《边军:从领取罪女开始,一统天下》 第1章 发营妻群狼乱舞,选弱女孤注一掷 “谁踩老子手了?” 周起骂了一句,猛地坐起来。 脑袋像是有东西在里面乱钻,疼得厉害。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后脑勺,摸到了一手黏糊糊的血痂。 “喊什么喊?没死就爬起来排队!今天发婆娘,去晚了连老太婆都抢不到!” 一个粗粝的嗓门在耳边炸响。 周起晃了晃脑袋,视线终于聚焦。 眼前是一个露天的土场,四周围着篱笆。 百十号穿着破烂号衣的汉子正像发情的公狗一样,拼命往前面挤。 记忆在这个时候如潮水一样涌上来。 大宁朝,凉北道,破阵营。 自己穿越了。 周起是龙国老a特种部队指挥官,睡梦中醒来,现在成了这个同样名为周起的边军小卒。 这具身体的主人昨天刚在一场小规模的遭遇战被人敲破了脑袋,昏死过去,结果被扔在伤兵营自生自灭。 “发婆娘?” 周起眯着眼,看向人群最前方。 那里站着两排女人。 说是女人,其实更像是一群待宰的牲口。 她们大多衣衫褴褛,手脚上带着镣铐,有的脸上还有刺字。 这是“营妻”。 宁朝律法,边军苦寒,为防哗变,朝廷会将犯官家眷、流放的女囚充入军营,配给士卒。 这是恩典,也是这群女人的地狱。 “咱俩要那个吧!那个看着能挺老实!”两个汉子商量着。 边军小卒粮饷微薄,有些关系好的兵卒俩人合起伙来养一个婆娘,生出来的孩子也不知是谁的,就一起养着。 这乱世兵卒,谁也说不准哪天就死在战场上,俩人娶一个,女人孩子日后有人照看的机会反倒大了不少。 “我要这个!这个屁股大!” “滚一边去,那个是老子的!这个身板一看就抗造,你半刻就能完事,你用不着选这么壮实的!” “对,你那家伙事儿精细的,跟这娘们儿的体格也不配套啊!” “别抢!再抢老子动刀了!这个我们营房要了。” 前面的兵油子们已经动上了手,推搡喝骂声响成一片。 在这些整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丘八眼里,审美标准非常统一,要壮,要胖,要能干活,最好屁股大能生儿子。 至于脸蛋漂不漂亮? 那是虚的。 灯一吹都一样,但能不能帮你洗那一盆像石头一样沉的血衣,能不能在冬天帮你暖好那像冰窟窿一样的被窝,这才是实打实的。 周起没急着挤进去。 他靠在后面一根烂木桩上,双手抱胸,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脑子里的痛感稍微退去了一些,他开始评估现在的处境。 破阵营第十队,最烂的一队。 缺衣少食,装备全是破烂,住的是漏风土屋。 想要在这个鬼地方活下去,还要活得像个人,光靠蛮力不行。 得靠脑子。 “周起?你小子诈尸了?” 旁边凑过来一个满嘴黄牙的老兵,手里抓着半个窝头,一脸惊奇地看着他,“昨天我看你都快没气了,正打算今晚把你铺盖卷分了呢。” 周起瞥了他一眼。 这是同屋的老赖皮,叫吴老三。 “命硬,阎王爷嫌我吃得多,不收。”周起随口回了一句,目光依旧在那些女人身上扫视。 “既然活了,就赶紧去抢啊。昨天战场上活下来的,可以优先选。”吴老三把最后一点窝头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你看前面那几个壮实的,都被一队二队那帮孙子挑走了。剩下的都是些歪瓜裂枣。” 确实。 前排那些看起来身体健康、脸色稍微红润一点的女人,早就被几个强壮的伍长和老兵抢走了。 剩下的,要么是年纪大的,要么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还有几个身上带着残疾。 周起的目光正准备扫向角落,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哭喊声。 “放开我!别碰我家小姐!滚开啊!” 周起顺着声音看去。 只见角落里,两个女人正纠缠在一起。或者说,是一个瘦小的丫头正死死挡在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身前。 那丫头看着年纪不大,虽然也穿着囚衣,可护主的狠劲儿却不小,一口咬住一只伸过来的粗手。 “哎哟!属狗的啊!” 被咬的汉子惨叫一声,随即勃然大怒。 那汉子满脸横肉,正是隔壁第十一队的一个什长赵大嘴,出了名的心黑手狠。 “啪!” 赵大嘴狠狠一巴掌抽在那丫头脸上,直接把人抽飞了出去,重重撞在柱子上,嘴角瞬间溢出了血。 “给脸不要脸!既然不让选你家小姐,那就你,跟老子回去好好练练!” 赵大嘴骂骂咧咧地冲过去,像拖死狗一样揪住那丫头的头发,强行往外拖。 “小姐!小姐救我……小姐快跑……” 丫头绝望地哭喊着,双手不停的抓挠,但哪里抵得过边军汉子的蛮力,很快就被拖进了乱哄哄的人群,只剩下凄厉的哭声渐行渐远。 而那个原本被她护在身后的女人,想冲上去救人,可刚站起来就被周围推搡的兵卒撞倒在地。 她太弱了。 在这个吃人的地方,她连自己都护不住,更别说护住别人。 周起的目光停在了这个剩下的女人身上。 女人独自缩在角落里,身子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随着那丫头的哭声消失,女人眼里的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 “嘿,你看那个干嘛?”吴老三顺着周起的目光看过去,顿时撇了撇嘴。 “内个不行。内个听说是京城犯官家里的。身子骨弱得跟小鸡崽子似的,别说干活了,晚上稍微折腾一下估计就断气了。” “犯官家里的?” 周起重复了一遍。 “是啊,好像姓顾。”吴老三吐了口唾沫,“这种千金小姐最没用,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脾气还臭。上次有个兄弟不开眼选了个这样的,结果那娘们当天晚上就上吊了,晦气得很。” 周起没说话。 他盯着那女人。 虽然脸上全是污垢,但那个骨相骗不了人。 脖颈修长,尽管瘦弱,但脊背挺得笔直。 即便是在这种污泥坑里,她缩在角落的姿势也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周起敏锐地看到,她那只藏在袖口里的手中,藏着一块尖锐的瓷片。 那是她最后的退路。 有意思。 周起嘴角扯动了一下。 这主仆俩倒是有情义,只可惜在这边关,情义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不过,这也正说明,这个女人还没彻底麻木,还有心气。 别的兵要的是牲口,是能干活的骡马。 但他周起不一样。 单从审美角度,那些个膀大腰圆的,完全不符合现代人的审美,更何况娶媳妇要找有脑子的,有胸怀的。 这种大家族出来的女人,哪怕落魄了,脑子里的见识、读过的书、懂的规矩,那都是无形的财富。 在这全是文盲的大头兵堆里,这就是稀缺资源。 这叫奇货可居。 “让让。” 周起站直了身子,推开挡在面前的吴老三。 “你要干嘛?去捡剩饭啊?”吴老三在后面喊。 周起没理他,大步朝那个角落走去。 此时,分发营妻的环节已经接近尾声。 负责登记的百户所书办有些不耐烦地挥着笔:“还有没选的吗?剩下的直接拉去浣衣局!” 那角落里的女人听到“浣衣局”三个字,身体微微抖了一下,似乎是松了一口气。 浣衣局虽然苦,但那是做苦力,至少不用被这些肮脏的男人糟蹋。 她袖子里的瓷片稍微松了一些。 就在这时,一双破旧的军靴停在了她面前。 女人抬头。 她看到了一张年轻,但沾满血污的脸。 这个男人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带着淫邪的笑。 “站起来。” 周起开口道。 女人没动。 她死死盯着周起,那眼神像是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随时准备咬人一口。 “耳朵聋了?” 周起也没废话,直接弯下腰。 女人下意识地把拿瓷片的手伸向了另一只袖管,那块瓷片已经抵在了手腕的动脉上。 只要这个男人敢伸手碰她,她就敢死在这里。 周起看穿了她的意图,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微微用力。 “想用那块破瓷片割手腕?” “割不准死不了,只会让你躺在屎尿坑里烂上三天三夜,最后被野狗拖走。” 顾怡岚浑身一僵,最后的一层心理防线被无情撕开,恐惧瞬间淹没了死志。 “还能走吗?想活,就站起来走两步给我看。” 女人的嘴唇剧烈颤抖着,那股求生的本能终究压过了绝望和屈辱。 “我……能走。”女人的声音,带着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狠劲。 “那就站起来。” 周起松开了手,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女人咬着牙,扶着身后的木墙,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她真的很虚弱。 一阵冷风吹过,她单薄的身体就像风中的枯草,随时都会折断。 但她还是站住了。 “行。” 周起点点头,转身看向那个正准备收摊的书办。 “这个,我要了。”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哈哈!周起这小子是不是脑子被打坏了?” “选个麻杆?还不如选那个少个耳朵的。” “这女人我也看了,除了脸稍微能看点,全是骨头,搂着都硌得慌!” “我看他是想婆娘想疯了,捡破烂呢!” 各种污言秽语像苍蝇一样嗡嗡乱飞。 周起充耳不闻。 在他眼里,这帮都是只知道用下半身思考的蠢货。 那书办也愣了一下,看了看周起,又看了看那个摇摇欲坠的女人,一脸古怪。 “周起,你确定?这可是罪臣之女顾怡岚,是顾家的人。这身板,你领回去还得费口粮养着,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都不好说。” 顾家? 周起脑子里闪过一些模糊的印象。 在原主的记忆里,那可是京城里顶天的文官大户,听说出过什么阁老,平日里那种人家的门槛比城墙还高。 可惜,得罪了皇帝老儿,一夜之间就从云端跌进了烂泥坑,连女眷都被发配到了这种吃人的地方。 “我确定。” 周起斩钉截铁。 书办摇了摇头,似乎在嘲笑这个大头兵的愚蠢,笔尖在册子上勾画了一下。 “行吧,按下手印,人你领走。但我丑话说在前头,领了就不能退,死了是你自己倒霉。” 周起走过去,在册子上重重按了个红手印。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回到顾怡岚面前。 顾怡岚 顾怡岚还在发抖。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命运是什么。 这个男人看起来不像是个好色之徒,而且不像个普通的士兵,还一眼就能看穿她袖子里藏着的瓷片。 “还能走吗?”周起问。 顾怡岚刚想点头,却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完了。 她绝望地闭上眼。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摔在污泥地上时,一只有力的手臂拦腰截住了她。 天旋地转。 下一秒,她发现自己被扛了起来。 就像扛一袋大米一样,周起直接把她扛在了肩膀上。 坚硬的肩甲撞得她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 “既然走不动,那就老实待着。” 周起拍了一下她的大腿,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拍打马匹的屁股。 顾怡岚浑身僵硬,那一瞬间,羞耻感几乎让她想要立刻去死。 但周起已经迈开大步,扛着她往营房的方向走去。 “周起!你给我站住!” 就在这时,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侧面传了过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一个身材矮壮、脸上长满麻子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穿着稍微整齐一点的皮甲,腰里挂着把刀,一双三角眼里满是算计。 是周起的伍长,王麻子。 第2章 王麻子拦路起歹念,周小卒斗智夺干粮 王麻子这两天心情很不好。 他本来想趁着这次发营妻的机会,给自己换个年轻点的。 结果刚刚选中一个寡妇走到半路,被上面总旗大人的亲戚截胡了。 一肚子邪火憋在裤裆里,正愁没处撒,正好看到周起扛着女人要走。 周起这小子平时闷不作声,也就是个凑数的新兵蛋子,最好欺负。 随着周起的步伐颠簸,裙摆往上缩了一截。 那一截雪白小腿露了出来,白嫩白嫩的,像是剥了壳的鸡蛋,嫩得在日头底下反光。 而且那女人虽然瘦,但这会儿离近了一看,脸蛋虽然脏,可那五官是真的精致。 是个尤物。 洗干净了,指不定多润。 王麻子心里那股火又窜上来了。 “伍长有事?” 周起停下脚步,侧过身。 女人还挂在他肩膀上,脑袋朝下,正好看到王麻子那双满是泥垢的靴子。 “周起,懂不懂规矩?” 王麻子背着手,歪着脑袋,三角眼在女人曲线玲珑的臀线上扫了一圈,咽了口唾沫。 “好货色得先紧着长官,这道理还要我教你?” 周围的兵油子们都不笑了,一个个抱着膀子看戏。 军营里,伍长抢手下兵的东西,天经地义。 谁拳头大谁有理。 大家心里都明白,漂亮的领回去养活了,也会被上官盯上,早晚给自己戴绿帽。 周起要是识相,这时候就该把人放下,还得赔着笑脸说几句好话。 “那依伍长您的意思呢?” 周起没动,语气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 王麻子嘿嘿一笑,指了指旁边地上坐着的一个傻大姐。 “那个壮实,抗造,赏你了。至于你肩上这个……太瘦,怕你养不活,哥帮你养几天,养润了再给你玩。” 说着,王麻子伸手就要去抓女人大腿内侧最嫩的软肉。 女人吓得浑身一缩,死死抓着周起后背。 周起突然侧跨了一步,身子微微一横,右手顺势迎了上去。 “啪!” 一声脆响,两人的手掌在半空中结结实实地撞个正着,活像是两个交情极好的袍泽在击掌庆贺。 王麻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拍得手心发麻,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伍长真是太客气了!” 周起脸上堆起热情的笑,握住王麻子的手用力摇了摇,“伍长这份体恤下属的情分,兄弟心领了!” 这一握王麻子吃痛之下,下意识得想往回抽出手,但是竟然拉不到。 周围看戏的兵油子们也是一愣。 这还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周起吗? 周起没有给王麻子反应时间。 他突然伸出一只手,越过王麻子的肩膀,极其自然地伸向了王麻子身后的木桌。 桌上放着半块冷硬的干饼,那是王麻子刚掰了一半,剩下的。 周起一把抓过那半块饼,顺手揣进了怀里。 “这女人身子弱,得吃点东西。这半块饼算我借伍长的,回头请你喝酒。” 说完,周起根本没等王麻子反应,扛着人转身就走。 大步流星,头也不回。 直到周起的背影消失在营房拐角处,王麻子才回过神来。 “我艹!” 王麻子气得跳脚,一张大麻子脸涨得通红。 “这兔崽子!反了他了!敢动老子的饼!” “王哥,刚才咋不动手削他?”旁边的吴老三凑过来,一脸坏笑。 “削你大爷!” 王麻子一巴掌拍在吴老三脑门上,有些心虚地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老子那是……那是看他刚活过来,不跟他一般见识!都看什么看!滚去干活!”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王麻子心里还在突突直跳。 邪了门了。 这小子开瓢之后,怎么跟换了芯子似的? …… 周起扛着顾怡岚,一路走回了第十队的营房。 这根本不能叫营房,就是个土坯屋。 屋里是一个通铺大炕,上面赫然竖着四块木板。 木板高低不一,歪歪扭扭地将整张炕分割成了五个狭窄的空间。 上面堆着几床发黑发硬的被子。 周起这个伍,五个人,加上另外四个的婆娘,就生活在这个狭小的土房内。 因为是白天,其几个兵要守岗,女人们也都外出做活,屋里空荡荡的。 周起走到最里面的角落,那是他的位置。 “砰。” 他把肩膀上的女人扔在了炕上。 没收力,顾怡岚被摔得七荤八素,但她反应倒是快,身体一沾到床铺,立刻像只惊弓之鸟一样缩到了墙角。 漂亮的眼睛警惕地盯着周起,胸口剧烈起伏。 周起没理她,先是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然后转身走到那口破了一角的行军锅前。 拿起水瓢,晃了晃里面的水,有点浑浊,但这时候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仰头灌了几大口,感觉冒烟的嗓子终于舒服了一些。 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半块抢来的冷饼。 周起掰下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剩下的一半,直接甩手扔到了炕上,正好落在顾怡岚的脚边。 “吃。” 周起一边用力咀嚼着硬邦邦的面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顾怡岚愣住了。 她看着脚边那块沾着一点灰尘的饼。 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但她没敢动。 她怕这是陷阱。 怕吃了这块饼,就要付出她不想付出的代价。 周起咽下嘴里的食物,转过身,那双眼睛再次落在顾怡岚身上。 “怎么?嫌脏?”周起挑了挑眉道。 女人身体紧绷,右手依然缩在袖子里。 “行了,收起你袖子里那玩意儿。” 周起直接坐在炕沿开始解绑腿,“我带你回来,不是为了给自己找不痛快,更没兴趣强迫一个想死的女人。” “能听懂话吗?”周起把满是泥灰的绑腿随手一扔。 “你……” 顾怡岚终于发出了声音,“你想干什么?” “我不干什么。”周起指了指那块饼,“吃了它,有力气干活。” “干……什么活?”顾怡岚的声音在发抖。 “补甲。” 周起从床头的一堆破烂里翻出一件皮甲。 那皮甲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上面好几个破洞,连里面的衬布都露出来了。 这是他的保命家伙。 明天还要出操,也可能要出任务,穿着这烂甲出去就是送死。 但他那双拿惯了枪和刀的手,实在干不了针线活。 “把脸洗干净,把这堆烂甲给我补好。补不完,今晚别想睡,更别想吃饭。” 周起把皮甲扔到顾怡岚面前,又指了指角落里的一盆水,“那里有水,自己擦擦。我不喜欢脏女人,看着倒胃口。” 周起现在是伤兵,不用去守岗,他直接躺倒在炕上,闭上了眼睛。 “别想着跑,外面全是饿狼,跑出去不出二里地你就得被撕碎了。也别想着死,死在这里,我把你扒光了挂旗杆上。”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但顾怡岚却在听到这番话后,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竟然放松了一丝。 因为这个男人虽然嘴毒,但他闭上了眼睛。 没有扑上来。 只是让她补个甲。 “你也没干净到哪去!”顾怡岚的手慢慢从袖子里伸出来,把那个破瓷片塞到了墙角炕席下面。 第3章 洗净玉面惊周郎,忍辱含垢入军帐 土屋里很静,只有风吹过窗纸的哗哗声,和周起平稳的呼吸声。 顾怡岚盯着炕上的半块饼足足看了十息。 然后,她快速抓起那块饼,也不管上面有没有灰,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太干了,噎得她直翻白眼。 她拼命捶打着胸口,好不容易才吞下去。 食物入腹,那股火烧火燎的饥饿感终于缓解了一些。 顾怡岚看向躺在那里的周起。 这个男人睡得很沉,但一只手却始终按在身侧的一把生锈的腰刀上。 这就是边军。 顾怡岚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恐惧和屈辱。 她是顾家的女儿,哪怕顾家倒了,哪怕父亲被斩首,哪怕她沦落至此,她也不能就这么窝囊地死了。 死很容易,活着才难。 既然这个男人没有第一时间把自己当成泄欲的工具,那这就是机会。 顾怡岚轻手轻脚地爬下炕。 她走到角落的水盆边。 水很凉。 她咬着牙,用破布沾了水,用力擦拭着脸上的污垢。 冰水刺骨,让她的皮肤泛起一阵刺痛,但也让她的大脑更加清醒。 一遍,两遍。 当盆里的水变成黑色时,她的脸终于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虽然瘦得脱相,颧骨有些突出,脸色苍白,但那精致的眉眼、挺翘的鼻梁,依然能看出曾经京城才女的风采。 她不敢多看水中的倒影,那是对过去的讽刺。 顾怡岚转过身,拿起了那件破烂的皮甲。 真的很烂。 好几处甲片都脱落了,连接的皮绳也断了大半。 她在屋里翻找了一圈,在一个破木箱里找到了一根粗大的骨针和一团乱糟糟的麻线。 顾怡岚坐在门边的光亮处,开始干活。 她的手指因为寒冷有些僵硬,第一针下去就扎破了指尖。 血珠冒出来。 她把手指含在嘴里吮吸了一下。 继续。 她是大家闺秀,以前只绣过花,没缝过这么硬的牛皮。 每一次穿针都要用尽全力,手掌被磨得生疼。 一针,一线。 她缝得很认真,比给太后绣寿礼还要认真。 因为这件甲,系着那个男人的命,也系着她今晚能不能在这个炕上有一席之地的资格。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西斜,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周起翻了个身,醒了。 他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脑子里全是前世今生的记忆碎片在打架。 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个坐在门边的背影。 瘦削,单薄。 但手里的动作没停。 周起坐起来……目光落在顾怡岚已经洗净的侧脸上。 没了污垢遮掩,不愧是在京城锦绣丛中养出来的皮肤,吹弹可破。 周起本还为穿越到这乱世小兵的身上有些懊恼,看到这天赐的婆娘,不由自主的笑了。 王麻子那蠢货若是看了这张脸,怕是得把命都搭进去。 还好,这烫手的宝贝,现在是我的了。 周起看了眼天色。 快天黑了。 “补好了?” 顾怡岚吓了一跳,手里的针差点戳到手背。 她赶紧站起来,因为坐得太久,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补……补好了大半。” 她捧着皮甲走过来,双手有些颤抖地递给周起。 “皮子太硬,有些地方实在扎不透,我就用双股线绕了两圈……” 顾怡岚明显有些不安。 周起接过皮甲,翻看了一下。 有些意外。 这女人不光把破洞补上了,还把他原本松松垮垮的肩带重新调整了位置,收紧了一些。 针脚虽然不算特别整齐,但很密,很结实。 这是用了心思的。 “还行。” 周起把皮甲扔到一边,“凑合能用。” 顾怡岚明显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有些站立不稳。 “去把炕收拾一下。” 顾怡岚把周起的被褥拖出来,用力抖掉上面的浮土,然后尽量铺平整。 又找来一把干草,扎成一个小扫把,把炕席上的灰尘仔仔细细扫了一遍。 原本像是狗窝一样的角落,竟然真的有了几分整洁的样子。 周起一直在旁边看着。 看这个女人到底能不能适应这种环境,能不能放下大小姐架子。 如果她还要哭哭啼啼,还要摆出一副受尽委屈的样子,那周起明天就会把她送走。 他这里是军营,不是慈善堂。 好在,顾怡岚的表现及格了。 超出了他的预期。 “过来。” 周起招了招手。 顾怡岚犹豫了一下,慢慢挪了过来。 “坐下。” 周起指了指身边那块刚铺好的干净位置。 顾怡岚僵硬地坐下,身体尽可能地缩成一团,离周起保持着一拳的距离。 “你叫什么?”周起问。 “顾……顾怡岚。” “会写字吗?” “会。” “会算账吗?” “学过,家里都是管家算账......不过我能行。” 周起点了点头,捡到宝了。 “以后,你就是我的……私产。” 周起想了想,用了这个词。 虽然难听,但很现实。 “只要你听话,干活利索。我有肉吃,也不能光让你喝汤。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但有一条,别给我惹麻烦。也别试探我的底线。” 顾怡岚听着这番话,心里五味杂陈。 私产。 多么刺耳的两个字。 曾经她是顾家捧在手心里的明珠,多少世家公子求娶而不得。 现在,她成了一个大头兵的私产。 为了半块饼,为了活着。 但看着周起那张年轻却冷峻的脸,她突然觉得,这或许是她目前最好的归宿。 至少,这个男人把一切都摆在明面上。 比那些满嘴仁义道德背后却捅刀子的伪君子要强得多。 “我……记住了。” 顾怡岚低下头,轻声说道,“周……周郎。” 这是这边女人的叫法,叫当家的男人“郎”。 周起愣了一下,随即无所谓地耸耸肩。 “行了,睡觉。明天起你就要跟着营里的女人一起做工了。” 说完,他直接倒头就睡,还得寸进尺地把一条腿搭在了顾怡岚的腿上。 沉重。 但还带着热气,她听说过男人娶老婆暖被窝的说法,没想到男人的身子才是暖的。 顾怡岚身体刚刚放松一些,屋外就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女人的大嗓门。 “今天这天真冷!” 门被打开,四个女人抱着木盆走了进来。 她们一进门,小小的土屋立刻就显得拥挤不堪。 这就是周起这伍里其他兄弟的婆娘。 “哟?这是那个千金大小姐?”领头一个满脸雀斑的女人,盯上了缩在墙角的顾怡岚。 这正是王麻子的婆娘,眼神里既有嫉妒,又有看到落魄凤凰的快意。 “这么个狐媚样子,也就是到了周起这个闷葫芦手里,要是落在我当家的手里,哼……”一个吊梢眼的婆娘说道。 顾怡岚本能地缩了缩肩膀,把脸埋在手臂下。 在这个狭小,毫无隐私的空间里,她这个唯一的异类,显得如此扎眼。 她看了一眼身边睡着的周起,不敢吭声。 紧接着,换班回来的几个兵卒也钻了进来。 吴老三一进门,也不避人,一巴掌拍在自家婆娘的屁股上。 “给老子整点热水烫脚!再把被窝捂热了,今晚好好收拾你!” “猴急个屁!裤裆里长了钉子了?也不怕把你那老腰折在炕上!”吴老三的女人骂道。 “嘿嘿,老腰断不断不知道,但我看这屋里……有人的小腰怕是已经断喽!” 说话的是赵虎。 他五大三粗,一边解着裤腰带一边往里走,一双牛眼也是往周起的炕铺位置瞄。 周起选妻的时候他并不在场,听说这个窝囊废选了个贵胄千金,也是好奇。 “周起这小子虽然闷,但毕竟年轻火气旺。你们看那顾家小姐,缩成那副鹌鹑样,脸白得没一点血色……嘿!周起,你下午没轻点折腾吧?这可是京城的细皮嫩肉,别第一回就把人那小细腰给撞断了!那大家伙,她这小身板遭得住吗?” 说完,赵虎放肆地大笑起来,故意把脚跺得震天响。 而在他旁边,缩着肩膀的朱寿也凑了上来。 原主的记忆中,这烂赌鬼朱寿是个烂赌鬼。 他正用小拇指抠着牙缝,眼睛滴溜溜地在顾怡岚身上打转。 “啧啧啧,赵虎你懂个屁。” “没看人家顾小姐都没劲儿动了吗?这就是贵人的好处。听说这种大家闺秀,叫起来跟那楼里的猫儿似的,挠人心尖。” “周老弟,还是你命好,挑了个最极品的。跟哥哥透个底,这官宦人家的小姐,是不是比咱们这些个村妇更水?” 这两人一唱一和,污言秽语泼过来。 顾怡岚的脸由红转白,屈辱得想要当场撞死。 在这帮畜生眼里,她连人都算不上,只是一个刚被周起发泄过的玩物。 顾怡岚那点在京城里养出来的矜持和体面,被这满屋子的粗俗,直接碾成了渣。 周起始终没动,只是放在顾怡岚腿上的那条腿,像是定海神针一样,压住了她想要逃跑的冲动。 直到夜深了。 油灯熄灭,顾怡岚不用再被这些男人盯着看了。 但那女人毫不压抑的叫喊呻吟,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清晰得让人发疯。 顾怡岚死死捂住耳朵,整个人都蜷缩进了周起那一侧的阴影里,脸涨得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这就是以后的生活吗? “砰!” 土屋那摇摇欲坠的木门再次被人一脚踹开,寒风倒灌进来,把屋里那一团浑浊气息吹得干干净净,也打断了那几个男人的动作。 几个老兵刚要骂娘,看清门口的人后,都把头缩回了被窝。 是王麻子。 他满身的酒气,眼睛里闪着绿光,径直朝着最里面周起的炕头走来。 “周起!给老子起来!借你的新婆娘给兄弟们唱个曲儿!” 第4章 金牌换命贪心鬼,裸绞绝杀雪夜寒 “周起,你聋了?”见周起不吭声,王麻子进屋,不紧不慢点上了油灯。 他晃晃悠悠走到了周起铺边,粗短的手伸到了炕沿边,昏暗的油灯下,能看见他指甲缝里的黑泥。 “躲什么躲?顾家大小姐是吧?给老子出来!唱个曲儿助助兴,唱得好,这半拉饼子赏你!” 王麻子打了个酒嗝,手里晃着半块硬饼,醉醺醺的三角眼盯着阴影里的顾怡岚。 赵虎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等着看好戏。 吴老三则是翻了个身,背对着这边,假装睡死过去。 谁都知道,王麻子这是借酒撒疯,想立威,顺便占便宜。 顾怡岚的身体抖得厉害。 她抓着周起的衣角,使劲扽。 若是被拖出去…… 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下场。 周起感觉到衣角传来的拉扯力道。 他慢慢坐直了身子。 看来这王麻子不除是不行了。 在这个破阵营,以下犯上是大忌。 当众宰了伍长,定是死罪,还会连累这一屋子人。 杀人,得讲究方法。 周起脸上冷漠突然变成了谄媚的笑容。 他反手按住顾怡岚发抖的手背,稍微用了点力,示意她放心。 然后,他一掀被子,麻利地跳下炕,整个人直接挡在了王麻子和顾怡岚中间。 “王哥,王哥!您消消气。” 周起顺势搂住王麻子的肩膀,那姿态亲热得像是亲兄弟。 “多大点事儿啊,不就是个娘们嘛。但这娘们刚来,还没调理好,不懂规矩,怕扫了王哥的兴致。” 王麻子被周起这一搂,愣了一下。 这小子平时闷得像个葫芦,今天怎么转性了?白天就看着他不对劲。 “少跟老子扯淡!”王麻子一把甩开周起的手,瞪着眼睛,“我就要听那个调调!怎么,你小子舍不得?” “哪能啊。” 周起没生气,反而凑得更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说道:“王哥,女人什么时候玩不行?但我这儿有个比女人更劲爆的好东西,想孝敬您。” “好东西?” 王麻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能有什么好东西?” 周起左右看了看,神秘兮兮地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又缩回来。 “昨天那场仗……那个被马踩死的天狼斥候,您还记得吧?” 王麻子的酒醒了一分:“记得,怎么了?” “我再被打昏之前,在他里衣夹层里……摸到个硬东西。金灿灿的,一个牌子。”周起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诱惑。 “我今天醒了之后没敢声张,怕被百户大人充公,给埋在后沟了。” 听到“金灿灿”三个字,王麻子的呼吸粗重几分。 边军苦啊。 拼死拼活一年也就几两银子的饷,还得被上面层层盘剥。 一块金牌子?那得值多少钱? 若是真的,哪怕是块小的,也够他去内城秀香阁睡上个把月的头牌了! 这时候,什么顾家大小姐,什么唱曲儿,瞬间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女人哪有金子香? “你小子……没骗我?” 王麻子眯着眼,酒意还没全退,想想今天周起的反常,心里还是有几分警惕。 “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骗您啊。”周起一脸诚惶诚恐。 “大晚上的,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我一个人不敢去挖,怕压不住。这大头……还得王哥您来拿,兄弟我只要以后王哥手指缝里漏点汤给我就行。” “算你小子懂事!走,带路!要是敢耍花样,老子把你腿打折!” 王麻子咧嘴笑了,拍了拍周起的脸。 “是是是,王哥请。” 周起点头哈腰,随手抓起挂在墙上的一件旧袄披上,领着王麻子出了门。 …… 营地后方。 壕沟像是一道道巨大的伤疤,横亘在荒原上。 这里以前是练兵场,后来荒废了,堆满了烂木头和生活垃圾,平时除了倒夜香的,根本没人来。 今晚月亮很亮,惨白的月光洒在雪地上,残枝、破木和散乱的杂物,被照出嶙峋的影子。 寒风呼啸,吹得壕沟里呜呜作响。 “在哪呢?怎么还没到?” 王麻子裹紧了皮袄,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嘴里骂骂咧咧。 这里的风比营地里还要刺骨,把他身上的酒气吹散了不少,但也让他有些烦躁。 “就在前面,那块大石头底下。” 周起指了指壕沟底部一块突兀的黑岩。 王麻子顺着手指看过去,果然看到那有一块黑石头。 贪念彻底压过了理智。 他没等周起,直接跳下了壕沟,急不可耐地冲过去,蹲下身就开始用手刨土。 “妈的,这土冻的这么硬,你埋这么深……也不带个家伙。” 王麻子一边刨一边骂,完全把后背亮给了周起。 周起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呼——” 一阵强风卷着沙砾呼啸而过,掩盖了周围的一切声响。 周起突然上前,左臂探出,从后方猛地勒住了王麻子的脖颈,右臂迅速搭上自己的左臂弯,手掌扣住王麻子的后脑勺,猛力向后一带再向下压,将他的下巴硬按在胸口 裸绞。 最致命的窒息技。 一旦成型,神仙难救。 “呃——!” 王麻子只觉得脖子像是被一道铁箍瞬间锁死。 他想叫,却只能发出一点破碎的气泡声。 他想挣扎,双手拼命向后乱抓,试图去抠周起的眼珠子。 但他抓到的,只有皮袄。 周起的身体紧紧贴在他的背上,双腿成钩,死死锁住他的腰,利用体重将他整个人往后拖倒。 三秒。 王麻子的挣扎开始变弱,眼前发黑。 五秒。 王麻子的手垂了下来,双腿无意识地抽搐。 十秒。 王麻子彻底不动了。 周起并没有立刻松手。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冷冷地数着心跳。 直到确认手里这条生命彻底熄灭,他才松开了手臂。 王麻子那张满是麻子的脸成了青紫色,舌头伸出半截,眼珠子凸起。 周起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酸麻的手臂。 杀人对他来说,并不比杀一只鸡难多少。 尤其是杀这种满脑子浆糊的蠢货。 周起王麻子刨出来的土填了回去,用脚踩实。 随后蹲下身在王麻子怀里摸索了一阵。 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打开一看,有五两碎银子,还有一把铜钱。 “谢了,王哥。” 周起把碎银揣进自己怀里,又把装着铜钱的钱袋放回了王麻子身上。 然后,他的手触碰到了王麻子腰间的一样东西。 一把匕首。 精铁打造,刀柄缠着牛皮条,在这月光下,刀刃泛着森冷的寒光。 周起眼前一亮。 这把匕首他记得,是昨天那个天狼百夫长身上的,被王麻子当场私藏了。 这是好东西。 “噌。” 周起拔出匕首,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一圈。 “这把刀不错,你用浪费了。” 他将匕首插回鞘,一并收入囊中。 周起抓住王麻子的头发,把他那颗沉重的脑袋提起来,对着旁边那块尖锐的黑岩,狠狠地撞了上去。 “砰!” 一声闷响。 鲜血溅了出来。 周起把尸体摆出一种脚下打滑、后脑着地的姿势。 加上那一身酒气,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这是一个醉鬼半夜出来撒尿,结果失足摔死的倒霉鬼。 周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服,转身离开。 …… 回到营房的时候,屋里的呼噜声更响了。 但周起知道,其实没几个人真睡着了。 尤其是顾怡岚。 她偷偷探出头,看到周起推门进来,而且是一个人进来,顾怡岚浑身一松,差点瘫软在炕上。 周起关上门,掸了掸身上的灰尘。 “王伍长呢?” 黑暗中,赵虎的声音。 “王哥啊?” 周起走到炕边,一边脱靴子一边随意地说道,“他说今晚风大,这破屋子没劲。正好昨天捞了点油水,去内城秀香阁找相好的姑娘去了。今晚不回来了。” “秀香阁?” 赵虎愣了一下,随即骂了一句,“这老狗,有钱也不带带兄弟们!真他娘的抠门!” 吴老三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回来就好,赶紧睡吧,明天还要出操。” 没人怀疑。 谁都知道王麻子是个什么德行,有点钱就往女人肚皮上花。 周起爬上炕,重新躺回了顾怡岚身边。 被窝里还有她留下的余温。 顾怡岚能感受到周起身上带回来的一股寒气,和一股血的味道。 虽然很淡,但在她这个整日提心吊胆的人鼻子里,却异常刺鼻。 周起没有说话。 他在被窝底下,拉过顾怡岚的手。 顾怡岚想缩,却被死死抓住。 然后,一个坚硬的东西被塞进了她的手里。 顾怡岚摸索了一下。 是一把刀。 带着刀鞘的匕首。 顾怡岚的心脏一缩,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顾怡岚在黑暗中转过头,正好对上周起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幽深如潭,没有了刚才面对王麻子时的谄媚,也没有了白日的慵懒。 周起似乎看穿了她的恐惧,但他并没有解释。 他只是凑到顾怡岚耳边,气声问道: “宁朝军律,军中若是出了人命,归谁查验?” 顾怡岚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抓紧了手里的匕首。 她是个聪明人。 太聪明了。 这一瞬间,她明白了一切。 王麻子不是去逛窑子了。 他死了。 是被身边这个男人杀死的。 顾怡岚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知道,现在的回答至关重要。 “归……百户所书办。”她贴近周起的耳朵回答,声音低得生怕被旁人听到一点。 “那百户所书办,月银多少两?”周起继续问。 “宁朝定例,百户所书办不入流,月银六钱……不足一两。” 六钱银子。 周起无声地笑了。 他拍了拍顾怡岚的手背,像是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睡吧。” 周起闭上了眼睛。 怀里揣着那五两碎银子,枕边放着那把杀人越货得来的匕首。 这一夜,周起睡得很香。 而顾怡岚睁着眼直到天亮。 第5章 陈总旗借风收银,周伍长分肉聚心 这一觉,周起睡得很沉。 直到鸡鸣,外面传来一阵喊叫,才把营房里的宁静撕了个粉碎。 “死人啦!王伍长……王伍长摔死在沟里了!” 屋里的人瞬间炸了锅。 赵虎第一个跳起来,连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 吴老三和朱寿紧随其后。 几个婆娘也都跟了出去。 周起慢条斯理地坐起来,看了一眼缩在墙角,脸色苍白却强作镇定的顾怡岚。 “不用怕。” 周起只安抚了这一句,便穿上破靴子,晃晃悠悠地出了门。 …… 壕沟边已经围满了人。 这里是个风口,白毛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两道人影站在坑边,正对着坑底那具冻硬的尸体指指点点。 一个是百户所的刘书办,裹着羊皮袄,缩着脖子一脸嫌弃。 另一个是个身材高大,脸上有一道刀疤的汉子,穿着一身铁叶甲,腰里挂着雁翎刀,眉头紧皱。 这人正是第十队的总旗陈满。 王麻子的顶头上司。 “真他娘的晦气!” 陈满吐了口带沙子的唾沫,骂骂咧咧。 “这王麻子平日里看着精明,怎么喝了点马尿就栽沟里了?这一死倒干净,老子还得去补缺,还得给上面报损!” 刘书办吸了吸被冻出来的鼻涕,看了一眼坑底。 “脑袋磕在石头上,脖子扭断了。陈总旗,我看这就是个醉酒失足。” “那就是失足!”陈满一挥手,定论下得比书办还快,“赶紧抬走埋了,别在这碍眼。” 周围的兵指指点点,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只有赵虎一脸不信,瞪着牛眼想说什么,但看到陈满那张黑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陈头儿,刘先生。” 周起凑了上去。 他没有像别人一样躲着这两位爷,反而快走两步,侧身挡在了刘书办和陈满的身旁,用自己的身体替两位大人挡住了那股最凛冽的风口。 “这风硬,两位大人受累了。” 周起脸上堆着憨厚的笑,借着帮刘书办掸去袖口浮尘的动作,手指极其隐蔽地一送。 两块沉甸甸的硬物,顺着宽大的袖口滑进了刘书办和陈满的手心。 每人二两碎银子。 刘书办的手一缩,下意识地捏了捏。 够硬,够沉。 刘书办原本紧绷的脸色缓和下来。 他侧头深看了一眼这个很有眼力见的兵卒。 “你是王麻子那屋的?” “回大人,小的周起。” 周起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前面的两人能听见,“王哥走得突然,咱们这伍要是没人管,怕是会误了陈头儿和刘大人的差事。小的虽然不才,但也想替大人们分忧。” 刘书办把银子笼进袖子里,满意地点点头。 又看了看旁边的陈满,笑着开口道: “老陈啊,你们队还有这么挺机灵的小子,你这兵带的好啊,我回去定向百户大人夸夸你。” 陈满愣了一下。 手里那二两银子的触感实在。 他眯起眼睛,看着眼前低眉顺眼的周起。 这小子,他是认得的。 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战场上只会躲在死人堆里装死,是第十队里出了名的怂包软蛋。 可今天…… 陈满心里咯噔一下。 一个穷得连裤裆都快漏风的大头兵,哪来的银子?! 再联想到王麻子刚死,今天这小子就掏出了钱…… 陈满是个老兵油子,在死人堆里打滚这么多年,鼻子比狗还灵。 那一瞬间,一个惊悚的念头直接窜上了脑门—— 王麻子,是这小子弄死的。 这钱,是买命钱,也是封口费。 陈满的瞳孔微缩,按在刀柄上的拇指下意识地弹了一下。 如果是往常,发现手底下的兵敢杀长官,他陈满第一个就会拔刀把这小子砍了立威。 这可是犯上作乱的大忌! 但现在…… 陈满的手指又慢慢松开了。 王麻子已经凉透了,再追究也不能让死人复活替他干活。 再有,刘书办就在旁边。 这位百户身边的红人刚才已经收了钱,还开了金口夸了人。 这时候要是自己捅破这层窗户纸,说“这小子杀了伍长”,那不仅是打了刘书办的脸,更是给自己找麻烦。 手底下的兵杀伍长,传出去他这个总旗就是个御下无方,搞不好连带着一起吃挂落,丢官罢职都是轻的。 最重要的……这二两银子,真香啊。 陈满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扫了一眼周围。 风这么大,没人听见他们的对话。 他又看了一眼周起。 这小子依然弓着腰,脸上挂着那一副人畜无害的憨笑。 但他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哪还有半点以前的怂样?分明透着股子让人看不透的深沉。 这是个狠角儿。 比起王麻子那个只会咋呼的蠢货,这小子更狠,也更懂事。 只要能干活,能孝敬,管他是谁杀的? 想通了这一节,陈满心里的那一丝杀意瞬间烟消云散。 他把银子顺势往腰带里一塞,顺着刘书办的话头说道: “刘先生过奖了。这周起……确实是我手底下的一块好料子,平日里我就看好他,也就是王麻子一直压着,没让他出头。” 这一句话,算是彻底给这事儿盖了棺,定了论。 不仅承认了周起的能力,还顺便踩了一脚死去的王麻子,把以前没提拔周起的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既然刘先生都开了金口,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陈满一摆手,眼神却深深地刺了周起一下: “周起,这伍暂时交给你带。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聪明人该怎么活。要是带不好,或者出了什么不该出的乱子……老子能让你上去,也能让你下去陪王麻子。” “谢陈头儿栽培,谢刘先生提携。” 周起立刻打蛇随棍上,腰弯得更低了。 “陈头儿放心,小的这双眼睛亮着呢,知道路该怎么走。以后有什么孝敬,小的肯定忘不了两位大人。” 一场暗藏杀机的权力交接,就在这几句话和袖子里的银子之间,尘埃落定。 陈满都懒得写文书,指了指营房那边正在嚎丧的胖女人,王麻子的婆娘。 “那婆娘,怎么弄?” “没崽子。”周起回答得很干脆。 “那就按规矩办。”刘书办插嘴道,“没崽子就没资格留营。等她哭完了,周起,你负责把她送去镇抚司,重新发落吧。” 重新发落,那就是成为官妓,或者发给更下等的苦力营。 “明白。” 周起低着头,眼皮都没抬一下。 …… 陈满和刘书办走了。 赵虎还站在原地,张着大嘴,一脸懵。 他怎么也没想明白,平时那个三脚踹不出个屁的周起,怎么就跟这两位爷搭上话了? 而且还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 傍晚。 土屋里的气氛有些怪。 外面的风雪更大了,屋里的火塘显得格外珍贵。 铁锅里煮着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粟米粥,唯一的亮色,是锅里那块拳头大小的咸熏肉。 宁朝边军,每月能吃三回肉。 平时分饭,王麻子坐主位,赵虎坐次位,其他人蹲着吃。 今天,那个主位空着。 赵虎大马金刀地走过去,屁股一扭就要往那个位置上坐。 他虽然听到了陈满的话,但他根本不服。 “这位置,也是你能坐的?”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来。 赵虎动作一僵,转头看去。 只见周起慢悠悠地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那个属于伍长的大粗瓷碗。 “周起,你什么意思?” 赵虎站直了身子,一身横肉颤了颤,居高临下地瞪着周起。 “别以为陈头儿随口一说你就真把自己当根葱了。论资历、论身手,这伍里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王麻子才刚没气儿,你就要上位?” 旁边的吴老三缩着脖子,眼观鼻鼻观心,朱寿则是一脸奸笑地看着两人,巴不得打起来好看戏。 周起没理会赵虎的叫嚣。 他径直走到火塘边,拿起勺子。 当着所有人的面,他把锅里那块唯一的咸肉捞了起来,放进了自己的碗里。 又把锅底最稠的那部分粟米粥,也刮进了自己碗里。 这原本是王麻子的特权。 周起端着碗,一屁股坐在了那个主位上。 “从今天起,这个位置我坐。这肉,我吃。” 周起夹起那块咸肉,咬了一口,油水在嘴里爆开。 他嚼得津津有味,然后抬起眼皮: “谁赞成,谁反对?” “我反对你姥姥!” 赵虎彻底炸了。 被一个平日里的怂包骑在头上,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给我起开!” 赵虎怒吼一声,抡起那只蒲扇般的大手,照着周起的脑袋就扇了过来。 这要是扇实了,最少在炕上躺三天。 角落里,顾怡岚吓得捂住了嘴。 然而,周起连屁股都没抬一下。 就在巴掌快要落下的瞬间,他端碗的手稳如泰山,空出来的左手却快如闪电,一把扣住了赵虎的手腕。 顺势往怀里一带。 同时,右脚往外一勾,正好踢在赵虎的脚踝处。 借力打力。 前世近身格斗的肌肉记忆,在这个身体里虽然打折,但对付一个只有蛮力的莽夫,足够了。 “砰!” 身高体壮的赵虎就像是一头笨重的狗熊,整个人失去了平衡,脸朝下重重地砸进了旁边的火塘里。 “嗷——!” 杀猪般的惨叫。 火星四溅,滚烫的草木灰迷了眼,虽然火势不大,但那股灼热和狼狈足以让人发疯。 赵虎拼命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但一只破靴子,已经踩在了他的后脖颈上。 周起依然坐在那里,手里还稳稳地端着那半碗粥,一滴都没洒出来。 他一边慢慢咀嚼着嘴里的肉,一边脚下发力,把赵虎刚抬起来的脑袋又硬生生踩回了灰堆里。 “看来你不服。” 周起咽下嘴里的肉“你们俩服不服?可以一起来。”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赵虎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呻吟声,和火炭被压碎的噼啪声。 吴老三手里的窝头掉在了地上,朱寿脸上的奸笑僵住了。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刚才那一下,太快,太狠。 这是要命的招式! 周起扫视了一圈,目光在吴老三和朱寿脸上停留了片刻。 “王哥走了,以后这伍里,我说了算。” 周起松开脚,让满脸灰土、咳嗽不止的赵虎爬到一边。 他拿起大勺把粥给吴老三和朱寿各盛了一碗粥,随后把剩下的连干带稀分给了屋里的四个婆娘。 周起拿起筷子,把碗里那块只咬了一口的咸肉夹成三块。 给顾怡岚扔了一块。 剩下的两块,分别扔进了吴老三和朱寿的碗里。 “以前王哥吃肉,咱们喝汤。” 周起端起碗,喝了一口粥,“以后跟着我,只要我不死,大家都能吃上肉。” 吴老三看着碗里的肉,愣住了。 在这破阵营混了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肯把到嘴的肉分出来的伍长。 哪怕只有一口。 这也是肉啊! “哎哟!多谢周伍长!多谢伍长!” 吴老三反应最快,那张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也不管那肉上沾没沾口水,直接塞进嘴里,生怕周起反悔。 “我就说嘛,周兄弟……哦不,周伍长是个仗义人!以后我就听你的!” 朱寿也赶紧点头哈腰,看着碗里的肉两眼放光:“听你的,都听你的!” 大棒加胡萝卜,这套路虽然老,但管用。 周起笑了笑,最后看向还趴在地上喘粗气的赵虎。 “赵虎,肉没了。今天你只能喝汤。” 周起把边上烧开的水倒进了锅里,用炊帚刷了刷锅。 “不想喝也没事,明天出任务,你可以试试看能不能饿着肚子跑得过天狼人的马。” 赵虎趴在地上,一张脸被烫得通红,眼里满是怨毒,但更多的是恐惧。 刚才那一脚踩在他脖子上的时候,他真的感觉到了杀意。 “我……喝。” 赵虎咬着牙,爬起来,盛了碗刷锅水,灌了下去。 一场权力更迭,就在这一顿饭的功夫里,尘埃落定。 …… 深夜。 屋里的人都睡了,呼噜声此起彼伏,比往常更响了些,似乎每个人都想用睡眠来消化今天的变故。 周起坐在炕边,借着油灯擦拭着那把匕首。 顾怡岚拿着针线,正在帮他缝补衣袖。 “你就不怕他去陈总旗那告状?” 顾怡岚贴在周起耳边问,眼神往赵虎的方向瞟了一眼。 “他不敢。” 周起吹了吹刀刃上的浮尘,“这种人,只要把他打痛了,他就会知道谁是主人。” “而且……” 周起收刀入鞘,看了一眼顾怡岚。 “二两银子的交情,可比他那张破嘴管用多了。” 顾怡岚的手顿了一下。 二两银子。 她当然知道那银子是哪来的,也知道对于底层士卒那是多么大的一笔巨款。 这个男人,舍得花钱,敢杀人,还能分肉收买人心。 顾怡岚看着周起的侧脸,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既危险又可靠。 “缝好了。” 顾怡岚咬断线头,把衣服递给周起。 周起接过衣服,顺手把顾怡岚拉进了怀里。 “明天你就要去浣衣局做工了。” 周起的声音在耳边轻声道。 “那里女人多,是非多。记住了,你是伍长的女人,谁敢欺负你,你就记下她的名字。回来告诉我。” 顾怡岚靠在他坚硬的胸膛上,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 “睡吧。”周起松开她,躺了下去。 第6章 愿为娼妓救忠仆,怒斥荒唐显真心 浣衣局不是局,就是营地后方一条结了薄冰的河沟。 几十个蓬头垢面的女人蹲在河边,棒槌敲打湿衣。 “啪!” 一团湿漉漉的布条被扔到了顾怡岚面前的石头上。 冷水溅了她一脸。 顾怡岚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 站在她面前的,是个腰身粗壮的女人。 这女人颧骨高耸,一双吊梢眼正恶狠狠地盯着她。 是同屋赵虎的婆娘,大家都叫她“马骚包”。 昨天赵虎被周起踩进火塘,喝了刷锅水,这口气赵虎不敢对周起撒,回了被窝自然没少拿婆娘出气。 马骚包不敢惹周起,但欺负欺负周起这个刚领回来的“娇小姐”,她觉得理所应当。 “看什么看?那双招子不想要了?” 马骚包双手叉腰,一口唾沫吐在顾怡岚脚边。 “新来的就要懂规矩。这堆是伤兵营送来的绷带和……那啥布,最脏,归你洗。洗不干净,中午你就别想领那个窝头。” 周围几个正在洗衣服的女人停下手中的棒槌,冷眼看着。 有的幸灾乐祸,有的麻木不仁。 那堆布条上全是发黑的血痂,有的还粘着烂肉和脓液,在冰水里泡不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顾怡岚看着那堆东西,胃里一阵翻腾。 她默默地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瘦得像芦柴棒一样的胳膊,把手伸进了刺骨的河水里。 “装什么清高。” 马骚包见顾怡岚不接茬,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没趣地哼了一声,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一边用力捶打着衣服,一边大声跟旁边的人嚼舌根: “瞧见没?那细皮嫩肉的,听说以前还是京城的大小姐呢。啧啧,到了这儿,还不是得给咱们大头兵洗裤裆。” “昨天周伍长还给她肉吃。” “什么大小姐呀,指不定被窝里多骚呢,不然哪能吃上肉!” 顾怡岚低着头,用力搓洗着那些布条。 手很快就失去了知觉,冻得像两根红萝卜。 她咬着牙,不去听那些刺耳的话。 只要能活下去,这点屈辱算什么? 比起前天差点被逼死的绝望,洗衣服至少不用死。 就在这时,一阵踉踉跄跄的脚步声从上游传来。 “快点!磨磨蹭蹭的,信不信老子把你扔河里喂鱼!” 一个监工模样的老卒挥着鞭子骂道。 顾怡岚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她的瞳孔猛缩,手中的布条“啪”地掉进了水里。 不远处,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抱着一大盆衣服,一瘸一拐地往河边走。 那身影太熟悉了。 头发凌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肿得看不出模样,但顾怡岚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小环。 是为了护着她,被那个叫赵大嘴的什长拖走的贴身丫鬟。 小环走得很慢,每走一步似乎都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她的左腿明显有些不正常,拖在地上划出一道痕迹。 “看什么!干活!” 监工一鞭子抽在小环的背上。 小环惨叫一声,脚下一滑,整个人连人带盆摔在满是碎石的河滩上。 盆里的水泼了一地。 她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去捡那些散落的衣服,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别打……别打……我洗,我马上洗……” 顾怡岚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上气。 那是从小跟她一起长大的小环啊。 前几天还活蹦乱跳地挡在她身前咬人的小丫头,仅仅过了两夜,就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那个赵大嘴真是个畜生! 顾怡岚咬破了嘴唇,她左右看了看。 马骚包正跟人聊得火热,监工去另一边骂人了。 顾怡岚从怀里摸出早晨没舍得吃的半个窝头,揣在袖子里,抓起木盆,假装去上游漂洗衣服。 她慢慢地挪动,一点点靠近小环所在的位置。 小环正艰难地搓着一件大的羊皮袄。 她的手肿得厉害,上面全是冻裂的口子和还有两处烫伤。 “小环……” 顾怡岚蹲在她旁边。 小环的身体一僵,慢慢转过头,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睛此刻只剩下麻木和恐惧。 当她看清顾怡岚的脸时,眼泪瞬间冲刷过脸颊。 “小……小姐?” 小环下意识地想要行礼,却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直吸凉气。 “别动。” 顾怡岚挡住别人的视线,迅速把袖子里的半个窝头塞进小环的手里,“快吃,别让人看见。” 小环看着手里的窝头,直接塞进嘴里硬吞。 “小姐……你快走。” 小环一边吞一边含糊不清地推顾怡岚。 “别让那个畜生看见你……赵大嘴……赵大嘴昨晚一直在问你。他说……他说没抢到你是个遗憾,迟早要……” 小环没有说下去,只是撩开了自己的袖子。 顾怡岚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天旋地转。 那条瘦弱的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青紫的掐痕,触目惊心。 “他是畜生……变态……”小环哭着,声音压在嗓子眼里。 “小姐,你离他远点……千万别让他抓到……” “干什么呢!那边的!偷懒是不是?” 远处传来马骚包的大嗓门。 顾怡岚浑身一震。 “快走!”小环用力推了她一把,低着头拼命搓衣服,假装不认识她。 顾怡岚站起身,端着木盆,一步步退回自己的位置。 手指死死扣着盆沿,滔天的恨意在五脏六腑翻涌。 满脑子都是小环那条满是伤痕的手臂。 …… 这一天,顾怡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直到日落西山,所有人都拖着疲惫的身躯回营。 营房里。 周起正盘腿坐在炕上,就着油灯,在一张破羊皮纸上画着什么。 赵虎和朱寿都不在,屋里只有那几个婆娘在角落里缝补丁。 顾怡岚走到周起面前,噗通一下就跪了下去。 角落里的几个婆娘停下了手中的针线,诧异地看过来。 周起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在纸上勾勒着地形图。 “受委屈了?她们欺负你了?” 听到这话,马骚包吓得一激灵。 顾怡岚摇摇头。 她抬起头,清丽绝伦的脸上,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周郎。” “求你……救救小环。” 周起放下了笔。 他转过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 “小环?昨天那个丫头?” 周起想起来了。那个被赵大嘴拖走的小丫头。 “她在赵大嘴那儿?”周起问。 “是。”顾怡岚的眼泪止不住地流,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我今天看到她了……她快被打死了。那个赵大嘴……不是人,他在折磨小环。” 顾怡岚向前爬了两步,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周郎,我知道我不该提要求,我的命是你给的。可是小环……她是为了救我才被抓走的。” “求求你,把她要回来吧。只要能救她,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读过书,我会算账,我会管家……哪怕……哪怕你要我去伺候别的男人换钱,只要能把她换回来,我也愿意!” 这是她最后的底牌,也是她放下了所有骄傲和自尊后的孤注一掷。 连那所谓的贞洁,在这一刻她都愿意舍弃。 屋里静得可怕。 周起没有说话。 他看着顾怡岚那颤抖的肩膀,陷入思考。 救一个丫头? 这对他来说,是一笔亏本买卖。 赵大嘴是什长,管着两个伍,而且赵大嘴是出了名的混不吝,手底下养着几个亡命徒。 为了一个丫鬟,去跟比自己职级高硬碰硬? 怎么算这笔账都划不来。 更何况,现在的他,根基未稳。 王麻子的死虽然糊弄过去了,但还没完全掌控屋里的三个人。 这时候去挑衅赵大嘴,容易翻船。 周起伸出手,捏住顾怡岚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伺候别的男人?” “顾怡岚,你把自己当什么了?又把老子当什么了?” 顾怡岚愣住了,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老子的女人,哪怕只是用来暖脚的,也没习惯送给别人睡。” 周起松开手,指了指旁边的炕,“起来,擦干眼泪。这副哭哭啼啼的样子,晦气。” “周郎……”顾怡岚还要再说。 “闭嘴。” 周起打断了她,重新拿起笔,“赵大嘴现在是什长,我是伍长。官大一级压死人,我现在去要人,不但救不了她,还会害了她。” 顾怡岚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了下去,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是啊。 这就是现实。 她凭什么要求周起为了一个丫鬟去拼命? “不过……” 周起的话锋突然一转。 “这丫头要是真有你说的那么忠心,倒也值得留一留。毕竟这年头,忠仆难寻。” 周起吹干了纸上的墨迹,将羊皮纸卷起来塞进怀里,然后躺下身子,双手枕在脑后。 “别急。” 他看着漆黑的屋顶,像是在说梦话。 “赵大嘴这颗脑袋,我也看上了。只是现在火候还不到。” “先睡吧。想救人,得先保证自己有命活到那天。” 顾怡岚呆呆地看着他。 虽没有得到立刻救人的承诺,但这句话,让她在绝望的深渊里抓住了一线生机。 只要他没拒绝,就有希望。 顾怡岚擦干眼泪,默默地爬上炕。 这一夜,她贴着周起的后背,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第一次主动伸出手,环住了这个男人的腰。 第7章 碎银驱走催命鬼,寒舍再添落难人 接下来的几天,周起过得还算安稳。 白天,他带着吴老三、朱寿和赵虎三人出操或者守岗。 晚上,会花半个时辰在羊皮纸上画那张别人看不懂的图,然后抱着顾怡岚睡觉。 顾怡岚很乖,可以算的上是百依百顺。 不过周起并没有要她的身子,也没有任何逾矩的动作。 在顾怡岚的认知里,男人都是脑子长裤裆里,尤其是当兵的。 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没有吸引力,或者是……周起其实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行? 周起大概能猜到她在想什么。 但没解释。 这破屋子四面透风,隔音约等于无,旁边还睡着三对野鸳鸯。 在这种环境下来现场直播? 作为一个来自现代的穿越者,周起实在接受不了。 而且,现在的顾怡岚虽然身体在他这儿了,但心还在吊着。 顾怡岚白天在浣衣局被马骚包刁难,她从不抱怨,也不告诉周起,回来后还会帮周起洗脚,补衣服。 只是她的眼睛总是忍不住往窗外瞟,眼神里藏着深深的焦急。 她知道,小环等不起。 …… 这天傍晚,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似乎在酝酿一场更大的暴雪。 周起刚带着人回营房,屁股还没坐热,门就被“砰”的一声踹开了。 一阵冷风夹杂着雪沫灌了进来。 几个兵卒闯了进来。 领头的是个光头,脑袋上纹着一条丑陋的蜈蚣疤,手里提着根哨棒,一脸横肉。 后面跟着三个一脸流气的兵痞。 “朱烂眼!给老子滚出来!” 光头兵把哨棒往地上一杵,震得土墙簌簌掉渣,“今儿个是最后期限,再不还钱,老子把你另一只眼睛也给抠瞎了!” 朱烂眼是朱寿的外号,因为他左眼角生了一块烂疮,红肿皮肉挤得眼珠子都有些歪斜。 赵虎和吴老三本来正在扒饭,见状立马缩到了炕角。 这光头他们认识,叫张旭,是一队的什长手下的红人,专放高利贷,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 朱寿正缩在火塘边喝稀粥,听到这声音,手一哆嗦,碗直接掉进了火堆里。 “张……张哥。” 朱寿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你……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了……宽限到下个月发饷吗?” “发饷?” 张旭冷笑一声,两步跨过去,一把揪住朱寿的衣领,把借据拍在了桌上。 “就你那点饷银,够还利息吗?老子听说了,这几天你小子又去赌坊输了个精光。五十两!今儿个你要是拿不出来,老子就把你切碎了喂狗!” “五十两?!” 屋里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在这个把命当草芥的地方,一条人命也就值五两烧埋银。 朱寿的脸瞬间白了。 他哪有五十两?他连五十个铜板都没有。 “张哥……张爷爷!您饶了我吧!”朱寿扑通一声跪下,涕泪横流。 “我真没钱了……要不,您再宽限两天?我……我去借!” 张旭一脚踹在朱寿胸口,把他踹翻在地。 “既然没钱,那就按老规矩办。”张旭那双阴狠的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角落里正在缝衣服的一个女人身上。 正是朱寿的婆娘,苏秋娘。 苏秋娘是个典型的江南女子,温婉瘦弱,虽然穿得破烂,但收拾得很干净,长得也清秀。 平时话不多,总是低着头干活。 “我看你这婆娘还算有点姿色,听说是好人家出身,还懂点药理?” 张旭舔了舔嘴唇,脸上露出淫邪的笑。 “既然还不上钱,那就拿人抵债吧。正好兄弟几个最近火气大,缺个新鲜的泄火。” “啊?” 苏秋娘吓得手里的针线筐掉在地上,拼命往墙角缩。 “不要……不要……” 她求救似的看向自己的男人。 朱寿趴在地上,捂着胸口,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是烂赌鬼,也是个没骨头的懦夫。 为了钱,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张哥……” 朱寿从地上爬起来,竟然没有反驳,反而脸上露出了一丝讨好的笑。 “您……您说得算数?只要把我婆娘带走,那五十两……就一笔勾销?” 全屋死寂。 就连旁边的赵虎都忍不住骂了一句:“操,朱烂眼你真不是个东西!” 苏秋娘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丈夫,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朱寿!你说什么?!我是你……” “闭嘴!” 朱寿吼了一声,打断了她的话。 “老子都要死了,你还不肯救我?不就是陪几个男人睡几觉吗?又不会少块肉!你能抵五十两,那是你的福气!” 说完,他竟然转过头对着张旭点头哈腰。 “张哥,您看,我把她领回来的时候还是个雏,身子干净,就我一个碰过。您领走,领走抵债,咱两清!” “哈哈哈哈!好!算你小子识相!” 张旭大笑起来,一挥手,“兄弟们,还愣着干嘛?” 后面的几个兵痞早就按捺不住了,怪叫着扑向角落里的苏秋娘。 “啊——!不要!我不去!我不去!” 苏秋娘尖叫着,拼命挣扎,但哪里是几个壮汉的对手。 衣服被撕裂的声音响起。 “张兄弟,你看这......”赵虎想要说阻止。 “嗯?”秃头张旭瞪了过去,压退了赵虎。 旁边,吴老三低着头不敢看,他们的婆娘更是吓得抱成一团。 朱寿缩在旁边,还把脸转了过去,不看这一幕。 眼看苏秋娘就要被当众施暴。 这不仅仅是对苏秋娘的侮辱,更是打在这个屋里所有男人的脸上。 尤其是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的脸。 “砰!” 一声响。 一只破靴子狠狠地踹在了正要去抓苏秋娘胸口的那个兵痞的屁股上。 那兵痞猝不及防,整个人一头撞在墙上,一时爬不起来。 屋里的喧闹瞬间一静。 所有人的注视下。 周起站起,手里提着那把带鞘的匕首。 “谁让你们在我屋里动手的?” 张旭眯起了眼睛,看着这个新上任的伍长。 “周伍长?” 张旭冷笑一声,并没有多少惧意。 “这朱寿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自己都同意拿婆娘抵债,这是你情我愿的买卖。怎么,周伍长要坏了规矩?” “规矩?” 周起走到桌边,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皱巴巴的借据。 “营里有营里的规矩,我有我的规矩。” 周起抬起头,直视着张旭,“在我的地盘上,哪怕是一条狗,没我点头,外人也动不得。” “你找死?” 张旭脸色一沉,手里的哨棒一横,另外两个兵痞也围了上来,手里都摸向了腰间的刀柄。 气氛剑拔弩张。 周起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摸索了一阵。 然后,“哗啦”一声。 一两碎银子,加上一把铜钱,被扔在了桌子上。 这是他剩下的全部家当。 “这五十两的债,我买了。” 周起指了指桌上的钱:“现在拿着这些钱离开,债转给我了。” “你买了?”张旭冷哼道。 “周起,你脑子坏了吧?这点钱就想平事?而且这是朱寿欠我的,凭什么转给你?” “凭这个。” 周起话音未落,身形突然暴起。 快若闪电。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只听到“呛”的一声,寒光一闪。 下一秒。 周起已经站在了张旭面前,两人几乎脸贴着脸。 而周起手中的匕首,刀尖正死死抵在张旭的喉结上。 只要稍微一送,就能刺穿喉咙。 张旭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甚至没来及把哨棒举起来。 “现在,这债归我了,你有意见吗?” 周起的声音依然带着笑意,但在张旭听来,那简直是阎王的催命符。 “没……没意见。” 张旭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喉结在刀尖上摩擦了一下,一阵刺痛,“周伍长……有话好说,刀……刀剑无眼。” “拿着钱,滚。” 周起手腕一抖,收刀入鞘。 动作行云流水。 张旭哪里还敢废话,抓起桌上的银子和铜板,连句狠话都没敢放,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跑了。 屋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周起。 尤其是朱寿。 他趴在地上,看着那群凶神恶煞的债主被赶走,心里一阵狂喜。 得救了! 这傻伍长竟然替他挡债! “周……周伍长!” 朱寿爬起来,一脸谄媚地凑过去,“我就知道您是个仗义人!这恩情我记下了!以后……” “砰!” 又是一脚。 这一次,周起踹得比张旭还狠,直接把朱寿踹得倒飞出去,撞翻了火塘边的木架子,半锅粥泼了他一身。 “啊——!”朱寿惨叫着打滚。 周起走到桌边,拿起借据。 然后,转身看着在地上哀嚎的朱寿。 “这五十两,现在你欠我的。” 周起蹲下身,拍了拍朱寿那张烂脸,“在你还清这笔钱之前,你这条命是我的。你婆娘……也归我管。” “从今天起,你给我滚去王麻子那个铺位睡。要是敢再碰她一下……” 周起没有说下去,只是用匕首拍了拍朱寿的裤裆。 朱寿吓得浑身一哆嗦,连连点头:“不敢!不敢!都听伍长的!婆娘归您!以后就是您的人!” 周起厌恶地站起身,没再看这个无能丈夫一眼。 他转过身,看向缩在角落里的苏秋娘。 苏秋娘此时衣衫凌乱,脸上还挂着泪痕,整个人像只受惊的鹌鹑,瑟瑟发抖。 她听到了刚才的话。 归他管了。 虽然刚出虎口,但这又何尝不是进了狼窝? 但至少,这头狼刚才救了她。 周起看都没看她一眼。 只是回到自己的炕边坐下,重新拿起那卷羊皮纸。 “把门关上。” 他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角落里,顾怡岚一直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从周起出刀,到赶走恶霸,再到接手债权、惩罚朱寿。 这个男人的手段,狠辣,霸道,却又透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感觉。 顾怡岚看了一眼还在发抖的苏秋娘。 这苏秋娘这几日也并没有像其他女人一样欺负自己,嚼舌根。 同是天涯沦落人。 她叹了口气,端起旁边一碗热水,走过去,轻轻披了一件破衣服在苏秋娘身上。 “姐姐别怕。” 顾怡岚把水递给她,轻柔道。 “先喝口水暖暖身子。” 苏秋娘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顾怡岚,又看了一眼那边低头画图的周起。 她颤抖着接过碗,喝了一口。 赵虎发着呆,现在通过刚才周起的身手看,现在他更加确定,王麻子的死就是周起干的。 第8章 赵大嘴哭嚎换黑签,周伍长替死救忠仆 翌日清晨,聚将鼓把所有人从热炕头上薅了起来。 校场上,寒风抽打在脸上。 几百号人缩着脖子,站得歪歪扭扭。 站在最前面台子上的,破阵营的一个百户长李艾。 这人平时很少露面,一旦露面,准没好事。 “都给老子站直了!” 李百户裹着厚实的熊皮大氅,手里马鞭指着下面,脸色比这天色还阴沉,“刚接到的军令,天狼人的游骑最近在狼牙河一带晃悠。上面的意思是,咱们得把废弃的七号烽燧重新立起来,给大军当个眼睛。” 听到“七号烽燧”这四个字,底下的老兵油子们瞬间炸了窝,窃窃私语声压都压不住。 “七号?那不是鬼愁涧吗?” “那地方三面透风,背后是悬崖,前面是狼河,天狼人打草谷第一站就是那儿!” “去了就是喂狼,谁去谁死啊!” 李百户显然也知道这是个送死任务,但他没废话,直接让人端上来一个蒙着黑布的木箱子。 “别吵吵!驻守烽燧,需要一个伍,所有的什长出来抽签!红签留守,黑签出发!抽中的自己带一个伍去。” “谁抽到黑签,带着手下的人即刻滚去鬼愁涧!敢推脱的,我现在就砍了他祭旗!” 气氛凝固到了冰点。 几十个什长磨磨蹭蹭地走上台,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尤其是赵大嘴。 他是第十一队的一个什长,也就是把小环抢走的男人。 平日里仗着有个当文书的舅舅,在营里横着走。 但这会儿,他那张肥脸上全是冷汗,两条腿都在打摆子。 轮到他了。 赵大嘴哆哆嗦嗦地把手伸进箱子。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只见他手一缩,抓出一根竹签。 签头漆黑如墨。 “这……这不对!这肯定不对!” 赵大嘴看着手里的黑签,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那一瞬间,他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扑通一声瘫软在地上。 “百户大人!我……我不行啊!我腿上有旧伤……我出钱!我出十两……不,二十两!求您换个人!” 赵大嘴连滚带爬地去抱李百户的大腿。 “滚!” 李百户一脚踹在他心窝上,把他踹翻了个跟头,“军令如山!你当这是菜市买菜呢?明日巳时,要是看不见你的人出营,老子亲手剁了你!” 赵大嘴趴在冻土上,面如死灰,嗓子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完了。 全完了。 …… 人群散去。 周起站在角落里,裹紧了破旧的羊皮袄,看着被两个手下架着拖走的赵大嘴,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鬼愁涧。 对于别人来说,那是十死无生的绝地。 但对于拥有前世记忆和手段的他来说,那是一个没有上司管辖的绝佳根据地。 龙兴之地。 “伍长……咱们队运气好,没抽着。” 旁边的赵虎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赵大嘴这回是死定了,活该他平日里缺德事干多了。” “是啊,运气好。” 周起淡淡地应了一声,“你们先回屋,我有事出去一趟。” …… 一刻钟后。 赵大嘴的营房里传出一阵噼里啪啦的摔砸声。 “都滚!都给老子滚!一群废物!” 赵大嘴把桌上的茶碗摔得粉碎,手里提着刀,通红着眼睛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疯牛。 门被推开了。 “谁让你进来的?想死是不是?”赵大嘴咆哮着转身,刀锋直指门口。 周起站在门口,反手关上了房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面对明晃晃的刀刃,他眼皮都没眨一下,反而闲庭信步地走到桌边,捡起了掉落在地的酒壶,晃了晃。 “赵兄,火气这么大?” 周起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一口干了,“听说你要去鬼愁涧发财了?兄弟特意来送送行。” “周起!你他娘的是来看笑话的?” 赵大嘴咬牙切齿,手里的刀都在抖,“信不信我现在就砍了你?” “砍了我,谁替你去鬼愁涧?” 周起放下酒杯。 赵大嘴愣住了。 手里的刀僵在半空。 “你……你说什么?”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这趟鬼门关,我替你去。” 周起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但我有个条件。” “哐当。” 赵大嘴手里的刀掉在了地上。 他像是一只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冲过来,双手死死抓住周起的肩膀。 “你……你是说真的?你没骗我?你真愿意去送死?” “我这人从不开玩笑。” 周起拍掉他的手,嫌弃地弹了弹肩膀上的灰,“我要三样东西。” “你要什么我都给!银子?女人?你说!”赵大嘴激动得语无伦次,只要能不去那个鬼地方,让他叫周起爹都行。 “其一,我要那个叫小环的丫头。” 周起伸出一根手指。 赵大嘴愣了一下,随即狂喜:“给!马上给!那个死丫头去做工了,等她回来你就带走!” “其二,我要两副皮甲,要铁叶子多的那种。别拿烂货糊弄我,我知道你们队有好东西。” “给!把我那副给你!再去给你拿一副新的!” “其三。” 周起站起身,身体前倾看着赵大嘴。 “去跟你那个文书舅舅说一声,把名单改了。毕竟我没有通过我们总旗和什长,这点需要你自己去打点。” “行!都行!只要你肯去!” 赵大嘴连连点头,生怕周起反悔,“我现在就去找我舅舅!” 周起笑了。 “那就成交。” …… 三个时辰后。 土屋门被推开。 寒风呼啸着卷进来,吹得屋里的油灯忽明忽暗。 周起走了进来。 他手里提着两副崭新的镶铁皮甲。 而在他身后,跟着一个瘦小佝偻的身影。 那是小环。 她走路的姿势极不自然,左腿一瘸一拐。 原本那张还算清秀的小脸,此刻依旧肿的厉害,嘴角裂开,半边头发被揪秃了,露出青紫色的头皮。 她低着头,缩着肩膀,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眼神空洞得吓人,仿佛魂儿已经被抽走了。 “咣当。” 周起把手里的皮甲扔在桌上。 “小环!” 原本正在给周起补袜子的顾怡岚,在看到那个身影的瞬间,手中的针直接扎进了手指。 她顾不上疼,从炕上跳下来,因为太急,差点摔倒。 “小环……是你吗?小环!” 顾怡岚扑过去,想要抱住那个瑟瑟发抖的小丫头,却又在伸出手的瞬间停住了。 不敢碰。 小环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顾怡岚怕这一抱,会让这丫头更疼。 听到熟悉的声音,小环那空洞的眼珠子终于动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头,视线在那张魂牵梦绕的脸上聚焦。 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要喊一声“小姐”,却发不出声音,只是喉咙里传出一阵嘶哑气声。 眼泪,瞬间从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决堤而出。 “哇——!”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在这一刻终于爆发出来。 小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顾怡岚的腿,哭得浑身抽搐。 “小姐……” 顾怡岚也跪了下来,把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紧紧搂进怀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屋里的几个男人都沉默了。 就连平日里嘴最碎的朱寿,此刻也缩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没敢吱声。 苏秋娘红着眼圈,赶紧端来一盆热水和几块干净的布条,蹲下身想要帮小环擦洗。 “这伤……是被马鞭抽的,还有烫伤……”苏秋娘一边查看伤口,一边低声说着,“好在骨头没断,就是腿上的筋好像伤着了,得养好一阵子。” 周起没有参与这感人的一幕。 他走到桌边,拿起水壶灌了一大口冷水,润了润嗓子。 “别哭了。” 周起放下水壶,打断了这悲情的重逢,“哭能把伤哭好吗?” 顾怡岚浑身一震。 她擦了一把眼泪,从地上站起来。 她看着周起,视线落在他扔在桌上的那两副精良皮甲,又看了看地上还在抽泣的小环。 她是个绝顶聪明的女人。 赵大嘴是什么人?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 怎么可能平白无故放了刚抢回去的小环?还送了这么好的装备? 除非,周起付出了更大的代价。 “你……答应了他什么?” 顾怡岚的声音有些发紧。 周起解开领口的扣子,坐了下来。 “没什么。” 他指了指地上的小环,“赵大嘴不想去鬼愁涧,我替他去。” “鬼愁涧?” 一直没说话的赵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脸色煞白,“伍长!你说啥?你要去鬼愁涧?那……那我们呢?” “咱们是一个伍,当然是一起去。” 周起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完了……完了!” 赵虎一屁股瘫坐在炕上,面如死灰,“那可是死地啊!去了就是喂狼!伍长,你……你疯了?为了个丫鬟……咱们全得搭进去?” 吴老三的手里的烟袋锅子也掉在了地上,朱寿更是吓得脸都绿了。 屋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鬼愁涧的大名,能止小儿夜啼。 顾怡岚的身体晃了晃,脸色有些难看。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周起。 这个男人,为了救她的丫鬟,接了那个九死一生的军令?还要带着这一屋子人去送死? “周郎……” 顾怡岚的声音在颤抖,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无法言喻的震撼和深入骨髓的愧疚。 她何德何能? “你……你不该这么做的。” 顾怡岚咬着嘴唇,几乎要把嘴唇咬出血来。。 “为了一个小环,搭上你……搭上大家的命……” “闭嘴。” 周起站起身,目光扫视全场。 “谁说那是死地?” “那是没人管的地界。在那儿,手中的刀就是王法。不用看百户的脸色,不用担心有人半夜来抢你们的婆娘。” 他走到顾怡岚面前,伸手粗暴地擦掉她脸上的泪痕。 “我说过,老子的人,谁也动不得。既然动了,就要付出代价。这次是拿鬼愁涧换回来的,下次,我会拿赵大嘴的人头来给你压惊。” 顾怡岚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狂妄,霸道,却又该死的让人心安。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里的慌乱慢慢褪去。 她突然后退半步。 这一次,她没有跪。 她站得笔直,仿佛重新找回了曾经身为顾家千金的风骨。 她直视着周起的眼睛,眼眶通红,字字清晰。 “周郎。” “此去鬼愁涧,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但我顾怡岚发誓。”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不管你是要杀人放火,还是要落草为寇。” “顾家欠你的,小环欠你的,我这条命给你。” “这辈子,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行了。” 周起转身,大手一挥,打断了赵虎等人的哀嚎。 “都别愣着了!收拾东西!把能带的全带上!明天巳时,拔营!” “汝之蜜糖,彼之砒霜。去鬼愁涧,老子带你们发财!” 第9章 别破阵向死而生,收孟蛟如虎添翼 翌日巳时,风雪稍歇,但日头依旧惨白惨白的,照得人心里没底。 破阵营的校场一角,周起带着第十伍的人正在领取开拔的物资。 军需官是个一脸油腻的胖子,姓苟,人称苟扒皮。 平日里发下来的米都要掺三成沙子,但这会儿,他看着周起这帮人的眼神,居然破天荒地带了点怜悯。 “这是你们的口粮,五石陈米,三袋子黑豆。” 苟胖子指了指地上的麻袋,又指了指旁边拴着的两匹瘦骨嶙峋的老马,“这两匹畜生虽然老了点,但好歹能驮点东西。去了鬼愁涧……能不能回来,就看造化了。” 周起上前踢了一脚那装米的麻袋,里面传出沙砾摩擦的声音。 “苟大人。” 周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米里的沙子是不是多了点?兄弟们是去鬼愁涧给上面卖命,这断头饭要是都吃不饱,到了下面见到阎王爷,怕是不好替大人美言啊。” 苟胖子脸色一僵,眼里闪过一丝恼怒,但随即又压了下去。 也是。 这帮人去鬼愁涧,那就是去填天狼人牙缝的。 跟一群将死之人计较,犯不上,也晦气。 “行了行了。” 苟胖子不耐烦地挥挥手,“再去后面仓房,给你们添两袋子没掺沙的。另外……库房角落里有几把铁铲和镐头,你们若是想要,也拿走。” “谢大人赏。” 周起没客气,立刻让赵虎和吴老三去搬。 对于要在鬼愁涧筑墙的他来说,哪怕是生锈的镐头,也是宝贝。 物资装车。 其实也没什么车,就是一辆淘换来的破板车,那匹瘦马拉着都费劲。 “伍长……这点东西,够咱们撑到过冬吗?” 吴老三看着那点可怜的粮食,愁眉苦脸。 旁边,朱寿和赵虎也是一脸丧气,仿佛还没出发就已经看见了自己的尸体。 顾怡岚扶着小环坐在板车上,苏秋娘在一旁帮忙整理包裹。 几个女人虽然没说话,但那气氛比送葬还压抑。 “这不还没走吗?” 周起拍了拍板车上的破麻袋,“还得去劳工营挑个人。就咱们这几块料,真遇上事儿,连个能扛活的都没有。” 按照规矩,去偏远烽燧驻守的队伍,可以去劳工营挑一个罪奴当辅兵,其实就是干脏活累活的苦力。 …… 劳工营比破阵营还不如。 这就是个牲口棚。 还没走近,就能听到皮鞭抽打皮肉的脆响和惨叫声。 “我看谁敢偷吃!打死你个狗杂种!” 一个监工正挥舞着沾了盐水的皮鞭,狠狠地抽打着吊在木架上的一个人。 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劳工,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周起停下脚步,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那个受刑的人身上。 那人被倒吊着,赤裸的上身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新旧伤痕,有的地方已经溃烂生蛆。 皮鞭每一次落下,都会带起一条血肉。 但这人一声不吭。 别说惨叫,连哼都没哼一声。 他只是瞪着那双充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监工。 那眼神…… 不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饿狼,凶狠、残暴。 仿佛只要一有机会,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咬断对方的喉咙。 “这人犯了什么事?”周起问旁边一个看热闹的老头。 “偷吃了个馒头。”老头缩着脖子说,“这傻大个叫孟蛟,是个哑巴,也是个疯子。来了才半月,已经打伤了两个监工了。今儿个要不是被下了蒙汗药捆起来,谁敢动他?” “孟蛟……” 周起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大步走过去。 还没等周起靠近。 异变突生。 或许是那沾了盐水的鞭子太疼,激起了这头困兽最后的凶性;又或许是那蒙汗药的药劲儿终于散了。 那根捆着他双手的粗麻绳,竟然硬生生被他用手腕的力量给崩断了! 孟蛟整个人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他在落地的一瞬间弹了起来,不顾双脚血肉模糊,直扑向那个还在发愣的监工。 太快了。 也太狠了。 那个监工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孟蛟扑倒在地。 孟蛟骑在他身上,那双肿胀的大手死死掐住监工的脖子,张开嘴,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对着监工的喉咙就咬了下去。 他是真想吃人! “啊——!救命!” 旁边的几个监工吓得魂飞魄散,拔刀的拔刀,喊人的喊人,场面瞬间失控。 眼看那个监工就要血溅当场。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军营里,劳工杀监工,那是凌迟的大罪。 就在那张满是血污的大嘴即将触碰到监工脖子上大动脉的一瞬间。 一只军靴,毫无征兆地踢了过来。 这一脚正好踢在孟蛟的下巴上。 “砰!” 一声闷响。 孟蛟的脑袋猛地后仰,咬合的动作被迫打断,那口牙齿狠狠磕在一起,崩出一嘴血沫子。 可他反而被激起了更大的凶性。 转过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偷袭他的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放弃了身下的监工,转而向这个敢踢他的男人扑来。 周起不退反进。 面对这头失控的野兽,没有拔刀,只是侧身一让,避开孟蛟那毫无章法的一扑,然后左臂如铁钳般探出,从侧面锁住了孟蛟的脖子,右腿别住他的膝弯,借着孟蛟前冲的力道,狠狠往下一压。 “轰!” 孟蛟那庞大的身躯被重重地摁在了尘土里。 周起的膝盖死死顶住孟蛟的后脊梁,一只手按着他的脑袋。 “想活命就别动!” “杀了他,你也得死。留着这口气,跟老子去杀天狼人。” 孟蛟还在挣扎,浑身的肌肉像是一条条蟒蛇在皮下翻滚,力气大得惊人。 周起感觉自己像是按住了一头正在发狂的公牛。 但这股挣扎在听到“杀天狼人”时,突然顿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的停顿里,周起松开了手劲,却没有起身,依然保持着压制的姿势。 “军……军爷!杀了他!快杀了这个疯子!” 那个死里逃生的监工从地上爬起来,捂着差点被咬断的脖子,吓得裤裆都湿了,指着地上的孟蛟歇斯底里地尖叫,“反了天了!这畜生敢杀人!快来人啊,乱刀砍死他!” 周围的几个监工也提着刀围了上来,一个个面露凶光。 孟蛟感觉到了周围的杀意,原本稍稍平复的肌肉再次紧绷,准备做最后的殊死一搏。 “慢着。” 周起依然跪压在孟蛟身上,抬起头。 他非但没把孟蛟交给那群人,反而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了盾牌,挡在了孟蛟和那群刀光之间。 “这人,我要了。” 周起看着那个领头的监工道。 “你要了?” 那个监工捂着脖子,气得跳脚,“这疯狗刚才差点咬死老子!这事儿没完!必须得死!” “他死在你这,你还要处理他的尸首,给自己添麻烦不是。” 周起从怀里摸出那个装钱的袋子,里面装着他刚领的饷银随手扔了过去。 “哗啦。” 钱袋落在监工脚边,里面的铜板撞击声清脆悦耳。 “这里是一百文钱。算是给你的汤药费。” “我带着他去鬼愁涧,省得他以后在这里给你惹麻烦。” 听到鬼愁涧,监工愣住了。 他捡起钱袋掂了掂,又看了看地上那个如同恶鬼般的孟蛟,心里一阵发毛。 确实。 这疯子留在这里就是个祸害,不仅干不了活,还要费人看着,弄不好哪天真把自己咬死了。 而且一百文……够他喝顿好的压压惊了。 “行……行吧!” 监工咬咬牙,恶狠狠地瞪了孟蛟一眼,“算你这畜生走运!遇到个眼瞎的!赶紧带走!别让老子再看见他!” 人群散开。 周起这才松开膝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孟蛟趴在地上,喘着粗气。 他没跑,也没再攻击。 孟蛟慢慢抬起头,那满是血污和泥土的脸对着周起。 浑浊的眼里,凶光慢慢退去。 刚才那一下交手,让他明白,眼前这个男人,比他强。 而且,这个男人刚才救了他。 周起从怀里掏出了半个粗粮馒头,递到孟蛟面前。 “吃吧。” 周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吃了,跟我走。以后你的命是我的。” 孟蛟盯着馒头。 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一把抓过馒头,塞进嘴里拼命咀嚼。 噎得直翻白眼,却连一点渣都不肯吐出来。 “给他口水喝。”周起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顾怡岚有些害怕地走过来,把水袋递过去。 孟蛟抢过水袋,咕咚咕咚灌了个底朝天。 喝完水,他抹了一把嘴,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他很高,比周起还要高出一个头。那一身伤疤和烂肉让他看起来像个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但他没再发疯,默默地走到周起身后,挡住了后面的风雪。 周起笑了。 他知道,这头疯狼,拴上绳了。 “找件我的袄子给他穿上。”周起对顾怡岚说道。 “出发!” 周起翻身上马,一挥马鞭。 破板车吱呀作响,碾过冰封的土地,向着那个据说十死无生的绝地行去。 风雪中,一支奇怪的队伍渐行渐远。 三个不想去的兵油子,四个弱不禁风的女人,一个瘸腿的丫鬟,再加上一个满身是伤的孟蛟。 这就是他的班底。 周起看着远方那片苍茫的白色。 鬼愁涧? 老子的龙兴之地。 第10章 荒原停车施妙手,剔肉剜疮救疯蛟 风雪越发紧了。 出了破阵营的大门,外面就是一望无际的荒原。 地上盖着一层薄雪,那辆破板车的轮轴“吱嘎吱嘎”地响,听得人心烦意乱。 队伍走得很慢。 两匹瘦马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白雾,睫毛上都结了冰碴。 赵虎和吴老三缩着脖子走在车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营地的方向,满脸的丧气。 朱寿则是拖着步子,时不时偷瞄一眼板车后面跟着的那个巨影。 孟蛟。 这傻大个自从吃了那个馒头,就真的一声不吭地跟在了队伍最后面。 但他走得很艰难。 每迈一步,都要停顿一下。 “吁——” 周起突然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怎么了伍长?是不是天狼人来了?”赵虎吓得一激灵,差点把手里的长矛扔了。 “找个背风的地儿,歇会儿。” 周起指了指路边一块巨大的风蚀岩,“把马喂了,烧点热水。” “这就歇?”吴老三抬头看了看天,“伍长,这才走了不到二里地,离鬼愁涧还远着呢。这时候停下来,万一天黑前赶不到……” “让你歇就歇,哪那么多废话。” 周起瞥了他一眼。 吴老三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赶紧招呼朱寿去卸车、捡柴火。 周起没理会他们,径直走到队伍最后。 孟蛟正靠在岩石上,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那件破烂的衣服已经被脓血浸透了。 “坐下。” 周起踢了踢他的脚。 孟蛟迟疑了一下,顺着岩石慢慢滑坐下来。 “把衣服脱了。” 周起从怀里掏出个酒壶,又拔出了腰间那把精铁匕首。 孟蛟没动。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周起手里的刀,本能地绷紧了肌肉。 “怕我宰了你?” 周起嗤笑一声,拔开酒壶塞子,仰头灌了一口,然后一口喷在匕首刃上。 “噗——” 烈酒洗刀,寒气森森。 “老子花了钱买你,你就算是把锈刀,我也得磨光了再用。现在宰了你,我那一百文钱找谁要去?” 孟蛟听懂了。 他咬着牙,脱下外衣,忍着疼痛,把已经与血肉黏在一起的单衣撕了下来。 “嘶啦——” 布条撕开的一瞬间,连带着扯下来几块血痂。 旁边的苏秋娘看了一眼,直接捂着嘴跑到一边干呕去了。 就连赵虎这帮看惯了死人的老兵,也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别过脸去。 太惨了。 孟蛟的后背简直就是一块烂肉田。 旧的鞭痕叠着新的烫伤,最深的一处伤口已经发黑化脓。 这也就是孟蛟体格异于常人,换个普通人,早死八百回了。 “怡岚,过来。” 周起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顾怡岚正在帮小环喂水,听到喊声,身体颤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孟蛟那恐怖的后背,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来。 “拿好这个。” 周起把酒壶递给她,“待会儿我让你倒,你就倒。手别抖,别浪费我的酒。” 顾怡岚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酒壶:“是。” 周起蹲下身,看着孟蛟。 “没麻药,也没那个功夫给你矫情。” 周起把匕首在火折子上稍微燎了一下,“忍着点。忍不住就叫,不丢人。” 孟蛟抓起地上的一块木头疙瘩,塞进嘴里,死死咬住。 然后,对着周起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周起在这个疯子的眼里看到了一种绝对的信任。 那是把命交出去的信任。 “好汉子。” 周起赞了一句。 下一秒,刀落。 “嗤——” 锋利的刀刃切入腐烂的死肉。 孟蛟浑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脖子上的青筋瞬间暴起,嘴里木头发出“格格”的断裂声。 但他硬是哼都没哼一下。 周起的手很稳。 这把匕首虽然不是手术刀,但在他手里却异常灵活。 剔除腐肉,刮去坏死的边缘组织。 血水混合着脓液流了下来。 “酒。” 周起低喝一声。 顾怡岚虽然手在抖,但还是把酒准确地倒在了伤口上。 烈酒淋在翻开的红肉上,那滋味比刚才动刀还要疼。 孟蛟终于忍不住了,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周起没有停。 他快速地清理完所有伤口,然后从顾怡岚手里接过干净的布条,用烈酒浸透,狠狠勒紧了孟蛟的伤口。 “行了。” 周起长出了一口气,把匕首在雪地上蹭了蹭血迹。 孟蛟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有些涣散。 但他还是强撑着抬起头,看了一眼周起。 他感觉背上那种火烧火燎的腐烂感消失了,现在是一种清凉的痛楚。 那是活过来的痛。 “还能行吗?” 周起收刀入鞘,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扔给他,“吃点东西。到了鬼愁涧,你要是还没好,我就把你扔沟里喂狼。” 孟蛟抓过饼,这一次他没有像饿鬼一样吞咽。 他慢慢地嚼着,眼睛却一直盯着周起腰间的那把匕首。 那是刚才给他刮骨疗毒的刀。 也是一把杀人的利器。 周起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他笑了笑,解下腰间的刀鞘,连同匕首一起,随手扔到了孟蛟怀里。 “想要?” 孟蛟愣住了,抱着那把刀,有些不敢置信。 “拿着吧。” 周起低着头,盯着孟蛟的眼睛。 “世人当你是条疯狗,但我周起,拿你当把快刀。” “以后,我的手指指向哪,你就给我把哪里,捅个对穿。懂了吗?” 孟蛟紧紧握住刀柄,那粗糙的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他抬起头,看着周起,用力点了点头。 然后,他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 他把匕首贴在自己的额头上,向着周起深深地拜了下去。 …… “出发!” 休整了半个时辰,队伍再次启程。 这一次,孟蛟没有再拖在后面。 他把那把匕首插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哪怕背上的伤口还在痛,他也大步走到了板车旁边,主动抓起了车辕。 原本那匹拉车的老瘦马累得蹄子都抬不起来,板车陷在雪窝里动弹不得。 孟蛟一声低吼,单臂发力。 沉重的板车,竟然被他硬生生推了出来。 赵虎和吴老三看直了眼。 “乖乖……这疯子好大的力气!”赵虎咋舌,“这一百文钱……伍长买了个怪物啊。” 周起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风雪中,那个高大的身影稳稳地推着车。 鬼愁涧。 那里虽然是死地,但有了这把刀,有了这群已经被逼到绝路的人,未必不能杀出一条生路来。 “驾!” 周起一挥马鞭,迎着漫天风雪,冲向了前方那片苍茫的未知。 第11章 修残垣重整鬼愁,燃篝火夜宿荒台 风雪一直没停。 直到暮色四合,那传说中的“七号烽燧”终于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这是一座立在两崖之间的高大夯土台,高约三丈。 外层原本包裹的青砖已经大半脱落,露出了里面层层夯筑、色泽发黄的硬土层。 台顶用来燃放狼烟的墩台塌了一角,半截残破的旗杆斜插在上面。 土台周围是一圈羊马墙,多处墙体已经坍塌,乱石和积雪填平了原本的壕沟,别说挡千军万马,就是挡个野狗都费劲。 墙内,几间用黑石垒成的兵屋紧贴着背风的岩壁,屋顶的木梁早已腐朽断裂,只剩下四面光秃秃的石墙和黑洞洞的窗框。 地上,几根没被雪完全掩盖的白骨半截露在外面,上面全是野兽啃咬的齿痕。 “这……这就是咱们要守的地方?” 朱寿的声音都在抖。 “这特么是烽燧?这就是个乱葬岗啊!”赵虎手里提着大刀怒道。 在破阵营的时候,虽然苦,虽然受欺负,但好歹有片瓦遮头,有堵墙挡风。可这里呢? 四面透风,还得防备野兽和随时会冒出来的天狼人。 “我不干了!我真的不干了!” 赵虎突然嚎了一嗓子,转身就往回跑,“我要走,上山当个响马,也比在这儿喂狼强!赵大嘴那个王八蛋,他这是让咱们来送死啊!”“赵虎说得对!咱们走吧!”吴老三也动摇了。 人心这种东西,就像是这雪地上的脚印,风一吹就散了。 眼看着几个人都想掉头,顾怡岚紧紧抓着小环的手,看向周起。 周起静静地看着已经跑出十几步远的赵虎,然后猛地拔出了腰间长刀。 “噌!” 刀光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寒芒。 周起抬手挥臂,长刀脱手而出,直直地飞向赵虎。 “夺!” 一声闷响。 长刀狠狠地插在赵虎面前半步远的冻土里,刀柄还在剧烈颤动,发出嗡嗡的蜂鸣声。 赵虎的脚要是再往前迈半步,这刀就不是插在土里,而是插在他大腿上了。 赵虎浑身一僵,整个人像是被定身法给定住了,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僵硬地转过头,正好对上周起那双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 “再往前一步,就是逃兵。” 周起慢悠悠地走过来,“宁朝军律,临阵脱逃者,斩立决。不用等上面抓你,我现在就可以砍了你的脑袋,把你挂在那半截旗杆上风干。” 赵虎咽了口唾沫,双腿发软。 “伍……伍长,这真的守不住啊……” 赵虎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看这鬼地方,连个门都没有,咱们这点人,还带着女人……这不就是给天狼人送菜吗?” “守不住?” 周起走到赵虎面前,拔出地上的长刀,在赵虎的皮甲上蹭了蹭。 “笑话。” 周起环视了一圈瑟瑟发抖的众人,“现在这块地姓周了。老子说守得住,阎王爷来了也带不走你们。” “都给我听好了!” 周起的声音突然拔高,压过了风声,“不想死的,现在就给我动起来!趁着天还没黑透,把那个屋顶给我补上!把墙缝给我堵上!” “这里虽然烂,但它是咱们唯一的窝。就算我不杀你们,出了这个圈,外面有狼,有马匪,还有天狼人,你们走比留在这死的更早!” 这番话,比什么豪言壮语都管用。 逃,是死路一条。 留下来干活,或许还能多活几天。 赵虎看着手里的大刀,又看了看旁边腰里别着匕首的孟蛟,咬了咬牙,认命地捡起了地上的旗杆。 “干……干吧!反正也是死,好歹死在屋里!” …… 有了死亡的威胁,这群人的潜力被逼出来了。 男人们开始搬石头、扛木头。孟蛟成了主力,把那些坍塌的墙体重新堆砌起来。 赵虎和吴老三负责刨土,和泥。 没水,就用雪化了水和着黄泥,混上枯草。 女人们也没闲着。 顾怡岚全无半分千金小姐的娇弱,在这荒寒绝境里,反倒拿出了旁人不及的韧性与章法。 她指挥着苏秋娘和另外两个婆娘,把带来的破毡布、羊皮剪裁开,用针线缝合在一起,然后用钉子和木条封在那些空洞洞的窗框上。 虽然简陋,但至少寒风灌不进来了。 小环腿脚不便,就坐在火堆旁烧水、煮粥。 等到天彻底黑透的时候,那间最大的兵屋终于有了点样子。 屋顶用枯树枝和备用的草席盖上了,上面压了大石头防风。 好在准备充足,众人把带来的厚重被子钉在门框内部作门帘。 屋内。 周起让人在正中间挖了个坑,点起了篝火。 火光跳动,驱散了黑暗和寒冷。 “分房。” 周起盘腿坐在火堆旁,烤着冻僵的手。 烽燧虽然破,但原本的设计还在,主屋后面连着几个狭小的单间。 “最大的那间,我和怡岚住。” 周起指了指最里面那间还算完整的石屋,没人敢有异议。 伍长睡最好的,这是天经地义。 “赵虎,吴老三,你们两对带着婆娘,住左边那两间。” 赵虎和吴老三点头如捣蒜。 在军营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房间。 “朱寿。” 周起看向那个正缩在角落里喝粥的烂赌鬼,“你和孟蛟住右边那一间。” 朱寿的手一抖,差点把碗打了。 他惊恐地看了一眼坐在门口的孟蛟。 “伍……伍长,能不能换换?我怕……” “怕什么?”周起打断他,“孟蛟又不吃人。再废话,你就去外面睡墙根。” 朱寿瞬间闭嘴,一脸如丧考妣地挪到了孟蛟旁边。 “剩下的一间……” 周起的目光落在苏秋娘和小环身上。 “你们两个住。正好照看小环的伤。” 苏秋娘感激地看了周起一眼,低声应了。 小环虽然腿疼得厉害,但听到能有个安稳睡觉的地方,眼泪又忍不住了。 安排妥当。 众人各自散去收拾自己的狗窝。 …… 最里面的主屋。 虽然说是主屋,其实也就是个稍微宽敞点的石洞。 但好在顾怡岚手巧,刚才带着人用几层厚毡布把窗户封得严严实实,还在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干草。 周起走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土炕已经烧热。 屋里很暖和。 顾怡岚正跪在炕上整理铺盖。 听到关门声,她回头,油灯的光映在脸上,多了几分血色。 “周郎。” 她轻唤了一声,站起身要帮周起脱那一身沉重的皮甲。 “不用。” 周起摆摆手,自己解开了甲胄的扣子,随手扔在一边。 他走到窗边,隔着毡布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漆黑一片,风声如鬼哭。 但周起知道,这黑漆漆的山脉里藏着什么。 刚才进来的时候,他在门口踢到了几块黑色的石头。 那是煤矸石。 这意味着,这下面藏着一条浅层煤矿脉。 在这个缺柴少炭的边关,这就是黑金。 只要能挖出来,不仅能解决取暖问题,更是源源不断的银子。 有了银子,就有兵,有马,有刀。 “看什么呢?” 顾怡岚端了一盆热水过来,放在周起脚边。 “看我们的未来。” 周起回过头,笑了笑。他坐在炕边,脱下靴子,把冻得发青的双脚伸进热水里。 嘶—— 那一瞬间的热度,让人舒服得几乎呻吟出来。 顾怡岚跪在他面前,细白的手伸进水里,帮他搓洗着脚上的污垢和冻疮。 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 周起低头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如今却像个最卑微的侍女一样伺候自己。 “后悔吗?”周起突然问。 顾怡岚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神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柔和,却又透着一股韧劲。 “不后悔。” 她轻声说,“在京城,我是笼子里的鸟,只能等着被人挑选。在这里……虽然苦,虽然险,但我感觉自己是在活着。” “而且……” 她低下头,有些羞涩地抿了抿嘴唇,“这里有你。像个家。” 家。 周起愣了一下。 这个词,对于前世孤儿出身、今生又是兵痞的他来说,太陌生了。 周起看着顾怡岚那温柔的侧脸,嗤笑了一声。 “家?你这顾家大小姐的眼界,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窄了?几个破石头洞,这就把你打发了?” 他抽出脚,任由顾怡岚帮他擦干,随即大马金刀地往炕上一躺,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把心放肚子里,这鬼愁涧就是咱们的龙兴之地。” “总有一天,我一定把你们顾家京城的大宅子,抢回来。” 顾怡岚的手颤了一下。 她抬头看着这个狂妄的男人。抢回京城的大宅子?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但不知为何,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竟然让人信服。 顾怡岚笑了。 她吹灭了油灯,只留下火炉里那一抹红光。 然后钻进被窝,像只猫一样蜷缩在周起怀里。 这一刻的宁静太珍贵了。 不过,饱暖思淫欲,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铁律。 特别是在这刚吃饱了,屋里烧得暖烘烘,怀里还搂着这么个像水做的大美人时。 周起是个正常的男人,而且是憋了许久的正常男人。 之前在大通铺里那是没条件,现在门关了,窗堵了,这也是正经的“两口子”了,再装圣人那就是身体有毛病。 “这被窝……好像还不够热乎。” 周起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原本只是揽着顾怡岚的手,变得有些不安分起来,顺着她纤细的腰肢慢慢向上游走。 粗粝的指腹摩挲着那一层薄薄的单衣,掌心下的肌肤滚烫而细腻,像是一块上好的暖玉。 顾怡岚的身体瞬间紧绷成了弓弦。 她明显感觉到男人身体的变化,那是极其危险且充满侵略性的信号。 “周……周郎……” 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颤音,睫毛在黑暗中剧烈地抖动着。 她想躲,本能的羞耻让她想把自己缩成一团。 但下一秒,她想起了这个男人把自己从绝境中带回,想起了他为救小环不惜赌上全伍的安危。 自己是他的婆娘,这就是必须履行的义务。 甚至是她目前唯一能付出的报答。 顾怡岚咬着嘴唇,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她在黑暗中摸索着,颤抖着伸出双臂,第一次笨拙而顺从地环住了压在身上的男人脖颈。 这一举动,无疑是最好的催化剂。 周起呼吸一重,低头在她的颈窝处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里有着淡淡体香,比美酒都上头。 “既然说了要把这当家,那今晚……就先给爷交点租子。” 周起在她耳边低笑一声,霸道而露骨。 他的手已经探到了她的衣带处,轻轻一勾。 束缚松开。 温软在怀,箭在弦上。 顾怡岚闭上了眼,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不是因为屈辱,而是某种终于尘埃落定的认命。 然而。 就在周起的手即将探入那抹温软,准备彻底占有这美人的瞬间。 他的动作骤然停滞。 原本充斥着旖旎和欲念的空气,在零点一秒内冻结成冰。 周起猛地抬起头,那双刚才还满是火热的眸子,此刻却清明得吓人。 顾怡岚感觉到了异样,刚想睁眼询问。 一只粗糙的大手瞬间捂住了她的嘴。 “嘘。” 周起贴着她的耳朵。 他迅速翻身下炕,顺手抄起了长刀。 外面的风声,不对劲。 原本呼啸的北风中,夹杂着一丝极其不协调的杂音。 那是脚底踩碎硬雪壳特有的“咯吱”声,虽然被人刻意压得很低、很缓,但瞒不过周起的耳朵。 第12章 周起门后藏利刃,哑巴雪地显神威 屋内漆黑。 周起赤着脚,贴在门边的墙壁上。手里的刀倒持,呼吸被刻意放缓到了极致,整个人几乎融进了黑暗里。 顾怡岚缩在被窝里,双手死死捂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连大气都不敢出。 门闩在动。 一柄刀刃从门缝里伸进来,一点点拨弄着。 “咔哒。” 极轻微的一声响。 木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股冷风钻了进来。 紧接着,一颗包着脏兮兮皮帽的脑袋探了进来。 这人很谨慎,没急着进,而是先侧着耳朵听了听屋里的声音,又用那一双贼眼往炕上扫了一圈。 炕上鼓鼓囊囊的,显然睡着人。 顾怡岚吓得一动不敢动。 那双贼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凶光,整个人猫着腰,刚准备跨进门槛。 就在这半个身子进来的瞬间。 黑暗中,一只大手毫无征兆地从侧面伸出,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那人瞳孔剧震,下意识想要挣扎呼叫。 晚了。 一道寒光在他脖颈处一闪而过。 “嗤——” 那是利刃切开皮肉气管的声音,短促而沉闷。 热血喷涌而出,溅了周起一手。 那人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但被周起用膝盖死死顶住后腰,连蹬腿的声音都没发出来。 两息之后,尸体软了下来。 周起松开手,轻轻把尸体放在地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放下熟睡的孩子。 他随手在尸体的羊皮袄上擦了擦手上的血,转过头,看向炕上已经吓傻了的顾怡岚。 他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嘘。” …… 与此同时,左边的侧屋。 这里住着吴老三和赵虎两对夫妻。 赵虎干活太卖力,这会儿睡得跟死猪一样,呼噜打得震天响,连门被人推开了都没听见。 但他身边的吴老三醒了。 这是老兵油子的本能。 在边关混了十几年没死,靠的就是这点比狗还灵的直觉。 风一吹进来,吴老三就摸到了枕头下的短刀。 他没动,眯着眼睛,借着外面透进来的微光,看见一个黑影正蹑手蹑脚地往赵虎那边摸过去,举起的刀刃在黑暗中泛着寒光。 这要是砍下去,赵虎那颗大脑袋就得搬家。 “虎子!杀!” 吴老三暴起,一声大吼,抓起身上那床破棉被,没头没脑地朝那个黑影罩了过去。 “我艹!” 赵虎被这一嗓子吓得魂飞魄散,从梦中惊醒,本能的反应比脑子还快。 他顾不上是谁,只听到“杀”,那种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狠劲瞬间爆发。 他一把推开怀里的马骚包,反手从枕头底下抽出短刀,对着那个被棉被罩住还在挣扎的人影就是一顿乱捅。 “噗嗤!噗嗤!噗嗤!” 刀刀入肉。 那个斥候被蒙住了头,不仅看不见,连惨叫都被厚重的棉被堵了回去,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声。 直到被子下面不再动弹,鲜血把发黑的棉絮染成了暗红色,赵虎才停手,大口喘着粗气。 “妈的……吓死老子了……” 赵虎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这才看清地上那只露出来的靴子。 是天狼人的马靴。 “啊!”马骚包被吓得惊叫一声,随即捂住了嘴。 …… 两边的动静虽然不大,但这寂静的夜里,足以惊动院子里负责接应的那个斥候。 “格鲁?!” 那个留在院子里的天狼斥候低喝一声,拔出弯刀就要冲了上去。 就在这时。 右边那间原本关着的门,“砰”的一声打开了。 一道巨大的黑影裹挟着风雪扑了出来。 太快了。 那个斥候只来及把刀举起来,就被这道黑影直接撞飞,两人滚作一团砸在雪地里。 是孟蛟。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熊瞎子,把那个斥候死死压在身下。 两只蒲扇般的大手卡住对方的脖子。 “咯咯咯……” 斥候的双腿在雪地上拼命乱蹬,眼珠子暴凸,舌头伸得老长。 孟蛟手臂上的肌肉像石头一样隆起,一点点收紧。 “妈的!妈的!敢吵老子睡觉!” 后面,朱寿提着裤子也冲了出来。 这家伙嗜赌如命,但这也是战场上拼杀过的汉子,看见天狼人也像换了一个人,看见孟蛟制住了敌人,从孟蛟腰间拔出周起给的那把精铁匕首,对着那个斥候的心口就是一刀。 “噗!” 这一刀扎得结结实实。 斥侯的身体一挺,彻底不动了。 朱寿喘着粗气,手还在抖,但脸上却露出一股病态的亢奋。 “哈哈……死了!这狗东西!” 朱寿拔出匕首,刚想炫耀两句。 一只大手突然伸过来,一把夺走了他手里的匕首。 “拿来。” 朱寿吓了一跳,抬头正要骂,却对上孟蛟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孟蛟站起身,把匕首在尸体身上擦了擦,然后珍重地插回自己的腰间。 朱寿愣住了。 他张大了嘴巴,像是见了鬼一样指着孟蛟,对着从其他屋里走出来的众人结结巴巴地喊道: “他……他说话了!这疯子不是哑巴!他会说话!” …… 战斗结束得很快。 三具尸体被拖到了院子中间,摆成一排。 周起提着刀走出来。 顾怡岚跟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光亮照亮了这一院子的血腥。 赵虎提着还在滴血的短刀,虽然有些气喘,但眼神里没有恐惧,反而透着一股子杀完人后的暴戾和痛快。 就连那几个婆娘,虽然吓得脸色发白,但看到这几个凶神恶煞的天狼人死了,眼里也多了一分狠厉。 在这鬼地方,你不杀人,人就杀你。 “都活着呢?” 周起环视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朱寿那张还在兴奋发抖的脸上。 “不错,都有种。” 周起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那具斥候的尸体,咧嘴一笑。 这笑容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却又透着一股让人安定的匪气。 “这几个不长眼的,知道咱们刚搬家缺东西,大半夜的特意给咱们送礼来了。” “都别愣着了。” 周起大刀归鞘,大手一挥。 “把他们剥干净!皮袄、靴子、钱袋子,连裤腰带都别给他们留!去外面看看还有没有马!” “今晚这觉,是睡不成了。” “点灯!” 第13章 黑马识趣认新主,羊皮绝密泄天机 风雪稍歇,夜色正浓。 几盏昏黄的油灯在寒风中摇曳,将几道被拉得长长的影子投射在雪地上。 顺着地上的脚印,一行人摸到了烽燧侧面的一处背风岩壁后。 “嘶——!” 刚转过弯,一声响亮的马鸣声就让走在最前面的赵虎吓了一激灵。 紧接着,油灯的光亮照亮了前方。 三匹高头大马正拴在枯树桩上,不安地刨着冻土,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 这可不是军需官给的那种瘦得只剩骨头架子的老马。 这是正儿八经的草原良驹,个个膘肥体壮,毛色发亮,马背上还绑着精致的牛皮马鞍和鼓鼓囊囊的褡裢。 “乖乖……” 赵虎的眼睛瞬间直了,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这……这是天狼人的战马?这腿,这膘……咱们发财了!” 在这个边关,一匹能上战场的良驹,拉到黑市上至少能换二十亩上好的水浇地,或者三个黄花大闺女。 这里足足有三匹! 贪婪压过了恐惧。 赵虎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去摸那匹离得最近的黑马:“好宝贝,跟爷爷回……” “咴儿!” 黑马性子极烈,见生人靠近,打了个响鼻,后蹄一撩,差点踢在赵虎的肚子上。 赵虎一屁股坐在雪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这就是命贱。” 周起把手里的灯扔给旁边的朱寿,大步走上前。 黑马感觉到有人逼近,耳朵一竖,刚要再次发作。 周起突然伸手,一把死死拽住嚼子,另一只手带着刚杀完人的血煞气,狠狠一巴掌拍在马颈上。 “啪!” 这一掌力道极大。 黑马被打懵了,又被周起身上比狼还狠的气势一激,动物的本能让它瞬间软了下来,低下了高昂的头颅,温顺地喷了一口热气。 周起伸手在马鬃上撸了一把,感受着掌心下紧实的肌肉。 “好畜生。” 周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比人识相。马不错,回喽。” …… 半个时辰后,烽燧的主屋内。 火堆烧得正旺。 三具只剩下贴身单衣的尸体被扔在门口。 屋里的炕上、桌上,堆满了从尸体和马背上搜刮来的战利品。 三件厚实的羊皮袄子,虽然沾了血,但那成色一看就是好货。 三双牛皮底的长筒马靴,几大袋风干的牛肉干,还有三把锋利的弯刀。 这就是发死人财的快乐。 屋里的气氛热烈得像是过年。 赵虎正抱着一只靴子往脚上套,那靴子虽然有点大,但他乐得嘴都歪了:“暖和!真他娘的暖和!这底子比咱那破草鞋强百倍!” 吴老三则是捧着一块牛肉干,用那几颗残牙死命地啃,一边啃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肉……太好吃了……” 周起坐在火堆旁,正就着火光翻看从一个斥候怀里摸出来的一张羊皮卷。 旁边,朱寿一双贼眼正盯着桌角的一个小物件。 是一个用银子包边的护身符,上面刻着奇怪的花纹,是从尸体脖子上扯下来的。 朱寿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悄悄伸出手,想要把护身符顺进袖子里。 “老朱。” 周起头都没抬,“那玩意儿上面刻的是天狼人的狼神图腾。你把它藏身上,以后要是遇到咱们大宁的巡边队,被搜出来就是个通敌的细作,当场砍头。” “你要是嫌命长,就留着。” 朱寿的手僵住。 像被烫了一样,赶紧把护身符扔回桌上,一脸讪笑:“哪能啊……伍长,我这就是……就是帮您擦擦灰。” 周起没理他。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张羊皮卷上。 图画得很粗糙,只有几条蜿蜒的线条和几个鬼画符一样的标记。 但在周起这个前世看惯了各种军事地图的行家眼里,这张图透露出的信息却让他心惊。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行军图。 图上标记的重点,不是他们所在的这座七号烽燧,而是烽燧下方,那条被乱石和枯草遮挡的、早已干涸的古河道。 那条河道直通关内腹地,是一条极其隐蔽的偷袭路线。 这三个斥候,根本不是来打草谷的。 他们是来探路的。 周起的手指在羊皮卷上轻轻敲击着,眼神从一开始的玩味慢慢变得深邃。 天狼人的大部队,想从这儿借道? 如果是以前的周起,这会儿估计已经吓尿了。但这对于现在的他来说…… 这哪里是危机? 这分明是送上门的买卖! “呵。” 周起卷起羊皮图,塞进怀里,脸上的笑容让旁边的顾怡岚看得有些心慌。 “原本以为这就是个死地,没想到,这还是个金饭碗。” 周起站起身,拍了拍手。 屋里的嘈杂声瞬间停了。 所有人都看向这位带他们发了财的伍长。 “东西都看见了吧?” 周起指了指桌上那一堆物资。 “这三件皮袄,太腥,马骚包,明天你们几个拿去洗干净,谁立功给谁穿。牛肉干和那些散碎银子,按人头平分。算是今晚拼命的赏钱。” “谢伍长!” 几个人眼冒绿光,抓起银子和肉就往怀里揣。 “那几把弯刀,还有这三匹马……” 周起转过头,看向一直安静跪坐在旁边的顾怡岚。 “怡岚,你来管。” “那几把刀入库,谁的刀断了再来领。至于那三匹马……”周起顿了顿。 “那是咱们的腿,也是咱们以后保命的本钱。这马得好好喂着,每天吃多少豆料,你来定账。谁要是敢偷马料吃……” 周起的目光扫过朱寿贪婪的脸,“那就是断咱们的腿。谁断我的腿,我就剁谁的手。” 顾怡岚浑身一震。 她抬起头,迎着周起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周郎放心。少一颗豆子,你拿我是问。” 这就是确权。 在这个小团体里,周起把最重要的战略物资交给了自己的女人,也等于告诉所有人,顾怡岚的话,就是他的话。 分赃完毕。 大家都喜气洋洋,打着哈欠准备去睡觉。 毕竟折腾了大半宿,又有肉吃又有银子拿,这日子简直美上天了。 “行了,都散了吧。”赵虎心满意足地摆摆手。 “散个屁。” 周起突然一脚踢翻了火盆旁的柴火堆。 火星四溅。 “吃饱了?分爽了?觉得这就能睡安稳觉了?” 周起冷冷地看着这群不知死活的家伙。 “这三个探子既然摸上来了,说明后面还有人盯着这儿。等天亮了他们没回去报信,你们猜,后面来的会是三个,还是三十个?” 屋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刚刚还挂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是啊。 斥候死了,大部队肯定会来查看。 “那……那咱们咋办?”吴老三的声音又开始抖了。 “咋办?” 周起走到门口,一把掀开厚重的门帘,指着外面漆黑的风雪夜。 “不想全家死绝,现在就都给老子滚出去。” “拿上铲子,趁着天黑,把这烽燧前面布置布置!” “我要把这儿,挖成让这帮狼崽子有来无回的阎王殿!” 第14章 隘口设伏连环阵,土屋夜话识孟蛟 风雪更大了。 夹杂着冰碴子的北风吹在脸上,能刮下一层皮。 但此时此刻,没人敢喊冷,也没人敢抱怨。 周起手里提着那把刚缴获的弯刀,站在隘口的一块巨石上,像个监工一样盯着下面这群被赶鸭子上架的“工兵”。 “不想死就给我动起来!” 周起的声音透过风雪传下去,冷得像冰,“赵虎,那个坑挖得太浅!你是在给天狼人的马修台阶吗?再往下挖三尺!底下给我插满尖桩,要是扎不透马肚子,我就把你埋进去填坑!” 赵虎一边哆嗦一边挥舞着铁铲,心里骂娘,手上却不敢停。 周起的狠劲儿,让他明白这真的不是开玩笑。 “吴老三,别偷懒!” 周起转头吼向另一边,“把那些枯草铺匀实了!要是让我看出这是个坑,等天狼人冲过来,老子第一个把你踹下去垫马蹄子!” 吴老三吓得一激灵,赶紧趴在地上,用冻僵的手一点点整理着伪装层。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修工事。 这是在玩命。 周起给他们布置的任务,完全超出了这群大头兵的认知。 在这条并不宽敞的隘口必经之路上,制造一个个连环的死亡陷阱。 “孟蛟,跟我上来。” 周起没再管下面,招手叫上一直沉默干活的孟蛟。 两人顶着风爬上了隘口侧面的一处悬崖。 这里地势险要,因为常年风化,岩壁上有很多松动的巨石,只是被冰雪暂时冻结在上面。 “看到那块大石头了吗?” 周起指了指头顶一块摇摇欲坠的巨岩,“用绳子套住它,另一头绑在那个树桩上,然后把它下面的支撑挖掉一半。只要砍断绳子,要让这玩意儿就能像个石碾子一样滚下去,把下面的路封死。” 孟蛟点点头,抓起粗麻绳,像只猿猴一样爬了上去。 他的动作虽然笨拙,但力气大得出奇,几百斤的石头被他硬是用绳索固定出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 只要轻轻一刀,就是天崩地裂。 …… 此时,烽燧后的小院里。 顾怡岚也没有闲着。 她带着小环和另外三个女人,刚刚从外面采集了周起安排的物资,正围着一口刚架起来的大锅忙活。 锅里熬的不是粥,而是刺鼻的松脂。 “别怕烫。” 顾怡岚的脸上被熏得黑一块白一块,但眼神却异常专注,“快,趁热把这些煤渣拌进去。周郎说了,一定要拌匀。” 这是周起特意交代的“土燃烧弹”。 松脂助燃,煤渣不仅能增加燃烧时间,更能在爆炸时形成高温的飞溅物,一旦粘在皮肉上,拍都拍不灭。 “小姐……这东西真的能杀人?” 小环一边搅动着粘稠的黑糊糊,一边有些害怕地问。 “能。” 顾怡岚看着锅里翻滚的气泡,“不但能杀人,还能救咱们的命。把那些烂布条都撕好了吗?” “撕好了。”苏秋娘指了指旁边的筐,“都在这儿。” “好。” 顾怡岚擦了一把额头的汗,“一会儿把这锅东西装进那些陶罐里,封好口。记住,千万别洒出来,这东西沾火就着。”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只会绣花的大小姐。 她是这群女人的主心骨。 甚至连她自己都没发觉,她在模仿周起。 那种冷静,那种为了活下去而不择手段的狠劲儿,正在一点点渗透进她的骨子里。 …… 丑时三刻。 也就是凌晨两点左右。 这是人最困的时候,也是夜最黑的时候。 隘口内的布置终于完成了。 所有人都累得像死狗一样瘫在避风处喘气。 但周起没让他们休息。 “还有最后一道菜。” 周起指了指隘口内侧那一整段平缓的路面,“去,拿上所有能盛水的家伙,到河边去打水来,泼在路上。” “啊?” 朱寿愣住了,“伍长,这时候泼水干啥?这不结冰了吗?” “废话,就是要让它结冰。” 周起冷笑一声,“我要让他们还没看到咱们,先摔个半死。” 几大缸冷水被泼洒在路面上。 山谷夜风奇寒,漫开的水渍渐渐挂上冰碴,冻得结结实实,化作了一面光可鉴人的巨大冰镜。 上面再撒上一层薄薄的浮雪。 这就成了一个天然的滑冰场。 马蹄子只要踩上去,除非是神马,否则绝对站不稳。 “行了。” 周起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看着眼前这一条精心布置的死亡通道。 陷坑、落石、冰面、火攻。 这是一套连环杀阵。 哪怕是一支百人队冲进来,也得脱层皮。 “伍长,咱们现在就埋伏?”赵虎冻得鼻涕都结冰了,抱着膀子哆哆嗦嗦地问。 “埋伏个屁,这要在雪窝子里趴一宿,天狼人没来,我们自己先都冻成冰雕了。” 周起看了一眼漆黑的风雪夜,嗤笑一声。 “这种鬼天气,兔子都不出窝,天狼人找人也不会,也要等天亮,他们也是肉体凡胎。” 周起收起弯刀,指了指身后的烽燧石屋。 “都滚回屋里去!趁着这会儿功夫,烧点热水,把身子烤暖和了,抓紧时间眯一会儿。” “养足了精神,天亮才有力气杀人。” 听到这话,众人都如蒙大赦。 “得嘞!伍长英明!” 几个人连滚带爬地钻回了还算暖和的石屋。 …… 屋内,篝火还没熄,土炕烧得滚热。 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赵虎、吴老三和朱寿几个人,早就忘了什么叫客气,鞋都顾不上脱,直接回了自己的屋子,爬上了炕,没多大一会儿,震天响的呼噜声就响了起来。 但这松弛是他们的,不是周起的。 周起没有睡。 他坐在火堆旁,借着火光,手里拿着一块油布,一下一下地擦拭着唯一的一张弓和几支精挑细选的羽箭。 顾怡岚也没有睡。 她带着苏秋娘,把那些装满松脂煤渣的陶罐一个个检查封口,整齐地码放在门口。 她的手已经被烟熏黑了,眼皮也在打架,但还在强撑。 “行了,别忙活了。” 周起停下手中的动作,用弓梢轻轻敲了敲顾怡岚的肩膀,“都回去睡吧。” “周郎,我不累,我陪你……”顾怡岚还要坚持。 “行了。” 周起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陶罐,随手放在一边,动作粗鲁地打断了她的忙活。 “看看你那两只手,抖的。这时候逞强给谁看?” “滚进去睡觉。明天那是玩命的活,我们要是都死了,你们得留着力气跑,不然被天狼人抓去,你们恐怕生不如死。” “可是还有几个没封口……” “等他们歇一下再封也不迟。不用什么事都你亲自来做。”周起把她往里屋的方向推了一把。 “把精神给我养足了。明天的仗打完,那一堆战利品还等着你去盘点。你要是累趴下了,谁替老子管家当?” 顾怡岚被推得踉跄了一下,但心头却涌上一股异样的热流。 这话虽然难听,但她听懂了。 在这个男人眼里,那些粗活谁都能干,但“管家当”这种核心权力,只有她配。 顾怡岚看着周起坚定的眼神,心头一暖,不再多言,乖顺地点点头,进了里屋。 很快,外间只剩下了周起,和一直站在门口没动的孟蛟。 孟蛟像尊铁塔一样杵在门口,怀里抱着那把周起送的匕首,一双眼睛透过门缝死死盯着外面的风雪。 “你也去睡。” 周起一边给箭矢做最后的校准,一边随口说道,“你是主力,没力气明天怎么推石头?” 孟蛟没动。 他转过头,看了看周起,又指了指门外,然后摇了摇头。 那意思很明显:我不放心,我守着。 周起看着他那副执拗的样子,笑了。 “随你。” 孟蛟也没再坚持站着,他顺着门框滑坐下来,一条腿曲起,背靠着门板,闭上了眼睛假寐。 但他怀里的刀抱得很紧,耳朵也微微耸动着,显然保持着极高的警惕。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周起放下了手里的弓,拿起旁边的水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口,然后站起身,拎着水囊走到了门口,一屁股坐在了孟蛟旁边。 “别装睡了。” 周起用肩膀撞了撞孟蛟,把水囊递过去。 “喝一口?暖暖身子。” 孟蛟睁开眼,那是双布满红血丝却异常清明的眼睛。 他接过水囊,没客气,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递还给周起。 周起接过水囊,没有急着喝,而是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之前在破阵营,他们都说你是哑巴,是疯子。” “但昨晚我听见了,你会说话。而且听口音……不像是这凉北道的人,倒像是关中那边的军伍口子。” 孟蛟的手指一紧,下意识地扣住了刀柄。 但他看着周起那双坦荡且毫无恶意的眼睛,紧绷的肌肉又慢慢放松下来。 “既然上了我这条船,命都绑在一起了。” 周起晃了晃手里的水囊,目光灼灼。 “聊聊?” 第15章 关中旧恨磨新刃,冰河乍破响惊雷 “我是关中神策军的一名总旗。” 沉默了许久,孟蛟终于开口了。 他看着火光的眼睛里,却燃起了一团压抑已久的怒火。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孟蛟低着头,手指摩挲着怀里的刀柄,“那一年大旱,朝廷发下来的抚恤银子,被那个狗日的千户赵佑成扣了七成。我手底下的弟兄,死的死,残的残,剩下的连口饭都吃不上。” “我去讨说法,赵佑成让我滚,还把那几个残废的兄弟赶出了营门,冻死在了雪地里。” 说到这,孟蛟顿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那是牙齿咬碎的声音。 “所以,我就杀了他。” “那天晚上,我提着刀冲进他的大帐,当着他三个小妾的面,把他剁碎了。” “整整七十八刀。” 孟蛟抬起头,直视着周起,眼神里没有悔意,只有一种坦然的决绝。“杀完人,我没跑。我知道这辈子完了,但我心里痛快。” 屋里很静,只有柴火偶尔爆裂的声响。 周起静静地听着。 良久,周起笑了。 “杀得好。” 周起仰头又灌了一口水,“但杀得太少。” 孟蛟愣住了。 “只杀一个千户有什么用?” 周起把空水囊扔在一边,眼神里透出一股比孟蛟还要浓烈的野心。 “在这吃人的乱世。那些坐在高位上的人,哪一个屁股底下不是堆满了咱们这种人的骨头?” “你想不被人吃,就得比他们更狠,爬得比他们更高。” 周起站起身,拍了拍孟蛟宽厚的肩膀。 “跟着我。” “以后这种不公道的官,见一个,咱们就杀一个。不仅要杀,还要踩着他们的脑袋往上爬。” “直到有一天,这世道咱们说了算。” 孟蛟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得多的男人。 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炽热。 他缓缓起身,推金山倒玉柱般,单膝跪地。 这一次,不是为了那一块馒头,也不是为了那把刀。 而是为了这句“踩着他们脑袋往上爬”的承诺。 孟蛟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那是神策军中只对主帅才行的礼节。 “孟蛟这命,是伍长的。” …… 拂晓。 天色微亮,风雪渐渐停了,只剩下零星的雪沫子在空中打转。 右边偏房内。 朱寿正抱着被子,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哈喇子,显然是在做美梦。 突然。 “砰!” 一只大手拍在他的肩上。 “啊!” 朱寿惨叫一声,连人带被子直接从炕上滚到了地上,摔了个七荤八素。 “谁?!谁打我!” 朱寿捂着肩膀跳起来,刚要骂娘,一抬头就看到孟蛟凶神恶煞的脸正居高临下地盯着自己。 “起。” 孟蛟言简意赅。 朱寿瞬间把脏话咽了回去,缩着脖子开始穿鞋。 与此同时,隔壁左边那间屋子。 赵虎和吴老三搂着各自的婆娘正打着呼噜。 “咚!咚!咚!” 原本就不结实的木门突然被什么重物猛烈撞击,发出一连串巨响,震得整个屋子都在颤,灰尘簌簌往下掉。 “敌袭?!” 赵虎是老兵油子,反应极快,一个激灵从被窝里弹起来,反手去摸枕头下的刀,结果太慌张,一头撞在旁边马骚包的脑袋上。 “哎哟!” “怎么了?天狼人杀进来了?!” 屋里乱成一团,女人们惊恐地尖叫,男人们慌乱地找裤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孟蛟那如闷雷般的声音: “干活!” 听到这俩字,赵虎和吴老三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又是一阵骂骂咧咧。 “这疯子!吓死老子了!” …… 巳时一刻。 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在隘口那片看似平静的雪地上。 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周起在烽燧隘口的峭壁上,眯着眼看向远处古河道的尽头。 视线里,一支黑色的骑兵队出现。 约莫三十骑。 这些人跟昨晚那几个兵勇完全不同。 清一色的黑鬃战马,每个人身上都穿着镶铁皮甲,背着长弓,腰挂弯刀。 为首的一个,披着一件只有精锐才能穿的锁子甲,手里提着一杆精铁马槊,从装备看是天狼人的百夫长。 在那杆迎风招展的“苍狼”旗下,这支队伍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是正规军。 “乖乖……这么多人?” 趴在旁边的赵虎咽了口唾沫,“伍长,咱们这几块料,不够人家一轮冲锋的啊……” “闭嘴。” 周起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按计划行事。” 他转头看向隘口内侧,一个畏畏缩缩的身影。 “朱寿,该你上场了。” 朱寿的脸比雪还白。 他看着远处那群杀气腾腾的骑兵,腿肚子都在转筋。 “伍……伍长,我……我不敢……” “不敢?” 周起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在手里掂了掂,“演好了,这银子是你的。演砸了,我就送你下去见阎王。” 朱寿牙齿咬得咯咯响。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比起被周起砍头,去当个诱饵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掩体。 …… 隘口外。 天狼百夫长阿斯尔勒住了缰绳。 他看着前方那座破败的烽燧,眉头紧皱。 昨晚派出的三个斥候到现在还没回报,这让他有些不安。 “百夫长,前面有人!” 旁边的亲兵指着隘口深处喊道。 阿斯尔定睛一看。 只见一个穿着破烂号衣的宁军士兵,正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雪地里乱跑,一边跑还一边回头看,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简直就是个刚从战场上逃出来的逃兵。 “是个落单的两脚羊。” 阿斯尔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这种逃兵他见得多了,通常都是被吓破了胆,稍微一吓唬就会跪地求饶。 “抓活的!” 阿斯尔挥舞着马槊,大笑一声,“问问这烽燧里还有没有人,然后……今晚加菜!” “嗷——!” 身后的三十名骑兵发出一阵狼嚎般的怪叫,纷纷催动战马。 三十匹战马同时发力,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卷起漫天雪尘,朝着那个可怜的“诱饵”冲去。 朱寿看着冲过来的骑兵,这回是真的吓尿了。 这根本不用演,他是真的在逃命。 “吧唧”,朱寿因为紧张摔在了地上。 “妈呀!救命啊!” 朱寿怪叫一声,拎着朴刀,连滚带爬地往烽燧前面的陷阱区跑去。 “哈哈,这两脚羊吓破了胆。冲进去!抓住他!” 近了。 更近了。 阿斯尔看着逃兵狼狈的背影,眼中的残忍之色更浓。 他已经想好了待会儿怎么用马蹄踩碎这个宁人的骨头。 但他没看到的是,在那层薄薄的浮雪下面,是一层早已冻得比石头还硬的冰面。 马蹄踏上了隘口。 “得得得……” 清脆的蹄声在峡谷间回荡。 就在前锋部队冲过那段伪装的平路,即将追上朱寿的一瞬间。 异变突生。 阿斯尔感觉胯下的战马突然失去了抓地力,四蹄在冰面上徒劳地划动,紧接着,巨大的惯性带着马匹和上面的人一起侧滑出去。 “嘶——!” 战马发出凄厉的嘶鸣声,轰然倒地。 阿斯尔反应极快,在马倒地的瞬间一个翻滚跳了下来,但即便如此,他在冰面上依然无法站稳,整个人像个陀螺一样转了几圈,重重摔在旁边的石壁上。 但这只是开始。 后面的骑兵根本刹不住。 “砰!砰!砰!” 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后面的战马狠狠撞在前方的倒地马匹上,骨骼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原本威风凛凛的骑兵冲锋,在这一瞬间人仰马翻。 人喊马嘶,乱作一团。 三十骑人马,像一锅粥一样拥堵在狭窄的隘口处。 “怎么回事?!稳住!稳住!” 阿斯尔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血,挥舞着马槊试图重整队形。 晚了。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 那是死亡的信号。 悬崖之上。 孟蛟早已等候多时,听到哨声,一双嗜血的眼睛猛地睁开。 “给爷……下去!” 一声暴喝。 他手中的匕首寒光一闪,那根绷得紧紧的粗麻绳应声而断。 “轰隆隆——!” 几块早已松动的巨石,失去了束缚,带着雷霆万钧之势,顺着陡峭的岩壁滚滚而下。 巨石裹挟着冰雪,发出的轰鸣声盖过了马嘶声。 它们正正砸在隘口的入口处。 “噗嗤!” 两个骑兵连人带马被砸成了肉泥。 退路,断了。 整支队伍被拦腰截断。 阿斯尔绝望地看着身后被封死的退路,又看了看前脚下根本站不稳的冰面。 他终于明白,中了埋伏。 “点火。” 早已准备好的顾怡岚和苏秋娘等人,将手里那些装着黑色粘稠液体的陶罐点燃引信。 “扔!” 顾怡岚咬着牙,第一个把手里的火罐砸了下去。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十几个火罐像雨点一样落下,砸在人群中,砸在马背上。 “啪!啪!” 陶罐碎裂。 里面的松脂煤油飞溅而出,瞬间被引信点燃。 “呼——!” 火光冲天而起。 狭窄的隘口外侧瞬间变成了炼狱。 那些被溅上火油的天狼兵发出凄厉的惨叫,拼命拍打身上的火焰,但这火就像附骨之疽,越拍越旺。 第16章 烈火焚身皆是胆,娇娘亦可做阎罗 “轰隆!” 巨石砸落,隘口被拦腰截断。 百夫长阿斯尔虽然摔得满脸是血,但毕竟是百战老兵,在巨石落下的瞬间,他本能地带着前锋的十几骑滚向了隘口内侧。 退路被巨石堵死。 前有冰面,后无退路。 阿斯尔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血,凶光毕露。他看了一眼还在前方不远处“逃窜”的朱寿,又看了一眼两侧的石壁。 “两脚羊的陷阱!” 阿斯尔咆哮一声,手中马槊一挥,“冲!杀了那个逃兵,冲进烽燧!” 剩下的七八个还能动的前锋天狼兵纷纷弃马,拔出弯刀,嗷嗷叫着向朱寿扑去。 朱寿原本还想再演一会儿,回头一看这群杀神不要命地冲过来,吓得魂飞魄散。 “妈呀!真来啊!” 他怪叫一声,撒丫子狂奔,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准了地上的标记,突然往旁边一块大石头后面一缩。 几个天狼兵追得太急,脚下冰面又滑,根本刹不住车。 “噗通!噗通!”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兵直接踩空,连人带刀栽进了早已挖好的陷坑里。 坑底,是削尖了的木桩。 “啊——!” 惨叫声瞬间响彻山谷。 后面的几个有前面的三个垫脚,没有当场毙命,但也不是被刺穿了胳膊就是刺中了大腿。 “动手!” 一直埋伏在羊马墙后的赵虎和吴老三,早就憋得眼珠子都红了。 那种看着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天狼人在坑里挣扎的画面,像烈酒一样浇在他们头上,恐惧瞬间化为了暴虐的杀意。 “杀!!” 赵虎第一个跳出来,举着大刀,对着一个刚要爬出坑的天狼兵脑袋就砍了下去。 “噗嗤!” 红白之物飞溅。 吴老三也不甘示弱,专门照着那些陷在坑里的人砍。 就连刚才还在逃命的朱寿,一看这架势,也来了精神。 朱寿从石头后面窜出来补刀。 “让你追老子!让你追!”朱寿一边捅一边骂,那副狐假虎威的德行,全然忘了刚才尿裤子的狼狈。 …… 然而,百夫长阿斯尔并没有掉进坑里。 他在看到手下落坑的瞬间,硬是用马槊撑地,止住了身形。 看着手下被这群乌合之众屠杀,阿斯尔怒发冲冠。 “卑鄙的南人!死!” 他怒吼一声,挥舞着马槊,竟是一个人逼退了赵虎和吴老三,把二人逼向烽燧入口。 “谁能挡我?” 就在这时。 头顶上方传来一阵碎石滚落的声音。 阿斯尔下意识抬头。 只见一道如同黑塔般的巨大身影,从悬崖侧面的小路上猛虎下山般冲杀而下。 孟蛟直接跳下来的。 借着这股从天而降的冲势,孟蛟双手紧握一把镔铁厚背刀,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最纯粹的力劈华山! “给我……开!” 孟蛟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 阿斯尔大惊失色,这股压迫感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他来不及闪避,只能举起手中那杆精铁马槊横挡。 “铛——!” 金属爆鸣声在隘口内炸响。 火星四溅。 那是纯粹力量的碰撞。 阿斯尔那杆随他征战多年的精铁马槊,竟然被这一刀硬生生砸弯了! 巨大的力量顺着马槊传导下来,阿斯尔虎口崩裂,双臂发麻,整个人被砸得单膝跪地。 还没等他喘口气。 孟蛟手腕一翻,厚背刀顺势横扫。 “噗嗤!” 一颗斗大的人头飞起,在那件精良的锁子甲上喷出一腔热血。 天狼百夫长,死。 孟蛟站在尸体旁,喘着粗气,那一身狰狞的伤疤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恐怖。 他如一尊杀神,震得赵虎等人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 隘口内侧的战斗大局已定。 就在这时,高台那边传来一声尖叫。 “啊——!” 那是小环的声音。 原来,有一个身手矫健的天狼兵,顺着侧壁的乱石爬上了高台,想要解决掉那几个往隘口外侧扔火罐的女人。 当那双沾满血污的手攀上墙垛,露出一张狰狞扭曲的脸时,正往下看的小环吓得瘫软在地。 那兵卒狞笑着,刚要翻身而上。 顾怡岚的脸瞬间煞白。 她手里没有刀,身边也没有周起。 恐惧到了极致,反而生出了一股疯狂的狠劲。 顾怡岚双手搬起脚边一块大石头,闭上眼睛,咬紧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砸向那只扣在岩石边缘的手。 “砰!” “啊——!” 那天狼兵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十指连心,那剧痛让他瞬间松开了手。 身体失去平衡,他在空中胡乱抓了几把,直直地跌落回下方翻腾的火海中。 顾怡岚喘着粗气,浑身虚脱般靠在墙垛上。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 没有血,但却在剧烈地颤抖。 杀人了。 她杀人了。 但下一秒,她转头抱住了还在发抖的小环,眼神里那丝慌乱慢慢退去,变成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杀人怎么了? 为了活下去,哪怕成魔又何妨? …… “外面的!外面还有人!” 解决了内侧敌人的赵虎,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指着那块堵住隘口的巨石喊道。 巨石并没有完全封死视线,两边还有缝隙,而且石头不高,能爬过去。 “快!去帮伍长!” 孟蛟一马当先,提着滴血的刀翻过了乱石堆。 赵虎和朱寿等人也赶紧跟上。 他们本以为外面会是一场苦战,毕竟外面的人虽然被火烧了,但人数更多。 然而,当他们翻过巨石,看清外面的景象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隘口外,是一片焦黑的炼狱。 火势已经小了,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肉味。 满地都是被烧得打滚的天狼兵尸体。 而那几个侥幸冲出火海、还没断气的残兵,此刻正一脸惊恐地步步后退。 在他们面前,挡着一个人。 周起。 他提着一把长刀,站在唯一的出口处。 那是真正的“一夫当关”。 一个浑身着火的天狼兵惨叫着冲过来,试图同归于尽。 周起连眼皮都没眨。 侧身,出刀,收刀。 “嗤。” 那天狼兵的喉咙上多了一道细线,前冲的身体依然惯性跑了两步,然后一头栽倒在雪地里,血把雪地染得通红。 又一个想要从侧面偷袭的。 周起反手一刀,砍断了对方手臂,紧接着刀锋回转,切断了颈动脉。 周起每一刀都是冲着杀人去的。 那种冷静到极致的杀戮,比孟蛟刚才的暴力更让人胆寒。 “这……这是咱们伍长?” 趴在石头上的朱寿看傻了眼,牙齿打颤,“这特么是阎王爷吧?” “他以前为什么装的那么傻,这简直就是两个人。”吴老三感叹道。 一个天狼兵趁乱绕过了周起,已经跑出了数十步,周起从背后去下硬弓,挽弓搭箭。 “嗖!” 箭矢飞出,正中那人后心。 战斗彻底结束。 周起抬起头,看向正从巨石后爬出来的孟蛟等人。 “看来里面的也都收拾干净了?” “动作慢了点。下次快点。” “……是!” 赵虎和吴老三挺直了腰杆,齐声大吼。 这一刻,他们看着周起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质疑和畏惧,转而变成了狂热的崇拜。 在这乱世,跟着这样的狠人,哪怕是去阎王殿转一圈,也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打扫战场!” 周起下令,“补刀!别留活口!把尸体都堆到外面去,筑个京观!让后面想来的人掂量掂量!” “是!” 众人一拥而上,开始熟练地搜刮战利品。 这一次的收获远超之前。 三十匹战马虽然死伤大半,在火海里折了不少,但活下来的还有十几匹好马。 更有大量的精铁弯刀、皮甲、甚至还有几副完好的锁子甲。 这对于缺衣少食的他们来说,是一笔横财。 周起走到那具百夫长尸体旁,蹲下身摸索了一阵。 很快,一个带着血污的牛皮信筒被搜了出来。 周起拔开塞子,倒出里面的物件,眉头微微皱起。 里面是一份大宁朝官军内部的《云州粮草转运堪合》。 这张盖着刺史府红印的单子上,详细记录着后方粮草辎重运往云州的日期与路线。而其中“腊月十五”这一天的字样上,被人重重画了个圈。 腊月十五。也就是三天后。 周起眼神一凛,迅速从怀里摸出在斥候身上缴获的那张羊皮地图,将两份图文并排凑在一起。 羊皮图上标记的那条干涸古河道,蜿蜒向南,其终点所指的方向,恰好卡在这份堪合上运粮队三天后必经的后方隘口! 路线,目标,期限。 严丝合缝,全对上了! 天狼人的先锋为何要死磕这小小的烽燧?因为他们必须在主力大军开拔前,拔掉这颗钉子,清空鬼愁涧的视野! 三天后,天狼人的主力大军要借道鬼愁涧,一口吃掉云州的粮道! 这是一份天大的情报,也是一道催命符。 周起将两份图文叠好,贴肉塞进怀里。 就在众人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顾怡岚正指挥着人把战利品往屋里搬时。 外围负责警戒的朱寿突然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 “伍……伍长!” 朱寿指着隘口外面的方向。 第17章 斩贪官周起逞威,分首级包旭入伙 风雪中,马蹄声如雷。 一队约莫五十人的宁军骑兵,打着巡防营的旗号,气势汹汹地冲到了隘口外。 为首的武官是个强壮的汉子,身穿明光甲,腰挂雁翎刀,那双眯缝眼里透着股阴狠和贪婪。 他叫马奎,云州巡防营的一个百户长。 平日里不想着怎么杀天狼人,专门在边境线上干些勒索商队、欺压散兵的勾当。 “吁——” 马奎勒住缰绳,看着满地还没来及收拾的天狼人尸体,又看了看堆在旁边那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尤其是那十几匹膘肥体壮的战马。 他红了眼。 这哪里是战场?这分明是一座金山! “好大的胆子!” 马奎根本没理会周起行的军礼,手里的马鞭一指,唾沫星子横飞,“竟敢私通天狼人,在此分赃!来人,把这些细作给我拿下,物资充公!” “放屁!” 赵虎本来就杀红了眼,一听这话当场就炸了,“这是老子们拼命杀的!你看清楚了,那是天狼人的尸体!我们是破阵营第十队的!” “还敢狡辩?” 马奎冷笑一声,眼中杀机毕露。 他才不管是不是破阵营,是不是第十队,这些东西他要定了,这帮人的脑袋,他也正好拿去凑数领赏。 “弓箭手准备!一个不留,全射死!” “哗啦——” 身后的五十名骑兵齐刷刷地弯弓搭箭,箭簇对准了周起等人。 孟蛟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手中的厚背刀就要举起来。 “大人,慢着。” 周起伸手拦住了孟蛟。 他看着马奎,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讶,突然变成了谄媚的笑。 周起在心里冷笑。 这种事,在前世的历史书里见多了,没想到今天让他碰上了活的。 周起侧过身,身体紧贴着孟蛟,看似是在安抚这个大个子,实则嘴唇微动,在交代着什么。 说话间,他解下背上的硬弓和手中的长刀,一股脑儿全塞进了孟蛟怀里。 周起转过身,高举双手,一脸惶恐地走向马奎。 “大人!别动手!别动手!” 周起一边走一边喊,“小的有话说!这……这都是误会!小的有重要情报禀报,只求大人饶命!” 马奎看着两手空空的周起,眼里的警惕散去了大半。 一个被吓破胆的大头兵,能翻起什么浪? “算你识相。” 马奎轻蔑地哼了一声,策马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想听听这小子还能吐出什么油水。 “说吧,还有什么藏着的秘密?” 此时,周起距离马奎只有三步。 这三步,是生与死的距离。 周起抬起头。 那张原本谄笑的脸上,瞬间变得狰狞如鬼。 “藏着……你的命!” 暴喝声起。 周起整个人暴起发难。 寒光乍现! 他刚刚趁贴近孟蛟的瞬间,把孟蛟腰间匕首藏在了袖中,匕首如毒蛇吐信,带着一抹凄厉的弧光,划过马奎咽喉。 “嗤——” 血线飙射。 马奎捂着脖子,眼睛瞪得大大的,发出一阵“荷荷”的漏气声,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 周起没有停。 他一把拽住还在抽搐的马奎,把他拽下马背,顺手夺过马奎手里的雁翎刀,左脚踩住马镫,翻身上马。 横刀立马,杀气冲天。 “我看谁敢动!” 这一连串动作太快,太狠。 周围的几个马奎的亲兵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咆哮着拔刀就要冲上来。 “杀了他!给大人报仇!” “崩!崩!崩!” 弓弦震响。 孟蛟不知何时站上了巨石。 手里拿着周起的硬弓,居高临下,连发三箭。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亲兵,两眼一翻,眉心插着羽箭,直挺挺地栽倒下马。 周起也没闲着。 他策马前冲,手中的雁翎刀借着马力,一刀将最近的一个亲兵连人带甲砍翻在地。 眨眼间,马奎死,亲兵亡。 现场一片死寂。 剩下的四十多名骑兵都懵了。 主将死了,对方又如此凶悍,一时间竟没人敢动。 一个看起来像是副手的人,举起手,示意队伍不要轻举妄动。 他看出来了,这帮人不是善茬,尤其是杀了马奎的小兵,是个狠角色。 “这是何意?” 副手沉着脸问道,“杀巡防营百户长,这是造反。” “造反?” 周起勒住马,甩了甩刀上的血珠,冷笑一声。 “马奎想独吞财货,还要杀良冒功,这才是造反!” 周起高举染血的刀,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那些骑兵的脸。 “现马奎已经伏诛!尔等都是我大宁好男儿,我知道你们也不想跟着这个贪官送死。” 他顿了顿,语气突然一转,从杀气腾腾变成了充满诱惑。 “我叫周起。只要我在这烽燧守着一天,以后这里的功劳,大家分!” “今日之事,很简单。” 周起指了指地上的尸体,“马奎大人和这几位兄弟,是不幸遭遇天狼精锐,力战殉国!而你们……” 周起踢了一脚旁边的一堆天狼人头颅。 “你们拼死杀敌,全歼敌寇,为马大人报了仇!” “这里有三十颗天狼人的脑袋,我分你们十颗!” “十颗首级,足够你们回去交差,升官发财。” 周起盯着那个副手,慢慢地说道: “是拿着首级回去升官,还是陪马奎这个死鬼一起死在这儿,你们自己选。”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骑兵的目光都看向了那个副手。 副手是个聪明人。 他看了看地上的马奎尸体。 又看了看周围险要的地形,那个大个子神箭手正盯着他。 再看看那一堆实打实的天狼人首级。 十颗啊。 这在平时,得拿多少兄弟的命去填?现在只要点个头就能白拿。 这笔账,傻子都会算。 包旭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阴沉散去,换上了一副复杂的笑容。 “我叫包旭,敢问兄弟……怎么称呼?” “周起。” “好一个周起。” 包旭拱了拱手,“周兄说得对。马大人……确实是力战殉国,我等救援来迟,深感痛心。” 这就是成交了。 周起笑了,把刀放了下来。 “包将军是个明白人。” 周起挥手示意赵虎等人把十颗早已砍好的首级扔过去。 包旭让人捡起首级,深深地看了周起一眼。 “今日这份情,包某记下了。周兄,后会有期。” 说完,包旭带着人,拉上马奎几人的尸体,匆匆离去。 看着骑兵队远去的背影,朱寿长出了一口气:“娘嘞……吓死我了……伍长,咱们这算是……把巡防营也给绑上了?” 周起跳下马,擦了擦手上的血,“他们拿了首级,就等于认了这桩买卖。” “行了,别发呆了。” 周起看了一眼天色,“抓紧干活!” 第18章 烈火烹石开生路,美玉藏锋待买主 送走了包旭那帮瘟神,烽燧前终于彻底清净了。 众人继续打扫战场。 这一次,大家干得格外仔细,恨不得把地皮都刮下来三层。 “哎哟!这啥玩意儿?” 马骚包正在收拾被孟蛟劈成两半的百夫长尸体,在那件被血浸透的贴身绸衣里,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嫌弃地擦了擦上面的血,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玉佩,白得像羊油,上面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苍狼。 “一块破石头?” 旁边的吴老三凑过来看了一眼,撇撇嘴,“这玩意儿能吃?还不如那半袋子银子实惠。” “给我看看。” 顾怡岚正好抱着一捆箭矢路过,眼角余光扫到温润的白色,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放下箭矢,从马骚包手里接过玉佩。 入手的瞬间,细腻油润的触感让她心头一跳。 顾怡岚借着雪地的反光,仔细看了看玉佩的质地和雕工。 “这是老坑料。” “色如截脂,质地细腻。这种成色的玉,就算是在京城的珍宝阁,也是镇店的宝贝。换一座两进的小宅子,绰绰有余。” “啥?!” 吴老三和马骚包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一座宅子?就这块破玉?” “这可不是破玉。” 周起走了过来,顾怡岚把玉佩递了过去。 “周郎,这种带着狼图腾的老坑料,一般是草原王族或大萨满才有资格佩戴的。那人恐怕不止是个百夫长那么简单。”顾怡岚提醒道。 周起对玉石不懂行,但他信顾怡岚的眼光。 更重要的是,顾怡岚的提醒,这杀了一个王族人,以天狼人的行事风格,一定会找自己报仇。 “这东西,先收着。”周起把玉佩塞进怀里,看了一眼满脸肉疼的吴老三,“放心,真要是卖了钱,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 战利品清点完毕。 除了玉佩和银子,最大的收获还是那一群马。 虽在战斗中死伤了一些,但没受重伤的还有足足十五匹。 尤其是那匹百夫长的坐骑,通体乌黑,四蹄踏雪,神骏非凡。 刚才这么乱的场面,这马硬是没惊,一直守在主人尸体旁边,直到被周起强行牵走。 “乖乖……这下咱们发了!” 赵虎围着马群转圈,摸摸这个,拍拍那个,乐得嘴都合不拢,“伍长,咱们以后是不是能组个骑兵队了?” “组个屁。” 周起一盆冷水泼了下来,“咱们这破马棚,挤死了也就能塞进去五匹。剩下的拴在外面?晚上这风雪一刮,明天全得冻死。” “那……那咋办?”赵虎傻眼了。 “留五匹最好的。” 周起拍了拍那匹黑鬃马的脖子,“除了这一匹,其他的你们每人挑一匹。” 周起看向云州城的方向。 “剩下的,带去云州城。换粮,换钱。” …… 决定已下,但麻烦来了。 “伍长……路堵死了。” “外面那几匹怎么弄进来?” 朱寿指着隘口处那块巨大的花岗岩,一脸苦相。 这块石头是刚才孟蛟放下来砸人的,效果拔群,直接切断了敌人的退路。 但现在,它也切断了周起他们的路。 石头太大了,而且正好卡在最窄的地方。人能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但这马匹怎么过? “要不……咱把它推开?”赵虎试着推了一下,石头纹丝不动。 孟蛟也上去试了试,摇了摇头。 这玩意儿起码有几千斤,就算是他也推不动。 “推什么推?要动脑子。” 周起背着手,围着巨石转了一圈,用刀柄敲了敲石面。 “去,多捡些干柴来,都给我堆在这石头旁边。” “啊?伍长,您这是要……烤石头?”朱寿一脸懵。 “废话少说,让你干就干。” 很快,一堆篝火在巨石旁点燃。 众人都不解地看着周起。 这石头难道还能烧化了不成? 火越烧越旺。 周起也不急,就那么抱着膀子站在一边看着。足足烧了半个时辰,那块青灰色的花岗岩被烧得通红。 “行了。” 周起转头看向孟蛟,“去,提两桶河水来。” 孟蛟虽然不懂,但他执行力极强。两桶带着冰碴子的河水很快提来了。 “泼上去!”周起一声令下。 “哗啦——” 冰水泼在滚烫的岩石上。 “滋啦——!” 一声巨大的爆响,像是平地打了个焦雷。 白色的水蒸气腾空而起,紧接着,一阵密集的“咔嚓咔嚓”声从白雾中传来,是石头内部结构崩裂的声音。 待雾气散去,众人惊讶地发现,那块原本坚不可摧的巨石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有些地方甚至已经碎裂脱落。 “这叫热胀冷缩。” 周起淡淡地丢下一句众人听不懂的话,然后指着石头对孟蛟说道,“去,把咱们带来的大锤拿来,砸开!” 孟蛟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块变得酥脆的石头,似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世界。 他回到烽燧取了大铁锤,对着巨石砸了下去。 “轰!” 一锤下去,石屑纷飞。 原本坚硬无比的花岗岩,此刻却像是一块放久了的酥糖,哗啦啦地碎了一地。 仅仅几锤,一条足够战马通过的通道就被清理了出来。 赵虎和朱寿张大了嘴巴,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他们看着周起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崇拜了,简直是在看神仙。 这伍长……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真搞不懂以前,他为什么要演一个傻子。 周起拍了拍手上的灰,“赵虎,朱寿,你们两个把天狼首级用他们的内衣装好,挂在马尾巴上。咱们去云州上报军情。” “吴老三,你留下。” 周起看向吴老三,“带着女人们把那些死伤的马全处理了。皮剥下来硝制,肉风干。” “是!伍长!”吴老三兴奋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这些马肉,够咱们吃一冬了!早知道烽燧天天能吃上肉,我早点来守烽燧啊!”“你就知道吃,这么多马皮,咱们可以做马皮褥子,皮袄,以后再不用挨冻了。”吴老三婆娘也是从没这么开心过。 “孟蛟。” 周起最后看向孟蛟,“保护好她们。要是再有不长眼的来,你知道怎么做。” 孟蛟重重地点了点头,握紧了手里的刀。 …… 风雪中,十几匹马被驱赶着穿过碎石堆。 而在最后两匹马的尾巴上,拖着一长串用破布包裹着的圆球。 那是二十颗天狼人的脑袋。 鲜血渗出布料,在洁白的雪地上拖出一道刺眼的红痕,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血腥气。 第19章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慧眼识人老谋深算 云州城外五里,一片茂密的黑松林。 “赵虎,把马藏进林子,看好这些马。” 周起吩咐道,“这些可都是咱们全队的私产,见不得光。要是被卫所那帮吸血鬼发现了,连根毛都不会给咱们剩。” “伍长放心!我在马在!”赵虎拍着胸脯保证,热切地盯着这群战马。 这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朱寿,跟我走。” 周起一扯缰绳,那匹通体乌黑的百夫长坐骑打了个响鼻,迈开了四蹄。 朱寿骑着另一匹枣红色战马跟在后面,马鞍两侧挂着两串还在滴着冻血的人头。 那股子血腥味把周围的野狗都引得远远跟着,却不敢靠近。 两人两骑,一前一后,踏着积雪向云州卫所的方向疾驰而去。 …… 云州卫所,大门高耸。 两个穿着鲜亮号衣的兵丁横着长枪,拦住了周起的去路。 “站住!干什么的?” 其中一个兵丁上下打量着周起二人,轻蔑道,“哪来的叫花子兵?这卫所大门也是你们能乱闯的?” 周起拱了拱手,不卑不亢道: “破阵营第十队,七号烽燧伍长周起,有紧急军情,求见指挥使大人。” “紧急军情?” 兵丁嗤笑一声,看了一眼周起身后的朱寿和那两串人头。 因为用布包着,加上天冷结了冰,兵丁并没看清那是人头。 “这年头,是个阿猫阿狗都说有紧急军情。大人正在议事,没空见你个小伍长。有什么情报留下,回去等着吧。” 这就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情报留下? 那这功劳转手就被这帮看门的吞了。 周起也不恼。 他上前一步,借着身体的遮挡,摸出一块碎银子,顺着那兵丁的手腕滑了进去。 “这位大哥,通融通融。” 周起脸上堆着笑,“确实是十万火急的大事。天狼人要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搞动作,晚了怕是都要吃挂落。” 兵丁掂了掂银子的分量,脸色缓和了不少。 “行吧,我去给你通报一声。不过大人见不见,那是大人的事。” 兵丁晃晃悠悠地进去了。 片刻之后,兵丁回来了。 “已经通报了,等着吧。” 这一等,就是整整一下午。 从晌午的大太阳,一直等到日落西山,寒风刮得人脸皮生疼。 周起就笔直地站在门口,朱寿冻得直跺脚,鼻涕流得老长,却也不敢吭声。 “大哥,能不能在帮我通报一次,许是指挥使大人忙忘了。”周起道。 “你还是回去吧。” 兵丁不耐烦地摆摆手,“我都说了,大人还在忙,没空见你一个伍长。你要是真急,就把那什么情报留下,人可以走了。” 周起压住心里的火气,声音沉了几分,“此事关乎云州存亡,若是耽误了,你担不起,我也担不起。” “嘿!给你脸了是吧?” 兵丁一听这话,火了。他把长枪往地上一杵,“怎么着?想在这儿撒野?再不滚,老子打断你的腿!” 说着,他就要动手推搡。 就在这时。 一阵马蹄声从侧门传来。 “吁——” 几名亲随簇拥着一位老者从外归来。 这老者虽然穿着便服,裹着一件灰鼠皮的大氅,但气度儒雅,面白无须,一双眼睛虽然有些浑浊,却透着股子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 正要动手的兵丁一见这老者,立马换了一副奴才相,点头哈腰地迎上去: “曾先生!您回来了!” 曾先生没理他,只是微微颔首,刚要迈步进门,目光却突然停住了。 他的视线落在了朱寿牵着的那匹枣红马上。 确切地说,是落在马鞍旁边挂着的包裹上。 “那是何物?” 曾先生停下脚步,指了指那两串包裹,声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那兵丁一愣,还没来得及编瞎话。 周起知道,机会来了。 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猛地跨前一步,声音洪亮如钟: “凉北道破阵营,第十队七号烽燧伍长周起,见过先生!” “这是天狼精骑的首级!二十颗!还有一封从敌酋身上搜出的绝密情报,事关重大,标下在此苦候半日,只求当面呈给指挥使大人!” “什么?!” 兵丁吓得差点坐在地上。二十颗首级?天狼精骑? 曾先生原本平静的脸上也闪过一丝惊讶。 他重新审视了这个站在寒风中、虽然衣甲破旧但身姿挺拔的年轻人。 一个伍长?二十颗首级? 这战绩,就算是卫所的精锐夜不收也未必拿得下来。 “你是哪个队的?”曾先生问。 “破阵营第十队,现驻守鬼愁涧。”周起回答得干脆利落。 “鬼愁涧……” 曾先生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那是出了名的死地。 他笑了。 有点意思。 “跟我来吧。” 曾先生挥了挥手,示意周起跟上,连看都没看那个吓得面如土色的兵丁一眼。 …… 进了二门,光线暗了下来。 这里是通往指挥使书房的必经之路,两边是高墙夹道,没什么人。 周起快走两步,跟在曾先生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自然地把手伸进怀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五两碎银子。 借着转弯的阴影。 周起的手轻轻一送,五两银子便无声无息地滑进了曾先生宽大的袖袍里。 “先生劳累,一点茶水钱,给先生润润嗓子。”周起低声道。 曾先生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周起一眼。 五两银子,对于他这种指挥使身边的幕僚来说,不算多。 但这小子的举动,让他很意外。 一个大头兵,刚立了泼天大功,居然没有丝毫的狂妄和急躁,反而懂得在这时候“烧香拜佛”。 这不仅仅是懂事。 这是懂人心,懂官场。 “你叫周起?” 曾先生没有拒绝,坦然受了这银子。 “是。” “这世道,有本事杀人的不少。”曾先生一边走,一边慢悠悠地说道。 “但有本事杀人,还能懂做人的,可不多见。那些只知道逞匹夫之勇的愣头青,往往死得最快。” “我看你……是个能活得长的。” 这是极高的评价。 很快,两人到了指挥使的书房外。 “在这候着。” 曾先生理了理衣袖,推门而入。 片刻后,一名亲随出来传唤:“传,周起!” 周起深吸一口气。 他转头对还在发抖的朱寿交代了一句:“你在这等着,看好马。” 说完,他整理了一下衣甲,大步迈进书房。 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书房正中,一张铺着虎皮的大椅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云州卫指挥使,秦山。 此时,他正拿着一块白布,缓缓擦拭着手中那把寒光闪闪的宝剑。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 那两道目光如同利剑出鞘,直刺周起。 周起没有躲闪,迎着那目光,单膝跪地: “标下周起,参见大人!” 第20章 宁做乱世土皇帝,不当盛世看门狗 书房内,地龙烧得很旺,暖意融融。 秦山放下手中的宝剑,一双阅人无数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单膝跪地的年轻伍长。 衣甲破旧,上面还沾着没擦净的暗红血渍,但眼里藏着智慧,并不像普通兵卒。 “起来说话。”秦山声音浑厚。 “你说有绝密情报?若是敢拿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来糊弄,你知道后果。” “标下不敢。” 周起站起身,从怀里掏出羊皮卷地图和那《云州粮草转运堪合》,双手呈过头顶, “这是标下今日全歼一支天狼精骑时,从其百夫长身上搜出的。上面标记,天狼苍狼部大军将于三日后借道鬼愁涧,突袭云州粮道!” “什么?!” 秦山脸色骤变,再也没了刚才的从容。 旁边的曾先生快步走下来,接过羊皮卷和文书呈给秦山。 秦山展开一看,脸色越发阴沉。 上面的行军路线图画得清清楚楚,那条红线直插云州腹地。 若是真的……后果不堪设想。 “你说……你全歼了一支天狼精骑?” 秦山抬起头,死死盯着周起,“多少人?” “回大人,包括一名百夫长在内,共计二十人。” “二十人?”秦山冷笑一声,“就凭你那个只有五个人的破烽燧?周起,谎报军功可是死罪!” 这种战损比,就连他手下最精锐的亲卫营都不一定做得到。 几个守烽燧的大头兵?简直是天方夜谭。 周起没解释。 他转身指了指门外:“大人若是不信,可移步一观。标下把那二十颗脑袋都带来了,就在门外。” 秦山眯了眯眼,大步流星地走出书房。 院子里,朱寿正牵着那两匹马瑟瑟发抖。 秦山一眼就看到了马鞍上挂着的那两串冻得硬邦邦的包裹。 “打开!” 周起上前,拔出腰刀,挑开其中一个包裹的系绳。 “咕噜噜——” 几颗人头滚落在地。 发辫、刺青、狰狞的面容,典型的天狼人特征。 秦山是老军伍,一眼就认出来了。 “真的是天狼精锐……” 秦山倒吸一口凉气,再看向周起时,眼里的怀疑变成了震惊,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欣赏。 这小子,是个将才! “大人。” 周起适时地把手里那匹黑鬃马的缰绳递了过去。 “这匹黑鬃马,便是那百夫长的坐骑。标下见其神骏非凡,想着只有大人这样的英雄才配得上它,特意带来献给大人。” 秦山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他伸手拍了拍黑马的脖颈,那马打了个响鼻,确实是匹千里挑一的好马。 情报是真的,战功是真的,人还这么懂事。 这三样加起来,足以让任何上位者动心。 “好!好!好!” 秦山连说了三个好字,拍着周起的肩膀,力道很重,“周起,你是个人才!把你扔在那个鸟不拉屎的烽燧太屈才了。” “这样,你别回去了。留在卫所,我给你个总旗当当,进我的亲卫营,如何?” 一旁的朱寿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总旗!亲卫营! 这可是一步登天啊! 然而,周起并不这么想。 他退后一步,再次单膝跪地。 “大人厚爱,标下惶恐。” “但标下那帮兄弟还在鬼愁涧,那地方如今既然是天狼人的突破口,就必须有人守着。标下熟悉地形,想回去替大人守好这扇大门。” “嗯?” 秦山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眉头微皱,“怎么?看不上总旗的位置?” 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给脸不要脸,这是官场大忌。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曾先生突然开口了。 “大人。” 曾先生捻着胡须,笑眯眯地说道,“猛虎当归山林,困在笼子里反而失了野性。破阵营现有二十个队,我看这第十队也不适合周伍长了。不如……” 秦山看了曾先生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秦山也是人精,立刻明白了曾先生的意思。 这小子有野心,也有本事。既然不想在眼皮子底下当狗,那就放出去当狼。 “好!” 秦山大手一挥,“既然你有这份心,那就成全你!” “传我军令!即日起,设破阵营第21队!任命周起为第21队总旗,驻守鬼愁涧,全权负责该地防务!” “不过……” 秦山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看着周起,“现在库房紧张,我可没多余的兵马粮草给你。这第21队怎么带,全看你自己本事。” 周起心道,好一个指挥使,既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 但周起不傻,给不了现成的,那就要一张能兑现的纸。 周起拱手,一脸体谅:“大人统筹全局,卑职明白大人的难处。兵马卑职自己招,粮草卑职自己筹。绝不让卫所为难。” “只是……”周起顿了顿,苦笑道,“大人也知道,破阵营拮据,凭卑职这新上任的总旗,想要分到装备恐怕营里有难处。若真要守鬼愁涧,总得有点见血的家伙。” “卑职斗胆,求大人赐下一道手谕。准许卑职回破阵营去,在李百户那边的旧武库里,挑拣些被淘汰的、不入册的破烂甲胄和兵器。哪怕是生锈的,卑职拿回去磨磨也能用。” 周起抬起头,眼神诚恳道:“不然空着手回去,我找来兵马,真拿棍棒去拼天狼人的弯刀,怕是还没等到大人支援,咱们就先死绝了。” 秦山一听只要些“旧武库的破烂”,还是回破阵营自己去搬,当即大手一挥:“准了!不就是些破铜烂铁吗?给你写张条子,你自己去挑!” “谢大人!” 周起大声谢恩,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色,“标下定不辱命!只要标下还有一口气,天狼人就休想从鬼愁涧踏过去半步!” …… 拿着崭新的委任状和腰牌,周起走出了卫所大门。 临走前,他特意停下脚步,对着送出来的曾先生深深一揖。 “多谢先生提携。” 曾先生看着这个年轻人:“周总旗,好自为之。” 周起笑了笑,没说话,翻身上马。 直到两人一骑走远了,秦山才在书房里问曾先生:“先生为何帮这小子说话?不识抬举的东西。” 曾先生看着窗外的飞雪,意味深长道:“此子眼中藏虎,非池中之物。” …… 回程的路上。 风雪依旧。 二人同乘一马。 朱寿坐在周起身后,还是一脸的肉疼。 “总旗……指挥使给你的可是卫所的总旗啊!为什么不做,还回破烽燧吃沙子?” 他是真想不通。 进了城,当了官,有酒有肉有女人,不比在那鬼地方拼命强? “你懂个屁。” 周起一马鞭抽在空气中,发出一声脆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卫所,冷笑一声。 “留在卫所?上面有几十个官压着,老子喝口汤都得看人脸色,说不定哪天就被卖了。” “回到烽燧,有了这个总旗的名头,老子就是那里的土皇帝!” 周起的眼中闪烁着狂野的光芒,“天高皇帝远,我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招兵买马,占山为王,那才是咱们这种人的活路!” “驾!” 战马嘶鸣,四蹄翻飞,冲进了茫茫的黑松林。 第21章 雪夜追踪黑云寨,莽汉不敌红袖招 黑松林里静悄悄的。 风雪在树梢间呼啸,但林子深处却死一般寂静。 原本应该在那儿看守马群的赵虎不见了,那十几匹高头大马更是不翼而飞。 “吁——” 周起勒住缰绳,眉头紧皱。 “伍……总旗,马呢?赵虎呢?”朱寿从周起身后探出头,看着空荡荡的林子,脸都白了,“这小子带着马,跑了?” 周起没说话,翻身下马,在那片杂乱的雪地上查看。 马蹄印很乱,一直延伸向西边的山沟。地上有挣扎的痕迹,还有……一个被挂在树上晃荡的人影。 “在那儿!”朱寿指着一棵歪脖子老松树尖叫。 周起大步走过去。 只见赵虎被人用麻绳五花大绑,倒吊在树枝上,嘴里塞着一团破布,一张脸充血涨得通红,正在风中像个风铃一样晃悠。 “呜呜!呜呜!” 看见周起,赵虎拼命挣扎,眼泪都快下来了。 周起拔出腰刀,一刀飞出,割断了绳索。 “噗通!” 赵虎头朝下栽在雪堆里,摔了个狗吃屎。 “呸!呸!” 赵虎拔出嘴里的破布,爬起来就跪在周起面前,一大老爷们儿,眼圈通红,“伍长!我对不起你!我该死!马……马全被人抢了!” “谁抢的?” 周起冰冷问道,“天狼人?” “不是!要是天狼人我也不能活着见到你了!” 赵虎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一脸的羞愤欲死,“是……是个娘们儿!” “娘们儿?”周起和朱寿都愣住了。 “对!就穿个红衣服,长得还挺俊……呸!是个妖精!” 赵虎咬牙切齿。 “她装作在林子里迷路,说要讨口水喝。” “我看她一娘们儿,这大冷天的……我刚转头取水袋,谁知道她从后面给了我一下,……我,我没防备,当时就晕了。等我醒了,已经被他们吊在树上,他们十几个人把马全抢走了。我该死......” “行了。” 周起打断了他的哭诉。 “没杀人,只抢马,还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周起看了一眼地上那排延伸向西的马蹄印,“这肯定是马匪了。” “追。” 周起翻身上了那匹枣红马,手里提着缰绳,“走跟着马蹄印,肯定能走找到。” “可是总旗……咱们就三个人,那帮人有十几个呢……”朱寿有些哆嗦。 “十几个?” 周起看了一眼朱寿,“二十个天狼精骑都杀了,还怕十几个毛贼?” “走!追!” 由于只有一匹马,驮不下三个汉子,周起一人骑着马,朱寿赵虎在后面跟着跑,三人顺着蹄印在雪地里追踪。 幸好月明星稀,月光映在雪地里,能看得清蹄印。 “你刚才喊伍长什么?”听见朱寿喊总旗,赵虎不敢置信。 “总旗啊,咱们伍长现在被升为第二十一队的总旗了。”朱寿笑吟吟。 “那我们是不是能升伍长了?”赵虎突然有些激动。 “快,跟上!找不回马,老子砍了你,你去阎王殿当伍长吧。”周起催促道。 …… 直至天色微亮。 一座险峻的山峰出现在视线尽头。 这山峰像是一把黑色的利剑直插云霄,三面都是光秃秃的悬崖绝壁,猿猴难攀。 只有正面有一条蜿蜒曲折的羊肠小道通往山顶,尽头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寨门。 寨门上,挂着一面黑底红字的破旗——黑云寨。 “好地方。” 周起勒马驻足,仰头看着这座险关。 易守难攻,背靠大山,确实是个占山为王的好窝点。比那漏风的鬼愁涧强多了。 “就是他们!我认得那旗!” 赵虎指着山顶,眼睛里喷着火,“总旗,我去叫阵!我要把那个臭娘们儿碎尸万段!” “去吧。”周起努了努嘴。 赵虎跳下马,提着大刀,大步走到寨门下,扯开嗓子就骂: “上面的缩头乌龟!给老子滚出来!” “敢抢你赵爷爷的马,怎么不敢出来见人?那红衣服的臭婆娘!你是不是看上你赵爷爷了?下来!爷爷让你爽个够!” 这一通污言秽语,在山谷里回荡。 “哐当!” 寨门猛地打开了。 一队穿着杂乱皮袄的喽啰簇拥着一匹马冲了出来。 马上坐着一名少女。 一身火红色的劲装,在这一片白雪皑皑中格外扎眼。 她腰间插着两把短刀,身后披着一件大红色的斗篷,眉眼如画,却透着野性的英气。 她胯下骑着的,正是周起他们丢失的一匹白马。 “我还以为是哪个不怕死的。” 少女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赵虎,那一双丹凤眼里满是讥讽,“原来是被我一招放倒的熊瞎子。” “你这张嘴这么臭,是不是刚吃完屎没擦干净?” “哈哈哈哈!” 身后的喽啰们哄堂大笑。 “熊瞎子绣花——中看不中用!哈哈哈!” 赵虎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火气直冲天灵盖。 “臭娘们儿!老子劈了你!” 赵虎怒吼一声,也不管步战对骑战的劣势,举着刀就像一头疯牛一样冲了上去。 “找死。” 红衣少女冷哼一声。 她双腿一夹马腹,白马嘶鸣一声,不退反进,迎着赵虎冲了过来。 眼看就要撞上。 少女猛地一拉缰绳,战马灵巧地一个侧身。 与此同时,她手中双刀出鞘。 “唰!唰!” 两道寒光如同穿花蝴蝶。 赵虎只觉得眼前一花,手里的刀还没砍下去,就被对方的刀背狠狠拍在手腕上。 “当啷!” 大刀落地。 紧接着,少女在马背上一个旋身,另一把刀的刀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赵虎的后脑勺上。 “啪!” 这一声脆响,听着都疼。 “呃……” 赵虎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扑倒在雪地里,摔了个狗吃屎。 完败。 “啧啧啧。” 少女骑在马上,转着手里的双刀,一脸的不屑,“就这点本事,还想学人叫阵?回家再去练练吧,别出来丢人现眼。” 山寨那边又是一阵刺耳的嘲笑声。 赵虎趴在地上,羞愤得想把头埋进雪里,再也不起来了。 就在这时。 一阵缓慢而沉稳的马蹄声响起。 “哒,哒,哒。” 周起骑着匹高大的枣红马,从后面缓缓走了出来。 周起并未拔刀,非但没有怒意,反而看着红衣少女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 这地盘不错。 这匹胭脂马,更不错。 “当家的好身手。” 周起勒住马,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笑,“不过,抢了我的马,又打了我的兄弟。” “这笔账,光还马可不够了。” 红衣少女转过头,看着这个虽然穿着破烂皮甲,但气势却压过全场的男人,眉头一挑: “哦?那你想怎么样?” 周起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那劲装包裹下的腰肢上扫了一圈,笑道: “马是好马,人也是佳人。不过敢抢我的东西,算你走运了。” 他指了指少女身后的山寨:“这地方我看上了。连人带马,再加上这山寨,当嫁妆挺合适的。” 林红袖 第22章 马上风流擒胭脂,阵前调笑乱芳心 “呸!好个不要脸的贼坯子!” 红衣女子柳眉倒竖,一张俏脸气得通红,眼中煞气逼人。 她在这一带也是出了名的“红辣椒”,向来只有她抢别人的份,哪见过这般明目张胆调戏她的浑人? “想要本姑娘的嫁妆?那得看你有没有命拿!” “记住了,取你狗命的是黑云寨林红袖!免得到了阎王殿报不上名!” 话音未落,红衣女子娇叱一声,双腿狠狠一夹马腹。 那白马也是匹烈性子,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卷起漫天雪尘,直冲周起而来。 借着马势,她手中双刀如剪,左刀挂风声取咽喉,右刀走下盘撩软肋。 这一招“双鬼拍门”,狠辣刁钻,乃是她家传的杀手锏,死在这招下的马匪不知凡几。 “来得好!” 周起坐在枣红马上,眼中精光暴涨。 直到刀锋逼近面门,寒气都激起了他额前的发丝,他才猛地一勒缰绳。 “起!” 枣红马人立而起,两只前蹄凌空乱蹬。 “当!当!” 火星四溅。 周起手中的长刀并未硬碰硬,而是刀柄一转,刀背如灵蛇吐信,在那两把短刀的侧面轻轻一磕。 四两拨千斤。 林红袖只觉得虎口巨震,双臂竟然被这股巧劲带得向外荡开,胸前瞬间空门大开。 两人错马而过。 就在这一刹那,周起猿臂轻舒,竟是探过身去,两根手指在她那拿着刀的手背上极快地划过。 “好滑的手。” 周起勒马回身,放在鼻端嗅了嗅,一脸陶醉,“这么嫩的手,舞刀弄枪可惜了。我看倒更适合红袖添香……给爷倒酒。” “淫贼!我杀了你!!” 林红袖羞愤欲死,她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林红袖勒转马头,再次冲杀过来。 这一次,她彻底动了真火,双刀舞得密不透风,如同两团雪亮的银光罩向周起,招招不离周起要害,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当当当当!” 兵器撞击声如爆豆般密集。 两匹马在雪地里盘旋撕咬,马上人更是斗得难解难分。 林红袖刀法轻灵迅捷,周起却是大开大合中透着无赖。 只见林红袖一刀横扫千军,直奔周起腰间。 周起非但不躲,反而侧身一贴,长刀竖起一挡,身体顺势欺近,几乎是贴着林红袖的脸颊滑了过去。 “呼——” 热气喷在林红袖脸上。 “这一刀力道足,腰上有劲儿。” 周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若是以后在炕上也有这股劲儿,爷就有福了。” “你闭嘴!!” 林红袖气得浑身发抖,刀法更加疯狂,甚至不惜两败俱伤,拼着自己挨一刀也要在周起身上戳个窟窿。 寨墙上的喽啰们都看傻了眼,连叫好都忘了。 地上刚爬起来的赵虎揉着后脑勺,眼珠子瞪得溜圆: “我滴个乖乖……总旗这哪是在搏命?这分明是在相媳妇啊!这招式,啧啧,全是往人家大姑娘身上蹭啊!” 三十个回合过去。 林红袖早已香汗淋漓,两颊绯红。 她越打越心惊。 眼前这男人就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海,任凭她狂风暴雨,他自岿然不动。 林红袖有一种感觉,若是这男人真想杀她,十招之内她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这种被戏弄、被掌控的羞耻感,让她彻底乱了方寸。 “我就不信砍不死你!” 林红袖尖叫一声,也不顾防守,双刀举过头顶,想要来个玉石俱焚的劈砍。 “闹够了没有?” 周起眼中戏谑之色一收,精光乍现。 就在两马再次交错的瞬间。 周起突然松开了手中的缰绳,将刀飞出插在地面。 他双脚猛蹬马镫,整个人如同一只展翅的大鹏,竟是直接弃马,腾空而起! “呼——” 风声呼啸。 还没等林红袖反应过来,她就感觉身后一沉。 紧接着,一股浓烈霸道的男子气息瞬间包围了她。 周起竟然跳到了她的马背上!就贴在她身后! “下去!” 林红袖惊慌失措,本能地想要反手用刀柄向后撞击。 但周起既然上来了,哪里还会给她机会? 一只大手探出,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往后一拧,直接将她的双臂反剪在身后,双刀“当啷”落地。 另一只手顺势环过她那盈盈一握的腰肢,将她整个人死死箍在怀里,后背紧紧贴着他宽阔坚硬的胸膛。 “别动。” 周起低下头,下巴抵在她那发烫的肩膀上,热气喷洒在她敏感的脖颈间,“大当家的,这马背颠簸,小心摔下去,摔坏了爷心疼。” “你……你放开我!浑蛋!有种咱们下马再打!” 林红袖浑身僵硬,如同触电一般。 从小到大,除了父亲,还没有哪个男人敢离她这么近,更别说这般轻薄地抱在怀里! 她拼命挣扎,身体在马背上扭动,双腿乱蹬,想要把周起甩下去。 但这种挣扎,在紧贴的姿势下,反而变成了一种更加暧昧的摩擦。 周起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娇躯的柔软和弹性,以及那颗因为羞愤而剧烈跳动的心脏。 “还动?” 周起的手掌在她腰间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语气里带着几分危险的笑意: “再动,我可就不客气了。还是说……你想在这百十号兄弟面前,跟爷表演个‘马上风流’?” “我不介意让大家都看看,这黑云寨的大当家,是怎么在男人怀里变乖的。” 这一句话,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林红袖的反抗。 她看了一眼不远处目瞪口呆的赵虎等人,又看了看寨墙上傻眼的喽啰。 若是真在这里被这男人……那她以后还怎么做人?这寨主的威严何在?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林红袖的身体软了下来,不敢再动,只是那张俏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周起笑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她发间的幽香。 这胭脂马,烈是烈了点,但驯服了才有味道。 “我想怎么样,刚才不是说了吗?” 周起松开了钳制她手腕的手,却依然环着她的腰,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我看上你了。” “不过,我这人不喜欢强扭的瓜。今天只是个见面礼,让你知道知道我是谁。” 说完,周起并没有留恋。 他松手,一个利落的翻身下马,稳稳落在雪地上。 周起几步走到一直在旁等待的枣红马旁,翻身上马,动作潇洒至极。 周起勒住缰绳,抬头看向还在马上发愣、衣衫微乱的林红袖,嘴角一挑。 “那十几匹马,先寄存在你这儿。” 周起指了指山寨大门。 “草料别省,替我喂饱了。” “记住!我叫周起!” “明天这个时候,我来取回我的马,顺便……接我的人。” 说完,周起一夹马腹。 “驾!” 枣红马一声长嘶,调转马头,周起侧身拔起长刀,绝尘而去。 赵虎和朱寿对视一眼,嘿嘿一笑,撒开腿跟在马屁股后面跑了。 寒风中,只剩下林红袖呆立原地。 她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咬住了嘴唇,脸上红晕未消。 “周起……” “混蛋!” 林红袖突然大骂一声,猛地一拉缰绳,策马冲回了山寨。 “关门!给老娘关门!他要是再来就给我放箭!” 第23章 俏寨主羞愤难当,阎算盘杀心暗起 黑云寨,聚义厅。 “砰!” 一只青花粗瓷大碗被狠狠摔在地上,碎成了八瓣,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林红袖胸口剧烈起伏,一张俏脸白了又红,红了又青。 平日里满是英气的丹凤眼,此刻却蓄满了水汽,是羞,是怒,更是前所未有的屈辱。 “混蛋!淫贼!杀千刀的!” 她咬着牙,手里的马鞭狠狠抽在椅子上。 “我林红袖这辈子就没受过这种鸟气!” 从小到大,不管是在以前的家里,还是后来落草黑云寨,谁见她不得恭恭敬敬? 可今天,就在自家寨门口,当着百十号兄弟的面,她被人像拎小鸡一样制住,抱在怀里,用那种下流无耻的话贴着耳朵羞辱。 那男人滚烫的胸膛,还有那只在她腰间作恶的大手……一想到这些,林红袖就浑身发烫,那种被完全掌控的无力感让她抓狂。 “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 一声暴喝如炸雷般响起。 大厅侧门冲进来一条黑铁塔般的汉子,正是三当家曹猛。 他手里提着一根鸭卵粗的熟铜棍,满脸横肉都在颤抖,眼珠子瞪得,全是红血丝。 “大当家!俺这就带人下山!” 曹猛把熟铜棍往地上一顿。 “那狗日的敢摸您的腰!俺要把他的两只爪子全剁碎了喂狗!把他那张臭嘴撕烂了!” 曹猛是个浑人,脑子不转弯。 在他心里,林红袖不仅仅是寨主,更是妹妹。 平时谁敢对林红袖不敬,他都能拼命,更别提这种赤裸裸的调戏。 “老三,坐下。” 一个阴冷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二当家阎平生阴沉着脸走了出来。 他手里一把精铁算盘,此刻被捏得咯吱作响。 平日里,这位“阎算盘”总是笑眯眯的,为了几文钱跟人磨破嘴皮子。 但今天,他脸上的笑容全没了,一脸的冷意。 阎平生走到林红袖身边,心疼地看了一眼林红袖微乱的发鬓,转过头时,眼中杀机毕露。 “这笔账,不能算清,得算死。” 阎平生拨弄了一颗算盘珠子。 “大小姐,您别气坏了身子。那小子敢动您,就是打咱们黑云寨的脸,就是动咱们这帮老兄弟的命根子。” “阎叔……”林红袖眼圈一红,咬着嘴唇,“我没输!是他耍诈!他……” “我知道。”阎平生打断了她,目光锐利,“我看过了,那十几匹你抢回来的马,个个都是天狼人正规军的战马。而今天他骑的那匹枣红马,也是马中良品。” “能弄到这么多天狼战马,……这小子绝不是普通的兵卒。他跟您交手时,根本没出全力,那是在猫戏耗子。” 说到“猫戏耗子”四个字,曹猛气得嗷嗷叫:“管他什么马!俺一棍子连人带马都给他砸扁了!” “闭嘴!” 阎平生瞪了曹猛一眼,“你就知道蛮干!那人身手深不可测,你去了也是送死!要是你有好歹,回头到了地下,我怎么跟老当家交代?” 提到“老当家”,曹猛的气焰瞬间灭了,耷拉着脑袋不敢吭声。 阎平生转头看向林红袖。 “大小姐,这人来路不明。但他既然放话说明天还来,这就是没把咱们放在眼里。” “这口气,咱们咽不下去。若是咽了,以后黑云寨在绿林道上就不用混了,咱们这帮老骨头,也没脸去见地下的老当家!” 林红袖的眼神变得狠厉起来。 “阎叔说得对。这梁子结死了!” 林红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羞愤,恢复了大当家的威严: “阎叔,曹猛!” “在!”两人齐声应道。 “这条山道咱们经营了这么多年,是时候亮亮家底了。” “阎叔,你去重新布置山道上的机关。虚虚实实,真真假假,要把咱们看家的本事都拿出来。哪怕是一只苍蝇飞进来,也得给我折断翅膀!” 阎平生眯起眼睛,精明的眸子里透出一股算计人命的阴冷: “放心。我会亲自去盯着。九曲连环阵好久没动用了,正好拿这几个人练练手。保证让他们每走一步,都要掉层皮。” “曹猛!” “有!” “带人去寨门口和山道上挖坑!绊马索、陷马坑、竹签阵,哪怕是把寨门口的地皮翻过来,也要给我布满陷阱!” “得嘞!”曹猛狞笑一声,提着铜棍往外走,脸上全是即将施暴的兴奋。 “俺这就去!俺还要去挖几个粪坑,把竹签子都泡进去!扎不死他也恶心死他!” 看着杀气腾腾离去的两人,林红袖紧紧握住了拳头。 周起…… 不管你是哪路神仙,明天若是敢来,我就让你知道,这黑云寨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 山下的另一边,一处背风的松林洼地里。 周起正悠闲地靠在一棵树上,嘴里叼着根木棍,看着不远处的黑云寨灯火通明。 他们找了个猎户窝棚,生了堆火。 赵虎正在给那匹枣红马喂草,一边喂一边揉着后脑勺的大包。 “总旗,刚才我看那红衣小娘们儿脸都绿了。” 赵虎一边喂马,一边嘿嘿坏笑,随即又想起了什么: “不过,当时寨墙上好像有两个领头的。尤其是那个拿大棍子的黑大个,我都看见他要把腿跨出墙垛子了,想跳下来跟咱们拼命,结果被旁边一个干瘦的中年人死死抱住了。” 朱寿也搓着手凑过来:“是啊总旗,我看那黑大个急得跟什么似的,那模样,估计是那女人的相好的吧?您这可是动了人家的心头肉啊。” “那黑大个要是她相好的,刚才在马上我搂她的时候,她就不会僵得跟块木头似的了。” 周起回味了一下刚才手掌传来的触感,嘴角微扬道。 “被人碰一下就慌了神,连刀都拿不稳。那丫头,分明就是个还没开窍的雏儿。” 赵虎嘿嘿一笑:“总旗,那你是真看上这娘们儿了?刚才你那几下‘黑虎掏心’、‘揽月手’,看着可真带劲。要我说,那种烈马,骑起来才最够味儿。” “少贫嘴。” 周起笑骂了一句,但脑海中还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林红袖那张羞愤欲死的俏脸,和那一身紧致弹软的皮肉。 确实是极品。 “身子烈,那是欠睡;性子野,那是欠练。” 周起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等老子把这匹胭脂马驯服帖了,这黑云寨的基业,自然也就姓周了。” “行了,都早点睡。” 周起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慢着,赵虎。” “咋了总旗?” “你辛苦一趟,骑上马,连夜回一趟烽燧。看看吴老三他们处理好的马肉,能驮多少驮多少,至少弄个半扇来。” “啊?”赵虎一脸懵,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色,“驮那么多马肉干啥?” 周起闭上眼,把手枕在脑后,意味深长地说道: “明天去拜山门,请黑云寨的弟兄们……开荤!” 第24章 烤马肉香飘黑云寨,设机关红袖考周郎 晨曦初露,寒风如刀。 黑云寨的寨墙上,气氛凝重。 墙垛后面,密密麻麻趴满了弓箭手。 几口大铁锅架在火堆上,里面的金汁和热油“咕嘟咕嘟”冒着黑烟,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林红袖披着大红斗篷,站在最高的望楼上。 手里握着家传的落雁弓,盯着山下蜿蜒的小路。 一夜没睡,她眼里布满了血丝,但那不服输的倔劲儿却更盛了。 “大当家的……那小子真敢来?” 二当家阎平生凑了过来,手里依旧捏着铁算盘。 “这一晚上,咱们烧掉的柴火、熬坏的热油,折成银子少说也有五十两了。要是他虚晃一枪不来了,咱们这笔买卖可是亏到姥姥家了。” “他会来。” 林红袖异常笃定,“那种人的眼睛里有狼性,盯上了猎物就不会松口。” “来了正好!” 旁边的曹猛把手里的铜棍往墙垛上一砸,震落一片积雪,“俺昨晚连夜挖了十八个陷马坑,还在粪坑里泡了三百根竹签子!只要他敢露头,俺让他连人带马变成刺猬!” “闭嘴!” 阎平生瞪了他一眼,“就知道打打杀杀。要是能兵不血刃把他吓退,那是最好的。” 就在这时,山道尽头的拐角处,终于出现了一个黑点。 “来了!” 望楼上的哨兵发出一声尖叫。 整个寨墙瞬间骚动起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弓弦拉紧的声音此起彼伏。 黑点越来越近。 果然是三个人。 为首那人,骑着一匹枣红马,身穿破旧皮甲,嘴里似乎还哼着小曲儿,悠闲得像是在遛弯。 他身后跟着两个徒步的汉子,其中一个背着一大捆柴火,另一个……居然扛着半扇生肉? 这是什么路数? 林红袖眉头紧锁,手里的弓弦微微颤抖。 她设想过对方会偷袭,或是会叫阵谩骂,唯独没想到是这般场景。 周起一行人在距离寨门三百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个位置选得极其刁钻,正好在黑云寨所有弓弩的射程之外,多一步不多,少一步不少。 “停。” 周起一勒缰绳,翻身下马。 “赵虎,就在这儿,生火。” “得嘞!” 在几百只眼睛的注视下,这三个狂徒竟然真的开始清理积雪,架起篝火,然后把那半扇巨大的肉块架在火上烤了起来。 “……” 寨墙上一片死寂。 就连最聒噪的曹猛都张大了嘴巴,愣是没憋出一个字来。 “这……这是唱哪出?”阎平生手指僵在算盘上,算了一辈子账,没算过这笔。 林红袖的脸色更是难看至极。 这是蔑视。赤裸裸的蔑视。 对方把这里当成了野炊的营地,把他们这群严阵以待的悍匪当成了空气。 很快,随着火焰升腾,一股浓郁霸道的肉香顺着寒风,直直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鼻孔里。 那是上好的马肉,肥瘦相间,在大火的炙烤下,油脂滋滋作响,滴落在炭火上激起一阵阵青烟。 “咕噜……” 不知道是谁先咽了一口唾沫。 紧接着,是一片连绵起伏的肚子叫声。 黑云寨虽说是占山为王,但毕竟不是正规军,在这个大雪封山的季节,粮食早就见底了。 兄弟们每天也就啃两个硬邦邦的黑面馍馍,什么时候见过这种油水? “大当家的……好香啊……”曹猛也不争气地吞了口口水,摸了摸肚子,“那是啥肉啊?咋这香?” 林红袖瞪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喉咙也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山下的周起割下一块烤得金黄流油的肉,用刀尖挑着,冲着寨墙方向晃了晃。 “上面的兄弟们!早饭吃了吗?” 他的声音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在山谷间回荡。 “这大冷天的,趴在墙头喝西北风,滋味不好受吧?” 没人搭话,但无数双眼睛都死死盯着那块肉。 周起咬了一口肉,满嘴流油,一脸陶醉地嚼着,然后大声喊道: “我这人实在,不爱玩虚的。昨天我说过,我是来接人的。” “这半扇肉,是我昨天宰了一队天狼人的百人队,从他们的战马上割下来的!这可是最上等的战马肉,大补!” 周起故意夸大了战绩。 此话一出,寨墙上一片哗然。 “天狼人?他杀了天狼人的百人队?” “吹牛吧?就凭他们三个人?” 喽啰们还在将信将疑,阎平生的眼神凝,手指飞快地在算盘上拨弄了几下,发出一串脆响。 “大小姐,他没撒谎。” 阎平生盯着山下那半扇滋滋冒油的马肉,说道。 “昨天抢回来的那十几匹马,马鞍底下都有天狼苍狼部的烙印,是天狼军的坐骑,平时被天狼人看得比命还重。”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周起的目光中多了一丝忌惮: “若不是把马背上的鞑子都杀绝了,凭他们三个人,怎么可能把这么多战马全须全尾地带出来?这半扇肉……恐怕就是战死的那些马。” “全歼天狼精骑……”阎平生只觉得后背发凉,“这小子,是个真正的狠角儿。” 林红袖闻言,心头剧震。 看着山下大口吃肉、谈笑风生的男人,她握着弓的手心沁出了一层冷汗。 如果是真的,那她昨天能在他手下走过那几十招,甚至还能被他调戏,对方确实是手下留情了。 周起似乎很满意上面的骚动,他又割下一块肉,扔给了旁边的赵虎,继续喊道: “冤有头,债有主。我周起今天来,只找你们大当家一个人!” “林大当家!”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调笑: “昨天你在我怀里的时候,身子骨还是软的,怎么今天就变硬了?这么大的阵仗,这么多机关陷阱,是为了防我,还是怕你自己动了心?” “闭嘴!” 林红袖羞愤欲死,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这混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种话他也说得出口! “大当家,这不能忍啊!”曹猛气得眼珠子通红,提起铜棍就要往墙下跳,“俺去撕烂他的嘴!” “别动!” 阎平生一把死死拽住曹猛的腰带,“那是激将法!你不是他的对手!” “阎叔!”林红袖咬着牙,眼中几乎喷出火来,“你有什么好办法?不能让他这么羞辱我们?” “这……”阎平生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周起又喊话了。 “林大当家,我知道你是个要面子的人。我也不是来跟你打架的。” “这样吧,咱们打个赌。” 周起把刀往雪地上一插,双手抱胸,目光灼灼地看着望楼上的那一抹红色: “我这儿有半扇肉,给你们全寨兄弟开顿荤。你把寨门打开,让我进去。若是我不能让兄弟们心服口服,这颗脑袋,我送给你当球踢!” “若是你们服了……” 周起顿了顿,笑道。 “这寨子归我,你也归我。怎么样?敢不敢赌这一把?” 寨墙上一片死寂。 肉香还在空气中飘荡,不少喽啰的喉结都在上下滚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红袖身上,等待着大当家的决断。 林红袖站在望楼上,风吹起她的大红斗篷,猎猎作响。 她看着下面一脸笃定的男人,又看了看身边虽然馋得流口水,但依然紧握兵器的兄弟们。 突然,林红袖冷笑一声。 “想空手套白狼?” “周起,你也太小看我黑云寨了。把我们当什么?给口肉骨头就摇尾巴的野狗吗?” “把你那十几匹马卖了,我还怕没有肉吃?” 林红袖一挥手,指着寨墙下那条蜿蜒曲折、布满积雪的山道: “想进来?行啊!” “这条山道,就是我黑云寨的寨门!只要你有本事从这里走上来,走到我面前,我就敬你是条汉子,给你开门!” “但你要是没那个本事……” 林红袖眼中杀机毕露,猛地从曹猛手里夺回长弓,满弦对准了周起: “那就把命留在这儿,给我的机关阵祭旗!” “大当家说得对!” 阎平生在旁边也眯起了眼睛,手中的算盘“啪”地一声合上。 “周起,光凭一张嘴和半扇肉,就想吞下黑云寨,你未免太天真了。这山道上我布下了‘九曲连环阵’,虚虚实实三十六道坎。” “你若是真有全歼天狼精骑的本事,这区区机关自然不在话下。若是连这都过不来……嘿,那这半扇肉,我们就只好去你的尸体上取了。” 寨墙上的喽啰们一听这话,原本浮动的人心瞬间又稳住了。 “对!想当我们的家,做梦吧!” “大当家威武!让他闯!” “闯不过来就是个死!” 看着墙头瞬间逆转的气势,山下的赵虎有些发怵,缩了缩脖子: “总旗……这娘们儿不吃这一套啊。那路上一看就不对劲,肯定全是坑,咱们……” “好!” 一声大喝打断了赵虎的退堂鼓。 周起仰天大笑,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 这才是他看中的女人,有骨气,有脑子。 “有点意思。” 周起随手把剔牙的木刺一弹,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 他看着那条寂静得有些诡异的山道,狂傲的笑道: “林大当家,既然你想考考我,那爷就让你开开眼。” “赵虎,朱寿!” “在!” “肉继续烤着,火别灭了。” 周起解下腰间的长刀,随手扔给朱寿,然后整了整衣领,竟然赤手空拳地迈开了步子。 “等我上去把大当家接下山,咱们一起吃!” 说完,他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一步踏入了那片危机四伏的雪地。 “总旗!刀!您没带刀啊!”朱寿急得大喊。 “对付这几根烂木头,用不着刀。” 周起头也不回,随手在路边树上折了一根手腕粗的树枝,在手里掂了掂,折断了枝杈,只留下一根光溜溜的长棍。 “这就够了。” 那一刻,寒风凛冽。 寨墙上,林红袖握着弓的手心全是汗。 第25章 一棍横扫阎罗殿,单骑踏破九曲关 风雪骤紧。 通向寨门的羊肠小道上,积雪并不厚。 狂风将大部分雪都卷走,只留下一层薄薄的白霜,覆盖在嶙峋的黑色岩石上。 黑白相间,斑驳陆离。 路最是要命。 因为周起根本分不清哪块是踩得实的冻土,哪块是盖了这样一层浮雪的陷坑。 而且薄雪盖不住痕迹,能在这层薄霜下藏住机关,布阵的人绝对是个顶尖的高手。 周起掂了掂木棍,又用脚尖蹭了蹭滑腻的薄冰。 “啧。” “挖坑、下套……” “林大当家,哥哥我好心好意来给你送肉,你就给哥哥铺了这么一条绝户路?” 周起用棍子指了指脚下,轻佻道: “这小把戏,拿来拦住我?是不是太看不起你们未来的当家人了?” 墙头上,林红袖冷着脸没说话。 倒是二当家阎平生,眯着眼,双手拢在袖子里捏着算盘,冷冷回了一句: “小子,这条道叫‘鬼门弯’。十八个弯,三十六道坎。能不能走上来,看你的造化。” “鬼门弯?” 周起嗤笑一声,“名字起得挺响亮。可惜,也就是捉捉兔子的把戏。” 说完,他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小心翼翼地探路,而是猛地将手中的木棍向前一戳。 “哆!” 木棍触碰到硬物,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周起手腕一抖,一股巧劲顺着木棍传导下去,竟然直接把积雪下的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挑了起来。 “去!” 他飞起一脚,那块石头如流星般飞出,落在他身前三步远的地方。 “咔嚓!” 一声脆响。 原本平整的雪地突然塌陷,露出了一个直径三尺的大坑。坑底黑黢黢的,隐约可见倒插的竹签子。 “嚯,够狠的。” 周起瞥了一眼陷坑,脚下不停,竟然看都不看,直接一步跨过陷坑,稳稳地落在了陷坑边缘那仅仅半脚宽的实地上。 分毫不差。 寨墙上,曹猛倒吸了一口凉气:“乖乖……这小子长了透视眼不成?‘梅花坑’埋得那么深,他咋知道那里是空的?” 阎平生脸色微沉,手指拨了一颗算盘珠子:“听声辨位。他刚才那一棍子下去,听的是回音。地是实的还是空的,声音不一样。是个行家。” 周起过了第一关,速度非但没减,反而快了起来。 他手里的木棍就像是有了生命,时而在左边雪地里点一下,时而在右边山壁上敲一记。 “崩!崩!崩!” 随着周起脚步的推进,山道上接二连三地响起了机关触发的声音。 一支冷箭从左侧草丛射出,擦着他的鬓角飞过,钉在树干上入木三分。 一张捕兽网从天而降,却被他提前一步滑铲避开,网子罩了个空。 周起就像是一条滑溜的游鱼,在这张死亡大网里穿梭自如。 “就这点本事?” 周起一边走,一边大声点评。 “这绊马索布置得太高了,只能绊倒瞎子。” “那冷箭的机簧太紧,听声音都知道要射哪儿。” “大当家,你们这机关术,还得练啊!” 阎平生听得眼角直跳,手里精铁算盘差点被捏变形。 这些机关都是他呕心沥血布置的,有些还是不传之秘,居然被这小子贬得一文不值? “狂妄!” 阎平生低喝一声,“拉滚地龙!” 旁边一个亲信立刻扳动了墙垛后的一个绞盘。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巨响从山道上方传来。 周起猛地抬头。 只见山道拐弯处,三个巨大的圆木滚了下来。 这些圆木都有水桶粗细,两头削尖,周身还钉满了半寸长的铁钉。 借着山势,这三个大家伙裹挟着风雪,咆哮着向周起碾压过来。 三个滚木并排而下,根本没有躲避的空间。 “这下看你往哪儿跑!”曹猛兴奋地挥了挥拳头。 林红袖的手心全是汗,下意识地抓紧了栏杆。 她既希望周起被挡住,却又不知为何为他担心。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滚木,周起停下了脚步。 这时候不能退,退就是死路一条。 滚木的速度会越来越快,直到把他碾成肉泥。 周起深吸一口气,双脚微分,不丁不八地站定。 手中木棍被他横在身前,眼神死盯着中间滚木。 就在滚木距离他只有三丈远的时候。 周起突然身形一矮,整个人贴地一滚,竟然主动迎着滚木冲了上去! “找死!”寨墙上有人惊呼。 就在两者即将相撞的一瞬间,周起手中的木棍猛地探出。 狠狠戳向了滚木下方的一块凸起的石头上。 “起!” 周起暴喝一声。 借着木棍的杠杆之力,在那一瞬间,他竟然强行把石头翘高了三寸。 “嘭!” 中间那根滚木的一头狠狠撞在了被撬起的石头上。 高速滚动的圆木瞬间失去了平衡,巨大的惯性让它猛地弹起,在空中翻了个身,竟然斜着飞了出去。 “砰!砰!” 这根失控的滚木在空中横扫,先是撞上了左边的滚木,又弹到了右边。 三根要命的大家伙在半空中撞成一团,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然后像醉汉一样,歪歪斜斜地滚出了山道,坠入了旁边的深渊。 “轰——” 许久之后,深渊下才传来落地的回声。 山道上,烟尘散去。 周起拍了拍身上的雪,拄着已经有些弯曲的木棍,冲着上面那一抹红影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林大当家,下手够黑的啊。” 他故意揉了揉自己的后腰,仰着头戏谑喊道: “这么粗的木头往下招呼?万一真把我这腰给闪着……” “你会后悔的。” “……” 这一刻,黑云寨上下,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像见了鬼一样看着那个男人。 这是人吗? 那是几百斤重的滚木啊!就凭一根破树棍,四两拨千斤,就把必杀之局给破了? 曹猛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这……这也行?那棍子是铁打的不成?” 阎平生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引以为傲的“滚地龙”,连人家衣角都没沾着。 “一眼……就一眼。” “再快一分是送死,再慢一分也是没命。他却偏偏卡在了要命的节骨眼上。是个真正的高手。” 林红袖看着那个傲立风雪的身影,心跳突然漏了半拍。 强。 太强了。 这种强,不是那种只会逞凶斗狠的蛮力,而是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 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东西能挡住他的脚步。 “还有什么招?都使出来吧。” 周起大步继续前行。 接下来的路程,简直成了周起的个人表演秀。 什么连环翻板,被他用木棍卡住了机括,动弹不得; 什么毒烟喷口,被他一脚踢起积雪堵住了气眼; 最凶险的是一道“铁鳄嘴”。 藏在浮土底下,一对磨得锋利的精铁大夹子。 周起走到跟前,脚下突然一顿。 手里的枯木棍猛地往脚前那块看似平整的地面上一戳,再一抽。 “崩!” 藏在土里的铁夹子瞬间弹起、合拢,两排尖牙狠狠咬在一起。 周起却是一脸嫌弃。 “机括都锈了,反应这么慢,连我的棍子都夹不到。” 阎平生听了这话,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是在羞辱他的专业能力!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周起已经站在了寨门前的吊桥边。 吊桥被拉起来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深沟,沟底插满了利刃。 对面就是寨门。 “大当家……他……他上来了。”一个小头目声音哆嗦。 三十六道坎,连人家一根毛都没伤着。 这还怎么打? 林红袖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着下面的周起。 两人隔着一条深沟对视。 “林大当家。”周起仰着头。 “我上来了。” “放桥开门吧。” 第26章 舌战群雄论大义,莽夫怒发请战书 林红袖咬着嘴唇,看着周起。 这一刻,她心里翻江倒海。 从昨天被调戏的羞愤,到刚才的震惊,再到现在的敬畏。 这个男人,用最狂妄的方式,打碎了黑云寨所有的骄傲。 “大当家,不能开啊!” 曹猛急了,“跟这种无赖讲什么规矩?不如直接乱箭射死他,一了百了!” “是啊大当家!”其他头目也纷纷附和,“放箭吧!趁他在吊桥边上,没遮没拦的,乱箭射死他!” 阎平生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捏着算盘,眼神复杂。 射死他? 容易。 现在周起手里没兵器,地形又开阔,百箭齐发,他就是神仙也得死。 但是…… 阎平生看了一眼林红袖。 如果现在背信弃义放冷箭,黑云寨这杆“义”字旗,就彻底倒了。 以后在江湖上,他们就是言而无信的小人。 林红袖也在挣扎。 杀了他,一了百了。 但他赢了。 光明正大地赢了。 如果自己反悔,那以后怎么面对地下的父亲? 怎么面对自己坚持了这么多年的江湖道义? “开门。” 林红袖突然开口。 “大当家?!”众人大惊。 “我说,开门!” 林红袖回过头,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众人。 “愿赌服输!我黑云寨是落草的凤凰,但不是没卵蛋的阉鸡!输了就是输了,要是现在放冷箭,本姑娘这辈子都瞧不起自己!” “放下吊桥!” 随着她的一声令下,绞盘转动的声音嘎吱作响。 “轰!” 吊桥重重地砸在对岸。 尘土飞扬中,那条通往寨子内部的路,通了。 周起看着缓缓落下的吊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没看错人。 这女人,有种。 周起整理了一下衣领,掸了掸身上的灰,大步走过了吊桥。 寨门大开。 周起刚跨进大门,就被上百号山匪团团围住。 这些汉子虽然瘦弱,衣衫破旧,但每个人握刀的手都很稳,眼里透着一股狠劲。 这群人看着并不像是普通流寇,都是受过训练的。 林红袖站在人群正中央。 她身后,左边站着阴沉的阎平生,右边站着怒目圆睁的曹猛。 “周起。” 林红袖的手按在腰间的双刀上。 “昨天抢你的十几匹马,就在后面,现在算你赢了。” “牵上你的马,下山!” 周围的喽啰们齐刷刷向前逼近了一步,明晃晃的刀尖对准了周起,配合着大当家下的逐客令。 只要林红袖一声令下,这百十把刀就能把他剁成肉泥。 周起环视了一圈,目光从那些年轻却沧桑的脸上扫过,最后停留在那些保养得极好的兵器上。 “好刀。” 周起突然开口,赞了一句,“虽然人瘦了点,但这刀口,每天都磨吧?” 众人一愣。这人怎么不接茬? 周起收起了山道上的那副流氓做派。 他负手而立,挺直了腰杆,换上了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沉稳与威严。 “林大当家,马的事不急。” “我要是只为了那几匹马,犯不着提着脑袋闯你的鬼门弯。” “刚才在外面,言语多有得罪。但现在既然进来了,有些心里话,我想跟各位掏个底。” 周起无视了周围的刀剑,反而向前走了一步,直视着林红袖的眼睛: “你让我走?行。但走之前,我想问问在座的各位兄弟。” 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又指了指远处连绵的群山。 “这世道,乱了。” “朝廷昏庸,奸臣当道。边墙外头,天狼人的铁骑年年打草谷,把咱们宁人当两脚羊宰。” “我看各位身手不凡,行伍整齐,绝不是那些只会欺软怕硬的流寇。” 周起目光灼灼,盯着阎平生和林红袖: “尤其是刚才那‘九曲连环阵’,进退有度,暗合兵法。普通山贼,布不出这样的局;普通草寇,练不出这样的兵。” 阎平生眼皮一跳,心中暗惊。 这小子眼力好毒,一眼就看出了黑云寨的底子。 周起继续说道,语气变得沉痛: “诸位既然有一身本事,想必也是遭了不公,或是被人所害,才不得不落草为寇,躲在这穷山沟里啃硬馍馍。” “可这就是你们想要的日子吗?” “我是个当兵的,是个粗人。我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天狼人骑着咱们的马,睡着咱们的女人,吃着咱们的肉!” “而你们,一群真正的汉子,却只能缩在这里,畏畏缩缩的过日子!” “憋屈不憋屈?!” 这一席话,像重锤一样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不少年轻的山匪低下了头,握刀的手有些颤抖。 是啊,憋屈。 明明有一身磊落的本事,本该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下。 现在却成了人人喊打的土匪,只能像老鼠一样躲在阴沟里,见不得光。 “那又能咋样?” 人群里,一个老兄弟哑着嗓子喊道,“官府不给活路,我们下山就是个死!” “所以我来了。” 周起上前一步,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漫天的风雪: “我周起虽然现在只是个总旗,但我手里的刀,专杀天狼人!我马背上的肉,是从鞑子手里抢回来的!” “跟着我,我不能保证你们顿顿大鱼大肉,但我能保证,你们手里的刀,以后只会砍向外族,砍向仇人!” “我会给你们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让你们以后走出去,不用低着头做人,能挺起胸膛说一句:老子是杀鞑子的英雄,不是蟊贼!”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 但这寂静中,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 林红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眼神有些恍惚。 刚才那个轻浮无赖的浪荡子不见了,此刻,眼前仿佛是一个有着吞吐天地之志的枭雄。 他的话,每一句都戳在黑云寨最痛的地方,也戳在林红袖最渴望的地方。 洗白身份,重见天日,报仇雪恨。 这是她做梦都想的事,也是她父亲临死前最放不下的遗憾。 但这人……真的能信吗? “好一张利嘴!” 一声暴喝打破了沉默。 曹猛大步从林红袖身后跨了出来,手里的熟铜棍重重砸在地上。 “姓周的!你少在这儿给兄弟们灌迷魂汤!” 曹猛是个直肠子,他听不懂什么大义,他只知道这个男人太危险,几句话就让兄弟们的心动摇了。 他指着周起的鼻子,唾沫横飞: “俺是个粗人,听不懂那些弯弯绕。俺只知道,黑云寨是俺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凭啥你嘴皮子一碰,就要把俺们都收了?” “想当俺的大哥?行啊!” 曹猛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光会破机关不算本事,光会耍嘴皮子那是娘们儿干的事!在绿林道上混,拳头大才是硬道理!” 周起看着这头暴怒的黑熊,笑了。 他不怕有人挑事,就怕没人搭腔。 只要有人接话,这局就活了。 “这位兄弟说得对。” 周起点了点头,目光从曹猛身上移开,看向林红袖和一直沉默的阎平生: “光说不练假把式。我也知道,想让诸位把身家性命交给我,光凭几句话是不够的。” “那咱们就按江湖规矩来。” 林红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恢复了大当家的冷静。 她看了一眼周起,又看了一眼群情激奋的曹猛,心中有了计较。 既然这人不想走,那就让他知难而退。 “周起,你说的路,确实诱人。但我黑云寨一百八十条人命,我不能拿去赌。” 林红袖走上前,挡在曹猛身前,直视周起: “你想收服我们,得过三关。” 周起眉毛一挑:“哪三关?” 林红袖伸出三根修长的手指: “第一关,尚武。” 她指了指身后的曹猛:“咱们是吃刀口饭的,主帅若是不能打,兄弟们不服。你得赢了曹猛手里的棍子。” “第二关,谋略。” 她指了指身边的阎平生:“黑云寨能活到今天,靠的是阎叔的算计。你若是只会逞匹夫之勇,带不好队伍。你得在见识和谋略上,让阎叔低头。” “第三关……” 林红袖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周起: “最后这一关,由我来定。等你能过了前两关,再说也不迟。” “好!” 周起答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痛快!” 曹猛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猛地勒紧了身上的羊皮袄,将腰带狠狠一扣,浑身骨节咔吧作响。 在这冰天雪地里,他就像一头护食的猛兽,浑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煞气。 “姓周的!刚才你扔了刀,别说俺老曹欺负你!” 曹猛把手里那根鸭卵粗的熟铜棍一横,指了指旁边的兵器架,瓮声瓮气道: “兵器架子在那边,刀枪剑戟随你挑!俺这棍子重六十二斤,碰着就死,擦着就伤,你最好挑件趁手的!” 周起看了一眼那根粗大的铜棍,点了点头。 “确实是一力降十会的猛路子。” 周起没有托大,但也没有去兵器架那边。 普通的兵刃,挡不住这六十斤的铜棍,硬碰硬只会断。 周起转过身,两步走到林红袖面前。 两人离得极近,呼吸可闻。 林红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按在腰间:“你干什么?” “借刀一用。” 话音未落,周起的手已经探出。 “锵——” 一声清越的龙吟。 林红袖只觉得腰间一轻,那对陪伴她多年的“鸳鸯柳叶刀”已经落在了周起手里。 周起在手里掂了掂,刀身修长,轻薄如纸,却透着股森森寒气。 “好刀。” 周起拿挽了个漂亮的刀花,对林红袖说道: “这刀确实好,沾了美人的热气儿,都不凉手了。” “你……”林红袖脸一红,刚要发作。 周起已经转过身,面对着曹猛,神色瞬间变得肃杀。 他双手持刀,一正一反,身形微微下沉,摆出了一个攻守兼备的起手式。 “这位兄弟,请!” 曹猛见周起拿了兵器,眼中的战意更盛。 “好!像个爷们儿!” “小心了!俺这棍子可不长眼!” “轰!” 曹猛脚下一蹬,抡起那根带着呼啸恶风的熟铜棍,以一种力劈华山的狂暴姿态,朝着周起的头顶狠狠砸下! 第27章 双刀如雪破千钧,一两拨动万斤力 风雪中,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死来!” 曹猛身形如熊,那根鸭卵粗的熟铜棍裹挟着呼啸的恶风,当头砸下。 这一棍,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纯粹的力量。 六十二斤的铜棍加上曹猛狂奔冲刺的惯性,这一击的力道哪怕是砸在石头上,也能砸个粉碎。 周起没接。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脚下的步子一滑,身形像是一片被狂风吹起的落叶,毫无重量地向左侧飘出了三尺。 “轰!” 熟铜棍狠狠砸在周起刚才站立的地方。 青砖铺成的地面瞬间崩裂,碎石飞溅,积雪被震得漫天飞舞。 整个寨门口的地面仿佛都颤了三颤。 “好大的力气!” 围观的山匪们发出一阵惊呼。 这一棍要是砸实了,别说是人,就是一匹马也得当场折了脊梁。 “躲?俺看你能躲几下!” 一击不中,曹猛借着棍子反弹的力道,腰身一拧,铜棍顺势横扫。 “横扫千军!” 这一扫,范围极大,封死了周起左右所有的退路。 呜呜的风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周起依旧没接。 他身形猛地向后一倒,整个人几乎贴在了雪地上,那根铜棍带着凄厉的风声,贴着他的鼻尖扫过。 “你是属泥鳅的吗?” 曹猛连出两招,连人家衣角都没沾着,气得哇哇乱叫。 他不再留手,手中的熟铜棍舞成了一团黄色的光影。 劈、砸、扫、戳,每一招都势大力沉,逼得周起在方寸之间腾挪躲闪,险象环生。 林红袖站在场边,手心全是汗。 她是行家,看得出门道。 曹猛这是典型的“以力破巧”。 不管你身法多好,只要被这铜棍擦着一下,就是骨断筋折。 而周起手里那两把轻薄的柳叶刀,在这种重兵器面前,跟两根筷子没什么区别。 只要敢硬格,刀必断,人必亡。 “好!” “三当家,弄死他。” 众喽啰叫好不断。 ...... “这小子……托大了。” 阎平生摇了摇头。 “双刀走轻灵,本就不利于正面对抗重兵。他还不抢攻,一味躲闪,等体力耗尽,就是个死。” 场中,周起确实在退。 但他眼里的光,却越来越亮。 他在等。 重兵器有重兵器的霸道,也有它的死穴——惯性。 力不可使尽,势不可去绝。 曹猛这种打法,看似凶猛,实则每一击都用尽了全力。 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就是破绽! 就在曹猛挥出第二十九棍,一招“流星破顶”再次砸空的瞬间。 周起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不退了。 就在铜棍砸在地上,旧力刚卸,还未弹起的刹那,周起手中的双刀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躲,而是整个人顺着砸在地上的铜棍,贴身而上! “找死!” 曹猛见周起敢近身,大喜过望,双臂发力,想要把铜棍挑起来,顺势把周起挑飞。 但就在他发力的瞬间,周起手中的左手刀猛地往下一压。 “咔!” 刀刃卡在了铜棍前端的那个受力点上。 四两拨千斤。 曹猛只觉得手中一沉,原本只要五分力就能挑起的棍子,此刻仿佛压上了一座山,竟然纹丝不动。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周起的右手刀已经到了。 不是砍,是滑。 冰冷的刀背贴着铜棍的棍身,伴随着一连串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闪电般滑向曹猛握棍的双手。 这一招,叫“顺水推舟”。 如果曹猛不撒手,这把刀就会切断他的十根手指! “啊!” 曹猛大惊失色,本能地想要松手后撤。 但他毕竟是悍匪,凶性一起,竟然不退反进,松开一只手去抓周起的手腕,另一只手单手持棍,硬生生要把棍子抡起来。 “有点胆色。” 周起轻笑一声。 他的身体在空中扭转,避开了曹猛抓来的大手。 同时,手中的双刀突然交叉。 “剪!” 双刀如剪刀般卡住了曹猛的虎口位置。 并没有真的剪下去,而是用刀背狠狠一拍。 “啪!” 这一击,正好打在曹猛手腕的麻筋上。 “哎哟!” 曹猛只觉得整条右臂瞬间酸麻,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那根重达六十二斤的熟铜棍,终于脱手了。 “当啷——” 一声巨响。 铜棍重重砸在地上,滚了两滚,不动了。 胜负已分。 但周起并没有停手。 就在曹猛兵器脱手,空门大开,一脸惊恐地看着他的时候。 周起手中的双刀突然在他面前绽放出一朵绚烂的刀花。 唰!唰!唰! 寒光在曹猛身上游走,快得让人看不清刀路。 曹猛只觉得身上一凉,紧接着是一阵风灌进衣服里的感觉。 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以为自己要被千刀万剐了。 “好了。” 耳边传来周起淡淡的声音。 曹猛颤巍巍地睁开眼,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脑袋还在。 他又摸了摸胸口。 血没流。 “怎……怎么回事?”曹猛一脸发懵。 “哈哈哈!” 周围突然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曹猛低头一看,一张大红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只见他那件厚实的羊皮袄,上面的盘扣已经全部被挑断了,衣襟大敞,露出了里面那一撮护心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更绝的是,他的裤腰带也被割断了一半,现在必须提着裤子,否则就要当众遛鸟了。 周起站在他三步之外,手里把玩着那两把柳叶刀,一脸戏谑: “兄弟,天冷,衣服还是穿好点。” “这……” 曹猛看着地上的铜棍,又看看自己敞开的衣襟,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不是傻子。 刚才那几刀,若是割在他的喉咙或者手腕上,他已经成了一具尸体了。 人家这是手下留情了。 而且留得非常有分寸——既赢了比试,又没伤了和气,还顺带给了个小小的教训。 “好刀法!” 一直没说话的阎平生,此刻忍不住喝了一声彩。 他是真的服了。 如果说之前的破阵靠的是眼力和胆量,那现在的比武,靠的就是实打实的硬功夫。 能用轻薄的双刀,在毫发无伤的情况下,缴了曹猛的械,还能精准挑断纽扣而不伤皮肤。 这控制力,这准头,简直骇人听闻。 周起手腕一抖,将双刀反手握住,刀柄朝前,递到了林红袖面前。 “林大当家,刀还你。” 林红袖看着眼前男人。 她接过双刀,刀柄上果然还带着他的体温。 这一刻,林红袖的心乱了。 她引以为傲的双刀,在这个男人手里,竟然使出了完全不同的意境。 那是一种游刃有余的霸气,一种掌控生死的从容。 “第一关,尚武。” 周起看着还在提裤子的曹猛,笑了笑: “三当家,这棍子,你是自己捡起来,还是我帮你捡?” 曹猛一张脸红一阵白一阵。 终于,他叹了口气,把铜棍捡了起来,冲着周起重重地抱了个拳: “不用了!” “俺老曹是个粗人,输了就是输了!你有本事,俺服你!” 周起满意地点了点头。 搞定一个。 周起转过身,目光越过林红袖,落在了那个一直眯着眼、捏着算盘的中年人身上。 “这位是,二当家?” “武斗完了。” “接下来,怎么个比法?” 第28章 雪地画牢困苍龙,一脚踢翻生死局 阎平生深深地看了周起一眼,然后慢慢地蹲下身子。 他伸出一只枯瘦的手,在面前的积雪上,缓缓画了一个圈。 “周总旗,刚才这一架,赢得利索。” 阎平生一边画,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 “可这世道,光靠拳头硬,当不了掌舵的家。千军万马面前,你哪怕浑身是铁,又能打几根钉?” 他在那个圈里,放了一块白色的碎石。 “这是黑云寨。” 紧接着,他又从怀里抓出一把黑色的棋子,密密麻麻地摆在那个圆圈的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将那块白色碎石围得水泄不通。 “这是天狼人的铁骑,五千人。” 阎平生站起身,指着这幅简陋的雪地沙盘,冷声道: “看清楚了。这里,便是我们脚下的黑云寨。” “往南三十里,是大宁的边防线;往北三十里,就是天狼人的千里草场。” “咱们这地界,卡在两虎之间,叫断魂口。地势高绝,视野开阔。天狼游骑若是想南下打草谷,咱们是眼线;他们若是抢完了想撤退,咱们是路障。” “在苍狼部眼里,咱们就是卡在嗓子眼里的鱼刺。平时他们没腾出手来,但这回不一样。苍狼部集结大军意图南下,我们这颗钉子若是不拔,他们睡觉都不踏实。” “我们前些时日抓了个探子,得知天狼人不日就要踏平黑云寨,为大军开道。” 阎平生看着周起道。 “假设你是大当家。现在寨子里粮草只够吃三天,外无援兵,内无退路。五千铁骑围山,日夜攻打。” “周总旗,这局棋,你怎么解?” 这是一个死局。 周围的喽啰们看到这幅图,脸都白了。 这正是他们日夜担心的噩梦。 五千对一百八。 十死无生。 林红袖也皱起了眉。 这是一道无解的题。 她早已做好了死战殉寨的打算。 周起走到沙盘前,低头看了看。 “五千人围山……” 周起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确实是大手笔。” “怎么?解不开?” 阎平生冷笑一声,“解不开也正常。这是绝地,兵法上叫死地。唯一的办法就是依托山险死守,杀马取肉,或许能拖个十天半月,等敌人粮尽自退。但那样,我们至少要死一半人。” “这是我能算出的,最好的结果。” 这是阎平生的极限,也是传统防守思维的极限。 “死守?” 周起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二当家,你这算盘打得太细,反而把自己的眼界给框住了。” 说着,周起突然抬起脚。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一脚重重地踩在那个代表“黑云寨”的圆圈上! “哗啦!” 积雪飞溅。 那个圆圈被踩平了,代表黑云寨的白色碎石,也被他一脚踢飞,滚到了几丈开外的雪地里,不见了踪影。 “你干什么?!” 阎平生大怒,胡子都气歪了,“你这是什么意思?弃寨投降吗?” 林红袖也愣住了,不明白周起为什么要毁了自家的根基。 周起却没理会阎平生的愤怒。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在空荡荡的雪坑里点了一下: “寨子?是死的。人,才是活的。” “为什么要守?” 周起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阎平生: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五千人围山,你居然还想着守?这是找死!” “既然他们来了,这破寨子,送给他们又何妨?” 周起的手指在雪地上飞快划动,画出两条截然不同的路线: “天狼人虽然凶悍,但也是人。他们大军南下,后方的部落、牛羊、老弱妇孺,防备必然空虚。” “如果是我,在他们合围之前,就化整为零,跳出这个圈!” 周起抓起一把黑色的棋子,狠狠往后方一扔: “给我挑二十个骑术最好的兄弟,一人双马,昼伏夜出,绕道百里,直插他们的老巢!” “不管是烧了他们的帐篷,杀他们的牛羊,还是抢他们的女人!只要后院起火,这五千人必定军心大乱,急着回援!” 阎平生一愣,随即皱眉:“那剩下的一百多号弟兄呢?没马跑不快,若是被追上……” “跑?谁说要跑?” 周起冷笑一声,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一条隐蔽的山谷线上: “这就是咱们黑云寨的看家本事了。” “剩下的一百七十人,提前埋伏在这条回援的必经之路上!” “这条路林深路窄,骑兵施展不开。” “等他们急着救火、乱哄哄往回跑的时候,咱们就用陷阱、落石、冷箭,狠狠咬下他们一块肉来!” “前有老巢被袭,后有伏兵截杀。这一仗,不用把他们全杀光,只要把他们打疼了、打怕了,这五千人就是一群惊弓之鸟,只会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哪还有心思回头攻山?” “这就叫,围魏救赵,避实击虚!” 轰! 虽然不知何为魏赵,但这八个字,如同黄钟大吕,震得阎平生脑瓜子嗡嗡作响。 奇袭老巢……半路伏击…… 这……这是何等的魄力!何等的毒辣! 他算了一辈子,算的都是怎么保住这一亩三分地。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没把这五千铁骑当成威胁,反而把他们当成了猎物! 他算计的,是敌人的心,是战场的势! “跳出圈外……直插心腹……” 阎平生喃喃自语,眼神从迷茫逐渐变得狂热。 他看着雪地上那片狼藉,原本的死局,因为“黑云寨”的消失,瞬间变成了一盘反败为胜的活棋! 是啊! 如果是为了守寨子,他们是死棋。 但如果放弃了寨子,他们就是出笼的猛虎,是游荡的厉鬼! 林红袖看着周起,眼中异彩连连。 她虽然不懂兵法,但她听懂了这个道理。 这个男人,不是要带他们当土匪,他是要带他们当一支神出鬼没的军队! “二当家。” 周起看着发呆的阎平生,淡淡一笑: “你算的,是管家的账。我算的,是将军的账。” “这第二关,我算是过了吗?” 阎平生猛地回过神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情。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位一向自视甚高、连林红袖都要敬让三分的二当家,缓缓整理了一下衣冠。 他冲着周起,深深地弯下了腰,行了一个标准的士子礼: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阎某,眼界浅了。” “这第二关,周总旗赢得漂亮!”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如果说刚才赢曹猛,是让他们怕;那现在赢阎平生,就是让他们服! 连寨子里最聪明的人都服了,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好!好!好!” 曹猛虽然没听太懂何为避实击虚,但他看阎平生都鞠躬了,立马跟着吼了起来。 周起笑了笑,目光最后落在了林红袖身上。 “林大当家。” 周起走到林红袖面前,看着这个在风雪中依然挺拔如红梅般的女子: “两关我过了。这第三关,你想怎么考?” 第29章 红袖折腰许终身,从此黑云姓周家 风雪依旧,剑拔弩张的杀气,在这一刻悄然消散。 周起站在林红袖面前,等着她的第三道难题。 “第三关,不用比了。” 林红袖抬起头,一双原本凌厉的眸子,此刻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透出一股难掩的疲惫与落寞。 “周起,论身手,你赢了曹猛;论眼界,你折服了阎叔。我林红袖虽然是个女流,但也知道什么是天高地厚。” “这黑云寨,我带了三年,只能带着大家躲在山沟里苟活。交到你手里,或许兄弟们才算真的有了条活路。” 周起眉毛一挑:“既然大当家认可,那是不是该叫一声……” “别急。” 林红袖抬手打断了他,郑重道: “想要坐这把交椅,想要这寨子里一百八十个弟兄把命卖给你,你还得答应我一件事。” “只要你接下这桩因果,从此以后,黑云寨上下,唯你马首是瞻。” 周起收起了脸上的嬉笑,正色道:“你说。” 林红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满脸风霜的汉子,眼神变得柔和而悲伤: “你刚才问,我们这些人明明有一身本事,为何要落草为寇?” “其实,我们当中,很多是当年威远镖局的人。三年前,我们威远镖局接了一趟暗镖,结果半路遭了埋伏。” “我镖局三百多镖师伤亡惨重,死伤殆尽,不得不撤退。” “战至最后,我爹身中数十刀,为我们断后。” “是阎叔、曹猛,和几十个老兄弟拼死护着我杀了出来。” “可奔波数日,我们回到镖局,看到的却是一片废墟。” “家没了。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留守的老弱妇孺,没留一个活口。” “一夜之间,我威远镖局满门被灭。天下之大,却没我们存身之处。我们是被逼得没法子了,才上了这黑云山,做了这没名没姓的孤魂野鬼。” “这三年,我们苟延残喘,不仅是为了活命,更是为了查出真凶,为我爹,为威远镖局上下四百多口冤魂报仇!” 说到这里,林红袖的声音有些颤抖,眼眶微红,但她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直到今天,我们都不知道仇家是谁。只知道那一晚,来的都是蒙面高手,并且招式绝非江湖中人。” 林红袖回过头,看向周起。 “周起,我要你一个承诺。” “只要你能帮我们查出当年的真凶,替威远镖局雪恨。这黑云寨,便是你的!” 这番话,掷地有声。 周围那些老镖师一个个眼圈通红,紧紧握着手中的刀柄。这是他们心中永远的痛,也是支撑他们活到现在的唯一执念。 周起看着林红袖。 他能感受到这女子瘦弱肩膀上扛着的重量。 杀父之仇,灭门之恨,在这乱世之中,确实太沉重了。 “不是江湖中人……”周起喃喃自语,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 这绝对不是一起简单的劫镖案,背后恐怕牵扯着某个大人物,甚至是某种不可告人的阴谋。 周起笑了。 有挑战,才够刺激。 若是连这点麻烦都不敢惹,还谈什么在这乱世中争霸天下? “成交。” 周起回答得干脆利落: “不管对面是谁,只要查出来,我帮你砍了他的脑袋。” 林红袖身子一颤,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 “你……你想清楚了?对方能灭了威远镖局,势力绝对不小……” “那又如何?” 周起上前一步,身上狂傲的霸气再次显露无疑。 “我周起要做的事,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几个藏头露尾的鼠辈,算个屁!” 听到这话,曹猛激动得狠狠挥了一下拳头。 这就对了!这才是他想要的大哥! “好!” 林红袖深吸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既然你应下了,从今往后,黑云寨易主!” 说完,她就要单膝下跪行礼。 “慢着。” 周起突然伸手,托住了林红袖的手臂,阻止了她下跪的动作。 林红袖一愣,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周起。 只见周起的脸上,又浮现出了坏坏的笑容。 “大当家……哦不,红袖姑娘。” 周起并没有松开手,反而顺势往前凑了凑。 “刚才你说,只要我答应报仇,这黑云寨就是我的。” 周起语气轻佻地调笑道。 “那你呢?” “我这人不做亏本买卖。这么大的一个因果背在身上,若是没点别的甜头,我这当大哥的,是不是太亏了点?” “……” 全场瞬间安静。 曹猛张大了嘴巴,阎平生赶紧把脸扭向一边,假装看风景。 这小子,刚当上大当家,就开始调戏前任大当家了? 林红袖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一直红到了耳根子。 她想挣脱周起的手,却发现纹丝不动。 她咬着嘴唇,羞愤地瞪了周起一眼。 其实,早在三年前父亲下葬的那天,她就在灵前立过重誓。 “我……” 林红袖决绝道。 “我早有誓言在先。” “谁若能查出真凶,替我父报仇雪恨……” 她突然抬起头,迎着周起灼热的目光,一字一顿道: “我林红袖,便以身相许,为奴为婢,绝无怨言!” “好!” 周起大笑一声,松开了手,却顺势在她那挺翘的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二当家,你给做个见证。别到时候我不小心把仇报了,大当家赖账不认。” 阎平生苦笑一声,拱手道:“属下……遵命。” 周起心情大好。 不仅收了一支精锐的班底,还预定了一个绝色的压寨夫人。 这趟黑云寨,来得太值了。 周起转过身,几步跨上了旁边的寨墙垛口。 居高临下,看着下面那一双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赵虎!朱寿!” 周起冲着寨门外头,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肉烤好了吧!抬进来!” “来嘞——!” 远处,立马传来了两声兴奋的吆喝。 “老三,快去引下路,别让两个兄弟,误中了陷阱。”阎平生对着曹猛道。 ...... 片刻之后,曹猛引着两个穿着破烂战袄、满脸油光的汉子,哼哧哼哧地抬着一根粗大的木杠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木杠子上,挂着半扇还在滋滋冒油、烤得金黄焦脆的马肉! 浓郁的肉香,直往人鼻孔里钻,拦都拦不住。 “咕咚。” 不知道是谁先吞了一口口水。 紧接着,响起了一片连绵不绝的吞咽声。 黑云寨的兄弟们,眼睛都直了。 他们虽然守着个寨子,但那是真的穷啊! 这半个月来,大家喝的都是稀粥。 这么大一块烤肉,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神仙才配吃的东西。 “你们两个饭桶,偷吃了?”周起见两人嘴边的油渍,笑骂道。 赵虎和朱寿嘿嘿笑着,把肉往场中间一放,然后麻利地拔出腰刀,开始片肉。 “总旗,先请!” 朱寿片下一块里脊,用刀尖挑着,恭恭敬敬地递给周起。 周起却没接。 他一摆手,大声说道: “给林大当家……哦不,给红袖姑娘先送去!” “剩下的,全给兄弟们分了!” “既然叫了我一声大哥,我就先把话撂在这儿。” 周起看着众人,眼神睥睨: “跟着我周起,别的我也许不敢保,但只要有老子一口吃的,就绝不让你们喝西北风!” “吃!” 这一个字,比什么军令都好使。 原本还有些拘谨的山匪们,此刻再也忍不住了,一个个像饿狼一样围了上去。虽然没人敢抢,但那伸长的脖子和渴望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来人!去!把最后三桶水酒抬出来!”阎平生吩咐道。 几个喽啰满面堆笑的朝后寨跑去。 赵虎虽然看着憨,但手脚麻利,刀工极快,一片片冒着热气的马肉被分到了众人手里。 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但这股子热乎劲儿,瞬间就把刚才的“官匪隔阂”给冲得干干净净。 曹猛拿着一块带骨肉,啃得满嘴流油,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冲着周起竖大拇指: “呜……大锅!这肉……香!” 阎平生站在一旁,看着负手而立、一脸笑意的男人,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懂得“分利”,才懂得“聚义”。 这人,虽然看起来是个兵痞,但这收买人心的手段,确实是老辣。 周起看着下面这群狼吞虎咽的汉子,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 饭要吃,仗也要打。 大战在即,对于有些兄弟来说,这炖肉可能就是这辈子最后一次吃肉了。 第30章 识破天狼攻云州,黑云分兵设奇谋 风雪依旧凛冽,呼啸着从黑云寨的垛口刮过,卷起地上的碎雪,模糊了远处的山影。 寨门外,马肉的香气还在空气中飘荡。 周起站在寨墙垛口上,看着下面大口吃肉的汉子们,嘴角笑意渐渐收敛。 他心里清楚,现在的热闹只是暂时的,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周起从寨墙上跳了下来,径直走向聚义厅。 林红袖、阎平生和曹猛紧随其后。 厅内,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都坐吧。”周起没客气,直接在主位上坐下,示意三人落座。 林红袖和阎平生依言坐下,曹猛则习惯性地站在林红袖身后。 周起环视一圈,目光落在阎平生身上。 “阎二当家,刚才你说天狼人集结了五千铁骑要踏平黑云寨,这消息确凿吗?” 阎平生脸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那探子是我亲自审的,错不了。天狼人这次是铁了心要动真格的。” “那二当家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周起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咱们黑云寨满打满算不过一百八十号人,又没什么金银财宝。天狼人若是为了报仇,派个千人队来围山,咱们就得喝一壶。可他们却动用五千精锐铁骑。” “杀鸡焉用牛刀?为了几个占山为王的草寇,值得他们动这么大阵仗吗?” 曹猛听得一愣,挠了挠头:“还能为啥?那帮狼崽子心眼小,咱们寨子卡在这儿,碍着他们的眼呗!先前俺们抢过他们的粮食,俺看他们就是气不过!” “气不过?” 周起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曹当家,狼群捕猎,向来是为了吃肉,绝不去咬石头崩掉自己的牙。” “五千精骑,每日人吃马嚼耗费巨大。若只是为了向咱们这一百多号人泄愤,这买卖,连最蠢的牧奴都不会做。” “他们肯下这样的血本,图谋的绝不仅仅是咱们这几颗脑袋。” 听到这话,林红袖眉心紧锁。 她之前也隐隐觉得不对劲,天狼人这次的动作,完全不合常理。 阎平生则是沉思片刻,抬起头。 “周总旗的意思是……咱们根本不是他们的目标?” “阎先生确有见地。” 周起赞许地看了阎平生一眼。 “前日在我所驻守的烽燧,我们也截获了一条天狼人密信。” “他们真正的目标,是云州这块肥肉!苍狼部的主力大军将要突袭云州后方!正与你们获得的情报相佐。” “黑云寨这地方,地势是险,但兵力太少,根本不足以阻挡天狼大军。” 周起伸出手指,在桌子上沾了点水,画了个简单的地形图。 “往南三十里,是大宁的边防线;往北三十里,是天狼人的千里草场。” “咱们这儿,就是断魂口。天狼游骑南下打草谷,咱们是眼线。他们抢完了想撤退,咱们是梗阻。” “这回苍狼部集结大军,目的可不是打草谷那么简单,他们这是要开道,要南下云州!” “所以,咱们这颗钉子,他们必须拔。” 曹猛听得有些糊涂,但林红袖和阎平生却听明白了。 黑云寨,在天狼人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那……那咱们怎么办?不跟他们干了?”曹猛有些急了。 “当然要干!正如我之前说的,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周起不再废话,直接下达了军令: “既然知道了他们的目标是云州,那咱们之前的计划就更稳了。他们在前线猛攻,后方必定空虚。咱们就按之前的定策:跳出圈外,直插心腹!” 阎平生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犹豫散去:“周总旗,既然战略已定,那就请分派任务吧。这一百八十号兄弟的命,都交给你了。” “好!” 周起也没客气,当即开始点将。 “红袖,你先说说,寨子里现在有多少马?” “加上从你那儿抢来的十几匹,一共是四十八匹。”林红袖听见周起这样喊自己,有些脸红,怔了怔道。 “一人双马,凑二十名骑兵!”周起看向林红袖。 “这支骑兵,是这盘棋的活眼,敢不敢跟我去天狼人的老窝里走一遭?” 林红袖柳眉一挑,手按刀柄,眼中燃起熊熊战意:“有何不敢?就怕你周总旗跟不上我的马。” “好!”周起大笑,“那这二十骑,就由咱们俩带着!曹猛、赵虎、朱寿,你们三个也跟着,挑寨子里骑术最好的兄弟,带上最好的装备!” 曹猛听到自己能跟着周起去打硬仗,顿时喜上眉梢,猛地一拍胸脯:“大哥放心!俺老曹就是死,也给您开出一条血路来!” “阎二当家。” 周起转头看向阎平生,郑重道:“家里的伏击战交给你。你老成持重,熟悉地形。带着剩下的一百五十多号兄弟,在黑云寨两侧的密林里设伏。” “记住我的话,只攻击敌人撤退时的后队,不攻击前队。咱们的目标是让他们后院起火、心生恐惧,不是要跟他们拼人头!” 阎平生拱手一礼,神色肃穆:“属下领命。只要我阎某还有一口气,定让这帮狼崽子知道黑云寨的厉害。” “事不宜迟,立刻行动!” 周起站起身,一身破皮甲此刻仿佛透着千军万马的气势。 “阎二当家,这里交给你了。” “红袖,咱们走!先回鬼愁涧!” …… 夜色渐深,风雪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 周起带着林红袖、曹猛、赵虎、朱寿以及二十名精锐,牵着战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黑云寨。 他们在茫茫雪原上疾驰,目标直指鬼愁涧。 风雪中,马蹄声被积雪消弭了大半。 他们像一群幽魂,在夜色中穿梭。 当他们抵达鬼愁涧七号烽燧时,已是深夜。 烽燧内一片寂静,只有孟蛟守在门口。 看到周起一行人归来,尤其是看到周起身后的林红袖和一群彪悍的骑兵,孟蛟警惕的双眼不由得闪过一丝惊讶。 “伍长!”孟蛟迎了上来。 “孟蛟!”周起翻身下马,“立刻召集所有人!” 孟蛟没有多问,转身进入烽燧。 很快,屋里的婆娘们还有吴老三,都穿好衣服赶了出来。 当顾怡岚看到周起身边的林红袖时,目光微微一顿。 那女子一身红衣,英气逼人,腰间双刀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站在周起身侧,那种并肩作战的默契感,让顾怡岚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那是领地被侵犯的警觉。 但她很快压下了这种情绪。 顾怡岚走上前,神色从容地轻声问道:“周郎,这是……” “这是黑云寨的林大当家,咱们的新盟友。”周起简单介绍了一句,没有多解释,现在时间就是生命。 “所有人听着!”周起扫视一圈,“天狼大军不日南下,今夜,鬼愁涧所有烽燧都将成为他们的清除目标!咱们这点人,根本守不住,也没必要守。” 这话一出,苏秋娘紧紧拉了一下小环的胳膊,吴老三更是吓得腿肚子转筋。 “别慌!”周起摆了摆手,“这次,咱们不硬拼!” 周起指向烽燧后方那片黑黝黝的山林:“现在,把所有粮食、肉,武器、马匹,重要物资,全部转移到后山找个山洞藏起来!” “孟蛟!”周起看向那个铁塔般的汉子。 孟蛟上前一步,手按刀柄,眼中透着渴望。 “你和赵虎,留下,潜伏在山崖上沿着天狼人的行进路线观察,看今夜天狼人是否真的出来清除烽燧哨岗。” “是!”孟蛟应道。 第31章 两家血仇一卷书,遍地烽烟无活路 众人在后山找到了一个洞口,入口狭窄,仅容一马通过,里面却别有洞天。 洞顶很高,洞里干燥宽阔。 洞外,狂风如鬼哭狼嚎,卷着大雪抽打在山体上。 洞内,几十支松明火把被插在粗糙的石缝里,毕毕剥剥地燃烧着,橘黄色的光晕在熏黑的洞顶投下大片摇曳的阴影。 物资已经搬运得差不多了。 曹猛带着人把马匹牵到了避风的山坳里,马群挤在一起卧下,头朝内屁股朝外,互相挡风,共享着体温。 山洞内火把点起来了。 几十个火把插在岩壁的缝隙里,橘黄色的光晕驱散了黑暗,也把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摇曳,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 角落里,顾怡岚正抱着几床破旧的棉被,铺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台上。 小环,身子还没恢复,这一通忙乱下来早已累极,此刻正靠在苏秋娘身边,蜷着身子睡着了。 苏秋娘心善,把自己那件打满补丁的夹袄盖在了这丫头身上。 顾怡岚的手有些凉。 她铺好被子,直起腰,轻轻呼出一口白气,下意识地去寻找周起的身影。 周起就在不远处,正盘腿坐在一块大青石上。 但他身边还坐着一个人。 林红袖。 林红袖正低着头,整理手上的缠带。 她用牙齿咬住布带的一头,右手猛地一勒,然后利索地打了个死结。 火光照在她脸上,那利落劲儿,让顾怡岚心头一颤。 周起手里拿着个水囊,仰头灌了一口,然后顺手递给林红袖。 林红袖没接,只是偏过头,说了句什么。 周起笑了,把水囊收回来,又从怀里掏出一块肉干,撕了一半递过去。 这次林红袖接了,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这一连串动作,自然得就像是呼吸一样。 顾怡岚站在阴影里,手指不由自主地抓紧了身下的棉被。 那种感觉又来了。 不是嫉妒,或者说,不仅仅是嫉妒。 是一种被隔绝在外的无力感。 她看着林红袖。 这女人身上带着一股和周起一样的味道。 他们坐在一起,就像是两头正在休整的狼,随时准备扑出去撕咬猎物。 而自己呢? 顾怡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指腹上只有拿针线磨出的薄茧。 这双手,能绣出最精美的鸳鸯,能写出一笔漂亮的簪花小楷,也能把破烂的烽燧收拾得井井有条。 可在这乱世里,在这即将到来的杀戮面前,这双手显得太苍白,太无用了。 她帮不了他。 当那一群骑兵冲出去的时候,林红袖能提着刀跟在他身后,而自己只能躲在这个黑漆漆的洞里,等着,盼着,像个废人一样祈祷他平安归来。 “怡岚?” 苏秋娘轻声唤了一句,似乎察觉到了顾怡岚的异样。 顾怡岚回过神,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了温婉得体的笑。 “没事。”她轻声说,帮小环掖了掖被角,“我去看看周郎那边还缺不缺什么。” 她没有走过去,只是找了个离他们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来,拿出了针线包,借着火光,开始缝补一件从天狼人身上扒下来的战袄。 针脚细密,每一针都像是扎在自己心上,却又不得不扎下去。 …… 青石边。 周起并不知道那边顾怡岚的心思。 他看着林红袖,压低了声音: “说正事。你们镖局那趟镖,到底是什么?” 林红袖嚼着肉干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咽下嘴里的东西,眼神变得有些飘忽。 “我不知道。” “不知道?”周起皱眉,“搭上了整个镖局,要护着的东西,你不知道是什么?” “真不知道。” 林红袖伸手入怀。 过了片刻,她摸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小方块。 她一层层揭开油纸。 里面是一本书。 一本线装的古籍。 封皮是深蓝色的,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用正楷竖写着六个大字——《万劫往生渡厄经》。 “佛经?”周起觉得有些奇怪,“你爹接的那趟暗镖,就是一本经?” “我也觉得荒唐。我们明面上送的是五十车黄纸,还有三十车檀香。” 林红袖苦笑一声,手指摩挲着那粗糙的书皮: “那天夜里,我爹把它塞给我的时候,满身是血。他只说了一句话:‘袖儿,镖在人在,镖亡人亡。这东西,比咱们威远镖局四百口人的命都贵重。’” 林红袖翻开书页。 里面的纸张枯黄,字迹工整,就是普普通通的经文,没有任何涂改,也没有任何夹层。 “我把这本书拆开过,对着太阳一页一页地照过。” 林红袖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和困惑。 “我想找藏宝图,想找武功秘籍,哪怕是一封信也好。可什么都没有。” 周起接过书。 书很轻,他快速翻动着书页。 “身堕无间若红莲,心向极乐似孤舟。万劫终成一捧灰,渡尽苍生不渡……” 周起对着火光,捻了捻书页的厚度。 单层,没夹层。 他又闻了闻。 只有一股陈旧的纸墨味,还有林红袖身上淡淡的体香。 周起合上书。 “不对。” 他把书还给林红袖,目光灼灼: “这东西绝对是要命的玩意儿。” “也许秘密不在书里。”周起看着林红袖,“也许在于……书本身?” 林红袖摇摇头,把书重新用油纸包好,塞回怀里,贴着心口放着。 “不管是什么,我爹把它交给我了,我就得护着。除非我死,否则谁也别想拿走。” 两人陷入了沉默。 周起看着火苗跳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威远镖局……京城……截杀…… 线索太碎,拼不起来。 “行了,先不想这个。” 周起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你也眯一会儿。等孟蛟回来,咱们就得出发。” 林红袖点点头,抱着刀,靠在石壁上闭上了眼。 周起转身,朝着顾怡岚那边走去。 顾怡岚一直低着头,针线在手里穿梭。 直到周起的靴子停在她面前,她才像是刚发现一样,抬起头,露出一张温婉的脸。 “周郎,谈完了?” “嗯。” 周起在她身边蹲下,伸手拨弄了一下火堆,让火烧得更旺些。 “怎么还不睡?”他看着顾怡岚眼下的乌青。 “睡不着。”顾怡岚轻声说,“把这袖口补补,给你穿上不漏风。” 周起心里一暖。 他伸手握住顾怡岚的手,把那根针拿下来,插在线团上。 “别缝了,伤眼。” 顾怡岚没抽回手,任由他握着。 她的手有些凉,周起的手很热,掌心全是老茧,磨得她手背有些痒。 她看了看远处闭目养神的林红袖,突然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周郎。” “嗯?” “刚才……林大当家拿出来的那本书……” 周起眼神一凝,身子微微前倾,挡住了那边的视线。 “你看见了?” “嗯。”顾怡岚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有些复杂,“虽然隔得远,但我认得。” “就是一本经书,很多人都认得。”周起说。 “不。” 顾怡岚反手抓住了周起的手。 “那不是普通的经书。” 她凑到周起耳边,气流打在他的脖颈上,痒痒的。 “那是……我爹的书。” 周起浑身一震。 他转头盯着顾怡岚:“你说什么?” “我不会认错。” 顾怡岚的眼圈红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却拼命压抑着: “封皮上的字,是我爹亲笔题的。” “而且……那书脊下面,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墨渍。那是我小时候顽皮,磨墨的时候不小心溅上去的。当时我还怕爹爹责罚了。” 顾怡岚看着周起,眼神里满是恐惧和迷茫: “周郎,为什么我爹的书,会在林大当家手里?” 周起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顾怡岚的父亲,前兵部侍郎顾大人,因罪被斩,满门流放。 林红袖的父亲,威远镖局总镖头,因保一趟暗镖,满门被灭。 这两件事,有什么联系。 威远镖局保的那趟镖,雇主竟然是顾家?! 这本书里,一定藏着足以捅破天的秘密。 周起深吸一口气,用力握了握顾怡岚的手。 “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周起的声音极低,极狠: “除了我,别对任何人说。包括林红袖。” 顾怡岚被他的眼神吓到了,慌乱地点了点头:“我晓得……我晓得轻重。” “睡吧。” 周起拍了拍她的背,“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顾怡岚躺下了,背对着周起,身子微微发抖。 周起重新坐回大青石上。 他看着不远处的林红袖,又看了看缩在被子里的顾怡岚。 这两个女人,她们的仇人,或许是同一个。 而那本书…… 周起眯起眼睛。 一本佛经,既然没有夹层,没有涂改,那秘密究竟藏在哪?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伴随着积雪被踩碎的“咯吱”声,一股寒风灌了进来,吹得洞里的火把忽明忽暗。 “谁!” 林红袖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是我!” 赵虎的声音传来。 紧接着,他和孟蛟两个人钻了进来。 两个人都像是从雪堆里刨出来的一样,浑身上下全是雪沫子,眉毛胡子上结满了冰碴。 赵虎冻得直哆嗦,牙齿打颤。 “总旗。” 孟蛟几步走到周起面前,单膝跪地。 他抬起头,那双平时木讷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惊骇。 “怎么样?”周起静静地看着他。 “没了。” 孟蛟的声音嘶哑。 “都没了。” “鬼愁涧一共九座烽燧。” “除了咱们这座七号台是空的……” 孟蛟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剩下八座,全被拔了。” “我和赵虎摸到了五号台和六号台。天狼人……没留活口。” “不论是守台的弟兄,还是里面的老弱,都被……” 孟蛟没有说下去,只是狠狠地把拳头砸在地上。 旁边,赵虎哆哆嗦嗦地插了一句: “真……真的来了。远处黑压压的一片,像是把雪地都给遮住了。总旗,你说得对,他们这是要把咱们这一线,清理得干干净净啊!” 洞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周起。 尽管早就听周起说过,但当事实真的摆在面前,当听到那些同袍和邻居都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尸体,那种恐惧感,攥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周起慢慢站起身。 火光照在他的脸上,看不出悲喜。 “清理干净了好啊。” 周起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甲胄。 “他们把路扫干净了,才敢放心大胆地往前走。” “只有他们往前走了,咱们才有机会,去捅他们的屁股。” 他转过身,看向林红袖,又看向整装待发的骑兵。 “该咱们上场了。” 第32章 周郎北望指白骨,精骑雪夜袭苍狼 周起站在山崖边,风把他的头发抽得生疼。 他蹲下身,按住崖沿一块松动的碎石,探头往下看。 下面的干枯河道像一条灰白色的疤,从烽燧废墟旁蜿蜒而过,直通向东南方向——云州。 河道里全是天狼骑兵。 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 马蹄踏在冻硬的河床上,闷雷一样的声响从谷底滚上来,震得脚下的石头都在发颤。 周起能闻到那股马粪味,被北风卷着往上灌。 他数不清有多少人。 前锋已经过了烽燧残骸,后队还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涌出来,像是草原裂开了一道口子,往外吐着黑色的蚂蚁。 林红袖趴在他右手边,脸贴着地面,只露出半个脑袋。 "多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周起没回答。 他在心里默算着。每一列大约五骑并行,纵深绵延得看不见尾。 他盯着烽燧旁的旗杆开始数时间。 曹猛匍匐着挪过来,嘴唇冻得发紫:"总旗,这他娘的……" "闭嘴。"周起没回头。 他继续数。 一刻钟过去了。 两刻钟。 队伍还在过。 孟蛟趴在最远的位置,替他盯着后队。等最后一面苍狼旗消失在河道拐弯处,孟蛟才爬回来,在周起耳边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 周起点了点头,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三万骑兵全部南压,奔云州去了。 那苍狼部的老巢呢? 苍狼部的营地在鬼愁涧西北一百八十里,靠着一条叫白骨河的季节河扎营。 游牧民族不筑城,帐篷就是他们的家。 三万精骑倾巢南下,营地里能剩多少人? 周起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二十骑。 这些人蹲在崖后的背风处,牵着马,一声不吭。 每个人都是一人双马,马嘴上绑着布条,防止嘶鸣。 出发前他把赵虎、朱寿、吴老三留在了山洞里。 赵虎当时脸涨得通红:"总旗,我也能杀天狼人!" "你骑马跟骑猪似的。"周起懒得跟他废话,"你留下,带着朱寿和吴老三守着洞口。有人靠近,不管是谁,先捅了再问。" 赵虎还想争辩,周起瞪了他一眼。 "婆娘都在里面。守着她们也算你上战场了。" 赵虎不吭声了。 朱寿倒是痛快,拍了拍赵虎的肩膀:"听总旗的。" 吴老三更干脆,已经开始在洞口垒石头了。 走的时候,周起回头看了一眼。 顾怡岚站在洞口的阴影里,没说话,只是冲他点了点头。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咬着牙的信任。 周起没有多看。转身上马,一夹马腹,带着人消失在了风雪里。 …… 天狼人的大军已经过完了。 周起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碎石和雪沫。 "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 所有人翻身上马,沿着山脊的背阴面向北疾驰。 一人双马,交替换骑。 周起骑在前面,风灌进嘴里,呛得他喉咙发干。 他把脸埋进领口,眯着眼辨认方向。 太阳已经升起,光线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雪地照得刺眼。 他们沿着山脊走了大约十里,然后拐下一道缓坡,进入了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 草都枯死了,露出大片灰黄色的冻土。马蹄踏上去,硬邦邦的,不留蹄印。 周起回头看了一眼。队伍拉成了一条线,没有人掉队。 林红袖骑在他右后方半个马身的位置,腰间的刀鞘随着马的颠簸一下一下拍打着马腹。 曹猛在队伍中间,孟蛟殿后。 一百八十里。 一人双马,不惜马力,两个时辰能到。 他们一路向北,翻过三道矮丘。 地势越来越平坦,视野越来越开阔。 周起的心跳开始加速,异常兴奋。 从来没有宁朝的军队打到过这里。 从来没有。 大宁立国两百年,边军的职责就是守。 守城,守关,守烽燧。 像缩头乌龟一样守。 城丢了,夺回来继续守。 人死了,再填一批。 朝廷的老爷们大概觉得,草原是天狼人的地盘,宁朝的兵踏上去就会化掉。 周起嘴角扯了一下。 老子今天就踏上去。 …… 直至午时,他们摸到了白骨河畔的土丘后。 周起举起手,队伍骤停。 他翻身下马,趴在棱线上,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入眼的景象,让周起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宽阔的白骨河两岸,密密麻麻的穹庐,像是一大片疯狂生长的灰白色蘑菇,顺着蜿蜒的河道,一直铺陈到视线的尽头,足足绵延了十几里。 这根本数不清有多少顶帐篷。千顶?万顶? 并没有中原军营那种整齐划一的方阵,这些帐篷是以百户、千户为单位,一簇一簇地聚在一起。 无数面苍青色的狼旗,插在毡房的缝隙之间,被凛冽的北风扯得“噼啪”作响。 上面黑红色的狼头图腾,在风中狰狞扭曲。 中间是巨大的贵族白帐,周围围着一圈普通的灰毡房,最外围则是无数辆用来拉辎重和家当的勒勒车,车辕相连,围成了一道道简易的“墙”。 无数的牛羊被圈在这些车阵之间,黑压压的像是一片蠕动的地毯。 此时正是造饭的时候,成千上万道炊烟汇聚在一起,在河谷上方形成了一层灰蒙蒙的云盖,连风都吹不散。 “这他娘的……”曹猛趴在旁边,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是把整个草原都搬过来了吧?” “这应该是苍狼部的老底子。”周起的声音很冷,眼神却像是在燃烧:“三万精骑南下,他们把所有的家当、女人、孩子、牛羊,全都留在了这儿。” 周起环视着,在这片庞大的营地中搜索重点。 太大了。 二十几个人冲进去,激不起什么风浪。 必须找准七寸。 很快,周起锁定了营地的中央区域。 那里位于河流的上游,地势略高。 不同于外围那些脏兮兮的灰毡房,那里的帐篷大多洁白如雪,顶上装饰着金色的狼头。 特别是正中间那一顶,巨大如宫殿,还有用木头搭建的围栏和箭楼。 “那是王帐。”林红袖狠狠道,“苍狼部的贵族家眷,应该都在那一片。” 周起眯起眼。 相比于外围那些散漫的牧民,这片区域显然有些防备。 第33章 分兵三路烧粮草,直捣黄龙乱王庭 营地的东侧,沿着白骨河下游的方向,间隔大约两三里,三座土黄色的小山丘堆在那儿。 干草被压实捆扎,一摞一摞地码成了墙,外面用粗绳和木桩固定,顶上盖着一层毛毡防雪。 是天狼人的草料场。 最近的那个离营地边缘不过半里。 每一座草料场的面积都不小,占地怕是有几亩,堆得比人骑在马上还高。 这是天狼马过冬的命根子。 草原上的冬天,马没草吃就是个死。 没了草料,铁骑就是一堆废铁。 周起盯着三座草料场,脑子里已经在算风向了。 北风。 从西北往东南吹。 干草,冬天,北风。 点着了,那火能烧到天上去。 他缩回脑袋,靠着土丘坐下来。 "过来。" 曹猛和孟蛟猫着腰凑过来,蹲在他面前。 林红袖也靠了过来,手按着刀柄,半跪在他左侧。 周起捡起一根枯枝,在冻土上划了几道线。 "营地在这儿。"他划了一道,"河在这儿,从西北流向东南。" 又在东侧划了三个圈:"草料场,三个,在营地东边,沿河排开。最近的离营地半里,最远的大概五里。" 然后在中间画了个大圈:"王帐,在这儿。河的上游,营地正中间。" 最后在营地南侧和西侧各画了几条短线:"牛羊群,主要在这两片。" 他抬头看着曹猛。 "曹猛。" "在。" "你带五个人,从东面绕过去,把草料场给我点了。" 曹猛眼睛一亮,嘴角咧开:"得嘞——" "别急着乐。"周起打断他,枯枝在三个圈上依次点了点,"三个草料场,从最远的那个开始烧。" "为什么?"曹猛愣了一下。 "风从西北往东南吹。你从最远的那个点起,火借风势往南烧,烧完你不用管,直接往回跑,点第二个。等你点到最近这个的时候,前面两个已经烧成一片火海了,营地里的人全得跑去救火。" 周起看着曹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听好了。点完就走,不许恋战。" 曹猛脸上的笑收了一半:"我晓得。" "你不晓得。"周起的声音沉下来,"天狼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骑射是吃奶时候就练的功夫。你冲进去砍人,是砍不完的,但他们的箭能在五十步外要你的命。" 他伸手拍了一下曹猛的胸甲,发出一声闷响。 "这玩意儿挡不住天狼人的骨朵箭。中一箭你就等死吧。" 曹猛的喉头滚了一下。 "点完草料场,专冲营地帐篷。"周起继续说,"帐篷里都是女人孩子,不会有多少抵抗。就是冲,把他们冲散,把混乱搅大。记住,不要停,不要跟任何敌人对上。" "明白。"曹猛这次没再嬉皮笑脸。 周起转向孟蛟。 "孟蛟。" "在。" "你带五个人,从西南方向摸过去,冲牛羊群。" 孟蛟点头,没多话。 "天狼人的牛羊圈在勒勒车阵里面,车辕相连,像个围栏。你不用拆车,找到车阵的豁口冲进去,把牛羊往南赶。牛羊这东西,受了惊就跟疯了一样,你只要把头羊冲杀掉,后面那些自己就乱了。" 周起在冻土上又划了一条线,从营地往南延伸。 "往南赶。赶得越远越好。就算赶不走,冲散了也行。三万骑兵回来,没草料喂马,没牛羊吃肉,我看他们拿什么打。" 周起把枯枝插在王帐的位置上。 "红袖,你跟我带剩下的十骑,冲王帐。" "草料场一烧,王帐巡逻兵也一定会去救火。牛羊群一乱,西边和南边也得分人去拦。" "王帐周围的守卫就薄了。" "那也会很危险。"孟蛟皱眉。 "所以我带十个人。"周起看着他,"够了。" 孟蛟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跟了周起这些天,知道这人做了决定,就没有改的时候。 周起站起身,把地上的线条用靴底碾平。 "记住一件事。" 他看着曹猛和孟蛟。 "看到王帐起火,不管你们手头在干什么,立刻撤。" "往南走,沿着白骨河下游,三十里外有一片胡杨林。还记得来路上过的那片吗?" 两人点头。 "在那儿汇合。谁先到了谁等着,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没来的,就是回不来了。不用等,自己往南走。" 曹猛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孟蛟沉默了一瞬,抱拳:"总旗保重。" "行了,别搞得跟诀别似的。"周起翻身上马,顺手检查了一下马嘴上的布条。 他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二十骑。 这些人的脸上有紧张,有兴奋,有恐惧,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曹猛,带你的人先走。绕到东面,你先动手。" 曹猛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股狠劲。 他一夹马腹,点了五个人,贴着丘陵的背阴面,无声地向东面绕去。 马蹄裹着碎布,踩在冻土上几乎没有声响。 很快,曹猛的身影消失在了起伏的丘陵后面。 周起转向孟蛟。 "你从西南摸过去。等东边火起来了再动手,不要提前暴露。" 孟蛟点头,翻身上马。 他走之前回头看了周起一眼。 那双平时木讷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周起看得懂的东西。 是信任。 孟蛟带着五个人,沿着河谷的阴影,向西南方向隐去。 周起坐在马上,眯着眼盯着远处的王帐。 风声在耳边呼啸,呜咽着穿过枯草丛,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杀戮奏响挽歌。 身后的十个骑兵,连同林红袖在内,都屏住了呼吸。 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压抑到极点的杀气,不安地刨着冻土,鼻孔里喷出一团团白气。 一刻钟。两刻钟。 周起默数到第三千下的时候。 东边的天际线,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一点橘红色的星火,在灰暗的雪原上亮起。 紧接着,这点星火拖着长长的尾巴,划破了长空,在风中拉出一道弧线,扎进了最远处巨大的草料堆里。 轰——! 即使隔着这么远,都能听到那一声爆燃的闷响。 干透了的枯草,遇上松油浸泡过的火箭,再加上呼啸的西北风,瞬间就变成了一头咆哮的火龙。 火光冲天而起,把半边天都烧得通红。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火箭…… 原本宁静的苍狼部大营,直接炸开了锅。 凄厉的牛角号声,惊慌的喊叫声,战马受惊的嘶鸣声,顺着风声传了过来。 乱了。 终于乱了。 周起嘴角的笑意扩大。 “狼崽子们,过年了。” 第34章 孟蛟驱兽乱敌营,红袖双刀斩天狼 孟蛟这边,看到第一座草料场燃起,提起了他的镔铁厚背刀。 振臂一呼。 "走!" 孟蛟双腿猛夹马腹,身子压低,整个人贴在马脖子上,射向了西南方向的车阵。 身后五骑紧跟,马蹄上裹的碎布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风灌进耳朵里,什么都听不清,但孟蛟不需要听。 他只需要看。 前方二百步。 勒勒车首尾相连,围成一道半人高的木墙。 车辕之间用粗麻绳捆死,缝隙里塞着毛毡和干草。墙里面,黑压压的牛羊挤在一起,偶尔有几头抬起脑袋,呆滞地朝东边那片火光看。 营地里的天狼人全慌了。 孟蛟能看见远处有十几个牧民骑着光背马往东边狂奔,有女人抱着孩子从帐篷里钻出来,尖叫着不知道该往哪跑。 没人注意到他。 一百步。 孟蛟看准了车阵的豁口,两辆勒勒车之间留了个能过两匹马的缺口,大概是白天赶牛羊进出用的。 豁口边蹲着一个天狼牧民,手里攥着根套马杆,正伸着脖子往东边张望,嘴里叽里咕噜地骂着什么。 五十步。 那牧民终于听到了马蹄声。 他转过头,看见了孟蛟脸上的错愕还没有来得及变成惊恐。 孟蛟手里的大刀已经劈了下去。 刀锋从左肩斜切到右肋,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整个身子被劈成两半,血溅在了勒勒车的车辕上。 孟蛟没有减速。 他直接从豁口冲了进去。 牛羊群像是被捅了窝的蚂蚁。 几千头牛羊挤在车阵里,本来就因为东边的火光不安地骚动着。 孟蛟六骑扯下了马嘴上的布条,冲了进来,战马嘶鸣,刀光闪烁,这些畜生彻底疯了。 孟蛟记着周起的话。 他盯上了羊群里那几头体型最大、脖子上挂着铜铃的头羊。 一刀。 最前面那头黑色的大角头羊脑袋飞了出去,脖腔里喷出的血洒了一地。 后面的羊群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发出凄厉的"咩咩"声,开始疯狂地往四面八方涌。 牛比羊更可怕。 受了惊的牛低下头,两只弯角像破城锤一样往前顶,把挡在前面的勒勒车撞得散了架。 粗麻绳崩断的声音"嘭嘭"响着,木头碎片飞溅。 车阵的南侧率先被冲出了一个大口子。 牛羊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缺口涌出去,裹着泥土和粪便的腥臭味扑面而来,呛得孟蛟几乎睁不开眼。 "往南赶!往南赶!"孟蛟嘶吼着。 身边的弟兄们挥着刀,拍着马,在牛羊群的北侧和两翼来回穿插,把畜群往南驱赶。 孟蛟回头扫了一眼。 第二座草料场也烧起来了。 两道冲天的火柱在东面并排竖着,火焰被北风压得歪向南边,烟柱遮住了半个天空。 营地里到处都是人影晃动,哭喊声、号角声、马蹄声搅在一起,将原本祥和的草原彻底变成了一座喧嚣的炼狱。。 西边的另一片车阵也开始乱了。 那边的牛羊听到了这边的动静,被火光和嘶鸣声刺激得躁动起来,自己就开始撞车。 孟蛟没工夫管那边。 他带着人在汹涌的畜群里左冲右突,把散开的牛羊重新往南赶拢。 一群受惊的马从旁边的帐篷区窜出来,马背上没有鞍子,缰绳拖在地上,显然是从拴马桩上挣脱的。 这些马冲进牛羊群里,更乱了。 孟蛟的马踩到了什么软的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只被踩死的羊羔,扁扁的贴在冻土上,血和内脏混在一起。 一支箭"嗖"地从他耳边飞过去,钉在了前面一头牛的屁股上。 孟蛟扭头。 左后方,三个天狼骑兵不知道从哪冒出来,骑着马,弓已经拉满。 "闪!" 孟蛟身子往右一歪,第二支箭擦着他的左臂飞过,带走了一片甲叶。 他没有迎战。 周起说了,不要跟任何敌人对上。 孟蛟猛抽了战马一鞭子,钻进了奔涌的牛群里。 那三个天狼骑兵追了几步,被疯狂的牛群挡住了去路,其中一匹马被一头牛顶翻,骑手摔下来,瞬间被牛蹄踩得没了声息。 剩下两个不敢再追。 孟蛟喘着粗气,擦了一把脸上不知道是汗水还是血水。 再往南看牛羊群已经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浩浩荡荡地涌向了南方的旷野。 够了。 这些畜生散出去,天狼人三五天都收不回来。 他再次回头,朝着营地中央的方向看去。 王帐还没起火。 孟蛟攥紧了缰绳。 总旗,该你了。 …… 周起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东边火光冲天,南边牛羊炸群,整个苍狼部大营像是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趴在土丘上,一直盯着王帐区域。 那些白色的大帐篷周围,原本有两队巡逻骑兵,每队大约十五骑,绕着王帐区外围来回转悠。 箭楼上还有四个哨兵。 草料场第一把火烧起来的时候,箭楼上的哨兵开始吹号角。 第二把火烧起来的时候,一队巡逻骑兵已经被调走了,往东边去了。 牛羊群炸开的时候,第二队巡逻骑兵也待不住了,一个穿着铁甲的头目模样的人冲着手下吼了几句,带走了十骑,往南边冲去。 只剩下五骑。 五个人守着整片王帐区。 加上箭楼上的四个哨兵。 九个人。 周起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是时候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十骑。 林红袖已经把刀拔出来了,刀刃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周起把马嘴上的布条扯掉了。 "跟我冲。" 马刺狠狠地磕向马肋。 战马吃痛,腾地窜了出去。 十二骑从土丘后面涌出来,像是一把刺出鞘的尖刀,直直地扎向了王帐区域。 三百步。 冻土上的马蹄声终于暴露了他们。 箭楼上的哨兵最先发现,撕心裂肺地吹响了号角。 那五个巡逻骑兵正往南张望着,听到号角声猛地回头。 二百步。 周起能看到了他们脸上的惊惧。 一百步。 周起深吸一口气,从背后摘下短弓。 身后十骑同时动作,弓弦拉满。 "放!" 所有箭矢同时离弦。 周起的箭钉在最近那个哨兵的喉咙上,那人仰面从箭楼栽了下去。 其余三个哨兵几乎在同一瞬间中箭,全部毙命。 五个骑兵,朝着周起的方向迎面冲来。 当先一骑速度最快,是个膀大腰圆的天狼武士,手里挥着一柄弯刀,咆哮着冲在最前面。 他直奔周起。 林红袖人伏在马背上,几乎与马融为一体。 战马箭一般从周起右侧斜切出去,迎着那天狼武士的刀锋就撞了上去。 天狼武士劈头一刀砍下来。 林红袖身子猛地往左一压,整个人几乎挂在了马腹一侧,那一刀贴着她的发顶劈空,刀刃带起的风把她的碎发削飞了几缕。 就在错马的一瞬,林红袖右手刀从下往上撩起,刀锋划过天狼武士的马腹下方,那人本能地低头去看。 就这一低头的工夫。 林红袖左手刀已经翻腕横扫,刀身平着从那武士的脖颈前掠过。 刀锋从左耳下方切入,一路横拖到喉结右侧。 天狼武士的脑袋没掉,但脖子上豁开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血像泉水一样往外涌。 他的眼睛还瞪着,手里的弯刀还举着,但整个人已经僵在了马背上。 两马交错而过。 林红袖头也不回,双刀上的血珠被风甩成了一条红线。 那天狼武士在马上又坚持了三步,然后轰然栽倒。 周起没空看这边。 第二个天狼骑兵已经到了面前。 这人年轻,骑术极好,弯刀挟着风声朝周起的面门劈来。 周起侧身避过刀锋,顺势抽出腰间的环首刀,借着战马交错的冲力,一刀捅进了那人的腋下。 刀刃没入三寸,被肋骨卡住了。 周起咬牙一拧,刀锋在骨头缝里绞了半圈。 那天狼骑兵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子痉挛着从马上跌落。 周起用力拔刀,刀身带出一蓬热血,溅了他半边脸。 两个解决了。 但剩下三个不好对付。 这三人没有像前两个一样莽冲,而是迅速散开,拉成了一个三角阵形。 每人左手举着一面包铁皮的圆盾,右手握着短刀,盾牌护住了从脖子到腰的要害。 他们不冲锋,而是围着周起的人兜圈子,短刀藏在盾后,只露出一截刀尖。 老手。 周起心里一沉。 这三个是真正的天狼精锐,不是那种只会嗷嗷叫着往前冲的莽夫。 "围上去!"周起吼了一声。 身后的骑兵呼啦一下散开,四五个人朝着左边那个天狼骑兵包抄过去。 那天狼骑兵不退反进,盾牌往前一顶,挡开了第一个黑云寨骑兵的劈砍,短刀从盾牌下沿探出,往上一挑。 刀尖准确地扎进了那黑云寨骑兵的大腿内侧。 那是甲胄覆盖不到的地方。 那骑兵惨叫一声,身子一歪,短刀已经拔出,带着一股血箭。 大腿内侧的血管被割断了,血喷得像断了的水袋。 那骑兵从马上栽了下去,在地上抽搐着喊叫。 第二个天狼骑兵更凶。 他的战马像是通了人性,在黑云寨骑兵的包围圈里左冲右突 一个黑云寨骑兵从侧面砍过去,刀砍在盾牌上,火星四溅。 那天狼骑兵借着挡刀的力道整个人往后一仰,躲过了另一个方向刺来的长矛,然后猛地坐起,短刀从盾牌上方劈下,正中那持矛骑兵的手腕。 手掌连着半截小臂飞了出去。 那骑兵的惨叫声撕心裂肺,断臂处的血浇在马鬃上,战马受惊狂奔,把失去战斗力的骑兵带出了战圈。 第三个天狼骑兵趁乱冲了出来,盾牌撞在一个黑云寨骑兵的胸口上,把黑云骑兵连人带马撞得侧翻。 那黑云骑兵被马压住了腿,在地上拼命挣扎,天狼骑兵拨转马头,俯身一刀,短刀从黑云骑兵的后颈扎了进去。 三个人,眨眼间就杀了周起三个兵。 周起眼眶赤红。 "红袖!" 林红袖已经杀了回来。 她从左翼兜了一个弧线,双刀交叉架在胸前,直直撞进了那三角阵形里。 第35章 红袖弯弓射王帐,周郎纵马掠胡姬 林红袖盯住了最近的那个天狼骑兵,双刀上下翻飞,左刀劈盾,右刀绕盾,一连七八刀砍得那天狼人只能缩在盾牌后面招架。 周起从另一侧夹击,环首刀劈在那人的盾沿上,震得那天狼骑兵虎口开裂,盾牌歪了一瞬。 就这一瞬。 林红袖右手刀从盾牌和脖子之间的缝隙里捅了进去,刀尖扎穿了喉管。 那天狼骑兵嘴里涌出一口黑血,身子往后一栽,从马背上滚了下去。 剩下两个天狼骑兵看到同伴毙命,阵形散了。 左边那个拨转马头想跑,周起哪里容他。 战马猛蹬,三步追上,环首刀从背后劈下去,刀锋从后脑劈到脊椎,那人闷哼一声,趴在马脖子上滑了下去,被自己的马拖出去十几步,脚还挂在马镫里。 最后一个最凶。 他扔了盾牌,双手握着短刀,嗷嗷叫着朝林红袖冲过来。 林红袖迎面而上,左刀格住短刀,右刀横着抹过去。 那天狼骑兵反应极快,仰身躲开了这一刀,短刀顺势往上挑。 刀尖划破了林红袖的袖口,险些伤着手腕。 两骑交错的瞬间,周起从侧面杀到。 环首刀带着全力劈在那天狼骑兵的肩膀上。 那人肩膀塌了下去,短刀脱手。 林红袖兜马回来,一刀捅进了他的心窝。 九个人,全部解决。 周起喘着粗气,环首刀上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冻土上。 "冲王帐!" 剩下的七骑跟着周起直扑那顶巨大的白色穹庐。 王帐外围的木栅栏门大敞着,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了守卫,看到了状况的妇人,都护着孩子躲进了帐篷里。 周起刚冲到王帐门口,帐帘猛地掀开,一个膀大腰圆的天狼妇人提着一柄短柄斧从里面杀了出来。 这女人比周起还高半头,胳膊比曹猛的都粗,满脸横肉,嘴里吼着天狼语,短斧带着风声朝周起的马头劈下来。 周起一提缰绳,战马前蹄扬起,躲过了斧刃。 周起环首刀顺着马势从上往下劈,刀锋正中那妇人的额头,一直劈到鼻梁。 那妇人的脸裂成了两半,血浆和脑浆混在一起往外涌,身子直挺挺地往后倒下去,短斧"咣当"一声摔在地上。 周起翻身下马,一脚踢开尸体,冲进了王帐。 帐内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酥油的腥膻味。 王帐比外面看着还大,穹顶极高,用粗壮的木柱撑着,木柱上裹着金线织就的毡布,上面绣满了苍狼图腾。 正中间是一张巨大的虎皮座椅,椅背上挂着一面苍青色的大纛旗。 座椅上空无一人。 周起扫了一圈。 没有苍狼王。 帐内只有几个瑟瑟发抖的侍女缩在角落里,抱在一起,不敢动弹。 走了。 一定是率军南下了。 三万精骑倾巢而出,苍狼王亲自带兵,这老巢就成了一座空壳。 "总旗!总旗你来看!" 一个手下的声音从王帐后面的隔间里传来,声音都变了调。 周起几步跨过去,掀开隔帘。 他愣住了。 隔间里堆着十几口大木箱,箱盖半敞着。 箱子里,满满当当的金子。 马蹄金。 一块一块,拳头大小,码得整整齐齐,在松明火把的映照下泛着暗沉沉的黄光。 不止马蹄金。 旁边还有几只皮囊,口子敞着,里面露出白花花的银锭,成色极好。 角落里还有一只铜匣,打开来,玛瑙、绿松石、珊瑚珠子,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 周起认得那些马蹄金的形制。 是大宁官铸的。 这些东西,多半是苍狼部历年劫掠边关城镇的战利品,也可能是从宁朝那些该死的岁贡里截下来的。 管它从哪来的。 "揣!"周起吼了一声,"往怀里塞,往袋子里装,能装多少算多少!" 手下们愣了一瞬,紧接着像疯了一样扑上去。 马蹄金往甲胄里塞,往褡裢里装,珠宝往靴筒里倒。 林红袖也冲了进来,她径直奔向那张巨大的虎皮王座。 双刀一挥,寒光闪过。 咔嚓一声,固定在椅背上的那面苍青色九斿白纛被齐根斩断。 林红袖一把抄起大纛系在了身上,又顺手将桌案上一方刻着狼头的金印揣进怀里。 “红袖!走!”周起吼了一声。他怀里已经塞了七八块马蹄金,沉得甲胄都往下坠。 "撤!" 周起转身往外冲。 刚掀开帐帘,一个人影从侧面窜了出来,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冲过了周起身边,直奔他拴在帐外的战马。 周起下意识地握住了刀柄。 但那人没有攻击他。 是个少女。 她三两下就翻上了周起的马背,双手死死攥着马鬃,转过头来看着周起。 "带我走!" 天狼语里夹着生硬的宁朝官话,声音又尖又急。 林红袖从帐里冲出来,一看这情形,双刀出鞘,人已经朝那少女劈了过去。 "住手!" 周起伸臂一挡,硬生生架住了林红袖的刀。 刀刃在他小臂的护腕上滑过,擦出一串火星。 林红袖收了刀,盯着那少女,眼神像要吃人。 然后她看了看周起,哼了一声。 周起知道她在想什么。 说实话,那少女确实生得惹眼。 一张圆润的脸,颧骨微高,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邃。 眼窝略深,瞳仁是浅棕色的,像是草原上秋天的湖水。 鼻梁挺直,嘴唇丰厚红润,皮肤不像中原女子那般白皙,而是一种被日光和草原风磨出来的蜜色,透着健康的光泽。 两条乌黑粗重的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缀着银珠和绿松石,随着她急促的喘息一晃一晃。 身上穿的是天狼贵族女子的锦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金线,腰间束着一条镶银的皮带。 绝不是普通牧民家的姑娘。 林红袖那一声"哼"里的意思,周起听得明明白白。 他没理她。 周起走到马前,抬头看着那少女。 "你要跟我走?" 少女死死攥着马鬃,但眼神里没有恐惧。 她点了点头。 周起笑了笑。 "好啊。" 他一个翻身跳上马背,左手拉过缰绳,右臂自然地从少女身侧绕过,把她环在了怀里。 少女的身子僵了一下,但没有挣扎。 "走!" 周起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窜了出去。 身后七骑紧跟,每个人身上都鼓鼓囊囊地塞满了金银珠宝。 林红袖骑在最后面。 她忽然勒了一下缰绳,从箭囊里抽出一支裹着油布的响箭,在那顶王帐门口燃烧的火盆上一蹭。 “腾”的一声,箭头燃起赤红的火焰。 林红袖弯弓搭箭。 崩! 弓弦震颤。 火箭流星般射入那顶象征着苍狼部最高权力的白色穹庐。 第36章 王帐火起苍狼乱,空寨伏兵截归途 火舌舔上了王帐的穹顶,毡布在一瞬间卷缩、发黑。 周起没有回头看。 他夹紧马腹,缰绳勒在左手里,右臂箍着那天狼少女的腰,把她牢牢环在怀中。 少女的辫子抽在他脸上,辫梢的银珠硌得他颧骨有些疼,但他顾不上这些。 战马嘶鸣着冲过两顶白色穹庐之间的夹道。 "放箭!"周起扭头吼了一声。 身后的骑兵们不用他多说。 各自腾出一只手,从箭囊里抽出裹着油布的火箭,在路过一处燃烧的火盆时探身一蹭。 火苗"噗"地窜上箭头。 弓弦接连炸响。 火箭拖着橘红色的尾焰,分别射进了贵族区的大帐。 那些帐篷的毡布上涂了防雪的羊油,本是为了过冬保暖,此刻却成了最好的引火之物。 火焰沿着羊油涂层迅速蔓延,白色的穹庐在眨眼间变成了一座座燃烧的灯笼。 热浪从身后扑来,烤得周起后颈发烫。 怀里的少女缩了缩脖子,但没有叫出声。 周起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隔着那件锦袍,急促地捶在他的小臂上。 贵族区彻底乱了。 帐篷里的女人尖叫着往外跑,有的怀里抱着孩子,有的手里拖着包袱。 几个天狼老者拄着拐杖站在火光里,张着嘴不知道在喊什么,声音被风和火焰的呼啸声吞没了。 "不要停!"周起吼道。 林红袖殿后。 她回身又射了一箭,这一箭没有点火,箭头直接钉进了一个手拿弓箭的天狼老人的面门。 那老人身子一歪,弓箭落地,仰面摔进了雪里。 战马蹄下溅起冻土碎屑,九骑鱼贯而出,穿过栅栏门,冲进了旷野。 身后的营地烧成一片火海。 浓烟裹着火星子翻滚着往上涌,像一条黑色的巨蟒扭动着钻进夜空。 周起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一下。 天狼少女艰难地在颠簸的马背上转过身,一双深褐色的眸子盯着那片被烈火吞噬的白色王帐。 火光映在她的瞳孔里,跳动着妖异的红。 她的嘴角竟然慢慢勾起了一抹笑意。 周起瞥见了这一幕,心头微微一跳。 看来这女子身上有故事。 他没空多想,扭头看了一眼。 去支援草料场的骑兵追了上来,但追了百十步就停了下来。 他们犹豫了片刻,掉头往回赶。 不追了。 火比他们重要。 周起松了一口气,但没有放慢速度。 他朝东面看去。 东面的营区更乱了。 远远能看到火光零星闪烁,马蹄声和喊杀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数骑人影从东面营区的边缘冲了出来,朝着约定好的那片胡杨林奔去。 确定曹猛那个莽货和孟蛟看到王帐这边的火光后。 周起拨转马头,朝着同一个方向奔去。 —— 绝鹰峰。 黑云寨的寨门已经被撞开了。 天狼骑兵涌进了山寨,马蹄踏碎了结冰的泥路,刀枪在手,杀气腾腾。 寨子里空荡荡的。 灶台是冷的,水缸是空的,连一条狗都没留下。 苍狼部将军巴德鲁骑马走过寨子的主道,目光扫过两侧敞开的房门和翻倒的桌椅。 他勒住缰绳,站在寨子最高处的瞭望台上,居高临下看着这座空壳一样的山寨。 "跑得倒是快。" 巴德鲁"啧"了一声,拍了拍马脖子,嘴角扯了扯。 "一群山贼,连打都不敢打,老鼠一样钻进山里去了。" "将军!" 一个百夫长策马赶到他身边,他抬起手,指向西南方的天际。 绝鹰峰是方圆百里最高的山头,站在这里,视野极开阔。 巴德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西南方向,白骨河畔,正是苍狼部营地所在。 滚滚浓烟冲天而起。 不是一股,是好几股,黑的灰的搅在一起,被夜风扯成长长的烟柱,映着底下一片暗红色的火光。 巴德鲁的脸色大变。 他从马背一跃而下,窜上了黑云寨最高的塔楼。 "会不会是宁人袭了我们的营地?"那百夫长紧跟其后。 巴德鲁盯着黑烟,脑子里飞快地转。 "不可能。"他沉声说道,"按时辰算,大王率领的主力现在应该刚到云州城外。宁人的兵全缩在城里,哪来的人跑到白骨河去?" "那……"百夫长咽了口唾沫,"难道是火隼部的人干的?" 巴德鲁没有回答。 火隼部和苍狼部的梁子不是一天两天了。 去年秋天争夺盐湖的事还没算清楚,火隼部的几个小头领放过话,说要让苍狼部好看。 但巴德鲁心里清楚,火隼部没这个胆子。苍狼王亲征,火隼部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搞内讧? 可那火…… 巴德鲁是个将军,不是傻子。 “火起了,风在助势。如果牛羊散了,这仗就算打赢了云州,咱们也完了!” "回援。"巴德鲁咬着牙吐出两个字。 "那这寨子怎么办?"百夫长问。 巴德鲁已经拨转了马头。 "留一个百人队守着,其他人全部回师白骨河。" 号角声在绝鹰峰上呜咽着响起。 数千天狼骑兵潮水一样,从寨门沿着下山的路奔涌而去。 马蹄声震得山路上的碎石簌簌滚落,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从山顶一直延伸到山腰。 他们急着走。 急得连斥候都没往两侧的林子里放。 —— 山腰处,一处隘口。 道路在这里骤然收窄,两侧是陡峭的石壁,头顶是茂密的松林。 阎平生趴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手里攥着一根比拇指还粗的麻绳。 这根绳子绷得笔直,一直延伸到对面山崖的树丛里。 两侧密林深处,一百五十个黑云寨的弟兄屏住呼吸,趴在冰冷的雪窝子里。 没人说话,没人乱动。他们手里清一色的硬木猎弓,还有几十架土弩。 箭头上,全都缠着浸透了松脂的布条。 而在路两侧的树冠上,悬挂着十几根巨大的枯木,木头上钉满了生锈的铁钉和尖刺,被绳索高高吊起,隐没在枝叶间。 轰隆隆,马蹄声近了。 地皮在颤抖,积雪簌簌落下。 天狼人的前锋呼啸而过。 那些精锐骑兵的马鞭把坐骑抽得嘶鸣不断,根本没注意到头顶的杀机。 "等大部队过去,截他们的尾巴。" 周起说这话的时候,阎平生的心里是打鼓的。 一百五十个山贼去截数千天狼骑兵的后路? 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因为他看到了天狼人下山的样子。 队形散了,前后拉得老长,马挤着马,人挤着人,谁都想跑快一步。 阎平生没动。 他在数。 一千……两千……三千...... 大部队过去了。 是天狼人的主力,那是硬骨头,黑云寨这几颗牙崩不动。 蹄声渐渐稀疏。 主力部队和后队之间,拉开了一段大约三百步的空档。 是辎重队和负责断后的几百骑兵。 阎平生盯着最后一名主力骑兵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盯着那断后的几百人完全挤进了隘口。 手里的短刀猛地挥下。 崩! 那根绷紧的粗麻绳应声而断。 与此同时,他对面的山崖上,响起了同样的崩断声。 “给老子砸!”阎平生一声暴喝,声音在峡谷里回荡。 天狼后队的骑兵们抬头,惊恐地看向头顶。 只见两侧黑暗的树冠里,十几根布满尖刺的檑木,带着呼啸的风声,借着下坠的力道,狠狠地朝着峡谷中间的队伍荡了过来。 紧接着,无数支火箭从两侧的密林里射出,无差别地覆盖了这一小段狭窄的山路。 第37章 夺辎重血染隘口,失山寨祸起萧墙 檑木砸进人堆里的声音,不像阎平生想象中那样轰隆作响,倒更像是拿棒槌捶湿泥。 沉闷的、黏糊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铁钉和尖刺把最前面几排骑兵连人带马钉在了地上。战马惨嘶着翻倒,骑手被甩出去,摔在冻硬的石路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后面的马蹄就踏了上去。 隘口里一瞬间堵死了。 火箭像雨点一样从两侧的密林里倾泻而下,射进了拥挤的队伍里。 松脂燃烧的火焰粘在皮甲上、马鬃上、辎重车上,扑都扑不灭。 天狼骑兵不愧是天狼骑兵。 最前面被堵住的那些人虽然乱了,但后面的反应极快。 几个带头的军官嘴里嗷嗷吼着天狼语,声音压过了惨叫和马嘶,手里的弯刀朝两侧密林指了指。 十几个骑兵当即拨转马头,弯弓朝林子里射。 箭矢"夺夺夺"地钉进了树干和岩石上。 阎平生身边一个弟兄闷哼一声,肩膀上多了一根箭杆,人往后一仰,从岩石后面滚了下去。 "藏好!别露头!"阎平生自己也缩回了岩石后面。 天狼人的箭又准又狠。 黑暗中看不清目标,他们就朝着火箭射出的方向覆盖。 两轮箭雨过后,左侧林子里有三四个弟兄中了箭,惨叫声此起彼伏。 阎平生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这帮畜生,被堵在隘口里还能组织反击,换了宁朝的官兵早就炸了营了。 但天狼人没有恋战。 那几个军官吼了几声之后,队伍开始朝山下跑。 阎平生趴在岩石上看着这一幕,一开始还以为是假退,天狼骑兵最擅长的就是佯败诱追。 但很快他就看明白了。 不是佯退。 是真的急着走。 那些骑兵一边跑一边回身放箭压制,但没有人试图拨转马头杀回来。 辎重车被堵在隘口里,好几辆车上的粮袋和草料着了火,浓烟滚滚,没人去救,也没人去管。 赶车的辎重兵翻身上了旁边的散马,跟着骑兵往山下跑。 几个跑得慢的辎重兵被堵在了燃烧的车辆后面,进退不得。 阎平生想起了周起临走前嘱咐的话。 "天狼人的命根子是营地。营地一烧,他们什么都顾不上了。辎重队是软肋,但别把他们逼急了,你截辎重,不要打硬仗。他们跑,你就追。他们不跑,你就射。记住,你手底下是山贼,不是官军,别跟天狼骑兵硬碰硬。" 现在他们跑了。 阎平生没有犹豫。 "冲下去!" 阎平生从岩石后面窜起来,短刀往前一指,嗓子都喊劈了。 两侧密林里的弟兄们吼叫着从雪窝子里爬起来,顺着山坡往隘口里冲。 没有阵形,没有队列,就是一窝蜂地往下涌。 阎平生第一个冲进了隘口。 脚下全是尸体,血混着融化的雪水,踩上去滑得站不住脚。 一匹断了腿的战马横在路中间,还在抽搐,嘴里喷着血沫。 阎平生一脚踩着马背跨了过去。 前面,几个被堵住的辎重兵正拼命在车辆缝隙里钻。 其中一个听到身后的动静,猛地回头,手里的弯刀朝阎平生劈了过来。 这一刀又快又狠。 阎平生本能地侧身一闪,刀锋擦着他的胸口划了过去,划破了外面的皮袄,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棉絮。 他妈的,差一寸就开膛了。 阎平生的短刀斜劈而下,刀尖划过那辎重兵的小臂,割开了一道口子。 那人吃痛,弯刀一歪。 阎平生抢上一步,左手抓住那人的衣领,短刀捅进了他的肋下。 刀尖顶在骨头上,阎平生使劲往里拧了一下,那人嘴里呃了一声,眼珠子往上翻,身子软了下去。 阎平生抽出刀,手上全是热乎乎的血,滑腻腻的,握刀的手差点打滑。 他来不及擦,因为右边又冲过来一个。 这个天狼兵比刚才那个凶多了。 他手里攥着一根从辎重车上拆下来的木杆,木杆前头钉着铁箍,抡起来虎虎生风。 木杆扫过来,阎平生往后一跳,杆头擦着他的鼻尖过去,带起一股冷风。 还没等那天狼兵收杆,旁边冲上来两个黑云寨的弟兄,一个抱腿,一个抱腰,把那天狼兵掀翻在地。 三把刀一齐捅下去。 那天狼兵在地上挣扎了几下,力气大得差点把压在身上的人甩开。 又是两刀捅进去,他才不动了。 阎平生没时间看这边,他已经带着人冲过了隘口,顺着山路往下追。 前面的天狼骑兵跑得快,但没找到马的辎重兵跑得慢。 那些辎重兵骑的是驮马,不是战马,腿短膘肥,在窄路上跑不开。 阎平生的弟兄们从两侧的山坡上往下冲,居高临下,弓箭和土弩朝着辎重兵的后背招呼。 又有七八个辎重兵从马上栽了下去。 剩下的辎重兵彻底不管粮草了。 几个人割断了驮马身上的绳索,把粮袋和草料包往地上一甩,轻了身子,拼命打马往山下跑。 有两个天狼兵没有跑。 他们勒住马,回身拉弓,朝追上的阎平生等人射了两箭。 一箭射中了阎平生右边一个弟兄的大腿,那人惨叫着摔倒在地。 另一箭从阎平生的耳朵旁边飞过去,箭羽刮过他的耳廓,火辣辣地疼。 阎平生的脑袋嗡了一下,条件反射地趴低了身子。 那两个天狼兵射完这两箭,也不再停留,拨马就走。 他们不是怕了。 阎平生看得出来,那两个人的眼神里没有慌乱,回身射箭的动作干净利落,是百战老兵。 他们只是不想在这里纠缠,营地在烧,主力在前面跑,他们的任务是回去救火,不是跟一群山贼在山路上拼命。 阎平生也没再追。 周起的话还在耳朵里响着。 别跟天狼骑兵硬碰硬。 他站在山路的拐弯处,看着最后几个天狼骑兵的身影消失在山脚的夜色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回头看。 隘口里,火还在烧。 辎重车翻了七八辆,粮袋散了一地,有些着了火,有些还好好的。 阎平生咧开嘴笑了。 "清点!"他看着自己的战果,"把没烧的粮袋都拖回来!马也牵回来!能用的都拖走!" 弟兄们已经在隘口里翻腾开了。 有人在扒天狼兵身上的皮甲,有人在从翻倒的辎重车底下往外拽粮袋。 几个胆子大的在摸尸体上的弯刀和箭壶。 阎平生站在路中间,粗粗数了一下。 地上躺着几十具天狼兵的尸体,还有五六匹没受伤的马。 粮袋散落了一地,烧毁的不到三成,剩下的大部分都还好好的。 这一仗,赚大了。 他正想着要不要派人再往山下追一段,把路上散落的粮袋也捡回来,山上方向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从山寨那边的小路上跑下来,连滚带爬的,喘得像要断气。 阎平生认出来了,是他派到山寨方向的探子,一个叫孙九的小喽啰。 孙九跑到跟前,双手撑着膝盖,弓着腰喘了好几口气,才抬起头来。 "二……二当家……" "说!" "山寨那边……"猴三咽了口唾沫,"天狼人没走干净。" “还有多少人?”阎平生的笑容凝在了脸上。 “不知道,最少上百人吧,他们把咱们寨子占了。”孙九颤声道。 第38章 金线锦袍露端倪,暗道投毒谋归处 狂奔了三十里,周起感觉胯下的战马已经在打摆子了。 马腹剧烈起伏,每一步蹄子落地都很虚浮,前蹄踩在冻土上发出的声响从"嗒嗒"变成了"沓沓",沉闷、拖沓。 天早就黑透了。 月亮藏在厚厚的云层后面,只漏出一点灰蒙蒙的光。 前方的胡杨林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那片林子孤零零地长在旷野上,光秃秃的枝干在夜风里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影。 从苍狼部营地到这里正好三十里,是他们约定好的结点。 "停!" 周起勒住缰绳,战马打了个趔趄,差点前蹄一软跪下去。 马嘴里喷出的白气又急又浓,混着细碎的血沫。 跑废了。 再跑十里,这匹马就得倒在路上。 身后的蹄声陆续停了下来。 周起扭头,借着微弱的月光数了数人头。 林红袖在。 曹猛也跟上来了。 曹猛带走的五个兄弟少了一个。 自己这边的十骑还剩下五人,除了死伤的那三个,跑丢了两个。 周起又往后面的黑暗里看了一眼。 孟蛟那边几个人没跟上来。 旷野上空荡荡的,除了风声,什么动静都没有。 "在这里等半个时辰。"周起哑声道,"歇歇,再跑马就跑死了。" 他翻身下马,靴子踩在地上,两条腿发软,膝盖差点没撑住。 马背上颠了三十里,大腿内侧磨得火辣辣的疼,他能感觉到裤子粘在了皮肉上,多半是磨破了。 周起转身朝马背上的天狼少女伸出手。 少女看了他一眼。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像两颗暗淡的琥珀。 她没有伸手。 腰一拧,双腿一夹马腹,整个人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双脚稳稳地落在地上,膝盖微屈,卸掉了落地的力道,身子纹丝不晃。 周起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里。 他收回手,搓了搓手指上干涸的血痂。 “好俊的身手!”周起笑了一下。 周起把缰绳递给身后的弟兄,示意他们去给马松松肚带,喂几口豆料。 然后他走到一棵胡杨树下,背靠着树干坐了下去。 衣甲里塞着的马蹄金硌得他难受,他伸手进去调了调位置。 天狼少女站在原地没动,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的银珠和绿松石在风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走过来。 周起抬头看着她。 "说说吧。"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跟我走?" 少女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走过来,在周起对面三步远的地方蹲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我是火隼部的。" 她的宁朝官话说得磕磕绊绊。 "火隼部?"周起挑了挑眉。 "苍狼部的狗!"少女突然咬牙切齿,"去年秋天,苍狼王带兵抢了我们的牛羊!" 她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锦袍。 "他们还把女人掳走,给他们煮饭,给他们缝衣裳,给他们……" 她没说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线。 周起没催她。 少女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几下,才继续说。 "我就是火隼部普通人家的姑娘,阿爸是放羊的,阿妈会织毡子。苍狼部来的时候,阿爸拿着牧羊的鞭子冲上去……" 她顿了一下。 "一刀就砍倒了。" 风吹过胡杨林,枯枝在头顶嘎吱作响。 "我被带到苍狼部的营地,关了一年多。今天看见你们烧了他们的王帐,我就知道,这是长生天给我的机会。"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周起。 "你是宁人的兵,你能杀苍狼部的人,你就是我的恩人。我跟你走,去哪里都行。" 周起看着她。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了一丝出来,照在少女的脸上。 她的表情是真切的,眼眶微红,嘴角往下撇着,恨意从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几乎要溢出来。 但周起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她领口绣着的金线纹样。 那可不是普通的花纹。 双股金线,绣的是一只衔着日轮的火隼,翅膀上每一根翎羽都绣得纤毫毕现。 日轮火隼。 虽然周起的记忆中对天狼火隼部的信息并不多,但一个被掳来的普通少女怎么可能穿着么好的衣服。 周起微微笑了笑,点了点头。 "火隼部的,好。" 他没有再问。 少女似乎松了一口气。 周起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向林红袖。 林红袖靠在另一棵胡杨树上,正在重新缠手上的布条。 她的左手虎口在混战中裂了一道口子,没有流血,但裂口翻着白肉,看着吓人。 周起在她面前站定。 伸手想去抓她的手腕细看伤势。 林红袖肩膀一沉,身子借势往旁侧一拧,硬是避开了周起的手,只留给他一个冷硬的侧脸。 周起的手抓了个空,只能无奈地收回来。 "攻打山寨的苍狼军,"他压低声音,"看到营地的烟尘之后肯定往回赶了。按脚程算,他们现在应该距离咱们这里不到十里。" 林红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周起接着说:"等孟蛟到了,咱们要绕开走,不能跟他们撞上。" 林红袖把布条用牙咬紧,打了个结。 她抬头看了周起一眼,又看了一眼远处蹲在地上的天狼少女,嘴角动了动,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不知道阎叔那边怎么样。" "天狼人的战斗力不是咱们山寨兄弟能比的。" 周起心里清楚她在担心什么。 “放心吧,只要按照我的指示,别硬拼,出不了岔子。” …… 绝鹰峰,断魂口。 阎平生蹲在隘口边上,把孙九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上百个天狼人。 占了寨子。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短刀,刀刃上还粘着天狼兵的血。 身后的弟兄们也听见了孙九的话。 搬粮袋的手停了。 隘口安静了一瞬。 然后嗡嗡的议论声就起来了。 "天狼人占了寨子?" "那咱们还回去干啥?" "刚才天狼人被堵在隘口里都能回身射咱们,要是咱们回去共寨子……" 一个叫刘疤子的汉子走到阎平生跟前。 刘疤子的右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旧伤疤,是早年间跟官差拼命留下的。 他在山寨里算是老人了,说话有些分量。 "二当家。"刘疤子压低了嗓门,"天狼人的厉害咱刚才都看见了,放箭,一箭一个准。咱们一百多号人,去攻上百天狼兵驻守的山寨?那不是送死吗?" 刘疤子往山下的方向指了指。 "二当家,咱们跑吧。带着粮食往南走,钻进深山里,天狼人不可能满山找咱们。等他们走了,咱们再回来。" 几个弟兄跟着点头。 阎平生没吭声。 他把短刀插回腰间,站起来,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跑。 往哪跑? 一百五十号人,没了寨子去哪栖身。 这是腊月。 山里夜间的温度能冻死人。 想到了周起,又想到了林红袖。 阎平生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打又打不过,跑又没法交代。 他脑子里两个念头打架打得头疼。 但最后还是一个很实际的想法压过了所有的犹豫。 这么大一支队伍,没了寨子,就是没了根。 没了根的队伍,散起来比什么都快。 今天跑了十个,明天跑二十个,用不了半个月,兄弟们就跑光了。 "不跑。" 阎平生转过身来,看着刘疤子和身后的弟兄们。 "寨子得夺回来。" 刘疤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阎平生抬手打断了他。 "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阎平生没有半点慷慨激昂的意思,"刚才在隘口里,天狼人回身一箭,差一寸就把我脑袋射穿了。我阎平生不是铁打的,我也怕死。" 他顿了一下。 "但你们想想,寨子丢了,我们往哪去?往南跑?官府的人见了我们照样砍脑袋。往北跑?北边全是天狼人。往深山里钻?腊月天,冻不死你也饿死你。" 没人说话了。 阎平生看了看四周,火光映着一张张脏兮兮的脸,有的沮丧,有的恐惧,有的茫然。 "强攻肯定不行。"阎平生说,"我又不是傻子,不会让兄弟们去送死。" 他的眼珠子转了转。 "但是这帮天狼人是外来的,他们不熟悉咱们的寨子。咱们在那山头上住了多久?每一条暗道、每一堵墙后面有什么,咱们门儿清。" 刘疤子的眉头动了一下。 阎平生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先把东西藏好。"他扭头吩咐,"所有粮袋、草料、缴获的兵器,全部搬进东面那片松林里。找个背风的山沟,用树枝和雪盖上。受伤的弟兄也抬进去,留十个人照看。" 弟兄们动了起来。 虽然心里还打着鼓,但阎平生发了话,又说了不强攻,众人多少安了点心。 粮袋一袋一袋往林子里搬,辎重车上拆下来的能用的东西也一并拖走。 缴获的天狼马被牵进了树林深处,拴在松树上,嘴套上了布条,防止嘶鸣暴露位置。 阎平生站在隘口边上看着弟兄们忙活,脑子里在盘算。 "杜飞!" 阎平生朝人堆里喊了一声。 没人应。 "杜飞!你个龟孙给老子出来!" 人堆后面,一个瘦小的身影磨磨蹭蹭地钻了出来。 杜飞。 这人矮,比阎平生矮了整整一个头,瘦得像根竹竿,两条胳膊精细,感觉一折就断。 一张尖嘴猴腮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两只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下巴上几根稀疏的黄毛算是胡子,鼻头上一颗黑痣,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只被拔了毛的瘦猴。 他走路没声音,脚步又轻又快,脚尖点地,像猫一样。 山寨里的人都知道杜飞的本事。 翻墙越户如履平地,再高的院墙,他蹬两脚就上去了。 手脚轻得能在人家房梁上走一个来回,底下睡觉的人连个响动都听不见。 偷鸡摸狗更是一绝,方圆几十里的人家,没有不被他光顾过的。 当然,这也是他为什么上山入伙的原因,偷到了一个县丞家里,被发现了,打断了县丞小舅子的腿,官府画影图形满城通缉,走投无路才跑上了黑云寨。 杜飞缩着脖子走到阎平生跟前,嘿嘿笑了一下。 "二当家,您叫我?" 阎平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 这纸包巴掌大小,裹了好几层,用细麻绳扎得紧紧的。 阎平生小心翼翼地解开麻绳,打开油纸。 里面是一包灰白色的药粉,分量不多,也就一小捧。 "这是什么?"杜飞问道。 "好东西。"阎平生笑了一笑,把纸包重新拢了拢,递到杜飞面前。 杜飞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眼珠子盯着那包灰白色的粉末,鼻尖上的黑痣跟着抽了一下。 "天狼人占了寨子,折腾了大半天,估摸着也快到造饭的时辰了。"阎平生紧紧盯在杜飞脸,"你从东坡那条暗道潜进去,把这包药粉,倒进咱们寨子里那几口水井。" 杜飞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用阎平生再多说,他已经明白这是什么了。 "二当家。"杜飞哆嗦道,"这天狼人厉害的紧,您让我一个人摸进去……这不是让我去送死吗?" 阎平生把纸包往杜飞胸口一怼。 "你小子怕什么?"阎平生压着嗓门说,"强攻是送死,摸进去才是活路。东坡那条暗道,天狼人知道?他们连寨子的茅房在哪都没摸清楚。” “你杜飞什么本事,我不知道?县丞家十几条恶犬看着的院子你都进去了,还怕几个蛮子?" 杜飞还是往后缩着,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不接那纸包。 阎平生看着他,眼珠子一转,换了个语气。 "杜飞,你听好了。"他把纸包收回来,一只手搭上杜飞的肩膀,把他拉近了半步。 "现在是咱们山寨危急存亡的关头。寨子丢了,兄弟们就是丧家犬,你也跑不了。你跑得了天狼人,跑得了官府的通缉令?你这张脸画在告示上,走到哪儿都有人认得。" 杜飞的喉结滚了一下。 阎平生的手在他肩膀上捏了捏。 "你小子只要把这差事给我办成了。" "回头周总旗从天狼营地回来,我亲自跟他说,给你讨个正经的官职。别的不敢保,一个小伍长不在话下。” “伍长,才管四个人……”杜飞一脸的不情愿。 “再给你讨个婆娘!你小子别得寸进尺!”阎平生正色道。 杜飞嬉皮笑脸地接过纸包,在手里掂了掂。 “二当家,这就一点药粉,够用吗?” “够了。”阎平生板着脸,抬腿作势要踢,“赶紧去,别磨蹭。” 杜飞把纸包揣进怀里,转身往山上跑。 跑出几步,他又回过头,冲阎平生喊:“说好了啊,回来给我弄个婆娘。” 说完,他脚下一快,身影钻进漆黑的山路,没影了。 第39章 杜飞夜探后寨井,顺手牵羊惊胡兵 杜飞趴在东坡的一块豁口青石板上。 他拨开积雪,把耳朵贴在上面听了足足五十息。 没动静。 暗道的入口藏在一丛枯荆棘后面,洞口用三块石板盖着,石板上压着碎石和枯叶,从外面看就是一片乱石堆。 这条道是当年建寨子的时候留的后手,知道的人并不多。 杜飞把最上面石板挪开一条缝,先伸进去一只手,摸了摸洞壁。 干的。 他把身子缩成一团,钻了进去。 暗道又窄又矮,只容一人匍匐前行。 杜飞的肩膀两侧蹭着土壁,头顶的石板离后脑勺不到两寸。 他不敢点火,全凭手在前面摸。 靠着手肘在地上一寸一寸地往前拱。 爬了大约二十丈,前面的空间突然宽了。 杜飞的手摸到了木板。 这是出口。 一块活动的木板,嵌在后寨柴房的地面下面,上头常年堆着劈柴,从里面顶开就行。 他把耳朵贴在木板上。 头顶传来隐约的人声,听不真切,但离得不近。 还有一股肉香,顺着木板缝往下钻。 杜飞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他咽了口唾沫,双手撑住木板,慢慢往上顶。 木板纹丝不动。 上面压着柴。 杜飞换了个姿势,把后背弓起来,用肩膀顶。 木板松了一点,干柴堆哗啦一下倒了一地。 他停下了动作。 等了十息。 外面没有反应。 再顶。 木板被推开了半尺的缝隙,几根柴棒滚落下来,砸在杜飞胳膊上。 他咬着牙没敢出声,侧过身子从缝隙里探出半个脑袋。 柴房里黑漆漆的,没有人。 门板虚掩着,门缝里透进来一丝火光。 杜飞悄悄从地洞里滑了出来,蹲在柴堆后面,先把木板盖回去,又轻手轻脚地把散落的劈柴码在了一边,挑了几根盖住了木板。 他猫到门板边上,把一只眼睛凑到门缝上。 后寨的空地上没有人。 火光是从前寨方向映过来的,隔着几排屋子,能看见火把的光在墙面上跳。 杜飞把寨子的布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三口井。 头一口在前寨正中间,紧挨着聚义厅。 第二口在东面伙房旁边。 第三口在后寨西角,靠着牲口棚。 前寨那口最难办,那边肯定人多。 杜飞决定先从最简单的下手。 后寨西角。 杜飞侧身闪出柴房,贴着墙根走。 他的脚步落地无声,脚尖先着地,脚掌再慢慢压下去,整个人顺着墙沿飘过去。 月亮没出来,后寨这一片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好。 杜飞心里暗暗叫了一声。 他摸过两排土屋,经过一扇半开的门,里面传来呼噜声,粗重的带着喉音的呼噜。 杜飞收住了呼吸,从门口经过,整个人像是没了重量。 牲口棚到了。 棚子里拴着几十匹马,有一匹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打了个响鼻。 杜飞停住脚,蹲下来,从怀里掏出纸包。 井口就在牲口棚旁边三步远的地方,用几块石头垒的井沿,上面搭着一块木板权当盖子。 他蹲着挪过去,伸手把木板掀开一条缝。 井里传上来一股潮湿的凉气。 杜飞捏开纸包一角,手指头捻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抖进井里。又捻了一撮,再抖。动作极轻极慢,生怕粉末沾在井沿上导致量不够。 撒完了,他把木板盖回去,手掌在井沿上抹了一把,把可能残留的粉末擦干净。 一口,成了。 杜飞把纸包重新拢好,揣回怀里,原路折回去。 经过那扇半开的门,呼噜声还在。 他拐了个弯,往东面摸。 伙房在寨子东面,挨着一排仓房。 这地方杜飞闭着眼睛都走得到,哪块石头绊脚,哪个墙角有个坑,他门儿清。 但东面比后寨亮了不少。 伙房门口点着一堆火,火光照出一片十几步宽的亮堂地面。 火堆旁边支着几根木杆,上面架着一只整羊,油脂滴在火上,嗤嗤作响,冒出一股子焦香。 杜飞蹲在仓房的墙角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 火堆旁边坐着一个天狼兵,裹着羊皮袄子,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手里攥着一根木棍,大约是负责翻烤那只羊的,但这会儿木棍都快掉地上了。 杜飞盯着天狼兵看了二十息。 脑袋栽下去,又弹回来。 再栽下去,弹回来的幅度更小了。 第三次栽下去,没弹回来。 下巴搁在胸口上,呼吸变得绵长。 睡熟了。 杜飞的视线从天狼兵身上移开,落在那只烤羊上。 羊已经烤得金黄,油脂在火光下泛着亮晶晶的光,皮子烤得起了泡,微微焦脆,香味浓得像一只手掐住了杜飞的喉咙往里灌。 他又咽了口唾沫。 心中暗骂:这天狼人真他娘的不是东西!占了咱们的窝,睡了咱们的炕,还要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烤肉!等会儿喝了药,我看你们是不是还能这么享福! 井在伙房后面,绕过去要经过火堆照亮的那片地面。 杜飞往左看了看,又往右看了看。 仓房和伙房之间有一条窄巷子,宽不到两尺,堆着些破筐和旧木桶。 这条巷子他以前偷伙房的腊肉时走过不下十回。 他矮下身子,侧着肩膀挤进巷子里。 破筐碰了一下他的胯骨,他紧忙伸手扶住,轻轻放稳,接着往里钻。 巷子尽头是伙房的后墙,墙根下有个大豁口,是排泔水用的。 杜飞蹲下去,从豁口钻了出来。 井就在眼前,三步远。 这口井比后寨那口大,井沿用青石砌的,上面架着辘轳和绳索。 杜飞蹲着挪过去,掏出纸包,捻了药粉往井里撒。 手法跟刚才一模一样,轻、慢、匀。 撒完,抹干净井沿。 两口,成了。 纸包里还剩最后一份。 杜飞把纸包揣好,顺着伙房后墙往回摸。 钻过巷子,回到仓房墙角,他又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火堆旁边。 天狼兵还在睡。 脑袋歪到了一侧,嘴微张着。 杜飞的眼珠子从天狼兵身上滑到那只烤羊上。 羊腿。 那只朝着他这边的后腿,烤得皮子焦脆,油脂还在往下淌,火光一映,亮汪汪的。 肚子里的馋虫受不了了。 杜飞咬了咬牙。 投毒是正事,但这羊腿摆在眼前,不拿,那不是对不起自己的手艺? 他又看了一眼天狼兵。 睡得死沉。 杜飞从墙角后面无声地滑了出来。 他贴着仓房外墙绕了半圈,从火堆的侧后方靠近。 这个角度天狼兵的背对着他,就算突然醒了,也要转身才能看见。 脚尖一点一点地落地,每一步都踩在实处,避开了地上散落的木屑。 三步。 两步。 一步。 他蹲在烤羊架子旁边,伸手试了试温度。 烫。 木杆上的油脂滴下来,落在火堆边缘的灰烬里,发出极细微的嗤嗤声,掩住了他所有的动静。 杜飞回头看了一眼天狼兵。 没醒。 他从腰间抽出匕首,刀刃在火光下闪了一下,他赶忙把刀身压低,避开反光。 匕首尖抵在羊腿根部的关节处,用刀尖沿着关节缝慢慢地探。 烤熟的羊肉纤维已经松了,关节处的筋膜被油脂泡的软烂,刀尖顺着骨缝一点一点地往里送。 不能用力。 一用力,刀刃碰到骨头就会发出声响。 杜飞把嘴唇抿紧,屏住呼吸,手腕微微转动,刀尖绕着关节的弧度走了半圈,割断了外面一层连着的筋。 他停下来,抬头四下看了看。 左边黑漆漆的,没人。 右边的屋檐下有一团更深的暗影,不像是人。 身后的天狼兵嘴里咕噜了一声,身子往左歪了歪。 杜飞的手立刻停住。 匕首从羊腿上撤回来,反手握刀,刀尖朝下,虎口抵着刀柄末端,半个身子已经转向天狼兵的方向。 他的心跳擂在耳朵根子上。 一息。 两息。 三息。 天狼兵的脑袋歪到另一侧,嘴里吧唧了两下,像是在梦里嚼什么东西,然后又没了动静,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杜飞慢慢把气吐出来,转回身,匕首重新抵上关节。 这回他更轻了。 刀尖在骨缝里一分一分地挑,把剩下的筋膜一根一根地割断。 每割一根,他就停一下,听一听。 火堆里的木柴偶尔崩出一声脆响,正好盖住了刀刃划过骨头时那一丝几乎听不见的细微摩擦。 最后一根粗筋。 杜飞把匕首的刃口卡进去,手腕一拧。 羊腿松了。 整条后腿,从架子上脱开,杜飞另一只手托在底下接住,防止它掉下去。 羊腿沉甸甸的,得有五六斤。 杜飞把匕首叼在嘴里,双手捧着羊腿,往怀里一揣。 滚烫的油脂隔着单衣烫在胸口上,一股灼痛从皮肉上窜起来,直冲脑门。 杜飞的嘴不受控的张了一下,匕首差点从嘴里掉出来,一声惨叫堵在嗓子眼儿里,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脸憋得通红。 他把羊腿从怀里掏了出来,单手拎着。 不能叫。 叫一声就完了。 杜飞咬着匕首,眼珠子滴溜溜地四下扫。 火堆旁边扔着一块麻布口袋,像是天狼兵装干粮用的,半敞着口,脏兮兮的。 他蹲着挪过去,一只脚勾住麻袋口,拖到跟前,把羊腿塞了进去,裹了两圈,拧紧袋口。 油脂透过麻布渗出来,但至少不烫手了。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脚步重,靴子咔咔作响。 杜飞浑身的汗毛倒竖。 往回跑来不及了,脚步声已经近到拐角处。 杜飞抱着裹了麻布的羊腿,三步窜到仓房墙根下,脚尖蹬上墙面凸出的一块石头,手指扣住檐口,整个人像一只壁虎一样无声地攀了上去。 他趴在屋脊后面,把羊腿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着麻布袋口,半个脑袋探出屋脊,往下看。 一人从前寨方向走了过来。 打头的是个壮实的天狼兵,比火堆旁那个膀了一圈。他脑袋剃得只剩头顶一撮辫子,辫子编得粗,拧成绳一样甩在脑后,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腰里别着一把弯刀,刀柄上缠着红布条。 这人走到火堆旁边,一眼就看见了歪在那儿睡觉的天狼兵。 他站住了。 然后开口骂了一句什么。 杜飞听不懂,天狼人的话像是喉咙里滚石头,咕噜咕噜地往外蹦。 但那语气,不用翻译也知道,这是在骂娘。 睡觉的天狼兵被骂声惊醒,猛地抬起头,嘴角的口水还没来得及擦。 扎辫子的天狼兵又吼了一长串,嗓门大得在寨子里回荡,手指戳着睡觉的那个鼻子,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杜飞趴在屋顶上,嘴角往上翘了翘。 听不懂归听不懂,但那意思他猜得到:你他娘的在这里睡觉!谁让你睡的! 睡觉的天狼兵缩着脖子,嘴里嘟囔着什么,像是在辩解。 扎辫子的不吃这一套,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后脑勺上,啪的一声脆响。 睡觉的天狼兵一个趔趄,差点栽进火堆里,手撑着地,不敢还手,也不敢躲。 然后扎辫子的转身看了一眼烤羊架子。 他愣了一下。 整只羊少了一条后腿,断口处的骨茬子白森森地露在外面,上面还淌着油。 第40章 神偷妙手空空去,独食肥羊惹人疑 扎辫子的天狼兵回过头来,又是一长串暴喝,声调比刚才高了一截,脸上的肌肉拧成一团,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他伸手指着缺了腿的烤羊,又指着睡觉的天狼兵,连骂带吼,中间夹杂着几个重复的字眼,听着像是同一句话翻来覆去地骂。 杜飞趴在屋脊上,两只眼珠子往下瞄着,肩膀一抖一抖的,憋笑憋得肚子疼。 他一个字都听不懂,但那架势太熟了。 当年他在县城里偷了王屠户的半个猪头,王屠户逮着自家伙计就是这么骂的,骂完了打,打完了再骂,车轱辘似的没完没了。 天底下骂人的套路都是一样的,不分宁人还是蛮子。 扎辫子的又抬手抽了一巴掌,这回打在脸上,啪的一声比刚才更脆。 挨打的天狼兵捂着脸,嘴里呜呜囔囔地叫唤,听着像是在求饶。 扎辫子的不依不饶,揪住那人的领子,拖起来往前一推,指着烤羊架子上那只缺了腿的羊,又指了指前寨的方向,吼了一句短促的天狼话。 挨打的天狼兵点头如捣蒜,弯腰去拆烤架上的羊。 扎辫子的站在旁边,双手叉腰,鼻孔里喷着粗气,脸上的怒意还没散。 挨打的手忙脚乱地把整只羊从架子上卸下来,油脂淋了一手,烫得他嘶嘶吸气,又不敢叫出声。 他把羊扛在肩上,油脂顺着他的脖领子往下淌,背上的羊皮袄子登时洇出一大片油渍。 扎辫子的在后面又踢了一脚,踢在屁股上,挨打的踉跄了两步,扛着羊往前寨方向走了。 扎辫子的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火堆,骂骂咧咧地大步流星跟了上去。 两人的身影拐过前面那排屋子,脚步声渐远。 杜飞趴在屋脊上又等了三十息。 脚步声彻底没了。 他把匕首从嘴里取下来,插回腰间,一手搂着裹了麻布的羊腿,翻身从屋脊另一侧滑了下去。 脚尖点上墙面,借了一下力,整个人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连半点声响都没有。 杜飞蹲在墙根下,把羊腿塞到仓房墙角一个破筐后面藏好。 回来再拿。 现在还有最后一口井。 前寨正中间,聚义厅旁边那口。 杜飞从怀里摸出纸包,手指隔着油纸捏了捏。 还有最后一份药粉。 他把纸包重新揣好,深吸了一口气。 前寨。 是整个寨子最亮堂的地方,也是天狼人扎堆最多的地方。 杜飞贴着墙根往前寨方向摸过去。 他没走大路,专拣屋子和屋子之间的窄缝钻。 这些缝隙有的只有一尺来宽,正常人侧身都难挤过去,但杜飞这副骨架子像是天生给这些地方长的,肩膀一缩,肚子一收,蛇一样就出溜过去了。 穿过三排屋子,前寨的动静就大了起来。 人声嘈杂,叽里咕噜的天狼话混成一片。 杜飞蹲在一间屋子的山墙后面,从墙角探出半张脸。 前寨的空地上点着四五堆火,火光把整片地面照得亮如白昼。 聚义厅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也点着火把,映出一片晃动的人影。 空地上散坐着二三十个天狼兵,有的围着火堆喝酒,有的在擦兵器,有的盘腿坐着撕肉吃。 刚才扎辫子的和挨打的正在空地边上,那只缺了腿的烤羊被扔在一块木板上,几个天狼兵围过来扯着吃。 杜飞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掠过,落在井口的位置上。 井在聚义厅门口偏左十步的地方,青石井沿,上面竖着辘轳架子。 井口周围五步之内没有遮挡。 杜飞的眉头拧了起来。 要走到那口井跟前,他得穿过至少十五步的开阔地面,而那十五步全在火光底下,亮堂堂的,一只耗子跑过去都能被看见。 更要命的是,井口正对着聚义厅的大门,门里面的人只要抬头就能看到。 硬摸过去是不可能的。 杜飞把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 聚义厅左侧有一排矮墙,矮墙后面是堆杂物的棚子,棚子塌了半边,几根柱子歪歪斜斜地撑着半片顶棚。 矮墙到井口的距离大约七八步。 七八步。 还是太远了。 杜飞又看了看空地上天狼兵的位置。 大部分人聚在空地南侧的火堆旁边,离井口有二十多步远。 聚义厅门口倒是没有人站岗,但门里面不时有人进出。 杜飞蹲在墙角后面,脑子飞快地转。 不能等。 等到过了饭口,就不能确保所有人都喝到水了,黑云寨的兄弟们不尽快拿下寨子,这一夜在外面不冻死也得冻伤。 他需要一个东西把这帮人的注意力引开,哪怕只有几十息就够了。 杜飞的目光落在脚下。 墙根下散落着几块碎石,拳头大小。 他捡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 不行。扔石头容易被发现。 他又看了看身后那间屋子。 屋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暗红的光,像是里面点着炭盆。 杜飞无声地推开门缝,侧身闪了进去。 屋里没人。 靠墙放着几张木板拼的床铺,铺着羊皮褥子,床上乱七八糟地扔着天狼人的杂物,皮囊、箭壶。 屋子正中间果然有一个炭盆,里面的炭火烧得暗红,还有些余温。 杜飞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落在了墙角堆着的一摞干草上。 干草。 炭盆。 他心里有了主意。 杜飞先把屋子里的情况摸了一遍。窗户在北面,窗板是活的,往外推就能打开,窗外正对着后寨方向,他来时走过那条巷子。 退路有了。 他蹲下来,从干草堆里抽了几把干草,又从床铺上扯下一条羊皮褥子,把干草塞在褥子里面,卷成一个松垮垮的卷。 然后他把这个卷抱到床铺边缘放好。 杜飞回到门缝边上,又看了一眼前寨空地上的情形。 天狼兵们还在吃喝,没有人往这边看。 杜飞退回来,从怀里掏出纸包,把最后一份药粉小心地拢在左手心里,攥着拳头。 他从炭盆里拨出一块还带着红光的炭,用匕首挑起,塞进干草卷里。 炭火接触到干草的一瞬间,一缕白烟冒了出来。 杜飞对着干草卷轻轻吹了一口气。 白烟变浓了,干草的边缘泛起一圈暗红。 又吹了一口。 噗的一声,火苗蹿了起来。 羊皮褥子裹着干草,火一烧,膻味和焦臭味立刻就翻涌出来,浓烟顺着窗缝和门缝往外灌。 杜飞没等火烧大,转身就往北窗扑过去。 他推开窗板,翻身出去,脚尖点上窗台外沿,飘到了巷子里。 落地的瞬间他就听见身后屋里的火苗呼地一声蹿了起来,羊皮褥子烧起来的臭味比他预想的还要冲。 杜飞没回头看,贴着巷子再次往前寨方向绕。 前寨那边已经炸了锅。 天狼话的叫喊声此起彼伏,脚步声咚咚咚地往失火的方向跑。 杜飞蹲在矮墙后面,从墙豁口探出半个脑袋。 空地上的天狼兵呼啦啦全站了起来,有人往这边指,有人往那边跑。 聚义厅门口也涌出几个人,扎辫子的那个冲在最前面,嘴里吼着什么,挥着胳膊指挥。 井口那片地面空了。 十五步的开阔地,这会儿一个人都没有。 杜飞从矮墙后面窜了出来。 杜飞窜到井边,左手松开拳头,掌心里的灰白色药粉被汗浸得微微发潮。 他把手伸到井口上方,五指张开,药粉簌簌地落进井里。 成了。 扎辫子的天狼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往井口这边扫了一眼。 除了被风吹动的辘轳绳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杜飞早就从井口旁边一矮身,滚进了聚义厅左侧矮墙的阴影里,顺着矮墙根往东面摸。 穿过矮墙,钻进两排屋子之间的窄缝,再拐一个弯,就回到了东面仓房那一片。 前寨那边的火势已经被压下去了,天狼兵的叫喊声从暴躁变成了骂骂咧咧,听着像是火灭了在善后。 杜飞没有停留。 他路过仓房墙角时,一手捞起破筐后面那个裹着麻布的羊腿,往腋下一夹,脚下加快,顺着来时的路线往后寨柴房摸去。 后寨依旧黑沉沉的。 那扇半开的门里呼噜声还在响,比先前更大了些,像是拉锯子。 杜飞闪进柴房,拨开劈柴,掀起木板,把羊腿先塞进洞口,然后自己倒着身子钻了进去。 木板落回原位,劈柴没法从里面码了,顾不上这许多了。 杜飞在暗道里往回摸,暗道里漆黑一片,闷得喘不上气,但羊油的焦香味,灌满了整条窄道,馋的杜飞直吞口水。 爬了大约二十丈,前面的空间收窄了,杜飞的肩膀两侧又开始蹭土壁。 快到了。 他摸到了头顶的石板,用肩膀往上顶。 石板挪开,夜风灌了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但这股冷风比什么都痛快。 杜飞从洞口钻出来,蹲在那丛枯荆棘后面,把石板盖回去,碎石和枯叶胡乱扒拉了几把盖上。 他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还是没有,山坡上黑漆漆的,风吹着枯枝沙沙响。 身后的寨子里隐约还有人声,但已经远了。 杜飞把麻布袋口拧开,把羊腿拽了出来。 凉了一些,但还算温热的,油脂凝了一层薄膜,底下的肉还冒着丝丝热气。 他张嘴就啃。 牙齿撕开焦脆的皮子,底下的肉嫩得一扯就下来,肥瘦相间,油脂在嘴里化开,满嘴都是膻香。 杜飞一边往山下走,一边大口大口地撕着羊腿上的肉。 油脂糊了半个下巴,他也顾不上擦,腮帮子鼓得老高,嘴里塞得满满当当。 夜风呼呼地往脸上刮,冻得耳朵尖疼,但嘴里的羊肉热乎乎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说不出的舒坦。 顾不上山路难走,杜飞背过身,把羊腿护在身前,防止凉的太快。 他心里头敞亮,三口井,一口不落,全下了药。 那帮天狼人喝了这水,有他们受的。 杜飞啃完了羊腿外面一圈肉,又用匕首剔着骨头缝里的碎肉往嘴里送,一点都不浪费。 走了大约四五里山路,前面的松林里透出一点火光。 是断魂口的方向。 杜飞把啃剩的羊腿骨往路边一扔,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和下巴,擦完又觉得不对,低头看了看袖子上的油渍,摇了摇头,不管了。 隘口的哨兵认出了他,放了他进去。 阎平生还蹲在隘口边上的一处石壁下面,像是一直没挪窝。 杜飞远远地就咧开了嘴,露出一口油光锃亮的牙,三步并作两步蹿到阎平生跟前,啪地一拍胸脯。 "二当家!三口井,一口不落,全办妥了!" 阎平生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杜飞一脸的得意,两只眼珠子亮得像偷到了鸡的黄鼠狼,嘴角翘得快咧到耳朵根子上了。 "二当家,事儿我给你办漂亮了,你赶紧琢磨琢磨给我弄个婆娘的事吧!" 阎平生的鼻子动了动。 他皱起眉头,凑近杜飞的脸,使劲嗅了两下。 一股浓烈的羊肉味从杜飞嘴里喷出来。 阎平生的脸沉了下来。 "你小子吃独食?!" 第41章 阎平生巧布温肌散,杜神偷血染望楼台 杜飞嘿嘿一笑,油嘴一咧。 “二当家莫怪,我想着今晚咱们夺回山寨,那天狼人的肥羊不就是我们的了。” “可是我又一想,万一天狼人在肉里头也下了毒呢?不是我便以身试毒!提兄弟们尝了一口!嘿嘿!" 阎平生盯着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琢磨该用刀背还是刀刃抽他。 杜飞赶紧岔开话头,往阎平生身边一蹲,胳膊肘拐了拐他的袖子,压低了声音问:"二当家,你那药粉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天狼人喝了井里的水,能毒死不?" 阎平生把短刀插回腰间,靠着石壁换了个姿势,半天才开口:"毒不死。" "毒不死?"杜飞瞪圆了眼珠子,"那我冒着脑袋搬家的险钻进去下药,不会是就让他们拉个肚子吧?" "那叫温肌散。"阎平生的声音低下来,"喝了之后,整个人的身子温意化软,骨头缝里都是酥的,四肢绵得跟面条似的,渐失寸劲。别说拎刀,就是攥个拳头都使不上力气。" 杜飞张着嘴,听得入了神。 阎平生说着说着,目光就飘了。 他盯着隘口对面那片黑漆漆的山脊,眼神却不像是在看山。 嘴角的线条松了下来,眉心那道竖纹也淡了,整个人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不是凶,不是恨,倒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 杜飞歪着脑袋看了他半晌。 阎平生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杜飞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嘴角慢慢往上咧,咧出一个心领神会的弧度来。 "二当家。"杜飞贼兮兮道,"没想到,您竟是这种人。" 阎平生的目光一下子收回来,脸上那点柔和的神色唰地就没了。 杜飞搓着手,满脸堆笑:"二当家,能不能再赐我点这温肌散?就一点点,指甲盖那么多就成。" 阎平生一眼瞪过来。 杜飞缩了缩脖子,讪讪地闭了嘴,往旁边挪了半步。 阎平生没再理他,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碎石渣子,朝树林里面走。 弟兄们缩在避风处,有的裹着破羊皮袄子靠着石壁打盹,有的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冻得直哆嗦。 没有火,不敢点。 火光在这山坳子里太扎眼,怕被寨子里的天狼人看见。 阎平生走到人堆中间,刀鞘敲了敲脚边的石头,笃笃笃三下。 睡着的醒了,没睡的抬了头。 "药已经下了。"阎平生扫了一圈,"三口井,一口不落。天狼人到晚间药劲上来,一个个就会软得跟烂泥似的。咱们今夜子时过后,丑时动手,趁他们睡得最死的时候,夺回山寨。" 没人说话。 有人在搓手,有人在咬嘴唇,有些人又把脑袋蒙了起来。 打怵。 阎平生心里清楚。 这帮弟兄里头,真正见过血的不到一半,剩下的都是山里猎户、逃户、流民,拿刀砍人和拿刀砍柴是两码事。 刚刚那一战,也确实见识了天狼人的厉害。 草原上马背上长大的蛮子,一个个膀大腰圆,凶悍劲儿光站在那里就能把人吓矮三分。 在中了埋伏的情况下,还能杀死黑云寨十几个弟兄。 "药劲上来了,他们使不出力气。"阎平生又说了一遍,"一个天狼兵,平日里能打咱们三四个。但是中了我的温肌散,我们一个能打他们三四个。" 有人抬了头。 "大当家和周总旗带着二十个兄弟就把天狼人的老巢端了,在他们回来之前,我们必须把寨子夺回来。"阎平生把短刀从腰间抽出来,"不能让他们回来瞧不起咱们。” 一个粗壮汉子闷声问:"二当家,寨子里头少说也有百八十天狼兵,咱们……" "都把家伙事儿拢一拢,刀钝的磨一磨,箭不够的匀一匀。丑时一到,跟我走。" 弟兄们散开了,窸窸窣窣地收拾家伙。 杜飞蹲在角落里,用匕首尖剔着指甲缝里的黑泥,他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果然。 阎平生转过身来,朝他走了过来。 杜飞的脊背一僵。 "丑时你先走。"阎平生蹲下来,跟他平视,"再从暗道进去,把寨门打开。" 杜飞的嘴角往下一撇:"怎么又是我?" "除了你谁有这个本事?"阎平生柔声道,"记你一个大功。等大当家和周总旗回来,亏待不了你。" "大功。"杜飞咂了咂嘴,把这两个字在舌头上滚了一圈,"你可别光拿嘴出溜我。" 阎平生没接话。 杜飞叹了口气,把匕首插回腰间,站起来活动了活动手腕脚腕,骨节噼啪响了一串。 "成吧。"他说,"大功。记着。" 丑时。 山风小了些,但冷意更重。 呼出的气在脸前头凝成白雾,眨眼就散了。 杜飞再次潜了进去,从柴房钻了出来。 他在柴房里趴了一阵,侧耳听了半天,一点声音都没有。 杜飞从柴房里猫出来,摸着后寨那排屋子往前走。 屋里头的呼噜声比傍晚时更响了,一间连着一间,像是整排屋子都在打鼾。 杜飞路过一扇门,里头传出来的呼噜声又粗又沉,拖着长长的尾音,中间偶尔断一下,像是喘不上来气,隔了两三息又接上了。 药劲上来了。 杜飞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直接顺着屋檐底下的阴影往前寨摸。 大胆了些,脚步也快了些。 前寨空地上的火堆彻底灭了,只剩一堆黑乎乎的灰烬。 聚义厅的门关上了,里面黑洞洞的,一点光都没有。 杜飞绕过空地,往寨门方向走。 寨门在正北面,两扇厚木板门,外面包着铁皮,门闩是一根碗口粗的松木杠子。 寨门左右各有一座望楼。 望楼是木头搭的,四根粗柱子撑着一个棚顶,三面围着半人高的木板墙,留了一面敞着,朝外,用来瞭望山路。 棚顶上盖着草席用石头压着,挡风挡雪。 从寨墙根有木梯子通上去。 杜飞蹲在寨门左侧一间屋子的墙角后面,仰头看了看两座望楼。 左边那座望楼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火光,像是点着一个小炭盆。 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缩在木板墙后面,不怎么动弹。 右边那座望楼黑着。 杜飞盯着左边的望楼看了一阵。 那个人影一直没动。 睡了?还是中了药劲? 杜飞正琢磨着,左边望楼里的人影动了。 那人站起来,身形晃了一下,一只手扶住了望楼的栏杆。 杜飞听见一声低沉的嘟囔,是天狼话,含含糊糊的,像是嘴里含着棉花。 那人扶着栏杆,往木梯子那边挪。 脚步声很重,不是正常走路的那种重,是踩不稳的重。 每一步落下去,木板都咯吱咯吱地响,像是腿上没劲,全靠身体的重量往下砸。 那人摸到了木梯子口,一只手抓着梯子顶端的横木,另一只手扶着栏杆,慢吞吞地往下蹭。 杜飞看得真切。 那人每下一级梯子,身子都要晃一下,手指扣着横木攥不住又不敢松。 这人的劲儿已经卸了大半了。 那人磨磨蹭蹭地从梯子上下来,脚落在地面上的时候踉跄了一步,肩膀撞在寨墙的木柱子上,闷哼了一声。 他伸手扶着寨墙,沿着墙根往左边走,走了七八步,拐进了寨墙和屋山墙之间的一条窄巷子里。 杜飞跟上去了,隔了五六步的距离,脚步落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前面那人走到巷子尽头,停下来,一只手撑在墙上,另一只手去解裤腰带。 解了半天。 手指头不听使唤,扣子摸了好几下都没解开,嘴里又嘟囔了一句天狼话。 杜飞已经到了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那人终于把裤腰带解开了,哗啦一声,尿液浇在墙上,腾起一股热气和骚味。 杜飞右手从腰间抽出匕首,刀刃在袖子里蹭了一下。 那人撒着尿,脑袋微微低着。 杜飞上前一步,左手捂住那人的嘴,右手的匕首从侧面扎进了脖颈。 刀尖没入肉里的触感,先是一层皮,然后是筋,再往里是软的。 那人的身子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被杜飞的手掌死死捂住,只漏出来一丝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发出的细响。 杜飞把匕首往里又送了半寸,然后横着一拖。 热血喷出来,浇在杜飞的手背上。 那人的身子软了下去,膝盖一弯,顺着墙根往下滑。 杜飞扶着他的肩膀,把他慢慢放倒在地上,没让他摔出声响。 杜飞把匕首在那人的皮袄子后背上蹭了两下,擦掉血,插回腰间。 他蹲下来,在那人身上摸了摸。腰带上挂着一把短弯刀,杜飞解下来别在自己腰上。 然后站起来,回头看了看巷子口。 没人。 杜飞顺着原路回到寨墙根下,仰头看了看左边的望楼。 望楼里那盏小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木板墙缝里透出来。 杜飞踩上木梯子,往上爬。 他爬得极慢,每踩一级都先用脚尖试一下,确认不响才把重心移上去。 梯子是老木头做的,有几级已经松了,杜飞的身子轻,踩上去只是微微颤了颤。 爬到梯子顶端,杜飞先没露头。 他把一只耳朵贴在望楼的地板边沿上,听了听。 里面有呼吸声。 粗重的,带着鼻息,不均匀,像是在打瞌睡又没完全睡着的那种。 杜飞慢慢把脑袋探上去。 望楼里头不大,三面木板墙围着,地上铺着一张羊皮,羊皮上坐着一个天狼兵,背靠着木板墙,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磕,磕到胸口又弹回来。 身边放着一张角弓和一壶箭,手里还攥着一个皮囊,皮囊的塞子没盖,口朝下,里面的水喝光了。 小炭盆在角落里,炭火烧得暗红,勉强撑着一点暖意。 那天狼兵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 他看见一个脑袋从梯子口冒上来,嘴里嘟囔了一句天狼话,声调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你回来了"或者"怎么去了那么久"之类的话。 说完,他的眼皮又耷拉下去了。 杜飞翻上望楼地板,猫着腰,两步就到了那人跟前。 那天狼兵还没反应过来。 或许是药劲让他的脑子也变迟钝了,或许是他把杜飞当成了刚才下去撒尿的同伴。 匕首一抹,干净利落,那人连哼都没哼出来,脑袋一歪,靠在木板墙上不动了。 杜飞从望楼上下来,又摸到右边那座望楼底下,踩着梯子上去探了一眼。空的,没人。 他从望楼上跳下来,落在寨门边上。 寨门的门闩沉得很。 杜飞双手抱住杠子一头,往上抬。 杠子纹丝不动。 他咬着牙,弓起腰,把全身的劲都压在胳膊上,脸憋得通红,杠子才吱呀一声从铁托里松了出来。 他把杠子一头抬起,另一头往旁边一拨,整根杠子斜着滑了下来。 杜飞把两扇厚木门往里拉开了一条缝,刚够一个人侧身过去的宽度。 山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冷飕飕地刮在脸上。 杜飞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把竹管口朝外,对着门缝的方向,吹了一口气。 火折子的火头亮了起来,在黑暗里像一粒橘红色的豆子,不大,但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足够了。 杜飞把火折子举在胸口前面,朝门缝外面晃了三下。 停一停。 又晃了三下。 第42章 阎平生血战夺山寨,众义士围攻天狼人 山坡上那粒橘红色的光晃了三下,停了一停,又晃了三下。 "走。" 阎平生带着弟兄们从石壁后面钻了出来,黑压压的一片。 没人敢说话。 阎平生提着短刀走在最前面。 身后的脚步声碎得很,一百多号人走在山路上,怎么压也压不干净,石子滚动的声音、靴底蹭地的声音、有人踩滑了闷哼一声的声音,在夜风里听着像一群老鼠在搬家。 阎平生的牙根咬紧了。 凑合吧。 山路拐了两个弯,寨门的轮廓从黑暗里显出来。 两扇厚木门开了一条缝,缝里头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 阎平生走到门缝前,侧身挤了进去。 杜飞蹲在门洞里,手里的火折子已经灭了,整个人缩在门板后面的阴影里。 "二当家。"杜飞的声音压得像蚊子哼,"两座望楼的哨都清了。天狼人睡得跟死猪似的,药劲上来了。" 阎平生点了点头,没吭声。 他回身朝门缝外面摆了摆手。 弟兄们一个接一个地侧身挤进来。 阎平生把人分成三股。 他用手指头比划,不说话。 左手往左一指,又比了个"三",三根手指头——左边那排屋子,三十个人。 右手往右一指,比了个"三"——右边那排屋子,三十个人。 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往前寨方向一指。 剩下的人跟他走。 左边那路由李大锤带头,右边那路由马不六带头。 李大锤是个铁匠出身的壮汉,胳膊跟小腿一样粗,手里提着一柄铁锤,锤头上裹着布,怕敲出声。 马不六是个猎户,四十多岁,眼神好,手稳,腰里别着一把猎刀。 两路人马无声地散开了,贴着寨墙根往两侧摸过去。 阎平生带着剩下的七十来号人,顺着正路往前寨走。 杜飞跟在他身侧。 阎平生停在第一间屋子的门口,侧耳听了听。 里面的呼噜一声接一声,中间不带停的。 他伸手推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膻味和汗臭味扑面而来,熏得阎平生眼睛一酸。 他往里迈了一步,脚尖碰到了什么软的东西,是人。地上躺着一个天狼兵,四仰八叉地摊在羊皮褥子上,嘴张着,口水淌了一下巴。 阎平生蹲下来。 短刀横在那人的脖子上,刀刃贴着皮肉,他能感觉到刀锋下面那条脉搏在跳,慢悠悠的,一下一下。 他用力一拖。 那人的身子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咕噜噜地冒出气泡声,手指头在褥子上抓了两下,就不动了。 阎平生站起来,往里走了两步。 床板上还躺着两个。 一个侧着身子蜷成一团,另一个仰面朝天,胸口起伏得又慢又浅。 阎平生一个一个地解决。 刀进去,拖一下,出来。 没有挣扎,没有声响。 药劲把这些人的力气抽得干干净净,他们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阎平生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上全是血,热乎乎的,在冷风里冒着白气。 他朝身后的弟兄们点了点头。 弟兄们分散开,两人一组,挨着门往里摸。 一连清了五间屋子,十三个天狼兵,没有一个醒过来的。 阎平生的心里渐渐松了一口气。 杜飞这小子的活儿干得不赖,这帮蛮子一个个烂成了泥。 第六间屋子。 阎平生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的呼噜声断了。 他的手顿住了。 黑暗里,有人翻了个身,褥子窸窣地响了一声。 然后是一声低沉的咕哝,天狼话,含混不清,像是在说梦话。 阎平生没动,刀横在胸前,整个人定在门口。 那人又咕哝了一声,声调比刚才高了一点。 不是梦话。 是在问话。 大概是听见了门响,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 阎平生不会说天狼话。 他往声音的方向迈了一步,脚下踩到一个硬东西,咔嚓一声,踩断了一根箭杆。 那人猛地坐了起来。 阎平生看不见他,但听见了褥子被掀开的声音,听见了那人往旁边摸索什么东西的声音。 阎平生凭着声音扑了上去,左手往那人坐起来的方向一抓,抓住了一把粗硬的头发,右手的短刀往下扎。 刀尖扎在了肩膀上。 偏了。 那人嚎了一嗓子。 一声实打实的惨叫,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了。 阎平生的心往下一沉。 这个没中毒。 那人挨了一刀,非但没软,反而暴起,一只手抓住了阎平生的手腕,劲大得惊人。 另一只手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什么东西,朝阎平生的脸上招呼过来。 阎平生往后一仰,那东西擦着他的鼻尖过了去。 短刀。 这天狼人手里也有刀。 阎平生的左手还抓着那人的头发,他往下一按,同时膝盖顶了上去,膝盖骨撞在天狼人的胸口上。 天狼人闷哼了一声,身子往后倒。 阎平生顺势压上去,右手的短刀脱开了刚才扎进肩膀的位置,重新找角度,往脖子上捅。 这一刀扎实了。 天狼人身子剧烈地抖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嗬嗬嗬的声音,手上的力气一下子就卸了。 但已经晚了。 那一声惨叫在夜里传出去,其他屋子里开始有了动静。 有人在叫喊,天狼话。 有门被推开的声音。 有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 阎平生从屋子里翻滚出来,嘴里吐了一口血沫。 "动手!都他娘的动手!" 他这一嗓子喊出来,后面的弟兄们像是被人从后脑勺踹了一脚,愣了半息就散开了。 不能等了。 偷袭变成了强攻。 弟兄们三个一组、五个一堆,开始踹门。 前面几间屋子还算顺利。 门踹开,里面的天狼兵躺在炕上跟烂泥似的,眼珠子转,嘴巴动,手脚却使不上劲,刀砍下去连躲都躲不了。有个天狼兵被两个弟兄按在炕上,他瞪着眼珠子,嘴里呜呜地叫,手指头在褥子上抠,指甲都抠断了,愣是撑不起来。 阎平生提着刀一边走一边听。 左边李大锤那路也动了,隐约传来铁锤砸肉的闷响和天狼话的嘶吼。 右边马不六那路也开了张。 乱了。 整个寨子都乱了。 阎平生刚拐过一排屋子的山墙角,迎面就撞上一个天狼兵。 那人光着膀子,手里攥着一把弯刀,踉踉跄跄地从屋门里冲出来,脚步虚浮。 阎平生没给他反应的机会,一刀捅进他的肚子,横着一搅,拔出来。 天狼兵往前栽了两步,弯刀脱手,人扑倒在地上。 这是中了药的。 好对付。 但下一间屋子就不一样了。 门被从里面顶住了。 两个弟兄合力踹了三脚才把门踹开,门板往里一倒,一把弯刀就从黑暗里劈了出来。 走在前头的弟兄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半边脑袋就被劈开了,血浆子溅了后面那人一脸。 后面那人吓傻了,愣在门口。 阎平生一把将他扯到一边,自己闪进门框侧面。 里面又是一刀劈出来,砍在门框上,木屑飞了一脸。 阎平生借着门框的遮挡,侧身探进去,短刀往里一刺,扎在那人的小臂上。 那天狼兵吃痛,弯刀脱了手,但整个人扑了过来,两只胳膊抱住了阎平生的腰,把他往墙上撞。 阎平生后背撞在土墙上,胸腔里的气被挤出来大半,眼前一黑。 这人力气不小。 阎平生咬着牙,左手扣住那人的后脖颈往下压,右手的短刀在两人纠缠的间隙里找角度,连捅了三刀,两刀扎在肋骨上滑了,第三刀才从肋骨缝里扎了进去。 天狼兵的身子一僵,手上的力气卸了。 阎平生把他推开,那人摔在地上,还在动,嘴里呼哧呼哧地喘。 后面跟上来的弟兄补了两刀,才彻底不动了。 阎平生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后背疼得像断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前襟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往前走。 不能停。 前寨的空地上已经打起来了。 阎平生赶到的时候,场面比他预想的要烂得多。 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人,有天狼兵的,也有弟兄们的。 火堆的余烬被人踩散了,星星点点的火炭散在地上,踩上去嗤嗤地冒烟。 有十几个天狼兵从聚义厅里冲了出来,手里都有家伙。 这帮人是睡在聚义厅里的,离前寨的井最近,按说应该中毒最深,但阎平生一看就知道不对。 他们的步子虽然有些虚,但不是那种烂泥一样的虚,还能站住、还能挥刀。 中毒不深。 天狼人是喝马奶酒长大的,有些人一天到晚灌酒,井水碰都不碰一口。 阎平生的心往下沉了沉。 该想到的。 他来不及多想。 聚义厅门口,三个天狼兵围着两个弟兄在砍。 两个弟兄一个拿着柴刀,一个拿着削尖的木棒,被逼到了墙角。 拿柴刀的还在挡,拿木棒的胳膊上已经挨了一刀,血顺着手肘往下滴,木棒都快握不住了。 阎平生冲过去,从后面一刀捅进一个天狼兵的腰眼。 那人惨叫一声,回身挥刀,阎平生往后一撤,刀锋从他胸前划过去,割开了衣裳,皮肉上拉出一道火辣辣的口子。 另外两个天狼兵回过头来,看见阎平生,嘴里吼了一声,一前一后地扑上来。 阎平生往侧面一闪,让过前面那一刀,短刀反手一撩,割在后面那人的大腿上。 后面那人腿一软,跪了下去。 前面那人又劈了一刀。 阎平生没躲开。 弯刀砍在他左肩上,刀刃吃进肉里,卡在骨头上。 一阵钻心的疼从肩膀传来,顺着脊背蹿到后脑勺,眼前白了一瞬。 阎平生闷哼了一声,左手已经抬不起来了,右手的短刀往前一送,扎进那天狼兵的小腹。 两个人面对面僵住了一瞬。 天狼兵嘴里喷出一口血沫子,溅在阎平生脸上,腥热。 阎平生把刀一搅,拔出来,那人往后倒了下去。 肩膀上的弯刀还插着。 阎平生伸手握住刀柄,咬着牙往外拔。 刀刃从骨头上滑出来的时候,他差点叫出声。一股热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胳膊淌到手指尖上,啪嗒啪嗒地滴在地上。 他把弯刀扔了,用右手捂住左肩,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捂不住。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杜飞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他身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二当家!" "别管我。"阎平生把他的手甩开,"去帮前面。" 空地上的混战还在继续。 弟兄们人多,但打起来不成章法,一窝蜂地往上扑,刀砍到自己人身上的都有。 天狼兵虽然大半中了药,可没中药的那十几个,每一个都顶得上三四个弟兄。 阎平生看见李大锤从左边那路杀过来了,铁锤上全是血和脑浆,身后跟着二十来号人,有几个一瘸一拐的。 马不六那路也到了,从右边绕过来,但人少了一截,出去时三十个,回来的看着不到二十。 马不六的猎刀上卷了刃,他顺手从地上捡了一把天狼人的弯刀,脸上一道口子从眉角拉到颧骨,血糊了半张脸,他也不擦。 "右边那排屋子里有一间没中毒的!"马不六跑到阎平生跟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七八个天狼兵,清醒着的,硬碰硬打的,折了六七个弟兄!" 阎平生的胃里翻了一下。 六七个。 他咬了咬牙,没接话。 空地上的战斗在往聚义厅方向收拢。 打了大半个时辰。 阎平生记不清自己砍了多少刀,也记不清挨了多少下。 左肩上的伤口已经麻了,血凝了一层黑壳子,胳膊垂在身侧,像挂了一截死肉。 天狼兵倒下去的越来越多。 中了药的那些,到后来连爬都爬不动了,被弟兄们摁在地上像杀鸡一样一个一个地了结。 没中药的,拼得最凶,但架不住人多,三五个围一个,活活耗死。 弟兄们也折了不少。 阎平生不敢细数。 聚义厅里最后一拨天狼兵被赶了出来,李大锤的铁锤把厅门口的门框都砸塌了半边。 空地上的厮杀渐渐止了。 零星的天狼话叫喊声从寨子各处传来,越来越稀,越来越弱。 阎平生站在聚义厅门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的东西有些发花。 杜飞跑过来,一把扶住他。 "二当家,差不多了,就剩最后两个!" 阎平生抬起头。 空地正中间,几十个弟兄围成了一个圈。 圈子里头还站着两个天狼人,背靠着背。 一个身量极高,比周围所有人都高出一个头,皮甲上扎着铜钉,腰间挂着狼尾饰物,手里的弯刀还在滴血。他的眼神凶狠,扫过围着他的这些人,像是在看一群猎物。 是个百夫长。 另一个,是个扎辫子的。 就是杜飞偷羊腿时看见的那个。 第43章 血染聚义厅前地,力战蛮将皆负伤 那个高个子的弯刀闪动。 只看见一道光,白惨惨的,从火炭的余烬上反出来,快得像蛇信子。 离高个子最近的两个弟兄同时扑上去,一个举着柴刀从左边劈,一个攥着短矛从右边捅。 高个子的身子往右一侧,让过柴刀,弯刀顺手往外一挥,刀锋从举柴刀那人的脖子上划过去。 那弟兄的脑袋歪了一下,像是被人从侧面推了一把,然后血从脖子上喷出来,喷了三四尺远,溅在旁边人的脸上。 人还站着,但脖子上那道口子已经把半边血管切断了,血汩汩的往外涌。 两息之后,人扑倒了。 与此同时,那个扎辫子的也动了。 从右边捅短矛的弟兄矛尖还没够到高个子,扎辫子的已经从高个子背后转出来,手里一柄窄刃长刀,刀身比寻常弯刀长出一截,一刀斩在短矛的杆子上,啪的一声把矛杆劈成两截。 那弟兄手里只剩下半截木棍,愣了一下。 就这一愣的工夫,扎辫子的刀回了过来,从下往上撩,刀尖从那弟兄的小腹划到胸口。 那人闷哼了一声,手里的半截木棍掉在地上,双手捂着肚子,肠子从指缝里滑出来,软塌塌地坠在地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然后腿一弯,跪下了。 阎平生的嗓子眼发紧。 这两刀,前后不到三息。 两条命。 圈子往外退了半步。 不是谁喊了退,是本能,腿自己往后挪。 "上!围死他们!"阎平生吼道。 嗓子里带着血腥味,声音都劈了。 圈子往里收了一收,但没人真往前冲。 又有三个弟兄壮着胆子扑上去了。 一个从正面,两个从侧面,三把刀一起招呼。 高个子和扎辫子的背靠着背转了半圈,像一个整体。 高个子一刀格开正面那把刀,顺势往前踏了一步,肩膀撞在那弟兄的胸口上,把人撞得往后趔趄了两步,然后弯刀回手一抹,割在那人的大腿根上。 那弟兄惨叫一声,腿一软就倒了,血从大腿根往外冒,颜色发黑,被割到了动脉。 从左侧面扑上去的弟兄刀还没落下来,扎辫子的长刀已经递到了。 刺。 刀尖从那弟兄的肋下穿进去,穿透了皮甲,穿透了肉,从后腰那里顶出一个鼓包,没穿透后面的皮子,但人已经定住了。 扎辫子的把刀一拧,拔出来。 那弟兄的嘴张着,想叫,没叫出来,往前扑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 最后那个从右侧面上去的弟兄看见这场面,手里的刀都没砍下去,转身就跑。 高个子也没追。 两个人站在原地,脚下淌着血,背靠着背,呼吸都是稳的。 五个。 前后死了四五个弟兄。 阎平生的左肩在疼,疼得他的视线一阵一阵地发黑。 血已经不怎么流了,凝成了硬壳子,但骨头里面像有什么东西在磨,每动一下就磨一下,磨得他想吐。 他盯着那两个天狼人。 高个子的步法,弯刀的角度,出刀的速度。 太快了。 那个百夫长穿着的高个子且不说,就那个扎辫子的,刀法干净利落,没有一刀是多余的,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每一刀都是杀人的刀。 阎平生看了看自己右手里的短刀,刀刃上全是豁口。 就算他没受伤,两条胳膊都好使,站到那两个人面前,也是送死。 阎平生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靠在聚义厅的门框上,喘了几口气。 "让我来。" 李大锤从人群里挤出来,铁锤扛在肩上,锤头上的布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露出黑黢黢的铁疙瘩,上面粘着头发丝和碎肉。 阎平生想拦。 嘴张了一下,没来得及说话。 李大锤已经冲出去了。 铁匠出身的人不讲什么套路,李大锤的打法就一个字,砸。 铁锤高高抡起来,带着风声往高个子的脑袋上招呼。 这一锤子要是砸实了,铁打的脑袋也得开瓢。 高个子没硬接。 他往后撤了半步,让过锤头,铁锤砸在地上,砖石碎裂。 李大锤的锤子砸空了,身子往前栽,重心一晃。 高个子的弯刀就到了。 刀从侧面切过来,奔着李大锤的腰去的。 李大锤反应不慢,铁锤往回一带,锤柄横在腰侧,弯刀砍在锤柄上,火星子飞了一蓬。 但那一刀的力道太大了。 李大锤整个人被震得往旁边踉跄了两步,虎口发麻,差点把锤子撒了手。 他还没站稳,扎辫子的从另一侧杀过来了。 长刀直刺,奔着李大锤的后心。 李大锤根本没看见。 "大锤!后面!"阎平生吼了一声。 李大锤本能地往前扑倒,长刀从他后背上划过去,割开了衣甲,在脊背上拉出一道不算深的血槽。 李大锤在地上打了个滚,爬起来,又抡锤子。 这一锤子砸向扎辫子的。 扎辫子的侧身一闪,轻描淡写地让了过去,脚步都没乱。 高个子又从另一边杀过来了。 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一前一后,一左一右,把李大锤夹在中间,像是猫戏老鼠。 李大锤的锤子重,抡起来威力大,但收势慢。 每一锤砸空,都要露出半息的破绽,那两个天狼人每次都能抓住这半息,一刀一刀地往他身上招呼。 三个回合。 李大锤的胳膊上挨了一刀,大腿上挨了一刀,肩膀上被弯刀背磕了一下,整条胳膊都麻了。 他的步子开始乱了,喘得厉害。 "我来助你!" 马不六冲了进去,手里换了天狼人的弯刀。 猎户的路子和铁匠不同。 马不六不往正面冲,他从侧面切进去,弯刀贴着身子走,刀锋压得低,奔着扎辫子的膝盖下面去。 扎辫子的往后跳了一步,长刀下压,格住了马不六这一刀。 两把刀撞在一处,嘎的一声脆响。 李大锤趁这个空当喘了一口气,抡起铁锤又砸向高个子。 这一锤比之前沉了些,砸得没那么高,弧线压低了,更像是横扫。 高个子后仰躲过锤头,弯刀反手一划,刀尖在李大锤的前臂上拉了一道口子。 李大锤吃痛,但没撒手,硬是把锤子荡回来,锤柄尾端朝高个子的面门捅过去。 高个子偏头让过,嘴角扯了一下。 马不六那边勉强和扎辫子的缠上了。 猎户的眼神确实好使,扎辫子的每一刀过来,他都能看见,也能躲,但只是躲,还不回去。 扎辫子的刀太快了,每一刀收回去之后紧跟着就是下一刀,中间几乎不停顿,马不六根本找不到出刀的缝隙。 他被逼着一直往后退。 退了五六步,后背撞上了围圈的弟兄。 弟兄们往两边散开,马不六踉跄了一下,脚底踩到了地上的尸体,差点绊倒。 就这一晃的工夫,扎辫子的长刀到了。 刀尖刺在马不六的左肋上,没刺深,被肋骨挡了,但马不六疼得弯了腰,手里的弯刀差点脱手。 他咬着牙往旁边滚了一步,长刀追过来,又在他腰侧拉了一道。 "不六!往我这边来!"李大锤吼了一声。 马不六连滚带爬地朝李大锤那边靠过去。 两个人站在了一处。 跟对面那两个天狼人一模一样的姿势。 但味道全不一样。 高个子和扎辫子的站在那里,呼吸均匀,脚步稳当,身上虽然也挂了些小伤,但都是皮毛。 李大锤和马不六,一个喘得像拉了一天磨的驴,一个捂着肋下弯着腰,两个人身上加起来七八道口子。 双方僵持了片刻。 李大锤和马不六不敢冒进。 天狼二将也不进攻。 "杜飞。"阎平生撑着门框站直了身子。 杜飞凑了过来。 阎平生的右手搭在杜飞的肩膀上,把他拽到自己身侧,嘴凑到他耳边。 杜飞的耳朵贴着阎平生的嘴唇,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喷出来的热气,还有血腥味。 阎平生说了几句话。 杜飞点了一下头,转身就往人群后奔去。 第44章 滴水成冰困兽斗,众志成城雪前耻 包围圈内,僵持没有持续太久。 高个子往前踏了一步。 就一步。 刀都没举,弯刀垂在身侧。 他歪着脑袋看了看李大锤,又看了看马不六,就像猎人看见夹子里的兔子,还在蹬腿,觉得有趣。 扎辫子的笑了一声,看向马不六,用生硬的官话说道:"你不配拿我们天狼弯刀。" 高个子又往前踏了一步。 弯刀提起来了,刀锋朝外,不急不慢地横在胸前。 扎辫子的跟着动了,从另一侧绕过来,长刀斜指着马不六的方向。 两个人像赶羊一样往前压。 李大锤握紧了锤柄,往后退了一步。 马不六也在退,捂着肋下的手松了一下又攥紧了。 包围圈也随着四人移动。 "跪下,"扎辫子又说道,"给你们……痛快的。" 李大锤的牙咬得咯嘣响,把铁锤往前横了横。 "老子就是死,也得崩你一嘴牙。" 高个子听不懂,但看见了李大锤的姿势,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弯刀一翻,刀锋朝上。 就要动手了。 "让开!" 声音从天狼二将的背后方向传来。 李大锤没看见发生了什么,他只看见围圈后面的弟兄们往两边散开了,闪出一条通道。 高个子和扎辫子的也听见了动静,两个人同时回头。 抓紧一个精神汉子提着一只木桶,桶里的水晃荡着,跑得飞快。 来人正是杜飞。 高个子的弯刀刚转过来,杜飞已经把桶里的水兜头泼了过去。 一整桶。 井里打上来的水,冬天的井水,冰得扎骨头。 高个子下意识举刀格挡,弯刀劈进水里,劈了个寂寞。 水从他的头顶浇下来,灌进领口,顺着前胸后背往下淌。 扎辫子的侧身想躲,躲了一半,水还是泼了他大半个身子,从肩膀到腰,衣甲全湿透了。 杜飞泼完了水,转身就跑。 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他从通道里钻出去,弟兄们立刻合拢,把通道堵死了。 包围圈重新聚拢。 天狼二将被围在中间,浑身湿淋淋的。 高个子甩了一下头,水珠从头发上飞出去。 “卑鄙!”扎辫子的怒道。 "让开!" 又是杜飞的声音。 弟兄们又往两边散。 杜飞又提着一桶水冲进来了。 这回天狼二将有了准备。 高个子的弯刀竖在身前,眼睛盯着杜飞手里的木桶。 扎辫子的往左横跨了一步,和高个子拉开距离,长刀斜举,两个人一左一右,做好了闪避的架势。 杜飞提桶就泼。 可桶提到一半,杜飞的手腕往回一收,水又荡回了桶里,溅出来的只有几滴。 高个子已经往右闪了半步,扎辫子的往左蹿了一个身位,两个人的重心都已经压出去了。 被杜飞这一晃,两个天狼人的身子僵在半空,重心还没找回来。 杜飞又把桶往前一送,整桶水泼出去。 这回是真泼。 一整桶水劈头盖脸地浇在扎辫子的身上,从脑门流到脚面。 "你躲啊!"杜飞喊了一嗓子,"今天老子就给你好好洗洗!" 他转身又跑了。 包围圈合拢。 扎辫子的整个人抖了一下,不是害怕的抖,是冷的。 天寒地冻的深夜。 泼在身上的井水比刀子还狠。 "让开!" 第三次。 弟兄们都学乖了,不等杜飞跑到跟前就自己往两边散。 杜飞又提着一桶水冲进来。 高个子这回没等他泼,直接朝杜飞扑了过来,弯刀劈着风就到了。 杜飞往前一送桶,做出要泼的姿势。 高个子的刀收了半招,身子往侧面一偏。 水没出来。 杜飞把桶又收了回来。 高个子的脚步一顿,重心往回找。 杜飞把水泼了。 这回泼的是高个子。 一桶水从高个子的胸口浇下去,顺着腰带灌进裤腿里,靴子里头全是水。 高个子的弯刀在空中划了一个弧,刀势到了一半,手腕抖了一下。 "再来!"杜飞已经又跑了。 "让开!" 第四次。 杜飞提着桶冲进来的时候,李大锤注意到天狼二将的站姿已经和之前不一样了。 扎辫子的双脚站得很近,肩膀在微微地耸,嘴里呼出的白气比之前浓了一倍。 他的手在刀柄上松开了一下,又攥回去,手指头弯曲的动作明显变慢了。 高个子也在抖,弯刀举在胸前,刀尖不住地颤。 杜飞这一桶泼得痛快,桶还没到跟前就往外一甩,水在半空散成一片,兜头罩下来。 天狼二将想躲。 脚底一滑。 地面上的水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在这冬月的寒风里,泼在砖石上的水用不了多久就冻住了。 高个子的右脚往后一蹬,靴底在冰面上打了个出溜,整个人的重心往前栽了一下。 扎辫子的也没好到哪里去,脚下踩着冰碴子,步子迈不开,水浇在他已经湿透的衣甲上,寒气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李大锤看了马不六一眼。 马不六也在看他。 两个人什么都没说,意思全在眼神里了。 李大锤抡起铁锤就冲了上去。 这一锤子砸向高个子的肋下。 高个子举刀格挡,弯刀是举起来了,但慢了半拍。 锤柄撞在弯刀的刀身上,火星子飞了一蓬,高个子的胳膊被震得往外弹开,整个人在冰面上滑了两步,差点摔倒。 搁在之前,这一锤子砸过去,高个子能侧身让过锤头,顺手在李大锤腰上来一刀。 现在他只能硬接。 因为脚下滑,动不了步子。 手指僵了,刀法施展不开。 浑身的热气被井水浇透了,肌肉在打颤,反应慢了不止一拍。 马不六从另一侧切了进去。 他的目标还是扎辫子的。 弯刀贴着地面横扫,奔着扎辫子的脚踝去。 扎辫子的想跳,脚下一滑,没跳起来,长刀匆忙往下一压,格住了马不六这一刀,但整个人的身子歪了。 马不六没给他喘气的机会,弯刀回手又是一刀,这一刀从下往上撩,奔着扎辫子的持刀手腕。 扎辫子的手腕一翻想格挡,手指头僵得不听使唤,长刀的角度差了一寸,马不六的刀锋从他的手背上划过去,拉出一道血口子。 扎辫子的闷哼了一声,长刀差点脱手。 他咬着牙把刀攥住了,但握刀的力道已经大不如前。 李大锤那边又是一锤。 这一锤砸在高个子的弯刀上,高个子的虎口被震裂了,弯刀飞出去两丈远,插在地上颤。 高个子的手空了。 "一起上!" 杜飞的声音从包围圈外面炸开来,嗓子都喊劈了。 "弟兄们!一起上!" 包围圈炸了。 所有人都冲了上去。 第45章 九斿白纛惊胡虏,牧羊少女显真身 黑云寨众兄弟潮水一样涌上去,拳头、刀柄、枪杆子劈头盖脸地招呼过去。 高个子空着手还想挣扎,被李大锤一锤柄捣在膝弯上,整个人跪了下去,后面三四双手同时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摁在冰面上。 扎辫子的手背淌着血,长刀被人一脚踢飞了,马不六一把薅住他的辫子往后拽,两个弟兄顺势扑上来把他的胳膊反剪了。 从头到尾没用上十个呼吸,两个天狼悍将被按在地上。 二人冻得嘴唇发紫,还在拿眼睛瞪人。 杜飞把空桶往地上一扔:"绑了!绑结实了!" …… 周起一行人没有等到孟蛟,只好先撤离。 队伍为了避开天狼人回援大军,兜了个大圈子,直到深夜才到了鬼愁涧。 七号烽燧已在眼前。 周起勒住了缰绳。 马蹄在碎石上打了个趔趄,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怀里的天狼少女似乎也到了极限,身子软绵绵地靠在周起胸口,呼吸滚烫,却仍死死攥着马鬃毛不肯松手。 "周总旗,咱们上山吗?"曹猛在后头问了一句。 周起盯着黑黢黢的山崖看了一阵。 "不了。"周起拨转马头,"直接回黑云寨。寨子什么情况还不知道,他们在山洞里藏着,没什么危险。等云州战士毙了,再来接。" 曹猛没再多问,一夹马腹跟了上来。 林红袖还披着苍狼九斿白纛,策马跟在周起身侧。 一行人打马朝黑云寨方向奔去。 月亮落了,天边泛起一层灰白,黑云寨的寨墙终于从山坳里露了出来。 望楼上忽然有人探出半个身子,朝下面张望了一阵,随即扯开嗓子喊了起来。 "大当家回来了!周总旗回来了!快开寨门!" 声音在山寨里撞了几个来回。 吊桥咯吱咯吱地放了下来,寨门向内打开。 周起一行打马进了寨子。 院子里横七竖八地摆着草席,盖着的人。 有的草席太短,露出半截小腿,靴子上的血已经干成了黑褐色。 听到动静的兄弟们,都从屋子里迎了出来,几个伤兵靠在墙根,有人抱着胳膊,有人裹着布条,看见林红袖进来,眼眶一下就红了。 杜飞从堂屋方向快步走了出来,直奔林红袖。 "大当家!"那汉子跑到林红袖马前,单膝一跪,"您可算回来了!" 林红袖翻身下马,目光从那些草席上扫过去,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 "寨子伤亡如何?" "回大当家,这一仗……折了五十三个兄弟,残了二十二个,轻伤的……"杜飞顿了一下,"没有不带伤的。" 林红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半晌没说话。 周起翻身下马,沉声道:"不是交代了你们,不要跟天狼人硬碰。怎么会伤亡这么重?" 杜飞抬起头看了周起一眼,又转向林红袖,像是在确认该不该说。 林红袖点了点头。 "天狼人大军是如周总旗所料撤了,我们也按照总旗吩咐截击了他们的后队。"杜飞说道,"但他们留了一个百人队,把寨子占了。" 周起的眉头拧了起来。 "二当家说,要是丢了寨子,大当家和总旗回来没法交代。就带着弟兄们往回打。" 杜飞咽了口唾沫,继续道。 "二当家事先让我给天狼人的水里下了毒,又趁夜摸开了寨门。本想着能占个大便宜,可没想到这帮天狼人中了毒还能砍人,硬是跟咱们搅在一处厮杀了大半夜。" "二当家呢?"林红袖和曹猛几乎同时开了口。 杜飞的眼睛垂了下去。 "二当家挨了几刀,别的都是皮肉伤,就是肩膀上那一刀太深了,刀口见了骨头。已经给缝了,上了药,在屋里躺着。您快去看看吧。" 林红袖转身就朝着阎平生的屋子快步走去。 周起跟了上去,曹猛紧随其后,天狼少女也默不作声地缀在最后面。 阎平生躺在炕上,左肩缠着厚厚的布条,他脸色灰白,嘴唇干裂,听见脚步声,硬撑着要坐起来。 林红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按住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把他摁了回去。 "躺着!" "大小姐……周总旗……你们平安就好。"阎平生仰面看着林红袖,嘴角动了动,声音有些虚。 "是我无能,折了一半的兄弟。要是我再……" "这不怪你。"周起走到炕边,打断了他,"是我失算了,没料到天狼人会留人守寨子。你能把寨子夺回来,实属不易。" 曹猛蹲到炕沿边上,盯着阎平生肩膀上的血布条看了半天,粗声道:"老阎,你歇着就是了,外头的事有我们扛着。" 阎平生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挣扎着偏过头看向门口。 "周总旗,这次夺寨子,杜飞立了头功。" "两次模进寨子,成功投毒,打开寨门。没有这小子,我们连寨墙都摸不上去。" 周起想了一下,没对上号。 "杜飞是哪个?" 杜飞闻言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回总旗,小的便是杜飞。" 周起上下打量了一番。 个头不高,肩膀窄,但手上全是茧子,眼里有股机灵劲儿。身上也带着伤,左臂上裹着布条。 "很好。"周起点了一下头,"山寨战后诸事料理完毕,我会论功行赏。" "谢总旗。"杜飞直起身,又道,"总旗,还有一桩事,我们生擒了天狼人的百夫长,还有他手下一个副将,都绑在牢房里。" "带我去看看。"周起道。 他转头看了一眼阎平生,放缓了语气:"阎叔,你安心养伤,别的事不用管。等你伤好了,寨子里的事再一并理会不迟。" 林红袖也道:"别逞强。" 阎平生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把脑袋靠回枕上,闭上了眼。 周起出了屋门,杜飞在前面引路,穿过院子往牢房走。 牢房在寨子西北角,石墙砌的,门口挂着两盏油灯,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 杜飞推开了牢房门,一股血腥气一起涌出来。 天狼少女站在门口,脚步顿住了。 "这……里面黑,怪吓人的。"她用生涩的官话小声说道,往后退了半步,"我就不进去了,在外头等着。" 周起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就抓住了她的手腕。 "别呀,进去瞧瞧,很好玩的。" 少女拼命往后缩,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可她那点力气哪里挣得过周起,被硬生生拽进了牢房。 牢里昏暗,角落里点着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豆大的火苗把两个人影投在石墙上,晃晃悠悠的。 天狼二将被揍得不轻。 高个子的右眼肿成了一条缝,颧骨上乌紫一片。 扎辫子的鼻梁歪了,干涸的血痂从鼻孔一直糊到下巴。 但这两个人的眼睛里的凶光一点没减。 高个子的打量了一下周起,然后落到了林红袖身上。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变了。 凶狠不屈变成了极大的惊恐和不可置信。 苍青色的旗面,九条垂落的白色斿穗,上面用金线绣着狰狞的狼头图腾。 那是苍狼部的灵魂。 是苍狼王帐内的九斿白纛! 如今,这面着象征草原至高无上权力的王旗,竟披在这个宁人女子肩上。 扎辫子的顺着高个子的眼神看过去,整个人如遭雷击,连呼吸都停住了。 “长生天啊……”他哆嗦着眉毛,用天狼语嘀咕了一声。 紧接着,震惊变成了滔天的狂怒。 “这是大王的白纛!你们……你们这些卑贱的南蛮!”扎辫子的疯了一样捶打这牢门。 “你们竟敢亵渎长生天的图腾!杀了你们!我要把你们碎尸万段!” 扎辫子的看见周起身后一个瘦小的轮廓。 是那个泼他们冰水的家伙。 这小子正倚在墙角,一脸坏笑地抠着指甲缝里的泥。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你!”扎辫子的手指穿过牢门指着杜飞,唾沫星子飞出老远。 “你这个卑鄙的宁狗!有种把门打开!跟老子干一场!” "阴谋诡计!你们宁人就会这些!" 高个子虽然不怎么会说官话,但也跟着挣扎了起来,嘴里蹦出一连串天狼语,语气比扎辫子的还凶。 杜飞站在一旁,抱着胳膊,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两条拴了链子的狗在叫唤。 "嗯,你说得对。"杜飞点了点头,"我就是卑鄙。你要是不服,等你重新投了胎,再来找爷爷比试。" 扎辫子的气得脸都青了。 周起没理会两人的叫骂,他回过身,一把将藏在自己背后的天狼少女拽了出来。 少女一直缩在他身后,恨不得把自己揉进他的影子里。 被这一拽,整个人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 牢房里忽然安静了。 彻底的安静。 扎辫子的嘴还张着,骂到一半的话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高个子也不凶了。 两个人同时看向少女,单膝跪了下去。 扎辫子的嘴里迸出一句天狼语,语调恭敬得不像话。 周起听不懂意思,但听得懂语气。 这是下位者对上位者才会有的语气。 牢房里其他人也愣住了。 杜飞看看少女,又看看跪着的两个天狼人,满脸写着困惑。 曹猛的手不自觉地按到了刀柄上。 林红袖的目光落在少女身上,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周起倒是笑了。 "诶哟,"他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向跪伏的二人,"这苍狼部的百夫长,见了火隼部一个放羊的丫头,还要行跪礼的?" 他顿了一下,啧了一声。 "苍狼部的人,都这么没骨头吗?" "你竟敢劫我苍狼王王妃!"扎辫子的猛地抬起头,赤红着眼,用官话吼了起来。 他的声音在石墙之间撞来撞去,震得油灯的火苗猛跳了一下。 "待我苍狼大军踏平云州,定要将你这小小山寨碾成齑粉!一草一木,鸡犬不留!" 周起的笑意没有消。 反而更深了。 "苍狼王妃?" 他把这几个字在舌头上滚了一遍,像是在品一壶好酒。 然后慢慢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天狼少女。 第46章 胡女泣血说前仇,林红袖赠旗送周郎 少女的脸扭曲了,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厌恶。 "呸!" 她猛地甩开周起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朝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天狼将领啐了一口。 "谁是你们的王妃?" 扎辫子的抬起头,嘴唇翕动了两下,似乎还想说什么。 少女没给他机会,转过身,大步朝牢房门外走去。 周起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收回目光,转向杜飞。 "看好了,别让他们跑了。" "总旗放心。"杜飞抱拳。 周起点了点头,迈步跟了出去。 杜飞见周起林红袖都出了牢房,转过身对看守吩咐道。 "这俩家伙太危险。把他们的手打断了,免得伤着咱们的人。" 话音刚落,扎辫子的暴怒的嘶吼道。 "你这个卑鄙小人!等老子出去,要断你的喉咙!" "对了,牙,牙也给拔了。万一咬人也不行啊。"杜飞拍了拍看守的肩膀。 “得嘞,交给我。”看守应道。 扎辫子的骂声更大了,夹杂着天狼语和官话,乱成一锅粥。 …… 天狼少女走得快,已经穿过了半个院子。 周起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跟在她身侧,侧过头去看她的脸。 少女抿着嘴,下颌绷得很紧,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拼命压着什么东西。 "好年轻的苍狼王妃。"周起微笑道。 少女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听说苍狼王是个老头吧,没有六十也有五十了?"周起挠了挠下巴,做出一副认真思索的样子,"这可真是老牛吃嫩草啊。" 少女猛地停住。 她转过身来,眼眶泛红,眼睛里像是烧着两团火。 "你闭嘴!" "我不是他的王妃!我不是!" 周起看着她,没再笑。 少女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那个老狼……"她咬着牙,官话说到一半,后面几个字滑进了天狼语,又硬生生拽回来,"他把我抢走的!" "抢走的?"周起重复了一遍。 少女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一年前……我在打猎,他派人把我抓走了。"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 "他想娶我,我不肯。他就把我关起来,派一个恶婆子看着我。就是被你劈了的那个!" "火隼部呢?"周起问,"你的族人不来找你?" 少女冷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半点温度。 "他做得干净。我们的人以为我是被狼群围攻了,死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没有人来找我。" 院子里的风灌进来,把她散乱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 周起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少女。 "所以你是真的火隼部的人。" "我叫诺敏。"她抬起头,盯着周起的眼睛,"火隼王的女儿。" 周起的眉毛挑了一下。 火隼王的女儿。 果然不是放羊丫头,是货真价实的公主。 "苍狼王抢了火隼王的女儿,"周起慢慢说道,"火隼部居然不知道?" "知道又怎样?"诺敏的眼神暗了下去,"苍狼部铁骑三万,火隼部连一万都凑不齐。就算知道了,我父王也……" 她没说下去。 但周起听懂了。 就算知道了,也打不过,也不敢打。 "看来你们天狼三大部族也不怎么和睦嘛。"周起说。 诺敏看了他一眼。 "你以为呢?" "苍狼部吞黑鬃部的牧场,抢火隼部的女人。黑鬃部和火隼部敢怒不敢言,只能在汗帐议事的时候说几句软话。"她的嘴角扯了一下,"你们宁人不也一样?朝堂上那些大官,吃着边关将士的血肉,坐在永宁城里指手画脚。" 周起没接话。 诺敏继续说,声音平静了下来,反倒比刚才激动时更让人觉得沉。 "草原上的人杀人用刀,你们宁人杀人用笔。手段不同,道理是一样的,有人的地方,强的就要吃弱的。穿不穿靴子,住不住毡帐,都改不了这个。" 周起盯着她看了几息。 这丫头说官话磕磕绊绊,见识倒不浅。 被关了一年,没被磨成一滩烂泥,反而把什么都看透了。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 林红袖站在堂屋檐下,把残狼大旗叠成了个方块,目光正落在这边。 周起朝林红袖走过去。 “红袖,我要去一趟云州城,看看战况如何。" “你帮我把这丫头看好了,可别让她跑了。” “放心吧,跑不了,给你留着当压寨夫人。”林红袖没好气地说道。 周起凑近了一些,鼻翼动了,笑道:“怎么好大一股酸味儿?” “呸!”林红袖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谁稀罕吃你的醋!” “走了。”周起没有再多话,转向战马走去。 "等等!” 周起停下脚步。 林红袖把手里叠成方块的苍狼大旗递了过来。 "把这个带上。" 林红袖又从怀里掏出了一枚金印。 苍狼王的狼头金印。 "带上这些,"林红袖把金印塞进周起手里,"去了云州,你拿什么证明苍狼大营是你袭的?" 周起接过旗子和金印,掂了掂,金印沉甸甸的。 "行啊。"他把金印揣进怀里,又把旗子搭在马背上,"想得真周到。" 林红袖瞪了他一眼。 "难道像你?就知道往怀里揣金子,往马上搂女人。" 这话说得又快又脆,像是憋了一路,终于找到了由头一股脑倒出来。 周起张了张嘴,想回嘴,又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是自找没趣。 他翻身上马,低头看了林红袖一眼。 她仰着脸站在马前,晨光打在脸上,嘴角还绷着,眼中却藏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周起没再多说,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蹄子刨着碎石冲出了寨门。 吊桥还没收起,马蹄踏在木板上咚咚作响,转眼便冲上了山道。 风灌进领口,冷得周起打了个哆嗦。 从黑云寨到云州城,走大路要半天,抄小路翻过两道山梁,快马能赶在午时之前到。 周起选了小路。 山道崎岖,马蹄在碎石和冻土上打滑,他不得不时不时勒一下缰绳。 但一过了山梁,地势便平坦了下来,周起把缰绳往手上缠了两圈,双腿一夹,战马撒开四蹄狂奔。 远处的天际线上,云州城的轮廓渐渐从晨雾中浮了出来。 城墙上的旗帜还在。 是宁朝的旗。 周起悬了一路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云州没丢。 他策马加速,朝城门方向直扑过去。 第47章 单人匹马过重关,酒楼听书知军情 周起策马行至云州城下,才真正看清这座边塞重镇的面貌。 城墙比他想象的要高得多。 并不是自己想象中青砖砌得齐齐整整的城墙。 是就地取材,用灰黄色的巨石和夯土垒起的庞然大物。 墙体上满是箭矢和风雨剥蚀的痕迹,裂缝里长出枯草,在冬日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但这些裂缝并不影响它的坚固。 墙高足有三丈,基座更厚,往上逐层收窄。 墙顶外侧是垛口,每隔几步就能看见一个,后面隐约有人影晃动。 垛口下方开着射孔,黑洞洞的,像是无数只眼睛盯着城下。 城门洞开得不小,能容两辆大车并排进出。 但此刻城门紧闭,只有旁边的侧门开了一条缝,仅供一人一马通过。 门洞上方挂着块厚重的铁皮闸门,用粗大的铁链吊着,链子另一头连在城楼里的绞盘上。 只要守军愿意,一息的工夫就能把这闸门砸下来,把任何冲城的队伍拦腰截断。 城楼是木制的,三层飞檐,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当作响。 楼顶插着宁朝的赤焰旗,旗面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城下是一道宽约三丈的护城河,河面结着厚厚的冰。 但周起能看见冰层下面黑沉沉的河水还在流动,这河没有完全冻死。护城河内侧是一排半人高的羊马墙,墙上也开着射孔,专门用来阻挡敌军靠近城墙根。 城门口架着拒马,木头削成的尖刺朝外呲着。 守城的兵卒从垛口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长枪往下一指。 “站住!干什么的?” “破阵营第二十一队总旗周起,来向秦指挥使复命!”周起勒住马,仰着头往上喊。 他从怀里摸出腰牌,举在手里晃了晃。 城上的兵卒盯着那块腰牌看了半晌,又打量了他几眼。 周起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不太好看。 衣甲上沾着血和泥,脸上被风刮得发红发黑,胡子拉碴的,活脱脱一个逃荒的流民。 但腰牌是真的。 “等着!” 那兵卒缩回了垛口后面。 过了片刻,侧门里传来吱呀的开门声,一个穿着号衣的老卒探出头来,冲周起招了招手。 “进来吧,马牵着。” 周起翻身下马,牵着缰绳从侧门进了城。 门洞很深,大约有两丈,穿过门洞能感觉到头顶那股压迫感。 如果这时候闸门砸下来,任你什么高手都得变成肉饼。 门洞另一头,光线陡然亮了起来。 云州城内的景象,和周起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本以为会看见满街的兵卒、巡逻的队伍、紧闭的店铺、仓惶的百姓,毕竟是战时。 但眼前的街道虽然清冷,却没有那种大难临头的慌乱。 沿街的店铺大半还开着,酒旗在风里晃荡,炊饼铺的蒸笼冒着热气,铁匠铺里传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有人在门口蹲着晒太阳,虽然缩着脖子,但神态并不慌张。 街上的人不多,但各走各的,偶尔有穿号衣的兵卒骑马经过,也只是普通巡逻,没有那种戒严的紧张感。 周起牵着马走了几步,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房屋。 城里的房子大多是砖木结构,灰墙黑瓦,高低错落。 有些临街的铺面把招牌伸出来老长,路面铺着青石,被车轮和马蹄磨得发亮,中间的车辙印很深,足见这座城平日里有多少商队往来。 拐过一个弯,眼前出现一座三层高的酒楼,门楣上挂着块匾,写着“云来居”三个字。 楼下人声嘈杂,隔着门板都能听见里面有人在拍桌子叫好。 周起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他从昨晚到现在水米没打牙,又骑了几十里山路,浑身的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周起把马拴在酒楼门口的马桩上,把苍狼大旗夹在腋下,推门走了进去。 热气混着酒肉香味扑面而来。 靠窗的几张桌子坐着穿短褐的商贩,外面套着光板羊皮坎肩,袖口磨得发亮,正抱着酒碗取暖。 几个脚夫蹲在墙角的长条凳上,把冻得通红的手拢在袖子里,面前的桌上摆着粗瓷碗,碗里是冒热气的羊杂汤。 角落里坐着几个穿长衫的,外面罩着棉袍,大概是账房先生之流,正慢条斯理地剥着花生,时不时往堂中央瞄一眼。 还有几个穿号衣的兵卒,甲胄解了搭在椅背上,只穿着夹袄,脸上带着酒意,正拍着桌子等下文。 所有人说话都压着嗓门,但人多了,嗡嗡嗡的声音混成一片,反倒显得热闹。 周起扫了一圈,找了个靠墙的空桌坐下,把那面大旗往桌边一靠,朝柜台方向招了招手。 “小二,来两个菜,一碗饭,快点的。” 一个肩上搭着抹布的年轻人小跑过来,先打量了周起一眼,目光在他沾血的衣甲上停了一瞬,随即堆起笑脸。 “好嘞!客官您稍等,后厨这就给您做,您要点什么菜?” “随便,热乎的就行。”周起伸手往怀里摸去。 指尖触到一块马蹄金,他顿了一下,手指往旁边挪了挪,摸到几颗散碎珠子,圆滚滚的,是玛瑙还是珊瑚。 再往里探,终于触到了一块软塌塌的碎银。 他在怀里抠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块碎银从金子和珠宝的缝隙里抽出来。 一两。 够了。 周起把碎银拍在桌上。 小二眼尖,先看见的是周起手指上干涸的血痂,又看见那块银子成色极好,忙不迭抓起来掂了掂,脸上的笑瞬间热络了几分。 “得嘞!客官您稍坐,后厨这就给您做,给您上个红烧羊肉、清炒菘菜,再添碗热腾腾的粟米饭,管饱管够!” 周起点点头,靠回椅背上。 怀里那些硬邦邦的东西硌得他肋下生疼,他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子,换了个姿势。 堂中央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块醒木,桌后坐着一个灰袍老者,手里摇着把折扇,这大冷天的也不知道扇什么。 醒木一拍,啪的一声,堂里嘈杂的声音顿时矮了半截。 “上回说到,天狼蛮子三万铁骑压境,黑压压的遮天蔽日,那马蹄声隔着三十里就把云州城的房顶震得直掉灰!” 说书先生嗓门洪亮,折扇往下一劈。 “诸位客官,你们猜怎么着?” 有人在下头接茬:“怎么着?咱们苏大帅早就等着他们呢!” “对喽!”说书先生折扇一收,往桌上一敲,“咱们镇北左都督苏澈苏大帅,那是什么人物?二十年前青沙口,三百残兵守孤城四十九日,啃树皮喝雪水,硬是把天狼人的牙给崩断了好几颗!” “这一回,天狼人以为还能捡便宜?做梦!” 堂里响起一阵哄笑。 周起靠在椅背上,耳朵竖了起来。 说书先生继续往下讲。 “两日前,天狼蛮子刚到城下,气焰那个嚣张啊,连阵型都不摆,先锋八千骑嗷嗷叫着就往城外三座营寨扑过去了。他们想先把咱们的营寨拔了,再慢慢收拾咱们。” 醒木又是一拍。 “可他们不知道,咱们苏大帅早就在营寨两侧的山坳里埋下了五千精锐!就等着他们往里钻呢!” “那八千蛮子冲到营寨跟前,刚想放火烧寨,两边的伏兵呼啦一下就杀出来了!营寨里的守军也趁势往外冲,三面夹击,打得蛮子人仰马翻!” 一个穿短打的汉子拍着大腿叫好:“该!叫他们狂!” 说书先生捋了捋胡子。 “这一仗,足足打了两个时辰。蛮子死伤少说也有三千,连千夫长都让人砍了一个!剩下的连滚带爬逃回去,连尸体都没敢收!” “咱们这边呢?也折了两千多号兄弟。但值啊!用两千换他三千,还换了个千夫长,这买卖划算!” 小二端着一个托盘过来,把一大碗红烧羊肉、一盘炒菘菜、一碗粟米饭摆在周起面前。 “客官慢用!” 周起点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肉塞进嘴里。肉炖得烂,味道也不错,他顾不上烫,大口大口往嘴里扒。 说书先生的声音继续往耳朵里钻。 “天还没亮,蛮子不甘心,又派了两拨人来夜袭。第一拨想偷北边的营寨,结果让咱们巡逻队撞上了,一顿乱箭射回去,死了一两百。第二拨更惨,想去烧咱们的粮道,结果苏大帅早就在那儿埋伏好了,来了个瓮中捉鳖,又折了五六百!” “这第二日,蛮子学乖了,不再硬冲。他们分了一万人,把城外三座营寨围住,不攻。剩下的一万五千,开始试探着攻城。” “攻城?那能攻得下来?”有人嗤笑。 说书先生摆摆手。 “攻是攻不下来的。但蛮子也不傻,他们就是想看看咱们守城的虚实。投石车、箭雨、云梯,轮番上阵,打了整整一天,城墙上密密麻麻钉满了箭杆子,跟刺猬似的。” “可咱们苏大帅就是不出兵。城外的营寨也不动。蛮子攻了两次,死了一千多,愣是连城墙根都没摸到几回。” “今天呢?”有人问。 “今天?”说书先生折扇往桌上一敲,“今天还没打完呢。我刚从城墙上下来,蛮子还在城外头转悠,像一群饿狼围着羊圈打转,想下嘴又不知道从哪儿下。” 堂里有人叹气。 “那这要围到什么时候?咱们城里的粮够不够?” 说书先生脸色一正。 “粮?云州城的粮仓,够咱们吃半年的!苏大帅早就备好了,就怕他们不来!” “再说了,蛮子虽然人多,但他们也是人,也得吃饭。他们的粮草从草原上运过来,几百里地,能撑多久?围城?谁围谁还不一定呢!” 这话说得提气,堂里又响起一阵叫好声。 周起嚼着羊肉,心里却在暗暗盘算。 说书先生的话,三分真七分假。损失数字大概没错,但城外营寨被围、城里不敢出兵,这僵局是真的。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 拴在门口的那匹马正在低头舔地上的雪。 得,先吃饱再说。 周起又夹了一筷子菘菜,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 第48章 曾先生献策退蛮兵,周千户受命闯狼穴 周起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撂下碗,抹了把嘴,起身往外走。 那面裹着的苍狼大旗被他夹在腋下,沉甸甸的。 出了云来居,门口的战马正低头舔雪,见他出来,打了个响鼻。 周起解开缰绳,翻身上马,顺着青石路往城北方向去。 云州城不大,但布局规整。 南北一条主街,东西两条横街,把城池切成井字格。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哒哒作响。 两旁的房屋越来越齐整,铺面少了,高墙深宅多了。 偶尔有穿皮甲的兵卒巡逻经过,看见周起那身沾血衣甲,多打量两眼,但没人拦。 周起远远望见一片灰瓦高墙的院子,门口有兵卒站岗,旗杆上挂着“镇北左都督府”。 都督府到了。 想来战时秦山应不在城外的卫所,作为这云州城的守备军指挥使,定然也在这都督府中。 府衙门脸不大,但进深极深。 朱漆大门半掩着,门口站着四个兵卒,甲胄鲜明,手按刀柄,站得笔直。 门楣上没挂牌匾,只在墙上钉着一块木牌,写着“都督行辕”四个字。 周起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过去。 “站住!”为首的兵卒往前一步,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什么人?” 周起从怀里摸出腰牌递过去:“破阵营第二十一队总旗周起,求见秦山秦指挥使。我是他的下属,特前来复命。” 那兵卒接过腰牌看了看,又打量了周起一眼。 血污满身,衣甲破烂,腰牌是真的。 他把腰牌还回来,点了下头:“等着。” 说完转身推开侧门进去了。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侧门再次打开。那兵卒小跑着出来,往里面一抬手。 “进去吧,议事厅直走到底。” 周起把马缰绳递给旁边的兵卒,整了整衣领,大步跨进门槛。 都督府里面比他想象的要深。 穿过第一进院子,是一条青砖甬道,两旁种着几棵掉光叶子的槐树,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白的天。 甬道尽头是一道垂花门,门后隐约传来人声。 周起放慢脚步,在垂花门前定了定神,然后跨了进去。 议事厅的门敞开着。 里面摆着一张长条案几,案几上摊着地图,地图四角用茶杯压着。案几两侧站着七八个人,有穿甲胄的武将,也有穿长袍的文吏。正中间主位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青色战袍,白面微须,眼神狭长深邃,正盯着地图,手指在图上慢慢划着。 他左手边站着的人周起认识——秦山,云州卫指挥使。右手边站着一个灰袍老者,正是曾先生。 周起跨进门槛,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破阵营第二十一队总旗周起,参见秦指挥使,参见诸位将军!” 屋里的人目光唰地转过来,落在他身上。 秦山愣了一瞬,随即转向主位上的中年男人,微微欠身:“苏总兵,这就是前几日截获天狼密信的那个烽燧小伍长。现已升任第二十一队总旗。” 苏总兵。 周起心里咯噔一下,眼皮没抬,但余光已经扫了过去。 这就是镇北左都督苏澈。 苏澈的目光在周起身上停了一息,慢条斯理地说道。 “命挺大,现在还活着。烽燧那边,应该没几个活人了吧。” 秦山连忙接话:“起来说话。” 周起站起身,垂手而立。 屋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他。 周起深吸一口气,抱拳开口。 “禀苏总兵、秦指挥使,标下昨日奉秦指挥使之命,率二十精骑,突袭苍狼部大营。烧了天狼草料场三座,焚毁苍狼王帐,驱散苍狼部牛羊群无数。现已逼得苍狼部五千精锐回援白骨河老巢。” 话音落地。 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将领率先开口:“二十骑?烧了草料场,还烧了王帐?”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疑。 另一个瘦高个的将领跟着摇头:“小子,你知道苍狼部大营有多少人?三万大军南下,留守的老弱妇孺也得有上万。你二十骑冲进去,还能活着出来?” “就是,这牛皮吹得也太大了。” “二十骑烧王帐?那天狼人都是泥捏的?” 质疑声此起彼伏。 苏澈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皮,看了秦山一眼。 秦山愣在那里,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哪知道周起干了这事?前些时日周起说回鬼愁涧,他以为就是老老实实守烽燧去了,谁知道这小子胆大包天,竟敢带人去端天狼老巢? 曾先生在一旁微微欠身,不紧不慢地开口:“秦指挥使先前虑及这小股奇兵未必能真出奇效,恐影响总兵大人战略部署,故而未敢贸然禀报。不曾想……” 他顿了顿,看向周起,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竟成了。” 秦山如梦初醒,连忙点头:“是,是,末将也是……也是没想到。” 苏澈的目光在曾先生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周起身上,仍是不动声色。 周起站在那里,任那些质疑的目光落在身上。 他的手微微用力,握紧了腋下的那面大旗。 曾先生眼尖,目光落在那面裹着的旗子上,开口问道:“周总旗,你手中所持何物?” 周起上前一步,把那面大旗抽了出来。 苍青色的旗面,九条垂落的白色斿穗,上面用金线绣着狰狞的狼头图腾。 他双手一抖,大旗哗啦一声展开。 满屋皆静。 那面旗在炭火的映照下,苍青色的底子上,金色的狼头仿佛活了过来,正瞪着幽深的眼睛盯着每一个人。 “这是……”那个络腮胡将领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呼。 “苍狼部的九斿白纛。”周起道。 秦山眼睛都亮了,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来,一把接过大旗,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旗面的针脚细密,金线用的是草原上才有的双股捻法,狼头的眼眶里嵌着两粒暗红色的玛瑙。 这做工,这质地,绝不是能造出来的假货。 “好!好!好!”秦山连叫三声,捧着大旗转身走到苏澈面前,双手呈上,“苏总兵,您看!” 苏澈接过旗,手指在那金线绣成的狼头上慢慢摩挲了一回,点了点头。 “是苍狼部的王旗。”他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本都见过一次,二十年前青沙口,苍狼王就是扛着这面旗督战的。” 屋里又静了一瞬。 二十年前青沙口那一战,在场的人都听过。 三百残兵守孤城四十九日,啃树皮饮雪水,硬是等到了援军。 那一战的对手,就是苍狼部。 周起趁这空当,伸手往怀里摸去。 指尖先触到一块马蹄金,他往旁边拨了拨,又摸到几颗珠子,最后才在衣襟最里层抠出那枚沉甸甸的金印。 他双手捧着,上前一步。 “禀总兵、指挥使,这是苍狼王帐内夺得的金印。” 秦山眼睛瞪得更大,一把接过,翻过来看了看印底。 刻着弯弯绕绕的天狼文字,中间一个狰狞的狼头。 他捧着金印递到苏澈面前。 苏澈接过,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印文,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金印,王旗,都在。”他把金印放在案几上,抬起头看向秦山,“秦指挥使,你个莽夫,用的一手好‘奇兵’啊。”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听在秦山耳朵里,分量重得压人。 秦山连忙拱手:“全赖苏总兵运筹帷幄,末将不过是……不过是依计行事。” 苏澈没接话,转头看向周起。 “你叫周起?” “标下正是。” 苏澈点了点头,又转向秦山:“你自己的手下,你看着封赏吧。先把正事议完。” 秦山应了一声,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苏澈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云州城的位置上。 “诸位,周起这一仗打得漂亮,烧了草料场,焚了王帐,还逼得苍狼部五千精锐回援。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苍狼大军仍在城外,两万有余。想全歼,几乎不可能。诸位有何退敌之策?” 屋里安静下来。 几个武将互相看了看,没人开口。 曾先生上前一步,拱手道:“苏总兵,老朽有一计,不知当讲不当讲。” “曾先生但说无妨。” 曾先生捋了捋胡子,目光落在那面苍狼大旗上。 “总兵大人,咱们有这九斿白纛,有这狼头金印,这便是两张好牌。” 他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将这面大旗悬于城墙之上。让城外那些天狼兵看着,他们的王帐大旗,被咱们夺了,挂在云州城头。军心必然动摇。” 苏澈点了点头:“可行。但这还不够。” 曾先生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派人潜入苍狼大军,把这枚金印还给苍狼王。” 此言一出,几个武将面面相觑。 “还给他?”络腮胡将领皱起眉头,“好不容易抢来的,还回去?” 曾先生摆摆手。 “不是白还。咱们派人去,对苍狼王说:宁朝无意与苍狼部结成死仇。此番只派二十骑烧了王帐,是给个警告。若真想灭你老巢,派去的就不是二十骑,而是两千骑两万骑。”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再送上千金,外加二十名美人。苍狼王不是傻子,他这次攻云州,本就是乘兴而来。如今损兵折将,士气低落,后方又出了乱子。有了这金印,有了这台阶,他必然顺坡下驴,撤兵而去。” 屋里安静了片刻。 苏澈盯着地图看了半晌,抬起头,目光落在曾先生脸上。 “曾先生此计,可行。” 他顿了顿。 “只是这出使之人,需有胆有谋。曾先生可愿往?” 曾先生连忙摆手,笑了笑:“老朽虽然略通兵法,但胆略不足,担不得这等重任。不过......”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周起身上。 “周总旗有胆有谋,正合适。” 周起心里咯噔一下,眼皮跳了跳。 这曾老头,打的什么算盘? 苏澈也看向周起,眉头微微皱起:“他?一个小小总旗,去出使苍狼王帐,恐怕……” 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 目光在周起身上停了片刻,忽然点了下头。 “也罢。胆敢以二十骑闯苍狼王帐的人,胆略足够了。” 他转向秦山。 “秦指挥使,你前几日是不是报上来,巡防营千户一职空缺?” 秦山一愣,随即点头:“是。原巡防营千户张靖,上月调往狼河关协防,这职位一直空着。末将本想着等战事稍缓,再物色合适人选。” 苏澈点了点头,又转向周起。 “周起听令。” 周起单膝跪地,抱拳沉声:“标下在!” “升你为巡防营千户,即刻去换一身衣甲,准备出使苍狼军营。” 周起低着头,心跳漏了半拍。 千户。 从总旗到千户,连跳两级。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情绪,沉声道:“得令!谢苏总兵!” 苏澈没再多言,转身往后屋走去。 几个将领陆续退出议事厅,路过周起身边时,目光各异。 有惊奇的,有狐疑的,也有带着几分审视的。 秦山站在原地没动。 等人都走差不多了,他才走到周起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小子,干得不错。” 周起刚想说话,秦山话锋一转。 “不过——”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 “擅自出战,该当何罪?” 第49章 曾先生笑骂周大胆,周千户暗制火药包 周起依旧单膝跪在地上,脑子转得飞快。 秦山话说得虽重,但语气里没有怒意。 这是敲打。 也是试探。 周起低着头,嘴角微微往上一挑,随即收敛。 他抬起头,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 “标下知罪!” 秦山眼皮跳了一下,没说话。 “这一仗,卑职是提着脑袋去的。说实话,从翻过那道山梁开始,标下就没想着能活着回来。”周起继续说道。 “卑职只是想,秦指挥使您坐镇云州,威名赫赫。手底下要都是一群缩头乌龟,那也太折您的面子了。卑职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卑职知道,咱们云州卫的人,走出去得挺着腰杆!” “卑职就是想去那龙潭虎穴里替大人闯上一闯。就算是死了,也不能堕了咱们云州卫、堕了大人您的威风!”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憨厚里透着赤诚,赤诚里又藏着几分不要命的狠劲。 秦山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些,刚要开口。 “放肆!” 一声厉喝从旁边炸开。 周起吓得一哆嗦。 曾先生板着脸从旁边跨过来,手指头几乎戳到周起鼻尖上。 “秦指挥使治军严明,何时教过你这种没脑子的莽夫行径?!” 老头儿平日里笑眯眯的,此刻却像换了个人,须发皆张,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周起脸上了。 “你这是意气用事!若不是这次走运,你这颗脑袋早就挂在天狼人的王帐里当酒壶了!那时候谁去替指挥使分忧?谁去给云州报信?谁把苍狼王旗和金印送回来?!” 他一口一个“指挥使分忧”“云州报信”“王旗金印”,把周起的功劳挨个儿点了一遍,却又全都裹在斥责里头。 周起跪在地上,低着头,嘴角差点没压住。 这老头儿,骂人都骂得这么有水平。 曾先生骂够了,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陡然缓和下来,无奈地看向秦山。 “指挥使啊,不是老朽多嘴。也就是您宽宏大量,平日里对部下太过仁厚,才惯出这副无法无天的胆子。年轻人嘛,仗着自己有一腔热血,就不管不顾……唉。” 他摇了摇头,又看了周起一眼。 “这孩子虽然一片赤诚,但这做事,确实还是太嫩了点。日后您可得多多敲打才是。该罚就罚,该骂就骂,总不能由着他这么胡来。” 秦山听到这里,脸上那点紧绷的神色彻底散了。 他看了看曾先生,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周起,忽然笑了一声。 “行了行了,起来吧。曾先生这话,明着是骂你,暗着是替你求情,当本将听不出来?” 曾先生连忙拱手,一脸无辜:“老朽不敢,老朽只是……” “行了。”秦山摆摆手,打断了他。 他走到周起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人。 “周起,本将问你,若再来一次,你还敢不敢?” 周起抬起头,咧嘴一笑:“敢。” 秦山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好!有种!” 他伸手在周起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起来吧。本将今日高兴,不与你计较。下次再有这般胆大包天的行径……” 他顿了顿,目光在周起脸上停了一瞬。 “记得提前说一声。” 说完,秦山头也不回地往议事厅后堂走去,笑声还在屋里回荡。 周起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头看向曾先生。 曾先生正捋着胡子,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多谢先生。”周起抱拳,压低声音。 曾先生摆摆手:“谢什么?老朽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 他转身往外走。 周起连忙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议事厅,穿过垂花门,走到那排掉光叶子的槐树下。 四周没人,只有风吹枯枝的沙沙声。 周起快走两步,拦在曾先生面前。 “先生,您方才为何举荐我出使?” “我刚端了苍狼部老巢,抢了他们的王旗金印,杀了他们的人,烧了他们的王帐。现在让我作使者去他们大营,这不是让我去送死吗?” 曾先生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不让你去,你怎么当上千户?” 周起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曾先生笑了笑,负手而立。 “放心吧,天狼人虽然凶悍,但也有他们的规矩。他们最敬重的是什么?是勇者。” 他目光落在周起脸上,慢悠悠地说道。 “你以二十骑袭了他们的老巢,抢了王旗,烧了王帐。在他们眼里,你就是真正的勇者。苍狼王见了你,非但不会杀你,反而要高看你一眼。” 周起听着,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对。 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尴尬。 “先生……有件事,我刚才没敢说。” “哦?”曾先生挑了挑眉,“什么事?” 周起左右看了看,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 “我不只是抢了王旗金印……” “还顺手劫了苍狼王的王妃。” 曾先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捋胡子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 过了足足三息,他才缓过神来,眼珠子瞪着周起,上下打量了足足三遍。 “你……” “你小子,真是色胆包天啊!” 周起苦着脸,双手一摊:“我当时也不知道她是王妃啊!这么一个绝色天狼女往我马背上跳,我总不能把她推下去吧?” 曾先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打量周起,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好,好,好。”说完转身就走。 周起连忙追上去:“先生!先生教我!这该如何是好?” 曾先生头也不回,只摆了摆手。 “自求多福吧。” “先生!先生!” 曾先生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只留下周起一个人站在槐树下,被冷风吹得直缩脖子。 …… 半个时辰后。 周起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甲胄,站在都督府侧院的厢房里。 衣甲是新的,牛皮底,镶铁片,肩头还缀着暗红色的缨穗。 腰牌也换了,沉甸甸一块铜牌,正面刻着“巡防营千户周起”,背面是云州卫的印信。 窗外,天色已经过了晌午,日头偏西,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周起站在窗前,盯着城头的方向。 他在等。 等那面苍狼大旗挂上城墙,等城外天狼人军心动乱,等苏澈的军令下来,他就得出城,捧着金印,走进两万余天狼铁骑的大营。 周起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站住了。 不行。 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他摸了摸怀里的马蹄金。 周起推门出去,顺着来路往外走。 云州城不大,但该有的铺子一样不缺。 他先是找到了一家药材铺。 铺子不大,柜台上摆着大大小小的药柜,草药味扑面而来。 掌柜的是个瘦老头,戴着羊皮帽,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周起敲了敲柜台。 “掌柜的,有硝石吗?” 掌柜的抬起头,迷迷糊糊看了他一眼。 “硝石?军爷要它作甚?” “配药。”周起面不改色,“祖上传下来的方子,治冻疮的。” 掌柜的点点头,也不多问,转身从药柜里翻出一个纸包。 “二两够不够?” “不够不够,都给我。”周起摸出一块碎银拍在柜台上,一把将掌柜手里的纸包夺了过来。 周起掂了掂,有一斤左右。 出了药材铺,他又找到一家香烛店。 店里光线昏暗,到处堆着黄纸、香烛、锡箔。一个中年妇人,正坐在角落里扎纸钱。 “有硫磺吗?”周起问。 妇人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指了指角落里一个陶罐。 “自己称。” 周起走过去,掀开罐子,里面是黄澄澄的硫磺块。 他抓了几块,用纸包好,又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柜台上。 最后一家是木炭铺。 这地方好找,城西一条巷子里,好几家都在卖炭。 周起挑了最大的一家,买了一捆上好的木炭,又让老板帮着敲成碎块,用麻袋装了。 等他扛着麻袋回到都督府侧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周起点亮屋里的油灯,把门窗关严实,把买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在桌上。 硝石、硫磺、木炭。 一硝二磺三木炭。 有些东西,刻进骨头里了,想忘都忘不掉。 硝石需要提纯。 周起找了一只瓦罐,把硝石倒进去,又加了些水,搅拌溶解。然后在屋中摸出一块干净的棉布,把溶液过滤了一遍,滤掉杂质。 接下来是最麻烦的一步——熬。 周起把瓦罐放在碳火上,一点一点地加热。 硝石溶液慢慢蒸发,碗底开始析出白色的晶体。 他盯着碗,眼睛一眨不眨。 这东西要是弄不好,能把自己炸上天。 硫磺简单一些,直接碾成粉末就行。 木炭本来就已经敲碎了,他又拿刀背碾了一遍,碾得细细的。 等硝石晶体彻底析出,已是半夜。 周起把三种粉末按照大概的比例混在一起,用手轻轻搅匀。 然后倒进一个小布袋里,扎紧口子,又在外面裹了好几层油布。 周起想了想,又从床底下摸出一根麻绳,在油灯上浸了浸,等麻绳吸足了油,才小心地塞进布袋口,只留一截在外面。 周起看着桌上这平平无奇的布包。 这种东西,在他的前世有个名字,叫“ied”。 苍狼王如果不讲规矩,那这包东西,就是他给苍狼大营准备的最后一份“大礼”。 周起好好睡了一觉。 天边撕开一线晨光。 窗外,战鼓声隐约响起。 天狼人又来攻城了。 第50章 苍狼王弯弓射白纛,周千户孤身入虎穴 晨光刺破云层,苍狼九斿白纛在云州城头缓缓升起。 苍青色的王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金色的狼头图腾迎着朝阳,狰狞而刺眼。 旗面上九条白色的斿穗被风扯得笔直,像是九条垂死的狼尾。 城外,天狼大军列阵已毕。 黑压压的骑兵铺满旷野,战马喷着白气,弯刀映着寒光,只等一声令下便要发起又一轮猛攻。 可就在这箭在弦上的时刻,那面王旗升了起来。 先是一两个人抬头看见了,愣住,然后扯着嗓子喊起来。 接着是十几个人,几十个人,上百个人。 天狼话的叫喊声此起彼伏,从阵前传到阵后,又从那头传回这头。 有人手里的刀垂了下去,有人勒着缰绳原地打转,原本肃杀的阵型开始松动,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像无数只苍蝇在旷野上盘旋。 王旗被夺。 这意味着什么,每一个天狼人都清楚。 中军位置,苍狼王阿勒坦勒住战马,缓缓抬起头。 他年纪五十有余,两鬓已经斑白,但身板笔直,骑在马上像一座铁塔。 草原的风雪在他脸上刻下了一道道深沟,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像是能穿透人心。 他盯着城头在风中飘摇的王旗,一言不发。 周围的将领们噤若寒蝉。 “拿我的弓来。” 两个亲卫从马背上解下一张巨大的角弓,双手捧着递上来。 弓身漆黑发亮,比寻常的弓长出两尺有余,弓臂上缠着金线,两端镶着银白的兽骨。 弓弦乌黑,在晨光下泛着幽幽冷光。 那是用草原上最凶猛的苍狼背筋,混合天蚕丝,由最好的弓匠耗时三年制成。 此弓名唤“射日”。 苍狼王接过弓,单手握住弓臂,另一只手搭上弓弦。 那弓看着沉重无比,在他手里却轻若无物。 他弯弓搭箭。 弓弦缓缓拉开,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箭头闪着寒光,瞄准了城头飘摇的旗。 “崩!” 弓弦震颤的声音几乎盖过了风声。 箭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穿过近三百步的距离,钉在旗杆上。 “咔嚓”一声脆响。 碗口粗的旗杆从中间折断,苍狼九斿白纛从城头坠落,像一只折了翅膀的苍鹰,飘飘摇摇地落向城下。 城头上传来一阵惊呼。 城外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杀!” 苍狼王把弓往身后一扔,拔刀出鞘,刀锋向前一指。 “杀光宁人!踏平云州!” 战鼓擂响。 天狼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云州城席卷而去。 云州城头,箭矢如雨。 守城的宁军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这会儿看见王旗被射落,更是红了眼。 弓手们根本不用瞄准,往人堆里射就是了,一箭一个准。 滚木礌石往下砸,金汁热油往下泼,城墙根下眨眼间就堆满了尸体。 但天狼人像疯了一样,前面的倒下去,后面的踏着尸体往上冲。 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墙,有人已经攀到了垛口边上。 城墙上也开始有人倒下。 一个守卒刚把滚木推下去,胸口就中了一箭,身子一歪,从城头栽了下去。 旁边的人看都不看一眼,抓起他的刀就往前冲。 城外两侧的山坳里,埋伏了一夜的宁军终于动了。 左边冲出一彪人马,约莫两千,清一色的骑兵,刀枪雪亮,从侧翼直插天狼人的后队。 右边的山坳里也杀出一路,同样是两千步卒,喊着杀声冲进战场。 天狼人没想到这时候还有伏兵,后队顿时大乱。 但只是乱了一瞬。 那些百夫长、千夫长们扯着嗓子吼了几声,队伍就稳住了。 一部分人掉转马头迎向伏兵,另一部分人继续攻城,分工明确,丝毫不乱。 双方搅在一处,杀得难解难分。 一个宁军骑兵刚砍翻一个天狼兵,还没来得及收刀,旁边就冲过来另一把弯刀,劈在他的肩膀上。 他惨叫一声摔下马,马蹄立刻从他身上踏了过去。 一个天狼兵被三四个宁军围住,弯刀左支右挡,最后还是被一枪捅穿了肚子。 他倒下去时,手里的刀还在往前挥,砍在一个宁军的小腿上。 没人后退。 没人逃跑。 从清晨杀到晌午,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开始偏西。 城外的旷野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 有穿皮甲的,有穿铁甲的,有辫着发的,有束着髻的。 血把冻硬的土地染成了黑红色,马蹄踩上去打滑。 号角声终于在苍狼大营方向响起。 是收兵的信号。 天狼人像潮水一样退去,退得不慌不忙。 后队变前队,弓箭手压阵,有条不紊地撤回营盘。 宁军也没有追。 守军们扶着垛口喘气,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人低头看自己身上的伤口,有人望着城外那片尸山血海发呆。 这一仗,双方都打不动了。 …… 午后。 周起站在都督府侧院的厢房里,对着铜镜整理衣甲。 衣甲是新换的,千户的制式,比总旗那身破烂强了不知多少倍。 牛皮底,镶铁片,肩头的红缨穗鲜亮亮的。 腰间挂着新配的横刀,刀鞘上镶着铜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又摸了摸怀里那个油布包裹的硬物。 千金,二十美人,都准备好了,就在院子外头等着。 曾先生的计策是:送还金印,献上千金美人,给苍狼王一个台阶下。 周起的想法是:万一苍狼王不下这个台阶,他就只能自己给自己铺条路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千户,总兵大人有令,可以出发了。” 周起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 苍狼大营离云州城约莫五里。 周起骑马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二十辆牛车。 车上载着木箱,箱子里是白花花的银锭和各色绸缎,还有二十个精心挑选的年轻女子,都是从云州城里临时征召的官妓和奴婢,换上好衣裳,涂了脂粉,坐在车里瑟瑟发抖。 越靠近大营,战场上飘来的血腥味就越浓。 周起面不改色,继续往前走。 离营门还有一箭地之时,对面冲过来一队骑兵。 为首的是个膀大腰圆的百夫长,勒住马,上下打量了周起一眼。 “宁朝使者?” 周起点点头,从怀里摸出文书递过去。 百夫长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牛车和那些女人,嘴角扯了一下。 “跟我来。” 周起被带进了苍狼大营。 营盘比他想象的要大。 帐篷一顶挨着一顶,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河谷。 空气里弥漫着马粪味、羊膻味、血腥味,还有烤肉的焦香。 天狼兵们或站或坐,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周起目不斜视,腰杆挺得笔直。 穿过一片帐篷区,眼前豁然开朗。 中军大帐到了。 那帐篷比周围的要大出三倍不止,通体雪白,顶部装饰着金色的狼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帐前插着十几面狼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门口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亲卫,个个虎背熊腰,手按刀柄。 周起翻身下马,跟着那个百夫长往大帐走。 就在他刚要跨进帐门的瞬间。 余光瞥见了什么。 他偏头看了一眼。 不远处,立着一根粗大的木桩。 木桩上绑着一个人,浑身赤裸,满身血污,脑袋低垂。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慢慢抬起头。 周起的脚步顿了一下。 孟蛟。 那张被血糊住的脸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见周起的那一瞬间,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但周起看懂了那个口型。 走。 周起的手不动声色地往怀里探了探,指尖触到那个油布包裹的硬物。 “快走!”百夫长在前面催促。 周起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进了大帐。 帐内比外面看着还要宽敞。 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四角立着铜制的火盆,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正中间的虎皮椅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 他穿着一身暗金色的锦袍,腰间束着镶满宝石的皮带,手里握着一柄镶金嵌玉的弯刀。 那张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都像是在诉说着几十年的杀伐。 但那双眼睛,亮得像两团火。 周起只与他对视了一瞬,后背就沁出了一层冷汗。 苍狼王阿勒坦。 这人虽然老了,但那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气势,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那不仅仅是权力的威压,更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伐之气。 周起在那一瞬间就知道了,如果真动起手来,自己绝不是这老家伙的对手。 哪怕自己比他年轻三十岁。 哪怕手里有那包东西。 苍狼王的目光落在周起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嘴角慢慢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宁朝使者?”他的宁朝话说的很好。 周起微微欠身,抱拳行礼。 “宁朝巡防营千户周起,奉镇北左都督苏澈苏总兵之命,前来拜见苍狼王。” 第51章 周千户傲立苍狼帐,阿勒坦怒起杀人心 帐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 两侧站着的天狼将领们盯着周起,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身上剐。 门口的两排甲士手按刀柄,只要苍狼王一句话,他们就能把这人剁成肉泥。 周起抬起头,看了苍狼王一眼。 这老头儿正慢悠悠地端起一碗马奶酒,往嘴边送,眼皮都没抬一下。 周起直起身,正欲说话。 两边的天狼将领愣了一瞬,随即炸了锅。 “大胆!” “跪下!” 两个离得最近的甲士冲过来,四只手同时按上周起的肩膀,要把他压回去。 周起肩膀一沉,脚下扎稳,硬生生扛住了这两股力道。 二甲士涨红了脸,使劲往下按,却按不动。 又有两个甲士扑上来。 周起的膝盖弯了一下,又直起来。 四双手按在他肩上,像压着一根铁桩,压不下去。 “够了。” 苍狼王的声音,一盆冷水般浇下来。 四个甲士松开手,退回到门口。 周起站在那里,肩膀被按得发麻,但脸上看不出什么。 “外臣久闻天狼人是草原上的雄鹰,最重英雄。”他看着苍狼王,不紧不慢道。 “今日一见,倒是有些意外。原来苍狼王的待客之道,就是让使臣跪在地上说话。” 苍狼王把马奶酒碗放下,抬眼看着他。 “你倒是不怕死。” “怕。”周起说,“但怕也没用。大王真要杀我,跪着也是死,站着也是死。不如站着。” 苍狼王盯着周起看了几息,嘴角动了动。 他站起身,走到身前矮几前,低头看着一面搭着的苍青色旗子。 正是苍狼部九斿白纛,想来是被苍狼军士在城下捡了回来。 大纛已经残破,上面有多个箭孔。 苍狼王伸出手,在旗面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手指划过金线绣成的狼头,在那几个箭孔上停了停,又移到旗杆的断茬上。 苍狼王抚着断茬,声音忽然变得狠厉起来。 “说吧!来干什么!” 周起从怀里摸出文书,双手捧着,往前走了两步,放在矮几边上。 “外臣奉镇北左都督平阳侯苏澈之命,给大王备了薄礼,与大王议和。” 他把礼单也放在文书旁边。 苍狼王拿起礼单扫了一眼,冷笑一声,把那张纸扔回矮几上。 “苏澈这是怕了?” 他看着周起,眼神里带着几分嘲弄。 “金银,绸缎,女人。这点东西就想打发我?告诉他,不够。我苍狼部三万铁骑,攻破你云州城,全城的金银女人都是我的。” 周起没接话。 苍狼王往前探了探身子。 “想要议和,也可以。把烧我王帐的那些个鼠辈交出来。我要他们的脑袋。” 帐内安静了一瞬。 周起心道,好歹毒的苍狼王,还好是自己来出使。换做旁人若是真应了这条件,把自家功臣的脑袋送去求和,那往后这云州城里,就再也没人敢提着脑袋替朝廷打仗了。军心一散,这城,也就不用守了。 周起刚要开口,帐门口忽然有人往前跨了一步。 是个三十来岁的天狼武士,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拉到下颌的旧疤。他盯着周起看了几眼,忽然脸色大变。 “大王!” 他指着周起,声音都变了调。 “是他!就是他!” 苍狼王眉头一皱。 “什么是他?” 那武士快步走到苍狼王面前,单膝跪下,语速极快。 “大王,前日王帐遇袭,末将正在外围巡逻。” “就是末将押解来的、外面绑着的那个宁人,带着这几个人冲散了我们的牛羊。末将带队前去追赶,后来王帐起火,末将赶回,正撞见一队宁人从帐里冲出来。这人……” 他回头指着周起。 “这人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末将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他!” 帐内哗然。 所有天狼将领的手都按到了刀柄上。 周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苍狼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眼神变了。 不再是方才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像一头老狼盯着闯进自己领地的野兽。 “是你?” 周起沉默了片刻,点了下头。 “是我。” 他迎着苍狼王的目光说道。 “是我带了二十骑,烧了大王的草料场,驱散了牛羊群,烧了王帐。” 话音刚落,满帐炸开了锅。 “杀了他!” “大王,杀了这南蛮!” “剐了他!给死去的族人报仇!” 几把刀已经抽了出来,刀锋指向周起。 门口那四个甲士也冲过来,有人揪住了周起的衣领。 苍狼王再次从虎皮椅上站起来。 那双眼睛里的火,几乎要烧出来。 “你好大的胆子。” “把他拖下去。剥了皮,点天灯。” 揪着周起衣领的甲士使劲一拽,周起踉跄了一步,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满帐的嘈杂里,刺耳得很。 “慢着。” 周起挣了一下,没挣脱,索性不再动,就着被揪着的姿势抬起头,看着苍狼王。 “阿勒坦。” 他直呼其名。 帐内安静了一瞬。 那几个揪着他的甲士都愣住了,抓着他衣领的手松了松。 两侧的天狼将领们瞪着眼睛。 苍狼王的眼睛眯了起来。 周起看着他,脸上没了笑意。 “你只许自己杀人,不许别人放火?” “你的大军南下,烧了多少村子,杀了多少人,抢了多少女人。那些人的命就不是命?你杀得,我烧不得?” 苍狼王没说话。 周起继续道。 “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大王。” 他顿了顿。 “你的王妃,正在我那里做客。” 帐内又安静了一瞬。 随即是更猛烈的喧哗。 “什么?!” “王妃被他……” 几个天狼将领眼睛都红了,拔出刀就要往上冲。 苍狼王一抬手,那些人硬生生刹住脚步,刀举在半空,不敢落下。 苍狼王看着周起,眼神里的杀意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你说什么?” “我说,诺敏在我那里。”周起平静道,“她给我讲了很多有趣的故事。比如,她是怎么被‘请’到苍狼部的。” 他把这个“请”字咬得很重。 苍狼王的脸色变了。 只是一瞬间,但那变化瞒不过周起的眼睛。 “大王,”周起继续说,“如果我回不去,我的人会去一趟火隼部,请火隼王亲自来接他女儿。” “您猜,正在北面集结的那一万火隼骑兵,要是知道他们大王最疼爱的公主不是失踪,而是被人囚禁在......他们会把刀口对准云州,还是对准白骨河?” 帐内静得能听见外面风吹帐布的声响。 苍狼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杀意还在,但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那些举着刀的天狼将领们面面相觑,手里的刀举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揪着周起的甲士已经松了手。 周起站在原地,整了整被揪歪的衣领。 他看着苍狼王,等对方开口。 苍狼王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炭盆里的火苗跳了又跳,久到帐外传来战马的嘶鸣声。 然后他抬起手,摆了摆。 那几个举着刀的将领慢慢把刀收了回去。 苍狼王坐回虎皮椅上,重新端起那碗马奶酒,喝了一口。 “周起,你这张嘴,比你的刀利。” “说吧,看看你的价码,够不够换你的脑袋。” 第52章 献金印画饼诱敌酋,持火折赌命出重围 周起站在那里,整了整衣领,不慌不忙道。 “大王,你们苍狼大军这三万人的动向,其实一直在我大宁的掌控之中。” 苍狼王的眉头动了动。 周起继续道:“我们苏大帅敬仰大王的勇武,所以只派外臣带了二十骑去白骨河走了一趟。” “大王您想想,如果苏大帅真想与大王为敌,他派去的会是二十骑,还是两千骑?” 苍狼王冷笑一声。 “二十只耗子钻地洞,或许能躲过鹰的眼睛。两千匹马?光是踩起的烟尘就能遮住半边天。你问问苏澈,他敢派两千人过黑风岭吗?还没等他的人马到白骨河,我的儿郎们就把你们剁成肉泥了。” 周起点点头。 “大王果然英明。外臣这点小把戏,自然是唬不住您的。” 他往前走了半步,看着苍狼王的眼睛。 “不过外臣斗胆问一句,大王您的志向,应该不只是做这苍狼部的王吧?” 苍狼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起继续道:“大王是想做这天狼草原上唯一的王。唯一的汗。” 几个天狼将领互相看了一眼,没人出声。 “诺敏是火隼王的女儿。大王把她请到苍狼部,应该不只是为了多个女人暖被窝。外臣猜想,大王是想找个机会,让火隼王和王子出点什么意外。到那时候,大王就是火隼王的女婿,顺理成章,就可以把火隼部收入囊中。” 苍狼王的眼睛眯了起来。 “太聪明的人,往往活不长。” 周起笑了笑。 “外臣这条命,从踏进白骨河那天起就没打算活着回去。能活到现在,已经是赚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金印,托在掌心里。 金印沉甸甸的,上面的狼头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外臣在大王的王帐里看见这枚金印,心想这印做得真是巧夺天工,钦羡之余就带回去好好欣赏了几日。现在完璧归赵,物归原主。” 他把金印往前递了递。 苍狼王看着那枚金印,没有伸手去接。 “大王若是愿与我大宁修好,止戈休战,我大宁便支持大王做天狼草原的大汗。日后大王出兵黑鬃,或是收编火隼,我大宁绝不在趁虚而入。” “好一个物归原主。”苍狼王慢悠悠说道,“你把金印送回来,又许诺宁朝支持我做草原大汗。听起来,我是占尽了便宜。” 他盯着周起。 “别说你一个小小的千户,就算是苏澈,凭什么替宁朝做主?宁朝的皇帝,会眼睁睁看着天狼草原出一个统一的大汗吗?” 周起把金印收了回来,托在手里掂了掂。 “大王果然是明白人。” 他看着苍狼王。 “皇上他老人家,自然不愿看到草原一统。可皇上在京城,苏大帅在云州。” “朝廷要的是边关安宁,苏大帅要的是守土有责。” “只要大王的马蹄不踏过这云州城墙,我想苏大帅很乐意在城楼上备一壶好酒,坐看大王在草原上纵横驰骋,一统江山。” 苍狼王的眉头皱了起来。 “苏澈这是想坐山观虎斗。让我去和火隼、黑鬃两部拼个你死我活,他好坐收渔利?” 周起摇了摇头。 “大王此言差矣。这不叫坐收渔利,这叫各取所需。” 他抬起手,指了指帐外云州城的方向。 “云州城是块硬骨头。大王兵马就是流干了血,除了抢点金银女人,能得到什么?地盘?您要这满是石头的城池做什么?放羊吗?” 他又指了指北面草原深处。 “可北面不一样。火隼部、黑鬃部,那是肥得流油的羊肉。大王您现在损兵折将在这里,等您打不动了,火隼王会不会趁机在您背后捅一刀?” 他顿了顿。 “到那时候,您这草原霸主的梦,怕是真要醒了。” 苍狼王盯着他,没有说话。 “外臣只是替大王算一笔账。拿着苏大帅送的千金和女人,体体面面地撤军。回去之后,您休养生息。火隼部和黑鬃部见您元气大伤,自然会松懈下来。”周起继续道。 他把金印往前又递了递。 “到那时候,他们是不是就成了您盘子里的肉?” 苍狼王沉默了很久。 帐内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风声。 终于,他嘴角动了一下。 “好。好一个周千户。” 他接过金印,在手里掂了掂。 “你比草原的毒蛇还要毒。” 他把金印放在矮几上,抬了抬手。 “黄金和女人,我都收下了。” 那几个按着刀柄的将领们松了一口气,刀终于彻底收了回去。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从苍狼王身侧响起。 “大王,此子断不能留。” 周起顺着声音看过去。 说话的是个干瘦的老者,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袍子,坐在苍狼王侧后方的矮凳上。 他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浑浊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下巴上一撮稀疏的山羊胡,手指干枯如鹰爪,正捻着一串珠子。 草原上每个大部族都有这样的人,他们不骑马不拿刀,但大王议事的时候他们必定在场。 巫师。 他们的话,有时候比部族里最勇猛的武士都管用。 周起看着他,没说话。 “放虎归山,必有后患。大王,金印可以收,议和可以应。但这人,得扣下。”巫师捻着珠子道。 他看着周起,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 “只有把他扣在手里,诺敏王妃的消息,才稳当。” 苍狼王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阿骨朵说得有理。” 他看向周起,眼神里的笑意冷了下去。 “周起,为了表示诚意,你就留在帐中做客吧。等大军我撤军回了草原,见到了诺敏,自然会放你回去。” 周起站在原地,忽然笑了。 “大王这是信不过我?” “是不信。”苍狼王直言不讳。 周起叹了口气。 “看来,是谈不拢了。” 话音未落,他的手已经从怀里掏了出来。 一个油布包裹的方块,上面连着一根浸了油的麻绳。 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火折子,轻轻一吹,火苗窜了起来。 帐中军士,都玱琅琅拔出刀来。 “大王可能没见过这东西。”周起拿着火折子,在引信旁边晃了晃。 “这叫‘震天雷’。只要我手一抖,这点火星子落上去……” “轰的一声。这顶大帐,连同大王您,还有这位阿骨朵大师,都会变成碎肉。” 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阿骨朵捻珠子的手僵住了。 苍狼王盯着那个不起眼的布包,又盯着周起那只拿着火折子的手。 没人敢赌。 因为周起的眼神太笃定了。 “俗话说,瓷器不跟瓦片碰。” “大王是要做草原共主的人,您的命是金镶玉,我周起不过是那一碰就碎的烂瓦片。” “您真要拿您这尊贵的万金之躯,来换我这烂瓦片的一条贱命?这笔买卖,大王您算得过来。” 这一步,吓得两侧的将领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苍狼王的脸色阴晴不定。 过了许久,他忽然大笑起来。 “好!好胆色!” 他挥了挥手。 “滚!立刻滚出我的大营!” “还有,帐外绑着的那个我宁朝勇士,我必须带走。”周起把火折往引信上凑了凑。 “你在威胁我。”苍狼王阴鸷的眼睛看着周起。 “不敢。外臣只是想带兄弟回家。”周起摇了摇头。 第53章 生死关头救孟蛟,温香软玉戏苏紫 周起一手举着火折子,一手托着那包“震天雷”,缓缓往帐门退。 苍狼王站在原地没动。阿骨朵站在他身侧,浑浊的眼睛盯着周起手里的东西,一眨不眨。 两侧的天狼将领们刀已出鞘,往前逼了半步,又停住,没人敢真的压上去。 周起退到帐门边,背脊抵住厚实的毡布。 他盯着苍狼王的眼睛,慢慢把火折子移开,吹熄了火苗,揣回怀里。 炸药仍托在掌心里,没有收起来。 “谢大王深明大义。” 周起把炸药往怀里一塞,撩开帐帘,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之前,周起的声音从外面飘进来。 “外臣回去之后,定将大王止戈休战之心,如实禀报苏大帅。” 帐内一片死寂。 几个天狼将领看向苍狼王,等着他一声令下。 苍狼王抬了抬手。 “让他走。” 阿骨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苍狼王一个眼神止住。 帐外。 周起快步走向那根木桩。 孟蛟被绑在上面,脑袋低垂,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鞭痕叠着刀伤,血糊了满身,有的地方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往外渗。 周起走到跟前,掏出匕首,割断绳索。 孟蛟身子一软,往下瘫。 周起一把架住孟蛟,孟蛟的身体不住颤栗,估计再有半天就算不被打死也被冻死了。 周起把他拖到最近的一匹战马旁。 马受了惊,打了个响鼻,往旁边躲。 周起拽住缰绳,使劲一拉,把马稳住。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 四面都是天狼兵,远远近近站着,没人敢过来,也没人离开。 都在盯着他看。 周起把孟蛟往马背上推。 孟蛟浑身脱力,手脚使不上劲。 周起连推带扛,把他横着搭在马背上,肚子贴着马鞍,脑袋和手脚往下耷拉。 马往下一沉,前蹄刨了刨地,稳住了。 周起翻身上马,坐在孟蛟身后,一只手揽住他的腰,一只手拽紧缰绳。 他抬起头,朝中军大帐的方向看了一眼。 苍狼王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站在帐门前,负手而立。 阿骨朵立于苍狼王身侧,佝偻着背,像一只干瘦的老狼。 周起双腿一夹马腹。 “驾!” 战马撒开四蹄,朝营门方向冲去。 两侧的天狼兵纷纷往旁边闪,大王不发话没人敢拦。 马蹄踏过营帐之间的通道,溅起一片泥雪。 百步。 一百五十步。 营门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门口那两排持矛的甲士。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弓弦震颤。 周起的背脊猛地一震。 一股巨大的力道从后背撞进来,像是被人用铁锤狠狠砸了一锤。 他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 低头一看,胸口透出一截箭尖。 白森森的,沾着血。 苍狼王的箭,射穿了他的身体。 周起闷哼一声,咬紧牙关,把涌上喉咙的那口血咽了回去。 他死死攥住缰绳,双腿夹紧马腹,不敢松劲。 怀里的孟蛟动了动,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周起没看他。 他回过头。 苍狼王仍站在帐门前,手里握着那张漆黑的大弓。 隔着两百多步的距离,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周起咧开嘴,冲那个方向喊了一声。 “大王这一箭,周起记下了!” 喊完,他一鞭抽在马臀上。 战马吃痛,嘶鸣一声,冲出了营门。 …… 苍狼王收起弓,递给旁边的亲卫。 阿骨朵捻着珠子,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黑点,叹了口气。 “大王不该放虎归山。此人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苍狼王没有说话。 他看着远处那片旷野,直到那匹马消失在地平线上。 …… 云州城下。 一匹马从远处狂奔而来,马背上驮着两个人。 城头的守卒看见了,正要喊话,那匹马冲到城门前,马背上的人一头栽了下来。 紧接着,横搭在马背上的那个人也滑落在地。 两个人躺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城头一阵惊呼。 …… 周起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睡了多少时日。 睁开眼,入目是一根粗大的房梁,梁上漆着暗红色的漆。 正是都督府里自己睡过一夜的那间房。 周起偏过头,看见窗纸透进来的光,白晃晃的,不知是早晨还是午后。 他想动一下,后背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低头一看,胸前缠着厚厚的布条。 屋里很静。 他慢慢撑着坐起来,斜靠在墙边,喘了几口气。 这时候才发现,屋里还有一个人。 一个女子,坐在靠窗的矮凳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 她穿着素净的袄裙,外罩一件青灰色的比甲,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插着一根素银簪子。 脸上没有脂粉,眉眼清丽,皮肤白净,整个人像是刚从画里走出来的。 周起愣了一下。 看穿着想必是被安排服侍自己的丫鬟。 他看着那女子,开口问道:“跟我一起回来的那个军汉呢?” 声音有些哑,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东西。 女子其实早在他刚有动静时就察觉了,只是故作镇定地没有立刻抬头。 这几日,她一直借着各种由头偷偷在这屋里打转。 她想看看,府中上下都在传的,这个敢把天狼大军当猴耍的英雄。 她亲眼看着医官用烧红的刀子把那截嵌在肩胛骨里的断箭剜出来,也亲眼看到了这个男人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疤。 这与平日里那些在府中出入的,只会谈玄论道的世家子弟截然不同。 女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医官给医治过了。都是皮外伤,只是几日没吃东西,脱力了。”她的声音很轻,不紧不慢,“比你醒得早。” 周起点点头。 他靠在墙边,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 她说完话又低下头,继续看书,连句称呼都没有。 这丫鬟,胆子倒不小。 周起盯着她看了几眼。 那女子似乎没察觉,仍低着头翻书。 周起看清了书名《朔方御守策》,这都督府一个小小的丫鬟都会看兵书,苏澈果然名不虚传。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女子侧脸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她的手捏着书页,手指修长,指尖干净,一看就不是干粗活的。 周起动了动身子,靠得更舒服些。 “你过来。” 女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放下书,站起身走到炕边。 “给爷捶捶腿。”周起指了指自己的腿,“躺久了,酸麻得紧。” 女子没说话,在炕边坐下,伸手轻轻捶了起来。 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 周起靠着墙,眯着眼看她。 这丫头长得是真好看。 眉眼鼻唇,没有一处不精致。 皮肤细嫩,手指洁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没沾过阳春水的人。 过了片刻,周起动了动腿。 “大腿也酸,捏捏大腿。”周起抬了抬下巴。 女子没说话,欠起身子往前挪了挪,在炕沿上坐得更近了些,两只手移到周起大腿上,继续不轻不重地捏捶。 周起低头看着她。 这距离近得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清香。 周起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女子停下动作,抬起眼皮看着他,脸上没有半点慌张。 “以后跟着我。”周起看着她的眼睛,“做我的通房丫鬟,爷现在可是千户。” “才升官就这么猖狂!嘁!”女子嘁了一声。 她虽然嘴上嗤笑,但心底却没来由地跳快了半拍。 这男人倒是好生无礼,那双眼睛盯着她时,半点没将这威严的都督府后院放在眼里。 但这种毫不掩饰的匪气,却偏偏透着一种异样的张狂。 她忽然起了几分狭促的玩心,竟也没躲,倒想看看这胆大包天的家伙,一会儿若是真知道了这后宅里的深浅,会吓成什么滑稽的模样。 周起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呀!懂不懂礼数!还挺倔,不过爷就喜欢倔的!叫什么名字?” “苏紫。”小丫鬟扬声道。 周起点点头。 “好。以后就叫你阿紫。” 周起的手松开了她的下巴,顺着她的后背往下滑,揽住了她的腰。那腰细得很,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份柔软。 他使劲一揽,把她往前带了带,离自己更近了。 那女子仍没有挣扎,也没有躲。 她就定定地看着周起,眼睛一眨不眨。 只是在那双原本带着看好戏意味的眸子深处,开始有了一丝慌乱。 她低估了这个男人的霸道,那箍在腰间的手臂犹如铁铸一般,男人身上的阳刚气息将她整个人包围,压迫得她心尖都在发颤。 这完全脱离了她一开始只是想“戏弄一下”的本意,但被那双如狼般炽热的眼睛盯着,她竟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不知该如何反应了。 周起的手在她身上摸索着,心里却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 这丫头,太镇定了。 不是装出来的镇定,是真的不慌。 被他这么搂着摸着,脸上连点红晕都没有,就那么盯着他看,好像被占便宜的不是她。 他正要开口问,门被推开了。 周起抬头看去。 苏澈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秦山和曾先生。 三个人站在门口,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又齐刷刷落在他搂着苏紫的那只手上。 苏紫从他怀里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 这时候,她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慌张。 苏澈看了苏紫一眼。 “阿紫,你怎么在这?” 苏紫低着头,小声说:“爹,我来看看咱们云州的大英雄醒了没有。都说他三头六臂,我看看是不是真的。” “胡闹!成何体统!”苏澈大怒。 周起靠在墙边,手还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苏澈,又看着苏紫。 爹? 苏澈的女儿。 第54章 卧病榻误戏苏紫,论军功义释黑云 周起愣了一瞬间,那只手像被火烫了似的,唰地收了回来。 他抬眼看去,苏澈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秦山在他身侧,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曾先生捋着胡子,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周起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撑着炕沿,作势要起身,刚起到一半,身子一晃,捂着额头往后倒去,结结实实摔回枕头上。 “哎哟——” 周起躺在那里,眉头紧皱,满脸都是“虚弱”二字。 “标下……标下这是在何处?”他的声音虚弱无力,眼神飘忽,像是在努力辨认眼前的人。 “方才仍在天狼大营厮杀,恍惚间只觉杀气逼人,还以为是刺客袭营,本能地使了招擒拿……” 周起说着,看向苏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惶恐”。 “险些误伤了小姐!标下罪该万死!” 周起挣扎着又要起身,刚抬起半个身子,又是一晃,躺了回去。 “不过……”周起喘了口气,抱了抱拳,“大小姐临危不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不愧是大帅的千金,将门虎女,佩服,佩服。” 苏澈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苏紫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站在那里,一双清澈的眸子在周起身上转了一圈,转头对着苏澈盈盈一拜。 “爹,女儿方才细细查验过了。” “周千户伤在背上,脑子倒是没坏。那一箭虽然射穿了铁甲,却没射穿千户大人的脸皮。有这般比城墙还厚的脸皮护身,女儿断定,周千户死不了。” 周起躺在炕上,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干咳一声,决定不接这个话茬。 “启禀大帅。”周起转向苏澈,神色正经起来,“苍狼王已经答应退兵。” 秦山在一旁接过话头。 “你昏迷的时候,苍狼大军已经撤了。你小子又立一件大功。” 周起连忙拱手。 “都是大人们的栽培,标下不过是奉命行事。” 苏澈负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 “射日宝弓,三石之力,箭无虚发。”苏澈缓缓开口道,“二十年来,从未有人能活着受他一箭。” 苏澈转过身,目光落在周起身上。 “他若真想杀你,这一箭射的就该是你的后心,而不是偏了三寸的肩胛。他在留手,却又下了死手。周起,你到底对他说了什么,让他既恨不得杀你,又不得不放你?” 周起想了想。 “许是标下烧了他的王帐,夺了他的王旗金印,苍狼王为了找回些面子,又忌惮大帅的威势,所以如此行事。” 苏澈不置可否。 “说说吧,怎么谈的。” 周起应了一声,把帐中对答拣能说的说了一遍。 略过了诺敏的内容,也略过了那包炸药。只说苍狼王如何咄咄逼人,自己如何虚与委蛇,最后如何以“大宁不背后偷袭”为饵,换得苍狼王松口。 周起说完,又补了一句。 “标下擅作主张,承诺苍狼王将来收服火隼、黑鬃两部之时,我大宁不从背后偷袭。请大帅治罪。” 苏澈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好大的胆子。” 周起撑着炕沿起身,单膝跪在地上。后背的伤扯得疼痛难当,他忍着没吭声。 “大帅恕罪。”周起低着头,“苍狼王绝非善类。黄金美女他不为所动,威逼胁迫对他也没有用处。必须给他实质的好处,他才会松口。” 周起顿了顿,抬起头。 “标下以为,就算我大宁不从背后偷袭,苍狼部也未必能顺利一统草原。火隼、黑鬃两部都有百年根基,不是那么好吞的。苍狼部草场被烧,牛羊奔走无数,苍狼王想恢复元气,少说也要一年。” “这一年里,咱们可以遣使与火隼、黑鬃两部结交,让他们有所准备。到时候三者鹬蚌相争,我云州城高枕无忧。” 苏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屋里安静了几息。 曾先生上前一步,捋着胡须开了口。 “大帅,周千户此番虽然擅作主张,但思虑也算周全。苍狼王既已退兵,可见此计有效。至于日后火隼、黑鬃两部如何应对,那是后话。至少当下,云州之围已解。” 他微笑着看了周起一眼。 “能在苍狼王刀斧加身之际,还能想出这般长远之计,不容易。” 苏澈点了点头。 “做得不错。” 他看着周起,目光里多了些东西。 “你立了这么大的功,该重赏。只是前日刚把你越级提拔成千户,职级上不能再升了,恐众将不服。你就先在巡防营任千户,主理鬼愁涧一带的巡防。说说吧,还想要什么赏赐?” 周起跪在地上,想了想。 “标下蒙大帅和指挥使拔擢,已是天大的恩典,不敢再要赏赐。” 他顿了顿。 “不过,标下想替此次随我一起突袭天狼营地的孟蛟和黑云寨的义士们,讨个赏。” 苏澈挑了挑眉。 “哦?” 周起继续道:“大帅还不知道,此次袭击天狼老巢的二十余骑,只有标下和孟蛟是破阵营的人。其余二十二人,都是黑云寨的义士。他们并非寻常山匪,都是被逼无奈才落草为寇。” “标下恳请大帅开恩,准予除去黑云寨的匪名。标下的赏赐,也请一并转给孟蛟。” 苏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不贪功,难得。” “孟蛟就是你驮回来的那个?” “正是。” “嗯,我看了,确是块好料。就升他为百户,在你巡防营听用。”苏澈顿了顿,“黑云寨除去匪名,日后官府不得再以匪寇相待。” 周起重重叩首。 “谢大帅!” 苏澈抬了抬手。 “起来吧。你伤还没好,先在我府里养几日,把伤养利索了再去赴任。” 说完,苏澈转身往外走。 秦山跟在他身后,看了周起一眼,没说话。 曾先生走在最后。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伸出手指,在空中点了两点,脸上带着笑意。 周起跪在那里,干笑了一下。 门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 周起刚撑着起身躺回炕上,苏紫已经重新坐回炕边。 她拿起剪刀,轻轻剪开周起伤口上的纱布。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他。 周起侧着身子,任她摆弄。 纱布一层层揭开,露出狰狞的箭孔。 周围的皮肉翻着,结了黑红的痂,看着吓人。 苏紫拿起桌上的药罐,用竹片挑了些药膏,轻轻涂在伤口上。 周起疼得额头冒汗,咬着牙没吭声。 药膏抹匀了,她又拿起干净的布,一圈一圈往上缠。 突然。 她的指尖在伤口边缘用力一按。 周起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差点从炕上弹起来。 “嘶——轻点!” 苏紫俯下身,凑到他耳边。 吐出来的气息痒痒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 “千户大人,怎么现在变成软蛋了?” “通房丫鬟的月钱,你打算给多少?” 周起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他干笑一声。 “误会……那是误会……” 第55章 病榻戏言弄假成真,牙行偶遇御史后人 苏紫低头看着周起,脸上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千户大人,要不要我再给您捏捏腿啊?” 周起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已经远了,心里的憋屈劲儿顿时翻涌上来。 心道,你个小妮子,仗着是苏澈的女儿,敢这般调戏老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苏紫身体微倾,正看着他,等他答话。 周起憨憨地笑了一下,身子微微抬起,右手不动声色地抓住身下那张苏紫也坐了半边的褥子。 猛地一拉。 苏紫本就倾斜着身子,重心不稳,被这一拉,整个人朝周起倒了过去。 她还没反应过来,粉嫩的樱唇已经结结实实地贴在了周起的嘴上。 三息。 苏紫愣在那里,眼睛瞪得溜圆。 周起也“愣了”。 苏紫紧忙站直了身子,往后退了一步,脸腾地红了。 “你……你……” 苏紫指着周起,话都说不利索了。 周起抿了一下嘴唇,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大小姐,您这……”他顿了顿,挠了挠头,“您这是干什么?末将虽然立了功,可您也不能这样赏赐啊。” 苏紫瞪着周起,羞臊道。 “你……你敢作弄我!” 周起一脸委屈。 “冤枉啊,明明是小姐您主动亲的我,末将可什么都没干。这可是末将的初吻,小姐您得对末将负责。” 苏紫气得直跺脚。 “好你个周起!人人都道你浑身是胆,我看你是浑身色胆!” 说完,她一跺脚,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还回头瞪了他一眼,然后一头冲了出去。 周起靠在炕上,看着她跑出去的背影,咧开嘴笑了。 “小样。” 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慢慢撑着坐起来。 后背的伤还疼。 周起起身下地,走到墙角柜子前,拉开柜门。 里面放着周起出使前换下来的旧皮甲,破破烂烂的,还沾着血迹。 周起扯开皮甲,里面一堆马蹄金,还有玛瑙珠子,绿松石。 出使前他把这些东西都藏在了这身旧皮甲里,没敢带在身上。 周起把这些东西放在炕上,正打算数一数,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重,是男人的步子。 周起赶紧把财宝拢在一起,塞回皮甲里,关上柜门。 “属下孟蛟,听闻大人醒了。”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周起听到是孟蛟,松了口气。 “进来。” 门被推开,孟蛟大步跨了进来。 孟蛟走到周起面前,二话不说,单膝跪地,重重叩首。 “总旗为救属下身负重伤,属下万死难赎!” 周起看着他。 孟蛟脸色还有些苍白。 “行了,起来吧。”周起摆摆手,“怪不得你,苍狼王那老东西……哎,先不说这个。你感觉怎么样?身子大好了?” 孟蛟站起身。 “回总旗,属下已经痊愈。” 周起点点头。 “以后别叫总旗了。老子现在是巡防营千户。” 孟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喜色。 “恭喜大人!” 周起笑了笑。 “我还给你讨了个赏。跟着老子去巡防营,做百户。” 孟蛟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谢千户大人!孟蛟万死难报!” “行了行了,起来。”周起伸手扶了他一把,“别动不动就跪。” 周起转身打开柜门,把那身旧皮甲再次扯开,露出里面那些金子和珠子。 “把这些揣身上。” 孟蛟看了一眼,没有多问,上前一把把掏出来,往怀里塞。塞得鼓鼓囊囊的,才停手。 周起看着他。 “走,跟我出去转转。” …… 云州城,街道比前几日热闹了许多。 周起带着孟蛟,顺着主街慢慢往前走。 两边的铺子开着门,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人来人往,看不出前几天刚打过一场硬仗。 周起一边走一边看。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路边出现一个门脸。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两个字:牙行。 周起停下脚步,往里看了一眼。 “走,进去看看。” 牙行里头不大,摆着几张桌椅,墙上挂着木牌,写着宅院、田地、奴仆的字样。 一个穿着绸袄的中年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算盘,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两位军爷,想办点什么?”掌柜的满脸堆笑,从柜台后面绕出来。 周起在桌边坐下。 “想买座宅子。” 掌柜的眼睛一亮,连忙沏茶倒水。 “军爷来得巧,小的手里正好有几处好宅子。您看看,这是城东富商王家的宅院,三进三出,带花园,王老爷要回老家养老……” 周起看了一眼,摆摆手。 “太大。” 掌柜的又翻出一张。 “这处是城北的,原先是个千户住着,调任走了,院子空了大半年。两进,宽敞,价钱也公道……” 周起还是摇头。 掌柜心道,看高了你了,弯腰从柜子底层又摸出一张纸。 “这处是城南的,原是个京官儿的宅子。不大,两进,带个小院,清静。” 周起接过纸看了看。 “京官?” “是。”掌柜的压低声音,“姓方,叫方子虚,早年间在京城做御史,不知犯了什么事,被贬到咱们云州做了粮秣判官。做了几年,三年前忽然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家里只剩一个公子,要搬离云州,托小的把这宅子卖了。” 周起把纸放下。 “带我去看看这处。” 城南的巷子比城北清静。 掌柜的在前面引路,拐了两道弯,在一处宅门前停下来。 门不大,黑漆已经斑驳,门环是铜的,生了绿锈。 墙是老砖墙,墙头长着几蓬枯草。 掌柜的敲了敲门。 过了片刻,门从里面打开。 一个少年站在门内,穿着月白色的长袍,瘦瘦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眉眼清秀,站得笔直。 他看了掌柜的一眼,又看向周起和孟蛟,微微欠身。 “掌柜的。” “方公子,这位军爷来看宅子。”掌柜的往里指了指,“能进去看看不?” 少年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请。” 周起跨进门槛。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棵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正屋三间,两侧厢房各两间,都关着门。 周起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进屋看了看。 屋里陈设简单,但书卷气很浓。 靠墙立着书架,上面摆满了书。 桌上放着笔墨纸砚,墙上挂着几幅字画。 有一幅写着“守正”两个大字,笔力遒劲。 周起站在那幅字前看了一会儿。 少年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这字谁写的?” “家父。” 周起点点头,转过身。 “公子怎么称呼?” 少年拱了拱手。 “学生方执中。” 周起看了他一眼。 “执守中正,不偏不倚。从公子名字,便知方御史是个好官。” 方执中微微一怔,目光在周起脸上停了一瞬。 “将军竟能从学生名字,看穿家父德品,佩服佩服。” 周起笑了一声。 “我一个大老粗,就事论事罢了。” 他又在屋里转了转,看了看那些书。 “方公子离开云州,准备去哪?” 方执中垂了垂眼。 “家父早年给学生订了一门亲事。如今学生已成年,打算回京城完婚。” 周起点点头。 “恭喜。”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这宅子,我要了。” 方执中愣了一下。 “将军……” “怎么,不卖?” “卖。”方执中回过神来,“只是这宅子里还有些杂物,学生需要收拾几日……” “不急。”周起摆摆手,“孟蛟,付钱。” 孟蛟从怀里摸出一块马蹄金,递给掌柜的。 掌柜的接过去,掂了掂,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多的就当给方公子的程仪。”周起道。 “军爷阔气!”掌柜把金子揣进怀中。 “多谢将军。”方执中愣了愣,随即深深一揖。 方执中看着屋里的陈设,轻叹了一声: “家中这些书和字画,将军若不嫌弃,就全留下吧。路途遥远,不带了。” “方公子舍得?”周起挑眉。 方执中自嘲地笑了笑,却将脊背挺得笔直:“家父常说,书读进肚子里才是自己的,留在纸上不过是死物。在这乱世,这些书画,远不如将军手里的刀管用。” “那就谢过公子。”周起没再多说,带着孟蛟跨出了院门。 ...... 三日后。 都督府张灯结彩。 正堂里摆了十几张桌子,坐满了人。都是苏澈麾下里有头有脸的武官,指挥使、千户、百户,还有文职幕僚。 苏澈坐在主位上,秦山在他左手边,曾先生则坐在秦山身侧。 这是庆功宴。 打退了苍狼大军,烧了王帐,夺了王旗,逼得苍狼王退兵,这一仗打得太漂亮,够这些人吹三年。 周起被安排在靠前的一桌。 同桌的都是千户,都是从城内外各营寨赶来的。 互相之间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但都客客气气地点头致意。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周起端着酒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酬着。 忽然,他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 抬头一看,苏紫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桌上其他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周起的嘴角抽了抽。 “大小姐,这……” “怎么,这位置不能坐?”苏紫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周起干笑一声。 “能坐,能坐。” “大小姐,这么多人呢,我劝你老实点。”周起眼睛往苏澈那边瞟了瞟低声道。 “你不是浑身是胆吗?现在知道怕了?”苏紫也压低了声音。 坐在周起对面的是一个年轻千户,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生得剑眉星目,英气逼人,莫要说女子,就是周起也愿意多看上几眼。 这少年将军看见苏紫坐在周起身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但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 周起注意到这个细节。 这年轻人的目光在苏紫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到周起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 周起把酒杯举起来,冲他扬了扬。 年轻人也举杯,遥遥一敬。 “在下骁骑卫季破虏。” 第56章 季破虏飞刀惊四座,周千户谈笑对锋芒 周起这几日在都督府养伤,把苏澈麾下镇北军左路军的将领认了个七七八八。 谁跟谁走得近,谁跟谁不对付,谁手里握着多少兵马,谁说话能在苏澈面前顶上几句,他心里大致有了数。 季破虏,他知道。 他爹是云州骁骑卫指挥使季长风,与秦山同为正三品。 骁骑卫是云州军的“尖刀”,麾下三千重骑,加上数千轻骑,一水的精良战马,甲胄兵器都是最好的。 这支部队拉出去,光是马蹄声就能震破敌胆。 但这人跟秦山不对付。 季长风出身世家,祖上出过几任将军,据说在京城那边也有些关系。 他为人高傲,说话办事讲究个体面,最看不惯秦山这种草根出身的泥腿子做派。 季长风没少在苏澈面前挤兑秦山,抢军费、争粮草、要战马,年年都闹。 秦山也不惯着他,两人明里暗里斗了多年,整个云州城都知道。 季破虏是季长风的二公子,二十出头,生得剑眉星目,一身锦袍穿得笔挺,往人堆里一站,格外打眼。 他从小在军中长大,季长风给他请了名师,枪棒骑射一样不落。 据说那把银枪使得出神入化,五十步内飞刀取香,眼力腕力都是一等一的。 不过季长风把他护得紧。 季破虏这些年在骁骑卫也打过几仗,但上的都是“安全”的战场,大军压境之后跟着收尾,或者护卫侧翼,没真正陷过绝境。 他自己不觉得,逢人便讲在狼牙谷如何冲阵,在黑风岭如何射杀敌骑。 周起听过这些事,没往心里去。 此刻那季破虏就坐在对面,正盯着他看。 周起迎上他的目光,端起酒杯遥遥一敬。 “云州卫巡防营,周起。” 季破虏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周起侧过头,压低声音。 “大小姐,对面那个丰神俊朗的少将军,是不是吃醋了?” 苏紫哼了一声。 “假正经的讨厌鬼。不理他。” 话音刚落,季破虏站了起来。 他端着酒杯,声音抬高了三分,满座皆闻。 “周千户孤身入虎穴,扬我军威,季某敬你一杯。” 周起也站起身,举杯饮尽。 季破虏放下酒杯,话锋一转。 “听闻苍狼王那张射日强弓天下无双,能开三石之力。周千户能避过要害,身法定然了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众人。 “今日大帅与众将同乐,季某不才,想与周千户切磋一二,以助酒兴。” 满堂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周起身上。 曾先生坐在角落里,捻着胡须,轻轻笑了一声。 苏澈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没说话。 坐在苏澈右手边的季长风放下酒杯,看了秦山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秦指挥使,你手下这位周千户,果然是个妙人。”他不紧不慢地开口,“短短几日,从烽燧小卒升到千户,这晋升的速度,咱们镇北军怕是头一份了。” 秦山眉头一皱。 “季长风,有话直说。” 季长风捋了捋那三绺长须。 “周千户立的是泼天大功。二十骑烧王帐,孤身入敌营,逼退苍狼王。可这功劳到底怎么来的,咱们谁也没亲眼见着。” 他顿了顿。 “年轻人运气好,捡着个便宜,是好事。但运气这东西,当不得饭吃。若是认不清自己,以为往后都能靠运气吃饭,那可就……” 秦山冷笑一声。 “季长风,你骁骑卫这些年打了多少仗,折了多少人,抢回来多少首级,你心里有数。周起是提着脑袋进的敌营,身上那一箭现在还没好利索。你看不上他,行啊,让你儿子也提着脑袋去天狼大营走一趟,活着回来再说这些风凉话。” 季长风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秦指挥使,我不过是替周千户着想。年轻人锋芒太露,不是什么好事。今日在座的都是自家兄弟,切磋一下助兴,赢也好输也罢,都是雅事。若是不敢接……” 他没说下去,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秦山还要说话,被旁边的人按住了胳膊。 这边席上,苏紫已经开了口。 “季破虏,你明知道周起中了箭,跟他切什么磋?就知道出风头。” 季破虏看了她一眼,脸上没有恼怒,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大小姐说的是。不过——” 他转向周起,目光坦然。 “在座诸位,哪一个没有受过伤?又有几人没中过箭?周千户若是因这一箭便不能与人交手,那是在下唐突了。在下以为,周千户与我等一样,区区箭伤,不会影响什么。” 苏紫眉头一竖。 “区区箭伤?你知道那箭……” “好。” 周起开口打断了苏紫。 他站起身来,冲季破虏抱了抱拳。 “季将军看得起在下,那咱们就给诸位将军助助兴。” 苏紫嘴唇不动,压低了声音,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就逞能吧。这季破虏可不是个草包。” 周起偏过头,笑着看她,把声音抬高了些。 “我当然知道小季将军不是草包。骁骑卫是咱们镇北军的利刃,怎么可能有草包将军?” 苏紫气得在他小腿上踢了一脚,起身就走,回到苏澈身边,扯了扯苏澈的袖子。 “爹,你也不管管他们。” 苏澈笑了一声,没说话。 季破虏看着这一幕,目光在周起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周千户果然豪爽。”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堂中央。 “在下不是乘人之危之徒。周千户身上有伤,若是比拳脚棍棒,即便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季破虏从袖中摸出三柄飞刀。 刀身不长,精钢打造,在烛火下泛着寒光。 “这样,咱们比比远射。” 他指了指大堂门口的方向。 正堂的大门敞开着,门外是院子,院里黑漆漆的。门框两侧的木柱上,不知何时插上了三排细香,红红的小点明明灭灭,在夜里格外显眼。 约莫五十步。 “看我三排香,三柄刀。”季破虏说,“周千户,你看如何?” 满堂的目光都落在那三排香上。 香头只有黄豆大小,在这距离看过去,就是三个红点。别说削断,能看清就不容易。 周起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请。” 季破虏不再多说,气沉丹田,右手一扬。 寒光一闪。 “笃!” 第一柄飞刀钉在左侧木柱上。 那排香最上面的香头不见了,只剩下半截香杆,断口处还冒着烟。 紧接着第二道寒光。 “笃!” 右侧木柱,第二排香头削断。 第三道寒光几乎同时出手。 “笃!” 中间那排香,香头应声而落。 三柄飞刀,稳稳钉在木柱上,刀刃没入三分,整整齐齐排成一列。 满堂喝彩。 秦山坐在那里,看着那三柄飞刀,暗自点了点头。 这季家小子的本事,确实已经到了登堂入室的地步。 不说准头,单是这腕力,五十步外把飞刀钉进木柱,没几年苦功练不出来。 季长风捋着长须,嘴角带笑。 曾先生捻着胡须,目光在那三柄飞刀上停了一瞬,又看向周起。 苏澈仍是那副淡淡的表情,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季破虏收回手,转身看向周起,目光坦然。 “周千户,该你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周起身上。 第57章 飞刀绝技惊四座,一箭之地试英雄 周起看着三柄齐根没入木柱的飞刀,赞许地点了点头。 “季将军这手飞刀,准头、腕力皆是上乘。五十步外断香头,教场之上,堪称无敌。” 季破虏盯着他,没有接话。 周起随手从桌上抽出三根插肉的尖头竹签,并排捏在指间。 他抬眼迎上季破虏的目光。 “不过……在战场上,可没有站着不动的死靶子让你慢慢瞄。杀人的刀,若只见死物不见活物,终究少了些搏命的煞气。” 季长风眉头一皱,正欲发作。 周起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周起旋身一转,三根竹签借着旋转的力道,朝着三个方向,先后激射而出。 “嗖——” 第一根竹签擦着刚跨出后厅的侍女耳畔掠过,“笃”地一声,将她发髻上那朵颤动的珠花,钉在了身后的门框上。 侍女浑然不觉,依旧端着糕点往前走。 “笃。” 第二根竹签直奔堂口。 站岗的卫兵只觉头顶一轻,伸手摸去,盔顶的红缨已然不见。扭头一看,那截红缨正被竹签钉在身侧的木柱上,尾端还在微颤。 几乎在周起出手的同时,正堂高处传来一阵扑棱声。 一只不知何时飞进来避寒的雀鸟受了惊,正欲振翅冲向高梁。第三根竹签破空而至,穿过它散开的尾羽,将其倒挂着钉在了红漆木梁上。雀鸟并未受伤,只能挂在半空徒劳地扑腾。 堂内嘈杂停了三息。 在座的都是刀口舔血打老了仗的将领,自然看得出这一手的斤两。 秦山一巴掌拍在桌上,大笑出声:“好小子!” 说罢,他畅快地转头看向季长风,而季长风面沉如水,捏着酒杯,硬是一声没吭。 满堂的千户、百户们这才回过神来,纷纷拍桌子叫好。 “好霸道的眼力和腕力!” “不拘泥于兵刃,随手抄起什么都能杀人,季公子这一局,输得不冤!” “服了!就冲这一手,孤身闯天狼大营的事,老子信了!” 苏紫兴奋得差点跳起来,抓着苏澈的袖子直晃:“爹!您看!” 苏澈未置可否,只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掩去了眼底的几分激赏。 堂中,季破虏脸色变幻不定。 他看看柱子上的飞刀,再看看门框上的珠花、卫兵的红缨,最后定格在梁上那只扑腾的寒雀上。 片刻后,他长出一口气,上前一步,双手抱拳,朝周起深深一揖。 “周千户这一手后发先至的杀人技,季某叹服。死靶安能试生锋?今日,是我输了。” 季破虏直起身,眼中非但没有怨恨,反而燃起昂扬的战意:“待千户伤愈,季某定要再领教阁下的枪棒武艺!” 周起起身抱拳回礼,给足了台阶:“小季将军言重了。若真拉开阵势,五十步外对射,十个周起也躲不过将军的飞刀。周某不过是取了个巧,论武学正统,远不及将军扎实。” “哈哈哈!” 主位上的苏澈抚掌大笑。 苏澈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座众人。 “我镇北军英才辈出,有你们这等后浪,何愁边关不宁!” 苏澈抬了抬手:“来人!赏季破虏西域良驹一匹,愿你日后策马扬鞭,踏破敌阵。” “赏周起金丝软甲一领,护你这敢闯敌营的浑身铁胆!” 周起与季破虏齐齐单膝跪地:“谢大帅恩典!” --- 宴散时已是深夜。 周起走出正堂,凉风一吹,肩上的伤口隐隐作痛。 他放慢脚步,顺着回廊往外走。 刚拐过一个弯,有人叫住了他。 “周千户。” 曾先生站在回廊那头,手里拎着一个包袱,正朝他走来。 “先生还没歇着?” “老朽这把骨头,熬不了夜了。”曾先生走到他跟前,把包袱递过来,“拿着。这是大帅赏你的金丝软甲。另外,大帅还有几句话让老朽转达。” 周起站直了身子,洗耳恭听。 “大帅说,明日一早,带着你的人滚回巡防营驻地去。把那三千号人练出个人样来,别老在城里惹是生非。”曾先生道。 “三千号?先生,我看过巡防营的兵册。营里只有三百骑兵,五百步卒,满打满算不到一千人。哪来的三千?”周起愣了一下问道。 曾先生不答反问,捋着胡须似笑非笑:“我问你,苏紫小姐这几日与你走得亲近,大帅可曾动怒?” “大帅待我,还算和善。”周起想了想,摇摇头。 “那我再问你。按大宁军律,一个千户最多可领多少兵马?”曾先生目光深邃。 “千五百。”周起答道。 “那卫所指挥使,最少领兵多少?”曾先生再问。 “三千。”周起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他忽然反应过来,心头一跳。 曾先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周起往后退了一步,朝曾先生深深一揖:“多谢先生点拨。”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今晚宴上你出了大风头,这云州城水太深,你现在的身子骨还游不开。出去避避风头,是好事。”曾先生摆了摆手,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回头看了周起一眼。 “至于那凭空多出来的两千兵额,怎么招满,怎么练好……大帅在城里等着看呢。” 说完,消失在回廊尽头。 --- 次日清晨,天还没大亮。 周起和孟蛟收拾妥当,两匹马拴在都督府侧门的马桩上。 黑骏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着残雪。 周起正要翻身上马,一阵清香飘来。 苏紫站在侧门边,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 周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大小姐这是舍不得我走,准备跟我去荒郊野岭?” 苏紫白了他一眼,把匣子扔了过来。 “别臭美了。这是我外祖留下的短刀。你马上去接手巡防营的烂摊子,留着防身。” 周起打开匣子,抽刀出鞘。 刃口寒光一闪,宛如一泓秋水。 他的目光落在靠近刀柄的刃脊上,那里静静地篆刻着两个古拙的小字——藏锋。 这等寒气逼人的绝世利刃,她竟轻描淡写地赠予自己。 周起心头微动,合上刀匣,收起脸上的笑意,往前走了一步。 苏紫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却没躲开,只能仰着头看他。 周起抬起手,极其自然地替她理了理被晨风吹乱的鬓发。 苏紫瞬间僵住了。 “等我在巡防营站稳了脚跟,就回来。”周起盯着她的眼睛,字字笃定。 苏紫的脸腾地红了。 她抬手要打,周起却已利落退后,翻身上马。 “走了!” 双腿一夹马腹,黑骏马蹿了出去,孟蛟紧随其后。 苏紫站在原地,手还举在半空。 过了半晌,她恨恨地跺了跺脚:“谁要你回来!” 马蹄声渐渐远去。 周起和孟蛟一路向北。 出了云州城,官道越来越窄,群山连绵逼近。 积雪未化,马蹄踩上去沙沙作响。 两人策马疾驰,直到晌午时分,黑云寨那熟悉的轮廓终于在山坳间浮现。 周起勒住缰绳,远远眺望。 寨墙的垛口后,立着一道夺目的红色身影。 山风扯着她的衣摆猎猎作响,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似是已经望了很久。 周起夹了夹马腹,放慢了马速。 马蹄踏着积雪的山道,一声,一声,稳稳地朝那抹红色走去。 第58章 周千户归寨安众心,林红袖含情接金环 林红袖站在寨墙的垛口后,看着山道上、两匹马越走越近。 能看清马背上的人了。 是他。 林红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既高兴他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又恼他在云州城里耽搁了这么些日子。 她咬了咬牙,转过身往寨子里走。 身后的小喽啰兴奋地喊:“大当家!周总旗回来了!” 她没回头,也没应声,步子反而迈得更快了。 周起和孟蛟进了寨子,把缰绳抛给迎上来的喽啰。 “大当家呢?”周起问。 喽啰支支吾吾,朝后寨的方向瞟了一眼。 周起笑了一声,没多问,径直往后寨走去。 孟蛟很识趣地落后了几步,跟到林红袖的房门外便停下站定,守在了门前。 周起推开门,跨了进去。 屋里燃着炭盆,暖意扑面而来。 林红袖侧身坐在炕沿上,背对着门口,手里胡乱拨弄着,听见门响也没回头。 周起看着林红袖这副端着的模样,心里直想笑。 这小妮子是真生气了。 周起走过去,在林红袖身侧挨着坐下。 林红袖立刻往旁边挪了挪,依旧不看他。 周起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挑开。 里面是一只赤金打制的镯子。 面上錾刻着精巧的缠丝流云纹,不仅分量十足,做工也极细致,内壁还隐蔽地錾着一个小小的“起”字。 周起把镯子递到林红袖眼皮底下:“在云州城找了最好的金铺打的。看看,喜不喜欢?” 林红袖瞥了一眼,没接。 周起也不恼,硬拉过她的手,将金镯子套在她腕上。 林红袖象征性地挣了一下,没挣脱,便随他去了。 她低头看着腕上黄澄澄的流云纹,嘴唇抿了又抿,终于没忍住开了口:“天狼兵都退了多少日子了,你怎么才回来?” 周起叹了口气。 “我也想早些回来,但实在走不了。” 说着,周起站起身,单手解开衣襟,扯开里面缠着的细布,露出左肩那道狰狞的贯穿伤。 伤口虽然结了暗红色的血痂,但周围的皮肉高高肿起,看着触目惊心。 林红袖脸色骤变,赶紧站了起来:“谁伤的?!” “苍狼王。”周起把衣襟拢上,“我去天狼大营出使,事谈妥了,他却反悔想把我扣下。我带孟蛟硬闯出来,他在背后放了冷箭。” 林红袖咬着下唇,眼眶瞬间红了。 周起看着她,放轻了声音:“那一箭贯穿了肩膀,血根本止不住。骑马往回逃的时候,我眼前一阵阵发黑。几次都我要撑不住了。” 周起顿了顿。 “你可知,是什么支撑着我,让我在半生半死之间回到了云州城。” 林红袖摇了摇头。 周起继续说道:“是你啊!每一次我撑不住的是时候,我就想,我不能死,我答应过你,要帮找到凶手。我几次感觉自己摇摇欲坠,我就看见有一个红色的身影站在寨墙上,望着我,她在等着我回来。” “那是我的红袖,我一定要回去见到她,不然我死不瞑目。” 林红袖眼里的泪珠“吧嗒”一下滚了下来。 她再也顾不上生气,一头扑进周起怀里,脸埋在他没受伤的右肩上,肩膀止不住地抽动。 周起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没有说话。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重一轻。 林红袖耳朵尖,立刻从周起怀里挣出来,转过身去拿袖子擦了擦脸。 等再转过来时,眼睛虽然还红着,但已经端住了大当家的架子。 “砰”的一声,门被推开。 曹猛一头扎了进来,大嗓门震得屋梁直响:“周总旗!你可算回来了!” 阎平生跟在他身后,进门后神色稳重地朝周起抱了抱拳:“总旗。” 周起点点头,示意两人坐下,先看向阎平生:“阎叔,伤如何了?” 阎平生抬了抬胳膊:“劳总旗记挂,只剩些酸麻,不碍事了。” “那就好。今儿个我带回来两个好消息。” 周起收起随意的神色,“第一个,苏大帅提拔我做了巡防营千户,总领鬼愁涧一带的防务。孟蛟也升了百户。” 曹猛一愣,随即咧开大嘴笑了起来:“千户!乖乖,比总旗大两级呢!俺就说,跟着周总旗……不对,跟着周千户,准没错!” 周起没理会他的奉承,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云州府大印的公文,递给阎平生:“第二个消息,在这纸上。阎叔,你给大家念念。” 阎平生双手接过文书。 他目光刚扫过头两行,整个人就像被钉住了一般。 阎平生深吸了一口气,眼眶瞬间憋得通红,嘴唇哆嗦着,颤声念道: “……黑云寨一众,本为良善,迫于生计落草,然抗击天狼有功,忠勇可嘉。自即日起,除去匪名,官府军民不得以匪寇相待。凡寨中义士,过往一概不究,日后从军报国者,准予录入军籍……” 屋里安静了。 林红袖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张盖着红印的纸。 曹猛瞪着铜铃大的眼睛,半天没喘过气来。 过了好半晌,他咧着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顺着满是横肉的脸淌了下来。 “大当家,咱们……咱们不是匪了?咱们是清白人了?” 林红袖看着曹猛,又转头看向周起,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强忍着泪水,重重地点了点头:“不是了。” 阎平生小心翼翼地把文书折好,双手捧着递还给周起:“千户大人,大恩不言谢。黑云寨接下来,您打算如何安排?” 周起把文书推了回去:“这份文书,你留着给寨里的兄弟们也看看。至于安排……” 他目光扫过三人,神色变得极度认真。 “我并不打算把黑云寨的兄弟编入宁军。咱们的人,还是咱们自己管。” “他这是嫌弃咱们吗?”曹猛对着阎平生嘀咕。 “唉~!周起千户拿咱们黑云寨当自家人。这是思虑长远,要是编入宁军,就不得不听从上面的安排,日子久了兄弟们也就散了。” “苍狼王虽然退了兵,但那是被逼无奈。等他喘过气来,迟早还要南下。”周起敲了敲桌子。 “他娘的,让他来!老子再烧他一次草料场!”曹猛骂道。 周起摆了摆手:“不用急。苍狼部这次伤了元气,加上他还想吞并火隼、黑鬃两部,没有个一两年腾不出手。这一年多的时间,就是咱们的机会。” 周起站起身,眼神凌厉:“咱们要把黑云寨打造成铁打的营盘,厉兵秣马,扩充人手。下次他再来的时候,就不是他来找咱们的麻烦,而是咱们打到草原上去!” 曹猛听得热血上头,一拍大腿:“好!俺们再打进他的草原,抢了他们打马!抢了他们的牛羊!” 阎平生却没有曹猛那么乐观,他沉声问道:“千户,有雄心是好事。但我这几日清点了一下从苍狼王帐带回来的金银珠宝,折算成白银,大约在三万两上下。这笔钱看着多,但若是用来招兵买马、打造军械,远远不够。” “我知道不够。”周起点了点头,“养兵就是烧钱。三万两不过是个底子,大头,咱们还得自己想办法去挣。” 阎平生眉头皱得更紧了:“这荒山野岭的,钱从何处来?” 周起笑了笑,吐出三个字:“鬼愁涧。” 他正要往下细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 “周起!周起!” 是火隼部公主诺敏的声音。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门被用力推开。 诺敏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带着几分急迫。 她看了一眼屋里的林红袖和阎平生几人,没有往里走,就站在门边盯着周起。 “周起,你打算什么时候放我走?” 周起看着她,收敛了笑容:“现在不能走。” 诺敏的眉头拧紧,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为什么?你想反悔?你也想像苍狼王那样把我当成筹码扣下不成?” 周起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不是我要扣你,是你现在回去,不安全。” 诺敏愣住了,直勾勾地盯着他:“你什么意思?火隼部出什么事了?” 第59章 拒美色周起显高义,谋战马诺敏落彀中 “进来说。”周起看着站在门外的诺敏。 诺敏迟疑了一瞬,还是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孟蛟在外面顺手带上了房门。 诺敏进了屋,站在门边,不肯往里走。 “来坐下说,都是自己人。”周起侧头示意了一下。 曹猛和阎平生对视一眼,极有眼力见地站起身,退到了林红袖身后,把位置空了出来。 诺敏看了他们一眼,没动。 周起也不催她,自己拉过凳子坐下,说道:“不是我不想放你走。苍狼王那老东西非要纳你为王妃,目的是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 诺敏抿了抿嘴唇,低声答道:“他想日后利用我威胁我阿爸,收编火隼部。” “聪明。不过你想得还差了一层。”周起摇了摇头,“他不是想威胁你阿爸,他是想借着你的由头,把你阿爸和你哥哥骗出来,直接除掉。” 诺敏脸色骤变,脱口而出:“他敢!” 周起紧盯着她,反问道:“你想想,如果日后你和他有了孩子,而你阿爸和你哥哥又都死了,那火隼部该由谁来继承?” 诺敏不说话了,后背生出一层冷汗。 屋里安静了几息。 周起放缓了语气,继续说:“不过好在你被我劫了出来,他这招绝户计,行不通了。前几天我去云州城外的天狼大营会了会这老东西,他正因为这事记恨于我,差点一箭把我射死。” 周起扯了一下衣领,露出半截包扎伤口的细布,随即又正了正衣衫。 诺敏的目光落在周起肩上,沉声道:“这一箭,算我诺敏欠你的。” 周起摆了摆手:“这倒没什么。你再往深了想想,苍狼王这次南下吃了大亏,他更加确认单靠苍狼部想打赢大宁是不够的。等他退回草原养精蓄锐,一旦缓过气来,第一件事要做什么?” 诺敏紧紧咬着下唇,答不上来。 周起替她答了:“统一草原!这是他志在必得的事。就算没有你这张牌,他也一定会做。” “先前他可能还没有这么急,不然也不会留你在帐中一年而不强迫于你。” “现在不同了,强攻也好,暗算也罢,他很快就要对你们火隼部动刀子了。” 听到这话,诺敏的脸色一点点惨白下去。 她忽然抬起头,双眼通红地盯着周起,声音压不住的急怒和颤抖: “那还不都是因为你!” 周起平静地看着她。 诺敏死死咬紧了牙,迁怒道:“如果不是你把我劫走,联姻还在,或许我还有机会阻止这一切!我火隼部根本不会立刻面临他的屠刀!是你把我阿爸逼到了绝境!” “砰”的一声,林红袖听不下去了,一巴掌重重拍在桌上,霍然起身。 “好个不讲理的丫头!”林红袖冷笑连连,对着诺敏怒道,“当初在白骨河,是谁自己跳上我们马背的?我们把你从那老狼的嘴里掏出来,你现在倒反咬一口?真是一头喂不熟的白眼狼!” 诺敏被怼得语塞,涨红了脸:“我……” 周起拍了拍林红袖的手背,示意她不要动气。 林红袖瞪了诺敏一眼,气呼呼地坐了回去。 周起这才转头看向诺敏:“红袖说得对,路是你自己选的。我只问你一句,就算没有我周起的出现,真到了那一步,你会帮着苍狼王去说服你阿爸归降吗?” 诺敏愣住了。 “你不会。”周起说道。 诺敏无力地垂下头。 过了片刻,她重新抬起眼眸,声音软了下来:“周起,我求你。把我送回火隼部吧。我回去以后,一定死劝我阿爸,让火隼部永世不与大宁为敌。我阿爸他也不想打仗的。” 周起摇了摇头:“生在这乱世,不是你想不打,就能不打的。更何况,我现在送你回去,不是帮你,是在害你。” 诺敏满脸不解。 周起耐着性子解释道:“上次我能偷袭白骨河成功,是因为百年来从没有宁人攻进过草原,你们草原部族也从不防范南边。可现在不一样了。经此一遭,苍狼部必定如临大敌,各处要道绝对会设哨设卡。”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想把你平安送回火隼部,就要穿过苍狼部控制的六百里草场。沿途不可能不被发现。我让人送你回去,等于把你重新送进阿勒坦的虎口。那我这肩膀上的一箭,岂不是白挨了?” 诺敏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喃喃道:“那怎么办……” 她看向周起:“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求你帮帮我,只要能救我阿爸,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 说到这里,诺敏咬紧下唇,下定了屈辱的决心,声音微微发颤: “你也想要我的身子,对吗?只要你有办法,我可以给你。” 话音刚落,屋里的空气仿佛冻结了。 林红袖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直勾勾地落在周起脸上。 曹猛和阎平生也屏住了呼吸,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 周起坦然迎上林红袖的视线,再次轻拍了一下林红袖的手背。 他转头看向诺敏:“你这就把我看扁了。如果我周起是趁人之危贪图这个的人,那跟苍狼王那老混蛋有什么区别?” 听到这句话,林红袖紧绷的脊背悄悄放松了,眼神也瞬间缓和了下来,眼底还闪过一丝骄傲。 周起重新看向诺敏,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 随后道:“办法倒是有一个。” 诺敏黯淡的眼神瞬间聚起了光。 周起继续说道:“我可以派人带着你的信物,暗中送信给你阿爸,把这里的真实情况告诉他,让他早做防备。最好是能联合黑鬃部,趁着苍狼部刚刚被我大宁重创、元气大伤之际,先下手为强,即刻出兵!杀了苍狼王,让你阿爸来做这个天狼可汗。” 诺敏听完,整个人愣在当场。 她目光闪烁,脑子飞速运转,渐渐明白了过来。 “你这是驱虎吞狼之计。”诺敏盯着周起说道,“你想让我阿爸替你们大宁去打苍狼部,你们好坐收渔翁之利。” 周起心里暗赞一声:这小丫头,好机敏的心思。在这样急切慌乱的关头,竟还能一眼看穿这里面的算计。 他没有否认,坦然答道:“你确实很聪明。不过,你说得不全对。大宁百年来只守不攻,从没有吞并草原的心思,这一点,你阿爸心里应该有数。” 周起坐直了身子,给出承诺:“我可以跟你保证。如果你阿爸愿意出兵攻打苍狼部,我大宁一定派兵夹击。到时候,把苍狼王那老东西的脑袋剁下来,给你阿爸做酒碗。” 诺敏充满怀疑地看着他:“你一个小小总旗,能左右得了大宁的军队?” 曹猛在一旁实在憋不住了,扯着破锣嗓子喊道:“小丫头片子,瞧不起谁呢?我大哥现在可是千户大人了,总领云州巡防营!” 诺敏毫不客气地瞥了他一眼,冷声道:“云州巡防营,满打满算掌兵不过千人,有什么了不起的?” 曹猛眉毛一竖,正要发作,却被周起抬手打断。 周起盯着诺敏,目光里又添了几分赞赏:“佩服。想不到你一个草原公主,对我大宁的边防军制竟如此了解。” 话锋一转,周起又道:“不过,只需给我三个月时间,我就能拥有调动五千兵马的能力。” 周起缓缓站起身,走到诺敏身前:“我敢带着二十个人,去烧苍狼王的王帐,夺他的金印。等我手里捏着五千精锐的时候,你觉得,我能不能帮你阿爸踏平白骨河?” 诺敏仰头看着这个男人,脑海中闪过他之前做下的种种疯狂战绩。 她咬了咬嘴唇,没法反驳,终于认清了现实。 “你到底要什么条件?”诺敏认命般地问道。 周起笑了:“爽快!不愧是火隼部的公主。” 他竖起两根手指,掷地有声:“就两个条件。” “第一,我要战马。火隼部的马是草原上最好的。我要你阿爸以最低的价钱,每年暗中卖给我两千匹战马。不管大宁朝廷怎么封锁互市,你们的马,只能卖给我周起。” 诺敏愣住了。 战马是草原部族的命根子,但这笔买卖关乎火隼部的存亡,这个条件,硬着头皮也能谈。 周起紧接着抛出第二个条件:“第二,日后我会设卡开市。你们火隼部的牛羊、皮草、药材,只能走我的商路。作为交换,我大宁的铁器、盐巴、茶叶,也由我周起独家卖给你们。” “草原上的互市,以后大宁朝廷说了不算,苍狼王说了也不算。在云州这片地界,我周起说了算。” 诺敏被他身上的气势震住,半天没有接话。 “你只需把现在的形势和我的条件,原原本本地在信里写清楚,再给我一件你的贴身信物。我自会派人去和你阿爸当面谈判。”周起继续说。 “你信里替我带句话给你阿爸,跟我周起做买卖,他火隼部就能做这天狼草原的新主。若是不做,他就留着那些战马,给你们的部族陪葬吧。” 诺敏站着不做声,许久。 屋里的炭盆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终于,诺敏垂下眼眸,点了点头。 她伸手摸向自己的脖颈,用力一扯,将一串贴身佩戴的骨雕项链拽了下来。 “这是我阿妈留给我的,火隼部的贵族都认得。信,我现在就写。” 第60章 周千户归寨赏功臣,巡防营新地遇故人 诺敏写完信,将薄薄的纸折好,连同那串骨雕项链一起递给周起。 周起接过,仔细看了一遍。 信是用天狼文写的,周起看不懂,但也不需要看懂。 “这信,我会尽快派人送到你阿爸手上。”周起把信揣进怀里,“你安心在山寨里住着。火隼部的事,我周起既然应下了,就不会反悔。” 诺敏看着周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周起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转身往聚义厅走去。 林红袖和阎平生已经先一步过去,召集了寨中的弟兄。 聚义厅里挤满了人。 周起走进去时,一眼就看见了墙上那张新贴上去的公文。 那是云州府为黑云寨褫夺匪名的官凭。 厅里嗡嗡的说话声此起彼伏。 那些跟了林红袖几年的老弟兄们,一个个凑到墙根底下,盯着那张纸看了又看,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做梦。有人悄悄抹了把眼角。 周起没有打断他们。 等那阵嗡嗡声渐渐平息下来,他才走到前面,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的人。 “这一仗,咱们黑云寨折了五十三位弟兄。”周起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我周起欠他们的。这笔账,我记着。往后他们的家眷,我养着。有孩子的,我供着。只要我周起有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他们的后人!” 底下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红着眼眶看着他。 周起顿了顿,继续说道:“活着的弟兄们,这一仗打得硬气。没有你们在隘口挡着,没有你们在山寨里跟天狼人拼命,就没有今天的黑云寨。我心里都有数。” 周起看了一眼阎平生。 阎平生会意,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往前站了一步,高声念道:“论功行赏。这是奉千户大人之命拟的,大伙儿听仔细了!” “杜飞,前后两次潜入敌寨,投毒开门,杀敌三名,生擒敌将,功劳第一。升黑云寨斥候营头领!” 杜飞站在人群里,乐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连连向周围道贺的兄弟们抱拳还礼。 “李大锤,率左路冲杀,毙敌一十五名,重伤不退。升左营头领!” 李大锤那铁塔似的身子站得笔直,重重抱了抱拳。 “马不六,率右路截杀,毙敌八名,重伤不退。升右营头领!” 马不六肋上的刀伤还没好利索,捂着肚子咧了咧嘴,算是笑过了。 阎平生又念了几个名字,包括跟着周起冲苍狼老巢的,还有在山寨里拼过命的。 念完了,他把名册一收:“赏银的事,待会儿到我那儿按名册领。散了吧!” 众人渐渐散去,聚义厅里空了下来。 周起叫住阎平生和杜飞,走到角落里。 他从怀里掏出诺敏那封信和项链,递给阎平生。 “阎叔,这封信,别人去我不放心,得麻烦你跑这一趟。” 阎平生接过信看了看:“去火隼部?” “对。”周起点点头,“你和杜飞一起去。扮成走货的商人,从北边绕过去。你老成持重,真见着了火隼王,能替我把局势谈透。” 杜飞眼睛一亮,拍着胸脯道:“千户放心!您让小的往东,小的绝不往西!” 阎平生把信收好,看了杜飞一眼:“这趟差事可是九死一生,你小子别到时候腿软。” 杜飞嘿嘿一笑:“跟着二当家,我不怕。对了千户……” 杜飞搓了搓手凑近,“先前二当家说过,等小的立了功,就给小的讨个婆娘。您看这……” 周起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好。等你全须全尾地回来,我给你娶婆娘,挑个最水灵的。” 周起又交代了几句,打发走两人后,周起去了林红袖的屋里。 林红袖正坐在窗边,手里轻轻拨弄着那只赤金镯子。 听见门响,她立刻把手往袖子里一藏,转过头来:“要走了?” “嗯。”周起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先去鬼愁涧接人,然后直接去巡防营上任。山寨这边,你多费心。阎先生去送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有什么急事,让曹猛派人去落马坡大营找我。” 林红袖点了点头。 “诺敏还得留在你这儿,”周起交代道,“她心里焦躁,说话难听,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林红袖轻轻靠在了周起的肩头,轻哼了一声:“我知道分寸。你放心去吧,那巡防营我打过交道,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这新官上任,自己多长个心眼。” 周起轻吻了一下林红袖的额头,起身离开。 出了寨门,孟蛟已经牵着马等在外面。 周起翻身上马,夹了夹马腹,朝鬼愁涧的方向奔去。 …… 鬼愁涧后山的岩洞里,火把跳动。 周起和孟蛟钻进去时,顾怡岚正坐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借着光缝补着一件从天狼兵身上扒下来的衣甲。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看见周起的那一瞬间,手里的针尖都扎进了指肚。 她顾不上疼,立刻站了起来。 眼底先是闪过极大的喜悦,随后又被她克制地压了下去,只是快步迎上前。 “周郎。”她轻轻叫了一声。 周起看着顾怡岚,她又瘦了些,脸色也有些白,但那双眼睛明亮而坚韧。 周起走过去,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顾怡岚的身子僵了一瞬,随即软下来,将脸靠在他胸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结束了?” “结束了。”周起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年半载,天狼人都不会再打来了。” 小环从旁边探出脑袋,看见这一幕,又识趣地缩了回去。 周起拉着顾怡岚坐下,把赵虎、朱寿和吴老三叫了过来。 三人站在他面前,满脸堆笑,又有些拘谨。 “我升了千户,要去巡防营上任了。”周起看着他们,“你们几个,继续留在这儿,等会儿就搬回七号烽燧去住。” 刚要恭喜,赵虎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大人,这……” “大人,我知道我们几个没什么本事,但怎么说也是兄弟一场,能不能把哥几个带上,不就升官发财,让我们做个护卫也好过在这鬼地方遭罪不是。”吴老三抢过了话茬。 周起抬了抬手:“听我说完。我周起不是忘本的人。现在鬼愁涧沿线的守兵都死绝了,这片地界,以后不再归破阵营管,而是划归我的巡防营。” 周起指了指脚下:“我把你们留在这儿,是让你们享福的。这地底下,有黑金子。开春以后雪一化,有你们忙的。” 三人面面相觑。 吴老三挠了挠头:“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挖石头能享什么福?” 周起也不多解释,直接下令:“赵虎暂任七号烽燧的伍长,你们两个帮他。过些日子,我会派专人过来教你们怎么干。” 赵虎一听自己升了官,脸上顿时有了光:“大人放心,俺一定把这儿看得死死的!” 周起点点头,又看向朱寿:“把你婆娘还给你,你要照顾好。苏秋娘以后是我夫人的姐妹,你要是再敢欺负她……” 朱寿吓得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了!以后我每天给她洗脚捶背。” 周起看向顾怡岚:“咱们走吧。” 顾怡岚利落地应道:“好,我去收拾收拾。” “不用收拾了,东西都留给他们,叫上小环。”周起道。 苏秋娘站在旁边,看着顾怡岚,眼眶有些发红。 顾怡岚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和一包碎银子,塞到她手里。 “这是烽燧这段日子的余账,还有之前从天狼兵身上搜出来的银两,你收着。以后这里的开销,由你来管。” 苏秋娘愣住了:“这怎么使的……” “拿着。”顾怡岚握了握她的手,“你比他们几个细心。往后若有什么难处,托人来营里寻我。” 苏秋娘点了点头。 周起带着顾怡岚和小环出了山洞。四人两骑,朝西边奔去。 …… 巡防营驻地,落马坡大营,位于云州城西三十里。 这地方选得很讨巧。 背靠连绵的落马山脉,大股骑兵无法翻越。 天狼人南下,为了不拖延战机,直接忽略了这个偏远的营地,直插云州城。 周起骑马走在前面,远远就看见了营地外围。 与鬼愁涧的荒凉不同,落马坡大营外,竟然自发形成了一片杂乱的棚户集市。老兵的家眷、倒腾私货的小商贩、还有些流民,在营门外的官道两旁搭了棚子。 周起勒住马,眯起眼睛打量。 集市里乱哄哄的,有几个穿着巡防营号坎的士兵,正流里流气地在一个摊位前拿东西,商贩敢怒不敢言。 再看大营。 外围确实有正规的木栅栏和壕沟,还立着两座三层高的箭塔。 但栅栏歪斜,壕沟里堆着杂物,箭塔上的哨兵靠着木柱,脑袋一点一点地正在打瞌睡。 营门大敞着,连个站岗的人都没有。 孟蛟在身后皱起眉头:“大人,这就是巡防营?怎么跟个贼窝似的。” 顾怡岚坐在周起身前,看着那些收保护费的兵痞,眉头也微微蹙起。 周起冷笑一声,夹了夹马腹,直接骑马进了营门。 迎面是一片空场,靠左是一排连着的马厩,里面稀稀拉拉拴着不到百匹瘦马。右边是一排营房,几个老兵靠在墙根下,听见马蹄声,连眼皮都懒得抬。 周起径直走到正中央的千户签押房前,翻身下马。 房门半掩着,里面传出推杯换盏的笑闹声。 听见外面的动静,一个人挑开门帘,带着几个亲兵大步迎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还算半新的皮甲,三十来岁,留着两撇小胡子。 他看见周起,先是愣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震惊。 但很快,这震惊就被他极其自然地掩饰了过去。 “属下包旭,参见新任千户大人!”包旭上前一步,满脸堆笑地抱拳行礼。 周起看着他,觉得有些眼熟。 “千户大人不记得属下了?咱们见过的。就在鬼愁涧外,大人送了咱们十颗首级。”包旭笑道。 第61章 巡防营千户遭下马,顾怡岚细语论新规 周起看着眼前这张笑脸,脑子里瞬间闪过那天的画面。 鬼愁涧外,风雪交加,地上堆着三十具天狼人的尸体。 兄弟几人刚把首级砍下来,一队巡防营的骑兵就冲了过来。 领头那个叫马奎的想杀良冒功、把财货全吞了,被他一刀当场抹了脖子。 当时马奎身后的副手,极有眼力见地接了那十颗首级,带着人走了。 那人,正是眼前的包旭。 只是当时包旭戴着头盔,风雪又大,周起没看清他的全脸。 周起心里明镜似的。 包旭刚才当众点出这件杀头的大事,绝不是为了叙旧,而是在隐晦地提醒他:大家都是分过赃、沾着血的共犯,谁手里都有谁的把柄。 周起脸上却没有露出半点异样。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一把反攥住包旭的手,热络得简直像见了多年未见的兄弟。 “包老哥!我说怎么看着眼熟,原来是你啊!” 包旭被他这把子力气握得一愣。 周起满脸堆笑,用力晃了晃他的手:“上回在鬼愁涧,多亏老哥通融。我送老哥的那十颗首级,没给老哥哥惹什么麻烦吧?” 包旭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他本想拿捏周起,没成想周起反手一招“自曝”,直接把两人彻底绑死。 这可是杀主将冒功的死罪,真要捅出去,大家都得掉脑袋。 包旭眼角抽搐了一下,随即迅速恢复了自然,干笑道:“千户大人说笑了。那点子事,早就翻篇了。倒是千户大人您,不到一月工夫,从烽燧伍长直升巡防营千户,这升官的速度,咱们云州城可找不出第二个来。当初在雪地里,我一眼就看出来,您绝非池中之物!” 周起摆摆手:“运气,全是运气。对了,老哥现在在营里担着什么差事?” 包旭往后退了半步,抱了抱拳,语气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自得:“托千户大人的福。马奎死了之后,兄弟我侥幸接了他的缺,现在是前哨哨官,百户衔。这不,前任千户刚调走,上头还没派人,兄弟我这些日子就暂时帮着料理营里的杂事。” 周起点点头:“辛苦老哥哥了。往后咱们共事,还得老哥哥多帮衬。” 包旭连说不敢,侧身引路:“千户里边请,先到签押房歇歇脚。” 周起顺着他指的方向往里走。 孟蛟牵着马紧跟在后。顾怡岚带着小环走在最后面。 小环四处张望着,拽了拽顾怡岚的袖子,压低声音问:“小姐,签押房是什么地方?” 顾怡岚目不斜视,轻声答道:“签押房,顾名思义,就是主官签字画押的公房。千户平时办公、处理文书、发号施令都在那儿。这是营里最规矩的地方。” 小环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签押房的门半敞着,周起还没走近,一股酒肉气便扑鼻而来。 包旭推开门,周起站在门口往里一看。 屋里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长条桌,桌角胡乱堆着些文书册子,边上倒伏着两个空酒坛。 四个穿着皮甲的军官正翘着腿围坐在桌边,手里攥着骰子,桌面上散落着一堆铜钱和碎银。 听见门响,几个人只是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瞥了一眼,便立刻低下头去,继续大呼小叫地掷骰子。 周起神色不变,跨过门槛,双手抱了抱拳:“几位老哥哥都玩着呢?本将周起,奉命接任巡防营千户一职,初来乍到,往后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那几个人敷衍地哼了一声,算是应答。 没人起身见礼,也没人接茬说话。 包旭跟在周起身后,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这位是刚从七号烽燧升上来的周千户!你们几个,见了主官还不行礼?” 话是这么说,但他语气轻飘飘的,听着倒像是在拱火。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军官抬起头,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了周起一番,随后嗤笑一声,低下头嘟囔道:“烽燧升上来的?那破地方不就是点狼烟的吗?能懂什么叫巡防?” 另外几个人毫不掩饰地发出几声哄笑。 包旭假意呵斥:“放肆!周千户是苏大帅亲点的,你们别不识抬举!” 说完,包旭转向周起,一脸虚伪的歉意:“千户见谅,这帮粗人在营里野惯了,不懂规矩,回头我定好好管教他们。” 周起淡淡一笑,丝毫不见恼怒。 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摸出一锭五两重的官银,随手“当”的一声扔在桌面的骰子堆里。 “老哥哥们戍边辛苦。这锭银子拿去打点好酒,算我请客。” 那几只正准备抓骰子的手,齐刷刷地停住了。 满脸横肉的中年人抬起头,看了看那锭银子,又深深地看了周起一眼,脸上的轻蔑收敛了几分,有一种摸不透底细的复杂。 包旭脸上的假笑也僵了一瞬。 周起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出了签押房。 包旭赶紧跟在后面,殷勤地引着周起往后院走。 屋里那几个都是这营里的百户长,几人面面相觑。 满脸横肉的军官伸手捏起那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这新来的……有点意思啊~” 旁边一个瘦高个压低了声音:“我可听城里传了,这回苍狼大军狼狈退去,全是这周起的功劳!听说他带着二十骑就敢烧苍狼王的王帐,夺了王旗金印,后来又单枪匹马出使敌营,是个不要命的主!” “那他娘的,可是个狠人啊!”另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百户倒吸了一口凉气,“刚才咱们那么给他甩脸子,他会不会记恨上咱们?” “怕个鸟!”满脸横肉把银子往怀里一揣,“狠人又怎样?这落马坡大营,是咱们几个老弟兄的天下!他一个烽燧里爬上来的泥腿子,在营里连个亲兵都没有,苏大帅把他扔在这儿也就是个摆设。” “只要咱们几个老哥们一条心,把钱粮、兵册捏死,他就算是条过江的猛龙,到了这落马坡,也得乖乖给老子盘着!” 刀疤脸点了点头,但眉头依旧紧锁着。 …… 后院的宅子不大,青砖灰瓦,在破败的军营里算是独一份的齐整。 包旭把周起引到院门口,便十分知趣地告退了。 周起推门进去,里面显然刚打扫过。 正屋是堂屋,摆着桌椅;东边是卧房,土炕上铺着半新的被褥。 地龙烧得很旺,一进门,暖意便扑面而来。 顾怡岚跟进来,四处打量了一番,微微点头:“这比烽燧可强太多了。” 周起在正座上坐下,小环还好奇地东张西望,被顾怡岚轻声打发去厢房收拾床铺。 顾怡岚走到周起身后,替他解开甲胄的束带。 一边解,一边低声开口:“那个包旭,话里有刺。” 周起侧了侧身子道:“听出来了?” “他在敲打你,这营里的实权现在握在他手里。”顾怡岚将卸下的沉重甲胄妥帖地搁在一旁,“后来在签押房里,那几个跋扈的军官,他要是真有心管教,早就管了。他是在借那几个人的嚣张,故意给你下马威,探你的底细。” 周起冷笑了一声,睁开眼:“包旭这种地头蛇,自以为手里攥着点我的旧账,就能拿捏我。” 他转过身,一把拉住顾怡岚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 “不过,他现在还有点用。这巡防营的水浑得很,底下不知道藏着多少烂账。先留着这只王八,让他替咱们探探底。” 顾怡岚点点头。 周起从怀里摸出一个精致的木盒,放在她手心。 顾怡岚微怔,轻轻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只赤金镯子,与送给林红袖的那只一样,通体錾刻着缠丝流云纹,在炭火的映照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周起拿起镯子,不容分说地替她戴在左腕上:“试试,看合不合适。” 顾怡岚垂下眼眸,目光落在那只金镯上。 她的指尖不由自主地轻轻摩挲着内壁,忽然,手指顿住了。 那里,用极细的笔触錾刻着一个字。 ——起。 她看着周起,清冷的眼底瞬间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周起反握住她的手,语气不知不觉放软了许多:“我在云州城里买下了一处宅子,原先是个御史的府邸。等我把这落马坡的烂泥塘蹚平了,我就带你进城。往后你就是正儿八经的千户夫人,不用再跟着我在边关吃沙子了。” 顾怡岚低下头,长长地睫毛颤动着。 过了许久,她才重新抬起头,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清明与理智。 她轻轻摇了摇头:“进城,不急。” “这巡防营烂成这样,绝非一日之寒。连年北境战乱,朝廷对边军的规矩,在这里早就成了废纸。” 她抬起头,目光明锐地看着周起: “如今这北地,武将们早就抱成了团,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朝廷派来的巡抚、监军,还有户部那些查粮查饷的文官,全被他们架空成了摆设。” “莫说是查账,那些文官如今连各卫所大营的辕门都进不去,稍有不顺从的,就会在这边关意外殉职,连句喊冤的话都传不到京城。” 顾怡岚的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见血:“上面拨下来的军饷被他们层层截留,底下的武官又各自培植私兵,连兵部的人事任免,都成了他们私相授受的筹码。” “这落马坡大营的钱粮账目,怕早就是一个糊弄上头的无底洞。” 她伸出手,轻轻抚平周起衣襟上的褶皱: “包旭这些人,杀人放火是一把好手,做假账欺上瞒下更是行家。你现在身边就一个孟蛟,没个懂内里门道的人替你盯着,迟早要被他们用烂账架在火上烤。” “我得先留在这儿,帮你把这泥潭里的账彻底平了,你才能实打实地把钱粮和兵权攥在自己手里。” 周起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心头一暖,正要开口打趣她两句,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大人!出事了!”孟蛟粗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周起神色一凛,立刻收起了儿女情长:“进来。” 孟蛟一把推开门,满脸煞气,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营外那个集市,有几个商贩实在交不起保护费,正被包旭手下的兵痞倒吊在辕门上用马鞭抽!外面围了一大圈人,怨声载道!” 周起的眼神冷了下来。 孟蛟咬着牙请命:“大人,让我去直接砍了那几条恶狗!” 周起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周起霍然站起身,走到窗边,直视着签押房的方向。 “去传我的军令。” “今晚,本千户在聚将堂设宴!让营里所有总旗以上的军官,一个不落,全给我过来喝酒!” 第62章 聚将堂泾渭分明,秦铁衣怒掷浊酒 聚将堂里灯火通明。 四张大圆桌纵向排开,从门口一直摆到堂底。 桌上酒肉齐备,热气腾腾,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前面三张桌子挤满了人。 营里的总旗、百户们勾肩搭背,大声说笑,好不热闹。 唯独最后面那张桌子,空空荡荡。 不仅没人去坐,前面的人甚至还有意无意地往前挤,与最后那张桌子隔出了一大段泾渭分明的空地。 空桌的最远端,只坐着一个人。 门外的脚步声响起。 周起从后堂大步跨了进来。 喧闹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齐刷刷站起身。 周起停住脚步,一眼就看到了最后面那张桌子,以及坐在那里的那个人。 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青色布面甲,外罩半旧的皂色战袍。 袍子虽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领口袖口扣得严严实实。 剑眉斜飞,双目冷冽,脊背挺得像一杆戳在地上的标枪,冷冷地看着前面这一片喧嚣,整个人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孤直。 孟蛟未换常服,一身重甲跟在周起身侧半步。 他手按刀柄,眼神如狼般扫过堂内众人。 周起走到主桌前,压了压手:“都坐吧。” 众人纷纷落座,动作比刚才规矩了许多。 “都到齐了?”周起问。 包旭赶紧从旁边凑过来,满脸堆笑:“回千户大人,营中总旗以上的武官,全都在这儿了。” 周起点点头,抬手指向最后面那张桌子:“那不是还有一大桌空着吗?怎么都挤在这边?” 包旭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打着哈哈掩饰:“这……大人有所不知。咱们巡防营历来团结,人心齐!大家喜欢热闹,这大冷天的,凑在一起也暖和些。” 旁边几个百户连忙附和干笑:“对对对,挤着坐热闹。” 周起看着远处那人问:“这位大人是?” 那一直端坐的人霍然起身,抱拳沉声道:“属下秦铁衣,镇抚哨哨官!” “原来是秦百户。”周起招了招手,“到这边来坐?” 秦铁衣站在那里,寸步未移:“属下坐这儿挺好。” 声音生硬,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 说完,他直接坐回原位。 周围几个百户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撇嘴,有人低声嗤笑。 周起笑了笑,丝毫不恼:“好,那请秦百户自便。” 包旭凑到周起耳边,压低声音挑拨:“大人莫要理他。这秦铁衣自命清高,向来不屑与我等同桌,是个茅坑里的石头。” “你看那两个是他手下总旗,对他亦是敬而远之。”包旭指了指中间那桌两个低着头的。 周起依旧面带微笑,抬手一挥:“开席吧!” 酒过三巡,堂内又热闹起来。 包旭带着几个百户轮番上来敬酒,嘴里说着恭维的话。 周起来者不拒,一碗接一碗地喝,脸上一直挂着笑。 酒喝得差不多了,周起忽然端起酒碗,站了起来。 堂内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这位新上官。 周起清了清嗓子:“我进营的时候,看见辕门外有兄弟在收商贩的过路费。几个铜板的事,也值得费那么大劲?” 包旭等人心里一突,脸上的笑容收敛。 这是要新官上任三把火,整肃军纪? 谁知周起话锋一转,冷笑道:“太没出息了!” 他扫了一眼众人,笑得意味深长:“既然我接了这落马坡,以后和北边的商路互市,就全是咱们的买卖!跟着我周起干,我保证诸位兄弟以后的腰包,比以前鼓十倍!天天吃香喝辣!” 包旭愣住,那几个百户也愣住了。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错愕转为狂喜。 原来这新来的千户不是要整咱们,是要带着咱们发大财! “千户大人英明!” “跟着大人,咱们以后有好日子过了!” “敬千户大人!” 众人纷纷举起酒碗,谄媚奉承声此起彼伏,气氛比刚才更加狂热。 觥筹交错间,群魔乱舞。 周起笑着应付,余光却往最后面那张桌子瞟了一眼。 秦铁衣坐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乱象,端着粗瓷碗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周起收回目光,高高举起酒碗:“来,诸位,往后这北地的财神爷,就由咱们兄弟来当!干!” 众人齐声响应。 就在周起要把酒碗送到嘴边之时。 “砰!” 一声脆响,硬生生砸断了满堂的喧闹。 所有人循声看去。 秦铁衣站在最后面,面前的酒碗被他砸得粉碎,碎瓷片溅了一地。 他大步跨出,怒视周起:“我听闻周千户率二十骑火烧王帐,逼退天狼大军。我本以为,走了一个张靖,巡防营终于来了一位铁血千户!” 秦铁衣伸手指着满堂的乌烟瘴气:“没想到,传闻中的孤胆英雄,竟也是个只知搜刮民脂民膏、与蠹虫蛇鼠同流合污的贪鄙之徒!” “这等脏心烂肺的发财酒,秦某喝不下去!” 话音刚落,包旭“啪”地一拍桌子跳了起来,指着秦铁衣大骂:“秦铁衣!你放肆!敢对千户大人出言不逊,你想造反不成!” 旁边几个百户也纷纷站起来叫骂。 “不识抬举的东西!” “滚出去!” “噌——” 一道冷冽的拔刀声响起。 孟蛟眼神一凛,半截战刀已经出鞘。只要周起一句话,他就能立刻劈了这人。 喧闹声被掐断。 秦铁衣看着那半截刀锋,脸上没有半点惧色,脊背挺得更直了。 周起看了秦铁衣一眼,抬起手,轻轻按回了孟蛟的刀柄。 “收起来。” 孟蛟还刀入鞘,退后半步。 周起看着秦铁衣,不仅没发火,反而坦然地笑了笑:“既然秦百户嫌这酒脏,喝不下去,那就不勉强了。请便吧。” 秦铁衣皱起眉头。 他本以为自己当众辱骂主官,定会招来祸事,没想到对方竟轻飘飘地让他走。 看着周起那无所谓的笑脸,眼底的失望和厌恶更浓了几分。 他一刻也不想在这个污浊的地方多待,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秦铁衣一走,堂内的气氛冷了片刻。 包旭和那几个百户小心翼翼地看着周起,摸不准这位千户到底是不是在强压怒火。 周起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端起酒碗,冲众人晃了晃:“俗话说,水至清则无鱼。咱们这池子里,留条不吃腥的黑鱼也无妨。来来来,咱们继续喝!” 包旭重新堆起谄媚的笑:“千户大人说得对!大人胸襟如海,我等佩服!来,接着喝!” 众人纷纷附和,堂内又恢复了先前的热闹,甚至比之前更加肆无忌惮。 包旭更是亲自拎着酒坛,凑到周起身边殷勤地斟酒。 他心底最后那点戒备,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了。 这新来的千户,果然是个钻钱眼的,跟秦铁衣那种茅坑里的石头完全是对立面。 酒又喝了几轮。 周起放下酒碗,忽然伸手拍了拍包旭的肩膀。 “包老哥。” “大人有何吩咐?”包旭连忙凑近。 “包老哥,既然咱们以后要甩开膀子干大买卖,这营里的家底,总得先盘个明白。糊涂账,可发不了大财。”周起脸上的笑容不减。 包旭顿时僵住了。 “兵贵神速。等会酒席散了,让孟蛟跟你去。营里近期的钱粮出入、武库造册,一样不落,全搬到我房里。”周起盯着包旭的眼睛道。 第63章 周千户灯下戏美眷,顾怡岚账中识巨贪 巡防营后宅,夜色已深。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包旭抱着足足半尺高的账册走了进来。 孟蛟手里也抱着一摞高高的账本,像看犯人一样,跟在包旭身后。 周起亲自迎了上去,顺手接过最上面的几本账册,笑得极度亲切:“包老哥,辛苦了。大半夜的还折腾你跑一趟。” 包旭双臂发酸,哆嗦着赔笑:“千户大人吩咐,应该的,应该的……这都是营里近三年的账,全在这儿了。” 周起把账册放在了桌上,拍了拍包旭的肩膀。 这一下力道不轻,拍得包旭肩膀往下狠狠一沉。 “老哥别慌。”周起看着包旭的眼睛真诚道,“我说了,咱们是一起发大财的兄弟。今晚查账,纯粹是为了以后分钱有个章法。那些旧账,就算有什么小窟窿,我也能想办法给你填了。大家都是自己人,我还能查你不成?” 包旭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连连点头称是,可后背的冷汗却“唰”地一下冒了出来。 自己人? 死在鬼愁涧雪地里的马奎,当初你也跟他说是自己人! 包旭退了出去,两条腿都是软的。 被夜风一吹,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过来。 这小子是在稳住我!老子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看着包旭踉跄离去的背影,周起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转头吩咐孟蛟:“你也去歇着吧,我这不用守。” 孟蛟应了一声,带上房门退了出去。 门一关,屋里便只剩下周起和顾怡岚。 地龙烧得很旺,屋里暖烘烘的,桌上的烛火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怡岚立刻进入了状态。 她将那厚厚一摞账册搬到案几上,分门别类地铺开。 纤细的手指搭在算盘上,“劈啪”的珠算声在寂静的夜里清脆作响,这一响,就是足足大半个时辰。 周起原本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看沙盘地图、定战术渗透他在行,但看着这满篇“火耗”、“平余”、“折色”的古代复式假账,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索性不看了,周起就斜靠在桌边,静静地欣赏顾怡岚专注算账的模样。 屋内实在暖和,顾怡岚脱了外面的袄子,只穿着单薄的素色里衣。烛光摇曳下,她因为专注而微微蹙起的黛眉、紧抿的红唇,以及那段低垂时露出的白皙细腻的后颈,无一不在散发着惊人的吸引力,让周起食指大动。 “世人都说美人抚琴献舞最是好看,”周起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但在我看来,夫人灯下拨动算盘的模样,比这世间任何娇花软玉都要好看百倍。” 伴随着这句低语,周起的手也开始不老实起来。 指腹轻轻捏住她单薄的肩膀,随后温热的手掌顺着那纤细的脊背曲线,缓缓向下摩挲。 顾怡岚脸颊腾地一下红了,指尖一颤,手中原本行云流水的拨算动作顿时乱了半拍。 “周郎,别闹……”她轻声嗔怪,带着几分羞赧,但软下来的身子却没有半分抗拒,反而微微向后靠在了他的身前。 对于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顾怡岚只觉心底既有一种将自己彻底交给这个男人的渴望,又带着一丝对未知的恐惧。 她只能试图用手头的事来分散注意力。 “你……你看这里。”顾怡岚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的目光盯在账本上,声音抑制不住的轻颤,“去年七月,库房漏雨,锈毁报废了箭矢……两千支。” “是吗?”周起根本没看账本,嘴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廓,温热的呼吸打在她的脖颈上,“夫人身上好香。” 顾怡岚的身子僵了一下,耳根都红了。 她咬住下唇,手指在账册上胡乱指着,声音越发慌乱:“还、还有这笔……‘鼠咬报损’,制式弓弩报废……五百把。” “这营里的耗子倒是牙口好。”周起轻笑一声,双手揽住她的纤腰,将她往怀里紧了紧,“随它们咬去。我现在什么都不想看,就想好好看看你……” 周起的唇已经印在了她的颈侧,顾怡岚的呼吸彻底乱了,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紧紧攥着算盘边缘,几乎是用尽了最后的一丝理智,将这本账强行算到了底。 “算出来了……”顾怡岚的声音软得像水,却依然透着股世家女子的清醒。 “两年时间,这里的亏空金额,足有两万两之多。” “包旭升任百户、代管营务不足一月,他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时间。这些……全都是前任千户张靖干的。” “他不仅在贪墨军饷,他根本就是在倒卖军械!” “猜到了。”周起不以为意地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他要是不贪,也轮不到我来这里。夜深了,账明天再算。” 说罢,周起欲火渐起,打横就要将顾怡岚连人带账本抱起来,准备行那真正的夫妻之实。 然而,就在周起发力的瞬间,顾怡岚的手却猛地按住了桌上的账本,那一连串的算盘声骤然停止。 屋内的旖旎气氛戛然而止。 顾怡岚霍然转过身,脸色不知何时已经变得一片凝重。 她伸手抵住周起的胸膛,眼底的娇羞褪得干干净净,脸上极度的惊悚。 “周郎,别闹了!”顾怡岚紧张道,“出大事了。” 周起察觉到了她状态的异样,眼底的欲火褪去,本能的警觉让他立刻冷静下来。 “怎么了?” 顾怡岚没有说话,手指颤抖着顺着账本的最后几行字重重划下,指着两个极不起眼的商铺名字。 那是负责“低价折收”这些报废军械的商号。 “聚丰万。” “宝泰一。” 顾怡岚念出这两个名字时,声音里竟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惊惧。 周起皱起眉头,看着这两个商号名:“这名字听着是有些别扭,怎么了?” “就是因为别扭!”顾怡岚抬起头,“多年前我还小,父亲办案并不刻意背着我。那年他奉旨查办南疆边军盐铁走私大案,曾整夜整夜地坐在书房里熬红了眼。” 顾怡岚咽了一口唾沫:“他书房的桌子上,一直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查抄出来的连环商号的名字。我觉得那名字奇怪又有趣,还拿在嘴里念过……” “哪四个?”周起沉声问。 “汇源海,德聚四,广安空、福瑞皆。” “什么意思?”周起一时没有领会。 顾怡岚浑身发冷,手指扣着那本泛黄的账册,“周郎,你看今天的这本账!聚丰万……宝泰一……,是不是和那四个名字如出一辙。” “确实,寻常商号好像不会起这么奇怪的名字。”周起点头道。 顾怡岚的手指都在哆嗦,她抬起头看向周起,眼底满是骇然:“这落马坡大营的烂账,和当年在南疆走私盐铁,会不会背后根本就是同一伙人!” 第64章 密室长谈惊天网,聚将台上点杀机 屋内红烛燃过了一半。 顾怡岚提笔,将那几个商号的名字誊抄在几张空白的纸上。 德聚四。 汇源海。 福瑞皆。 广安空。 经过几番摆弄,顾怡岚手指划过每个商号的最后一字。 两人看着纸上的字,目光一碰,齐声念了出来:“四海皆空。” 周起拿过那本厚厚的账册,快速翻动了几下:“看看账册里,还有其他类似名字的商号吗?” 顾怡岚把剩下的账目仔细整理了一番,摇了摇头:“没有了。只有‘聚丰万’和‘宝泰一’。” 周起收起了先前的旖旎心思,在桌旁坐下。 “岳丈当年查南疆的案子,最后查出结果了吗?这商号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顾怡岚垂下眼眸,无奈道:“我不清楚。那时我还小,父亲虽然不避讳我,但也绝不会把朝堂上那些极其危险的隐秘告知于我。” “那岳丈被人陷害,朝廷定的是什么罪名?”周起问,“你可知是何人下的手?” 顾怡岚攥紧了衣袖,咬牙道:“通敌谋逆,倒卖军储。”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是谁干的。但我只知道,我父亲一生清正,绝不会做这种事!” “好一个贼喊捉贼。”周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南疆,北地,这举国上下都被织成了一张网。看来这背后的人,来头不小。” 顾怡岚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和恐惧涌了上来。 如果连这偏远的云州落马坡大营,都只是那张巨网里的一个线头,那隐藏在暗处的人,极有可能是朝廷顶层手眼通天的大员。 若这暗处之人,就是坑害顾家的凶手,她一个获罪的孤女,拿什么去报这血海深仇? 周起看出顾怡岚的身子在微微发抖,站起身,将她揽入怀中。 周起的下巴抵着顾怡岚的发顶道:“网再大,也是人织的。只要他敢把手伸到我的地盘,我迟早剁了他的爪子,替岳丈报仇。” 顾怡岚靠在坚实的胸膛上,狂跳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她抬起头,思索了片刻,问道:“周郎,如果这巡防营也是他们整个网络的一部分,为什么苏总兵会偏偏把你安插到这里来?” 周起拍了拍她的肩膀,拉过两张椅子坐下。 “咱们这巡防营中,有一位孤直的百户,名叫秦铁衣。”周起说道,“今夜聚将堂设宴,共有四桌。前面三桌挤满了人,唯独这第四桌,秦铁衣一人独坐。整个巡防营的军官,无一人愿与他同桌。” “席间我听闻,前任千户张靖,便是被这秦铁衣越级具状揭发,这才被调任他处。” 周起看着桌上的烛火:“我观苏澈其人,并非贪慕钱财之徒。想来他把我一个毫无背景、又刚立了军功的人安插在这,就是想用我这把刀,断绝巡防营与那背后暗网的关联。” 顾怡岚点了点头:“父亲在时,我也曾听他提及过。苏澈是这镇北军中知兵且持正的定海神针。父亲称赞他是虽在边关,却有一身傲骨的纯臣。” 事情的脉络逐渐清晰。 顾怡岚看着桌上的账册,又把话题拉回了眼前的困局。 “周郎,张靖拍拍屁股一走了之,账虽然做平了,但这实打实的亏空还在。营里兵器粮草都严重短缺,这该如何是好?” 周起笑了笑。 “简单,抢!” 顾怡岚愣了一下,没搞懂周起的意思。 但看着周起波澜不惊的眼神,她知道,这个男人心里一定已经盘算好了对策。 周起站起身,看了看窗外已经大亮。 “你今天好好补一觉。”周起拿起甲胄,“晚上有的你忙。” …… 周起穿戴整齐,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孟蛟正在冷风中挥舞着石锁晨练。 看到周起出来,孟蛟一言不发地放下石锁,转身拿过旁边的重甲披上,大步跟了上去。 落马坡大营,聚将台。 沉闷的聚将鼓敲响了三通。 营中八百名士兵披坚执锐,在台下集结完毕。 包旭等几个百户和各哨总旗站在队伍的最前面。 队伍虽然站齐了,但士兵们身上的甲胄破旧,手里的兵刃大多带着缺口,不少人在寒风中缩着脖子,眼神麻木。 周起按着刀柄,一步步走上聚将台。 他站在高处,看着台下这八百人。 “昨夜有人跟我吹嘘,说咱们巡防营,个个都是好汉。” “看看你们自己。” “你们是镇守边关的兵。可看看你们身上的甲,挡得住天狼人的重箭吗?看看你们手里的刀,砍得卷了刃,连个换的都没有!天狼人南下,你们流血拼命,退下来,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台下的士兵们安静了下来,不少人低下了头,眼中闪过屈辱和不甘。 周起指着营门的方向:“所以,你们就被逼得去辕门外,去勒索那些卖菜的小商贩,去抢那几个可怜的铜板!你们觉得憋屈吗?我觉得憋屈!” 人群中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几个老兵红了眼眶。 包旭站在前排,眉头微皱,摸不清周起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们以为,朝廷没给你们发粮?没给你们发铁?”周起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指天。 “错!你们的粮草,你们的精良军械,早就被贪官和城里的黑商勾结,低价买走了!他们转手把这些东西高价倒卖给天狼人。天狼人吃着你们的粮,拿着你们的刀,转过头来杀你们的兄弟!抢你们的妻女!” “你们在这边关拼命,那些贪官黑商在城里搂着女人数钱!这口气,你们咽得下去吗?” 此话一出,台下顿时炸了锅。士兵们的眼睛红了,麻木的脸上燃起了愤怒的火。 “谁干的!” “千户大人,带我们去杀这帮畜生!” 群情激愤,喊声震天。 周起收刀入鞘,双手往下压了压。 “昨夜,多亏了前哨百户包旭。”周起突然把目光投向了台下的包旭。 “包百户深明大义,将营中这几年的账目原原本本地交给了我!我连夜查探,已经从中找出了这两个专门走私盐铁、喝你们兵血的商号!” 无数双愤怒又狂热的眼睛,汇聚到了包旭的身上。 包旭浑身一僵,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脸色变得铁青。 周起站在台上,冷厉道:“今天,我们就去把这两个商号端了!拿回属于你们的钱粮军械!” 包旭觉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终于明白周起昨晚为什么要他立刻交账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分钱的把柄,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的催命符! 这些商号平日里没少给他好处。 现在周起当着全军的面说是他提供的线索,商号背后的人一旦知道,绝对会把他碎尸万段。 站在包旭身旁的刀疤脸百户杜游,此刻也是面如死灰,满头冷汗。 周起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厉声喝道:“前哨哨官包旭,后哨哨官杜游,听令!” 二人,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属下在。” 周起盯着包旭的眼睛说道:“我命你二人点齐人马,随我即刻出营,去查封商号聚丰万!” 包旭杜游咬着牙:“遵命。” 周起转头看向另一边:“左哨陈泰、右哨张晋听令!你们归孟蛟节制,去查封宝泰一!” 孟蛟大步跨出,声如洪钟:“遵命!” 点将台下,风声猎猎。 几个平日里和商号有牵扯的百户和总旗面面相觑,手脚冰凉。 一旦出了这个营门,他们就彻底没了退路。 第65章 强龙硬撼地头蛇,利刃直戳贪墨窝 聚丰万商号坐落在云州城南最繁华的那条街上。 三间门面,两丈来高,黑漆招牌上的字烫着金,在冬日的阳光里晃人眼睛。 门口的石阶磨得光亮,一看就知道平日里有多少人踩着它进进出出。 周起带着人马进了城。 街上正热闹,挑担的、摆摊的、牵驴的,挤了一路。 马蹄声从街口响起,人群起初没反应过来,等看清那黑压压一片甲胄和明晃晃的横刀,才慌张地往两边躲。 巡防营的兵卒们也不客气,直接把人往两边扒,清出一条道来。 周起骑着马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包旭和刀疤脸杜游,再往后是黑压压一片兵。 包旭的脸绷得紧紧的,眼睛直直盯着前面聚丰万的招牌,不敢往两边看。 聚丰万的门大敞着。 铺子里的伙计听见动静,纷纷凑到门口伸着脖子瞧。 一个穿着酱色绸袍的中年人从里面踱出来,站在台阶上,眯眼看了一会儿,立刻换上一副热络的笑脸,快步迎了下来。 “哎哟!这不是巡防营的兄弟们吗?” 他跑上前,拱手作揖,笑得如沐春风。 “包百户,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要采买什么东西,您派个兄弟支应一声,小的给您送到营里去,哪用得着劳动您亲自跑一趟?” 包旭坐在马上,嘴角僵硬地扯了扯,没敢接茬。 周起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挺熟啊,包老哥。” 包旭连忙摆手。 “千户说笑,就是日常采买见过几面,不熟,真不熟。” 那人的听见“千户”二字,目光立刻转到周起身上。 他打量了一眼那身崭新的甲胄,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往前紧走两步,在周起马前作了个深揖。 “原来这就是新任的周千户!失敬失敬!小的聚丰万掌柜胡贵,给千户大人请安。” 周起勒住马,看了看这掌柜,又转向包旭惊诧道:“呀!他消息如此灵通!我昨天才赴任,今天他连我姓什么都摸清了!” 包旭一脸苦笑,不知如何作答。 胡贵直起身,脸上堆着笑,不慌不忙。 “千户大人今日兴师动众,带着这么多兄弟来到鄙号,不知是想采买些什么?您尽管开口,只要是云州城里有卖的,小的就是跑断腿,也给您张罗齐了。” 周起笑了。 他翻身下马,走到胡贵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胡掌柜,你这商号,生意做得不小啊。” 胡贵弯着腰,陪着笑。 “托大人和诸位兄弟的福,混口饭吃,混口饭吃。” 周起点点头。 “混口饭吃?那本将问你,你这一口饭,吃的是谁的粮?” 胡贵的笑僵了一瞬。 周起没等他回答,回头看了一眼包旭。 “包百户,你跟胡掌柜熟,你来说说,这聚丰万,这些年都跟咱们巡防营做过什么买卖?” 包旭的汗下来了。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胡贵脸上的笑收了收,看着周起,语气不卑不亢起来。 “千户大人,咱们做买卖的,讲究个和气生财。大人若是有什么吩咐,尽管说。若是有什么误会,咱们慢慢解开。都是云州地界上混饭吃的,何必伤了和气?” 周起盯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误会?没什么误会。本将今天来,就是查账的。” 胡贵愣了一下。 “查账?” “对。”周起点点头,“把你商号这几年的账册,全部搬出来。还有,库房里的银票、现银、粮草、军械,一样不落,全部清点造册,本官要带走。” 胡贵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看着周起,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还有几分有恃无恐。 “千户大人,您这话……小的听不懂。咱们聚丰万是正经商号,在云州开了十几年,从来都是守法经营。” “您要查账,总得有个由头吧?再说了,按大宁律,查抄商号,得云州府出具的公文。您巡防营虽然是卫所军,可这手,伸得也太长了吧?” 周起往前凑了半步。 “由头?本官给你一个由头。” “巡防营的军械粮草,被人贪墨倒卖。那些东西,有一部分进了你这聚丰万。这个由头,够不够?” 胡贵脸色变了一瞬,随即恢复过来。 “大人说笑了。咱们商号做的就是正经买卖,与你巡防营也只是收些生锈折损的废铁器械。您可千万别听信谣言,冤枉了好人。” 他顿了顿,瞥了包旭一眼。 “再说了,咱们跟巡防营的买卖,一直都是上一任张千户经手的,咱们做买卖,从来都是当面点清,钱货两讫。” “最近这一月,才由包百户代管,包百户你说说,哪有什么贪墨倒卖的事?” 包旭的脸白了。 周起扭头看着包旭。 “哦?包百户,你跟胡掌柜,做过什么买卖?” 包旭张了张嘴,声音都在抖。 “千户,这……这都是正常的买卖。” 周起没理他,又转回头看着胡贵。 “再问你一遍,账册,交还是不交?” 胡贵彻底冷下脸,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周起。 “千户大人,不是小的不交,是您没这个权。您今天要是拿了云州府的公文,小的一句话不说,账册银两双手奉上。” “可您就这么带着兵强搜,传出去,以后谁还敢在云州做买卖?” 胡贵冷笑一声。 “再说了,千户大人,您这巡防营,还欠着咱们商号八百两银子的货款没结呢。您要查账,是不是先把这笔账清了再说?” 周起笑了,笑得很开心。 “欠你钱?好,好。”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群眼睛都红了的士兵。 “兄弟们,听见没有?人家骂是咱们欠钱不还呢!他们吃着咱们的粮,拿着咱们的刀,转过头来,还要咱们还钱!” 士兵们早就憋不住了。 “砸!” 周起只说了这一个字。 人群炸了。 几十个士兵嗷嗷叫着冲进商号,柜台被掀翻,货架被推倒,布匹绸缎散了一地。 有人在砸门窗,有人在踹柜子,有人直接冲进后院,见什么砸什么。 胡贵愣住了。 他没想到周起真敢动手。 “反了!反了!”他往后退着,指着周起,“你、你这是私闯民宅!我要去云州府告你!” 周起没理他,抬脚跨进门槛。 铺子里已经乱成一团。 几个伙计想拦,被士兵按在地上踹得直叫唤。 账房先生躲在柜台后面,抱着脑袋瑟瑟发抖。 周起走到柜台前,低头看着一个锁着的抽屉。 “砸开。” 一个士兵抡起刀背,“哐”的一声把锁砸断了。 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本账册,还有厚厚一叠银票。 周起拿起账册翻了翻,递给身后的包旭。 “拿着。” 包旭接过来,手抖得厉害。 周起又拿起那叠银票,在手里掂了掂,塞进怀里。 胡贵站在门口,脸都青了。 “周起!你这是找死!你知道我们东家……” 他话没说完,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周起正盯着他笑。 那笑容,让他后背发凉。 “胡掌柜。”周起慢慢走过来,“你别急。你以为你们这假账做得干净?” “你们藏军械存粮的仓库,本将军等下就带人去抄。” 胡贵的瞳孔猛地一缩。 周起直起身,扭头看了包旭一眼。 “包大人,他们能跑得了吗?” 包旭站在那里,脸白得像纸。 胡贵的目光在包旭脸上狠狠刮了一下,像是要把他的肉剜下来。 胡贵什么都没说,只是朝柜台后面使了个眼色。 一个机灵的伙计猫着腰,从后门溜了出去。 ...... 商号后巷,秦铁衣一身灰色棉袍,站在巷尾墙根下。 看见匆忙溜出去的背影,抬起手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跟上去。” 那两个同样便装的亲兵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人群里。 铺子正门。 士兵们已经把搜刮出的财物全堆在了门口。 周起正要下令封门。 街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人马冲了过来,清一色的红缨帽,腰挎长刀,是云州府衙的府兵。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身青色官袍,脸圆圆的,留着两撇小胡子。 他勒住马,看着满地的狼藉,脸色一沉。 “云州府盗捕同知孙耀在此!谁敢放肆!都给我住手!” 胡贵一看见来人,原本铁青的脸像见了救星一般,连滚带爬地迎了上去。 “孙大人!您可算来了!” 胡贵一把抓住那同知的马缰,指着周起悲呼:“您看看!这周千户带着兵明抢鄙号,见什么砸什么,连银票账本都抢!云州城还有没有王法了!” 孙耀翻身下马,嫌恶地拍了拍胡贵的手示意他退下。 随后,他大步走到台阶前,冷冷地看向周起。 “周千户,带着边军在城里打砸商铺。”孙耀手按官带,官威十足道,“你当这云州城,是黑云寨的土匪窝吗?” 第66章 连环掌掴显凶威,密林暗箭灭活口 “你当这云州城,是黑云寨的土匪窝吗?” 孙耀的话音刚落。 周起连半句废话都没回,抬腿就是一个窝心脚,正踹在孙耀的胸口上。 孙耀这养尊处优的文官哪里受得住,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地下,摔了个四脚朝天。 “绑了。”周起怒道。 孙耀带来的那些云州府兵全愣住了,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几个如狼似虎的巡防营兵卒就扑了上去,一把将孙耀按在地上,两把横刀直接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府兵们这下急了,纷纷拔出腰刀想要上前抢人。 巡防营的士兵抽出战刀,结成战阵挡在前面。 刀锋对刀锋,整条大街的空气顷刻绷紧。 孙耀的官帽滚落到了一旁,他被按在地上,挣扎着抬起头。 “周起!你疯了!你我同为朝廷五品,你怎敢当街如此折辱本官!” 周起缓缓走下台阶,停在孙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黑云寨的义士,在绝鹰抗击天狼,死伤近半。更有二十骑随我冲袭苍狼王帐,拿命拼回了边关的安宁。苏总兵早已上报朝廷为黑云寨正名,明令官府军民不得以匪寇相待。” 周起蹲下身,盯着孙耀的眼睛。 “你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却勾结黑商,充当这些吸血蠹虫的羽翼后台。” “啪!” 周起抬手就是一个响亮的大嘴巴,抽在孙耀的胖脸上。 “这巴掌打你,辱没我边关赴死报国的英魂!” 孙耀被打得嘴角流血,脑袋嗡嗡作响。 “啪!” 周起反手又是一巴掌。 “这巴掌打你,官商勾结,搜刮民脂民膏,吃将士们的血肉!” 孙耀吐出一口血水,咬牙切齿地吼道:“你血口喷人!我定要上奏朝廷,参你个骄横跋扈、殴打同僚之罪!” “啪!” 周起毫不客气地又是一巴掌。 “这巴掌打你,......跟我顶嘴。” 孙耀被打懵了。 周起甩了甩手腕,接着抽。 “这巴掌打你,拿着朝廷的俸禄,给这帮走私军械的奸商当看门狗!” “这巴掌打你,眼瞎心黑,纵容铁器出关,让敌人造出刀枪来杀我们的同胞!” 接连几巴掌下去,孙耀的脸肿成了猪头,一句话也骂不出来了。 周起再次扬起手。 “这巴掌打你……” 周起卡住了。 他偏过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发愣的包旭:“包百户,这巴掌打他什么?” 包旭此刻正满脑子想着自己如何跟这商号撇清关系,精神已经紧绷到了极限。 被周起突然一问,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自、自投罗网。” 周起笑了。 “对,说得好。” 周起转过头,重重一记耳光抽在孙耀脸上:“这巴掌打你,愚蠢至极,自投罗网!” 打完,周起看向一旁吓傻了的胡贵,双手往他衣服上蹭了蹭,擦干净了手上的血渍。 周起转头看向刀疤脸杜游。 “杜游!” “属下在!” “带着你的人,把铺子里的财货装车,直接押回落马坡大营!”周起拔出腰间佩刀,环视了一圈那些云州府兵,“传我的军令,任何胆敢拔刀阻拦者,皆视为通敌叛国之逆党,就地格杀!” 云州府兵们听着这口大黑锅,看着地上被抽得神志不清的孙耀,谁也没敢往前挪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巡防营把一箱箱东西往外车上搬。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一个巡防营兵卒挤开人群,跑到周起面前单膝跪地。 “报!启禀千户大人,秦百户已经率部包围了贼人在城外的私库。秦百户命小的前来请示!” 周起点了点头,吩咐道:“走,把胡掌柜和孙同知都带上。让他们亲眼看看,本将是如何查抄这黑窝的。” 几个士兵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胡贵和孙耀拽了起来。 周起翻身上马,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发呆的包旭。 “走了,包老哥。秦铁衣在那边,肯定等不及了。” 包旭猛地回过神,擦了一把额头,连忙点头,跌跌撞撞地爬上马背,跟了上去。 …… 云州城东五里,云栖镇。 镇外有一片废弃多年的官家老木场。 冬末的雪化得满地泥泞。 木场四周被茂密的松林围得严严实实,极其隐蔽。 秦铁衣带着人藏在松林外围。 听到身后的马蹄声,秦铁衣走到周起马前,抱拳行礼。 “千户。他们在木场里藏了几十辆大车,正在搬运装箱,准备转移。” 周起跳下马,往林子里看了一眼。 “孟蛟那边的跟上了吗?” “跟上了。”秦铁衣答道,“那边也已经围死,我派人去通知过孟蛟了。” 周起抽出了腰间的佩刀。 “全军压上,持械拒捕者,杀无赦!” “遵命!” 秦铁衣翻身上马,拔出长刀,一马当先冲出了松林。 “放下兵器,降者不杀!” 巡防营士兵如潮水般涌入废弃木场。 但出乎意料的是,木场里那些正在搬运货物的伙计,看到正规军杀进来,非但没有惊慌溃逃,反而纷纷从车底、木材堆里抽出长刀。 这些人动作统一,眼神凶狠,根本不是寻常的商行护院,而是见惯了血的私兵死士。 双方瞬间在泥泞的木场里绞杀在一起。 刀剑碰撞声和惨叫声交织。 周起站在松林边缘,几个兵卒按着五花大绑的胡贵和孙耀,包旭则骑在马上,停在周起两步之外。 周起看着前方的厮杀,笑眯眯地转过头。 “孙同知,你看看这些商人的护院。手里的刀,比我边军的还要锋利。这就是你这盗捕同知治下的太平云州?” 孙耀肿着脸,闭口不言。 周起又看向胡贵。 “胡掌柜,我得手段如何,不如你现在告诉我,你主子是谁,我可以考虑留你一命?” 胡贵盯着前方,咬着牙不出声。 “还挺硬气,包百户,你觉得我能不能让他开口?”周起看向包旭。 “周千户,我劝你适可而止,我家主子可不是你......” 胡贵话还没说完,极其轻微的弓弦崩鸣声在周起侧后方的密林中响起。 对危险的本能直觉让周起浑身汗毛倒竖。 他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直接从原地斜扑出去。 “嗖嗖嗖!” 十几支通体漆黑的重箭几乎擦着他的残影飞了过去。 周起顺势在地上一滚,直接躲到了旁边一棵粗壮的松树后。 “敌袭!隐蔽!”他厉声大吼。 林中又是一阵密集的弓弦声。 第二波箭雨无差别地覆盖了刚才众人站立的位置。 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在松林深处迅速远去,那群放冷箭的刺客一击不中,立刻撤离。 周起贴着树干听了片刻,确认刺客已经走远,这才慢慢探出头。 他从树后走出来,看向刚才站立的地方。 十几个士兵倒在血泊中。 胡贵和孙耀被乱箭穿心,钉在泥地上,眼睛睁得老大。 而一直骑在马上的包旭目标最大,脖子和胸口中了四五箭,此刻正从马背上栽落下来,在泥水里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第67章 捣私巢铁衣逞神威,得巨资周起谋精兵 秦铁衣正带着人在木场里厮杀,听见身后马匹嘶鸣声。 他回过头来,一眼就看见了倒在泥水里、身上插满黑羽箭的包旭等人,而周起的那匹战马也已经被射成了刺猬,轰然倒地。 秦铁衣心中一紧,立刻调转马头,纵马狂奔过来。 “千户!” 秦铁衣翻身下马,提着刀快步走到近前。 周起正蹲在地上,查看尸体。他伸手握住扎在包旭脖子上的一支重箭,“噗”地一声拔了出来。 “大人,这……”秦铁衣看着地上的惨状。 “被灭口了。”周起站起身,把那黑羽箭递给秦铁衣,“认识这箭吗?” 秦铁衣接过来,只看了一眼,眉头就拧成了个死结。 “纯钢破甲簇,黑尾羽。这是整个镇北军中通用的箭矢!是军中自己人干的?” “或许吧。”周起目光投向还在混战的木场,“先把眼前的事办了。速战速决。” “遵命!”秦铁衣翻身上马,再次杀入木场。 周起的马已经死了,他也不急,提着刀,踩着泥泞缓缓走入木场。 周起目光一直锁在秦铁衣身上。 秦铁衣使的是一路刚猛无俦的军中破阵刀,刀势大开大合,没有半点花哨虚招,招招都是杀技。 面对那些凶悍的私兵,长刀劈砍间,势如破竹。 周起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暗自点头。 这秦铁衣虽然脾气臭得像石头,不懂官场的弯弯绕绕,但在战场上,绝对是一把斩将夺旗的好刀。 稍加打磨,就是个不可多得的先锋大将。 半个时辰后,战斗结束。 负隅顽抗的死士被全歼,巡防营这边也折了十几个弟兄。 秦铁衣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走到周起面前,指着木场中央那十几辆已经装满木箱的大车。 “大人,您看。” 周起走过去,一脚踹开一个。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崭新的长刀,刀身上还涂着防锈的油脂。 周起又挑开几辆车上的油布,底下全是成捆的弓弩和军中专用的箭头。 全是大宁边军的军械。 周起转过头,指着木场深处两排紧闭的库房。 “打开。” 几个如狼似虎的兵卒冲上去,挥起横刀砸断了门锁,“哐当”一声推开大门。 最先打开的那座库房里,左边是垒到屋顶的麻袋,刺出一看,全是上好的粟米和白面;右边是成堆的官盐、过冬的棉衣被褥,以及数不清的箭矢。 再推开第二座库房的大门,里头黑压压的一片。 全是尚未锻造的精铁锭,整整齐齐地码成了铁墙。 在场的巡防营士兵们全都看傻了眼,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他们平时在营里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刀砍卷了都没得换,没想到城外的黑窝里,竟藏着比整个云州卫还要殷实的家底。 “全部装车,一根铁钉也别留下。运回大营!”周起道。 …… 回营的官道上,拉着物资的车队长得一眼望不到头。 秦铁衣并排骑行在周起身侧。 冷风吹过,秦铁衣沉默了许久,忽然在马背上抱了抱拳。 “大人,昨日在聚将堂,是属下眼拙,错怪了大人。秦某言语冒犯,请大人按军法责罚。” 周起偏过头,看着他紧绷的脸,笑了。 “好。那就罚你今晚与我同桌共饮。” 秦铁衣愣了一下,脸上罕见得不自然。 “大人说笑了。”他干咳了一声,随即正色道,“今日若非大人早上暗中安排我率人跟踪那报信的伙计,绝找不到这处隐蔽的私库。大人行事神机妙算,属下心服口服。难怪大人能以二十骑,搅得苍狼王帐天翻地覆。” 周起哈哈大笑:“我还以为你秦铁衣浑身上下都是硬骨头,原来也懂得拍主官的马屁。” 秦铁衣面色一肃,认真道:“属下说的,句句皆是肺腑之言。” 回到落马坡大营时,天色已经擦黑。 大营门口,孟蛟也带着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回来了。 见周起下马,孟蛟大步走上前,单膝重重跪地。 “大人!孟蛟无能!”孟蛟低着头,声音里透着憋屈,“宝泰一的掌柜和管事,全在乱军中被冷箭灭了口。连带着咱们左哨的陈泰陈百户,也死在了歹人的冷箭之下!” 周起伸手将他拉了起来。 “我这边也一样。这背后的大人物心狠手辣,断尾求生,非你之过。起来吧。” 孟蛟站起身,眼里冒着火,但也只能领命。 一个时辰后,签押房内。 秦铁衣拿着一本刚刚清点完毕的厚重册子,大步走了进来。 “大人,这是此次查抄物资的清单,请您过目。” 周起接过来,翻开扫了几眼。 越看,他嘴角的笑意越深。 粮食三千石,精铁十万斤,长刀弓弩不计其数。 秦铁衣站在桌前,眉头紧锁:“大人,如此庞大的军械粮草,绝非我们巡防营一营之亏空。依属下看,云州境内的其他几个卫所,甚至是边军主力大营,必定也存在同样的贪墨倒卖之事。” “那是一定的。”周起合上册子,“这帮人是把边军当成了摇钱树。” 秦铁衣抱拳道:“属下这就回去拟定呈文。将这些物资造册,连同今日遇袭之事,一并上报都督府,交由苏总兵与指挥使大人发落。” “胡闹!” 周起脸上的笑意收敛。 “老子好不容易从虎口里抢回来的粮草,哪有再交出去的道理?” 秦铁衣愣住了,据理力争:“大人!按照大宁军律,缴获这种规模的军储,必须全数上缴兵部或总兵府统筹。属下身为镇抚哨官,掌管军纪,必须依律行事!” 周起站起身。 “你这直人!你真以为抄了两个商号,这事就算完了?你把这些精铁粮草送回去,信不信过不了半个月,这些东西又会重新落回到那些蠹虫手里?” “留在我巡防营,发到我落马坡将士的手里,拿去砍天狼人的脑袋,这才是替大宁守边关!” 秦铁衣急了:“可是军律森严……” “没有可是!”周起根本不给他反驳的机会,冲着门外喊了一声,“孟蛟!” 孟蛟推门而入:“在!” 周起一指秦铁衣:“秦百户今日带兵杀敌累坏了。你陪他回营房好好休息!今晚戍时庆功宴之前,秦百户若是出了这营门半步,我拿你是问。” 这分明就是变相的软禁。 孟蛟二话不说,上前一把攥住秦铁衣的胳膊,连拖带拽地往外走。 秦铁衣挣扎着,梗着脖子大喊:“大人不可!大人不可啊!这是杀头的大罪——” 声音渐渐远去,签押房里恢复了安静。 周起冷哼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从怀里,掏出了白天抢来的厚厚一叠银票,在桌上摊开,仔细数了数。 不多不少,整整十二万两。 这绝对是两个商号准备用来结算下一批黑货的全部流转现银,现在全归了他。 周起弹了一下手中银票,听着纸张脆响,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乱世之中,刀把子和钱袋子。 现在,他全都有了。 招兵买马的资本,算是彻底攒足了。 …… 戌时的庆功宴,整个落马坡大营如同过年一般。 这些吃了一个冬天糙米的士兵,终于见到了荤腥,士气彻底沸腾。 周起在宴席上喝得很痛快,连秦铁衣最后也被灌了几大碗酒。 夜深人静,周起带着几分酒意,回到了后宅。 推开卧房的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桌上点着粗大的红烛。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沉香气味,闻着让人心神安宁。 房间显然是被顾怡岚精心收拾布置过的,透着温馨的内宅气。 顾怡岚换了一身柔软的素色棉衣,正坐在烛火下,拿着一支狼毫笔,在一本崭新的账册上记着什么。 听见开门声,她立刻放下笔迎了上来。 闻到周起身上浓重的酒气,她没有责怪,只是动作轻柔地替他解开外面的衣袍,将腰带褪下。 “我刚才粗略地算了一下今日入库的账单。”顾怡岚一边替周起宽衣,一边仰起头看着他叹道,“单是那些军械和精铁,只要找几家靠谱的铁匠铺稍微打磨锻造,足够武装出五千人的重甲步军。” 五千人的精锐,在这边关,已经是一股足以让任何势力忌惮的诸侯之力了。 周起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顾怡岚,闻着她那股女儿家独有的体香,酒意瞬间化作了翻涌的热流。 周起一言不发,双臂一伸,直接将顾怡岚拦腰横抱了起来。 顾怡岚轻呼一声,本能地搂住他的脖颈,脸颊飞上两抹红晕。 “周郎,账还没看完……” “账明天再算。”周起抱着她,大步朝着床榻走去,“既然有了五千人的刀枪,夫人,今晚受累,替我生个小将军。” 第68章 立互市坐拥聚宝盆,收遗孀暗藏美人计 红烛燃尽,夜色深沉。 卧房内的沉香气息被另一种令人心悸的灼热所替代。 顾怡岚平日里能在算盘上运筹帷幄的纤长手指,此刻却绵软得使不上半分力气,只能死死攥住身下的锦被。 初经人事的痛楚让她眼尾洇出了一抹娇弱的殷红,生理性的泪水沾湿了鬓发。 她自幼接受的是最严苛的礼教,骨子里的矜持让她羞赧得浑身发烫,只能死死咬着下唇,生怕漏出半点难堪的呻吟。 但在周起极具侵略性的压迫感面前,她引以为傲的理智防线在顷刻间被摧枯拉朽般撕碎。 这是一种极其矛盾的煎熬,面对男人不容拒绝的强势,她犹如一叶在狂风骤雨中的孤舟,对那完全陌生的未知领域,本能地感到恐惧与战栗。 可当那滚烫的体温覆压下来,属于这个男人的气息将她彻底包裹时,一丝让她羞于承认的好奇与渴望,又在四肢百骸中悄然融化、蔓延。 她闭着眼睛,在疼痛与酥麻交织的浪潮中浮沉。 …… 次日清晨。 周起推开房门,冬日的冷风吹在脸上,他却只觉得神清气爽,浑身上下透着使不完的力气。 签押房内,气氛肃杀。 营中原本的七位百户,如今只剩下五人。 加上孟蛟,一共六人,此刻正分列两旁,屏息凝神地站着。 周起走到主位上坐下。 “昨日一战,前哨百户包旭、左哨百户陈泰,力战群贼,不幸殉国。”周起给两人的死定了性,没人敢提出异议。 周起接着下令:“营里不可一日无将。孟蛟,你即刻接管前哨,任哨官。左哨哨官的人选暂且搁置,兵马由秦铁衣代为统领操练。” 孟蛟和秦铁衣齐齐跨出一步,抱拳应下:“遵命!” 周起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 “第二件事。从今天起,营门外集市的规矩,得改改了。” 百户们心里一紧,以为周起要断他们的财路。 周起放下茶盏道:“过去那种把商贩吊起来抽、抢几个铜板的下作手段,谁要是再敢用,发现一次,剁一根手指。手剁光了,就砍脑袋。” 几个百户后背一凉,连连称是。 “断了你们随意收规费的歪路,本将自然会给你们指一条金光大道。”周起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落马坡卡着南北商路的咽喉。不进云州的商客,为了省去脚程皆会从此经过。从今日起,划定界线,设立‘落马坡互市’。” 周起看着众人,定下了死规矩:“凡是进入互市的商贾,不论货物多少,一律在营门外设卡,明码标价,按‘三十税一’的规矩抽成。在咱们的地界上做买卖,我巡防营将士就是他们的护院!” 众人愣住了。 周起继续说道:“谁敢在互市里闹事、抢劫勒索商贩,巡防营杀无赦。商贩若是按规矩交了税,却在咱们地盘上丢了货,巡防营照价双倍赔偿!” 几个百户互相对视,眼中从错愕逐渐转为震撼。 他们虽然是粗人,但也明白这规矩的分量。 乱世之中,商人最怕的不是交税,而是被无休止地勒索甚至丢了性命。 如果落马坡真能提供这种绝对的武力庇护和透明的规矩,天底下的商贾为了活命和逐利,必定会疯了一样往这里涌! 这哪里是断财路,这分明是要凭空造出一个日进斗金的聚宝盆! “听明白了吗?”周起问。 “明白!”众人齐声高呼。 周起压了压手,叫过孟蛟,从怀里掏出厚厚一叠银票拍在桌上。 “孟蛟,这里是两万两银票。你再去库房,把昨日查抄的粮草精铁分出一成。装好车,你亲自带人,敲锣打鼓地送到云州大都督府去。” 一成物资加上两万两现银,这手笔不可谓不大。 孟蛟收起银票,有些迟疑:“大人,苏总兵问起您,该如何作答?” 周起道:“你就说,昨日查抄贼匪私库时,我不慎被暗箭射伤。” 孟蛟愣了一下:“那……那总兵大人若是追问伤在了哪里,属下怎么说?” 周起道:“你就说,我屁股上挨了一箭,骑不了马。” 此话一出,旁边几个百户差点没憋住笑,脸上的表情古怪到了极点。 他们心里暗叹,这位周千户不仅手黑,这脑子更是转得极精。 屁股中箭,既表明了自己“身先士卒”,又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私密位置。 众人心知肚明,那云州同知孙耀死得蹊跷,府衙定会死咬着不放。 有了这借口,苏大帅总不能扒了他的裤子验伤,算是暂时把上面传唤问责的口子给堵死了。 秦铁衣坐在末座,听着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官场算计,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周起转头看向秦铁衣:“铁衣,你是个懂规矩的。就按我刚才说的这个数额,你写一份剿匪查抄的呈文,盖上镇抚印,交给孟蛟一并带去。” 秦铁衣的呼吸粗重了几分。 把查抄的十成物资硬生生写成一成,这完全违背了他做人的底线。 但他心里也清楚,如果不给都督府送这份重礼,周起私吞物资的事绝对压不住。 在这浑浊的世道里,周起是在用最小的代价,保住巡防营最大的本钱。 秦铁衣闭上眼睛,咬了咬牙,不情不愿地抱拳:“属下……遵命。” 议事结束。 众人纷纷告退。 周起叫住了正往外走的杜游。 “杜游,带我去包旭的营房走一趟。” 包旭身为百户,在营中有一处单独的独院营房。 周起推门进去,一个穿着缟素的女子正坐在桌边,拿着帕子暗自垂泪。 那女子正是包旭的营妻。 周起径直走到包旭的书案和衣柜前翻找了一番。 除了几本无用的兵书和一些散碎银两,并没有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信件或信物。 包旭死得太快,显然没留下什么后手。 周起踢开脚边的杂物,走到墙角,将挂在兵器架上的一套半新柳叶扎甲和一把百炼钢刀取了下来,随手扔给身后的杜游。 “包旭留下的好东西,赏你了。” 杜游受宠若惊,连忙接住,这套甲胄可比他身上穿的好太多了:“多谢千户大人厚赏!” 周起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垂泪的女子身上。 女子吓得浑身发抖,瑟缩着退去。 周起走到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伸出两根手指,毫不客气地捏住她尖细的下巴,强行将她的脸抬了起来。 一张梨花带雨的面庞映入眼帘。 柳叶眉,含情目,皮肤白皙,是个难得一见的绝色美人。 即便此刻满脸泪痕,也掩不住骨子里的那股娇媚。 在这满是粗汉的边关大营里,这等姿色堪称尤物。 周起端详了片刻,松开手,轻笑了一声。 “这包旭,倒是个会享受的,眼光不错。” 他站直身子,吩咐身后的杜游。 “人留在这里不安全。等会儿把她送到我后宅去。” 杜游愣了一下,心想千户大人这牙口也是真毒,连尸骨未寒的下属遗孀也不避讳,就这么照单全收了。 他赶紧低头应道:“属下明白。” 周起往外走去,临出门前补充了一句:“送到后宅,直接交给我夫人。” 屋内只剩下杜游和那个瑟瑟发抖的绝色美人。 杜游看着她,收起了刚才在周起面前的恭敬,冷着脸催促:“行了,别哭了。把这身丧服脱了,换身寻常的素净衣裳,跟我走。” 女子吓得止住哭声,颤巍巍地站起身去翻找衣物。 杜游看着她那娇怯的模样,冷哼了一声:“你也算是个有福的。以包旭身上背的事,千户大人留你一命送去后宅,是你祖上积德。动作快点!” …… 巡防营后宅。 顾怡岚正坐在堂屋的木椅上,腰背微微有些酸软。 她强撑着精神,正看着小环将周起先前带回来的一些珠宝和马蹄金,锁进一只新打的铁皮木箱里。 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杜游带着那名女子停在院门口,没有贸然往里进,隔着门槛抱拳施礼,声音洪亮:“属下参见夫人!” 顾怡岚抬起头,见是一个眼生的军官,站起身微微还礼。 她初来大营,认不全这些百户:“这位军爷免礼。可是周郎有事吩咐?” 杜游侧过身,将身后那个低着头的美貌女子让了出来。 “回夫人,这是前哨包旭的营妻。包旭昨日死了,千户大人命属下将她送到后宅,交由夫人发落。” 顾怡岚的目光在那女子的脸上扫过,心里有了计较,微微颔首:“有劳军爷跑这一趟。小环,给这位军爷拿些茶水钱。” 杜游连忙摆手后退:“属下不敢!营中还有军务,属下告退。” 说罢,杜游转身快步离开。 院子里安静下来,包旭的营妻不安地站在寒风里。 小环探着脑袋打量了一番,撅起嘴,走到顾怡岚身边小声埋怨起来:“小姐,姑爷也太……太不知道心疼人了。前些日子才带了那个山寨里的女匪,今天又往后宅送来一个娇滴滴的未亡人。小姐您待他掏心掏肺,他怎么还不满足呀。” “休得胡言!” 顾怡岚脸色一肃,低声斥责打断了小环的碎嘴,“周郎岂是那管不住下半身的草莽之徒?” 小环委屈地低下头:“那姑爷把她送来干嘛……” 顾怡岚没有向小环解释。 她太了解周起了。 一个无依无靠、姿色出众的寡妇,留在前营绝对是个祸端,稍有不慎就会引发争斗。 周起把人直接交到她这里。 以后大营里若是有哪位悍将立了死功需要拉拢,或者需要往哪里安插眼线,这个绝色美人,就是最好的一颗棋子。 顾怡岚收回思绪,看向站在院中冻得发抖的女子。 “跟我进来吧。” 随后,顾怡岚转身,引着那名女子走进了内院。 第69章 露绝活女贼投诚,敲警钟大帅传令 落马坡大营后宅。 顾怡岚领着那名绝色女子穿过庭院,推开一间屋门。 “这里是厢房,你就先与我的贴身丫头小环同住。”顾怡岚转过身,“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低垂着眼帘,声音细若游丝,透着浑然天成的娇弱怯意:“回夫人,奴家名叫简兮。” “简兮。”顾怡岚点了点头,“到了这里,就不用怕了。我和小环,也是戴罪之身,被充入军中的。说到底,咱们都是同病相怜的可怜人。” 简兮听到这话,身子微微一颤,终于大着胆子抬起头,看了顾怡岚一眼。 顾怡岚上下打量着她。 简兮身段柔弱,肌肤细腻,举手投足间毫无粗鄙之气。 “看你这般相貌气度,想必以前也不是寻常市井人家。你是因何获罪,被充入这营里的?” 简兮咬了咬下唇,低声答道:“不瞒夫人,奴家……是因为偷盗获罪的。” 偷盗? 一旁正抱着铁箱的小环,脸色变了。 那箱子里装的可是周起从苍狼王帐带回来的黄金和珠宝! 小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把箱子抱得更紧了,看着简兮的眼神里充满了防备和嫌弃。 顾怡岚注意到了小环的动作,淡淡地瞟了她一眼,随后看向简兮。 “你能对我说实话,没有随便编个由头扯谎,说明你并非大恶之人。”顾怡岚平静地问,“你会武功?” 简兮轻轻摇了摇头。 顾怡岚看她柔弱温婉的样子,确实不像撒谎。 简兮往前走了两步,靠近了小环。 小环满脸警惕:“你、你干什么?” 简兮没有答话,只是身子微微一侧,在小环身前极快地比划了一下。 两人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肢体触碰,简兮便转过身,向后退开。 她抬起手,从宽大的袖口中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指尖上,赫然捏着一把黄铜钥匙。 小环猛地低头,一把摸向自己的腰间。 原本塞在腰带处的钥匙,竟然凭空消失了! “你……”小环瞪大了眼睛,惊得说不出话来。 简兮低着头,双手将那把黄铜钥匙恭恭敬敬地递到顾怡岚面前。 随后,她又抬起手,从自己发间拔下了一根极细的银发簪。 她又走到小环面前。 简兮伸出手,将那根细发簪探入铁箱上的锁眼里,手腕只是极其轻微地拨弄了两下。 “咔哒”一声脆响。 那把精巧结实的铜锁,应声弹开。 全程,简兮的动作都轻柔无比,连大气都没喘一口,依旧是那副柔柔弱弱的模样。 小环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把将铁箱放在桌上,拉着顾怡岚的袖子走到角落里,压低了声音急道:“小姐!这可使不得啊!咱们院子里怎么能留个女贼?姑爷在外头拼了命才抢回来的这些钱财,要是哪天夜里被她悄无声息地摸走了,可如何是好!” 顾怡岚拍了拍小环的手背,示意她噤声。 她看着站在堂中低眉顺眼的简兮,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若真有心偷咱们的东西,就绝不会把这看家的本事露给你我看。她当着我的面把底牌掀开,就是告诉我们,她绝不会对我们下手。” 顾怡岚转过身,对小环吩咐道:“好了,别疑神疑鬼的。把箱子搬到我屋里去。” …… 前营,签押房内。 炭火烧得正旺。 周起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宽大的椅子上,双腿交叠架在书案上,正闭着眼睛养神,脑子里盘算着该怎么去招兵买马。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大人,我回来了。”孟蛟粗犷的声音响起。 跟着孟蛟一起进来的,还有穿着一袭青袍的曾先生。 但曾先生进门后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周起连眼睛都没睁,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坐姿,随口问道:“苏澈没不高兴吧?” 孟蛟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的曾先生。 曾先生面色不改,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示意孟蛟不用管他,继续照实说。 孟蛟这才答道:“没有。” 周起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那就好。他有什么交代吗?” 孟蛟:“没有。” 周起摆了摆手:“那行了,没别的什么事你先回去歇着吧。跑了一趟也累了。” 孟蛟站在原地没动,挠了挠头:“苏紫小姐她……她在大都督府瞧见我了,问我你为什么不自己亲去。” 周起依旧闭着眼:“然后呢?” “我说……”孟蛟咽了口唾沫,“我说你屁股中了歹人的箭,骑不了马。她说你活该。” 周起猛地睁开眼睛,把腿从桌上放了下来,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孟蛟:“你是个榆木脑袋吗?那是骗苏澈的,这你让我下次见了她,这张脸往哪儿搁!” 周起正骂着,视线一偏,猛地看见了站在孟蛟身后的曾先生。 周起脸上的怒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猛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 “哎呀!曾先生!您怎么亲自来了!”周起一把拉住曾先生的手,“您来怎么也不提前通传一声,我好让全营列阵,去十里外迎您老人家啊!” 说罢,周起还不忘转头狠狠瞪了孟蛟一眼。 孟蛟满脸无奈,心说不是您老人家闭着眼不看人的吗。 曾先生抽回手,掸了掸袖子,似笑非笑地打量着签押房的布置:“周千户,在这巡防营的日子,过得可还舒坦?” 周起满脸堆笑:“还不是全赖您老的指点栽培,加上大帅的庇护,我才能在这落马坡有口饭吃。” 他立刻转头冲孟蛟吩咐:“去!通知膳堂,把备上最好的酒肉,我要给曾老接风洗尘!” “不必了。”曾先生抬手制止,“我还有要务在身,今日是奉了大帅之命,特来落马坡查明实情的。周起,你胆子不小啊。” 曾先生脸上的笑意收敛:“你当街抓了云州府同知,现在人还丢了性命。云州知府今天一大早就闹到了大都督府,说你跋扈不法、纵兵抢掠,杀害朝廷命官,正叫嚣着要上奏朝廷,狠狠地参你一本呢。” 周起冷哼一声,脸上的笑意也冷了下来:“血口喷人!这帮狗东西,拿着朝廷的俸禄,给那些倒卖军械的黑心商人撑腰。现在被灭了口,纯属咎由自取!我还没写折子参他云州知府一个御下无方、勾结天狼之罪呢!” 周起理直气壮道:“再说了,我不是让秦铁衣写了详细的呈子递交上去了吗?那上面写的,可全都是实情!” 曾先生看着他,眼神深邃:“全是实情吗?” 周起嘿嘿一笑,搓了搓手,厚着脸皮又凑近了些:“先生明鉴……就是出库造册的时候,手底下人粗心,稍微少写了那么一点点。” “好一个一点点。”曾先生道,“你两路大军齐出,在云州城和云栖镇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几十上百辆拉满物资的大车在官道上招摇过市。你真当云州的人都是瞎子?” 周起叹了口气,收起嬉皮笑脸,摊开双手:“先生,大帅命我在落马坡招募三千兵马。我不留点军备和银子,拿什么去招兵买马?总不能让新兵拿着木棍去跟天狼人拼命吧。我这是替大帅分忧,自食其力。 大帅宽宏大量,总不会连这点小事都跟我计较吧?” 曾先生盯着他看了半晌。 “大帅要是真跟你计较,今天派来这签押房的就不是我,而是季长风了!” 周起立刻转身,朝着云州大都督府的方向,极其郑重地抱拳一拜:“大帅英明!” 拜完,周起转过身,正色道。 “先生,这两家商号背后,绝对藏着一张走私军械的大网。那背后的主子,肯定是个手眼通天的大人物。您让大帅放心,我周起早晚也把这王八蛋揪出来!” 曾先生看着杀气腾腾的周起,沉默了片刻。 “大帅让我亲自跑这一趟,就是要告诉你。” 曾先生凝重道:“到此为止。” 周起眯起眼睛:“到此为止?先生……大帅是不是早就知道,这背后的主子是谁了?” 第70章 募新兵众将连碰壁,驳加饷千户思良谋 曾先生没有直接回答周起的话。 “周千户,在这世道,真相往往是最无用的东西。” “与其去盯那些碰不得的暗网,不如尽快把你的巡防营壮大起来。等你手里握着足以让整个北地都忌惮的重兵时,你想掀哪张桌子,自然水到渠成。” 说罢,他拂袖转身,大步走出了签押房。 “谢先生提点。” 周起站在原地,望着曾先生渐渐远去的背影,缓缓抱了抱拳。 …… 次日清晨,聚将鼓再次擂响。 六个百户分列两旁,站得笔直。 周起坐在大案后,没有废话,直接开口分派任务:“总兵大人命我,扩军三千。从今日起,你们六人,限期半月,每哨必须给我招满三百名青壮入营!” 众人听完,脸色各异。 秦铁衣眉头一皱,率先跨出一步:“大人。” “怎么?”周起靠在椅背上,“秦百户有难处?” 秦铁衣硬着头皮道:“这不公允。属下本是镇抚哨官,如今还代管着左哨。若是按哨分派,属下要在半月内招募六百人,足足是其他人的双倍之数!” 周起笑道:“铁衣啊,你比他们几个都要英武,带兵操练也是一把好手,这招募兵勇的速度,自然也该比他们快。” 周起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这叫能者多劳,能力越强,责任越大。去吧,别让我失望。” 秦铁衣憋了半天,只能咬牙抱拳:“……属下领命!” …… 日上三竿,云州城外十五里的杏花里。 秦铁衣带着十几个手下,骑马进了村子。 村里静悄悄的,连声狗叫都听不见。 秦铁衣找到杏花里的里正,一个满脸褶子的干瘦老头,说明了巡防营要募兵的来意。 里正一听,脸像个苦瓜,连连作揖:“秦大人,真不是小老儿不配合。咱们杏花里,去年的秋税加上今年的兵役,县衙早就按人头把名额抽调足了。如今村里剩下的,真没几个能拿刀的男丁了啊!” 秦铁衣为人方正,干不出强抢百姓的事,只得耐着性子道:“我知道县里抽过丁。但边关吃紧,还请里正帮帮忙,把村民召集起来问问,看可有自愿投军建功的?” 里正不好直接拒绝这带着刀的军爷,只好拿了面破铜锣,在村头一边敲一边喊:“云州卫巡防营募兵了!饷钱照发!有自愿参军杀敌的,出来排队!” 破锣敲了足足三圈,家家户户房门紧闭,连个探头看热闹的人都没有。 里正凑到秦铁衣跟前,赔着笑脸:“秦百户,您看这……这群怂包,听见打仗就尿裤子。您大老远来一趟,小老儿说什么也不能让您白跑。” 他回头冲着几个村老使了个眼色:“去,给秦大人挑几个来!” 过了大半个时辰,里正拉着三个人走到了秦铁衣面前。 秦铁衣定睛一看,心顿时凉了半截。 这三个人,一个流着哈喇子、眼神呆滞,显然是个傻子;另外两个瘦骨嶙峋,佝偻着背,一阵风就能吹倒。 秦铁衣明知这些人连刀都举不起来,但看着里正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他也拉不下脸来发作,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把这三个歪瓜裂枣带回了军营。 而另一边,大槐里。 杜游的作风,就跟秦铁衣截然不同了。 大槐里的里正同样哭丧着脸表示兵额已经抽满,没有男丁了。 杜游哪管那些虚的,直接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里正的脖领子,单手将他提了起来,横刀直接架在了里正的脖子上。 “少他娘的跟老子哭穷!”杜游凶神恶煞地吼道,“马上敲锣,把全村带把的都给老子叫到打谷场上来!少一个,老子今天就砍了你!” 里正吓得魂飞魄散,只得连滚带爬地去叫人。 一炷香后,打谷场上稀稀拉拉站了一群人。 杜游骑在马上,马鞭一指,气得破口大骂:“你这老东西敢耍老子?青壮呢?人都藏哪去了!” 场上站着的,除了几个半大孩子,清一色全都是白发苍苍的老头,连个能挺直腰杆的都没有。 里正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军爷明鉴!真的只有这些了!能跑能动的,听见马蹄声早就进山躲壮丁去了,真找不出来了啊!” 杜游气得牙痒痒,但也不可能真把全村屠了。他只能硬着头皮,从这群老弱病残里,勉强挑了七八个看着还不算老得太过分的,赶回了营地。 …… 傍晚,周起在营门外巡视。 正好赶上几个百户带着第一批“新兵”回营。 周起站在辕门下,看着这些排队入营的人,眉头越皱越紧。 “就招到这么点人?” 最后回来的是秦铁衣。 他马后跟着三个瘦弱痴傻的汉子。 其他几个百户虽然招的人也不多,但好歹有七八个,一看到秦铁衣这寒酸的阵势,顿时没憋住,哄堂大笑起来。 周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秦铁衣。”他直呼其名,冷厉道,“这就是你给我募的兵?” 秦铁衣翻身下马,涨红了脸。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里正的推诿和百姓的躲避,但话到了嘴边,又觉得那是推脱之词。 他将话咽了下去,单膝跪地:“属下无能。明日属下再去别的乡里试试!” 周起冷哼一声,一甩袖子,转身大步走回了营中。 ……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便是七日之后。 签押房内,周起再次召集众将,核查新兵招募的数目。 “杜游。” “属下在!这七日,共募得新兵八十二人。” 周起眉头微皱,看向孟蛟:“你呢?” 孟蛟黑着脸,有些惭愧:“回大人,七十一人。” 张晋:“八十九人。” 中哨李林:“六十三人。” 巡城哨郭会:“七十二人。” 最后,周起的目光落在了秦铁衣身上。 秦铁衣深吸了一口气:“三十三人。” 签押房里静了一瞬,随即几个百户又忍不住发出几声嗤笑。 “砰!” 周起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直跳。 签押房内的笑声消失。 “时间已经过了一半!”周起站起身,厉声喝骂,“你们几个,招得最多的,连半数都没够!再看看你们招回来的都是些什么货色?不是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就是连左右都分不清的傻子!这种人拉出去是去杀天狼人的,还是去给天狼人送军功的?!” 众人被骂得抬不起头,大气都不敢喘。 孟蛟硬着头皮拱手道:“大人息怒。真不是兄弟们不用心,底下的各个乡里,早被县衙把今年的兵额抽空了。百姓一听说募兵,青壮男丁就躲进林子了。我们招来的这些,都是拿刀架在脖子上生拉硬拽回来的。像铁衣那般严守军纪、不愿用强的,自然就更难招到人了。” 巡城哨哨官郭会眼珠子一转,上前一步献策:“千户大人,常言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些泥腿子躲着不出来,无非是觉得当兵卖命不划算。只要咱们把安家银子和每月的军饷往上提个三成,放出风去,定然会有人挤破头来参军!” 其他几个百户一听,也觉得有理,纷纷附和:“对啊大人!郭百户说得在理,只要钱给够,不愁没人来!” “愚蠢!” 周起冷喝一声,“拔高新兵的饷钱?那营里剩下的那些百战老兵怎么办?也跟着全涨三成?咱们现在手里银两,看着是不少。可一旦兵马扩充到三千,这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周起在案前烦躁地踱了两步。 “你们动动脑子,好好想想。” 周起停下脚步,双手撑在桌案上,陷入了极深的思考之中。 第71章 悬红幅衣锦还乡,四千军汇聚落马坡 签押房内,周起盯着案上的地图,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绝妙的破局之策。 “我们从那两个商号抄回来的物资里,可有红布?”周期问。 孟蛟愣了一下,答道:“有。好几车布匹,什么颜色的都有。” “去,扯三丈红布来。”周起吩咐道。 屋内站着的几个百户面面相觑,完全摸不透这位千户大人要干什么。 过了片刻,孟蛟抱着一捆鲜艳的红布走了进来。 “展在地上。”周起指了指签押房空出的地面。 孟蛟和杜游立刻上前,将三丈长的红布平平整整地铺开。 周起走到书案前,抓起一支狼毫笔,蘸了蘸墨汁。 周起横攥着笔杆走到红布前,比划了两下,实在下不去手,便又直起身,看向两旁的将官。 “你们几个,可有谁懂书画?” 中哨百户李林赶紧跨出一步,抱拳道:“回大人,属下从军前读过几年私塾,略通笔墨。” “好,你来。”周期把笔递给了李林。 …… 不出一炷香的功夫,聚将鼓擂动。 落马坡大营八百老兵在校场上集结完毕。 周起披甲按刀,大步走上点将台。 他目光灼灼地扫过台下一张张被风沙吹打得粗糙的脸庞。 “弟兄们!”周起的声音在校场上回荡,透着一股直击人心的力量,“我巡防营肩负着扼守云州咽喉、抵御天狼南下的重任。你们在冰天雪地里拿命去拼,去挡天狼人的刀箭,你们都是我大宁的英雄!” 台下的士兵们不由得挺直了脊背,平日里谁把他们当过英雄?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文人口中,他们连兵都不算,只配被轻贱地称作“丘八”。 周起拔高了音量:“你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保家卫国,这绝不是什么丢人的苦差事。本将今天要告诉你们的是,一人当兵,全家光荣!” 话音刚落,周起猛地一挥手。 身后的孟蛟和杜游同时发力,“哗啦”一声,将一面足有三丈长的红布条幅,从点将台的高处猛地抖落悬展而下! 红布上,是李林用浓墨写下的两行狂草大字: **一人参军,全家光荣!** **全家参军,无上光荣!** 而在大字的空处,还画着一幅极其简练的墨笔画:几匹狂奔的战马,几名挥舞战刀的骑兵,正一往无前地冲向几顶天狼人的帐篷。画工粗糙,没有半点文人雅气,却透着股最直白的杀气。 这面血红的条幅配上直白的话语,狠狠砸在这些底层军汉的心坎上。 “稍后,营里会给你们每人发下充足的银两!”周起指着台下几口装满碎银的大木箱,“本将给你们十五天。拿着这些银子,穿上你们最好的甲衣,风风光光地回乡!一来,探望你们的爹娘。二来,替我大宁边军招募敢战的勇士!” 底下的士兵们呼吸渐渐粗重起来,盯着那些银子。 “本将把规矩撂在这!限期十五日内,必须归营!”周起抽出佩刀,“归营之时,你们谁能带回五名青壮,本将当场升他为伍长!带回十人者,升什长!带回五十人者,升总旗!若有谁能给老子带回一百人,我亲自上奏卫所,升他做我巡防营的百户长!” 此言一出,校场上炸了锅。 大宁军制,想从小兵升到百户极难。 如今只要回乡多拉些相熟的后生,就能一步登天当军官! 狂热的呐喊声响彻云霄,八百军汉领了银子,一个个红着眼睛奔出营门,朝着各自的家乡飞奔而去。 …… 十日过后,冬雪彻底消融,春暖花开。 回乡的兵卒们开始陆续返营。 有的带回了三个本家兄弟,有的拉来了八九个同村发小,营门外每天都热闹非凡。 这一日下午,周起正带着孟蛟在营内巡视,营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周起转头望去,只见官道上浩浩荡荡走来一大群人,乌泱泱的一片,粗略看去足有上百号,正朝着辕门的方向移动。 周起眉头微微一挑,眼睛下意识地眯了起来。 他盯着快被挤满的官道,目光在那群人身上来回扫视了两圈。 周期伸手摸了摸下巴,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狐疑地看向孟蛟。 “前面领头的是咱们营的兵士吗?” 孟蛟也仰着头,望过去,没有作答。 随着人群越走越近,周起看清了走在最前面领头的那人。 虽然叫不上姓名,确实是巡防营军士。 那汉子一抬眼也看见了周起,顿时满脸狂喜。 他立刻加快脚步,一路小跑冲到近前,“扑通”一声单膝重重跪在地上: “卑职!左哨什长陆迁,携乡党一百二十一人,归营复命!” 周起脸上的狐疑瞬间一扫而空。 “好!”周起大步上前,一把将他拉了起来,转头冲孟蛟喝道,“取一套精钢甲胄和百炼横刀来!” 周起当着全营将士的面,亲自将战刀交到陆迁手里:“从今日起,你暂代左哨哨官!待明日我将名册呈报都督府,替你请下告身文书,你便是朝廷名正言顺的百户长!” 陆迁双手捧着刀,重重磕了个头。 周围那些回营的将士们看得眼睛都红了,羡慕得直咽唾沫。 周千户是真的给官啊! 随着新兵越来越多,周起立刻下令,命已经回营的将士即刻动工,伐木垒石,沿着旧营地四周扩建营垒、修筑新兵舍。 ...... 十五日大限已至。 让几个百户震惊的是,拿着银子回乡的八百老兵,竟无一人当逃兵,全都带着人老老实实地回来了。 签押房内,周起看着刚刚汇拢上来的花名册。 新募兵士加上原有的八百老兵,全营兵力竟暴涨到了四千一百六十二人! “传我将令!”周起将名册一合,“新入营兵士即刻打散,编入各哨。明日起,全营大练兵!以老兵为骨干,新兵为羽翼,日夜操练,不得懈怠!” “孟蛟、秦铁衣!” “在!”二人齐声出列。 “你二人负责统筹全营,教习阵法,督率武艺!” “遵命!” 周起面容一肃,目光冷厉地扫过在场的几名百户:“如今营中新兵是老兵的数倍,良莠不齐,最易生乱。你们回去,把军法一条条刻进这些新兵崽子的骨头里!如果谁的营里出了临阵退缩、聚众闹事的溃兵,我不杀兵,我直接拿你们这些当百户的试问!” “明白!”众人被这股凌厉的杀气震住,大声领命。 …… 深夜,周起回到后宅。 屋内灯火通明。 顾怡岚见他进来,迎上前替他解下佩刀和外袍。 周起在水盆里洗了把脸,将今日点算出的四千一百六十二人的数目告知了她。 顾怡岚听闻,眼中也闪过一丝喜色,替他高兴。 但随即,她转身走到书案前,拿起了那本厚厚的账册。 “周郎,兵是招来了,但有件事得早做打算。”顾怡岚翻开账本,“我看了这几日的账目,单单扩建营地、新建这三千多人的兵舍,就已经流水般耗去了八千两现银。这还是在许多营房没有完全修缮完的情况下。” 顾怡岚认真地看着周起:“从明日起,四千多人日夜操练。士兵口粮每人每月至少需要三斗,加上饷银,咱们每月至少需要一万两白银的开支。” “好在人员装备不需另外采买,但这么大个营地,日后林林总总的耗费绝不是个小数目。如果都督府那边不拨付军饷粮草,全靠咱们自己,咱们手里现有的这笔钱粮,最多只能支撑半年。” 周起在椅子上坐下道。 “都督府的钱,咱们必须要。但是在这乱世,想把日子过好,指望都督府的脸色是不行的。” 周起抬起眼眸,看向顾怡岚。 “夫人,互市的规矩定下去也有些时日了。你来告诉我,这半个月,咱们营门外的互市收上来的商税,一共有多少?” 第72章 铁匠铺前争锱铢,狂客当街讽千户 深夜,后宅。 “这半个月,互市那边收上来的商税,我今日核算过了,一共是一百三十二两。”顾怡岚翻看了一下账册。 周起眉头微微拧起。 显然,这个数字离他心里的预期差得太远。 顾怡岚知道他在想什么,轻声细语地补充道:“其实,自打你立了新规,互市的境况已经比以前好太多了。过往的商队和走街串巷的货郎,都在夸咱们落马坡如今有规矩。” “营里的兵不出去明抢了,集市里的偷盗也绝了迹,连地上的马粪都有专人清扫,摊位也摆得整整齐齐。看着欣欣向荣的。” 周起直摇头:“一百三十两,半个月。摊下来一日不足十两银子。” 顾怡岚轻叹了一声,心中也是有心无力。 这算账管钱她做得,但要说怎么凭空把市面做大、把天下的商贾都引来落马坡赚钱,那确实超出了她一个侍郎千金的本事。 次日上午。 北地的春风吹过,路面微干。 周起和顾怡岚换了一身寻常的便服,没有带随从,顺着官道溜达到了营门外的互市里。 互市里确实热闹。 叫卖声此起彼伏,摊位一个挨着一个。 但周起背着手走了一圈,脸上却没见半点喜色。 放眼望去,全是附近村镇来的农户,竟是卖些粗布、木梳、农具的小商贩。 真正能带来大笔油水的大宗车队、盐铁茶商,一个都没见着。 看着热闹,实则全是些没油水的穷买卖。 两人正闲逛着。 路边紧挨着搭了两个修补匠的棚子,门前各自支着个铁砧子。 一支路过的小商队停在棚子前。 商队管事牵着一匹拉车的挽马,走到第一个棚子前问:“掌柜的,换蹄铁多少文?” 修补匠扫了一眼那匹粗壮的挽马:“客官,商队拉重货的挽马,要换载重蹄铁,六十文一支。换全套四支,算您二百文。” 管事皱了皱眉:“我这里有一支,不用换全套,是要三支。一百五十文,换不换?” 修补匠连连摆手:“不行不行,一套是一套的价,单换三支,得一百八十文。少一文不干。” 管事一听,转头牵着马就走到了隔壁第二个棚子:“你家多少文?” 第二个修补匠是个机灵的,立刻答道:“五十文一支!三支一百五十文,立马给您换!” 管事点头:“行,就换你家的。” 第一个修补匠一听,火气“腾”地就上来了,扔了铁锤大步跨过来,指着第二个修补匠的鼻子就骂:“你凭什么卖五十文一支!巡防营的千户大人定过规矩,互市里所有货物必须明码标价,同货同价!你在这恶意杀价破坏规矩,我要去巡防营告你!” 第二个修补匠毫不示弱,梗着脖子反驳:“我的蹄铁和你的又不是一样的货!我打的蹄铁本钱低,我就卖五十文!” “放屁!大家打的都是挽马的重蹄铁,怎么就不一样了!” “虽然都是重蹄铁,但我的比你的轻半成!料用的少,我怎么就不能少要十文钱!” 第一个修补匠死活不信:“你胡扯!口说无凭,上秤称!” 商队管事被吵得头疼,直接从货车上拿了杆戥子秤过来。 两家的蹄铁往秤盘里一放,秤杆一翘,还真是第二个修补匠的蹄铁稍微轻了那么一丁点。 第二个修补匠得意洋洋地抬起下巴:“怎么样?亲眼看见了吧!还有什么话说!” 商队管事见状,从袖子里掏出铜钱准备付账。 第一个修补匠急了,眼看生意要飞,一咬牙大喊:“慢着!那我卖五十一文一支!客官,您只需多出三文钱,用我这实打实的足铁,您这马最少能多跑三十里路再换蹄铁!” 商队管事一听,立刻把铜钱收了回来,觉得确实划算。 第二个修补匠这下急了眼,抄起家伙就要动手:“哪有你这么截胡的!找打是不是!” 两人撸起袖子就要干架。 “吵什么吵!都给老子住手!” 一声粗暴的怒喝传来。 两个腰挎横刀的巡防营军士大步挤开人群,满脸凶相地走了过来。 那领头的军士刚要拔刀震慑,余光冷不丁瞥见了站在人群最前排看热闹的周起。 军士吓得浑身一哆嗦,手僵在刀柄上。 周起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极其细微地偏了下头,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照常办事,不用管自己。 那军士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走到两个修补匠中间,粗声问:“怎么回事?互市里严禁私斗,不要命了!” 第一个修补匠见军爷来了,赶紧告状:“军爷!他破坏千户大人的新规!一样的挽马蹄铁,他为了抢客,故意比我低十文钱!” 第二个修补匠急得跳脚:“你放屁!军爷,刚刚已经称过了,他的蹄铁就是比我的重,我少收十文有何不可?客官想换谁家的就换谁家的!” 两人当着军士的面又吵成了一团。 “闭嘴!别吵了!”军士被吵得脑子嗡嗡响,指着第一个修补匠,“一个一个说!你先说!” 两人七嘴八舌地把换三支蹄铁、重量不同、互相压价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那军士是个只会砍人的粗胚,听完这一通绕来绕去的重量和算术,脑子直接糊涂了。 他只记得上头交代的“明码标价、不许乱涨乱降”,索性大手一挥,拿出了军营里一刀切的做派。 “行了!都别争了!”军士指着两家铺子,大声断喝,“既然都是挽马的蹄铁,那就谁也不许降价!统统卖六十文!敢少一文,就是破坏大人的新规!” 商队管事一听,顿时不干了:“军爷,那怎么行?我们都讲好价了,他家五十文,或者他家五十一文。怎么军爷一来,反倒逼着我们掏六十文?” 军士眼珠子一瞪,蛮横道:“规矩就是规矩!就六十!嫌贵不换就滚蛋!” 商队管事也是个硬脾气,冷笑一声:“好大的规矩!行,我们不换了!” 他转头冲赶车的伙计喊,“把马牵上!这点磨损还能坚持坚持,咱们到下一个镇子再换!” 说罢,商队管事带着人,牵着马头就要走。 两个修补匠傻眼了。 争了半天,生意全黄了。 两人顿时苦了脸,对着军士哀求:“军爷,不能这样断案啊,这不把咱们的活路断了吗……” 周起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他设定的规矩初衷是好的,但底下这群只会拿刀的兵,根本不懂怎么管市场。 就在这时。 “嗤——” 一声极其突兀的冷笑从人群后方传来。 众人回头望去。 只见一个年轻人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此时正是初春,倒春寒还未过去,这人却穿着一袭十分轻薄的湖绿色细棉春衫。 他不似寻常百姓那般面朝黄土背朝天,肤色透着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身形微微有些清瘦。 最让人过目不忘的,是他那双狭长且眼尾微微下垂的眼睛。 这双眼睛骨碌碌地转着,天生带着一股看谁都像在看傻子的嘲弄感。 年轻人双手拢在袖子里,踱步走到修补匠的草棚前,目光却越过了那个军士,直直地落在了人群中的周起身上。 他嘴角挑起一抹极其狂傲的讥诮。 “拿这群大字不识几个的丘八来定商市的规矩,你们这千户大人脑子里装的是草料吗?” 年轻人毫不掩饰眼底的轻蔑,“拿军法管买卖,简直是竖子谋国,沐猴而冠!” 第73章 逞口舌狂生挨老拳,露真才秀才遭硬绑 周起站在人群中,看着那穿湖绿春衫的狂妄年轻人。 四目相对,周起从他狭长嘲弄的眼中看得出,这狂生认出了自己。 周起双手笼在袖子里,面无表情,既不作声,也不发怒,就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刚才还在断案的两个巡防营军士,一听这文弱书生敢当街大骂千户,勃然大怒。 “你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狗东西!” 其中一个脾气火爆的军士大骂一声,一步跨上前,沙包大的拳头照着那狂生的肚子就是狠狠一记老拳。 “砰!” 那狂生看着瘦弱,哪里受得住这等军汉的重击。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像只煮熟的大虾弯下了腰,痛苦地捂着肚子,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你们……凭什么打我……”他艰难地从发出声音。 “凭什么?”打人的军士一把薅住他轻薄的春衫衣领,将他半提了起来,恶狠狠地啐了一口,“老子生平最恨你们这些酸文人骂老子丘八!你骂我也就算了,还敢在这大放厥词,辱骂我们千户大人!老子今天打的就是你这不开眼的孙子!” 周围看热闹的商贩和百姓,非但没有同情这文弱后生,反而七嘴八舌地指责起来。 “是啊,这后生太狂妄了。” “千户大人立了规矩保咱们平安,他倒好,跑这来骂街,活该挨揍!” 军士见众人都向着自己,冷笑一声:“小子,平时在城里作威作福的酸秀才老子见多了。今天就让你长长记性,在咱们巡防营的刀把子面前,你这等只会耍嘴皮子的狂徒,连个屁都算不上!” 说罢,军士再次扬起沙钵大的拳头,作势又要往下砸。 顾怡岚站在周起身侧,微微蹙了蹙眉,压低声音贴在周起耳边道:“周郎,看此人虽狂,但刚才那番话说得却在理。他敢在这时候跳出来,想必肚子里是有些真本事的,要不让他们停下吧?别真把人打坏了。” 周起依旧不作声,冷眼旁观。 那狂生眼看拳头就要落下来,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昂起头,看着人群中的周起。 “周起!你立规矩说是保境安民,现在就这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兵,当街恃强凌弱而不管吗!” 此言一出。 “唰”的一下,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顺着狂生的视线,集到了穿着便服的周起身上。 周起这才慢条斯理地分开人群,走到那狂生面前。 “你认得我?”周起道。 军士松开了手。 狂生捂着肚子,大口喘着粗气,努力站直了身子,眼底的狂傲不减半分:“是。你在云州城带兵查抄商号,我就在旁边看着。” 周起轻笑了一声:“行了。你这一通大戏唱得卖力,不就是想让我把你从人群里揪出来吗?我给你个机会。说说,我这互市哪里不行?” 狂生深吸了一口气,理了理被扯皱的衣襟,直视周起的眼睛: “我本以为,敢带着二十骑夜冲王帐、又敢当街抗衡云州府的周千户,是个眼光毒辣、能识天下英才的盖世枭雄。” “没成想,你跟这世上绝大多数有眼无珠的庸碌之辈一样,只认得刀枪,却听不进半句逆耳的良言。” “小子,你是茶馆里的评书听多了吧?”周起不屑地嗤笑。 “你以为在大街上学着古人狂言直谏,大放厥词,就能引起我的注意,让我把你当做惊世之才供起来?” “想踩着我周起来沽名钓誉,可是要付出点代价的。” 狂生冷哼了一声,但那高高昂起的头颅,却在周起这极度理智的凝视下,不自觉地放低了半分。 看来,眼前这个军阀,不是那种能被几句漂亮话就轻易忽悠住的蠢货。 “光说不练假把式。”周起下巴一点,指着旁边那两个还在生闷气的修补匠和那牵马的商队管事。 “你先把眼前这换蹄铁的局给我解了。解得漂亮,我再考虑要不要带你回营。” 狂生掸了掸袖子上的灰土,转身走到那客商面前,拱手作了个揖。 “这位客官。”狂生看了一眼那匹挽马,“挽马拉重货,马儿前后蹄的受力截然不同。前蹄磨损稍大,后蹄磨损略小。这第一位师傅打的重蹄铁,刚好适合用在前蹄;第二位师傅那轻了半成的蹄铁,恰好适合用在后蹄。” 狂生微微一笑:“不如两位师傅,一人给您换两支。这单换的规矩不论,咱们取个折中,价格均按全套四支的折算价,五十文一支收取。如何?” 那商队管事皱了皱眉,刚要说话:“我只需买三支……” 狂生立刻抬手打断了他:“方才听到客官说手中有一支备用的,但客官想过没有?这左右马蹄如果更换的蹄铁轻重不一,短途无碍,长途跋涉下来,对您这匹上等良马的马腿,可是不可逆的损伤。” 商队管事被说中了心思,愣了一下。 狂生接着说道:“不如这样,您将车上那支备用的蹄铁,作价五十文,卖给这第一位师傅。师傅给您前蹄左右换上轻重均匀的新铁,您既保护了拉货的马腿,又没多花一文冤枉钱。” 第一位修补匠刚才还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会儿盘算了一下,顿时急了:“哎哎哎!那我不是少赚了一支的钱,还要倒贴五十文收个破烂?” 狂生转过头,看着他,眼中透着算无遗策的精明. “师傅莫急。你给客官换了两支好铁,虽说多耗了些工时,但客官把马掌上拆下来的四支旧蹄铁,当做添头,一并赠予你。” “你把拆下来的四支旧铁,加上你五十文收回来的那支备用铁,一并扔进炉子里融了。这些料子,足够你重新打出两支崭新的重蹄铁!卖给下一位客商,你那五十文收来的破烂,转手就能变成一百二十文的进项。这笔买卖,你可亏了?” 第一位修补匠听得张大了嘴巴。 他是个打铁的粗人,脑子平时转得慢,此刻在心里疯狂盘算了一圈。 虽然绕得有点晕,但他隐约觉得,这账算下来,自己好像确实没吃亏,甚至还凭空多出了一支新蹄铁的料子! 狂生最后转向商队管事:“两位师傅通力合作,一齐给您换蹄铁,您还可以少耽搁些功夫。” 狂生大袖一挥,声音朗朗:“今日这修补铺前,虽生了些许口角误会,但若是按在下这般撮合,大家各取所需,皆大欢喜。诸位以为,可行否?” 周围看热闹的商贩和百姓顿时鸦雀无声。 过了好一会儿,人群中才有人反应过来。 “这后生……脑子是怎么长的?这账算得也太精了吧!” “神了!这真是一箭三雕的好主意啊!” 商队管事和第二个修补匠听得连连点头,满口答应:“好!就按这位小先生说的办!” 第一位修补匠虽然脑子还有点发懵,但也觉得这买卖好像做得过。 他犹豫了两息,一拍大腿:“好!你讲的多,算你有理,老汉就依你!” 周起站在一旁,嘴角终于满意地翘了翘。 “走吧。”周起看着他,“跟我回营,咱们好好谈谈。” 狂生却一甩袖子,下巴再次高高扬起:“周千户说笑了。我不过是个沽名钓誉之人。怎配入你这威风八面的巡防大营?告辞!” 说罢,狂生转身就要走。 周起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转头看向旁边两个军士: “愣着干什么?把小先生给我架回去。” 说完,周起背着手,带着顾怡岚,头也不回地往大营的方向走去。 两个军士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个后生,态度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刚才打人的军士一把搀住狂生的左胳膊,另一个架住右边,满脸堆笑:“小先生,刚才多有得罪!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咱们走着!” “放手!成何体统!” 狂生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军汉直接架得双脚离地,拼命挣扎,一边被往营里拖,一边气急败坏地大喊: “有辱斯文!粗鲁!我桑蠡宁死不从!” 第74章 签押房内论商道,一语点破富贵局 前往中军大营的路上。 顾怡岚落后周起小半步,看了看被两个军士架着、还在骂骂咧咧的青年,在周起耳边道:“周郎,桑这个姓氏本就极为罕见。在这凉北道,能养出这等心气底蕴的,恐怕只有那凉北道第一大商贾世家,桑家了。” 周起放慢了脚步:“桑家?都经营些什么买卖?” “什么买卖都做,只要赚钱的,几乎全有桑家的份。”顾怡岚美眸微动。 “我早年还在京城时,就曾听说过。凉北桑家富可敌国,盐铁、茶马、皮毛、丝绸,无孔不入。其根基在北境第一大城雁雍。连拥兵自重的镇北王,逢年过节或者大军开拔需要筹措军饷时,都要对桑家主事人礼让三分。” 周起摸了摸下巴,盯着前面清瘦的背影:“这小子狂成这样,该不会就是桑家的哪位公子哥吧?” 此时,走在前面的桑蠡虽然被架得双脚离地、姿势狼狈,但他那双狭长的眼睛,却一刻也没闲着。 这座落马坡大营,越看,他心底的轻视就越少,震撼就越深。 这营地的规模太大了! 到处都在伐木建舍,看那些密密麻麻的营房和新起的土墙,这哪里是一个满编千余人的巡防营?这分明藏了四五千兵马! 远处的点将台上,高高悬挂着一面迎风招展的血色大字幡——“一人参军,全家光荣”。 而在校场上,数千名新老兵卒正在军官的厉声呵斥下,手持长枪,练着一击必杀的破阵刺杀术,杀声震天,虎虎生威。 桑蠡收回目光,暗自咬了咬牙。 这个泥腿子出身的周千户,不仅在疯狂扩军,而且这练兵的手段和蛊惑人心的本事,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这样一头蛰伏在边关的恶狼,若是能插上金钱的翅膀…… 思绪间,他已经被架进了签押房。 两名军士松开了手,随后在周起的示意下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周起、顾怡岚和桑蠡三人。 桑蠡整理了一下春衫,板着脸,满脸怒容地刚要开口呵斥这种非人待遇。 周起却突然变了脸。 在外头那种威严冷酷、杀伐果断的军阀架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三步并作两步凑到桑蠡跟前,脸上堆起了极其热络的笑意,活像个在酒楼里拉客的老掌柜。 “哎哟!桑公子受惊了!手底下这帮粗人没轻没重,快,来坐坐坐!” 周起见桑蠡还在拿捏着狂生的架子不动弹,干脆直接上手,一把攥住桑蠡的胳膊,连拖带拽地将他按在了一张椅上。 随后,周起也没回主位,直接拉了把椅子,大喇喇地在桑蠡旁边贴着坐下。 “好了,桑蠡是吧?咱们都别端着了。”周起笑着拍了拍桑蠡的肩膀,“这里没外人,就咱们俩,还有我婆娘。有什么话,敞开天窗说亮话。” 桑蠡被他这市井无赖般的做派弄得一愣,皱着眉头冷声道:“周千户,你这是何意?” “啧。”周起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着他,“你跑到我的地盘上,指着我的鼻子一通骂,不仅替我解了围,还特意展露了你这算计本事。你来我这,不就是想跟我共襄大业的吗?还装什么贞洁烈女?” 桑蠡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眼底的慌乱一闪,硬挺着脖子不再吭声,脸上的狂傲之色却渐渐淡了下来。 周起双手抱胸,身子微微前倾:“你不说话,那我就先来猜猜。你姓桑,善商贾之道,你必定是凉北道雁雍城,那个富可敌国的桑家之人。” 桑蠡依旧不吭声。 周起嘴角的笑意更浓了:“桑兄你风度翩翩,仪表堂堂,骨子里透着一股子傲气,肯定是主家血脉的公子。可是……” 周起话锋一转。 “半个月前,我在云州城查抄商号,你就在看热闹。今日,你又闲得发慌,跑到我这偏僻的落马坡互市来溜达。一个真正的世家少主,这会儿早该在雁雍城里执掌大盘、调配几十万两银子的流水了,哪有空在云州城外看几个修补匠吵架?” 周起盯着桑蠡的眼睛:“桑兄空有一身经天纬地的才华,却在家族中不受重用、被打发到这边缘之地闲逛。想必,你是一位在桑家备受排挤的庶出公子吧?” 桑蠡猛地把头偏向了另一侧,下颌骨紧紧绷着。 显然,周起这番话,句句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了他的软肋上。 “嘿嘿,看来我猜对了。”周起也不以为意,语气反而更加诚恳,“桑兄能一眼看穿我互市的死穴,有如此盖世才华,却在家族中报国无门、无法施展抱负。你今日故意惹怒我,来到我这落马坡大营,不就是要寻一个能让你放开手脚、翻江倒海的明主,与我共襄大业吗?” 桑蠡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转过头来。 这一次,他眼底的狂傲彻底褪去。 周起收起笑意,极其郑重地拱了拱手:“既然跨进了这扇门,大家就是兄弟。不瞒兄弟说,我正为了这互市如何能快速聚敛天下钱财而发愁。桑兄若有良策,就别藏着掖着了,教教我。” 这时,顾怡岚端着一个红木托盘轻步走来,将一杯热气腾腾的云雾茶轻轻放在桑蠡手边的茶几上,温婉大方地微笑道:“桑公子,请用茶。” 桑蠡连忙站起身,收敛了之前的狂态,极其规矩地向顾怡岚回了一个书生揖礼。 重新落座后,桑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灼灼地看向周起。 “既然周千户如此坦诚,那在下就直言了。若是言语冲撞,千户可休要恼怒。” 周起一抬手:“不恼不恼,谁会跟财神爷置气。兄弟请讲!” 桑蠡放下茶盏,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你这落马坡互市,看似欣欣向荣,实则是在守着金饭碗要饭。你犯了商贾之道的几项大忌。” “第一,军法管商,蠢钝至极。你强压‘明码标价、同货同价’,看似公平,却扼杀了商人的利润差。没有以优博利的空间,大商贾谁来陪你过家家?” “第二,捡了芝麻丢西瓜。那些大商队为了躲避云州官府的盘剥,确实取道你落马坡。但他们只是路过!你收着农户卖干饼的几个铜板税钱,却眼睁睁看着几万两银子的丝绸、茶马从你眼皮底下溜走。你这里没有让他们落地交易的由头,充其量就是个收过路费的土匪窝!” “第三,丘八断案,商贾如惊弓之鸟。让一群提着刀、杀过人的大头兵去市场里裁决纠纷,那是把商队往死里吓。谁敢在一个随时可能翻脸不认人的军阀地盘上,解开货车露富交易?” “第四,也是最要命的一点。你这里缺乏商埠根基!大宗买卖不动现银。你落马坡连个能验票头、兑现银的钱庄票号都没有,也没有防走水的坚固大库房,更没有像样的质押行。大财进不来也存不住,你这互市的盘子,永远也做不大!” 桑蠡一口气说完,签押房内落针可闻。 周起原本还带着几分随意的坐姿,此刻已经完全正襟危坐。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撼。 周起以为自己想出了一个绝妙的生财之道,却没想到在真正的行家眼里,简直是千疮百孔的笑话。 周起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看着桑蠡,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桑兄之眼界……确实远在周起之上。” 第75章 狂生妙计绘宏图,彻夜长谈收国士 签押房内。 桑蠡抿了一口热茶,狭长的眼眸看着周起,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大人刚上任便重立互市新规,想必是看出了这落马坡的地利。这地方卡在南北咽喉,原本不过是商队为了避开云州府衙的层层盘剥,在此借道歇脚的荒坡。” “巡防营里穷苦军士的家眷,为了挣口饭吃,给商队烧口热水、喂把草料。一来二去,周边的乡民也跑来凑热闹,这才硬生生蹚出了这落马坡互市的初形。” 周起微微挑眉:“你倒比我还清楚。” 桑蠡不置可否:“那大人可知,这些满载货物的商队,过境之后,最终是在何处完成大宗交易的?” 周起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雁雍?” “没错。”桑蠡眸光深邃,“雁雍城历经百年,能成为北地首屈一指的雄城,凭的就是‘汇聚天下商贾’这六个字。”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大人以为,一城之富,府库之盈,钱财从何而来?” “自然是税。”周起答得干脆,“自古朝廷官府,皆靠赋税立国。” 桑蠡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丝狂傲。 “天下官吏,皆把‘税’字当成聚宝盆。货物过境,便要生生剥去一层皮。这等雁过拔毛、涸泽而渔的短视手段,在蠡看来,愚不可及。” 桑蠡站起身,踱了两步。 “天下财富如江河奔流,商贾便是水中的游鱼。官府收重税,便是在河道上筑坝。坝越高,水流越艰涩,鱼群自然望而却步。” “真正高明的大商之道,在于四个字——砸坝挖池。” 周起眯起眼睛。 桑蠡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把堤坝彻底砸烂,让全天下的游鱼毫无顾忌地涌进你的地盘。” “我若是大人,这落马坡的商贾交易税,一文不取。全免。” 此言一出,连一旁静静旁听的顾怡岚都微微睁大了眼睛。 周起身子前倾:“全免?桑公子,你这算盘打得太飘了。我营里四千多张嘴等着吃饭,每天人吃马嚼。不抽税,我带弟兄们喝西北风去?” 桑蠡单手负在身后,在屋内踱着步。 “大人只盯着那三十税一的过路铜板,便永远只是个守关的武夫。” “商贾皆是逐利之徒。一旦落马坡‘全境免税’的招牌打出去,这道大坝一碎,不出三月,天底下的商队就会像闻见血腥的狼一样,疯狂涌入这片荒坡。” 他走到周起面前,双手撑在桌案上。 “只要这池子里挤满了肥鱼,大人还愁没肉吃?他们远道而来,总得歇脚,得住咱们建的客栈。几万斤货物要存放,得租咱们的仓库。买卖双方互不信任,得靠咱们的牙行撮合公断。” 桑蠡的声音拔高,透着狂热。 “做大买卖的,他们不敢拉着现银上路。这时候,大人再开一家钱庄票号。在这片地盘上,地皮是您的,规矩是您定的。他们吃喝拉撒、流转现银的每一环,都能为您赚来比干瘪税收多出十倍百倍的金山银海。” 周起听得心头狂跳,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好一个砸坝挖池。”周起眼中燃起野心,“可雁雍城底蕴深厚,盘根错节。我怎么让那些大商贾心甘情愿挪窝,把身家性命押在我这荒郊野外?” 桑蠡冷笑一声。 “雁雍虽大,但规矩繁杂、文官贪墨、各方势力层层扒皮。商贾们每日如惊弓之鸟,早就不堪其扰。” “大人只需给天下商贾两样东西:其一,落马坡境内,凡商贾往来交易,官不与闻,价自高低,利自厚薄,悉听其便,军卒只守门庭,不问市价高低;其二,但有持械劫掠者,不问缘由,立斩辕门,悬首示众。” 桑蠡看向周起。 “在这吃人的乱世里,还有什么比‘绝对安全’‘绝对暴利’,更能让商人疯狂的?”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小环端着几样饭菜进来,摆在侧案上。 顾怡岚轻声道:“周郎,桑公子,先用些饭吧。” “先放一边吧。”周起头都没回,挥了挥手。 桑蠡也说得兴起。 两人就着一壶茶,对着北境地图,从商铺地契聊到仓库规划,从牙行规矩聊到钱庄雏形。 不知不觉,窗外泛起鱼肚白。 晨曦打在窗棂上,油灯已经燃尽。 桑蠡灌下最后一口冷茶,润了润干哑的嗓子。 蓝图已经画完,他收敛了狂热,眼神变得幽深冷厉。 “大人,蓝图虽好,可想过后果?” 桑蠡顿了顿。 “互市一旦做大,就是生生抽干云州城乃至周边州府的商脉,甚至会动了雁雍城里那些门阀世家的根本。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到时候,明枪暗箭、朝堂弹劾、暗杀制裁,会如潮水般涌来。” “大人,敢接吗?” 这是桑蠡最后的试探。 周起闻言,非但没有半分迟疑,反而突兀地大笑起来。 他走到兵器架前,一把抽出带着血槽的百炼横刀。刀锋在晨光中寒光四射。 “我周起最不怕的就是见血。” 周起手腕一抖,还刀入鞘。 “我营外有四千敢战之士,日后还要扩到八千、一万。谁敢挡我吃肉发财,我就剁了他的爪子。管他是云州知府,还是雁雍门阀。” 看着周起眼中那股无法无天的悍勇,桑蠡心中最后一丝顾虑彻底消散。 这,才是他苦苦寻找的人。 周起眼眶熬得微红,却精神抖擞。 他走上前,一把拉住桑蠡的手臂。 “桑兄,你要人,我拨兵马给你差遣;你要钱,现银随你调用。从今日起,这落马坡互市,全权交由你桑蠡一人做主。你就是我巡防营的财神爷。” 桑蠡浑身一震,愣在原地。 他出身北境第一商贾世家,却因庶出和生母卑微,才华再惊艳,在家族中也只得到猜忌、打压和轻视。 从来没有人,敢把如此庞大的基业、绝对的权力,眼睛都不眨一下地交给他。 士为知己者死。 桑蠡深吸一口气,眼眶微微发热。 他后退半步,收起了所有狂傲。 双手交叠,一揖到地。 “承蒙主公不弃。蠡,必为主公铸一座不夜之城,敛尽天下之财。” 周起大笑,双手将他搀扶起来。 “好,好。既然如此,财神爷,咱们这聚宝盆的第一步,该怎么走?” 桑蠡站起身,眼底的感动褪去,精明与狠辣显现。 “第一步,砸了营门外收税的木亭,当众宣布落马坡全境免税。” “但空口无凭。想让天下商贾信服,咱们得先做一事。” 第76章 巧解金锁撩心弦,重金散尽收镔铁 晨光大亮。 听着两人将互市的惊天蓝图谋划敲定,顾怡岚心中也是大定。 她推开房门,对着旁边专供下人夜里听候召唤的耳房唤了一声:“小环。” 小环在里头熬了大半夜,正趴在桌上睡得迷迷糊糊,听见主子召唤,赶紧揉着眼睛跑了出来。 顾怡岚低声吩咐道:“去后宅我房里,把那个装了银票和珠宝的铁箱子搬过来。” 小环应了一声,睡眼惺忪地往后宅跑。 刚一跨进堂屋,脚下没留神,竟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个结实,“哎哟”一声扑倒在地。 这一下摔得极重,尤其是她那条本就被赵大嘴打伤过的腿,顿时疼得钻心,半天没爬起来。 里屋的门帘掀开,简兮刚梳洗完毕,听见动静赶紧走了出来。 她快步上前将小环扶起,小心翼翼地搀到堂屋的椅上坐下。 “摔着哪了?怎么这般不小心?”简兮关切地问。 小环疼得直抽冷气,捂着腿哀求道:“好简兮,小姐急着要房里的那个黑铁箱子,我这腿怕是走不动了,你快帮我送去前头将军的签押房吧,耽误了正事可不得了。” 简兮点了点头,转身进屋抱出那沉甸甸的铁箱。 小环本想挣扎着站起来接,可腿上一用力便疼得直掉眼泪。 “不打紧,你快坐着歇息,我替你送去便是。”简兮安抚了一句,捧着铁箱便往外走。 …… 来到签押房门外,简兮轻轻叩门,柔声道:“夫人,小环方才不慎摔伤了腿,让我将箱子送来。” 顾怡岚闻声,立刻招手示意简兮把箱子端进来。 她走到正聊得火热的周起和桑蠡桌前,轻声唤道:“周郎。” 周起抬头,指着那黑铁箱子,看向桑蠡:“桑兄,这是我巡防营攒下的全部家当,今日起,便全权交托于你了!” 周起示意简兮将箱子递过去。 桑蠡连忙站起身,双手接过了铁箱,将其放在身侧的茶几上。 然而,当他抬起头的那一瞬,目光却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死死地黏在了简兮的脸上,再也挪不开半分。 清晨初醒的简兮,未施粉黛。 那如凝脂般清透的肌肤在晨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一袭素雅的布裙,非但没有掩盖她的绝色,反而衬托出一种不染凡尘的柔美与清冷。 只这一眼,便让看惯了北地胭脂俗粉的桑家公子,彻底丢了魂。 周起和顾怡岚将桑蠡那呆滞的模样尽收眼底,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嘴角都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桑兄?”周起拖长了尾音,轻唤了一声。 桑蠡这才如梦初醒,猛地打了个激灵,赶紧收回了黏在简兮身上的目光,满脸涨红地长揖一礼:“小生……小生失礼了。敢问这位姑娘是?” 周起刚要开口,顾怡岚却抢先一步,笑意盈盈地说道:“妾身初来落马坡,这是妾身新认下的义妹,名叫简兮。” “简兮……”桑蠡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又忍不住飘了过去,“简兮简兮,温婉如玉。真是个绝妙的好名字。” 简兮面色平静,微微欠了欠身,露出一抹极淡的浅笑,随后便转身准备退下。 桑蠡的眼珠子仿佛长在了她身上,随着那曼妙的背影一路挪到了门口。 “简兮,且慢。”顾怡岚叫住了她,“开箱的钥匙呢?” 简兮停下脚步,回过头略带歉意道:“方才小环摔得突然,忘记将钥匙一并给我了。姐姐稍候,我这就回后宅取来。” “别来回折腾了。”顾怡岚别有深意地看了桑蠡一眼,笑道,“这锁也不复杂,你替桑公子挑开吧。” “嗯~” 简兮极轻地应了一声,那声音软糯婉转,听得桑蠡骨头都酥了一半。 她莲步轻移,再次走到桑蠡身侧。 只见她抬起纤长的玉手,从发髻上轻轻拔下一支素银簪子。 簪子抽出的瞬间,犹如瀑布般的青丝倾泻而下。 几缕柔顺的长发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美妙的弧度,不偏不倚地拂过了正呆坐在椅子上的桑蠡脸颊。 一股若有似无的清雅发香,直钻进桑蠡的鼻中。 那发丝掠过脸颊的微痒,像是一根羽毛,挠在了桑蠡的心尖上。 这位平日里狂傲无边的公子,此刻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麻木,连呼吸都忘了。 只听“吧嗒”一声轻响。 简兮用簪子在锁孔里随意拨弄了两下,那看似坚固的铜锁便应声弹开。 她将铜锁轻轻放在铁箱旁,再次向桑蠡微微欠身,随后挽起长发,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签押房。 人已经走远了,桑蠡还傻愣愣地维持着那个姿势,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门外。 顾怡岚掩着嘴,轻笑道:“想不到桑公子经纬天地、口若悬河,连雁雍城的门阀都不放在眼里,今日竟会被我家这妹妹勾得失了神魄。” 桑蠡猛地回过神来,只觉得双颊如火烧一般滚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连拱手掩饰羞窘:“夫人折煞在下了……是在下唐突,让夫人见笑了。” “哈哈哈!”周起在一旁大笑出声,拍了拍铁箱,“行了,桑兄,别回味了。看看这些本钱,够不够你翻江倒海?” 桑蠡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旖旎,掀开了铁箱的盖子。 入眼便是半箱金光灿灿的马蹄金、几串光泽莹润的珍珠玉石,以及厚厚的一叠银票。 桑蠡抽出银票快速点算了一番,随即神色一肃,退后半步,对着周起深深一揖:“主公倾囊相授,蠡必倾尽胸中所学,绝不负主公重托!” 话音刚落,由于他起身的动作稍大,一方带着淡淡幽香的素色丝帕,顺着他本就松散的青衫衣襟,悄然滑落在了地上。 桑蠡愣了一下,弯腰将丝帕捡起。 他看了看这陌生的女子手帕,又满脸茫然地看了看周起和顾怡岚,完全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顾怡岚见状,忍不住扑哧一笑:“定是简兮这不知羞的丫头,见桑公子俊朗非凡,倾慕于你,方才趁着开锁的功夫,偷偷塞进公子怀里的。等我回去,定要好生立立家规,教训教训她!” 桑蠡一听是简兮塞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赶紧将丝帕攥紧,急切地替她辩解:“夫人切莫责怪!是……是在下不小心带落的。无妨,无妨的!” 周起看着桑蠡那副护短的模样,憋着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哎呀,这天都大亮了。熬了一夜,老子要回去睡一觉了。桑兄,大营的底子都交给你了,你自便吧。” 说罢,周起带着顾怡岚走出了签押房。 屋内,桑蠡独自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方丝帕,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笑得像个情窦初开的呆子。 “传我将令!” 门外,突然炸响了周起声若洪钟的怒喝,震得整个校场都能听见: “即日起,营内上下所有军士,皆听从桑蠡调遣!但有推诿怠慢者,斩!” …… 次日清晨。 彻底进入角色的桑蠡,雷厉风行地召来了左哨百户陆迁,以及巡城哨百户郭会。 桑蠡从袖中掏出几张连夜画好的图纸,拍在桌上:“两位百户,从你们各自的哨中,分别挑选一百名腿脚麻利、脑子活泛的军士,换上寻常百姓的衣服,立刻到校场集合。另外,烦请二位拿着这图纸,明日便开始动土,在互市东面的山坡下,按图建造。” 交代了一番工程,桑蠡大步流星地来到了校场。 一炷香后,二百名换了百姓衣裳的士兵,在校场上列队完毕。 桑蠡一挥手,几个兵卒抬着两口大木箱走到台前。 “哐当”一声打开,里面全是明晃晃的碎银子。 “排好队,每人上来领二两散碎银子!”桑蠡负手而立,目光如炬地扫过这二百人,“今日交给你们的差事,是去云州城和周边的乡镇集市,把这些银子全花掉!” 底下的士兵们全听傻了。 当兵这么多年,只听过克扣军饷的,哪听过发钱让去花的? “规矩听好!”桑蠡朗声道,“生铁的市价是九文钱一斤,熟铁是十六文一斤。天黑之前,你们每个人必须带着按市价折算好的相应斤数回营!” 桑蠡看着他们:“至于你们怎么买,我不问。你们可以去铁匠铺死缠烂打地讨价还价,也可以去农户家里收废铁。总而言之一句话,只要斤数够了,你们压价省下来的碎银子,不用上交,全算作赏钱!” 此言一出,二百士兵的眼睛都绿了,呼吸粗重得像是一群饿狼。 “听明白了没有?”桑蠡大喝,“买够斤数的,明日接着领银子办这肥差!买不够数的,明日直接滚蛋换人!” “明白!!” 二百军士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吼。 随后,他们一个个如猛虎下山般,撒丫子便朝着大营外狂奔而去,生怕跑慢了连口汤都喝不上。 第77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火上浇油铁价狂 第一日傍晚。 落马坡大营的校场上人声鼎沸,喜气洋洋。 散出去买铁的二百名兵卒陆陆续续回了营。 一杆杆大秤架在辕门后,挨个称重。 “生铁六十斤,足数!” “熟铁三十斤,足数!” 上交了足额的铁后,兵卒们个个喜上眉梢。 他们从怀里掏出讨价还价省下来的铜板,在手里掂得叮当直响。 营里那些没选上的弟兄们围在旁边,看着这帮人出去溜达了一圈,反而还赚了赏钱,一个个眼红得直咽唾沫,私下里都传开了,这可是千百年遇不到的头等肥差。 …… 第二日清晨。 安排好这二百人再次进城买铁。 桑蠡也来到了云州。 桑蠡大摇大摆走进了云州城内最繁华的正街。 他在一座悬挂着“鼎元通”金字招牌的二层小楼前停下。 门檐下挑着两盏大红灯笼,上面赫然写着斗大的“桑”字。 商号一楼宽敞明亮,几个伙计正在归置货物。 见桑蠡进来,伙计们只是瞥了一眼,便自顾自地低头干活,连个正眼都没给他,更别提上前招呼了。 柜台后的胖掌柜正拨弄着算盘,抬眼瞧见桑蠡,嘴角掩饰不住的轻蔑与嘲讽:“哟,这不是五公子吗?您不在城南守着皮货档,跑到主号来有何贵干呐?” 桑蠡对这般冷遇早习以为常,也不恼怒,淡淡道:“我二叔在吗?” “在是在。”胖掌柜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不过二爷正忙着在楼上核对各分号送来的账目,千头万绪的,怕是没空见您。” 桑蠡根本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径直越过柜台,朝着通往二楼的木楼梯走去。 “哎哎!”胖掌柜急了,在后面压着嗓子骂道,“让你上去了吗?没规矩的东西,一个下人生的庶出,上去也是讨骂的贱骨头!” 桑蠡充耳不闻,踩着楼梯上到二楼,转过拐角,来到最里面的一间房门前,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而入。 屋内,一个身穿锦缎长袍、颧骨高耸的瘦高中年男人,正埋首于一堆账册之中。 此人正是桑家在云州城的主事,桑蠡的二叔——桑禄。 听见推门声,桑禄皱着眉头抬起脸,一见是桑蠡,脸色便阴沉下来:“没规矩!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桑蠡自顾自地走到旁边的红木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掸了掸衣摆:“二叔先别急着赶人,我今日来,是有桩一本万利的好买卖要指点给你。” “指点我?”桑禄气极反笑,将手中的毛笔重重拍在桌案上,言辞如刀,“你若是有那经商的脑子,也不至于连个小小的皮货档都打理得乌烟瘴气!你不在下面好生看摊,跑这来捣什么乱!” “那个皮货档太小,我这等惊世之才在那施展不开。”桑蠡狂傲道,“二叔还是另行安排个伙计去打理吧,我不干了。” “猖狂!简直不知所谓……” 没等桑禄把骂人的话飙完,桑蠡便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抛出了一记惊雷: “半月之内,云州城的铁价,会翻上整整三倍。” 桑禄愣了一下,随即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一派胡言!云州战事已毕,大帅刚与苍狼部议和。这北地恐怕一年之内都不会再动干戈。没有战事消耗,这铁价稳如泰山,怎么可能翻倍?” “确实议和了,但苍狼部急需买铁。”桑蠡道。 桑禄闻言,警惕地看了一眼门外,压低声音斥道:“休要胡言乱语!就算苍狼人暗中要铁,自有走私黑商替他们采办。那是一条暗河,绝不会影响到云州市面上的铁价!” “二叔消息闭塞了。”桑蠡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那些替天狼人走私的黑商商号,连同他们在云州城外的秘仓,半个月前就已经被落马坡巡防营给抄了个底朝天,连根拔起了。” “那些黑商近期必定收敛。断了供应,苍狼部一定会自己派人来云州扫货买铁!” 桑禄眉头紧锁,仍是不信:“苍狼部也不是傻子。巡防营刚查了一批走私商,风头正紧,他们必定也会避避风头,绝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顶风作案。” “如果是平时,他们会等。”桑蠡身子前倾,“但现在他们等不了!苍狼王野心勃勃,他急需打造兵器,为的是在数月后发兵,吞并火隼部和黑鬃部!这等族群吞并的生死大战,他怎么可能为了避风头而停下兵器武备?” 桑禄瞳孔猛地一缩:“这等天狼各部之间的军事机密,你怎么会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二叔就不必管了。”桑蠡站起身,看着这位平日里不可一世的二叔,“话我带到了。信与不信,你大可等在云州城里看着。” “但我奉劝二叔一句,若是想在年底家族大考时拔得头筹,你现在最好立刻传信回雁雍,调集大批生铁运来云州。言尽于此,告辞。” 说罢,桑蠡也不管桑禄那变幻莫测的脸色,大笑一声,扬长而去。 …… 当天傍晚。 落马坡大营内,散出去的二百名兵卒再次归营。 但这一次,开始有十几个人没交够斤数。 据他们禀报,云州城内外的散铁,已经被他们扫得差不多了,许多铁匠铺开始觉得势头不对,不肯轻易卖了。 第三日清晨。 桑蠡站在点将台上下令道:“今日起,生铁和熟铁的收购市价,每斤再往上提两文钱!都敞开了收!” 第五日。 云州城内,桑禄带着几个随从,亲自在集市和各处铁匠铺微服查看。 城西的老王铁铺门前,一个老妇人正指着一口铁锅破口大骂:“王铁锤,你穷疯了吧!半个月前问你,这口锅才卖五百文,你今日竟然要老娘九百文?你这锅是金子打的?” 王铁匠满头大汗,满脸无奈:“大娘哎,真不是我黑心!这几天不知从哪冒出一群人,把城里能买到的生铁熟铁全给扫空了!现在市面上根本进不到铁锭。你爱买不买,九百文是今天的价,到了明日,你拿一两银子我都未必有货卖给你!” 桑禄站在人群后,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转头看去,只见远处一家粮行大掌柜,正指挥伙计,将刚收来的一些铁器,往商行里搬。 这头脑灵光的商贾,显然已经闻到了风向,开始囤铁待涨了! 铁价,真的要翻倍了,而且还在疯涨! 桑禄冷汗直冒。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随从道:“快!立刻回商号!派快马赶回雁雍,把雁雍库房里所有的生铁,全部给我装车运到云州来!快去!!” …… 另一边,落马坡互市签押房。 桑蠡看向坐在主位上的周起。 “主公,市面上的散铁已经被咱们敛得差不多了,恐慌已经造就。现在,该往这把烈火上,再泼一桶油了。” “烦请主公亲自跑一趟黑云寨。让黑云寨的兄弟,以提前防备天狼人秋季打草谷、急需打造箭矢兵器为由,大张旗鼓地进云州城买铁!” 周起会意,哈哈大笑:“我算是看明白了。刀子杀人还见个血窟窿,你这算盘珠子杀人,连根骨头渣都不给人家剩啊!” 半个时辰后,周起单人独骑,一骑绝尘来到了黑云寨的山门前。 山门喽啰见是周千户,立刻放桥开门。 “千户大人,大当家的正在后山练刀呢。”喽啰不等周起问,先报了出来。 周起翻身下马,顺着山道来到了后山的开阔处。 刚一露头,便听见一阵凌厉破空的风声。 只见一道火红的身影正在空地上辗转腾挪,双手各持一柄狭长的柳叶刀,刀光如雪练,将整个人裹在其中。 那刀法凌厉,时而如双龙出海,大开大阖;时而如穿花蝴蝶,绵密得泼水不进。 周起倚在树旁,看得出了神。 他见过林红袖杀人时的狠辣,见过她指挥山寨时的果决,却极少见她这样专注练功的模样。 红衣翻飞间,刀刃折射出森寒的冷光,将她那绝美的脸映得英气逼人。 恰在此时,林红袖身形一转,正对上了树下周起目光。 她的动作一顿,双刀在半空中凝滞了一瞬。 林红袖没有收势,反而紧紧咬住了下唇。 她皓腕陡然一翻,原本轻灵的刀势瞬间凌厉了三分! 周起斜靠在树干上,抚掌大笑:“好刀!好美!人比刀美!” 林红袖脸颊瞬间飞上一抹绯红。 水盈盈的眸子盯着周起,三分欣喜里夹着七分怨愤,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朝他冲了过去。 周起只觉眼前红云一闪。 那两柄柳叶刀,已然卷着凌厉无匹的劲风,一左一右,“唰”地一声交错劈到了他的面门前! 第78章 试双刀后山传密令,造声势红袖入云州 周起身形一矮,堪堪避过那两道交错而来的刀光。 他脚下不停,顺势往前滑了半步,抬手去扣林红袖的手腕。 林红袖手腕一翻,刀锋倒转,刀刃朝外,往周起探来的手臂上撩去。 周起缩手,侧身,另一只手却已探到她腰侧。 林红袖腰肢一拧,躲开那只手,双刀往回一收,随即又劈了出去。 两人在这后山的空地上,你来我往,刀光与身影交错。 周起没用兵器,只是闪躲腾挪,偶尔出手去抢她的刀柄,或是去揽她的腰肢。 林红袖的双刀舞得密不透风,却始终没往要害处招呼。 “你这刀法,又利落了不少。”周起一边躲,一边说。 林红袖不答话,手腕一抖,刀锋从他脸侧划过,削断几根头发。 周起往后一仰,笑道:“差点破我相。” “破相才好。”林红袖终于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恼意,“省得你再招蜂引蝶。” 周起趁她说话的工夫,欺身而上,一只手按住了她握刀的右手,另一只手抓住她持左刀的手腕,顺势往自己怀里拉。 林红袖挣了一下,没挣开,气急之下,抬腿就往他膝盖上踢。 周起侧身让过,手上却不肯松,反倒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两人僵持了片刻,林红袖忽然收了力道。 周起也顺势松开手。 林红袖把双刀往地上一插,走到旁边的石头上坐下,背对着他,不说话。 周起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 山风吹过,带着初春的凉意。 过了半晌,周起才开口:“寨子里最近怎么样?” 林红袖偏过头,不看他。 “招募了多少新兵?” 林红袖这才转过头来,脸上那点恼意还没散尽,但已经肯好好说话了。 “一百三十七个。有江湖上走投无路来的,还有些是慕名而来的。曹猛挑过,底子都还行。” 周起点点头。 “武器够吗?” 林红袖摇摇头。 “缺口大着呢。” 周起看着她。 “正好,有件事要你去办。” 林红袖抬眼看他。 周起把桑蠡的计策说了一遍。 林红袖听完,眉头微皱:“你这是让我去当饵?” 周起笑道:“是让你去添把火。你带着人,大张旗鼓地进城买铁,让满云州的人都知道,黑云寨也在抢铁。” 林红袖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行吧。”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我这就去叫人。” 周起也站起来,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叫了一声。 “红袖。” 林红袖回过头。 周起笑了笑,没说话。 林红袖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 云州城门外,排着长长的队伍。 挑担的、赶车的、牵驴的、抱孩子的,男女老少挤成一溜,等着进城。 城门洞里站着两排守军,挨个盘查。 进一个,放一个,慢是慢些,但没人敢抱怨。 林红袖带着人到了队伍末尾。 一行十几个人,清一色的精壮汉子,身上都带着家伙。 刀枪棍棒,明晃晃地挂在外头。走在最后那个黑塔似的壮汉李大锤,肩上扛着一柄铁锤,压得肩膀都往下沉了一截。 前面排队的人看见这阵势,自动往两边让了让。 李大锤往前赶了两步,凑到林红袖身边,压低声音道:“大当家,咱们不就是来买铁的吗?干嘛带这么多家伙进城,守军能放行?” 林红袖看了一眼他那柄大锤。 “你们千户大人说了,要咱们招摇过市。我这也是照他吩咐办。” 李大锤挠了挠头,想不明白这里头的门道,索性不想了。 天狼人年年南下劫掠,大宁律法并不禁百姓持械。 可律法是律法,守军是守军。 带着兵器进城,盘查总是少不了的。 队伍慢慢往前挪。 终于轮到林红袖一行人。 守军卒长的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那十几件兵器上停了一瞬,伸出手。 “路引。” 林红袖从怀里掏出一张文书,递了过去。 “军爷,我们是黑云寨的。这是云州府给我们正名的公文。” 守军卒长接过文书,仔细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黑云寨义士跟着周起火烧苍狼王帐,逼退苍狼大军的故事,在军中广为流传,这些寻常士卒对黑云寨的义举也是十分的敬佩。 守军卒长抬起头,看着林红袖,脸上露出几分敬意,又带着几分见到传奇人物的欣喜。 “原来是黑云寨的义士。” 他顿了顿,试探着问。 “想必姑娘就是林大当家?” 林红袖微微点了点头。 守军卒长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冲着前面的守军喊了一嗓子。 “黑云寨的义士,放行!” 守军们应了一声,让开通道。 林红袖带着人往里走。 经过那些守军身边时,有人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走在前面一个汉子的肩膀。 “好样的!” 那汉子愣了一下,随即挺直了腰杆。 旁边排队的百姓听见动静,纷纷扭头看过来。 “黑云寨的英雄?” “哪个是林红袖?听说书的讲,她使得一手好双刀,跟周千户是……” “嘘,小声点。” “你看那些汉子,一个个膀大腰圆的,难怪天狼人都怕他们。”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黑云寨的汉子们听见这些话,腰杆挺得更直了,脚步迈得虎虎生风。 林红袖走在最前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耳根子却有些发烫。 一行人穿过城门,往城里走去。 身后,有闲汉跟了上来,想看他们进城干什么。 林红袖带着人,径直往云州最繁华的街市走去。 街两边店铺林立,招牌幌子挂得满满当当。 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林红袖找了一家看起来颇大的商号,推门进去。 “掌柜的,买铁。” 柜台后的掌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些带着家伙的汉子,脸上的笑堆了起来。 “客官要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林红袖道。 胖掌柜的笑僵了一瞬,随即苦着脸摇了摇头。 “客官来得不巧,小店这几日已经无铁可售了。您要不问问别家?” 林红袖皱了皱眉,转身出了门。 连走了七八家,别说大商号,连小杂货铺都是同样的说辞——无铁可售。 而且门口贴的铁价牌子,竟比往常高了足足两倍不止。 林红袖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隐隐明白了周起说的“添把火”是要干什么。 她带着人继续往前走。 街角拐弯处,有一家铁匠铺。 铺子不大,门板敞着,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林红袖正要往前走,忽然听见身后李大锤咦了一声。 “大当家,您看。” 李大锤指着那铁匠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里面。 林红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铺子里,一个年轻铁匠正站在铁砧前,抡着锤子锻打一支长戟。那戟比寻常的枪矛要长,戟头两侧伸出两个月牙形的锋刃,刃口雪亮,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光。 铁匠身后站着两个帮工,一个在拉风箱,一个在翻动炭火。 年轻铁匠打着赤膊,身上汗珠滚滚。 他手里的锤子不紧不慢,每一锤落下,都落在同一个地方,力道均匀,节奏稳当。 火星四溅中,那戟头的轮廓渐渐分明。 李大锤看得入了神,喃喃道:“这后生的手艺……” 他咽了口唾沫。 “大当家,这后生的手艺,太地道了。” 第79章 李大锤巧遇铸剑徒,周千户喜得压阵宝 林红袖自幼习武,见过的神兵利器不少,但此刻却也是挪不动步子。 那年轻铁匠站在铁砧前,神情专注得仿佛世间只剩下眼前这块红铁。 他约莫二十出头,精壮的赤膊上沾着炭灰,随着抡锤的动作,肩背肌肉一块块贲起。 他盯着通红的戟头,手里的轻锤起落极稳,每一次敲击的落点都分毫不差。 炉火映照下,那戟头已然成型,两侧的月牙锋刃正在收边。 这是最吃劲的关头,稍有一锤力道偏了,或是火候差了半分,这块好钢就算废了。 “大当家。”李大锤盯着那戟,喉结滚了滚,“这戟快成了。他一个人又要压刃又要顾杆,最后这几下怕是不好控制。” 话音未落,李大锤已经放下手中大锤,扯掉外衣扔给旁边的汉子,大步跨进了铺子。 “小兄弟!” 年轻铁匠抬起头,手里的轻锤却没停。 李大锤指了指那通红的戟头:“你这戟,接合处还没锻透。我替你搭把手,保住这柄好兵刃,如何?” 年轻铁匠目光一扫,落在李大锤满是厚茧的大手上,略一沉吟,挑了挑眉:“试试?” “来!” 李大锤咧嘴大笑,抄起铁砧旁的一把六十斤重锤,往掌心吐了口唾沫,大步跨到对面。 两个帮工见状,立刻拼了命地拉动风箱。 炉火呼啸着蹿起,将铺子映得通红。 年轻铁匠钳住戟头,往铁砧上一压。 “铛!”轻锤点落,定了位置。 李大锤毫不迟疑,大锤挂着风声砸下。 “铛——!”火星四溅。 “铛!铛!铛!” 一轻一重,一快一慢。 年轻铁匠的锤子负责引路收边,李大锤的重锤负责夯实锻透。 两人初次见面,配合得却像是搭档了十年的老伙计。 “最后一下!”年轻铁匠厉喝一声。 两柄大锤同时抡圆,重重砸下! “铛——” 一声闷响,余音绕梁。 几人合力钳起滚烫的长戟,“嗤”的一声扎进旁边的大水槽。白雾瞬间蒸腾,弥漫了整间铺子。 待水汽散尽,年轻铁匠将戟抽了出来。 戟头漆黑如墨,两侧的月牙锋刃却淬得雪亮,泛着令人心悸的幽光。 一根镔铁长杆笔直坚韧,隐现锻打的云纹。 铺子里施展不开。 年轻铁匠提着戟大步走到街心。 他双手握住长杆,猛地一抖。 “嗡——” 重戟发出一声浑厚的震鸣,接着,他毫无花哨地朝前一刺。 哪怕没有招式,那股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硬是逼得围观的黑云寨汉子们齐齐后退了半步。 年轻铁匠收势而立,眼底尽是大功告成的酣畅。 李大锤套上衣服凑了过来,大声赞道:“好手艺!兄弟,你这锻造的本事,好是了得。敢问尊姓大名?” “莫云。”年轻铁匠还在端详着手中长戟,随口答道。 李大锤问:“姓莫?为镇北王铸‘安澜剑’的莫干大师,是兄弟什么人?” 莫云擦了把汗:“是我阿爷。” 李大锤倒吸一口凉气,转头冲林红袖笑道:“大当家!我说这兄弟手艺这么邪乎,这是莫家铸剑一脉的传人啊!” 林红袖闻言走上前,上下打量了莫云一番,目光落在那杆长戟上:“莫师傅,这戟可有主了?” “刚打成,无主。” “开个价,卖给我。”林红袖语气干脆。 莫云瞥了她腰间的双刀一眼,摇了摇头:“不卖。” “为何?” “我这戟只卖英雄。姑娘就算是女中豪杰,但这戟重六十二斤,你使不动。” 林红袖也不恼:“我自然使不动。我买这戟,是替人求的。” “何人?放眼这云州城,能配得上这戟的可没几人。”莫云傲然道。 “大街上不便细说。”林红袖诚恳道,“不如你带着兵器随我走一趟,亲自相看相看。若觉得他不配,我不强买;若觉得配得上你的手艺,价钱随你开。” 莫云沉默了片刻,没有搭腔。 林红袖目光扫过铺子,又问:“你这铺子里,还有多少生铁料子?” 莫云答得干脆:“还有大几百斤。” “我全包了。”林红袖当场拍板,毫不含糊,“我手底下正要打制一批刀枪箭矢,极缺大匠。我想请莫师傅随我回去,接下这桩大买卖,可好?” 莫云皱了皱眉:“去哪?” “黑云寨。”林红袖吐出三个字。 莫云眼神一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是黑云寨的那位女当家?” 林红袖微微颔首。 莫云眉头紧锁,似乎还在权衡犹豫。 李大锤适时凑了上来,一巴掌重重拍在莫云肩膀上,大嗓门震得人耳膜嗡嗡响:“兄弟,跟咱们走吧!天狼的狗崽子早晚还得来犯边,咱们大当家这是在攒家伙事儿防备着呢!等下次那帮畜生再来,正好让他们尝尝你老莫家打出来的兵刃!” 听到天狼人,莫云眼底陡然爆出一团煞气。 北地男儿,谁不恨天狼? 莫云一把攥紧手中戟杆:“行!先容我给这大戟开个锋!” …… 日头偏西。 林红袖带着人在云州城里大肆放出了“黑云寨高价收铁打兵器”的风声后,带着莫云一行人回了黑云寨。 聚义厅内,周起正与曹猛、诺敏聊着天,等着林红袖回来。 门被推开,林红袖大步迈了进来。 “怎么样?”周起迎上前。 “办妥了。”林红袖点点头,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莫云。 周起目光一凝,落在这个精瘦汉子手里提着的长兵上。 “好一杆方天画戟!”周起脱口而出。 莫云握着戟,昂着下巴问:“什么戟?” 周起这才意识到,这里没有“方天画戟”这名字。 周起咳嗽一声,走上前,手指抚过那两道雪亮的月牙锋刃,又看了看戟杆上锻打出的云纹,笑道: “这戟头双耳如月,戟杆云纹似水墨。远看过去,这森严杀气倒像是在兵器谱上画出来的一般。叫他方天画戟,如何?” 莫云愣住了。他在嘴里反复嚼着这四个字。 “方天画戟……好名字!霸气!” 林红袖看着周起眼底的喜爱,对莫云说道:“莫师傅,这位便是火烧苍狼王帐的周起周千户。你看他,可配得上你的戟?” 莫云神色一正,当即抱拳行了个大礼:“原来是计退天狼大军的周将军!莫云失敬!”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周起。 “将军威名,自然配得上此戟。只是……这戟重六十二斤。兵器再好,若是抡不转,反受其害。不知将军,使得动否?” 周起脸上的笑容没变,心里却暗自挑了挑眉。 六十二斤的铁疙瘩。 他穿越过来后,虽然身体底子极佳,这些日子用的也都是势大力沉的横刀,但六十二斤的长兵器,真要如臂使指地抡起来,确实是个考验。 可林红袖,还有黑云寨的兄弟都在旁边看着。 脸面比命重。 “拿来。” 周起大笑一声,伸出了单手。 莫云双手捧着大戟,郑重地递了过去。 周起单手握住戟杆,入手比预想的还要沉。 他深吸一口气,手臂肌肉绷紧,硬生生凭借单臂的力量将那六十二斤的方天画戟从莫云手中接了过来。 戟身往下一沉。 周起手腕一翻,顺势往上一托,借着这股力道将戟稳稳地立在了地上。 “嗡——” 戟身微微震颤,余音未消。 周起脸上挂着笑,心里却暗暗吸了口气,差点露了怯。 这戟比他想的沉,单手接住已经是极限,想抡起来得两只手才行。 “好戟。” 他赞了一声,换双手握戟,转身大步往聚义厅外的空地走去。 “都看好了,我给这方天画戟开开光!” 第80章 六十斤画戟慑群雄,白驼部暗探卷杀机 (多谢诸位赏脸,本书杀进了新书榜前三,无以为报,这章多写一千五百字。) (还没给评分的,给个五星带字好评。多谢,多谢!) 众人跟着周起来到院子里。 周起双手握着方天画戟,站定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抡了起来。 戟身沉重,带着呼呼风声。 他对这种长兵并不趁手,使的没什么章法,就是最基础的劈、刺、扫。 但正因为生硬,反倒让围观的众人看清了这戟的分量。 每一次劈下,戟头都带着沉甸甸的势头。 戟杆震颤,嗡嗡作响。 那两道月牙锋刃在日光下划出一道道寒光,冷得人心里发紧。 周起抡到兴处,一戟横扫,正劈在院子角落一根碗口粗的木桩上。 “咔嚓——” 木桩应声而断,断口齐整。 周起收戟而立,胸口微微起伏,额头上已经见了汗。 他脸上挂着笑,冲众人扬了扬手中的戟。 “好戟!” 曹猛站在人群里,眼睛都看直了。 他一把拽过旁边的喽啰,扯着嗓子喊:“去,把我铜棍拿来!” 喽啰应声跑去,不一会扛着一根鸭卵粗的熟铜棍跑了回来。 曹猛接过铜棍,大步跨到周起面前,往那一站。 “千户,俺来跟你练练!” 周起心里暗骂一声:这憨货,六十二斤的铁疙瘩,老子刚拿上手还没摸透脾气,你来凑什么热闹! 他脸上却不动声色,笑道:“三当家手痒了?” 曹猛咧嘴一笑:“俺就爱跟高手过招!千户你小心了,这一次你可占不到便宜!” 周起点点头,双手握紧戟杆,摆了个架势。 曹猛抡起铜棍,呼地一声砸了过来。 周起侧身避过,手中画戟顺势刺出。 曹猛铜棍一横,格住戟杆,火星四溅。 两人各自退了一步,又扑了上去。 曹猛的打法大开大阖,铜棍舞得虎虎生风。 周起的戟法生疏,几次险险避过棍势。 围观的众人看得起劲,不时爆发出喝彩声。 周起却是有苦自知。 这六十二斤的戟太重了。 每一招出去,都要使上全身的力气。铜棍砸过来,他格挡得手腕发麻,好几次差点握不住戟杆。 更要命的是,曹猛这憨货是实打实地在打。 铜棍呼呼生风,一点都不带留手的。 周起背对着众人时,使劲朝曹猛使了个眼色。 曹猛愣了一下,抡起的铜棍停在半空,心道:千户这是让俺夸夸他?给他撑撑门面? 他挠了挠头,忽然大声道:“千户骁勇!不但刀法了得,这戟也使得厉害呀!” 周起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围观的众人轰然叫好。 周起咬了咬牙,手腕一翻,画戟猛地往上一挑,格开曹猛的铜棍,顺势往前一送,戟尖停在了曹猛胸口前三寸处。 曹猛低头看了看那雪亮的戟尖,嘿嘿一笑,收起了铜棍。 周起也收了势,把画戟往地上一杵,喘了口气。 “好了,就这样吧。这新戟,别给我弄花了。” 曹猛意犹未尽地咂咂嘴,扛着铜棍退到一边。 林红袖站在人群里,看着周起那起伏的胸口和额头的汗,抿了抿嘴唇,没说话,眼底却闪过一丝笑意。 她转过头,看向莫云。 “莫师傅,我们千户大人,可配得上你这戟?” 莫云抱拳道:“配得配得!宝兵配英雄,这戟就赠予周将军,愿将军能在沙场上多杀几个天狼贼子!” 周起刚要开口,林红袖已经抢先道:“那可使不得。” 她冲旁边的喽啰招了招手,从包袱里取出一锭马蹄金,递给莫云。 “既然你不肯说价,这锭金子就当是戟钱,连同你的铁坯和做工钱一并算在里面。” 莫云愣了一下,随即接过金子,抱拳道:“谢过大当家。” 李大锤走上前,一巴掌拍在莫云肩上。 “走,兄弟,带你去安顿下来。咱们黑云寨别的不多,空屋子有的是!” 两人说说笑笑地走了。 林红袖走到周起身旁,压低声音问:“接下来怎么做?” 周起拄着画戟,缓了口气。 “先等铁价再涨一涨。” 诺敏从旁边走过来,看着周起。 “算算日子,不出意外,你派去的人,差不多该到我们火隼部了。” 周起点点头。 “我派的人机敏,放心吧,不会出意外。” …… 草原上,一支商队缓缓前行。 队伍不长,二十来匹骆驼,驮着满满的货物。赶骆驼的都是些精壮的汉子,脸上蒙着防沙的布巾,只露出一双双眼睛。 队伍末尾,两个人跟得有些吃力。 前面那个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棉袍,外罩一件半旧的羊皮坎肩,头上戴着顶毡帽,一看就是走南闯北的老商客。 后面那个年轻些,穿着对襟短褂,腰里别着把短刀,眼睛滴溜溜地转,东张西望。 一前一后正是阎平生和杜飞。 杜飞抹了把脸,往前赶了两步,凑到阎平生身边。 “二……掌柜的,这快到火隼部了吧?” 阎平生瞥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了多少次,叫掌柜的。” 杜飞讪讪一笑:“是是是,掌柜的。咱这都走了多少日子了,到底还有多远?” 阎平生指了指前方。 “我问过领队的了。前面就到青盐川,过了青盐川,才算进了火隼部的领地。” 杜飞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 天苍苍,野茫茫。 除了远处一道隐约的山梁,什么也看不见。 他叹了口气。 “这趟差事可太无趣了。一路除了草原就是沙漠,连个人影都见不着。都说草原美,咱来的也不是个时候,草都枯了,有什么好看的?” 阎平生笑了笑。 “雪都化透了。等咱们回去的时候,草就该长出来了。” 杜飞正想接话,忽然目光一定。 他指着前方,声音都变了调。 “掌柜的,您看!” 远处,山脚下出现了一片建筑。 不是帐篷,是真正的房子。 土黄色的墙,平顶,错落有致地散落在山脚下。 有几座高的,顶上还飘着白色的旗子。 “唉?这天狼人也会造房子?” 阎平生眯着眼看了看。 “这青盐川是白驼部的地盘。” “白驼部?”杜飞一愣,“天狼草原不是只有苍狼、火隼和黑鬃三部吗?” 阎平生摇了摇头。 “天狼草原大着呢。东西两千多里,南北也有千把里,除了三大部族,还有十几个小部族。这白驼部就是其中之一。” 杜飞来了兴致,凑近了问:“那这白驼部是干什么的?怎么还造房子?” 阎平生一边走一边说。 “白驼部不跟其他部族一样逐水草。他们世世代代住在青盐川这片绿洲上,种点东西,养些白骆驼,还开客栈。” “开客栈?”杜飞瞪大眼睛,“草原上开客栈?” “对。”阎平生点点头,“这地方卡着商路要道,往西走是西域各国,往东走是云州。白驼部就在这里设了几处驼场客栈,给过往的商队提供食宿、换骆驼、存货物。他们的人熟悉这片的路,还能给商队当向导。” 杜飞听得直咂舌。 “这倒是个好营生。那三大部族不管他们?” “管什么?”阎平生笑了笑,“白驼部对谁都一个样。苍狼部的人来了,他们招待;火隼部的人来了,他们也招待。谁的人都不得罪,谁的生意都做。三大部族也乐得有这么个地方。” 两人说着话,跟着商队走近了那片建筑。 房屋是土坯垒的,墙很厚,窗很小,一看就是为了防风沙。 房顶上铺着干草和泥土,有的还长着几蓬枯草。 几家门口挂着招牌,上面画着弯弯绕绕的符号,杜飞一个也不认得。 商队在一家挂着白旗的客栈前停下。 那旗子是白底的,上面绣着一头昂首向前的白骆驼,在风里猎猎响着。 门口迎出来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长袍,腰里系着布带,满脸堆笑地用宁朝官话招呼:“客官远道而来,辛苦了!里面请,里面有热汤热饭!” 杜飞眼睛一亮。 他会说宁朝话! 两人跟着商队进了客栈。 里面比外面看着宽敞,地上铺着厚厚的毡子,几张矮桌旁坐着些人,看打扮也是商客。 一个年轻女子端着托盘从里面出来。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袍,腰间系着条彩色的带子,头发编成许多细细的小辫,垂在肩上。 皮肤是浅浅的蜜色,眉眼深邃,鼻梁挺直,带着几分与宁地女子不同的异域韵味。 杜飞的目光一下子粘在她身上,挪不开了。 女子走到他们面前,微微欠身,用生涩但清楚的官话问:“两位客官,要用饭还是住店?” 杜飞往前凑了半步,满脸堆笑。 “敢问姑娘芳名?” 女子愣了一下,随即浅浅一笑。 “我叫萨娅。” “萨娅……”杜飞把这两个字在嘴里滚了一遍,“真好听。我们住店。” 萨娅抿了抿嘴,没接话,引着他们往楼上走。 杜飞跟在她身后,眼睛一直没离开过那条彩色的腰带。 “萨娅姑娘,你在这店里多久了?” “萨娅姑娘,你们这地方冬天冷不冷?” “萨娅姑娘,你吃过晚饭没有?” 萨娅被他问得有些无奈,只是摇头或点头,也不多说话。 走到二楼,萨娅推开一扇门。 “两位客官就住这间。有什么需要,下楼招呼就是。” 杜飞还想再说什么,阎平生已经跨进门去,顺手拉了他一把。 杜飞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正看见萨娅走到对面那扇门前,伸手敲了敲。 “客官,热汤送来了。” 里面传出一声粗重的应答,隔着门板都听得清清楚楚。 阎平生眉头微微一皱。 “姑娘,这间住的哪里的客商?” 萨娅回过头。 “这间住的是苍狼部的客人。” 阎平生若无其事地点点头,带着杜飞进了屋,关上了门。 杜飞往床上一坐,撇了撇嘴。 “这天狼狗,嗓门真大。没教养。” 阎平生没接话,从包袱里拿出肉干和饼子,摆在桌上。 “咱就在屋里吃,别出去了。小心为上。” 杜飞看着那干巴巴的肉干,苦着脸。 “掌柜的,咱好不容易住回店,不让出去吃口热乎的?” 阎平生瞪了他一眼。 杜飞缩了缩脖子,抓起肉干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嘟囔。 “天狼狗,耽误我和萨娅妹妹聊天。”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杜飞趴在窗户边往外看了一会儿,什么也看不见,悻悻地回到桌边。 阎平生靠在墙上,闭着眼养神。 走廊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杜飞耳朵一动,凑到门缝边往外看。 萨娅端着一个托盘,站在对面那扇门前。 托盘上放着几块肉和一碗奶。 她抬起手,刚要敲门,忽然停住了。 屋里传来说话声,隔着门板,听不真切,但能听出是两个人在交谈。 萨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杜飞愣了一下,回头冲阎平生使了个眼色。 阎平生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也凑到门缝上往外看。 萨娅端着托盘,站在门口,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她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托着托盘的手,在微微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屋里的话声停了。 门猛地被拉开。 一个满脸横肉的天狼大汉站在门口,瞪着萨娅。 “你都听见了什么?” 萨娅吓得后退半步,拼命摇头,嘴里却说不出话来。 那天狼大汉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拽进屋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杜飞的手按在了门上。 阎平生按住他的肩膀,冲他摇了摇头。 杜飞咬了咬牙,手按在门上,没动。 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是萨娅的声音,充满了恐惧。 阎平生的脸色变了。 “她喊的什么?” 杜飞急道:“我哪知道!” “你这一路天狼话白学了。” 阎平生侧耳听了一瞬,忽然道:“救命。” 杜飞一把拉开门,冲了出去。 第81章 血溅白驼驿杜飞救美,夜奔火隼部暗探进言 杜飞冲到对面门口,脚步骤然定住。 先前门缝里那一瞥,那壮汉的肩膀比黑云寨俘虏的天狼百夫长还要宽上一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身板,又回头看了一眼跟上来的阎平生。 两个加起来,也未必是人家一个的对手。 屋里传出一声恶狠狠的骂声,是天狼话,杜飞听不懂。 紧接着是“啪”的一声脆响,巴掌抽在脸上的声音。 然后是萨娅的哭声。 杜飞攥紧了匕首,手背青筋凸起。 阎平生站在他身侧,眉头紧锁。 “咱们还有更要紧的事。” “二当家,见死不救,咱们还算什么好汉?”杜飞盯着那扇门,“千户知道了,也不会怪咱们的。” 屋里又传出撕扯衣服的声音。 萨娅的哭声变成了尖叫。 阎平生深吸一口气,问:“里面几个?” 杜飞侧耳听了听:“听动静,就两个。” 阎平生没再说话,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纸包,攥在手心里。 “打不过就跑。” 杜飞点点头,握紧匕首,两人对视一眼。 杜飞一脚踹开了门。 屋里点着油灯,两个膀大腰圆的天狼人把萨娅按在床上。 她上身的衣服已经被扯开,露出半边肩膀,正在拼命挣扎。 杜飞和阎平生一前一后跨进门,脸上堆起笑。 杜飞点头哈腰,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刚跟商队学的一句天狼话:“萨那贾迪嗒萨伊嗒,萨那贾迪嗒萨伊嗒……” 两个天狼人愣了一下,从萨娅身上爬起来。 其中一个抄起桌上的弯刀,朝杜飞走过来,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杜飞一个字都听不懂,腰却弯得更低了,笑得满脸开花。 待那高出他一个头的壮汉走到近前,低头俯视他的刹那—— 杜飞抬起头,脸上堆着笑,嘴里却换了词。 “狗杂碎,死去吧。” 话音未落,他手里的匕首翻腕刺出,齐根没入那壮汉小腹。 那壮汉吃痛之下,非但没有倒下,反而怒吼一声,抡起弯刀就朝杜飞脑袋劈下来。 杜飞往后一缩,弯刀贴着他鼻尖掠过。 千钧一发之际,一把石灰粉扑面而来。 两个天狼人同时捂住眼睛,惨叫起来。 阎平生一把将杜飞往后一拽,杜飞贴着墙往床边挪。 两个天狼人眼睛睁不开,竟然背靠背贴在一起,双手握刀四处乱砍。 杜飞从壮汉身侧钻过去,一把拉起萨娅,把她往门口推。 萨娅衣衫不整,光着半边肩膀,踉跄着往外跑。 一个天狼人听见动静,挥刀朝这边砍过来。 杜飞把萨娅推出门去,自己慢了一步。 刀锋划过他左臂,皮肉翻开,血顿时涌了出来。 杜飞吃痛,脚下却没停。 他矮身一缩,顺势一记撩阴腿,狠狠踢在那壮汉裆下。 壮汉闷哼一声,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弯了下去。 杜飞闪出门外。 阎平生已经拖着走廊里一张高桌抵在门口。 屋里两个天狼人捂着眼睛撞在门上,撞得桌子直晃,嘴里大喊:“来人!” 这句阎平生听懂了。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杜飞四下一扫,看见走廊尽头有一扇小窗。 “从那走!” 三人冲到窗前。 窗子不大,好在三人都瘦,阎平生先钻了出去,杜飞托着萨娅往上推,自己最后一个爬出去。 窗外是马棚顶,盖着厚厚的干草。三人摔进棚子里。 草屑纷飞。 身后,几个天狼人已经冲到窗口,身子太壮钻不出来,探着脑袋往外看,嘴里骂骂咧咧。 “你下来呀!”杜飞仰头嘲讽道。 杜飞爬起来,看见棚子里拴着十几匹马。 “马!” 阎平生拽过两匹,把萨娅推上一匹,自己翻身上了另一匹。 杜飞站在原地,愣了一息。 阎平生回头吼:“走啊!” 杜飞冲他伸出手:“刀!” 阎平生抽出腰间短刀,扔了过去。 杜飞接住刀,转身冲回马棚,挥刀砍断栓马绳。 十几匹马顿时乱成一团,他照着马屁股一通猛拍,马群嘶鸣着冲出棚子,四散奔逃。 杜飞这才跃上马背,坐在萨娅身后。 “驾!” 三匹马冲进夜色。 身后,客栈前门冲出几个天狼人,绕过屋子跑到后院,看见空荡荡的马棚和四散的马群,气得嗷嗷直叫。 为首的天狼人盯着夜色中渐渐消失的黑点,对身边的一个汉子道。 “回去告诉大巫师,两个宁人跑了。” …… 快马在草原上狂奔。 杜飞个头矮,萨娅坐在前面,把他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他只能把脑袋歪在萨娅肩膀上,两人头贴着头,随着马的颠簸一上一下。 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萨娅的胳膊蹭到杜飞受伤的左臂,手肘触到一片黏糊糊的湿。 她低头看了看,借着月光看清了那片暗红。 “你受伤了。”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颤,“停下来包扎一下吧。” 马一颠一颠的,杜飞的脸与萨娅的脸若即若离。 每一次碰触,他都能感觉到那滑嫩的温热肌肤。 杜飞把脑袋又往她肩上靠了靠。 “再跑会儿,再跑会儿。” 软玉温香在怀,他连手臂上那火辣辣的刀伤都感觉不到了。 跑了不知多久,前面出现一道干涸的河床。 阎平生勒住马,回头张望了一阵。 “应该没追上来。” 三人下马。 杜飞这才觉得左臂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袖子已经被血染透了,好在伤得不重,血已经凝了。 阎平生撕下自己一块衣襟,给他胡乱包扎了几圈。 包完,他转向萨娅。 “萨娅姑娘,你是不是听到了他们的秘密,他们才要灭你的口?” 萨娅站在一旁,低着头,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听到什么了?” 萨娅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杜飞凑过来,龇牙咧嘴地甩了甩胳膊。 “我们可是舍命救你的,快说吧。” 萨娅咬了咬嘴唇。 “他们说……这次大王让我们探查清楚火隼部的哨位,大王这是准备灭了火隼部。” 她顿了顿。 “另一个人说,大王说了,火隼部那老东西不肯出兵帮忙,这次咱们才在云州吃了大亏。大王这次下定决心要统一草原,先灭火隼,再收黑鬃,建立天狼汗国。” 阎平生的眉头拧了起来。 “还有呢?” 萨娅想了想。 “记不得了……还说什么要把火隼王妃抢回去做仆人,之类的。” 阎平生沉默了片刻,抬起头。 “你知道往火隼部的方向吗?” 萨娅抬起手,指了指西北方。 阎平生看了看那方向,又看了看萨娅。 “留给你一匹马。你等苍狼部的人走了,再回去吧。杜飞,走。” 杜飞愣了一下。 “二掌柜,不行吧。” 他指了指萨娅。 “她要是回去,再被苍狼部的人抓着怎么办?” 阎平生看着他。 “咱们还有正事。” “带上她吧。”杜飞往前凑了一步,“等咱们办完事回来,再送她回家。” 萨娅忽然开口。 “我没有家。”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 “我就是个孤儿。” 杜飞“哎呦”了一声,听得心头一酸。 “造孽啊!实不相瞒,哥哥我也是个没爹没娘的苦命人,从小没人疼。” “掌柜的,你看她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岭的,回去也是死路一条,咱们就带上她吧!” 阎平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萨娅,权衡了利弊,或许带上这丫头还能帮上忙,叹了口气。 “走吧。” 三人骑上马,朝着西北方向奔去。 …… 天际初亮,远处出现了一片帐篷。 那帐篷与苍狼部的不同。 苍狼部的王帐是白色穹庐,顶上饰着金狼头。 这里的帐篷却是一座座灰褐色的毡房,错落有致地散落在一条小河旁。 河边的柳树刚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 毡房间有炊烟升起,有人影走动。 巡逻的骑兵发现了他们,策马冲过来,嘴里喊着天狼话。 阎平生勒住马,举起双手。 “我要见火隼王!我有诺敏公主的消息!” 那几个骑兵听不懂,刀已经拔了出来。 萨娅在后面喊了一声,用天狼话把阎平生的话翻译了一遍。 骑兵们愣住了。 为首的那个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拨转马头,朝毡房深处奔去。 片刻之后,那人骑马回来,冲他们招了招手。 三人被带进毡房深处,在一座最大的灰色毡房前停下。 毡房门口站着两个持刀的卫士,门帘是掀开的,里面透出昏暗的光。 卫士搜了他们的身,收走了短刀,然后侧身让开。 阎平生深吸一口气,弯腰钻了进去。 杜飞跟在后面,回头看了萨娅一眼。 萨娅跟在他身后,低着头,攥紧了自己被扯破的衣襟。 第82章 骨雕为凭诉真相,孤女作证解兵危 毡房比外面看着要大得多。 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踩上去软绵绵的。 四角立着铜制的火盆,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正中间一张低矮的长案,案上摆着银盘,盘里有干肉和奶酪。 长案后坐着一个老者。 须发皆白,腰背笔直。左眼有一道旧疤,从眉骨拉到颧骨,火光下隐隐可见。 他穿着一身暗金色的锦袍,腰间束着镶银的皮带,右手边立着一柄镶金嵌玉的弯刀。 毡房两侧站着两个侍卫,手按刀柄,面无表情。 阎平生弯腰钻进来,目光扫过毡房,落在那老者身上。 他没见过火隼王,但这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杜飞跟在阎平生身后,眼睛四处乱瞟。 阎平生悄悄拽了他袖子一下,他才老实下来。 萨娅跟在最后,低着头,双手攥着自己被扯破的衣襟。 火隼王的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阎平生身上。 “你们是何人?”用的是宁朝官话,字正腔圆。 阎平生站直身子,抱拳行礼。 “想必您就是火隼王了。在下是大宁云州城巡防营千户周起的属下,奉命前来拜见大王。” 火隼王的眉头动了动。 “周起?就是那个烧了阿勒坦王帐的小子?” “正是。” 话音刚落,毡房的门帘被人猛地一把掀开。 一个结实得像头小牛犊的年轻汉子红着眼眶冲了进来,几步跨到阎平生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你说有诺敏的消息?!她在哪!” 他的宁朝话说得生硬,但每个字都透着焦急。 阎平生被揪得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子,却不慌乱。 “是。” 紧随这年轻人身后,又有四个人鱼贯而入。 打头的是个虎背熊腰的壮汉,腰挎宝石弯刀,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后面跟着个身形瘦削、面容俊美的长袍男子,进来便站到一侧。 第三个三十来岁,眉眼阴郁,目光在阎平生三人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微微下撇。 第四个年纪轻些,面容温和,默默站到了角落里。 阎平生盯着那年轻人的眼睛。 “诺敏公主一年前失踪,并非狩猎时出了意外。她是被苍狼王派人掳走的。” 那年轻人眼睛瞬间红了。他松开阎平生的衣领,转身朝着火隼王单膝跪下。 “阿爸!给我兵马,让我去救诺敏!” 那虎背熊腰的壮汉也跨前一步。 “阿爸,让我带上鹰隼骑,定把那丫头救回来!” 阎平生的目光从这五个人身上一一扫过,心里有了数。 这就是传说中的火隼五子。 火隼王抬起手,示意他们安静。 他看着阎平生。 “你说诺敏被苍狼王掳走,有何凭证?” 阎平生拱了拱手。 “王子们莫急,容在下把话说完。” 他顿了顿。 “苍狼王劫持诺敏公主,逼她做王妃。公主誓死不从,被囚禁在王帐中一年之久。” 那最年轻的五王子牙关紧咬,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老狗!” 旁边那个阴郁脸的三王子也开了口:“苍狼王欺人太甚。” 虎背熊腰的大王子一巴掌拍在旁边的柱子上,震得毡房都在抖。 火隼王的眼睛瞪了起来,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阎平生等那阵躁动过去,才继续说。 “大王,诸位王子,请放心。诺敏公主现在很安全。” 他看了五王子一眼。 “我家周千户火烧苍狼王帐时,得知公主蒙难,拼死把公主救了出来。” 五王子猛地抬起头。 “那诺敏现在何处?” 阎平生不紧不慢道。 “想必您就是与诺敏公主最亲近的五王子阿木尔殿下了。” 阿木尔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阎平生微微一笑。 “自然是公主亲口告诉在下的。” 阿木尔的眼眶又红了。 那始终没说话的二王子忽然开口。 “阿木尔,沉住气。世人皆知我火隼五子,这几个人若是存心打探,知道你的名字也不奇怪。莫要被狡猾的宁人骗了。” 阿木尔没理他,只盯着阎平生。 “快说,诺敏到底在哪?” 阎平生伸手往怀里探去。 他摸出诺敏那串骨雕项链,还有折叠整齐的信。 阿木尔一把抢过项链,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手都在抖。 “是诺敏的!阿爸,这是她的项链!” 三王子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眉头皱了皱,递给火隼王。 “确是诺敏的字。” 火隼王接过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把信放在案上,抬起头,目光落在阎平生身上。 “你们想让本王去攻打苍狼部?” 阎平生点头。 “正是。” 他往前站了半步。 “苍狼王此番在云州受挫,退回白骨河后整备兵马。他下一步的目标,不是大宁,而是先灭火隼,再吞黑鬃。” “火隼部虽然兵强马壮,但面对苍狼三万铁骑,终是力有不逮。我家大人说了,若大王愿意趁苍狼部尚未恢复元气之际,率先出击,我家大人愿从南面发兵夹击,助大王一臂之力。” 火隼王听完,忽然笑了一声。 但那笑声里并没有笑意。 “一个小小千户,也配与本王结盟?一个巡防营,千余兵马,骑兵不足三百,也敢扬言帮本王灭苍狼大军?” 阎平生神色不变。 “大王有所不知。我家大人已在险要之地暗中招兵买马,囤积粮草军械。兵虽不多,但都是敢死之士。届时从南面策应,必能牵制苍狼部半数兵力。” “险要之地?”火隼王眉峰一挑,“不就是那绝鹰峰的黑云寨?一群落草的匪寇,也敢称兵马?” 他摇了摇头。 “你们宁人劫持诺敏,要挟她写下这书信。想诱我天狼草原内斗,你们再坐收渔利?” 杜飞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了。 “老大王,你糊涂啊,我们要是想坐收渔利,直接等着你们和苍狼人拼个两败俱伤再捡便宜就是了,何必千里迢迢跑来送死?我们这是......” 话没说完,火隼王的目光扫过来,如刀锋一般。 杜飞后面的话卡在嗓子眼里,整个人往后缩了缩,挪到阎平生身后。 火隼王收回目光,冷哼一声。 “看你们这副模样,宵小之辈,也敢来诓骗本王?” 他站起身。 “来人!” 门外应声冲进来几个侍卫。 “这两个人,砍了祭旗。” “吉烈、阿木尔,你二人点速三千精骑,即刻出发,去那黑云寨,救出诺敏。” 几个侍卫扑上来就要拿人。 杜飞脸都白了,腿肚子打颤。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后面的萨娅忽然抬起头。 “大王!” 她用天狼话喊了一声,那几个侍卫停了一瞬。 火隼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萨娅一眼——衣衫不整,头发散乱,肩上还沾着草屑。 “你是何人?”他用天狼语问,“为何与这两个宁人在一起?是他们欺辱于你吗?” 萨娅摇了摇头。 “不是的,大王。他们是好人。” 她顿了顿,攥紧自己的衣襟,改用宁朝话说道。 “我是乌苏部人。八岁那年,苍狼部的人闯进我们部落,杀了我的阿爸阿妈,把我掳走。后来,诺敏公主被困白骨河,苍狼王让我去做公主的侍女。我是跟着公主一起被周大人救出火海的。” 萨娅抬起头,看着火隼王。 “他们说的话,都是真的。正是公主怕您不信,才派我跟着他们一路来的。” 火隼王沉默了片刻。 他看了看萨娅,又看了看她身上被扯破的衣襟,对着侍卫摆了摆手。 杜飞站在一旁,紧绷的心稍稍松了松。 他偏过头,看了萨娅一眼,想不到,这丫头还挺机灵的嘛。 阎平生略感震惊,看不出这丫头撒起谎来,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火隼王盯着萨娅,目光如炬。 “既然是一路来的,你这衣服怎会如此不堪?” 第83章 萨娅巧言传密讯,火隼决意战苍狼 萨娅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回大王,萨娅跟这两位大哥到了白驼部,住在一间驿站。那驿站里住着一伙苍狼兵。” 她低着头,颤声道。 “昨晚我路过他们房门口,无意间听见里面的人在说话。我听到他们在谈了对火隼部不利的消息,我就悄悄在门口听,被他们发现了,那苍狼兵冲出来一把把扯进了房,就要杀我灭口。” 火隼王盯着她。 “你听到了什么?” 萨娅攥紧衣襟,深吸一口气。 “他们说……‘这次大王让咱们探查清楚火隼部的哨位,看来大王这次真要对火隼部动手了。’” 毡房里安静了一瞬。 “另一个人说,‘大王说了,火隼部那老东西不肯出兵帮大王打云州,这次咱们才吃了大亏。现在大王和宁人议了和,等咱们稍作休整,便先灭火隼,再收黑鬃。只要草原统一,日后南下打大宁,那岂不是狼入羊群。’” 大王子吉烈一巴掌拍在案几上。 “阿勒坦这条老狗!” 二王子格日抬起手,示意他安静,看着萨娅。 “他们还说了什么?” 萨娅顿了顿。 “第一个人说,‘那鹰隼骑的鹰隼盘旋高空,方圆数十里的动静尽收眼底,咱们怎么靠近?’另一个说,‘那鹰隼晚上眼神不好,既看不远也看不清。晚上才是最好的摸哨时机。’” 阎平生站在一旁,眼皮跳了一下。 这丫头,方才可没说这么多。 萨娅咬了咬嘴唇。 “他们还说了很多,我记不全了。只记得那个领头的说,‘等杀了火隼王,把他那五个儿子拴在羊圈外面当狗,替咱们看牛羊。把他那几个王妃都拉回去,白天干活,晚上暖被窝……’” 她没再说下去。 毡房里静得炭火噼啪响。 大王子脸色铁青,三王子巴图阴郁的脸上也浮起一层煞气,二王子格日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四王子莫日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五王子阿木尔牙关紧咬,拳头攥得咔咔响。 大王子猛一起身。 “阿爸,我们跟阿勒坦拼了!” 几个王子的目光都落在火隼王身上。 火隼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盯着萨娅看了很久,又看了看阎平生和杜飞,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案几上。 半天没有说话。 阎平生往前站了半步。 “大王,我家大人知道您是草原上最爱惜族人的王。他说,只有您这样的人,才配做这天狼草原的大汗。” 火隼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阎平生不慌不忙,继续道。 “他让我转告大王一句话: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 “大王怜惜脚下的草木和帐中的老弱,不愿挑起战事。可草原真正的安宁,不在诸部乞求,而在那把最锋利的刀握在谁手里。” 他顿了顿。 “只有大王做了大汗,天狼草原才能真正太平。到那时,草原与我大宁互通有无,牛羊换铁器,皮毛换盐茶。草原的百姓不用再怕战乱,大宁的百姓也不用再怕天狼人南下。这才是草原百姓的福气,也是我大宁百姓的福气。” 火隼王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手,摆了摆。 “来人。” 门外进来两个侍卫。 “带他们下去歇息。” 阎平生三人被带了出去。 侍卫把他们领到不远处的一顶毡房前,掀开门帘。 “你们住这儿。” 杜飞一屁股坐在毡子上,长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 他偏过头,看着萨娅,小眼睛亮晶晶的。 “萨娅妹妹,你真聪明!” 萨娅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整理自己被扯破的衣襟。 阎平生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 “萨娅姑娘,昨晚我问你听到了什么,你好像并没有全告诉我。” 萨娅抬起头,愣了一下。 “哦……我当时没想起来。刚刚在大王面前,情急之下想起来了。” 杜飞在旁边嘿嘿一笑。 “就是嘛!那几个苍狼狗叽里咕噜说了那么一大堆,萨娅怎么可能全记得住?” 他往萨娅身边凑了凑。 “多亏了你这机灵鬼,救了哥哥一命。以后哥哥就是你的人了。” 萨娅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她抿了抿嘴,没说话,耳根子却微微有些发烫。 …… 火隼王坐在长案后,目光从五个儿子脸上扫过。 “说吧,都怎么看。” 大王子吉烈第一个开口。 “阿爸,打!阿勒坦那条老狗都欺负到咱们头上来了,再不打,他还真当咱们是圈里的羊羔,等着他来宰!” 三王子巴图冷笑一声。 “大哥别中了宁人的计。万一只不过是那个周起为了拖咱们下水,故意捏造的谎言呢?此时开战,若大宁袖手旁观,咱们岂不是钻进他设好的套马索?” 二王子格日摇了摇头。 “若战,咱们必须联合黑鬃部,方有胜算。只要黑鬃部肯与咱们联手,即便宁人不出手,咱们也不惧苍狼。” 五王子阿木尔急了。 “阿爸,宁人未必可靠,可那侍女的话不会假!她一个侍女,怎么可能编出这种机密?趁苍狼部还没准备好,咱们打他个措手不及,定能重创苍狼!” 四王子莫日根沉默了半天,终于开口。 “咱们火隼部和黑鬃合起来,也没有苍狼部的兵马多。就算打赢了,也是惨胜。到那时宁人大兵压境,咱们拿什么抵挡?最后只能签城下之盟。” 他顿了顿。 “不如……把这两个宁人绑了,送给苍狼王,与阿勒坦议和。” 话音刚落,五王子阿木尔腾地站起来。 “四哥!你说什么?!” 大王子吉烈也瞪起了眼。 “老四,你这像什么话!” 二王子格日抬起手,示意他们别吵。 “老四的话有他的道理。但问题是,阿勒坦那条老狗,信得过吗?” 三王子巴图阴恻恻道。 “信不过。这老狗连诺敏都敢掳,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五王子阿木尔咬着牙。 “阿爸,萨娅亲耳听见的,他们连怎么对付咱们的鹰隼都想好了!这还能有假?” 大王子一拍大腿。 “阿爸,别犹豫了!打!” 二王子格日沉吟道。 “打可以,但必须把黑鬃部拉进来。” 三王子巴图哼了一声。 “黑鬃部那帮人,胆小如鼠,未必敢跟咱们一起打。” 四王子莫日根低着头,没再说话。 五个儿子你一言我一语,吵成一团。 火隼王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等他们吵够了,他才缓缓站起身。 “我十六岁上马打仗,三十岁接手火隼部。五十年了,我见过苍狼部三任族长,打过大大小小几十仗。” 他走到毡房门口,掀起门帘,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年轻时,我以为打仗就能换来太平。后来老了才明白,这世间的安宁,从来不是靠刀锋劈出来的,而是靠隐忍守下来的。” 他回过头,看着五个儿子。 “可这回,阿勒坦这条老狼,不给我守的机会了。” 他走回长案前,手按在那柄镶金嵌玉的弯刀上。 “我年轻时,曾射瞎过苍狼部老族长一只眼。苍狼部和火隼部,就像狼和鹰,永远不能在同一条河里喝水。” 他抬起头,目光从五个儿子脸上一一扫过。 “这些年我忍着,让着,不是怕了他们,是为了让你们多长几年,多攒点本钱。” “现在本钱攒够了,人也长大了。阿勒坦那老狼既然想打,那就打。” 他把弯刀抽出来,刀锋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传令下去,各部整兵备马。格日你和黑鬃部往来最深,去告诉他们,苍狼王要统一草原,第一个是咱们,再下一个就是他们。问他们,是想跟咱们一起打,还是等着挨打。” 五位王子,齐齐道:“是。” 火隼王收刀入鞘。 “把那两个宁人带进来。” 侍卫应声而去。 片刻之后,阎平生和杜飞被带了进来。 火隼王看着阎平生。 “我来问你。那个周起,是奉了苏澈的命令来与本王结盟,还是他自作主张?” 阎平生抱了抱拳。 “大王,有所不知,我们千户大人虽然军阶不高,但他是苏大帅的心腹。苏大帅授予他便宜行事之权,与草原各部来往,可自行决断。” 他顿了顿。 “大王放心,我们千户大人说的话,就是苏大帅要说的话。” 火隼王盯着他看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本王会派人去黑鬃部,与他们结盟。” 阎平生拱手。 “大王,火隼部与我云州相隔数百里,消息阻隔。咱们得提前定下合围的日子,才好协同出兵。” 火隼王摇了摇头。 “不必定死日子,草原上的风向随时会变。到了该出兵的时候,本王自会有生着翅膀的信使,将消息送到周起的案头。 阎平生愣了一下,没有多问。 “那就请大王帮我们换两匹好马。我们三人要赶回云州复命。” 火隼王摆了摆手。 “去领马吧。” …… 落马坡巡防营,签押房。 周起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苏紫送他的宝刀“藏锋”,念念道。 “藏锋,藏锋,这刀若只用来藏,那还不如铸成锄头!” 桑蠡坐在下首,手里也捧着一本账册,刚欲开口。 门被推开。 左哨百户陆迁大步跨了进来,抱拳行礼。 “千户大人,桑公子。撒出去买铁的兄弟们回营来报,市面上生铁已经涨到三十五文一斤,熟铁六十文一斤。而且——” 他顿了顿。 “一铁难求。” 第84章 闭眼木佛发铁钵,云起开门放长线 落马坡巡防营,签押房。 周起将手中的“藏锋”还刀入鞘。 周起看向一旁的桑蠡,“桑兄,你这把火,烧得够旺的啊。” 桑蠡放下手中账册,站起身,摇了摇折扇。 “主公,火候差不多了。蠡这就去云州城走一趟,看看这锅沸水,到底烫不烫手。” …… 半个时辰后,桑蠡一袭青衫,摇着折扇,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云州城。 此时的云州,已经彻底陷入了疯狂。 桑蠡刚转进一条繁华的街巷,便瞧见街面上不仅有那些乔装打扮的巡防营兵卒在四处转悠,连云州城大大小小商号的管事、大户人家的家仆,也都如没头苍蝇般四处求铁。 “老刘!刘师傅!” 一个穿着绸缎马褂的管家,满头大汗地冲进一家铁匠铺,一把按住打铁的砧子,“我出七十文一斤熟铁,你铺子里的铁坯全给我包了!” “哎哟,我的赵大管家,您就别难为我了!” 光着膀子的刘铁匠急得直拍大腿,“别说七十文,您就是出一百文,我也没铁卖给您啊!这几天城里的铁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全飞了,我这铺子要是把最后这点铁砧和锤子卖了,明日就得关张喝西北风去了!” 赵管家气得一跺脚,转头又冲向了对街的杂货铺。 桑蠡摇着折扇,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继续往前溜达。 路过一处挂着红灯笼的宅门前。 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汉子,正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站在人家大门前敲门。 “谁啊?”门里探出一个不耐烦的脑袋,是个老头。 灰衣汉子陪着笑脸,指着门上那对沉甸甸的纯铁叩门环:“大爷,您家这对门环,卖不卖?” 老头一愣,随即破口大骂:“你穷疯了吧?跑这儿来拆大门?” “大爷息怒!”汉子赶紧摆手,“如今市面上熟铁六十文一斤,我出六十二文收!不仅给现钱,我还白搭您一对上好的黄杨木门环,保证不误您家敲门!”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对雕工还算精细的木门环,又拍了拍自己那个发出金属碰撞声的包袱,“我今儿上午,连知府衙门后街几户人家的铁门栓都收了。” 老头瞄了一眼他那沉甸甸的包袱,冷哼一声:“收了不少嘛。也罢,你拆吧!” 那汉子嘿嘿一笑,从后腰抽出一把大钳铁剪子,“咔嚓”两声,利落地铰下了铁门环,手脚麻利地把木门环换了上去。 称重、付钱,汉子背着包袱,心满意足地去敲下一家的门了。 桑蠡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轻笑出声。 “懂点钻营的手段,但也仅限于此了。” 他折扇一转,准备去城南的桑家“鼎元通”看看二叔桑禄急成什么样了。 刚走到城南的一处偏僻街角,桑蠡的脚步却顿住了。 这里没有人询问买铁,但在一个残破的街角前,却排起了一条长长的队伍。 队伍里,大多是衣衫褴褛的流民和底层穷苦百姓。 眼尖的桑蠡一眼就认出,队伍中竟然还混着几个穿着破烂的巡防营兵卒,正探头探脑地排在里头,各个面带喜色。 其中一个兵卒一转头,正好看见桑蠡,吓得脸色一变,刚要喊“桑公子”,桑蠡眼疾手快,立刻将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那兵卒赶紧闭嘴,心虚地缩回了人群,装作不认识。 桑蠡收起折扇,悄然走近。 街角搭着一个简陋的棚子,一根歪斜的竹竿上,挂着一面灰扑扑的布旗。 旗面上用墨笔画着一朵残缺的莲花,下方写着三个字:众生相。 棚子里架着两口大锅,热气腾腾,正散发着浓郁的米粥香气。 但在如今这个“一铁难求”的节骨眼上,最惹眼的根本不是那锅能救命的稠粥。 而是棚子里发的东西。 几个施粥的,并非和尚道士,而是一群穿着粗布衣衫、面带祥和微笑的普通男女。 他们不仅给每个流民打满一大碗浓稠的米粥,竟然还给每个人发一个婴儿脑袋大小的生铁铁钵! 那铁钵虽然做工粗糙,但沉甸甸的,起码有一斤重。 桑蠡的眉头微微一挑。 在这全城都为铁发疯的时候,竟然有人拿真金白银买来的生铁,铸成破铁钵,白送给流民? 他的目光越过施粥的人群,落在棚子深处。 香案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尊满脸悲苦的木雕佛像。 特别的是这尊木佛,是“闭着眼睛”的。 “喂!说你们呢!” 一阵粗暴的呵斥声打断了桑蠡的思绪。 三个腰里挂着铁尺、穿着云州府衙皂隶服色的官差,推开排队的流民,气势汹汹地走到粥棚前。 带头的官差三角眼一瞪,盯着那一摞摞黑黝黝的铁钵,眼底满是贪婪。 “这城里到处都买不到铁,连府衙要打几副镣铐都没铁料。你们几个刁民,竟然把这些好铁打成破铁盆发给要饭的?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上前一步,手按铁尺,“这些破铁盆发给流民有什么用!给你们现钱,你们换成粗瓷大碗施粥一样。这些铁盆,衙门全征用了!” 话音刚落,一个正在施粥的中年男人停下手里的活计,不卑不亢地挡在了官差面前。 他一身粗布长衫,洗得发白,双手合十,声音温和却极具穿透力:“差爷,您说笑了。” 中年男人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几个凶神恶煞的官差。 “佛闭了眼,不忍看这世道的肮脏与苦难。但我们这些泥垢里的凡人,还得睁着眼睛看着。这铁虽然在差爷眼里是贱物,却是用来渡这满城挨饿受冻的‘众生’的。” 他指了指身后那群眼巴巴看着的流民。 “差爷收铁,是为了造枷锁;我等用铁,是为了结善缘、留一条活命的根。用途不同,恕难从命。” 这番话一出,周围排队的无数流民,看向那几个差役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是长时间忍饥挨饿后,被逼到绝境的愤怒与敌意。 几百号手无寸铁的灾民,没有一个人说话,但那种沉默着要吃人的气氛,如同实质般压了过来。 三个官差被这阵势吓得退了半步,脸色微变。 强龙不压地头蛇,更何况是几百个不要命的饿鬼。 “行!你们有种!别犯在老子手里!”带头的官差色厉内荏地扔下一句狠话,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走了。 桑蠡站在人群后,觉得十分有趣,摇着折扇走上前。 那中年男人见状,微微躬身,语气依旧温和:“这位公子衣着光鲜,想必不是来讨粥的。若是路过,还请行个方便,莫要挡了后面苦命人的道。” “这位善人。”桑蠡用折扇指了指那一摞铁钵,“在下只是好奇,这施粥行善,历来用木碗瓷盆皆可。你为何偏要用这昂贵的生铁钵盂?” 中年男人拿起一只铁钵,翻转过来,露出底部一个隐约的残缺莲花印记,递给桑蠡展示。 “公子有所不知。铁钵坚固,每个人只能领一次。但领了这一次,以后只要手里端着这只钵,走到天涯海角,哪怕我这粥棚不摆了,这些流民只要遇上我‘众生相’的相众,见此莲花铁钵,都会倾囊帮衬,赏一口饭吃。” 中年男人双手合十,神色虔诚。 “这钵,不是饭碗,是佛祖留给苦命人的度牒。” 桑蠡点了点头,咀嚼着这三个字:“众生相……有意思。” 中年男人看了看天色,轻声念道: “天无眼,神无量,唯有我佛不观苦相。” “碎金衣,散余粮,泥垢中方是众生相。” 念罢,他不再理会桑蠡,转身继续给流民施粥。 桑蠡盯着那尊闭眼的木佛看了几息,眼底掠过一丝冷芒。 “有意思。泥垢中的众生相……这云州城的水,比我想的还要浑啊。” 他转身折返,没有再去桑家商号,而是直接出了城,策马奔回落马坡。 …… 回到落马坡大营外,桑蠡直奔互市工地。 短短数日,巡防营的将士们日夜赶工,已经按照他规划的图纸,在互市东面的山坡下,建起了数座占地极广的大型仓库。 而在原来互市的边缘,几间极其宽敞的连排铺面已经拔地而起。 最大的一间铺面门前,挂着一块崭新的黑底金字牌匾——“云起阁”。 桑蠡迈步走进去。 里面的伙计正在卖力地打扫擦拭,货架一尘不染。 一个精明的胖掌柜迎了上来,躬身道:“公子,您回来了。这里里外外都拾掇妥当了,全凭公子吩咐,随时可以开张!” “不错。”桑蠡满意地点点头,折扇一敲手心,“去把后院库房的门锁都检查一遍,明日,有好戏登场。” 离开互市,桑蠡径直回到巡防营,直接命人唤来了左哨百户陆迁和巡城哨百户郭会。 “陆百户,郭百户。” 桑蠡坐在椅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让你们手底下的兄弟,明日一早换上便装,散入云州城和附近的乡镇集市。” “散播消息!” 两位百户抱拳:“请桑公子示下!” “就说,这落马坡互市新入驻了一家财大气粗的大商号,名叫‘云起阁’。这云起阁,运来了一大批上好的生熟铁锭!” 桑蠡站起身,眼底满是算计。 “放出风去,这云起阁的铁,不卖大户,只散卖给急需打铁的铁匠和百姓,为的是解云州缺铁之困。而且,因为落马坡互市全境免税,云起阁的铁价,比云州市面上的天价低整整两成!” 他看着两个有些发愣的百户,冷笑一声。 “但别忘了加上一句:现货有限,为了能让更多人有铁可买,云起阁限量出售,先到先得!” 第85章 签押房秦山索生铁,白虎堂周起立军状 天还未亮,落马坡的晨雾还没散尽。 通往互市的土路上,已经挤满了推着独轮车、挑着扁担的汉子。 车轴的“吱呀”声汇成一片,全是从云州城和周边乡镇连夜赶来的铁匠和百姓。 不少大商号的伙计,也混在人群里,跟着去看看这云起阁是什么来路。 “咣当!” 一声锣响,云起阁紧闭的两扇黑漆大门轰然大开。 精明的胖掌柜站在台阶上,手里端着个算盘,往下压了压手。 “诸位乡亲!云起阁今日开张!” 掌柜提着嗓门,声音在晨风中传出老远,“我家公子说了,近日云州城铁价奇高,一铁难求,为解城中无铁可用之困,云起阁今日平价售铁!比城里市价,低两成!”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欢呼。 胖掌柜脸色一板,手里算盘敲得啪啪作响。 “先别急着高兴!有规矩!这铁,不走大宗买卖,限量!” 下面顿时鼓噪起来。 “怎么个限量法?” “我们大老远跑来,你限量我们怎么干活?” “凡是打铁钉、车轴、马具、农具的铁铺,凭手艺行头,每日限买三十斤!寻常百姓打锅修灶,每人限买十斤!”胖掌柜目光扫过人群,语气严厉。 “三十斤,足够诸位铺子里一整日的炉火消耗。我家公子有言在先:只供当日用度,绝不许囤积居奇!那些想倒买倒卖、投机钻营的,必遭反噬!” 人群安静了一瞬,那些真正靠打铁为生的铁匠们率先反应过来,纷纷叫好。 限量虽然麻烦,但至少不用担心被大户一口气买空,人人都有活路。 胖掌柜眼珠一转,脸上的严厉化作和气生财的笑。 “诸位,买了铁的也别急着走。咱们云起阁不仅卖铁,还新进了一批上好的南货!布匹、米粮、药材、香料,一应俱全,全比城里便宜一成半!诸位随便看!” 这批货,正是周起之前查抄那两家黑商号缴获来的。 桑蠡这一手“引流搭售”,玩得炉火纯青。 铁匠们买到了救命的铁,手里还剩了些余钱,看这货物品质好价格低,哪有不买的道理。 顺带着,连路过的马帮和西域客商也被吸引了过来。 人一多,互市原本那些卖茶水、卖汤饼的摊贩生意瞬间火爆。 整个落马坡,肉眼可见地活泛了起来。 …… 当日晌午,落马坡大营,校场。 周起正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面孟蛟操练新兵。 “周千户,好兴致啊。” 一道粗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起回头一看,赶紧快步迎下台阶,脸上堆起笑:“秦大人!您要来怎么也不提前派人知会一声,标下好让灶房备上好酒好肉!” 来人正是云州卫指挥使,秦山。 秦山没理会他的客套,目光越过周起,盯着校场上那一个个杀气腾腾的方阵,还有远处营墙上密布的暗堡,眼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小子,”秦山转过头,上下打量着周起,“你这千户当的,排场快赶上老子这指挥使了。你傍上了苏大帅这棵大树,暗地里招兵买马,这兵力规模,马上就要逾制了吧?” 周起心里一凛,面上却依旧恭顺。 “大人明鉴。标下无论带多少兵,永远是大人带出来的兵。标下这都是为了防备天狼人秋季犯边……” “少跟我打马虎眼。”秦山打断他,压低了声音,“苏大帅早就跟我透过底,你小子是个狠茬子,有潜力。要不了几年,怕是就能跟我平起平坐了。” 周起连忙抱拳:“标下惶恐。” “行了。”秦山摆摆手,话锋一转,一双虎眼瞪着周起。 “我问你,这几日云州地界连口铁锅都买不着,卫所管采办的报称,认出市面上悄悄扫货的人里,有你巡防营的兵。是不是你小子在背地里捣鬼?” 周起面不改色:“大人,标下确实让人去城里买了一点铁,营里弟兄们兵器磨损得厉害,得供日常用度啊。” “你还跟我装?”秦山一瞪眼,指着大营外的方向,“那互市里冒出来的什么‘云起阁’,手里攥着海量的生铁还搞限量发售,你当我是瞎子?别的事我不管,卫所武库里的铁坯已经见底了,各营都找我要铁修缮军备。你,马上给我弄批铁过来。” 周起苦着脸:“大人,他们缺铁让他们去城里买嘛,您不能总盯着标下这一亩三分地薅啊。” “嗯?”秦山鼻子里哼了一声,手按在刀柄上,“你当各营都跟你巡防营一般肥得流油?少废话,给句痛快话,有没有铁?” 周起咬了咬牙,似乎下了很大决心:“铁倒是有一些,不知大人要多少?” 秦山竖起两根手指:“两千斤。够各营半月用度就行,剩下的让他们自己想辙。” 周起心底暗笑,区区两千斤,连桑蠡手里囤的零头都算不上。 他立刻挺直腰杆,大声道:“好!两千斤!标下绝无二话,今日入夜前就派人送去卫所!” 秦山愣了一下,狐疑地盯着周起那张答应得过于痛快的脸。 “老子是不是说少了?”秦山眯起眼睛,“你小子答应得这么溜……给我加到五千斤!” 周起脸色“大变”,连连摆手作揖:“大人!大人!可不能这么临时加码!这两千斤已经是标下从身上割下来的肉,那剩下的铁标下留着真有大用处!您这边请,咱们先去喝两盅……” 看着周起一副割肉的表情,秦山这才冷哼一声,顺势往签押房走去。 …… 次日中午,云州都督府,白虎堂。 大堂内气氛冷硬如铁。 镇北军左都督苏澈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 下首左右,坐着云州各卫所的几位实权指挥使。 “总兵大人!” 骁骑卫指挥使季长风霍然起身,铁青着脸拍了拍桌案: “我们骁骑卫库存的精铁已经耗尽了!如今战马缺蹄铁,长枪缺枪头,可市面上连块烂铁片都买不到!就算有,那价格也比往日翻了三四倍!” 他猛地转头,看向对面的神枢卫指挥使吕通海:“吕大人!你们神枢卫负责对接户部后勤,你不能还按原来的铁价给各营拨银子啊!我骁骑卫不要银子,我只要铁!你直接给我发铁!” 吕通海是个干瘦的老头,闻言眼皮一翻,冷笑连连。 “季大人站着说话不腰疼。如今云州城这局势,就是有金山也买不到生铁。我神枢卫下辖的漕运战船修缮都停工三日了,我去哪变出铁来给你骁骑卫?” 秦山坐在一旁,端着茶盏喝水,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游龙卫指挥使贺兰钧是个暴脾气,他猛地一拍大腿,目光刀子一样扫向秦山。 “秦大人,你还有心思喝茶?我可是听说了,那落马坡巡防营外的互市里,新开了一家叫‘云起阁’的商铺,正在大张旗鼓地卖铁!这事儿,不会是你手底下那个周起搞的鬼吧?” 这层窗户纸一捅破,堂内顿时炸了锅。 季长风冷哼一声:“错不了!就是这小子捣的鬼!” 吕通海阴沉着脸:“听这‘云起阁’的名字也知道是谁的手笔。这小子花花肠子最多。” 贺兰钧直接看向主位:“总兵大人!您得管管了!不能任由这小子为了自己敛财,拿云州各卫的军备大事胡作非为!” 苏澈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秦山。”苏澈淡淡开口。 秦山放下茶盏,站起身,故作镇定地拱手:“大帅,标下昨日确实去巡防营巡视了一番。那周起倒是把营外的互市打理得井井有条。至于这全城的铁是不是他捣的鬼……标下确实不知。” 苏澈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的回护之意。 “去,派人把周起叫来。” ...... 半个时辰后。 周起一身戎装,大步跨入白虎堂。 刚一进门,就感觉十几道能杀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自己身上。 他目不斜视,走到堂中,单膝跪地:“标下周起,参见总兵大人,参见诸位大人。” “周起。”苏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听不出喜怒。 “我来问你。这几日云州城生铁绝迹、铁铺关门,是不是你在背地里搞鬼?” 大堂内瞬间安静。 季长风等人死死盯着他。 周起抬起头,毫不避讳地迎上苏澈的目光。 “回总兵大人。是标下干的。” “果然是你这狗崽子!”贺兰钧猛地站起来。 苏澈抬手压下众人的躁动,身子微微前倾:“你意欲何为?” 周起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极慢地从季长风、吕通海、贺兰钧等人的脸上扫过,心里冷笑。 这帮人,平时克扣军饷、贪墨粮草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狠,如今缺铁了,倒想来要说法了。 “回大帅。”周起收回目光,“此时不便说。” “嗯?”苏澈眉头一挑,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瞬间罩了下来。 周起不卑不亢道:“诸位大人莫急。标下正在筹谋一件关乎云州存亡的大事。此时若当众说穿,只怕走漏了风声,横生枝节。” “放肆!” 季长风勃然大怒,指着周起的鼻子骂道:“怎么?照你的意思,咱们这白虎堂里坐着的诸位统兵大将,还能有细作不成?!” “狂妄至极!”吕通海也怒极反笑,“大帅!不能再这么惯着他了!区区一个千户,仗着火烧王帐的功劳就居功自傲!日后若是再让他得势,他眼里还有没有您这位总兵大帅?!” 整个大堂群情激愤,全都在逼苏澈处置周起。 周起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任由这帮大佬唾沫横飞。 等他们骂得差不多了,他才深吸一口气,拔高了音量,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诸位大人息怒!” 周起朗声喝道,“各营不就是缺铁修缮军备吗?无论各位大人需要多少精铁,我巡防营一力承担!分文不取,全数奉上!” 此言一出,骂声戛然而止。 吕通海眯起老眼看着他:“好大的口气。你拿什么保证?若是做不到,耽误了各营军备,你当如何?” 周起直视着主位上的苏澈。 “总兵大人,标下愿立军令状!” “七日!只求大帅宽限七日!” “七日后,若标下拿不出供云州各卫所一月用度的精铁,周起这颗头,大帅随时砍去!” 季长风冷笑一声:“好大的口气!我倒要看看,七日后你这颗脑袋还长不长在脖子上。” 第86章 立军令周起慰虎女,图军功毒士算天狼 周起立下军令状,无视了背后一双双想要吃人的眼睛,大步跨出白虎堂的门槛。 刚走出几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身侧的垂花门后忽然探出一只白皙的手,一把揪住了周起的耳朵。 “哎哎哎——疼!” 周起毫无防备,顺着那力道歪着身子,一扭头,正对上苏紫一双瞪得溜圆的杏眼。 “周起!你给我站住!” 苏紫不由分说地把他往旁边的僻静回廊里拽。 “大小姐,姑奶奶!轻点轻点,耳朵要掉了!”周起龇牙咧嘴地跟在后面,连连讨饶,哪里还有刚才在白虎堂里硬刚群帅的模样。 苏紫一直把他拉到后院的一棵老槐树下,这才没好气地松了手。 她双手叉腰,仰着雪白的下巴看他,胸口剧烈起伏着。 “你什么意思?” 周起揉着发红的耳朵,一脸无辜:“什么什么意思?” “少跟我装傻!”苏紫往前逼了一步,几乎要贴到他胸口。 “伤好了就在落马坡当你的土皇帝?这么久不来都督府,来了就想溜?刚才要不是本小姐眼尖,你就跑没影了!” 周起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脂粉香,嘿嘿一笑:“我这不是军务繁忙嘛。” “忙?”苏紫冷笑一声,“忙着让全城老百姓买不到铁?我都听说了,你那个互市里搞出个什么‘云起阁’,一天之内闹得满城风雨,连我爹昨天吃饭的时候都在拍桌子!” 周起干咳一声,挠了挠头:“这都是为了公家大事。” 苏紫盯着他看了片刻,眼底的火气慢慢散了,没来由的委屈起来。 “你就知道你的正事。”她偏过头,小声嘟囔了一句。 周起看着她这副又恼又委屈的模样,心头不由得一软。 这丫头虽然是将门虎女,懂兵法、送宝刀,但说到底,也不过是个牵挂心上人的小姑娘。 “别生气了。”周起压低声音,伸手往怀里摸去,“这次来,特意给你带了个稀罕物件。” 苏紫依旧别过脸不看他,耳朵却竖了起来。 周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物件,直接塞进她手里。 这是一根精巧的铜管,约莫一拃长,比拇指略粗。 管身打磨得极其光滑,上面錾刻着西域风格的繁复花纹,一头镶着一圈细密的银边,另一头嵌着一块透明的琉璃圆片。 苏紫觉得手里一沉,终于忍不住转过头:“这是什么古怪玩意儿?” “我从互市一个胡商手里重金买的。”周起指了指铜管较小的那一头,“你拿着它,把眼睛凑到这儿,闭上一只眼,往远处看。” 苏紫将信将疑地转过身,举起铜管,凑到右眼前,对着院墙外看去。 “什么呀,一片模模糊糊的……” “别急,转一下。”周起把她环在怀中,手指覆在她的手背上,指了指铜管中间的接缝,“拧这儿。” 苏紫试着转动了一下铜管,眼前的画面突然一变。 她“咦”了一声,像被烫到一样把铜管从眼前拿开。 她看了看铜管,又看了看远处的院墙,再次把眼睛凑了上去。 “这……这到底是何妖法?”苏紫睁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地惊呼,“那墙头上的野猫,怎么突然跑到我眼前来了?连它嘴边的胡须我都看得一清二楚!” 看着她这副没见过世面的娇憨模样,周起忍不住笑了。 “这叫‘千里眼’。能把远处的东西拉到眼前。整个云州城,这可是独一份。” 苏紫兴奋极了。她举着铜管,对着院子里的假山、房顶的琉璃瓦挨个看了一遍。 每看一处,都要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 看了好一会儿,她才依依不舍地放下铜管,盯着周起:“那个胡商收了你多少银子?” “多少不重要。”周起笑得有几分痞气,“我看这东西稀奇,第一个就想着给你留着了。喜欢吗?” 苏紫把铜管紧紧攥在手里,抿了抿嘴唇。 她拼命想绷住将门千金的矜持,但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忍不住往上翘。 “还行吧。”她傲娇地哼了一声。 她把铜管举起来,对着周起的脸照了照,透过放大的琉璃片,看着男人深邃的眼窝和眉骨上的旧疤。 “算你还有点良心。”苏紫放下手,脸颊微红。 周起笑着不说话。 苏紫小心翼翼地把铜管揣进怀里,脸色忽然一肃,又恢复了刚才的泼辣劲儿,抬头瞪着他。 “不过,别以为拿个破管子就能糊弄过去!你给我老实交代,在白虎堂里立的什么狗屁军令状?七日拿不出云州各卫一个月的生铁用度,你真打算让我爹砍了你的脑袋?!” 周起脸上的笑意敛去几分:“你都听见了?” “我在后面躲着,听得一清二楚!”苏紫急得直跺脚,“那几个老家伙明摆着在欺负你,你也是傻,立什么军令状都敢接!你就不怕七天后真交不出差?!” 周起看着她焦急的模样,忽然上前一步,微微低头凑近她,压低声音笑道:“怕什么。我要是真被砍了脑袋,不是还有你给我哭丧吗?” 苏紫的脸腾地红透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抬腿就狠狠踢了他小腿一脚。 “滚!谁给你哭!你死了我买十挂鞭炮在你坟头放!” 周起往旁边一躲,哈哈大笑。 苏紫踢完,又不放心地凑近了些:“你到底有没有把握?各卫所一个月的用度,那起码得两三万斤铁。” 周起收起笑容,点了点头:“放心吧。也不看看我是谁。” 苏紫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眼底的从容和自信,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自己当心。” 周起心头一暖,伸手拍了拍她纤弱的肩膀:“行了,风大,赶紧回屋吧。我还要赶着回落马坡有军务。” 苏紫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那根铜管,在手里掂了掂,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七天后,你要是脑袋还在脖子上,我请你喝云州最好的秋露白。” 周起站在原地,看着那一抹俏丽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摸了摸还在发烫的耳朵,忍不住笑出了声。 …… 日落时分,落马坡大营,签押房。 周起大马金刀地坐在椅上,看着下面风尘仆仆的秦铁衣。 “老秦,让你派人死盯着那些个潜入城里买铁的苍狼部探子,情况如何?他们混在今天云起阁排队买铁的人群里了吗?” 秦铁衣抱拳答道:“回大人。人在人群里,但只是冷眼旁观,从头到尾都没出手买一两铁。” 周起点点头,转头看向坐在一旁摇着折扇的桑蠡:“这帮苍狼狗,倒真沉得住气。” 桑蠡冷笑一声,折扇轻摇: “他们这是嫌现在的铁价还不够稳。咱们今日突然降价放货,不仅打乱了云州城里那些囤铁商贾的阵脚,也让这群苍狼人产生了观望的心思。” “他们以为,等过几日雁雍那边有商队运铁过来,云州的铁价就会彻底崩掉。到时候他们再低价大批量采买,岂不美哉?” “那接下来该怎么做?”秦铁衣皱眉问道。 孟蛟在一旁看着桑蠡那张斯文败类的脸。 “桑公子,咱们费这么大劲炒铁价,最后不还是要截杀他们吗?何必绕这么大圈子?现在直接把人宰了,银子抢了不就完了?” 桑蠡闻言,连连摇头:“此言差矣!如今大宁与苍狼名义上已经议和。若是直接在云州地界劫杀普通走货的天狼商人,难免落人口实。那苏澈就算再看重主公,为了两国颜面,也不得不追究。” 他站起身,“更何况,苍狼人又不傻,采买数万斤生铁的巨款,怎会随意带在身上?还有,他们原本准备的银两,是按昔日市价筹措的。” “蠡之所以要把云州的铁价炒到天上,就是要逼他们!逼得他们银钱不够,不得不去动用苍狼部埋在大宁境内的暗线、钱庄!” “等他们倾其所有,以为终于买下了这批救命的精铁,准备运出关时……” 桑蠡冷笑一声,指了指秦铁衣。 “秦大人再以‘查处走私’的名义,半路截杀!到那时,咱们不仅白得了一大批生铁;还能顺藤摸瓜,把苍狼部留在云州的暗网连根拔起!主公您,更是白捡一件泼天军功!” 周起听完这番抽丝剥茧的毒计,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看着桑蠡,抚掌大笑:“你这书生,这心,是真他娘的黑啊!” 桑蠡摇着折扇,微微一笑:“主公过奖。” 第87章 鼎元通桑禄吞毒饵,云起阁双簧钓天狼 云州城,鼎元通商号二楼。 红木雕花的太师椅上,桑家二爷桑禄正慢条斯理地撇着茶沫子。 楼梯踏板一阵闷响,商号的刘掌柜快步走了上来,垂手立在案前: “二爷,派去落马坡互市的几十个伙计都回来了。那云起阁的底细摸清了,确实是在平价售铁,比咱们城里的市价,足足低了两成。” 桑禄喝了口茶,眼皮都没抬:“买着了吗?” “买着了。”刘掌柜点点头,“按您的吩咐,伙计们换了短打扮,混在那些铁匠里排了一早上的队。不管生铁熟铁,只要他们卖,咱们就按人头全买回来了。” 桑禄放下茶盏,冷笑一声:“看见桑蠡那小畜生了吗?” “没瞧见。”刘掌柜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二爷,您的意思是,这云起阁跟五公子有关?” 桑禄缓缓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你不看这商号的名字?‘云起阁’,这背后的东家,除了那个巡防营千户周起还能有谁?我早就打听清楚了,桑蠡这小兔崽子,这几日天天往落马坡的军营里钻。这云州城突如其来的铁荒,绝对是他给那武夫出的馊主意!” 刘掌柜面露忧色:“二爷,既然是五公子在背后捣鬼,他之前还特意给您透风说铁价要涨,恐怕没安什么好心。咱们花重金从雁雍城紧急调拨五万斤铁过来,会不会中了他的圈套?” “圈套?”桑禄嗤笑出声,满脸鄙夷,“他一个连族谱都差点进不去的庶出子,懂什么叫商道?他以为靠着手里那点存货,玩个降价限量,就能把云州的水搅浑?” 桑禄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市。 “小兔崽子想跟我斗法,他还嫩了点!他们在云州到处搜刮零星散铁,撑死了能凑出三万斤?想跟我玩压价,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血本无归!” 他猛地转过身,盯着刘掌柜。 “小畜生想坑我,我就顺势把他的底全抄了!继续雇人去落马坡排队买!有多少我鼎元通吃多少!” 刘掌柜咽了口唾沫:“可是二爷,现在城里有些零星的行商和小门小户,看见云起阁降价,怕铁价涨到头了,已经开始恐慌,生怕砸在手里,正急着往外倒腾货呢。” “照单全收!”桑禄大手一挥,眼中满是贪婪,“不仅收,还按现在的市价收!在咱们从雁雍运来的五万斤铁料抵达之前,这云州的铁价,越高越好!” …… 这日夜里,云州城内一处偏僻客栈。 昏暗的油灯下,一个穿着商贾服饰、身形魁梧的年轻男子坐着,手里把玩着一只酒杯。 他对面,一个稍微年长的中年汉子微微佝偻着背,满脸焦虑道: “三王子殿下。云州城里那些囤铁的零星商贾,今日瞧见风头不对,都急着把手里的铁往外脱手。可邪门的是,这批货全被桑家的‘鼎元通’照着现今的行市,尽数吃下了。” 被称为三王子的男人眉头紧锁,手指摩挲着酒杯,没有说话。 那中年男人继续汇报道:“咱们的人查清楚了。桑家那个叫桑蠡的公子,最近跟落马坡的巡防营打得火热。这桑家和巡防营,摆明了是穿一条裤子,这是要在云州城里把铁价抬到天上去啊!今天一过,生铁已经涨到了六十文,熟铁一百一十文!” 三王子咬了咬牙:“贪得无厌的宁人!” “殿下,咱们还等吗?再等下去,咱们带的银子可就……” “再等等。”三王子打断他,“我不信那苏澈,会坐视铁价飞涨而不管。等镇北军负责调配军需的神枢卫出面干预,铁价必然暴跌。咱们的底线不能乱。” …… 一日后,落马坡互市,云起阁门前。 队伍比前两日排得更长,人群中,不仅有云州的铁匠,还混进了不少眼神精明,四处打量的“生面孔”。 突然,一阵马蹄声打破了排队的喧闹。 林红袖一身劲装,腰悬双刀,带着十几个膀大腰圆的黑云寨汉子,分开人群,直接来到云起阁的台阶下。 “掌柜的!”林红袖眉毛一挑,“我们黑云寨如今可是领了朝廷公文的善民!寨子里要买铁打造兵刃、防备天狼人秋季打草谷,你们这么个限量法,一天三十斤?” “姑奶奶今天拉了十几辆空车过来,你若是敢拿这铁渣子糊弄我,误了我黑云寨打造兵刃,我掀了你这破店的屋顶!” 胖掌柜满脸堆笑地迎出来:“这位女侠,实在对不住。限量是为了防备奸商……” “少废话!”林红袖不耐烦地摆手。 还没等她继续发作,一队顶盔贯甲的巡防营军士气势汹汹地开了过来。 领头的是中哨百户李林,他一把推开挡路的黑云寨汉子,走到台阶前。 “奉巡防营周千户军令,前来军购!”李林手按腰刀,大声喝道,“我巡防营接了差事,要打造大批铁锹铁镐铁钎,重修鬼愁涧烽燧!你们云起阁有铁不卖,搞什么限量,居心何在?是不是想囤积居奇?!” 胖掌柜吓得连连作揖:“军爷冤枉!我们这可是低于市价在卖啊,实在是为了稳住云州的铁市……” “老子管你稳不稳!”李林瞪着眼,“巡防营现在就要一万斤精铁!马上开仓!” “哎?你这军爷怎么不讲理?”林红袖上前一步,手按在了刀柄上,“凡事讲个先来后到!我们黑云寨和你们巡防营可是同气连枝,咱们也急需一万斤精铁!” 李林一拍刀鞘:“一群刚招安的土匪,也敢跟正规军抢军需?周千户的军令,你也敢拦?” “少拿周起来压我!”林红袖毫不退让。 眼看两拨人当着几百号人的面就要拔刀,胖掌柜急得满头大汗,连忙站到中间张开双臂。 “二位!二位!别伤了和气!” 胖掌柜抹了把汗,咬牙道:“这样!小人今日关门后,就拼着挨一顿家法,去求主家开恩!若是主家点头,明日一早,云起阁直接解除限量!索性开仓!生铁、熟铁、乃至二锻、五锻的精铁,统统放开卖!卖完即止!如何?” 林红袖和李林对视一眼,各自冷哼了一声。 “好!明日一早,我带大车来拉!”李林一挥手,带着军士转身就走。 林红袖也冲着胖掌柜点点头:“明日我要是见不到一万斤精铁,砸了你的招牌!” 人群中,几个一直冷眼旁观的“生面孔”,脸色一变,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队伍。 …… 当天夜里,云州客栈。 “砰!” 苍狼三王子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酒杯直跳。 那中年随从急得满头大汗:“三王子!不能再等了!今天黑云寨和巡防营当街抢铁,消息一传回城里,全城的商贾都疯了!铁价又抬了三成!” 他咽了口唾沫:“现在的市价,生铁逼近八十文,熟铁一百三十五文!听说云起阁明日要放出一批精铁,现在城内二锻精铁被抬到了四百文,五锻的到了千文!如果咱们明日再不出手,铁会被那帮军汉和土匪抢光,咱们连个铁渣子都带不回草原了!大王给的期限,可就剩三天了!” 三王子盯着跳动的烛火,咬牙问道:“镇北军呢?神枢卫还是没动静?” “毫无动静!各营的采办就跟瞎了一样,根本没人出来平抑物价!” 三王子颓然地闭上眼睛:“是我高估了宁军,高估了苏澈。” “不能等了。”他睁开眼,“明日一早,带上所有人,去落马坡!务必抢下三万斤精铁!” “可是殿下……”中年随从面如死灰,“咱们按旧日市价筹措的银票,根本不够买三万斤天价精铁啊!” 三王子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脚步猛地顿住。 “去。立刻去联络咱们这么多年安插在云州城的所有暗线!命他们,今夜把手里的房产、店铺、地契全给我当了!凑不够银两,本王子先活劈了他们!” 第88章 敞库门千金散尽,磨屠刀夜黑风高 次日清晨,落马坡互市。 晨雾还未散去,云起阁门前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咣当!” 一声铜锣响。 云起阁的黑漆大门被伙计推开。 胖掌柜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眼底熬出了红血丝,脸上却笑得像尊弥勒佛。 他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的算盘一抖。 “诸位!昨日小人拼着挨家法,求了主家半宿!主家发话了——” 人群静了下来,几百双通红的眼睛盯着他。 胖掌柜大手一挥:“云州有难,云起阁不能袖手旁观!今日起,解除限量!大开库门!寻常打铁铺子需要的生熟铁,在门外排队过秤!需要大宗采办精铁的客官,里边请!丑话说在前头,铁就这么多,罄尽即止!” 话音刚落,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几个一直缩在队伍后排的,对视一眼,根本不管外面生铁熟铁的队伍,仗着魁梧的身形,蛮横地撞开挡路的百姓,一头扎进了云起阁的内堂。 胖掌柜看着这几个急不可耐的背影,嘴角隐蔽地勾起一抹笑,转身对伙计打了个手势。 …… 傍晚,落马坡大营,签押房。 昏暗的暮色透过窗棂洒进来。 周起手里拿着一块锦布,慢条斯理地擦拭他那方天画戟。 “今日这口油锅烧得滚烫,”周起没有抬头,声音在寂静的屋里响起,“那帮苍狼来的探子,可还坐得住?” 站在下首的秦铁衣抱拳,冷硬的脸上毫无波澜。 “回大人,不出桑公子所料。这帮苍狼人彻底疯了,昨夜在城里四处奔走,变卖房产地契,甚至连几处暗门子都死当了。他们在云州潜伏多年的暗线,这回算是把老底都掏干净了。末将已经让人把这些暗线全摸排清楚了,只等大人下令,随时收网。” 周起手里的动作一顿,转头看向坐在一旁悠哉摇扇的桑蠡。 “互市这边呢?” 桑蠡“唰”地一声合拢折扇,从袖中抽出一本账册,“啪”地扔在案几上。 “主公,大获全胜。” 桑蠡指尖轻轻敲击着账册。 “主公当初从‘聚丰万’和‘宝泰一’两个黑商号查抄出来的十万斤精铁,今日云起阁放开卖,短短三个时辰,卖出去了七万斤。” 周起眉头一挑:“苍狼人购了七万斤?” “他们哪有那么大的胃口。”桑蠡冷笑,“这七万斤里,有两万斤是黑云寨和咱们自己人‘买’走做戏的。另外两万斤,被鼎元通和城里几家跟风的大商号抢去了。苍狼人砸锅卖铁,最后吃下了三万斤。” 周起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十万斤出去了七万,也就是还剩三万斤。加上咱们自己左手倒右手扣下的两万斤,手里还能调用的精铁,足足有五万斤。够了,足够让云州的铁价回归本位了。” “你这一手,”周起看着桑蠡,似笑非笑,“算是把你亲二叔彻底带进了阴沟。” “蠡这是给他一个在落马坡安享晚年的机会。”桑蠡不以为意道,“苍狼人很谨慎。他们为了掩人耳目,还采买了大批的瓷器、丝绸和茶叶。今日在咱们云起阁,这帮天狼狗,一共留下了八万两银票。” 听到这个数字,周起猛地站了起来。 “八万两……”周起深吸了一口气,压抑着声音里的狂喜,“八万两!够买五千匹上等天狼战马了!” 周起把方天画戟架好,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秦铁衣。 “铁衣。” “末将在!” 周起走到他面前,一字一顿,杀气腾腾。 “三万斤精铁和价值数万两的货物,这是一只肥得流油的羊。他们今晚必定要连夜出关。带上你的人,出了落马坡三十里外有个老鹞沟。” 周起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一个活口都别留。” 秦铁衣猛地抱拳,骨节捏得咔咔作响:“得令!” …… 与此同时,云州城内,鼎元通商号二楼。 刘掌柜气喘吁吁地跑上楼,脑门上全是汗,脸上却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 “二爷!买着了!全买着了!” 桑禄正站在案前拨弄算盘,闻言手一停,抬起头:“吃了多少?” “足足一万五千斤精铁!”刘掌柜激动地比划着,“云起阁的库房说是彻底卖空了!二爷,咱们这回可算是把他们的底全抄干净了!” 桑禄捻着胡须,忍不住放声大笑。 “好!好!桑蠡那小畜生,自以为聪明,结果把自己手里的底牌全抖落光了!这云州的铁市,终究还是我桑家说了算!” 刘掌柜搓着手问道:“二爷,这么多精铁,咱们得赶紧运回城里的库房啊。迟则生变。” “运不得!”桑禄脸上的笑容一收,瞪了他一眼。 “你脑子里装的是泔水吗?一万五千斤精铁,按现在市价算,光是进城的城门厘金就得交上千两白银!咱们现在手里现银紧缺,哪有钱去填知府衙门的无底洞?” 刘掌柜一愣:“那……那运去哪?” “就存在落马坡!”桑禄胸有成竹地敲了敲桌子,“那小畜生帮巡防营搞互市,倒也是做了一桩好事,他在山坡下新建的连排库房,不仅宽敞,而且寸税不收,存放的租钱也便宜。把铁全存在那!” “可是二爷,货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怎么往外卖啊?” 桑禄冷笑一声,眼中满是阴狠的算计。 “那云起阁不是在互市中心吗?他旁边不是还有几间新建好的空铺子吗?你去,花重金盘下一间!尽快拾掇出来,挂上咱们鼎元通的招牌!” 桑禄走到窗前,看着落马坡的方向,咬牙切齿。 “等咱们从雁雍调拨的那五万斤铁料到了,全拉去落马坡!我们就在云起阁的旁边立铺!云起阁卖空了,鼎元通接着卖!那小畜生以为耍点小聪明就能翻得了天?云州地面上,还轮不到他撒野。” 正是: 巧计连环设香钩, 天狼入彀不知愁。 桑禄贪痴犹自喜, 血雨腥风夜未休。 第89章 老鹞沟铁枪拦重车,签押房毒士留活口 塞北的初春,夜风如刀。 老鹞沟是一道夹在两座荒山之间的狭长野沟,两侧长满了干枯的灌木和张牙舞爪的老榆树。 冷风穿堂而过,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呜咽声。 沟两侧的土坡反斜面上,趴着黑压压一片人影。 秦铁衣趴在土上,嘴里咬着一截枯树枝,冷硬地盯着沟底那条坑洼不平的土路。 “传令下去。”秦铁衣吐掉树枝,低声对身边的亲卫吩咐,“苍狼人的大车上,除了精铁,上面还盖着大批的瓷器和绸缎。一会打起来,弓弩手全瞄准人射!尽量别毁了车上的货物,那都是咱们大宁百姓的血汗。” 亲卫领命,像狸猫一样顺着山坡爬下去传令。 …… 此时,十里之外的官道上。 几十辆双轮重型马车正趁着夜色,分成几队陆陆续续地朝草原方向蹚去。 为了掩人耳目,苍狼人将三万斤精铁分摊铺在每一辆车的最底层,上面再堆满一箱箱的瓷器和成捆的绸缎作为遮掩。 即便如此,每辆车的载重也达到了极限。 马匹粗重地打着响鼻,车轴“吱嘎吱嘎”地响,车辙在土路上碾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三王子特穆尔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头戴毡帽,混在车队中间。 “前面有火光。”随从压低声音。 特穆尔手按在腰间的弯刀上:“别慌。” 火把光晕中,一队十人的巡防营巡哨挡在了路中间。 “站住!”巡哨队长手里提着长矛,大声喝问,“天都黑透了,怎么还在赶路?运的什么货?” 随从立刻翻身下马,满脸堆笑地迎上去:“回军爷,运的是些大宁的绸缎、茶叶和上好的粗瓷。” “打开看看。” 几个巡防营士兵驱马上前,随从十分配合地掀开几辆车的油布,里面果然全是码放整齐的绸缎和瓷窑木箱。 巡哨队长扫了两眼:“车队去哪的?” “军爷,这批货是倒腾去重楼的,和那些小部落换皮子的。” “去重楼?”巡哨队长嗤笑一声,“那可是四十多天的苦差事。” “是啊是啊,混口饭吃。”随从点头哈腰。 “行了,走吧。”巡哨队长挥了挥手。 车轮刚刚转动,车底便传来一阵被重物压迫的“吱嘎”闷响。 巡哨队长拿过旁边士兵手中火把,往地下照了照,突然冷喝一声:“站住!” 特穆尔握住刀柄,周围假扮车夫的苍狼兵,手也同时摸向了藏在车底的兵刃。 巡哨队长走到大车旁,用长矛的杆子敲了敲车轮的木辐条,眯起眼睛看着刚刚那答话的随从。 “你们这车辙印子,压得比运城砖的官车都深。拉几车轻飘飘的绸缎瓷器,那拉套的牲口能喘成这副德行?” 随从眼角抽搐了一下,随即上前一步,袖袍一抖,一锭足有十两重的雪花银悄无声息地塞进了巡哨队长的手里。 “军爷好眼力。”随从压低声音,赔笑道,“实在是不瞒您说,这几匹牲口连着赶了三天的路,委实是有些脱力了。” 巡哨队长掂了掂手里的银子,脸上终于挤出一丝笑意,不动声色地揣进怀里。 “既然牲口乏了,前面再走十里,往西有个镇子。去那边歇歇马吧,别把牲口累死在半道上。” “多谢军爷指路!”随从连连拱手。 车队再次启程,渐渐隐没在夜色中。 离开落马坡二十里后,分头行事的几支车队终于在岔路口汇合。 特穆尔看着前方越来越浓的夜色,沉声道:“出了这二十里,大宁的官军就不怎么巡视了。后面的路,要防着那些眼红的山匪和马贼。把尖哨放出去!” 随从打了个手势。 十几个骑着快马的苍狼斥候立刻脱离车队,散入前方的黑暗中。 最前面的尖兵策马狂奔,超出队伍十里,专门探有没有绊马索;两翼的斥候则紧贴着官道两侧的树林,手里扣着短弓,时不时朝着林子里异常的阴影处射出一支无头的响箭。 “嗖——啪!” 响箭打在边缘的老榆树上,除了惊飞几只夜枭,林子里寂静一片。 反斜坡上,秦铁衣手下的两百精兵人人嘴里咬着木棍,战马的嘴全被布兜罩住。 将士们连粗气都不敢喘一口,骗过了苍狼斥候的试探。 …… 同一时间,落马坡大营,签押房。 周起靠在椅上,连日来的筹谋让他有些疲惫,竟闭着眼睛睡着了。 “砰!” 门被猛地推开。 桑蠡步履匆匆地冲了进来,斯文败类的脸上罕见地带着一丝急色。 “主公!不妙!蠡算漏了一步!” 周起猛地睁开眼,眼皮翻出了三层。 “怎讲?” “这批苍狼探子的身份!” 桑蠡几步走到书案前,双手撑着桌面,语速极快。 “蠡刚刚重新复推近日局势,才发现,能在一夜之间,就下令变卖云州暗线产业的,绝不是普通探子!这等生杀大权,必是苍狼部的王族贵胄!” 周起冷哼一声,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那又如何?” “主公命秦将军去老鹞沟截杀,下的是‘一个不留’的死命令!”桑蠡盯着周起,“主公,这笔买卖要是连人一起杀了,咱们就亏大了!” 周起一皱眉:“怎么就不划算了?苍狼狗杀了大宁多少百姓,老子杀他个王族,怎么了!他阿勒坦还欠老子一箭,老子怕他?” “主公不怕,互市怕!” “杀一个王族,引来的是苍狼的报复!这是赔本的买卖!”桑蠡道。 周起眼神微沉,没有说话。 “反之,让他倾家荡产活着回去!”桑蠡眼中闪过一丝毒辣,“为了填这八万两的大窟窿,他只会像输红眼的赌徒,继续搜刮银两,再次想办法买铁!主公,活着的肥羊,可比一具招灾的死尸值钱多了!” 周起盯着桑蠡看了几息。 “来人!叫孟蛟!”周起猛地坐直身子。 门外护卫立刻跑去传令。 片刻后,孟蛟甲胄在身,大步跨入签押房。 “快!带上两百精骑,火速前往老鹞沟!”周起急声道。 孟蛟毫不废话,一抱拳:“得令!”转身就要走。 “回来!老子还没说完!”周起叫住他,吩咐道,“你去拦住苍狼的车队,或者拦住秦铁衣!记住,把货全给我截下来,但是人,尤其是领头的,决不能杀!给他留条缝,让他跑!” 孟蛟愣了一下,随即沉声道:“末将明白!”说罢转身冲入夜色。 …… 老鹞沟。 特穆尔带着车队,已经完全进入了沟底的狭窄路段。 两头高,中间低,正是兵家最忌讳的地形。 但前方斥候传回的安全信号,让特穆尔心里绷紧的弦稍微松了松。 “加快脚程!过了这道沟就安全了!”特穆尔低喝道。 秦铁衣目光冷厉,看着沟底迟缓的车队,缓缓举起右臂,向下一挥。 “看准了人,放箭!” 几十支箭,从两侧土坡射出,直奔车队中那些护卫的咽喉和胸腹。 “有暗箭!散开!” 特穆尔在头顶弓弦爆响的瞬间就察觉到了异样,他狂吼一声,翻身藏入马腹之下。 苍狼的护卫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狙杀,竟然没有溃散。 只听见“咄咄”几声闷响,几支射偏的羽箭深深扎进了马车的护栏上。 几十个假扮车夫的汉子反应奇快,有的就地翻滚,有的抽出藏在车底的蒙皮圆盾,借着沉重的马车为依托,竟然硬生生避开了这致命的第一波射杀! 一轮箭罢,仅有三五个躲闪不及的苍狼人闷哼倒地,其余人毫发无损。 秦铁衣见这一轮冷箭竟然没造成多大杀伤,双目圆睁,心道这可不是普通的苍狼兵卒。 “果然是硬茬子!收弓!杀下去!” 秦铁衣一把抓起立在身旁的精钢铁枪。 “杀!!!” 震天的喊杀声骤然从两侧土坡爆发。 两百名巡防营精兵直接拔出横刀,举着长矛,借着下坡的冲势,下山猛虎般砸向了沟底的车队! “结阵!迎敌!!” 特穆尔从马腹下翻身上马,抽出一把重型弯刀,厉声嘶吼。 “当!当当!” 金铁交加的爆鸣声在沟底炸开。 巡防营的冲锋虽然猛烈,但在撞上这些苍狼兵临阵结成的弯刀盾阵时,竟然一时半会没有砍穿。 鲜血瞬间染红了干涸的泥土。 秦铁衣冲在最前,手中铁枪如蛟龙出海,“噗”地一声强行挑飞了一个举盾的苍狼兵,枪杆顺势一抖,如同铁鞭般横扫,直接砸碎了另一人的胸骨。 “痛快!”秦铁衣狂笑一声,枪锋一转,直指在车队中央指挥的特穆尔。 特穆尔看着杀入阵中的大宁将领,眼中的狼性彻底被激发。 “找死!” 特穆尔怒吼一声,双腿一夹马腹,非但不退,反而迎着秦铁衣直冲过去。 战马嘶鸣,两人瞬间撞在一起。 秦铁衣借着前冲之势,手中铁枪直刺特穆尔咽喉,枪尖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 特穆尔上身后仰,重型弯刀自下而上斜撩,“铛”的一声,磕在枪刃下方三寸处。 火星四溅! 巨大的反震力让两人的手臂都是一麻。 秦铁衣心中微惊:好强的臂力! 特穆尔一击得手,趁着秦铁衣枪势荡开的空挡,手腕猛地一翻,弯刀顺着枪杆一路削砍而下,直取秦铁衣握枪的十指。 秦铁衣冷哼一声,索性松开前手,单手握住枪尾,将整条铁枪当做棍棒,抡圆了朝特穆尔的战马马腿上狠狠砸去。 “砰!” 两人在逼仄的马车间隙中,一刀一枪,招招致命,绞杀在一起,打得难分难解。 第90章 劫私铁横刀挫悍将,逞军威击鼓献贼俘 老鹞沟底,杀声震天,血气冲散了初春的夜寒。 秦铁衣与那苍狼王子特穆尔瞬间交马,一枪一刀,狠狠撞在一处。 这是纯粹的力与力的对决。 特穆尔手中弯刀势大力沉,裹挟着风雷之音,一刀劈下,直如泰山压顶。 秦铁衣手中精钢长枪抖出几朵梅花,以巧破力,枪尖点在刀镐之上,震得两人双臂齐齐一沉。 “这蛮子好大的蛮力!”秦铁衣心中暗惊,他本以为这只是一群商队护卫,交手才知,这领头之人的武艺,竟比边军中的游击将军还要强悍几分! 狭窄的沟底施展不开,两人错马步战。 特穆尔的刀法大开大合,仗着天生神力,逼得秦铁衣连连格挡,竟隐隐落了下风。 周遭的苍狼兵见主将神勇,纷纷嘶吼着向中间聚拢,背靠着重车,结成了一个铁桶般的防御圆阵。 “挤进去!用盾顶开!”秦铁衣厉声怒吼。 巡防营的精兵举着包铁大盾,用肩膀死死顶住苍狼人的刀锋,拼着挨上几刀,也要用短矛从盾牌缝隙里捅进敌人的胸膛。双方在这逼仄的泥沟里,陷入惨烈的绞肉战。 “大宁的两脚羊,也敢拦我!” 特穆尔双目赤红,狂吼一声,大步跨出,手中弯刀带起一道凄厉的寒芒,直劈秦铁衣面门。 秦铁衣眼中寒光大盛,身形猛地向下一挫,避开刀锋的瞬间,手中铁枪若惊雷破空,直取特穆尔咽喉。 特穆尔躲避不及,只能猛地偏过身子。 “噗嗤!” 秦铁衣这一枪去势极猛,枪锋贯穿了特穆尔的左肩胛,“砰”的一声闷响,连人带枪将他钉死在了身后的运铁马车的厢板上。 换作常人,受此重创早已脱力。 特穆尔却左手一把攥住身前沾血的枪杆。 他借着攥住枪杆的死力,硬生生往前跨出一大步,任由长枪在自己的血肉和骨缝里翻搅,直接把脸凑到了秦铁衣面前。 “天狼男儿的骨头,比你宁人的铁硬!” 特穆尔咽下一口血水,右手弯刀横削向秦铁衣的脖颈! 秦铁衣大骇,这等宁可自己肠穿肚烂也要拉着敌人同归于尽的打法,他生平仅见。 千钧一发之际,他弃了枪杆,仰面朝后倒去,弯刀贴着他的鼻尖扫过,削断了盔上的红缨。 就在特穆尔准备上前一步,乱刀剁死秦铁衣时,坡上突然传来一阵惊雷般的马蹄声。 “铁衣休慌,孟蛟来也!” 孟蛟率领两百精骑冲入沟内,手中一杆长柄大关刀借着马势轰然抡圆,犹如秋风扫落叶,“咔嚓”一声,生生将外围结阵的两名苍狼兵连人带盾劈成了两截! 这股生力军的加入,直接压垮了苍狼人最后的阵型。 惨叫声四起,苍狼护卫一个个倒在血泊中。 特穆尔左肩鲜血如注,拄着弯刀,大口喘着粗气,身边只剩下不到五名护卫。 秦铁衣从地上拾起一把横刀,一步步逼近。 “结束了,蛮子。” 他猛地踏前一步,横刀化作一抹流光,直刺特穆尔的心口。 特穆尔惨笑一声,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长生天的召唤。 “铛——!” 秦铁衣觉得虎口一剧痛,横刀竟被一股巨力强行荡开。 他愤怒地回头,却见孟蛟那把沉重的大关刀压在了他的刀身上。 “孟蛟!你作甚!”秦铁衣目眦欲裂。 孟蛟脸色一沉,无奈道:“大人的军令,这带头的,留他一条狗命。” 秦铁衣胸膛剧烈起伏,盯着孟蛟的眼睛,又转头看了看已经闭目等死的特穆尔,咬紧了牙关,手背青筋跳动,最终还是愤愤地放下了刀。 死里逃生的特穆尔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一幕,非但没有感激,反而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屈辱。 他啐一口带血的唾沫,“今日若不杀我,他日特穆尔必提三万铁骑踏平云州,拿尔等的头骨做饮血的酒碗!我们走!” 他捂着不断流血的左肩,在几名残存亲卫的拼死护送下,跌跌撞撞地隐入了茫茫夜色。 …… 次日,晨曦微露。 落马坡大营的校场上,停满了拉车的骡马。 周起和桑蠡负手站在车阵前,看着这壮观的一幕。 “好!好一个大丰收!”周起大笑,眼中满是贪婪与痛快。 孟蛟和秦铁衣满身血污地走上前来,单膝跪地复命。 周起上前一步,将两人扶起,目光看向孟蛟:“跑了?” “回大人,跑了。”孟蛟沉声道,“不过被铁衣一枪捅穿了肩胛,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到白骨河。” 周起满意地点点头。 忽然见秦铁衣紧绷着脸,一言不发,便伸手拍了拍他那沾满血肉的护胸铁甲。 “铁衣,觉得憋屈?觉得放虎归山了?” 秦铁衣低着头:“大人,那蛮子是个不可多得的悍将,今日不杀,日后战场相见,我军不知要折损多少弟兄。” “现在我巡防营不易与苍狼人结成死仇。”周起收起笑容,目光幽深,“放心,下次他再来,让你亲手剁了他!” 话音未落,一骑快马卷着尘土冲入大营。 一名斥候滚鞍下马,满脸喜色地单膝跪地:“报千户大人!潜伏在云州城内的苍狼暗线,已尽数拔除!还抓了五个活口!” “好!” 周起仰天大笑,转身看向那一群疲惫却难掩兴奋的士兵,大声道:“传令下去!昨夜出战的弟兄,每人赏银十两!战死的弟兄,抚恤翻倍!都给老子滚回去睡大觉!” 众将士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周起唤道:“陆迁!带人把车上的绸缎、瓷器,卸在互市库房里!” 陆迁一愣:“大人,那这三万斤精铁……” “精铁原车不动!”周起大手一挥,“吹角!鸣锣!把这三万斤精铁,敲锣打鼓地拉进云州城!” …… 当日晌午。 云州城的大街上,锣鼓喧天。 三百名全副武装的巡防营甲士分列两旁,护卫着几十辆沉重的马车浩浩荡荡地开进城门。 街道两侧,百姓和商贾们,纷纷探出头来。 “那……那是啥?我的老天爷!” “是铁!全是精铁锭子!这得有多少啊!” “我的娘嘞,巡防营从哪弄来这么多铁?这云州城的铁价,怕是要变天了啊!” 周起一身山文甲,骑在高头大马上,对周围的惊呼声充耳不闻,径直带队穿过大半个云州城,稳稳地停在了都督府宽阔的门阶前。 “砰!砰!砰!” 几个被五花大绑、鼻青脸肿的苍狼暗线活口,被士兵重重地踹跪在都督府门前的石阶下。 紧接着,“哗啦”一声。 几十颗用石灰腌过的人头,从麻袋里倾倒而出,骨碌碌地滚了一地。 周起端坐在马背上,手中马鞭遥遥指着都督府那朱漆的大门,朗声狂傲道。 “烦请通报苏大帅!” “云州卫巡防营千户周起,奉大帅七日之期军令,携三万精铁,天狼暗探五名,前来都督府复命!” 第91章 白虎堂千户陈利害,都督府佳人护英雄 都督府门前,几个守卫全愣住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明白这周起今天唱的是哪一出,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周起也不急,端坐在马背上,嘴角挂着笑。 过了片刻,门内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镇北军左路总兵苏澈一马当先,大步跨出门槛。身后紧跟着季长风、秦山、吕通海等一干实权将领。 苏澈站在台阶上,目光越过周起,落在那几十辆马车上,又看了看满地滚落的人头和几个五花大绑的俘虏。 他眯了眯眼,没有作声。 吕通海站在苏澈身侧,脸皮青一阵白一阵。他张了张嘴想呵斥,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秦山倒是乐了,上前一步拍了拍周起的战马,大笑道:“好小子,还真让你给办成了!” 周起翻身下马,单膝重重跪地,抱拳朗声道: “标下幸不辱命!日前在白虎堂立下军令状,今日特来交令。这三万斤精铁,请大帅查验!这五个活口,是苍狼部潜伏云州的暗探,请大帅发落!至于这几十颗苍狼细作的首级……” 他顿了顿,笑得人畜无害,目光扫过季长风等人:“算是标下给诸位大人添个彩头。” 吕通海的脸彻底黑了。 苏澈看了周起一眼,又看了看那堆人头,忽然冷哼一声。 “周起,你好大的胆子。” 周起一愣,脸上的笑意微敛。 苏澈走下台阶,绕着他走了一圈,声音不怒自威: “本帅命你筹措军需,可没让你在城里鸣锣开道。你这一路招摇过市,生怕全城百姓不知道你巡防营发了横财?” 周起连忙拱手,腰杆却挺得笔直: “大帅明鉴!标下正是为了让百姓们看见,才敲锣打鼓的。如今云州铁价畸高,皆因奸商囤积居奇、制造恐慌。百姓们瞧见咱们镇北军手里有海量的铁,知道市面上不缺铁了,自然就不会再盲目跟抢。待那些奸商将手中铁料抛回市面,这云州的铁价也就该平息了!” 他抬起头,迎着苏澈的目光:“标下此举,是为云州破局,是为大帅分忧!” 苏澈盯着他看了几息,依旧板着脸。 “少给本帅戴高帽。你调兵出营截杀商队,闹出这么大动静,真当本帅耳聋眼瞎?” 周起低下头,不再争辩。 “罢了。”苏澈摆摆手,“你立了功,本帅心里有数。但你行事乖张,目无军纪,功过相抵。” 苏澈转身,看了一眼吕通海。 “这批精铁交由神枢卫入库,各营按需申领。至于暗线俘虏,交由中军镇抚严审。” 吕通海只能闷声抱拳:“是,大帅。” 苏澈又看向周起,眉头微皱:“你还跪在这里作甚?” 周起抱拳:“标下告退。” 他刚要翻身上马,苏澈忽然开口。 “慢着。”苏澈目光深邃地看着他,“你,随本帅进来。” 周起心里一跳,脸上不动声色,将马缰扔给陆迁,跟着苏澈迈进了都督府。 身后,季长风等人面面相觑。 秦山笑呵呵地拍了拍季长风的肩膀:“季大人,一会儿领铁的时候,记得多带几辆大车。” 季长风一把拍掉他的手,铁青着脸拂袖而去。 都督府,白虎堂后堂。 周起规规矩矩地垂手站在书案前。苏澈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说吧,你手里到底还扣了多少铁?” 周起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立刻堆起憨笑:“大帅,标下……” “少跟本帅打马虎眼。”苏澈放下茶盏,目光如电,“你搞这么大阵仗,会心甘情愿把全部精铁拿出来分?” 周起沉默了片刻,索性不再掩饰,坦然道: “大帅神算。标下手里确实还留了一笔,不多,五万斤。” 苏澈端茶盏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五万斤?” 周起点点头。 苏澈看了他半晌,忽然气极反笑:“好一个周起。三万斤拿来交差堵众人的嘴,五万斤私自留下。你这是打算辞了军职,在落马坡开铁铺当东家了?” “大帅折煞标下了。”周起正色道,“标下留着这些铁,是为了做大落马坡的互市。互市刚开张,没点硬通货镇不住场子。等商路彻底通了,这些铁就能换来成倍的粮草、战马和药材。到时候大帅缺什么,标下就给您拉什么!” 苏澈盯着他,没有说话。 屋内一时间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片刻,苏澈忽然站起身,走到周起面前。 “你知不知道,季长风、吕通海那帮老将,背地里是怎么说你的?” 周起低着头:“标下不知。” “他们说你拥兵自重,说你私设关卡中饱私囊,说你发给新兵的饷银比本帅的亲卫还多!”苏澈的声音沉了下来,“这些话,本帅在白虎堂替你压着,不是因为你做得对,是因为本帅看重你这股敢拼敢打的劲头,看重你能替边关做事!” 他顿了顿,语气更重了几分。 “可你今日这么招摇过市,是嫌他们手里的话柄不够多?是嫌自己不够扎眼?” 周起单膝跪地,抱拳道:“大帅教训的是。标下行事张扬,给大帅添麻烦了。” 苏澈冷哼一声。 “少来这套。你心里头那点算盘,本帅清楚得很。三万斤堵嘴,五万斤留着,既立了功,又落了实惠。换作别人,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脑子。” 他盯着周起。 “但本帅要提醒你一句。这云州城里,想看你栽跟头的人,多着呢。你的互市,若是办好了,是镇北军的福气;若是办不好,就是悬在你头顶的刀。” 周起抬起头,迎上苏澈的目光。 “大帅放心。标下知道轻重。” 苏澈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 “爹!” 后堂的屏风被人一把推开,苏紫冲了出来。 她涨红了脸,挡在周起身前,仰着下巴瞪着苏澈。 “您怎么能这么说他?那帮老将自己没本事弄来军需,如今瞧着周起把事办成了,他们眼红!苍狼大军压境的时候,他们怎么拿不出主意?如今倒躲在背后嚼舌根,为何您宁可信他们的,也不信周起?” 苏澈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 “放肆!这是军机重地,谁准你躲在后面偷听?滚回后宅去!” “我不!”苏紫毫不退缩,“周起在落马坡搞互市,赚的是天狼人和西域客商的银子,没动国库一分一毫!他截杀苍狼暗线,把精铁拉回来分给各营,有何过错?” 苏澈气得指着她的手直哆嗦。 “反了你了!军国大事,岂是你一个女儿家能插嘴的?来人——” “大帅息怒!” 周起猛地站起身,一把将苏紫拉到身后,挡在她面前。 “大小姐心直口快,一时情急冲撞了大帅,标下愿代她领罚。” 他不卑不亢。 “但大小姐有句话没说错。标下在落马坡搞互市,没动国库一分一毫,没克扣军士一两饷银。指挥使们若是不服,标下这巡防营的账本,大帅随时可派人去查!” 他顿了顿。 “标下若真是个只认黄白之物、贪生怕死的硕鼠,大帅当初又怎会让我来接手这个暗通黑商、盗卖军资的巡防营?” 苏澈看着互相回护的二人,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但脸上的怒容却未消散半分。 “好!好得很!” 苏澈一甩袖子。 “本帅军务在身,没空跟你们在这胡搅蛮缠!”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周起,你今日留在城里,把她给我看好了。不许她再来前堂烦我。” 说完,大步离去。 屋内只剩下周起和苏紫两人。 苏紫从周起身后探出脑袋,看了看空荡荡的门口,又看了看周起。 “我爹……走了?” 周起回过头,看着她那副心虚又庆幸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苏紫瞪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周起憋着笑:“我没笑。” “你明明就笑了!”苏紫跺了跺脚,耳根微红地别过脸去,“你……今日军务可办完了?” 周起看着她那副娇憨的模样,心里一暖。 “办完了。大小姐有何吩咐?” 苏紫转回头,眼睛亮晶晶的,傲娇地扬起下巴。 “上次说好的,本小姐请你喝云州最好的秋露白。走!” 周起爽朗一笑。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第92章 藏锋出鞘惊娇客,闭眼木佛渡流民 云州城东,云来居。 二楼临窗的雅间,桌上摆着几碟精致下酒菜,一壶温好的秋露白散发着醇厚的酒香。 苏紫亲自给周起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满上。 “满饮此杯。” 周起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入口绵软,回味甘冽,确实是好酒。 苏紫抿了一口,放下酒杯,定定地看着他。 “你刚才在我爹面前说,留着五万斤铁是为了互市,当真只是为了互市?” 周起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繁华的街市。 “我想敛财,不假。但这乱世,手里没钱没粮,拿什么养兵?互市做大了,那些商贾来落马坡,总要吃喝拉撒,总要雇人扛活吧?这云州城外的流民,就有了一条活路。” 他目光沉静地看向苏紫。 “用大宁的铁,去赚天狼人的马,再用天狼人的马,组建大宁的铁骑。这不比让那些贪官污吏把国本掏空了强?” 苏紫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展颜一笑。 “行,算你是个有心肝的。” 她端起酒盏,与周起的杯子轻轻一碰。 “这杯,敬周千户。” 周起饮尽,将酒盏搁下。 苏紫目光落在周起搁在桌上的古拙的刀鞘上,嘴角的笑意渐渐淡了些,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你今日风头出得确实过了。”苏紫忽然开口,声音里透着几分忧虑。 “那吕通海的神枢卫,本就是掐着云州各营的粮草军需,吃着朝廷拔下来的银子和火耗过日子的。你倒好,在落马坡另起炉灶搞互市,不仅不走神枢卫的账,还断了他们跟城内奸商勾结的财路。你这等于是一刀斩在了吕通海和那帮老将的钱袋子上!” “你可知,在这云州地界,得罪了这些根深蒂固的老将,会有什么下场?” 周起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畏威而不怀德。这云州的桌子太挤了,我不拔刀,谁肯给我腾位子?” 苏紫叹了口气,纤白的手指轻轻抚上“藏锋”的刀身。 “我外公当年为何给这把刀取名‘藏锋’?” 周起看向她,静待下文。 “我外公年轻时,也如你这般,是用兵的奇才,也是朝堂上最拔尖的刺头。” 苏紫的眼中透着一丝追忆,“他打仗从无败绩,可脾气太傲,得罪了半个朝野。后来在一场大战中,他被困绝谷。朝中那些被他得罪过的武将,竟无一人肯发兵救援,都眼睁睁盼着他死。” 苏紫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周起。 “外公带着几十个残兵杀透重围活了下来。回朝后,他将长枪折断,掺了玄铁,打制了这把短刃,取名‘藏锋’。” “我幼时,他把这段故事讲与我听,他说刚极易折,慧极必伤。刀锋太露,劈开的往往不是敌人,而是自己的绝路。” 苏紫咬了咬嘴唇,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恳求:“周起,你接连立功,我爹护着你,可那些老将心里恨毒了你。你能不能……稍微收敛些锋芒?” 周起沉默片刻。 他伸出手,一把将桌上的“藏锋”握在手里,拇指一挑。 “铮”的一声,雪亮的刀刃出鞘半寸,寒光照亮了他的眉眼。 “大小姐,你外公是盛世的忠臣,可如今,是乱世。” 周起“啪”地一声将刀推回鞘中,眼神桀骜。 “乱世里,狼若藏了牙,就只能沦为别人案板上的狗肉!我周起不会把命交到别人手里,谁敢在背后算计我,我就先剁了他的爪子!我要的,不是他们心悦诚服,我要的是他们怕我,怕到骨子里!” 他端起酒壶,给自己倒满,仰头饮尽。 “我的锋芒,就是我的免死金牌。天下大乱,我便做那个持刀破局的人!” 苏紫看着他眼底那团几乎要烧出来的野心,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这头狼的骨头太硬,谁也拴不住。 两人一时无话。 就在这时,楼下大堂忽然传来一阵喧闹,打破了雅间里略显沉重的气氛。 周起探头看去,只见大堂内座无虚席,中央摆着张方桌,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老者正手摇折扇,吐沫横飞地说着评书。 “……上回说到,那周千户真乃神人!孤身犯险入天狼大营,面对那苍狼王的射日宝弓,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周起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苏紫。 苏紫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之前的愁云被冲散了不少。 她捂着嘴,强忍着笑意:“如今全云州城的茶馆酒肆,都在说你这位孤胆英雄的故事呢。” 周起苦笑着摇摇头,端起酒杯掩饰尴尬。 那说书先生一拍醒木,拔高了嗓门:“只见那苍狼王阿勒坦拉开三石宝弓,黑箭犹如索命恶鬼,直奔周千户的面门而来!诸位猜怎么着?咱那周千户真乃神人也!他不躲不闪,大喝一声‘破’,竟是在马背上徒手接住了那雷霆万钧的狼牙冷箭!随后顺势一个反掷,‘噗嗤’一声,生生将苍狼王帐前的旗杆射断!” 说书先生双眼瞪得溜圆,扇子拍得啪啪作响: “吓得那苍狼老狗跌坐在地,当场便要退兵求和!” 大堂内顿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喝彩声:“好!痛快!” 周起听得耳根发烫,苏紫却笑得伏在桌上直不起腰。 “怎么,咱们杀人不眨眼的周大英雄,竟也会害羞?” 周起刚要还嘴,楼下大街上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叫骂声,硬生生盖过了说书先生的醒木。 苏紫推开临街的窗扇,循声望去。 云来居斜对面,是一家颇具规模的米粮铺。 此刻,一个五大三粗的粮铺伙计正挥舞着木棍,凶神恶煞地驱赶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和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 “滚滚滚!拿着两个破铜板也敢来买粮?也不打听打听这是谁家的买卖!这点钱,连买扫地扫出来的粗糠都不够!” 伙计一棍子抽在老汉佝偻的背上,顺势一把抢过老汉紧紧护在怀里的破布口袋,用力一抖。半袋子粗糠撒了一地。 “小哥行行好!别倒!别倒啊!”老汉顾不得背上的剧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干枯的双手拼命往怀里划拉那些糠皮,老泪纵横,“我小孙女已经饿了三天了,就指着这点糠吊命了……剩下的钱,老汉过两日一定补上……” 小丫头看着地上的粗糠,吓得哇哇大哭,跪在爷爷身边用冻得通红的小手跟着一起捧。 二楼雅间里,苏紫柳眉倒竖,拍案而起。 “狗仗人势的畜生!” 周起也沉下脸,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正要唤楼下的亲卫去拿人。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走出一个穿着粗布灰袍的年轻后生。 这后生面容清秀,气质温润,不紧不慢地挡在了那对爷孙面前。 “住手。” 后生语气平和道。 粮铺伙计眼睛一瞪:“哪来的穷酸?想替人出头?” 那后生没理会伙计的叫嚣,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趴在地上的老汉扶了起来。 随后,他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叮”的一声扔在伙计脚边。 “这老丈的钱,我替他付了。” 后生指了指粮铺里堆得最高的粮囤。 “拿这银子,称一斗最好的精米,给老丈带走。” 伙计看见银子,赶紧捡起来放在嘴里咬了一口,原本凶神恶煞的脸堆满谄笑:“得嘞!这位爷稍候,这就给您称!” 不多时,伙计提着一袋沉甸甸的精米出来。 后生接过来,稳稳地交到老汉手里,又细心地替老汉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多谢恩公!恩公大恩大德,老汉来世做牛做马……” 老汉拉着孙女就要磕头。 后生连忙伸手托住老汉的双臂,清秀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悲悯的笑容。 后生双手合十,对着老汉微微欠身。 “青黄不接,众生皆苦。” 后生声音温和,宛如能抚平一切伤痛的春风。 “天无眼,神无量。唯有我佛不观苦相。老丈,只要心中有佛,这无眼的天,总会有睁开的一日。” 说完,后生从袖中摸出一尊仅有拇指大小、连眉眼都未曾雕刻的木佛,轻轻塞进老汉粗糙的手心里。 随后转身,没入了看热闹的人群中。 老汉双手死死捧着那尊闭眼木佛,满脸虔诚地念叨着那句“天无眼,神无量”,拉着孙女千恩万谢地离去。 二楼窗前,苏紫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人好生奇怪。” 苏紫转头看向周起。 “这年景,竟真有这种不求回报的善人?他刚才念叨的那几句佛偈,我怎么从未在庙里听过?” 周起盯着那灰袍后生消失的方向,眉头不自觉地拧成了一个结。 不知为何,那后生脸上“悲天悯人”的笑容,让他本能地感到不自在。 “云州这地方,鱼龙混杂,什么怪人都有。” 周起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秋露白,一饮而尽。 “只要他安分守己行善,随他去吧。” 但他和苏紫都没有注意到,就在云来居一楼大堂的角落里,那个刚才还在口若悬河的说书老者,正用余光冷冷地瞥了一眼街上的动静。 随后,老者从长衫的袖管里,悄悄摸出了一尊一模一样的闭眼木佛,用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 第93章 荒道悍卒笑泥佛,云州贪商铸死局 日影西斜,通往落马坡的官道上,几十辆卸空的大车排成一字长蛇,车轮碾在土路上,“骨碌碌”地响。 周起骑在马背上,随着马步轻轻摇晃。 酒意已经散了,他脑子里正盘算着下一步的章程。 周起眼角余光瞥见骑马跟在侧后方的陆迁,正单手控着缰绳,另一只手在袖口处反复摩挲着什么物件。 “手里捏把着何物?”周起随口问了一句。 陆迁愣了一下,连忙把手摊开。 他粗糙的掌心里,赫然躺着一尊拇指大小、连眉眼都未曾雕刻的粗糙木佛。 周起眼神微微一凝,这东西,跟他今日在云来居楼上看到的那灰袍后生送出去的,一模一样。 “这没眉没眼的破木头,哪来的?”周起马鞭指了指。 陆迁憨厚一笑,将木佛揣进怀里:“回大人,今日标下在城内候着大人,碰见一拨人在城南施粥发药。我也凑过去讨了碗热的,一个居士便塞给我这尊木佛。” 陆迁顿了顿,回忆道:“那居士说,他们这善社名叫‘众生相’。说如今这世道,青黄不接,天灾人祸不断,都是因为世人业障太重。只要心里信佛,把这木佛带在身上,等大灾来时,佛祖就能保着咱们平安渡劫。” 周起听完,嗤笑一声。 “大灾难来了,求个泥菩萨木雕管什么用?” 他指了指陆迁腰间的横刀:“乱世里能保命的,只有你手里的刀。神佛若真有眼,这天下就不会饿死这么多人了。全是些愚弄百姓的把戏。” 陆迁也不恼,只当是听了句训诫,挠了挠头笑道:“大人说的是。不过也就是图个心安罢了,反正也不要钱。再说了,他们那粥棚里熬的可是实打实的稠粥,筷子插进去都不倒,也算是一桩善举。” 周起没再搭理他,一抖缰绳,战马加快了步伐。 世道乱了,多得是求神拜佛寻个心理慰藉的可怜人。 只要这群叫“众生相”的不来落马坡惹事,他自然懒得去管。 …… 此时,云州城内,鼎元通商号二楼。 刘掌柜一溜小跑上了楼,脸上带着几分得意:“二爷,办妥了!” 桑禄正闭目养神,闻言撩开眼皮:“互市的铺子拿下了?” “拿下了!花重金跟巡防营新设的那个‘市易管事房’租下来的。”刘掌柜凑上前,压低声音. “就在云起阁的隔壁,拿了连着两间大铺面,咱们给它打通了。木匠在赶制牌匾,按您的吩咐,招牌做得比他云起阁还要高出三寸!” 桑禄哼了一声,端起茶盏:“别的商号有什么动静?” “都急眼了。”刘掌柜眉飞色舞,“听说咱们在落马坡开了分号,城里的‘瑞福祥’、‘广聚源’这几家大商号,全派了管事去落马坡圈地租铺子。就连城东最大的那两家青楼,‘惜芳庭’和‘揽月轩’的老鸨子,都坐着小轿去了互市,说是要寻块好地界建新楼,专门做那些过往客商的皮肉生意。” “好,很好。”桑禄捻着胡须,“只要人一多,这互市就成了个聚宝盆。告诉底下人,云起阁卖什么,咱们鼎元通就卖什么,价钱可以压,货色必须比他们的好,定要死死压他一头!” 刘掌柜犹豫了一下,面露忧色。 “二爷,有句话小人不知当讲不当讲。今日那周起,敲锣打鼓地拉了几十车精铁进了城。如今全城的百姓和商贾都在传,说镇北军手里有堆积如山的铁料,这铁荒已经过去了。” 刘掌柜咽了口唾沫:“城里那些百姓和商贾都在议论,说铁荒过了,铁价要跌。不少人都庆幸前几天把铁出手了。咱们昨日才刚高价收了一万五千斤,若是这铁价真跌下去,咱们可就……” “怕什么!”桑禄厉声打断了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冷笑连连。 “那些泥腿子懂个屁!周起今日这一出,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我已打听清楚了。神枢卫那边透出来消息,他周起为了向苏澈交差,把三万斤精铁交公入库了!” 桑禄转过身,指着刘掌柜。 “他这是手里没货了,才故意造声势想压下铁价,好让咱们跟着恐慌抛货!桑蠡那小畜生是想用这招坑我!” 桑禄一巴掌拍在算盘上。 “明天开始,继续把铁价往上挂!云起阁已经没有铁了,现在整个云州地界,就咱们手里有货!他没有货想把市价砸下来?做梦!” …… 夜幕降临,落马坡大营,后宅。 屋内点着油灯。 门帘一掀,周起带着一身夜风走了进来,随手将“藏锋”解下挂在墙上。 顾怡岚抬起头,温婉一笑:“回来了?听营里的弟兄说,你今日在云州城可是威风得紧。” 周起走到水盆边,捧起水洗了把脸,拿布巾擦了擦,走到书案旁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威风都是做给别人看的。”周起倒了杯茶一口灌下,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顾怡岚。 “对了,你在京城的时候,可曾听说过一个叫‘众生相’的善社?” 顾怡岚拨弄算盘的手指微微一顿,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回忆之色。 “众生相?”顾怡岚微微蹙眉,“倒是有些印象。在京城,这是一个极其兴盛的佛门结社。不仅是寻常百姓,就连京中许多达官显贵、内宅的诰命夫人,都是这结社的信众。” 周起眉头一挑:“这么兴盛?” “嗯。”顾怡岚点点头,“一些朝中大员,私下里也会供奉那闭眼木佛,逢年过节还会捐银子。听说这结社做了不少善事,在京城名声不错。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周起摇了摇头,“今日在云州城里,偶然撞见他们的信众在行善,连我新提拔的百户陆迁都收了他们的木佛,觉得有些稀奇,随口问问。” 他没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连日来的算计终于在这一刻化作了深深的疲惫。 他伸手捏了捏眉心,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顾怡岚心底一软,走到他身后,微凉的指尖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替他舒缓着紧绷的经络。 鼻尖萦绕着女子身上淡淡的幽香,周起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 他反手握住顾怡岚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这具柔软的身躯拉入怀中,按坐在自己的腿上。 顾怡岚惊呼一声,白皙的脸颊瞬间飞上红霞,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周郎……你累了……” “无碍。”周起将头深深埋进她散发着清香的颈窝里,声音低哑,带着几分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显露的疲态和贪恋,“让我抱会儿。” 感受着男人沉重而灼热的呼吸,顾怡岚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顺从地靠在他的肩上,任由他在自己腰间摩挲。 “明日我要去鬼愁涧走一趟。”周起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垂,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说梦话,“开春了,得去瞧瞧那边的黑金。你……陪我同去。” 顾怡岚被他弄得浑身酥软,眼眸里水光潋滟,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正好,我也想去看看秋娘她们……” 话音未落,周起已经抱着她站起身来。 “周郎……”顾怡岚惊呼一声,身子腾空,本能地攀紧了他的脖颈。 周起随手一挥,“噗”的一声轻响,劲风扫灭了昏黄的油灯,只留下内室床头一根跳动着的红烛。 他并没有将怀中的温香软玉放向床榻,而是借着那股翻涌而上的燥热与贪恋,顺势将顾怡岚柔软的身躯,抵在了内室坚实的木柱上。 顾怡岚的后背贴着微凉的木柱,身前却是男人犹如火炉般滚烫的胸膛,整个人被密不透风地锁在了这方寸之间。 周起低下头,灼灼地盯着眼前这张清冷绝艳的脸庞。 昏暗的烛光下,曾经高高在上的京城贵女被迫微微仰起头,长长的睫毛不安地轻颤着,清冷的眼底泛起一层迷离无措的水光,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周起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大手扣在她盈盈一握的腰肢上,竟隐隐透着几分克制,生怕稍微粗暴些,就会捏碎这件本该供在玉阁里的稀世珍瓷。 粗粝的指腹挑开繁复的衣带,微凉的夜风还未及侵入那白皙的肌肤,便被周起的气息彻底吞没。 他低头攫住那微启的红唇,将她所有的惊喘尽数封入腹中。 在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悍卒眼里,这乱世的权谋与厮杀再重,也抵不过此刻怀中这颗只为他跳动的心。 夜色渐深,更漏声声。 两人就这么抵在木柱旁,红烛的微光,将交叠晃动的剪影拉得斜长。 木柱的坚硬与男人的强悍,让顾怡岚无处可逃,只能被迫承受着这狂风骤雨般的侵掠。 周起手臂猛地发力,托住她柔弱的身子,双脚骤然悬空带来的失重感,使她修长双腿本能地环住周起的腰。 听着耳畔那刻意压抑却依旧婉转的娇吟,感受着那修长的指甲因为无力攀附,而在自己的脊背上划出一道道带着痒意的红痕,周起连日来的算计与疲惫被彻底洗刷。 第94章 鬼愁涧开山见宝,马车上毒士动心 周起睁开眼,身边空荡荡的。 他伸了个懒腰,起身洗漱,套了件常服便推门出去。 穿过院子,堂屋桌上放着几个刚出笼的白面馒头,还冒着热气。 周起随手抓起一个,边啃边往大门外走。 营门口,顾怡岚正带着小环和简兮往两辆马车上搬东西。 包袱、木箱、成串的腊肉、御寒的布匹,堆了小半车。 顾怡岚回头看见他,温婉一笑:“醒了?我给烽燧的老兄弟们备了些吃穿用的。开春了,也该给他们添补些。” 周起点点头,嚼着馒头含糊道:“嗯,想得周全。” 话音刚落,桑蠡从远处快步走来。 他今日难得换了身崭新的青色长衫,手里摇着柄折扇,一身风流名士的做派。 可他的目光一落到正在搬东西的简兮身上,步子顿时就慢了下来。 简兮正弯腰去拎一个沉甸甸的包袱,直起身时,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她微微一愣,随即眼波流转,抿嘴轻笑了一下,便低下头继续规规矩矩地干活。 桑蠡站在原地,眼珠子像是被无形的线给拴住了,手里的折扇忘了摇,半张着嘴,整个人仿佛被抽了魂。 周起看在眼里,三两口咽下馒头,没吭声,眼底却泛起几分看戏的促狭。 桑蠡愣了好几息,直到冷风灌进脖子才猛地回过神。 他干咳一声,强行收回目光,快步走到周起面前,抱拳道: “主公,探矿的老师傅和开矿的工匠都找妥了,人带着家伙什,全在营门外候着。” 周起拍了拍手上的白面渣子:“好,人齐了就出发。” 他翻身上马,孟蛟披甲按刀,紧随其后。 桑蠡不会骑马,转身走向后面那辆空着的马车。 刚掀开车帘,身后传来顾怡岚的声音。 “简兮,这带的吃穿杂物多需要人帮手,你也跟着同去吧。这头一辆车挤不下,你去后面那辆车上歇着吧。” 简兮微微一福:“是,姐姐。” 她提着裙摆,转身朝桑蠡的车走去。 小环凑到顾怡岚耳边,压低声音嘀咕:“小姐,您这是……” 顾怡岚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眼角眉梢皆是笑意,却没说话。 车队晃晃悠悠上了路。 车厢内。 桑蠡正襟危坐,后背僵硬得像块门板。手里那柄折扇被他攥得死紧,眼睛盯着自己的靴子尖,半点不敢乱瞟。 简兮坐在他对面,整理了一下衣摆,抬眼打量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桑公子今日,怎么不摇扇子了?” 桑蠡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扇子,干巴巴地憋出一句:“风……今日风大,怕吹着姑娘。” 简兮以袖掩唇:“桑公子真是会说话。” 桑蠡耳根一热,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道:“简姑娘……那日的那方丝帕……” 简兮打断他,一双杏眼里透着几分狡黠,似笑非笑道:“什么丝帕?妾身是个粗笨人,记性不好,真不记得了。” 桑蠡愣住,张了张嘴:“啊?那……那帕子……” 简兮别过头,掀开一丝车窗帘子看向窗外,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往上翘。 桑蠡看着她白皙的侧脸轮廓,胸腔里的心跳声大得连他自己都能听见。 他想问,却又不敢再死缠烂打。 土路坑洼,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 简兮身子一歪,险些撞在车壁上。 桑蠡下意识伸手去扶,手伸到一半,却又像被火烫了似的缩了回来,脸腾地涨红了。 简兮稳住身子,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桑公子,你方才盯着妾身看什么呢?” 桑蠡被当场抓包,结巴道:“没……我没看……” “公子莫要欺瞒。”简兮眼底笑意更浓,“你脸都红透了。” 桑蠡恨不得一头撞死在车壁上,强撑着体面,死鸭子嘴硬:“车里……闷得慌,热的。” 简兮轻轻笑出声,不再逗这个平日里算无遗策、此刻却笨拙如牛的毒士。 她靠回车壁上,闭目养神。 桑蠡偷偷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又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初春的阳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碎地洒在她脸上。 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淡淡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桑蠡就这么看着,手里的折扇被他无意识地捏得咯吱作响,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一个劲儿往上咧。 …… 半个时辰后,鬼愁涧,七号烽燧。 朱寿正抱着长弓,缩在半塌的垛口上挡风放哨。 一听见山道上传来大队人马的动静,他猛地探出头。 待看清当先那骑高头大马上熟悉的身型后,顿时狂喜。 他转头冲着烽燧破旧的院子里破锣嗓子般大喊:“伍长!老三!别他娘的睡了!千户大人来看咱们了!” 破木门被一脚踹开,赵虎和吴老三带着两个补充来的新兵,连滚带爬地迎了出来。 “千户大人!您可算来了!”赵虎大步冲上前,咧着一口黄牙,笑得脸上的刀疤都挤到了一起。 朱寿也从墙头溜下来,狗腿子似的跑过去给周起牵马,眼睛却直往后面拉货的马车上瞟:“大人,您走的时候说等开春雪化了有好差事,这回可是为这山底下的黑金子来的?” 周起翻身下马,笑骂着踹了他一脚:“算你小子鼻子尖!” 此时,赵虎一眼瞧见了跟在周起身后的孟蛟。 看着孟蛟那一身锃亮威武的精钢重甲,还有腰间那把刀鞘镶铜的战刀,赵虎眼珠子都泛了酸水。 他走过去,酸溜溜地捶了孟蛟胸甲一拳,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哟!孟大个子,这才几天不见,你这块臭石头也包上铁皮了?混上百户了?” 孟蛟身形纹丝不动,反倒用坚硬的胸甲把赵虎顶退了半步,冷冷地吐出四个字:“眼红?憋着。” 一众老兄弟顿时哄堂大笑。 那点因为周起如今官居千户而生出的一丝拘谨和生分,在这阵糙汉子的笑骂声中瞬间烟消云散。 众人叙完旧,让开路。 陈师傅带着几十个工匠扛着镐头铁钎,直奔烽燧后山。 陈师傅蹲在背阴的山坡前敲打刨挖了半天,捡起几块边缘锋利的黑石舔了舔断面,猛地一拍大腿:“大人,没错了!就是这儿!矿脉极浅,根本不用打深井,剥了这层浮土,能直接露天开挖!” “干!”周起一挥手。 几十号人抡起镐头,挖了两个时辰。深邃、黑亮、仿佛能吞噬光线的煤层彻底暴露在天光之下。 陈师傅砸碎几块大石,捡了些枯枝引燃,做了一次试烧。 火苗纯蓝,热浪逼人,且极其少见那种呛人的黑烟。 一直站在外围冷眼旁观的桑蠡,忽然“啪”的一声收拢了折扇。 他快步冲到刚凿开的矿层前,一撩衣摆,抓起一块乌黑发亮的矿石,指尖用力在矿石棱角上重重一抹,看着指肚上那层细腻如墨的粉末,嘴唇不自觉地抿紧了。 “主公!” 桑蠡转头,原本因为简兮而有些飘忽的眼神,此刻已彻底恢复了商人本色。 “这石炭纯度高得邪门!此前莫云师傅还发愁,说寻常木炭火力不够纯,没法大规模锻造精铁。 有了这座山,有了这种火力,就是给咱们座铁山,也能全化成百炼钢的杀人利器!” 他一把拉住陈师傅的袖子:“老丈,若我明日拨给你五百苦力,此矿一月能出多少石?若按主公之前所说,掺上黄泥,打制成无烟耐烧的蜂窝模样,运去互市卖给过往商客,你可知一年是多大的一笔进项?!” 桑蠡不用算盘,单凭脑子飞快拨算,嘴里连珠炮似地报出了一串进项数字。 那庞大的数额,听得一旁的赵虎和朱寿直咽口水。 “行了!” 周起厉喝一声,打断了桑蠡的狂热。 他转过身,神色陡然一肃,扫过赵虎、朱寿、吴老三。 “你们三个,滚过来听令!” 三人浑身一激灵,立刻收起笑脸,站得笔直。 “从今天起,这七号烽燧,改名叫‘黑石堡’!”周起伸手一指那黑黝黝的矿山,“过两日,桑蠡会挑五百青壮苦力送来。你们三个,就是这黑石堡的监工正副头目!老子的任务只有一个,给老子把这座山挖平了!” 赵虎和朱寿激动得满脸通红。 管五百人的大矿,这可是实打实富得流油的肥差! “但丑话说在前头!”周起猛地踏前一步,手按在了“藏锋”的刀柄上,杀气透体而出。 “这是咱们巡防营,也是咱们这些老兄弟未来安身立命的根本!对下面干活的苦力,管饱管暖。谁他娘的要是敢学以前破阵营那帮畜生监工,随意打骂折辱……” 周起死死盯着他们三个的眼睛: “还有,这矿上出的每一斤黑金,进出库房必须过账!谁要是敢在老子的煤堆里伸黑手、捞偏门,别怪老子这把刀,不认昔日的同铺情谊!听懂了吗?!” 三人只觉得一股凉气直冲脑门,心底刚冒出来的那点发财的贪念,被这股森冷的杀气瞬间浇得连灰都不剩。 “属下遵命!”三人齐齐挺起胸膛,扯着嗓子大吼,“定死死看住这矿山!人在矿在!绝不敢动一分歪心思!” 另一边,顾怡岚也将带来的吃穿补给,悉数交接给了苏秋娘。 …… 天色渐暗,交接妥当的车队踏上返程。 马车里,桑蠡忍不住探出头,往对面看了一眼。 桑蠡原本正趴在窗边看着外头的荒原出神,马车猛地一个晃荡,惊得他赶紧缩回身子。 一回头,见简兮正歪着脑袋靠在车壁上,随着颠簸匀称地呼吸着,并未被惊醒。 桑蠡这才如释重负,悄悄摊开折扇遮住那怎么也压不住的嘴角,躲在扇影后嘿嘿闷乐了起来。 黑石堡的煤有了。 互市的大网也已经彻底张开。 算算日子,桑禄和其他商贾从雁雍调来的铁,也快到云州了! 第95章 设票号毒士网云州,闻音信千户奔黑云 两日后,落马坡互市。 几十辆挂着“鼎元通”大旗的辎车辚辚驶入街道,车辙将地上的积雪压成了黑泥。 桑禄亲自坐镇落马坡互市,看着伙计们将五万斤雁雍铁料一块块卸进库房。 “把牌子挂出去!”桑禄手里的核桃捏得咔咔作响,“生铁九十文,熟铁一百四十文!云起阁没货了,这落马坡的市价,今日起老夫说了算!” 半个时辰后,隔壁云起阁的胖掌柜慢吞吞地走了出来,拿炭笔在门口的木牌上改了个数。 “生铁八十五,熟铁一百三,二锻精铁三百,五锻.......。每日只售三千斤。” 刘掌柜急匆匆跑上楼,气急败坏:“二爷,那小畜生没断货!他每日卡着云州地界铁匠铺一天的用量往外放,价钱死死压在咱们下头!并且他们手里还有精铁!” 桑禄冷笑:“三千斤?他那是打肿脸充胖子!撑着!老夫就不信他那点存货能耗多久!” 桑禄硬挺了三日。 第四日,瑞福祥、广聚源等几家大商号从外地紧急调拨的铁料,也陆陆续续运进了落马坡。市面上的铁,瞬间多了起来。 这些商号本就是奔着暴利来的,见云起阁在压价,为了赶紧把手里的货变成现银,纷纷开始挂牌。 “八十文!” “七十五文!” 落马坡的铁价,开始了一场不见血的厮杀。 桑禄眼看着门可罗雀的鼎元通,再看着库房里那一万五千斤高价收来的“死铁”和五万斤外地运来的“大头”,心头终于滴了血。 “降!”桑禄一巴掌拍在窗棂上,咬牙切齿,“降到七十!老夫依然有厚利,把他们全挤兑死!” 然而,隔壁的云起阁并没有跟风跳崖。 桑蠡就像个极其耐心的屠夫,手里捏着一把钝刀。鼎元通降到七十,他就挂六十八。鼎元通咬牙降到六十,他就挂五十八。他不快速砸盘,而是极其缓慢地、一文一文地往下割肉,引导着整个互市的铁价,朝着正常年景的底线滑落。 半个月转瞬即逝。 互市的铁价彻底稳在了生铁三十文的价上。 云起阁那块写着每日限量的牌子,也被胖掌柜悄悄撤了回去。 鼎元通二楼,桑禄看着账本上那巨大的亏空,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恨不得生啖了桑蠡的肉,却悲哀地发现,自己已经被套死在这个局里,进退维谷。 …… 这一日晌午,云起阁二楼最宽敞的雅间。 红泥小火炉上温着茶水。 云州城排得上号的七八家大商贾,全被请到了这里。 桑禄也冷着脸坐在末座。 桑蠡依旧是一身青衫,笑吟吟地给众人斟茶。 “桑公子,茶就不必喝了。”瑞福祥的大掌柜冷哼一声,没去碰那茶盏,“这半个月,咱们算是领教了公子的手段。您伙同巡防营做局,凭空造了个铁荒出来,把咱们这些老骨头当猴耍,割了好大一刀肉啊!” “就是!咱们大老远运铁过来,本指望赚笔辛苦钱,如今这行市,连本带利折进去不少!” 众人纷纷指责,群情激愤。 桑禄坐在角落里,摸着胡须冷笑:“黄口小儿,仗着背后的军汉撑腰,行这等强买强卖的腌臜勾当。真把云州商道当成你过家家的地方了?” 桑蠡没有动怒,轻轻敲了敲桌面。 “诸位前辈,稍安勿躁。” 桑蠡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扫过众人。 “这半个月,诸位手里的铁,是砸在手里生锈了?还是被巡防营强行充公了?” 众人一愣。 “都没。”桑蠡自己答道,“货都卖出去了,也赚了钱,只是没赚到诸位梦里那丧尽天良的十倍暴利罢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诸位在云州做了一辈子买卖,往年这个时候,城门外流民塞道,山匪横行。你们的货,出得了城吗?进得了山吗?如今在落马坡,不用交城门厘金,不用拜码头交保护费,巡防营的刀枪替你们看着库房!”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互市的盘子,我若不把它搅热了,能引来这么多西域客商和草原部族?诸位请往窗外看,这街上走动的人头,哪一个不是白花花的银子?” 几个掌柜面面相觑,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心里的怒气其实已经散了大半。 桑蠡说的是实情,这半个月虽然单笔利润低了,但走货的量,是往年一整年的总和。 “那你今日叫咱们来,就为了显摆你主子的军威?”桑禄冷冷道。 桑蠡转头看向桑禄,微微一笑。 “二叔,我是来给诸位送炭的。” 他拍了拍手。门被推开,胖掌柜吃力地搬进来一个铜盆,盆里烧着几块乌黑发亮、正冒着纯蓝火苗的蜂窝状物事。 整个雅间瞬间热浪逼人。 “此乃黑石堡出产的精炼石炭,无烟,火旺。”桑蠡看着众人陡然发亮的眼睛。 “诸位运来的铁,总不能全是原铁锭子落到百姓手里,无论哪家铁铺买了去,总要打造成铁锅、农具、兵刃。” “铁匠铺用炭,诸位卖碳,诸位不用再去他处寻碳,我云起阁全包了。保证比寻常木炭价格低一成,且云起阁绝不降价与诸位抢生意。” 雅间里登时无声。 这些都是人精,哪能看不出这“石炭”的价值。 掌握了这种燃料,这互市的命脉,等于是彻底捏在了云起阁手里。 “炭是好东西。”广聚源的掌柜咽了口唾沫,“可桑公子,您这胃口也太大了。您又控铁,又卖炭,咱们这群人,岂不是全成了给你打长工的?” “所以我有一桩大买卖,要带诸位一起做。” 桑蠡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 “互市盘子大了,日后每天动辄上万两上下的流水。诸位收了现银,用大车拉回城里,就不怕半路遇到不要命的马贼?或者被哪路神仙借机盘剥了去?” 众人脸色皆是一变。这正是他们这几日最头疼的事。 “咱们合伙,在这落马坡,立个票号。” 桑蠡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蛊惑力。 “云起阁出三成本银,外加巡防营的刀枪作保,占三成银股。剩下的七成,诸位依各自财力认股,拿你们各家老字号的金字招牌做押。往后这落马坡互市里,大宗买卖不见现银,只认咱们票号的票子!外埠客商若要提兑现银,规矩咱们来定,抽五厘的汇水。这笔抽下来的水钱,到了年底腊月封账,咱们按股分红!” 这一下,连桑禄的呼吸都停滞了。 这是要空手套白狼,把整个北境的活钱,全捏在他们这个小圈子里! “真……真分红?”瑞福祥掌柜结巴道。 “账目公开,各位可派自家的账房来盘。”桑蠡直起身,“愿入局的,喝了这杯茶。明日来云起阁签契。不愿的,大门敞开,以后在落马坡,照样做您的本分买卖,只是这石炭和银票的便宜,就沾不上了。” 短暂的沉默后。 瑞福祥掌柜第一个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桑公子大才!我瑞福祥干了!” “广聚源也跟了!” 一杯杯残茶重重放在桌上。 桑禄孤零零地坐在末座,看着那些平日里跟自己称兄道弟的老狐狸,转眼间全上了桑蠡的贼船。 他知道,自己若是今天不喝这杯茶,鼎元通不出三个月,就会被彻底挤出云州商圈。 他哆嗦着手,端起那杯早已冷透的茶,看着桑蠡的笑脸,仰头灌了下去,一言不发地推门离去。 桑蠡看着桑禄的背影,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深不见底的漠然。 …… 傍晚,巡防营签押房。 周起正赤着上身,在院子里举着石锁打熬力气,浑身汗出如浆。 “报——” 亲卫引着一个满身风尘的汉子大步走进院子。 来人正是黑云寨的三当家,曹猛。 曹猛顾不得擦汗,抱拳急声道:“周千户!老阎回来了!” 周起手里的石锁“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他随手扯过一条布巾擦了擦身上的汗,披上外衫,突然有些兴奋。 “备马。”周起转头冲着亲卫低喝,“走!” 第96章 千里传书鹰作使,一纸军令箭在弦 周起带着曹猛,两匹快马踏破夜色,一口气奔回了黑云寨。 聚义厅里灯火通明。 林红袖坐在主位一侧,诺敏则安静地立在窗边。 厅中央的太师椅上,瘫坐着阎平生和杜飞。 两人皆是一脸风霜,身上的袄子破破烂烂,瘦得颧骨都高高凸起,显然是吃尽了苦头。 见周起大步跨入,两人准备起身行礼。 “行了,坐下说。”周起一摆手,目光落在了他们身后站着的一个人影上。 是个少女。 看着比杜飞高半个头,裹着一件灰扑扑的袍子,深深低着头,单薄的肩膀正微微发抖。 跳动的火光映在她脸上,能看出其眉眼迥异于宁地女子,眼窝略深,鼻梁挺直,透着几分草原异族的野性与娇怯。 周起收回目光,在主位坐定:“阎叔,说说吧。这一趟摸到了什么底?” 阎平生喝了口热茶,润了润嗓子,这才缓缓开口。 “回大人。我与杜飞这一路北上,扮作收皮子的行商,混进了一支去重楼的商队。路过青盐川时,在白驼部的客栈里歇脚,倒霉催地碰上了一伙苍狼部的精锐游骑。” 他瞥了一眼身后的少女。 “这丫头本是客栈里的粗使侍女,不小心听到了那伙苍狼人酒后的密谈,险些被当场灭口。杜飞见色起……咳,见义勇为,救下了她,我们带着她一路逃到了火隼部的牙帐。” 周起眉头微动:“听到了什么机密?” “跟大人之前推演的差不多。阿勒坦那条老狗,确实准备对火隼部下死手了。”阎平生顿了顿,“起初火隼王根本不信我们,以为是大宁派来挑拨离间的细作,差点把我们砍了。后来,多亏了这丫头作证,加上诺敏公主的信物,火隼王这才信了。” “信了之后呢?” “勃然大怒。”阎平生嘴角勾起一抹快意的冷笑,“火隼王当场就拍板了。他已经下令全军暗中集结,同时派了心腹去联络黑鬃部。只要黑鬃部点头,咱们三家齐齐发兵!夹击苍狼!” 周起眼睛陡然一亮:“出兵时日定了没有?!” 阎平生却摇了摇头:“没有。火隼王说,黑鬃部态度暧昧,还需要时间拉扯。等日期一敲定,他会通知大人。” “荒唐!从白骨河到落马坡,几百里!战场上瞬息万变,等他的信使送来消息,黄花菜都凉了!这仗还怎么打配合?”周起道。 聚义厅里气氛顿时一沉。 就在这时,诺敏从窗边走上前,站定在周起面前。 “不必忧心。”诺敏自信道,“我火隼部有一支精锐,名为‘鹰隼骑’。” 周起抬起头看向她。 “鹰隼骑的汉子,每人都驯养着一只鹰隼,自幼人鹰同吃同住,极通人性。”诺敏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 “在宁朝边境与苍狼部的交界线上,常年散布着我鹰隼骑的暗探。相隔二三百里的暗哨,飞鹰传书,半个时辰便可送达。从火隼牙帐将绝密军令传到大宁边境……只需半日!” 周起听得愣住了。 他盯着诺敏看了几息。 “好!好一个鹰隼骑!” 周起在厅内兴奋地来回踱步,手背的青筋隐隐跳动 “半日传书!这就是古书里说的‘千里眼’啊!有此等利器,只要火隼王那边一动刀兵,我大宁的铁骑就能立刻拔营抄他的后路!” 他哈哈大笑两声,转身走到阎平生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阎叔,干得漂亮!”他又看向杜飞,“杜飞,你也辛苦了!” 杜飞连忙站起来,咧开干裂的嘴唇傻乐,随即又做出一副心有余悸的委屈样。 “大人,您是不知道,小的这次可是差点把命交代在草原上了。那苍狼游骑的弯刀就架在小的脖子上,那叫一个冰凉透骨啊!” 周起笑骂了一句:“少他娘的卖乖。我看你小子命硬,死不了。” 周起的目光落在那少女身上。 “这位姑娘就是?” 杜飞抢着答道:“大人,这是萨娅。她是白驼部的人。” 周起点了点头,目光在杜飞脸上转了一圈。 杜飞正偷偷瞄着那少女,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周起忍不住笑了。 “这么说,不用我帮你讨婆娘了?自己已经找着了?” 杜飞脸腾地红了,挠了挠头,支支吾吾地说:“大人,您这话说的……那得看人家姑娘愿不愿意。我、我也就是……”他瞥了萨娅一眼,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萨娅低着头,耳根子红透了,两只手攥着衣角,没敢抬头。 诺敏在一旁冷眼看着,眉头微微一皱。 她忽然开口,用纯正的天狼语厉声问了一句什么。 萨娅吓得一哆嗦,赶紧抬起头,用天狼语怯生生地回了几句。 两人交谈了片刻,诺敏眼底的戒备渐渐散去,冲着周起微微点头,示意这女孩的身份没有问题,确是白驼部的平民。 一直坐在主位上看戏的林红袖,站了起来。 “萨娅姑娘,家中可还有什么亲人?”林红袖问。 萨娅摇了摇头:“没有了……我是个孤儿,从小在客栈为奴。” 林红袖走到她面前,豪气干云地一挥手。 “我是这黑云寨的当家!”她指了指一旁的杜飞,“这杜飞兄弟,虽然长得寒碜了点,是个粗坯。但打仗不怕死,对兄弟够义气!说话又中听。若是不嫌弃,我牵个线,你就跟了我这兄弟,往后在我这黑云寨安顿下来!他若是敢欺负你,我活劈了他!” 萨娅抬起头,偷眼看了一下杜飞。 杜飞站在那儿,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知道冲着人家傻笑。 萨娅抿了抿嘴唇,脸颊绯红,却极轻、极郑重地点了点头。 聚义厅里顿时响起出一阵哄堂大笑。 曹猛等几个头领的更是连声起哄,直呼要讨杜飞的喜酒喝。 周起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行了,都别闹了。”周起收敛了笑容,“既然火隼王那边已经决意开战,咱们也该动起来了。厉兵秣马,枕戈待旦,随时等他的飞鹰传书!” 他看向阎平生和杜飞:“你们二人这一趟辛苦,好好歇歇。” …… 五日后。 落马坡大营外,校场上杀声震天。 秦铁衣和孟蛟,正在操练兵士。 长枪如林,战阵严整,激起的黄尘遮天蔽日。 周起一身常服,站在点将台上,双手抱胸,看着这支日益成型的悍卒队伍,眼底满是野心。 “报——!” 一骑快马从营门方向飞驰而来,亲兵滚鞍下马,单膝跪地。 “报千户大人!营门外来了一个天狼游商,执意要求见大人。他说,大人只要看见此物,定会见他。” 亲兵双手高高举起,呈上一串骨雕项链。 周起瞳孔猛地一缩。正是阎平生带去火隼部的那串,诺敏的信物! “把人带进签押房!” 不多时,来人被领了进来。 是个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的草原汉子。 他虽穿着破旧的宁朝商贾服饰,眼神犀利,不卑不亢。 汉子没有多说,直接从贴身的里衣缝隙中,抠出一个极小的纸卷,双手捧起,用生硬的宁朝官话道:“大王命我,将此密信亲交周将军。” 周起接过纸卷。 那纸卷仅有小指粗细,卷得极紧,外面用细麻绳扎着,封口处还盖着一枚火红的小印。 周起挑开麻绳,展开纸卷。 上面只有五个字——三日后,卯时。 周起盯着这五个字,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嗜血的冷笑。 “好!终于等到了!” 周起将纸卷攥在掌心,转头看向一旁的孟蛟,正要下达全军备战的军令。 “报——!”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比刚才更加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兵冲进签押房,单膝重重跪地。 “禀千户!城里来了快马,传苏大帅的军令!” “传。”周起道。 片刻后,一个穿着都督府号衣的传令军官跨入签押房。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寒暄,而是直接展开手中一卷盖着兵部大印的黄皮公文,高声宣读: “奉镇北左都督苏总兵军令:朝廷有旨!苍狼部国书已至京师,两邦结好。即日起,边关各军,一律不得擅启战端!凡有私调兵马越境、劫掠天狼商队、截杀天狼使节者,皆以抗旨谋逆论处,定斩不饶!” 传令军官念完,将公文双手呈上,目光紧紧盯着周起。 周起没有去接那份公文。 他盯着那刺眼的黄色封皮,整个签押房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良久,他才缓缓伸出手,将公文接了过来。 “知道了。” 传令军官抱拳一礼,转身快步离去,仿佛一刻也不想在这个煞气冲天的签押房里多待。 孟蛟站在一旁,看着周起阴沉的脸,双拳捏得咔咔作响,终于忍不住低吼出声。 “大人!这算什么狗屁旨意?!眼看着就能把苍狼部这根毒刺拔了,朝廷怎会在这节骨眼上下这种软骨头的旨?!” 周起将公文扔在了桌案上。 他发出一声极其轻蔑的冷笑。 “这还不明白吗?阿勒坦准备对火隼部下手,怕咱们镇北军在背后捅刀子,这是买通了京城朝堂里的阉党权臣,给咱们下了道紧箍咒。” 周起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还在挥洒汗水、苦练杀敌本领的巡防营士卒。 孟蛟踏前一步:“大人!那咱们这仗……还战不战?!” 他伸手按住了腰间那把从未饮过天狼鲜血的“藏锋”宝刀,冷冷道。 “战。” 第97章 签押房悍将谋绝杀,黄皮书惊座定乾坤 两个时辰后,落马坡大营,巡防营签押房。 门窗被从外面死死闭紧,透不进半点初春的夜风。 十几个气血方刚的军汉披甲带刀挤在屋里,生生闷出了一股让人焦躁的热气。 周起端坐在大案后,手下几个百户,以及连夜赶下山的林红袖、曹猛等人,分立两侧。 满屋子的杀才,平日里聚在一起早就骂娘拼酒了,此刻却静得连一声粗重的喘息都听不见。 因为所有人都看出了千户大人眼底那股令人胆寒的戾气。 “火隼部和黑鬃部,已经暗中结盟。” 周起打破了沉默。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苍狼王阿勒坦自以为能一口吞了火隼,却不知人家已经张开了口袋等他钻。现在,只要我们从南面出关,在苍狼人背后狠狠捅上一刀……” 周起猛地攥紧了拳头:“这就是个三面合围的绝杀之局!” 孟蛟和曹猛对视一眼,两头嗜血的猛兽同时舔了舔嘴唇,眼中冒出贪婪的凶光。 周起双手按在桌案上,身子前倾。 “这一仗,就算不能把苍狼部从草原上彻底抹平,也能生生打断他们的脊梁!天狼草原必将陷入内乱,十年之内,我大宁边关,再无烽烟!” “打!”孟蛟第一个憋不住了,重重一捶胸甲,“大人,下令吧!” “对!干他娘的!”曹猛也扯着嗓子吼道。 “但是——” 周起的声音陡然拔高,生生压下了屋里的战意。 他猛地直起身,从袖中抽出那黄皮公文,“啪”的一声,重重摔在众人面前。 “朝廷,下了死命令。” 周起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严禁边军擅启战端!那帮躲在京城锦绣堆里的阉党和贪官,收了天狼人的脏银,拿一句‘两邦交好’来压咱们!他们要我们这群边军,眼睁睁看着这千载难逢的战机,白白溜走!” 签押房内仿佛被人抽干了空气。 曹猛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叫骂声卡在了嗓子眼里。 而站在首位的秦铁衣,盯着案上那方鲜红的兵部大印,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垂在身侧的双手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那是他守了半辈子的军纪,是他不惜得罪所有人也要维护的朝廷法度。 可现在,这法度,却成了一道催命符。 周起没有催促,他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到众人中间。 “今日叫你们来,不谈军令,只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周起目光灼灼,逼视着每一张明暗不定的脸,“这一趟关外,老子一定要去。” 他停下脚步,语气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出兵若是赢了,咱们就是奇兵天降、挽狂澜于既倒的边关砥柱!咱们四千兄弟的后半辈子,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可若是输了……”周起冷笑一声,环视四周,“咱们就是违抗圣旨、破坏邦交的乱臣贼子!” 静。 满室俱静。 孟蛟都咬紧了后槽牙。 这不再是简单的去杀几个蛮子,这是在拿四千口子的命,去豪赌大宁朝的律法。 “老子要去赌这场泼天的富贵。”周起重新转过身,手按在‘藏锋’的刀柄上,背对着众人,“你们,可有谁怕的?现在退出签押房。” 没有人动。 “我孟蛟烂命一条!”孟蛟猛地跨出一步,单膝轰然跪地,“大人的刀指哪,我孟蛟的马就踩哪!怕死不是好汉!” 曹猛、阎平生等黑云寨众人也毫不犹豫地拱手单膝跪下:“黑云寨的兄弟,命早就是千户大人的了!!” 周起点点头,转过身,目光越过跪地的众人,落在了依旧站立的秦铁衣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谁都知道,秦铁衣是最守规矩、最认死理的将领。 秦铁衣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迎上周起极具压迫感的目光。 “我秦铁衣前半生死守军纪……”秦铁衣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可结果呢?我揭发了张靖贪墨军饷的勾当,他拍拍屁股换个地方照样做官。巡防营这烂摊子,还是烂着!” 秦铁衣猛地拔出半截腰刀,眼底满是悲愤与决绝:“守规矩的被人当傻子踩在脚底,贪墨的却能换个地方接着快活!今日,我不想再守朝廷这套吃人的狗屁规矩!” 他“当”的一声还刀入鞘,推金山倒玉柱般单膝跪倒在周起面前,抱拳厉喝:“大人,铁衣誓死追随!” 随着秦铁衣这一跪,剩下的将领仿佛去掉了最后一道枷锁。 陆迁红着眼跨出一步:“大人,标下带着全乡青壮来投奔您,就是奔着建功立业、博个出身来的!这时候做缩头乌龟,我没脸回去见那些乡亲父老!干了!” 杜游也咬牙切齿:“以前在营里混吃等死,活得连条野狗都不如。自从跟了大人,才真觉得胸膛里烧着一团火,活得像个站着撒尿的爷们儿!大人,标下愿往!” 满屋悍将,皆愿抗旨赴死! 周起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份压在众人心头的黄皮公文随手扫落到地上。 他大步走回大案后,浑身杀气暴涨。 “好!既然都不怕死,那就点将布阵!” 周起一把扯开案上的舆图,手指重重戳在地图北方的一片空白处。 “此战是长途奔袭,不是列阵鏖战。咱们的目标是苍狼部空虚的后方,在他们与火隼部绞杀在一起时,从背后狠狠捅进去!所以,兵贵神速,行踪必须隐秘!” 他猛地抬眼,眸光如电:“秦铁衣!” “在!”秦铁衣霍然起身。 “你领步卒一千五百为前军,配重盾、强弩、长枪!”周起语气森寒,“前军行军,斥候必须前出十里!左右两翼各遣游骑哨探。遇小股天狼游骑,速战速决,斩尽杀绝,不得放走一个活口!遇大股敌军,立刻收缩结阵,点燃狼烟示警!” 周起伸手重重拍在秦铁衣披甲的肩膀上:“铁衣,你是我这支大军的眼睛和铁拳。你要像一颗钉子一样,给老子在苍狼人的腹地,生生蹚出一条血路来!能做到吗?!” 秦铁衣虎目圆睁,厉声大吼:“前军若退半步,铁衣提头来见!” “张晋、陆迁!” “在!”两人同时应声。 “你二人统领步卒一千八百为中军,携拒马、蒺藜、火油、引火之物!”周起指着图上的行军路线,“中军随前军之后五里,死死咬住。一旦前军遇大股敌军,中军立刻择地设防,立起拒马鹿角准备接应。最关键的是粮草辎重,那是咱们四千兄弟的命根子,陆迁,你亲自盯着,少一粒米,我拿你是问!” 陆迁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抱拳吼道:“遵命!” 周起转向屋里战意最盛的两人:“孟蛟、杜游!” “在!” “你二人统领八百轻骑,随大军策应!”周起看着孟蛟,“孟蛟掌锋刃,负责冲阵撕扯;杜游掌游走,负责两翼掩护。骑兵是咱们的杀手锏,不到苍狼部王帐前,不许轻易暴露!” “得令!” 周起看向林红袖和曹猛:“林红袖,曹猛。你们带黑云寨一百精锐骑兵同行,不入军阵序列,随我中军听用。阎平生留守黑云寨。” “是!”林红袖眼中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众人皆领了军令,个个摩拳擦掌。唯独杜飞站在末尾,左顾右盼,急得抓耳挠腮。 “千户大人,那……那小的呢?”杜飞忍不住挺直了腰杆。他觉得自己前几次立了大功,如今也是个响当当的军汉了,怎么也该领个冲锋陷阵的先锋官当当。 周起看了他一眼,原本冷厉的神色突然变得极度严肃,甚至透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杜飞。”周起郑重道,“我交给你一个,关乎全军生死的差事。” 杜飞心头猛地一震,那点邀功的小心思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他立刻收起笑脸,站得笔直:“大人吩咐!小的万死不辞!” 周起伸手,指向地图上大宁边境的一处狭长咽喉。 “你,带几个可靠的兄弟,去鬼愁涧。” 第98章 设奇谋鬼愁涧悬石,燃热血落马坡出关 “去鬼愁涧?”杜飞一愣,怎么听都不像是去建功立业的。 周起的手指在地图上那处狭长的咽喉上重重点了两下。 “七号烽燧前,有一处两面高坡的狭窄道口。我曾在此处用巨石封路,截杀了三十天狼精骑,因而胜任总旗。” 周起盯着杜飞的眼睛。 “大军一出征,你立刻去黑石堡找赵虎,让他带路。你们要在崖顶两侧,安置几方千斤巨石,用粗木桩和麻绳死死扣住。” 杜飞彻底懵了,挠了挠头:“大人,您这是要……” “如果此战兵败,我们会从这条路,撤回大宁。” 周起猛地一把揪住杜飞胸前的皮甲,将他拉到自己面前。 “等我们的大军过去,你立刻斩断绳索,落下巨石,彻底封死山道,阻断天狼追兵!听懂了吗?!” 杜飞被周起眼底的凝重震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要去草原上大杀四方,没想到千户大人竟然连兵败撤退的后路都算计好了。 可他还是有些不甘心,垮下肩膀嘟囔道:“大人,这差事……也太简单了。小的这些时日苦练刀法,您还是让小的跟着大军,上阵杀敌吧!” “放屁!”周起厉喝一声,一把推开杜飞。 “你以为这是儿戏?!”周起指着杜飞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他娘的以为老子是让你去崖顶吹风看景的?真到了撤退那一步,你手里捏着的就是咱们四千兄弟的命!这活儿交给你,是因为你机灵,脑子活络!换了别人,老子根本不放心!” 杜飞被彻底震住了。 他这辈子走到哪都是个偷鸡摸狗的混混。即便后来黑云寨立了功,在旁人眼中,他依然是个靠着见不得人的手段得逞的。何曾被人如此信任过?何曾有人把四千条人命,把整支军队的退路,毫不犹豫地交托到他手里? 眼眶一热,一股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和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直冲脑门。 杜飞重重地跪在地上,膝盖砸得青砖“砰”的一响。他没有再嬉皮笑脸,而是红着眼眶,声嘶力竭地吼道: “千户大人放心!杜飞就算拼了这条烂命,也绝不让一只苍狼狗从那条道上跨过去!人在......石头在!” 周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缓缓点了点头。 “去准备吧。” 安排妥当,众人领命散去,签押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周起单独叫住了准备离开的林红袖。 “红袖,回去告诉诺敏。”周起低声嘱咐,“她若想去,就带上她一起出关。” …… 深夜,黑云寨。 杜飞推开房门,带着一身的寒气和酒气。 屋里收拾得一尘不染。 萨娅正坐在床沿,见他进来,连忙站起身。 杜飞反手栓上门,看着灯影下萨娅那张异域风情、温顺乖巧的脸庞,日里受命的兴奋,以及即将奔赴战场的决绝,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一团邪火。 他三两步跨过去,一把将萨娅拦腰抱起,急吼吼地将她压在了榻上。 萨娅惊呼一声,却没有反抗。 她温顺地闭上眼睛,任由杜飞扯开了她身上粗糙的衣带。 云雨初歇。 杜飞光着膀子靠在床头,粗糙的大手一下下抚摸着萨娅光滑的脊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明日夜里,我就要跟着千户大人出关了,去杀苍狼狗。”杜飞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重重亲了一口,“等我立了大功回来,千户大人一高兴,肯定赏我大把的银子。到时候,咱们就正式拜堂成亲。” 萨娅靠在他略显瘦弱的胸膛上,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什么是……拜堂成亲?” 杜飞愣了一下,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傻笑道: “就是穿上大红衣裳,点上龙凤红烛,当着天地祖宗的面磕头。然后,你就是咱老杜家明媒正娶的媳妇了。” 萨娅沉默了片刻,忽然仰起脸,眼神极尽温柔与认真。 “在我们白驼部,若是女子认定了要跟一个男人过一辈子,就要用他的刀,在自己的手腕上划一道浅浅的口子。” 杜飞愣住了,心疼地皱起眉头:“划口子?那多疼啊?” 萨娅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抚摸着杜飞脸上的胡茬:“两个人的血滴进同一碗酒里,对着草原上的月亮喝下去。这样,以后不论隔得多远,只要月亮还在天上,两个人的命就还死死连在一起。” 杜飞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柔弱的异族少女,看着她那双满是依恋的眼睛。 他这辈子都没体会过被人如此珍视的滋味,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滚烫热流,烫得他眼眶都有些发酸。 他一把攥紧萨娅纤细的手,咧嘴笑得像个孩子: “成!等打完了这仗,老子也用刀,给你划一道。咱俩对着月亮喝一碗血酒,这辈子,谁都别想跑。” 萨娅没有笑,反倒往杜飞怀里用力缩了缩,纤细的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胳膊,声音里透着浓浓的担忧:“苍狼人……很强壮,他们的刀也很快。你上阵,一定要小心。” 这声满是心疼的叮嘱,极大地满足了杜飞男人的虚荣心。 他得意地一挺胸膛,手又顺势在萨娅的腰间捏了一把,坏笑道:“怎么?你男人我刚才不强壮吗?” 萨娅脸一红,娇嗔地推开他的手:“跟你说正经的呢!” 杜飞见她真的急了,赶紧拍着胸脯打包票。 “放心吧!千户大人多器重我?他才没让我去前面拼命。他安排我去鬼愁涧守退路,根本不用上阵杀敌。那地方,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萨娅呼吸微微一顿,将脸埋在杜飞胸口,看似随意地轻声问了一句:“守退路?” “对!”杜飞压低了声音,“千户大人的脑子,真是绝顶聪明。他以前在那地方,用巨石截杀过天狼骑兵。这次是故技重施,让我在两边崖顶悬上千斤巨石。万一前方败了,撤下来的时候,我就斩断绳索封死山道,保全大军。” 杜飞嘿嘿冷笑一声,满不在乎地撇撇嘴: “不过,这后手根本用不上!这次火隼部、黑鬃部和咱们巡防营,三家合围!苍狼王阿勒坦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出这个铁桶阵!我也就是去崖顶吹吹风,白捡个大功劳罢了。” 见萨娅半天没有接话,杜飞歪下头一看。 萨娅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似乎是听他吹嘘觉得无聊,已经安心地睡着了。 杜飞宠溺地笑了笑,替她掖好被角。 他没有看到,在昏暗的阴影里,这个“熟睡”的白驼部少女,眼角正悄然滑落一滴极其复杂的泪水。 …… 次日夜里,无月,风急。 落马坡大营外。 四千甲士和百余黑云骑兵,如同黑色的洪流,在无边的夜色中列阵肃立。 狂乱的夜风吹卷着“周”字大旗,猎猎声响。 长枪如林,直刺苍穹。 甲叶森寒,反射着微弱的星光。 周起一身重甲,腰跨“藏锋”,手持方天画戟,大步走上高高的点将台。 他站在台上,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阵列。 那是四千个汉子,是四千把渴望饮血的战刀,是四千颗愿意跟着他去赴死的野心。 夜风吹动他背后猩红的披风,犹如一团燃烧的烈火。 “兄弟们!” 周起运足了中气。 “朝廷有旨,不许咱们打这一仗!京城里的达官显贵,收了天狼人的脏银,蒙蔽圣听,下了旨意,让咱们眼睁睁看着火隼部被吞并 !” 他顿了顿,猛地将方天画戟的尾端重重砸在点将台的上。 “砰!” “可我周起,不答应!” “火隼部若亡,下一个是谁?是黑鬃部!黑鬃部若亡,下一个是谁?是咱们的云州!是落马坡!是你们身后的爹娘妻儿!” 周起的声音嘶哑而狂暴。 “今日咱们不出兵,来日,天狼人的马蹄,就要踏进你们的家门!他们会用你们的头盖骨喝酒,会把你们的老婆孩子当成两脚羊!” 台下静得可怕,只能听见四千人越来越粗重、越来越压抑的喘息声。 “这一仗,打赢了!边关十年无战事!你们兜里有分不完的银子,你们的亲人再不用提心吊胆过日子!打输了——” 周起看着这些攥紧兵器的手。 “打输了,咱们就是抗旨的乱臣贼子,死了也进不了祖坟!” “可那又如何?!” 周起猛地拔出腰间“藏锋”,刀锋直指北方漆黑的夜空。 “男儿大丈夫,生于乱世,死也要死在杀敌的路上!死在冲锋的阵前!总好过窝窝囊囊地老死在土炕上,让儿孙指着坟头骂:这老东西一辈子是个孬种!” 台下的气氛已经被推到了临界点。 “火隼部已经出动了,黑鬃部的骑兵也已经集结!苍狼狗以为胜券在握,却不知自己已经踏进了咱们的罗网!” 周起跳下点将台,一把扯过亲卫牵来的战马,翻身上去。 “兄弟们!今夜跟我出关,杀他个天翻地覆!让苍狼狗知道,何为大宁的铁蹄!何为宁人的血性!” 周起高举画戟: “擂鼓!开拔!” “咚!咚!咚!” 三声巨大的牛皮战鼓轰然擂响,犹如闷雷滚过大地。 “杀!杀!杀!” 四千个喉咙里,同时爆发出撕裂夜空的怒吼。 四千甲士齐齐转身,沉重的脚步声震天动地,带着有去无回的决绝,朝着北方,朝着那片即将被鲜血染红的战场,轰然开拔。 第99章 鹰隼双传合围信,白骨河畔伏杀机 丑时三刻,白骨河畔,苍狼王大营。 伴随着扑棱棱的振翅声,一只毫不起眼的灰鸽,落在了王帐外的木架上。 一只干枯如鹰爪的手探出,解下鸽腿上的竹筒。 大巫师阿骨朵捏着一卷极小的纸条,佝偻着身子掀开厚重的毛毡,走进了王帐。 “大王。”阿骨朵的声音沙哑阴冷,“南边暗探传回来的死信。那姓周的宁朝千户,已经发兵出关。” 王座之上,苍狼王阿勒坦正用一块羊皮擦拭着手中弯刀。 闻言,他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那双犹如老狼般的锐利双眼,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在云州城外,本王就不该留他性命。当时就该一箭射穿这小子的喉咙。” “大王息怒,此事倒也算因祸得福。” 阿骨朵走到炭盆边,将那张纸条扔进火里,看着它化为灰烬。 “蒙和那老东西,在这片草原上谨慎隐忍了十几年,滑不留手。若没有周起这根搅屎棍派人去煽风点火,给足了蒙和底气,咱们想要把这头老隼引出巢穴、一击必杀,恐怕难上加难。” 阿勒坦将擦亮的弯刀“当”的一声拍在案几上,粗犷的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都透着慑人的威压。 “蒙和谨慎了一辈子,终究还是被贪欲蒙了眼。阿骨朵,你确是本王的智囊,能算准这周起会利用诺敏来联合火隼部。” 苍狼王冷哼一声:“不过,一个宁朝边军的千户,本王倒真是小瞧了他。他竟敢违抗宁朝的停战令,擅自点兵出关。这份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胆魄,连本王都得说声佩服。” 阿骨朵手里缓缓捻动着苍白的骨珠,幽幽道:“老奴曾在神火中看过此人的命相。其命格煞气冲天,不可驯化。此子行事毫无章法,如脱缰野马,是大王一统天下的变数,必须及早除之。” “他此番带了多少人马?”阿勒坦问。 “近四千人,步骑混杂。” 阿勒坦怒极反笑:“一个小小千户,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拉起四千披甲之士!此子确实当诛!黑鬃部那边,安排得如何了?” 阿骨朵那张干瘦的脸上,毛骨悚然的笑着: “黑鬃王已经同意了大王的条件,大军早已集结在北面。等大王率军在正面咬住火隼部,蒙和满心欢喜地以为黑鬃部会来合围时……黑鬃部的弯刀,会从背后,狠狠剁碎火隼部的大阵!” 阿勒坦站起身,宛如一堵沉冷森严的铁壁。 他大步走出王帐,迎着初春微凉的夜风,看着白骨河畔早已集结完毕、寂静无声的三万铁骑,眼神中燃起熊熊烈火。 “今日过后,天狼草原,只能有一个王!” “不,是大汗。”阿骨朵垂下眼皮,拨动了一颗白骨念珠。 …… 卯时,天际刚泛起一抹亮光。 白骨河西北三十里,白马滩。 初春的晨露未退,嫩绿的草叶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一万名火隼部精锐骑兵倾巢而出,连绵数里,如同一片铺在荒原上的黑云。 整个大阵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 火隼王蒙和跨骑在一匹高大的纯黑神骏上,身披厚重的犀角铁甲,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北方的晨雾。 那道从眉骨贯穿至颧骨的旧疤,在晨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这片肥美的草场,他憋屈地退让了十几年。 苍狼部就像一座大山,压得整个火隼部连喘气都得小心翼翼。 为了部族的存续,他一忍再忍。 但今日,他终于等到了翻盘的机会。 伴随着两声穿透云霄的锐利啼鸣。 一金一黑两只鹰隼,分别从东北方和正南方破开晨雾,如同利箭般俯冲而下,稳稳落在了大纛下两名鹰隼骑的皮护臂上。 三王子巴图快步上前,从金隼腿上解下密封的竹管,倒出羊皮纸只扫了一眼,脸上便抑制不住地涌上狂喜。 “阿爸!”巴图转身,激动道,“鹰隼骑急报!黑鬃部的一万大军,已在白骨河以北四十里的红土丘陵集结完毕!随时可以与我们合围阿勒坦!” 话音刚落,另一名负责南线联络的暗探也解下了黑隼的密信,大声禀报:“大王!南边的宁朝守将周起,已率领四千兵马出关!目前距离白骨河不足五十里!” 火隼王蒙和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胸腔里那团压抑了十几年的野心、屈辱和仇恨,在这一刻点燃,烧得他双眼赤红。 三方合围!这就像是一张巨大而完美的铁网。苍狼部就算全是三头六臂,今日也插翅难飞! “父王!”大王子吉烈满脸横肉涨得通红,大步跨出,狠狠捶打着自己的胸甲,“让我做先锋!我定第一个冲进阿勒坦的王帐,砍下他的脑袋!” 二王子格日却在一旁皱了皱眉:“大哥何必心急?困兽犹斗,苍狼部的主力不是吃素的。既然黑鬃部和南边的大宁军队都到了,咱们大可缓一缓马力,让他们先上去放血。咱们火隼部在后面收割便是。” “放屁!”吉烈怒视格日,“这是洗刷我火隼部十几年屈辱的决战!若连冲阵都不敢,以后就算吞了苍狼的草场,黑鬃部也会笑话咱们是没卵蛋的孬种!” “够了!” 火隼王猛地睁开双眼,一声厉喝打断了儿子们的争执。 他抽出腰间那柄镶金嵌玉的弯刀,刀锋直指白骨河方向,压抑了十几年的雄浑气势冲天而起。 “阿勒坦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得够久了!”蒙和的声音如同滚滚闷雷,在白马滩上空激荡着每一名火隼骑兵的耳朵。 “今日,没有谁去放血、谁去收割的算计!传令全军,即刻跨过白马滩!今日的太阳落山前,我要用苍狼王阿勒坦的头骨,装满白骨河的血水!杀过去,草场和女人,全都是你们的!” “杀!杀!杀!” 一万名压抑已久的火隼骑兵高举弯刀,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 苍凉的牛角号呜咽着吹响。 一万火隼铁骑开始缓缓加速。 马蹄翻飞,将白马滩上湿润的泥土踏得翻涌而起,大地的震颤声传出十里开外。 三十里的距离,对于全速冲锋的草原轻骑来说,不过是半个多时辰的路程。 初春的寒风在耳边呼啸。火隼王纵马冲在最前头,只觉得浑身早已冰冷的血液再次沸腾了起来。 他脑海中已经无数次预演了接下来的画面:翻过前面的高坡,他会看到苍狼部仓皇失措的营帐,看到那些不可一世的重骑兵连铠甲都来不及穿、如没头苍蝇般四处逃窜。 然后,他会像驱赶羊群一样,把阿勒坦赶进黑鬃部和宁朝人的包围圈里,一点点绞杀干净! 半个时辰后。 狂飙突进的火隼部前锋,终于冲上了白骨河前最后一道高坡——望乡原。 只要越过这道坡,下方就是一马平川的白骨河畔。 然而,当火隼王一马当先冲上坡顶,看清下方景象的那一瞬—— “吁——!!!” 火隼王双目圆睁,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死死勒住缰绳。 那匹神骏的黑马前蹄高高扬起,在坡顶硬生生犁出两道深深的泥沟,险些将他掀飞出去。 身后的几名千夫长和王子们也如同见鬼了一般,面露惊骇,疯狂地勒马停步。 一万正在狂奔的火隼铁骑,前军骤停,后军来不及反应,瞬间撞了上来。人仰马翻,战马惨嘶,引发了一阵极其混乱的骚动。 但很快,所有的骚动、喝骂和嘶鸣,都像被冰水浇灭般,彻底消失了。 晨雾已经彻底散去,初春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在白骨河畔。 预想中慌乱的营帐,没有。 预想中四处奔逃的溃军,也没有。 望乡原下,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黑压压的钢铁丛林! 苍狼部精锐重骑,人马俱覆重甲,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他们结成了一个巨大的半月形防御大阵,犹如一尊张开血盆大口的凶兽,早已经在那里静静地等候多时了。 在苍狼大军的正中央,一面巨大的狼头大纛迎风招展。 大纛之下,苍狼王阿勒坦端坐在高大的战马上,那双如火的锐利眼眸,锁定了高坡上的火隼王。 “蒙和。” 阿勒坦雄浑的声音,顺着风传到了火隼王的耳边。 “本王等了你十几年,以为你会把爪子磨得更利些。没想到,你还是像一只只会钻营的老鼠,自作聪明地撞进了本王给你准备的笼子里。” 火隼王的瞳孔剧烈收缩。他盯着阿勒坦,又看了一眼大纛下那个手持骨珠、面露悲悯的大巫师阿骨朵,一股彻骨的寒意直冲脑门。 对方是早就张开了口袋在等他! 但蒙和毕竟是统御万人的草原枭雄,短暂的错愕后,他猛地拔出弯刀。 “阿勒坦!你少在这装神弄鬼!” 火隼王厉声怒吼,声震四野,“就算你早有防备又如何?!今日黑鬃部铁骑就在你背后,南面还有宁朝的精锐!你苍狼部就算全是铁打的,今日也要被我们三家碾成齑粉!” 阿勒坦看着高坡上还在做着“三方合围”美梦,轻蔑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透着令人绝望的残忍: “蒙和啊蒙和,雄鹰翱翔天际,会在乎地上的蝼蚁如何结盟吗?” 阿勒坦缓缓拔出腰间那把镶金嵌玉的弯刀,向前斜指。 “草原,只需要一位真正的共主!蒙和,你救不了火隼部。今日过后,天狼草原上,再无‘火隼’二字!” 随着阿勒坦刀锋所指,两万苍狼铁骑齐齐举起马刀。刺眼的刀光连成一片,杀意直冲云霄。 “狼旗指处!白骨成川!” 第100章 鹰隼喋血惊苍狼,赫连破阵斗五王 望乡原上,狂风卷着大纛猎猎作响。 火隼王蒙和,盯着坡下那座森严的苍狼军阵,花白的胡须在风中剧烈抖动。 阿勒坦的嘲弄还在耳边回荡,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没有半分怯懦。 “就算他早有防备又如何?战局未定,胜负犹不可知!只要黑鬃部的铁骑从背后杀出,这白骨河,就是阿勒坦的葬身之地!”蒙和一把扯掉碍事的披风。 他举起弯刀,声如洪钟: “火隼部的儿郎!十几年了,苍狼部不与我们全面开战,不是因为他们仁慈,是因为咱们的刀够快!今日,让他们见识见识,谁才是这片草原真正的霸主!全军,冲阵!” “呜——” 凄厉的苍凉号角撕裂了清晨的寂静。 一万火隼铁骑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从望乡原的缓坡上倾泻而下。 大地的震颤声掩盖了一切,那种一往无前的决绝,足以让任何敌人胆寒。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火隼部名震草原的王牌——“鹰隼骑”。 大王子吉烈与三王子巴图,这对为了夺嫡明争暗斗了十年的兄弟,此刻却展现出了令人胆寒的默契。 两人各领五百骑,犹如两把张开的铁钳,直插苍狼大阵的两翼。 “起隼!”大王子吉烈狂吼一声,猛地一抖手臂。 “唳——!” 一千只自幼与骑兵同吃同住的草原金隼,同时振翅升空。 清晨的阳光下,天空中仿佛瞬间升起了一片金色的云暴。 这才是火隼部屹立草原不倒的真正底蕴! 草原骑兵冲锋,讲究的是阵型和马速。 而这一千只金隼,在距离敌阵还有百步时,突然如雨点般俯冲而下,直扑苍狼前军战马的面门和骑兵的双眼。 战马的嘶鸣声乱成一团。 尽管苍狼前军举起了皮盾,但这些金隼灵动无比,利爪和尖喙专找没有甲片护卫的缝隙下嘴。 仅仅一个照面,苍狼部严整的前锋防线便出现了动摇,数百骑兵被惊马掀翻,被后方的马蹄踩成肉泥。 “杀!”吉烈借着这短暂的混乱,挥舞着厚背斩马刀,切瓜砍菜般撞开了苍狼部的大阵缺口。 大巫师阿骨朵看着天空中肆虐的金隼,干瘪的嘴唇勾起一抹冷笑: “蒙和这老匹夫,也就这点祖传的把戏了。赫连,破了它的鸟阵。” “末将遵命!”一声宛如闷雷般的暴喝,从苍狼大阵的中军响起。 紧接着,一员巨汉策马越众而出。 他身高近九尺,生得面如黑炭,连鬓络腮胡如同钢针般炸立。 胯下一匹极其罕见的重血统青骢马,手中倒提着一根长达丈二、布满倒刺的镔铁狼牙棒。 此人一出,周围的苍狼骑兵竟不由自主地向两侧退开,眼中满是敬畏。 这正是苍狼部第一悍将,“铁狼卫”统领——赫连枭! “敲锣!举烟!”赫连枭将狼牙棒重重往地上一砸,震得泥土飞溅。 苍狼前军阵中,突然竖起数百面巨大的铜锣。 早已准备好的力士抡起缠着麻布的木槌,对着铜锣发了疯似的狂砸。 “当!当!当!” 震耳欲聋的巨大噪音,在旷野上形成了一股恐怖的音浪。 天空中那些原本凶悍的金隼,听觉远超人类,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在半空中一顿,纷纷发出痛苦的哀鸣,失去了方向感。 与此同时,苍狼军阵后方抛出数百个点燃的陶罐,落地碎裂,滚滚的狼粪毒烟弥漫开来。 飞禽最怕刺耳巨响与浓烟。 只一眨眼的功夫,原本不可一世的鹰隼骑便失去了“空天优势”,上百只金隼像没头苍蝇一样乱飞,被苍狼兵射中,跌落进军阵,被乱刀砍死。 火隼大王子吉烈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哨,那是鹰隼骑世代相传的收隼令。 战场上幸存的数百只金隼听到这声呼哨,纷纷挣扎着脱离战场。 有的眼眶流血,有的翅膀折断,歪歪斜斜地朝本阵飞去。 几只伤势过重的,在半空中一头栽下,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我的金隼!”吉烈眼眶眦裂,心在滴血。“收隼!” “杂毛鸟掉光了,现在轮到你们这群杂碎了!”赫连枭狂笑一声,双腿猛夹马腹,如同重型战车般朝着吉烈对冲过去。 “苍狼第一勇士赫连枭在此!火隼部的小崽子,拿命来祭旗!” 吉烈怒吼着挥刀迎击。 “铛——!” 斩马刀与镔铁狼牙棒毫无花哨地撞在一起。爆出一团刺眼的火星。 吉烈只觉得双臂一麻,虎口崩裂,鲜血横流。他这把用了十年的百炼宝刀,竟被生生砸出了一个豁口!若不是他常年打熬筋骨,这一棒就能连人带马将他砸成肉泥。 “好大的力气!”吉烈心中骇然,战马被震得连退三步。 赫连枭得理不饶人,狼牙棒带起一阵恶风,劈头盖脸地再次砸下。眼看吉烈就要命丧当场,破空声骤起! “嗖!嗖!嗖!” 三道乌光呈品字形,呈首尾相连之势,直奔赫连枭的面门、咽喉和心口。 正是三王子巴图的独门绝技——连珠夺命箭! 赫连枭冷哼一声,不得已收回狼牙棒,在身前舞出一团铁幕。 “叮当”几声脆响,精钢打造的箭簇竟被生生磕飞,但巨大的冲击力也让赫连枭的攻势为之一缓。 “大哥!别跟他硬拼!此獠力大无穷!”巴图策马赶到,手中长弓满弦,眼神阴鸷。 平日里他们兄弟斗得你死我活,但在部族存亡面前,血脉的羁绊让他们顷刻联手。 与此同时,二王子格日指挥中军,极其老练地填补了两翼的空缺;五王子阿木尔则带着三百亲卫,如同疯虎一般杀入敌阵,口中不停嘶吼着,每一刀都以命搏命。 火隼五子,各显其能。 一时间,竟硬生生顶住了苍狼部蓄谋已久的阵型,甚至隐隐将战线向前推移了十几步! 尸体在白骨河畔迅速堆积,鲜血将草地染成了暗红。 这就是真正的草原绞肉机,没有花俏的试探,每一秒都有人坠马被踩成肉泥。 高坡之上,火隼王蒙和看着下方惨烈的厮杀,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看到了长子被震得连连后退,看到了爱隼纷纷陨落,心痛如绞。 但他同样看到了苍狼部的前锋在自己儿郎的疯狂反扑下,开始出现了极其艰难的凝滞。 “好!好!不愧是我蒙和的种!” 蒙和盯着对面大纛下的阿勒坦,喃喃自语: “阿勒坦,你这铁王八阵撑不了多久了。等你的中军全压上来……黑鬃部的弯刀,就会要了你的老命!” 然而,在对面的狼头大纛下。 苍狼王阿勒坦看着火隼部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战力,眼中不但没有慌乱,反而闪过一丝由衷的赞赏。 “蒙和这老东西,教出来的儿子倒是不错。”阿勒坦冷冷地评价道。 大巫师阿骨朵缓缓捻动着骨珠,看着对面那面火隼大旗。 “大王,困兽之斗,越是凶猛,流的血就越快。”阿骨朵的声音透着地狱般的森寒,“火隼部的气力已经用到极致了。他们现在有多盼望黑鬃部的援军,一会……就会有多绝望。” 第101章 望乡原群狼撕血肉,回马箭老隼断残臂 乱战之中,镔铁交击,火星四溅。 赫连枭那丈二长的镔铁狼牙棒,每一记重砸都带起一股恶风。挨着死,擦着伤。 大王子吉烈,只交手了三合,便知这等非人的蛮力绝不可硬抗。 “老三!游走!别让他把力气抡圆了!” 吉烈怒吼一声,猛扯缰绳。 胯下战马极通人性,四蹄交错,堪堪避开了当头砸下的数十斤生铁。 三王子巴图与他斗了半辈子,此刻却心意相通。 他双腿夹紧马腹,身子后仰几乎贴在马背上,手中角弓“崩崩崩”又是连珠射出三箭。 三支透甲重箭,直奔赫连枭座下青骢马。 赫连枭听得破空声急,怒骂一声,只得将砸出去的狼牙棒强行往回一收。 “叮当”几声脆响,磕飞了冷箭。 就在他收力回防的这半息空档,吉烈已策马从侧翼欺近,那柄崩了口的斩马刀贴着马肚子,抹向赫连枭的肋下。 赫连枭大惊,只得提缰躲避。 兄弟二人一远一近,一放箭一贴身,两匹快马走马灯般围着赫连枭打转,硬生生将这头苍狼第一凶兽缠在了阵中。 而此时,那些被召回的金隼并未失去战斗力。 幸存的金隼不再振翅高飞,而是低飞盘旋在主人的头顶,亦或扣在马鞍上。 一名苍狼重骑兵刚挺起长矛,对面的鹰隼骑肩头,一只金隼猝然弹射而出! 利爪和尖喙撕裂了那名苍狼骑兵的面门。 “啊!!” 那骑兵惨叫着捂住脸,身子下意识地往后一仰,空门大开。 就在这一瞬,对面的鹰隼骑马刀借着马势顺势一抹,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 一击得手,金隼借力双翅一展,稳稳落回鹰隼骑肩头。 人鹰合一,贴地肉搏! 这种防不胜防的毒辣路数,让苍狼前军吃足了苦头。 每一息都有人被啄瞎双眼,紧接着便成了刀下亡魂。 战场上残肢横飞,火隼五子带着各自的亲兵在苍狼大阵中来回穿凿。 十几年未敢轻易开战的火隼部,用满地的残肢断臂,向苍狼王证明了何为草原上的烈火! 就在激战僵持不下时。 “呜~~呜~~呜~~” 三声极其沉闷悠长的牛角号,从白骨河的北面原野上破空而来。 高坡上,火隼王蒙和,转过头去。 地平线上,黄尘如一堵高墙般滚滚推移。 一面面绣着黑熊图腾的战旗,在风沙中若隐若现。 “黑鬃部!是黑鬃部的铁骑!”蒙和身边的千夫长狂喜,“大王!咱们的盟友到了!阿勒坦死定了!” 蒙和布满血丝的双眼骤然亮起,可那点喜色只在脸上停留了一息,便僵住了。 “不对……”蒙和喉间滚出一声沉喝。 按照约定,黑鬃部应当从东北方向直插苍狼大阵的侧后翼。 可现在,这汹涌而来的重骑兵,锋线笔直,正对着的……是他火隼部毫无防备的中军后背! “大王!他们冲咱们来了!”千夫长也看出了端倪。 “鹿丹小儿!阿勒坦老狗!你们安敢欺我!” 蒙和明白了一切。 没有什么三方合围。 这从头到尾就是苍狼与黑鬃联手做的一个局,要用这一万背刺甲骑,将他火隼部彻底碾成肉泥! 一旦让黑鬃部的铁骑从背后撞进阵型,腹背受敌的火隼部连一炷香都撑不住,必将全军覆没! 生死存亡之际,蒙和做出决断。 “全军听令!放弃后阵防线!” 蒙和高举弯刀,一马当先冲下高坡,“随我凿进苍狼中军去!跟他们搅成一团!” “冲!不冲就是死!搅乱他们!” 只有放弃阵型,以命搏命,让三方人马彻底混作一团,才有一线生机! 火隼骑兵听到了大王的嘶吼,彻底疯了。 他们不再顾及两翼和后背,万匹战马拼了命地向前挤压,硬生生冲进了苍狼大军的腹地。 两军彻底绞杀成了一团乱麻。 片刻后,黑鬃部的重甲铁骑轰然而至。 可他们面对的,不再是火隼部毫无防备的后背,而是一个敌我完全交织在一起的巨大泥潭。 草原上的部族,本就没有中原军队那样颜色分明的号衣。除了各家王旗与将领的甲胄,底下的青壮多是裹着自家的衣袍。 一旦这数万人绞在一起,谁还能分清哪是苍狼,哪是火隼? 杀红了眼的战场上,只要不是自家认识的弟兄,只要不聚在自己长官的大纛下,迎面便是一刀! 果不其然,收不住马势的黑鬃重骑一头撞进了混战的边缘。 沉重的马刀挥下,砍翻的不仅有火隼骑兵,更有躲避不及的苍狼兵卒! “蒙和这老狐狸!” 狼头大纛下,苍狼王阿勒坦气得一拳砸在马鞍前桥,怒骂出声:“传令!各部竖起本族图腾大旗!告诉黑鬃部,莫伤了友军!” 混战的漩涡中心,火隼王蒙和双腿死死夹紧马腹,双手放开缰绳,犹如战神附体。 他连开七弓。七支狼牙重箭箭无虚发,弦响人落,接连射翻三名苍狼百夫长和两名黑鬃部悍将。 老当益壮,悍勇无匹! “蒙和老狗!你火隼部今日气数尽了!” 一声狂暴的怒吼。 混战的兵潮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强行劈开,一员犹如铁甲巨兽般的悍将疾驰而来。 来人正是黑鬃部年轻的王,鹿丹! 鹿丹年不过三十,正值壮年。 他豪奢地穿戴着从中原重金换来的步人甲,连面部都覆着狰狞的精钢兽面,只露出一双嗜血的眼睛。 他手中倒提着一柄重达六十斤的厚背大砍刀,借着马势,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山般直撞向蒙和。 “鹿丹小儿!”蒙和怒极反笑,“你父在时,是我划了水美草丰的南坡给你们黑鬃部活命!你今日竟敢背信弃义,做阿勒坦的走狗!” “草原上的肥肉,从来只配最锋利的獠牙!老骨头,受死!” 鹿丹狂笑一声,手中大砍刀携着万钧之力,借着马势当头劈下。 蒙和知道自己年迈,绝不可硬接。他身子一侧,大砍刀贴着鼻尖劈空,蒙和反手一记极撩刀,直取鹿丹的腋下。 “铛!” 这必杀的一刀斩在鹿丹的精钢札甲上,连甲片都没能劈开分毫。 “哈哈哈哈!老狗没力气了吗!” 鹿丹仗着这身重金买来的宝甲,完全放弃了防御,大开大合地疯狂劈砍,一刀紧似一刀,逼得蒙和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岁月终究不饶人。 交手不过十合,蒙和的体力便开始急剧流失,呼吸粗重如牛。 “我火隼部,今日难道真要绝嗣于此?!” 蒙和心中涌起一股英雄迟暮的悲凉,但他那双老眼中,却骤然闪过一抹狠厉! 他猛地一扯缰绳,故意卖了个破绽。 战马发出一声嘶鸣,似是力怯般,转身便往斜刺里逃去。 “老贼休走!把人头留下!” 鹿丹见状大喜,毫不犹豫地双腿一夹,策马狂追。 就在两马首尾相接,相距不过丈余的生死瞬间。 逃遁中的蒙和突然在马鞍上一个镫里藏身,整个身子向后急拧。 他弃了弯刀,左手推弓,右手搭箭。 拉弦、瞄准、撒放,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如闪电。 败中求胜,犀牛望月! “嗖!” 弓弦崩响。 近在咫尺的距离,那一支极其沉重的破甲狼牙箭,顺着鹿丹精钢面甲的眼洞缝隙,狠狠掼入了他的左眼! “啊!!!” 鹿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 蒙和勒马转身,正欲拔起一根插在地上的长矛,然而,受此致命重创的鹿丹,竟没有跌下马背! 巨大的痛苦和瞎眼的恐惧,反而彻底激发了这头年轻黑熊血脉里的狂暴凶性。 他一刀将眼眶外残留的箭杆削断。 速度不减反增,那匹发疯的战马直接撞上了蒙和的马屁股! “给我死!!!” 重型大砍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半月寒芒,携带着鹿丹所有的怒火,横扫而过。 蒙和大惊失色,想要躲闪已是不及,只能下意识地举起固定在左臂上的骑兵包铁圆盾去挡。 “咔嚓!” 摧枯拉朽的巨响声中,木碎铁飞。 那面坚固的圆盾如同纸糊般被劈成两半。 大砍刀余势不减,生生斩断了蒙和举盾的左手小臂! “噗~” 鲜血洒在半空中。 那只连着半截断盾的断手,在空中翻滚了几圈,重重砸落在一滩泥泞的血水里。 “阿爸!!!” 远处,正与敌军浴血奋战的火隼五子,目睹了这惨烈一幕。 五声凄厉的狂吼,压过了战场上的冲杀声。 大王子吉烈一刀劈碎了一名苍狼骑兵的脑袋,五王子阿木尔将长枪掷出,钉死了一名黑鬃部将领。 五兄弟双眼泣血,不顾一切地砍翻拦路的密麻敌军,朝着断手的蒙和扑去。 第102章 断臂老隼喋血退,断云岭外落深渊 “噗通”一声闷响。 火隼王蒙和翻身跌落马下。断臂处鲜血狂喷,染红了半边铠甲,在草地上砸出一滩血洼。 “阿爸!” 远处的几位王子见状,疯了一般催动胯下战马。 “老狗!授首吧!” 鹿丹一击得手,狂笑一声,手中那重达六十斤的厚背大砍刀划过半个圆弧,对准地上的蒙和,借着马势兜头剁下! 千钧一发之际,数名火隼王亲兵,不顾一切地飞扑上来,竟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生生挡在了蒙和身前。 “噗!噗!” 鹿丹大刀翻飞,两名亲兵连人带甲被劈成两截,残肢断臂落了一地。 还没等鹿丹大刀再次扬起,又是十几名火隼亲卫般蜂拥而上。 面对这头披挂重甲的凶兽,他们明知不敌,却纷纷怒吼着将手中的长枪战刀雨点般朝鹿丹的要害和马腹招呼过去。 趁着死士们用命争取来的空隙,一名亲卫什长连滚带爬扑到蒙和身旁。 看着主子断口处随着心跳狂喷的血柱,他一把扯下腰间的牛皮带,在蒙和断臂根部死死绕了两圈,一端咬在嘴里,双手较足了浑身力气向后扯。 皮带深深勒进肉里,总算强行把那骇人的血柱给截住了。 十几条人命,把鹿丹的马势阻了片刻。 就这片刻的功夫,二王子格日和四王子莫日根已双双拍马赶到。 “鹿丹畜生!拿命来!” 两柄弯刀一左一右,交错着封住了鹿丹的去路,三人在血泊中绞杀在一起。 五王子阿木尔趁机滚落下马,一把抱起脸色惨白、气若游丝的父亲,在一众亲卫的死死护卫下,将蒙和强行托上了马背。 然而,远处的狼头大纛下。 苍狼王阿勒坦看着这一幕,冷哼一声,伸手从马鞍得胜钩上,摘下了射日宝弓。 阿勒坦站定马镫,左手推弓如泰山压顶,右手拉弦似满月。 那双狼眼,锁定了刚被扶上马背的蒙和。 “崩!” 弓弦爆响,犹如平地炸起一声焦雷。 三尺长的透甲狼牙重箭,化作一道追魂夺命的黑色闪电,在乱军之中穿行百步。 “噗”的一声闷响。 利箭贯入蒙和的后背,透胸而出!带出一蓬猩红的血雨。 蒙和身子一僵,头软软地垂了下去。 “大哥!小心!”四王子莫日根一边死战,一回头嘶吼。 而此时的大王子吉烈,他手中斩马刀已经崩成了锯齿,连斩一十七名苍狼重骑,浑身上下如同血洗。 听得弟弟的呼唤,吉烈刚想拨马,脑后却传来一股骇人的恶风。 “留下吧!” 赫连枭撞入阵中,丈二镔铁狼牙棒劈头砸下。 吉烈躲闪不及,只得咬碎钢牙,双手举起卷刃的斩马刀横挡。 “咔嚓”一声脆响,百炼精钢打造的斩马刀从中断折。 狼牙棒余势不减,摧枯拉朽般砸在了吉烈的面门上。 “砰!” 大王子吉烈的头骨碎裂,红白之物四溅,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 “大哥!!” 看到这一幕三王子巴图双眼滴血,冲着远处的阿木尔声嘶力竭地咆哮:“带阿爸走!鹰隼骑,护驾突围!其余人随我断后!” 阿木尔咬着牙,将父亲的身躯绑在自己背上。三哥将掌管多年的鹰隼骑派出,等于亲手掐断了自己生还的最后可能。 “五王子!四面都是苍狼狗,咱们往哪边突围?!”护卫统领满脸是血地大吼。 阿木尔看了一眼满地尸骸,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厉声道:“往南!” “南边?那群宁朝人阴险狡诈,能信吗?!” “不管怎样,诺敏在周起手里!”阿木尔攥着缰绳,“咱们只能信他一次!走!” 数百残骑护着生死不知的火隼王,撕开一条血路,向南溃逃。 …… 白骨河以南二十里,断云岭。 两山夹一谷,两边山势不高,都是密林。 巡防营四千兵马,正保持着肃杀的行军队列,在这条狭长的峡谷中急速穿行。 曹猛策马指着前方隐隐透出天光的隘口:“大人,穿过这断云岭的山口,前面便是一马平川的大草原了。” 周起骑在马上,手中倒提着方天画戟,面沉如水。 “报——!” 一骑轻骑斥候从前方飞奔而回,在马背上抱拳禀报:“禀千户大人!前军又拔了三处苍狼部的游动暗哨,斩首一十二人,未曾走脱半个蛮子!” 林红袖闻言,眉头微微一松:“看来天狼人并未察觉咱们的动向。” 但周起却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峡谷两侧陡峭的崖壁,心里那股从昨夜起就萦绕不去的异样感,此刻突然被无限放大。 太顺了。 行军五十里,拔了五波暗哨,每一次都报说未走脱一人。 “传令下去。”周起握紧了戟杆,手心隐隐渗出冷汗,“全军出岭,立刻收缩阵型,刀出鞘,弩上弦!结圆阵而行!” 大军如一条黑色的长蛇,缓缓驶出断云岭。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形似大锅底的巨大洼地,四周全是缓坡,而他们正好站在洼地的最中央。 出了岭口,前方的探马就再没回来过。 秦铁衣顿感不妙,刚刚纵马冲上洼地边缘的一处反斜面,想要登高望远。 就在他战马踏上坡顶的一瞬。 “停~~!全军止步!结阵!!” 秦铁衣大吼一声,连人带马向后退去。 不用他喊了。 因为洼地四周的斜坡上,原本空无一物,突然间竖起了无数面狼头大旗! 迎风招展,遮天蔽日。 紧接着,一排又一排,密密麻麻、披坚执锐的苍狼部精锐骑兵,出现在了四周的高地上。 整整一万人!居高临下,将巡防营这四千人死死罩在了坑底。 周起的瞳孔骤然收缩。 中计了! 高地中央的军阵缓缓裂开,一辆由两匹高头大马拉着的宽大战车驶了出来。 战车上坐着的,正是几日前在老鹞沟,被秦铁衣一枪挑穿了肩膀的苍狼部三王子,特穆尔! 他脸色苍白,右半边身子还栽着,但那双居高临下俯视着周起的眼中,却溢满了报复的快意。 “周起!” 特穆尔的声音在空旷的洼地上空回荡,“大巫师阿骨朵让我代他,向宁朝的千户大人问好!” 听到“阿骨朵”三个字,周起的心往下一沉。 “你真以为,你那点偷鸡摸狗的手段,能瞒天过海?”特穆尔冷笑着。 “从你派那两个细作踏进我天狼草原开始!你们走的每一步,你心里想的每一个念头,都在大巫师的盘算之中!” 特穆尔指着这天罗地网。 “火隼部的缩头乌龟,若不是有你在背后煽风点火,给足了他们底气,怎么敢倾巢而出?不把你们这群杂碎引出关口,我苍狼部怎么能将你们一网打尽?!” 周起脑子里似是炸了一记闷雷。 周起第一次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四千人。 大多是只操练了一个月的新兵。面对成倍于己的百战苍狼精骑,毫无胜算。 周起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骇。在这等绝境之下,统帅若是露怯,全军必死无疑。 他硬挤出一抹狂傲的笑,转头看向一旁的孟蛟。 “孟蛟!去掂掂那残废王子的斤两!去叫阵!” 孟蛟心领神会,拍马而出,单枪匹马冲向敌阵前沿的缓坡。手中战刀遥指特穆尔:“无胆鼠辈!手下败将!可敢与爷爷下来单挑!” 然而,特穆尔却根本不吃这一套。 “大巫师说了,你周起犹如狡狐,诡计多端。绝不可与之斗将,更不可与之废话。” 特穆尔高声大笑,“周起,别幻想着拖延时间了。你以为火隼部和黑鬃部能来救你?不怕告诉你,黑鬃部早已归顺我父王!现在的白骨河畔,蒙和那老东西的尸体,只怕早就被野狼啃干净了!” 此言一出。 一直跟在林红袖身边的诺敏,浑身一颤:“不可能!黑鬃部与我部世代交好,怎么可能背叛火隼。” “闭嘴!这是他们的攻心之计。不要上当。”周起知道特穆尔说的是真的,但是当下他必须稳住军心。 “准备迎敌!”周起号令道。 特穆尔不再废话,他举起左手,猛然挥下。 “天狼射雕骑!曼古歹!围射!不许强攻,要一点点把他们的血放干!” “呜哇——!!!” 随着一阵怪叫声。数千名苍狼部骑兵,顺着洼地的边缘高地,开始高速绕圈游走。 “嗡——嗡——嗡——!” 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颤声,连成一片。 铺天盖地的箭雨,遮蔽了初春的太阳,朝着盆地底部的巡防营大阵,倾泻而下! 第103章 龟甲阵中筹奇谋,断云岭下燃野火 “嗡——!” 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颤声连成一片。 铺天盖地的箭雨遮蔽了初春的日头,朝着洼地底部的巡防营倾泻而下。 “结阵!龟甲!” 秦铁衣厉声怒吼。 前排甲士轰然半跪,将半人高的大包铁木盾砸进泥土。 后排甲士举盾盖过头顶。 长枪顺着盾牌的缝隙架出。 眨眼间,盆地中央隆起了一座密不透风的钢铁龟阵,将八百轻骑死死护在阵心。 “咄咄咄咄!” 密集的箭矢暴雨般砸在盾牌上。 偶尔有顺着缝隙钻入的流矢,带起几声闷哼,但整座军阵纹丝不动。 高坡上,苍狼骑兵仗着马快,绕着盆地边缘高速游走抛射。 秦铁衣透过盾缝,瞄着那群游走的骑兵。 “八十步……六十步……放!” “崩!” 藏在盾阵中心的五十张神臂弓同时咆哮。 这种大宁重弩穿透力极度恐怖。 五十支粗大的精钢弩箭撕裂空气,贯穿了外围的数十名苍狼骑兵。 连人带甲,生生对穿!战马惨嘶栽倒,后方的骑兵躲避不及,滚作一团。 周起吐出一口嘴里的沙土,仰头看向高坡上的战车,放声狂笑。 “诶!上面那个,这透甲的精钢弩箭,滋味如何?!” “老子还真得好好谢谢你!若不是你送来那笔钱,老子还真打不起这么硬的铁!你瞪大眼睛看清楚了,今日要了你们狗命的箭簇,全他娘的是花你的银子淬的火!” 杀人诛心! 高坡上,原本打算慢慢耗死巡防营的特穆尔,被这番的话气得脸色铁青,怒拍车辕,牵扯到肩头的贯穿伤,疼得嘴角直抽搐。 周起看着坡顶上的一阵骚动,冷笑一声,转头冲着阵内厉喝: “都给老子稳住阵脚!放近了瞄准再打!一根精钢,必须换他一条人命!” 特穆尔咬了咬牙:“传令,退回两百步之外!只许游射,不许靠近!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耗死他们!等父王解决了火隼部,再强攻不迟。” 苍狼骑兵迅速拉开距离。 退到两百步外的半坡上,苍狼骑兵仗着居高临下的地势,羽箭的抛射依旧连绵不绝。 但距离一远,箭矢落到龟甲阵上大多已成了强弩之末,只能在包铁大盾上砸出些白印,巡防营的防守压力骤减。 可同样的,距离拉开,加上敌军在坡上高速绕圈游走,阵中的神臂弓也失去了准头。 大宁重弩的力道再蛮横,想要命中两百步外的活靶子,也是十箭九空。 双方彻底在这锅底般的洼地里,陷入了拼消耗的烂泥潭。 军阵中央。 周起四下环顾。 这是慢刀子割肉。 原地死守,最多撑到天黑。 回头往断云岭退,谷口已被密密麻麻的苍狼兵堵死。 唯一的活路,只有往原计划的鬼愁涧方向突围。可头顶压着一万精骑,谁先动谁先死。 “张晋,陆迁。”周起握紧了戟杆,“待会寻到破绽突围,你们把中军的火油罐全砸碎,粮车全点上。一粒米也别留给天狼狗。” 张晋抱拳领命。 陆迁却站在原地没动。 他盯着脚下踩烂的春草,忽然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千户大人,标下有一计,可解眼前死局!” 周起目光一凛:“讲!” 陆迁抓起一把泥土搓开:“标下是庄稼汉出身,在家乡,年年开春都要烧荒。大人您看,这层绿色的嫩草芽底下,压的全是枯死了一冬的白草,干透了,一点就着!” 林红袖眉头紧皱:“陆兄弟,咱们四面被围在坑底,你在这点火,不是把咱们自己也串在火上烤了?” “大当家有所不知!”陆迁指着头顶的日头,又指了指四周的高坡,“这洼地如同一口大铁锅。日头一晒,地气升腾。看着坑底没风,实则热气全是从坑底往四面坡上倒灌的。火借风势,只会往上走,绝烧不到坑底!” 周起脑中犹如划过一道闪电。 前世的物理常识与古代的农耕经验瞬间重合,谷风效应! “你小子脑子活!”周起下马,一把将陆迁拉起来,“你想怎么干?” “得先铲出一条隔离带,不然火必反噬。”陆迁咬牙道,“大人,让标下带我的乡党去!” “好!去召集人手!”周起转头来,“秦铁衣,强弩准备掩护!” ...... 不多时。 “盾阵!开出击门!”秦铁衣厉声下令。 龟甲阵,三十处盾阵同步错开。 陆迁带着一百五十名同乡乡党,五人一组,分成三十个小阵,从出击门中鱼贯而出。 人刚冲完,厚重的铁木盾立刻轰然合拢,不留半分破绽。 冲出的军士,四人举盾,围成一圈。中间一人手持铁铲,贴着地面快速移动。 他们一口气冲出五十步,铁铲翻飞,迅速在枯草皮上刮出一条露出黄土的细线,并沿着大阵外围开始画圈。 高坡上,特穆尔居高临下,眉头紧锁。 “他们在做什么?” 身旁的千夫长摇了摇头,满脸茫然。 “不管他,放箭!射死他们!”特穆尔厉喝。 箭雨调转方向,朝着三十个突出的圆阵倾泻。 “叮当”作响中,不时有军士中箭,却死咬着牙一声不吭,手里的铁铲未曾减慢半分。 “秦铁衣!别心疼弩箭!给老子压回去!”周起双目赤红。 神臂弓再次咆哮,沉重的弩箭逼得苍狼骑兵不得不再次后退躲避。 划线组顶着伤亡,迅速画完第一道圈。 紧接着,他们竟又往外突进了五十步,开始画第二道圈。 特穆尔看出了不对劲,虽然不知这周起在弄什么玄虚,但绝不能让他干成。 “哲别!”特穆尔大喝。 一员苍狼悍将越众而出。 他双臂奇长,手持一张黑漆铁胎巨弓,从马鞍旁抽出一支镔铁重箭。 开弓满弦。 “嗖——!” 镔铁重箭带着尖啸,贯穿了百步外的一面木盾,将持盾的士卒生生钉死在地上。 阵型一散,漫天轻箭随之覆盖。这一组五人,眨眼间死了三个,剩下两人只能举着盾牌连连后退。 特穆尔冷笑一声:“好!继续射!” 哲别面无表情,再次抽出一支镔铁箭,瞄准了另一组突前的划线兵士。 撒放。 几乎同一瞬,坑底的大阵中传来一声极沉的弓弦爆响。 “啪!” 半空中,两支利箭悍然相撞! 箭头爆出一簇耀眼的火星,双双折断,颓然坠地。 哲别瞳孔一缩,猛然低头看向洼地中心。 盾阵后方,周起手持一张大宁制式硬弓,正冷冷地看着他,空出的右手还极具挑衅地抬了抬。 前世玩惯了各式枪械,计算风速、提前量早已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百步之内去拦截一支羽箭,对他来说,比压住一把没有校准的步枪要容易的多。 特穆尔气得脸色铁青,怒骂出声:“大宁狗!一齐放箭!” 但已经晚了。 短短几十息,三十组划线兵士已经刮出了内外两道黄土圈。 幸存的士卒,迅速撤回。 “点!”陆迁大吼。 几支火折子被抛进两道黄土圈之间的草地中。 枯草遇火即燃。 正如陆迁所料,地气升腾带起的微弱谷风,瞬间托住了火势。 浓烟没有向坑底倒灌,而是顺着缓坡,直直地朝着四面的苍狼骑兵飘去。 片刻后,两道黄土圈之间的枯草被焚烧殆尽,火焰自然熄灭。 在巡防营大阵外,赫然出现了一道宽达五十步、寸草不留的纯黑色焦土隔离带! 浓烟滚滚上涌。 坡顶的苍狼骑兵被烟熏得剧烈咳嗽,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连连后退。 原本居高临下的开阔视野,被这道凭空升起的烟墙彻底遮蔽! 周起踏着满地箭矢,走到盾墙最前方。 他仰起头,透过浓烟,看向高处那个模糊的战车轮廓: “特穆尔!你们这群只配在马背上啃草的蛮子,也想学人布口袋阵?!” “今日,老子就让你们开开眼,见识见识农耕文明的手段!” 高坡上,特穆尔被浓烟呛得捂住口鼻,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要干什么……!” 周起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陆迁,眼中杀意沸腾。 “准备好了吗?” 陆迁手里举着一支熊熊燃烧的火把,咧嘴一笑:“妥了!” 周起一把抽出腰间“藏锋”,刀锋直指四周高坡上的苍狼大军。 “放火!” 数百名弓箭手猛然起身,火箭上弦。 他们的目标不是坡顶的骑兵,而是隔离带之外、向着四面山坡蔓延的那一片无边无际的草海! 第104章 血染黄沙双刀斗铁槊,春暖绝壁萨娅犒伏兵 数百支火箭落在隔离带外的草地上。 初春的白草干透了,遇火即燃。 火苗贴着地皮,顺着地气升腾的谷风,“呼啦啦”地往四周的缓坡上飞窜。 滚滚白烟顺着坡道向上狂卷。 战马天生畏火,更惧浓烟。 苍狼骑兵虽然个个弓马娴熟,但胯下的畜生却闻不得这呛人的白烟。 坡顶上的战马开始狂躁地打着响鼻,任凭骑兵如何死命拉拽缰绳,依旧不停地刨地、后退,人立而起。 原本密不透风的万人合围大阵,硬生生被这贴地蔓延的野火和白烟,逼得向外退散,裂开了几处巨大的口子。 周起目光如炬,一把扯过亲卫牵来的战马,翻身上鞍: “兄弟们!” “苍狼小儿以数倍之众围我于此。” “他们以为这样就能困死我巡防营的勇士?” “可笑!” 他双腿猛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狠狠刨了几下,画戟朝南一指: “今日,老子给你们当刀尖!” “我冲第一个,你们只管跟着我往前冲!” “谁敢挡路,老子就劈碎了谁!” “秦铁衣!带步兵结阵突围!直奔鬼愁涧!” “骑兵跟我断后!” “得令!”秦铁衣厉声道。 秦铁衣的指挥下,步卒方阵丝毫不乱,依旧保持着严整的楔形突击阵。长枪兵在前破开障碍,盾兵死死护住两翼,弓弩手殿后,随时准备回头压制追兵,整支队伍顺着南面的缺口,稳步疾冲而出。 几十辆粮草车燃起熊熊大火,彻底阻断了北面敌军追击的视线。 周起回头看了一眼,心里暗赞一声:秦铁衣这厮,练兵确实是把好手。 “不许撤!”斜刺里,诺敏拔出腰刀,双眼通红地冲着周起大喊:“我阿爸还在白骨河死战!你怎能现在撤回!” 周起一戟拍碎了一个冲下坡的苍狼散兵的天灵盖,甩了甩戟刃上的红白之物,看向诺敏。 “大公主,非我周起背信弃义!你抬眼看看,一万精骑压在头顶,眼下能不能活着退进鬼愁涧还是未知数。我不能让我这四千兄弟白白葬送在这里。” “懦夫!我自己去!”诺敏咬牙切齿,便要拨转马头。 “妹子,得罪了!” 林红袖策马冲上,一把按住诺敏的刀背,“留着命,才有翻盘的机会!” 她转头冲着曹猛厉喝:“曹猛!把她弄走!捆在马背上也得带回去!” “好嘞!”曹猛拍马赶上,也不管诺敏的打骂挣扎,一左一右两个亲卫护住她的战马两侧,不碰她分毫,却牢牢锁死了她的冲阵路线,连人带马裹挟进了后撤的步兵洪流中。 “孟蛟!” 周起单骑突前,看着远处正在浓烟中重整旗鼓的特穆尔, “带人去冲一遭那残废王子的大旗!不要搏命,摆出要剁了他的架势!逼这帮蛮子回防!” 周起一抖画戟:“只要他们乱了,咱们的步卒就安全了!一击不中,立刻撤!” 孟蛟二话不说,一夹马腹,提着大关刀,领着三百悍卒便朝着特穆尔的方向掩杀过去。 特穆尔刚从混乱的马车上换乘到战马,见孟蛟冲来,冷哼一声,就要逃遁。 几名亲卫拦在前方。 就在孟蛟举刀欲劈的刹那。 “嗖!” 浓烟中,一支乌黑的镔铁重箭探出。 孟蛟只觉通体生寒,凭着多年刀口舔血的本能,一缩脖子。 “噗!” 重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生生犁出一条血槽,带走一块血肉。 若是慢了半寸,脑袋必被贯穿! 远处烟雾里,哲别手持铁胎巨弓,再次搭箭在弦。 “他娘的阴货!”孟蛟捂住流血的脸颊,回头看了一眼,步卒主力已经全部冲过了南面缺口。 此时四面八方的苍狼骑兵已经开始重新聚拢,再往前冲必死无疑。 他一勒马缰,厉声喝道:“兄弟们!撤!” 三百悍卒边打边退,借着浓烟的掩护,撤回了南面的缺口。 另一边,周起正带着林红袖和黑云寨的骑兵,在缺口处疯狂阻击追兵,给步卒争取时间。 周起手持六十二斤的方天画戟,大开大合,接连将七八个苍狼骑兵连人带马拍翻在地,悍勇得令人心惊。 “南朝蛮子,休得猖狂!” 一声暴雷般的怒吼从右侧响起。 一员身高八尺、面如生铁的苍狼猛将,手持一杆一丈二尺的铁脊骑槊,直扑周起。 “吾乃苍狼先锋千夫长,铁颜!纳命来!” 周起冷笑一声,双手握住戟杆,一招月牙开山,狠狠砸向铁颜的头顶。 铁颜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他不架不挡,手中铁槊如同毒蛇吐信,槊杆在画戟的月牙刃上极其精妙地一贴、一绞。 “借力打力!” 周起只觉一股沛然巨力顺着戟杆涌来,六十二斤的方天画戟竟被生生荡开,胸前顿时空门大开。 铁颜的长槊顺势一挺,直取周起咽喉。 这人有真功夫!远超那些只凭蛮力的骑兵! 周起惊出一身冷汗,想要回防已是不及,只能狼狈地往马背上一仰。 槊尖堪堪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削断了一缕头发。 “受死!”铁颜手腕一抖,槊尖变刺为砸,狠狠抽向周起的胸膛。 “当啷!” 两道雪白的刀光交叉斩来,架住了这致命的一击。 林红袖策马赶到,双刀护在周起身前,柳眉倒竖:“动他?问过老娘的刀没!” “红袖当心,这厮是个硬茬子!”周起稳住身形,重新握紧画戟。 两人一左一右,将铁颜夹在中间。 林红袖的双刀走的是轻灵狠辣的路子,专门攻击铁颜的战马和下盘;周起则凭借力道,封死他铁槊的突刺路线。 三人在这尸山血海中走马灯般绞杀在一起。 刀槊碰撞,火星四溅。 铁颜武艺虽高,但面对两人这等默契的打法,一时间竟也拿不下。 他大喝一声,铁槊逼退林红袖,正欲回身刺向周起。 就在这时,远处一名苍狼冷箭手,瞧准了林红袖后背的空挡,弓弦暗松。 “嗖!” 冷箭破空。 周起眼角余光瞥见那抹寒芒,根本来不及出声提醒。 他一踢马腹,战马向前窜出半步,他用自己的身躯硬生生挡在了林红袖的身后。 “噗!” 羽箭正中周起后心。 林红袖听到动静,猛然回头,正看见那支插在周起背上的羽箭,脸上血色顿失:“周起!” 周起却咧嘴一笑,拔下背上的羽箭,扔在地上。 “苏澈给的这金丝软甲,真不赖!” 铁颜见状大怒,正要再次提矛刺来。 周起却不硬拼了。 他虚晃一戟,趁铁颜举槊格挡的空当,手中方天画戟顺势往地上一挑,半截还在冒烟的狼头旗杆连着滚烫的炭火烟灰,劈头盖脸朝铁颜扬去。 铁颜猝不及防,被烟灰迷了眼睛,下意识挥臂遮挡。 “撤!” 周起一拨马头,连看都不看一眼,拉着林红袖的缰绳,趁着铁颜视线受阻的这一息功夫,钻进了南面滚滚的白烟之中,扬长而去。 “卑鄙的南朝狗!” 铁颜气得哇哇暴叫。 特穆尔此时也驱马赶了上来,看着满地狼藉,脸色铁青。 “传令!大军重新集结!给我追,咬住他们!绝不能让这群两脚羊活着退回去!” …… 鬼愁涧。 时维初春,晌午日暖,微风过处,携来新草的清嫩气息。 这里地势险要,两面是绝壁,中间夹着一条狭窄的土路。 绝壁崖顶上。 杜飞紧紧盯着北方的来路。 他身边,五个黑云寨的兄弟正守着那几根崩得笔直的粗麻绳。 下方,悬着几方用滚木卡死的千斤巨石。 开山斧就放在杜飞手边,刃口磨得飞快。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的小径传来。 杜飞猛地回头,抓起手边的钢刀。 看清来人,杜飞愣住了。 竟是萨娅。 她穿着一件粗布衣裳,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浸湿,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食盒,胳膊上还挎着个土陶酒罐。 “萨娅?你怎的跑到这凶险地界来了?!”杜飞急忙收起刀,几步跨过去,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疼惜。 萨娅温柔地笑了笑,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我求了二当家,派了辆马车送我来的。想着你们在这里守着,一守就是一夜,定是饿坏了。我做了些炒米,又提了些酒,给你们送来。” 杜飞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热乎过。 杜飞接过食盒,挠了挠头:“二当家也真是,这大老远的,让你一个女人家跑一趟。” 他转头冲着那几个吞口水的兄弟喊道:“都他娘的过来!垫垫肚子!” 几个汉子乐呵呵地凑上来,抓起炒米就往嘴里塞,还不忘含糊不清地拍马屁。 “多谢嫂子!” “飞哥真是好福气!嫂子这手艺真绝!” 萨娅低下头,脸颊泛起一丝娇羞的红晕。 第105章 孟蛟赤手搏悍将,周起断后退鬼愁 鬼愁涧崖顶。 微风拂过,送来阵阵初春的草木香。 几个黑云寨的兄弟围坐在岩石上,一边吃着炒米,一边轮流抱着那只土陶酒罐灌上一口,个个咂吧着嘴,一脸的畅快舒坦。 “飞哥,你也整一口啊。”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兄弟抹了抹嘴,把酒罐递向杜飞,“咱都在这耗了几个时辰了,喝口酒解解渴。” 杜飞正盯着北方的山口,咽了口唾沫,强行把视线收回来摆了摆手:“你们喝。大人把这差事交给咱,咱得盯紧了,这麻绳要是出半点岔子,咱们几千号兄弟的命就交代了。” “嗐,飞哥你就是瞎操心。”刀疤脸浑不在意地又往嘴里塞了一把炒米,“千户大人那是何等的神机妙算!连云州城都能给翻过来,几只苍狼狗还能真把大人逼退了不成?” “就是。”另一个兄弟附和道,“说不定大人这会儿正撵着苍狼王打呢!等打赢了,多抓些苍狼的小娘们回来,给咱们哥几个也一人发一个热炕头的婆娘!” 众人一阵哄笑。 萨娅安静地坐在一旁,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柔声道:“这酒不烈。你嘴唇都干裂了。少喝一口,解解渴,不碍事的。” 看着萨娅那双满是疼惜的眼睛,杜飞心里一软。是啊,大老远送来的,总不能让她寒了心。 他接过酒罐,仰起脖子“咕咚”灌了一大口。 “好酒!”杜飞哈出一口酒气,美滋滋地看着萨娅,“等大人凯旋,这第一杯喜酒,就敬他!” 萨娅低下头,嘴角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却没有接话。 …… 北面,通往鬼愁涧的荒野土路上。 巡防营的步兵正结成数个紧凑的方阵,在张晋和陆迁的催促下,向南疾行。 步兵跑得再快,也快不过四条腿的战马。 后方,漫天的黄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逼近。 铁颜率领的苍狼前锋,已经咬住了巡防营的尾巴。 “大人!将士们跑不动了!”秦铁衣看着后方越来越近的追兵,勒住战马,“在这结阵吧!跟他们拼了!” 周起策马冲到他跟前: “合围苍狼的局已经破了,现在拼毫无意义!你给老子听清楚,粮草辎重丢了可以再抢,马匹没了可以再夺!但这三千步卒,不能丢!” 周起一把扯过缰绳,手中画戟一横。 “你带步兵继续往前跑!进了鬼愁涧就安全了!老子带骑兵在这给你们挡一柱香!” “大人——” “走!” 周起不再理会秦铁衣,猛地拨转马头,面向滚滚而来的苍狼铁骑。 孟蛟、杜游和林红袖带领着骑兵,在他身后一字排开。 苍狼追兵已经逼近。 一员身高体壮,手持铁脊骑槊的猛将冲在最前。正是此前与周起交过手的铁颜。 “吁——” 铁颜在两军阵前五十步勒住战马,身后数千苍狼铁骑轰然停驻,漫天黄尘渐渐散去。 周起微微眯起眼睛,盯着对面气势如虹的铁颜,低声对众人道:“那个使长槊的,手底下有真功夫,都小心点!” 话音未落,身旁一骑已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大人歇着!这杂碎归我了!” 孟蛟一声暴喝,双腿猛夹马腹,倒提着厚背大关刀,咆哮着迎向了铁颜。 两军阵前,数千双眼睛的注视下。 两员悍将轰然相撞! 铁颜仗着兵器长出一大截的优势,率先发难。 一丈二尺长的铁脊骑槊如毒龙出海,直取孟蛟咽喉。 速度之快,犹如电光火石。 孟蛟上半身猛地向左一伏,几乎贴在了马鞍上。 “唰!” 槊尖擦着他的右肩甲掠过,带起一串火星。 就在避开这致命一击的瞬间,孟蛟借着战马对冲的恐怖速度,欺近了铁颜的内圈! 长兵器一旦被欺近身,便是废铁。 “给爷爷开!” 孟蛟狂吼一声,腰部猛然发力,双手抡圆了大关刀,一记横斩,直奔铁颜的腰腹! 这一刀若是砍实了,铁颜连人带甲都得被劈成两截。 铁颜能做到苍狼部的先锋千夫长,绝非等闲之辈。 眼见大关刀横扫而来,收回长槊抵挡已然来不及。 铁颜双脚脱开马镫,双手握住槊杆,借着刺空的惯性,整个身子猛地腾空而起,在马背上做了一个鹞子翻身! “呜——!” 沉重的大关刀带着凄厉的风声,贴着铁颜的脚底板扫过,重重地砍在了铁颜那匹战马的脖颈上。 “噗嗤!” 硕大的马头冲天而起,滚烫的马血溅了孟蛟一身,那匹神骏的苍狼战马轰然倒地。 铁颜人在半空,借着下坠之势,不仅没有慌乱,反而借力使力。 他双手攥住铁脊骑槊,借着庞大身躯的重量,将粗长的槊杆当做棍棒,朝着孟蛟的头顶狠狠砸落! “死!” 铁颜面如生铁,发出一声暴喝。 孟蛟斩马刚收力,招式已老,根本来不及回刀变招。 千钧一发之际,他只能将关刀的刀柄横过头顶去架。 “铛——!!” 铁颜这一记泰山压顶,竟生生砸弯了孟蛟精钢打造的刀柄! 孟蛟胯下的战马承受不住这等恐怖的巨力。 “咔嚓”一声,战马四条腿竟被生生压折,发出一声长嘶,跪倒在地! “好蛮子!” 孟蛟也是个悍不畏死的滚刀肉。 战马倒地,他顺势双脚一蹬马镫,整个人借着扑势,合身撞向刚刚落地的铁颜! 两人滚作一团,全成了步战! 长兵器在贴身肉搏中彻底成了累赘。 铁颜果断弃了铁槊,孟蛟也丢了弯曲的大关刀。 两员巨汉,在这漫天黄沙的阵前,赤手空拳地绞杀在一起! 铁颜蒲扇大的拳头,狠狠砸向孟蛟的面门。 孟蛟不闪不避,硬挨了一拳,眼角炸裂,鲜血糊住了半边脸。 但他却借着这一拳的力道,一记提膝,直撞铁颜的小腹! “砰!” 铁颜闷哼一声,厚重的铠甲被撞得瘪进去一块。 他反手一把钳住孟蛟的脖颈,想要将他按在地上。 孟蛟双目赤红,宛如疯魔,竟张开大嘴,一口咬住了铁颜的手腕,死死不松口,直咬得鲜血横流,连着皮肉都要撕扯下来! “宁朝疯狗!” 铁颜吃痛,怒吼连连,空出的左手化作重锤,一拳接一拳地捣在孟蛟的肋骨上。 但孟蛟就是不撒口,空出的双手扣住铁颜的腰带,企图将这个苍狼铁塔给掀翻。 两人在沙土里翻滚、撕咬、重锤,宛如两头不死不休的猛兽。 看得双方几千将士皆是头皮发麻,倒吸凉气。 就在两人难解难分、孟蛟力有不逮之时。 后方,周起回头看了一眼。 步卒已经完全退入了鬼愁涧的山口,彻底脱离了骑兵的冲锋视线。 “够了!” 周起双眸一寒,胯下战马猛然发力,直扑交缠在地上的两人! “铁颜小心!”对阵的苍狼军中,两名副将见状,几乎同时暴喝出声。 两骑快马从阵中窜出,一左一右,挺起长矛,直刺冲过来的周起,企图将他半路截杀。 “找死!” 周起根本不减速,画戟借着马势一招“横扫千军”。 “铛!咔嚓!”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中,左侧那名副将的长矛被生生斩断,戟刃顺势抹过了他的脖颈。人头横飞而出。 右侧那名副将大骇,想要变招,却已来不及。 周起战马前冲,画戟尾纂向后倒捅,“噗”的一声,扎穿了那人的心窝。 一个照面,连斩两名苍狼悍将! 但这一耽搁,十几个苍狼精锐骑兵已经怒吼着冲了上来,将周起团团围住。 地上的铁颜也趁机挣脱了孟蛟的撕咬,翻滚出丈外,一把抢过一杆长矛,正欲将脱力的孟蛟钉死在沙地上。 “动我兄弟,当姑奶奶是死的吗!” 一声娇喝。 林红袖和杜游带着几百轻骑,卷入阵中。 双刀雪亮,斩马刀翻飞。 林红袖一刀磕开铁颜刺向孟蛟的长矛,杜游则带着骑兵疯狂砍杀围攻周起的苍狼精锐。 双方的精锐在这百步见方的空地上,绞成一团。 刀刀见血,惨烈异常。 “起!” 周起在乱军中杀开一条血路,画戟一探,勾住了地上孟蛟后背的衣甲。 双臂发力,将这头满脸是血的凶兽硬生生提了起来。 孟蛟借力一跃,稳稳落在了周起身后的一匹无主战马上。 “咳咳……大人,我还没咬断那杂碎的喉管……”孟蛟吐出一口混着血水的碎肉,眼眶紫黑,疼得直抽冷气,犹自不甘。 周起一戟拍碎了一个偷袭者的脑壳,环顾四周。 越来越多的苍狼骑兵正从后方涌上来,远处,特穆尔的狼头大纛已经隐隐若现。 一旦被这数千人彻底咬住,这八百轻骑就全得交代在这里。 “步兵已入谷!” 周起厉喝一声,一把勒转马头,方天画戟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半圆,逼退冲上来的敌军。 “红袖!杜游!不陪他们玩了!撤!” 令行禁止。 八百轻骑毫不恋战,如潮水般倒卷,在周起的掩护下,一头扎进了鬼愁涧那犹如巨兽张开的大口之中。 阵前。 铁颜捂着手腕上,还在流血的咬痕,气得浑身发抖。 “千夫长!他们退进峡谷了!追不追?!”副将策马上前,看着鬼愁涧那阴森狭窄的入口,有些迟疑。 “追!!” 铁颜一把抢过副将牵来的战马,翻身上去。 “压上去,他们跑不了!” 第106章 毒酒沉渊断归路,背水结阵肉搏墙 鬼愁涧崖顶。 杜飞正美滋滋地回味着酒香,看着坐在身旁的萨娅,只觉得这辈子要是能一直这么看着她,死也值了。 突然,他觉得脑袋里一阵发沉,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重影。 “这酒……劲儿怎么这么大……”杜飞甩了甩头,想要站起来,双腿却一软,又跌坐回岩石上。 他下意识地转头。 只看了一眼,杜飞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那五个刚才还在说笑的黑云寨兄弟,此刻已经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脸色发青,不省人事。 “老黑……刀疤……”杜飞用力揉了揉眼睛,觉得这一定是个荒诞的梦。 不可能是她。绝对不可能。 萨娅那么柔弱,连杀只鸡都不敢看,她怎么会下毒?肯定是这风吹得人发了急症。 他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萨娅。 萨娅没有看他。 她静静地站起身,原本柔弱的目光此刻却平静得让人害怕。 杜飞喉结滚了滚:“萨娅……这酒……有问题?” 萨娅转过头,看着瘫软在地的杜飞,轻轻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 杜飞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为什么?!老子连命都愿意掏给你!” 萨娅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声道:“对不起。我别无选择。” 也就是在这一刻,杜飞眼角的余光瞥见,最远处的烽燧,突然燃起了一道笔直的黑色狼烟。 大军真的败退了 !? 千户大人败了!四千兄弟正被天狼狗撵着往鬼愁涧撤! 一股灭顶的寒意,顺着脊梁骨传遍了全身! 杜飞彻底明白了。 千户大人的退路……四千兄弟的命……全都要因为自己喝了这口酒,葬送在这个女人手里! 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真心”相待,到头来,这真心竟是催命的毒药。 “你……你是苍狼部的细作!”杜飞双目赤红,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想要爬向那把开山斧。 但他晚了一步。 萨娅先他一步捡起了那把锋利的斧头,转过身,静静地站在了那根绷紧的粗麻绳旁。 …… 鬼愁涧南侧谷口。 周起率领着残存的数百骑兵,拼死杀出一条血路,终于追上了前方的步卒大队。 前方不远,就是七号烽燧前,鬼愁涧最为狭窄的隘口。 只要穿过去,天狼人的骑兵就彻底施展不开了。 “快!加快速度!”张晋和陆迁正在最前方着指挥步卒。 周起一边警惕着后方随时可能咬上来的追兵,一边抬头看向两侧的崖壁。 “杜飞,你个兔崽子,今天这关头,千万别给老子出岔子!”周起在心里暗骂。 距离隘口越来越近。 周起的视线穿过前方的几道土坡,落在了崖顶上。 猛然间,他瞳孔剧烈收缩。 站在悬崖边,手里提着斧头的,不是杜飞。 而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人! 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周起的心脏。 而此时,在崖顶通往后山的小道上。 赵虎带着朱寿、吴老三,正满头大汗地爬上来。 他们看到了烽烟,知道前线出事了,赶紧把挖煤的工人和婆娘们藏进后山,跑来崖顶看个究竟。 刚一露头,赵虎就看到了倒了一地的黑云寨兄弟,以及瘫软在地、正绝望地拉着萨娅裤腿的杜飞。 悬崖边,萨娅高高举起了开山斧。 “杜飞!怎么回事?!”赵虎大惊失色。 “快!拦住她!!!”杜飞发出一声凄吼。 赵虎想也不想,拔出腰刀,合身扑了上去。 但在他扑到的那一刹那。 “喀嚓!” 萨娅手里的斧子,毫不犹豫地重重落下。 绷得笔直的粗麻绳应声断裂。 下面垫着的原木失去平衡,滚落而下。 几方巨石,带着毁天灭地的呼啸声,向着下方狭窄的隘口轰然坠落! “不要~~!!!”杜飞抠在岩石上的指甲齐根断裂,鲜血淋漓。 “轰隆!!!” 大地震颤,尘土飞扬。 隘口下方。 走在最前排、正准备穿过隘口的几十名巡防营步卒,连半分反应的余地都没有,便被这从天而降的巨石生生砸成了肉泥! 落石彻底封死了鬼愁涧这唯一的一条退路。 崖顶上。 赵虎一把将萨娅扑倒在地,刀锋抵在她的脖子上。 萨娅没有反抗,只是闭上眼睛,眼角无声地滑落两行清泪。 朱寿跑过去翻看了一下地上的几个兄弟:“虎哥,他们好像中毒了!我去喊秋娘来解毒!” 而在隘口下方。 落下的巨石,成了隔绝生死的绝望之墙。 数千名刚刚从包围中逃出生天的大宁士卒,看着被彻底封死的退路,陷入了绝望的疯狂。 后方,铁颜和特穆尔率领的苍狼骑兵已经如乌云般压上,刺骨的杀气已经抵在了他们的后背上。 “退路没了!” “爬过去!快爬过去啊!” 新兵们彻底失控了。 他们扔掉手中的兵器,发疯似地往那些巨石上攀爬,有人试图徒手攀上两侧陡峭的崖壁。 “嗖!嗖!嗖!” 后方的苍狼骑兵根本不给他们任何机会。 一排排羽箭,无情地收割着这些将后背留给敌人的溃兵。 那些爬在半空中的士卒,便如被利箭射穿的寒鸦,惨叫着一个个坠落下来,砸在下方拥挤的人群中。 周起握着画戟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周起深吸一口气,催动战马,冲入溃散的人群。 “噗!” 画戟横挥,一名丢弃兵器正拼命往岩壁上爬的新兵,被他一戟拦腰斩断! 鲜血喷洒,震慑住了周围疯狂的人群。 周起勒住战马,在满地伏尸和惨嚎中转过身,直面黑压压压上来的苍狼铁骑。 “都省省力气吧。” 周起用带血的戟刃指了指身后高耸巨石“后路断了。谁也跑不掉。” 溃兵们僵在原地,满眼死灰。 “你们是不是觉得委屈?” 周起冷冷地看着这群新兵,“觉得被老子骗出来送了命?觉得老天爷不长眼?” 没有人说话。 “这就是打仗!这就是边军的命!” 周起伸手扯下破碎的战袍。 “现在,天狼狗就在对面。退一步,是被人当猪狗一样从背后射死,踩成肉泥!连具全尸都留不下!” “往前一步,就是拿咱们的命,去换他们的命! 咱大宁的爷们儿,就算死,也得拉个蛮子垫背!也得死在冲锋的路上,死在敌人的刀锋前面!” 周起手中方天画戟,朝天一指: “捡起你们的刀!捡起你们的枪! 今日,没有退路!只有死战! 只要老子还没死,这鬼愁涧,就是天狼狗的坟场!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绝望到极点,便会催生出最纯粹的疯狂。 那些原本吓破了胆的新兵,看着如同魔神般伫立的千户大人,胸腔里翻涌着破釜沉舟的狠劲。 “杀一个够本!” 不知是谁嘶吼了一声,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长枪。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士卒捡起兵刃,红着眼转过身,死死盯着逼近的苍狼骑兵。 “都愣着干什么?列阵”秦铁衣厉喝。 他太清楚眼下的死局。 鬼愁涧的谷底,只有三十步宽。 后方是彻底封死的巨石,前方是挟着万钧之势冲锋的苍狼铁骑。 没有退路,没有迂回空间。 他们就像被塞进了一个只开了一个口的竹筒里。 “前三排!刀盾手!把盾牌给砸进地里!用肩膀顶死!”秦铁衣一脚踹开一个还在发抖的新兵,抢过一面包铁木盾,重重砸在最前沿的沙土中。 “砰!砰!砰!”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 数百名刀盾手红着眼冲上前,肩并肩,盾挨盾,在三十步宽的谷口,硬生生筑起了一道三层厚的盾墙。 “长枪兵!架枪!” “唰——!” 千百杆长枪,如同刺猬炸开的倒刺,顺着盾牌的缝隙、盾牌的上方,密密麻麻地探了出去。 第一排长枪平举,直指战马胸膛;第二排斜指,对准骑兵咽喉;第三排长枪手则将枪尾死死抵在岩石和战友的脚后跟上,准备硬扛骑兵冲撞的恐怖巨力。 “弓弩手!退到阵后!” 张晋和陆迁指挥着,最后的神臂弓和轻弓手全部压到了阵型的大后方,“全部斜弓向天,举至半高!听口令抛射!” 短短十几息。 巡防营在这退无可退的绝境中,结成了一个刺猬阵。 周起倒提着方天画戟,牵着那匹已经气喘吁吁的战马,大步走到了最前排的盾墙后。 孟蛟、杜游和林红袖,带着轻骑,默默下马。 在这样的地形,骑兵失去了冲锋的空间,只能下马步战。 他们站在了长枪阵的最核心,成了这道人肉堤坝的最后一块基石。 四千条命换来的教训,今日若能活着回去,他定要十倍百倍地讨回来。若回不去,那便让这峡谷,做他的墓碑,让苍狼人的尸骨,做他的祭品。 “你们两个,护好这火隼公主!”曹猛粗着嗓子冲两名亲卫吼了一句,提着铜棍,大步流星地挤到了最前排的盾墙后面,和周起并肩而立。 “我不用人保护!” 诺敏咬着牙,眼中全是不屈的野性。 她一把推开想要拉她的亲卫,随手夺过旁边一名弓箭手手里的轻弓和箭袋。 她将箭袋挂在腰间,张弓搭箭,遥遥对准了前方黑压压的苍狼骑兵,加入了后排的射手阵列。 百步之外。 铁颜和特穆尔率领的数千苍狼铁骑,勒住了战马。 特穆尔看着被巨石彻底封死的鬼愁涧,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残忍的狂笑。 “大巫师算无遗策!这群两脚羊的退路,果然断了!” 特穆尔高高举起斩马刀,遥指谷口那面残破的“周”字大旗。 “苍狼的勇士们!他们跑不掉了!” “这狭窄的谷口,就是他们给自己挑的坟墓!” “不要俘虏!不要活口!给我杀光他们!” 正所谓: 一壶毒酒断归程, 三千甲士化鬼雄。 鬼愁涧下埋忠骨, 血战到底问死生。 第107章 肉墙喋血封鬼愁,悬崖淬火断狼头 “杀~~!!!” 数千苍狼铁骑的狂吼,震得鬼愁涧两侧的崖壁都在颤抖。 狭窄的谷口,像一只倒扣的漏斗,原本铺开的阵型被硬生生挤作一团,只能顺着谷道排成密集队列往前冲。 百步!五十步!二十步! “顶死!死也不能退!” 秦铁衣用整个后背死死顶在包铁木盾上。 “轰!!!” 第一波冲撞,如同重锤砸在铁砧上。 在这样密不透风的阵型里,前排的刀盾手连后退半寸的空间都没有,只能硬生生扛住战马冲撞的恐怖力道。 骨骼断裂声和木盾的碎裂声连成一片。 前三排的长枪折断大半,但折断的枪杆和尖刺,也同样深深扎进了苍狼战马的胸膛和眼睛里。 人血、马血喷洒如雨。 “压上去!踩着他们的尸体冲!” 铁颜在阵后疯狂地挥舞着铁脊骑槊。 苍狼骑兵根本停不下来。 后方的战马被前面拥堵的同泽挡住去路,只能凭着惯性,踩着战死的人马尸体,继续向前挤压。 短短半炷香的功夫,谷口竟被层层叠叠的尸体堆出了一个斜坡! 后续的苍狼骑兵开始顺着这道尸坡,纵马跃过巡防营残破的盾墙,居高临下地劈砍。 “噗!” 周起一戟将一匹跃过盾墙的战马两条前腿齐根斩断。 战马悲嘶着栽倒,将背上的骑兵甩了出去。 四周的士卒趁机散开一个空档,那骑兵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几杆长枪钉在地上。 但谷口太窄了,人挤着人。 周起双手握着方天画戟,大开大合的招式彻底施展不开,反倒成了累赘。 戟刃好几次卡在层叠的尸体缝隙里,拔不出来。 一名苍狼百夫长顺着尸坡滑下,马刀直取周起面门。 周起眼神一厉,松开握戟的右手,一把抽出腰间藏锋,揉身撞进那百夫长怀里。 短刃顺着对方甲片的缝隙,直刺咽喉,用力一绞! 那百夫长瞪大了眼睛,喉管漏风,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周起将卡在尸堆里的方天画戟拔出,余光瞥见一杆长矛正从侧翼刺向林红袖的后心。。 “红袖!当心右边!” 林红袖闻声就地一滚,那长矛贴着她后背掠过,在衣甲上划开一道口子。 周起手臂猛送,手中刚拔出来的方天画戟,朝着那偷袭的苍狼骑兵直掷而去。 画戟擦着林红袖头顶飞出,“噗”的一声,将那名偷袭的苍狼骑兵连人带甲钉死在石壁上!粗大的戟杆尾端兀自颤动不休。 林红袖滚出一身泥血,双刀撑地站起,后背冷汗直冒。 她转头看着周起,喘着粗气道:“你盯好自己!” 周起反手一刀,割断一匹冲到眼前的战马咽喉,咧嘴一笑:“怕什么?黄泉路上有你陪着,老子血赚不亏。” 后方,神臂弓还在一轮接一轮地抛射,压制着苍狼骑兵的后阵。 诺敏混在弓手阵列中,抿着发白的嘴唇,手中轻弓连连崩响。 不愧为火隼王的女儿,射术又准又狠,专盯着那些顺着尸坡往上冲的苍狼兵卒。 “嗖!嗖!” 弦响人落,两个刚要借着尸坡跃过盾墙的苍狼兵,一头栽倒在坡下的枪阵里,被密密麻麻的枪尖扎成了血葫芦。 但这还远远不够。 苍狼人太多了,尸坡越堆越高,防线岌岌可危。 “大人!” 孟蛟提着一把战刀,指着左翼,“左边要顶穿了!” 铁颜发现了左翼盾阵的薄弱,亲自下马,拎着铁槊,带着几十个精锐重甲死士,顺着尸坡疯狂地往下压。 几个巡防营的新兵刚举起长枪,就被铁颜连枪带人砸翻在地,胸骨塌陷,口吐鲜血。 “孟蛟!曹猛!堵上去!” 周起厉喝一声,提着藏锋正要冲过去。 “轰!轰!轰!” 几方足有水缸大小的巨石,带着骇人的破风声,从崖顶上轰然砸落! 正挤在谷口后方、准备顺着尸坡冲锋的苍狼骑兵阵型中,被砸出几个巨大的血肉窟窿。 所有人都是一愣。 周起抬头看向崖顶,被鲜血糊住的脸上,扯出一个狰狞的冷笑: “天不亡我!” 崖顶上。 赵虎将萨娅按在石头上,急得满头大汗。 “大锤!砸!狠狠地砸!” 李大锤和莫云两个打铁的汉子,举起大石,狠狠砸进苍狼骑兵最密集的人群中。 “二当家!你们可算来了!” 杜飞红着眼,看着气喘吁吁赶上来的阎平生。 阎平生提着单刀,脸色阴沉。 “门卒来报,萨娅骗开了山寨大门,说是给你送酒食。我左思右想不对劲,紧赶慢赶,还是来迟了!” 阎平生顾不上废话:“弓箭手给我往死里射!!其余人,把能搬动的石头,全往下滚!” 一百多号黑云寨的步卒领命,搬石的搬石,放箭的放箭。 悬崖边,一个身形干瘦,缺了左手小拇指的中年,从背后取下一张油亮的老桦木猎弓。 正是猎户出身,当初与李大锤并肩勇斗苍狼百夫长的马不六。 他平日里话不多,在寨子里也没人在意。 但此刻,他眯着眼,将目光锁定了百步之外,狼头大旗下被几十名亲卫护在中间的特穆尔。 深吸一口气,开弓。 “嗖!” 羽箭借着崖顶灌木的掩护脱弦而出,顺着风势绕开乱流,悄无声息地直奔特穆尔的咽喉! 特穆尔正在后方督战,根本没防备头顶。 就在这致命一箭即将建功的刹那,一面包铁圆盾挡在了特穆尔面门前。 “笃!” 羽箭入木三分,箭尾兀自震颤。 哲别单臂举盾,另一只手迅速张弓搭箭,反手就朝着崖顶的一处灌木丛射去。 马不六早有准备,射完一箭,身子像泥鳅一样在岩石后一缩。 “砰”的一声,哲别的重箭击碎了他刚才站立位置的岩石,碎石擦破了马不六的脸颊。 他连眉梢都没抖一下,硬是没出半分声响,借着岩石阴影的掩护,猫腰悄无声息地换了一处伏击位。 “好箭法……”马不六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珠,胸腔里翻涌着猎人撞见猛兽时,按捺不住的亢奋。 “躲开!都让开!” 崖顶后山的小道上,几辆独轮车一前一后冲了出来。 推前一辆的正是朱寿,满头大汗。后面是几个黑石堡的挖煤汉子,个个脸上熏得漆黑,推着的车上,装满了煤块,烧得通红!炽热的温度将车板都烤得冒烟。 朱寿喘着粗气卯足了劲,将独轮车连车带炭,直接掀翻扣进了悬崖之下。 下方,苍狼骑兵正挤在狭窄的谷底,盾牌顶着盾牌,长枪架着长枪,密密麻麻如同蚂蚁。 “底下的苍狼狗崽子!朱爷赏你们点烧红的热炭!给你们的马暖暖蹄子!给老子倒!” 几个挖煤汉子应声而动,一车接一车,将烧红的炭块狠狠推下了山崖! “哗啦啦~~!” 满天红光。 无数烧得滚烫的煤块,砸落在谷底后方挤作一团的苍狼骑兵阵型中。 “呲啦!” 滚烫的煤块落入人血马血混杂的泥潭里,瞬间腾起大片刺鼻的白色水蒸气。 战马的嘶鸣声炸开了锅。 那些见惯了刀枪厮杀的苍狼战马,遇上满地乱滚的烧红炭块却彻底乱了神,蹄底踩上去,高温顺着铁掌烧透蹄匣便是钻心的灼痛,溅起的火星烫得马腹皮肉滋滋直冒烟。 一匹战马吃痛,前蹄高高扬起,将背上的骑兵掀翻在地。 紧接着第二匹、第三匹…… 马群彻底失控了。 它们在狭窄的谷底疯狂跳跃、冲撞,把原本严整的阵型搅得稀烂。 不少人还没来得及爬起,就被四周乱蹦乱撞的马蹄狠狠踏中,胸骨碎裂转眼便没了声息。 惨叫声、马嘶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正在前方死战的铁颜,听到后方的骚动,回过头,眼中满是骇然。 阵型,乱了! 而在特穆尔的狼头大旗下。 一名背上插着羽箭的苍狼百夫长,疯了一样地拨开人群,冲到特穆尔面前: “三王子!后阵乱了!!” 特穆尔一把揪住那百夫长的领子,怒吼道:“崖顶那几只老鼠也能把你们吓倒?!废物!给我稳住!” “不是崖顶……” 那百夫长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惊恐地指向北面,“是……是火隼部!他们带着鹰隼,从背后杀过来了!” 第108章 猎鹰啼血碎狼阵,绝壁引弓惊射雕 半个时辰前。 白骨河以南,烟尘滚滚的荒原上。 五王子阿木尔双眼赤红,勒住了战马。 阿木尔的背上,绑着一个人,火隼王蒙和。 老王蒙和并没有死。 脱离战场后,亲卫们处理了他断臂和胸口的伤口,血暂时止住了。 这位纵横草原几十年的老隼王,硬是凭着一口强悍的心气,留住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游气。 五百多名浑身是血的鹰隼骑,牵着战马,默立在四周。 这是三王子巴图拼死断后,给他们抢出来的一条活路。 阿木尔翻身上马,看向南方。 地平线尽头,滚滚浓烟直冲云霄,烧焦的草灰随风飘落在他们的甲片上。 大片被野火烧过的黑色焦土,一直延展向鬼愁涧的方向。 “放隼!看看探一探宁人的位置。”阿木尔指着前方。 一名鹰隼骑探哨抬起护臂。一只金色鹰隼振翅腾空,在焦土上空盘旋了两圈,发出一声锐啼,径直朝着浓烟升起的南面飞去。 “五王子!不能再往南了!” 一名浑身挂彩的鹰隼骑百夫长吉达冲上前,一把扯住阿木尔的马缰。 “大宁的兵马一定败了,前头必是死局!咱们好不容易杀出来,得留着火隼部最后的火种啊!”吉达满眼血丝,拽着缰绳不撒手 阿木尔盯着吉达,一把抽出弯刀,刀背砸在对方的手背上。 “周起出征前,鹰哨传回了消息,诺敏也在他们军中!” 阿木尔怒呵,“大宁那帮畜生若是溃了,诺敏一个女人夹在乱军里,必死无疑!今日必须把诺敏抢回来!” 阿木尔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弯刀前指: “鹰隼骑,随我杀!” 五百残骑,迎着焦土与浓烟,义无反顾地扎向了南方的鬼愁涧。 …… “是火隼部的鹰隼!他们从背后杀过来了!我们被包围了!”后方的苍狼兵大喊。 漫天落下的烧红煤块和砸碎脑袋的巨石,本就让拥挤在谷底的苍狼骑兵陷入了慌乱。 而就在他们急于躲避头顶的淬火打击时,五百名火隼残骑,犹如一把锋利的剔骨尖刀,狠狠捅进了苍狼大军毫无防备的尾椎骨。 “唳——!唳——!” 穿云裂石的鹰啼刺破长空,数百只凶性大发的草原金隼,收拢双翅从高空倒卷而下,如同闪电劈进了苍狼骑兵的阵中! 白骨河战场,对方早有防备让他们吃了大亏。可此刻谷底的苍狼兵,全无半分提防! 数百金隼剜马眼、凿耳孔,战马疯撞甩人。 苍狼兵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便被金隼撕碎了防线。 抬弓的断了手腕,控马的瞎了眼眶,落马的连起身都做不到,整个后阵分崩离析! 阿木尔率领的五百鹰隼骑趁势掩杀,弯刀卷过之处,血花四溅,人头滚滚。 “怎么回事?!” “大王没把他们杀绝?难道白骨河兵败了?!” 恐惧是会传染的。 这些苍狼兵卒根本不知道白骨河的真实战况。 他们只知道,头顶在下火,脚下是滚烫的红炭,前方是无论如何也冲不破的盾墙,而现在,本该死绝的火隼部竟然从背后杀了过来! 未知的恐慌,加上拥挤的狭窄地形,让这支战无不胜的苍狼精锐,军心彻底动摇了。 “不要乱!后军变前军!结阵挡住他们!” 特穆尔在亲卫的护卫下,声嘶力竭地挥舞着马鞭。 但他喊得再大声,也传不到后队。 ...... 崖顶之上。 马不六贴在一块凸起的岩壁后。 “好警觉的猎犬。”马不六在心里冷哼。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从箭囊里摸出两支箭。 一支搭在弦上,另一支扣在小指与无名指中。 下方百步外,哲别左臂套着一面包铁圆盾,将特穆尔护在身侧,双眼正机警地扫视着崖顶的每一寸灌木。 在草原上,哲别是受万人敬仰的射雕手,靠的是强弓重箭,大开大合。 但在这陡峭的绝壁之上,在这杂乱的岩石堆里,这是属于大山老猎户的主场。 打猎,讲究的是一个藏和一个毒。 马不六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用力往左侧的三丈外的一片灌木丛扔去。 “哗啦!” 灌木剧烈摇晃。 哲别几乎在灌木晃动的刹那,左手持弓,右手搭箭,对准了那片灌木便是一箭! “砰!”重箭将灌木丛射了个对穿。 就在哲别出箭的同时,他左臂上套的盾牌随着动作偏到一旁,整个前胸都暴露了出来。 岩石后,马不六如山猫般探出身子,弓弦满月。 “嗖!” 第一箭,直奔哲别拉弦的右肘! 哲别大惊,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本能让他抬起左臂,想把那面盾牌横过来,但盾护得住胸腹,却够不到右肘。 “嗤——” 羽箭擦着他的皮甲划过,在小臂外侧犁出一道血槽。 但这只是佯攻。 几乎在第一声弦响的半息之后,马不六手中扣着的第二支箭已经连珠般射出! 这一箭,射向了哲别身旁、被护着的特穆尔的战马前腿! “噗!” 羽箭入肉。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嘶,前腿一软,跪倒下去。 战马前腿跪倒的瞬间,特穆尔本能地拧腰想借势翻身卸力,可脚下便是滑腻血泥! 他猝不及防之下重心全失,重重摔在地上,几个炭块压在身下,钻心的灼痛顺着后背、大腿窜遍全身,饶是他悍勇过人,也忍不住厉声痛喝出声! “殿下!” 哲别大惊失色,单臂举盾扑了上去,把特穆尔护在了身后。 “笃!笃!” 又是两支刁钻的冷箭,狠狠钉在哲别的包铁圆盾上,震得他手臂发麻。 哲别侧头看了一眼崖顶那如同鬼魅般若隐若现的干瘦身影,后背的冷汗浸透了内甲。 这人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他不射要害,专射手肘、马腿,一击即走,绝不停留。 这简直是一头经验老道的深山老狐狸! “殿下!不能再打了!” 哲别死死护住特穆尔,抬头看了一眼如同人间炼狱般的狭窄谷口:“前方冲不破,崖顶有埋伏,后方又杀来了鹰隼骑!军心已经散了!再耗下去,全得死在这!” 特穆尔从泥水里抬起头,半边脸的血泥。 他看了一眼前方堆积如山的尸体,又看了一眼后方彻底乱作一团的阵列,一拳砸在泥地里。 今天这局,彻底破了。 “吹号!撤退!回白骨河!” 特穆尔咬碎了牙关,在一众亲卫的拼死护卫下,抢过一匹战马,狼狈地向着北面逃去。 “呜——呜——” 苍狼部凄厉的退兵号角,在鬼愁涧上空回荡。 听到号角声,早已没了战意的苍狼骑兵如蒙大赦,纷纷丢下正在死战的对手,掉头向北溃逃。 谷口旷野上,阿木尔看着望风而逃的苍狼兵,恨上心头。 断臂濒死的阿爸、拼死断后的三哥、火隼部被屠戮的族人,新仇旧恨冲上头顶。 他扬起弯刀,振臂嘶吼:“苍狼狗欠我们的血债,让他们连本带利一起还!一个都别让他们跑了!” “五王子!不可!” 身旁的百夫长吉达急声道:“咱们在草原上猎狼,从来不会把狼群的退路全堵死。你把它们逼到悬崖边,它们会反过来跟你拼命,再好的猎犬也架不住疯狼的撕咬!” 他指了指溃兵,提醒道:“咱们只有五百残骑,苍狼部哪怕溃了,也还有数千之众!真把他们逼得没了活路,即便咱们有鹰隼,也扛不住他们不要命的冲锋!” 阿木尔咬着牙,盯着逃窜的苍狼兵,最终压着恨意下令:“鹰隼骑听令!全队压在左翼游射!把右边的荒原给他们让出来!像撵兔子一样把他们赶回白骨河!” 山谷中,苍狼溃兵如受惊的兽群,争相夺路而逃。 鹰隼在溃兵头顶盘旋,每有溃兵落单,便有一道金色闪电俯冲而下。 那些想结阵反扑的苍狼兵,刚一抬头,便被金隼啄瞎双眼,惨叫着扑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一个接一个的苍狼兵倒在逃亡的路上,永远留在了这片焦土之上。 特穆尔混在溃兵中,耳边全是风声、惨叫声、马蹄声。 他不敢回头,只能伏在马背上,拼命鞭打着战马,任凭身后的惨叫声越来越远。 哲别跟在他身后,一支接一支地射箭,驱赶着想要俯冲下来的鹰隼。 直到冲出一里之外,身后的喊杀声才渐渐远去。 特穆尔勒住战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尸横遍野的来路,又看了看前方白骨河的方向,咬碎了牙关: 今日之仇,他日必十倍奉还。 第109章 困兽犹斗陷泥潭,火隼折翼泣风残 山谷深处。 苍狼的溃兵如潮水般退去。 尸坡前,只剩下一个浑身浴血的高大身影。 铁颜。 他周围的苍狼甲士已经死绝,一层层尸体将他围在中央。 铁颜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一丈二尺长的铁脊骑槊,槊尖已经被鲜血糊成暗红色。 他的重甲上插着三支羽箭,左肩的护甲被砸瘪,浑身散发着困兽般的暴戾。 “杀!” 铁颜发出一声狂吼,踩着脚下的尸体,单枪再次压上! “他娘的,还真是个不怕死的!” 孟蛟提着一把横刀一跃而出。 “让我活劈了这杂碎!” “铛!” 孟蛟横刀劈在铁颜刺来的长槊上。 孟蛟双臂一麻,竟被震得倒退了半步。 这铁颜在经历了如此漫长的鏖战后,竟还未力竭! 就在铁颜想要顺势变招突刺孟蛟咽喉的刹那。 “呼——!” 一根熟铜棍从斜刺里砸向铁颜的后脑。 铁颜脑后生风,逼不得已只能放弃孟蛟。 他双手猛摇长槊,槊杆回荡,“当”的一声巨响,险之又险地架住了曹猛这势大力沉的一棍。 曹猛双臂肌肉虬结,怒吼连连,死死往下压。 铁颜脚下的泥土被踩出两个深坑,但他硬生生扛住了。 “喝!” 就在铁颜和曹猛僵持的这半息。 一杆长枪疾刺而出! 秦铁衣长枪如电,直刺铁颜右侧膝窝! “噗!” 枪尖入肉三分。 “啊——!” 铁颜发出一声惨叫,右腿一软,单膝重重跪倒在血泊中。 但他不愧为苍狼悍将。剧痛之下,他非但没有撒手,反而借着下跪的姿势,猛挥长槊的尾纂,横扫曹猛的下盘! 曹猛大惊,只得抽棍后跳躲避。 铁颜刚想借势站起,孟蛟已经猛虎般扑了上来。 他扔掉手中横刀,合身撞进铁颜怀里,蒲扇大的双手死死掐住了铁颜的脖子,两人再次滚作一团。 “按住他!” 秦铁衣收枪和曹猛一左一右扑了上去。 三条大汉,如按翻一头疯牛般,将铁颜压在泥地里。 铁颜疯狂挣扎怒吼。 他一拳砸在孟蛟受伤的眼眶上,打得孟蛟眼前发黑,一脚踹开曹猛的胳膊,想要去抓地上的短刀。 “砰!” 一只战靴,重重地踩在了铁颜握刀的手腕上。 周起蹲下身,捡起短刀在铁颜了脸上拍了拍:“你输了!” 铁颜终于放弃了挣扎,眼神里的凶光散去,只剩下不甘。 “绑了。”周起站起身,眉峰微蹙,“留个活口。这杂碎也算条大鱼,带回云州,也好有个交代。” 几个如狼似虎的亲卫扑上来,将铁颜的双手反剪捆了个结实。 铁颜一边剧烈挣扎,一边冲着周起破口大骂: “南朝狗!有种单挑!靠人多算什么好汉!大巫师不会放过你们!我苍狼的铁蹄迟早踏平云州城!” “把嘴堵上,拖到后面去。”周起的目光越过铁颜,落在了那道用血肉堆成的尸坡上。 最前排的刀盾手,几乎全部战死,和苍狼骑兵的尸体混在一起,堵成了一人高的肉坝。 整个鬼愁涧,除了伤员凄厉的惨嚎,再没了别的声音。 就在这时,北面的尸堆外,传来一阵沉重的马蹄声。 周起握紧了画戟,秦铁衣孟蛟和林红袖也强撑着站直了身子。 一骑浑身浴血的战马,踏着满地的血肉,缓缓走进了众人的视线。 马背上的青年,左臂被砍了一刀,皮肉翻卷。 他的后背上,用破旗绑着一个断臂的老者。 青年停下战马,眼睛在一张张满是泥血的脸上扫过。 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一声嘶哑的呼唤: “阿妹……” 队伍后方。 一个满脸烟尘的女子,浑身一颤。 她手中的轻弓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诺敏跌跌撞撞地挤开人群,爬上那道用尸体堆成的肉坝。 当她看清马背上那个双眼紧闭、生死不知的残臂老者时,心头一沉,双膝发软,从尸堆上滚了下去。 “阿爸——!!!” 凄厉悲绝的哭喊声,在鬼愁涧的崖壁间,久久回荡。 鹰隼骑翻身下马,将火隼王从阿木尔背上解下。 阿木尔跪在地上,将父亲的上半身靠在自己怀里。 火隼王蒙和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丝游气。 他看了看跪在四周的鹰隼骑,又看了看满脸泪痕的诺敏,最后目光落在阿木尔脸上。 “阿木尔……”他的声音微弱。 “阿爸!阿木尔在!”阿木尔紧紧握着父亲的手。 “不要报仇……向阿勒坦臣服。”火隼王艰难地喘了口气,“我死了……阿勒坦不会赶尽杀绝……他要的是统一草原……不是杀光我们的族人……” “阿爸!” 阿木尔喉间一哽,恨得浑身都在发颤。 “听我说完……”火隼王用尽力气,握紧了阿木尔的手,“从今日起……你……就是火隼部的新王……” 阿木尔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火隼王的目光转向跪在最前面的吉达,和其他几个鹰隼骑的百夫长:“你们……跟着我十多年……阿木尔年轻……你们……帮着他……” 吉达等人重重叩首:“大王放心!我等誓死辅佐新王!” 火隼王又看向诺敏。 “敏敏……”他的声音更弱了,“过来……” 诺敏膝行上前,将父亲的手放在脸颊上,泪如雨下。 “你比你几个哥哥都聪明……”火隼王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不可再信那个宁人……这一次的教训……你要记住……” 诺敏咬着嘴唇,拼命点头。 “活下去……看着你兄长……也照顾好自己……”火隼王的目光在两个儿女脸上缓缓移动,仿佛要把他们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若是有一日……阿木尔走错了路……你要帮他……” “阿爸……”诺敏泣不成声。 火隼王最后看了一眼北方,那双曾经让整个草原颤抖的眼睛,缓缓失去了光彩。 “阿勒坦……你赢了……” 手,从诺敏掌心滑落。 四周的鹰隼骑齐齐俯首,无声垂泪。 诺敏伏在父亲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阿木尔跪在地上,抱着父亲的尸身,咬碎了牙关,没有发出一声。 远处。 周起双手撑在方天画戟上,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巡防营残兵,也都柱着刀枪,鸦雀无声。 没有打退一万精骑的喜悦。 因为他们脚下踩着的,是同袍的尸体。 那是他们拿命填出来的血路。 战争的底色,从来只有死亡,没有赢家。 而在高高的绝壁崖顶上。 风似乎变冷了。 赵虎、李大锤、莫云、马不六……这群汉子,站在悬崖边,低头俯瞰着下方那条被尸体填满的狭长山谷,无不遍体生寒。 这就是千户大人说的搏富贵吗? 一将功成万骨枯,古人诚不欺我。 而在人群后方。 杜飞呆呆地坐在那几个仍在昏迷的兄弟身旁,双眼空洞地望着天空。 萨娅被反绑着双手,低垂着头。 这局死棋,终于走到了该清算的时候。 第110章 恩怨算尽分道去,黑云寨内审蛇蝎 残阳如血。 火隼王蒙和的遗体已经被裹好,小心地搭在马背上捆好。 周起翻过尸堆,走到阿木尔三步外站定。 “你们要回火隼部?” “你就是周起?”阿木尔眼眶通红,怒视着眼前的这个宁人。 “不如,去黑云寨。那里山高林密地势险要,你们可以在那里休养生息,等日后再......” “火隼的鸟,哪怕折了翅膀,也不钻宁人的狗洞。”阿木尔死死咬住后槽牙,半边脸的肌肉止不住发颤,“你的好意,我火隼部消受不起。” 他心里清楚,真正杀死父王的是黑鬃部的背叛和苍狼部的算计,周起不是凶手。 但他不敢承认这一点,承认了,眼下就没人可恨,只剩下无能为力。 恨周起,比恨自己无能更容易。 诺敏扶着搭载父亲遗体的战马。 几个时辰前,她还在为能替部族借来这支大宁兵马而暗自庆幸。如今,父王战死,几位兄长生死未卜,几万部众沦为阿勒坦的案上鱼肉。 她看着眼前这个一手将火隼部推入深渊的男人。 胸腔里的怨毒像毒草一样疯长,死死堵在喉咙里,竟让她连一句咒骂都吐不出来。 阿爸临终前的话还在耳边回荡,不可再信那个宁人。 周起迎着这对兄妹恨不得活剥了他的目光,没有解释。 输了就是输了,算计了就是算计了。 然而,火隼部的惨败,实在不是周起所想。 “日后若需要粮食、铁器,派人来落马坡找我。”这是周起眼下唯一能给出的承诺。 林红袖站在一旁,看着对峙的几人,解下腰间的水囊,走到诺敏面前。 诺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看向林红袖的眼神同样带着刺。 林红袖没有在意她的敌意。 在黑云寨同吃同住的这段日子,这草原公主没少跟在她后面叫“红袖姐”。 林红袖比谁都清楚,火隼部落得今天这个家破人亡的下场,周起的毒计占了一大半功劳。 这笔账,是他们欠火隼部的。 她上前一步,不顾诺敏僵硬的抗拒,把水囊塞进她手里,又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路上当心。”林红袖看着她,“想恨就恨。带着你的族人活下去。” 诺敏咬破了下唇,淡淡的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她转过身,踩着马镫翻身上马,没再回头。 阿木尔扯过缰绳,最后扫了周起一眼,跨上马背。 “走!” 五百多名残存的鹰隼骑,护着老王的遗体和他们的新王,踢碎了谷口满地凝结的血洼。 马蹄声渐渐远去,最终融入了北面茫茫的焦土之中。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赵虎带着人在谷口忙活。 他们按照周起之前教过的烧石泼水的法子,将那些堵死退路的巨石烧得滚烫,再猛泼凉水。 “咔咔”几声闷响,巨石顺着内部的裂纹崩碎,被兵卒们合力撬开,终于清理出了一条勉强能过车马的通道。 打扫完战场,周起下令全军在七号烽燧附近就地扎营休整。 临时营地里,篝火一堆堆地燃起。 活下来的巡防营兵卒,三三两两地瘫坐在火堆旁,连包扎伤口的力气都没了,只是呆滞地盯着跳动的火苗。 火光映照下。 陆迁靠着一棵树坐着。 他带出来的一百多名同乡,此刻只剩下不到三十个全须全尾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尊闭眼木佛,用粗糙的大拇指,一点点蹭着佛像脸上血污,越蹭越脏。他呆呆地看了半晌。 一个十五六岁,脸颊上还带着一道血口的年轻新兵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迁哥,佛祖保佑咱们了。” 陆迁手指一顿,没应声。 年轻新兵吸了吸鼻子,又补了一句:“今天这阵仗……能活下来,就是保佑。” 陆迁低头,定定地看着手里那尊不管人间疾苦的木雕。 “保佑……” 他扯了扯嘴角,“佛祖闭着眼呢。他看不得这些。” …… 临时营地中央。 最大的那一堆篝火烧得正旺,木柴发出“劈啪”的爆响。 周起坐在树墩上,手里把玩着藏锋。 秦铁衣、孟蛟、林红袖等一众将领,个个带伤,脸色阴沉地围成一圈。 幸存的兵卒们也自发地聚拢过来,火光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明灭不定。 “扑通!” 赵虎像拎小鸡一样,将萨娅狠狠掼在火堆前的泥地上。 紧接着。 “砰!” 杜飞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周起面前。 “大人!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兄弟们!” 杜飞抽出腰间的短刀,双手反握,就要往自己心窝里捅,“杜飞该死!我把命赔给兄弟们!” “当!” 阎平生眼疾手快,一脚踢飞了杜飞手里的短刀。 “你他娘的现在死有什么用!”阎平生揪住杜飞的衣领,双眼赤红,唾沫星子喷了杜飞一脸,“死能把兄弟们换回来吗?!” 周起没理会地上痛哭流涕的杜飞,而是将目光冷冷地投向跪在火堆旁的萨娅。 女人身上的粗布衣裳沾满了泥土,头发凌乱,但那张柔弱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死到临头的恐惧。 “你究竟是何人?”周起冷冷问道。 萨娅抬起头,迎着周起的目光,嘴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大巫师阿骨朵座下,隐狼萨娅。”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阿骨朵……”周起眼神微缩,握着藏锋的手指缓缓收紧。 阎平生猛地跨前一步,刀锋直接架在了萨娅的脖子上,还是不愿相信:“我跟杜飞在白驼部驿站救下你的时候,你明明是被那群苍狼兵……” “那是一场戏。”萨娅打断了阎平生,“从你们两个以商人的身份踏入天狼草原的第一天起,大巫师的眼线就已经盯上你们了。” 杜飞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他拼了命也要护着的女人:“你是说……从一开始,你就是故意让我们救走的?!” “对。”萨娅看着杜飞,眼中带着歉意,“大巫师知道,宁人多疑。若是不演一出英雄救美的苦肉计,你们怎么可能毫无防备地把我带在身边?” “阿骨朵给你的任务是什么?”周起冷声问道。 “你们去见火隼王,大巫师早就猜到了你们的意图。” 萨娅微微扬起下巴,“大巫师断言,蒙和生性谨慎,绝不会轻易同意与宁人联盟。他给我的任务,就是潜伏在你们身边,从中挑拨。” 萨娅顿了顿,看了一眼满地的伤兵: “大巫师让我尽全力,促使蒙和出兵,与你联手。只有火隼部离开了他们经营十几年的老巢,苍狼部才有机会一举将这支心腹大患彻底灭掉!” “那若是火隼王不同意出兵呢?”林红袖厉声喝问。 “若是蒙和不同意……” 萨娅转头看了一眼已经面如死灰的杜飞,“我也可以顺理成章地跟着杜飞回到云州。在大宁,做大巫师的一枚内线。” 火光在萨娅脸上跳跃。 这番话,如同剥洋葱一般,将大巫师阿骨朵那深不见底的算计,一层层赤裸裸地剖开在所有人面前。 周起以为自己做局挑起了草原内战,殊不知,自己也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杀了她!” 几个黑云寨的兄弟,愤怒的吵嚷。 “贱人!”阎平生一脚将萨娅踹翻在地,手中单刀高高举起,“老子活剐了你!” “等等!” 杜飞腾地站起来,踉跄着冲到她面前,抓住她的肩膀。 “萨娅,你告诉我。那些……那些你对我说的话,是不是也是戏?” 萨娅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回答。 杜飞眼眶通红,使劲晃着她:“你说话啊!你说了要跟我对着月亮喝血酒!你说了这辈子认定了我!那些是不是也是戏?!” 萨娅偏过头,不看他。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滴进尘土里。 她没有回答。 杜飞看着那滴渗进泥土的眼泪,手上的力道一点点松了。 他跪在萨娅面前,把头埋在她肩上,浑身发抖。 火堆噼啪作响,四周没有人说话。 杜飞直起身,捡起地上的匕首。 他看着萨娅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让他觉得这辈子值了。 “你骗了我。可我没骗你。” 匕首刺进去的时候,萨娅没有躲。 她只是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句什么。 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杜飞抱着她渐渐软下去的身体,一动不动。 火光把他和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第111章 鬼愁涧残兵淬冷锋,落马坡滚首震文臣 夜风卷着烧焦的草灰,打着旋儿从篝火边掠过。 几颗火星子溅起来,在夜色里闪了闪,又熄了。 杜飞抱着渐渐冰冷的萨娅,一动不动。 周起抬起眼皮,给身旁的曹猛递了个眼色。 曹猛大步上前,一把揪住杜飞的后衣领,拔萝卜似的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行了!”曹猛粗着嗓子骂,“一个草原蛮子的细作,你他娘的还真动了真情?没出息的软蛋!” 杜飞双眼通红,猛地一挣,竟把曹猛的胳膊甩开了。 “别碰我!” 曹猛铜铃般的眼睛一瞪,气极反笑:“哟嗬?你小子害死这么多兄弟,现在倒有脾气了?” 他举起巴掌就要扇过去。 杜飞猫腰躲了开,随即走到周起面前。 双膝一软,再次扑通跪倒,脑袋磕在地上。 “大人。”杜飞悔恨不已道,“杜飞被猪油蒙了心,没防住那毒妇,断了兄弟们的退路。……杜飞辜负了大人!请大人正军法,拿杜飞的这颗脑袋,去祭死去的兄弟!” 周起看着杜飞,沉默了几息。 “好。”周起痛惜道,“带了谍子入寨,致使三千弟兄惨死。这笔账,确实该拿你的命来还。来人,拖下去,砍了。” 话音落,执法卒立刻上前,按住杜飞的肩膀。 杜飞惨然一笑,闭上了眼睛:“谢大人成全!” “慢着!” 一声急喝,阎平生抢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在杜飞身旁: “大人!当初把那妖女带回来的,不光是杜飞,还有我!要说瞎了眼,我阎平生也一样瞎!大人若要正军法,连我一起砍了吧!” 曹猛见状,急得直跺脚,大着嗓门喊道: “大人!这也不能全怪杜飞!那娘们儿看着柔柔弱弱的,俺也寻思她是好人呢!杜飞也是照您的吩咐去守崖顶,谁能想到那毒妇会下药?大人,您留他一条贱命,让他去多砍几个苍狼人的脑袋赎罪吧!” 一直沉默的林红袖上前一步: “杜飞是我黑云寨的人。他犯了死罪,我身为寨主也有责任!可那萨娅伪装极深,连诺敏的试探,都被她蒙骗了过去,这绝非杜飞一人之过。留他一命吧,让他将来死在战场上,别让他窝囊地死在自己人的刀下!” “是啊!留他一命吧!” “大人!饶了他吧!” ...... 黑云寨众人相继求情。 巡防营将士原先个个心怀愤懑,见此情状,也纷纷出言为杜飞乞命。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周起身上。 军法与兄弟,仿佛一柄两刃剑,架在了周起的脖子上。 就在此时,掌管军纪的秦铁衣忽然跨出列来。 他拱手郑重道:“大人,按大宁军法,细作误军,确系死罪。但……杜飞并非巡防营的在册军卒。他乃是乡野白丁,用军法斩他,于理不合。” 秦铁衣顿了顿,抬眼看向周起: “末将以为,可免他当场斩首之刑,罚他戴罪立功。往后每逢战事,冲阵当先、断后死守,皆令他顶在最前。遇有险地暗桩、卧底刺探,也由他去闯。” “这条命既犯了死罪,就别让他死得便宜。让他活着,把骨头磨碎在沙场上,替死去的兄弟们一刀一刀把债还回来。何时还清,何时才作罢!” 周起看着跪在地上的一群人,足足沉默了十息。 “锵——” 周起拔出腰间藏锋,一刀剁在杜飞面前的泥地里。 “杜飞。秦百户的话,你听清了吗?” 杜飞睁开眼,重重磕头:“听清了!杜飞这条烂命,从今往后,只为死去的兄弟活!只为大人杀敌!” 周起拔出地上的藏锋,转过身,环视火光下一张张疲惫、惶恐的脸。 “杜飞确实有罪!但崖顶失守,后路被断,这笔血债最大的错,不是杜飞!” 周起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是我周起!” 全场愕然。秦铁衣猛地抬起头:“大人,您……” “我是主将!是你们的千户!”周起打断了他,“我自以为做局挑起了火隼和苍狼的内斗,以为算计了全天下。结果呢?被阿骨朵当猴耍了!” 周起伸手一指地上的萨娅。 “人家派个女人,就把咱们的底摸得透了,把咱们引进口袋阵,断了后路。是我这个当千户的瞎了眼,狂妄自大,轻敌冒进。这笔血债,最大的责任,在我周起头上!” 残兵们愣住了。 在大宁朝,哪有主将当着全军的面,把这等足以砍头的败军之罪往自己身上揽的? “但你们给我抬起头来看看!” 周起刀尖直指北面漆黑的夜空。 “阿骨朵算计了咱们,特穆尔带了一万最精锐的苍狼精骑来围咱们!结果怎样?!” “一万骑兵!在草原上,在他们自己的地盘上,被咱们四千人,用一把火烧得哭爹喊娘!在鬼愁涧,被咱们斩杀近半!” 周起大步走到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的铁颜面前,一脚踹在他胸口,将这头苍狼猛将踹得闷哼倒地。 “这是苍狼先锋千夫长铁颜!现在就像条狗一样趴在你们脚下!” 周起转过身,看着那些眼神开始变化的将士。 “咱们是死了七成人。但这叫败了吗?” 他拔高了声音。 “放他娘的屁!咱们三千步卒加不到一千的骑兵,在草原上顶碎了一万精骑的包围圈,还生擒了敌军先锋!这在大宁朝百年的边军战史上,就是奇迹!就是头一份的军功!” 周起大步走回杜飞面前,把杜飞揪了起来。 “起来,别在我面前哭哭啼啼,像个娘们儿!” 周起盯着杜飞的眼睛。 “你这颗头先记着,从今往后,你的命不再属于你自己。属于泉下这三千替你咽了气的兄弟。你给老子好好留着这条命。早晚有一天,我周起会带着你们,杀进阿勒坦的大帐。到时,用苍狼人的血,去祭那些兄弟。” 周起松开手,任由杜飞跌坐在地。 周起环视全军。 “今日这场血战,就是一块磨刀石。熬不住的,死在谷底了。能喘着气站在这儿的,从今往后,就不再是没见过血的雏儿。你们,就是大宁最硬的悍卒。” 说罢,周起猛地抬起左手,右手倒转藏锋,刀刃在自己的左小臂上狠狠一拉! “噗嗤!” 一道血口子瞬间翻卷开来,殷红的鲜血顺着小臂滴落在泥土上。 周起举起流血的手臂,声音在夜风中犹如金石交击: “我周起在此立誓!今日活下来的兄弟,从此便是我周起的过命手足!若有朝一日我周起负了兄弟,便如此血,渗入烂泥,不得好死!” 火光下,秦铁衣第一个拔出腰刀。 刀锋在左臂上狠狠一划!鲜血涌出。 “誓死追随千户大人!” 孟蛟、曹猛、林红袖、阎平生……齐刷刷拔刀。 “唰!唰!唰!” 一千名残兵,一千条流血的手臂。 火光映着刀锋,映着一双双赤红的眼睛。没有言语,只有血在滴。 “收拾兵器,就地休整。天亮,随我回云州。” 寂静。 寂静之后。 “万胜!” 不知是谁,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声。 紧接着。 “万胜!” “千户大人万胜!” 一千名残兵,高高举起手中的残刀破枪。嘶吼声犹如滚滚惊雷,撕裂了鬼愁涧的夜空。 那些原本死灰般的眼底,此刻彻底被洗去了怯懦,只剩下百炼成钢的凶悍与野性。 …… 次日正午。 落马坡以南三十里,官道。 周起率领着伤痕累累的残兵,押着几十大车战利品,正往云州方向行军。 前方探马飞驰而回,猛地勒住缰绳:“禀千户!前方五里,发现大股兵马拦路!打的是季字将旗!” 周起眼神一沉。 云州大营骁骑卫指挥使,季长风。 片刻后,两军在荒野上遥遥相对。 季长风端坐在高头大马上,身后是列阵森严的云州精锐。 刀枪如林,甲胄鲜明。 他身旁,少将军季破虏脸色复杂地看着对面那支如同从血水里捞出来的残军。 而在季长风左侧,却是一个与军营格格不入的身影。 一名身穿绯色孔雀官服、头戴乌纱的文官。 “全军止步。”周起一抬手。 残兵们结成防御阵型,眼神不善地盯着前方。 “周千户,别来无恙啊。”季长风催马上前几步,语气不咸不淡。 周起按着腰间刀柄,目光在那名文官身上扫过,绯色孔雀官服,正三品,心中大呼不妙: “季指挥使摆出这么大的阵仗来迎我,周某受宠若惊。这位大人是?” “这位是兵部侍郎,曹别鹤,曹钦差。”季长风侧了侧身,“本将奉总兵大人之命,带兵协助曹钦差督军。” 曹别鹤抖了抖宽大的官袖:“本官奉旨督军,严防边疆守将擅开边衅,破坏两国邦交。周起!你无故兴兵,越境犯边,该当何罪!” 话音刚落,巡防营的将士们就炸了锅。 “放屁!” “老子们在前面跟苍狼人拼命,你们躲在后面看戏!现在跑来定罪?!” 孟蛟提着刀就要往前冲,被秦铁衣一把拉住。 “邦交?”周起怒极反笑,他太清楚这套官场把戏了。这位绝对是朝中主和派被苍狼人买通,专门卡在这个节点来摘桃子、断他生路的。 “曹大人言重了。下官不过是例行巡边。大人若是觉得下官哪里做得不对……” 周起眯起眼睛,抚了抚胸口,暗示道,“此番出来得急,心里空落落的,不如待回了云州城,下官一定到大人住所,好好解释清楚。” 曹别鹤冷哼一声:“放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当众行贿朝廷命官!本官定要参你一本藐视朝堂之罪!” “那曹大人,想怎样?”周起眼底的杀意一点点渗了出来。 周起心中冷笑。这世道,哪有不吃腥的官? 这狗官如此做派,摆明了是带着死命专门来弄他的。 看来苍狼王还真瞧得起他周某人,为了彻底绝了他的生路,竟在朝堂上还布了这么一局连环杀招。 曹别鹤没有理他,而是伸手指了指巡防营队伍后方,那一辆辆被破布盖着的独轮车。 “那里头装的什么?推过来让本官查验!” 推车的兵卒站着没动,齐刷刷地看向周起。 周起歪了歪头。 几名兵卒推着车上前,唰地一下掀开破布,将车斗往前一倾。 “哗啦啦——!” 无数颗用石灰腌过、表情狰狞的苍狼精骑头颅,如同滚地葫芦般倾泻而出,铺满了曹别鹤马前的空地。 浓烈的血腥味冲天而起。 “啊!!!” 曹别鹤吓得尖叫一声,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他捂着鼻子,连连后退,指着那堆人头颤声道:“大……大胆周起!你竟敢擅杀邻邦使卒,屠戮无辜!你这是想挑起两国大战吗?!” 第112章 钦差宣旨压悍卒,困兽夺刀断臂猿 拿几千条人命填出来的血仇战功,到了这朝廷大员的嘴里,竟成了一口十恶不赦的诛心黑锅。 “放你娘的狗屁!” 孟蛟再也忍不住了,红着眼咆哮道,“这全是他娘的天狼铁骑!杀了咱们三千多兄弟!你管这叫无辜使卒?!” 季长风身后的数百名亲兵立刻长枪平举,挡在了曹别鹤身前,枪尖直指孟蛟。 “孟蛟!退下!”周起喝止住暴走的部下。 他上前一步,踩在一颗苍狼人头上,笑吟吟地看着曹别鹤:“曹大人,这是我巡防营将士拿命换来的军功。共计三千六百八十三颗首级。我巡防营兄弟,皆可作证。” 曹别鹤惊魂未定,目光在一群杀气腾腾的悍卒中乱瞟。突然,他看到了队伍中,正被曹猛死死按着的一个魁梧大汉。 “咦?那是何人?!”曹别鹤指着那大汉。 “苍狼先锋千夫长,铁颜。”周起回眼望去。 “好你个周起!竟敢私自扣押邻邦大将!”曹别鹤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厉声大喝,“快把人给本官带过来!” 曹猛瞪圆了眼睛,一把攥住铁颜后颈的麻绳,把人死死按在原地。 他看都没看曹别鹤一眼,只盯着周起。 只要千户大人不点头,天王老子也休想从他手里把人带走。 周起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彻底收敛。 “曹大人,铁颜是两军阵前生擒的战俘。按大宁军律,战俘当由主将押解回城,交由都督府勘验后再行发落。荒郊野外,大人要人,于理不合吧?” “你敢拿都督府压本官?!” 曹别鹤哼了一声,从袖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高高举起。 “本官手持圣意,总督北境军务!见此卷如见圣颜!周起,你不交人,是想抗旨不尊,坐实了你谋逆的罪名吗?!” 曹别鹤转头看向端坐在马上的季长风:“季指挥使,还愣着干嘛?” 季长风面无表情,只是微微转头,看向身旁的儿子。 “破虏。” 季破虏握着缰绳的手一紧,脸色铁青:“父亲!这……” 他看着对面这群浴血而归的同袍,怎么也下不去那个命令。这他娘的在大宁的土地上,难道要拿刀枪指着刚刚打完胜仗的自家兄弟! 季长风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眉头一皱,做了一个不容反驳的军令示意。 季破虏咬碎了牙关,绝望地闭了闭眼。 “结阵!压上!” 季破虏身后,数百名骁骑卫精锐齐刷刷地拔出马刀,锋刃在日光下连成一片刺目的白。 战马打着响鼻,铁蹄刨地,缓缓向前压进。 长枪平举,刀锋斜指,整座骑阵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墙,将刚从鬼门关爬出来的巡防营兵士团团围住。 风都停住了。 周起握死画戟,下颌绷成了冷铁。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浑身是伤、互相搀扶着的兄弟。 他们没有退缩,全都握紧了手里的刀枪,只要周起一声令下,他们敢立刻拼命。 但周起不能下这个令。 他必须把这些兄弟活着带回去! 周起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邪火死死压了下去。 他闭上眼,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季长风在马背上淡淡开口:“周千户,曹大人是朝廷钦差,他要看的人,你拦不住。你这些兄弟,刚从鬼门关爬出来,不容易。莫要意气用事。” 周起睁开眼,盯着季长风,不发一言。 季长风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压低了些:“你不交,这‘拥兵自重’的帽子就带定了。你忍心让你这些兄弟,陪你进死局吗?” 周起的手攥紧了戟杆。 季长风说的是实话。 曹别鹤要的不是铁颜,是他周起的把柄。 不交,就是抗旨。 周起松开手,转身背对着曹别鹤,多看一眼都嫌脏。 “曹猛,把人给他。” “大人!”曹猛虎目圆睁,难以置信地喊了一声。 “我让你把人给他!!!”周起再次说道。 “是!”曹猛瞪圆了眼睛,一把揪住铁颜后颈的麻绳,恶狠狠地拖着往前走。 他恨不得一口咬断曹别鹤的喉咙,到了阵前,一脚踹在铁颜膝窝里,把人踹跪在地上。 曹别鹤翻身下马,搀起铁颜。 他竟亲自抽出腰间那把从未见过血的佩刀,一边割着铁颜身上的麻绳,一边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嘴脸: “铁颜将军,受惊了。底下人不懂规矩,本官这就替你松绑,两国邦交……” “你他娘的也配姓曹?!” 曹猛肺都要气炸了。死去的兄弟尸骨未寒,这狗官竟当着他们的面给仇人松绑!他怒吼一声,一把揪住了曹别鹤的领口,抡起巴掌就要去扇。 曹别鹤吓得歪头闭眼一哆嗦。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麻绳断裂。原本被死死捆住的铁颜,眼中突然爆出一团凶光! 他一把夺过曹别鹤手中那把御赐的鎏金雁翎刀! “曹猛小心!” 周起脸色骤变,一声嘶吼破喉而出。 但太迟了。 两人距离太近,曹猛的注意力全在曹别鹤身上,根本没防备铁颜。 “唰!” 刀光闪过。 危急关头,曹猛下意识地侧身闪躲。 铁颜手中的雁翎刀,携着狂暴杀意,狠狠剁下! “咔嚓!” 曹猛这条能挥舞数十斤重铜棍的粗壮右臂,竟被生生齐根斩断! 连着半截袖管的断臂打着旋飞出,砸在泥地里。 殷红的鲜血喷洒在半空中。 曹猛发出一声惨烈的狂吼,庞大的身躯踉跄倒退两步,跪倒下去,左手死死捂住血如泉涌的断肩。 “曹猛!!!” 林红袖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双刀出鞘,疯了一般扑向铁颜。 孟蛟、杜游、阎平生、陆迁……所有的黑云寨和巡防营兄弟,双眼红透,纷纷拔出刀枪,如同被激怒的狼群般向前压去。 周起浑身的血液在那一刻彻底倒流,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杀意。 “保护曹大人!” 季长风的亲卫军这才反应过来。 两排重甲亲卫“唰”的一声竖起枪盾阵,像一堵铁墙般,死死挡在了林红袖等人和铁颜、曹别鹤之间。 “周起!你想造反吗?!”曹别鹤躲在阵后,脸色惨白,指着周起破口大骂。 “曹别鹤——!!!” 周起方天画戟轰然砸在地上,将脚下一块青石砸得粉碎。 曹别鹤瑟缩了一下,随即强撑着指着曹猛:“是他……是他想殴打本官!铁颜将军这才仗义出手!断他一臂,是他咎由自取!再说了,这是何人?怎么连大宁军服都没穿?!” 季长风在马上冷冷回了一句:“曹大人,这是黑云寨的人。” “黑云寨?”曹别鹤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尖声叫道,“那不就是一窝马匪吗?!为了一个低贱的马匪,你周起冲本官发什么疯!” 闻听此言,林红袖再也按捺不住。 “狗官!拿命来!” 她怒吼一声,手中一柄雪亮的柳叶刀脱手而出,化作一道凄厉的白光,直奔曹别鹤的喉咙! “铛!” 一杆长枪犹如蛟龙出水,在半空中将那柄飞刀挑飞。 季长风端坐在马上,缓缓收回长枪。 “周起,管好你的人。” 季长风看着周起,“这兄弟伤得是有点冤。但本将劝你,还是赶紧让人给他止血保命。冲撞钦差,你担待不起。” 季长风抬了抬手中的长枪。 盾阵缓缓后撤。亲卫将惊魂未定的曹别鹤,连同满手是血的铁颜护在阵中,向后退开十余步,让出了曹猛。 周起将方天画戟杵进泥地,几步跨上前,双手死死按住曹猛还在狂涌鲜血的断肩。 “医兵!救人!”周起厉声嘶吼。 随军的医兵提着药箱冲进阵里,看见那碗口大的断口,手都在抖,颤声道:“大人,这血止不住!得用烙铁烫!” “那就快去烧!” 阎平生一把夺过旁边士卒手里的火把,拿出火折点燃,将刀刃架在火上。火苗舔着刀身,青烟直冒。 林红袖跪在曹猛身边,死死掐着他的肩膀,满手是血,咬着牙,眼眶通红,却一滴泪都没落。 “老曹,你忍着。” 曹猛已经疼得说不出话,额头青筋突跳,牙关咬得咯嘣响。 他侧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右肩,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 “小姐……”他哑着嗓子,“俺没事……” 阎平生将烧红的刀刃递过来,刃口泛着暗红。 “按住他。” 杜飞找来一根木棍塞到曹猛口中。 林红袖和周起压住曹猛的身体。 曹猛咬着木棍,闭上了眼。 “嗤——” 曹猛浑身剧烈抽搐,喉间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嘶吼,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瘫软下去。 林红袖松开手,看着那焦黑的伤口,指尖止不住地发抖。 她站起身,捡起了柳叶刀。 阎平生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低声道:“大当家,现在不能动手。” 她的目光越过盾阵、越过刀枪、越过那些甲胄鲜明的骁骑卫,满眼杀意盯在曹别鹤脸上。 “这笔账,我记下了。” 盾阵后方,曹别鹤对上那双眼睛,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周起蹲在曹猛身边,看着郎中将烧焦的皮肉清理干净,撒上金疮药,用布条一圈圈缠紧。 曹猛呼吸又浅又急,但血终于止住了。 “赶紧送回黑云寨。” 周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心口。 曹别鹤必须死。 现在杀不了。 但他一定得死。 第113章 签押房内论短长,三千首级撼云州 日头高悬,官道上尘土飞扬。 周起将方天画戟挂回得胜钩上,拨转马头。 “回营!” “放肆!”曹别鹤身边,兵部职方司主事陈良尖着嗓子喊道,“周起!钦差当面,让你走了吗?季指挥使,还不将这抗旨之徒拿下!” 季长风端坐在马上,眼帘微垂,没接话。 周起停下战马,微微侧过脸,冷笑一声:“曹大人要拿我?可以。请苏总兵的黑牌令箭来!今日我巡防营带血班师,没有都督府的令牌,我看谁敢拦我!” “你……”曹别鹤气得浑身发抖。 陈良见上千双满含杀气的眼睛死死盯着这边,后背直冒冷汗。 他凑到曹别鹤耳边低声道:“大人,这群边军刚见过血,煞气太重。若强行扣人,恐生兵变。不如先回云州,再做计较。他周起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曹别鹤借坡下驴,冷哼一声,一抖官袖:“本官倒要看看,苏澈怎么保你这颗抗旨的脑袋!” …… 巡防营,签押房。 屋内静得发沉,连呼吸都轻得刻意。 得知周起班师,顾怡岚早已带着简兮和小环候在屋内。桌上备着热茶和饭食,但没人有心思动筷子。 秦铁衣、孟蛟等人个个挂彩,脸色阴沉地坐在桌前。 林红袖斜靠在门柱上,双眼血红,脖颈绷得笔直,藏着没处发泄的戾气。 “主公。” 桑蠡面色凝重,“在你们归营之前,曹别鹤已经来过落马坡大营了。他不是来巡边的,是带着枷锁来拿人的。” 周起坐于主位,静听下文。 “此人来云州,表面是监军,实则是朝廷往镇北军里钉的一根楔子。” 桑蠡羽扇轻摇,“主公连立战功、手握互市、又抗旨出兵。这桩桩件件,都可成为朝廷撕开镇北军口子的由头。曹别鹤要的不是主公的命,是主公这颗脑袋上挂的‘抗旨’二字。只要拿下了你,朝廷就能顺理成章地把手伸进云州,乃至整个北境军务。” 周起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 朝廷和镇北王的博弈,他现在也略知一二。镇北王拥兵自重,朝廷不敢明着削藩,只能派这些文官来掺沙子。曹别鹤,就是朝廷用来探路的一把刀。 想通了这一层,周起心里反倒清明起来。 杀了这钦差,对镇北王和苏澈来说,是除了朝廷插进来的一根钉子,是求之不得的顺水推舟。 “曹别鹤必须死。”周起眼底杀机一闪。 秦铁衣猛地抬头:“末将去。暗地里下手,不露痕迹。” 秦铁衣等了半辈子的公道,朝廷不给。守了半辈子的规矩,喂了狗。跟了周起,他越来越觉得,如今这世道,千般道理,不如一刀痛快。 “曹别鹤可以死,但不能死在我们手里。” 桑蠡立刻出言阻拦:“若是钦差稀里糊涂死在云州,朝廷震怒,苏总兵便是首当其冲。他嘴上不说,心里只会觉得主公办事鲁莽、不堪大用。到那时,别说保你,他第一个就要拿你的人头去堵朝廷的嘴。” “主公要杀此人,必须借刀杀人,或者让他死得身败名裂。知己知彼,方能定策。诸位谁对这位曹钦差有所了解?” 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都是边关厮杀的糙汉,哪懂得京城里的门道。 “周郎,妾身倒略知一二。” 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顾怡岚轻启朱唇。 周起抬头:“夫人认得他?” “家父获罪前,曾任兵部左侍郎。这曹别鹤,便是这兵部右侍郎。” 顾怡岚接过话头,陈说道,“此人与家父同朝为官多年,逢年过节,兵部饮宴,官员们都会带上家室,妾身也曾见过几次。他生性极其多疑,且贪财好色,府中圈养的小妾不下二十之数。绝非易与之辈。” 周起沉吟片刻:“夫人,此人可有什么极其看重、或是能让他乱了方寸的念想?” 顾怡岚微微蹙眉,思索了片刻,道:“他有一把皇上御赐的鎏金雁翎刀。听闻是当年他在兵部督办秋防,呈上了一份《平虏十策》,得了先皇一句‘文臣知兵’的夸赞,特赐此刀。曹别鹤将其视为仕途的护身符,走到哪便带到哪,极其炫耀。” 听到“鎏金雁翎刀”,签押房内瞬间炸了锅。 孟蛟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盏乱跳。 顾怡岚微微错愕,不知众将为何这么大的反应。 周起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就是那把刀!铁颜那杂碎就是夺了那把刀,斩了曹猛的胳膊!” 顾怡岚闻言眼神暗了下来。 她定了定神,又道:“此人还有一个毛病,极好排场,走到哪里都要征用最好的宅院,摆足架子。此番来云州,他定不会住驿馆,必是征用城中大户的宅子做行辕。” 周起沉默良久,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一下,两下,三下,忽然停了。 “都没心情吃,就先回去歇着吧。” 他站起身,走向倚在门边的林红袖。 周起知道她心里堵得慌,知道她没处撒这口气,知道她恨不得现在就提刀杀进云州城。 “红袖。”周起看着她疲惫又愤怒的眼睛,“先把兄弟们带回山寨安顿。这一刀,我替曹猛讨回来。” 林红袖咬着嘴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转身欲走。 “红袖姑娘。”顾怡岚突然走上前,叫住了她。 顾怡岚看着她满身的泥血,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动容。 她上前一步,语气轻缓却诚恳:“周郎与我说过林家镖局的事。我顾家也是被奸人所害,落得家破人亡。这世道,能信得过的人不多。往后得空,常来营中坐坐,我们姐妹也好说说话。” 林红袖停住脚步。 她回过头,看着这个本该与她站在不同位置的女人,沉默了片刻,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柔和。 “好。等忙过这阵,我来看夫人。” 说罢,她大步跨出签押房,带着黑云寨的兄弟,消失在暮色中。 周起收回目光,沉声道:“让杜飞留下。” …… 申时三刻。 三千六百八十三颗石灰腌过的首级,装了五十余辆独轮车,排成一条长龙。 周起骑在马上,指着车阵:“挑三十六颗面目最狰狞的,用长矛挑了,走在前头。一路敲锣打鼓,给我轰轰烈烈地开进云州城。” 号角呜咽着吹响,锣鼓敲得震天响。 队伍缓缓启动。 最前面三十六骑,每骑长矛上挑着一颗苍狼人头,辫发虬髯,面目狰狞,在日光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后面跟着五十余辆独轮车,车上首级堆成小山,石灰粉末随着颠簸簌簌往下落。 报捷的兵卒扯着嗓子吼:“巡防营大破苍狼!斩首三千六百八十三!” 声音一路滚进云州城。 城门口,百姓先是吓得往两边躲。 等看清车上那一颗颗辫发虬髯的头颅。 人群中有人先喊了一声“好——!”紧接着整条街都炸了锅。 “打得好!” “好——!” “不是议和了吗?” “议什么和,这叫兵不厌诈。” “打得好!” “天狼狗也有今天!” “周千户万岁!” 有人往车上扔果子,有人追着队伍跑,茶楼酒肆的窗户全推开了,探出一个个脑袋往下看。 周起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 身后是三千多颗苍狼人的头颅,身前是满城百姓的欢呼。 周起心道:这回,我看你们如何治我的罪。 第114章 首级悍卒震白虎,陈十策钦差护雁翎 云州都督府,白虎堂。 堂外的春风卷不走屋内的沉闷。 隐隐约约的,城门方向似乎传来了阵阵喧天的锣鼓声,但隔得太远,听不真切。 苏澈端坐在正位,手里端着一盏茶,半垂着眼皮,只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 左侧坐着云州卫指挥使秦山和骁骑卫指挥使季长风,曾先生摇着羽扇坐与右侧。 堂中央,兵部侍郎曹别鹤正背着手来回踱步,绯色官袍的孔雀补子在众人眼前晃来晃去。 “苏总兵,非是本官越权。”曹别鹤停下脚步,痛心疾首地指着堂外,“这周起不过是个小小千户,跋扈到了何等地步!本官今日遣人去那落马坡大营查验,他一个巡防营,兵马建制竟抵得上寻常五个营的规模!这等逾制之举,意欲何为?” 秦山眼角一抽,重重放下茶盏。 “曹大人这话偏颇了。巡防营管辖的防区,从落马坡一直拉到鬼愁涧,云州北面大半的防务巡查都压在他们肩上。防区大,兵力自然要多拨一些。这是我镇北军各营商议定的军务,大人常在京城,恐怕不知边关排兵布阵的苦处。” “秦指挥使护犊子,本官理解。” 曹别鹤冷笑一声,目光在秦山和季长风之间转了一圈,拔高了语调,“你手底下的兵目无尊长、不把本官这钦差放在眼里也就罢了。可今日在官道上,他周起连季指挥使都敢顶撞!全然没有上下尊卑之分!看来,镇北军各卫所之间,也是山头林立,貌合神离啊。” 季长风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听见这句诛心的挑拨。 主位上,苏澈撇着茶沫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皮,扫了曹别鹤一眼。那眼神古井无波,却让曹别鹤没来由地后背一凉。 曾先生见状,适时地轻笑一声,摇着羽扇起身上前一步。 “曹钦差言重了。苏总兵御下向来赏罚分明,我镇北军上下更是同气连枝。正因为季将军和秦将军都是宽宏大度之人,所以下面带兵的千户才敢直言进谏、放开手脚做事。这是边军不拘一格的好风气,到了钦差嘴里,怎就成了山头林立了?” 曹别鹤被曾先生软刀子顶了回去,脸色一沉,大袖猛地一挥。 “好一个不拘一格!那他周起无视圣上息兵罢战的诏令,私自率军越境犯边,还强掳了苍狼先锋千夫长!这是破坏两国修好之大局!此等滔天大罪,总兵大人还要包庇不成?!” “报——!” 一声凄厉的通传打断了堂内的争执。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扑进白虎堂,单膝跪地。 他看了一眼曹别鹤,又抬头看了看苏澈,嘴唇张了张,又闭上了。 “慌什么!说!”苏澈沉声道。 传令兵咽了口唾沫,颤声道:“禀总兵……巡防营千户周起,进城了!他带着几千颗苍狼人头来报功!先锋把苍狼人的脑袋挑在长枪上开路,满城的百姓都疯了,全在夹道欢呼,正跟着车队一路往都督府来了!” 曹别鹤气得脸色铁青,连声音都劈了叉:“反了!反了!苏总兵,你看看你手底下的骄兵悍将!他如此大张旗鼓,就是想挟民意以自重!他想用这群愚民的嘴,堵死朝廷的法度!” 曾先生一收羽扇,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声音铿锵:“曹大人!天狼人屡屡犯我边疆,屠村劫掠。云州城里,哪家百姓没有亲友死于天狼人之手?今日听闻斩首数千,自然是振奋人心!莫说寻常百姓,就是老朽这等文弱书生闻之,亦觉胸中气血翻涌!此乃民心所向!” 曹别鹤指着曾先生的鼻子怒喝:“按你的意思,他周起违抗圣意,倒还成了大宁的功臣不成?!” “谁在栽赃?!谁在陷害?!” 一声如惊雷般的怒吼,从白虎堂外滚滚传来。 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堂外的宁静。 苏澈放下茶盏:“让他进来。” 门帘掀开。 周起大步流星跨入白虎堂。 他并未卸甲,一身玄铁扎甲上,干涸的血迹变成了暗褐色,一身杀戮戾气充斥了整个大堂。 周起走到堂中央,无视了曹别鹤,单膝跪地。 “末将巡防营千户周起,参见苏总兵,参见诸位大人!昨日苍狼骑兵毫无征兆,大举犯我边境。末将率巡防营拼死截杀,于鬼愁涧血战。幸不辱命,斩敌首级三千六百八十三颗,生擒敌军先锋千夫长铁颜。特来都督府,献捷报功!” “好!” 秦山一拍大腿,猛地站了起来,满眼都是压不住的激动,“干得好!你小子有出息!没给镇北军丢人!” 苏澈抬了抬手,压下秦山的声音。 “起来说话。”苏澈盯着周起,“曹大人方才可是拿着圣旨,告了你违旨的状,说你私自出营,违抗圣意,蓄意破坏两国议和。你作何解释?” 周起霍然起身,转头死死盯着曹别鹤。 “血口喷人!明明是苍狼部背信弃义,一万精骑犯我大宁疆土!我巡防营将士为了守土,死战不退,伤亡七成有余!曹大人不去问责苍狼,反倒在都督府里污蔑前方浴血的将士,大人如此行径,就不怕寒了北境十万边军的心吗?!” 曹别鹤被周起一身的煞气逼得退了半步,随即强撑起官威厉喝: “胡说八道!明明是你率兵潜入苍狼部企图偷袭,这才中了埋伏!铁颜将军现下就在本官的行辕之中,他已将你的恶行和盘托出!” “笑话!” 周起仰天大笑,笑声中透着说不出的讥讽,“曹大人堂堂大宁钦差,不去信自家拿命守边关的将士,竟去信一个敌将的狡辩?末将是在鬼愁涧歼的敌,满谷的尸骸做不得假,总兵大人自会派人勘验!” 周起跨前一步,逼近曹别鹤:“反倒是曹大人你!以权压人,强行释放敌将铁颜,害得我麾下义士曹猛,被铁颜当场斩断右臂!末将倒要当着总兵的面问问你,你究竟是何居心?是否收了天狼人的好处,通敌卖国!” “你……你放肆!” 曹别鹤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周起怒斥,“我大宁与苍狼部早已修好,哪来的什么敌将!你强掳苍狼使臣,本就是在破坏大宁邦交!那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马匪,竟敢当众袭击本钦差,铁颜将军那是为了救本官仗义出手!殴打敕使,本就是砍头的死罪,断他一臂已是法外开恩!” 曹别鹤理了理官服,面向京城的方向,双手抱拳高高拱起。 “圣上派本官来督军,就是为了防止两国再次交恶。息兵罢战,休养生息,方是治国正理!想当年,本官在兵部呈上《平虏十策》,主张两国互市修好,先皇阅后大加赞赏,誉本官‘文臣知兵’!” 说到此处,曹别鹤得意地拍了拍腰间那把挂着明黄流苏的鎏金雁翎刀。 “这把御赐的雁翎刀,便是先皇对本官主张的认可!你一介武夫,懂什么安邦定国的大局!” 看着曹别鹤拍打那把刀的动作,周起眼底的杀意几乎要凝为实质。 秦山更是毫不掩饰地“呸”了一声,满脸嫌恶地转过头去。 苏澈冷眼看着这场闹剧,手指在交椅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都吵够了吗。” 白虎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既然各执一词,那便先勘验战场,查清事实。”苏澈下了决断,“在没有查清之前,周起,你交卸军务,留在府中,不得出府半步。等候军法司堪问。” 说罢,苏澈转头看向曹别鹤,语气淡漠:“曹大人,如此处置,以为如何?” 曹别鹤看了看外面隐隐传来的百姓欢呼声,知道今日有这滔天的民意护着,无论如何也砍不了周起的脑袋了。 他冷笑一声:“本官就且看你能嘴硬到几时。” …… 半个时辰后。 云州城东,一座占地极广、原本属于城中盐商的深宅大院外。 家丁和仆役们正进进出出,忙着往里头搬运家具和各种金玉摆件,几个随从正颐指气使地指挥着下人打扫庭院。 杜飞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粗布短打,头戴斗笠,嘴里叼着一根枯草,懒洋洋地靠在宅院对面的大槐树上。 他吐掉嘴里的枯草,拍了拍旁边一个看热闹的摊贩,随口问道:“老哥,这家这是办喜事呢?好大的排场。” 摊贩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什么喜事啊,这是京城里来的钦差大老爷!嫌驿馆的床板太硬,直接把这大宅子给征用了当行辕。听里头往外倒夜香的伙计说,光是伺候钦差老爷洗漱的丫鬟,就带了八个!” “排场确实不小。” 杜飞压了压斗笠的帽檐,那双原本有些跳脱的眼睛里,此刻像是一潭死水。 他抬头看了看那高耸的宅院围墙,右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短刀。 第115章 赴行辕雏燕披伪衣,醉温柔钦差失戒心 杜飞靠在大槐树下,右手还搭在腰间的刀柄上。 话音未落,一阵莺莺燕燕的碎步声从街角传来。 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中年牙婆,领着一排约莫二十来个年轻女子,正顺着青石板路往行辕大门走。 这些女子个个低眉顺眼,身上清一色穿着水绿色的窄袖比甲,底下配着月白色的罗裙。 “都把头抬起来,步子走稳些!”牙婆边走边训话,脸上堆着掩不住的谄媚, “你们这些丫头,都是八字带福的!能进行辕伺候京城来的钦差大人,那是你们祖上积德!若是谁运气好,被钦差大人看中了收进房里,将来跟着回了京城,那可就是乌鸡变凤凰了!都给老身机灵着点!” 杜飞压低了斗笠,冷眼看着这群水绿色的身影鱼贯涌入那两扇朱红大门。 他将斗笠往下扯了扯,转身隐入了对街的暗巷。 …… 云州都督府,西跨院。 苏澈发了话,周起便被软禁在这处偏院里。门外站着两队持枪的甲士,名曰保护,实为看管。 院内石桌旁,周起大刀金马地坐着,面前摆着一方棋盘,手里捏着一枚黑子,却迟迟没有落下。 棋盘上最狠的招,从来不是落子最快的那一步。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苏紫提着一个三层的红木食盒,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门口的守卫识趣地低头,全当没看见。 “我还以为,那个挑着三千颗人头进城、威风八面的大英雄,这会儿正急得在院子里跳脚呢。” 苏紫将食盒重重撂在石桌上,震得棋子乱跳。 周起没抬头,随手将黑子扔进棋篓,故作不悦道:“大小姐若是来看周某笑话的,门在那边。” 苏紫撇了撇嘴,打开食盒,端出一盘切好的酱牛肉,一碟拍黄瓜,最后拎出一壶温好的烧刀子。 “没良心。本小姐怕你在这儿闷死,好心来给你送酒肉,你倒端起架子了。” 她拿过周起面前的空杯,倒满烈酒,推了过去。 周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化作一团火在胸腔里烧。 “我听说了。”苏紫在对面坐下,收起了往日的骄纵,声音放轻了些,“那个叫曹猛的兄弟……断了条胳膊。他没事吧?” 周起倒酒的手猛地一顿。 酒水溢出杯沿,顺着他粗糙的指节滴在石桌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滩水渍,后槽牙咬得两腮肌肉微微凸起。 苏紫看着他这副模样,识趣地没有再追问。她知道,这男人心里的杀气,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重得多。 沉默了半晌,苏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 “我爹让我给你带句话。” 周起抬起眼皮,看向她。 “我爹说,让你老实在院子里待着,别出去惹事。”苏紫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周起,“但他还说了,镇北军的将士,没有被人骑在脖子上拉屎的规矩。不能让人欺负了。” 周起指尖在杯口轻轻一划,原本冷硬的语气,终于松了一丝分寸。 “替我谢过总兵大人。” …… 云州城西,一处幽静的二进宅院。 正是周起刚升任千户时,暗中用缴获的银两买下的私宅。 厅堂内,顾怡岚端坐主位。 小环和简兮安静地侍立两旁。 孟蛟抱着刀守在门外。 “小姐。”小环打量着四周的陈设,忍不住咕哝,“姑爷什么时候买的这宅子啊?咱们以后就住这儿吗?这宅子布置得倒也雅致,原主应该是个读书人。就是……比咱们在京城的宅子,也小太多了吧。” 顾怡岚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知足吧。若不是周郎救了咱们,都不知道能不能活过那个冬天。” 院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门声。 孟蛟将门拉开一条缝,看清来人,又警惕地往外扫了两眼,这才侧过身,把杜飞让了进来,随后迅速反锁上门。 杜飞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包裹,大步跨进厅堂。 “夫人料事如神。”杜飞将包裹放在桌上,“那曹别鹤极讲究排场。我打听清楚了,他从京城带了八个贴身丫鬟,嫌不够,今日又让牙婆从云州城里采买了二十几个,刚刚全都送进行辕了。” 杜飞解开包裹,里面赫然是一套水绿色的比甲和月白罗裙。 “这是我照着那些丫鬟的衣裳样式,去成衣铺里买来的,颜色料子大差不差,不铺在一起比对,绝对看不出破绽。” 简兮默默走上前,将那套衣裳捧在手里。 顾怡岚看着简兮,沉稳道:“今夜你与杜飞潜入行辕,你便换上这身衣裳,扮作侍奉的丫鬟,方便行事。” 顾怡岚站起身,走到简兮面前,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低声叮嘱:“府中有他从京城带来的人,也有云州本地新招的。这些人初来乍到,彼此互不相识。云州招的,会以为你是京城来的老人;京城来的,会以为你是云州新买的丫头。这中间隔着一层灯下黑。你只需机灵些,莫要多话,便无人会查验你的底细。” 简兮低眉顺眼地福了福身,声音轻柔却透着丝丝冷意:“简兮明白。” “丑时行动。摸清地形后,一切按计划行事。”顾怡岚最后叮嘱了一句。 …… 云州盐商府邸,现曹钦差行辕。 正堂内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一桌上好的席面摆在中央,山珍海味应有尽有。 曹别鹤满面红光,举着象牙酒盏,正与坐在客座的铁颜对饮。 “铁颜将军,受委屈了啊。” 曹别鹤打着酒嗝,摇摇晃晃地举杯,“将军在我这行辕里多住些时日,好好尝尝咱们云州的美酒佳肴。待本官上了折子,奏明当今圣上,陈明误会,再亲自派人送将军荣归草原!” 铁颜坐在宽大的太师椅里,手里撕扯着一条烤羊腿,连皮带肉嚼得满嘴流油。 他看曹别鹤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聒噪的肥羊,但面上还是敷衍地举了举酒碗:“钦差大人是个痛快人。我敬你。” “好!痛快!” 曹别鹤一饮而尽,笑道,“今日还要多谢将军仗义出手。若不是将军那一刀,那不知死活的马匪,只怕真要碰脏了本官的官服!” 铁颜哼了一声,咽下嘴里的羊肉:“那种下贱坯子,在草原上连给我当奴隶都不配。我没一刀剁了他的脑袋,已是留了手。” “说得好!”曹别鹤哈哈大笑,“打打杀杀,那是粗鄙武夫干的勾当。两国交好,才是万世太平之基!想当年,本官在兵部力排众议,呈上《平虏十策》,讲的就是互市通商。用我大宁的丝绸茶叶,换你们草原的牛羊马匹,大家和气生财,岂不美哉?” 铁颜心里冷笑。丝绸茶叶?等我大军踏破云州城,你们大宁的丝绸、茶叶,还有女人,全都是我苍狼的战利品。和气生财?只有你们这些没骨头的南朝软脚羊,才会信这种鬼话。 但他依旧大口灌着酒,任由曹别鹤在一旁滔滔不绝地吹嘘。 亥时三刻。 酒宴散去。曹别鹤已经醉得步履蹒跚。 两个模样姣好的丫鬟,一左一右搀扶着曹别鹤,穿过回廊,走向后宅的主卧。 “大人慢些,小心台阶。”左边的丫鬟玉竹轻声细语。 “本官没醉……今儿个高兴……”曹别鹤笑眯眯地在右边丫鬟晚霜的腰上捏了一把,引得丫鬟一声娇呼。 回到房中,屋内早已点好了安神香。 玉竹绞了一把热毛巾,细致地替曹别鹤擦拭着额头的细汗和嘴角的酒渍。 晚霜则半跪在地上,替他脱去皂靴,将那双脚放进兑了热水的铜盆里,轻轻揉捏着。 “大人,水温可还合适?”晚霜仰起脸,媚眼如丝。 “舒坦……真是舒坦……”曹别鹤靠在软榻上,舒服地叹了口气。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睁开带着醉意的眼睛,一把抓住玉竹的手腕:“刀!本官的刀!锁好了没有?!” 玉竹被捏得吃痛,连忙安抚道:“大人放心,鎏金宝刀,奴婢已经亲手锁进机括箱里了。” 说着,她从怀里摸出一把精巧的铜钥匙,当着曹别鹤的面,小心翼翼地塞进了床榻的软枕之下。 “钥匙就在您枕头底下压着呢,谁也偷不走。” 曹别鹤摸了摸枕头底下的硬物,这才彻底放了心,长长地呼出一口酒气。 半炷香后。 铜盆撤走,灯火熄灭了一半。 玉竹和晚霜褪去外衣,只穿着单薄的寝衣,一左一右钻进了宽大的拔步床里。 层层叠叠的锦绣床幔被放了下来,遮住了里头的春光。 那张拔步床“吱呀吱呀”地响了小半个时辰。 最终,随着曹别鹤一声冗长而满足的叹息,屋内彻底归于寂静。 只有更夫打更的声音,从极远的长街上,隐隐约约地传来。 第116章 夜潜行辕神偷显技,石灰迷眼借刀杀人 丑时初刻。 浓云遮月。 云州城内的更楼敲过两声闷鼓。 行辕后巷,一道黑影如夜猫般从高墙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 杜飞一身夜行服,贴着墙根四下扫了一眼,确认院内无人。他转身走到后门边,双手托住沉重的木闩,往上轻轻一抬。 “吱呀”一声轻响,门缝拉开半尺。 换上了一身水绿色丫鬟服的简兮闪身而入。 杜飞蹲在墙根的阴影里,捡起半截枯枝,在泥地上飞快地画了几道线。 “这是正堂,往后走穿过穿堂,正房住着曹别鹤。这边偏院,安置的是铁颜。”杜飞声音压得极低,“这里是个带假山的后花园。把人引到这里,不管得没得手,一柱香后在后门相见,若遇了险,各自保命,切莫相认。” 简兮垂着眼帘,将地上的简图死死记在脑子里,脚尖一抹,将泥地碾平。 “记下了。” 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人已经顺着游廊的阴影飘了出去。 杜飞咬了咬牙,拔出匕首反握在手里,纵身一跃,双手抠住屋檐,借力翻上了房顶。 简兮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碎步走在回廊下。 刚过了一道月亮门,迎面便撞见三个提着灯笼巡夜的带甲护卫。 “什么人!大半夜乱跑什么!”领头的护卫“唰”地抽出一半腰刀,灯笼光直逼简兮的脸。 简兮浑身一颤,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肩膀瑟瑟发抖。 “军爷……奴婢、奴婢是今儿刚进府的……” 她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惊恐的水汽,配着那张惨白脆弱的脸,任谁看了都生不出防备。 “钦差老爷……老爷半夜醒了说口渴,嫌茶凉了,发了好大一通火……差奴婢去后厨熬一碗冰糖梨汤……” 几个护卫借着灯光看清了她的衣裳样式,正是白天那批新买来的丫鬟,再看这娇滴滴的模样,戒心顿消。 “大半夜的,别到处瞎逛!赶紧去!” “是,是,军爷。”简兮低着头匆匆离去。 转过墙角,她眼底的惊恐便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如古井般的冷漠。 另一边。 杜飞趴在偏院的屋脊上,像一只蛰伏的壁虎。 一队巡卫从下方走过,他屏住呼吸,直到脚步声远去,才如倒挂金钟般从屋檐滑下,稳稳落在一扇雕花窗棂前。 屋内,鼾声如雷。 杜飞用匕首尖极其轻缓地挑开窗栓,翻身入内。 借着微弱的光,能看见宽大的拔步床上,铁颜四仰八叉地躺着,睡得正沉。 杜飞眼中杀机暴涨。 脑海里全是曹猛喷血的断臂。 他握紧匕首,猫着腰,一步步摸向床榻。 三步,两步,一步。 杜飞悍然扬起起匕首。 就在这一刹那,床上的鼾声毫无征兆地停了。 铁颜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直觉让他猛地睁开眼。 “狗蛮子!还我哥哥手臂!” 杜飞厉吼一声,匕首裹挟着浑身力气,狠狠扎向铁颜胸口。 铁颜根本来不及起身,粗壮的腰身在床板上猝然一拧。 “笃!” 匕首擦着铁颜的臂膀刺空,深深扎进厚实的床板里。 铁颜反应极快,左腿屈膝,照着杜飞的胸口就是一记狠踹。 杜飞早有防备,撒开匕首的刀柄,就地一个翻滚躲开。 “杂碎,找死!” 铁颜怒吼一声,拔出匕首,翻身下床就要扑杀。 但他忘了,右腿膝窝被秦铁衣刺穿的伤口。 脚一落地,一阵钻心的剧痛袭来,铁颜一个踉跄,险些跪倒。 杜飞见一击不中,绝不恋战,撞开半扇窗户,翻滚而出。 “断腿的死狗!有种来拿你爷爷的命!” 杜飞一边骂,一边故意踩得瓦片碎石直响,直奔后花园方向逃去。 “我要活剐了你!”铁颜被彻底激怒,双眼赤红,提着刀一瘸一拐地追了出去。 此时,正房内院。 简兮的脚步轻得像是一只踏雪的狸猫。 她来到曹别鹤的卧房门前,从袖中摸出一根极细的竹篾,顺着门缝探入,熟练地往上一挑。 门闩无声滑落。 屋内,安神香的味道混杂着脂粉气。 床榻上,曹别鹤搂着两个丫鬟睡得正死。 简兮目光一扫,锁定了床榻对面条案上的紫檀木机括大箱。 她走上前,发现箱扣上用一根细如蚕丝的银线,连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黄铜铃铛。只要稍有震动,铃铛必响。 简兮不慌不忙,从指尖捏出一小团软蜡,轻轻糊在铃铛的铜舌上。 随后,她拔下头上的一根银簪,掰直了簪尖,探入那复杂的连环铜锁锁眼里。 屏气凝神,指尖微地捻动。 “咔、咔。” 两声机括咬合轻响。 锁开了。 简兮掀开箱盖的一条缝,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箱盖内侧,竟还暗藏着一个木制的小绷簧,一旦打开箱盖,绷簧弹出,就会敲击箱壁发声。 她伸出两根白皙纤长的手指,稳稳夹住那块小绷簧,另一只手将那把沉甸甸的鎏金雁翎刀拖了出来。 刀已到手。 简兮后退两步,突然伸出手,一把扯掉了糊在黄铜铃铛上的软蜡,指尖在铃铛上狠狠一弹。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卧房内尤为刺耳。 曹别鹤骤然从温柔乡里惊醒,睁眼便看见一个水绿色衣裳的丫鬟,正抱着他的宝贝雁翎刀,闪身出了房门。 “我的刀!抓贼!!!” 曹别鹤如遭雷击,那是先皇御赐的护身符,丢了是要杀头的! 他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跳下床。 床上的两个丫鬟被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吓得花容失色:“大人……怎么了……” “叫人!快叫护卫!有贼偷了本官的御赐宝刀!” 曹别鹤气急败坏地咆哮着,赤着脚追出门去,“小骚蹄子!你给本官站住!” 简兮走得极快,看似慌乱,却始终与曹别鹤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直奔后花园。 曹别鹤追到花园的月洞门前,夜风一吹,他混沌的大脑突然清醒了半分。 花园里黑漆漆的,假山怪石林立,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莫非有诈?”曹别鹤多疑的性子发作,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可一想到那把代表着自己仕途命脉的鎏金刀,他一咬牙:“一个贱婢能有什么能耐!” 曹别鹤硬着头皮,摸索着走进了后花园。 而假山的另一头。 铁颜握着匕首,一瘸一拐地追到假山下。杜飞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怪石中。 铁颜停下脚步,屏住呼吸,握紧刀柄。 突然,他听见前方不远处,有轻微的脚步声正在靠近,还有一阵压抑的粗重喘息。 “宁朝狗,受死!” 铁颜以为是杜飞埋伏在前面,强忍着腿伤,冲过假山的拐角。 迎面撞上的,正是光着脚、满眼焦急寻找丫鬟的曹别鹤! 两人在这狭窄阴暗的假山道上,即将撞个满怀的瞬间。 头顶上方,一块巨大的岩石后。 杜飞双手抓着一个硕大的口袋,迎着谷风,将满满一袋子生石灰,劈头盖脸地倾泻而下! “噗——!” 漫天白雾笼罩了假山下方的通道。 “啊!!!” 曹别鹤根本来不及反应,被石灰扑了满头满脸。 生石灰遇汗生热,钻心的灼烧感扎得他双目剧痛,眼前白茫茫一片。 他丢了魂般凄厉惨叫,双手疯狂乱抓乱打。 铁颜同样被石灰糊了眼,剧痛让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狂啸。 眼盲之下,他只觉面前有人正在胡乱扑腾,以为是中了暗算。 草原猛将的凶悍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铁颜根本不管三七二十一,大手往前一探,一把薅住了曹别鹤散乱的头发。 “死!!!” 铁颜右手握着匕首,凭着直觉,照着面前之人的胸口狠狠扎了下去。 “噗嗤!” 刀锋毫无阻碍地刺透了曹别鹤单薄的寝衣,扎进心窝。 曹别鹤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喉咙里发出咯咯的闷响。 铁颜双目紧闭,眼泪混着石灰流下,烧得面皮滋滋地疼。 他拔出短刀,照着手里那具已经瘫软的躯体,“噗噗噗”一通疯狂乱刺。 热血喷了铁颜一身。 假山外围的阴影里。 简兮冷冷地看着这一幕,随即将那把鎏金雁翎刀扔在泥地里,扯开嗓子,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快来人呐!救命啊!苍狼的蛮子发疯了!把钦差大人杀了!!!” 这声尖叫在寂静的行辕里犹如平地惊雷。 四周立刻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和杂乱的呼喝声,无数火把的光芒正向着后花园急速聚拢。 铁颜浑身是血,石灰烧得他睁不开眼。他一手握着匕首,一手用力揉搓着眼皮,强行睁开一条缝。 借着远处照来的微弱火光。 铁颜低头看去。 脚下的死尸,穿着丝绸寝衣,胸口被捅成了马蜂窝。那张沾满白灰、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的脸…… 竟是曹别鹤! 而在死尸的不远处,静静地躺着那把属于钦差的御赐宝刀。 铁颜僵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 坏了。 第117章 困兽喋血破重围,孤骑连夜入杀阵 石灰粉还在夜风里飘着。 铁颜僵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 中计了。 宁朝人这是要他死,还要他背着这口天大的黑锅死! 铁颜来不及多想,弯腰一把抓起地上的鎏金雁翎刀。 “锵——” 宝刀出鞘,一泓秋水映着四周渐近的火把。 “快!在后花园!” 兵部职方司主事陈良,带着十几个带刀护卫冲破夜色。 火光一照,陈良倒吸了一口凉气。 曹别鹤胸口烂成了一团血肉,倒在血泊里。 那个苍狼蛮将满头白灰,正提着刀站在尸首旁。 “大人!”陈良双腿打软,指着铁颜破音嘶喊,“你……你竟敢刺杀钦差!给我拿下!乱刀砍死!” 铁颜冷冷吐出一口灰。 “愚蠢的南蛮。” 他压低身形,逆势前冲,提刀直接撞入人群。 这些护卫,哪里挡得住这头百战恶狼。 铁颜雁翎刀横劈竖砍,毫无花哨,全是军阵上绞肉的杀招。 “噗嗤!” 两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温热的鲜血溅了陈良一脸。 陈良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拼命往假山后头缩。铁颜看都不看他一眼,踏着残肢断臂,一路朝前院杀去。 …… 行辕后门。 暗影中,杜飞快步赶到,见简兮已在门边等候。 杜飞没废话,拔下门闩,拉开一条缝。 简兮如同一缕水绿色的轻烟,飘出门外,融入黑夜。 杜飞重新插死门闩,退后两步,助跑腾空,双手攀住墙头,翻身跃出,消失得无影无踪。 …… 前院正门大开。 铁颜刚杀透重围冲出大门,街巷尽头,数十只火把如长龙般卷来。 骁骑卫少将军季破虏勒马横枪,身后数十名骁骑卫精锐横列成阵,死死堵死了整条长街。 “苍狼狗,哪里走!” 季破虏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前冲,手中长枪借着马势直刺而出。 这一枪极有讲究。 枪杆抖出碗大的枪花,如银蛇吐信,虚虚实实分取铁颜面门与咽喉,枪风凌厉,显然是得过名家真传。 铁颜右腿枪伤未愈,眼睛被石灰烧得视物模糊,根本没法大范围腾挪闪避,只能借着前冲的余势猛一矮身,贴地横滚出去,堪堪避过这致命一枪。 滚身的同时,他手中雁翎刀顺势向上猛磕,“当” 的一声脆响,狠狠撞在刺空的枪尖上,震得季破虏整条胳膊发麻。 季破虏变招极快,手腕一转,长枪借着马前冲的惯性顺势下压,枪尖斜着回扫,“嘶” 地一声,划破了铁颜肋下的单衣,皮肉翻起,带出一串滚烫的血珠。 铁颜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伤不是在自己身上。 季破虏占了先手,催马盘旋,三枪连刺,枪枪不离要害,把铁颜逼得只能在枪缝里辗转腾挪。 他枪法精妙,一招一式皆有章法。 可铁颜的刀,招招致命, 不格挡、不卸力,刀刀直奔要害,完全是拼着挨一枪,也要换对方一条性命的打法。 季破虏出身将门,在校场上打遍同辈无敌手,却哪里见过这等连命都不要的杀场阵仗。 枪法虽精,心气却先怯了三分,气势上被这头红了眼的困兽死死压住。 铁颜一眼就看穿了他实战太浅、急着立功的破绽,眼底闪过一丝厉色,故意身子一歪,卖了个破绽。 季破虏果然中计,眼中精光暴涨,催马猛冲,手中长枪攒足了全身力气,狠狠扎向铁颜心口。 铁颜舍身猛冲,拼着左肩被枪尖蹭掉一大块皮肉,往枪杆侧面一扑。 季破虏这一枪用了十成力,收势不及,“笃” 地一声闷响,枪尖深深扎进了青石板的缝隙里,死死卡住。 不等季破虏松手弃枪,铁颜已经借着扑势,硬生生欺到了马腹近前。雁翎刀不斩人,化作一道冷电,照着战马毫无防护的前腿筋腱,狠狠剁了下去! “吁 ——!” 季破虏大惊失色,猛提缰绳。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堪堪避过刀锋。 铁颜借着他身形不稳,转身扑向旁边一名呆立的骁骑卫,一刀斩落马下,翻身夺马而逃。 “哪里跑!” 季破虏稳住坐骑,勃然大怒。他探手入马鞍旁的革囊,指缝间已夹住三柄飞刀。 手腕一抖。 “嗖!” 第一柄飞刀直奔铁颜后心。铁颜听得背后风声,猝然伏在马背上。飞刀擦着脊背飞过,当啷落地。 “嗖!嗖!” 紧跟着连环两刀掷出。 铁颜躲闪不及,“噗”地一声,左肩胛骨硬吃一刀。他闷哼一声,速度丝毫不减。第三柄飞刀直直扎进战马屁股。 战马吃痛,彻底发狂,嘶鸣着朝城门方向狂奔而去。 季破虏拔出长枪,正欲率队追赶,身后行辕内奔出一名副将,急声道:“少将军!钦差遇刺身亡!您快看看吧!” 季破虏勒住缰绳,看着铁颜消失在长街尽头,恨恨地将长枪重重杵在青石板上,砸出一片龟裂。 …… 云州北城门。 夜深门闭,粗大的铁索高悬,吊桥拉起。 守城兵卒正靠在女墙边打盹,忽听马蹄声如碎雷般砸来。 “什么人!下马!” 守军什长拔刀大喝,七八杆长枪齐刷刷竖起,挡在门洞前。 铁颜咬着牙,不答话,策马直冲。 几名兵卒挺枪刺向马腹。铁颜借着马势,手中雁翎刀抡成半圆,“咔嚓”连声,生生斩断两根白蜡杆,反手一抹,接连砍翻三人。 剩下的守军被溅了一脸血,吓得连连后退,不敢硬上。 后方街巷里,火光隐现,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铁颜翻身下马,冲到城门旁的绞盘处。来不及慢慢放索了! 他双手握紧雁翎刀,对准那碗口粗的吊桥铁链,运足浑身力气,怒劈而下! “当——!” 火星四溅。精铁铸就的锁链竟被生生劈开一道深槽,崩断一环。 铁颜虎口震得发麻,双眼却爆出精光,忍不住大喝:“好刀!” 再次举刀,狂劈而下! “咔啦啦!” 锁链彻底断裂。 城门外,重逾千斤的吊桥失去拉力,“轰”地一声巨响,狠狠砸在护城河对岸,激起漫天尘土。 铁颜跨步上前,双臂青筋暴起,扛下城门上巨大的木闩,拉开两扇沉重的包铁城门。 他翻身上马,一鞭子抽在马臀上,踏着吊桥,彻底遁入无边的黑夜。 …… 半个时辰后。 云州城外三十里。 追兵的声音早已听不见了。 铁颜放慢了马速,让狂奔半宿的战马喘口气。 夜风有些凉,吹在结痂的伤口上隐隐作痛。他这才拔下左肩的飞刀,撕下单衣简单扎紧。 前方是一片茂密的黑松林,像是一只张开大嘴的巨兽,横卧在荒野上。 铁颜在林子边缘勒住马。凭借着多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嗅觉,他觉得不对劲。 这林子太静了,连一丝虫鸣都没有。 此地不宜久留。 铁颜猛夹紧马腹,想要加速一鼓作气冲过去。 战马刚扬起前蹄。 “绷——!” 林间枯草丛中,一根粗如儿臂的绊马索骤然弹起,绷得笔直。 战马悲鸣一声,前腿折断,庞大的身躯直直朝前栽倒。 电光火石之间。 铁颜双脚脱镫,借着前扑的惯性飞身跃出马背。 他在落地的瞬间顺势一个前滚翻,卸去狂奔坠马的巨大冲力,左肩的伤口扯得他一阵闷哼,随即单膝跪倒在地,手中雁翎刀狠狠扎进泥土里,撑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形。 黑漆漆的松林里,鸦雀无声,只有满地枯叶被压碎的微响。 杀阵,已开。 第118章 斩草除根仇得雪,抽薪止沸将藏锋 黑漆漆的松林里,杀机骤起。 铁颜人刚刚稳住身形,四面八方突然传来铁链拖动的沉响,伴着数声发力的暴喝 “哗啦啦啦!” 十数条儿臂粗的精铁锁链犹如狂蟒出穴,骤然从四面八方的地底绷直拉起,在半空中交错成网。 铁颜还没来得及起身,铁链便死死咬住了他的双臂。 紧接着,十数名藏在暗处的精壮军汉同时发力往后猛拽。铁颜双臂被迫交叉在胸前,连同那把鎏金雁翎刀一起,被铁链死死箍在身上,动弹不得。 “开!” 铁颜双目怒睁,宛如陷入绝境的狂兽,发出一声非人的暴喝。 他浑身骨骼咔咔作响,借着一股蛮力,双臂竟硬生生将收紧的铁链撑开寸许。 军汉们被拽得踉跄了一步,随即咬碎牙关,再次狠拉锁链。 铁链再度收紧。 铁颜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借着这撑开的一瞬间,双臂猝然向上高抬。 铁链滑落,勒住了他的胸腹,但他的双臂却堪堪脱出了束缚。 “死!” 铁颜右手一翻,雁翎刀顺势劈下。 “当!”火星迸射,一根绷紧的铁链被这把绝世宝刀生生斩断。负责拉这根铁链的两名军汉失去重心,向后仰倒。 包围圈破开了一道口子。 铁颜大喜,正要再次挥刀斩断身上的束缚。 黑暗中,一点寒芒如毒龙出渊。 “叮!” 一杆长枪点在雁翎刀的刀面上,枪身一震,直接将宝刀弹开。 枪势不停,枪尖顺势前送,狠狠挑在铁颜握刀的手腕上。 铁颜手腕酸麻,本就脱力的手指再握不住刀柄,鎏金雁翎刀当啷落地。 长枪去势不减,枪杆高高举起,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拍在铁颜的额头上。 “砰!” 铁颜头破血流,眼前一黑,重重跪倒在地。 他强撑着抬起头,抹去糊在眼睫上的血水。 看清了持枪之人的脸。 正是前日在鬼愁涧,一枪刺穿他膝窝的那名宁军悍将,秦铁衣。 秦铁衣收回长枪,冷冷俯视着他,吐出两个字:“绑了。” 七八个军汉一拥而上,将铁颜按在泥地里,用牛筋绳捆了个结实。 …… 一个时辰后,天光大亮。 黑云寨的校场上,山风猎猎。 铁颜被绑在一根粗大的刑柱上。 披头散发,满身血污,但他那双眼睛依旧凶悍,盯着周围那些恨不得生啖其肉的黑云寨义士。 他知道,自己这次彻底栽了。 校场正前方,人群如潮水般分开。 曹猛缓缓走了出来。 他脸色透着失血过多的苍白,右边那截空空的袖管随着脚步沉沉晃荡。 林红袖提着双刀,阎平生攥着一柄斩马剑,一左一右跟在曹猛身旁。 林红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盯着铁颜,恨不能立刻扑上去将他一刀刀活剐了。 “南朝的杂碎,看什么?”铁颜啐了一口血沫,狞笑道,“要杀便杀!叫唤一声,爷爷就不是苍狼人!” 黑云寨的兄弟们立时群情激愤。 “剐了他!” “把他大卸八块!” 众人提着刀就要往前涌。 “退下!” 秦铁衣厉喝一声,长枪一横,压住了骚动的人群。 他走到曹猛面前,沉声道:“曹猛兄弟,大人眼下被关在都督府脱不开身。这蛮子,大人命我擒来,交由你亲自发落。” 说罢,秦铁衣将鎏金雁翎刀,刀柄朝上、稳稳递向曹猛。 “这是那钦差曹别鹤的护身宝刀。按大人的计策,他昨夜应已经死在了铁颜刀下。” 曹猛伸出粗壮的左手,接过了那把沉甸甸的雁翎刀。 他看着铁颜,眼神中有着化不开的恨意,却出奇地平静。 断臂之仇,毁了一个武人半辈子的心血。按理说,他该把铁颜千刀万剐。 但曹猛没有。 他走到铁颜面前,单手将雁翎刀举了起来。 “俺老曹是个粗人。” 曹猛声音粗粝:“你是个畜生,但也是个站着尿尿的汉子。折磨你,脏了俺的手,也平白辱了俺这半辈子的武艺。” 铁颜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异样,随即闭上了眼睛,引颈就戮。 “这笔账,清了。” 曹猛左臂肌肉贲起,雁翎刀化作一抹流光,干脆利落,一闪而过。 铁颜头颅滚落在地。 …… 云州城,钦差行辕。 后花园的假山旁,已经被骁骑卫围得水泄不通。 苏澈背着手,站在曹别鹤的尸首前,眉头紧锁。 季长风和秦山跟在身后,脸色同样难看。 兵部职方司主事陈良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指着季长风颤声控诉:“苏总兵!骁骑卫防卫不力,竟让那凶手铁颜大摇大摆地杀了出去!你们镇北军,要给朝廷一个交代!” 苏澈转头看向跪在一旁的季破虏。 季破虏单膝跪地:“大帅,是破虏无能。那蛮子招招搏命,末将……没能留住他,让他夺马跑了。” “他夺了钦差大人的御赐宝刀,斩断了北城门的吊桥锁链,已经逃出城了。”季长风沉声补充。 “此事定有蹊跷!” 陈良跳了起来,指着地上的尸首,“我家大人昨夜与那铁颜将军开怀畅饮,相谈甚欢!铁颜怎会无端暴起杀人?” 陈良转向苏澈:“苏总兵明鉴!铁颜乃是草原悍将,我家大人深知其勇,入行辕前便有严令:行辕之内,寸铁锋芒不得入其眼。可您瞧瞧,这满地的石灰粉,还有这柄杀人的短刃,哪一样是行辕旧物?若无外人处心积虑,他一个没牙的饿虎,从何处弄来这些阴毒物件?这分明是有人布好了陷阱,诱杀朝廷钦差!除了那深恨大人的周起,这云州城谁还有这等杀人的胆色和手段!” “陈主事,说话要讲证据!” 秦山踏前一步,怒目圆睁,“曹别鹤将敌国猛将奉为上宾,引狼入室,落得此等下场完全是咎由自取!周起昨夜便被总兵大人禁足在都督府内,如何能来此行凶?!” “我不知他用了什么妖法,但必定与他脱不了干系!”陈良咬死不放,“我要即刻赶回京城,面见圣上,请求圣断!” “你的意思是,本帅纵容属下,戕害朝廷钦差了?” 苏澈终于开口。 那尸山血海里杀出的威压,把陈良吓得倒退了两步,嘴唇哆嗦着:“下……下官不敢。” “不敢就闭嘴。” 苏澈收回目光,一挥大氅,“封锁行辕。任何人不得擅动尸骨寸毫。立刻八百里加急上报兵部,等待朝中派刑部人来,再行三方联查!” …… 次日,都督府,白虎堂。 众将分列两厢。 秦铁衣大步走入堂内,手里提着一个滴血的木匣,单膝跪地。 “禀大帅!末将巡防营哨官秦铁衣!昨夜率队在城北三十里外巡夜,遭遇一人手持兵刃拒捕。末将已将其就地正法,勘验后发现,正是逃亡的苍狼悍将铁颜!特来献首!” 说罢,木匣打开,正是铁颜那颗悍气未散的头颅。 堂内众将倒吸一口凉气。 逃了半宿,到底还是让巡防营的人给截杀了。 死无对证。 镇抚司的一名官员也出列禀报:“禀大帅,下官已带人连夜赴鬼愁涧查勘。周千户所报军情句句属实。那满谷皆是火攻与滚石的痕迹,苍狼精骑尸骨叠尸骨。从排兵布阵看,周千户此战以少胜多,打得极其漂亮,堪称奇功。只是……我军伤亡过甚。” 各卫所的指挥使纷纷点头,眼中难掩敬畏。 四千人硬撼一万精骑,这战绩,足够在边军战史上留名了。 苏澈坐在交椅上,目光深邃地看了周起一眼。 “周起,上前听命。” 周起出列,抱拳躬身。 “查勘无误,你截杀敌军有功,本该重赏。然你私自出兵,未报军府,导致所部折损过半,行事过于锋芒毕露,杀性太重。” 苏澈顿了顿,“功过相抵。暂卸去你巡防营营官之职。千户衔保留,留在城中,暂代军器局总办一职,修身养性。你可服气?” 周起抬头,心中一股无名火起。 他费了多大的心血,才把互市做大,拉扯起这支能在草原上跟天狼人硬碰硬的巡防营!苏澈轻飘飘一句话,就夺了他的兵权,把他发配去管仓库?! “至于巡防营……”苏澈接着说道,“暂由秦铁衣代为主理。好生休整。” 周起胸中那口郁气立时散了。 交给秦铁衣,那就等于还是他周起说了算。苏澈这是在给朝廷做戏看,顺便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把他从风口浪尖上摘了下来。 “标下,领命谢恩。”周起大声应道。 …… 云州城,周府。 周起推开厅堂的门,杜飞和简兮正站在屋内。 “办得干净。”周起拍了拍杜飞的肩膀,又看向简兮,眼中多了几分赞赏,“领赏了没有?” 杜飞嘿嘿一笑:“夫人已经厚赏过了。” 门外的孟蛟走了进来。 周起倒了杯茶,看向孟蛟:“我已被大帅卸了巡防营的差事,留在城里管军器局了。” 孟蛟一听就急了,黑脸涨得通红:“大人去哪,孟蛟就去哪!” “胡闹。”周起放下茶杯,“巡防营刚刚遭遇重创,秦铁衣一个人怎么行。你回营里去帮他,给我把这支兵带好。另外,互市那边桑蠡有什么动作,你也方便照应。这是咱们的根基,懂吗?” 孟蛟听出周起话里的深意,强压下火气,抱拳道:“大人放心!俺这就回营!” 打发走孟蛟,周起又吩咐杜飞:“你先回黑云寨,告诉兄弟们。等我交接完军器局的差事,便去山里看望曹猛和兄弟们。” 两人领命离去后,顾怡岚从内堂走了出来。 “周郎,随我来书房一趟。” 周起有些纳闷,跟着顾怡岚进了书房。 顾怡岚走到书案前,展开一轴有些泛黄的字画,指着左下角的落款:“周郎,你看。” 周起凑近一看,那草书的落款写着三个字:方子虚。 “哦,这宅子就是从他公子手中买的。”周起随口道,“听牙人说,这方子虚原本是个被贬到云州的御史,后来无故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方公子才变卖家产回了京城。” 顾怡岚的目光凝注在那落款上,声音微微有些发紧:“这位方御史,与父亲是在朝堂上肝胆相照的挚友。” 周起一愣:“当真如此巧合?” “方世伯为人刚正不阿,最恨贪墨营私之事。”顾怡岚叹了口气,“他这种宁折不弯的性子,怎会无故失踪?想必……是查到了什么不该查的东西,被奸人灭了口。” 周起看着那遒劲有力的字迹,又想起满口“修好”却暗藏祸心的曹别鹤。 周起合上画轴:“忠骨皆朽,奸佞当道。好人从来没好报。” 第119章 军器局新官上任,废铁堆老卒醉眠 周起彻夜未眠。 苏澈在白虎堂那番功过相抵的敲打,还在脑子里转。 理智上,他知道苏澈是在变相保他,但情感上,那口憋屈的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被阿骨朵当猴耍、折了过半兄弟、曹猛断臂、钦差刁难……这一桩桩一件件,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把他这个好不容易有了点根基的边军千户,缚在了云州城里。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周起的目光落在墙上的藏锋之上。 他想起了苏紫讲过的那个故事。她外公当年战功赫赫,却因锋芒太露得罪了半个朝野,被困绝谷时竟无一人发兵救援。事后,那位老将军折断长枪,打制了这把藏锋,意在告诫后人“刚极易折,慧极必伤”。 苏澈把他打发到军器局修身养性,未尝不是抱着同样的心思,想挫挫他的锐气,让他把獠牙藏起来。 “藏锋……” 周起在榻上翻了个身,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苏紫的外公是盛世的忠臣,可如今,是乱世。 乱世里,狼若藏了牙,就只能沦为别人案板上的肉! 既然苏澈把军器局这个边军武库交给自己,那不妨就在这铁屑堆里,砸出一个属于自己的铁桶江山! 天刚蒙蒙亮。 早春的晨风带着土腥味,吹在脸上透着股黏湿的凉意。 周起揣上官凭,出了门。 军器局在云州城东北角,紧挨着城墙。 周起没骑马,走着去。 街上人还不多,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热腾腾的炊饼冒着白气。 他买了两个,边啃边往里走。 越往东北,街巷越窄,人也越少。等看见那两扇歪歪斜斜的旧木门时,手里的炊饼已经啃完了。 门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云州军器局。 推门进去。 院子不小,但到处堆着杂物,几排低矮的库房沿着城墙根一字排开。 靠门口有几间屋子,窗纸泛着黄,边角有些卷起,风一吹就沙沙作响。 正前方的签押房里,毫无军营的肃杀,反而传出几声清脆的鸟鸣,悠悠扬扬飘到了院子里。 周起挑开门帘。 屋内,一个穿着半旧官袍、面白微须的中年人,正拿着小竹签子,悠哉游哉地逗着笼子里的画眉鸟。 听见动静,中年人手一哆嗦,转头看见身着正五品武官常服的周起,连忙放下竹签,堆起一脸和煦的笑。 “哎哟,这位想必就是新任总办,周千户了吧?下官赵明远,军器局副使。大人来得真早,下官这都没来得及沏茶……” 周起将官凭递了过去,目光顺势落在那只金丝鸟笼上。 “赵大人好雅兴。”周起嘴角牵起笑意,“这画眉羽色鲜亮,叫声也透亮,在这风沙苦寒的云州城,养出这么水灵的鸟儿,大人的心思可真细。” 赵明远本以为这杀名在外的边军千户是个煞神,见周起主动夸鸟,心里绷着的弦顿时松了大半。 “让总办大人见笑了。”赵明远双手接过官凭,笑得越发真诚,“下官是个没本事的,干不了冲锋陷阵的大事,也就只能养养鸟,替大军守守这军器局的摊子,提神醒脑罢了。大人快请上座,下官这就去沏上一壶雁门青雾……” “茶先不忙。” 周起在客座上坐下,“周某是个粗人,只懂带兵打仗,承蒙总兵大人信任,调来这军器局。这局里上上下下、千头万绪,周某两眼一抹黑,以后还得仰仗赵大人多提点才是。” “哎哟,大人折煞下官了!”赵明远连连摆手,姿态放得极低,“下官就是个听喝的,这军器局的舵,还得大人您来掌。下官一定全力辅佐,绝不含糊!” 周起点了点头,顺水推舟地切入正题: “有赵大人这句话,周某心里就有底了。不瞒你说,我在前面带兵,腰刀砍在天狼人的甲上,两下就卷刃。兄弟们等着用好刀枪,我这心里急啊。不知咱们局里眼下造办能力如何、铁料库藏几何,是个什么光景?要不先盘盘咱们局里的账簿卷宗,摸摸家底? 赵明远眼角的肉微微跳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分毫不减,立刻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苦相。 “唉,大人呐,您有所不知。”赵明远长叹一声,“前些日子,亏得大人您手眼通天,给各营弄来了一大批上好的精铁。咱们军器局也分润了不少,这确实是解了燃眉之急。可是……” 他话锋一转,两手一摊:“这精铁质地太硬,寻常的炉火很难锻透。咱们局里的大匠本就少,剩下的多是些老弱病残,加上这早春阴雨连绵,炭火发潮,进度着实是一言难尽啊。” 周起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赵明远见周起不说话,又赶紧补了一句:“至于账簿卷宗,这几日库房正在春盘,乱得下不去脚。那些个陈年旧账更是积尘染垢,怕污了大人的眼。要不,缓两日?等下官命人理清爽了,再恭恭敬敬地给大人送来?” 周起看着赵明远那双连一点老茧和铁灰都没有的白净双手,心里已然冷笑出声。 这是个在官场里熬成了精的老油条。 跟他查账?那账簿必定做得比他的脸还干净。 就算精铁少了、产量降了,他也绝对能给你找出十个合情合理的由头。 跟这种人扯皮,纯属浪费口舌。 “原来如此,看来这差事确实不易,赵大人辛苦了。”周起站起身,没再提看账簿的事。 “既然卷宗还没理清,那本官就不看了。咱们直接去坊里转转,看看那批精铁到底难锻在何处。” 见周起没有深究账目,赵明远如蒙大赦,急忙跟上:“哎哟,坊里烟熏火燎的,下官给您带路!” 冶炼坊和打造坊里,炉火冲天,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赵明远扯着嗓子,冲着火炉旁喊来两个人:“总办大人,这是刘成,咱们局的典作。这位是老郑,咱们这儿手艺最好的匠头!” 刘成是个黑脸汉子,双手粗糙如老树皮。老郑则是个五十来岁的壮汉,光着膀子,手里还攥着铁钳,看了周起一眼,只是略显敷衍地抱了抱拳。 “刘典作。”周起盯着刘成,“今日运来的精铁,这个月能出多少把好刀?” 刘成是个直肠子,根本没理会赵明远在旁边拼命使的眼色,硬邦邦地答道:“回大人,刀出不了几把。铁是好铁,但到了俺们手里,数不对。” “怎么不对?”周起目光一凝。 “历来,一千斤精铁,按规矩过几道手,称上的漂没、折头一算,进炉子的就剩七百斤了。”刘成咬着牙,“这也就罢了。打废的料,按理该回炉重造,可废料库那边糊涂账一堆,好铁当废铁扔,俺们也是实在没辙。” “损耗去三成?”周起眯起眼睛,冷冷瞥了赵明远一眼,“好端端的生铁,半路能化了不成?” 赵明远额头冒出细汗,讪笑道:“周大人,这……这真不好说。长途转运,各处关卡库房交接,历来都有常例的折损,咱们这小衙门也管不了啊。” 周起深深看了赵明远一眼。他不信什么常例,这军器局里,绝对有一条把好铁变成废料、再悄无声息运出城的硕鼠通道。 “带本官去库房看看。”周起不再废话。 新库里码放着即将交付的兵刃,周起随手抽了几把,分量倒是足,但钢口一般。 他扔下刀,大步走出新库,目光越过院子,落在了紧靠城墙根的一排低矮石屋上。 “那边是什么?” “哦,那是废库。”赵明远连忙阻拦,“放的都是些淘汰的破烂兵甲、生锈的断刀断枪,年头久了,脏得很。总办大人就别去污了眼了。” “开门。”周起跨步上前。 推开废库的木门,一股铁锈味扑面而来。 里面堆积如山,全是黑漆漆的废铁疙瘩和残破兵器。 周起走上前,随手从最上面拿起一把满是锈迹的断腰刀。 他大拇指在刀背上用力抹了一把。 刀身确实锈得厉害,但断口处,竟然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像是刚被锉刀打磨过的新痕! 一把废弃多年的烂刀,怎么会有人去打磨它的断口?除非……是有人故意把好兵器敲断,做旧当成废铁运出去! 周起正要细看,眼角余光突然瞥见废铁堆的最深处,横着一个人。 那人头发只剩半截,花白且板结成块,胡子拉碴。 身上披着一件旧单衣,腰间用草绳拴着个发黑的大酒葫芦。 他四仰八叉地靠在废铁堆上,正呼呼大睡,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总办大人别见怪。”赵明远压低声音,掩着口鼻,“这是看废库的老卒,姓薛,是个老疯子。整日里除了喝酒就是睡觉,怎么骂都不醒。下官这就叫人把他弄出去……” “不用。”周起摆了摆手。 这个在废铁堆里睡觉的老头,呼吸极其绵长沉稳,胸膛起伏间带着律动,绝不是个寻常的醉汉。 周起刚想上前探探底。 废库外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伴随着军器局杂役们诚惶诚恐的请安声。 苏紫大大咧咧地跨进废库。 她一抬头,正对上周起:“周总办,来的早啊!” 周起愣道:“你怎么来了?” 话刚出口,周起瞥了一眼苏紫手里那两坛泥封黑釉的极品秋露白,嘴角那点郁结的冷硬瞬间化开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诚惶诚恐的赵明远,故意挺了挺胸膛,轻咳一声,伸手就要去接酒坛:“还是你有心,知道我新官上任第一天心里憋屈,还特意大老远跑来给我送酒。放下吧,这衙门里脏得很,别弄污了衣裳。” 苏紫身子一侧,嫌弃地躲开了周起的手。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谁是来看你的?”苏紫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嘴角却憋着一丝笑意 周起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角落里那个打呼噜的老头:“给他的?” 苏紫懒得理他,径直越过周起,走到废铁堆旁。 她也不嫌脏,直接蹲下身子,把两坛酒重重地磕在老头脚边,声音清脆得像百灵鸟:“薛爷爷!醒醒!我爹让我给您送酒来啦!上个月的酒够不够喝啊?” 刚刚还鼾声如雷、连周起和赵明远说话都没搭理的老疯子,在听到薛爷爷三个字后,鼻子猛地抽动了两下。 他缓缓睁开那双浑浊的眼睛,眼底却在开阖的瞬间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精芒。 “丫头来了啊……”薛老头吧唧了一下嘴。 他伸出脏兮兮的大手,拍开一坛秋露白的泥封,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哈~~!”薛老头满足地哈出一口酒气,随即翻了个白眼,目光冷冷地扫过站在一旁的周起和赵明远。 “酒送到了,你可以回去了。”薛老头用袖子抹了抹胡子上的酒渍,不耐烦道,“把这两个碍眼的玩意儿也一起带走!别杵在这儿叽叽喳喳,打扰老夫睡觉!” 赵明远吓得脸都绿了,指着老头哆嗦道:“大……大胆!这是新任的总办大人!你这老疯子竟敢如此……” “闭嘴。”苏紫毫不客气地回头瞪了赵明远一眼,随即站起身,拉着周起胳膊轻声道:“走走走。” 周起深深地看了一眼这邋遢老头,又看了看苏紫习以为常的模样。 真没想到,这破破烂烂的军器局废库里,竟还藏着这么一尊活神仙! 第120章 俏千金娇憨求宗师,老修罗毒舌点迷津 废库外,早春的日头刚爬上墙头,带着几分暖意。 院角的一株老柳树抽了些嫩绿的芽苞,在晨风里轻轻晃荡。 苏紫不由分说,扯着周起的袖子,将他一路拽到了僻静的试弓场旁。 赵明远是个极有眼色的人精,见状立刻停住脚,笑呵呵地拱了手:“哎哟,前头冶炼坊的炭火怕是不够了,下官去催催。总办大人,大小姐,你们慢聊,慢聊。” 说罢,逃也似的溜了。 四下无人,周起回头看了一眼废库的方向,摸着下巴问:“那老头到底什么来路?那一手绵长的龟息吐纳,绝不是个寻常老卒。” 苏紫抱着双臂,下巴微微一扬,得意道:“算你还有点眼力。他是我爹的叔伯辈,姓薛,单名一个斩字,是我外公麾下的第一陷阵猛将。曾提着一杆重戟,在天狼人的万人大阵里七进七出,杀得苍狼王庭闻风丧胆!” 周起心头一跳。 陷阵猛将?戟法宗师? “那他怎么沦落到这看废库了?”周起追问。 苏紫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他当年违了军令,害死了几百同袍,外公保下了他。他自己斩了半截头发,发誓再不领兵。军中的老人,都叫他薛半截。” 周起听得微微动容。 违抗军令,削发代首,画地为牢。这老头,是个真汉子。 “你还记得季破虏吧?”苏紫眨了眨眼,似笑非笑,“当年季长风为了他儿子的前程,可谓是煞费苦心。不仅送了重金,还托人从京城弄来了一坛先皇御赐的‘千日春’求他指点。薛爷爷喝了人家的酒,抹不开面子,随便传了一套花枪,算是两清了。就这随便教的一手,就让季破虏在骁骑卫拔了头筹。” 周起忍不住暗呼一声厉害。 连随便敷衍的应付招式,都能教出一个骁骑卫少将军……这老头真有这么神? 苏紫收起玩笑的神色,上下打量了周起一眼,语气变得难得的认真:“你以为我爹为啥要把你发配到这破军器局来?真让你来数破铜烂铁的?” 她顿了顿,直言不讳道: “杀场里滚出来的血勇,是你自己的本事,谁也拿不走。可这兵器的真功夫,讲究的是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没人给你点透那层窗户纸,你就是抱着戟苦练十年,也摸不到门槛。 就像眼前有座山,你一个人在山脚转上半年,也找不到上山的路。可若是有个领路人,他只需指给你看,那台阶就在你脚边。” 周起沉默了。 苏紫的话,如同一把尖刀,挑开了他最隐秘的软肋。 前世特种部队的格斗术,讲究的是贴身短打、一击必杀,这让他在用腰刀和匕首时如鱼得水。但在大战场上,当他提着沉重修长的方天画戟,面对铁颜那种从小在马背上打熬筋骨、精通马战长兵的草原悍将时,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力不从心。 “薛爷爷随便点拨你个一招半式,顶得上你打一百场恶仗。”苏紫轻哼一声,“我爹这是把一块璞玉扔进了炼丹炉,想让你脱胎换骨呢!” 周起深吸一口春风,胸中那股郁结之气烟消云散。 他转过身,面朝都督府的方向,郑重其事地抱拳一揖:“大帅煞费苦心,末将懂了。” 直起身,周起毫不犹豫地往外走:“我这就去城里最好的酒楼,把他们地窖里的陈年老酿全搬来!” “站住!”苏紫一把拉住他的腰带,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急什么?你当薛爷爷是街边的叫花子,有口黄汤就能打发?我爹每个月雷打不动给他送两坛秋露白,他连我爹的面都不见。” “那怎么弄?”周起回头,“总不能硬绑着他教吧?” “对付这种脾气古怪的老怪物,得投其所好,还得用点心眼。”苏紫狡黠一笑,那双水灵灵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如同小狐狸般的机灵劲儿,“你去,把你的那把方天画戟取来。剩下的交给我。” 半个时辰后。 周起大步流星地赶回了军器局,手里提着那柄沉重异常的方天画戟。阳光照在戟面上,透着一股冷厉的杀伐之气。 苏紫见状,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在院子里站好。 随后,苏紫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进了废库。 “薛爷爷!别睡啦!” 废库里传来苏紫清脆的嚷嚷声。 “小阿紫,你怎么还没走……老夫的酒还没醒呢,又闹什么?”薛老头不耐烦的沙哑嗓音传出。 “薛爷爷,我给您看个乐子!”苏紫凑到那堆废铁旁,声音又娇又脆,“外头来了个不长眼的傻大个,手里拿着一把绝世的双刃月牙戟,可那架势,简直就像个乡下庄稼汉在挥锄头!您老人家可是使戟的祖宗,快出去看看,笑死个人了!” 废库里安静了片刻。 “咕咚、咕咚……”是灌酒的声音。 紧接着,一声冷笑传了出来:“小阿紫,你休想诓骗老夫。” 薛半截打了个酒嗝,声音里透着看破红尘的通透,“是你爹让你带这小子来的吧?苏澈那小子自己不来,让你个丫头片子来打头阵,想套老夫的底?门儿都没有!让他滚蛋!” “哎呀,不是不是!”苏紫急得跺了跺脚,一把拽住老头破破烂烂的袖子,摇晃着撒娇,“真不是我爹的意思!是我……是我自己想让您教教他嘛!” 废铁堆上,薛老头半眯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那仅剩的半截花白头发跟着晃了晃。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脸颊微红的苏紫,突然咧开嘴巴,露出几颗黄牙,怪笑了一声:“嘿嘿……怎么?外头那个傻大个,是你这丫头的心上人?” “薛爷爷!”苏紫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您胡说什么呢!谁……谁看上那个兵痞子了!我就是……就是看他手里那把好戟被糟蹋了,替那把兵器屈得慌!” “屈得慌?” 薛老头冷哼一声,一脚踢开了废库半掩的木门。 他一手拎着酒葫芦,踢踏着一双破草鞋,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站在春日的阳光下,微微眯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目光越过半空,落在了院子里持戟而立的周起身上。 薛老头盯着周起看了几息,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废库门前的木椅上,灌了口酒:“行,老夫今日倒要看看,庄稼汉是怎么用锄头的。” 周起握紧戟杆,深吸一口气。 他把这些日子提着画戟厮杀的感觉,一股脑儿翻出来,在胸口烧成一团。 他不知道自己悟的对不对,但他知道,在真正懂行的人面前,藏拙不如亮丑。 第一戟,直刺。用的是战场上捅人的路子,又快又狠,带起一股破风声。 薛老头眼皮都没抬:“力气不小。再来。” 周起收了势,戟杆一转,横着扫出去。这一下用了八成力,画戟带着呼呼风声,扫过半空,把身旁老柳树的枝条削断了好几根。 薛老头哼了一声:“横扫无矩,纯属瞎搅。下一个。” 周起咬了咬牙。他想起跟铁颜交手时,对方那槊杆贴着戟刃一绞、一带的巧劲。他依样画葫芦,学着那一招,将画戟往回一带,戟尾的铁鐏往后一戳,做了个回马枪的架势。 这一招用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别扭。 薛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垂下:“东施效颦。下一个。” 周起把能想到的招式全使了一遍。劈、砸、挑、抹、缠、绕,有东拼西凑学来的招,有自己瞎琢磨的招。 每一招都抡圆了,带着呼呼风声,把院子里搅得尘土飞扬。 可薛老头的评语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力气不小”“像刨地”“驴推磨都比你有章法”。 周起收戟而立,胸口起伏,额头见了汗。他有些不服,却又不得不服。因为薛老头说的每一句,都戳在他最心虚的地方。 薛老头灌了口酒,慢悠悠站起来,走到周起面前,伸出两根手指,在戟杆上弹了一下。“嗡~~”戟身震颤。 “听见了?”薛老头问。 周起愣了一下。 “这戟在哭。”薛老头把酒葫芦往腰间一挂,转过身,背对着周起,晃晃悠悠往废库里走,“一把好戟,跟着个只会用蛮力的莽夫,委屈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明儿把你这身蛮力卸了再来。扛着这股劲儿,你一辈子也摸不着戟的魂。” 话音落下,人已经消失在废库的黑暗里。 周起站在原地,握着画戟,一动不动。卸了蛮力?怎么卸?他可是练了好一阵子,才把这戟挥舞自如。 周起低头看着手里的戟,那冰冷的铁杆上,似乎还留着薛老头弹过之后的余震。 苏紫走过来,轻声道:“别急。薛爷爷肯说这么多,已经是破例了。” 周起抬起头,看着那扇黑洞洞的门。 “他明天还喝酒吗?”周起问。 苏紫一愣,随即笑了:“喝。天天喝。” “那就好。”周起把画戟往肩上一扛,转身就走。 “哎,你去哪?”苏紫在后面喊。 “买好酒。”周起头也不回。 “他一天不松口,我就送一天。一个月不松口,我就送一个月。” “我就不信,那么多壶酒,就没一壶,能换他半分真东西。” 第121章 众生相敛财度迷津,旧书房卷轴藏杀机 出了军器局,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周起径直去了云州城最热闹的西市。 他寻了个在街边卖干果的干瘪老叟,随手扔过去十几文铜钱:“老丈,打听个事。这云州城里,谁家的酒最香最烈?” 老叟笑眯眯地收了钱,指着西市深处的一条巷子: “官爷若是请客送礼,去太白楼。若是自己想喝口真正的穿喉烈酒,顺着这巷子走到头,有家吕老窖。他家的酒不贵,但老吕头酿酒本分,纯粮的底子,绝不掺一滴水,在咱们云州懂酒的老饕里,那是这个。”老叟比了个大拇指。 周起道了声谢,顺着巷子寻了过去。 还没走到铺子跟前,一股醇厚的酒香便扑鼻而来,但随之入耳的,是一阵女人撕心裂肺的哭闹声。 “吕大强!你干脆把我和这铺子一起捐了算了!日子不过啦?!” 周起步子一顿,停在酒铺门外。 铺子里,一个三十多岁、系着围裙的老板娘正坐在一堆空酒坛子旁抹眼泪,拍着大腿哭嚎。 旁边一个年轻的伙计手足无措地站着,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柜台后站着个四十来岁、面相极其憨厚本分的汉子,憋得满脸通红。想来便是这吕老窖的掌柜。 “妇道人家,你懂个什么!”吕掌柜一甩袖子,“咱们人活一世,吃个半饱就行了,留那么多银钱做甚?那些都是前世欠下的孽债!带不走的!捐出去,那叫积德!” 老板娘猛地站起来,指着掌柜的鼻子骂道:“积德?自从你信了那个什么众生相,家里进货的本钱全让你捐空了!你醒醒吧!那就是一帮骗钱的贼!你看看那些上门来给你讲经度化的香主!一个个穿的是绫罗绸缎,油光水滑!那全是用你的血汗钱、用咱们一家老小的命供奉出来的! “你这泼妇,休要满口辱没神明!” 吕老板急了,重重一拍柜台,“众生相乐善好施,在城中搭棚施粥,救了多少人的命?再说了,人家城东的李员外,那可是家财万贯的富户,连大宅子都卖了,换了小宅子,钱都捐给众生相了!人家比你傻?香主说了,大灾将至,这世道马上就要变了!不信众生相,死后全得下拔舌地狱!咱们现在舍了这些俗物,来世才能投个好胎,换个大大的福报!” “放屁!你连这辈子的老婆孩子都养不活了,还管来世?!”老板娘哭得瘫在地上。 门外,周起静静地听着,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众生相。又是众生相。 他脑子里闪过陆迁手里那尊诡异的木佛,闪过那个在米铺前搀扶爷孙俩的温和后生,想起了桑蠡跟他提到的发铁钵施粥的善人。 在这个吕老板的嘴里,他终于看到了众生相那张“慈悲面具”下的另一副面孔。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明火执仗的强盗,而是这种打着“行善积德、舍财免灾”的名义,温柔地、心甘情愿地掏空你所有家底的狂热信仰。 穷人捐口粮,富人捐地契。他们像一张无形的巨网,吸食着整个云州城、甚至整个宁朝的财富。 周起心里一沉。 这么庞大的敛财手段,这海量的银子,最终都流向了哪里? 周起没有进去打断这对夫妻的争吵,等里面的哭声稍微小了些,才迈步走入酒铺。 “掌柜的,做生意吗?”周起敲了敲柜台。 吕掌柜见有客登门,赶紧敛了脸上的怒气,搓着手换上笑脸:“做,做!官爷打多少酒?” “把你地窖里年份最足、最烈的酒,给我搬十坛出来。”周起摸出一锭银子排在柜台上,“劳烦伙计套个车,送到城东北的军器局。就说是周总办要的酒。” 伙计如蒙大赦,赶紧抱起银子去后院套车。 离开吕记老窖后,周起没有闲着。 他跑遍了云州城的大街小巷。 除了吕记的烈酒,他又买了两坛名贵的“登科醉”、三坛绵柔的“剑南烧春”,各处酒肆应买尽买。 周起还去了古董铺子和瓷器店,搜罗了一套西域的夜光杯,以及一柄犀牛角雕的酒樽,各类酒具什么翡翠杯、琉璃杯......那也是一样不少。 既然要投其所好去叩那位薛老头的门,这诚意,就得做足十成。 …… 日落西山。 周起跑了一整天,带着一身疲惫回到了宅中。 前厅里静悄悄的。 周起放轻脚步往后院走去。 刚走到书房的虚掩的门前,便看见里面亮着烛火。 顾怡岚穿着一身素色的居家常服,正坐在宽大的书案前。 小环和简兮在一旁,正将几口大樟木箱子里的书籍、字画一捧捧地抱出来,分门别类地堆在地上和案头。 顾怡岚从简兮手里接过一轴发黄的画卷,小心翼翼地在桌面上展开。 她凑近烛台,一寸一寸地端详着画上的山水走势和题跋,眉头微蹙,眼神专注得连周起进了屋都没察觉。 简兮和小环正要屈膝请安,周起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他放轻脚步,走到顾怡岚身后,静静地看着她。 看了半晌,顾怡岚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画轴重新卷起,放到一旁的废弃堆里。 她伸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纤细后颈,刚一转头,便撞上了周起的目光。 “周郎?你何时回来的?”顾怡岚眼底泛起一丝柔光,赶紧站起身。 “刚回。看你想事情入神,没出声打扰。”周起自然地伸手,替她捏了捏僵硬的肩膀,“发现什么线索了吗?” 顾怡岚轻轻摇了摇头,眉宇间带着几分疲倦:“没有。我本想着,方世伯神秘失踪,是否会留下些绝笔或是暗记。可是我翻了半天,这些不过都是些寻常的山水字画和碑帖。” “歇歇吧,别熬坏了。”周起顺势将她搂进怀里,轻声宽慰,“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方御史恐怕早已遭了奸人的毒手。真有什么要命的证据,也早被那些人销毁了。” 顾怡岚靠在周起的胸膛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周起松开她,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案头那堆还没来得及整理的字画。 突然,他的视线停顿了一下。 在一堆装裱精良的画轴中,有一卷看着很是普通的书法立轴。 周起眼神一凛。 他敏锐地注意到,其他字画的木轴两端都圆润包浆,显然是平日里挂在墙上供人赏玩留下的痕迹。 唯独这卷立轴,紫檀木的轴头边缘有着几道不规则的刮痕。 不仅如此,系画的绢带边缘微微起毛,打结的地方勒痕极深,完全不像是文人雅士从容收纳的手法。 这不是用来挂的画。 这是被人常年攥在手里,或者是曾被慌乱地硬塞进某个狭窄的暗格,强行摩擦留下的痕迹! 周起目光一凝,径直将那卷字画抽了出来。 “怎么了?”感觉到周起身上气息的变化,顾怡岚有些诧异地抬起头。 “这卷不对劲。”周起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刮痕,“被人反复捏过。” 顾怡岚闻言,立刻站直了身子,绕到周起一侧。 周起捏住画轴的下端,手腕一抖,“哗啦”一声将其展了开来。 声音戛然而止。 周起的目光落在纸上的那一刻,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然紧缩。 纸张泛黄。 上面没有落款,没有印章。 只有八个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狂草大字。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森然的死气。 周起和顾怡岚盯着那八个字,只觉一股砭骨阴寒自足底而起,直透顶门。 两人几乎是同时,念出了纸上的内容: “四海皆空,万法归一。” 第122章 字里藏锋惊宿命,金樽美酒叩师门 “四海皆空,万法归一。” 简短的八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开了重重迷雾。 周起猛地合上画轴,转头看向顾怡岚,眼神冷厉得可怕。 顾怡岚的脸色煞白,身子微微晃了晃,若不是周起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手肘,只怕已经跌倒在地。 “简兮,小环。”顾怡岚强撑着稳住心神,转头吩咐道,“你们先下去备些饭食,把院门锁死,任何人叫门都不许开。” 两个丫头察觉出气氛不对,敛声屏气地退了出去,关紧了房门。 书房里只剩下跳动的烛火。 “周郎……”顾怡岚反手紧紧抓住周起的手臂,“这不是巧合,对不对?” 周起将那轴字重新摊开在书案上,目光在字迹上刮过。 “绝不是巧合。”周起沉声道,“你查到的‘聚丰万’和‘宝泰一’,是用这八个字做切口的黑商号。而这幅字,在方御史的书房里。” 周起在屋里踱着步,脑子里的线索开始疯狂串联。 “方御史失踪,岳丈大人被陷害的时间接近。林家的威远镖局,因为保一趟暗镖被满门屠戮,时间也完全吻合!” 周起转过身,看着顾怡岚:“他们三方,全都是死于同一股势力之手!岳丈大人和方御史,当年必定是联手查到了这背后的庞然大物。方御史在云州拿到了铁证,想通过林家镖局秘密送往京城交给岳丈大人,结果……” “结果魔高一丈。”顾怡岚眼眶通红,咬着牙接过了话头,“方世伯被灭口,林家镖局被屠,那份证据也没能送进京城。父亲为了继续追查,反被他们以通敌的罪名构陷。” 书房内寂然无声。 两人都感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 这是一个渗透了朝廷六部、掌控了边关命脉、甚至培养了精锐死士的惊天暗网。 “如果我没猜错,林姑娘手中那本《万劫往生渡厄经》,里面一定藏着方世伯发现的证据!”顾怡岚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周起点了点头:“聚丰万和宝泰一只是冰山一角。按这八个字的排序,北境必定还藏着两家以‘法’字和‘归’字收尾的商号。” 顾怡岚思忖片刻,轻声问道:“既然都是商道上的买卖,咱们如今在互市也算有了些根基。周郎,可要传信给桑公子,让他借着生意往来的名头,暗中去摸一摸是否真有这两家商号,探探他们的底细?” “绝对不行。”周起断然否决。 周起眼神转冷:“夫人莫忘了,上次查‘宝泰一’的仓库,包旭和那掌柜当场便被强弓穿喉灭口!这背后的人行事毫无底线,手里攥着要命的死士。桑兄算盘打得再精,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让他去碰这群疯子,无异于羊入虎口。” 周起的手指在案几上重重敲了两下:“他是咱们的钱袋子,更是自家兄弟。这等掉脑袋的活儿,绝不能让他沾边。” 顾怡岚微微一怔,随即背上生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确实,她满脑子想着早日查清真相,只记挂着桑蠡在商道上消息灵通,却忽略了这绝不是寻常的商战,而是刀刀见血的杀机。 “是我寻根心切,思虑不周了。”顾怡岚揉了揉眉心,“这背后的水太深,确实急不得,得徐徐图之。” 周起微微眯起眼睛:“上回在城外木场,是咱们没防备,打草惊了蛇。这回既然知道水底盘着这么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大活物,就不能再拿短刀子去瞎捅了。” “把网沉深点,藏死点。不出手则已,一旦收网,老子定要亲手剖开这条大鱼的肚子,看看里面到底塞了多少人的骨头!” 顾怡岚重新抬起眼,看向周起:“周郎,可否将林姑娘手中的那本经书借来?我想亲自翻阅。若是能从中破解出方世伯留下的秘密,咱们便能化被动为主动。” “容我几日。”周起握住顾怡岚冰凉的手,“我刚接手军器局,那里的水也很深,苏总兵把我放在那儿,未尝没有试探我的意思。我眼下走不开。等理顺了军器局的头绪,我陪你同去黑云寨,亲自找红袖拿经书,顺道也看看曹猛和兄弟们。” 顾怡岚反握住周起的手,轻轻点了点头:“今日上任,可还顺利?” “顺利得很。一个只会逗鸟打太极的官油子,一帮被克扣得没有脾气的铁匠。”周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不过,苏总兵把我发配到那儿,还替我安排了一场造化。” 周起将白天在废库遇到薛半截,以及苏紫的那番话,原原本本地跟顾怡岚讲了一遍。 顾怡岚听罢,眼中的阴霾散去不少,抿嘴轻笑:“苏大帅这番苦心,周郎可莫要辜负了。这位薛老将军既然嗜酒,那便好办了。明日,你便带足了诚意去叩门。” …… 云州军器局门外,日头刚爬过城头。 周起翻身下马,抬眼便看见一身烟紫色劲装的俏丽身影,正倚在大门旁的石狮子上等着他。 苏紫见他来了,冲他招了招手,两人一同跨进大门。 刚进院子,苏紫的脚步就顿住了。 只见院子空地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个拍着泥封、贴着红纸的酒坛子,旁边还搁着一口装满各色酒器的大木箱,这些都是周起昨日买好后,便差人提前送进来的。 苏紫围着酒坛子转了一圈,眼睛都亮了,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行啊!千户大总办!够豁得出去的!” 周起提着方天画戟,咧嘴一笑:“既然是求世外高人指点,这拜师的诚意自然得做足十成。劳烦大小姐,再帮我喊一嗓子?” 苏紫白了他一眼:“看在你这么下血本的份上,本姑娘就再帮你一回。” 周起吩咐军器局的杂役,小心翼翼地把这几十坛子好酒,还有他昨日费尽心思搜罗来的一大箱酒器,全搬到了废库门前。 “薛爷爷!快出来接客啦!”苏紫站在废库门外,双手拢在嘴边,脆生生地喊道。 废库里死气沉沉,连呼噜声都没有。 “薛爷爷,您要是再不出来,这云州城最烈的斩马尘,最醇的登科醉,还有二十年陈酿的冷月青,我可就全倒进护城河里喂王八啦!”苏紫故意拔高了嗓门。 “哐当!” 废库的木门被一脚踹开。 薛半截顶着那一头乱糟糟的半截花白头发,气冲冲地跨过门槛。 他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扫周起一下,那双常年浸在酒气里的浑浊眸子,直勾勾钉在了满地的酒坛上。鼻翼不受控地翕动,喉结沉沉滚了一圈,那被勾到骨子里的酒瘾,半点都压不住了。 但他那张臭嘴依旧不饶人。 “小丫头片子,拿点马尿就想换老夫的真功夫?”薛半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老夫说过,这小子扛着一身的死力气,教也教不会,练也练不精!” 苏紫刚要再劝,周起却上前一步,笑嘻嘻地拱了手:“薛老前辈教训得是。晚辈这身力气确实不堪入目。今日来,不求前辈指点,只求前辈赏脸,与晚辈同饮几杯薄酒。晚辈先叫您一声师父,算是孝敬您的。” “谁是你师父?少跟老夫套近乎!”薛半截眼皮一翻,“不过……看在这酒的份上,老夫就勉为其难,替你尝尝是真是假。” 说着,薛老头迫不及待地伸手,就要去抓那坛登科醉。 “师父且慢!” 周起跨前一步,伸手按住了酒坛的泥封。 薛老头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凶光:“怎么?舍不得了?” 苏紫也愣住了,拼命给周起使眼色,心想你这平时挺灵光的脑袋这时候犯什么轴啊! 周起却不慌不忙,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意。 他前世读过一本闲书,里面有个叫祖千秋的酒鬼,论起酒配杯来一套一套的,他可是倒背如流。 今日,正好拿来降服这老酒鬼! “师父误会了。”周起松开手,转身打开了带来的那个大木箱。 木箱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色酒具:有莹润的白瓷、粗粝的黑陶、雕花的犀角杯、还有几只名贵的夜光杯。 “俗话说,饮酒须得讲究酒具。好马配好鞍,好酒配好杯,方能品出其中真味。” 周起拿起一只古色古香的白瓷杯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将坛中的登科醉缓缓斟满,双手奉到薛老头面前。 “师父请看。这登科醉乃是极品佳酿,酒气醇和,最宜用这玉面白瓷杯。正所谓‘玉碗盛来琥珀光’,这白瓷最能衬出此酒的清冽,您尝尝。” 薛半截愣住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酒是当水喝,却从来都是拎着个破葫芦往嘴里倒,哪里听过这种一套一套的说辞? 他狐疑地接过白瓷杯,抿了一口。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好像真比平时用破葫芦喝的要香醇几分。 周起见他喝了,心里暗喜,立刻趁热打铁。 他放下白瓷杯,又拍开一坛冷月青,小心翼翼地倒进一只泛着幽绿光泽的翡翠玉杯中。 “这冷月青,色泽翠绿,须得用这青绿之杯。正应了那句‘翠杯盛得一江春’的意境,酒色与杯色交相辉映,饮之方觉满口生春。” 随后,周起又换上粗海碗,倒满最烈的云州斩马尘。 “至于这斩马尘,烈如猛火,穿肠破肚。就得用这粗粝的大海碗来喝!只有端起这海碗大口吞咽,才能饮出那股‘醉卧沙场君莫笑’的豪迈气概!” 周起一口一个师父,引经据典,将这云州城里能买到的酒,配上各色酒器,忽悠得天花乱坠。 苏紫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她看着周起在那儿侃侃而谈,心想这兵痞子肚子里什么时候装了这么多文绉绉的弯弯绕绕? 薛半截端着那只青瓷杯,听得眼神都直了。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这套“论酒”的学问,简直说到了他这个老酒鬼的心坎里去了。 这小子,懂酒!比季破虏那死板的木头疙瘩强多了! “好!好一个‘醉卧沙场君莫笑’!” 薛半截仰起脖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话,像是从他骨头缝里长出来的。 他抹了抹嘴,看着周起,那张总是绷着的臭脸上,终于裂开了一道笑纹。 “你小子,倒是会孝敬。这套喝法,有点意思。” 薛半截拿眼角夹着周起,“不过,酒是好酒,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底子太差。老夫这身本事,练的是杀人的活计,底子太差,硬来容易把自己练废了。” 薛老头将手里的青瓷杯一放。 “想学老夫的戟法?先把你那一身死肌肉卸了!” 薛老头指着院子角落里那口用来淬火、装满了大半缸浊水的水缸。 “看到那口缸了吗?” 周起点头。 “去。把你那把重戟,插进水缸里。”薛半截又灌了一口酒,冷冷道,“不用招式,就给老夫在水里画圈。什么时候你能用戟尖把水搅成一个不散的漩涡,却连一滴水都溅不出来……” 薛半截冷笑一声:“老夫再考虑,要不要应你这声师父!” 第123章 水缸搅月卸蛮力,红袖添香惹煞星 院子角落里那口淬火用的大水缸,足有半人多高,两人合抱粗细。 里面盛着常年沉淀下来的黑水,面上还飘着些细碎的铁屑。 周起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戟杆中段,想顺着缸壁缓缓画出一个圆来。 用重戟搅动缸中水,如若发力过猛必定会溢出。 他本意是想先收着几分劲,探探这缸浊水的虚实。 可手腕刚一转,画戟便被水中阻力滞住。 这画戟实在太沉。想当初刚拿到手时,周起单是凭空挥舞几下,便觉得双臂酸胀。这大半个月来,他日日苦练力量,死命打熬筋骨,才勉强算是在平地上将它运用自如。 眼下戟头没入水中,双侧月牙刃迎面撞上庞大的水流阻力。 没有使足十成的力气,这柄凶器竟宛如在缸底生了根一般,生涩无比,再也转不动半分。 周起只觉得双臂的肌肉陡然一绷,骨节都被坠得发疼。 “给我动。” 周起咬了咬牙,下意识地催动了肩背练出来的爆发力,猛然加大了力道。 “哗啦!” 水面被狂暴的力道搅破,一股浊流顺着戟杆翻涌上来…… 更要命的是,方天画戟是双侧月牙刃,受力面远比普通的木棍或枪杆大得多。 水流在月牙刃之间形成了一股巨大的横向暗流,这股暗流狠狠一扯。 周起手腕一脱力,画戟当即偏离了原本的轨迹,“咣当”一声闷响,沉重的铁鐏险些撞裂缸壁。 水花溅起,溅了周起一身。 “这戟把……”周起抹了一把脸上的浊水,心底那股无名火蹭地一下窜了上来。他本想骂句脏话,看了一眼旁边瞪大眼睛的苏紫,硬生生咽了回去,憋得脸色发青,“这破戟杆,在水里像匹惊马,根本攥不住!” 废库门前,薛半截坐在石墩上,端着白瓷杯抿了一口“登科醉”,连眼皮都没抬。 “惊马?那是你没把它当手里的兵器,你把它当成了锄头。”薛老头吧唧了一下嘴,冷嘲热讽,“水无常形。你越是用蛮力去对抗水,水反噬的力道就越大。” 苏紫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压低声音提醒:“周起,你别跟他较劲,你顺着水流的劲儿试试!” 周起闭上眼睛,没有再急着搅动。 他脑子里疯狂回放着前世在特种部队泥潭里进行抗阻力训练时的场景,要把身体变成一根弹簧,感受阻力,顺应阻力,然后在阻力最薄弱的一点,用寸劲爆发。” 寸劲。卸去死力,生出活劲。 周起睁开眼,稳住呼吸,浑身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放松下来。 再次握住戟杆,掌心微空,只用指腹和虎口的巧劲虚握。 “走!” 周起腰身一沉,没有用手臂发力,而是用腰胯的转动带动双臂。 画戟在水中缓缓动了起来。 这一次,遇到横向的水流暗涌时,周起没有再用蛮力去硬抗。 他手腕微妙地一转,双侧月牙刃顺着水流的切面滑了过去,就像一条在水底游动的鱼,借着水势,顺势一拨。 一圈,两圈,三圈。 水缸里的黑水开始随着画戟的搅动,缓慢而稳定地旋转起来。 周起闭着眼,完全沉浸在了那种奇妙的触感中。 他渐渐忘了手中握着的画戟,全部心神,都凝在了水流反馈到掌心的律动里。 他时而顺势一带,时而逆势一挑,那股狂暴的死力,在水流的层层削弱下,渐渐化作了一丝绵长不绝的活劲。 “成……成了!”苏紫看着水缸,捂着嘴发出一声惊呼。 水缸中央,一个深邃的漩涡稳稳成型。 周起单手倒提画戟,在漩涡中心飞速搅动,那沉重的方天画戟此刻竟轻如无物。 而更不可思议的是,那急速旋转的水面,竟然真的没有溅出半滴水花。 周起抽出画戟。 “嗡——”戟杆震颤,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那原本附着在戟身上的浊水,竟在这一震之下,化作一层细密的水雾,被这股凝练的寸劲尽数震散,化作一圈水环荡开。 废库门前,薛半截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那双浑浊的眼底,终于闪过了一抹毫不掩饰的惊艳与赞赏。 “娘的……还真是个怪物。”薛老头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当年他练这一手水缸卸力,足足用了一个月。这小子,居然不到半个时辰就摸到了门道。那股对兵器的直觉和骨子里的杀性,简直比他当年还要恐怖。 “行了,别显摆了。”薛半截放下酒杯,拍了拍屁股站起来,“每日来此水缸前,搅上半个时辰。什么时候你能把这满缸的浊水搅得清澈见底,什么时候再来找老夫学招式。” 说罢,薛老头拎起一坛好酒,转身就走:“今日这酒喝得还算舒坦。没事少来烦老夫睡觉!” “砰”的一声,废库木门紧闭。 周起收戟而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看着紧闭的库门,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这老家伙,算是彻底松口了。 …… 苏紫凑上前,眼含星光叹道:“你这悟性,也太厉害了些!” 周起轻笑道:“不值一提。” 说罢他提上画戟,与苏紫并肩朝着前院的签押房走去,一路行来,苏紫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好奇,终究开了口。 “我说周大总办……” 苏紫背着手走在他身侧,探头上下打量了周起一圈,眼神里透着三分狐疑、七分探究,“你一个破阵营里杀出来的粗胚,今日这又是‘青樽映得冷月清’,又是‘醉卧沙场君莫笑’的…… 你打哪儿学来这么多文绉绉的诗句?我怎么一句都没听过?” 周起倒是不屑作那文抄公,随口胡诌:“做梦梦的。” “做梦?” 苏紫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真的。” 周起一脸正经,“我儿时每日合眼睡觉,就会梦见个素衣绾发的女先生,立在一方高出地面半尺的石台上,面前摆着宽长的书案,手里攥着把戒尺,天天逼着我背诗念文。背不下来就打手板、罚站,我在梦里硬生生被她灌了一肚子的诗词歌赋。” “你哄鬼呢!” 苏紫没好气道,“梦里学的诗,还能跑出脑子不成?” …… 签押房内,赵明远早已命人将里屋打扫得一尘不染。 周起坐在椅上,长舒了一口气。 刚刚那半个时辰的搅水缸,看似没流多少汗,实则比在鬼愁涧砍一百个天狼人还要耗费心神。 他抬眼看向正四处打量屋子的苏紫,眉头一挑,嘴角勾起坏笑:“哎,这胳膊酸得紧。阿紫,过来给爷捏捏。” 苏紫身子一僵,脑子里瞬间浮现出在都督府里,两人初次见面时,这兵痞子也是用这种张狂的语气使唤她的场景。 她脸颊微热,瞪了周起一眼,气冲冲地走过去,伸手就在他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 “嘶——” 周起这多半个月天天打熬筋骨,那胳膊上的肌肉硬得像石头,苏紫根本掐不起来,反倒把自己纤细的手指弄得生疼。 “皮糙肉厚!活该你酸死!”苏紫揉着手指,没好气道。 虽然嘴上骂着,手却不由自主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我爹让你来这儿修身养性,可我知道你是个闲不住的?”苏紫一边捏,一边轻声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干?” 周起闭着眼,享受着肩膀上传来的力道,语气却冷了下来:“我正当盛年,边关烽火未熄,哪有功夫窝在这搞什么养闲避世的名堂?这次鬼愁涧一战,我看得清清楚楚 ,咱们的兄弟不是没血性,更不是拼不过那些天狼崽子,偏偏是手里的刀枪不争气,阵前一对拼,好些兄弟手里的刀断枪折,这才白白折了性命!” 周起睁开眼,眼神里透着股冷硬的铁血:“天狼人缺铁少匠,可他们的刀,就是比咱们的锋利、耐砍。为什么?是咱们的大宁的工匠手艺不行吗?是大宁从根子上烂了。好铁不知道去了哪,劣铁充数。工部造的新兵器也是一年不如一年,全靠这小小的军器局修修补补,这仗还怎么打?” 苏紫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叹了口气:“我爹也常为这事发愁。朝廷拨付的军费本就短缺,工部那边又层层盘剥。镇北军十万将士,兵器缺口太大了。” “所以,我准备把为我打戟的兄弟莫云调过来。”周起沉声道, “他是莫干大师的孙子,打铁的手艺在云州城里数得着。让他来改改军器局的工艺,只要能把这兵器的钢口提上去几分,咱们镇北军的将士,在战场上就能多一条命!” 苏紫看着周起那张棱角分明、透着肃杀的侧脸,心里竟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这个男人,张狂的时候像个痞子,可一旦谈起军务、谈起战场,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责任感,却让人有种安定的感觉。 “若是你真能解决这兵刃之患,那你可就是云州百姓的大恩人……” 苏紫正说着,忽然感觉手腕一紧。 周起抬起手,一把捉住了她搭在肩膀上的柔荑。 那只手常年握刀,布满了粗糙的老茧,将苏紫那只白嫩的小手完全包裹在掌心里。 苏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往回缩。 周起却顺势一拉。 “呀!” 苏紫惊呼一声,身子失去平衡,直直跌了下去。 周起顺势一揽,将她牢牢锁在怀中。鼻尖,满是她身上那种清冷的幽香。 “你……你想干嘛!”苏紫脸颊红透,双手抵在周起的胸膛上,那结实的触感让她心跳如鼓。 她瞪着那双水灵灵的眸子,强装镇定,却连声音都在发颤,“这可是在军器局的签押房!你这登徒子,快松手!” “我若是不松呢?”周起低下头,凑到她耳边,“在都督府你都不怕,在这破衙门里,你怕什么?”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呼吸交织在一起,空气里的温度极速攀升。 就在周起低下头,想要进一步试探的时候。 “砰!” 签押房的房门被人粗暴地推开。 “周起!你这总办是怎么当的?!” 伴随着一声怒喝,季破虏顶着盔甲,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屋内的两人僵住。 苏紫像是触电一般,忙不迭推开周起,红着脸腾地一下站了起来,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衣襟。 季破虏看到屋内的情形,尤其是看到苏紫那娇羞带怒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两眼直冒火光。 “苏紫?你……你们二人光天化日之下,怎可如此不成体统!”季破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周起破口大骂,“你这无耻之徒!竟敢轻薄苏紫!” 苏紫本就羞恼交加,被季破虏这么一撞破,更是挂不住脸。 但她将门虎女的脾气一上来,也丝毫不让。 “季破虏!”苏紫冷下脸,柳眉倒竖,“你堂堂骁骑卫将领,连敲门通传都不懂,这般不管不顾地闯进来,也太失礼数了!” 季破虏被堵得哑口无言,涨红着脸:“我……我是有紧急军务!谁知道他大白天在签押房里干这种不要脸的勾当!” “你……”苏紫气急。 “行了。” 周起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理了理有些发皱的外袍,慢步绕过书案道: “季少将军,有何军务?说吧!” 季破虏把一柄卷刃的斩马刀“咣当”一声扔在地上:“我今日就是来找你算账的!你军器局这月付给骁骑卫的斩马长刀,全是残次品!” 第124章 废铁折戟验军械,演武立状定雌雄 门外,闻声赶来的赵明远探头看了一眼,只见屋内剑拔弩张,吓得立刻缩回了脖颈,贴在廊柱旁擦着冷汗,半步也不敢踏进去。 “季破虏,你发什么疯?”苏紫柳眉倒竖,毫不客气地呵斥道,“周起昨日才接了总办的官凭,先前的烂摊子,你冲他大呼小叫作甚?” 季破虏眼底泛红,盯着站在苏紫身侧的男人,咬牙道:“怎么?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周总办,如今遇了事,要躲在女人身后不成?” 周起神色未变,连句多余的废话都懒得讲。他转身走到拿起桌案上的“藏锋”。 “锵——” 周起抽刀出鞘,手腕翻折间刀背磕定斩马刀刀面,随即沉腕压刃,刀锋顺势直切而下。 “当啷!” 那柄原本就卷了刃的厚背斩马刀,竟如朽木一般,被藏锋轻描淡写地切成了两截。 季破虏的目光落在那把古朴的刀刃上,瞳孔骤缩。 藏锋! 他自幼出入都督府,与苏紫青梅竹马,怎会不知这把刀的来历?那是苏紫外公当年困守绝谷、折断佩枪亲手打造的遗物。 苏紫向来将其视若性命,平日里旁人多看一眼都不成,如今,她竟将此等意义非凡的信物,送给了这个泥腿子出身的千户?这其中的意味,如同一把钝刀子在割他的心。 一股浓烈的酸水与妒火直冲季破虏的胸腔,烧得他双目赤红:“藏锋?你竟将藏锋都给了他!” “本姑娘的东西,想给谁便给谁,与你何干?”苏紫冷冷回敬。 周起还刀入鞘,心中暗笑,这把刀,比什么狠话都好使:“季少将军,今日你顶盔贯甲踹开这签押房的门,到底是为了公务,还是来争风吃醋的?” 这顶帽子扣下来,季破虏若是再纠缠风月,反倒落了下乘。他攥着拳头,硬生生把胸中的郁气压了下去:“好!那我们便先论公务!” “赵副使,进来。”周起冲门外喊了一声。 赵明远哈着腰碎步跑了进来。一进门便连连作揖:“二位大人息怒,莫要伤了和气……” “少和稀泥。说说地上这刀,怎么回事?”周起指了指那两截斩马刀。 赵明远看着断刀,心里“咯噔”一下,苦着脸看向季破虏:“季少将军明鉴!真不是咱们局里不用心,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他一边抹汗一边叫屈:“打这斩马长刀,最费好钢。可工部大半年来,拨给咱们的铁料鱼龙混杂,里面掺了大把的铅砂,硫气又重。连烧炉子的木炭都受了潮,火候提不上来。这杂质本就剔不干净,任你淬火手艺再精,钢口终究是脆的。” 赵明远转头看向周起,讨好地补充道:“这批刀,还是前任刘总办在时发的。当时刘大人也发愁,可骁骑卫催得紧,只能凑合交差。周大人昨日才上任,这账确实怪不到周大人头上。前任刘大人,便也是被这类缺斤少两的事天天戳脊梁骨,最后才待不下去的。” “少拿这些托词来搪塞我!”季破虏怒斥,“拿这等脆如薄冰的烂铁铸刀,你们是在害我骁骑卫弟兄们的命!” 季破虏上前一步,逼视周起:“我不管你们是无米之炊,还是中饱私囊!下个月镇北军全军大演武,我骁骑卫急缺五百把合格的斩马刀!你若是交不出来,我必定上报大帅,治你个废弛军备之罪!” 赵明远急得直跳脚:“季少将军,按规矩,每月骁骑卫的定额交付只有一百把。您开口就要五百把,这……这是强人所难啊!” 苏紫在旁边也听不下去了:“季破虏,你莫要胡搅蛮缠!各营大头的兵器供给皆由工部调拨,云州军器局只管日常修补和填补定额缺口。你非要这五百把新刀,存心刁难是不是?” “我骁骑卫的缺口就是五百把!”季破虏毫不退让,盯着周起冷笑,“怎么,鬼愁涧杀穿天狼阵的周总办,连五百把斩马刀都打不出?那你有何资格接管这军器局!”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好,说得好。” 周起非但没怒,反而坦然一笑,拉过椅子坐下,“我周起坐这个位子,就是来治疑难杂症的。你要五百把好刀,可以。” 季破虏一愣,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但这刀,你得拿银子买。”周起公事公办地算起账, “上面配给骁骑卫的料只有一百把。多出的缺口,你拿钱来,我自然替你补上。只按工部定下的官价,一把斩马刀三两八钱。我军器局自会采买好铁好炭,给你打出合用的好刀” 周起微微倾身,一字一顿道:“我保这五百把刀,斩甲不断。若有一把卷刃的残次品,我周起提头去见大帅。” 季破虏眉头微皱:“那前面的账怎么算?” “前面那一百把残次品,骁骑卫退回来,军器局按五成官价折现回收。”周起漫不经心地叩着桌案, “你若肯掏钱,以后工部配发的兵刃,只要你觉得不堪用,皆可按五成折给我。骁骑卫但凡有军械造办的差事,我军器局全接了!” “荒谬!”季破虏厉声道,“你们自己打的残次品,凭什么只按五成回收?” “凭这烂摊子不是我周起留下的。”周起眼神一寒,不容商量道, “我不忍心看前线将士拿着废铁上阵,才答应五成回收,这已是天大的便宜。你若舍不得银子,大可拿着这些破铜烂铁去大演武上丢人现眼。爱要不要。” 季破虏胸膛起伏,暗自盘算。 下月大演武事关重大,骁骑卫长刀手的劈靶、破阵全是必考硬项,没有趁手的长刀,劈不开重甲靶,必吃大亏。 这周起如今为了在苏紫面前充硬汉,竟敢夸下海口。 五百把好刀绝非易事,若是届时他真交不出,不仅在苏紫面前颜面扫地,自己更可名正言顺地去大帅面前告他一状。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好!就按你说的办!”季破虏一口答应。 军务敲定,季破虏的目光再次转向两人,语气沉了下来:“公事聊完了,该论论私事。我与阿紫自幼相识,青梅竹马,你如今横插一杠,算什么英雄?我要与你决斗!” 他伸手一指周起:“下月大演武,你我当着全镇北军的面,立下生死状比试一场。我若赢了,你便滚出云州,离阿紫远点!” “季破虏,你放肆!”苏紫气得脸色发白。 周起站起身,抬手将苏紫挡在身后,目光如一柄出鞘的利刃,直刺季破虏。 “阿紫是人,不是任人下注的物件,我周起也绝不会拿她做赌。” 他看着这位不可一世的世家将领:“但你这份战书,我接了。大演武上,我会让你看清楚,什么叫花拳绣腿,什么叫真正的杀人技。” 第125章 巧语撩拨藏暗流,市井妖言乱人心 云州军器局,签押房内。 季破虏盯着周起,胸膛剧烈起伏。 半晌,他将目光转向苏紫,执拗而决绝地说道:“阿紫,大演武的校场上,我会向你证明,谁才是真正配得上你的人!” 言罢,他霍然转身,大步踏出签押房。 苏紫看着季破虏离去的背影,蹙起柳眉转头看向周起:“你为何要答应他?他这是激将法。眼下军器局的事正千头万绪,你又何必与他意气之争。” 周起将藏锋挂回腰间,毫不避讳地迎上苏紫的目光:“我接这战书,并非为了争强斗狠。我是要当着全镇北军的面,给他们看看,咱们苏大小姐挑人的眼光,绝不会错。” 苏紫先是一愣,脸颊猝然飞起一抹明艳的红晕。 她嗔怪地白了周起一眼,眼角眉梢却掩不住那份喜色,轻声啐道:“油嘴滑舌!” 赵明远站在门边,听着这毫不避讳的言语,心里直犯嘀咕:这大白天的,孤男寡女在此打情骂俏,当真是世风日下……惹不起,我还是赶紧遁了吧。 他刚蹑手蹑脚退了两步,周起的声音便响起了:“赵副使,留步。” 赵明远身子一僵,赶紧挂上笑脸迎了进去。 周起走到书案后,提笔蘸墨,刷刷写下一封短笺,吹干墨迹折好递了过去: “派个嘴严脚快的,即刻出城去趟黑云寨,把这信亲手交给大当家林红袖。” 赵明远双手接过,连声应诺着退了出去。 苏紫走到书案前,有些担忧地问:“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军器局眼下这造办底子,一月内单给骁骑卫打出五百把斩马长刀?累死这帮老卒也凑不出数。” “凭局里这些人自然不行。”周起叩了叩桌面,胸有成竹,“但我信里,已把黑云寨的铁匠班底和莫云全调了过来。黑云寨如今兵刃自足,抽调人手易如反掌。” “就算有了好人手,那好铁和好炭呢?”苏紫反问,“工部的配额早就定死了,拿什么开炉?” “你莫不是忘了落马坡的互市?”周起轻声笑道,“别说这五百把刀的用料,就算再多十倍,那边的货源也能把窟窿填得严严实实。我现在虑的是,日后若把我把各卫所换兵刃的活计全接过来,大帅麾下那群老家伙,会不会借题发挥,弹劾我周起借机敛财?” “他们敢?”苏紫扬起下巴,将门千金的傲气尽显,“只要你能给将士们换上斩甲不断的真家伙,我爹定第一个站出来保你!” 周起朗声大笑,上前十分自然地虚揽了一下她的肩膀:“走,有你这句话我便踏实了。今日去云来居,请你吃你最馋的‘樱桃玉肉’。” …… 云来居的二楼雅座内,酒菜齐备。 苏紫夹了一块红亮软糯的樱桃肉,慢条斯理地嚼着,一双美目透着几分狡黠,上下打量着周起。 “哎,镇北军前线立了战功的兵卒,皆可挑个营妻。”苏紫状似无意地问道,“你在破阵营的时日,身边难道就没留个知冷知热的营妻?” 周起坦然端起酒盏,面不改色:“有啊。” 苏紫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神霎时锋利了几分:“好看吗?” “好看。” 苏紫磨了磨满口银牙,身子微微前倾:“她好看,还是我好看?” 周起放下酒盏,定定看着她那张清丽脱俗的脸,语气一本正经:“她嘛,算得上秀外慧中。至于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那是天生丽质,不可方物。” 苏紫原以为周起会敷衍过去,没料到他竟把话说得这么挠人。 她心里那点酸意被这两句话冲得七零八落,只剩下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苏紫脸颊微烫,慌忙移开视线,低声嘟囔:“满嘴跑马!那黑云寨的林红袖呢?满城都传她为了你,敢提双刀上阵砍天狼人。你如今在城里立了府邸,怎不把她接过来?” 周起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拖长了尾音:“她嘛……跟你一样,还没到时候。” 苏紫羞恼地瞪圆了眼睛,桌下的脚毫不客气地踢了周起一下:“想得美!谁跟你到时候!” 两人正说笑着,楼下大堂中央传来“啪”的一声脆响,是说书先生拍下了醒木。 “列位看官!”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今日咱们不说古,也不论今,单说那鬼愁涧一役!那一仗,打得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周起夹了一筷子菜,随口道:“又来。” 苏紫抿嘴一笑,端起酒杯,饶有兴致地听着。 “话说那苍狼悍将铁颜,提一柄鎏金雁翎刀,引一万精骑,要将周千户困死在鬼愁涧!”说书先生折扇一挥,仿佛千军万马就在眼前, “那一仗,杀得是天昏地暗,尸横遍野!咱们的曹猛壮士,为护主将,生生被铁颜斩去一臂!血染黄沙,那是何等惨烈!” 楼下响起一片叹息声。 苏紫的笑容收了收,看了周起一眼。 周起没说话,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可周千户是什么人?”说书先生话锋一转,声音拔高, “那是敢带着二十骑烧了苍狼王帐的狠角色!他在鬼愁涧设下火攻,一把火,烧得苍狼精骑哭爹喊娘!以四千疲兵,硬撼一万铁骑,斩首三千六百余级,生擒敌将铁颜!” 他折扇一收,“这一仗,打得痛快!” 楼下连连叫好,有人拍着桌子喊“解气”。 苏紫嘴角微微翘起,低声说:“这段倒是没夸张。” 周起笑了笑:“听听就好。” 说书先生喝了口茶,语气渐渐缓了下来:“可这仗打完了,功也立了,人头也献了。诸位猜怎么着?” “怎么着啊?”有人问道。 说书先生压低声音,“周千户班师回城,朝廷一纸调令,收了周千户的兵权,巡防营交予旁人,打发他去管那堆破烂的军器局了。” 堂里安静了一瞬。周起的筷子停在碗边。 “这……这算什么?”有人小声嘀咕。 “嘘——”旁边有人拉他。 说书先生摇着折扇,不紧不慢:“小老儿只是说书,不敢妄议朝政。只是啊……”他叹了口气,“古往今来,这功高震主的事,咱们在书里见得还少么?那些个在沙场上拿命换太平的忠勇将士,到头来……” 他没说完,只摇了摇头。 堂里嗡嗡声渐起。 有人低声说:“周千户可不是那种只会愚忠赴死的傻汉子,人家手里还有互市,还有黑云寨的兄弟呢。” 又有人说:“那又如何?兵权都没了,还能翻出什么浪?” 苏紫放下筷子,眉头微微蹙起。 周起按住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说书先生的声音又飘上来:“诸位莫要瞎猜,小老儿可什么都没说。只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听说周千户在落马坡招兵买马,私开互市,连朝廷的钦差都敢顶撞。这样的人,是忠臣,还是……” 他笑了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再说了。 堂里的嗡嗡声更大了。 有人拍桌子:“管他忠不忠,能杀天狼人,就是好汉!” 有人冷笑:“那是你不知道朝廷的规矩,功高震主,迟早要出事。” 周起放下筷子,脸上的笑意淡了。 苏紫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说书先生话锋一转,又说起别的段子,堂里的气氛渐渐松了下来。 周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目光落在那张说书人的桌子上,眼底泛出冷意。 “此人,不简单。”他低声说。 苏紫一愣:“你是说……” “别声张。”周起打断她,示意噤声。 他想起之前在米铺前帮衬爷孙的那个后生,想起陆迁手里的木佛,想起顾怡岚查出的“万法归一”,又想起被灭口的包旭和掌柜。 这些事像碎片,在他脑子里转,还拼不出全貌,但他知道,这说书先生绝不是普通说书的。 饭后,周起吩咐酒楼伙计包了一只烧鹅和两壶老酒给薛老头,先把心事重重的苏紫送回了都督府,自己则独自拎着食盒回了军器局。 …… 次日清晨,薄雾未散。 废库门前的水缸里,黑水正随着画戟的搅动,平稳而急速地旋转着,没有溅起一丝水花。 周起赤着上身,汗水顺着坚实的肌肉纹理滑落。 “总办大人!”赵明远气喘吁吁地从前院跑来,“黑云寨的铁匠们到了!” 周起手腕一转,抽戟出水,随手扯过搭在树枝上的布巾擦了把汗,大步迎了出去。 军器局大门外,李大锤和莫云带着六名身强力壮的黑云寨铁匠,正挑着各自打铁的家伙什候着。 见到周起,李大锤咧开大嘴,上前重重一抱拳:“千户大人!大当家接到您的信,立时便让俺们带齐工具过来了。大当家吩咐了,山寨的兵刃箭矢皆已备足,让俺们留在云州城,安心帮您!” 周起朗声大笑,上前用力拍了拍李大锤和莫云的肩膀。 “好!有诸位兄弟在此,我这军器局,便不愁打不出镇得住边关的硬家伙!” 第126章 试新锋折服老匠,分炉火夜探暗流 军器局后院,新腾出的几间号舍前。 周起刚将莫云、李大锤等几个黑云寨铁匠安顿妥当,赵明远便提着官袍下摆,一路小跑着进了院子。 “周总办!落马坡云起阁押送的车队到了!”赵明远擦了把汗,“按您的吩咐,采买了足足一千斤精铁,还有三千斤黑石煤,全卸在西库了。” 周起微微颔首,领着莫云等人,叫上典作刘成和匠头老郑,径直往西库走去。 库房外,杂役们正将马车上的货物一筐筐往下卸。铁锭码得整齐,煤块堆成小山。 老郑上前两步,蹲下身子抓起一块黑煤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眼中泛起异彩:“这煤……没杂味,不呛鼻。” 他没等旁人搭腔,又随手从筐里拎起一块精铁。 只看了一眼断面的青灰色泽,老郑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便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 “好家伙……”老郑咽了口唾沫,“这铁料敲打得极实,不见半点杂眼,比工部拨下来的上等料只强不差!” 李大锤抱臂站在一旁,咧嘴直乐:“这是黑石堡的硬煤,烧起来火苗子能蹿半尺高,稳当得很。” 老郑抬头看了看这几个面生的壮汉,又转头看向周起,欲言又止。 他心中感叹:要是一直能有这样的料,我们打的刀怎么可能出问题。 周起走到众人中间,拍了拍莫云的肩膀,沉声道:“从今日起,军器局设‘协理督造’之职,由莫云担任。凡局内开炉铸刃的营生,皆由他统管规制。” 此言一出,刘成的脸当即沉了下来。 他在军器局熬了小半辈子,从打杂的学徒一路做到典作,如今这新官上任,竟提拔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压在自己头上,搁谁心里能痛快? 老郑脾气直,冷眼打量了莫云一圈,瓮声瓮气地嘀咕了一句:“胎毛都没褪干净,懂个甚的打铁?” 莫云没吭声,眼神平静如水。 李大锤眉头一挑,刚想上前理论,被莫云抬手拦住。 周起看在眼里,故意没有挑明莫云的家学渊源。 军中也好,匠营也罢,这等凭手艺吃饭的地方,嘴皮子说破天也没用,得拿真本事说话。 “去,拿一把骁骑卫退回来的斩马刀来。”周起吩咐道。 不多时,杂役捧来一把长刀。 刀身三尺有余,背厚刃薄,刀柄处缠着防滑的粗麻绳,分量不轻。 周起单手接过,掂量了两下,走到院子中央。 空地上,木桩、生牛皮甲、以及一副穿在草人身上的制式铁甲,依次排开。 周起上前一步,腰背发力,长刀带起一阵劲风。 “咔嚓!”第一刀,粗壮的木桩应声裂为两半。 手腕一转,反手上撩。 “嗤——”第二刀,生牛皮甲被轻易豁开一条大口子。 紧接着,周起握紧刀柄,弓步沉腰,狠狠一刀劈在铁甲的护心镜上。 “当!” 一声刺耳的金石交击声传出,火星四溅。 周起收刀后退,将刀刃翻转过来。那原本锋利的钢口,此刻崩出了一个豁口,刃边向外翻卷。 “砍木桩、劈皮甲,看着唬人。真到了两军阵前,这第一刀砍在铁甲上卷了刃,第二刀就连敌人的皮甲都豁不开。兄弟们的命,就丢在这卷刃的第二刀上。” 周起目光扫过刘成和老郑:“这其中固然有生铁含硫、木炭不济的缘由。但本官不懂铸造,只论杀敌。这把刀,不仅钢口发脆,且重心虚浮,头重脚轻,挥舞起来极耗腕力,分明是配重出了差池。” 他转过身,指着西库的铁料:“如今好铁和硬煤都备齐了。我要的,是一把能连斩铁甲而不卷刃的斩马长刀。莫云、大锤一组;刘典作、老郑一组。带着你们各自的人手,日落之前,各交一把样刀出来。” 老郑张了张嘴还想分辩两句,被刘成一把拽住袖子。两人对视一眼,咬了咬牙,转身去库房领料。 李大锤凑到莫云身边,低声问:“莫兄弟,咋打?” 莫云走上前,手指抚过那块精铁的纹理,沉静地吐出一个字:“等。” …… 锻造坊内,炉火熊熊。 刘成和老郑丝毫不敢怠慢。他们心里清楚,新任总办这是在考校他们的饭碗,这把刀若是折了面子,这军器局以后便真没他们说话的份了。 两人凑在炉前合计了半晌,决意在火候与淬火上下死力气。 老郑亲自掌钳,将铁坯送入红炉。 刘成盯着火色,炉温比往日足足多烧了一刻。 刀坯烧透后,放在铁砧上,几名老匠轮番举锤,火花如雨般迸射。 淬火时,老郑特意将水温降了几分,浸得更深。 “这把若是还不行,咱哥俩趁早卷铺盖滚蛋。”老郑抹了一把热汗,喘着粗气说道。 另一边,莫云却没急着生火。 他拉过一张条凳坐下,拿着块精铁端详了许久,指尖抚过断面的纹理,又随手从料筐里拣出十余块大小不一的铁料,在条凳上一字排开。周起方才说的话在他脑子里盘旋:钢口脆,重心虚。 他指尖先抚过每一块铁料的断口,辨清晶粒粗细。 再屈指轻弹铁料,贴耳听着声响的清浊余韵。 时而掂一掂同大小铁料的分量,时而对着天光细看铁料的色泽明暗。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将十余块铁料分成了三堆:最左是绵密银白、韧性十足的软熟铁,中间是晶粒匀细、刚柔相济的芯钢,最右是泛着冷白光泽、硬度极高的刃口钢。 莫云终于起了身。 他亲自动手配料,将几块不同类的铁块按一定比例叠放,送入炉中。 两个黑云寨的师傅负责拉满风箱,火苗呼啸。 莫云与李大锤各执一柄铁锤,分立铁砧两侧。 两人在山寨里配合惯了,根本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便知进退。 他们的锤子落得并不快,没有那种狂风骤雨般的声势,但每一锤砸下,力道竟出奇的均匀。 两把锤子交错起落,发出“叮、当、叮、当”的脆响。 刘成趁着间隙抬头望去,手里的动作不由得缓了半拍。 他干了半辈子铁匠,不由得心中赞叹:不急不躁,举重若轻,那铁坯在他们锤下,竟像是活过来了一般。 …… 日头偏西,两把斩马刀摆在了试锋坪前的石桌上。 周起先拿起刘成和老郑打的那把。 刀身比原先薄了半分,刃口打磨得极为精细,周起握在手里挥动了两下,发现重心确实往后挪了一寸,趁手了许多。 走到试锋坪中,再次试刀。 粗壮的木桩应声而断,叠厚的生牛皮甲也被一豁到底,自不必说。 他沉腰站定,对准草人铁甲的护心镜,手腕发力狠狠劈下。 “当!” 一声闷响,铁甲的熟铁护心镜被劈出一道半指深的凹痕,周边的札甲铁叶崩开数道缝隙,他收刀查看,刃口完好无损,未见半分卷曲。 紧接着第二刀,顺着凹痕原路再劈。 护心镜上的凹痕直接豁成了一道深沟,边缘的铁叶崩飞两片,刃口依旧平整。 直到第三刀,他倾尽腰腹之力重重砍下,护心镜被生生劈透半分,连内里的草芯都被带飞出来,可再看刃口,终于出现了一丝极轻微的卷曲。 周起微微点头,将刀递还给老郑:“比原先强出太多。可见骁骑卫退回来的那些残次品,罪不在你们的手艺,而在那缺斤短两的烂料上。” 刘成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老郑那张紧绷的老脸也终于有了几分笑意。 随后,周起转过身,握住了莫云打出的那把刀。 上手的刹那间,周起的眼神变了。 这刀并不显沉,但有一股异样的“压手感”。 重心拿捏得妙到毫巅,仿佛这柄长刀就是他手臂的延伸。 周起没有蓄力,手腕猝然发力,长刀化作一抹寒光,直奔另一具铁甲而去。 “嗤啦!” 金属撕裂声响起。第一刀,铁甲的叶片被生生切开。 周起没有停顿,借着刀身反弹的巧劲,连出四刀。 “当!当!当!当!” 铁甲上的铁环如朽绳般根根崩断,胸甲被完全剖开,露出里面的干草。 院子里鸦雀无声。 周起抬起手,用指腹顺着刀刃轻轻划过。 历经五次重斩生铁,那泛着奇异云纹的刃口,竟依旧平滑如镜,没有一丝一毫的崩口与卷曲。 老郑木讷地上前,双手颤抖着接过那把刀。 他先是摸了摸被切开的铁甲断面,又看了看刀身上那种经过千百次折叠锻打才会留下的天然花纹。 脑海中某个失传已久的传说猛然跃出,老郑霍然抬头看向莫云:“你……你姓莫?” 莫云平静点头。 “这种百炼折叠的法子……”老郑的声音都在发颤,“给镇北老王爷铸过安澜剑的莫干大师,是你什么人?” “是我阿爷。” 老郑沉默了。 在北境的匠人圈子里,“莫干”这两个字,就是神明。 良久,他将那把斩马刀恭恭敬敬地放回石桌上,后退一步,朝着莫云深深一揖到底。 “莫师傅,我老郑服了。这协理督造的位子,您坐得名副其实。” 莫云上前一步,稳稳托住老郑的胳膊:“郑师傅言重。方才我看了您淬火的手法,火候拿捏与水温控制,比我要老辣。若这把刀能用您的法子再过一道淬火,锋锐还能再提两分。” 老郑一愣,随即放声大笑。那笑声里没了半点芥蒂,只剩手艺人遇上真行家的痛快:“莫师傅过谦了!往后这坊里的活计,您指东,老头子绝不往西!” 见坊里人心已定,周起命人搬来两个箩筐。 箩筐里,装满了一个个黑乎乎的圆柱状煤饼,上面均匀地打着几个通透的窟窿眼。 这是周起趁他们打铁时,带着杂役用碎煤渣和黄泥压制出来的。 “塞进炉子里试试。”周起指着火炉。 老郑依言填入几块。 火苗从那几个窟窿眼向上窜出,不仅比烧散煤时旺了一倍,且火势异常平稳,没有半点忽明忽暗的闪烁。 老郑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连连称奇:“这火……怎么如此听使唤?” 周起没有多做解释,看向刘成:“刘典作,这东西叫蜂窝煤。炉里添了它,火旺、透气,最要紧的是省料。从明日起,你安排几个人,专门负责在后院压制此物,供全坊使用。” “蜂窝煤?”刘成咂摸着这个名字,拍腿笑道,“这满身窟窿眼的,可不就像个马蜂窝嘛!大人放心,包在我身上!” 周起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力收拢过来。 “如今料好,火旺,手艺也有了。但下月大演武之前,我们要交出五百把这样的斩马刀。”周起缓步走到场中,“若是按你们以往的规矩,一组人围着一个炉子,从砸铁坯到开刃一把抓,就算累吐了血,一天能打出几把?” 众人面面相觑,刘成大着胆子答道:“回大人,若是精打细作,日夜赶工,全坊一天顶多也就出产二十把。” “太慢了。” 周起走到铁砧旁,沉声道:“从明日起,把所有的活计拆开。会砸坯的,十个人站一排,整日只管砸铁坯。眼力好的,专门盯炉子看火候。手稳的,只负责淬火。力气细的,专管磨石开刃。” 周起前世虽没打过铁,但现代工业流水线的底层逻辑早已刻在骨子里。 “人若是终其一生只做一件事,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把工序切碎,各管一摊,绝不插手旁人的活计。” 莫云眼底光芒大盛,击掌赞叹:“大人的意思是……分序递作,各司其职,专精一艺?” “正是。”周起点头,“这坊里的规矩怎么定,工序怎么拆,莫云,你与刘成、老郑今晚定出个章程来。明日一早,全坊变阵。” …… 交代完军器局的琐事,周起独自走出大门,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他没有回府邸,而是转身拐入正街,去了一趟云来居。 在大堂的角落里点了几样小菜,要了一壶闷酒,周起就这么不动声色地吃着。 直到夜色深沉,大堂里的食客散尽。 那个白天在堂中央吐沫横飞的说书先生,正慢条斯理地将醒木和折扇收入一个灰布包袱中。 说书先生收拾妥了拎着包袱,佝偻着背走出了酒楼。 周起放下酒杯,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 街上夜风微凉,行人寥寥。 说书先生脚下的步子看似蹒跚,实则走得极快,不多时便拐入了一条僻静昏暗的小巷。 周起贴着墙根,隐入阴影之中,放慢呼吸,远远地缀了上去。 第127章 循踪夜探洗尘会,伏瓦窥局识暗流 弦月藏云,长街寂寂。 周起贴着墙根,循着说书先生的脚步穿街过巷,最终在一处占地颇广的深宅大院外停下了。 他纵身一跃,攀住外墙的青砖,翻上了屋脊。 伏在冰凉的琉璃瓦上,周起屏住呼吸,探头往下看。 这院子宽敞雅致,不像见不得光的隐秘窝点。 院门半敞着,并不避讳外人。 陆陆续续有人从街上走进来,有形单影只的,也有人三两结伴。 他们手里多半攥着个旧蒲团,进院后便熟门熟路地在青石板上盘膝坐下。不少人手里,还捧着一本蓝皮线装的书册。 那个在酒楼里说书的先生走了进来。 他从布袋里掏出一个蒲团,径直走到人群最前排坐下。 旁侧几人恭敬地冲他见礼,口中唤着“吴先生”。 院中空地的正中央,设着一张矮脚素木案,案上端正供着一尊满脸悲苦的闭目木雕佛像,案旁立着一根笔直的竹竿,灰扑扑的布旗垂落,上面一朵残缺的墨莲,下方 “众生相” 三个大字清晰可见。 案前铺着厚蒲团,地上端坐着一个穿着素色布袍的年轻后生。 周起眼神一寒,正是那日在米铺前帮衬那对爷孙的年轻人。 那后生手边,整整齐齐码着一摞书册。 院门外又走入一男一女。 周起定睛看去,竟是西市吕家酒铺的吕掌柜和他的妻子。 更让周起心头寒意骤起的是,那个前两日还在酒铺里撒泼打滚、哭闹着要跟丈夫拼命的老板娘,此刻竟面带祥和。 她规规矩矩跟在丈夫身后,还与周围几个相熟的人点头示意,随后一同盘腿坐在人群中。 周起将视线扫向后排。 人群里,不仅有穿粗布短打的脚夫,有穿绸裹缎的商贾,竟还夹杂着几个穿着镇北军号衣的兵卒,以及两名州衙差役。 周起趴在瓦片上,眼底杀机渐浓。 好一个众生相。 不扯大旗,不占山头,根须却悄无声息地扎进了云州城的五脏六腑。 连军卒和差役都成了信徒。 若任由其蔓延,有朝一日幕后主事之人只需一句话,这云州城顷刻间便会从内部烂个通透。 待到院中坐了百十来号人,一个面容和善的中年男子从人群中站起身。 他走到那后生身旁,捧起那一摞书册,面向众人。 “今日可有新来的同修,尚未请领《渡莲生》的?” 下方有几人举手,中年男子便走过去,一人递上一本。 发完后,他将余下的书册放回原处,双手交叠身前,面容肃穆。 “吉时已至。今夜的‘洗尘会’,由我云州执相尤毅公子,带诸位一同参研真法。” 瓦上的周起眸光一凝,掂出了这话里的分量,云州执相,想来便是这 “众生相” 在云州城的主事头目,那端坐人前的后生,自然就是那尤毅。 中年男子退回原位坐下。 面向众人端坐的尤毅缓缓翻开手中的《渡莲生》。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听着温和平淡,却连伏在屋顶的周起,都不由得被这话音牵住了心神。 “尘垢满面,天眼何须睁?” 话音刚落,院中百十号人,无论是富商还是军卒,齐刷刷双手合十,头颅低垂,齐声道: “洗心涤虑,方现众生相。” 尤毅目光悲悯,再次开口:“万劫将至,何人可渡厄?” 下面众人再起齐颂:“生莲座下,唯有真法生。” 这两声问答在夜风中回荡,没有半点刀光剑影,却让屋顶的周起生出一股强烈的窒息感。 尤毅收回目光,温声道:“诸位同修,翻开《渡莲生》第三十七页。今日,我们来参修渡者的这篇布道真言。有不识字的同修莫要心急,每日来此聆听参研,这些皮相上的文字,都不是障碍。” 周起听出了其中关节,这所谓的 “渡者”,才是这伙邪祟背后真正的主脑,尤毅不过是个在云州传声布道的爪牙。此洗尘会,非为参悟真言,实乃设下惑心迷局!无论贫富贵贱、识字与否,入此门者,终将销磨本心,任其驱策。 尤毅垂下眼帘,朗声诵读起来。 “《渡莲生·卷二:叹枯荣自渡篇》。” “世人常问本座,如今天下大乱,塞外刀兵四起,关内饿殍遍地,连年大旱,这漫天的神佛,为何不睁眼看看咱们受的苦?” “吾今日便明明白白告诉尔等:不是神佛不慈悲,而是这世道,已到了末法之劫。 天下人的贪念、杀孽、怨气,凝成了厚厚的尘垢,早就把天庭的眼给遮死了。 神佛看不得这等污秽,早已闭目封心,不再受人间的香火。 世人在神像前磕破了头,烧断了香,那泥胎木塑也是听不见的。” “本座在九重天之上,听见尔等在苦海里煎熬啼哭,日夜哀嚎,终究是于心不忍。 故而,吾褪去了清净莲座,赤着双足,走入这泥泞红尘,只为给尔等指一条活路。” “尔等当知,末法之世,天不渡人,佛不渡人。要想在这万劫之中活下来,唯有自渡。” “怎样自渡?便要先知道自身为何受苦。 尔等的苦,皆因被俗物迷了本心。 这世上的金银财帛,是穿肠的毒药;这世上的功名利禄,是锁魂的铁枷。 尔等终日为了几两散碎银子争个头破血流,把毒药当饭吃,把铁枷当衣穿,背着一身的孽债,怎能不苦?怎能不遭灾?” “尔等要把眼前的苦难,当成是老天赐给尔等洗去罪孽的清水。 想要自渡,便要洗心涤虑。把那带不走的黄白俗物舍了去,把家里多余的米粮舍了去,散给这世间更苦的人。 这不叫破财,这叫洗尘。尔等舍出去的每一文钱,都是在替己身赎买渡过大劫的登船法券,都是在来世的莲座下,给自己攒下的大福报。” “不要怨恨朝廷,不要怨恨旁人。怨气生恶鬼,恶鬼噬本心。 只要尔等每日诵读真言,按本座给的法子修心,舍去那一身皮囊的贪念。 待到万劫扫过这污浊的凡世,凡是洗净尘垢的相众,皆可生于吾的莲座之下,不生不灭,得大安宁。” 一长段经文诵完,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早已听得泪流满面。 好一柄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周起手背青筋暴起。 这番说辞,看似大慈大悲,实则阴毒到了骨子里。 把天灾人祸说成是前世的孽债,把贪官的盘剥、蛮子的屠杀当成是“洗罪的清水”,这是在抽走百姓反抗的血性。更毒的是那句“散财洗尘”,让这群人被掏空家底,还要对这帮神棍感恩戴德。 尤毅合上书册,目光扫过下方:“真法已诵,诸位同修,现在论一论各自参研的感悟吧。哪位先来?” 方才发书的中年男子第一个站了起来,恭敬道:“执相,我先来。” 尤毅微微颔首:“那就请李员外先剖析己心。” 李员外向前半步,面向众人,声音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诸位同修,鄙人李晖。参读了渡者的这篇经文,只觉如冷水浇头,大梦初醒。” 他长叹一声,眼眶微红:“鄙人半生在商海沉浮,自以为挣下了千金家业,便是光宗耀祖。可这大半年来,边关不宁,流民塞道。鄙人夜夜难寐,总怕乱兵砸门,又怕天狼人破城,更怕死后下了阴曹地府,要为这些年盘剥来的铜臭遭拔舌之苦。” “我守着那满库的金银,像抱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日夜煎熬。直到听了渡者的真法,鄙人才幡然醒悟。”李员外抹了抹眼角, “那些良田铺面,哪里是家底?分明是催命的业障。前日里,我已将城南的两百亩良田与三间米铺尽数发卖。换成的现银,已全数敬献于功德箱中,散给这世间更苦的人。” “说来也怪,这万贯家财一散,鄙人心里的那块巨石竟也跟着落了地。如今粗茶淡饭,身子反倒轻快。原来真如渡者所言,褪去这层世俗的重壳,方能得见真如本性。” 李员外双手合十,神色虔诚:“弟子今日剖明心迹,愿舍一身俗孽,求渡者垂怜。” 下方众人随即双手合十,头颅低垂,齐声道: “尘垢已落,同入莲座。” 尤毅赞许地点了点头:“李员外能破开执念,大善。还有哪位同修愿分享己悟?” 话音落下,人群后方,吕家酒铺的老板娘站起了身。 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全无了往日的泼辣刁钻,语气平和得出奇:“诸位同修,妾身是西市吕家酒铺的郭氏。今日是妾身第二次来此聆听真法,也想与诸位同修剖析一番心迹……” 第128章 听妖言悍卒生警虑,传绝学老卒授真锋 深院人寂,瓦上寒生。 周起伏在瓦垄阴影之中,静静听着院中吕家夫人的剖白。 “我家当家的入众生相两月有余。起初他说这里都是良善人,妾身只当耳旁风。可到后来,他把家里压箱底的钱银,一笔笔全掏了出去,妾身这心里,真如刀剜一般!” 郭氏叹了口气,脸上浮起几分愧色,“前日里,他竟还要拿钱去印造真法经书,妾身气不过,在铺子里跟他大闹了一场,闹得满街街坊都知道了。” 瓦上的周起默然听着,这桩事,他前日亲眼撞见。 “后来,是执相尤公子亲自登门。”郭氏看向端坐前方的尤毅,眼神里满是感激,“公子不恼不怒,只给妾身讲了渡者大慈大悲,为救咱们这些苦命人,不惜褪去神骨,从上界蹚进这泥水里。妾身这蒙了尘的心窍,才算被点透了。” “如今妾身才算明白,那些银钱都是烂人心的俗物。虽说……虽说想起那捐出去的钱银,妾身这心头还是隐隐作痛,可妾身知道这条路走得对。我修行的时日尚短,日后定当跟紧诸位同修,多剥几层贪念俗壳。” 郭氏说罢,双手合十,深深低下头去。 话音落时,院中百十号相众齐齐双手合十、垂首低眉,异口同声念道:“尘垢已落,同入莲座。” 尤毅微微颔首,面带赞许:“吕家嫂子能悟透这层‘舍得’,实属难得。能知错回头,日后潜心精进,定能洗净凡尘垢秽。” ......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院中相众纷纷起身,踊跃剖白己心。 有人舍了祖田,有人绝了口腹之欲,桩桩件件,皆是在剥去世俗的牵绊。 直等到夜色沉透,尤毅才站起身,双手虚按于胸前,说了一番结语,言语间翻来覆去,不离“渡者慈悲”与“万劫将至”。 这场洗尘会,终是散了场。 相众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去,尤毅也转身进了内堂。 周起又在瓦上静候了片刻,见院内再无隐秘接头、暗地密谋的动静,便悄无声息翻身下墙,遁入了街边暗巷。 走在空旷的街衢上,周起面沉如水。 今夜所见,让他彻彻底底看清了这“众生相”的棘手之处。 这群人明面上不举反旗,不抗官府政令,甚至平日里还会修桥补路、帮衬乡邻。 官府办案向来凭的是真凭实据,对着这群打着积德行善幌子、自愿捐输家财的老弱妇孺、富商大贾,竟半分也无从下手。 可偏偏,这才是最致命的地方。 往轻了说,能悄无声息搜刮民脂民膏,掏空云州城的根基。 往重了说……一旦那所谓“万劫”的谶语应验,或是那“渡者”一声令下,这群被洗去了本心与血性、只知盲从“渡者”的信徒,顷刻间便会化作席卷天下的乱民。 尤毅不过是个云州执相,这众生相的根须,只怕早已遍布大宁天下。 周起想起顾怡岚先前曾说过,就连京城的朝堂大员之中,也有这众生相的信徒。 凭他如今区区一个边军千户的势力与手腕,想要撼动这等盘根错节的庞然大物,无异于痴人说梦。 可周起始终想不通,那酒楼里的说书先生,为何要刻意在市井间煽风点火,把他这个区区千户推上风口浪尖? 众生相这等深潜于水底的巨鳄,盯上自己究竟是为何? 是看中了他手里这点兵权想要拉拢?还是他查办盐铁走私商号的举动,无意间触碰了这伙人蛰伏暗处的命脉? 周起一时理不出头绪,索性将这一团乱麻尽数压在心底,大步回了自己的府邸。 …… 次日清晨,军器局。 周起踏入院门时,莫云早已带着李大锤、刘成等人,重新规整了工坊布局。 打铁的铁砧、淬火的水槽、开刃的磨石,按着锻打成型、淬定锋刃、修磨开刃的三道核心工序,划了明确界址,分作三个专属工区。 匠人们各守一摊、各司其职,只专精自己工区里的那道活计。 院中锻打的叮当声连绵不绝,再无之前的停顿空等,炉火的势头,也肉眼可见地旺了起来。 周起在旁看了一阵,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往后院的废库走去。 废库门前的大缸中,黑水沉沉,深不见底。 周起脱去上衣,露出一身布满旧伤的精悍腱子肉,双手倒提那杆方天画戟,缓缓探入水中。 腰胯沉坠,双臂顺着水流暗涌,平稳又迅疾地搅动起来。 水面飞速旋起,漩涡深陷,却无半滴浊水溅出缸外。 他不再像初时那般刻意收敛蛮力,也不再用巧劲去哄着水流走。 手腕、腰背、双腿,浑身上下每一寸筋骨都松活通透,劲力随心动,意到力至,仿佛自己就是这缸水的一部分。 周起低头看向缸内,黑水早已澄明,杂质沉底,整缸水清澈见底。 他手腕骤然一顿,画戟稳稳悬在水缸中央,分毫未晃。 周起转头冲着紧闭的库门高声道:“师傅!弟子已将这满缸黑水搅得澄澈见底,卸力之法已然大成,还请师傅出屋查验!” “吱呀——” 废库那两扇破旧的木门,应声被人从里面推开。 薛半截缓步跨出门槛,手里提着一柄旧戟。 那戟杆上布满深浅划痕,月牙刃上蒙了一层薄锈,可被老头握在手里,却透着一股凶悍煞气。 薛半截浑浊的目光扫过水缸,又落在周起身上,微微点头。 “骨子里的杀性倒是不差,这份悟性,也勉强能看得过眼。” 周起见他提着兵器,眼中一亮,却还是按捺住性子问道:“师傅不亲自探探这缸里的虚实,验验弟子的手底功夫?” 薛半截眼皮一撩,冷哼一声:“你到底学不学?” “学,自然要学。”周起立时收了话头,拎着画戟从水缸旁退开两步,稳稳站定了身姿。 薛半截拎着那柄锈戟,走到院子中央,仰头灌了一口腰间挂着的烈酒。 他抬眼看向周起,声音中透着千锤百炼的笃定与肃杀:“戟,是百兵之霸。你先前用不好它,是因为你心里没把它当霸。你总嫌它沉、嫌它笨,总想着用力补拙,这是大错特错。” 周起敛去脸上笑意,凝神屏息,静静听着。 “戟的魂,就是一个‘霸’字!”薛半截手臂一振,手中锈戟竟发出一声龙吟般的嗡鸣, “你心里有一往无前的霸道,它便听你调遣。你心里有半分犹豫,它便与你作对。今日传你的这套《破阵戟》,没有虚的,老夫这九式戟法,专斩不服之将!” 薛老头握紧戟杆,字字如铁,掷地有声: “听好口诀—— 戟为百兵霸,阵前弃虚华。 刺透三重甲,扫平万仞崖。 势借奔马起,力由腰脊发。 一念无前处,神鬼皆避杀!” 八句口诀念罢,院中仿佛凭空卷起一阵血腥烈风。 薛半截横戟而立,目光如电,直刺周起眼底: “看好了,第一式——破阵!” 第129章 演真锋废库传戟,倾烈酒两代交心 晓风拂叶,晨光穿隙,废库前新绿初萌。 “看好了,第一式——破阵!” 话音未落,薛半截枯瘦的身躯骤然前倾。 他左脚蹬地,右膝微曲,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手中那杆生锈的旧戟,带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威压直刺而出。 周起恍惚间竟忘了呼吸,只觉那戟尖不是铁铸,分明是一道奔雷裂空而来,快得只余一道灰影,连风都被它劈开,狠得不带半分余地,逼得他心口发闷,竟连退避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薛半截收住戟势,冷冷道:“看清了吗?这一式,不留防守的余地。战场上长枪如林,你若想着怎么挡,出戟便会慢上半息。这半息,就是生与死的界限。破阵,就是拿你的命,去赌他先死。” 周起定了定神,才发觉掌心已沁出冷汗, 心中豁然明了,戟为百兵之霸,从无半分退避的余地,心有悍然无前之念,这杆戟才算真正有了魂。 周起郑重点头,将这句话牢牢刻在脑子里。 “第二式,卷潮!” 薛老头脚步一错,腰胯猛然下沉。 那杆旧戟在他双手间化作一道巨大的半圆铁幕,拦腰横扫而出。 “呼——” 狂风乍起,地上几颗碎石被这股劲风带起,滚出老远。 薛半截腰间那根脏兮兮的草绳被劲风扯得笔直。 “看老夫的腰!”薛半截厉声喝道,“腰是轴,腿是根,手臂不过是拴着刃口的绳子!力从地起,由脊骨拔出。你若光凭膀子的死力气去抡,遇上披重甲的悍卒,一碰就得震脱臼!” 一老一少,一个教得毫不藏私,一个学得如饥似渴。 从“破阵”、“卷潮”,一路教到“掀岳”、“崩云”、“挂月”、“搅海”。 待到第六式“搅海”的毒辣绞杀招式讲完,日头已然升到了正天顶。 薛半截胸膛微微起伏,额头上见了汗。 他收了架势,随手一抛,将那杆沉甸甸的旧戟扔给周起。 老头转身便朝院角那个新搭起的饮酒棚子走去。 周起稳稳接住旧戟,在手里掂了掂:“师傅,还有三式呢!” 薛半截走到棚下,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眼睛一瞪:“贪多嚼不烂!老夫这把老骨头,你非得一天拆散了才甘心?” 周起朗声笑道:“是弟子贪学了。不练了,先陪师傅喝两杯。” 他转头冲着前院高喊:“赵明远!弄两个下酒的硬菜来!” 前院远远传来赵明远的应承声:“得嘞!总办大人稍候!” 周起走到棚下,看着手里那杆锈迹斑斑的旧戟,伸手抹了抹刃口:“师傅,这就是你当年用的那杆戟?” “怎么,看不起这破铁?”薛半截拿起那只莹润的翡翠玉杯,给自己斟了一满杯泛着青绿的‘冷月青’。 “师傅记性倒好,还记得这翡翠杯配这冷月青。”周起坐下。 “你小子心眼多得像马蜂窝。”薛半截嗤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冷月青性寒,用翡翠杯压着,入喉像是一把冰刀子刮下去,痛快。二十年前,老夫就是用它,生生劈碎过三个苍狼千夫长的头骨,挑翻过一名万骑将军。” 老头放下酒杯,意味深长道:“小子,世人论兵器,总爱争论镔铁好还是百炼钢好。好铁固然能打出好锋刃,这是工匠的本分。但握在手里的家伙,终究是块死物。杀人的,是你的那股子气!” 薛半截指着那把旧戟:“好刀利剑,能仗着锋锐轻易破甲,用久了,人就生了懈怠,觉得是刀在杀人。 可一旦这刀卷了刃,这人就不会打仗了。 器可仗,不可赖。 等你哪天拿好兵器时,心里却存着拿破铁拼命的绝境杀心,这破阵戟的魂,你才算真摸到了。” 周起听得心头剧震,这番话,彻底拨开了他心底最后那一丝对神兵利器的依赖。 不多时,赵明远端着大木盘跑了过来。一盘切得厚实的酱牛肉,一只烤得滴油的肥烧鹅。 几碗烈酒下肚,老头的酒量似海,周起也没有去压制酒意,任由那股辛辣在胸腔里烧灼。 两人的话匣子,在这酒香与肉香中彻底打开。 周起撕下一条烧鹅腿递过去,自己捏着粗瓷海碗,看着碗里昏黄的酒水。 “师傅,前些日子,我算计尽了天时人心。”周起仰头饮尽碗中酒,声音低沉而压抑, “以为自己可以赢得很漂亮。可那一仗,我带去的弟兄,折了七成。这笔血债,得算在我头上。是我低估了那苍狼大巫师阿骨朵的手段,以为凭些小聪明就能把天狼三部玩弄于股掌。可到头来,自己却成了苍狼王一统草原的推手。” 他停顿了片刻,抬起头,直视着薛半截,眼底压抑的厉色再不掩饰。 “曾先生让我低调,苏大帅让我收敛。连苏紫送我的刀,都叫‘藏锋’。 我懂大帅的苦心,他是兵家宿将,知道过刚易折,想让我敛锋图存。”周起捏紧了酒碗, “可我骨子里,不愿藏。但鬼愁涧一仗,三千号弟兄,确实是因为我的张狂填了命。 师傅,您告诉我。在这乱世里,我不肯伏低做小,非要做把不肯归鞘的快刀……难道真的错了吗?” 薛半截啃烧鹅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杀伐血性的年轻人,良久,忽然放声大笑。 那笑声苍凉,却透着劈开乱世的痛快。 “藏个屁!” 薛老头用力一拍石桌,震得酒碗直跳,“藏锋藏锋,藏得久了,铁也就锈了,血也就冷了!将不带煞,兵便无魂!” 老头一字一顿,犹如洪钟大吕:“男儿立于乱世,若是连自己的心气都给斩了,拿什么去劈开这狗日的世道!你觉得是你的张狂害了那三千弟兄?放屁!” 薛半截抓起酒碗,大口灌下烈酒,酒水顺着花白的胡茬滴落。 “这世道本就是个大泥坑,你不去当那把吃人的刀,就只能做被人吃的肉。 在鬼愁涧那等死局里,若是换个逢迎苟且的软骨头去领兵,那四千人连死前咬蛮子一口的血性都没有,只配像猪羊一样被人屠戮干净! 是你的张狂,给了他们拔刀的胆气,让他们是站着死在沙场上的!” 薛老头拄着桌面站起,紧盯周起的眼睛:“觉得愧疚?觉得夜里闭上眼全是他们的魂?那就把你自己这把刀,磨得更利!利到能劈碎这漫天的铁甲,利到能杀绝那些吃人的饿狗!过刚易折?只要在你这把刀折断之前,把所有敢伸过来折你的手,全给剁碎了!你,就是这天下最硬的刀!” 薛老头跌坐回石凳上。 他盯着眼前这个双眼发红的年轻人,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个同样满身傲骨的自己。 当年他因抗命害死麾下数百袍泽,自此心如死灰,挥刀斩去半截长发。 他以为把自己活埋在这废库里醉生梦死,是对死去弟兄的赎罪。 可苟活了这大半辈子,他才彻彻底底地明白,那不过是懦夫的逃避。 逃避换不来天下太平,更换不回弟兄们的命。 薛半截那双浑浊的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悔恨与凄凉。 他这大半生的颓废苦果,自己咽了就罢。 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周起这把刚开锋的快刀,被那三千条人命的愧疚压弯了脊梁,重蹈他的覆辙,变成下一具在这废铁堆里等死的腐朽躯壳。 这一番交心,宛如两块顽铁在烈火中狠狠撞击。 师徒二人,就这么坐在废库门前,痛快淋漓地喝到了日落西山。 夜幕降临,两坛老酒见了底。 周起架起已经鼾声如雷的薛半截,将他稳稳扶进看门人的那间破屋,放在炕上,扯过打着补丁的旧被子替他盖好。 退出屋子,轻轻带上房门,周起这才迎着夜风,独自走回了府邸。 第130章 试新刃流水出锋,画连弩奇思惊匠 夜风扑面,却吹不冷胸腔里那团被烈酒浇旺的杀伐气。 压在心头多日的愧疚与枷锁,终是被薛老头那一通痛骂砸了个粉碎,只剩下一身通透。 这一觉,周起睡得极沉。 再睁眼时,日影已经透过了窗棂。 他穿衣起身,走到院中,看了一眼天色,已是正午。 路过书房,顾怡岚正坐在书案后,仔细翻阅着方子虚留下的那些书籍与字画。 小环站在一旁,瞧见周起,连忙轻声道:“小姐,姑爷起了。” 顾怡岚放下手中的书籍,抬起头,温婉的眼波里带着几分关切:“周郎,昨夜你回来时满身酒气,睡得极沉,我便没喊你。睡到这般时辰,不会误了军器局的公事吧?” “不妨事,局里有他们盯着。”周起走到案前,看了看那堆书卷,没多问。 简兮端着铜盆从门外走入,轻盈道:“大人醒了?灶上温着老母鸡汤,我去给您端饭食。” “不必了,局中吃一口便成。”周起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半个时辰后,周起跨入军器局的大门。 刚过照壁,赵明远便如同一阵风般跑了过来,满脸的狂喜掩都掩不住: “大人!不得了了!了不得了!这半日功夫,咱们工坊里,足足出了三十把斩马长刀!” 周起跟着他大步跨入后院的工坊。 炉火烧得震天响,数十名铁匠光着膀子,挥汗如雨。 砸坯的、淬火的、开刃的,各司其职,流水线运转得毫无涩滞。 莫云满身烟灰,迎了上来,咧嘴一笑:“大人这‘分序递作’的法子,简直是点铁成金。加上那火力平稳的蜂窝煤,咱们局里的出活量,至少能比老法子翻一番不止。” 周起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炉火,心底的一盘大棋终于彻底活络了起来。 按眼下这等出活的势头,骁骑卫那五百把斩马刀的缺口,不过是拿来试刃的开胃小菜。 军器局完全能腾出大把的炉火,将镇北军各营换发兵刃的肥缺,全数揽进怀里。 这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各营下了兵器单子,军器局要开炉锻造,便要耗费海量的精铁与煤石。 铁料,走的是他落马坡互市的账。煤石,挖的是他黑石堡的。 军器局的摊子铺得越大,互市的流水就越红火,那些黑乎乎的煤渣子,就会源源不断地化作雪白的官银。 大帅让他蛰伏在此,那他便好好借一借这军器局的壳子。 只要大把的军资捏在手里,等有朝一日他脱了这总办的文官袍子、再掌兵权时,这源源不断捞来的真金白银,足以让他砸出一支武装到牙齿的无敌之师。 握在手里的银子,就是将来的刀锋! 周起收回思绪,走到试刀场,随手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把刚刚开刃的新刀。 刀锋在日头下泛着森冷的青光。 上手一掂,重心极稳,与莫云前日打出的样刀相比,只强不差。 周起走到一具穿着铁甲的草人前,沉腰发力,手腕一转,长刀狠狠劈在护心镜上。 “当!” 火星四溅。铁甲的护心镜被生生劈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连内里的牛皮衬都被斩透。周起翻转刀刃查验,切口处平滑如镜,未见半分卷刃。 “好刀!” 周起转过身走回工坊,面对着全场的工匠,朗声宣布:“诸位师傅听着!只要如期完工这批给骁骑卫的五百把斩马刀,除去铁料炉火,所获盈余,本官拨出三成,直接分润给大伙儿!” 工坊内静了一瞬。 随即,一个老铁匠率先放下锤子,朝周起拱了拱手:“大人厚待,老汉没什么本事,只能把每一把刀都打成样刀的成色,绝不让大人丢脸。” 旁边几个年轻匠人也跟着点头,手里的锤子攥得更稳了。 随后的半日,周起再次来到废库,跟着薛半截学完了《破阵戟》最后的第七、第八、第九式——回煞、裂营、碎岳。 师徒俩免不了又在酒棚里痛饮了一番。 薛半截今日没再讲大道理,只闷头喝酒,偶尔指点两句。 周起知道,这老头是把该说的都说完了,剩下的,得靠自己去悟。 天色再次擦黑。 周起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命人将莫云单独召进了总办签押房。 签押房里点了盏油灯,光线不算亮,但足够看清纸上的线条。 周起铺开一张麻纸,拿起炭笔。 “莫云,过几日,我要你停下手头的活,专门替我打一样东西。” 莫云凑上前去,目光紧紧盯着周起手中的炭笔。 炭笔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周起先画了一条狭长的木托,木托前宽后窄,前端微微上扬。 他笔锋一顿,又在木托前端画出两片倒弯的弓臂,弓臂不长,但弧度极陡,一看就是蓄力极猛的路子。 莫云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是一把弩?可这弓身为何如此短小?弩槽下方,又为何没有供人踩踏上弦的踏镫? “大人,这弩不上镫,单凭臂力,如何拉得开这等烈弦?” 莫云忍不住出声。 周起没有停笔,只在弩托的下方,画出了一个向下折叠的金属连杆: “不用手死拉。用这根护木下的拉杆,往下狠压,借着杠杆的力道,机括里的机牙便会牢牢咬住弓弦,强行将其拉至满月卡死。” 莫云倒吸了一口凉气。用杠杆机括借力上弦?这等奇思妙想,他看过不少铸造典籍,竟见所未见! 紧接着,周起在弩身的下方,原本该放置弩箭的弩槽处,画了一个长方形的竖直铁盒。 “这是何物?” 莫云彻底愣住了。 “这叫箭匣。” 周起在铁盒内部画出完整的结构剖面,“匣底垫着一片精钢打制的簧片,将十支短而沉的破甲重箭,压入这匣中。 每压动一次拉杆上弦,弓弦退后的间隙,匣底的簧片便会顺势将最上方的一支重箭,稳稳顶入矢道。 扣动悬刀,箭出。再压拉杆,弓弦复位,第二支箭便会顺势入轨。” 周起放下炭笔,抬眼看向满脸震撼的兵工宗师:“我要的,是一把无需低头逐支装箭,能连发十支重型破甲簇的杀戮机关。 我只能给你画个图谱,如何排布其内构件,最终锻造成器,就要靠你这神匠了。” 莫云盯着那张草图,半晌才说出话来。 他不是没听过连弩,可那些连弩,要么箭匣在弩臂上方,不易瞄准。要么弩臂太长,步兵拿着还行,骑兵根本没法用。可周起画的这把,箭匣藏在弩身里,用簧片顶箭,每一步都踩在他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大人,这弹簧……”莫云指着铁盒里的压片,面露难色,“簧片要薄,薄了易断;要厚,厚了顶不动。这东西,小人没见过,得慢慢试。” “不急。”周起把草图推过去,“你先把斩马刀的活干完,再琢磨这个。弹簧的事,多试几次,总能找到合适的。” 莫云小心翼翼地将草图折好,揣进怀里,朝周起深深一揖:“大人放心,这东西,小人就算不睡觉,也要把它造出来。” 第131章 恶军汉逞威樊家肆,狂卫凌仗义救平民 三日之后。 艳阳破云,新枝吐绿,官道渐有暖意。 周起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了一身利落的青灰色劲装,跨下高头大马。 他今日未带那惹眼的方天画戟,腰间仅佩着短刀“藏锋”,看着倒像个寻常的富家护院。 身后,两辆大马车在坑洼的土路上慢悠悠地晃荡。 前头一辆坐着顾怡岚、简兮和小环。后头那辆则塞满了采买的酒肉米面,由两个稳妥的车夫赶着,径直朝黑云寨的方向驶去。 顾及女眷受不得颠簸,这一路走得颇慢。 临近正午,车队行至铁犁镇。 这镇子正好卡在巡防营与破阵营防区的交界处。因常年遭天狼人打草谷,四下的土墙塌了大半,沿街的屋舍更是入目皆是火烧的焦黑。 镇上的青壮年,要么充了军,要么逃了难,如今剩下的不过些老弱病残,到处透着荒败。 周起勒住马缰,在镇口一家挂着“樊家酒肆”破布幌子的门前停下。 “下车歇歇脚,吃口热饭再走。”周起翻身下马,挑起车帘。 店里迎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肩上搭着块抹布,一见有客,赶紧回头冲内堂喊:“小芙,来客了,快沏茶!” 樊老头抬眼一看,见周起迎进门的三位女眷个个身姿出挑气度不凡,生怕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惹出什么腌臜事,赶忙凑上前压低声音:“几位客官,镇上不太平,女眷实在不好抛头露面,请这边坐。” 说罢,他赶紧拉过小芙,从后堂费力地搬出两面掉漆的旧木屏风,好心将周起这一桌严严实实地挡在店堂最偏僻的角落。 顾怡岚递出一块碎银:“多谢老丈费心。切两盘熟肉,上几碗热汤面。外头赶车的兄弟,也各给一大碗,肉臊子加足。” “得嘞!客官稍候!”樊老头攥着银子,连连点头退下。 热腾腾的汤面刚端上桌,众人还没来得及动筷,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粗暴的脚步与叫骂声。 三个穿着破阵营号衣的兵卒,大摇大摆地跨进门槛。 领头的是个蒜头鼻、阔嘴巴的汉子。他毫不客气地拉过长凳坐下,将腰间佩刀重重拍在桌上,扯着破锣嗓子嚷道:“老樊头,这个月的‘平安钱’呢?别磨蹭,爷爷们还得回营交差!” 樊老头吓得一哆嗦,赶忙小跑上前作揖苦求:“赵什长,您行行好。上个月天狼人才来攻打云州城,顺路把咱们这铺子给砸了个稀烂。老朽带着小女躲进深山才逃过一劫。这几日借钱刚修好铺子,实在是掏不出钱来啊。” “砰!” 那汉子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木桌,粗瓷茶碗碎了一地。 他他起身甩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把樊老头抽得踉跄倒地。 “少他娘的跟老子哭穷!”汉子指着老头的鼻子恶狠狠地骂道, “蛮子来抢,你们就乖乖给?老子们在前面拿命挡蛮子,收你几个大钱,你在这推三阻四!不交钱,今天就把你这破店拆了!” 骂着骂着,他的目光突然盯上了旁边吓得脸色煞白的小芙,眼中泛起一丝淫邪。 他大步上前,一把捏住小芙的胳膊,就往自己身前硬拽:“没钱也成!军爷我看上你家小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跟我回营里做个营妻,正好抵了账!” 樊老头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死死抱住汉子的腿,连连磕头:“赵爷使不得啊!求您开恩,求您……” “滚一边去!!”那汉子一脚将老头踢开,顺手从后腰抽出一根发黑的旧皮鞭。 皮鞭在半空中甩出“啪”的一声脆响。 那汉子狞笑道:“小芙,最好别哭闹。大爷我这鞭子可是不认人的,若是惹恼了我,抽在你这嫩肉上,包你皮开肉绽!” 屏风后头。 那声清脆的鞭响,加上那熟悉的破锣嗓子,立时将小环拽回了破阵营里那段暗无天日。 小环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战栗起来,双手一抖。 “当啷”的一声,刚端起的茶盏摔在地上碎裂。 顾怡岚察觉到异样,低声询问:“怎么了?” 小环牙关打颤,目光恐惧地盯着屏风:“是……赵大嘴。” 顾怡岚和周起对视一眼。 周起放下手中竹筷,眼底泛起森寒的杀意。 他刚站起身,还没走出屏风。 客店另一侧的角落里,传来“哐当”一声响。 一个破衣烂衫、身材颀长的青年站了起来。 他满身灰土,肩背挺得笔直,不见半分颓态。 脚下只一蹬地,人已贴着地面窜出。 周起收住脚步,站在屏风边缘冷眼旁观。 那青年一言不发,两步抢到赵大嘴身侧,飞起一脚直直踹中其小腹。 赵大嘴根本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倒飞出客店,重重砸在门外的土路上。 “他娘的!敢管破阵营的闲事!”赵大嘴满嘴是土地爬起来。 他摸了摸腰间,发觉刀还落在店里桌上,只能红着眼冲两名手下大吼,“剁了他!” 店内的两名兵卒纷纷抽刀,一左一右朝那青年扑去。 青年冷哼一声,赤手空拳便迎了上去。 他矮身避开正面劈来的刀锋,顺势切入左侧兵卒内怀,反手扣住对方手腕只一拧。 “当啷”,长刀落地。 紧接着,他抓着那兵卒的胳膊往后狠狠一抡,正撞在提拳冲进来的赵大嘴身上,两人滚作一团,又跌出店外。 前后不过三五息,这青年便将三个兵痞打得跌坐在地。 周起看得分明,这青年下手极有分寸,并未伤及要害,只以卸力教训为主,想必也是不想多生事端。 赵大嘴见势不妙,知道遇上了硬茬子,捂着胸口,指着青年厉喝道:“小王八蛋,你有种别跑!给老子等着!” 说罢,带着两个手下连滚带爬地朝破阵营的方向逃了。 店堂内终于安静下来。 樊老头顾不上疼,满脸焦急地对着青年连连作揖:“多谢恩公出手相救!只是……恩公你惹了大祸了,他们定是去叫帮手了,你快从后门逃吧!” 青年拍了拍手上的灰,满不在乎道:“我若是走了,他们回来寻不见人,定要拿你们父女二人泄愤?我不能走。” 周起站在屏风边,把前前后后都看了个真切,心里暗道:好俊的手脚!不只有真本事,还有副热肝胆,倒是个值得结交的好汉子,不觉便生出几分赏识。 他迈出屏风,冲着那青年抱拳道:“这位兄弟身手了得。周某佩服,若不嫌弃,过来同桌吃杯酒如何?” 青年看了一眼周起,也不客气,大步朝屏风走来。 屏风后,顾怡岚已听得分明,隔着屏风轻声唤道:“老丈,麻烦取一坛好酒来,再添副干净杯盏。” 樊老头正满心感激,闻言连忙应声:“哎!好嘞客官!这就来!” 转身便快步去后厨抱了酒坛、取了杯盏过来。 青年坦然落座,简兮已轻步上前,先将新杯盏在他面前摆好,再捧过酒坛稳稳斟满。 青年抬眼颔首,沉声道:“多谢姑娘。” 说罢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敢问兄弟高姓大名,哪里人氏?” 周起见这青年爽快,含笑问道。 “卫凌,河东道人。”青年抹了抹嘴。 “卫兄这等身手,在这乱世里谋个好出身易如反掌,可曾想过去边军中建功立业?”周起不露声色地试探。 卫凌闻言,突然发出一声冷笑,直言道:“不瞒兄台,我刚从那破阵营里跑出来。现下是个逃兵。” 此言一出,周起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这下真觉得有意思了:“做逃兵可是要掉脑袋的死罪。卫兄既然已经入营,为何又要跑?” 卫凌双臂抱胸,眉宇间透着股毫不掩饰的傲气:“去了才知道,他们只让我做一个扛旗小卒。我不干。这等低贱差事,平白埋没了我的大才。” 周起似笑非笑:“以卫兄之才,想谋个什么职位?” 卫凌直视周起,目光毫不退避:“最少也得是个千户。若是让我做一做指挥使,也未尝不可。” 周起忍不住大笑出声,觉得有趣。 见过狂的,没见过这么狂的。破阵营出来的逃兵,张口就要做千户。换个人,周起早拂袖而去。可这卫凌方才救人的身手、对峙时的胆色,确实不是寻常人能有的。狂妄之人,要么是蠢材,要么是真有本事。他倒想看看,这卫凌是哪种。 他摇了摇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卫兄大才。不过这镇北军的规矩你怕是不懂,军中等级森严,若不是世家子弟,又没有赫赫军功,莫说千户,便是总旗你也休想染指。” 卫凌听罢,满脸不屑地冷哼一声,反唇相讥道: “那是庸才的规矩。那出身破阵营的周起,都做得千户,我卫凌如何做不得?” 第132章 露真容卫凌折节,赐宝刀曹猛归心 顾怡岚放下茶盏,轻声打破了桌上的沉寂: “卫公子,妾身听说那周千户,可是二十骑烧了苍狼王帐,又孤身出使逼得天狼王退兵议和,才破格升的千户。这等功业,只怕不是寻常人能做下的。” 卫凌嗤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姑娘所见,终究浅了。他那纯属贪天之功。大宁百年未曾叩关,苍狼王大营形同虚设,才被他钻了空子。烧个帐篷罢了,苍狼三万精骑掉了一根毫毛吗?” 顾怡岚不恼,反问道:“那苍狼王退兵议和,又作何解?” 卫凌屈指敲着粗糙的桌面,冷言道:“奇袭云州不成,难道拿三万骑兵去硬填五万守军的坚城?苍狼王不傻,他本就要退。苏澈派那姓周的去,不过是扔块骨头让蛮子泄愤,顺水推舟求和罢了。周起没死,是他命硬。苏澈留着他,是看他胆大妄为,好拿来做一把制衡军中老将的刀。这算他哪门子真本事?” 顾怡岚秀眉微蹙:“卫公子有所不知,云州能提前备战,正是周千户拼死截获的情报。此乃救城之实功。” 卫凌看了顾怡岚一眼,面露几分讶异:“姑娘深居闺阁,竟知晓军机,卫某佩服。截获情报,算他一桩功劳。不过,这也不耽误他是个蠢将。” 小环听不下去了,急道:“你这人怎这般……” 顾怡岚一个眼神扫过去,小环立时噤了声。 周起不动声色地斟了杯酒,饶有兴致地问:“卫兄何出此言?” 卫凌冷哼:“为将者,不恤兵力便是蠢。他自以为机变无双,却在鬼愁涧把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四千兵马,一日就折了七成!拿人命填出来的战果,算什么名将?他……”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与叫骂。 “里头那个小王八蛋,给老子滚出来!” 赵大嘴去而复返。他身后跟着十名手执明晃晃佩刀的破阵营兵卒,将客店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卫凌站起身来。他看了一眼周起,抱拳道:“兄台安坐,莫要牵扯进来。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说罢,他随手抄起刚才赵大嘴落在桌上的腰刀,大步朝外走。 樊老头急得直跺脚,拉着女儿跪地哀求:“恩公!后院有柴门,你快走吧!他们人多啊!” “走了,你们就得死。”卫凌头也不回,跨出门槛。 十名兵卒一拥而上。 卫凌虽狂,却有狂的本钱。 他步法极快,在刀光中穿插。 但他不想杀官军,出刀极有顾忌,只用刀背敲击对方关节。 赵大嘴看出他手软,胆气大壮,招呼手下招招搏命:“他不敢杀人!给老子剁碎了他!” 刀锋擦着卫凌的粗布衣衫划过,割开几道血口。 面对一群亡命徒般的死缠烂打,卫凌渐渐被逼入下风。 客店内,周起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缓步跨出门槛。 赵大嘴正举刀劈向卫凌的后背,眼角余光扫到一个青灰色的身影。 还未及转头看清来人。 一道幽暗的乌光,便自他颈间一抹而过。 “嗤。” 一声细微的血肉割裂声。 赵大嘴的动作僵在半空,喉管被整齐切开,鲜血如泉涌般喷射而出,高大的身躯轰然砸在土路上。 卫凌愣住了,看着地上抽搐的尸体,惊呼:“兄台不可杀人!那是边军!” 剩下的兵卒先是一怔,随即有人借着日头,看清了周起那张如覆寒霜的脸。 “周起?!”曾同为破阵营兵卒,其中一人认出了周起,“你不是去鬼愁涧守烽燧了吗?怎么还没死?!” 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老兵反手给了他一巴掌,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闭上你的狗嘴!这是周千户!千户大人!” 其余几人一听,吓得扔了刀,接二连三全跪下了。 “千户大人饶命!都是赵什长逼我们来的啊!” 周起手里倒提着滴血的“藏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一个什长,也敢来镇上收平安钱?回去告诉你们百户李艾,赵大嘴搜刮民脂民膏,已被我周起就地正法。让他管好手下的狗。再敢踏进铁犁镇半步,别怪我周起翻脸无情。滚。” 几个兵卒如蒙大赦,慌忙抬起赵大嘴的尸体,抱头鼠窜,转眼就没了踪影。 小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心头那块压了数月的千斤巨石彻底粉碎。 四下里躲着偷看的镇民,纷纷出声叫好。 卫凌提着刀,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刚刚才当着本尊的面,把人骂成了“蠢将”,转眼就被人家救了命。 卫凌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卡了回去。方才那一刀他看得真切,快、准、狠,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他自负一身硬功夫,可这一刀,他根本使不出来。自认看透了天下英雄,刚刚却连眼前坐着的是谁都没认出来。 周起还刀入鞘,转身看向卫凌,微微笑道:“卫兄,酒还没喝完,刚才的话也没听你说完。进来接着喝。” 卫凌干咳一声,硬着头皮跟进客店,抱拳道:“在下有眼无珠,言语鲁莽,周千户莫怪。” 周起落座,倒了杯酒推过去:“无妨。卫兄刚才所言,句句切中兵家要害,是真知灼见。卫兄可愿到我帐下做事?周某如今调任军器局总办,手里没了兵权,给不了你百户、千户的官身。但日后我若重掌兵权,定保你个前程。你若信得过,先从总旗做起,可敢与我共建一番功业?” 卫凌看着眼前的酒杯,沉默片刻。 他本是个心比天高的人,千户都不一定放在眼里。 但他看了看周起方才拔刀杀人时的那份冷酷果决,又想起他面对逆耳忠言时的气度。 卫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总旗便总旗。权当卫某将这颗头颅,先借与千户大人了。” 周起朗声大笑。 …… 日暮时分,车队抵达黑云寨。 山门大开,林红袖、阎平生等人快步迎了出来,人群中还有断了右臂的曹猛。 周起翻身下马,目光落在曹猛那空荡荡的袖管上,眼底划过一抹阴翳。 曹猛却是个直性子,哈哈大笑着迎上前,用仅剩的左手拍了拍胸脯:“大人回来得正好,小姐不让俺喝酒,俺这嘴里都快淡出鸟了,您给俺求求请。” “喝,今晚我陪你喝!”周起不想板着脸,可却笑不出来。 曹猛转身从手下那里接过一个长条木匣,单手递给周起:“大人,那狗钦差的鎏金雁翎刀。您收好。” 那是御赐之物,从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曹猛用断臂和鲜血换来的战利品。 周起没有接木匣,而是将它推回曹猛怀里:“这刀留给你用。它是把宝刀,饮过你的血,往后,就让它跟着你,去杀天狼人。” 说着,周起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旧书册,那是他前日从薛半截那里讨来的刀谱心得,递了过去:“你如今单臂,使那重铜棍怕是不便,以后就改练刀吧。这刀谱名为《无还》,是一位百战老将的心血,正合你用。” 曹猛接过刀谱,眼眶一热,单膝便要跪倒。 周起一把稳稳托住他的手肘。 “曹猛谢大人!”曹猛咬牙道,“就算折了这一条胳膊,我曹猛一样能跟着大人冲阵,杀尽天狼狗贼!” …… 夜色深沉。 林红袖独自坐在房中,望着摇曳的烛火,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绪有些繁杂。 房门被扣响,传来周起的声音:“红袖,是我。” 林红袖眼睛一亮,连忙起身理了理鬓发:“进。” 门推开,进来的却不止周起一人,还有披着鹤氅的顾怡岚。 林红袖微微一怔,随即掩去神色,欠身笑道:“姐姐也来了,快请坐。” 顾怡岚走上前,握住林红袖的手,温婉道:“红袖妹妹,深夜叨扰,是想跟你借一样东西。” 林红袖疑惑:“姐姐请讲。” “我想借那本《万劫往生渡厄经》一观。” 闻言,林红袖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周起。 周起在一旁坐下,沉声道:“那本经书,原本是怡岚父亲所有。当初在鬼愁涧后山你拿给我看时,怡岚便认出来了。只是当时没弄清顾家与林家镖局灭门案的关联,怕生出枝节,便一直没告诉你。” 林红袖脑中一阵轰鸣,心跳陡然加快:“这么说……有查到害我林家满门的凶手线索了?” 顾怡岚点头道:“周郎在云州置办的宅院,恰好是我父亲生前故友、方御史的旧宅。方御史被贬云州后无故失踪,时间与你我两家蒙难极近。我们在宅中寻到了他留下的一些线索,似乎都指向了同一势力。所以我想借经书比对一番,看看能否找出破绽。” 林红袖快步走到床榻边,打开木柜的暗格,将那本经书取了出来,递给顾怡岚。 “这经书我翻看了三年,却始终查不出当年主家究竟是为何要送这趟暗镖。”林红袖咬着嘴唇。 顾怡岚接过经书,轻声道:“方御史留下的卷宗字画极多,其中头绪纷繁。周郎,不如请红袖妹妹这次随我们一同下山回云州城吧。我平日里在宅中也寂寞,正好有红袖说话,咱们也可一同梳理头绪。” 周起略一沉吟,心头百感交集。 他怎会听不出来,怡岚这话里的两层意思。 明面是为查案、为解闷,可那藏在温婉语气里的成全,却像温水漫过心头,把他一直悬着的那点不安,尽数抚平了。她以最体面的方式,接纳了他不好说出口的所有。 周起看向林红袖:“好。红袖,那你明日便随我们下山。山寨的操练防务,暂且交给阎叔和曹猛打理。” 林红袖当即重重点头,爽利得没有半分迟疑。 她心思纯粹,一来能查灭门旧案,二来能时时见到周起,这趟下山,她打心底里乐意。 第133章 归云州深夜观奇录,掩红帐低语诉柔情 车马赶了整整一日,终于在酉时末、城门落锁前半刻,驶入了云州城。 这趟回城,周起不仅带回了林红袖和那本染了两家血仇的《万劫往生渡厄经》,更将杜飞一并带了回来,预备着让他在云州暗查“众生相”的底细。 入城之后,周起先绕到军器局,将杜飞与卫凌安顿了下来。 安排妥当,周起才领着顾怡岚、林红袖并几个女眷,回了自己在城中的宅邸。 林红袖的住处安排在了西厢。 她本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一路车马劳顿,只和顾怡岚、周起道了声安,便早早回房歇下了。 顾怡岚却连晚膳都没顾上吃几口,只草草抿了两口汤,便一头扎进了书房,将那本泛黄的经书平摊在案头,借着烛火,一页一页细细翻看起来。 周起洗去了一身的尘土,换了身宽松的素色常服,回房没见着顾怡岚,便知道她还在书房。 穿过游廊,见书房窗纸上映着她伏案的身影,便轻轻推了门走进去。 “夜深了,有什么头绪,明日再找也不迟。”周起走到书案后,双手撑在桌沿,低头看着案上摊开的经书。 “周郎先去歇着吧。”顾怡岚头也没抬,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抚过粗糙的纸页,“我总觉得这书里藏着天大的秘密,不摸出点端倪,我睡不着。” 周起见劝不住,索性拉过一把木椅,在案旁坐了下来:“那我陪你一起找。方才看了这许久,看出什么蹊跷了?” 顾怡岚将经书往两人中间推了推,指尖点着书页边缘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这些批注,并非父亲的手笔。这是方伯父的字,与书房里他留下的笔记、手札,起笔收势的习惯一模一样,绝错不了。。” 周起眉头微蹙,顺着她的指尖看向那些批注:“这些批注都写了些什么?可是藏了什么话?” “全是些对经文的释义,辞藻古奥,可只看字面,不过是些对佛理的附会,并无出奇之处。”顾怡岚指尖一转,点在经文正文下方几处极不起眼的暗红墨点上, “周郎你看,真正蹊跷的是这些红点。方伯父的批注,桩桩件件,全是冲着这几个带红点的字去的。” 周起顺着她的指尖看去,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脑中飞速运转。 “这本书原是岳丈的,后来落到了方御史手里。方御史被贬来云州,又通过威远镖局把这书送回京城。”周起抬眼看向顾怡岚,“也就是说,当初托林家镖局护这趟暗镖的主家,十有八九就是方御史。” 顾怡岚重重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既是要传能掉脑袋的绝密消息,必定有一套外人看不懂的暗码。宁朝立国以来,军中传信,都用‘字验’之法,寻常文牒里加个印记、嵌个字号,旁人看着就是普通文书,只有提前约定好字验的人,才能解出里面的真话。” 周起指尖点了点那些带红点的字, “想必这本经书,就是他们传消息的媒介。这些带红点的字,就是字验的关节。” 他顿了顿,又道:“既然是二人提前约定好的字验法门,那这法门,十有八九就藏在这宅子里。若是我们能先猜出这经书里藏的一两个字,顺藤摸瓜反推回去,说不定就能摸出这字验的法门。” “周郎所言极是。”顾怡岚眉眼间终于漾开一丝笑意,眼底的疲惫都散了几分, “若能破译这本经书,便能查清父亲究竟在查何人何事,林家和顾家的血仇,也就有了着落。” “这事急不得,一步一步来。”周起见她眼底已经布满了红血丝,也不再多话,起身绕到她身侧,“先回房歇息。” 顾怡岚刚要开口说再看一会儿,周起已经弯下腰,双手一抄,左臂揽住她的膝弯,右臂稳稳托住她的后背,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呀!”顾怡岚低呼一声,双脚骤然离地,下意识地双手环住了周起的脖颈,脸颊涨得通红,娇嗔着压低声音,“快放我下来,没个正形!当心让红袖妹妹撞见了!” 她嘴上嗔怪,心里却甜丝丝的。这个男人在外是杀伐果断的千户,在她面前却永远是这副痞里痞气的样子。 周起不理会她轻轻的挣扎,大步流星地抱着她穿过游廊,回了卧房。 将顾怡岚轻轻放在铺着绒毯的榻上,周起俯下身,鼻尖贴着她的鼻尖。 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在这温香软玉的气息里,尽数化作了一团压不住的火。 他呼吸渐重,伸手便去解顾怡岚腰间的系带。 “周郎……不行,真的不行。”顾怡岚双手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用力推了推,可哪里撼动得了。 她偏过头,躲避着他灼热的气息。 “多日未曾亲近,有何不行?”周起压抑着嗓音,指尖的动作并未停顿,只当她是女儿家的羞怯。 “我……”顾怡岚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情欲,咬着嘴唇,声若蚊蝇,“我这月的月信,迟迟未来。” 周起动作一顿,随即嘴角挑起一抹坏笑,又要低头凑过去:“那不是正好?免了许多顾忌。” “你个浑人!”顾怡岚又羞又恼,抬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捶了一记,水盈盈的眸子里满是嗔怪,咬着牙吐出一句,“我有喜了!” 周起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了当场。 他缓缓直起身子,一双在千军万马前都不曾眨动分毫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盯着顾怡岚那尚且平坦的小腹,连呼吸都忘了。 “当……当真?”周起激动得连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顾怡岚见他这副手足无措的傻样,忍不住掩嘴轻笑,轻轻点了点头:“前几日便总觉得身子困乏得厉害,请了郎中把了脉。错不了。” 周起深吸了一口凉气,像是要把这满室的温柔都吸进身体。 他这具身体的原主,只是个朝不保夕的破阵营小卒。他借尸还魂,在这吃人的乱世里提着脑袋搏杀,一路从烽燧里的炮灰,拼到如今的千户之位,心里总觉得自己像水面上的浮萍,脚下无根。 直到这一刻,听到这乱世里,即将有一脉属于他的血肉降生,他才真正觉得,自己在这个天下,扎下了根。 “那……那我更得好好庆贺一番!”周起兴奋得有些语无伦次,说着便又要俯身凑过去。 顾怡岚哭笑不得,连忙死死按住他的手腕,嗔道:“郎中千叮咛万嘱咐,头三个月胎气未稳,绝不可同房,对胎儿不好。你再胡闹,我便去西厢和红袖妹妹睡了。” 周起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满腔的邪火灭得干干净净。 他悻悻地收回手,小心翼翼地在顾怡岚身侧躺下,连动作都放得极轻,生怕碰着了她。 “是是是,得小心着点。”周起吹灭了床头的烛火,将顾怡岚轻轻揽入怀中,手掌隔着中衣,轻柔地覆在她的小腹。 过了许久,久到周起以为顾怡岚已经睡着了,她才在他怀里轻声问:“周郎,想什么呢?” 周起盯着黑暗中的帐顶,声音里透着平日里少有的温和:“我在琢磨,该给这小家伙起个什么名字。” 他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字,又都觉得配不上。这是他周起的第一个孩子,得好好想。 顾怡岚轻笑出声:“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快睡吧,明日军器局还要去上卯。” 周起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第134章 签押房狂生领军令,演武场新官立严规 次日一早,军器局总办签押房。 卫凌换了身干净利落的青衫,坐在周起对面,开门见山道:“大人,你得给我拨点兵马,让我带兵操练。我这满肚子的兵法韬略,总不能用来指点铁匠如何打铁吧。” 周起背着手,看着墙上挂着的云州城防图,头也没回,淡淡应了一声:“好。” 卫凌身子往前一探:“大人肯给我多少人?” 周起转过身,面容冷肃,看着他道:“咱们这军器局,除了铁匠、木匠这些匠户和杂役,兵册上挂着名的,还有二十四名守备战兵。今日起,你便是军器局护局总旗,这二十四个人,全归你管。” 卫凌当场愣住了,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二十四个人?” “你别嫌少。”周起走到他面前,“下个月,便是镇北军的全军大演武。镇北王、苏总兵全在场上看着。” “这二十四人,你给我练出来,绝对不能在王爷和总兵面前给我丢人!拿了彩头,百户官身我给你保!” “二十四个人而已,有何难?”卫凌冷哼一声,当即拍案而起,一身的狂傲劲上来了, “大人只管看好便是!半个月,我定让这群人脱胎换骨!若是练不出来,我提头来见!” 说罢,卫凌转身就往外走,脚步生风,直奔后院的校场。 他前脚刚跨出门槛,周起在背后幽幽补了一句:“忘了告诉你,这差事,可比你想的难得多。” 卫凌脚步没停,只挥了挥手,显然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半个时辰后。 军器局后院那块巴掌大的校场上,歪歪扭扭地站着二十四号人。 卫凌站在半人高的点将台上,抱着胳膊看着下面这群人,只觉得头皮发麻,终于明白周起那句“难得多”是什么意思了。 这哪里是兵?简直是一群披着军号衣的盲流、老弱病残! 靠在兵器架上的那个,头发乱得像鸡窝,正歪着脑袋打哈欠,号衣的扣子崩飞了三颗,露着黑乎乎的胸口。 站在队伍中间的胖子,肚子腆得老高,连号衣都扣不上,松垮垮的腰带挂在胯骨上,手里还转着两个铜板,嘴里嚼着炒豆子。 队伍最前面,两个年轻点的兵卒,干脆蹲在地上,脑袋凑在一起掷骰子,吆五喝六的,半点没把这校场当回事。 还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兵,拄着根木棍,咳得直不起腰。 这群人,平日里在军器局,就只是看看大门、夜里巡逻防火,全是各营挑剩下的兵油子、老弱病残,扔到战场上,连一刀都接不住。 卫凌深吸一口气,提足了中气,暴喝一声:“都给我站直了!” 这一嗓子震得人耳朵嗡嗡响,校场上的喧闹倒是停了一瞬。 可下面的人,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瞥了他一眼,该打哈欠的继续打哈欠,该掷骰子的继续掷骰子,没一个人真的动弹。 一个留着两撇八字胡、衣衫不整的老兵痞,抠了抠鼻屎,弹在地上,斜眼看着台上的卫凌,阴阳怪气地开了口:“这位爷,看着面生啊?” 卫凌冷着脸,厉声道:“本官是新任的护局总旗卫凌!奉千户大人之命,从今日起,由我带你们操练!备着下个月的镇北军大演武!” 此言一出,下面一阵哄堂大笑。 “大演武?哎哟我的卫总旗,您可别拿咱们寻开心了!”那八字胡老兵痞笑得前仰后合,“咱们就是一群看大门的!这军器局里,除了铁疙瘩就是烂木头,连个毛贼都不稀罕来!咱们这差事,说白了就是混吃等死,练那劳什子干啥?” 旁边那胖得流油的兵丁,跟着附和道:“就是!真要是天狼人打进城了,前面有骁骑卫顶着呢!轮到咱们上阵,那云州城早破了!您老歇着吧,回屋喝喝茶,月底领您的饷,别折腾咱们这把老骨头了!” 蹲在地上掷骰子的年轻兵,抬眼瞥了卫凌一眼,吊儿郎当地道:“总旗大人,您要想捞功绩、往上爬,找那些战兵营去啊!咱们这群人,烂泥扶不上墙,犯不上跟着您拼命!” 那拄着木棍的老兵,咳了半天,喘着气补了一句:“咳咳……总旗,我这腿都快断了,站都站不稳,还练啥啊?您高抬贵手,让我混到退休,领口饭吃得了。” 众人称是,甚至有几个兵丁,已经作势要散了。 卫凌站在点将台上,冷眼看着这群烂泥扶不上墙的兵油子,缓缓地握住了刀柄。 他反手抽出悬在腰间的精钢长刀,刀身出鞘,发出一声铮鸣。 卫凌缓步走下点将台,一步步走到队伍前面。 这群兵丁见他拔刀,倒是安静了几分,可脸上依旧是满不在乎的模样,显然没把这个新来的总旗放在眼里。 卫凌站定,目光扫过众人:“都说完了?” 没人应声。 “我知道你们心里想什么。”卫凌的声音冷了下来,“觉得这是个混吃等死的差事,不用上战场,不用拼命,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可你们别忘了,你们吃的是朝廷的粮,穿的是军伍的衣,入了军籍,一日是兵,终身是兵!是兵,就得守军法,就得练本事!” “军法?”那八字胡老兵痞又开了口,一脸的不屑,“咱在这军器局待了十几年了,从来没什么军法管着!总旗,别拿战兵营那套吓唬人,不好使!” 他话音刚落,卫凌手腕一翻,长刀带着破风之声挥出! 只听“咔嚓”一声,旁边那根胳膊粗的兵器架,竟被他一刀齐齐斩断! 刚才还哄闹的兵丁,一个个都闭了嘴,脸上的漫不经心换成了惊恐,连大气都不敢喘。 卫凌抬眼看向那八字胡老兵:“军法,从今日起,在我卫凌这里,就认!” 他伸出两根手指,斩钉截铁道:“我给你们两条路。第一条,听我的号令,好好操练。大演武上拿了彩头,千户大人有赏,银钱、升赏,少不了你们的!第二条,不听号令,继续混吃等死。按宁朝军律,惰军者,鞭四十;不服将令者,杖八十;临阵脱逃者,斩立决!” 卫凌的目光锁在那八字胡老兵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那老兵浑身一哆嗦,刚才的嚣张劲没了,结结巴巴地道:“小的……小的杨来福。” “杨来福,方才就你闹得最欢。”卫凌抬了抬下巴,“现在,给我站到队首去,扎马步,一个时辰。少一刻,鞭四十。” 杨来福脸色一白,还想再说什么,可对上卫凌那双能杀人的眼睛,又看了看卫凌手中长刀,终究是没敢犟嘴,磨磨蹭蹭地走到队首,不情不愿地扎起了马步。 其余的兵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也没人敢起哄,一个个歪歪扭扭地站成了队列,不敢再乱动。 卫凌翻身跳上点将台,扫过台下这群歪瓜裂枣,心里暗道:周千户说得没错,这差事,果然不简单。 可那又如何?我卫凌如果连这二十四个人都练不出来,还谈什么千户、指挥使,还谈什么横扫天狼、安定北境? 第135章 辱旧卒兵痞生野性,验新刃众将求神锋 卫凌站在点将台上,冷眼看着下面这二十四号人。 他心里很清楚,对付这群早就被抽干了脊梁骨的兵油子、各营挑剩下的烂泥,跟他们讲什么家国大义、建功立业,全是放屁。 要点燃这群死灰,唯有把他们藏在最深处、最见不得人的“耻辱”和“不甘”生生挖出来,放在日头底下暴晒,逼出他们骨子里的血性。 杨来福还在队首抖着腿扎马步,冷汗顺着下巴直滴。 底下的二十三个人鸦雀无声。 卫凌将精钢长刀“笃”的一声拄在木板上,看着每一张麻木的脸。 “你们真以为,军器局是给自己找了个混吃等死的避风港?”卫凌轻蔑道,“在我眼里,这就是个泔水缸。而你们,就是各营倒进来的泔水!是没人要的废物!” 此言一出,队伍里好几个人变了脸色。 泥人也有三分土性,更何况是当过兵的。 卫凌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他抬起手,刀尖直指排头那个拄着木棍的老兵: “你!报上名来!原先哪个营的?因为何事,被当成泔水倒进来的?说!” 老兵浑身一颤,干瘪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还是开口道:“回总旗……小的孙二胜。五年前,天狼人南下打黑松坡,小的跟着营里冲阵,一连砍死了两个蛮子,撤下来的时候,被对方的马刀齐根断了左腿筋。营里的百户说我成了废人,再上阵只能拖后腿,就把我打发到这军器局,混口饭吃。” “呵,砍了两个蛮子,换来当五年的看门狗。这买卖值当。”卫凌刻薄道,刀尖随即转向队伍中间那个腆着肚子的胖子, “你!你呢?” 胖子咬了咬牙,粗声道:“小的岳大鹏!原是游龙卫的!前年入冬发冬衣,辎重官硬塞给我一件小了三圈的破袄子,还嘲笑说俺是猪,老子气不过,一拳打碎了那狗官两颗门牙!挨了八十军棍,被发到这儿来了!” “跟发衣裳的文官耍威风算什么本事?有这股狠劲,怎么没见你去拧下两个蛮子的脑袋换身好皮裘?窝里横的东西。”卫凌看向前面扎马步满头大汗的杨来福, “杨来福!原先哪里的?怎么混进来的?” 杨来福双腿打颤,连声音都在发飘:“小的……折冲卫的。三年前打虎跳峡……我……我怕死,在脸上抹了死人的血,在死人堆里装死躺了一天一夜……” 队伍里立时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 杨来福羞愤欲死,脑袋恨不得扎进裤裆里。 卫凌又看向角落里一个干瘦的汉子:“你笑什么?你又是个什么货色?” 那汉子脸色一僵:“小的张大伦,原是骁骑卫的马卒。老娘病重饿得快不行了,小的手脚不干净,偷了营里半袋粟米,被长官吊起来打了三天,发落到这儿……” 半个时辰里,二十四个人,无论是断了腿的悍卒、冲撞上官的刺头,还是装死的懦夫、偷粮的贼,全被卫凌逼着,亲口揭开了自己这辈子最不愿提及的疮疤。 卫凌转过身,面对着这二十四个被扒光了尊严的男人。 他看到了他们眼底被极度的屈辱和愤怒逼出来的红血丝。 这正是他要的。 “你们是不是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卫凌陡然提高了音量,“就是一群烂泥,只配在这里等死?只配被那些旧上司指着脊梁骨骂‘废物’?!” 下面的人喘着粗气,没人说话。 “下个月,大演武!” “骁骑卫、游龙卫、折冲卫,全都会去!届时会有一场‘夺旗阵战’!你们的旧上司,那些把你们当狗一样踢开的百户、总旗,全都会在看着你们!” “我卫凌来带你们,不是来教你们扫营盘、洗马槽的!我们只有一个月的时间,我只教你们一件事,怎么赢那些看不起你们的‘精锐’!” 场下的二十四个人,呼吸越发粗重,一双双眼睛盯着台上的青年。 “抽签对阵,若是撞上了游龙卫、骁骑卫。你们是想在全军面前,再次像条老狗一样被他们踩在泥里求饶?” 卫凌一字一顿,犹如钝刀子般剜进他们的心口: “还是想用我教你们的法子,把演武用的白灰木刀,狠狠戳进那些精锐的眼窝子里?!当着总兵和王爷的面,狠狠扇那些旧上官一记清脆的耳光,告诉他们,你们不是泔水,是能踩碎他们骨头的活阎王!” 卫凌反手握刀,狠狠贯入脚下的木板,刀锋入木三分: “想一辈子做烂泥的,现在就滚回被窝里等死!想把受过的窝囊气连本带利讨回来的,从今天起,把命交给我!我卫凌保证,大演武那天,让那些高高在上的精锐,在你们脚底下哭爹喊娘!” “现在,回答我!”卫凌暴喝,“想不想把那些精锐踩在脚下?!” 那个拄着木棍的孙二胜,第一个挺直了佝偻五年的背,嘶哑着嗓子怒吼:“想!!” 紧接着,岳大鹏一把扯开号衣的衣襟,眼珠子通红:“干翻那帮狗娘养的!!” “想!!!” 二十四个原本混吃等死的兵痞、老残,在这一刻,发出了受伤野兽般的咆哮。 杀气,破空而起。 站在校场远处偷看的周起,嘴角微微上扬,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头桀骜不驯的孤狼,确实是练兵的奇才。 “总办大人。” 赵明远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脸上堆满谄媚的笑意,压低声音道,“后院工坊传话来,骁骑卫要的那五百把斩马刀,全数打磨开刃完毕了。您要不要亲自去验验货?” “这么快?”周起略一思忖,“备车,我亲自带人送去骁骑卫大营。” …… 半个时辰后,骁骑卫驻地。 季破虏站在中军大帐前,看着周起带来的几辆大车,眉头紧锁。 “周千户,这才过去几日?五百把斩马长刀,你军器局就全数交工了?”季破虏语气中透着深深的疑虑。 他绝非不通军务的纨绔。 一把上好的斩马刀,从选铁、锻打、淬火到开刃,工序繁杂,极其耗时。 即便是云州城最好的铁匠铺,日夜赶工,半个月能出五十把已是极限。 周起这速度,简直匪夷所思。 “莫不是拿些没淬火的生铁片子,来糊弄本将?”季破虏冷声道,“若是演武场上,我骁骑卫的将士拿这种破烂上去,周千户,你这可是贻误军机的大罪。” 周起不以为意,上前一步,随手掀开一辆马车上的油布,抽出一把崭新的斩马刀,倒转刀柄递了过去:“小季将军,刀好不好,试过才知道。骁骑卫里,总不缺试刀的铁甲吧?” 季破虏冷着脸接过刀。 刀入手极沉,重心恰到好处。 刀脊厚实,刀锋泛着令人胆寒的青冷光泽,绝非生铁所能打出。 他心中惊疑不定,转头冲亲兵喝道:“去,架一副生铁重甲来!”不多时,一副塞满干草的扎甲铁衣被牢牢绑在空地的木桩上。 季破虏双手握刀,深吸一口气,腰胯拧转,双臂灌注十成力道,狠狠一刀劈下! “铛!嗤啦——” 那副号称能防刀剑劈砍的护心铁甲,竟被这一刀生生剖开一道深达寸许的豁口,连带着底下的铁片与干草被齐齐斩作两截。 季破虏面色骤变,手腕一抖,将长刀翻转。 日头下,青冷的刀刃平滑如镜,莫说卷刃崩口,连一丝细微的白印都不曾留下! “这……”季破虏盯着手里的刀,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精钢百炼……五百把,全都是这种成色?” “如假包换。”周起双手负后,淡淡道,“小季将军若是信不过,大可一把一把地试。” 季破虏深吸了一口冷气,看向周起的目光,第一次褪去了先前的轻视与敌意,多了几分真正的敬重。 “周千户手段通天,季某服了。”季破虏抱拳,语气郑重, “有这批利刃在手,下个月的大演武,我骁骑卫定能斩获头筹!不过,公事归公事,你我之间的比武,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周起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小季将军,记得挑副最厚的甲。” 这五百把神兵利器交付骁骑卫的消息,根本捂不住,如同插了翅膀一般,半日之内便传遍了各大营。 次日清晨,军器局的门槛差点被踏破。 游龙卫指挥使、威塞卫指挥使、折冲卫指挥使,这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军中大员,竟不约而同地亲自登门,将周起的总办签押房挤得满满当当。 “周老弟!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啊!”游龙卫指挥使一把攥住周起的手,满脸堆笑,“我们游龙卫也是打硬仗的,先订五百把斩马刀!银子今天就拨过来!” 威塞卫指挥使是个急性子,一把将他推开:“周大人,我们威塞卫急需六百把短兵腰刀,钢口必须得跟骁骑卫的一样硬!” 折冲卫的胖指挥使也不甘示弱,挤上前道:“周大人,我们折冲营专司重甲冲阵,不要刀,要破甲的骨朵和铁骨蒺藜锤各三百支!只要东西好,价钱随你开!” 周起端坐书案后,看着这群争先恐后送上门来的肥羊,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 “诸位大人,莫急。军器局如今锻的不是破铜烂铁,是各位在大演武上的脸面,规矩只一条:见足了真金白银才开炉,概不赊欠。谁的银子先砸在桌上,就先造谁家的兵刃。” 第136章 缺精铁愁煞周起,结异邦惊煞夫君 签押房内,茶香袅袅。 三位指挥使端着茶盏,谁也没急着接周起的话茬。 都是千年的狐狸,手里捏着各营的军费,平日里从户部抠点银子比登天还难。 如今周起一句“见现银才开炉”,直接掐住了他们的三寸。 游龙卫指挥使干咳了一声,搓了搓手:“周老弟,不是老哥哥不给你兜底。实在是这几日营里粮饷吃紧,要不……先拿兵部的批条抵两成?” 周起眼皮都没抬,正要开口,签押房的木门被人推开。 一袭青衣的桑蠡大步跨过门槛,习惯性地拱手低头,正要禀报:“主……” 话音未落,他眼角余光扫见了屋内端坐的那几道不怒自威的将领身影。 桑蠡何等心思圆融的人物,喉结微滚,硬生生将那声“主公”咽回了肚里。 他面上不见半分错愕,顺势将拱着的手高高举起,脸上的神情已如翻书般,换上了一副商贾独有的熟络笑意。 “哎哟!周总办!”桑蠡笑得一团和气,“您催得急,那五十车精铁和石炭,鄙人可是亲自给您押送到军器局门外了!” 周起见桑蠡进来,脸色一沉,大声埋怨道:“桑公子,你这云起阁的铁料,近来可是越来越贵了。我军器局专司为镇北军各卫所打造兵刃,这都是保家卫国的利器,你在这上头可不能黑心涨价啊!” 桑蠡一听这话,再看看那几个面露难色的指挥使,心里立时透亮。 他收起笑容,换上了一副在商言商的无奈模样:“周总办,您这话可是冤枉鄙人了。这铁料价格,向来是随行就市。眼下大演武在即,北境市面上精铁奇缺,各路商号都在疯抢,这价钱自然是一涨再涨。我云起阁可是顶着赔本的风险,按市价的九成给您供的料。” 桑蠡特意提高了几分音量:“大人莫要嫌今日这批铁料贵。鄙人今日亲自登门,就是要知会大人一声,这下一批铁料,云起阁可是要涨上一涨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屋内的三位指挥使互相对视了一眼,心里暗骂:他娘的,这两个小狐狸崽子,在这给老子唱双簧呢! 可骂归骂,桑蠡的话却实实在在地戳中了他们的软肋。大演武在即,精铁一天一个价,今日不掏钱定下,明日只怕连生铁疙瘩都买不着了。 “得得得!”威塞卫指挥使是个暴脾气,一巴掌拍在案桌上,“周大人,六百把腰刀!银票我下午就差人给你送来!你先把老子的炉子生起来!” 另外两位指挥使见状,生怕落了后,也只得咬着牙答应了现银结账。 待到几位军中大员前脚刚离开签押房,桑蠡脸上的市侩笑意即刻敛去。 他走到书案前,压低声音,语气凝重:“主公,属下刚才可不是全在陪您演戏。铁料短缺,是真的。” 周起倒茶的手一顿:“怎么回事?云起阁的商路不是一直畅通么?” “云州地界没有铁矿。”桑蠡面色肃然,“以往各家商号的铁料,九成都要从右路军防区内的大孤山铁矿往这边运。可就在前日,右路总兵韩岳突然下了死命令,以大演武军需为由,封了大孤山。我们云起阁采买的几批精铁,全被右路军的关卡强行扣下了。” 桑蠡叹了口气:“盘点下来,咱们库中剩下的铁料,最多只够支撑工坊十日之用。” 周起将茶盏重重顿在桌上:“韩岳这是故意在大演武之前掐咱们的脖子,想让整个左路军拿不出新兵刃。从雁雍城购铁补充呢?” “雁雍那边也不行。”桑蠡摇头道,“镇北王麾下直属的几大卫所也在大肆囤积精铁,日夜打造兵甲。雁雍的铁市早就被中军掏空了。” 周起站起身,负手走到墙边的堪舆图前:“除去这大孤山之外,离云州最近的矿在哪?” “天狼草原东面,渤凉国的赤峰岭铁矿。”桑蠡指着地图上的一处狭长地带,“那是距离咱们最近、且出产好铁的地方。但此事极难。” “韩岳的右路军常年在东线,这两年为了抢军功、劫掠财物,时常越界侵扰渤凉的村庄商队。渤凉国对此恨之入骨,对我大宁的态度早已降至冰点,商路近乎断绝。” 周起沉吟片刻,果断下令:“先去市面上,把其他散碎商号手里的铁料不论价格全扫了。云起阁的库存底子先不要动。我让莫云调整工序,把军器局里的废铁和残次兵刃重新熔了,用在刀柄、护手这些不吃劲的位置上,好钢全用在刃口上。” 周起摘下墙上的藏锋:“这事不能硬扛,我去找大帅。” …… 左路大都督府。 周起刚跨入正堂,便迎面碰上了云州卫指挥使秦山。 秦山一巴掌重重拍在周起肩膀上,声如洪钟:“好小子!听说你给骁骑卫那帮孙子打了批削铁如泥的好刀?我可告诉你,咱们云州卫大演武的兵刃,你小子看着办!” 周起面不改色,恭敬地抱了抱拳:“秦大人放心。周起虽调任军器局,但云州卫永远是周某的娘家。您手底下弟兄的兵刃,周起亲自盯着,绝不含糊。” 秦山得了准信,大笑着离去。 周起理了理衣袍,迈入书房。 苏澈正站在书案前,凝神看着一幅边关布防图。 “你小子无缘无故跑来,准没好事。说吧。”苏澈头也没回。 周起上前一步,沉声道:“大帅,云州的铁料商路,被右路军掐断了。韩岳封了大孤山,现今云州城和落马坡互市都买不到精铁。我军器局接了各营的重托,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知大帅能否出面,跟韩总兵通融一二?” 苏澈直起身,冷嗤了一声:“韩岳那厮,明摆着是要在大演武上给我左路军上眼药。这时候我若遣人去求他,不仅落了下乘,他更会变本加厉地卡我们。他既然出了这招,就是铁了心要看咱们左路的笑话。这事,我出面没用。” 周起眉头微皱:“那大帅与渤凉国可曾打过交道?属下想派人去渤凉的赤峰岭走一趟,购一批精铁回来解燃眉之急。” “渤凉?”苏澈转过身,打量了周起一眼,“自从五年前渤凉换了新国主,便与我左路军断了往来。那地方多是丘陵死地,与我云州交界的地界不足五里,且山道崎岖,素无通商之例。” 苏澈沉吟片刻,走到案前坐下:“不过,你若执意要试,本帅可以给你开具一份通关的公文。至于能不能叩开渤凉的大门,能不能把铁运回来,全凭你自己的本事。” “标下明白。”周起接过苏澈写好的公文,收入怀中。 …… 入夜。周府宅院。 偏厅内点着几盏明亮的烛火。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菜蔬和一盅炖得软烂的鸡汤。 顾怡岚盛了一碗汤,轻轻放在周起面前。 林红袖坐在对面,正低头剥着一盘核桃。 周起捏着筷子,却迟迟没有去夹菜,眉头紧缩,目光盯着眼前的汤碗,不知在盘算什么。 顾怡岚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轻声问道:“周郎,可是军器局的公事遇到了难处?为何这般愁眉不展?” 周起叹了口气,将筷子搁在桌上:“云州的铁料被右路军截断了。我刚与左路各卫所签了大批兵刃的契约,原本还打算顺手替巡防营也换一批利器。如今无铁下锅,市面上根本无处采买。” 他端起那碗鸡汤,却没有喝:“眼下最近的铁矿,只剩天狼草原东面的渤凉国赤峰岭。可这两年韩岳的右路军把渤凉得罪死了,两国关系形同水火。想从他们手里买铁,难如登天。” 顾怡岚听罢,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 片刻后,她抬起头,温婉的眸子里透出一抹令人安定的柔光。 “周郎若是为渤凉的事烦心,倒也未必就是死局。”顾怡岚声音轻柔,却石破天惊,“我倒是与现今这位渤凉国主慕容昭,有些交情。” 周起刚端起汤碗的手陡然停在半空。 他抬起眼,满脸错愕地看着自己这位端庄温婉的妻子,半晌才吐出一句: “夫人……怎会与渤凉国主有交情?” 第137章 羊脂玉牵出旧国恩,护爱妻悍卒点精锐 春夜微凉,新枝摇影。 闻言周起心头大震。 他太清楚如今大宁与渤凉的僵局,更明白一位藩属国主的私交,在这云州边境意味着什么。 他这位从小养在深闺的妻子,怎会与远在千里之外的渤凉国主有旧?这是他做梦都未曾设想过的变数。 顾怡岚见他失态,先伸出纤白的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腕,将那碗晃得快要洒出来的鸡汤接过来,稳稳放在桌上。又取过一方素帕,替他细细擦去指尖沾染的汤汁。 “这事,我从未跟周郎提过。”顾怡岚垂下眼帘,“一来,是父亲当年叮嘱过,此事关乎渤凉国祚,绝不可对外声张,怕给我惹来杀身之祸。二来,父亲蒙难之后,我更是不敢轻易提及,怕给顾家残存的亲眷招灾,也怕给周郎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周起反握住她的手:“到底怎么回事?” “算起来,已是六年前的事了。”顾怡岚缓缓陷入回忆,“那年渤凉国主慕容昭刚满十八岁,渤凉突发王室内乱。他的亲叔父勾结天狼人,弑杀他的父兄篡了王位,还下了海捕文书,要将他这唯一的正统血脉斩草除根。他带着死士亲卫,一路被刺客追杀,九死一生逃到了京都永宁。” 顾怡岚拨了拨灯芯,烛火跳动了一下。 “那时候满朝文武,要么收了他叔父的重金贿赂,盘算着要把他绑回渤凉请赏。 要么觉得他是个丧家之犬,毫无利用价值,避之唯恐不及。 就连皇上,也怕得罪日渐强盛的天狼部,迟迟不肯召见。 满京城那么多朱门府邸,竟没有一处敢容他落脚。” 顾怡岚抬眼看向周起,温婉的眸子里浮现出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 “唯有父亲。父亲接连三道奏疏递到御前,陈明渤凉乃是牵制天狼东翼的咽喉,扶慕容昭归国,便是给大宁北境竖一道铁壁屏障。若弃了他,便是把渤凉这块跳板拱手送给天狼部。” “不仅如此,父亲还以顾家全族百余口的性命作保,硬是把慕容昭接进了顾府藏匿,请来京城最好的大夫给他剜肉治伤,替他挡了一波又一波摸进府里的刺客。” 周起听得心惊。岳丈当年一介文臣,竟有这等破釜沉舟的豪赌胆气。 “他在顾府住了整整半年。”顾怡岚眉眼间透出一丝苦涩,“那时候我才十二岁,母亲刚走不到一年。父亲整日在朝堂当值,周旋于各派政敌之间,根本顾不上内宅。我性子素来软和,不愿拿些上不得台面的琐事去扰他。府里的几个管事婆子见我年少无母,便渐渐怠慢起来。” “她们时常克扣我的份例吃食,连冬日里取暖的炭火都敢短了去。我也只默默忍着。慕容昭那时候自身尚且难保,外面有叛贼刺客,朝堂上有无数双眼睛盯着顾府,他连出个院门都要小心翼翼。可偏偏,他把我这点藏在骨子里的委屈全看在了眼里。” 顾怡岚轻声道:“他本就因家破人亡寄人篱下,见我这般无依无靠,大抵是生了同病相怜的心思,待我便格外上心。 闲下来时,他陪我在书房临帖;知道我爱吃城南铺子的桂花糕,便让亲卫冒着暴露的风险悄悄去买。 有一次,撞见那几个刁奴明里暗里克扣我的炭火,他竟半分没顾及自己寄宿的处境,当场发难拿住了人,最后被父亲按着顾府的家规打折了腿发卖出去。” “后来,他跟父亲说,见我孤苦,想认我做义妹,护我一世周全。父亲欣然应允。就在顾府内宅的佛堂里,让我敬了茶,认下这个义兄。” 顾怡岚深吸了一口气:“也是在那一年,父亲终于帮他疏通了礼部和兵部,拿到了朝廷的正式册封文书,还说服皇上拨了兵马钱粮,助他回渤凉平叛。他归国之后,只用了半年,便斩了叛贼叔父,坐稳了王位。自登基后,他年年都会派心腹送私信和厚礼来,从未断过。” 顾怡岚抬起手,从贴身的衣襟内侧,摸出一个缝得极为严实的锦囊,拆开细线,取出一枚小小的、雕刻着虎头图腾的羊脂玉佩,轻轻推到周起面前。 玉佩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昭”字,旁边还錾刻着一行极细的蝇头小字:贤妹安处,吾必护之。 “父亲含冤下狱时,顾府被抄。”顾怡岚指尖抚过玉佩,“我将它缝在了贴身的小衣里,才一路带到了云州。” 她抬眼看着周起,眸光是从未有过的笃定:“他曾在单独给我的书信中说过,吾之一身、一国,皆为顾公所赐。贤妹但有所求,为兄万死不辞。周郎,赤峰岭的铁矿,我去谈,义兄他一定会给。” 周起拿起桌上那枚玉佩,心里的惊涛骇浪久久未平。 他一直以为,自己娶的是一位需要他挡风遮雨的温婉闺秀,却从未想过,在这副柔弱的骨相下,竟藏着这样一段惊心动魄的过往,手里竟握着足以撬动北境格局的筹码。 周起放下玉佩,反手将顾怡岚微凉的双手紧紧包在掌心,沉声道:“此事凶险。现下你已有身孕,绝不宜车马奔波。我让桑蠡拿着信物走一趟便是。” “不妨事的。”顾怡岚摇了摇头,反手握住周起的手指,“云州距离渤凉都城,满打满算不过一百多里。离得这般近,于情于理,我也该亲自去拜访义兄。桑公子去,终究隔着一层。” “可是,去渤凉多是崎岖山路……” “周郎。”顾怡岚打断了他的话,直直望进他的眼睛里,“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吧。我不想只做个躲在你身后的娇客。” 一直沉默坐在旁边的林红袖,忽然站起身,将手里的核桃壳往桌上一拍:“我与姐姐同去!谁敢动姐姐半根头发,我先劈了他!” 周起看着眼前这两个截然不同却同样倔强的女子,沉默地权衡着。 顾怡岚亲自去,确实是破局的最佳落子。不仅能顺利拿到铁矿解燃眉之急,若是能借此与渤凉国主重建关系,日后落马坡互市的商路便能彻底打通,云州的侧翼也能多一个强援。 “好。”周起终是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极度冷肃,“我让孟蛟挑一百名巡防营里最悍勇的精锐,沿途寸步不离地护送。桑蠡也跟着去,商道上的细节,让他去跟渤凉的大臣敲定。” …… 次日清晨。云州城北门外。 三辆宽大的马车停在官道上,周起命人把车轮裹上厚布,尽量做到减震无声。 一百名披甲执锐的精骑列阵在后,马喘粗气,杀气腾腾。 周起站在车辕旁,盯着全副武装的孟蛟:“夫人已有身孕。这趟差事,哪怕你们这一百号人全死绝了,也得护着她全须全尾地回来。不得有半点差池。” 孟蛟单膝砸在泥地上,重重抱拳:“大人放心!标下便是有九条命,也全填在夫人车前!” 林红袖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色软甲,腰间挂着双刀,翻身跃上一匹红马,走到孟蛟身侧。 “出发。”周起退后一步,深深看了一眼放下的车帘。 马鞭扬起,车轮滚动。 林红袖与孟蛟一左一右护在马车两侧,领着一百精悍骑兵,护卫着车队,浩浩荡荡地卷起一路烟尘,直奔东北方向的渤凉国界而去。 第138章 连弩现世画毒锋,老卒指点破阵心 云州城北门外的官道上,烟尘渐渐散去。 周起在原地立了片刻,收回目光,翻身上马,径直回了军器局。 当日未时。 军器局后院的工坊里炉火正旺,签押房内却是一片冷肃。 莫云顶着一头灰土跨进门槛,手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将其平放在书案上。 “总办大人,手弩打出来了。” 周起掀开木匣,里面静静躺着一把泛着冷光的精钢连弩。 周起将弩拿在手里,入手沉坠,分量刚好。 他大步走出签押房,来到院中的试射场。 前方三十步外,立着几个蒙了生牛皮的箭靶。 周起端平弩身,右手握住精钢压杆,往下一压,再往上一抬。 “咔哒” 一声脆响,弓弦被连杆勾住向后拉满,牢牢卡入机括卡口,箭匣内的一支短箭也借着抬杆的震动,精准落入滑道。 周起稳握弩身,扣下悬刀。 “咻 ~” 短箭破空而出,狠狠钉入三十步外的牛皮靶心,箭杆没入过半。 周起没有停顿,右手连压连抬。 “咻!咻!咻!咻!” 连发四箭,箭箭皆中靶心,压杆上膛的速度比寻常擘张弩快了数倍不止。 然而,就在他压下第六次压杆时,机匣内发出一声沉闷的卡涩声响,压杆卡在半空,再也抬不动分毫。 周起微微皱眉,拆开箭匣看了一眼。 “压杆的复位簧片太硬。” 周起将弩递回给莫云,直指要害,“连发太急时,机括回弹的力道太大,震颤之下,滑道里的箭矢容易偏斜,导致卡壳。” 莫云满脸惭愧,连忙接过弩弓,将问题记下:“属下这就回去调校簧片,再将滑道打磨宽阔半分,添上导箭槽。” “不急。” 周起走到靶子前,用力拔下一支短箭,指尖抚过箭簇,“弩机改好之前,先把这箭簇换了。” 周起转头走回书案,提笔蘸墨,在粗纸上画了一个棱角凌厉的箭头图样。 “这柳叶状的箭头扁平,杀伤力太弱。就算能射穿生牛皮,对上天狼人的骨甲或是重甲兵,根本扎不透。” 周起指着纸上的图样,沉声道:“看清楚。这箭头不打扁平,要锻成实心三棱锥形。锥尖收紧开刃,专门用来破坚甲。更关键的,是这三面棱上……” 他在图样上画出三条带弧度的内凹凹槽:“三面都要开一条血槽,并且要带一点右旋的弧度。明白这东西扎进肉里的后果吗?” 莫云盯着那图样,作为工匠的本能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要这三棱带槽的箭簇扎进肉里,伤口会被硬撑成无法闭合的三角豁口,皮肉根本没法自行收缩止血。血会顺着这三道槽子狂喷而出,气也会顺着血槽倒灌进血管里。” 周起眼神冰冷,“天狼人就算再悍勇,中一箭,跑不出十步就得脱力倒地。就算当场拔箭,也会被棱面扯下大片血肉,落个终身残疾。回去单开一个炉子,专打这种‘三棱破甲箭’,先锻五百支出来试射。” 莫云咽了口唾沫,重重抱拳:“遵命!” 莫云走后,周起回到内院的空地上。 他脱去外袍,单手倒提着六十二斤重的方天画戟,沉腰扎马,先练了一式‘崩云’。 戟刃带着风声劈落,却在将及地面时微微一顿,力道泄了三分,只砸起一片浮土。 他眉头微蹙,旋身错步,戟尖直刺而出,扎入旁边的木桩半尺,手腕一转,使出‘搅海’。可本该绞碎木桩的狠劲,却软绵无力,只在木头上旋出一道浅痕。 今日的画戟,挥舞间风声虽厉,却总像被什么东西绊着,少了那股一往无前的杀伐气。 脑海中纷乱的念头翻涌,如同杂草般挥之不去。 “停停停!” 薛半截不知何时从废库走了出来,“耍的什么软脚虾招式?” 周起收戟而立,气息微喘,默不作声。 薛半截几步走到他面前,伸脚踢了踢那根被搅出浅痕的木桩,又用酒葫芦敲了敲戟杆:“崩云要的是天落惊霆,一劈到底,你劈到一半收什么劲?搅海要的是入肉即绞,不死不休,你旋那一下跟挠痒痒似的,是怕疼了木头?” 周起垂眸:“心里乱,静不下来。” “乱?” 薛半截灌了一口烈酒,酒液顺着花白的胡子往下滴,“我这《破阵戟》,是从天狼人尸山里熬出来的,从来就没有‘心乱’二字。” 他伸手夺过周起手里的画戟,随手一劈,崩云式使出,戟刃带着破空的锐响,硬生生将那根碗口粗的木桩劈成两半!木屑飞溅中,他反手一刺,戟尖扎入半截木桩,手腕骤然发力,搅海式旋出,只听 “咔嚓” 一声,整根木桩被绞得四分五裂! “看好了!” 薛半截将戟往地上一戳,震得尘土飞扬,“崩云劈的不是木桩,是你心里的犹豫。搅海绞的不是敌人,是你心里的杂念!你手里握着六十二斤的铁,心里却装着千斤的事,这戟能沉得下去才怪!” “《破阵戟》,先破心阵,再破敌阵。” 薛半截指着他的心口,字字如戟尖扎心: “把心里的东西倒干净,再练。” 周起浑身一震。 是啊,他总想着要护住身边的人,要查清所有的阴谋,可越是攥得紧,心里的阵就越乱。薛老头说的没错,己阵不破,何以破敌? 周起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数息之后,猛然睁开,眼底的浮躁与纷乱尽数褪去,只剩下极致的专注。 双手握住戟杆,腰马合一,崩云式轰然斩出,空气中爆出一声宛如闷雷般的爆鸣! 就在此时,前院走来一个瘦小的黑影。 正是杜飞。 杜飞见院子里有个邋遢老头,脚下一顿,面露迟疑。 “无妨,就在这说。” 周起收起画戟,用巾帕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杜飞快步走上前,压低声音禀报:“大人,这两日小的日夜死盯着尤毅的住处,他深居简出,并未有什么出格动作。但就在半个时辰前,尤毅的后门里,溜出来一个戴着宽檐斗笠的暗桩。” “小的跟了那斗笠汉子几条街。那人极警觉,兜了好几个圈子,最后…… 进了一处地方。” “他去见了谁?” 周起擦汗的动作停了下来。 杜飞咽了口唾沫:“白日里人多眼杂,那地方守卫森严,小的怕打草惊蛇,没敢往里摸。那人进了知府衙门的角门。” 知府衙门。 周起眼神冷到了极点。 “好,做得好。” 周起将巾帕扔在石桌上,“线不能逼得太紧。你再从黑云寨调些脸生的兄弟,分几拨人,换上寻常百姓的行头,盯住知府衙门的前后门和所有角门。有任何可疑之人出入,记下形貌、衣着、去向。” 杜飞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院子。 周起双手撑在石桌上,目光幽深,大脑飞速推演着这段日子所有的蛛丝马迹。 众生相…… 云州知府衙门……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与包旭被一起灭口的云州捕盗同知孙耀。 捕盗同知,正是知府衙门里专管缉拿盗匪、巡查市面的二把手。 众生相 —— 云州府衙 —— 捕盗同知 —— 走私倒卖铁器粮草的商号 —— 方御史。 一条黑线,终于在周起的脑海中,被一点点串联了起来。 第139章 惊雷蛰伏待鸣蛰,铁女软语探枭郎 军器局的狭小校场上,二十四个穿着破旧号衣的兵卒正气喘吁吁地分作两队。 场地中央没有画戟钢刀,只有成堆的裹了白灰的木棍、木盾,还有几捆去了箭簇、包着软布的钝箭。 “砰!” 岳大鹏肥硕的身躯被孙二胜一木棍捣在胸口,白灰立时糊了一片。 “你他娘的又死了!”卫凌站在高台上,手里提着一根木棍,指着岳大鹏破口大骂。 岳大鹏捂着胸口,疼得龇牙咧嘴:“卫总旗,这老东西下手也太黑了!” “战场上谁管你黑不黑!”卫凌厉喝道,“大演武的规矩听清了没有?白灰沾身就是阵亡!你们这群蠢货,是不是觉得拿木头打仗就不用拼命了?” 他纵身跳下高台,走到这群气喘吁吁的孬兵面前。 “全歼对手,夺旗,或是逼得对方总旗举白旗。这就是胜负的规矩。” 卫凌用木棍敲打着地上的一面木盾。 “那些精锐营的兵,各个身强力壮。硬拼?你们这二十四个人,还不够人家一轮冲锋塞牙缝的。” “那咱们咋办?”张大伦缩着脖子问。 “咋办?”卫凌走到孙二胜面前,看着他那条微瘸的左腿。 “孙二胜,你腿脚不便,冲锋就是活靶子。但你手里有活儿,下手稳。” 卫凌转身指向远处的几个草人靶子。 “大演武限制甲胄,只能穿单层皮甲。从今天起,你别练冲阵了。你专门给我练射人面门和心口!夺旗战规矩,被射中头颅,咽喉,心口,通通算阵亡。你要射得够阴、够毒,让对面冲锋的人迈不开腿,让你的箭替你的腿先扎进敌人的阵地!” 孙二胜一愣,随即干瘪的嘴唇颤抖了几下,重重地点了点头。 “岳大鹏!”卫凌又指向那个胖子,“你这身肥肉,别嫌累赘!大演武上不许带铁片重甲。你这肉盾,关键时刻能扛住对面的撞击。以后你就在最前面,手握大盾,给我死死顶住!哪怕最后被打得满身白灰阵亡了,也得拖住他们三五个人!” “张大伦!你跑得快,脑子活,你就专门负责偷旗!” 卫凌将这二十四人的劣势一一掰开揉碎,转化为了一种专走偏锋的无赖战法。 没有堂皇之阵,只有无孔不入的死咬和纠缠。 看着这群逐渐褪去麻木、眼中闪烁起嗜血光芒的老残兵痞,卫凌靴尖狠狠碾了碾脚下的浮土。 距离大演武还有半月。 他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精锐瞧瞧,什么叫被野狗咬断喉咙。 …… 云州以北的蜿蜒官道上,三辆马车在百名重甲精骑的护送下,正朝着渤凉国的方向缓缓行进。 前方的路面从平坦的青石板变成了崎岖的山道,车厢内也随之颠簸起来。 后面的马车里,桑蠡正襟危坐。 他手里紧紧攥着折扇,目光盯着脚下的车板,但眼神却控制不住地,一会儿偷偷往上抬,一会儿又像受惊的兔子般飞快挪开。 因为坐在他对面的,正是简兮。 马车每颠簸一次,两人衣衫的下摆便不可避免地会产生些许摩擦。 简兮今日换了身月白色衫裙,袖口滚着一圈极细的青边,未施粉黛,却更显清丽脱俗。 她时而微微侧首看向窗外,时而慵懒地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每一次呼吸间,那股若有似无的幽香便在这方寸之地弥漫开,熏得桑蠡浑身燥热,连手心都出了汗。 这种安静持续了大半个时辰。 “桑公子是个绝顶聪明的。当真不知,为何夫人安排奴家与公子同车吗?” 简兮忽然开了口,声音清脆得像是在车厢里敲了一记玉磬。 桑蠡浑身一僵,手里的折扇差点掉在地上。 他抬起头,那双平日里睥睨商贾的狭长狐眼,此刻竟有些无处安放的慌乱。 简兮转过头,一双清泠泠的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他,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讥讽。 “怎么每次与奴家同车,公子都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连句话都不会说。” “简……简兮姑娘……”桑蠡咽了口唾沫,“夫人体恤在下不善骑马,故而……故而安排在下与姑娘同乘……” “公子何必自欺欺人?” 简兮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她微微倾身,那股幽香顷刻涌入桑蠡的鼻中,逼得他下意识往后靠了靠。 桑蠡怎会不知?这是顾氏在借花献佛,用这后宅里的美娇娘,来拴住他这头刚套上缰绳的野马。 简兮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指尖轻轻点在桑蠡攥紧的折扇扇骨上。 “周千户是杀伐决断的枭雄,夫人是心思深沉的谋主。桑公子你,是他们手里那点石成金的财神爷。而我……” 她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透出一股难掩的凄凉。 “不过是个死了男人的罪妇,我这身沾满泥点子的皮囊,能换来什么下场,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桑蠡眉头一皱,急道:“姑娘切莫妄自菲薄……” “上位者御下,无非是威逼利诱。”简兮没有理会他,继续平声静气地说道,“金银给了你,权柄放给了你。现在,夫人是在拿我这个不值钱的,来拴牢你的心。” 她收回手,重新坐直了身子。 那双刚才还带着魅惑的眸子,此刻变得清冷而决绝,直刺桑蠡的心底。 “简兮虽然命贱,但我不想做一个任人摆布的糊涂鬼。桑公子,我只问你一句。” 她顿了顿,咬住下唇。 “若公子只当我是主母赏赐下来的一件玩物。你今日大可轻薄于我。这车厢里就你我二人,我绝不反抗,正好全了夫人的这番算计。” 简兮仰起脸,眼底隐隐有水光闪动,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可若是你桑蠡……也想在这乱世中,寻一个知冷知热,能替你操持后院的娘子……” “那你便收起那多余的怜惜。若给不了我这残躯一个安稳的交代,就请公子以后,莫要再招惹我了。” 桑蠡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骨子里却透着令人心折的刚烈的女子。 他原以为她只是顾氏手里的牵线木偶,却没想到,这娇艳的皮囊下,竟藏着这般清醒透骨的七窍玲珑心。 桑蠡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折扇郑重地放在身侧。 他坐直身躯,收起了所有的慌乱,无比郑重道: “简兮姑娘。桑蠡出身商贾世家,半生看尽了唯利是图的嘴脸。在我眼里,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但你不同。” 他看着简兮的眼睛。 “桑蠡虽是一介庶出狂生,但也知礼义廉耻。我绝未曾有半分轻视姑娘之意,更不会将姑娘视作随意赏赐的玩物。” “我桑蠡若要你……”他顿了顿,“定是要你做我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进门的妻子!” 简兮愣住了。 那一直强忍在眼眶里的水汽,终于化作一滴清泪滑落。 她定定地看了桑蠡许久,忽然绽颜一笑,如春花破雪。 “好。”简兮带着几分哽咽道,“有桑公子这句话,我简兮便也认了。这辈子,是刀山火海,还是锦绣堆里,我都随你。” 桑蠡只觉得胸腔里被一股滚烫填满,激动得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等回到云州!”桑蠡信誓旦旦地保证,“回到云州,我就去求主公和夫人,求他们许你我成婚!八抬大轿,一样都不会少!” 简兮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掩嘴轻笑:“公子莫要高兴得太早。你这财神爷若是不把千户大人的银库填满,夫人可未必舍得把我交给你。” “姑娘放心!”桑蠡拍了拍胸脯,“有姑娘这句话,我桑某人就是把天上的金乌摘下来,也得换成金子给主公填满库房!” 车厢内,先前的尴尬与试探烟消云散,两颗在乱世中终于找到停泊之所的心,正悄然贴近。 …… 三日后。 风尘仆仆的车队穿过最后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群山环抱的河谷中,一座气势恢宏的青石巨城依山而立,城墙顺着山势起伏,如一条卧龙盘踞在苍翠之间。 一条河流穿城而过,城外田陌纵横,炊烟袅袅。 铁勒城,渤凉国都。 “吁——” 孟蛟勒住缰绳,一挥手。 百名重甲精骑立刻在城门外两百步处勒马列阵。 “夫人,到了。”孟蛟下马来到顾怡岚车架前,躬身道。 顾怡岚在小环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城门口早已有大队人马等候。 为首一人,身穿玄黑色锦缎王袍,头戴金冠,身姿挺拔,面容冷峻。 正是渤凉国主,慕容昭。 第140章 春风铁勒会兄长,暗刃藏林候归人 春风卷过铁勒城外河滩,拂起几缕微尘。 慕容昭站在城门外的官道上,看着那队缓缓停下的宁朝甲骑。 他一眼就认出了马车前那个素净的身影,六年前那个在顾府佛堂给他敬茶的少女,如今已为人妇。 慕容昭微微颔首,快步迎了上去。 顾怡岚敛衽,盈盈拜倒。 “宁朝民妇顾氏,拜见渤凉国主。” “岚妹!” 慕容昭一步上前,双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臂,没有让她跪下去。 “你我兄妹相称,在我这铁勒城,不需这些虚礼。”慕容昭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看着顾怡岚消瘦的面庞,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经年一别,大哥……别来无恙?”顾怡岚眼眶微红,“您贵为一国之主,怎可亲自出城相迎,真是折煞怡岚了。” “昨日边关快马送来你的亲笔信,我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地了。”慕容昭松开手,话语中难掩激动与愧疚。 “顾公突遭横祸,愚兄远在渤凉,消息阻隔,未能尽到半分心力。后来探得你被发配边关,我派了无数密探去寻,皆如泥牛入海。今日见你平安站在这里,愚兄……惭愧啊。” “大哥言重了。”顾怡岚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祸起萧墙,一切皆是命数。幸得我夫君搭救,怡岚才能苟活至今,来见大哥这一面。” 慕容昭眼神一凝。 “看你信中说,你如今的夫君,是那云州的千户周起?可是那个火烧苍狼王帐,在鬼愁涧血战天狼大军的周起?” “正是。大哥也知他?”顾怡岚微微点头。 慕容昭仰头大笑了几声,眼中满是激赏:“好!周起的故事,我在这渤凉亦有所耳闻。能以微末之兵,在绝境中斩杀天狼数千骑,是个顶天立地的真汉子!顾公在天之灵,也该欣慰了。” 顾怡岚听到“顾公”二字,眼眶湿润,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 慕容昭一挥袖袍,指着身后的城门。 “走!随愚兄进城!王宫里已备好了接风洗尘的酒宴,今日咱们兄妹不醉不休!” “且慢!” 一个极不合时宜的冷喝声突兀响起。 慕容昭身后,一名身材魁梧的渤凉武将大步跨出。他手按腰间弯刀,目光警惕地越过顾怡岚,看向她身后那一百名杀气腾腾的重甲骑兵。 “国主!依我渤凉国律,外邦甲士不得持械入城!”那武将拱手高声道,“这些宁朝兵卒若要进城,必须卸甲交刀!” 此言一出,城门外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孟蛟原本就站在马车旁,听见这话,脸色一沉。 粗糙的大手“啪”地一声按在了腰间那柄战刀的刀柄上。 身后的百名巡防营精骑,齐刷刷地做出了同一个摸刀的动作。 百人如一。 孟蛟盯着那渤凉武将,冷冷道:“孟蛟奉我家大人之命,刀不离手,甲不离身,誓死护卫夫人周全!想缴孟蛟的械?除非孟蛟死了!” “放肆!这里是铁勒城!轮不到你一个宁人撒野!”渤凉武将勃然大怒,作势便要拔刀,身后的城门守军也纷纷端起了长枪。 “孟百户,退下。” 顾怡岚清冷的声音在剑拔弩张中响起。 孟蛟握着刀柄的手一顿。 “这里是渤凉国都,客随主便。”顾怡岚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莫要坠了巡防营的规矩,让大王看了笑话。” 孟蛟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鼓。 他恶狠狠地瞪了那渤凉武将一眼,终究还是松开了刀柄,退后半步。 “是,夫人。” 慕容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那个退下去的黑塔壮汉,心里暗自吃惊。这等悍将,竟对顾怡岚言听计从。或者说,是对那个没来的周起,有着绝对的敬畏。 这位周千户治军的手段,当真有些意思。 慕容昭抬手制止了身后还要发作的将领。 “无妨!周千户的兵,果然都是铁骨铮铮的悍卒!” 慕容昭看向孟蛟,朗声道:“孟百户!你带来的人马,可尽数在城外划定营区驻扎,本王命人好酒好肉管够。你只需挑十名最精锐的兵士,甲胄不解,刀剑入鞘,作为仪仗,随我等一同入城护卫岚妹便是!如何?” 孟蛟看向顾怡岚。 见顾怡岚微微点头,孟蛟这才转过身。 “你们十个,跟我进去!剩下的,原地扎营!” 孟蛟粗粝的目光扫过留守的骑兵,“招子都给老子放亮点!” “遵命!” 十名最凶悍的老兵越众而出,簇拥在顾怡岚的马车两侧。 马车在一众渤凉宫廷卫士的引领下,浩浩荡荡地驶入了铁勒城高耸的城门。 …… 城外三里,一片桦木林中。 一个黑影从树干后无声地闪出,远远望着已经关闭的城门。 “确认了?”身后树丛中,传来极低沉的问话。 黑衣人微微点头:“跟画像一般无二。那个护卫,就是周起手下的巡防营百户孟蛟。” “那就等着。等她出城。”那声音透着刺骨的寒意,“返程时,再动手。你们几个在这儿盯死了,若是放跑了顾廷安的余孽,你们知道规矩。” 黑衣人一言不发,转身再次没入林间暗影。 风拂过刚抽芽的桦梢,抖落几片残存的旧叶,林子里再无半点活人的动静。 …… 铁勒城王宫,正殿。 虽不如大宁京城的皇宫那般雕梁画栋,但这石木结构的殿宇也透着一股粗犷的豪奢。 接风宴上,珍馐美馔摆满了食案,渤凉的乐师吹奏着特有的长角号。 “岚妹,此次好不容易寻来,就在铁勒城多住些日子。”慕容昭举着酒樽,红光满面,“渤凉便是你的娘家,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顾怡岚端起茶盏,微微欠身回敬。 “怡岚初次来铁勒城,见城内市井繁华,百姓安居乐业,大王治国有方,怡岚都不想走了。”她放下茶盏,“但是此次怡岚前来,除了探望大哥,确有一件要紧的事,想求大王成全。” 慕容昭正高兴,大手一挥:“岚妹但说无妨!无论何事,为兄定当倾力相助!” 坐在下首的渤凉大臣们闻言,纷纷停下了酒杯,互相对视了几眼,竖起了耳朵。 顾怡岚坐直了身子,正色道:“现下大宁镇北军大演武在即,各营急需打造大批上好的兵刃。可那镇守右路军的韩岳,却强行断了左路军的铁料来源。如今云州城内,一铁难求。” 听到“韩岳”这两个字,原本热闹的大殿立刻安静了下来。 几个渤凉老臣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有的甚至咬得牙齿咯咯作响。 慕容昭冷哼一声,将酒樽重重顿在案上。 “韩岳!这贼子确实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近年来他屡次纵兵犯我边境,抢夺商队财物,杀我渤凉子民!这笔账,本王迟早要跟他清算!” 顾怡岚适时接话道:“怡岚的夫君,现兼任云州军器局总办,正为这铁料的缺口发愁。所以怡岚此次来,想求赤峰岭的铁矿,带一批生铁回去,解了这燃眉之急。” 慕容昭眉头舒展,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原来只是要铁。 “李崇文。”慕容昭朗声唤道。 坐在文臣首位的一名老者立刻起身出列:“老臣在。” “你即刻去传旨。”慕容昭吩咐道,“调拨十万斤生铁,待岚妹回云州时,派人一并装车运走。” “老臣遵旨。”李崇文躬身应下。 “多谢大王。”顾怡岚微微一笑,“不过,来时周千户特意交代过,这铁矿的钱,我们一定按市价付清。” 慕容昭刚要摆手说不用,顾怡岚接着说道: “其实,周千户更长远的打算,是希望能日后长久地从赤峰岭采买铁矿。不仅如此……” 顾怡岚转头看向一直坐在她下首,默不作声饮酒的桑蠡。 “此次随行而来的这位桑蠡桑公子,便是我家周千户在落马坡互市的主事人。他想跟大王谈一谈,日后渤凉国与我落马坡互市、长期通商的事宜。” 此言一出,大殿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李崇文等几个老臣更是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慕容昭没有马上接话。 他看着桑蠡,又看了看顾怡岚,眼神渐渐变得幽深。 他手指捏着酒樽底足,缓缓开口:“通商互市……是云州都护府的意思?” 第141章 赐金册恩结铁勒,设伏兵劫掠红颜 王宫大殿内,酒香弥漫,但席间的气氛却因“通商”二字变得有些凝重。 桑蠡放下手中精致的银盏,缓缓起身,整理了一番衣冠,对着慕容昭躬身行礼。 他虽是商贾出身,此时却有一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 “大王,诸位大人,”桑蠡环视一周,朗声道,“桑某此次随夫人前来,不代表大宁朝廷,只代表落马坡互市。如今落马坡全境免税,西域三十六国、北方各部族的货郎马队,无不汇聚于此。若渤凉能开通这条商路,不仅是云州的绸缎茶叶能进渤凉,北方的铁骊、室韦,东边的靺鞨,甚至是高济人的海货,都得借道渤凉去落马坡。” 他顿了顿,语气激昂了几分:“渤凉扼守咽喉要道,光是歇脚的脚力钱、过往的厘金,便足以让国库充盈。大王志在强国,这送上门的万世之利,难道要推出门外吗?” 老臣李崇文抚了抚胡须,冷哼一声:“道理虽是不差。但我渤凉向来尊宁朝为上邦,可你们那右路总兵韩岳,却纵容边军劫掠我边境民夫,抢我商队财货。我渤凉的马队若入了宁境,谁来保命?” “韩岳鼠目寸光,早晚必遭天殃。”桑蠡面不改色,截然道,“别处的路桑某不敢保,但只要进了云州的势力范围,云州巡防营全线护航。谁敢伸爪子,我家千户大人就剁了谁的爪子。” 李崇文眼神微眯,步步紧逼:“老夫方才听顾姑娘说,周千户已调任军器局。这军令如山,他一个管铁炉子的,还能调得动握刀的巡防营?” 席间响起一阵轻微的交头接耳声,不少渤凉官员眼中流露出疑色。 桑蠡哈哈一笑,神情间透着几分傲然:“诸位有所不知。我家千户大人调任军器局,那是大都督苏澈苏总兵亲手布下的奇兵。明升暗降也好,蛰伏也罢,这巡防营上上下下,从百户到丁卒,皆是随周千户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袍泽。这位孟蛟孟百户,便是其中的头一号铁汉。” 桑蠡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道:“况且,巡防营名为千人编制,实则苏总兵已密令周千户扩军数千。这其中深意,大王想必比小民更清楚。以我家夫人与大王的兄妹至情,周千户便是舍了这顶乌纱不要,也定会护渤凉商队无虞。” 慕容昭一直沉默地听着,目光在顾怡岚和桑蠡之间来回审视。 “本王听闻,”慕容昭忽然开口,眼神幽深,“苏澈膝下无子,唯有一女。依你所言,他如此不遗余力地扶持周起……莫非,他是动了招周起为婿的心思?” 桑蠡看了一眼顾怡岚。只见顾怡岚面色如常,指尖却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 桑蠡转过头,对着慕容昭坦然道:“大王睿智。云州城内,确有此风声。” 慕容昭闻言,放在案几上的手猛然攥紧。 他看向顾怡岚,眼中掠过浓浓的怜惜。 在他看来,顾怡岚如今虽贵为千户夫人,但终究是戴罪之身,若那周起当真攀上了大都督的高枝,自家这妹子岂不是要受尽委屈? “通商之事,本王准了。”慕容昭沉声一喝。 他微微沉吟,侧首道:“李崇文。” “老臣在。” “传本王旨意。顾氏怡岚,温婉淑德,于本王有旧日救命之恩。即日起,册封顾氏为渤凉国‘和宁公主’,位同王妹,赐金册宝印,载入渤凉国史!” 殿内一下炸开了锅。渤凉臣子们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在此时触这国主霉头。 顾怡岚愣在原地,刚要起身推辞,慕容昭已抬手制止。 “岚妹,不必多言。”慕容昭直视着她,语重心长,“当年本王在永宁苟延残喘,是顾公用全家安危给本王换了一线生机。今日顾公不在了,本王便是你的靠山。你我本就兄妹相称,我为王,你为公主,这天经地义!谁若觉得不合规矩,便来问本王的刀!” 顾怡岚心头一颤,鼻尖阵阵发酸,自是听出了义兄话里的弦外之音,他是在给自己撑腰。无论那苏澈之女身份多显赫,她顾怡岚身后站着的,是一国之主。这份沉甸甸的情义,穿透了六年的风霜,依旧滚烫。 林红袖坐在一侧,她虽不羡慕这虚名,可见慕容昭如此有情有义,心中也不免感慨:这柔弱的顾姐姐,当真是苦尽甘来了。 满座宾朋齐声贺道:“恭贺和宁公主!” 顾怡岚起身,款款离席,在殿中央行了最重的跪拜礼,颤声道:“怡岚,谢王兄隆恩。” ,,,,,, 夜深人静,月华如练。 王宫后花园的凉亭内,两人隔着一方青石矮几对坐,屏退了所有侍从。 慕容昭看着月色下的顾怡岚,终是忍不住问道:“岚妹,方才在宴上,你说那周起待你极好。是场面上给他的体面,还是你的真心话?” 顾怡岚微微一怔,随即眉眼含笑道:“是真心话。王兄,若无他,我早已死在破阵营了。他这人……有时面上冷硬,心却是热的。” 慕容昭沉默良久,又皱眉道:“可苏澈的女儿……你就不怕?” “王兄,我信他。”顾怡岚坦然相对,“苏总兵是北境的擎天之柱,周起要成大事,借势在所难免。我本是微尘之身,能得他庇护,得他真心已是万幸,又怎敢奢求独占?” 慕容昭重重叹了口气,眼中满是不忍:“你啊,性子还是太韧了。如今你有了身孕,更要当心。那些将门虎女,未必都是省油的灯。” “王兄放心,怡岚晓得轻重。” 两人在亭中谈了许久。从永宁府的往事聊到如今的乱局,直到露水渐重,方才各自散去。 ...... 隔日清晨,铁勒城北门。 三里外的桦木林中,枯枝掩映下,两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官道。 “出来了。”一名黑衣人低声呼道。 只见慕容昭亲自打马相送,身后跟着数十辆沉重的马车。 其中二十车装满了黑沉沉的生铁,剩下的车中,竟是锦绣珠翠、奇珍异宝,那是慕容昭给“和宁公主”补办的嫁妆。 “这顾氏余孽,到底给这国主灌了什么迷魂汤?入城时还是个素衣穷婆子,出城竟成了公主。”黑衣人见顾怡岚换上了一身华贵的孔雀翎滚边锦袍,头戴金钗,端坐在华美的马车内,气度雍容。 “管她的。”另一名黑衣人声音粗粝,透着杀气,“我们的任务是擒她回去。只要入了云州境,他渤凉王又能如何。” “等等,”先前那人疑惑道,“随行那个红衣女将怎么没见出来?” “姓周的派了百名精骑护送,顾不得那许多了。盯紧那辆最阔气的车架,不要出了岔子!” ...... 车队晓行夜宿,两日之后,终于踏入了云州境内的苍岭。 孟蛟反手从得胜钩上取下大关刀,横在马前:“弟兄们,全给老子精神点!进了咱自家地头,反而最容易出岔子!” 话音未落,只听林间一阵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嗖!嗖!” 几支雕翎箭闪电般射向最前面的马卒。 “敌袭!护卫夫人!”孟蛟怒吼一声。 巡防营的精兵反应极快,迅速收缩阵型,将马车围在中央。 只见林中呼啦啦涌出数百名蒙面死士,人人手持利刃,眼中尽是凶光。 为首那人蒙着面,指着正中央那辆最华贵的车架大喝:“活捉车里那个穿锦袍的女人!速战速决!” 顾怡岚 第142章 苍岭截杀惊飞鸟,李代桃僵陷深牢 春正盛,苍岭间的草木透着湿润的清香。 然而,这清香此刻却被一股浓烈的杀伐之气冲散。 孟蛟手提关刀,虎目圆睁。 看着这群自林间跃出的死士,落地的步态、递刀的方位,心底猛地一沉。 这绝不是寻常占山为王的草寇,这种整齐划一的肃杀,分明是军中精锐或是大户人家豢养多年的暗卫。 “下马!结阵!” 孟蛟一声暴喝,惊得林中飞鸟乱投。 “咔咔”几声甲胄摩擦的脆响,百名巡防营精骑滚鞍下马。 他们以那辆最阔气的车架为中心,将百匹战马悉数拢入阵内,外侧铁盾相衔,长刀平举,瞬息间便围了三层。 桑蠡从前面的马车里连滚带爬地翻了下来,提着一面圆盾,一张俊脸白得像抹了粉,却死命往那豪华车架前凑。 “桑公子,回你车上去!”孟蛟急得眼睛都凸了出来。 桑蠡全当没听见。 “嗖——” 一支冷箭如毒蛇出洞,直取孟蛟咽喉。 孟蛟眼疾手快,侧身挥刀,“当”的一声火星四溅,将箭矢磕飞。 “杀!” 林中那领头之人一声令下,数百名黑衣人如潮水般撞在了铁盾阵上。 这群巡防营的兵,皆是从鬼愁涧的尸山爬出来的,又经秦铁衣调教,配上重甲,当真是如铁打一般。 任凭黑衣人如何劈砍,火星乱蹦,却硬是冲不破这三层人墙。 一名重甲兵被三个人围攻,他狞笑一声,不闪不避,任由刀剑砍在甲胄上,反手一刀,便将面前一人的腰肋捅了个对穿。 就在此时,黑衣人阵中忽然杀出一尊恶神。 那人光着头,蒙着面,头顶九个戒点香疤在日光下格外显眼。 他身形高大,竟比孟蛟还要高出半个头,手里拎着一杆五尺长的青铜降魔杵。 那杵头呈四棱锥形,寒气森森,尾端的圆锤布满突起,透着股开山裂石的霸道。 “受死!” 凶僧一声咆哮,降魔杵呼啸而下,正中一名重甲兵的盾牌。 只听“咔嚓”一声,精铁包边的盾牌竟被生生砸飞,那士兵吐血倒飞,被身后同袍擎住。 “狗秃驴,冲老子来!” 孟蛟大怒,横刀架住欲要砸来的降魔杵。 两人撞在一起,当真是龙对龙虎对虎,降魔杵重,战刀戾,震得周围人纷纷避让。 趁着孟蛟被缠住,林中黑影晃动。 一条铁链带着哨音破空而出,末端的三棱飞刺“夺”的一声扎入了豪奢车架的壁板。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瘦削身影如鹞鹰下击,从树冠坠落在车顶,手上一只精钢铁爪寒光一闪,顺势撕开了车夫的喉咙。 “夫人小心!” 孟蛟目眦欲裂,想要回救,却被那凶僧死死缠住。 战马与人群堵死了路线,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面具人掀开车帘。 “滚开!”桑蠡嘶吼着扑上去,却被那人轻蔑地一脚踢在心口。桑蠡倒地时甩出盾牌,面具人铁爪猛地一握,硬碰硬地将那盾牌击得粉碎。 “只捉那穿华服的!”远处林中传来阴冷的号令。 车厢内,小环拿着个长盒子举在半空。 面具人跨入车内,看也不看小环,反手一巴掌砍在其脖颈,将其击昏。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位身着华服锦袍、低头不语的女子身上。 面具人狞笑一声,手中铁链如灵蛇般缠绕在女子腰间。 那铁链的另一端,竟拴在一棵被强行压弯的树上。 林子深处,七八个壮汉听得哨音,齐齐松开了拉紧树干的绳索。 “起!” 劲风呼啸,树干猛然回弹,巨大的拉力扯着锁链连同女子飞上半空。 “不——!” 桑蠡不知从哪生出的力气,飞身一跃,在女子离车刹那,死死抱住了女子的双腿。 “松开!你会死的!”女子惊呼。 “死也不放!”桑蠡双目赤红,竟被这股力道一同带出了重围,消失在密林深处。 “追!给我追!”孟蛟疯了般砍杀,那凶僧眼见人已到手,虚晃一招,借着丛林的遮掩飞速退去。 巡防营的兵士此时已杀红了眼,变守为攻,长刀过处血肉横飞,将剩下的黑衣人杀得狼狈逃窜。 可当孟蛟带人追入林子时,茂密的丛林早已吞没了敌人的踪迹。 他们身披重甲,在山林间根本追不上那些轻装死士。 …… 离此数里外的另一条隐秘小路上。 慕容昭勒马而立,身后是数百名渤凉王卫。在他对面,则是一身素衣的顾怡岚和林红袖。 远处马蹄声如雷。 周起提着方天画戟,领着秦铁衣并百余骑疾驰而来。 见那抹熟悉的身影安然无恙,周起原本紧绷得快要断裂的心弦才猛然松开。 他翻身下马,将画戟丢给秦铁衣。 周起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顾怡岚面前,顾不得旁人,先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遭,见连根头发都没少,这才长舒一口气: “还好……还好没事。” 顾怡岚微笑着,反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有红袖护着,还有大王相送,出不了岔子。” 周起这才看向慕容昭。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抱拳躬身到底,极尽恭敬: “大宁镇北军周起,见过大王。大王护内子归国,这份恩情,周起记下了。” 慕容昭打量着周起,见这汉子气度沉稳如山,眼中藏着股令人心悸的杀气,不由暗赞一声。 “周将军不必谢寡人。寡人护的可不是你大宁的千户夫人,是我渤凉的和宁公主。” 周起一愣,旋即看向顾怡岚,见她微微点头,心中便明了了几分,笑道:“能娶到公主,是周起前世修来的福分。” “周起。”慕容昭收起笑意,“现在我就把和宁公主交还给你。你若日后负了她,我渤凉铁骑便是拼着国祚不要,也要马踏云州!” “大王放心,没那一天。”周起郑重道,“周某还有家贼要拿,待此间事了,定亲赴铁勒城向大王谢恩。” …… 云州城外,一处不见天日的监牢。 简兮穿着那身公主华服,发丝凌乱,与桑蠡并肩缩在干草堆里。 “你怎么那么傻?”简兮看着桑蠡青衫下的心口淤青,眼泪断了线般往下落,“那是索命的钩子,你扑上来做甚?” 她是自愿做顾怡岚替身的,她不怕死,只是后悔,连累了桑蠡。 桑蠡扯动嘴角笑了笑:“蠡虽无功夫在身……可若是让你一人在这虎穴里受罪,蠡于心何忍?” “真傻。”简兮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火把的光从牢门外透进来,晃得人眼疼。 一个中年男子站在阴影里,身后跟着几个随从。他衣着素朴,可那一举一动间流露出的官威气场,非上位者不能有。 他朝旁边示意了一下,一个随从将火把往前递了递。 “认一认,这可是顾怡岚?”中年男子低沉道。 一个汉子从随从身后钻出来,凑到牢门前。 简兮瞳孔微缩,那是巡防营的兵卒,原是包旭手下的心腹。 火把的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满脸的谄媚。 那人端详了半晌,忽然叫道:“不是!大人,抓错了!这不是顾怡岚,这……这是包旭那死鬼的婆娘,叫简兮!” 中年男子原本平静的声音立时变得阴鸷:“你说什么?” “大人,真抓错了!”那人吓得跪倒在地,“包旭死后,这女的就在顾怡岚身边做丫鬟,那个男的是奸商桑蠡。巡防营的人都认得。” “一群废物!”中年男子厌恶地一甩袖子,转身便走。 “大人,这两人如何处置?”随从低声请示。 男子头也不回,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 “杀了。” 第143章 奇侍女暗藏醉仙散,狂信徒执刀度亡魂 六日前,晌午。 云州,军器局签押房。 周起负手立于壁悬的北境舆图前,目光在苍岭一带来回梭巡。 “大人。”秦铁衣的声音在门外极轻地响起。 “进。” 秦铁衣推门而入,反手将门闩死,快步走到周起身侧,压低声线:“大人按您的吩咐,暗中撒出去的斥候回报,夫人车队出城十五里后,便有尾巴缀上了。沿途换了几拨人,步法隐秘,交接极规矩,绝不是寻常劫道的流寇。” 周起眼神一寒,快步走到书案后,铺开信笺,提笔蘸墨。 笔走龙蛇,顷刻写就。 “秦大哥,这封信,你挑营里身手最好、嘴最严的夜不收。”周起将信纸折叠,塞入无漆的竹筒,“让他抄隐秘小径,务必赶在夫人进铁勒城前,亲手交到她手上。去吧。” …… 三日前。 渤凉王宫,别苑厅堂。 厅内檀香袅袅,顾怡岚将手中那页薄薄的信纸递给了桑蠡。 桑蠡一目十行扫过,脸色骤变,看向屋内几人,沉声道:“主公断定,贼人是冲着夫人来的。若是冲着生铁,有百名重甲护卫,贼人便是有上千之众,也绝无可能在云州援军抵达前将铁料运走。” 屋内一片沉寂。 顾怡岚轻声道:“夫君信中说,让我与大王借几十名心腹,由远离官道的小径潜回边关,他亲自带人接应。至于原本的车队,按原路大张旗鼓地返回,作疑兵之计。” “出城时,若夫人不露面,贼人一旦察觉,必会分兵去截杀其他小路。”桑蠡眉头紧锁,“这障眼法,须得有人坐在那辆主车内,做出一副夫人在车内的假象。” “我来。”林红袖干脆利落,“两个丫头没武功,那车厢便是活棺材。” “林姑娘不可。” 一直站在顾怡岚身侧,从不多言的简兮忽然出声。她上前一步,平静道:“林姑娘身形比夫人高挑,若贼人谨慎,极易露馅。一旦被看穿,夫人那边反倒危矣。我与夫人身量最为相仿,这替身,只能我来做。” 桑蠡眼皮猛地一跳,急道:“姑娘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脱身?” 顾怡岚也握住简兮的手:“太凶险了,不行。” 简兮反手拍了拍顾怡岚的手背:“夫人安心。简兮虽不懂舞刀弄枪,却有几分自保的偏门手段。孟百户,请借步。” 一直护在门边的孟蛟闻言,粗着嗓子走了过来:“作甚?” 简兮没有答话,只待孟蛟走到近前,她广袖微抬,指尖在孟蛟面门前轻轻一弹。 极细微的一缕粉尘散在空气中。 孟蛟吸了半口,脸色骤然一僵,眼皮似有千斤重,“扑通”一声,黑塔般的身躯竟直挺挺地软倒在地。 “这!”桑蠡骇得倒退半步,折扇险些掉在地上。 简兮蹲下身,从袖管暗袋里摸出一粒黄豆大小的药丸,撬开孟蛟的牙关塞了进去。 不过三息,孟蛟猛睁开眼,大口喘着粗气翻身爬起,看向简兮的眼神里满是惊惧。 小环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你……你何时藏了这等手段?” “孟百户这等外家好手,也扛不住这‘醉仙散’半息。”简兮站起身,看向顾怡岚,“夫人现在可信了?若遇凶险,简兮自有法子应对。退一万步讲,若贼人是要拿活口做筹码,我便由着他们抓去。沿途可留下记号,等大人顺藤摸瓜,正好端了这伙贼人的老巢。” 顾怡岚静静地看着简兮。 这张美艳的面容下,不知还藏着多少不见天日的秘密和杀招。一阵后怕,幸好,她是友非敌。 “好。”顾怡岚点头。 桑蠡攥紧了折扇:“若是……若是到了贼人老巢,他们看穿了姑娘是个假的,要下杀手呢?你当如何自保?” 简兮看向桑蠡,那双桃花眼里泛起一丝柔光,决然道:“那我便撑着。撑到千户大人,撑到你……带兵杀到的那一刻。” …… 云州城外,暗堡地牢。 中年男子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阶梯尽头。 “杀了之后,挖个坑埋了。”随从丢下这句冷冰冰的吩咐,也跟着离开了。 牢门外,只剩下举着火把的两个守卫,一高一矮,如两尊煞神。 干草堆上,桑蠡与简兮肩靠着肩坐着,双手皆被粗重的铁铐反铐在背后。 “嘎吱……嘎吱……” 桑蠡正拼命将手腕间的铁链凑到身后的石墙凸起处,死命地磨。 “别动。”简兮极低地吐出两个字。 桑蠡一僵。 牢门外,高矮两个守卫举着火把凑近了栅栏。 高个子冷眼看着地上的两人:“安分点,这就送你们上路。” 矮个子将火把往前探了探,火光照亮了简兮那张依旧明艳的脸,他砸了咂嘴:“这小娘子……就这么一刀剁了,当真可惜。不如……” “别动歪心思。”高个子正色道,“当心渡者不收你,死后坠入拔舌地狱。” 矮个子缩了缩脖子:“我不过随口一说。” “起心动念,便是罪孽。”高个子冷冷斥道。 桑蠡在草堆上挣扎站起,拖着沉重的脚镣,几步扑到牢门的木栅栏前:“两位大哥!这差事真不好当啊!” 两人冷冷看着他。 “方才你们也听见了,大人抓错人了!”桑蠡换上了一副市侩又讨好的嘴脸,“这黑灯瞎火的,我们连大人长什么样都没瞧清。两位大哥高抬贵手,放了我们。我极有钱,只要放了我,保两位大哥有几辈子花不完的金山银山!” 说着,桑蠡将胸膛拼命往木栅栏的缝隙里挤:“我怀里有银票!先给两位大哥做个见面礼!” 高个子眼神微动,伸手探入桑蠡的衣襟。 一抓,果然扯出厚厚一叠大宁官铸的银票。 矮个子眼睛都直了:“乖乖,这么多钱?” “只要放我们走,外头还有更多!”桑蠡连声蛊惑。 “砰!” 毫无征兆地,高个子一拳砸在桑蠡的面门上。 桑蠡闷哼一声,被打得倒仰翻滚在地,鼻血涌了出来。 高个子将那叠银票平平整整地塞进自己怀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桑蠡。 “末法时期,万劫将至。钱财乃俗物,色相是空皮。”高个子双手合十,微微垂首, “你想用这等脏东西收买我等?告诉你,我等不求今生,只修来世。你这点俗物,我会替你捐入法库。算你临死前,为正法大业积的一桩功德。有此善缘,或许你死后,能免受拔舌之苦。” 桑蠡顾不得抹鼻血,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大哥!”桑蠡嘶声喊道,“我听明白了!两位大哥,是众生相的修士!” 高个子眉头一皱,按在腰间刀柄上的手紧了紧:“你也知众生相?” “怎会不知!云州城内,谁不敬仰众生相施粥赠药的善举!”桑蠡挣扎着用肩膀抵住地面,加快了语速,“我想通了!钱财确是身外之物!这位大哥,你放我走,我把所有家当全数捐入法库!我也要入众生相,我也要求渡者点化!” 高个子冷笑一声:“我看着像个蠢物么?” “不不不!大哥说笑了!”桑蠡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目光中满是“崇拜”, “小弟走南闯北,阅人无数。大哥这骨相,这气度,一看便是慧根深种的通透之人!听大哥方才那番言语,小弟便知,大哥已得了渡者的真传!日后定是登无心莲座、超脱苦海的大罗神仙!” 高个子被这番不要钱的好词捧得面色微缓,眼中的杀气竟真的散去了几分。但他拔刀的手,却丝毫没有停顿。 “锵——” 长刀出鞘,寒光逼人。 “你这奸商,倒是生了副巧嘴。就算你如今生了向善之心,也晚了。今日,你必须死。” 高个子看着桑蠡,眼神里竟透出居高临下的“悲悯”。 “你放心,只要你此刻真心放下物念,诚心领受这一刀,便是接受了渡者的点化。死后,渡者法身自会驾着莲台,渡你脱离这红尘苦海。正所谓,一念成佛,生死皆是解脱。” 简兮挪着步子凑到近前,蹲下身,用纤弱的肩膀抵住桑蠡的后背,拼尽全力想将这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男人从潮湿的地上撑坐起来。 她低垂着眼眸,心中如明镜一般。桑蠡方才那番连滚带爬的谄媚、那些不要尊严的胡言乱语,根本不是为了苟且偷生,而是在拿命拖延时间。等他的周千户,能在屠刀落下之前,率兵劈开这座暗堡的铁门。 高个子大汉转头看向矮个子,坚决道: “开门。我来度化他们。” 第144章 拨云雾兵围东岳,怯书生持刃护花 春日高悬,官道旁的密林里却透着森森寒意。 周起勒缰停在岔路口。 陆迁与杜游已带着大队巡防营兵马先一步赶到,正列阵待命。 孟蛟迎上前,黑塔般的身躯单膝跪地,满脸惭愧:“大人!标下该死!桑公子死拽着简姑娘不放,被贼人一并掳走了!” “桑蠡这书生……”周起眉头一拧,沉声道,“人往哪边去了?” 孟蛟摊开粗糙的大手,掌心里躺着几缕孔雀翎的流苏,还有两枚嵌玉的盘扣。 “前面有夜不收顺着记号摸上去了,直指云州城方向。这是弟兄们在沿途岔路捡到的。” 顾怡岚掀开马车车帘,看了一眼,笃定道:“是我那件公主吉服上的配饰。简兮心思细密,这是故意扯下留给咱们的指路符。” 周起画戟斜指天际:“追。” …… 人马循着暗号,一路摸到了云州城东南的暗松坡山脚。 此处偏僻,背阴而生,漫山皆是松林。 半山腰上,一座供奉十殿阎罗的东岳庙依山而建,黑瓦飞檐在树影中若隐若现,透着一股阴气。这等专司阴曹地府的庙宇,寻常百姓极少来此烧香。 周起伏在林中,冷眼观察着前方的地形。 不消片刻,秦铁衣从前方退回,压低嗓音:“大人,外围有暗哨。坡下路口两个,半山腰一个,庙门两侧还有。共五处,每处一两人,极警觉。” 周起眼神未起半点波澜:“拔了。” 秦铁衣领命,再度没入林中。 半盏茶的工夫,半山腰传来三声长短不一的石鸡叫。 周起一挥手。 数百巡防营精兵涌出,刀出鞘,弩上弦,瞬息间将东岳庙围了个水泄不通。 前院内,一名穿着青灰衣袍的庙祝正捏着大扫帚清扫院落。 听见院墙外的甲胄撞击声,他面色骤变,丢开扫帚,从胸口拽出一枚骨哨塞进嘴里。 哨音刚起个头。 “嗖!” 墙头一支铁羽弩箭破空而至,贯穿了那人的咽喉。 那庙祝被箭矢的巨力带得向后飞出,撞在殿柱上。 “冲进去!”孟蛟暴喝一声,一脚踹开虚掩的山门。 大队人马越过前殿,直扑后院。 这东岳庙后院竟被清空了大片山林,扩建出一片足能容纳千人的开阔校场。 此刻,数百名汉子已拔出兵刃,结成战阵。 “放箭!”贼人阵中有人嘶吼。 箭雨如蝗。 “举盾!”秦铁衣挺枪大喝。 前排巡防营军士立刻举起半身铁盾,将其护在身后。 箭矢雨点般砸在盾面上,发出绵密的“笃笃”声。 孟蛟换了一柄厚背大刀,眼如铜铃,锁定了敌阵中最为扎眼的身影,那个头顶九个香疤、手持青铜降魔杵的光头凶僧! “秃驴!拿命来!”孟蛟推开盾牌,合身扑上,厚背刀带起尖啸劈出。 “铛!”刀杵相交、火星四溅。 秦铁衣见那凶僧功夫不俗,长枪一抖,挽出几朵碗口大的枪花,直刺凶僧软肋,替孟蛟分去一半压力。 后院顷刻间沦为人间炼狱。 周起立于廊檐下,看着节节败退的贼人,偏头吩咐:“杜游,陆迁!你二人尽快带人把桑蠡和简兮找出来!” …… 地下暗堡,监牢内。 矮个子守卫的手已握住了生铁锁头。 “这位大哥,”简兮低垂着眉眼,娇柔微颤道,“既要送奴家上路,临行前,能不能赏口水喝?” 高个子眉头一皱,握着刀柄斥道:“死到临头,喝什么水?莫要耍花招。” 简兮叹了口气,凄然道:“法场上十恶不赦的死囚,尚且有口断头饭。奴家不过是个弱女子,只求润润干渴的嗓子,清清静静地走。连这都不行么?” 矮个子咂了咂嘴,看向高个子:“就是,你看他们俩柔弱的,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出这栅栏。我去舀一瓢来。” 高个子不耐烦地摆摆手:“啰嗦。快去。” 就在矮个子转身去取水的当口,简兮的肩膀斜斜靠着桑蠡的后背,原本反剪在背后的双手竟如游鱼般脱出了铁铐的束缚。她指尖夹着一根极细的铁丝,顺势探入桑蠡的手铐锁眼。 极轻的一声机簧弹响,桑蠡只觉手腕一松。 矮个子端着一只破粗碗走了回来。高个子一把将水碗抢过:“快开门!” 矮个子掏出钥匙,解开了牢门的铁锁。 “多谢两位大哥。”简兮抬起头。 高个子举着长刀,警惕地盯着两人。 简兮身子微倾,无奈道:“大哥,奴家双手还铐着,劳烦大哥喂奴家喝一口吧。” 高个子冷哼一声,将碗递还给矮个子。 矮个子咧嘴一笑,端着水凑近:“这等绝色,当真可惜了。” 就在他蹲下身,将碗递到简兮嘴边的刹那,上方极远的地方,隐隐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紧接着是沉闷的喊杀声。 “有情况!快点!”高个子面色大变,厉声喝道。 矮个子一惊,正要将碗扔掉拔刀。 简兮那本该被铐在背后的手,化作一道白影从袖中挥出。一蓬灰白色的粉尘直接扑在了矮个子的面门上。 他眼皮一垂,斜倒在地。 “贱妇!”高个子大骇,见简兮脱困,手中长刀毫不犹豫地当头劈下! 生死一瞬,桑蠡猛地窜起,合身撞在高个子的大腿上,将他撞得一个趔趄,长刀砍偏。 高个子稳住下盘,大怒,提刀便要劈向跌在地上的桑蠡:“奸诈小人!受死!” 简兮已然起身,素手再次一挥。这一次,粉尘的量极大。 高个子首当其冲,壮硕的身躯立时僵硬,直挺挺地向前扑倒,重重压在了桑蠡的身上。 桑蠡屏住呼吸,被压得翻白眼。 简兮迅速蹲下,指尖一弹,一粒药丸滚入桑蠡口中。 缓过气的桑蠡使出吃奶的劲,一把推开身上的大汉。 简兮动作极快,用铁丝将两人脚踝上的镣铐一并捅开。 桑蠡爬起身,一把捡起地上的长刀,双手握住刀柄,倒转过来,用沉重的精钢刀镡狠狠砸在大汉的鼻梁上:“打我?修来世是吧?” 接着,他转头看向躺在旁边的矮个子,眼底闪过一抹狠色。 他走过去,一脚踢开矮个子的双腿,随后抬起右脚,朝着那股间要害狠狠踩了下去。 昏死中的矮个子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闷哼,上半身剧烈抽搐着弹起半尺多高,随后重重摔下,彻底没了动静。 桑蠡吓得倒退了一步。 简兮掩嘴轻笑:“公子轻些,莫要把他疼醒了。” 桑蠡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谁让他方才那等龌龊眼神看你。” “好了,快走吧。公子还记仇。”简兮拉住他的衣袖。 两人刚跨出牢门,桑蠡忽然停住脚步:“等等。” 简兮回头:“怎了?” 桑蠡快步走回高个子大汉身边,蹲下身,从大汉怀里将那叠银票尽数掏了出来,仔细揣进自己的怀里。 “差点忘了。” 两人顺着监牢门外长长的走廊摸索前行。两壁插着火把,光影摇曳。 摸到尽头,是一截向上的石台阶,台阶尽头有一扇厚重的木门。 桑蠡抢前两步,将简兮护在身后。他单手握紧长刀,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推住木门的把手,想推开一条缝窥探外面的动静。 “哐当!” 门外突然传来一股巨力,木门被一把拉开。 桑蠡猝不及防,被门带得身子前倾,直接扑倒在了过去。 他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翻起身,双手死死握住长刀竖在胸前,刀尖指着门外的人影,声嘶力竭地大吼: “简兮快走!” “桑公子莫怕!是我们!”火把的光芒照亮了门外之人的脸。 桑蠡定睛一看,提着滴血长刀的,正是陆迁和杜游。 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懈,桑蠡长出一口气,将刀放下,强自镇定道:“谁怕了?” 简兮站在石阶上,看着他外强中干的模样,忍不住掩嘴轻笑。 陆迁和杜游上前,一左一右将桑蠡从地上拽了起来。 “行啊,桑兄。”后方传来了一道沉稳而熟悉的声音,“一介儒商,竟也敢陪着简兮姑娘探这等龙潭虎穴了。” 周起提着方天画戟,大步走来。 桑蠡浑身一颤,随即正了正衣冠,双手交叠,深深一揖:“主公。您就莫要取笑桑蠡了。” 简兮上前两步,欠身行了一礼,眼神关切:“大人,夫人可安全了?” 周起看着两人,冷硬的眉眼难得地柔和了几分,郑重点头: “安全了。这次,你们俩立了大功。走,随我出去。” 第145章 破阵戟血洗东岳庙,青铜面暗救狂信徒 周起带着桑蠡与简兮快步走出地洞。 庙外,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驱不散地牢里带出来的阴寒。 简兮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桑蠡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 “主公,方才有一人来牢中验看抓的是否是真夫人。”桑蠡压低声音,快速禀报,“那人发觉抓错了,转身便走。” 周起目光扫过院中厮杀的人群:“看看可在这院中?” 桑蠡探头张望了一圈:“牢中昏暗,那人始终藏在阴影里,未识真容。但听声音、看气派,定是常居上位、发号施令的官场中人。” “好。你二人先出庙避开刀剑。” 院内,贼人的阵型已被巡防营悍卒彻底冲散,四下皆是刀兵相接的刺耳鸣音。 周起吩咐杜游和陆迁将桑蠡、简兮护送出庙,随即倒提方天画戟,大步走入血肉横飞的校场。 目光一凛,锁定了正与孟蛟、秦铁衣死战的那个光头凶僧。 “退下!”周起一声暴喝,“这秃驴交给老子!” 秦铁衣长枪一荡,逼退凶僧半步,喘着粗气回头:“大人当心!这贼人底子极硬,比那天狼铁颜还要了得!” “正手痒。”周起画戟一振,薛老头教的戟法,还没在真人身上试过,“你们去把那些喽啰废了。咱们巡防营的兵个个金贵,死不得!” 孟蛟与秦铁衣领命,抽身杀入旁侧的人群。 凶僧见来人替换,狞笑一声,手中青铜降魔杵挂着风声,劈头盖脸砸下。 周起不闪不避,腰马下沉,双手紧握戟杆,自下而上猛然一挑。 《破阵戟》第三式,掀岳! “铛——!” 震耳欲聋的金属爆鸣炸开。 降魔杵被一股猛劲硬生生崩开,凶僧双臂大震,虎口立时崩裂溢血,连退三步。 未等凶僧站稳,周起跨步上前,戟尖直刺其咽喉,正是第一式“破阵”。 凶僧大惊,勉强侧身横杵格挡。 周起手腕一翻,戟侧的月牙刃死死咬住降魔杵的铜柄,腰胯骤然发力,猛地一拖、一旋。 第二式,卷潮! 画戟如怒浪狂卷,锋利的刃口顺着铜柄滑下,划开凶僧的大腿。鲜血狂飙,凶僧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周起面罩寒霜,双臂擎起画戟,便要使出“崩云”斩落其头颅。 “嗖!嗖!” 半空突现两点寒芒。 周起画戟横扫,“叮叮”两声击飞两枚毒镖。 抬头看去,一名戴着青铜面具的瘦削身影立在院外高耸的松树上。 “和尚快走!”面具人厉声高呼。 凶僧不顾腿伤,连滚带爬冲向院墙。面具人甩出一条长铁链,凶僧一把攥住缠在腰间。树上面具人猛一发力,借着树枝的回弹,直接将凶僧拽向墙头。 周起丢下画戟,劈手夺过身旁一名阵亡贼人的硬弩,抬手、扣悬刀,一气呵成。 “噗!” 弩箭在凶僧跃出墙头的刹那,狠狠钉入他的后背。 墙外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周起扔掉硬弩,看向孟蛟:“追!” 孟蛟大手一挥,带着数十名悍卒翻墙而出,直扑山林。 …… 东岳庙外林中。 陆迁与杜游护着简兮、桑蠡刚与顾怡岚汇合。 就在此时,庙墙的一处隐秘暗门被人猛然推开,三道人影仓皇窜入林中。 桑蠡定睛一扫,指着中间那人惊呼:“快拿住他!那中年是个头目!” 那人身量中等,虽在逃命,步伐却不似旁人凌乱。桑蠡一眼便认出,这正是前段日子在城中发铁钵施粥的中年男人。 陆迁拔出腰刀,转头对杜游道:“杜百户,你留下护卫夫人,我去。” 杜游点头。 陆迁一挥手,带着几名手脚麻利的兵卒追入密林。 那三人显然对林中地形极熟,窜入林莽后便分散开来。 陆迁带人死死咬住那中年男人的踪迹,一路追出二里地。 前方乱石嶙峋。 那中年男人气息不匀,闪身躲入一块巨大的卧牛石后。 两名巡防营兵卒提着刀,正欲分头绕后包抄。 “你们两个,去那边搜。”陆迁的声音突然自两人身后响起,长刀指了指相反的方向。 两名兵卒愣了一下,不疑有他,依令离去。 听着兵卒的脚步声走远,陆迁倒提长刀,走到卧牛石前,平静道:“出来吧,修士。” 石头后静谧了数息。 中年男子缓缓步出,看着陆迁,眼中透着狐疑与防备:“将军是?” 陆迁从怀中摸出一枚闭眼小木佛,托在掌心:“这是修士那日在城中施粥,赠我的。” 中年男子看清木佛,微微点头,却并未放松警惕:“多谢将军搭救。可你将我放了,回去如何交差?” 陆迁未答,收刀入鞘,跨前一步,一把攥住中年男子手中的钢刀刀背,反手便在自己的左臂上狠狠拉了一道。 鲜血涌出,染红了半边衣袖。 中年男子神色一动,郑重鞠了一躬:“将军大义。” “我觉得你们不是歹人。”陆迁捂住流血的左臂,目光复杂,“但我劝你们一句,切莫再打我家千户大人的主意。” 中年男子沉默片刻:“敢问将军尊姓大名。” “巡防营,陆迁。” 中年男子深深看了他一眼:“大恩不言谢,就此别过。”说罢,转身没入山林深处。 陆迁按着伤口,原路返回。 …… 东岳庙后院。 战斗彻底结束。贼人无一降者,大半战死,余下被生擒的也被捆死手脚。满院血腥冲天,尸体已被巡防营兵卒码放整齐。 周起拿一块破布擦拭着画戟的血污,沉声道:“去把桑蠡喊来。” 不多时,桑蠡与简兮步入后院。两人皆用衣袖掩着口鼻,强忍着满地的残肢断臂,挨个查看着地上的尸首与俘虏。 查完一圈,桑蠡摇了摇头。 “都不像。那人听声音是个中年,气度步伐皆不一般,身量也颇高,这群人里没有。” 周起扔掉破布,大步走到那群跪在地上、被长刀架着脖子的活口面前。 “你们这里,谁是主事?”周起冷冷问。 无人应答。 周起停在第一人面前。身后的兵卒一把揪住那贼人的头发,将他的脸向后仰起。 “说。”周起盯着他的眼睛。 那人面无惧色,眼神狂热:“众生相中,无我无主,唯有渡者法眼照世。” 周起连眼皮都没眨,看向身后的兵卒,微微偏了一下头。 兵卒手腕一抹。鲜血喷溅,那人软倒在地。 周围的活口眼睁睁看着同伴惨死,竟无一人战栗,甚至有几人直接闭上了眼睛。 周起走到第二人面前。兵卒如法炮制,扯住其发髻。 “说。” 第二人嘴唇微动:“众生相中,无我……” 话音未落,周起未等他说完便已走向下一个。兵卒手起刀落,又是一具尸体。 周起停在第三人面前,目光森寒:“你也想死?” 那人浑身发抖。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极度的亢奋。他仰起头,嘶声狂呼: “诸位同修!今日我等为正法大业舍了这皮囊,死后渡者法身必驾莲台来接。莫怕!莫退!” 吼罢,他紧闭双眼,引颈待戮。 周起静静地看着这群人。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中,或许有大半曾是老实巴交的农夫、走投无路的流民。可现在,他们已被彻底掏空了灵魂,成了一群不知痛楚、不知恐惧的杀戮工具。 这种人,无药可救。留着,便是祸乱苍生的瘟疫。必须连根拔起,除恶务尽。 “都不怕死。”周起缓缓转过身,“全斩了。” 几十名兵卒同时挥刀,人头滚落。 桑蠡站在一旁,看着满院死尸,忽然插嘴:“主公,有一个怕死的。” 周起眉头一皱,看向桑蠡:“怎不早说?这都杀光了。” 桑蠡指了指身后那处黑漆漆的地洞:“地牢里,还有两个活的。” 周起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带上来。” 第146章 暗牢黑炭书残字,冷刃枭雄锁生门 两名昏死在地的牢头被巡防营士卒,从地洞里一路拖拽到了后院。 简兮从袖中摸出两粒药丸,士卒捏开两人的下巴强灌了进去。 不过几息,一高一矮两人接连咳着醒转。 高个子甩了甩昏沉的脑袋,一抬眼,便看见了满院子码放整齐的尸首,以及一地的暗红。 他瞳孔一缩,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随后双手合十低声诵念起来。 矮个子浑身发抖,不知是吓得,还是桑蠡那一脚踢的。 桑蠡上前一步,盯着两人:“方才来地牢验看真假夫人的那个大人物,到底是谁?说了,饶你们不死。” “奸诈小人!”高个子啐了一口血水,昂起脖颈,“杀了我!这身皮囊早该弃了,渡者的莲台已在等我!” “我们也不知道他是谁啊!”矮个子捂着裤裆,吓得涕泪横流。 周起看出这矮个子贪生怕死,上前两步,反手拔出腰间藏锋,用刀面在矮个子的脸上轻轻拍了拍。 “他长什么模样?” 矮个子牙齿打着战:“他每次来……都遮着脸,小的真没瞧见过!只听旁人都唤他‘大人’。” “朱六!闭嘴!”高个子怒目圆睁,嘶吼道,“怕什么!死不过是褪去凡骨,渡者……” “唰。” 周起手腕微动,藏锋的利刃斜拉而出。 高个子喉咙被切开一道极深的口子,声音戛然而止。 他捂着喷涌鲜血的脖颈,喉咙里发出几声“咕嘟”,直挺挺地倒在血泊中。 朱六吓得肝胆俱裂,“扑通”一声跪伏在地,疯狂磕头:“大人饶命!他每次来身边都簇拥着众多高手,小的一个看牢的,真不敢正眼看啊!” “那我留你活口有何用。”周起把藏锋的刀尖抵住朱六的心口,缓缓向下施力。 刀尖刺破衣襟,扎进皮肉。 朱六尖叫出声:“大人饶命!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周起手腕正要发力捅穿他的心脏。 “等等。” 一道清丽的声音在人群后响起。 周起回过头。 顾怡岚和林红袖,不知何时已站在血污的后院。 周起眉头立刻拧成了个死结,不悦道:“你有孕在身,这地方煞气这么重,来作甚?” 说罢,他转头冷冷扫了杜游一眼:“为何不拦着夫人?” “莫怪他们,是我执意要进来的。”顾怡岚避开地上的血迹,目光锁在朱六身上,“我想问他几句话。” 周起没再言语,回头看向朱六,手中的刀尖又往皮肉里送进了一分。 朱六疼得浑身抽搐,却不敢动,怕刀尖扎得更深。 他看向顾怡岚,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哭喊:“夫人救命!” 顾怡岚走到近前:“你若答得好,我便求大人饶你一命。若有半句虚言,这刀子便不会停。” “夫人您问!只要小的知道,全说给夫人听!” “我问你。”顾怡岚深吸了一口气,“你们这牢里,可曾关押过一位姓方,年过四十的男子?” 朱六满脸痛苦与迟疑:“关进来的,小的从来不知名姓。这地下暗无天日,也瞧不清人脸,更分不出岁数啊……” 桑蠡在一旁冷哼一声:“方才你在牢里瞧姑娘,倒是瞧得一清二楚。” 周起握刀的手轻轻一绞。 “啊——!”朱六惨叫,连声讨饶,“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说。”周起冷喝。 “下面……最下面还有一间暗牢!”朱六疼得直抽冷气,“先前里面关着个疯子!那遮脸的大人,每月都来折磨他!” 顾怡岚身子微微一晃。 朱六继续道:“那大人给他喂屎尿……有一次,还带来了一个中年美妇人。那大人当着妇人的面用刑,那妇人哭着求大人别折磨他了,说往后叫她怎样都行……” “那疯子人呢?”顾怡岚声音发颤。 “前阵子被带走了,说是送去别处,小的真不知道去哪了!” “他是真疯,还是装疯?”顾怡岚追问。 “定是真疯!”朱六笃定道,“去年冬日,那石牢奇寒,那遮脸大人怕他冻死,叫小的端个火盆进去。谁知那疯子看见烧红的木炭,竟空手抓起炭块,直接往自己脸上贴!一边把脸烫得滋滋冒烟,还一边傻笑着喊‘真暖和’。两边脸,都烫烂了!” “暗牢在哪?带我去。”顾怡岚决绝道。 “就在下面最深处……” 周起站起身,拦在顾怡岚身前:“下面阴气太重。你在庙外等候,我去查看便好。” 顾怡岚还欲再言。 周起转过头:“秦铁衣,护送夫人到庙外林中。” “是!”秦铁衣上前一步。 顾怡岚看着周起冷硬的面容,知道他动了真怒,便不再执拗,由林红袖护着转身出院。 周起打了个手势,示意朱六带路。桑蠡也紧随其后。 重新下到暗堡底部的监牢,朱六走到一堵看似毫无缝隙的石墙前,摸索着将墙缝里的一块凸起青砖用力一旋。 “轰隆”一声闷响,石墙向内滑开,露出一道更为狭窄的长通道。 走到尽头,是一间低矮的石室死牢。 周起举着火把踏入其中。火光照亮四周墙壁的刹那,他目光骤然一凝。 四面粗糙的石壁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字迹扭曲、狂乱,全是用烧黑的木炭划上去的。 周起举高火把凑近细看。 墙上所写的,全是《万劫往生渡厄经》里的只言片语,极其零散,但周起一眼便认出,这些正是那本经书上,被红点标注过的暗码内容。 周起这下可以确定,方御史确实曾被关押在此。 “这些字,是那疯子留下的?”周起沉声问。 “是,是那疯子每日在墙上乱画的。”朱六答道。 “他是何时被押到此处的?” “小的来东岳庙一年半了。小的来时,他便已被关在这里。” 周起转头看向等在门外的杜游:“去拿纸笔来。把这墙上的字,一字不落,全抄下来。” 杜游领命而去。 周起收起藏锋,看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朱六。 “大人,小的知道的全说了,大人饶命啊。”朱六跪地连连作揖。 “不要让我在云州地界再看到你。下次再见,定斩不饶。”周起转身带着桑蠡走了上去。 朱六如蒙大赦,嘴里不住念叨:“谢大人!谢大人不杀之恩!” 朱六瘫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有力气站起身。 他跌跌撞撞地顺着暗道一路狂奔,冲出地牢的铁门,来到原本看守休息的外间石室。 只要爬上前面那段石阶,便是生天。 朱六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刚要迈步,却突然顿住了。 石室那张平时用来吃饭的老旧木桌前,周起正端坐着,手里正把玩着藏锋。桑蠡站在他身侧,冷眼看着门口。 朱六脑子“嗡”地一声,双腿一软:“大……大人,您怎么还没走?” “我们又见面了。”周起抬头。 朱六呆滞了一瞬,突然反应过来这句话里的杀机,刚要张嘴求饶。 “唰。” 寒芒闪过。朱六捂着喷血的脖颈,瘫软在地,一抽一搐地咽了气。 …… 半个时辰后,后院。 孟蛟与陆迁已带队返回。 “大人!给那秃驴跑了!”孟蛟满脸懊恼,重重一抱拳,“他们钻进了后山的一处极窄的暗道,等我们追进去,他们已经用机关落石,把洞口封死了。” 陆迁上前一步,低头道:“标下无能。追入密林后,被那头目借着乱石林的地形甩脱了,没抓到人。” 周起听完汇报,并未苛责。他的目光落在陆迁捂着的左臂上,那里有一道殷红的血口。 “伤势如何?”周起随口问道。 “回大人,皮外小伤,不妨事。”陆迁答得坦荡。 周起走近两步,似乎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这东岳庙是他们的老巢,怎没见他们供奉那闭眼木佛?陆百户,你不是也有一个木佛么?还在身上吗,借我瞧瞧。” 陆迁面不改色,单膝跪地,拱手道:“回大人。陆迁早已将那邪物丢弃了。标下与这伙妖言惑众的贼人,绝无半点瓜葛,请大人明鉴。” 周起盯着陆迁的眼睛看了片刻,忽而淡淡一笑。 “那是自然。起来吧。” 第147章 斩草除根清旧部,顺水推舟定良缘 春夜,凉风穿堂。 云州城,周起府邸。 周起立于厅中,案台上的烛火映着他的侧脸。 桑蠡坐于一侧椅上,杜飞侍立于厅前。 简兮上前两步,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双手递过。 周起接过扫了两眼:“写全了?” 简兮微微欠身:“回大人,包旭生前的死忠心腹,一个不落,全在上面了。” 门外脚步声沉闷,孟蛟大步跨入,抱拳道:“大人,简姑娘指认的那个包旭旧部,跑了。今早出营后,便再没回去。” 周起目光一凛,两指捏起桌上那张纸。 “按这名单上的,把剩下的人全除了。”周起把纸递给孟蛟,“手脚干净些,坠崖、溺水、急病,让他们死得合情合理,绝不可乱了军心。” 孟蛟接过名单,重重低头:“明白。” “中途他们无论求饶还是攀咬,切莫手软。我们没法去辨真伪。”周起按着桌沿,目光幽深,“绝不容许出现第二个萨娅。” “是!”孟蛟应道。 桑蠡捏着袖口,斟酌片刻开口:“主公。今日在东岳庙外林中,我瞧见那施粥的中年头目逃窜。陆迁似是有意支开杜游,独身去追。蠡观其行径,颇为可疑。” “陆迁心思深沉,办事向来滴水不漏。”周起手指叩在案面上,“终究是跟咱们从鬼愁涧杀出来的弟兄。暗中盯着他接触的人。若真查实他暗通款曲,杀。” “明白。”孟蛟再次应声。 周起转过身:“桑兄,你在云州商道上浸淫得久,这地界可有字号是以‘法’字和‘归’字收尾的?” 桑蠡凝神想了片刻,摇头:“云州境内,断无此等字号。主公何出此言?” “云州没有,那便在北境其他州府。”周起挥了挥手,“你不必刻意去打听,若日后账面上碰到这两个字收尾的客商字号,立刻报我。此事,仅你一人知晓,切莫声张。” “蠡记下了。” 周起看着桑蠡那张还未消肿的脸,又道:“明日起,调两队巡防营精锐,十二个时辰轮值护你。不必换便装,就穿着镇北军号衣。” “主公,这倒不必了吧?太过招摇。”桑蠡苦笑。 “敌在暗我在明。”周起断然道,“不招摇,镇不住那群疯狗。” 桑蠡收起笑意,忽地转头看了简兮一眼,起身道:“主公,蠡想请夫人来前厅一叙。” 周起眉毛一挑,嘿嘿笑了两声:“你这酸儒。简兮,去请夫人。” 片刻后,顾怡岚步入厅堂,简兮跟在身侧。 桑蠡见顾怡岚落座,立刻撩起下摆,郑重其事地一揖到底:“主公,夫人。蠡心慕简兮姑娘,想求娶简兮为妻。望主公、夫人成全。” 顾怡岚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浮起喜色:“桑公子快起。周郎视你为手足,我亦将简兮当作亲妹看待。你二人若能结成连理,自是天造地设的良缘。”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简兮,柔声问:“简兮,你可愿意?” 简兮咬着下唇,眼眶微红,迎着桑蠡灼灼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周起坐在主位上,盯着简兮:“简兮,是不是该透个底了?” 简兮敛容,盈盈下拜:“大人、夫人容禀。简兮的师祖,乃是江湖上人称‘侠盗’的离尘。” 闻听此言,杜飞惊得浑身一颤,失声道:“离尘?离尘?那可是道上供奉的活神仙!贪官眼里的阎罗!” 简兮点头道:“奴家师父柳三变,承袭祖师衣钵,人称‘妙手神偷’,在京城专劫不义之财。唯独师叔封不归,贪恋荣华,暗中投了京中权贵沦为鹰犬,专替那些大人物行窃密、暗杀的脏事。” “奴家自幼父母双亡,师父将我养大,倾囊相授。谁知那封不归为了向权贵主子交投名状,竟设下死局陷害师父。师父为了护我,死在了自己亲师弟的手里。奴家被擒,便被发配到了这边军……” 周起眯起眼:“以你的身手,想从这脱身,当是易如反掌。” “我想过逃。”简兮眼帘低垂,“可这天下之大,哪里又有简兮的容身之所?” “桑某身边,便是你的归处。”桑蠡一步踏前,斩钉截铁。 顾怡岚眼底泛起泪光,上前拉住简兮的手:“往后在云州,没人敢再欺你。” 简兮心头一酸,夫人与她,皆是浮萍之身,能在这乱世中遇得良人庇护,实是万幸。 “你们二人的事,定下了。”周起一锤定音,“但眼下暗潮汹涌,成婚之事先缓一缓。简兮先留在府里,有红袖在,我再调些黑云寨的精锐护院。待这阵风头过去,选个黄道吉日,为你二人风光大办。” 桑蠡大喜,再度深揖:“谢主公!谢夫人!” 周起面色一肃,话锋转回正轨:“众生相这尊庞然大物,根系早已透进了朝堂。没有朝廷的配合,咱们想拔它的根,无异于蚍蜉撼树。他们此次敢在半路截杀怡岚,必是我们这几番动作,无意间踩了他们的痛处。” “大人。”杜飞眼中凶光毕露,“不如小的今夜带几个好手摸过去,把尤毅那帮妖人全抹了脖子?” 周起摇头道:“明里,尤毅在云州百姓眼里,是每日施粥赠药的万家生佛。我们手里没证据,贸然拿人,失了民心,还如何在云州立足?暗里,定有死士护卫,暗中杀他反而容易中他的圈套。留着他也好,顺藤摸瓜,揪出藏在云州官场的大人物。” 杜飞悚然一惊,垂首道:“还是大人谋算深远。” “你继续死盯尤毅和知府衙门,不可轻举妄动。”周起起身,目光扫向门外沉沉夜色,“孟蛟,回去与秦铁衣好生操练,莫要误了大演武。明日,我去都督府,看看大帅是何态度。” …… 次日清晨。 都督府,书房。 苏澈端坐于宽大的书案后,手中端着一盏茶。 周起抱拳而立,将这几日渤凉购铁遇袭、顺势端了东岳庙贼窝之事,禀报了一番。 “众生相在东岳庙里养了数百死士?”苏澈放下茶盏,“留下什么证据吗?” “回大帅,活口皆是喽啰,无人能指认头目,都被标下就地正法了。庙中搜检干净,不曾留下与众生相相关的物件。” 苏澈冷哼一声:“当初本帅安排你进巡防营,便是想借你这把刀,斩断军中暗结奸人、倒卖军需的黑手。如今看来,这背后定是众生相在作祟。” “标下亦作此想。”周起接话道,“想必此次标下在军器局大铸兵刃,无意间踩了他们的财路,这才引得他们对内子动手。” “这众生相背后的水深不见底,本帅都蹚不得。这众生相就到此为止,你不要再追查下去了。”苏澈盯着周起,语气一沉,“等哪一日,你手里的刀比本帅还硬了,再去跟他们斗法不迟。” “大帅教诲,标下铭记。”周起不卑不亢,“可这群贼子胆大包天,竟想劫持标下的内子,标下不得不动手。” 苏澈抬起眼皮,深深看了周起一眼:“你那内子,是原兵部顾侍郎的遗孤吧。” “正是。” “顾廷安,是个硬骨头的好官。”苏澈声音幽长道,“昨日,渤凉国主慕容昭,已遣使往京城向朝廷递国书去了。同时,专程给本帅发了一道公牒。” 周起佯作不知:“大帅,渤凉可是要生事?” “生事?是喜事。还跟本帅装糊涂?”苏澈似笑非笑,“公牒上言明,渤凉国主感念昔日恩情,已册封顾氏怡岚为渤凉‘和宁公主’,并愿借此名义,与我云州开通互市。你小子,好大的造化。” 周起顺势单膝跪地:“标下惶恐。” “起来吧。”苏澈摆了摆手,“这是好事。有个渤凉公主做正妻,总强过戴罪之女的污名。不过……你如今有了一国之主做大舅哥,这腰杆子硬了,怕是不屑于认本帅这总兵做岳丈了吧?” 苏澈心中暗暗叹气。他自然不愿女儿做小,可阿紫那丫头死心眼,认准了这小子,他又能如何。 周起拱手道:“大帅明鉴。标下与阿紫情投意合,是真心相待,绝非攀龙附凤。大帅戎马一生,定也瞧不上那等见风使舵的钻营之徒。” “你这小子,倒是贪心得很。”苏澈笑骂了一句,语气一顿,“男儿大丈夫,三妻四妾本是寻常。但你日后若敢怠慢了阿紫,休怪本帅翻脸无情!” 周起直起身,干笑两声:“大帅,阿紫是您的掌上明珠,于我周起,便是心头之璧。末将怎舍得让她受委屈?只求往后她欺负末将时,大帅能替末将说两句公道话,末将便知足了。” 苏澈闻言,绷紧的脸终是松了几分,笑骂道:“快滚回去准备大演武。把各营兵刃打好,旁的用不着你操心。” 第148章 嗔娇女绕城试连弩,狠总旗练兵赴雁雍 春日的日头爬上了都督府的院墙,明晃晃地照在门前的石狮子上,拉出两道斜长的黑影。 苏紫站在台阶下,手里绞着马鞭,已经等了快半个时辰。 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紫色劲装,腰间束着银丝带,长发高高挽起。只是那张俏脸上,眉头拧着,嘴唇紧抿,活脱脱一副要拿人问罪的架势。 周起跨出都督府的大门,一眼便看见了守在自己坐骑旁的苏紫。 他大步走下台阶,脸上堆起笑:“哟,我的大小姐,怎么站在这儿晒太阳?” 苏紫抬眼瞪他:“你昨儿去哪了?” “军器局上卯啊。”周起面不改色。 “我在军器局等了你整整两个时辰!”苏紫声调拔高了三分,“从午时等到未时,连你半个人影都没见着!赵明远说你一早便带人出了城。你到底跑哪去了?” 周起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有点杂事,出城办了趟差。” 苏紫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息,忽然上前一步,贴得极近,鼻翼翕动,在他胸前衣襟处嗅了嗅:“什么差事?连我都不能知道?” 周起见她这副又气又疑的模样,忍不住发笑:“属狗的?这是能嗅出味来的?” 他上前一步,双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双臂一抬,直接将她托上了马背。 苏紫惊呼一声,也未推拒,就势在马鞍上坐稳,嗔视着他。 “走,带你去瞧个好东西。”周起翻身上马,贴坐在她身后。一手环过她的腰腹,一手扯起缰绳。 “什么东西?”苏紫偏过头。 “到了便知。” 周起双腿一夹马腹,却没走宽阔的正街,而是拨转马头,朝着城墙根下人迹罕至的僻静夹道小跑。 春风顺着城墙根吹来,将苏紫额前的碎发拂起,扫在周起的下巴上,痒酥酥的。周起索性将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闻着她发间的清香,低声道:“等急了吧?” “谁等你了。”苏紫嘴硬,脊背却自然地往后靠紧了他的胸膛,一只手悄悄覆上了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 “好好好,你没等。是军器局那帮铁匠等急了。”周起低声笑道,“他们打出了几件利器,点名要请苏大小姐去开开眼。” 苏紫轻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两人共乘一骑,穿街过巷,不多时便到了军器局。周起翻身下马,伸手将苏紫扶下,手却没松开,顺势牵着她径直走向内院的试射场。 莫云候在场边。木案上,齐齐整整地摆着三把精钢手弩。 弩身尺寸比寻常军弩小了一大圈,造型奇特,箭匣竟倒挂在弩身下方。 “大人。”莫云见周起来了,退开半步,“调了三版。复位簧片换了韧性更足的精钢,滑道磨宽了半分,箭簇也都换成了三棱破甲头。您试试。” 周起松开苏紫的手,抄起木案上的一把连弩,掂了掂分量。 他右手握住弩身下的压杆,往下一压,往上一抬。 “咔哒!” 机括咬合,清脆利落。 箭匣底部的簧片发力,将一支短箭精准顶入滑道。 周起单臂端平,瞄准三十步外的生牛皮靶,扣动悬刀。 “咻——笃!” 短箭直接射穿了靶心。 周起连压连抬。 “咻!咻!咻!咻!” 连发四箭,箭箭透靶而出,最后一箭直接钉进了靶后的土墙里。 机括运转如飞,再无半点卡涩。 苏紫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上前一把从周起手里夺过连弩,翻来覆去地查验机括:“这是……连发手弩?不用脚踏上弦,一次能装多支箭?” “你试试。”周起抬了抬下巴。 苏紫托起弩身,学着周起的样子,握住压杆用力一压。本以为需要极大臂力,谁知那压杆借了杠杆之巧,竟轻巧无比。 她稳住下盘,瞄准,击发。 第一箭略微生疏,偏了半寸。第二箭摸准了后坐的力道,正中靶心。她越射越兴奋,连压连发,直到将箭匣打空,才恋恋不舍地垂下手臂。 “你行啊!大总办!这等杀器都能给你捣鼓出来!”苏紫两眼放光。 “这可不是我的本事。”周起笑道,“这功劳,得记在莫云师傅头上。” 莫云在旁连称不敢。 周起从案上拿起另一把崭新的连弩,递给苏紫:“这把送你防身。回了府中可别玩儿,这三棱箭簇扎进去,可是要命的。想玩儿来我这里,这个留着以防万一。” 苏紫喜滋滋地接过,抚摸着弩身,忽然抬头问:“这好东西,你打算给左路军各营都配上?” “不急。”周起摇头,“机括太精细,目前没法批量造办,先给我军器局的人配上。” “你军器局?”苏紫撇了撇嘴,“就你手下那些看大门的邋遢兵?给他们配这个,岂不是暴殄天物?” “我那二十四个老兵,我可是给他们找了个有趣的教头。”周起神秘一笑,“走,带你去瞧瞧。” 苏紫将连弩收好,满腹狐疑地跟着周起转入后院校场。 刚踏进后院,震天的嘶吼声便扑面而来。 校场沙土地里,二十四个穿着破旧号衣的兵卒,正分成两阵,死命绞杀。他们手中握着裹了白灰的木棍木刀,木盾上砸满了白印子。 有人脸上被抹了一道白,便直挺挺躺在地上装死;有一个被三名对手死死抵在角落,左支右绌,形同困兽。 卫凌立于高台,手里也提着根木棍,指着场内破口大骂:“岳大鹏!你他娘的又死了!滚起来!!” 岳大鹏喘着粗气爬起,满身白灰,咧着嘴吼:“总旗!俺死前拖住了仨!” “拖住仨顶个屁用!你自己死了!防线就破了!”卫凌跳下台,一脚踹在他肥硕的屁股上,“滚回去重新开始!” 苏紫站在场边,看着这群形同疯狗般撕咬的兵卒:“你这些人……要去参加大演武的夺旗战?” 周起点点头。 “就凭他们……能行吗?”苏紫压低了声音。 “卫凌说行。”周起看着场上那些狼狈不堪却杀气腾腾的身影,“他说,他带的孬兵,专杀精锐。” 苏紫看了周起一眼,怎么也没法说服自己相信。 苏紫 …… 十数日,转瞬即过。 军器局的炉火日夜不熄。莫云带着铁匠们分工作业,一批批打磨得锋利无比的兵刃如流水般送出工坊。 云州卫的枪、游龙卫的斩马刀、威塞卫的腰刀、折冲卫的重骨朵……左路军各卫各营的订单,一件不落,如期交付。 各卫指挥使验货时,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游龙卫指挥使摸着新刀的刃口,啧啧称赞:“周老弟,你这军器局,当真是点铁成金!” 威塞卫指挥使更是财大气粗,当场拍下一叠银票:“周总办!再打一千把这种腰刀!等演武回来,老子要给前锋营来个全营换装!” 周起照单全收,银子流水般填进了军器局。当然,流进军器局,就是流进落马坡。 大演武前三日。 参加演武的各营兵马,需提前开拔,赶往百里外的雁雍城大营。 军器局校场上,二十四名残兵换上了崭新的镇北军号衣,列队待发。 号衣虽是新的,可穿在他们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 岳大鹏的肚子把号衣撑得快要崩线。 孙二胜拄着长枪,站姿一高一低。 张大伦瘦得像根麻杆,衣服直晃荡。 城门口,左路军其他卫所的队伍正鱼贯而出。 铁甲鲜明,刀枪锃亮,战马膘肥体壮,步卒步伐如一。 一队骁骑卫的精锐打马路过。 有人瞥见军器局这寒酸的阵仗,忍不住勒马大笑: “哟!军器局这是把病坊腾空了?拉这么一帮歪瓜裂枣去雁雍,要饭去啊?” “要饭也得找个繁华地界。大演武上刀枪无眼,那胖子是打算拿肚皮去挡刀吧。” “还有那个瘸子,能走到雁雍吗?要不要爷赏你一头瘸骡子代步啊?哈哈哈哈!” 哄笑声四起。 岳大鹏脸涨得紫红,死死攥着手里的木盾边缘,骨节嘎吱作响。 孙二胜深深垂下头,紧紧咬着后槽牙,下颌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卫凌骑在马上,冷眼看着那些耀武扬威的精锐远去。 他缓缓转过头。 “听见了?人家说你们是病坊里腾出来的。” 无人吭声,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让他们笑。”卫凌靴尖磕了磕马腹,“等站到了演武的阵前,我要你们,把他们满嘴的牙都敲碎了,让他们和着血咽进肚子里!” 卫凌厉吼如雷:“都给老子把腰杆挺直了!你们去雁雍,不是去丢人的,是去讨债的!那些看不起你们的、踩过你们的、往你们脸上吐过唾沫的,连本带利,一并给老子拿回来!” 二十四个人齐齐抬头,挺起胸膛。一双双麻木的眼睛里,此刻全都烧起了野火。 周起骑着高头大马,立于队伍最前方。 听着身后的动静,他没有回头,只是平视着前方的官道。 往年的军器局,不过是凑三个说得过去的,去演武场上走个过场。但今年,他要给镇北军一个惊喜。 “拔营。”周起下令。 队伍沿着官道,浩浩荡荡地向南开拔。 春风拂过,路旁的野花开得正盛,黄紫相间,在风中肆意摇曳。 第149章 争清泉骄兵寻衅,望雁雍风起云涌 春日渐暖,左路军浩浩荡荡一路向南,直扑雁雍城。 晌午时分,大军扎营歇息。 官道旁有条野溪,溪水清冽,却被几块卧牛般的大青石堵着,只留出一道极窄的水口。 军器局的二十几个兵卒攥着水囊,正排着队等在水口前。 眼瞅着就快轮到岳大鹏打水,斜刺里突然撞过来几十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直接将岳大鹏挤到一旁。 “让让!前锋营打水!”领头的汉子毫不客气地将水囊往水里一按,身后数十人顺势排开,把水口堵得死死的。 岳大鹏瞪起牛眼,上前一步:“懂不懂规矩?凡事有个先来后到!” “规矩?”那汉子斜睨着他,一指自己身上的号衣,“威塞卫前锋营,这营号就是规矩!就你们军器局这群歪瓜裂枣,也配跟老子抢水喝?” 那人梗着脖子,把脸凑到岳大鹏面前,拍了拍自己的腮帮子:“不服?来,往老子脸上打!” 岳大鹏腮帮子一咬,钵大的拳头攥紧,带起一阵风声便要砸出。 一只干瘦的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孙二胜用力将岳大鹏拉回半步,压低声音:“这狗日的是在激你。大军行军期间,私斗重则斩首,轻则杖五十。你挨得住几棍?” 岳大鹏咬着牙,拳头捏得“咯吱”作响,却硬生生忍了下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前锋营的人灌满了一个个水囊。 那汉子得意地冷哼一声,将灌满水的水囊扔给身后的人。 他拎起两个最鼓的,转头递给坐在青石上歇息的一名魁梧军官:“赵总旗,您喝。” 这总旗名叫赵衡,是威塞卫前锋营的尖刀。此人虽狂傲,手上功夫却硬得很,屡立战功,在左路军中也算是个挂了号的悍卒。 赵衡接过水囊,拔开塞子猛灌了一大口,咂了咂嘴,眉头微皱:“这水里,怎的有股子怪味?” 旁边几个抢到水囊的军汉闻言,也都跟着仰起脖子灌了几大口,吧嗒起嘴来。 “这溪水好喝。” “有点甜味。” 前头溪边,刚灌完水囊的汉子,捧起溪水洗了把脸。 水珠顺着下巴滴落,他抽了抽鼻子,抬起头,看向溪水上游的高处。 十步开外的大青石上,张大伦正提着裤子,慢条斯理地系着裤腰带。旁边另外三个军器局的兵卒,也正背过身打哆嗦。 “妈的!”洗脸的汉子双眼通红,指着上面嘶吼,“他们往水里撒尿!” 张大伦系好裤带,居高临下地咧嘴一笑:“怎么样?老子的尿,甜不甜?” “哈哈哈哈!” 岳大鹏等人先是一愣,随即捧腹大笑,前仰后合。 赵衡“噗”地一口将嘴里的水全喷了出来,脸色铁青,把水囊狠狠砸在地上:“拿下他们!” 前锋营的悍卒们怒吼着扑向青石。 张大伦这四个兵,刀法不行,唯独跑得极快。 四人像泥鳅一样在乱石堆里左躲右闪,溜着圈子,最后一溜烟窜回了岳大鹏等人的身后。 赵衡大步上前,带着前锋营的人将这二十几个老弱病残团团围住。 他们人多势众,个个身强力壮,气势瞬间压了过来。 “把那四个撒尿的,给老子交出来。”赵衡手按刀柄。 岳大鹏上前一步,庞大的身躯宛如一面肉盾,挡在众人身前:“做梦!” 他学着先前那汉子的模样,把肥脸往赵衡面前一伸,指着自己的鼻子:“来!往这儿打!老子今天退一步就是你孙子!” 赵衡眼中凶光一闪,丝毫不吃这套,碗口大的拳头,直奔岳大鹏的面门砸去! “呼——啪!” 半空中,一柄带鞘的长刀射来,砸在赵衡挥出的右臂上。 赵衡吃痛,右臂一荡,拳头偏了方向,擦着岳大鹏的耳朵挥空。 人群外,卫凌倒背着双手,面罩寒霜,缓步走来。 赵衡捂着发麻的小臂,怒视来人:“你特么谁?” “军器局护局总旗,卫凌。” 前锋营的兵卒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一阵哄笑。 “护局总旗?”赵衡身旁的小兵满眼讥诮,“看大门的还有总旗?!我说,你是找那周千户走后门混进来的吧?” 那小兵越说越起劲:“谁不知道那周起是靠着溜须拍马上位的。这上梁不正,下面的人自然也是一路货色!”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彻溪畔。 那小兵半边脸高高肿起,嘴里喷出两颗带血的槽牙,整个人被打得向后栽倒。 “对上官不敬,找死。”卫凌收回手,森寒道。 赵衡眼角一跳。 他深知非议上官是大忌,理亏在先,立刻调转话头,指着卫凌怒喝: “你们的人往溪水里撒尿,你身为总旗,不仅不严惩,还行凶打人?!” “那又怎样?”卫凌迎着他的目光,“我就打了。” 赵衡气极反笑。他深知大军途中聚众斗殴必遭军法严办,但今日若咽下这口气,前锋营的脸面便丢尽了。 他盯着卫凌,冷声道:“按镇北军的规矩,敢不敢与我较技场比划一场?你若输了,向我下跪磕头认错,你们撒尿的事,便一笔勾销!” “你若输了呢?” “我若输了,这颗脑袋给你!”赵衡咬牙道。 “倒算个汉子,宁死不跪。”卫凌伸手接住岳大鹏递回来的刀,“走,找军法司报备。” …… 不远处的官道旁,周起正坐在一截枯木上歇息。 威塞卫前锋营千户韩啸,满脸堆笑地走了过来,远远便拱手:“周千户!在下威塞卫前锋营千户,韩啸。久仰周千户威名,趁着大军歇脚,特来攀个交情,交个朋友。” 周起未起身,只微微拱手:“韩千户客气了。韩千户的威名,周某也是早有耳闻,钦佩至极。” “哪里哪里。”韩啸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套近乎, “我们指挥使刚跟军器局定了一千把腰刀。韩某知道,眼下各营都在催着军器局要货,人手紧。但老弟,咱们前锋营打仗冲在最前,等演武结束,这批刀,你可得先紧着咱们打!” 周起淡淡一笑:“好说。都是自家兄弟。” 正说着,一名亲兵急匆匆跑来急道:“大人,赵衡跟军器局的人在溪边闹起来了。正要跟军器局的那个总旗签生死状比武呢!” 韩啸眉头一皱,转头看向周起:“周千户,下面人不懂事,定是误会。我去看看。” “走吧,同去。”周起站起身。 两人赶到军法司设下的临时较技场时,卫凌与赵衡已脱了上衣。 赵衡浑身肌肉虬结,如一头蛮牛。卫凌精壮瘦削,却透着一股野狼般的阴狠。 两人刚过了两招,拳拳到肉。 “住手!”韩啸暴喝一声,踏入场中。 赵衡见顶头上司来了,立刻收手,愤愤不平道:“大人!军器局欺人太甚!咱们打水,他们竟站上游往水里撒尿!那总旗卫凌还出手打咱们的弟兄!大人,让我教训教训他!” “放屁!”张大伦从人群里跳出来,破口大骂,“是你们先插队!你们还骂咱们千户大人是靠溜须拍马上位的!” 韩啸听见最后一句,后背立时出了一层白毛汗。 “大人。”卫凌捡起地上的衣服,看向周起,未发一言。 韩啸转头看了一眼周起。 周起双手笼在袖子里,一副“你看着办”的架势。 韩啸心里暗骂赵衡蠢货,指着赵衡的鼻子破口大骂:“混账东西!军器局日夜为咱们打造兵刃,那都是手足至亲!你怎么能跟自家兄弟抢水争斗?还敢口出狂言!滚回去!领二十军棍!” 赵衡满脸不甘,却被亲兵死死按住。 周起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大演武在即,这二十军棍便免了吧。不过,韩千户,管好你手下人的嘴。病从口入,祸从口出啊。” 韩啸赶紧陪笑:“都是误会,周千户莫怪。” 周起未再多言,转身便走。 卫凌带着二十四个老兵紧随其后。 韩啸狠狠瞪了赵衡一眼,拂袖而去。 赵衡盯着军器局众人的背影,咬牙切齿:“你们这帮废物,最好别在夺旗战上被咱们撞见!” 卫凌头也没回,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 两日后。 大军一路向南,终于进入了雁雍地界。 远远望去,雁雍城厚重的灰黑城墙拔地而起,横亘在平原尽头。 城郭高耸,连绵十数里,敌台林立,远非云州城可比。 这是北境第一大城,镇北军的核心重镇。 “乖乖……这雁雍城也太大了!”岳大鹏仰着脖子,看直了眼,“老孙,你以前来过吗?” 孙二胜拄着长枪,望着那巍峨的城墙,眼神复杂:“来过。那时候,我这条腿还是好的。” 张大伦凑过来:“王汉、马龙,你俩不是来过吗?这雁雍城里好玩吗?给讲讲呗!” 马龙苦笑一声:“讲什么?咱们军器局哪年不是来走个过场?到了就被圈在城外的大营里,连个城墙砖都没摸着过,哪有机会进城去找乐子。” 左路军沿着官道继续前行。 不多时,一片开阔的平原赫然出现在眼前。平原上营帐连绵,旌旗蔽空。 “喏,就是这儿了。”王汉指着前方,“大演武,便在这平原上。” 左路军的人马从西北方向浩荡行进。 与此同时,平原的东北方向,烟尘滚滚,右路军的兵马也已抵达,正向着居中的官道大陆行进。 左路军阵首,骁骑卫季破虏骑在马上,一眼便瞧见了东北方那面迎风招展的右路军大旗。 季破虏眼中战意升腾,扬起马鞭:“全军加速!别让右路军抢了先,让他们跟在咱们屁股后面吃灰!” “驾!” 对面的右路军阵中,一名披甲的将领显然也瞧见了左路军的动向,立刻拔出腰间长刀斜指前方,马蹄声骤然密集如雷。 两支大军,在春日的烈阳下,毫无退让之意地朝着平原前的岔路口,对撞而去。 第150章 争要道两军斗气,大演武老卒抽签 春日的旷野上,狂风卷着黄沙。 两支宛如洪流的大军,在平原尽头越逼越近。 左路军骁骑卫先锋季破虏一马当先,长枪直指。 右路军的先锋大将同样毫不示弱,夹着马腹,纵马狂奔。 身后无数铁骑紧紧咬住,谁也不肯勒一下缰绳。 大宁的边军悍卒,平日里刀口舔血,骨子里争的便是一口气。 两军齐至,谁若是慢了半拍吃了别人的扬尘,那便是低人一头。 “哗——” 两股前锋几乎在同一时间冲到了岔路口的咽喉处,战马交错,险些撞翻在一起。 季破虏与那右路军先锋同时勒紧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左路军中军阵里,苏紫骑着一匹白马,正跟在苏澈身旁。 她望着前方,见双方没分出个胜负,撇了撇嘴:“季破虏就是个死脑筋的笨蛋。要是换了周起,马鞭一抽,早就把道给抢下来了。” 苏澈眉头一皱,冷冷瞥了她一眼:“军中无戏言。再敢这般口不择言,立刻给我滚回云州去。” 说罢,苏澈马鞭轻抽,缓缓朝前军走去。 苏紫碰了个钉子,轻哼一声,趁着苏澈走远,悄悄调转马头,朝着后队溜了过去。 与此同时,右路军的中军阵里,一匹浑身如墨、唯独四蹄雪白的神骏宝马越阵而出。 马背上的男人三十七八岁,面容阴鸷,留着两撇短须,正是镇北军右都督、右路军总兵韩岳。 岔路口,季破虏正与右路军先锋争得面红耳赤,互相指着对方的鼻子大骂。 见自家主帅双双上前,两人这才不甘地收了声,各自退开半步。 韩岳勒住那匹“乌云踏雪”,皮笑肉不笑地看向苏澈:“苏老哥,你这左路军的马力似乎不太行啊。” 苏澈面无表情地回敬:“韩老弟的右路军倒是跑得快。只可惜这股冲劲儿是用在了回大营的路上。若是平日里朝着锦国的边境这么冲,也不至于让锦国那些恶犬屡屡犯边了。” 韩岳眼角一抽,冷哼了一声。 后阵,苏紫打马凑到了周起身边。 周起见她过来,压低声音:“你不在中军待着,跑后边来作甚?” “我爹去前面跟人斗嘴了,没人管我。”苏紫扬了扬下巴。 “这是军中,各营都盯着呢,不可胡来。”周起正色道。 苏紫白了他一眼:“胆小鬼。” 周起没理会她的激将法,目光越过重重人马,看向前方那匹黑马上的将领:“那个就是右路军总兵韩岳?” “就是他。”苏紫撇嘴道,“这老小子跟我爹斗了多年,明面上比战功比不过咱们左路军,背地里总爱搞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 正说着,前方雁雍城外的连营中,突然驰出一队轻骑。 数万人的目光瞬间汇聚过去。 片刻后,那队轻骑冲到苏澈与韩岳面前,勒马停住。 为首的,竟是个仅有十五六岁的少年。 他穿着一身暗金色的锦缎劲装,没披甲,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 一见此人,苏澈和韩岳齐齐勒住缰绳,手按马鞍侧身落地,微微躬身。 “这又是谁?”周起远远看着,有些诧异,“让两位总兵下马迎接?” “镇北王世子,萧冉。”苏紫道。 “镇北王六十多岁了,世子这么年轻?”周起低声问道。 “镇北王有三个女儿,老来得子,就这么一个独苗。”苏紫压低声音。 阵前,萧冉随意地摆了摆手,目光却压根没看两位总兵,而是直勾勾地盯住了季破虏身后,骁骑卫精锐手中的斩马刀。 他走过去,伸手在刀背上弹了一下,听着那清脆的嗡鸣,眼睛一亮:“好钢口!这刀脊极厚,开刃的角度却刁钻,绝不是雁雍营造司那帮老顽固能打出来的东西。” 他看向季破虏:“这位将军,你的兵装备不错,哪弄的?” 季破虏愣了一下,赶紧抱拳:“回世子,这是云州新发下的兵刃。” 萧冉挑了挑眉,又转头看向韩岳身旁的那匹黑马,伸手摸了摸马脖子:“韩总兵,这匹‘乌云踏雪’骨架真绝了。等演武散了,借我骑两圈?” 韩岳赶紧赔笑:“世子若喜欢,直接牵走便是。” “我父王可不让我夺人所爱。”萧冉收回手,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才看向两位总兵,笑嘻嘻地拱了拱手,“两位总兵一路风尘,辛苦了。我父王说了,两位都是镇北军的柱石,这就请随我一同入营吧。” 苏澈与韩岳对视一眼,各自上马。 身后,左、右两路大军顺势并做一股,朝着演武大营行进。 两边的兵卒挨在一起,互相翻着白眼,肩膀碰着肩膀,低声对骂不绝于耳。 周起骑在马上,看着这火药味十足的行军阵列,嘴角微挑:“骄兵悍将。镇北军的底子,硬得很。” 大军入营,两路人马被泾渭分明地安置在雁雍主营左右两侧的连营中。苏紫恋恋不舍地看了周起一眼,这才打马回了营帐。 …… 次日清晨。 沉闷的牛角号声响彻旷野。 大演武正式拉开帷幕。 雁雍城外的平原上,三万镇北军精锐列阵如林。 刀枪如麦穗般密集,各色旌旗遮天蔽日。 演武首项,便是阅阵。 各卫所的方阵依次走过高高的点将台。 能被选来阅阵的,无一不是身高体壮、步伐整齐的百战精锐,走起路来甲片铿锵作响,极具威势。 点将台上,六十七岁的镇北王萧衍端坐正中,他已须发皆白,身形依旧魁梧。 一身玄铁大铠披在身上,硬是没压弯他半分腰杆,双目开阖间冷厉慑人,不怒自威。 轮到云州军器局的方阵走过时,画风突变。 周起骑马走在前面。身后,岳大鹏挺着大肚子,张大伦瘦得像竹竿,孙二胜虽然极力掩饰,走起路来依然深一脚浅一脚。算上卫凌,二十五个人,硬是走出了二十五种姿态。 萧衍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韩岳敏锐地捕捉到了王爷的表情,立刻转头看向苏澈,似笑非笑:“苏总兵,你这左路军真是藏龙卧虎啊。这等‘奇兵’,想必是专门留着给王爷一个天大的惊喜吧?” 苏澈心里把周起骂了一万遍,面上却波澜不惊,拱手道:“回王爷,这是云州军器局的护局老卒。此次演武,左路军大半将士的手中利器,皆是出自云州军器局之手。他们虽容貌粗鄙、身有残缺,但为军中效力之心,不输精锐。” 站在一旁的演武司参军,翻了翻手中的名册,躬身道:“王爷,标下查阅名录,这云州军器局,还呈报了名录,要打接下来的夺旗阵战。” 韩岳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指着下方数了数:“还真让我猜对了。苏总兵,他们除去那个总办,刚好二十五人,还真是来给各营送彩头的。” “嗯。”萧衍沉声开口,压下了韩岳的讥笑,“云州军器局,居于后方而不忘武德,敢于登阵,值得称赞。” 镇北王一句话,韩岳立刻闭了嘴。 阅阵毕,萧衍站起身,走到台前。 “我镇北军的儿郎们!”萧衍的声音在空旷的平原上回荡, “西北方,天狼的恶狼时时刻刻盯着咱们的骨肉!东北方,锦国的疯狗也未曾闭上他们贪婪的眼睛!大演武,不是让你们来做戏的!是让你们来见血的!给我拿出你们杀敌的真本事来!” “杀!杀!杀!”三万人齐声怒吼,震耳欲聋。 各项演武随之展开。 骁骑卫骑兵纵马冲锋,手中的斩马刀借着马势,一刀将披着重甲的草人连甲带木桩劈成两半。 军器局的队伍里,老兵们交头接耳,满脸兴奋。 “瞧见没!那斩马刀是咱局子里打出来的!这钢火,直接盖过王爷麾下的雄武卫了!” 紧接着,威塞卫前锋营的步卒上场,连续劈砍木桩、生牛皮靶和铁甲靶。刀锋连斩,丝毫不卷刃。 岳大鹏哼了一声,低声骂道:“看给那帮抢水的孙子牛的。要是没咱们军器局打的刀,他们拿头去磕那铁甲靶?” 马枪穿刺演武,秦铁衣带着重甲步卒方阵,长枪如林,刺击整齐划一,威势骇人。 张大伦咽了口唾沫:“咱们千户大人带出来的兵,就是不一样。以后要是千户大人不干总办了,咱们能不能跟着他一起走?” …… 未时三刻,日头偏西。 重头戏“夺旗战”第一轮抽签开始。 镇北军各营共派出二百四十支队伍,两两厮杀。 卫凌拿着木牌,从抽签台上大步走回阵中。 二十四双眼睛死死盯着他。 “抽到了谁?”岳大鹏问。 “右路军,振东卫,虎啸营。”卫凌举起木牌。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虎啸营,那是右路军里出了名的硬骨头。 卫凌目光扫过这群紧张的老兵:“第一战,碰上精锐。这是咱们的运气。对方见咱们这副穷酸样,一定会瞧不起咱们。” 卫凌指着远处的校场,狠狠道:“他们的轻敌,就是咱们取胜的门子。他们笑,你们就让他们笑。等冲撞在一起的时候,用盾牌砸烂他们的嘴,用木刀敲碎他们的膝盖骨!记住,咱们贱命一条,败无所失,胜则尽取。他们输不起这脸面。给我往死里打!” 众老兵咬着牙,眼底的凶光被彻底点燃。 周起不知何时走到了队伍侧方。 他看着这二十四个眼睛发红的残兵,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淡淡竖起两根手指: “赢下第一场。每人赏银,二两。” 第151章 破褡裢暗弩显威,扬飞沙残兵夺旗 夺旗战的规矩不复杂。 双方各出二十五人,各守一旗。 谁先拔下对方的阵旗,或者将对方全歼,便算胜出。 为了防止死伤,兵器一律用木制,刀枪无锋,盾牌裹布。 弩箭也去了铁簇,箭头包着布团,蘸满白灰。 交战中,凡面门、咽喉、心口三处要害被白灰击中者,即算阵亡,必须立刻退出场地。 击中其余部位,可继续搏杀。 场地是雁雍城外临时圈出的一片方形沙地,长宽各百步,四角插着彩旗作界。 沙地被数万将士的马蹄踩得极其瓷实,春风一过,扬起一层呛人的薄尘。 沙地两侧的底线中央,各竖着一面大旗,左红右蓝,在日头下猎猎作响。 看台最高处,六十七岁的镇北王萧衍端坐正中,俯瞰全场。 左右两侧分别是苏澈、韩岳等一路大将,再往下则是各卫所的指挥使。 数万将士列阵于场地四周,甲胄如林,将这百步沙地围得铁桶一般。 而在萧衍身侧不远处,世子萧冉斜靠在椅子里。下方那肃杀的军阵显然提不起他半点兴致,他低着头,手里正全神贯注地摆弄着一个黄铜打造的精巧袖箭机括,时不时用特制的铁片将其拆解、拼装,完全是一副置身事外的纨绔模样。 此时,第一轮的对阵名簿已经传达各营。 云州军器局对阵右路军振东卫虎啸营的消息一出,四周军阵中先是一阵骚动,随即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哄笑。 “对虎啸营?那帮瘸腿的残兵怕是连一个回合都撑不住!” “军器局那群歪瓜裂枣,上去丢人现眼罢了,白送的彩头!” 笑骂声中,虎啸营的二十五名兵卒已迈着整齐的步伐列队入场。 清一色的彪形大汉,个个虎背熊腰,杀气腾腾。 领队的是个百户,名叫李罡,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杆比寻常尺寸长出一截的木制大刀。 李罡走到场地右侧的蓝旗下,斜眼瞥向对面还在磨蹭整队的军器局,嗤笑一声:“都利索点!快些打完,别耽误老子们看后面的好戏!” 虎啸营的兵卒们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 左侧红旗下,军器局的队伍终于走进了沙地。 二十四个老兵,高矮胖瘦参差不齐,崭新的镇北军甲胄穿在他们身上极不合体,岳大鹏撑得皮甲快要胀开,瘦猴却空荡荡地直打晃。 手里拿着的木制兵器更是五花八门。 四下的笑声更大了。 卫凌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提着一柄木刀,刀身比寻常的短了半寸,腰间挂着一把连发手弩。 大演武的夺旗战,绝非儿戏。 这百步沙地上的对决,实际上便是大战场两军阵前搏杀的极致缩影。从这方寸之地的进退调配中,最能看出将官的统兵之能与兵卒的阵战素养。 “列锋矢阵!”李罡长刀一振,厉声大吼。 虎啸营的汉子们迅速奔位。 “虎啸营,列锋矢阵!”演武官挥动令旗,高声通报全场。 看台上,韩岳满意地捋了捋短须:“李罡倒是不拖泥带水。对付这种乌合之众,锋矢阵一鼓作气,直接踩过去便是。” 沙地中,虎啸营阵型已成。 最强壮的五名大盾手呈箭头状顶在最前,长枪手如狼似虎地跟在两侧。而在阵型最后方,除了一名护旗手外,三名长弓手已将白灰木箭搭上了弓弦。 他们的意图极明显:弓箭压制,大盾强冲,一鼓作气碾碎军器局的防线。 演武场边缘的木栅栏外,周起抱着双臂,安静地站在围观的军汉之中。 他看着场内虎啸营那气势汹汹的锋矢阵,眼底毫无波澜。 兵法云,骄兵必败。这李罡越是狂妄轻敌,待会儿跌得就会越惨。 卫凌这段时日在军器局操演阵法,周起皆看在眼里。他虽不通这古时的军阵博弈,但卫凌排兵布阵的真本事,他却是心里有底的。 红旗之下,卫凌冷冷一笑。 “列阵。”卫凌大声吼道,“破褡裢阵。” 二十四个老兵立刻散开。 “云州军器局,列……破褡裢阵!”演武官喊出这个名字时,声音不受控的荒腔走板。 看台上哄堂大笑。 “破褡裢?哈哈哈哈!”韩岳笑得直拍大腿,转头看向苏澈,“苏老哥,你这左路军当真是人才辈出!连这种讨饭的阵名都能想出来!” 苏澈铁青着脸,死死盯着场内,一言不发。他也看不懂这是什么鬼阵。 苏澈侧后方,苏紫只能乖乖垂手站着。 在王爷和众多大将面前,她连大气都不敢喘。 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放肆嘲笑,她暗暗咬紧了下唇,一双小手在袖子里把丝帕都快绞成了麻花。 她心里憋着一股劲儿:笑吧,使劲笑!等会儿周起那家伙造出来的连弩亮出来,我看你们这群老兵痞的下巴会不会砸到脚背上! 只见军器局的阵型摆成了一个古怪的“凹”字形。 中间底线处,站着岳大鹏和几个体型稍壮、拿着重盾的老兵,而他们的前方,竟空出了大片毫无防备的空地! 孙二胜和卫凌分别站在凹阵的内侧。至于跑得最快的张大伦等几个瘦猴,则像两片毫无力量的破布条,松松垮垮地散在两翼。 “铛——!” 铜锣敲响,演武开始! “杀!”李罡怒吼,虎啸营的锋矢阵如同一头狂奔的铁甲犀牛,带着滚滚烟尘直扑军器局大开的中门。后方的三名长弓手同步推进,弓弦已拉至满月。 “退!”眼看敌军盾牌即将撞上,卫凌骤然下令。 岳大鹏等人根本不举盾硬抗,转头就往后狂撤。 虎啸营的前锋冲得实在太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收势不及,直接从“破褡裢”的缺口处深深扎了进去! 这一冲,虎啸营前面的五个大盾手冲得太快,直接把后方的长枪手和长弓手甩开了数丈远。 “老孙!动手!”卫凌厉喝。 一直缩在左侧队伍里的瘸子孙二胜猛地跨出一步,从宽大的号衣下,端出了一把连发手弩! 赛前卫凌便算计好,连弩不能全露底,全队只带两把,他和孙二胜一人一把,专打要害! 虎啸营的五个大盾手正举着盾往前冲,盾牌护住了正脸,却将侧脸完全暴露给了左翼的孙二胜。 孙二胜右手猛压扳杆,机括咬合的脆响在嘈杂的沙地中接连炸起。 “咔哒!咔哒!咔哒!” “咻咻咻咻咻!” 不过两三息的时间,五支沾满白灰的无头弩箭呈扇形平射而出,速度快得肉眼难辨! “噗噗噗!” 虎啸营冲在最前面的五个大盾手只觉得侧脑勺一震。其中四个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太阳穴、侧脸、后脑上就炸开了一朵朵刺目的白灰印子。 冲在阵尖最前头的百户李罡,更是首当其冲!他正嘶吼着往前冲锋,左侧太阳穴便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发弩箭,白灰直接扑了小半边脸。 按照规则,要害中灰,当场阵亡! 演武官的红旗挥下:“虎啸营前锋四人,出局!” “艹!”李罡生生刹住脚步,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满眼的憋屈与难以置信。 他瞪着左翼那个拿着手弩的瘸子,胸膛剧烈起伏,最终只能狠狠将手中的长柄木刀砸进沙土里,咬牙切齿地退向场外。 开战不过数息,两军甚至还未短兵相接,虎啸营主将,阵亡! 与此同时,卫凌在右侧最前方,单手抽出腰中的连弩,迎着虎啸营后方那三名刚刚停下脚步、准备放箭的长弓手,连扣悬刀。 三名长弓手的弓弦还没松开,胸口和面门上便结结实实地挨了连弩的攒射。白灰飞溅,三人出局! 看台上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将官都瞪大了眼睛,盯着孙二胜和卫凌手里的东西。 “那是什么机括?!”韩岳猛地站起,失声惊呼,“竟能不拉弦、连发数箭?!” 而一直低头摆弄袖箭的世子萧冉,此刻更是“霍”地一下站直了身子。 手里的黄铜袖箭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那双桀骜的眼睛此刻,只锁在孙二胜手里的连弩上。 “好奇巧的手弩……”萧冉喃喃自语。 沙地中,虎啸营的阵型彻底崩散。前锋盾牌手只剩一人,后排弓箭手被秒杀,只剩下一群懵了圈的长枪手被困在了凹字形的包围圈里。 “围了!往死里打!”卫凌将连弩一塞,抽出木刀,如饿狼般扑入敌阵。 岳大鹏举着大盾死命往前顶,将虎啸营的长枪架住。 两翼的老兵根本不讲武德,三人一组,从两侧包抄上去,手里的白灰木刀专往敌人的心口和脖子上戳。 孙二胜则躲在后面,从腰间的皮囊里摸出一个备用的箭匣,快速换上。 谁敢往外突围,他的弩箭就阴毒地射向谁的喉咙。 场中陷入了惨烈的肉搏战,虎啸营的精锐有力使不出,被这群专攻要害的老兵打得白灰乱飞,接连出局。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中场的肉搏吸引时,一道精瘦的身影贴着沙地的边缘,贴地狂奔,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是张大伦! 虎啸营的一名长枪手发现了张大伦,怒吼着回防想拦,却被斜刺里杀出的卫凌一刀抽在心口,白灰炸开,憋屈出局。 张大伦连木刀都没带,甩开丫子直接窜到了虎啸营的蓝色大旗之下。 旗下,只剩一名护旗的精锐。那精锐一手提木刀,一手举圆盾,怒视张大伦。 张大伦往左虚晃,那护旗兵立刻往左封堵。 张大伦往右侧滑,护旗兵也跟着挪步。 两人隔着三步,陷入对峙。 “找死!”护旗兵见他手无寸铁,大喝一声,举刀欲砍。 就在他抬手的刹那,张大伦猛一扬右手。 一大把早就攥在手心里的粗沙夹杂着尘土,劈头盖脸地扬在了护旗兵的脸上! “啊!”护旗兵双眼被迷,本能地举盾挡脸。 张大伦就地一个难看的懒驴打滚,直接从护旗兵的腋下滚到了蓝旗的旗杆下。他双手攥住旗杆,腰腹发力,一把将虎啸营的阵旗连根拔起,高高举过头顶! “铛——!” 一声清脆悠长的铜锣声响彻平原。 演武官高举红旗,声嘶力竭地大喊:“右路军虎啸营,营旗被夺!云州军器局,胜!” 第152章 世子见猎痴机括,千户登台论阵兵 演武官声嘶力竭的通报声在旷野上回荡。 数万人的校场,在此刻诡异地安静了三息。 紧接着,如烈火烹油一般,震天的议论与哗然声爆发。 谁也没想到,堂堂右路军精锐虎啸营,竟在一炷香不到的功夫里,被一群军器局的残兵老卒给连锅端了! 主看台上,“啪”的一声脆响。 韩岳手中的青瓷茶盏被他生生捏碎,滚烫的茶水顺着指缝滴落。 他霍然起身,脸色铁青地指着场下的孙二胜怒喝: “荒唐!简直是荒唐!那瘸子手里拿的是什么妖物?大演武用的是军中制式兵刃,他们那算什么?这分明是公然舞弊!” 苏澈坐在一旁,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抖。 连发手弩?一息五箭?苏澈心里震惊得犹如惊涛骇浪,周起这小子什么时候背着自己捣鼓出这等大杀器了?! 但他面上却没露半点破绽,慢条斯理地撇了撇茶沫,沉声道: “韩总兵此言差矣。大演武的规矩,只说刀枪无锋、不准用铁簇实箭,何曾限制过兵刃的样式?我云州军器局本就是造兵器的,拿自家打磨的利器下场试阵,有何不妥?” 站在苏澈身后的苏紫用力低着头,两边肩膀拼命地耸动,憋笑憋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那是制式兵器吗?分明是暗器!是奇技淫巧!”韩岳咬牙切齿。 “拿上来。” 一道低沉、苍老却透着无上威压的声音,从主座上不急不缓地传出。 韩岳和苏澈同时闭嘴,躬身退开。 镇北王萧衍发话了。 一名演武司的军法官立刻小跑下场。 场外的周起看着军法官奔向孙二胜,微微点了一下头。 孙二胜这才将那把连发手弩递了过去。 手弩被呈到了萧衍面前的长案上。 没等萧衍细看,旁边斜靠着的世子萧冉已经像火烧屁股一样跳了起来。 他一把抓过手弩,两眼放光,手指如飞地在箭匣、望山和底部的压杆上摸索。 “妙!妙极了!”萧冉越看越兴奋,嘴里念念有词,“箭匣置于下方,不妨碍照准。这底下的压杆才是魂!一拉一推,机括联动,上弦推箭一气呵成……造这物件的人,怕不是长了颗七窍玲珑心!” 萧衍瞥了一眼满脸痴迷的儿子,又看向那把连弩,原本松弛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半分:“这东西,是谁做出来的?” “回王爷,”苏澈立刻跨前一步,抱拳道,“是云州军器局总办,千户周起。” “周起?这名字耳熟,你跟我提过此人?” “这周起,近段时日立过几次战功,许是传到了王爷耳中。”苏澈答道。 “唤他上来。” 不多时,周起踩着木阶,快步走上看台。 他低垂着眉眼,走到长案前三步外,单膝跪地:“末将云州军器局千户周起,叩见王爷。” 萧衍盯着下面这个穿着青色武官服的年轻人,不喜不怒道:“这连弩,是你造的?” “回王爷,是末将带人督造。” 韩岳冷哼一声,盯着周起发难:“周千户好巧的心思。只可惜,这等物件也就是在演武场上骗骗没有防备的自家人!这短箭轻飘无力,遇上锦国的披甲悍卒,或是天狼的重骑兵,连层皮都蹭不破。拿着这等挠痒痒的玩意儿上阵,不是草菅人命吗?” 这话问得极毒,直接将这把连弩的实战价值贬到了底。 周起心中波澜不惊,冷兵器的铁律他当然清楚,射速与单发威力永远是矛盾的,要做到一息数发,便只能牺牲箭簇的重量与穿透力。他从设计之初,就没指望这手弩能硬撼重甲兵。 韩岳拿这个发难,不过是避重就轻,但他早有腹稿,非但不会落了下风,反而要借着这个机会,表现一把。 周起直起身子,迎着韩岳犀利的目光,不卑不亢道:“韩总兵明鉴,此弩用的短箭,确实破不开重甲。” 韩岳嘴角泛起冷笑。 “但两军战阵交锋,并非只有破甲一途。”周起掷地有声,“方才我军能破虎啸营的阵,靠的也绝非这几支短箭杀敌,而是压制。” “压制?”萧衍花白的眉头微微一挑。 “正是。两军对垒,弓弩对射定生死。”周起指向沙地,“寻常弓弩,拉弦搭箭极耗气力,射出一箭,少说也要两三息功夫。而我这连发手弩,一息之间可倾泻数矢!真到了沙场上,前排步卒遇敌,数百把连弩齐发,箭如泼水,足以在瞬息间将敌方弓箭手压得抬不起头。” 周起顿了顿:“战场搏杀,生死就在一瞬!只需争得这敌方不敢露头、无法反击的几息空当,我军重步卒便能欺身压上,绞烂他们的阵线!这,才是此弩的真正用处!” 这番在现代军事中被称为“火力压制”的理论,被周起用古战场的口吻说出来,满台将官无不心头一震。 苏澈手中的茶盏顿在唇边,眸色骤亮。 韩岳也是猛地一怔,张了张嘴,竟半个字也反驳不出。作为宿将,他太清楚在冲锋时,敌方弓箭突然停滞那几息时间,意味着多大的战机! 萧衍微微颔首,冷硬的老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赞许:“后发先至,以快打慢。你这个千户,知兵。” “我不懂兵!我只懂这个!”世子萧冉抱着连弩,直接凑到周起面前,“这滑道是怎么做到一点都不卡的?里面的悬刀是什么形制?图纸在哪?本世子现在就要把它拆了!”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逼问”,周起心头暗喜,原以为世子不过是耽于嬉闹的纨绔,竟没想到对兵器机括痴迷至此。看来这块通天级别的护身符,算是彻底搭上了。 “世子恕罪。”周起微微躬身,面露难色,“此物机理繁复,局中铁匠日夜赶工,目前也就只打出了几把样板。世子若有兴致,待今日演武散帐,卑职愿带着图纸,去世子帐中为您拆解分说。” “好!一言为定!”萧冉兴奋地拍了一把周起的肩膀,“周千户要是敢跑,本世子打断你的腿!” 萧衍咳嗽了一声,压下儿子的无状,目光扫向脸色难看的韩岳:“大军演武,胜便是胜,败便是败。骄兵必败,虎啸营狂妄轻敌,怪不得别人兵器锐利。虎啸营领队杖三十军棍,职降一级!” 萧衍一挥手:“云州军器局,赏银百两!” …… 傍晚,雁雍城外的营地里。 左路军的各营将士路过军器局的营帐时,眼神中少了鄙夷,多了几分敬畏和忌惮。 营帐内,二十四个老兵盘腿坐着。 岳大鹏笑得脸上的肥肉挤成了一堆,手里掂量着刚分到手的银角子:“娘的,痛快!太痛快了!你们是没看见,那帮抢水喝的孙子回营时候见着咱们,脸都绿了!” 张大伦也啃着干粮傻乐:“咱们现在可是王爷亲口赏过的兵了,明天的对手,还不得吓得腿肚子转筋?” “啪!” 一根带着白灰的木棍狠狠敲在中间的矮桌上,震得银角子直跳。 帐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卫凌坐在阴影里,一脸的严肃。 “银子拿了,就收起你们那副不知死活的德行。” 卫凌冷声道:“今天咱们能赢,靠的是虎啸营轻敌冒进,靠的是他们不知道咱们手里有连弩。现在底牌已经翻出来了,两把连弩的虚实也被人家看了个精光。”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前,看向远处营地里连绵不绝的篝火。 “镇北军里没有傻子。明天的夺旗战,不会再有人傻乎乎地往你们的口袋里钻。他们会推着塔盾,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地碾过来。”卫凌转过头, “想继续赢,就给我把这一个月训练的阵法在脑子里反复过上三十遍,若是赢下这一场便知足了,明天就可以弃权退赛,告诉我,你们是想赢,还是止步于此?” 帐内静了一瞬。 岳大鹏第一个“啪”地拍在矮桌上,粗着嗓子吼道:“老子不知足!老子还要把威塞卫那帮抢水的孙子的旗也拔了!看谁再敢看不起咱们军器局!” “对!” 孙二胜靠在柱子上,“接着打。” 张大伦也蹦了起来,把手里啃了一半的干粮往地上一扔:“干就完了!咱们连虎啸营都干翻了,还怕谁!” “接着打!” “不能给周大人丢脸!” “让那帮精锐看看,咱们老卒也不是好惹的!” 二十四个老兵纷纷拍着桌子怒吼,先前的得意与松懈一扫而空,眼底重新燃起了悍不畏死的凶光。 卫凌看着这群眼睛发红的老兵,紧绷的嘴角终于动了动: “好。” 第153章 挑灯夜话巧机括,冤家路窄遇前锋 入夜,雁雍大营中军。 世子萧冉的营帐外,守着两列披坚执锐的王府亲卫。 周起腋下夹着个木匣,手里捏着一卷麻纸,被亲卫搜过身后,放进了大帐。 帐内没有半点军营的肃杀气,反倒像个杂乱的铁匠铺。地上散落着各种铜铁部件、木头榫卯。 萧冉连外袍都没穿,只穿着件白绸里衣,袖子高高挽起,双手沾满黑灰,正拿一把细铁锉跟手里的铜疙瘩较劲。 听见脚步声,萧冉转过脸,视线刚一触及周起臂弯里的木匣和手中的麻纸,便直接扔了手里的钳子凑了过来:“图纸带来了?” “世子。”周起刚要行礼,便被萧冉一把拉住手腕。 “免了免了!那些虚礼烦死个人。”萧冉拉着他走到案前,一把将案上的杂物全扫到地上,腾出地方,“快,铺开看看!” 周起也不矫情,将麻纸摊开。上面用炭条画着连发手弩的拆解图,悬刀、牙、望山、箭匣、卡槽,画得纤毫毕现。 萧冉整个人几乎趴在了图纸上,一双眼睛盯着扳杆与内部悬刀的连接处挪不开,呼吸都急促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萧冉一拍大腿,指着图纸上的一个机括,“这箭匣在下,短箭是从下面往上顶的?你这里面加了簧片!” “世子慧眼。”周起打开带来的木匣,将一把拆解开的连弩推过去,“箭匣内置了一片精钢打磨的簧片。压杆往下走时,弓弦被拉回挂住,同时机括将箭推入滑道;松开压杆,簧片便将下一支箭稳稳顶上。” 萧冉抓起簧片,反复按压。 “这等精巧的心思,雁雍营造司那帮老顽固就是再活一百年也想不出来!”萧冉蓦然抬头看向周起,“你是怎么想到的?” 周起微微一笑:“末将被调任军器局,无兵可掌,也就只能在这些死物上下下功夫了。” “不掌兵好!”萧冉一屁股坐在案几上,“我二姐夫、三姐夫,一天到晚跑到我父王面前表忠心,谈什么兵法战阵,烦都烦死了。这二十八万大军,谁爱管谁管,本世子半点兴趣都没有。还是这些铁家伙有意思。” 周起心头微动。这位世子看似口无遮拦,实则是把王府内部夺权的暗流,就这么大剌剌地揭开了。 镇北王年事已高,两个女婿各掌兵权,虎视眈眈。萧冉若无镇北王庇护,日后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这小子嘴上说烦,心里未必不清楚。自己今日递上的这把连弩,绝不能只是一件兵器,要让其变成一根能让世子抓住的浮木。 周起顺水推舟,语气诚恳:“世子若真喜欢这些物件,云州军器局还有几样正在试制的新玩意儿。若是世子不弃,日后得了空,末将便派人送到王府,供世子赏玩指正。” “哦?还有新玩意儿?”萧冉深深看了一眼周起,突然咧嘴笑了,“周千户,你是个聪明人。比我那两个姐夫聪明多了。你这个朋友,本世子交了。以后在镇北军里,要是有人拿资历压你,或是营造司那帮人给你下绊子,你直接报我的名号!” “末将,多谢世子。”周起拱手道。 这趟夜访,成了。 …… 接下来的两日,大演武如火如荼。 连弩在第一战大放异彩,彻底暴露了虚实。 后续的对手果然如卫凌所料,不再有任何人敢轻视这支“残兵”,对阵时皆是列出铁壁般的重阵,推着半人高的塔盾稳扎稳打。 所有人都以为,失了连弩奇效的军器局,注定要原形毕露,止步于此。 但他们低估了卫凌,也低估了这群歪瓜裂枣想赢的决心。 大演武的夺旗战,说到底是规矩之内的兵棋推演,而非单纯的比拼力气。 第二阵对阵宣威卫,第三阵对阵骁骑卫,卫凌根本不与对方硬碰硬。 他排出松散却又首尾相顾的诡异阵型,将一场本该大开大合的阵地冲杀,生生拖成了漫长而黏腻的战斗。 场外的将士们看不懂那些繁复的变阵,只看到这群老弱残兵如同附骨之疽,咬住对方阵型的结合部。 他们利用“白灰沾要害即死”的规则,用阵型的拉扯不断割裂敌军。 当第三阵的铜锣敲响,演武官宣布军器局夺旗胜出时,看台上再无一人发笑。 连赢三场! 云州军器局这五个字,算是彻彻底底在雁雍,立住了威名。 如果说第一场是靠连弩取巧,那后面这两场,靠的便是卫凌那神鬼莫测的兵法奇阵,以及兄弟们哪怕被打断骨头、也要咬碎你喉咙的悍戾! 以至于雁雍大营的各卫所里,私底下竟传出了风声。 不少将官暗自揣测,这二十来号人根本不是什么看门的残卒,而是左路军暗中从各营抽调出的百战死士。 说苏澈故意给他们披上一层“军器局”的皮囊下场,不过是为了在王爷面前故弄玄虚,出尽风头罢了。 军器局的营帐内外,这二十四人的身上,再也找不出原先那种混吃等死、低人一头的窝囊气。 他们走路不再含胸缩颈,脊背绷得笔直。 迎着别营将士打量的视线,再无一人会局促地低头躲闪,那下巴微扬、坦荡平视的姿态里,已然生出了一股敢与任何人平起平坐的底气。 粗糙的牛皮甲套在身上,随着他们大开大合的步伐,摩擦出的声音都变得坚韧了几分。 哪怕手里提着的是木刀,举手投足间也透着悍戾张狂。 …… 两日转瞬即过。 第四日,未时。 夺旗战第四轮抽签台前。 卫凌从竹筒里摸出一块木牌,低头看了一眼,大步走回阵中。 二十四双磨刀霍霍的眼睛齐齐看向他。 “抽到谁了?”岳大鹏粗声问道。 卫凌缓缓抬起手臂,将木牌高悬在众人眼前。 木牌上,赫然刻着几个大字:威塞卫,前锋营。 “嘿……嘿嘿……”岳大鹏脸上的肥肉兴奋地颤抖起来,他一把抓起大木盾,“老天爷开眼了。” 张大伦啐了一口唾沫:“抢水的孙子。今天老子非把校场里的黄沙,塞这帮孙子的嗓子眼里!” 与此同时,沙地的另一侧。 赵衡魁梧的身躯披着厚皮甲,手里提着一柄大木锤,看着对面渐渐走入场地的军器局队伍,后槽牙咬得一凸,脸上的横肉也跟着抽动了两下。 “赵总旗。”身旁的一名大汉低声道,“那帮瘸子邪门得很,前几场把宣威卫和骁骑卫的两个营都给阴了。” “阴?”赵衡冷哼一声,手中木锤顿在地上,震起一蓬黄沙,“那是他们蠢!被一群看门狗给吓破了胆。今日既然碰上了,前日在溪边受的窝囊气,老子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二十四个悍卒:“都给老子听好了!别急着往他们要害上抹灰,只要铜锣不响,就往死里招呼!先敲碎他们的手脚,能废几个废几个!老子要让他们这辈子都只能趴在地上要饭!” “是!”二十四声怒吼,杀气冲天。 “铛——” 铜锣声敲响,演武官的大旗刚刚举起。 百步沙地之上,左红右蓝两面大旗迎风狂舞。 赵衡提起大木锤,厉声喝道:“结偃月阵!徐进!” 二十四名威塞卫前锋营的悍卒迅速落位。 八面最厚重的木塔盾顶在正中,拼成一面半圆形的盾墙。赵衡倒拖木锤,隐在盾墙正中央。左右两侧的甲卒手持长兵,像张开的巨弓两翼,贴着沙地向前包抄合拢。 演武官高举红旗,拉长声音通报全场:“威塞卫前锋营,结偃月阵——” “赵指挥使,你麾下这个赵衡,统兵当真有几分定力。” 看台上,季长风拍了拍扶手,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对付军器局的看门兵,他竟一点都不托大。端出这铁壁合围的偃月阵。这是存了心思要把军器局的退路钳住,关门打狗啊。” 威塞卫指挥使赵雄闻言,嘴角牵起一抹笑意,沉声应道:“夺旗战的是阵法,若是被一群造兵器的钻了空子,那是威塞卫的耻辱。赵衡这小子性子虽横,但上了场,他还知道什么叫狮子搏兔。” 沙地中,黄尘漫天。 偃月阵如同一弯残月,稳稳推向沙地中央。 卫凌单手提着木刀,静立在阵前,抬起下巴:“散,结六花阵。” 二十四个人骤然向四周裂开。 “云州军器局,结……六花阵!”演武官迟疑通报道,他做演武官多年,从未听过这个古怪的阵名。 看台上懂阵法的军官齐齐前倾身子。 沙地里,军器局的二十四人分成了四个独立的阵列。每六人围成一朵“花”。两面圆盾顶在外围,两杆长木枪从缝隙中探出,孙二胜等拿着连发手弩和短刀的人缩在阵心。四个小阵如棋盘上的落子,错落有致地钉在沙地上。 赵衡隔着盾墙缝隙观察敌阵,眉头紧锁。 对方这阵型松散至极,偏偏互为犄角。偃月阵包上去,只能吃掉最前面的一个“花瓣”,两翼的甲卒立刻就会背对敌手,被侧后方的另外三个小阵反咬一口。 “好阴毒的阵法。”赵衡咬碎了一口唾沫,“变阵!鱼鳞阵!凿穿他们!” 威塞卫的战阵随令而动。 两侧包抄的长兵迅速向中间靠拢,重叠在塔盾之后。 整个偃月阵像一把合拢的折扇,退去包抄的羽翼,化作一个层层叠叠、坚不可摧的铁锥,直指军器局最中心的那朵“六花”。 赵衡双手握紧大木锤的锤柄,大踏步向前推进。 任你阵法再精妙,只要砸碎了中军,余下的小阵不攻自破。 看着铁浮屠般压上来的鱼鳞阵,卫凌握紧了刀柄。 “绞。” 卫凌一声令下,四个六花小阵如同四个带刺的铁轮,迎着威塞卫的鱼鳞阵滚了过去。 周起静静立在围栏边缘。 他面上平静如水,拇指却一下一下地摩挲着腰间藏锋的刀柄。 眼前的赵衡绝非先前那几营的庸才。 威塞卫能一路连胜,闯入第四轮与军器局对擂,靠的可不是运气。 这一战,卫凌若不能在一炷香内找到阵眼,兄弟们身上的牛皮甲,怕是护不住他们的骨头。 第154章 卫凌巧布六花阵,连弩寻隙破铁围 四个六花小阵迎着鱼鳞重阵滚去,却在即将相撞的毫厘之间,犹如遇礁的分流,骤然向四方滑开。 卫凌立于左前方的阵位,手中木刀斜指黄沙。 在他眼中,这百步沙场已不再是平原。那气势汹汹碾压而来的鱼鳞阵,是一把重逾千斤的铁锤。而他的六花阵,则是四个易碎却轻灵的瓷碗。 铁锤势重,瓷碗易碎。 瓷碗硬接铁锤,必成齑粉。须让它砸空,待它收不住势的一瞬,从侧翼寻其命门。 “绞!”卫凌舌绽春雷。 四朵“花”随令而动。 正对着赵衡冲锋势头的,是岳大鹏与孙二胜两组。 两组人猫着腰,将大木盾抵在身前,脚下却是一步一趋地往后退。退得不疾不徐,始终与威塞卫那排山倒海的盾墙保持着三丈的生死距离。 与此同时,左右两翼的卫凌与张大伦小阵,如两柄斜切入战场的薄刃,悄无声息地向威塞卫的侧后方滑去。 主看台上,一直微阖双目的镇北王萧衍睁开眼,双手扶住长案。 “这军器局,想吃威塞卫的尾巴。”萧衍沉声开口,不偏不倚。 “王爷英明。”云州卫指挥使秦山道,作为周起的老上司,他此刻眼底全是希冀,“军器局兵弱,若被威塞卫凿穿中军,绝无活路。唯有诱敌深入,再以两翼连弩攒射其后方劲弩手,方有一线生机。这阵,变绝了!” “哼,歪门邪道。”右路军总兵韩岳重重地冷哼一声,眼底尽是阴霾,“虎啸营是没防备才吃了亏。威塞卫要是再上这等诱敌深入的当,这领队的也就干到头了。” 苏澈端坐在一旁,听着两边的争论,心中如同油煎。 威塞卫和军器局,皆是他左路军的兵马。他既盼着周起带出的这支奇兵能再创奇迹、在王爷面前大放异彩,又怕威塞卫这支麾下的正规精锐输得太难看。若堂堂前锋营被一群看门的残兵打垮,他这左路军统帅的面子又该往哪搁? 萧冉却不管这些,他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看台围栏,两眼放光地盯着下方。 “快!让我看看他们怎么用连弩打出缺口!”萧冉定睛一瞧,猛地一拍栏杆,“每人腰间都配了手弩?好家伙,这下有好戏看了!” 站在苏澈身后的苏紫,只在心底暗暗呐喊:军器局,一定要赢啊。 沙场中央,赵衡确实没上当。 他倒拖大木锤,透过盾缝看着不断后撤的岳大鹏,又扫过两侧游走的卫凌和张大伦,后槽牙咬得咯嘣作响。 “停!”赵衡举起木锤,声如闷雷。 鱼鳞阵推进的势头戛然而止,沉重的脚步声瞬间平息,激起一圈呛人的黄土。 “姓卫的,想诱老子入瓮?你还嫩点!”赵衡狞笑一声,大锤往地上一顿,“结圆阵!盾向外!老子就钉在这,看你这几朵烂花能奈我何!” 威塞卫悍卒动作极快。 八面塔盾迅速收缩,首尾相连,拼成一个浑圆如桶的盾阵。长兵手缩在盾后,弓弩手搭箭待发。 赵衡蹲在阵心,眼神阴冷道:“我不动,我看你怎么诱。正面硬撼,你们这群老弱残兵拿什么跟老子拼?” 卫凌抬手一挥,左右两翼立刻加速,贴着沙地边缘直插威塞卫阵后,一图合围,二图夺旗。 赵衡眼角余光扫见,冷嗤一声:“想偷旗?做梦!圆阵展开,弓手压上!” 八面塔盾齐齐向外推出,圆阵半径猛然扩大一丈。盾墙后的弓弩手纷纷侧身,弓弦拉满,箭头直指两翼。 弦响处,几支白灰箭掠过,逼得张大伦等人连连后退。 卫凌见状,刀尖在空中划出一个肃杀的圆弧:“轮转。” 两翼立刻回撤,避免与对方短兵相接。 四个小阵不再合围,而是开始绕着威塞卫的圆阵外围游走。 张大伦带人佯攻右侧,待威塞卫盾墙刚转向右侧,他便立刻抽身撤回。 紧接着孙二胜那组又贴近虚晃一枪。 随后是岳大鹏和卫凌的方向,如此往复,虚虚实实。 威塞卫的盾墙不得不跟着转动,以防军器局的连弩冷箭。 “赵总旗,他们这是在耗咱们的力气!”一名盾手咬着牙,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圆阵虽如铁壁,但重盾极其沉重。频繁调整面向,对持盾手来说消耗极大。 卫凌将四个小阵顺时针轮转,逼着威塞卫的盾墙跟着向右旋。 右手持盾向右转,需不断向外侧发力,每一次变向都使不上底盘的劲,全靠肩背硬拧。 几圈下来,持盾手的右臂已然开始发酸,阵中传出粗重的喘息声。 “换班!”赵衡看穿了卫凌的消耗伎俩,果决下令,“盾手退后,长兵手顶上!两人两人换,别乱了气口!” 这就是赵衡的难缠之处。他不蛮干,更不轻敌。轮番持盾,足以将兵弱气短的军器局生生熬死。 然而,战阵交替,终究会有缝隙。 就在威塞卫右侧两面大盾交错、新上来的兵卒接力稍慢了半拍的一瞬,卫凌高举的木刀猛然斩下。 “放!” 孙二胜组六人齐齐顿步,单手平端连发手弩,猛扣悬刀,连压连发。 瞬息之间,三十余支沾着白灰的短箭,如同一张密网,顺着那转瞬即逝的换人空当,狠狠楔了进去! “噗!噗!噗!噗!” 圆阵内部传出几声沉闷的声响。 演武官的红旗挥下:“威塞卫三人中箭!两人击中肩臂,非致命伤!一人胸口中箭阵亡,即刻退场!其余两人可继续作战” “妈的!”赵衡眼看着一名心腹兄弟捂着胸口那一团刺目的白灰退出阵列,胸中怒火腾地烧了起来。 主看台上,几位宿将皆是面露惊容。 “好毒的眼力,好准的时机!”骁骑卫指挥使季长风重重一拍扶手,“阵列交替,旧力去、新力未生的一瞬,竟被他咬住了。这军器局的卫凌,对战机的把控堪称老辣!” 韩岳脸色发青,咬死不认:“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凑巧钻了空子罢了。” 苏澈淡然开口:“沙场交锋,能生生逼得敌军的铁桶阵露出破绽,便是真本事。” 周起负手立在围栏边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心头微凛。若是真刀真枪的战场,弩箭换上三棱破甲的铁簇,那中箭的三人即便不中要害,血槽一开,也绝撑不过十步。这把精密的机括连弩,只有交到卫凌这种知兵善阵的人手中,才是真正的杀人利器。这卫凌的阵战本事,竟比秦铁衣还要狠绝,得了卫凌,日后自己手中的千军万马,便是有了能定军破阵的肱骨统帅。 沙场中,赵衡强压怒火,心中暗骂:这卫凌太阴,根本不求一击必杀,而是如同水煮青蛙般持续消耗。一次换盾,磨掉一个人,十次换盾,威塞卫的圆阵就要被扒掉一层皮。 “前压!全阵前压!” 赵衡霍然站起,手中大木锤直指前方的六花阵。 “逼他们接战!把这几朵烂花,给老子一个个锤碎了!” 圆阵散开,威塞卫悍卒如同恶虎,迎着黄沙,向着军器局的阵地步步逼近,彻底压缩了六花阵的游走空间。 第155章 骄兵恃强破箭雨,悍卒死战护阵旗 汗气肃杀,双旗对峙。 赵衡虎视眈眈地盯着对面游走的六花阵。 他瞥见刚刚被射中肩膀的两名部下,非但没有半分迟滞,反而依旧孔武有力。 一道灵光骤然冲散脑中的迷雾。 “直娘贼!险些被这帮孙子唬住!”赵衡唾了一口黄沙,放声大吼,“都是去了簇的包头木箭!只要护住面门、咽喉和心口,射在手脚上不过是挠痒痒!都给老子把大盾横过来!” 威塞卫悍卒恍然大悟。 “两人一组,横抱一盾,齐顶高举,护住头胸!剩下一人缩头跟在后边!”赵衡大锤一挥,“结阵,缓步往前碾!” 原本高耸的塔盾立时横置,组成了一面坚不可摧的移动矮墙。 威塞卫将要害藏得严严实实,一步一步向前缓慢挪动。 看台上,秦山眉头紧锁。 看着下方那近乎耍无赖的推进,秦山忍不住沉声道:“这群家伙,分明是在钻演武规矩的空子!仗着木箭无锋,便舍了手脚腹部,死保要害。若是真刀真枪的战场,这等阵型早被射穿了!” “秦大人此言差矣。”骁骑卫指挥使季长风轻叩扶手,“兵法云,趋利避害,顺势而为。这演武的规矩既然定下了,能看破其中的虚实,借规矩的势来破眼前的局,本就是为将者的谋略。沙场对弈,只论生死输赢,何来钻空子一说?” 沙场之中,卫凌见状面色不改,立刻挥动木刀。 左右两翼的六花阵再次贴着场地边缘加速,做出直捣黄龙绕后的姿态。 “想抄后路?”赵衡冷笑,“变弧形阵!两侧横盾递进,把他们的翅膀给老子折了!” 移动的矮墙首尾向外扩张,死死卡住军器局两翼的包抄路线。一旦军器局敢强行靠拢,立刻便会陷入威塞卫短兵相接的局面。 “放箭。”卫凌下令。 “嗖嗖嗖!” 数十支弩箭激射而出,尽数打在威塞卫悍卒的小腹、大腿和手臂上。 白灰炸开,这帮悍卒不痛不痒,脚下的步子一丝停顿都不曾有。 赵衡大腿上也挨了一箭,他看了一眼裤腿上的白灰,狂妄地大笑起来:“挠痒痒的把戏!卫凌,你的底牌打空了,受死吧!” 就在赵衡沾沾自喜、以为卫凌已黔驴技穷之时。 “嗖——” 伴随着几声异样的尖啸,四支没沾白灰的特殊弩箭从军器局四个小阵中射出,越过威塞卫的头顶,落入军器局另一侧小阵的兵卒面前。 每支弩箭尾部,都赫然拖着一根由牛筋混编的暗色麻绳! 对面接箭的军器局长枪手动作极快,利用弩箭,将麻绳穿入手中木制长枪尾部早已打好的圆孔中。 拇指粗的麻绳就这样被拉扯过来。两人一组,将长枪往地上一顿,死死控住麻绳两端。 不过眨眼功夫,四根绷得笔直的麻绳,如地趟刀般紧贴着脚踝高度,横亘在沙场之上。 “轮转!” 卫凌暴喝。 四个小阵如同磨盘骤然旋动,四根紧绷的麻绳随着阵型拉扯,直直切入威塞卫的下盘。 威塞卫的悍卒们正两人横抱一面沉重的塔盾,视线全被盾牌遮挡,加之头重脚轻,哪里防得住脚下生出的暗绊? “扑通!哎哟!” 前排抱盾的悍卒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惊呼着接连栽倒在地,沉重的塔盾砸在沙土上,整个弧形阵瞬间大乱。 主看台上,秦山猛一拍手,脱口赞道:“兵不厌诈!身负重盾本就下盘虚浮,再自蒙视线,这一下摔得结实!好一招釜底抽薪!” 韩岳盯着那几根麻绳:“好阴毒的绊马索。这等市井无赖的手段,竟能被他融入军阵之中,确实有几分邪才。” 他虽厌恶军器局,但作为宿将,却不得不承认这一手的精妙。 沙场中,卫凌绝不会给他们喘息之机。 “齐射!” 军器局所有人齐端连弩,对着地上那些摔得七荤八素、要害大露的威塞卫兵卒连连扣动悬刀。 “噗噗噗!” “威塞卫八人要害中箭,即刻退场!”演武官的红旗连连挥动。 赵衡身手极为矫健,在被绊的瞬间,他一个前滚避开了咽喉的致命一箭,后背和肩膀连中两矢,未中要害。 他翻身跃起:“别乱!用盾掩住头胸,站起来!” 威塞卫纷纷顶盾起身。 赵衡环顾四周,己方只剩下十五人,阵型已散,士气受挫。而军器局的二十五人正虎视眈眈。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百步沙地。威塞卫的蓝旗距此还有七八十步! 而自己就在军器局红旗前二十步左右。只要再往前冲十步,杀入军器局阵中,对方的连弩便彻底失去了威慑作用。 “弃了两翼!直冲红旗!砸死他们!”赵衡狂吼一声,倒拖大木锤,如一头被激怒的疯熊,带头狂奔。 卫凌木刀一指敌方蓝旗:“张大伦、王汉、马龙,拔旗!” 张大伦三人挎着手弩,甩开大步,从侧翼直插威塞卫的后方。 “其余人,结阵迎敌!死守大旗!”卫凌大步跨回阵眼。 军器局二十二人迅速收拢,在红旗下结成层层叠叠的圆盾防御阵。孙二胜等人收起连弩,拔出了腰间的木刀短棍。 说时迟,那时快。 赵衡携狂奔之势,率先撞入军器局阵中。他浑身肌肉贲张,抡起那柄海碗大的木锤,劈头盖脸砸下。 “砰!” 一声闷响。 前排的一名军器局老兵举盾硬抗,却被这蛮横之力砸得木盾碎裂,双臂酸软,整个人倒退三丈,重重摔在沙地上,跌出了底线。 “军器局一人出界,判阵亡!退场!”演武官手中红旗一压,高声通报。 威塞卫只剩十五人,但在单兵战力上,完全呈压倒性的优势。 这群悍卒红了眼,挥舞着长柄木刀和沉重的木戟,如狼入羊群般劈砍。 “打断他们的狗腿!敲碎他们的肋条!”赵衡狞笑连连,他深知规则,绝不往要害上招呼。 木锤横扫,“咔嚓”一声脆响,一名老兵的小腿骨应声折断,惨叫着栽倒在地。 赵衡毫不停歇,回手一记倒捣,又将另一人的肋骨生生砸断。 凄厉的惨叫声在沙场上回荡,点燃了肉搏的惨烈。 “兀那匹夫,休得猖狂!” 卫凌怒喝一声,纵身跃出,手中木刀,直取赵衡手腕。 “来得好!”赵衡大锤呼啸迎击。 “当!当!当!” 木刀与木锤连续碰撞,卫凌刀法狠辣刁钻,专挑赵衡关节下手。 赵衡则大开大合,仗着巨力强压。 两人如同走马灯般绞作一团,一时间竟僵持不下。 但余下的战局,军器局已是险象环生。老兵们接连被重击倒地,丧失了战斗力。 红旗之下,岳大鹏和孙二胜两人死死撑着。 “来啊!饮尿匹夫!”岳大鹏双目赤红,一面大木盾顶在身前,硬生生扛住对面三人的轮番劈砍。 木刀砸在他的肩膀、后背,留下一道道白印,他咬碎钢牙,死死护住自己的要害不退半步。 孙二胜瘸着一条腿,手中长棍舞得密不透风,招招拼命。 这番血肉相搏,说来话长,实则不过十几息的功夫。 卫凌被赵衡缠住,眼看岳大鹏就要支撑不住,军器局大阵岌岌可危。 就在此时,蓝旗之下。 张大伦三人已狂奔至跟前。 威塞卫仅剩的一名守旗悍卒一手持盾,一手持刀,怒目前视。 张大伦脚步不停,抬手亮出连发手弩。 那悍卒下意识地举盾挡住面门要害。 哪知张大伦根本没扣扳机,他顺势将手弩狠狠砸向那人面门,整个人如饿虎扑食般贴地滑出,一把抱住那悍卒的双腿。 两人立刻滚作一团,翻出底线白圈之外。 “拔旗!”张大伦嘶吼。 王汉马龙同时跃起,一把攥住猎猎作响的蓝旗,腰腹发力,连根拔出! “铛——!” 清脆的铜锣声响彻大营。 “云州军器局,拔旗胜!”演武官破了音。 沙地中央,赵衡高举的木锤僵在半空。他看向身后蓝旗,双眼充血,胸膛剧烈起伏,最终将木锤狠狠掼在沙地上。 军器局赢了。 但红旗下,七八个老兵倒在黄沙之中,手臂肋条骨折,惨叫连连。岳大鹏拄着木盾半跪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看台上,鸦雀无声。 萧冉站直了身子,收起了往日里的玩世不恭,喃喃道:“北境血性,竟在此间!” 苏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握地拳终于松开。 身后的苏紫眼眶微红,默默走下了看台。 铜锣余音未散。 一道挺拔身影率先跨过白线,周起步入校场。 “总办大人……” 岳大鹏拄着木盾半跪于地,笑得有些狼狈,“咱们…… 没给军器局丢人吧。” 周起俯身,掌心重重按在他肩头:“何止不丢人。从今以后,北境皆知云州军器局的骨头,硬过精钢。” 他抬眼看着满地的伤兵,扬声厉喝:“医官!即刻入阵救治!” 待命的医官抬着担架疾奔而入,将断骨的老兵一一抬走。 卫凌一身征尘,立于周起身侧。 “大人,胜了。只是伤了太多兄弟,是我调度不周。” 周起转头看向他,赞赏道: “以弱胜强,本就没有万全之法。你以残卒抗精锐,护大旗而破强敌,已然不负军器局,不负众兄弟。” 卫凌收束目光,沉声请示:“大人,弟兄们都带了伤,明日对阵还打吗?” 第156章 烈酒犒军收锐气,暗箭夺命陷死局 “大人,弟兄们都带了伤,明日对阵还打吗?”卫凌问道。 周起没有立刻答话,卫凌这样的人,就是为带兵打仗而生的,知道他还是渴望继续打下去。 可是夺旗战越往后,对手越是各卫所当做眼珠子护着的王牌。今日自己这些老弱残兵只是断骨,明日再上场,对方无论是谁,都不愿输给自己这些看门兵,定会下死手,这群兄弟怕是要把命交代在沙地里。 正思忖间,苏紫在几个亲兵的护卫下匆匆赶来。 这位将门千金眼眶微红,看着被抬走的军器局兵卒,银牙暗咬:“同是左路军的袍泽,这赵衡下手竟如此毒辣!我去寻我爹,定要治他个残害同袍的罪过!” “苏紫。”周起抬手拦住了她,“演武场上只分胜负,不论恩怨。威塞卫并未违反演武规矩,不想输乃是行伍本分。今日若是咱们占据绝对上风,大鹏他们敲断前锋营肋骨时,也绝不会手软。” 此言一出,原本有些愤懑的老兵们皆是一愣,随即挺直了腰板。 岳大鹏粗声道:“大人说得对!技不如人挨打受着便是。真要是咱们压着他赵衡打,老子非把他的三条腿都敲碎不可!” 周起这番话,不仅没让手下寒心,反而保住了这群‘弱卒’作为胜者的傲骨。 苏紫听得一怔,眼底的愠怒散了去,点了点头,跟着周起一同回了军器局的营帐。 入夜,军器局营帐内肉香四溢。 周起命人从大营外采买了半扇的肥猪和十数坛烈酒。 医官刚用熬煮过的柳枝夹板给伤兵们固定好断骨,又敷上刺鼻的散瘀黑膏药,用粗麻布缠得结结实实。 营帐中央,周起端起一只粗瓷大碗,环视众人。 “今日一战,往后整个镇北军,再无人敢叫你们‘看门狗’!”周起朗声开口,声震营帐,“云州军器局的威名,是诸位兄弟拿骨头换来的!这第一碗酒,周某敬诸位!” “敬大人!”二十四人齐声怒吼,连带着伤骨作痛,也盖不住冲天的豪气。 烈酒入喉,气氛彻底热烈起来。 周起压了压手:“不过,明日的阵战,咱们呀,不打了,弃赛。” 帐内立刻安静了下来,几个年轻的兵卒面露不甘。 岳大鹏的酒碗顿在半空。 张大伦嘴里嚼着的肉也不动了。 周起不慌不忙,端着酒碗慢慢踱了两步:“怎么,觉得不甘心?” 没人吭声。 “那我问你们。”周起站定,看了看众人“咱们军器局这一路打上来,已经赢了几场?” “四场。”孙二胜低声应道。 “四场。”周起点点头,“右路军虎啸营,骁骑卫狼突营,威塞卫前锋营。哪一个不是镇北军里挂了号的精锐?连王爷麾下的宣威卫,都输给你们啦。” “咱们一个造兵器的,把打仗的赢了个遍。再赢下去,你们让所有指挥使的脸皮往哪放?” 周起笑了笑,眸藏通透,缓缓道:“咱们已经把最硬的那根骨头亮给全天下看了。该收手时,要懂得收手。 夺旗战第一的名头,咱们不稀罕。留给那些需要用名头来证明自己的人。” 周起举起酒碗:“从今天起,这演武大营里,谁见了你们不得绕着走?冠军,就当是咱们赏给他们的。” 闻言兄弟们哈哈大笑起来,有的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却还是止不住笑。 “赏给他们!” “对!咱们赏的!” 张大伦也跟着起哄:“那咱们就是无冕之王!” “对!无冕之王!” 这番剖析鞭辟入里,给足了老兵们面子。众人本就是强弩之末,听得周起这般体恤保全,心头皆是滚烫。 周起侧过身,将苏紫让到身前,打趣道:“再者说,你们今日可是有天大的福气。大小姐亲自来咱们这慰军陪酒,这阵仗,够你们吹上一辈子了吧?” 兵卒们顿时哄堂大笑,气氛再上高潮。 苏紫毫不扭捏,端起一碗酒,举碗过头:“诸位皆是血性汉子,这碗酒,苏紫敬军器局的威风!你们,给左路军长脸了!”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将门虎女的豪迈气度,折服了这群底层军汉,连呼“大小姐海量”,眼神中也多了几分归属感。 酒过三巡,周起走到角落,将一碗酒递给沉默的卫凌。 “还遗憾呢?”周起低声问。 卫凌接过海碗,扭过头来:“大人若是去巡防营借十个兵给我,我是能拿冠军的。” 周起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语道:“百战余生,命最值钱。你这一身阵战排兵的本事,得留着去北边饮天狼人的血。跟自家兄弟死磕到底,最后成了镇北军的公敌,日后上了真正的战场,谁来护你的后背?” 卫凌心神剧震,胸中郁结一扫而空,双手抱拳:“大人说的对,卫凌谨记。” 夜深,周起亲自将苏紫送回左路军中军,亲卫们远远跟着。 到了苏澈的帅帐不远处,苏紫在自己帐前停下脚步,看向周起,眼波流转:“周千户,到我帐子里坐坐?喝口茶再走?” 周起挑了挑眉,作势就要往前迈步:“大小姐相邀,周某岂敢推辞。” 苏紫没料到他真敢应承,吓了一跳,伸手在周起腰间狠狠掐了一把,压低声音淬道:“你真是色胆包天!我爹的帅帐就在旁边,你也不怕他提刀劈了你,快回去歇着吧!” 周起被掐得嘶了一下道:“小样,敢调戏你周爷。” 看着苏紫红着脸匆匆挑帘入帐,周起转身拢了拢衣衫,原路返回。 回到自己营帐,周起和衣躺在榻上,手里摩挲一把连发手弩,心头盘算: 这次大演武算是没白来,连弩的威力彻底展露,各营各卫一定眼馋。 回去便让莫云再招募一批铁匠,把部件拆解开来,搞个分段流水线。等各营的采办订单一到,那便是如流水般的银票入账。 想到白花花的银子,周起嘴角便忍不住上扬。 “踏、踏、踏。” 营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帘帐被人粗暴地掀开。 “云州军器局千户周起,王爷有令,命你到大帐谒见。” 周起翻身坐起,只见帐外站着一名身穿王府亲卫号衣的高大军汉,腰悬佩刀,神色倨傲。 “这位大哥,这么晚了,王爷召见所为何事?”周起不动声色地问。 亲卫冷冷瞥了他一眼:“王爷要亲自看你这连弩实箭射击的威力。带上你的机括和铁簇真箭,即刻随我走。怎么,周千户对王爷的军令有异议?” 周起心中暗叹:这王爷跟前的一条狗,行事做派比一军总兵还要跋扈。 他深知大人物身边的人得罪不起,当即拱手道:“不敢。大哥稍候,容我换身衣裳。” 周起迅速套上千户官服,检查了连弩的机簧,又将装满锋利铁簇短箭的箭匣扣好,提在手中。 “带路吧。”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营区,径直走向大营后方一处偏僻的校场。四周的火盆逐渐稀少,夜风穿营而过,透着一股不寻常的寂静。 “大哥,去王爷中军大帐何不走大路?”周起手掌不自觉地扣住了弩机的悬刀。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隐隐传来声嘶力竭的吼叫: “抓刺客!有刺客朝那边跑了!” 紧接着,星星点点的火把在极远处连成一片,朝着这方迅速涌来。 周起眉头一皱,看向走在前面的亲卫:“前面可是王爷那边出事了?” 就在他分神的刹那,耳后骤然响起气流撕裂声,还有弩机扣动的声响! 周起猛地向侧面扑倒。 回头看去,一道黑影从旁边的辎重车后一闪而过,快若鬼魅,融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周起刚要起身,却闻到一股血腥味。 他抬眼望去,方才领路的那名王府亲卫直挺挺地仰倒在地。一支漆黑的短箭贯穿了他的喉咙。 周起心中警铃大作,立刻意识到自己已落入陷阱。 他握紧手中的连弩,正准备抽身隐入暗处暂避锋芒。 “在那边!围起来!” 火光如一条火龙顷刻间将这片偏僻的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大批披坚执锐的镇北王亲卫和持械巡逻兵从四面八方涌出,将周起团团围死。 数十把上弦的军弩和寒光闪闪的长枪齐齐对准了圈中央的周起。 “放下兵器!把手举起来!”带队的亲卫百户厉声大喝。 周起将连弩丢在脚边,缓缓举起双手,沉声道:“云州军器局千户周起,奉王爷之命入帐。刺客方才从那处逃了!” 带队的百户举着火把上前,一眼便认出了地上的死尸,瞳孔骤缩:“是李立!” 百户的目光移向周起脚边那把连发手弩,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奉命入帐?我看你是蓄谋行刺!” 百户怒喝一声,大步上前,狠狠一脚踹在周起的膝窝上。 周起腿一软,单膝跪地,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卫立刻扑上来,将他双臂反绞,死死按住。 周起任由粗糙的麻绳捆绑,仰头长叹了一口气。 心中苦笑:这又是得罪了哪路神仙,竟给我布下这么大一个夺命的圈套。 第157章 夜半突逢连环计,孤臣舌战众将军 镇北王中军大帐。 烛影森森。 镇北王萧衍端坐于高阶之上的紫檀云纹大椅中,面沉如水,不怒自威。 下首左侧首位,左路军总兵苏澈正襟危坐,目光平视前方,神色极静。 右侧首位,右路军总兵韩岳则半眯着眼,嘴角挂着讳莫如深的笑意。 再往下,分坐着镇北王的两位乘龙快婿,统率镇朔、雁门两卫的中军副总兵陆勋,以及统领横冲、雍城两卫的副总兵孙奕。 两侧末座,方是秦山等各路卫所的指挥使。 周起被粗麻绳绑缚,立于大帐正中。 他余光扫过苏澈,见其呼吸四平八稳。 周起心头雪亮。今夜这局做得太满,人赃并获,闭环严密。此刻局势波云诡谲,为了避嫌,苏澈作为上官,绝不能贸然替自己说话,否则不仅救不了人,反倒会引火烧身,惹来王爷更深的猜忌。 反倒是一旁的老上司秦山,双手攥着膝头的布面,满脸焦灼。 “周起!” 说话的是二女婿陆勋。他猛一拍案几,霍然起身,戟指怒喝:“说!是受何人指使,竟敢夜潜中军刺杀王爷!” 周起身姿挺拔,迎着满帐威压,朗声回道:“末将并未刺杀王爷,刺客另有其人。末将夤夜至此,是奉王爷之命前来谒见。” 此言一出,满帐将官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到了高阶之上。 萧衍微微前倾身子:“本王何时命你来过?” “回王爷。”周起镇定道,“末将本在帐中歇息,王爷麾下一名亲卫突至末将帐中传讯,称王爷要召见末将,并特意叮嘱带上连弩与铁簇真箭。当时夜深,末将也觉事有蹊跷,但念及王爷关切军中兵器营造之事,又见那传令之人确穿王爷亲卫号衣,末将不敢耽搁,这才随他前来。” “一派胡言!”陆勋厉声打断,“你说有人传讯,那传令之人在何处?” “末将随他行至营后偏僻处,忽有冷箭从暗处射出。待末将避开起身,刺客已借夜色逃遁,而那传讯之人已被一箭封喉。”周起看向一旁押解自己入帐的军官, “随后王爷的巡营亲卫赶到,将末将误擒。末将也是从这位百户口中得知,那死去的卫兵名叫李立。” 那亲卫百户立刻跨前一步,单膝跪地:“禀王爷,末将率亲卫营追赶刺客,一路追至后帐的辎重场,赶到时李立已被这周起用手中连弩射杀!” 说罢,百户双手托起一个蒙着红布的木盘,呈至萧衍的案头。 红布掀开,赫然是周起那把精巧的连发手弩,以及几支染血的三棱破甲短箭。 “王爷您看!”百户抱拳,“末将已仔细比对。射杀李立的短箭,射杀王爷寝帐卫兵的,以及射在王爷榻沿上的弩箭,与周起这把手弩箭匣内的三棱铁簇短箭,形制、分量、甚至箭羽的切口,皆分毫不差!” 陆勋冷笑连连,转身看向周起:“人赃并获,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 右侧首位的韩岳适时地发出一声冷嗤:“陆将军息怒。一个小小千户,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断不敢孤身来刺杀王爷。周千户,本将劝你识时务,早些供出幕后指使你的大人物,或许王爷还能留你一具全尸。” 韩岳字字句句不提苏澈,矛头却直指苏澈这位左路军主帅。。 周起眉头微蹙,脑中思绪如电。 设局之人,必在这大帐之中。 韩岳确有嫌疑,军器局折了虎啸营的面子,但他犯不着为了这点意气之争,冒着抄家灭族的死罪去行刺镇北王来构陷自己。若真是韩岳,那他唯一的目的便是借刀杀人,扳倒苏澈。 这咄咄逼人的二女婿陆勋呢?自己与他毫无交集。他这般急切地想把罪名钉死,是否也是想借打压苏澈,来提升自己在镇北王心中的权柄? 还有那位从始至终默不作声的三女婿孙奕。世子曾言,这两人为争兵权,日日在王爷面前邀宠。孙奕的动机,与陆勋如出一辙。亦或是,他们察觉了自己搭上了世子这条线,想要先下手为强,斩断世子的羽翼? 周起目光深邃,缓缓扫视全场。试图从那些故作镇定或义愤填膺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放肆!” 陆勋见周起久久不答,反而目光四下梭巡,登时怒火中烧:“你一个待斩的死囚,竟敢环视满帐将官,目光灼灼如审贼一般!怎么,你是在找同党,还是在找替你背锅的替死鬼?” “末将无罪。”周起收回目光,坦荡直视陆勋,“人不是周起杀的,王爷也非周起所刺。末将方才所言,句句属实。” “这弩箭确实与我连弩中所用一致。但这等规制的短箭,我云州军器局此番足足带了数百支。不能仅凭箭矢相同,便断定是我所为。” “还在强词夺理!”陆勋大怒。 周起毫不退让,反声问道:“敢问陆将军,方才可有任何人,亲眼看见我周起持弩杀人、持弩行刺?” 韩岳在一旁幽幽接腔:“周起,你这话便是胡搅蛮缠了。见到你持弩的李立和卫兵已经被你射杀了,死人如何能爬起来指证你?” “王爷明鉴!”周起朗声道,“凶手刻意要借李立之死,死无对证。这显然是有人在设局陷害末将!” 萧衍身子往后一靠,目光幽深难测:“那你倒是说说,你一个千户,别人费这么大周章陷害你作甚?” “陷害末将,自然不是凶手的真正图谋。”周起挺直脊梁,声音在大帐中回荡, “凶手图谋的,是末将的上官苏总兵!陷害周起,便是要将这刺杀的泔水泼到左路军头上,令王爷对苏总兵生疑!王爷只需细想,苏总兵若受猜忌,何人能从中获利,何人便是这幕后的真凶!” 此言一出,大帐内气氛骤降。 韩岳脸色铁青。 在场众人皆知,左路军若倒,他右路军便是最大的获益者。 “好一个贼喊捉贼!”韩岳怒斥道,“你行刺败露,反倒要攀咬他人,祸乱军心!” 周起根本不理会韩岳的跳脚,继续对萧衍道:“王爷,连发手弩在此次演武场上大放异彩,全军皆知那是我云州军器局的独门兵器。若末将真有心行刺,岂会蠢到拿着这等形同军牌的标志性兵器作案,生怕别人认不出我周起吗?” 萧衍眼底沉吟,缓缓道:“这皆是你一家之词。弩箭是凶器,乃不争之事实。既是你军器局独门兵器,又怎会落入凶手之手?” “军器局此番参演,共备了三十把连发手弩。二十五把配发兵士,另有五把备用,存放于营房木箱之中。前几日演武,末将为留底牌,并未让兵士全员展露连弩。”周起回道。 陆勋立刻抓住了话柄:“那依你之见,凶手便是你军器局麾下的兵卒了?” “绝无可能。”周起断然否认,“军器局兵卒皆是伤残老弱,诸位大人在看台上看得分明,他们绝无潜入中军行刺王爷的身手。况且他们同吃同住,无人有此作案时机。” “那你还辩解什么?”陆勋冷哼一声,“死不认罪,徒费口舌。来人,上刑具!打到他开口为止!” “是被盗了!” 周起音量陡然拔高,压住了帐外的甲胄碰撞声:“我军器局兵丁不足,白日里大演武,全员出阵,营房空虚无人看管。定是凶手趁机潜入,盗走了备用的连弩与箭矢,以此作局!” “好一张巧嘴。”陆勋满眼轻蔑,“空口无凭,由得你胡编乱造。” “末将所言,皆是实情!” 就在僵持不下之际。 一直如泥雕木塑般端坐的苏澈,缓缓站起身来。 他从容地走到帐中,面向萧衍,深深一抱拳:“王爷。” 帐内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这位左路军主帅如何破局。 “周起所言失窃与否,一查便知。”苏澈声沉如山,“若军器局营中确有多余连弩,且数量与登记造册不符,则周起之言可信。若军器局弩箭无一缺失,便证明他满口谎言。” 苏澈瞟了一眼陆勋与韩岳:“王爷可即刻遣可信之人前往军器局营房,清点所有连弩与箭匣。若弩箭有失,请王爷下令彻查营中失窃大案。若弩箭无失,末将亲自动手,将周起绑赴辕门斩首,听凭王爷降罪!” 话音刚落,大帐的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不用查了,孩儿已经将云州军器局的人,连同所有连弩箭簇,全都查封押来了。” 世子萧冉大步流星地走入帐中,手里还攥着一本泛黄的册子。 他走到案前,将册子递给萧衍:“父王,这是军器局入营时,军需官登记在册的兵器名录。孩儿方才带人去军器局营房逐一核对,按照登记的数目,备用连弩,确确实实少了一把!” 此言一出,帐内局势立时逆转。秦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握的双拳终于松开。 然而,一直冷眼旁观的三女婿孙奕,却在此刻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世子明察秋毫。只是……”孙奕抚了抚官袍的袖口,“这大营入口的兵刃清点,向来是粗略点数,上下差个一两件实属寻常。 周千户心思缜密,若是入营前便筹谋好了这一层,刻意虚报数目,多藏了一把连弩进来,又有何难?单凭一本多日前的册子,怕是洗不清这行刺的嫌疑吧?” 这话诛心,直接将盗窃的借口堵死,再次将“蓄谋行刺”的罪名,扣在了周起的头上。 周起看着孙奕那张温和的面庞,脑海中念头电转,此人比陆勋危险十倍。 想用一把藏在暗处的弩就判我的罪? “禀王爷。”周起不慌不忙地抬起头,“末将虽不知刺客行刺的细节,但有一点,末将可以断言。那李立来传讯时,特意嘱咐末将换上铁簇真箭。末将临行前,曾亲自检查过手中这把连弩的箭匣。” 周起目光炯炯,直视案头的证物。 “王爷只需验看末将那把弩的箭匣。末将设计的这把连弩,满匣恰好可装十支短箭。末将临行前,大致看过,箭匣就算未满也不会少于八支,方才在营外也未曾射出过一箭。” 周起顿了顿,掷地有声:“将行刺现场查获的弩箭,与射杀李立的弩箭相加。再加上末将箭匣中的存箭。若是总数超出了十支,便可证实,暗处必定还有另一把连弩!” 第158章 世子夤夜查暗箭,孤臣绝处逢生机 更漏声咽,满帐寂静。 萧衍听完周起的辩白,目光缓缓移向案头托盘里的连弩与箭矢。 他冲着身旁的贴身护卫偏了偏头,道:“验。” 护卫上前,利落地卸下连弩的箭匣,将里面的铁簇短箭一根根倒在红布上。 “禀王爷。”护卫清点完毕,大声回话,“箭匣内共余短箭八支。加上李立颈上一支,王爷寝帐门前卫兵身上两支,榻沿上三支,共计十四支。确已超出箭匣满载之数。” 孙奕的面色微微一变,端起茶盏掩饰了过去。 周起乘胜追击,继续道:“末将身上并无备用箭匣,请王爷即刻遣人搜身。另,若末将当真换了空箭匣,那退下的空匣必定遗落在李立尸身附近。请王爷一并遣人搜查,若搜出空箭匣,末将甘愿伏诛,绝无半句怨言!” 萧衍搭在紫檀扶手上的食指,轻轻抬了一下。 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卫立刻上前,将周起周身上下搜了个遍,连靴筒都未放过,随后冲着萧衍摇了摇头。 世子萧冉见状,当即跨前一步:“父王,这大营里人多手杂。为防有心怀叵测之辈从中作梗,暗毁证物,孩儿愿亲自带人去事发之地搜查。” 他转头看向擒拿周起的百户:“许百户,方才是你拿的人吧?你带路,随本世子同去。” 许百户下意识地看向高阶。萧衍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许百户这才抱拳应诺,点齐人马跟在萧冉身后出了大帐。 中军大帐外,卫凌与军器局的二十几个残兵被重兵看押,按在不远处的空地上。 众人根本不知营中生了何等变故,满脸皆是惊疑与不安。 萧冉目不斜视地走过,招手唤来几个自己的亲卫,当众定下规矩: “许百户,此番去后营搜查,三人一组。你出两人,本世子的亲卫出一人。搜出什么,彼此皆是见证。若有人胆敢私藏证物或作伪证,在场的每一双眼睛,皆是将其法办的人证!” 许百户心头一凛:“末将遵命。” 一行人举着火把,从镇北王寝帐开始一路地毯式搜寻,毫无所获。 最终,众人停在李立的尸身旁。尸体依旧保持着仰倒的姿态,只是颈部的弩箭已被拔去,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血窟窿。 萧冉负手而立,沉声问:“许百户,你带人擒住周起时,他站在何处?” 许百户仔细辨认了一下方位,走到周起当时的位置站定:“回世子,就在此处。” 萧冉目测了一番距离:“周起当时距李立不足五步。你们赶到时,在场之人可都看清了李立颈上的箭矢?” “回世子,大伙儿都瞧见了。”许百户答道。 “何人拔的箭?” “是末将为了呈交王爷,亲自拔下的。” 萧冉一挥衣袖:“回帐。” 片刻后,中军大帐的厚重门帘再次被掀开。 萧冉大步走入,朗声回禀:“启禀父王,孩儿已带人将沿途及后营辎重场搜查仔细,并无空箭匣遗落。周千户所言属实。” 大帐内立刻响起一阵细微的衣物摩擦声。 陆勋腮帮子猛地一鼓,握着圈椅扶手的手背崩出青筋。 韩岳则垂下眼帘,慢条斯理地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唯有苏澈,那始终紧绷如弓弦的脊背,微微松弛了半分。 “不仅如此,孩儿在现场还有发现。”萧冉继续道。 萧衍眉头微挑:“说来听听。” 萧冉转过身:“孩儿反观现场,周起当时所站位置,距死者李立不足五步。敢问许百户,你从李立颈上拔下弩箭时,那箭矢没入皮肉多深?” 许百户快步走到案前,从托盘中挑出那支染血的短箭,两指捏住箭羽下方,回禀道: “回王爷、世子,这支便是从李立颈上取下的。弩箭贯穿喉骨,唯余箭尾这三寸露在皮外。” 萧冉点点头,转身面向萧衍:“父王,您是知道的,孩儿素来喜爱把玩这些机括物件,前日特意向周千户讨要了一把连弩赏玩。” 说罢,他示意身后的亲卫将那把连弩呈上,当众卸下箭匣展示了一圈。箭匣内十支短箭满载,以示自己这把弩绝非凶器,免去众将猜疑。 “孩儿曾亲自试过这机括的威力。”萧冉语气笃定, “若是五步之内放箭,杀伤力断不止于此。请父王与众位将军移步帐外,孩儿已命人备好标靶,一试便知。” 萧衍缓缓站起身来。此时,这位不苟言笑的藩王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极淡的欣慰之色,显然是对儿子今日这番有理有据的断案手段颇为满意。 众将官不敢怠慢,齐齐跟在萧衍身后出了营帐。 帐外空地上,火把通明。萧冉已命人寻来一只半大的花猪,四蹄捆绑,悬在一根粗木柱上。 萧冉将手中的连弩交给一名魁梧亲卫,指着那头嚎叫的花猪:“退至五步开外,射它的脖颈。” 亲卫领命,端平手弩,扣动悬刀。 “咄!” 伴随着一声机簧爆响,铁簇短箭化作一道乌光。 毫无悬念。 弩箭势如破竹般穿透了花猪的颈脖,连箭羽都彻底透出血肉,只听“笃”的一声闷响,箭身钉入了后方的木桩里。 萧冉转身,面向萧衍与众将:“父王请看。这小花猪颈项的粗细,与成年壮汉相差无几,且皮肉更厚。五步之内,连弩可轻易将其贯穿钉入后柱。而李立颈上的箭矢,竟有三寸余的箭尾露在皮外!” “这足以说明,当时刺客放箭的位置,至少在二三十步开外!这与周千户供述的遇袭距离完全吻合。射杀李立的凶手,的的确确另有其人!” 此言一出,满场众将面面相觑。 这一记实打实的铁证,算是彻底将这桩必死之局给砸穿了。 萧衍抚着短须,微微颔首,面露赞赏:“好,冉儿行事缜密,大有长进。” 周起仍被五花大绑立在火光中,他低垂着眉眼,余光扫过高阶上的萧衍。 这位执掌北境数十万大军的藩王,今夜遇刺,却始终端坐如常。 刺客的冷箭射向寝帐床榻时,他竟巧之又巧地不在榻上,这究竟是运气,还是他早有防备? 周起心中已然明了。萧衍方才端坐在大帐中,看满帐将官的目光,根本不是查刺客,倒像是在观棋。 他在借这局死棋,冷眼旁观底下的各路将领、女婿是如何言语,如何动作。 谁包藏祸心,谁急于上位,今夜这一出,全落在了这位镇北王的眼底。 “父王。”萧冉趁热打铁,“既然周千户行刺的嫌疑已洗清,是否该为他松绑了?” 萧衍看向周起,语气威严却不再含杀机:“周起,行刺之事,确与你无关。” “谢王爷明断。”周起叩首。 “但军器局连弩失窃,流入刺客之手,险些酿成大祸。你身为主官,防备不严,难辞其咎。”萧衍话锋一转,一锤定音,“罚俸一年。这失窃之案,本王责令你协助世子,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周起再次叩首:“末将领罪,谢王爷不杀之恩!” 萧衍挥了挥衣袖,转身走向内帐:“本王乏了,都散了吧。” …… 深夜,大营深处,一顶未掌灯的军帐内。 两道黑影相对而坐。 “那姓周的连弩失窃,最终化作行刺的凶器,这等大罪,竟只轻飘飘落了个罚俸一年。”其中一人压低声音,不甘道,“老头子怕是瞧上这周起的造办之能,舍不得杀了。” “怕是不止于此。”另一人冷哼一声,“他是看出萧冉与那周起投脾气。老头子这是在给萧冉留底牌,攒一个能办事的人呢。” 帐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那真凶一事怎么办?追查的令已经下了,绝不能出岔子。” “哼,那便找个底子干净的替罪羊,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窃弩行刺的事了了。尾巴,必须割干净。” 第159章 世子坐堂查旧卒,千户微服探隐情 晨雾吞没雁雍大营。 世子萧冉的营帐内,静谧无风。 萧冉换了一身利落的青色常服,将一块令牌扔在案几上,看向坐在下首的周起: “周千户,父王将这刺杀案交给了我。依你看,这案子咱们从何处查起?” 周起端着茶盏,借着喝茶的掩护,脑中将当下的局势盘算了一遍。 镇北军坐拥二十八万悍卒,是整个大宁朝的北境屏障。 外有天狼草原虎视眈眈,东北方还有锦国厉兵秣马。 朝廷对藩王拥兵自重早有猜忌,削藩的折子怕是早就堆满了皇上的龙案。 如今镇北王年过六旬,而眼前这位世子却年纪尚轻,在军中既无傲人战功,也无实权。 反倒是那两个女婿,各掌两卫兵马,树大根深。 左右两路总兵苏澈与韩岳,也是各有嫡系,互相制衡又互相倾轧。 昨夜的刺杀,显然是有人等不及了。 是女婿想趁机夺权?是朝廷的暗桩想除掉藩王?还是外敌想乱镇北军军心? 镇北王戎马一生,什么暗杀场面没见过?昨夜刺客放冷箭时他恰好不在榻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王爷心里恐怕早就圈定了几个嫌疑人,如今明面上让世子去查,无非是在熬鹰。 一来,锻炼世子的手腕。 二来,让他知道身居高位的凶险。 至于为何非要让自己协助? 周起自嘲地暗想:自己一个云州来的偏将,连各营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查个屁的真凶。王爷看中的,是自己带来的连弩激起了世子的兴致,让世子通过熟悉的领域参与到了案件当中,找到了自信。 这大营之中,能布下这等连环死局的,两只手都数得过来。苏澈不可能陷害自己,剩下的无非是那几个大人物。 这等神仙打架,自己若是真梗着脖子把真凶挖出来,镇北王也未必会去杀手握重兵的女婿或大将。 到那时,自己反倒成了众矢之的。 想通了这一层,周起便定下了心思。不求水落石出,只求让王爷看到世子的长进。只要自己彻底绑在世子这条船上,日后左路军里,他周起的地位就更稳了。 周起放下茶盏,抬起头:“世子,末将以为,此案有三条线可查。” “其一,白日里潜入军器局、熟悉营地布局的盗弩之人。” “其二,深夜引末将入局的那个传令亲卫,李立。” “其三,便是那身手了得、能从重重守卫中全身而退的放箭刺客。” 周起顿了顿,将话头抛回:“世子以为,当从哪一处先落子?” 萧冉在帐中踱了两步,眼神沉了下来:“刺客如飞鸟遁林,盗贼亦是无迹可寻。唯有这李立是摆在明面上的。他是父王身边的亲卫总旗,好端端的,为何会替刺客去传那道催命的假令?” “世子英明。”周起拱手,“那咱们便从李立查起。” …… 半个时辰后,中军亲卫营。 萧冉坐在堂上。 底下几个亲卫跪了一地,一个个连大气都不敢喘。 “都起来回话。”萧冉压了压手,“李立平日里为人如何?” 一个小卒大着胆子回道:“禀世子,李总旗平时极好相处,待咱们这些下属从来不摆官威、不苛责打骂,向来宽厚随和,弟兄们都敬他。” 萧冉听罢,眉头微皱。一个老好人,怎么会干出这等掉脑袋的勾当?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周起一眼。 周起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半步:“他平日里可好赌?或者,常去城里的勾栏窑子走动?” “从来没有。”那小卒连连摇头,“李总旗极顾家,发了饷就送回家,自己留不了几个子儿,平时连口好酒都舍不得打。” 周起目光微敛,顺势抛出最重要的问题:“那最近这阵子,他有没有突然变得出手阔绰?又或者,在营里营外见过什么眼生的人?” 几个亲卫面面相觑,皆是摇头。 “这……弟兄们确实没见过。自从演武随王爷进了大营,李总旗连营门都极少出,至于阔绰就更谈不上了。”那小卒仔细回忆了一番,“不过……” “不过什么?别吞吞吐吐的!”萧冉到底只有十五岁的年纪,耐不住性子追问。 “不过这半个月来,李总旗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发愣,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的。”那小卒如实答道, “弟兄们见他神色不对,也曾开口问过。他只说是夜里当值受了风寒,身子不爽利。” 正说到此处,营帐的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一名世子的贴身亲卫大步迈入,双手捧着个灰布包袱,躬身回禀:“禀世子,属下等人方才仔细搜过了李立的床铺营房,并未发现什么特异之物。他的遗物,皆在此处了。” 萧冉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放下。 亲卫营是跟随镇北王临时入驻大营的,并非长期驻扎在此,将士们身边带的物件都不多。 包袱在案几上摊开,里面果然尽是些寻常东西,两件补了又补的旧里衣、一把豁了齿的木梳、一块粗糙的磨刀石,以及一些散碎的铜钱。 周起的目光在这些破旧物件上扫过,忽地顿住,伸手从那叠旧衣物中,拈起了一个用红绳拴着的银质平安锁。 那银锁成色一般,边缘已经磨得十分光滑,显然是被人经常拿在手里摩挲。 周起将其翻转过来,见背面端端正正地刻着两个小字:李安。 “这李安是谁?”周起举起银锁。 先前那名小旗看了一眼,连忙道:“是李总旗的独子。他家婆娘和儿子就住在雁雍城东的栖鸦巷。” “李总旗省吃俭用攒了半辈子饷银,去岁秋日,置了一所小院,我等弟兄还凑了份礼,同去吃了暖房酒。” …… 午后,雁雍城东,栖鸦巷。 巷子狭窄,地上坑洼不平。 那小卒引路,萧冉与周起来到一扇低矮的木门前。 周起打量着这寒酸的门楣,心中有了计较。 李立已死,孤儿寡母本就凄凉。若此时世子亮出身份,以“通敌谋逆”之罪去恫吓,这无知妇人必然惊恐万状,语无伦次,反倒问不出真东西。 况且,李立极有可能是被捏住了软肋,不得已而为之,算起来也是个可怜的棋子。 周起拍了拍那小卒的肩膀,低声交代:“莫露了世子的身份。就说我们是营里的上官。你去叫门。” 小卒红着眼眶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上前叩响了门环。 “笃笃笃。” 过了好半晌,门轴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形容憔悴的妇人脸庞。 那妇人见门外站着几个佩刀的军汉,本能地往后一缩。 待她借着天光看清了当先敲门之人的脸,这才稍微松了口气,有些局促地拉开半扇门:“大柱兄弟?你怎么跑来了?可是我家那口子让你捎什么东西?” 唤作大柱的小卒喉结滚了滚,不敢看妇人的眼睛:“嫂子,李总旗他……在营里出事了。这两位是营里的上官,特地来看看家里……” 妇人的目光越过大柱,看向后头的萧冉和周起。 她双手抓紧了门框,慌了神:“出事?李立他怎么了?伤着哪了?” 周起适时地上前一步,双手抱拳,敛去一身军中的肃杀气,低声平和道: “大嫂,节哀。李大哥……人没了。” 妇人的身子一晃,双腿一软就要瘫下去。 周起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大嫂,节哀。”周起迈过门槛,“李大哥是为军中公事没的,上头不会亏待,身后的抚恤我们会替他办妥。今日登门,一是报信,二是有些话必须得问清楚。李大哥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 妇人眼泪夺眶而出,看着眼前这个面色和善、说话沉稳的汉子,终于卸下了防备,颤抖着身子将人让进了堂屋。 屋内陈设简陋。 堂屋正中的供桌上空无一物,墙角的米缸也缺了个口子,几张条凳擦得倒是干净。 看到这光景,越发印证了李立并非中饱私囊之辈。 周起拉了张条凳坐下,没有急着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着妇人的低泣声渐渐平息。 萧冉立在门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待妇人抹干了眼泪,周起才温和地开口: “大嫂,李哥在营里是个妥帖人。我们奉命查问,得按规矩过一遍。李大哥平日里多久回一次家?他在外头,可有什么别的相好,或是得罪过什么人?” 妇人连连摇头,嗓音嘶哑:“没有……他是个老实人,一个月能回来三五趟。外头清清白白,从不惹事。发了饷银都交给我买米。” 周起目光温和,状若无意地扫了一眼内屋的门帘:“嫂子,怎不见孩子?” 妇人的身子明显地僵了一下,眼神闪躲:“孩子……去远房亲戚家住几日。” 周起从怀中掏出那枚银质平安锁,轻轻放在残破的桌面上:“这是我们在李哥的枕头下找到的。” 看到平安锁,妇人一把抓起,捂在胸口,眼泪再次决堤,极力压抑的呜咽声让人揪心。但她咬破了嘴唇,却始终不肯多说半个字。 萧冉看在眼里,迈前一步:“大嫂,军中袍泽如手足。若有人仗势欺压,或是家里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你大可说出来。这雁雍城里,还没有我们兄弟递不上去的冤情。” 妇人抬起通红的眼,看了看萧冉,又看了看周起。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绝望地低下了头:“两位兄弟的好意我心领了。真的没有什么事。” 周起见状,不再逼迫,站起身拱了拱手:“大嫂保重,过两日抚恤银子发下来,再给您送来。” 两人退出院子,木门在身后沉重地合上。 走出巷角,萧冉停下脚步:“她在说谎。看到平安锁时,她眼里的恐惧远大于丧夫的悲痛。她有顾忌。” 周起赞赏地点头:“世子慧眼如炬。能让她连丈夫死因都不敢问的顾忌,必然是悬在她头顶的刀。” 正说着,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妪从巷口走来。 周起迎上前,随手在菜篮子里丢了几个铜板:“阿婆,跟您打听个事儿。前面那家李立李总旗,您认得吗?” 老妪摸到铜板,脸上的褶子笑开了花:“哎哟,认得认得。老街坊了,怎么不认得。” “他家最近可有什么事儿?”周起随口闲聊般问道。 老妪想了想,咂吧着嘴:“要说事儿嘛……以前李家媳妇挺爽利的,见人就笑。可最近,跟丢了魂似的,跟她打招呼也爱搭不理。”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哦,我想起来了!前一阵子,她家那小崽子丢了!李家媳妇急疯了,挨家挨户地问有没有见着。” 萧冉与周起眼神一碰。 “那后来找着了吗?”萧冉出声问道。 “后来说是找着了,说是贪玩跑去了亲戚家。”老妪摇了摇头,叹气道,“不过这都有个把月了,我是再没听见那院里有孩子的动静咯。” 老妪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远。 萧冉看着老妪的背影,胸中怒意翻涌:“孩子被绑了。难怪李立会替刺客做局。” 第160章 慰遗孀世子立誓,验死卒千户生疑 周起与萧冉立刻转身,大步向李立家的那扇矮门折返。 “笃笃笃。” 木门再次被敲响。 李立的婆娘拉开门,手里还攥着孩子的平安锁。 见方才的“上官”去而复返,妇人面露惊惶,脚下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周起没有急着进门,语气比方才更加温和: “大嫂,方才走得急,有句话忘了跟您交代。李大哥是替王爷办差时没的,他的身后事,我们必定替他办得体面。日后家里若有难处,只管到营中来寻我们。” 妇人眼眶又红了,低声说了句“多谢上官”,却依旧堵着半扇门,不肯让开身子。 周起也不催促,沉默了几息,目光落向妇人手中的红绳。 “这平安锁,是李大哥找城里的银匠打的吧?” 妇人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怔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看那银锁磨得光亮,想必是李大哥天天带在身边,时常拿在手里摩挲。”周起轻叹一声,“他是真疼这孩子。” 妇人的眼泪夺眶而出,单薄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大嫂,方才在巷口,一位阿婆说,安儿前阵子丢过。” 妇人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周起的声音放得更轻:“孩子的事,我们猜到了几分。李大哥疼安儿,疼到骨头里。他做的事,不管是什么,我们心里有数,那不是他的本意。” “大嫂若信得过我们,就说句实话。若信不过,我们这就走,绝不强求。但孩子多耽搁一天,便多一天的凶险。大嫂,李大哥已经没了,孩子不能再没了。” 妇人死死攥着平安锁,抖得更厉害了。 萧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着周起如何一步步退让,如何用体恤代替威逼,如何硬生生把一场冷冰冰的“审问”变成了雪中送炭的“援助”。 年轻的世子深吸了一口气,迈前一步。 “大嫂。”萧冉褪去了往日里的张扬,肃然道, “李立在营中出了岔子,按军法,我们今日该封门拿人,严审家眷。但我们今天只当是串门,不审你。” 萧冉看着她,郑重道: “我不知道你的孩子现在被藏在何处,但他是我镇北军将士的骨肉。只要他还在北境,我就一定把他找回来。我萧冉,说到做到!” 周起微微侧目。 这是这位飞扬跋扈的世子爷,在人前用自己的本名许下重诺。 他没有自称“本世子”,而是用“我萧冉”三个字,压上了自己作为一个男人的信誉。 这句话的分量,妇人未必能掂量得清,但她真真切切地从这个少年的眼睛里,看到了一诺千金的重量。 “扑通。” 妇人的双腿彻底软了。她扶着门框,慢慢滑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颊,压抑了将近一个月的凄厉哭声,终于从指缝漏了出来。 “他不让我说啊……”她哭得肝肠寸断,“李立那天夜里回来……抱着我哭了一宿,他说他对不住我,对不住安儿……他说只要帮那些人做点事,孩子就能好好地回来。” “他让我什么都别问,就当安儿去了亲戚家,他说要是走漏了半点风声,那些人就会......安儿就真的没了。” 周起跟着蹲下身:“大嫂,那些人是谁?” 妇人拼命摇头,眼泪鼻涕混在了一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李立没跟我说,他只说,有人把安儿脖子上的平安锁拿给他看,逼他去办差。” 线索似乎又断了。 “李大哥在营里当差,平日里的朋友不多吧?”周起忽然问道。 妇人擦了擦眼泪,抽噎着点头:“他这个人嘴笨,不会跟人套近乎,当上总旗都是靠肯干。营里来来往往那么多人,他也就跟同乡还能说上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同乡?”周起随口一问。 “就一个同乡。”妇人说道,“李立叫他丁二哥。两人是一个村出来的。李立说,丁二哥脑子活泛,在营里混得比他好,是个百户官。” 周起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这位丁二哥,常来家里坐吗?” “以前常来。”妇人答道,“丁二哥每回来都不空手,总给安儿带些糖饼、小泥人什么的……人挺好的。” 周起站起身,对妇人温声道:“大嫂,你今日说的这些很有用。孩子的事,交给我们去查。你记牢了,不管谁来敲这扇门问你,你都说‘上官已经来安抚过了,没什么好说的’。若有人问起孩子,就说找着了,送回乡下老家养着了。记住了吗?” 妇人愣愣地点了点头。 萧冉转头,让身后的亲卫取了一锭足两的银锞子,悄悄放在门边的矮凳上。 不顾妇人的连声推辞,几人转身,大步走出了巷子。 一出巷,周起立刻看向跟在一旁的大柱:“认得那个丁二吗?” 大柱连忙点头:“回大人的话,认得。那是雁门卫巡防营的左哨百户,丁二。” …… 日头偏西,演武大营。 雁门卫巡防营的营房建在西北角,是一排夯土垒成的长屋。 萧冉与周起赶到时,丁二所在的营房门口已经围了一圈兵卒,正探头探脑地交头接耳。 见世子带着亲卫煞气腾腾地过来,众人慌忙行礼,让出了一条道。 “丁二呢?”萧冉冷声问。 一个小卒硬着头皮上前一步:“禀世子,丁百户今日称病,一直没出屋。方才营里传晚饭,小的来敲门,里面也没人应。这屋门从里头锁了,小的们正不知该如何是好……” 萧冉根本不等他说完,抬起一脚,狠狠踹在木门上。 “砰!” 门闩断裂,门板重重撞在土墙上,扬起一阵灰土。 丁二倒在榻边,脖颈上横着一道极深的口子,血迹已经凝了,将地面的土染成了黑褐色。 他右手握着一把短刀,刀刃上沾满了黑红的血污。 左手无力地搭在榻沿上,木板上留下了几道歪歪斜斜的深深抓痕,像是死前因为极度痛苦无意识抓挠留下的痕迹。 屋内陈设简陋,没有丝毫外人潜入搏斗过的痕迹。 榻前的矮桌上,用石块压着一张麻纸。纸上墨迹已干。 而在那张麻纸的旁边,赫然放着一把云州军器局的连发手弩。 萧冉大步走进屋内,毫不避讳地跨过血泊,俯身抽出了那张麻纸。 纸上的字迹十分潦草,但笔画还算能辨认清楚: “罪将丁二,受天狼人收买,盗取云州军器局连弩,行刺王爷。李立亦是受我胁迫,传假令引周起入局。事已败露,自知罪无可恕,无颜面对王爷与同袍。唯以死谢罪。” 萧冉一目十行地看完,冷哼一声,将“遗书”递给了身后的周起。 周起接过麻纸,看了看。 “周千户,你怎么看?”萧冉问道。 周起蹲下身,仔细翻看了丁二握刀的右手。 指节处有厚厚的茧子,是常年拉弓射弩留下的痕迹,握刀的姿势自然。 颈部刀痕,起刃自左耳后、斜向收锋,深浅合度,也完全符合右手自刎的轨迹。 他又凑近看了看丁二的左手。 指甲缝里塞满了木屑,与榻沿的抓痕吻合。 随后,周起的目光落在了地上一双被踢歪了的军靴上。鞋底沾着一层半干的黄泥,泥巴的缝隙里,还夹杂着几根草叶。 周起站起身,走到墙角。那里放着一口没上锁的旧木箱。 掀开盖子,里面只有两套换洗的旧军服、一双备用军靴,以及一把短匕首。 箱底干干净净,没有一枚铜板,更没有所谓的“天狼人重金”。 周起转过身,淡淡道:“世子,这件刺杀大案,面上可以结案了。” 萧冉挑了挑眉,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面上?” “对。”周起指了指尸体,“现场勘验,丁二确实是自刎。他握刀的手势,入刃的角度,都对。榻沿上的抓痕和指甲里的木屑,说明他死前极度痛苦挣扎过,甚至在最后一刻犹豫了,但刀已经切断了喉管。这是货真价实的畏罪自杀,不是伪造的现场。” 周起顿了顿,手指点在遗书的那行字上。 “至于这遗书上写的‘受天狼人收买’……”周起摇了摇头, “天狼人若真想刺杀王爷,大可以派精通潜行的顶尖刺客混入大营。何必费这么大的力气,先去查清李立和丁二的同乡关系,再去绑架李立的孩子,胁迫李立传令,又让丁二去偷我军器局的弩,最后再来嫁祸给末将?” “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世子,天狼人的马刀快,但他们的脑子,做不出这么细腻的局。” 萧冉咬着牙,拳头捏紧。 案子明面上结了,真凶用一个丁二的死,把所有的线索切得干干净净。 “他死了,线索断了。”萧冉焦躁道,“那李立的孩子怎么办?我答应过把人找回来的!雁雍城这么大,咱们去哪寻一个被藏起来的孩子?” 找回那个孩子,似乎成了这位年轻世子当下唯一想做成的事。 周起缓缓踱步,再次走到了丁二尸体的脚边。 他的视线,死死定格在那双沾着黄泥和草叶的军靴上。 雁雍大营,校场和营房四周全是被踩实的沙土。只要不下雨,营里根本不可能踩到这等黏腻的黄泥,更何况鞋底还带着草。 如果丁二就是负责绑架、或者看管那个孩子的人,那他不可能把孩子藏得太远。他每日要在营里当差应卯,只能抽空去给孩子送吃喝。 周起心中已然有了答案,但他没有说破。 周起用刀鞘点了点地上的那双军靴,看向萧冉: “世子,您瞧瞧他这双鞋。” 第161章 智拨迷云寻稚子,怒挺画戟斗骄将 残阳如血,暮鸦惊啼。 萧冉顺着周起的刀鞘,看向了地上的军靴。 “这大营里四处皆是踩实的黄沙,丁二这鞋底,怎么会沾着湿黏的黄泥?这泥缝里……还有草叶子?”萧冉眉头紧锁。 他看出了异常,但毕竟年轻,一时之间无法将零碎线索串联,勘不破其中端倪,眼中不禁浮现出几分焦躁。 周起退后半步:“世子,如果当真是这丁二绑了孩子,一个孩童自己无法觅食,他必然要每天亲自去送水送饭。丁二是巡防营的左哨百户,不知按雁雍大营军规,他每日需要点卯、巡营几次?” 萧冉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早晚各一次点卯,日间还要带队巡查营防。他军务在身,绝不敢擅自离开大营太久!这一来一回,加上送饭安抚的时间,绝不能超过一个时辰!藏人的地方,就在大营方圆五里之内!” 周起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鞋底上:“这黄泥还未干透,且带着水草。这几日雁雍并未落雨,说明那藏人之处,必定是靠近死水潭或暗泽的地方。” 萧冉一拳砸在掌心:“方圆五里,有黄泥暗泽,又生有草木!这般地界,一寻便知!” 周起当即双手抱拳,深深一揖:“世子神机妙算,抽丝剥茧,末将佩服!事不宜迟,请世子速速点兵救人!” 萧冉看着周起那恭敬无比的姿态,心中哪还能不明白? 周起分明在进屋的第一眼就推断出了一切,却偏偏要把这线索一步步掰碎了喂进自己嘴里。 他是把这破局的首功、救人的成就感,完完全全地让给了自己。 萧冉深深看了一眼周起:“周起,你这个人情,本世子记下了。” 说罢,萧冉霍然转身,冲着门口的亲卫心腹厉声道:“点齐人马,依迹搜寻,去把咱们镇北军的骨肉带回来!” 不过半个时辰,急促的马蹄声卷着烟尘归营。 萧冉的亲卫百户翻身下马,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被黑色大氅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 那孩子脸上满是泪痕与泥污,手里攥着块粗面饼,但好在全须全尾,并无大碍。 “世子,孩子找着了,饿得狠了,刚睡过去。”百户压低声音请示,“是否要将这孩子带去中军大帐,向王爷作证查验?” 萧冉看着熟睡的幼童,顺手扯了扯大氅,把漏风的口子掖紧。 “带去做什么?”萧冉冷声反问,“丁二都死了,死无对证。现在把他带去,反而会给他们孤儿寡母招来杀身之祸!秘密送回栖鸦巷,亲手交到他娘手里。派人把他们母子送回老家去安置。” 百户心头一凛:“末将遵命!” …… 戌时,中军大帐。 镇北王萧衍端坐于帅案之后,静静听着萧冉条分缕析的汇报。 “……那丁二的遗书,看似天衣无缝,实则破绽百出。天狼人断然做不出这等胁迫家眷、层层嫁祸的局。”萧冉立于帐中,字字铿锵, “孩儿已借着鞋底泥痕寻回了李立幼子,为保家属安危,已秘密送归。父王,虽然李立有罪,但幕后黑手,用我镇北军将士的妻儿骨肉作挟,这等手段,孩儿绝不能容忍!” 萧衍放下手中的朱砂笔,深邃的目光停留在儿子隐隐透着坚毅的脸庞上。 作为一代枭雄,他只需一眼,便看穿了这查案过程中,必然有周起的出谋划策。 但萧衍的内心,却掀起了波澜。 一个真正的上位者,不需要自己事必躬亲、智绝天下。 能听得进良言,能把别人的智慧化为自己的决断,并且在事后懂得审时度势,保护士卒遗孤,收买军心,这,才是真正的“人主之姿”! 萧衍心中压了多年的重担,在这一刻忽然轻了半分。 他隐隐觉得,自己终于等到了这只雏鹰展翅的一天。 “父王。”萧冉眼中隐有厉色,“想刺杀您的人一定就在这大营之中!孩儿想顺着丁二生前的交往线索,继续往下深挖……” “不必了。”萧衍抬手打断了他。 他看着萧冉,威严道:“剩下的事,为父自有暗线去查。你做得很好,冉儿,你要记着,身居高位,犹如临渊而立。有些烂疮,看破不说破,留着它发脓,反而是制衡的筹码。水至清则无鱼,懂得适可而止,方能长久。” 萧冉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孩儿受教。不过……”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周起,朗声道:“父王,今天能把那孩子救回来,全靠周起!要不是他眼尖,瞧出丁二鞋底的泥不对劲,孩儿差点就被那张假遗书给骗了!” 萧衍微微颔首:“好,不贪功,不掩人之能,有主将之度。”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周起,淡淡道:“周起,你做得不错。” 周起当即上前一步,抱拳长揖:“皆是世子聪慧过人,末将不过是从旁进些微末之言罢了。” 萧衍看着周起,意味深长道:“本王听闻,苏紫那丫头同你走得很近,苏澈对你也是极为器重。你回到云州后,当尽心谋事。将来的北境,终究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天下。” 周起心中一凛。暗道:苏澈定是在王爷面前替自己说了不少好话,王爷这是在点自己。 萧衍顿了顿,语气忽而变得悠远:“苏澈已将渤凉国主的公牒呈给本王了。你与渤凉国的这一层关系,要利用好。渤凉虽是弹丸之地,却扼守商道,是制衡天狼草原的一枚活棋。” 周起心头豁然开朗。原以为王爷留自己协助世子查案,只是借着连弩投其所好,引世子历练办差。如今看来,这位藩王谋算极深,早已将自己与渤凉的这层牵绊也盘算成了世子未来的筹码。 “末将明白!”周起再次一揖。 …… 三日后,大演武终于迎来了最后一日的高潮——“登坛较技”。 这已不再是各营残忍的战阵厮杀,而是各路武将上台展示个人武艺、或是相互挑战的演武盛会。 校场之上,旌旗蔽日,战鼓擂动。 有使大刀的将官策马劈碎一排木桩,引来阵阵喝彩。 有善射的游击将军在马背上连开三弓,箭箭中靶。 看台上的宿将们指点江山,场下的军汉们更是看得血脉偾张、嘶吼连连。 上一阵较技刚歇,众人正候着下一场,演武场入口处忽地传来一声战马长嘶。 一骑排众而出。 马上将领顶盔贯甲,手中倒提一杆“芦叶蘸钢枪”,枪尖在日头下闪烁着冷光。 他胯下一匹极为神骏的“胭脂评”,通体赤红如火,毛色细亮,动起来皮下血管喷张,宛如刚从胭脂缸里滚过一般,鲜红欲滴。那马蹄大如碗,鬃毛飞扬,透着股难以驯服的狂野彪悍之气。 正是季破虏。 季破虏策马来到校场中央,手中长枪一指云州军器局的阵营,运气丹田,暴喝出声: “左路军军器局千户周起何在!你我早已约好在这雁雍一战,今日大演武登坛,你莫不是怕了,要做那缩头乌龟!”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周起正在场中,闻言轻笑一声。他翻身跃上战马,单手提过方天画戟,双腿一夹马腹。 “希律律——” 战马长嘶,周起提戟冲入沙场,与季破虏隔着十丈遥遥相对:“小季将军急着讨打,周某岂有不奉陪之理?” 季破虏长枪横在身前,扬声大喝:“在下左路军骁骑卫破锋营千户,季破虏!今日在此,与周千户为镇北军的将士比试一番。但我们的比试绝非单纯的切磋!周起与在下约定过,今日谁若败了,便要远离苏紫!只有真正的强者,才配得上她!” 这话一出,四面的看台下炸开了锅。 “苏紫?谁是苏紫?” “你傻啊!苏澈苏总兵的独女啊!” “好家伙,两虎争一凤!为了总兵大人的千金在这大演武上决斗?这戏码可比劈木桩过瘾多了!” 迎着漫天的喧嚣,周起手中画戟“铛”的一声重重顿在地上:“季破虏,老子早对你说过,苏紫不是拿来在沙场上耀武扬威的赌注!废话少说,今日老子就让你尝尝这画戟的滋味!” 看台上,众将神色各异。 右路军总兵韩岳端着茶盏,斜睨了苏澈一眼,阴阳怪气地讽刺道: “苏总兵,你手底下这位爱将还真是风流成性啊。在这等三军演武的庄重场合,竟为了女子好勇斗狠,简直如同市井泼皮一般。” 萧衍却抚须大笑,摆了摆手:“此言差矣。年轻气盛,血气方刚,敢爱敢恨,这才是我镇北军男儿该有的血性!” 说罢,萧衍转头看向坐在苏澈身后的苏紫:“阿紫丫头,这底下的两员虎将,你心里究竟中意哪一个?” 苏紫顿时羞红了脸,娇嗔道:“王爷~您怎么也跟着他们取笑阿紫!” 一旁的萧冉唯恐天下不乱,趴在栏杆上大喊:“这还用问!阿紫姐姐定是喜欢周起!周千户的方天画戟,今日定能把那姓季的挑下马!” 骁骑卫指挥使季长风坐在后排,听着世子如此偏袒,一张脸黑成了锅底。 云州卫指挥使秦山眼珠一转,故意凑过去刺他:“季指挥使,令郎在我左路军中,这武艺向来是拔尖的,想必今日定能大放异彩,您可千万稳住,莫要慌张啊。” 季长风冷哼一声,反唇相讥:“哼,秦指挥使操心过头了。我儿破虏五岁习武,马上的一杆钢枪还没败过。倒是你云州卫出来的人,别待会儿被打得满地找牙,折了苏总兵的颜面!” 苏澈对两人的互呛充耳不闻,只是微微偏过头,低声问身后的苏紫:“你知道他们今日要比武?” 苏紫咬了咬红唇,闷闷地点了点头:“都怪那个季破虏,死缠烂打非要找周起的麻烦。” 苏澈闻言,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目光重新投向沙场。 “咚!咚!咚!” 催战的战鼓骤然擂响。 沙场之上,两声断喝同时暴起。 “杀!” 鸾铃震响,狂风卷沙。 季破虏双腿一磕马腹,那胭脂评如离弦之箭般蹿出,手中芦叶蘸钢枪抖出三朵碗口大的枪花,直点周起面门。 “来得好!” 周起催马迎击。两马对冲的刹那,他侧身贴鞍避过枪锋,借奔马冲势沉腕发力,手中方天画戟横掠而出,带着破风锐响,朝着季破虏肋下悍然横扫! 第162章 胭脂评走脱星火,方天戟力压狂锋 暮鼓沉沉,黄沙漫卷。 “来得好!” 周起催马迎击。两马对冲的刹那,他侧身贴鞍避过枪锋,借奔马冲势沉腕发力,手中方天画戟横掠而出,带着破风锐响,朝着季破虏肋下悍然横扫! 这一招正是破阵戟·第二式——卷潮。 画戟未至,恶风先扑来。季破虏瞳孔一缩,手中芦叶蘸钢枪来不及收回,只得猛地一拉马缰。 那“胭脂评”果真是通灵的宝马神驹,四蹄在沙地中生生犁出两道深沟,硬是向左侧滑出三尺。画戟的月牙刃贴着季破虏的铁甲堪堪刮过,带起一溜火星。 双马错镫而过,两人在沙场两端勒转马头。 “好重的戟!”季破虏暗自心惊。方才那一刮之力,竟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但他生性高傲,岂肯在众目睽睽之下示弱? “薛公把破阵戟传了你,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老眼昏花,把看家的本事传错了人。看我的燎原枪法,星火!”季破虏怒喝一声,长枪一抖,挽出五朵虚实难辨的枪花,如星火坠地,将周起上盘尽数笼罩。 周起目光如炬,不理会那满眼虚影,手中方天画戟挟着风雷之音,循着中线直刺而入! 极致的快与狠。这一戟,是破阵戟·第一式——破阵! “当!” 一声脆响,戟尖磕在长枪实处,漫天枪花立时如同被暴雨浇灭的火星,溃散无形。 周起单手提戟,毫不相让,嗤笑出声:“师父眼力如何我不敢说。但他教你枪法的时候,总该教过你,枪不是用来耍花活的。你这枪花,是打算在阵前给敌军演杂耍?” 季破虏只觉虎口发麻,心中大骇,面上却挂不住,咬牙切齿道:“薛公不公!这等霸道的戟法他为何不传我!今日便让你看看我的——逐风!” “薛公从未认你作入室弟子,你不过是旁学偷艺罢了。”周起大笑一声。 “安敢辱我!” 季破虏大怒,双腿猛夹马腹。“胭脂评”如一道红电射出。借着绝佳的马势,季破虏前枪未尽,后枪已至。枪尖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鸣,如狂风骤雨般招招不离周起的咽喉和心窝。 周起不敢托大,手中画戟舞得密不透风。 他不与季破虏拼快,而是以慢打快,专挑对方枪势最盛之处硬磕。 “当!当!当!” 校场上金铁交击之声如密雨般炸响,火星四溅。 周起一边招架,心中却不由暗赞:老薛头传的这套枪法,还真不是虚有其表的花架子。 这“以点破面”的凌厉,全是战场搏杀的精髓。这季破虏虽然狂妄,底子却扎实,待到来日去天狼人的沙场上滚上几遭,用血磨砺一番,定能成一员悍将。 “好!痛快!”看台下军汉们见惯了沙场搏杀,却极少见这般招招精妙、分寸毫厘的马上较技,一时间喝彩震天。 外围,军器局的几个老卒看得眼都直了。 岳大鹏张着嘴,喃喃道:“大人这戟……怎地这般重?那姓季的枪快成那样,竟被他一戟砸偏了?” 张大伦叹道:“还是咱们大人的大戟霸道,要说这个小季吧,确实也不赖,但是想跟咱们大人抢大小姐,他还不够硬!” 云州巡防营的队伍里。 孟蛟抱着膀子站在最前面,一言不发。他跟着周起最久,见过周起持戟冲阵的样子。 那时周起的戟法,凭的是一股狠劲和蛮力,大开大合,谈不上章法。 此刻看着沙场中一招破尽季破虏枪花的身影,他喉结滚了滚。原以为这段日子大人只是去造兵器了,没想到竟练就了这般沉稳霸道的戟法。 秦铁衣原本只是随意站着,此刻却不自觉地站直了身子。 他也是用枪之人,季破虏这手“燎原枪”着实让其叹服,秦铁衣沉默良久,低声道:“好枪法。” 卫凌站在人群最外侧,他原以为大人只是把世事看得通透,不想竟还有这一身惊人的武艺。 一旁的演武官看得眼花缭乱,扯着嗓子大喊:“好一通疾风骤雨的连环枪!云州周千户更是守得滴水不漏,稳如雁山!” 场中,两人已交手二十余个回合。 季破虏越打越心惊,自己的燎原枪法每一枪刺出,都像扎进了一团棉花里,随后便是一股沛然巨力反震回来,震得他双臂酸软。 “周起,接我这招——燎原!” 季破虏彻底发了狠,胯下“胭脂评”发出一声长嘶,速度再次拔高。他不再点刺,而是双手握紧枪杆,借着马速,长枪如一道火线般横扫而出,势要将周起的防御彻底碾碎。 周起眼神一凝,手中画戟由下往上猛地撩起! 正是第三式·掀岳! “轰!” 一声巨响,戟刃自下而上劈在枪杆上。季破虏只觉得双臂如遭雷击,钢枪险些脱手飞出,整个人在马背上失去平衡,直往后仰。 眼看就要跌落马下,那通灵的“胭脂评”竟极有默契地顺势猛退两步,四蹄在沙地上一挫,硬生生替主人卸去了大半的下坠之势,稳住了季破虏的身形。 “好畜生!”周起暗赞一声。 季破虏借着马匹退后的冲力,强行稳住身形,手腕骤然一拧:“看枪,落子!” 原本被震开的钢枪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枪尖如蝎尾般猝不及防地回刺周起咽喉。 “好险!”演武官激动地高呼,“季千户这一招‘回头望月’使得绝妙!防不胜防啊!” 眼看枪尖就要见血,周起却不慌不忙。 他身体后仰,枪尖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就在季破虏以为周起躲避不及之时,周起仰躺在马背上,画戟顺势画了一个半圆,戟侧的月牙刃死死挂住了季破虏的枪杆! 第五式·挂月! 周起暴喝一声,借力反撩,画戟直取季破虏腰间。 “新月!”季破虏大惊失色,急忙以腰为轴,双手握住枪尾,枪杆贴身划出一道圆弧,试图荡开画戟。 “刺啦——” 戟刃与枪杆剧烈摩擦,火星迸射。 周起这一撩力道何其之大,季破虏的新月防御瞬间被压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胭脂评”发出一声悲嘶,竟自行发力,猛然向侧方跃出一大丈远。 这神异的救主之举,硬生生帮季破虏避开了被画戟拦腰截断的下场,只听“咔嚓”一声,季破虏腰间的护甲边缘被生生削去一大块。 季破虏冷汗淋漓,心中骇然至极。若无这匹宝马两次救主,他早已是一具尸体了。 “残月!” 陷入绝境的季破虏红了眼,手握钢枪,在极近的距离内,枪尖如暴雨般连点数下,化作重重残影,直逼周起面门。 “结束了。” 周起眼神终于变得冷酷。他双手紧握画戟,手腕骤然发力,画戟如一条翻江倒海的狂龙,毫无阻碍地扎进了那片“残月”枪影之中! 第六式·搅海! 月牙刃绞住季破虏的枪头,周起双臂发力,猛地一旋! “咔!” 无可匹敌的绞杀之力沛然迸发,季破虏只觉虎口撕裂般剧痛,再也握不住手中的兵器。 芦叶蘸钢枪脱手飞出,在空中翻转了几圈,斜斜地插在远处的黄沙里,尾端兀自嗡嗡颤抖。 周起画戟一横,冰冷的戟尖稳稳停在了季破虏咽喉前三寸处。 满场喧嚣,骤然凝绝。 季破虏面如死灰,看着近在咫尺的画戟,胸膛起伏难平,气息粗重。 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不仅被周起处处压制,甚至连压箱底的绝招都被周起正面绞碎。 周起缓缓收回画戟,并未出言讥讽,只是淡淡说道:“小季将军,承让了。你的枪法很快,若是用来对敌,确是杀人的好手段。” 季破虏双拳紧握,他狂傲,但骨子里是个输得起的北境武人。 他看着周起,亮声道:“技不如人,我季破虏认栽!你赢了,我以后绝不再去纠缠苏紫!” 说罢,他调转马头,拔出钢枪,径直冲出了演武场。 今日一败,他不仅输了面子,更输了在军中争雄的心气,他必须要去重新磨砺自己的枪了。 看台上,韩岳端起茶盏,目光越过杯沿,落向沙场中正在勒马的周起。 周起方才那六式破阵戟使出来,满场宿将都看直了眼,连他韩岳麾下的几个指挥使,眼底都露出了忌惮。 左路军出了这样一个千户,若是让他顺风顺水地立威扬名,日后右路军在镇北军中的分量,怕是要被压过一头。 韩岳转过头,对身后的一名指挥使低语了几句。那指挥使心领神会,立刻转身步下看台。 演武场中,周起正欲勒马下场。 突然,一声大吼自场外响起: “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员彪悍之将纵马驰入沙场。 此人身高八尺有余,肩宽背阔,双臂极长。 面容如生铁,浓眉环眼,颧骨高耸,犹如庙里的金刚怒目。 来人一抖手中兵器,赫然是两柄镔铁双戟,形制沉雄,寒光慑人! 每一把都长达三尺六寸,戟头为单月牙,宽大厚重,既可劈砍,又能锁敌。 戟尖呈三棱状,分明是专破重甲的利器。粗壮的镔铁戟杆上,密密麻麻地缠满了牛皮绳,透着一股肃杀气。 铁塔大汉昂起头: “右路军横野卫铁壁营千户,关山!特来领教左路军周千户的高招!” 第163章 挑灯夜斗双铁戟,收锋惜败铁狻猊 落日沉沙,余晖渐敛。 沙场之中,战马嘶鸣。 关山铁塔般的身躯端坐在马背上,双手各提一柄厚重的镔铁短戟,宛如一尊活脱脱的怒目金刚。 周起也不多言,一夹马腹,提戟迎上。 两人皆是力量骇人的猛将,这场较量,自一开始便摒弃了所有花哨的虚招。 “当——!” 画戟与双铁戟狠狠撼在一处,一声巨响,震得前排围观兵卒不禁捂住了耳朵。 关山这双铁戟,单只便重达四十斤,双戟合击足有八十斤之重,竟比周起的方天画戟还要沉上几分! 这等骇人的兵器,在关山手中却抡得如同风车一般,左盘右旋,水泼不进。 周起亦是毫无惧色,画戟大开大合,劈挂刺挑,招招刚猛。 二将交锋,只杀得飞沙走石,天昏地暗。 两匹战马在黄沙中盘旋错落,你来我往,但见得火星四溅,却听不到半句多余的废话。 不觉间,两人已斗了五六十个回合。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夜幕笼罩了大营。 “好一员猛将!”主看台上,年近古稀的镇北王萧衍看得胸中热血翻涌,老怀大畅,猛地一拍帅案,纵声大笑,“传本王将令!点起火把,挑灯夜战!” 霎时间,校场四周竖起上百支粗大的火把,将中央的沙地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摇曳中,无人注意到,演武场边缘的暗影里,季破虏正攥着双拳,默默注视着场中如交战般的两人。 听着那一声声震耳欲聋的兵刃撞击,季破虏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白天周起打败自己时,根本未尽全力。 自己那点引以为傲的枪速,若是真碰上关山这种不讲理的重兵器碾压,只怕撑不过十个回合,便要连人带枪被砸成肉泥。 场中,周起越打越是兴起。 这关山虽然生得粗犷,但武艺却极其纯粹。 他的双戟主打近身锁拿、劈斩,招式凶悍绝伦,却光明磊落,全无半点阴毒下作手段。 这是一头真正靠实力碾压对手的狻猊。 战至八十余合,两人皆是大汗淋漓,头顶冒出丝丝白气。 “架!” 周起暴喝一声,借着马匹冲锋之势,手中画戟由上而下,使出一招崩云。这一戟挟着风雷之声,砸向关山头顶。 关山双目圆睁,不躲不闪,双手铁戟交叉成“十字”,使出一招“举火烧天”,向上架去。 “轰!” 一百多斤的精铁在半空中咬合,两人竟在马上较起了死力! 这千钧重压,顺着两人的脊背、马鞍,毫无保留地传导至胯下的战马。这两匹战马本就驮着两个壮汉和沉重的兵刃斗了近百合,体力早已透支到了极限。 “希律律——” 两声凄惨的悲鸣同时响起。 凄嘶刺破夜色,鞍架震颤,黄沙翻涌,两匹战马的前膝同时一软,竟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口吐白沫,再也站立不起。 周起与关山反应极快,几乎同时翻身跃下马背,稳稳落在沙地上。 周起提着画戟,看着对面大口喘气的铁汉,朗声笑道:“关将军武艺绝伦!可惜马力已竭,咱们换马再战如何?” 关山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瓮声瓮气地大喝:“好!痛快!便换马再战!” 二人各自转身回营。 看台上,韩岳见关山竟能与周起斗得旗鼓相当,甚至隐隐凭力气占据主动,不由大喜过望。他一指身后,厉声道:“好一个铁狻猊!去,把本帅的‘乌云踏雪’牵给关山,告诉他务必给拿下此战!” 反观左路军阵营,孟蛟牵来几匹军中良马,周起看了一眼,却纷纷摇头。这些马虽好,但骨架不够粗壮,根本接不住关山从马上劈砍下来的八十斤重力。 正当周起寻马不着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季破虏牵着那匹赤红如火的“胭脂评”,面无表情地走到周起面前。 “骑我的胭脂评。”季破虏将马缰直截了当地往前一递。 周起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别这么看着我。”季破虏避开周起的目光,冷傲道,“我不是为了帮你。左路军绝不能输给右路军的人!” 周起也不推辞,一把接过缰绳,翻身跃上马背。 他低头看向季破虏,轻扬下巴: “瞧好吧。” 战鼓再起! 一黑一红两匹绝世名驹冲入沙场。 关山跨坐“乌云踏雪”,周起驾驭“胭脂评”,两员虎将再次绞杀在一处。 有了宝马加持,两人的冲锋更加肆无忌惮。 战至一百二十合,已是星月交辉。 周起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再耗下去。 他双眼微眯,浑身精气神凝结于一点,手中画戟缓缓收于身侧。 “关将军,接我最后一戟!” 破阵戟·第九式——碎岳! “胭脂评”发出一声穿裂夜空的嘶鸣,周起将血战之力、腰胯之劲、奔马之势尽数聚于戟尖。 一戟刺出,仿佛连这夜色都能一分为二,直指关山胸膛! 关山那张犹如生铁铸就的脸上,也终于浮现出狂热。 “来得好!” 关山不退反进,竟放弃了双铁戟引以为傲的交叉防御! 他双腿死死夹住马腹,腰背猛然弓起,双臂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 “开山并斩!” 两柄重达八十斤的镔铁双戟,如同两柄开天辟地的巨斧,一左一右,竟以同归于尽的架势,朝着周起的脖颈和天灵盖悍然劈落! 这是两头野兽亮出的致命獠牙! 主看台上,韩岳猛然站起身,眼中爆射出狂喜。 他看得出,关山这一招“并斩”舍弃了所有防备,换来的是极致的破坏力。 周起的画戟,虽能刺中关山胸膛,但关山身披铁甲,顶多重伤,可关山的双戟一旦劈下,周起必定脑浆迸裂,当场殒命! 韩岳眸光森寒,心底只剩一个念头:此战,必斩周起! 另一侧,苏澈霍然握紧了腰间的剑柄,苏紫更是吓得花容失色,双手捂住了嘴唇,发出一声惊呼。 萧冉一拍栏杆,半个身子探了出去:“周起!躲开!” 太快了!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就在周起的戟尖堪堪要刺穿关山胸甲、而那两柄重戟即将劈开周起头颅的刹那。 两人的目光相撞。 没有阵营之恨,全是英雄之间的惺惺相惜! “喝!”关山在半空中一吼。 那原本劈向周起脖颈的双戟,硬生生在离周起皮肉不到半寸的地方,被他以腕力强行向外一荡,改变了下劈的轨迹! 周起也一咬舌尖,强行收回了五分气力!他手腕一翻,原本直刺关山心窝的锐利戟尖骤然偏转,改刺为拍,以月牙刃侧面,砸在关山的护心镜上。 八十斤的巨力强行收势,加上画戟沉重的拍击。 “噗——”关山喷出一口血雾,连人带马被逼得生生往后滑退了七八步。 “乌云踏雪”四蹄一软,关山高大的身躯从马背上栽落,单膝重重砸在黄沙中。 两柄镔铁双戟“咣当”落地。 战马之上,周起面色苍白,胸口剧烈起伏。强行收回“碎岳”这等绝杀之招,气血逆流翻涌的滋味同样不好受。 胜负已分! 满场俱寂。 韩岳脸上的狂喜僵住,随即化作了扭曲的狂怒。 若不是关山最后关头收了势,赢的本该是他右路军! “混账东西!妇人之仁!”韩岳咬碎了牙。 左路军看台上,苏紫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眼眶通红,身子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萧冉更是兴奋地一挥拳头,大吼一声:“好样的!” 场中。 周起缓缓收回画戟。 别人或许没看清方才那生死一瞬的变故,但他身为局中人,却感受得真真切切。 若非关山收手,他周起此刻已是戟下亡魂。 “关将军,方才若是生死相搏,你我皆已是死人。这一阵,算平局。” 关山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撑着膝盖站起身,狰狞又真实地笑道: “扯淡!老子兵器都脱手了,输就是输!” 关山没有半分矫情:“周千户,你这大戟够硬!关山,心服口服!” 说罢,关山弯腰捡起地上的双铁戟,牵起马,转身步履蹒跚地走向右路军阵营,留下一个孤傲背影。 镇北王萧衍抚须大悦,朗声宣布:“真乃虎将也!左路军周起,勇冠三军!赏白银五百两,锦缎二十匹,赐镔铁明光铠一副!” …… 次日清晨。 大演武落幕,左路军整备完毕,率先拔营,浩浩荡荡地启程返回云州。 周起骑着马行在队伍前列。路过右路军的营地边缘时,一阵清脆的鞭笞声,落入了他的耳中。 周起偏头望去,只见营门外竖着一根粗大的木桩。 昨日悍勇无双的关山,此刻正被剥去上衣,赤膊绑在木桩上。 一名军汉正挥舞着皮鞭,狠狠抽在关山的宽背上,直抽得皮开肉绽。 正是: 双戟翻飞夜战酣, 铁躯何惧画戟寒。 阵前惜败非力怯, 留取肝胆照北关。 第164章 辕门烈酒敬硬汉,绣坊惊针觅旧痕 北境晨风卷着黄沙掠过营垒。 大演武的金鼓余音散尽,各路兵马次第拔营启程。 右路军辕门之外,鞭声裂风,一下下抽在筋骨之上。 周起勒马驻足,目光落在那木桩上赤膊受刑、铁骨铮铮的身影,眉宇微沉,当即催马近前。 “怎么回事?”周起冷声发问。 那执鞭的军汉手上一顿,转头认出了这位昨日出尽风头的周千户。 他不敢怠慢,恭敬地抱拳道:“回周千户的话,这是咱们右路军的规矩。战败之将,折了锐气,受五十重鞭。” “我没问你,我问的是他。”周起直直盯着被绑在桩上的关山。 关山抬起满是冷汗的脸: “输了就是输了。军法如山,挨打受着。哪来那么多废话?” 这汉子,硬得让人牙酸。 周起定定地看了他两秒,没有说半句虚伪的宽慰之词。 对于这等纯粹的烈汉,任何怜悯都是对他武道尊严的侮辱。 周起翻身下马,从马鞍旁摘下一个牛皮酒囊,拔掉塞子,走到木桩前,将囊口直接对准了关山的嘴一挤。 辛辣的烈酒如一线火喉,直冲入关山的口中。 关山喉结滚了滚,将烈酒咽了下去,剧烈地喘息了两声,朗笑一声: “好酒!” 周起将酒囊挂在绑着关山的木桩顶端,一言未发,转身跃上马背,一抖缰绳,迎着北境的晨风绝尘而去。 ...... 百里之外,云州城。 城南正街,全城首屈一指的绣楼“彩云坊”内,暗香浮动。 铺子里挂满了琳琅满目的精巧物件。 紫檀木架上,搭着双面异色的绢丝手帕、绣着锦鲤戏莲的赤色丝绸肚兜。 内侧的货格上,叠放着如烟似雾的薄纱屏风芯子、富丽堂皇的织金被面,还有那绣工极为考究、针脚绵密的帐沿与枕顶。 丝绸特有的柔光,将这间铺子映衬得极具富贵气。 铺子外头,马不六带着几个黑云寨的好手,按着腰刀,守在台阶下,惹得路人纷纷侧目避让。 铺子内,顾怡岚选了几件绣着胖老虎的婴儿肚兜和襁褓,又在一堆细软的棉纱里挑选着物件。 “红袖妹子,你来看看这个。”顾怡岚拿起一床大红底、绣着“百鸟朝凤”图样的软缎被面,“摸着倒软和。眼看天暖了,这被面鲜亮喜气,给你那屋备着吧。” 林红袖接过来,抖开比划了一下,见宽度极大:“姐姐,这被面太宽了,是双人的制式。我一个人,用不着这么大的铺盖。” 顾怡岚拉过她的手,眼底透着几分促狭与温润:“怎么用不着?我这身子一天比一天重,日后他回了府,还得靠你多照应。这双人的被面你先备着,总不能等哪天他歇在你屋里了,你还让他跟你挤那单人的窄被吧?” 听到这话,林红袖脸颊飞起两抹红霞,羞得微微低下了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袖口。 “小姐!你快来看!” 一直在另一侧挑拣物件的小环突然惊呼出声,打破了两人间的私语。 顾怡岚闻言走了过去:“这般大惊小怪做什么?” “小姐,你看这方帕子!”小环指着木格上展开的一方绢帕,颤声道,“你瞧这上头的‘喜鹊登梅’图样……是不是跟当年夫人留给您的绣帕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顾怡岚心头一跳,上前一步,将那方绢帕拿在手中。 她的指腹在丝滑的绢面上轻轻摩挲,目光凝在那喜鹊登梅的纹样之上,一寸寸细看。 越看,顾怡岚的呼吸越是急促,脸色隐隐发白。 这不仅是纹样分毫不差,就连花蕊处的打籽绣疏密、喜鹊尾羽收针的弧度,都与记忆里一模一样。 寻常绣娘,纵是照着图样临摹,运针走线的细微习惯也各有不同,绝无可能这般严丝合缝。 顾怡岚攥紧绢帕,指尖冰凉。 这般一模一样的绣品,怎会凭空出现在这云州绣坊之中?! 顾怡岚回过神,强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 她转头看向正在柜台后拨算盘的掌柜娘子。 这等专营女眷私物的豪奢铺面,招待贵客的掌柜是个八面玲珑的妇人。 “掌柜的,劳烦借步说话。”顾怡岚出声唤道。 掌柜娘子赶忙堆着笑迎上前来:“夫人可是看中了什么?有什么吩咐您只管提。” 顾怡岚将那方绢帕递到她面前,极力地稳住气息道: “这帕子上的绣工极好,不知是贵铺哪位绣娘的手笔?我想见见她,若是有空,想重金请她到府上做几件精细活计。” 掌柜娘子看了一眼那帕子,眼神有些闪烁,干笑道:“哎哟,夫人好眼力。只是……这帕子,并非咱们彩云坊自家绣娘绣的。” “那是何人所绣?”顾怡岚追问。 掌柜娘子面露难色,有些支吾:“这……咱们铺子收外头的散活儿,也都有规矩,不便透露主顾的底细,夫人您看……” 一旁的小环也是机灵,立刻从袖中摸出两角碎银,不露痕迹地塞进掌柜娘子的手心里,低声道: “我家夫人是真心喜欢这手艺。掌柜的行个方便,权当是请你喝茶了。” 掌柜娘子捏了捏银子的分量,脸上的难色化作了讨好的笑意。 她压低声音,凑近顾怡岚耳边悄声道: “夫人既是诚心问,奴家便透个底。这方帕子,是云州知府府上的一个丫鬟,偷偷拿出来换碎银的。咱们见这针法走线确实是绝品的江南手艺,便悄悄收下了。 至于具体是知府后宅里哪位主子或是绣娘绣的,那高门大户里的阴私,咱们做小买卖的,哪敢多嘴乱打听?” 知府府上? 顾怡岚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她还有别的拿来卖的物件吗?全找出来,我都买了。” “有,有!夫人稍候,奴家这就去给您寻来。” 不多时,掌柜娘子便用托盘端出了几样物件。 一个绣着“海棠春睡”的精巧香囊,一副“并蒂莲”的罗绢扇套,还有一条未裁剪完的缠枝云纹裙襕。 顾怡岚一件件拿起来,指尖微颤着抚过那些细密的针脚。 全对上了。 那种水墨勾线般的独特绣法,绝不可能是巧合。 顾怡岚捏着香囊,手心微汗。 她抬眼看向掌柜娘子:“那个拿绣品来的丫鬟,多久来一次?” 掌柜娘子算了算日子,答道:“那丫头怕惹眼,通常是三五天便来一次,每次拿一样小物件来换钱。算算日子……这两天,也差不多该来了。” 顾怡岚将那些绣品一一抚过,眼中泛着毫不掩饰的喜爱与哀思。 她抬起头,轻叹了一声: “掌柜娘子,不瞒你说,我娘家母亲在世时,最擅长的便是这江南水墨针法。自我母亲去后,我再没见过这般精妙的手艺。今日在你这铺子里见着,当真是像见着了故人。” 她声音微哽,用帕子按了按眼角,顿了顿才继续道:“我也不为难你去打听那府里的阴私。只是我想求购这绣娘更多的活计,不拘是什么,帕子、香囊、扇套、裙襕,只要是这针法绣的,我全要了。” 掌柜娘子闻言,心头一喜,这可是个出手阔绰的大主顾。 顾怡岚又道:“只是我身子重了,不便时常出门。这绣工对我意义非凡,若那丫鬟再来,还请掌柜娘子差人去我府上知会一声 。 我想亲自问问她,这绣品的绣娘是否还能再绣些我想要的图样,我愿出双倍价钱预定,也好了却我一份念想。” “夫人一片孝心,奴家自然明白。”掌柜娘子面露难色, “只是那丫鬟来去匆匆,咱们铺里都是些绣娘女工,腿脚慢,若是派人去府上报信,等夫人的人赶来,一来一回早误了时辰,那丫头定然要走了……” 顾怡岚微微一笑:“无妨。我留个得力的家仆在左近候着便是。若那丫鬟来了,掌柜的只需朝门外喊一声‘新到的云锦入库了’,他自会快马回府报信。” 掌柜娘子一听不用自己费事还能做成大买卖,当即眉开眼笑地连声应下。 顾怡岚将那方“喜鹊登梅”的绢帕折好,妥帖地收入袖中。其余的香囊、扇套、裙襕,也一并结了账,让小环仔细捧着。 顾怡岚与林红袖,走到铺子门口,朝台阶下的马不六招了招手。 马不六快步上前,抱拳低声道:“夫人有何吩咐?” 顾怡岚微微侧身,压低声音道:“你挑两个机灵的弟兄,从明日起,只要这绣坊开张,便在这对面的茶摊上盯着。若听见掌柜娘子喊‘新到的云锦入库了’...... 一人立刻回府报信,另一人盯住那从知府府中来的丫鬟。若她急着走,想个法子尽量拖住她,别让她那么快回到知府衙门,但绝不许惊了她。” 马不六心头一凛。他知道这事牵扯到了知府衙门,当即沉声应道:“夫人放心。咱们黑云寨的兄弟,旁的本事不敢说,这盯梢跟人、下绊子拖延的活计,比城里的捕快还利索。” 顾怡岚点了点头,又加了一句:“告诉弟兄们,此事要紧,不可对任何人提起半个字。” “属下明白。” 交代妥当,顾怡岚上了马车。 临落下轿帘前,她微微掀起一角,看了一眼“彩云坊”那块描金的匾额,又看向候在门口的掌柜娘子。 “掌柜的,那云锦入库的暗号,可莫要忘了。” 掌柜娘子捏着丝帕连连点头,笑颜如花:“夫人放宽心,绝对忘不了!” 顾怡岚微微一笑,放下了帘子。 “回府。” 林红袖翻身上马,与马不六一左一右护在马车两侧,一行人朝着周府的方向缓缓行去。 轿厢内,顾怡岚坐在昏暗中,再次从袖中抽出那方绢帕,攥在掌心。 第165章 泼皮巧局留侍女,镇狱寒锋指云州 春阳和煦,长街喧闹。 云州城南正街,“彩云坊”对面的露天茶摊内,坐着两个短打扮的汉子。 这两人正是黑云寨的石墩和石柱两兄弟。 两人面前摆着两碗粗茶,在这里守了两日。 石墩端起粗瓷大碗灌了一口,咂吧着嘴抱怨:“这城里的高碎茶,喝着一股马尿味,还不如咱们山寨里的凉井水痛快。” 石柱斜了弟弟一眼,压低声音沉声道:“少浑咧咧。咱们如今跟着周千户当差,是正经人了,别总把山寨挂在嘴边。哥都盘算好了,往后咱们好好表现,求求大当家与夫人,把你留在城里做个长久护卫。等安稳下来,哥再托人给你说房媳妇,给咱家传宗接代,总好过一辈子提着脑袋过日子。” 石墩愣了愣,挠着头咧嘴憨笑:“哥想得真远…… 成,俺都听哥的,好好跟着大人干!” 话音未落,石墩的目光一凝。 对面街角,一个穿着青布比甲、低垂着头的丫鬟步履匆匆,径直迈进了“彩云坊”的门槛。 不多时,铺子里传出掌柜娘子清脆嗓音: “哎哟!新来的云锦入库咯——!” 两兄弟眼神一碰。 石柱二话不说,扔下两个铜板,起身解开拴在茶摊旁侧的马匹,翻身上马,顺着小巷朝周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石墩则端起茶碗,挪到了茶摊最外侧的板凳上,盯着绣坊的大门。 …… 彩云坊内。 小丫鬟从怀里摸出一个绣着缠枝玉兰花的素色绢丝荷包,递了过去:“掌柜娘子,这个荷包,今日能换多少铜钱?” 掌柜娘子眼睛一亮,立刻热络上前,一把拉住丫鬟的手: “哎哟绿萝姑娘,你可算来了!前两日还有位贵夫人专门来寻你这手艺的绣品呢。你先别急,我得仔细瞧瞧这绣工。” 她拿着荷包走到透光处,翻来覆去地摩挲,嘴里啧啧称奇: “你看这玉兰花的针脚,虽细却密,这金线缀得更是精巧。这等绝活,我得好好给你估个价,绝不能亏了你呀。” 小丫鬟点点头,倒也没多想,只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门外。 掌柜娘子作势估算了一番,刚要张嘴报价,忽然一拍脑门: “哎呦瞧我这记性!上个月有个跟你这荷包差不多成色的物件,我是按四钱收的还是半两来着?你稍等,我翻翻账簿。” 说罢,她转身抱出一摞厚厚的账本,一页一页慢吞吞地翻找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 这一翻,足足磨蹭了半盏茶的功夫。 小丫鬟额头上沁出了细汗,急得直跺脚:“掌柜娘子,我真得回府了!主院那边离不开人,若是回去晚了被婆子发现,是要挨板子的。您快些,便是少给些铜钱也无妨!” “快了快了,就在这几页了。”掌柜娘子头也不抬。 小丫鬟实在等不及了:“要不这荷包先放在您这卖着,下次我来再算给我,我信得过您!” 说罢,她转头就往外冲。 “哎!别走啊,我现在就结给你!” “下次吧!” 小丫鬟提起裙摆,急匆匆地跨出彩云坊的门槛,刚一转弯。 “砰!” 一个高壮的汉子端着茶碗,迎面直直地撞了上来。 “哎哟!” 小丫鬟被撞得一个趔趄,连退了几步才勉强站稳。 可那撞人的汉子却如同被大车碾过一般,惨叫一声,整个人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 那碗里的茶水,不偏不倚地全泼在了他自己的前襟上。 “大哥,对不住,对不住!我赶路太急,没留神看路!”小丫鬟吓白了脸,连连鞠躬赔礼。 石墩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指着丫鬟破口大骂:“你这小丫片子,走路不长眼啊!” 他利索地爬起身,扯着自己湿漉漉、满是茶垢的粗布短打:“你瞧瞧!我这衣裳全被你毁了!” 小丫鬟急得快哭了:“我帮您洗,或者赔您几文钱洗衣裳可好?” “洗?几文钱?”石墩冷笑一声,大手一摊,“五两银子!少一个子儿,今日你别想走!” “啊?五两?!”小丫鬟瞪大了眼睛,看了看他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褂子,顿时明白自己遇上碰瓷的无赖了,气急道, “你怎么不去抢啊!你这件粗布衣裳,扔在大街上乞丐都不捡,五两银子能买几十件了!” “放屁!”石墩梗着脖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我这衣裳,可是我八十岁的姥姥临终前,借着月光,一针一线咬着牙给我缝的! 这上面缝的不是线,是我姥姥的魂!你撞破了这衣裳,就是惊了我姥姥的魂,五两银子算便宜你了!” 周遭的路人渐渐围了上来,指指点点。 小丫鬟被他这番无赖做派急得红了眼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掌柜娘子连忙从铺子里跑出来打圆场:“这位大哥,你这件破褂子要五两银子,这不是摆明了讹人吗?” 石墩横着膀子,大声道:“就是到了公堂上,我也是这套说辞!走走走,不赔钱,咱们就去见官!” 小丫鬟本就是私逃出来变卖内宅物件,哪里敢真闹上官府,霎时脸色煞白,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竟不知如何是好。 “发生何事了?这般喧哗。” 一道温婉却透着威严的女声从人群外围传来。 一辆宽敞的青油马车缓缓停下。林红袖翻身下马,替顾怡岚掀开了轿帘。小环扶着顾怡岚,缓步走入人群。 石墩立刻收敛了凶相,装出一副委屈的模样,将方才“瞎眼丫鬟撞坏外婆遗物”的离谱戏码又声情并茂地演了一遍。 顾怡岚听罢,看了看急得直掉眼泪的小丫鬟,温声道:“罢了。一件衣裳而已,莫要为难这位姑娘。小环,替这位姑娘把银子赔给他。” 小环立刻从钱袋里摸出五两银子,扔进石墩手里:“拿着钱,赶紧走!” 石墩颠了颠银子,千恩万谢地钻出人群,转眼便没影了。 掌柜娘子适时地凑上前,对小丫鬟笑道:“巧了不是!绿萝姑娘,这位夫人,正是前几日来寻你那些绣品的贵人啊!” 小丫鬟如蒙大赦,连连对顾怡岚行礼:“多谢夫人解围!” 顾怡岚微微一笑:“姑娘,我实在极喜欢你的那些绣品。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就在铺子里,不会耽搁你太久。” 掌柜娘子赶忙递台阶:“正好姑娘刚送来一件顶好的玉兰荷包,我拿给夫人瞧瞧。” 小丫鬟虽然急着回府,但顾怡岚刚刚替她解了天大的围,又是买她东西的财神爷,实在不好推辞,只得硬着头皮跟着进了内堂。 内堂里。 顾怡岚接过那枚玉兰荷包,指尖在打籽绣的针脚上轻轻抚过,心中已然有了定数。 “姑娘,我想知道这些绣品,究竟是出自谁的手笔?”顾怡岚看着她,语气诚恳, “我愿出双倍,甚至十倍的价钱,想单独向这位绣娘定制些花样,可好?” 小丫鬟面露难色,连连摆手:“夫人,真不能定制。这手艺,是不外卖的。” 顾怡岚目光微闪,压低声音:“那姑娘可否告诉我,这是府中哪位姐姐绣的?不瞒你说,我家夫君也是官身,在这云州城内也说得上话。你只管告诉我,我私下托人去求她,绝不泄露是你透的口风。” 小丫鬟本就心急如焚,又被顾怡岚的“官威”和恩情夹击,防线终于崩溃。 她看了一眼门外,压低声音,带着哭腔道:“夫人,求您千万别说出去!这些……都是我家知府夫人亲手绣的。 夫人常年幽居深宅,闲来无事便整日刺绣。那些不用的小物件便堆在宅里积灰。 我娘亲病重急需抓药,我……我是偷偷捡了些夫人不要的出来换钱的。若是被老爷知道了,是要被打死的啊!” 知府夫人?! 顾怡岚瞳孔骤缩,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极力稳住颤抖的手:“你放心。今日的话,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 她转头吩咐小环取了一两银子,塞进递给了掌柜娘子,买下了那枚荷包。 掌柜结五钱给小丫鬟,小丫鬟千恩万谢地收了银子,匆匆离去。 顾怡岚转过身,看向立在一旁的掌柜娘子:“掌柜的在这正街开店多年。这位知府夫人,可是店里的常客?” 掌柜娘子摇了摇头,小声道:“夫人折煞奴家了。说来知府大人在这云州任上也有好几年了。可这位知府夫人,就像是养在深闺的金丝雀,从未曾迈出过府门半步。” 她凑近了些,眼中透出几分市井妇人特有的八卦之光:“不过奴家听去衙门后院送珠花的娘子说过,这位知府夫人,可是个绝代的美人胚子! 算年纪,少说也有四十出头了,可那身段、那皮相,养得跟那熟透了的水蜜桃似的,眼波流转间,连女人看了都要骨头发酥呢。” 顾怡岚捏着荷包的手指微抖。 一个幽禁深宅、精通与自己娘亲相同绣法、年过四十却容颜极盛的知府夫人…… 会是谁呢? “多谢掌柜的。” 顾怡岚没有再问,转身走出了彩云坊。 …… 次日傍晚。 残阳如血,铺满了云州城外的官道。 参加大演武的左路军主力,终于浩浩荡荡地回到了云州城外。 云州左路军阵前,总兵苏澈立于马上,简单却极具威严地对此次演武论功行赏、赞扬了一番三军将士,随后便下令各营分头回营休整,城内驻军则准备入城。 周起带着军器局的人,正准备跟着大队人马迈入城门。 突然。 云州西侧官道的尽头,毫无征兆地扬起了一线沉黑如墨的烟尘。 这支队伍来得极快,百余骑的队伍肃静到了极点。 没有马鞭声、叫喊声,连战马的嘶鸣都被压抑着,天地间只剩下那整齐划一、敲击人心的沉闷马蹄声。 转瞬之间,百骑逼近。 队伍最前列,三面巨大的玄黑色大旗迎着西风猎猎作响。 旗心之上,用鎏金丝线绣着的“镇狱断枷”纹路,在残阳下折射出肃杀的幽光。 看清那面旗帜后,城门内外所有的将校,脸色同时剧变。 镇狱司专属王旗!见旗如见天子法度! 这支雷霆之师,挟着难言的压迫之势,骤然勒马。 整座云州城楼上的风,都跟着冷了三分。 苏澈抬手,止住了大军入城的步伐。 队伍正中,一匹毛色如墨的高头大马上,端坐着一名身披黑袍、内衬玄铁鱼鳞甲的官员。 此人面容清癯,额下两道眉影极淡,苍白若无,倒像是常年不见天日的冥府鬼魅。 狭长双目微眯,愈发显出那股视人命如草芥的漠然。 正三品镇狱使,沈渡。 周起在马背上微微眯起双眼。 他嗅到了来人身上的煞气。 “曹别鹤的阴魂,终究还是找上门了。”周起心中暗凛,新的钦差到了。 沈渡目光扫过乌压压的左路军将士,没有半点惧色。 他缓缓策马上前,从身侧亲卫捧着的黄绸木匣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高高举起。 “镇狱司奉旨办案!云州文武,还不跪听圣裁!” 沈渡的声音以内劲送出,震得城门嗡嗡作响。 甲胄摩擦声响成一片,苏澈翻身下马,率领将士们跪伏于地。 周起混在将领中,垂下头颅。 沈渡缓缓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朕闻云州边镇,钦差兵部侍郎曹别鹤,奉旨巡边,竟遭横死。边关重地,钦使殒命,朕心震悼!” “曹别鹤身负皇命,代天巡狩。其人可罪,其职不可辱!今特命镇狱司镇狱使沈渡,持节赴云州,专办此案!” “凡曹别鹤死因、凶器去向、涉案人等,悉由沈渡查勘。云州文武,自藩王以下,务须全力协办,不得推诿阻挠。镇狱司办案,准予调阅一切案卷,传讯一切人证,便宜行事,先行后奏!” 念及此处,沈渡的目光在人群中梭巡了一番: “据巡边随员回京奏报,千户周起曾与曹别鹤当众争执,事涉嫌疑,着令暂留原职,听候镇狱司查问。昔日御赐鎏金雁翎刀,乃先皇遗物,务必追回缴旨。” “钦此!” 夕阳坠落,城门前死寂无声。 周起抬起头,迎上沈渡目光,心头一沉。 这场席卷云州官场与武将集团的血雨腥风,终究来了。 第166章 拒接风沈渡问案,夜探府杜飞窥秘 夕阳坠落。 圣旨宣读完毕,众将起身。 沈渡将圣旨卷起,交还给身旁亲卫捧着的黄绸木匣中。 苏澈整了整身上的甲胄,迈步上前:“沈镇狱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云州边陲之地,比不得京中安逸舒适,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沈渡抱拳,面无表情道:“苏总兵客气。本官奉旨办差,只求真相,不讲舒适。” 苏澈微微一笑,对这等软硬不吃的冷脸也不以为意: “沈镇狱初到云州,案卷文牍、各方人证,总需时日调集。今夜本帅在府中略备薄酒,为沈镇狱接风洗尘,还请赏光。” “接风就不必了。”沈渡微微摇头,直接拒绝,“苏总兵盛情,下官心领。曹大人的尸骨已经停在义庄一月有余,本官今夜便去查验。” 苏澈点点头,不再相劝:“沈镇狱秉公执法,雷厉风行,本帅佩服。既如此,便不耽搁你办差了。” 沈渡刚要转身,忽然停住脚步: “苏总兵。曹别鹤一案,涉及边军千户与朝廷钦差。本官办案,向来公事公办。 请苏总兵指派一人,明日一早到云州府衙,与本官及知府衙门的人会合。三方联查,彼此也做个见证,免得日后说我镇狱司构陷边军。” 苏澈沉吟片刻,转头看向身后的秦山:“理当如此。明日一早,秦指挥使,你准时到场。” “末将遵命。”秦山抱拳。 沈渡的目光越过苏澈,落向后方乌压压的将校队列: “哪位是千户周起?” 人群微微骚动,将校们的目光齐齐投向周起所在的方向。 周起神色如常,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末将周起,见过沈镇狱。” 沈渡没有回礼,只是用那双狭长的眸子盯着他,上下打量。 约莫两息的功夫。 “周千户。”沈渡缓缓开口,“曹大人遇害的那天夜里,你在何处?” 周起心如明镜。 这个问题,沈渡在京城查阅卷宗时必然早就知道了答案。 他此刻当着三军将士的面发问,根本不是在要一个答案,而是在审视自己的临场反应。 这等常年审囚的酷吏,最擅长从人的微表情和语气的停顿中找破绽。 “回沈镇狱。”周起抬起头,目光毫不避让,“曹大人遇害时,末将正被苏总兵禁足于都督府的西跨院内,未曾踏出院门半步。” 沈渡没有接这个话头,只是不置可否地微微点头。 随后,他翻身上马。 百骑镇狱司亲卫同来时一般,肃静无声地跟在他身后,穿过城门,径直朝着云州义庄的方向疾驰而去,连多看一眼城中街景都不曾。 待这尊瘟神走远,苏澈挥了挥手,带着左路军人马继续进城。 周起让卫凌带着军器局的人先走。 众人散去,苏紫这才从后方走上前来,悄悄拉了拉周起的衣袖,满脸忧色,却没有说话。 周起转过头,看着她紧绷的小脸,笑嘻嘻地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没事。” “这沈渡,我听我爹提起过。”苏紫压低声音,“他的手段十分了得,手底下养着号称‘镇狱九使’,专司刑狱、审讯。 据说他们拿人,见血不见泪,进去了就没有全须全尾出来的,京中人人都说他们是阴间的勾魂判官。怕是极不好对付。” 周起轻笑一声,捏了捏她的指尖:“我的魂儿,只有你苏大小姐能勾走。好了,大演武折腾了这么多天,赶紧回去好好歇歇。” 将苏紫送回都督府后,周起便翻身上马,回了自己府中。 …… 入夜。 周起和顾怡岚并肩倚在榻上。 顾怡岚将在彩云坊买下绣品、并探出知府夫人身份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周起。 周起看着手中那枚打籽绣的玉兰荷包,沉声问:“岳母娘家,可还有什么姐妹或是亲人在?” 顾怡岚摇了摇头:“母亲没有姐妹,家中只有两个弟弟。我那两个舅舅都在江南一带经商,母亲离世后,舅舅们觉得顾家门第高攀不上,也极少与家中有往来。” “这位知府夫人常年幽禁深宅,从不出门,又精通岳母同样的针法,若说毫无瓜葛,绝无可能。”周起将荷包放下,眉峰微蹙, “曹别鹤的案子刚好要三方会审,这知府衙门的水,看来深得很。我派杜飞去探探虚实。你歇着,我去一趟。” 军器局后院,老柳树下。 “大人!”杜飞凑上前。 “那尤毅最近可有异动?”周起问。 “回大人,尤毅最近没什么大动作,就是每天仍有不少信徒去他那宅子里,聚在一起学那‘众生相’的经文。”杜飞搓了搓手,嬉皮笑脸道, “大人,他们这些歪门邪道真他娘的邪乎,小的连日在屋顶上听下来,听得脑子嗡嗡的,差点都觉得他们说的有道理了!亏得有大人您这煞气护着小的,小的才能在这苦海里坚定凡心啊。” 周起瞥了他一眼:“众生相讲究渡人过苦海,我看你这凡心是动了。要不本千户现在就拔刀送你一程,让你早登极乐?” 杜飞连连摆手退后:“别别别!免了免了!小的这贱命,还得留着替大人鞍前马后呢!” 周起收起玩笑,面色一肃:“行了。从明日起,你白天不要抛头露面了,让下面靠得住的弟兄去盯着尤毅即可。 京城来了新的钦差,镇狱使沈渡,是个狠角色,专为查曹别鹤的死因来的。万万别撞在他手里。” 杜飞一听,眼中贼光一闪,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朝廷来的狗腿子?大人,要不小的今夜摸进他驿馆,把他给……” 周起摇了摇头,“这次来的是一等一的高手,手下更是卧虎藏龙,绝非曹别鹤那种只会玩弄权术的草包可比。你若是去了,明早老子就得去义庄认你的尸。” 杜飞缩了缩脖子:“小的明白了。” “今夜有件正事交给你。”周起低声吩咐,“你去一趟云州知府衙门的后宅。去探一探,那位深居简出的知府夫人,到底是个什么来路、长什么模样。 记住,知府衙门不比寻常人家,切记小心,只许看,不许动,绝不可漏了马脚。” “得令!大人您就擎好吧。”杜飞嘿嘿一笑,身形一晃,融入了夜色,消失在墙头。 …… 云州知府府衙后宅。 杜飞宛如一只没有重量的飞蛾,在鳞次栉比的屋脊上起落。他施展壁虎游墙的本领,顺着粗大的廊柱一路摸到了后宅深处。 这知府的内院,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按理说,堂堂知府的后宅,此刻应当有值夜的家丁和巡逻的护卫,可这主院四周竟寂静无声,连个提灯笼的丫鬟都看不见。 杜飞伏在瓦楞上,竖起耳朵。 极度寂静中,隐隐传来一丝微弱的动静。 他循声贴着墙根滑下,摸到了一处门窗紧闭的正房前。 屋内点着灯,窗户被厚厚的毡布封死,看不见人影。 杜飞绕到房屋侧面,抬头看去。屋檐下方,有一扇极小的通风气窗,半开着。 他双脚在地上一蹬,身子腾空而起,双手扣住气窗边缘的砖缝。 他腰腹发力,整个人犹如一只倒挂的蝙蝠,勾住房檐,将眼睛凑近了那条缝隙,向内看去。 屋内光线昏暗,只点着两盏红烛。 看清屋内景象的刹那,杜飞心中一跳。 屋中央的红漆柱子上,用铁链锁着一个人。 那人蓬头垢面,身上的衣服早已被鞭痕抽出了一道道血口子。 更骇人的是,那人的一张脸布满了可怖的烫伤疤痕,已经辨不出本来面目,只剩下一双眼睛,空洞而呆滞地望着前方。 而在柱子对面的床榻旁,站着一男一女。 男的面容白净,三绺长须,正是云州知府。 女的虽然年纪看着不轻,但生得极美。岁月并未折损她的容光,反而添了几分成熟妇人惊心动魄的韵味。 只是此刻,这美人正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 “求求你了……求求你把他弄走……”知府夫人死死抓着知府的袍角,苦苦哀求,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都依你,你怎么样都行……别让他在这儿,别让他看着……” 云州知府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的娇妻,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脸上满是病态且扭曲的快意: “把他弄走?那我留着他的命干嘛?” 知府的手指猛然收紧,阴冷道:“这么多年了,你心里一直对他念念不忘!在我榻上,你永远像条死鱼!我偏要每日让他睁大眼睛好好看着,看着他心心念念的女人,在我身下是如何放荡的模样!” 第167章 假山冷月囚疯叟,府门寒眸诘私行 夜深人静,冷月如霜。 屋内红烛摇晃。 云州知府薛远瞻一把将地上的美艳妇人扯起,如同恶犬般将头埋进她的颈肩耳后,贪婪地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的幽香。 妇人浑身一颤,心底厌意难掩,本能地向后退开半步。 这一退,点燃了薛远瞻眼底的戾气。 “贱人!”薛远瞻大怒,反手抓起一旁的牛皮鞭,转头对着绑在柱子上的那个蓬头垢面之人便是狠狠一记猛抽。 “啪!” 那面容尽毁的男人却感觉不到痛似的,只是痴痴地傻笑起来,口中流着涎水,含混不清地嘟囔:“红的!我看见红的了!门闩上有糖!门闩上有糖!” “别打了!求你别打了!”妇人凄厉地哭喊出声,扑上去抱住薛远瞻的手臂。 薛远瞻打得累了,将皮鞭扔在地上,反手一把捏住妇人的下巴。 “他都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了,你心里竟还是放不下他?”薛远瞻的五官在烛光下扭曲得可怖, “好啊,你心疼他,那今夜,就让他好好看着!” 薛远瞻一把将妇人按趴在宽大的拔步床上。 他一手扯开自己身上的长袍,另一只手粗暴地将妇人的裙幅往上一掀。 妇人发出一声屈辱的闷哼,却死死咬住下唇,双手攥紧了身下的被褥,不再做任何无谓的反抗。 只是那张绝美的脸上,清泪如决堤般涌出,浸透了被面。 “叫!给我出声!” 薛远瞻掐住妇人的后颈,眼神却盯着被铁链拴在柱子上的疯人,“让他听见!” 妇人痛苦地闭上眼睛,喉咙里溢出几声压抑的呜咽。 柱子上的疯人听到这声音,突然瑟缩了一下,像是受了惊拼命往柱子后面躲,嘴里发出尖锐的怪叫: “不听!鬼叫门了!黑白无常来索命啦!” 半炷香后。 薛远瞻提上衣裤,理了理长须。 他看着榻上了无生气的妻子,非但没有得到任何满足,反而觉得胸口堵着一团更加狂躁的邪火。 他转过身,一脚重重踹在疯人的心窝上。 疯人被踹得剧烈咳嗽,呕出一口酸水,却还在手舞足蹈地拍手:“好玩!再踢一下!” “你看见了?嗯?”薛远瞻揪住他脏污的头发,咬牙切齿地低吼,“她是我的!你们生生世世,永远都别想在一起!” 疯人茫然地看着他,突然咧开缺了牙的嘴,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薛远瞻的衣襟上:“王八!大王八!嘿嘿嘿……” 薛远瞻嫌恶地甩开手,解开柱子上的铁链,像是牵狗一般,拽着那疯人走出了正房,径直走向后院那座幽深庞大的假山。 暗处。 杜飞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可刚摸到假山附近,薛远瞻和那疯人的身影便凭空消失了。 杜飞不敢靠得太近,借着月色仔细端详了一番假山的走势,心下立刻了然:“这假山底下,必有机关密室。” 他缩在远处的墙根阴影里,足足等了半个时辰。 薛远瞻这才独自从假山后转了出来。 但他并未返回正房去安抚妻子,而是径直去了前院。 杜飞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身形一翻,犹如狸猫般跃出高墙。 …… 次日清晨。 周起将一张画像推到顾怡岚面前。 “杜飞昨夜摸进了知府后宅。这是根据他的描述,画出的知府夫人画像。你看看,可有印象?” 顾怡岚拿起画像,端详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没有,我应是不认得。” 周起倒了杯热茶,沉声道: “杜飞探得清楚,知府薛远瞻与他夫人名为夫妻,实为冤家孽债,爱恨纠缠,相憎相缚。二人行房时,薛远瞻竟强行用铁链拴着个疯子在旁观看,一边施暴一边言语折磨。这三人之间,必定有极深的情感纠葛。” 顾怡岚面露错愕,厌恶道:“这知府竟变态至此?” “那疯子神智全无,满嘴胡言乱语,面容已毁。”周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面容尽毁,又是个疯子。” 顾怡岚何等聪明,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面容尽毁的疯子……会不会是?” “对。”周起眼神微凝,“这和东岳庙里那个狱卒描述的特征,严丝合缝。我也怀疑,这个被锁的疯子,便是当初被在地牢里被折磨的方御史!” 顾怡岚立刻顺上了逻辑:“那便说得通了!若那人真是方御史,众生相在云州府衙内一直暗中包庇他们的大人物……就是云州知府薛远瞻!” “只要能确定那疯人就是方子虚,这盘死棋便活了。”周起看向妻子,“你对这个薛远瞻,可有了解?” “我已查过。”顾怡岚答道,“薛远瞻早年曾在京中任六品京官,后来不知为何外放,几经调任,在四年前才来到云州坐上了知府的位子。” “那就完全合理了。”周起眸底微冷,“他与方御史早年在京城必然相识,且有着解不开的恩怨。他的那位夫人,想来早年与方子虚有过旧情。你仔细想想,岳母大人在世时,在京中可曾提过什么旧交好友?” 顾怡岚蹙眉深思:“母亲离世时我年纪尚幼,许多事记不清了。就算她早年有京中的手帕交,我也是未曾见过。” “不必猜了。去探一探便知。”周起站起身,“今日正好是官衙的旬休日。带上几匹镇北王赏赐的云锦,备些厚礼。你带上简兮,咱们今日就去会会这位知府大人。” …… 云州府衙正门。 周起穿着一身青色常服,骑在马上。 顾怡岚端坐在后面的马车内。两名黑云寨的精壮汉子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贵重礼盒,候在车旁。 周起走到门前,对值守的皂隶抱了抱拳:“云州军器局千户周起,携家眷前来拜会知府大人,烦请通报一声。” 简兮机灵地上前两步,不露痕迹地将一块碎银塞进了皂隶的手心里,甜甜一笑。 皂隶掂了掂分量,立刻换上笑脸:“周大人您稍候。只是不巧,知府大人此刻正与京里来的钦差大人,还有咱们云州卫的秦指挥使在正堂谈公务呢。小的这就去给您通报。” 顾怡岚掀开帘子一角,低声问道:“周郎,钦差也在里面。要不要把这些贵重礼品先收回车里,免得惹人非议?” “不必。”周起身形笔挺,目光看着府衙大门,“就是要让他看。”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府衙大门内传来脚步声。 沈渡一身黑底红边的官服,与秦山还有几名府衙官吏一同走了出来。 周起上前一步,抱拳朗声道:“几位大人辛苦。今日乃是旬休,几位还要为国事操劳办案,下官敬佩。” 沈渡停下脚步,目光先是扫过周起,又掠过后方马车里的顾怡岚,最后盯在随从手里那些包装精美的礼盒上。 “周千户。”沈渡漠然道,“曹别鹤一案,案未结,人未审。你身为涉案嫌疑之人,便堂而皇之地登门送礼。” 他微微眯起眼睛:“你这是来拜会府尊,还是来封嘴铺路?” 第168章 周千户笑辞冷眼,顾主母泪问旧音 沈渡之言一出,府衙门口的气氛骤降。 周起却不卑不亢地迎上沈渡的目光:“沈镇狱执掌刑狱,满眼皆是牢笼,看谁都像戴罪之人。” “下官身为云州边将,趁着旬休,带内子来拜会地方父母官,认认门脸,乃是为官的本分礼数。 至于案审是非,自有国法公论。沈镇狱只管查您的案,下官清清白白,就不劳您揣测下官的人情往来了。” 这番话夹枪带棒,回击得滴水不漏。 沈渡深深地看了周起一眼,没有发怒,只半侧唇角微扬,掠起一缕冷意,一言未发,径直拂袖离去。 秦山落后一步,走到周起身边,低声骂道:“你小子又搞什么鬼?这节骨眼上,你就不能消停点?” 周起低声回道:“大人放心,标下心中坦荡,不搞什么鬼祟勾当。任他镇狱司如何手眼通天,也定不了清白之人的罪。” “你最好老实点。”秦山瞪了他一眼。 目光越过周起,秦山看到了车辇上的顾怡岚。 顾怡岚隔着车窗,微微欠身行礼。秦山点了点头,大步离去。 送走两尊大佛,皂隶快步跑出来:“周千户,府尊大人有请。” 来到府衙内院的仪门处,云州知府薛远瞻竟已亲自迎了出来。 此刻的他,面上挂着如沐春风的儒雅笑意,全然没有昨夜那半分病态扭曲的影子。 “薛大人。”周起快步上前行礼,“在下未提前递拜帖便冒昧来访,实在是唐突了。略备薄礼,还请大人笑纳。” 薛远瞻抚须笑道:“周千户客气了。千户与夫人能来,已是薛某的荣幸,只是这礼太重,本官万万受之有愧啊。” “薛大人莫要推辞。”周起笑道,“内子初来云州,也没个熟识的女眷走动,我便想着带她来拜见一下知府夫人,日后也好有个串门的地方。这些云锦,是大演武镇北王赏赐的,特意挑了几匹送来给夫人做些春衣。既是给内宅的,薛大人就不要替夫人做主推辞了。” 薛远瞻眼中阴郁,但面上依旧春风和煦:“既然是千户与夫人的一片心意,本官便代内子收下了。” 他转头招来一个面相刻板的管事婆子:“带周夫人从侧门入内宅,去见夫人。” 待女眷走后,周起跟着薛远瞻前往书房。 周起边走边试探道:“不瞒薛大人,前次查处与天狼人勾结倒卖军械的黑商时,出了岔子,意外导致贵府的孙同知遇害。在下心中一直有愧,早就想来向大人赔罪了。” 薛远瞻脚步一顿,叹了口气:“周千户哪里的话。孙同知命数如此,也是为了云州百姓除害,意外身亡,怨不得千户。莫要再提了。” 周起看着他的背影,意味深长道:“薛大人宽宏。只是那伙黑商能在云州盘根错节,背后少不得大树乘凉。孙同知这一遇害,倒像是替什么人掐断了线头。” 薛远瞻转过身,面无波澜:“云州地处边陲,鱼龙混杂,水浊得很。线头断了,未尝不是件好事。若是一味往深处去捞,绞进底下的暗流里,千户这身崭新的官袍怕是保不住。” “末将是个粗人,不怕水深,更不怕脏。”周起咧嘴一笑,“若是哪天真摸到了底,说不定还能揪出几头成了精的王八。” 薛远瞻眼角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他脑海中不知怎的,突然闪过昨夜那疯子朝自己吐口水骂“大王八”的画面。 但他城府极深,旋即抚须大笑,转过身继续引路: “千户果真年轻气盛,胆识过人。只是水里的王八好揪,岸上的活阎王难缠。千户还是多想想,如何过沈镇狱那一关吧。请,书房里备了上好的毛尖。” …… 府衙后宅。 管事婆子面无表情地在前方引路,将顾怡岚和简兮带进了一处幽静的花厅。 片刻后,珠帘挑动,知府夫人缓步而出。 顾怡岚抬眼望去,心中暗叹。 这知府夫人果真是风姿楚楚,气度不俗,虽眼角已有细纹,但那种江南水乡特有的温婉与极盛的容光,依旧令人惊艳。 只是她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凄苦与绝望,像一朵正在枯萎的白茶花。 “妾身顾氏,见过夫人。”顾怡岚起身盈盈一拜,“我家夫君是军器局的周千户。今日冒昧登门,是特意将镇北王爷赏的几匹云锦带来,借花献佛,给夫人添些衣料。” “周夫人快快请起。”知府夫人强打起精神,勉强挤出一点笑意,轻柔如水道。 两人落座寒暄。 顾怡岚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目光落在花厅多宝阁上一幅用绷子撑起、绣了一半的牡丹图上。 顾怡岚起身走上前,手指轻轻抚过上面的丝线,赞叹道: “好绝的针法。这晕色的过渡,分明是极难得的江南水墨绣。夫人,这绣品当真好看极了。” 听到这话,知府夫人那双如死水般的眼眸里终于有了几分神采,面露悦色:“周夫人也懂江南的刺绣?” 说话间,顾怡岚发觉,一直站在角落里的那个管事婆子,正盯防犯人般,恶毒地盯着知府夫人的一举一动。 顾怡岚恍若未觉,笑道:“妾身只是喜爱罢了。看这厅内摆着这么多精美的绣品,想必夫人平日里极爱女红吧?” “我这人喜静。”知府夫人垂下眼帘,“闲来无事,便只能绣些花草打发时日。” 顾怡岚故作惊讶:“这全都是夫人亲手绣的?这手艺也太厉害了!我一直想学却苦无名师。若是夫人不嫌弃,妾身以后能不能常来府上,跟着夫人学学刺绣?咱们也能说说话,解解闷。” 知府夫人常年被幽闭,难得遇到个懂行的女客,心底生出一丝欢喜:“当然好,只怕怠慢了周夫人。” 一旁的简兮看准了时机,突然捂住肚子,弯下腰哎哟哎哟地叫了起来。 她一路小跑到那管事婆子跟前,娇滴滴地求道:“这位嬷嬷,奴婢突然腹痛如绞,实在忍不住了。敢问府上净房在何处?劳烦嬷嬷大发慈悲,给奴婢引个路可好?” 管事婆子眉头一皱,看了一眼正兴致勃勃讨论刺绣的顾怡岚。 想着这位千户夫人纤弱斯文,一派闺秀模样,想来也翻不出什么浪花,便冷着脸点了点头:“跟我来吧。切莫乱跑冲撞了府里的规矩。” 待两人的脚步声远去。 顾怡岚脸上逢场作戏的笑容立时收敛。 她飞快地从袖中抽出那方“喜鹊登梅”的绢帕,上前一步,正色道:“夫人,这方帕子,可是您亲手所绣?” 知府夫人一愣,看着那方帕子,大惊失色:“是……是我绣的。这帕子怎么会在周夫人手中?” 顾怡岚目光紧紧锁住她:“来不及细说。我有一位故人,与夫人绣的图样、针法、包括藏线的习惯,一模一样。” “夫人可认得……江南涟芜城温氏之女,温令琬?”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知府夫人娇躯一颤,心神俱震。 她脸色煞白,一把抓住顾怡岚的手腕,颤声问道:“你……你是琬姐姐的什么人?!” 顾怡岚深吸了一口气:“我是她的亲生女儿。” “什么?!”知府夫人激动得浑身发抖,眼中盈满泪水, “我和琬姐姐是总角的玩伴,我们两家是世交。当年,我们曾拜在同一位绣娘门下学的这水墨针法!只是后来我家遭逢变故,搬离了涟芜城,从此断了音讯。这么多年未见,琬姐姐……她如今可还好?” 顾怡岚眼眶微红,摇了摇头:“母亲已因病离世七年有余了。” “琬姐姐……没了?” 知府夫人浑身气力顿消,颓然坐倒在太师椅上,捂着嘴泣不成声。 顾怡岚走到花厅门口,机警地向外张望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快步走回知府夫人身边。 “夫人。”顾怡岚握住她冰凉的手,“您在这知府府中,过得可是生不如死?我见那管事婆子虽是下人,看您的眼神却像是在看守死囚。” 知府夫人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绝望地点了点头:“我与薛远瞻……连仇人都不如。他既恨极了我,却又像个疯子一样非要霸占着我……” 顾怡岚心跳如鼓,不再铺垫:“那夫人可否告诉我……方子虚,方伯父,他是不是还活着?” 知府夫人猛地抬起头,满眼的惊骇与恐惧。 “你……你如何知道他的?!” 第169章 绣堂私语认旧亲,静室寒针审娇娘 巳时方中,后宅静宁无风。 顾怡岚反握住知府夫人的手,加快了语速: “夫人与我母亲既是手帕交,我便斗胆唤您一声姨母。姨母放心,我夫君周起与那薛远瞻绝非一路人。他眼下正在暗查一桩通天的大案,薛远瞻正是局中之人。” 知府夫人呆呆地看着顾怡岚。 那双眉眼,那下巴的轮廓,简直与昔日的温令琬如出一个模子。 自己与琬姐姐的少时情谊,这云州城内绝无第二个人知晓,旁人根本无从诓骗。 她一颗枯死多年的心,猛地跳动起来。 “他……他还活着。”知府夫人反扣住顾怡岚的手腕,眼泪扑簌簌落下,“就在这府里。” “我们的人探过,他被锁在假山底下的密室中。”顾怡岚低声追问,“姨母可知那密室内的情形?可有暗哨看守?” 知府夫人痛苦地摇了摇头:“薛远瞻防我极深,平日里将我看得死死的。他也是近些日才将方大哥转押进府里的,那密室的深浅,我半点不知。” “姨母莫急。”顾怡岚冷静道,“过两日,我会以学刺绣为由再来拜访。在此期间,您表面上千万要如常,绝不可在薛远瞻面前漏了半点破绽,以免打草惊蛇。” 知府夫人定定地看着顾怡岚。被幽禁在深宅十余年,她第一次感觉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那双原本如死水般的眸子里,终于燃起了一丝微弱却坚韧的光亮。 门外传来脚步声。 顾怡岚立刻松开手,退后半步。 简兮与那管事婆子挑帘入内。 顾怡岚立刻换上了一副主母的威严,板着脸训斥道: “没规矩的丫头!知府大人的后宅,也是你能乱跑的?若是冲撞了什么,仔细你的皮!” 简兮委屈地低下头:“奴婢知错了。” 顾怡岚转过头,对知府夫人歉意一笑: “下人不懂事,让夫人见笑了。今日多有叨扰,改日妾身得了空,再带些丝线来找夫人讨教这水墨针法。” 知府夫人也恢复了那副枯木般的冷淡,微微颔首:“周夫人慢走,随时恭候。” …… 半个时辰后,府衙前厅。 薛远瞻端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底下回话的管事婆子:“她们都说了些什么?” “回老爷的话。”婆子恭敬道,“那位周夫人一直在看夫人绣的牡丹,两人便聊些江南的针法、劈线的手艺。 老奴瞧着,夫人难得遇上个投契之人,眉宇间竟也松快了不少。周夫人还说过两日要来跟夫人学刺绣。” “没提别的?” “绝没有。老奴一直盯着呢,她们没空子说别的。” 薛远瞻冷哼一声。见都是些内宅妇人的寻常闲话,他心中稍安,随口道: “罢了,她爱来便让她来。也免得那贱人整日对我摆着一副臭脸。” …… 云州城,周府。 顾怡岚将府衙内的惊险试探和盘托出。 “周郎,现下可以确认了。”顾怡岚喝了一口安神茶,目光灼灼,“知府夫人就是母亲的儿时玩伴。假山下的疯子,确是方御史无疑。只是她被幽禁甚严,不知密室内的机关与看守。” 周起坐在桌旁:“既然内线指望不上,那便只能靠我们自己想办法了。” …… 与此同时,云州城内,钦差别苑。 一间门窗紧闭、不透半点光亮的静室内。 八个穿着绸缎比甲、容貌秀丽的丫鬟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瑟瑟发抖。 她们都是曹别鹤从京城带来的贴身侍女。 而在她们正前方,摆着两把太师椅。 左边的青年一身黑衣,面容清秀如书生。他手里正把玩着一根细如发丝、长约三寸的银针。 右边的男人则穿着一身灰袍,手里转着一串紫檀佛珠,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悲悯温和的笑意。 “诸位姑娘,都是跟着曹大人从京城来的。”黑衣青年无波无澜地说道,“听说过镇狱九使吧?介绍一下,我是忘川,他是轮回。” 忘川指间的银针在昏暗的烛光下闪过一道蓝芒,像是淬了破坏心智的剧毒。 轮回停下拨动佛珠的手,悲悯地叹了口气:“曹大人的死,表面上看是天狼蛮子动的手。但根据我们镇狱司的勘验,那是有人故意将曹大人引去了后花园假山。” 他笑眯眯地俯下身,看着这群瑟瑟发抖的少女:“你们是曹大人最贴身的人,你们的嫌疑,最大。” 丫鬟们吓得连连磕头,哭喊着冤枉。 人群中早有吓破胆的,颤声指认:“大人!那夜是玉竹、晚霜在老爷房中侍寝…… 贼人能近得老爷身,必是从房中入手,她、她们二人嫌疑最大!” 忘川的目光犹如毒蛇,锁定了那两个面容最姣好的女子: “玉竹,晚霜。” 玉竹和晚霜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大人明鉴!我们服侍完老爷便睡下了,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们醒来时,根本没看见贼人,只听见老爷在门口大喊‘我的刀!抓贼!’,老爷让我们去喊护卫,自己追了出去。真的不关我们的事啊!” 轮回依旧保持着温和的微笑:“哦?那偷刀之人长什么模样?是男是女?” 玉竹哭着摇头:“奴婢不知……我们醒来时,老爷已经追到门口了,背对着我们,我们连贼人的影子都没瞧见……” 忘川停止了转动银针。 “既然你什么都没看见,留着你还有什么用?” 话音未落。 忘川屈指一弹。 “嗤!” 那根细如发丝的银针瞬间没入玉竹的眉心。玉竹的哭声戛然而止,双眼暴突,连挣扎都没有,整个人直挺挺地软倒在地。 玉竹的眉心,只有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点,连血都没有渗出。 “啊——!” 剩下的七个丫鬟看着瞬间毙命的同伴,吓得凄厉尖叫,拼命往墙角缩。 “嘘。” 轮回竖起一根食指,放在唇边。 那温和的一声“嘘”,却比阎王的催命符更恐怖。 屋内的尖叫声被掐断,丫鬟们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鼻涕横流,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忘川。”轮回转头,略带责备地嗔怪道,“对待这些娇滴滴的美人,你怎能如此粗鲁?” 忘川没有理他,只是重新从袖中抽出了一根银针,目光缓缓移向已经吓得小便失禁的晚霜。 “她不知道。你呢?”忘川冷冷道,“有没有想起来点什么?” 极度的恐惧瞬间冲破了晚霜的理智。为了活命,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将所有的记忆翻了个底朝天。 “我知道!我知道!让我想想!让我想想!”晚霜盯着那根银针,尖叫出声,“是个女的!是个女的!老爷追出去的时候,骂了一句‘小骚蹄子,你给我站住’!” 晚霜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回头,疯狂地指向身后的另外六个丫鬟: “老爷那把御赐的刀,平日里锁在机关箱中。只有我们这八个贴身伺候的人知道!一定是她们六个人里有人做下的!” 忘川看着状若疯癫的晚霜,满意地点了点头:“你看,只要稍加提醒,总是能想起来些有用的东西。你表现得不错,不用死了。” 说罢,忘川提着银针,缓缓走向那被指认的六名丫鬟。 “现在,她们两个摆脱了嫌疑。”忘川的眼神漠然如冰,“那么最大的嫌疑,就是你们六个了。” 六个丫鬟吓得面无人色,拼命磕头。 其中一个看起来稍显机灵的大丫鬟强撑着开口: “大人!真的不是我们!我们都是两人睡一间屋子,若半夜有人起身作案,同屋的人必定知晓!那夜闹得凶,院子里吵起来时,我们全都在各自的屋里啊!” 另一个丫鬟也哭喊道:“大人明察!定是云州府衙里那些新入府的本地丫鬟干的!我们都是大人的家生子,仰仗着老爷活命,老爷没了,我们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我们怎会去害老爷!” 轮回听罢,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嗯,言之有理。看来你们对曹大人确实忠心耿耿。”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极细极短的线香,随手折断一截,只留下不到一寸的长度,点燃后插在青砖的缝隙里。 “我这人最是仁慈。”轮回笑眯眯地看着那一点猩红的香火, “我给你们这半炷香的时间,都在这儿好好想想,还能不能记起什么线索。” 他转身向外走去,轻飘飘道: “若是香烧完了,还想不到线索,你们就都去地下,继续尽你们的忠心吧。” 静室的木门被重新锁死。 忘川与轮回站在昏暗的走廊里。 “走吧。”轮回转动着手里的菩提珠,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悲悯,“去下一间。会会那些云州本地的丫鬟。” 第170章 别苑内毒语惊魂,长街外市井识踪 日影西斜,庭风微暖。 钦差别苑,西厢大屋。 二十个云州本地的丫鬟如同惊弓之雀,密密麻麻地蹲在青砖地上,头都不敢抬,只能听见彼此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忘川与轮回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轮回依旧捻着佛珠,脸上挂着笑。 忘川则拖着一把椅子,坐在众丫鬟面前,手里把玩着一根银针。 “诸位姑娘,入府这一个多月,受惊了。”轮回柔声开口,像是在安抚自家晚辈, “你们刚一进府,钦差大人便遇害了。你们说说,这事儿是谁干的?” 前排一个胆稍大些的丫鬟颤声道:“回……回大人的话,是那天狼蛮子杀的……” “你真聪明。”忘川眼皮微抬,“那天狼蛮子在哪杀的呀?” “在后花园的假山。”丫鬟答道。 “那是谁偷了曹大人的宝刀,又把他引到后花园的呢?”忘川手腕一顿,针尖直指那丫鬟的鼻尖:“是你吧。” 那丫鬟如同被雷劈中,双膝一软瘫在地上,疯了般磕头:“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大人冤枉啊!” “不是你,那是谁?”忘川反问。 轮回适时地叹了口气,按住忘川的手:“忘川!休要这般凶,吓坏了姑娘们。本官来告诉你们吧,曹大人从京里带来的那些丫鬟,已经供出了盗刀之人。我们已经知道是谁了,就在你们当中。” 轮回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笑容愈发温和:“但本官怀疑,你们之中,有她的同党。现在,给你们一条生路。谁能把这个盗刀之人指认出来,就能证明自己的清白,活着走出这扇门。若是没人指认……” 轮回拨动了一颗佛珠,轻声道:“那就只能一律按同党论处,满门抄斩了。” 这话入耳,一众丫鬟魂飞魄散,通体生寒。 极度的求生欲击溃了这群少女的理智。 屋内的寂静被打破,丫鬟们开始惊恐地四下张望。 “是小翠!那晚她起夜去了茅房,去了足足大半个时辰才回来!肯定是她去接应贼人了!” “你胡说!我那是吃坏了肚子!我看分明是秋菊,那天早上我见她鞋底全是黄泥,后花园假山那边全是黄泥!” “你血口喷人!明明是你那晚鬼鬼祟祟在后院烧纸!” 这些鸡毛蒜皮、甚至毫无关联的小事,在生死的重压下,全变成了指认同党的铁证。 忘川冷眼看着这群互相攀咬的女人,突然出手。 银针如电,扎入了那个被指控鞋底有黄泥的“秋菊”颈侧。 秋菊的叫骂断绝。 她双眼翻白,浑身剧烈抽搐起来,口中吐出白沫,双手将自己的脖颈抓出了一道道血痕,喉咙里发出嗬嗬声。 屋内一时俱寂,只剩下秋菊痛苦的挣扎声。 忘川拔出银针,用白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我的针上,淬了腐骨草。若无解药,一炷香内,这毒会一点点把人的经脉融化。你现在说出同党的下落,我给你个痛快。” 秋菊痛得满地打滚,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只是绝望地摇头。 这等残忍的手段,比直接杀人更摧毁人的心智。 其余的丫鬟吓得纷纷尿了裤子,伏在地上连哭都不敢出声。 “叩叩叩。” 门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 轮回转身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黑衣女子。 她身姿妖娆,罩着一层薄薄的黑纱,面无血色,唯独双唇涂得猩红如血,活像从黄泉路上走出的引路鬼。 这便是镇狱九使中的孟婆。 “孟婆?”轮回挑了挑眉,“有线索?” 孟婆咯咯一笑:“别玩了。这三个是曹大人遇害当夜的巡夜护卫。他们说,当晚在走廊里,撞见过一名丫鬟。” 三名护卫战战兢兢地跟在孟婆身后,低着头不敢乱看。 轮回看向那三人:“你们撞见的那丫鬟,是京城带来的,还是云州本地的?” 其中一人咽了口唾沫,答道:“回大人,是云州丫鬟的衣裳。那丫鬟被我等拦下,说是要去后厨给曹大人熬冰糖梨汤。” 轮回侧开身子:“进来认认,是这里面的哪个?” 三名护卫走进屋,将地上瘫软的二十个丫鬟挨个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最终,三人齐齐摇头:“回大人,不在这里。都不是。” 孟婆红唇微勾,嘲弄道:“那夜黑灯瞎火的,又隔了一个多月,你们这些丘八还能记得住一个丫鬟的模样?” “大人有所不知。”那护卫连忙解释,“若是寻常丫鬟,小的们自然记不住。 可那丫鬟容貌极美,身段更是没得挑……比这屋里的姑娘们要美艳得多。 小的当时心里还嘀咕,这曹大人在边关还能有这等艳福。所以小的记得真切!” 忘川的眼神骤然一寒,转头盯着地上的丫鬟们:“你们一同入府的,全都在这儿了吗?” 丫鬟们齐齐点头,泣不成声:“回大人的话,都在这儿了,一个不少。” 忘川冷笑一声,终于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看来,是你们把衣裳给了贼人,让她借此在这别苑内通行无阻!” “没有!我们绝对没有!”丫鬟们拼命磕头否认。 忘川逼问:“你们的衣裳是府里发的?” “是……是进府前,牙婆给统一发的。每人两套,用来换洗。” 忘川直起身,对身后的亲卫冷声吩咐:“去,全城搜捕那个牙婆,立刻带过来。” 随后,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丫鬟:“都给我爬起来。前面带路,去你们的住处。把你们的另一套衣裳全给我找出来。谁要是少了衣裳……哼。” …… 钦差别苑外,长街对面。 杜飞头戴斗笠,将帽檐压得极低,靠在一处茶摊的柱子上,目光紧紧盯着别苑的大门。 镇狱司的亲卫进进出出,一箱箱的案卷被抬进去,不多时,又押着一个浑身发抖的老妪进了大门。 “这帮阎王爷,动作够快的。”杜飞心中暗凛。 正观望着,身旁突然凑过来一个人,递过一把炒熟的瓜子:“客官,尝尝?” 杜飞转头,只见是个挑着担子的市井小贩,正笑嘻嘻地上下打量着他。 “我这儿还有上好的干果、炒栗子,您尝尝鲜?”小贩极力推销。 杜飞随手接过几粒瓜子,警惕道:“这宅子里头干嘛呢?进进出出的。” 小贩压低声音,一副见多识广的模样:“客官外地来的吧?上个月,住在这儿的钦差大人被天狼蛮子抹了脖子。 这不,京里又派了一位钦差,专门查这案子的。您瞅瞅那些穿黑底红边官服的,那都是镇狱司的活阎王,只听皇上差遣的主儿!” 杜飞剥着瓜子:“这不都明摆着是蛮子杀的了吗?还查个什么劲儿?” 小贩撇了撇嘴,左右看了看,神秘兮兮道:“我听说啊,这里头水深着呢!上一个钦差带的随从,回京告了御状。说是咱们镇北军的那位周千户,跟钦差大人有私仇,所以使了连环计,害死了钦差!” 杜飞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哦?一个小小的千户,能跟钦差有什么仇?” 小贩见他搭茬,立刻搓了搓手指:“客官,您买包干果,小的给您细细讲讲这云州城里的门道?” “免了。”杜飞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将斗笠往下压了压,“我还有急事,下次一定照顾你生意。” 说罢,杜飞转身便走,步伐极快。 小贩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了一句:“好生吝啬。” 小贩挑起担子,悄悄跟在杜飞身后走了一段,但刚转过一个巷口,那戴斗笠的瘦小身影便如泥牛入海,再也寻不见了。 …… 钦差别苑,前堂。 镇狱使沈渡端坐正中。云州卫指挥使秦山、云州府衙同知雷仝分坐两侧。 一名镇狱司亲卫大步入内:“启禀大人,门外有个卖干果的小贩,说是手上有曹大人遇害的线索。” 沈渡放下茶盏:“带上来。” 不多时,那小贩被带进堂中,“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说。”沈渡言简意赅。 小贩颤声道:“回大人的话,小的是常年在这别苑门外摆摊卖干果的。方才,小的发现了一个极可疑的人,就在对面街角,一直盯着别苑的大门看。头上还戴着个破斗笠,一看就不像好人。” 秦山眉头一皱:“长街之上,看热闹的百姓多如牛毛,你怎么断定他有问题?” “大人,因为他上个月也来过啊!”小贩抬起头,言之凿凿,“就在曹大人遇害的那天晌午,他也是在那个位置,戴着斗笠,盯着别苑看了大半天!小的还跟他闲聊来着。” 此言一出,堂内几人神色各异。 雷仝精神一振,秦山则面色微沉。 秦山冷哼一声:“一个多月前的事,这长街上人来人往,你个卖干果的还能记得住他的模样?” “大人,小的是做买卖的,没别的本事,就这认人的眼力,一记一个准儿!”小贩急于邀功, “要是来过一次的客官,下次再来小的认不出,那不是怠慢了主顾?不瞒几位大人,小的在这摆摊六年了,生意好得很,我……” “废话少说。”沈渡冷声打断他,“那人长何模样?可曾与你说了何事?” 小贩赶紧闭嘴,回忆道:“那人个子不高,瘦小枯干,长得贼眉鼠眼的。两次都戴着同一个破斗笠,这般明显,小的一定没认错! 方才小的去搭话,他还向小的打听别苑里在查什么。一听我说起这案子可能和镇北军有关,他转头就跑了!” 沈渡目光一闪,对身后的亲卫偏了偏头:“叫画师来。按他的描述,把人像画下来。” 雷仝在一旁急切地问:“那人往哪个方向跑了?” “小的悄悄跟了一段,他先是顺着主道往东北面走,但脚力太快,转进个巷子就没影了。” 沈渡微微侧头,狭长的双目看向秦山:“秦大人,如果本官没记错,周千户的军器局,正是在云州城的东北角吧。” 秦山脸色一沉,硬邦邦地顶了回去:“方向是没错。可是沈镇狱,云州城东北角大了去了,里面住着上万百姓。 断案讲究的是真凭实据,不能因为一个斗笠汉子往东北走,就把线索硬往军器局头上靠。莫非镇狱司办案,全凭猜测?” 沈渡不怒反笑,根本不回应秦山的质问。 他直接看向身旁的亲卫:“赏。” 亲卫掏出二两碎银,扔在小贩面前。 小贩双眼放光,磕头如捣蒜:“多谢青天大老爷!小的就在门外给大人们盯着,再有风吹草动,小的立刻来报!” …… 夜色深沉,云州城周府。 正堂内烛火通明,周起正与顾怡岚、林红袖围坐在桌旁,低声商议着知府后宅的事。 “叩叩。” 门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 “大人。”杜飞刻意压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杜飞闪了进来,反手将门闭紧。 他摘下头上的斗笠,脸色有些难看,快步走到周起面前,低声道: “大人,出岔子了。小的今日去钦差别苑外盯梢,好像……被一个摆摊的市井闲汉给认出来了。” 第171章 千户定计抛香饵,镇狱夤夜劫营房 夜风凄紧,冷月无声。 周府正堂内,烛火摇曳。 杜飞摘下斗笠,脸色罕见地凝重: “大人,上个月杀曹别鹤那日,小的去街上打探消息,遇到过这个卖干果的商贩。今日他主动上前跟小的攀谈,小的察觉不对,走后他还悄悄尾随了一段,好在被小的甩开了。” 周起端坐不动,抚盏凝眸,郑重道: “镇狱司查案心思极敏,不容小觑。”周起努力压下心头的波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夜简兮在走廊被巡夜侍卫撞见过,你今日又被这商贩认出。以沈渡等人的手段,顺藤摸瓜查到你们头上,只是迟早的事。” 屋内气氛沉闷。 “镇狱司这帮疯狗,咬住了骨头,拿不到想要的结果绝不会善罢甘休。”周起目露狠色, “既然他们要一个真相,我们必须想办法,‘喂’给他们一个结果。” 顾怡岚在一旁听得心惊,低声问道:“周郎的意思是,要抛个替罪羊出去?” “对。”周起眸色微沉,“但是沈渡这种人生性多疑。别人主动送上门的,他一个字都不会信。他只会相信自己千辛万苦推断出来、亲手挖出来的‘真相’!” 周起转头看向林红袖:“红袖,立刻安排信得过的弟兄连夜出城,回黑云寨把那把鎏金雁翎刀取来。” 林红袖一怔。 “这次皇上圣旨点名要追回此刀,藏不住了。”周起叹了口气, “虽然可惜了那把宝刀,但回头我弄些西域的镔铁,让莫云给曹猛打一把更好的。” “明白。”林红袖转身快步出门安排。 周起又看向顾怡岚:“夫人,你从知府那个丫鬟手里,都买过些什么物件?” 顾怡岚立刻让小环去内室,将那些买来的香囊、扇套和手帕全取了过来。 周起在托盘里翻找了一下,挑出一个绣着缠枝玉兰花的精美荷包,捏在指尖:“那丫鬟叫什么名字?” “那日听彩云坊的掌柜娘子唤她,似是叫绿萝姑娘。” “绿萝。”周起将荷包扔给杜飞,“这东西你贴身藏好。今夜回去,你这般行事……” 杜飞听得眼睛越睁越大,最后咽了口唾沫,重重地点了点头。 临出门前,简兮走上前,将一粒指甲盖大小的药丸塞进杜飞手中,神色郑重: “这药丸你压在舌下。到了关键时刻吞下去,不管他们用什么阴邪的迷药幻术,都能保你留住一丝清明。” 杜飞将药丸塞入舌底,戴上斗笠,没入黑夜。 …… 钦差别苑内,灯火通明。 忘川端坐在木椅上,冷眼看着跪在下方的老妪:“这二十个云州丫鬟,都是你这牙婆招进府的?” “是……是老身招的。”牙婆不敢抬头。 “谁找的你?” “是知府衙门里的管事,安排老身去招的人。” “她们身上穿的衣裳,从何而来?”忘川一字一平道。 “是老身在城南的成衣店统一定买的。” 忘川眼皮微抬:“买了几套?可有多余的?” “一人两套换洗,刚刚好四十套,绝没有多余的啊大人!”牙婆吓得连连磕头。 “哪家成衣店?” “锦绣庄!他家的款式做工最好,老身想着丫头们是服侍钦差大人的,就选了他家。” 忘川站起身,理了理黑袍:“带路。” 一炷香后,锦绣庄。 店铺早已打烊,门板紧闭。 牙婆上前重重拍门:“李掌柜!开门呀!” 门栓刚一落下,掌柜的刚探出个头,几个镇狱司亲卫便一把推开门,钢刀直接架在了掌柜的脖子上。 后院的掌柜老板娘和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儿听到动静跑出来,吓得惊叫一声,立刻被亲卫按在了墙角。 忘川跨入门槛,从袖中抖开那张凭小贩口述画出的杜飞画像,抵到掌柜面前:“见过这人吗?” 掌柜的吓得面如土色,连连摇头:“没……小人没见过。” 忘川眉头微皱,看都不看掌柜一眼,只是冲按着小女孩的亲卫使了个眼色。 “锵!” 那亲卫拔出腰间匕首,冰冷的刀锋直接贴在了小女孩娇嫩的脖颈上。 “大人!大人开恩啊!别杀我女儿!”掌柜直接跪倒在地,砰砰磕头, “小的是真没见过这画上的人啊!千万别伤她!” 牙婆在一旁急得直跺脚: “李掌柜,你快好好想想!就是上个月,我在这儿定了四十套水绿色比甲配月白色罗裙。后来,这画像上的男人有没有来买过同样的款式?” 掌柜的绞尽脑汁,急的就快哭了: “真的没有啊!我这店里平日来买女儿家衣裳的,全是后宅的女主顾。若真有个汉子来买丫鬟的衣裳,小人哪能不记得呢!” 忘川从一名亲卫手中接过从别苑丫鬟那里搜来的水绿色比甲,丢在掌柜脚下:“这料子和做工,是你家制的吗?” 掌柜的凑近一看,绝望地点头:“是,确实是小店的手艺。” 忘川眼神一冷,微微抬了抬手。 那亲卫握刀的手向下一压,刀锋切破了小女孩脖颈嫩皮。一丝殷红的鲜血渗了出来。 “哇——!”小女孩吓得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 “千真万确啊大人!小人不敢有半句谎言!”掌柜的魂飞魄散。 忘川缓步走到小女孩面前,从指间捏出一根闪着蓝芒的银针。 他蹲下身,看着小女孩,轻柔道: “小妹妹,你爹爹不乖哦。撒谎的话,是不是应该受到惩罚?” 小女孩看着眼前这个笑意盈盈,却如恶鬼般的男人,吓得把眼泪憋了回去,惊恐地点了点头。 忘川抬起手,作势就要将银针扎向女孩的眉心。 “大人!大人且慢!” 被按在地上的老板娘突然尖叫,疯了般挣扎道,“不光咱家有这种衣服!小店向来红火,街尾的‘彩衣铺’常年偷学照着咱家的款式做仿样!兴许……兴许他们家见过这人!” 忘川手中的银针停在半空。 他缓缓站起身,用修长的手指虚点了一下地上的老板娘,讥讽道: “走。” 街尾彩衣铺。 房门被粗暴地踹开。 忘川将那套水绿色的比甲直接丢在彩衣铺掌柜的脸上:“这套款式颜色的衣裳,你家做过没有?” 掌柜的看着满屋子持刀的黑袍煞神,吓得跌坐在地:“有……有做过。” “拿出来。” 掌柜的慌忙找出一套一模一样款式的成衣。 忘川捏了捏料子,做工虽略糙,但颜色和款式在夜里根本分不出真假。 亲卫适时地将杜飞的画像展开。 “上个月,此人可曾来买过这身衣裳?”忘川盯着他的眼睛。 掌柜的看了一眼画像,脱口而出:“有!” “哦?”忘川眯起眼睛,“一个多月前的事,你记得这么清楚?” “回大人的话,确实印象极深!”掌柜的如实招来, “这男的长得精瘦,个头不高,进门时戴着个斗笠遮着脸。他在店里寻摸了一圈,指名道姓就要这套衣裳!” “因为小人这衣裳是刚仿制前头锦绣庄的,才摆出来第一天,他便是第一个买主,所以小人记得真真切切!” 忘川唇角微撇,丢下两个字:“奸商。” 随后转身大步跨出铺子,翻身上马。 …… 别苑内堂。 秦山与雷仝熬不住夜,早已各自回去歇息。 沈渡独自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大人。”忘川快步入内,眸中隐有喜色, “可以确定,画上之人,便是那夜引曹大人去后花园女子的同党!掩人耳目的衣裳就是他买的。” 沈渡缓缓睁开眼,狭长的眸子里寒芒乍现:“今夜,去军器局走一遭。把这人带回来。手脚干净些,先不要惊动周起。” 忘川有些迟疑:“那卖干果的虽说他往东北走,但这人,一定就藏在军器局吗?” “错不了。”沈渡唇角微扬,胸有成竹,“周起那般有恃无恐,这人必是他的心腹死士。” …… 丑时,夜黑风高。 军器局后院的围墙外,几道黑影无声翻过高墙,轻巧地落在院内的阴影中。 忘川与轮回打了个手势,几名镇狱司亲卫,立刻贴着墙根朝营房摸去。 刚摸到最边上的一排营房墙角。 “吱呀——” 最靠边的一扇木门突然被人推开。 一个身材瘦小的汉子打着哈欠从里面走了出来。 几个黑衣人立刻屏住呼吸,贴进墙根的暗影里。 那瘦小汉子走到墙根的排水沟旁,解开裤腰带就开始放水。 水声淅沥沥地响着。 撒完尿,汉子刚系好裤腰带转过身。 黑暗中,暗影里忽伸来一只大手,帕子浸了迷药,猛地从后捂住他的口鼻。 另一人锁住他的手脚关节。 汉子连声呜咽都没有,双眼一翻,软绵绵地昏死过去。 忘川快步上前,命人点亮火折子,用手掩着光,在那汉子脸上一照。 精瘦,颧骨微凸。 “就是他。”忘川迟疑了一下,“这么顺利?带走。” 几名亲卫刚将昏迷的杜飞架起,准备原路翻墙撤离。 “哐当!” 一杆重器顿地,闷响震彻空院。 军器局废库门前,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半截白发的老头。 他手里提着一杆沉重斑驳的双刃月牙戟,借着黯淡的星光,正冷冷地看着他们。 “把人放下。”薛半截杀气森然,皆是百战余威。 第172章 碎发老卒横重戟,幽囚暗室熬酷刑 残星隐没,夜气如冰。 忘川看着库房门前的老卒,眼神一凛:“你是何人?” “想把人带走,”薛半截双手紧握斑驳重戟,猛地在地上一顿,“先问过老夫手里这杆戟!” 忘川根本不废话,冷冷吐出两字:“拿下!” 三名镇狱司亲卫立刻拔出绣春刀,如狼似虎地扑杀上去。 “找死!” 薛半截的乱发在夜风中狂舞。他双手一翻,粗壮的戟杆犹如一条出海的蛟龙,刚猛霸道横扫而出。 “砰!砰!砰!” 三声闷响。 三名精锐亲卫连刀带人被砸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青石板上,齐齐喷出一口鲜血,连爬都爬不起来。 忘川瞳孔骤缩。 这军器局里一个不起眼的残发老卒,竟有如此骇人的武道修为! 他不敢托大,袖口一抖,三根淬了剧毒的幽蓝银针呈品字形,直奔薛半截面门射去。 薛半截冷哼一声,手腕一转,“叮叮叮”三声脆响,宽大的月牙刃将银针尽数挡下,在夜色中擦出一溜火星。 看着地上泛着蓝光的细针,薛半截勃然大怒: “一身的阴邪功夫!果然是‘众生相’的邪徒!看来你们是想杀人灭口,来个死无对证?受死!” 薛半截提戟便要再次冲杀。 只听旁边的营房里突然传来张大伦一声粗吼:“直娘贼!有贼人摸营了!弟兄们抄家伙!” “砰砰砰——” 营房的门被接连踹开。 护局老卒穿着中衣便冲了出来。 有的拎着明晃晃的朴刀,有的直接端起了连弩,将忘川等人围在墙边。 这群残卒,虽看似歪瓜裂枣,但经大演武的一番历练,眼中皆是凛冽凶气。 眼看局面就要失控,轮回一步上前,直接从腰间扯下一块纯金打造的令牌,高高举起: “镇狱司奉旨办案!闲杂人等一律退避,违抗者形同谋逆!” 正准备拼命的兵卒看清那块金牌,动作不由得一滞。 镇狱司的名头,在大宁朝就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铡刀。 薛半截目光落在金牌上,眉头拧紧,随即勃然作色,指着被架在墙头的杜飞吼道: “镇狱司?不是众生相灭口的杀手?呸!堂堂天子亲军,办案不走正门,学那翻墙偷鸡的鼠辈?!” 薛半截气得直跳脚,重重一顿大戟: “老夫奉千户大人之令,暗中盯了这小子好些日子,就等着众生相的邪徒来找他,好捞一条大鱼!你们倒好,半路抢人!坏了我们千户大人的长线大局!这人,你们今夜带不走!” 说着,薛半截的大戟再次横在了身前,大有一言不合就血溅五步的架势。 忘川面罩寒霜,冷声威胁:“念及你年老昏聩,本官不与你计较。再敢阻挠,以同谋逆党论处!” 薛半截哈哈大笑:“老夫半截身子都埋进土里的人,怕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崽子?!” 轮回看出老头功夫极高,若是真动起手来,自己与忘川联手都未必能讨到好。 再加上四周十几把手弩对准了自己,真要逼急了这群兵痞,今夜怕是要吃大亏。 轮回眼神闪烁,指着昏迷的杜飞,软硬兼施道: “这人我镇狱司已掌握了铁证,他就是谋害钦差的帮凶!你们的周千户本就有重大嫌疑,尔等此刻若是抗法阻挠,只会让周千户更加洗脱不掉身上的嫌疑!” 闻听此言,匆匆赶来的卫凌立刻按住薛半截的戟杆,低声劝道: “薛老,使不得!您若伤了镇狱司的人,他们回京必定参大人一本‘纵容部属行凶、对抗钦差’的死罪!” “大人本就被怀疑,您这一动手,便是递了把柄!” 薛半截胸膛剧烈起伏,盯着忘川看了半晌,恨恨地啐了一口唾沫。 “带走!若是问不出个子丑寅卯,老夫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闯你钦差行辕,讨一个公道! 说罢,薛半截拔出地上的大戟,转身大步走回了废库。 忘川冷着脸,走在前面拨开岳大鹏等人:“让开。” 看着镇狱司的人离去,卫凌立刻对张大伦低语:“快去禀报大人。” …… 钦差别苑,一处阴暗的耳房内。 杜飞被粗大的铁链锁在铁椅上。 不多时,木门推开,沈渡负手迈过门槛,在阴影中的太师椅上坐定。 轮回上前一步,低声禀报:“大人,属下前去擒此人时,被军器局的一个老卒发现了。” “哦?”沈渡眼皮微抬,“一个老卒,能发现你们的行踪?” “那老卒身手不凡,且藏得极深。”轮回如实道, “观其路数皆是战场上的一击必杀之术,若真生死相搏,我与忘川联手,都未必是他的对手。” 沈渡垂眸敛目:“一个残破的军器局,竟藏着这等高手。这周起,还真是不简单。那老卒可说了什么?” 轮回将薛半截愤怒之下骂出的那些话,原原本本、毫无遗漏地复述了一遍。 忘川在一旁冷声道:“这众生相的手伸得还真长,云州这等边地,竟都被他们渗透进来了。” “他们信众之广,早已渗透到了京中三品以上的官宦人家。”轮回叹了口气, “若任其发展下去,恐怕皇权都要受到威胁。只是咱们镇狱司查办了多起案子,都只抓到些底层的神棍,从未查到与他们高层有关的实证。” 听着两人的议论,沈渡冷冷地开了口:“告诫过尔等多少次了?” 轮回和忘川立刻噤声。 “办案如同抽丝剥茧,最忌先入为主。”沈渡冷眼扫来,威压逼人, “眼见耳听,皆可作伪。那老卒的一面之词,便能让你们乱了阵脚?不管什么众生相还是镇北军,本官只看实证。无真凭实据,无行凶根由,一切皆是障眼法。” “谨遵大人教诲。”二人齐齐低头。 一名亲卫上前,双手捧着一个荷包递上:“大人,搜过了,身上并无他物,只有贴身处藏着这荷包。” 沈渡瞥了一眼那做工精细的女式荷包,冷冷道:“弄醒。” “哗——” 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杜飞浑身一个激灵,肌肤剧烈战栗,但被迷药浸透的神智依然如坠深渊,无法清醒。 忘川走上前,捏起一根银针,扎入杜飞的指腹。 锐痛刺破了迷药的混沌。 杜飞发出一声闷哼,艰难地睁开双眼,眼前一片昏茫摇晃。 轮回走到他面前:“报上姓名。” 杜飞喘着粗气:“杜飞。” “隶籍何处,在军器局担任何差?” “军器局……杂差听用。” 轮回接着又问了数句关于行踪、职守、往来之人的问题。 杜飞却一反常态,要么闭口不言,要么只用“不知”、“不记着了”这种虚词搪塞,口风咬得极紧。 轮回转动着手里的佛珠,语气微沉: “杜飞,镇狱司抓人,靠的从来不是猜。那女贼所穿衣裙,成衣店的掌柜已经认了,账本上也记了。抵赖的话,平白多吃苦头。你是个聪明人,不要把文审,变成武审。” 杜飞双眼一闭,把头歪向一旁。 忘川冷笑一声,缓步上前:“文审不肯说,那就尝尝,镇狱司的武审。”” 他使了个眼色,亲卫上前,以沉重的铁镣将杜飞的手足锁死,将他强行按跪在青砖地上。 忘川不言不语,将银针、夹棍、铁尺等刑具,在木案上慢条斯理一字排开,指尖轻轻拂过刑具边缘,目光幽幽落在杜飞脸上。 “别着急,我们有一整夜。” 沈渡端坐在浓重的阴影里,半句不问。 这种极致的静寂和即将到来的未知恐惧,足以压垮常人的心神。 但杜飞咬着牙,一声不吭。 见他不招,忘川取来拶具。五根粗糙的杨木细棍束住杜飞的十指。 “这东西叫拶指,专门对付你们这种嘴硬的。先尝尝何为十指连心。” “收。”忘川道。 两名亲卫猛地拉紧绳索。 木棱深深嵌进皮肉,指骨咯吱作响,痛彻骨髓。 撕心裂肺的痛意顺着经脉直窜头顶。 杜飞死死咬紧牙关,喉间只泄出一丝闷哼,额角的青筋如蚯蚓般根根暴起,硬是没求一句饶。 几个反复,见其硬抗,忘川摆了摆手,亲卫松开拶具。 杜飞的手指血肉模糊,止不住地痉挛。 “十指连心的滋味不好受吧?”忘川捏起杜飞下巴,将那枚荷包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一个粗坯军汉,用得起这么精细的物件?是相好的送的吧!是不是就是给她偷的衣裳?” 杜飞垂着头,咬着血牙笑了一声:“捡……捡的。” 忘川眼神一冷:“骨头倒是硬。取桑皮纸来。” 忘川接过一张桑皮纸,在冷醋中浸透: “这个叫贴加官。不疼,就是绝望。你是否想说点什么?” 不等杜飞回答,直接糊在了杜飞的口鼻之上。 湿透的桑皮纸封死了气路。 杜飞双眼圆睁,胸臆间闷痛如焚,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意识在昏沉与死亡的边缘疯狂拉扯。 就在即将彻底窒息的片刻,忘川一把扯下桑皮纸。 杜飞如同离水的鱼,张大嘴猛烈地喘息着,眼底血丝密布,狠狠地看着忘川。 “有意思。” 忘川轻笑一声,反手执起一柄未开锋的铁尺。 “这招叫弹琵琶。不伤皮肉,只刮筋络,定叫你疼得百骨寸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铁尺顺着肋骨缝隙轻轻一刮。 筋膜与钝铁摩擦的刺痛钻心入骨,不比刀割那般痛快,却绵长不绝。 杜飞百骨皆颤,汗水如雨般浇落,只觉得浑身的筋骨似乎要被这一寸寸地生生拆解开来。 “同党何人,藏身何处。”忘川无波无澜道。 杜飞唇齿间溢出鲜血,字字如碎铁般:“不……知。” 阴影中,沈渡眸色微寒,轻轻抬了抬手指。 亲卫得令,刑具再紧一分。耳房之内,只剩下骨木摩擦的沉闷声响,与死士强忍不发的粗重痛息。 忘川脸上笑意一收,终于露出几分不耐: “看来,寻常刑罚,留不住你的神智。” 忘川放下铁尺,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竹筒,捻了一根散发着异香的银针。 “这根针,入颈后脉。届时,你三岁尿床、七岁偷鸡的事,都会自己吐出来。来吧。” 看着逼近的银针,杜飞瞳孔猛缩,心知这针一旦入体,心智必溃。 就在针尖刺破肌肤的一刹那,杜飞借着浑身痉挛、牙关紧咬的掩护,咬碎了舌底暗藏的药丸。 苦涩的药汁滑入喉间。 毒针的药力发作极快,杜飞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声,眼前出现了无数重叠的光影,神智如坠汪洋,开始溃散。 但他死死咬着舌尖,在无尽的昏茫中,靠着那药丸护住的一丝清明,死守着周起的交代,等待着沈渡的逼问。 第173章 迷心智死士吐真,锁州衙酷吏点将 耳房阴冷,烛影摇青。 毒针的药力势不可挡,黑潮般淹没了杜飞的感官。 杜飞的神智坠入了一片走马灯般的幻境。 他看见了漏雨的茅草屋,娘亲躺在破席子上咳着血。 他跪在泥水里抱着郎中的腿磕头求救,郎中叹着气说:“不是老夫狠心。治病得抓药,可你家一分银钱都没有,老夫这里也没有多余的药材,实在是无能为力啊。你好好守着你娘,给她端碗热水、掖掖被子,好好孝敬她,让她走得安详些,少受点苦。” 画面一转,他饿得眼冒金星,在街边偷了一个炊饼。雨点般的拳头砸在他背上,他扛着打蜷成一团,把炊饼死命塞进嘴里。 他看见逃荒路上,同伴因为偷了半袋糙米,被几家人乱棍打死,扔在路边。 他看见自己好心偷了两个馒头想分给桥洞下的小乞丐,却反被那小乞丐抢了馒头,一把推进了寒冬刺骨的冰河里。 他看见自己摸进大户人家偷东西,撞见管家和夫人赤身纠缠在一起。 人世间的苦、恶、脏,像淤泥一样往他脑子里灌。 随后,画面亮了。 他看见自己上了黑云寨,大当家林红袖拿刀指着他们立规矩:“只许劫不义之财,谁敢动穷苦百姓,死!”兄弟们大碗喝酒,虽然苦,却活得像个人。 他看见周千户来了山寨,带来了官府衙门的公文。 阎平生朗声宣读:“黑云寨一众,本为良善,......,自即日起,除去匪名,官府军民不得以匪寇相待。” 兄弟们激动得直抹眼泪,终于洗掉匪名了。 但很快,那张明媚异域的脸庞闯了进来。 萨娅。 他看见萨娅靠在自己怀里,说要将来要与自己在月下共饮血酒。 可下一瞬,怀里的温香软玉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他看见鬼愁涧的峡谷里,巡防营的弟兄们在乱刀中惨叫。他想提刀去拼命,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杜飞兄弟!” 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穿透了重重迷雾,直刺他的耳中。 杜飞浑身一震,眼皮重如千斤,他努力想看清眼前的虚影:“谁……谁啊?” “是我。我是周起。” 那声音带着几分焦急与安抚。 杜飞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简兮给的药自腹中翻出一缕苦涩,护住了他灵台的最后一丝清明。 不对!这不是千户大人! 这是镇狱司的迷音!是镇狱司的酷吏!他在扮作大人,想套我的话,想让我攀咬千户! 我不能信!绝不能信! “杜飞兄弟,你撑住。”那声音还在循循善诱,贴在他耳边, “我来救你了。别乱说话,千万不要上了镇狱司的当。” 杜飞深吸了一口气,借着幻境中对萨娅和死去的弟兄们那股真实到刻骨铭心的愧疚,哭嚎出声: “大人!小的撑不住了!杜飞对不起你啊!” 阴影中,沈渡的眼神微微一凝,声音愈发柔和低沉: “撑不住就不要硬撑了。你说吧,我不怪你。” 杜飞浑身痉挛,眼泪和鼻涕混着血水流了满脸:“大人,我好难受……我心里苦啊……” “他们要你说何事?”沈渡顺势诱导。 “他们……他们问那荷包是谁的……” 沈渡目光一闪,紧追不舍:“你就告诉他们吧。说出来,就不苦了。” “是我该死!”杜飞突然剧烈挣扎起来,铁链撞得哗啦作响。 他真真切切的痛悔与绝望道:“我杜飞因为一个女人……害了兄弟们!害了大人!我该死啊!” 此言一出,沈渡与站在一旁的忘川、轮回交换了一个眼神。 烛火忽明忽暗,映得三人神色齐齐一滞。 在此之前,他们一直认定杜飞是周起刻意派出来的死士,那女人也是周起安排的同党。 可现在,人在毒针致幻、心智全面崩溃的情况下,吐出的竟然是对周起的极度愧疚! 沈渡那多疑的思绪飞速转动:难道……周起真的不知情?这死士是被那个女人私下蛊惑的,周起只是被自己手底下的兵给连累了?! 沈渡压抑住心头的激动,继续用“周起”的口吻温声问道:“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杜飞咬破了舌尖,强迫自己把“萨娅”的名字咽下去,刚刚受刑的煎熬里,他把一个名字心头转了千百遍。 “绿萝……她叫绿萝……” “绿萝?”沈渡思忖片刻,问道,“我见过她吗?我认得她吗?” 杜飞痴痴地笑了一声,自嘲道:“大人……大人高高在上,哪里会见过她一个丫鬟……” 沈渡见他神智又开始飘忽,立刻将话题引向深处: “也不是绿萝的错。” 杜飞原本扭曲的脸突然平静下来,虔诚道: “绿萝没错……绿萝说得对!这世道太脏了……只有渡者,才能救我们!” “渡者?”沈渡眉头一皱。 杜飞仿佛没听见他的疑问,嘴里开始含混不清却又狂热地嘟囔起来: “大人,你对我好……杜飞对不起你……但你不该查‘众生相’!他们也是好人啊!” “这世间是苦海……当官的都是吸血的鬼。那金银财帛,是穿肠的毒药;那功名利禄,是锁魂的铁枷……把皮囊的贪念舍去,洗心涤虑……才能在末法之劫活下来……生莲座下,唯有真法生……” 一旁的轮回听到这些话,握着佛珠的手陡然扣紧,一张原本悲悯的脸此刻气得铁青。 作为镇狱司中精通佛理释学的暗探,他最听不得这种话。 轮回咬牙低声骂道:“妖言惑众!篡改真如本性,披着佛皮的邪祟!” 就在这时,耳房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天色早已大亮。 钦差别苑的一个差役提着食盒,正准备给这边的守卫送朝食。 这耳房本就不是专门的死牢,隔音不佳。 那差役刚走到门口,便隐隐听见里面传来“渡者……洗心涤虑……”的疯语。 那差役脚步一顿,脸色微变。 守在门口的镇狱司亲卫立刻拔刀半寸,厉声喝道:“干什么?!把食盒放下,滚!” 差役吓得一哆嗦,赶紧放下食盒,低着头匆匆跑了。 屋内。 沈渡丝毫没有理会外面的动静,他盯着杜飞,顺着他的疯话继续套问: “你说得对,我是该好好了解这众生相。可你们为何要杀曹别鹤?” “曹别鹤……那狗官!”杜飞咬牙切齿,面露凶光, “他勾结天狼蛮子,自己人害自己人!他是凡世的毒疮!该死!人人得而诛之!” 这番回答,完美契合了云州边军对曹别鹤的恨意,也契合了邪教徒“斩妖除魔”的极端心理。 沈渡目光如炬:“你告诉了他们绿萝的名字,她现在有危险。绿萝在哪?你告诉我,我去救她。” “在衙门……知府衙门……”杜飞喃喃道。 “知府衙门那么大,我怎么找?” “后宅……她是后宅的丫鬟……大人,你一定要救她……” 沈渡放缓语速:“我这就去。可她不认得我,你得告诉我,你们是怎么相识的?我该如何让她信我?” 杜飞在幻觉中傻笑起来,似乎回忆起了什么美好的事: “街上……彩云坊……她被泼皮撞了……我……我帮她解了围……” “绿萝长什么模样?” “眼睛……笑起来弯弯的……个子不高……说话轻声细语的……” “她让你做了什么?”沈渡追问。 “衣裳……我帮她买了那身比甲衣裳……” 沈渡眸色一寒,直逼要害:“绿萝听你的话吗?她最听谁的?” “她不听我的……”杜飞痛苦地摇头,“她听渡者的……听知府大人的……听尤毅的……就是不听我的。” 知府?! 沈渡双眼骤然眯成一条细缝:“知府也是众生相的信众?她为何听知府的?” 杜飞理所当然地嘟囔着:“她是知府家的丫鬟……捏在人家手里……怎么敢不听知府的?” “尤毅是谁?”沈渡再问。 “执相公子……” “他在哪?” “云州城南……甜水巷尽头……门前有两棵老槐树……那座三进的大宅子……” 沈渡冷眼看着他:“你怎记得这般清楚?” 杜飞痴痴地回道:“我每晚都去听法……怎会记不清……” 沈渡缓缓站起身,理了理黑袍的下摆,凤目寒冽,杀机暗涌。 此案关节根由,已然首尾相合,再无滞涩。 曹别鹤之死,根本不是周起寻私仇! 而是云州“众生相”的幕后黑手,利用一个丫鬟,色诱并洗脑了军器局的死士,借刀杀人! 周起,不过是被这帮邪徒当了替罪羊的蠢货武夫! “传令。”沈渡语调冰寒,杀机森然。 “兵分两路。一路立刻前往城南甜水巷,捉拿执相尤毅。” “另一路,随本官包围知府衙门!查拿丫鬟绿萝!去知会秦山调云州卫城防营,协防封锁知府衙门四周街巷。从此刻起,知府衙门内任何人不得出入,包括知府薛远瞻在内!” “将知府衙门的同知雷仝立刻扣押,严加看管,绝不许他向衙门通风报信!” 站在一旁的轮回上前一步,眼中煞气翻涌,双手合十却如握屠刀: “大人,城南那个尤毅,交给我。这等曲解真如、祸乱众生的妖孽,属下定要亲自送他下阿鼻地狱!” …… 半个时辰前,云州知府衙门。 一辆青油马车在侧门前停下。 顾怡岚由简兮扶着下了马车,身后跟着两名捧着名贵云锦的黑云寨兄弟。 侧门门房上前询问,顾怡岚温婉一笑: “烦请通禀,就说周千户之妻,与夫人约好了,今日特来后堂跟夫人学水墨刺绣。” 不多时,那面相刻板的管事婆子走了出来。 她上下打量了顾怡岚一番,见又是带了先前那丫鬟,冷着脸点了点头。 “周夫人,随老奴来吧。咱们夫人,在花厅等候多时了。” 顾怡岚微微颔首,迈入高高的门槛,径直朝着暗流汹涌的知府后宅走去。 第174章 顾主母绣堂藏刃,沈镇狱带甲围衙 花厅静谧,熏炉吐香。 顾怡岚与知府夫人坐在绣架前,手里正理着丝线。 那面相刻板的管事婆子,始终立在门槛外,盯着屋内的动静。 顾怡岚眉头微蹙,转头看向身侧:“简兮,我带来的那份水墨阵脚图样呢?” 简兮故作慌乱地翻找了一下衣袖:“夫人恕罪!奴婢方才只顾着捧这些云锦,那图样……似是落在马车里忘记拿了。奴婢这就去取!” “办事这般毛躁。”顾怡岚沉下脸训斥,“还不快去!” 简兮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却停住脚步,面露难色地看向那管事婆子:“嬷嬷,这府衙后宅实在太大了。奴婢上次来走的是正门,今日走的是侧门,这弯弯绕绕的,奴婢不认得出去的路了。” 管事婆子面上掠过几分不耐。 她回头看了一眼正低头分线的顾怡岚,心想去侧门不过片刻功夫,便冷着脸道:“跟我来,莫要乱闯。” 待两人的脚步声远去,顾怡岚立刻起身。 她走到那盘云锦前,将上层的布匹一匹匹挪开,掀起最底下的那层绒布,露出托盘底藏着的一把腰刀。 宝刀无鞘,吞口处鎏金生辉。 正是曹别鹤的那把御赐雁翎刀。 顾怡岚端起托盘,递进知府夫人手中,疾声道: “姨母,即刻将此刀锁入卧房深柜之中。今日会有镇狱司的人来查府,你不必知晓这刀的来历。若被搜出逼问,你只说是上个月的一天夜里,薛远瞻带回来藏入你柜中的。” 知府夫人只觉得手中一沉,虽不识得此刀,但也明白这是要薛远瞻命的催命符。 她不假思索,端起托盘快步走进内室,将刀压在了樟木箱的最底层。 刚一回到花厅,顾怡岚便继续低声交代: “后宅中,那位叫绿萝的丫鬟。姨母现在就唤她,随便找个借口,打发她出府去采买。等会儿镇狱司来人查问,你全当不知她的去向。问起来,也绝不可承认是你特意支她出府的。” 知府夫人点头记下,立刻走到门廊处,唤来了绿萝。 “绿萝,你去外头给我买些茯苓夹饼来。”知府夫人语气如常,又补了一句,“再去买些绣花用的丝线,要江南的蚕丝线,颜色挑素净些的。” 绿萝屈膝应下:“夫人,茯苓夹饼是去东街的张家买,还是去西市的陈铺?” 知府夫人略一停顿:“你平日去哪家,便去哪家罢。” 绿萝领命退下。 顾怡岚走上前,压低声音做最后的嘱咐: “姨母记清楚。镇狱司那些酷吏惯会察言观色。他们审你时,你切莫直接控诉薛远瞻的罪行,那样反而像是在栽赃。你要欲言又止,要让他们逼着你问。” “问到你觉得藏不住了,才‘被迫’吐露这宅子里藏了人。只说你曾听薛远瞻唤过那人的名字,叫‘方子虚’。绝不能透露你与方伯父早年相识,明白吗?” 知府夫人眼底透着决绝,郑重点头。 …… 知府宅院后门。 绿萝跨出门槛,手在袖带里摸了摸那方偷偷带出来的丝帕。她盘算着先去彩云坊把帕子换了铜钱,再去买夫人吩咐的东西。 刚走到巷口,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停在墙根。 绿萝毫无防备地走过。 车帘忽地掀开,两双粗壮的大手探出,一把攥住她的胳膊,硬生生将她拽入车厢。 绿萝刚要惊呼,嘴巴已被捂住。 她惊恐地睁大双眼,看清了面前男人的脸。 竟是那日在彩云坊门前碰瓷讹钱的无赖汉! 石墩捂着她的嘴,低声道:“绿萝姑娘,莫怕。哥哥今日是来救你性命的。你偷府中之物变卖,已然事发。你若现在回去,必被那知府打死。” 绿萝身子剧烈颤抖,拼命摇头。 “上次替你赔钱的那位贵夫人,查知了你家中还有个病重的老娘,心生不忍。特地出重金雇了我们兄弟,接上你和你老娘,出城去过安生日子。”石墩松开一点指缝,盯着她, “你若不信,回府就是个死。你死了,你老娘也活不成。” 绿萝眼底尽是恐惧与挣扎,迟疑了片刻,终于绝望地点了点头。 坐在前头的石柱一抖缰绳,马车趁着长街尚静,悄无声息地朝着城外驶去。 …… 花厅内。 简兮取了图样,跟着管事婆子返回。 顾怡岚刚看了两眼图样,便忽然捂住心口,面露痛苦之色,干呕了几声。 “夫人见谅。”顾怡岚靠在简兮身上,虚弱道,“今日不知怎的,突然胸闷恶心。实在无法静心学绣,只能改日再来登门赔罪了。” 知府夫人适时露出关切之色:“周夫人身子要紧,快些回府歇息罢。” 顾怡岚在简兮和婆子的搀扶下,出了府衙。 马车刚驶出巷口,长街另一头,便传来阵阵铁甲铿锵与碎地急促的马蹄声。 沈渡一袭黑底红边官袍,率领数十名镇狱司亲卫,乌云般席卷而来。 秦山也带着一队城防军士紧随其后。 “围!” 带队校尉一声令下。 百余名军士迅速散开,刀枪林立,将云州知府衙门的前后大门、各处角门、高墙外围,堵得水泄不通。 沈渡翻身下马,大步迈上台阶。 两名亲卫大步上前,不等门旁守卫反应,便顺势扣住他们的肩颈。 正堂之内。 薛远瞻正端坐在案后翻阅州府文书,听得外头喧哗,起身查看,便见满身煞气的沈渡已然跨入堂中。 两侧的黑袍亲卫长驱直入,绣春刀出鞘,将堂内所有的差役、书办顷刻控制。 薛远瞻面色一沉:“沈镇狱!你这是何意?本官乃朝廷四品命官,云州知府!你怎可擅动刀兵,围我官衙?!” 沈渡眼皮都没抬,径直走到薛远瞻的公案前,转身撩袍,坐了下来。 他冷眼看着阶下的薛远瞻,寒声发问:“薛知府。贵府后宅,可有一名唤作绿萝的丫鬟?” 薛远瞻一愣。他堂堂知府,府衙之中,前前后后洒扫跑腿的下人数以百计,他哪里会去记一个粗使丫头的名字。 “什么绿萝红萝!本官不知你在说什么!”薛远瞻怒道。 沈渡唇角微扬:“不知?” 薛远瞻转头冲门外喝道:“来人!叫后宅管事来!” 不多时,那面相刻板的管事婆子被亲卫押入堂内,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老爷……” “府里可有个叫绿萝的丫鬟?”薛远瞻沉声问。 “回老爷的话,有……是有个叫绿萝的。只是方才后院清查,绿萝那丫头不见了。” “人呢?” “绿萝平日里腿脚勤快,后宅缺个丝线糕点,都是她去跑腿采买。许是……许是出去买东西了。” 薛远瞻眉头紧锁,转头看向沈渡,冷声道: “沈镇狱听清了?区区一个出府办事的贱婢,也值当镇狱司大动干戈,兵围官衙?” 在沈渡看来,薛远瞻这副茫然不知的做派,简直是欲盖弥彰的拙劣戏码。 “倒是推得一干二净。”沈渡垂眸轻叩桌面,“本官来提醒一下薛知府。这绿萝,便是你派去钦差别苑,结交死士、偷盗御刀、谋害曹大人的内应凶手!” 此言一出,薛远瞻如遭雷击,双眼圆睁:“你……你血口喷人!曹别鹤之死,与本官有何干系?!” 沈渡懒得与他分辩。这种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文臣,他见得太多了。 “此案牵涉深广。”沈渡对身旁的黑衣女子侧了侧头, “前堂所有男丁,就地看管审问。后宅女眷,逐个隔离审讯。防他们串供。” 他盯着薛远瞻青白交加的脸,缓缓下令: “孟婆,你去后宅。把知府夫人、小妾、管家、婆子,都单独提出来细问。传令底下的缇骑,搜!掘地三尺,但凡有夹层暗室、带血利刃,绝不可放过。本官倒要看看,这云州府衙的嘴,能有多硬。” 薛远瞻双手抠住桌面。 他并未杀曹别鹤,自然不惧查案。可他后院假山的密室里,关着一个绝不能见光的方子虚! 若是镇狱司真的掘地三尺…… 薛远瞻强行压制住心底的翻江倒海,梗着脖子,故作镇定:“沈渡!你敢搜我府邸,本官明日必上奏朝廷,参你一本!” 沈渡端坐在高位,凤目寒冽,将薛远瞻色厉内荏的细微表情与眼底那转瞬即逝的慌乱尽收眼底。 “本官等着薛大人的奏本。” …… 后宅,正房内。 孟婆一袭黑纱,红唇妖艳如血。 她未动任何刑具,只是燃起了一支散发着幽微甜香的线香,围着知府夫人缓步踱圈。 知府夫人双手绞着丝帕,脸色苍白,身子微微发抖。 “这叫‘散魂香’,越是心里藏着事,闻着便越觉得犹如百爪挠心。”孟婆步履轻缓,绕到其身后,俯下身,阴魅地贴着她耳畔道。 “夫人这般清雅柔弱,想必是不会撒谎的。我且问你,上个月曹钦差遇害那几日,有个叫绿萝的丫鬟,可曾替知府大人深夜出府办过差?” 知府夫人摇头,急切道:“绿萝只是后宅的丫头,平日只替府上买些丝线糕点。前院大人的事,她一个下人如何插得上手?” “哦?”孟婆指尖划过夫人的肩膀,“那薛大人呢?案发那夜,他可歇在你的房中?” 知府夫人眼神一闪,咬着发白的下唇:“老爷他……政务繁忙……” “嗤——” 孟婆低低地笑了起来。 “夫人,你若真的什么都不知情,第一句该问的,是‘案发是哪一夜’。” 孟婆缓缓抬手,涂着丹寇的指尖,挑起夫人的下颌,看着齿印深陷的唇边,幽冷道: “可你连问都没问,便急着拿‘政务繁忙’来替他打掩护。” 孟婆微微俯身:“那深更半夜的,哪来的政务?你拼了命地替他遮掩,可这身子却抖得像风中落叶。” 知府夫人双肩剧颤,两行清泪滑落。 在那线香的药力作用下,她本就脆弱的心防早已寸寸碎裂。 她常年受虐、本如惊弓之鸟,再经这般剥皮抽骨的审讯逼问,终于彻底崩溃。 孟婆见火候已到,立刻收起凌厉,缓声诱导:“夫人莫怕,镇狱司只拿真凶。他深夜不在房中,是去了哪房小妾的院子?还是……借着夜色,悄悄出了府?” “没……没有出府!” 知府夫人像是为了证明夫君没有“出府作案”的嫌疑,急促地脱口而出:“老爷平日夜里也会突然起榻,但他绝没有出府,……” 孟婆眸光一凝:“没有出府。那他起夜作甚?!” “后院……假山……” 知府夫人声如蚊蚋:“他夜里常独自去后院假山那边,许是有政务烦心……独自散散心罢了。” 假山? 孟婆眸光陡然一沉,堂堂四品知府,深更半夜不在榻上安睡,却频频去后院的假山徘徊? 这绝无可能是文人赏月的雅兴。那假山处,必然藏着隐秘、见不得光的勾当! 正当孟婆准备继续深究这假山之谜时。 “砰”的一声,房门被推开。 一名镇狱司亲卫大步跨入,手提腰刀:“启禀大人,缇骑在夫人的卧房深柜最底层,搜出此刀。观其制式与鎏金吞口,正是曹大人遗失的那把御赐雁翎刀!” 孟婆转身看着那把刀,又转头看向知府夫人,声音骤然转冷:“夫人。这刀为何会藏在你的内室柜中?” 知府夫人看清那把刀,拼命摇头后退:“我不知道!我没见过这把刀!这不是我的!” 孟婆逼近一步,猩红的唇角勾起:“物证在此。夫人若不说实话,镇狱司的昭狱,可不懂得怜香惜玉。” 香炉里的甜烟缭绕,知府夫人仿佛终于承受不住这窒息的重压,整个人委顿在地。 “是……是老爷……” 知府夫人双手捂着脸,泣不成声, “是上个月的一天夜里……老爷深夜归来,亲手将这刀藏在柜底深处,说绝不可对任何人提起……” 第175章 正堂验刀斥知府,别苑迷兵劫暗牢 正堂肃寂,锋芒相对。 孟婆一袭黑纱,提着鎏金雁翎刀,步履轻盈地跨入正堂。 “大人。”孟婆将宝刀呈于公案之上,“在知府夫人卧房深柜中,搜出此刀。观其形制,与曹大人的御赐宝刀极似。请大人验看。” 薛远瞻盯着那把凭空出现的雁翎刀,五内翻涌,骇然失色:“不可能!你们这是栽赃!” 孟婆眼波流转:“薛大人,您夫人已经认了。这刀,是上月深夜,薛大人亲手藏于卧房深柜之中的。” “荒谬!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薛远瞻跨前一步,若不是两侧的黑衣亲卫刀剑相逼,他几乎要冲到孟婆面前,额上青筋暴起: “这刀根本不是本官的!是栽赃!是那个毒妇……是那个贱人在陷害本官!” 沈渡端坐在公案后,凤目微抬,眸中满是讥诮: “陷害?薛知府,据本官所知,那可是你的结发妻子。随你从京城几经调任,一路跟到这苦寒的云州,她有何理由要置你于死地?” 薛远瞻无言以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绪在绝境中飞速运转。 他咬着后槽牙,字字铿锵: “沈镇狱,你是断案的行家,细细想想!本官若真杀了钦差,这把御赐的宝刀便是铁证!要么将其沉入河底,要么扔进熔炉化成铁水!本官岂会蠢到将这催命符,堂而皇之地藏在自己府邸?!” “退一万步讲,就算本官要私藏,也会藏在书房密阁!岂会交由一个与我离心离德、恨不得我死的内宅妇人去保管?!沈大人,这分明是有外人设局,买通了那个贱人,要置本官于死地!” 这番辩白,条理清晰,字字在理。 沈渡却不为所动,轻轻摩挲着刀背的血槽:“薛大人果真好口才。可越是聪明人,越容易犯‘灯下黑’的毛病。你自以为知府衙门铁桶一般,便觉得藏在谁也进不去的后宅最稳妥。” “至于外人设局……”沈渡身子微倾,寒眸如刃,“薛大人,你府上那失踪的丫鬟绿萝,昨夜已经有个男人替她全交代了。” “那男人受你丫鬟蛊惑,每晚都会去城南的甜水巷,听那位‘执相公子’诵读真法。” “城南甜水巷”、“执相公子”。 闻言,薛远瞻的瞳孔骤然一缩,面皮不可控地抽搐了一下。 他心头巨震:镇狱司竟查到了尤毅头上?! 薛远瞻这转瞬即逝的细微表情,哪里逃得过沈渡的眼睛。 在沈渡看来,这便是铁证如山前的惊慌失措。 沈渡字字诛心,当堂宣判:“薛大人,你一边做着朝廷的四品大员,一边做着‘众生相’的幕后大功德主。你指使丫鬟,以色相蛊惑了死士,去诱杀钦差曹别鹤,夺其宝刀藏于内宅。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狡辩是谁在栽赃你?!” “曹别鹤与我无冤无仇,我杀他作甚?!”薛远瞻怒吼。 “这也正是本官想问你的。”沈渡冷声回应。 薛远瞻见局势失控,调转话锋,指着案上的刀:“这不可能!这刀定是假的!你如何断定这就是曹大人的刀?!” 沈渡冷嗤一声:“薛大人是个文官,有所不知。皇家御赐的兵刃,皆有暗纹密记,绝非市井铁匠能够仿造。本官一验便知。” 说罢,沈渡拿起宝刀,伸手解开刀柄缠绕的朱红真丝绦绳,准备拆开刀柄验看内里的錾刻真伪。 绦绳散开。 “嗒。” 一个小巧的纸卷从刀柄处掉落在了公案上。 沈渡眉头微皱,两指捻起纸卷展开。 上面只有草草写就的六个字:**东岳庙,方子虚。** 堂下的薛远瞻看着那个纸条,心中大惑。 他不知那纸上写了什么,但这凭空掉出来的东西,让他本能地感到一阵心悸。 沈渡看着那六个字,眸底闪过惊疑。 方子虚其人,他自然知道。昔日正四品佥都御史,因在朝堂上死谏冲撞圣颜,被贬至云州。此人是个茅坑里的石头,直言敢谏,到哪都会得罪人。 可这名字,怎会藏在曹别鹤遇害时留下的刀柄之中?这“东岳庙”又是何意?莫非曹别鹤生前,查到了方子虚的什么秘密? 沈渡暂压心头疑云,从袖中掏出一张内务府的拓印纸图,对着刀身上的暗纹仔细比对了一番。 确认无误后,沈渡看向坐在侧首的秦山:“秦指挥使,烦请一同验看。此刀确认无疑,就是先皇御赐的鎏金雁翎刀。” 秦山起身走上前,端详片刻,点头道:“纹路、铸法皆合,确实是此刀不错。” 沈渡随即将那写有“东岳庙”与“方子虚”的字条,递给秦山看了一眼。 收回字条,沈渡面罩寒霜,掷地有声:“拿下!” 两名黑衣亲卫冲上,一左一右按住了薛远瞻的肩膀,将其强行压跪在地。 膝盖磕在青砖上,这一磕之痛,竟使薛远瞻心神顿清。 刀! 这刀是刚出现的!那毒妇常年幽闭,根本见不到外人。近日唯一进过后宅、见过她的外人,只有周起的妻子! 是周起!是这厮在做局陷害! 薛远瞻抬起头,刚要厉声揭穿周起的阴谋。 沈渡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突然开口断喝:“我且问你,方子虚何在?!” 薛远瞻刚到了嘴边的话,被这突如其来的名字生生堵了回去。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方子虚? 沈渡为何会突然问起方子虚?如果镇狱司真的搜查了假山密室,发现了里面关着的人,沈渡现在绝不会是这般问法。 薛远瞻眸色微动,藏着一丝侥幸,心底的恐慌稍稍平复。 沈渡见他眼神闪烁,冷冷道:“薛大人,不会不认识方子虚吧?他曾是四品佥都御史,虽被贬至你云州,也不至于你不知其人吧。” 闻听此言,薛远瞻心中大定,顺水推舟道:“自然认识。方子虚被贬至云州,任粮秣判官。不过他于三年前便擅离职守,不知所踪。本官早年已具本上奏吏部与都察院,除了他的官籍。” “他现在何处?”沈渡紧盯着他。 “时隔多年,想必他早已离开云州地界了吧!”薛远瞻答得滴水不漏。 沈渡冷笑连连:“薛大人倒是会混淆视听。可是你万万没想到,曹大人的刀里,竟藏着他的行踪吧?” 薛远瞻心头一颤。刀里藏着行踪?难道那字条是曹别鹤生前留下的?还是周起故意塞进去嫁祸的? 真真假假,薛远瞻已经彻底无法分辨,只能咬紧牙关,不再言语。 沈渡转头,厉声下令: “传令!立刻分出一队缇骑,点齐兵马,包围云州东岳庙!把庙里的道士、庙祝、哪怕是条狗,都给本官提来拷问!务必查出方子虚的下落!” 言罢,沈渡转向秦山:“秦指挥使,兹事体大,借你一队人马协同搜捕。” 秦山面色冷峻,点头应下:“同为朝廷效力,沈镇狱放心,云州卫的人马随你调用。” …… 午时正刻。 日头高悬,钦差别苑内却透着一股肃杀的冷意。 镇狱司的人马大都已跟着忘川、轮回外出抓人,或是跟随沈渡包围府衙去了。 别苑内守备空虚,只剩下少数亲卫看押着嫌疑人,大门外则由云州卫的兵卒把守。 一名在别苑伺候的差役,提着装满饭菜的大木盒,挨个给看押犯人的镇狱司亲卫分发午食。 “几位大人辛苦,趁热用饭吧。”差役满脸堆笑,点头哈腰。 分发完毕后,那差役并未离去,而是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关押杜飞的那间耳房拐角处,静静蛰伏。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耳房门口那两名用过饭的镇狱司亲卫,身子开始摇晃,手中佩刀“当啷”落地,两人背靠着墙壁,齐齐滑坐在地,昏死过去。 差役快步上前,探了探二人的鼻息,确认药力已经发作。 他利索地从守卫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挑出其中一把,捅开了耳房厚重的铁锁。 “吱呀——” 屋内光线昏暗。 杜飞被锁在铁椅上,经过大半夜的酷刑与药力折磨,他气息微弱,但舌底那粒解药保住了他的神智,此刻已然醒转,只是浑身脱力。 听得动静,杜飞艰难地抬起眼皮。 那差役走入屋内,看着杜飞,压低声音,郑重其事地念出一句暗语: “万劫将至,何人可渡厄?” 听到这句熟悉的真言,杜飞心头一惊。 他彻夜受刑时的疯言疯语,本是用来蒙骗沈渡的。 他万没料到,这防备森严的钦差别苑里,竟真潜伏着“众生相”的暗桩! 想来是在门外听见了他的呓语,将他当成了饱受酷刑却死守秘密的同修。 电光火石间,杜飞强压下眼底的惊骇,顺水推舟,对上了下半句: “生莲座下,唯有真法生。” 那差役心头一喜,快步上前替他解开手脚上的铁镣,低声道: “兄弟受苦了。我已将外头的守卫麻翻,这就救你出去!” 第176章 论真法执相敛刃,释幽囚暗桩留恩 晓光铺巷,人声渐起。 云州西市,一条幽深的巷弄里,吕记老窖的酒望子在风中轻晃。 两个作脚夫打扮的汉子迈过门槛,将两个酒葫芦重重搁在柜台上:“掌柜的,打两角好酒!” 吕掌柜正拨弄着算盘,笑着应声:“好嘞,客官稍候。” 那两人也不避讳,大声议论起来:“方才瞧见没?京城来的镇狱司,带着大队人马,乌泱泱往城南甜水巷去了!” “去甜水巷作甚?”另一人惊问。 “拿人啊!说是去捉拿什么‘众生相’的头目!” “众生相?那不都是些施粥送药的大善人吗?抓他们干甚?” “嘘——听闻上月死的那位钦差大老爷,就是他们暗中下的毒手!城防营的人都出动了,把那宅子围得水泄不通!” 吕掌柜拨算盘的手陡然一僵,脸色煞白,急声追问:“二位兄弟,此言当真?” “那还有假?镇狱司那些黑袍煞神从钦差别苑出来,连带着州卫的兵士,我可是亲眼瞧见的!” 吕掌柜连酒都顾不上打了,冲着后院扯着嗓子喊:“娘子!快出来!出天大的事了!” 老板娘系着围裙匆匆跑出。 吕掌柜一把拉住她,凑到耳畔极低促地说了几句。 老板娘喉间一紧,险些失声惊呼,慌忙抬手捂住了嘴,当即解下围裙: “你快去东坊知会李员外他们,我去西市找人,赶紧去甜水巷!” 夫妻二人火急火燎地冲出门去。 柜台前的两个汉子对视一眼,高声道:“掌柜的,酒钱咋算啊!” 远远飘来吕掌柜的回音:“下次再给!” …… 城东,云来居。 茶客满座。 说书先生吴老汉刚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醒木还未拍下。 底下坐着的一个精壮汉子突然高声喊道: “吴先生,今日别讲那些才子佳人了!给我们讲讲镇狱司吧!那帮活阎王为何去了城南甜水巷,说是要捉拿妖言惑众的妖人?” 吴老汉手腕一颤,几滴滚茶溅在手背上。 他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故作茫然:“客官。小老儿今日来得早,还未曾听闻这奇事。这是何时发生的?” “就方才!我亲眼看着他们顶盔贯甲过去的,杀气腾腾的!” 吴老汉放下醒木,匆匆对着台下拱了拱手:“列位看官,实在对不住。小老儿突然记起一件要事,得回家片刻,晚些再来为诸位补上这回书。对不住了!” 说罢,吴老汉提着长衫下摆,跌跌撞撞地挤出酒楼。 酒楼里,那挑起话头的精壮汉子端起粗瓷茶碗,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唇角微撇。 这一个多月来,杜飞带着人日日盯梢,早已将城中“众生相”的虔诚核心信徒摸得一清二楚。 今日,散布在全城的黑云寨弟兄专挑这些骨干信徒的铺子、茶摊下手,只消几句似是而非的闲言,便能在云州城内点起一把燎原的邪火。 …… 城南甜水巷。 两棵老槐树静静矗立在三进大宅门前。 “围了。”忘川立于马下,冷声下令。 数百名镇狱司亲卫与城防营兵卒迅速拉开战线,将整座宅院的各个出口锁死。 大门被粗暴地撞开。 前院空无一人。忘川与轮回,跨进正堂。 堂内静谧。一尊满脸悲苦、闭目低眉的木雕佛像供于案上。 佛像前,尤毅一袭素净布袍,端坐于蒲团之上,面前的红泥小火炉正煮着茶,茶香袅袅。 他面容平静,对周遭明晃晃的刀剑视若无睹。 听到动静,从偏房内闪出四五名劲装汉子,未持兵刃,但脚步沉稳、下盘极稳,一看便是内家高手。 他们一言不发,直接挡在尤毅身前。 “退下。”尤毅抬起手,温润平和道,“莫起无明业火。” 那几名汉子怒视忘川等人,顺从地退至两侧。 尤毅目光越过刀锋,落在手持佛珠的轮回身上,微微颔首:“想必这位,便是镇狱司的轮回大人了。” 轮回转动着菩提珠,憎恶道:“执相公子尤毅。妖言惑众,曲解真如,今日你这蛊惑百姓的邪门道场,到头了。” “轮回大人此言差矣。”尤毅不急不恼,反而提起紫砂壶,为自己斟了一杯茶, “你修你的太平禅,我渡我的苦海众。你拿着朝廷的俸禄,为上位者杀人如麻,却自诩惩恶扬善、匡扶正义。” 尤毅抬起眼眸,神色淡然。 “而我等,不刮民脂民膏,所耗皆是富贾大户洗心涤虑、自愿舍出的尘财。” “朝廷给不了的饱饭,我等施粥设厂。官衙不管的死活,我等赠药扶危。凡渡者莲座下的相众,更是见危必救,遇难必帮。” “渡者让苦难百姓在这不见天日的绝望世道中,寻得片刻内心的安宁。你说我等是邪祟,可若那庙堂之上的青天大老爷们真的慈悲为怀,天下百姓,又怎会舍了你们供奉的漫天神佛不拜,偏要磕破了头去求渡者降下的真法?” 这番诛心之论,字字句句直戳大宁朝吏治腐败、民不聊生,竟让身后的几名城防营兵卒都听得微微一怔。 轮回脸色铁青,怒斥道:“满口狡辩!佛门清净,岂容你等偷天换日、愚弄苍生!” 尤毅笑了笑,目光越过轮回,看向那些持刀的城防营兵卒: “我等所求,不过是让这些苦命人在冻饿之中,求个来世的心安。诸位军爷戍边流血,终岁苦寒,可曾换得家中妻儿一日温饱?若这现世真能让人吃饱穿暖,谁又愿跪在泥里去求一座残佛?” 轮回转动菩提珠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想反驳,但搜肠刮肚,竟找不到一句能压过对方的话。 “跟他废什么话!”忘川再无耐心,“拿下!给我搜!把这宅子所有的文书账册一并带走!” 亲卫们一拥而上,将尤毅及几名护卫尽数上了重枷。 搜查持续了半个时辰。 亲卫们抬出了一箱箱的书籍、画册。轮回翻开几册,眉头微皱。 全是《渡莲生》以及一些宣扬“末法之劫”的传道文书。 轮回心底升起一股熟悉的无力感。 在京城办案时,他们也曾查办过几件与众生相有关的。 搜出的永远只是这些蛊惑人心的经文。关于那个真正的幕后神明“渡者”,以及资金流向,从来没有半点实据。 “带走!”忘川下令。 众人押解着尤毅刚踏出大宅正门。 忘川和轮回的脚步同时一顿,面色骤变。 原本宽敞静谧的甜水巷,此刻竟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 乌泱泱的百姓如潮水般涌来,将整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有穿绸缎的商贾,有穿短打的脚夫。云来居的吴老汉、吕记酒铺的掌柜夫妇皆在其中。 看到尤毅被押出,他们群情激奋地怒吼: “放人!” “执相公子是大善人!你们凭什么抓人!” “青天白日抓好人,还有没有王法!” 暗处,黑云寨的汉子混在人群中,声嘶力竭地起哄:“当官的要把活菩萨杀了!不放人,咱们就不走!” 被重枷锁住的尤毅见此阵仗,难掩一瞬的仓惶。 他不怕官兵拿他,官兵并无实证,但他极怕信众此刻与官兵发生冲突。 一旦坐实了“聚众作乱”的谋逆之罪,众生相在云州苦心经营的根基,便会被连根拔起,多年筹谋尽付东流。 “诸位同修!静一静!”尤毅不顾枷锁的沉重,高声呼喊, “修行在于心!这不过是老天降下的磨难,是渡者对我的考验!大家速速退去,莫要造下无端业障!” 然而,群情一旦被点燃,便如烈火燎原。 几个黑云寨的汉子怎会听他的“宣法”,带头推搡着前排的士兵,拼命往里冲。 人群受到裹挟,如海浪般向前压进。 忘川眼神一冷,手按刀柄,杀气毕露:“让开!冲击镇狱司办案,以逆党论处!弓弩手准备,再敢上前,格杀勿论!” “大人不可!” 随行的城防营百户见状,惊出一身冷汗,一把按住忘川的手臂,急声道: “大人,这里多是被蒙蔽的无辜百姓。这不是三五流寇,放眼望去足有上千人!这千人背后,牵连的整个云州的街坊亲眷,不计其数。若在光天化日之下擅杀手无寸铁的百姓,激起民变,云州城顷刻便要大乱!这罪名,末将担不起啊!” 百户不再理会忘川,转身冲着手下的兵卒大吼:“收刀入鞘!长枪横持!手挽手结成人墙,顶住他们!绝不可见血!” 州卫的兵卒立刻结成盾阵,用身体顶住汹涌向前的人潮。 双方在巷子口陷入了僵持。 忘川与轮回见城防营不肯动手,镇狱司这点人马一旦被人群冲散,后果不堪设想。 “先押进去!锁死大门!”轮回果断下令,一行人只能无奈地拖着尤毅,重新退回宅院,将厚重的大门顶住。 …… 钦差别苑,后宅幽院。 差役从食盒的最底层,翻出了一套早就备好的州衙差役服,手脚麻利地替杜飞换上,又将杜飞那身满是血污的衣服塞进食盒的暗格里。 他搀扶着虚弱的杜飞,专挑荒僻的抄手游廊,往别苑的后墙摸去。 一路上,差役宛如遇上了知音,压低声音与杜飞讨论起了《渡莲生》的经文。 “兄弟,那卷二里的‘卸去凡躯三千坠,方得轻身登法船’,我总觉得参不透。”那差役满脸虔诚。 杜飞咬着牙忍痛,敷衍道:“不急,等兄弟散尽家财,自然就参透了。” “有理!”差役深以为然。 “哪位同修派你来救我的?”杜飞问道。 “何须人派?咱就是在这当差,碰巧撞见了同修蒙难。”差役憨厚一笑, “天下相众皆是一脉,怎能袖手旁观。我叫郝大德。将来咱们随渡者飞升去了上界,莲座之下,我定要与兄弟痛饮三杯仙酿。” 杜飞看着他那副憨厚的模样,心里一阵发毛,随口道:“好说,好说。” 两人摸到高耸的后院墙根下。 郝大德弓下身子,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兄弟,外头那条死巷子无人。你有伤,踩着我上去。顺着墙外那棵老树滑下去,千万小心,莫摔了。” 杜飞踩着他的肩膀,艰难地攀住墙头。他趴在琉璃瓦上,低头看向墙内的郝大德:“大德兄弟,你不跟我一道走?” 郝大德摇了摇头,笑容质朴:“我不能走。我上有老下有小,我若跑了,镇狱司查下来,一家老小都要受牵连。我就送你到这儿了。” “你私放钦犯,镇狱司回来,你还有命在?”杜飞皱眉,“何不带上家人一起跑?” “兄弟莫忧。这云州知府,乃是我的远房表舅。”郝大德面露得色,胸有成竹, “有他护着,镇狱司查不出什么。再者,我表舅尚不知我是众生相的相众。我若跑了,他反倒解释不清。” 杜飞僵在墙头,看着底下那个自信满满的憨货,心里暗骂:你这蠢材!你若不跑,你那表舅才真是浑身是嘴都解释不清了! 但杜飞并未点破,只是拱了拱手:“大德兄弟,保重。有缘再见。” “上界再见!哎,兄弟,我还不知你名讳?” “杜飞。” “杜飞兄弟,记着咱们的酒!” 杜飞翻身骑上院墙,顺着老树粗糙的树干滑入墙外的暗巷。 双脚落地,杜飞靠在树干上喘着粗气,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 这狗娘养的“众生相”,真真害苦了这些无知却良善的百姓。洗去他们的防备,让他们带着笑去送死。 杜飞敛起思绪,将差役的毡帽压低,贴着墙根,脚步踉跄地向巷口走去。 刚走到拐角处。 “踏踏踏——” 一阵密集的脚步声骤然响起,十几个汉子如风般冲入巷子,直奔别苑后墙而来。 杜飞心头一紧,赶紧低下头,侧过脸,将身子贴在墙边,加快脚步想要蒙混过关。 就在双方擦肩而过的一刹那。 一只手,猛地按住了杜飞的肩膀。 “你往哪里走?” 第177章 探空牢毒吏勘痕,破暗局妖婆夺命 钦差别苑后墙外,暗巷幽深。 杜飞低着头,把脸扭向墙根,肩头耸了两下,想把那只手甩掉,干笑道:“大哥,认错人了吧……” “行了,别吓他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杜飞浑身一震,抬起头。 巷子中走出一群汉子,为首之人正是黑云寨二当家,阎平生。 杜飞长出了一口气,双腿一软,险些跌坐下去:“二当家?吓死我了!你们怎会在此?” “大人吩咐,让咱们扮作众生相的死士。趁着镇狱司的人被牵制住,摸过来强行劫狱救你。”阎平生走上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眉头微挑, “有你的,伤成这样还能自己跑出来了?” “大人这连环计,怎的也不提前与咱透个底?咱真以为要交代在这了。”杜飞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 “透底?”阎平生拍了拍他的肩膀,“万一你小子在里面没熬住,把大人的谋划全秃噜出来了。咱们这帮兄弟冒然来救你,岂不全得折在镇狱司手里?” 杜飞回想起这大半夜的非人折磨,苦涩地摇了摇头:“一言难尽。” “先别废话了。趁着还没封城,赶紧撤。” 十几个汉子护着杜飞,消失在错综复杂的云州暗巷中。 …… 云州城外,暗松坡,东岳庙。 后院墙壁与地面,凝结着大片大片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污 院中隐密处,露出一道通往地下的狭长石阶。 举着火把的镇狱司亲卫鱼贯而入。 沈渡与孟婆拾级而下。 地底深处,是一间不见天日的暗牢。 暗牢内空无一人。 沈渡立于牢内,阴沉着脸。 他看着墙上那些用木炭画下的狂乱字迹,眸光幽冷。 “大人,这里想必就是当初关押方子虚的暗牢了。”孟婆掩着口鼻,沉声道。 沈渡捻起地上的一点碳渣,在指尖揉搓,脑海中的思绪在这一刻彻底贯通。 “曹别鹤那个蠢货,贪得无厌,四处搜刮,却误打误撞查到了这东岳庙的暗牢,知晓了薛远瞻囚禁命官的滔天大罪!” “所以,薛远瞻才急切地命丫鬟绿萝勾结死士利用天狼人,杀人灭口!又抢回了那把藏有东岳庙线索的宝刀。” 孟婆微微蹙眉:“大人,那方子虚会不会已被薛远瞻灭了口?” 沈渡摇头,眸心微动,已然洞悉其中关节: “方子虚早在三年前便失踪了。薛远瞻冒着风险囚禁他三年,若只是为了杀他,何须费这般周折?方子虚身上,必然藏着对他极其重要的东西。既然东西还未到手,他便不会轻易杀人。” “大人的意思是,人被转移了?” 沈渡冷嗤一声:“方才在大堂上,本官故意突然提及方子虚的名字。薛远瞻虽强自镇定,但他眼底那转瞬即逝的慌张,已然出卖了他。人,一定还在云州!” 孟婆脑中灵光一闪,想起在后宅审讯时那女人的供词:“大人!薛远瞻的夫人,在属下的压迫之下吐露,薛远瞻时常深夜独去后院假山!难道……” “走!”沈渡转身大步踏出暗牢。 ...... 刚回到云州城内,一骑快马迎面飞驰而来。 报信的亲卫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启禀大人!忘川、轮回两位大人已将众生相执相尤毅擒获!但在城南甜水巷,被上千名众生相的狂热信徒堵截。城防营不敢擅开杀戒,两位大人被困宅中,特命属下,前来请示!” 沈渡面色骤冷:“去甜水巷!” 半炷香后,沈渡带着大批人马杀至城南。 眼见越来越多的黑袍煞神与顶盔贯甲的州卫赶到,原本混在人群中起哄的几个黑云寨汉子,互递了个眼色,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人群。 秦山也接到了兵卒的急报,策马狂奔而至。 他看着堵死街巷的百姓,勒住战马,气沉丹田,厉声大喝: “云州百姓听真!本将乃云州卫指挥使秦山!镇狱司乃天子亲军,奉旨办案!尔等聚众阻挠,是不想要项上人头了吗?!此时散去,本将担保既往不咎;若再拒不退避,一律按谋逆党羽论处,格杀勿论!” 军令如山,秦山身上的沙场煞气震慑了在场的百姓。 “城防营听令!枪戟向前,强行清道!” 兵卒们不再克制,用枪杆与盾牌硬生生在人海中蹚出了一条道。百姓们见大军动了真格,终于心生惧意,纷纷向两侧退散。 忘川与轮回这才得以将戴着重枷的尤毅及几大箱经文证物押解出院。 “将人犯与物证即刻押回别苑,严加看管。”沈渡对轮回说道。 “秦指挥使,随本官再走一趟知府衙门!” …… 知府衙门,后花园。 薛远瞻被两名亲卫按押在假山前,面色青白,额上冷汗涔涔。 他是真的慌了。 镇狱司的缇骑将这座庞大的假山翻了个底朝天,却未能寻到入口。 “大人,搜遍了,没有暗门。”一名校尉回禀。 沈渡推开众人,亲自走到假山前,负手在这曲折的石间踱步。 他的目光不看石头,只看地上的青苔与落叶。 庭内花木掩映,沈渡走到一处隐蔽的石根处,停下脚步。 这里的青苔有极细微的碾压断痕,石缝间的积灰也比别处少了半分。 沈渡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摸索着石壁。 沈渡心道:开门的机括不在这里,这是门轴转动的常轨。 他退后两步,视线落在假山旁的一座缺耳石鼎上。 沈渡伸手握住石鼎的残耳,用力一旋。 那块与山石浑然一体的巨岩缓缓向内移开,露出一道深邃幽暗的石阶。 片刻后。 刺鼻的恶臭从地底涌出。 两名黑袍亲卫捏着鼻子,从暗牢里拖出了一个四肢被粗大铁链锁死、蓬头垢面的人。 那人身上的衣衫早已破烂成缕,裸露的肌肤上布满交错的鞭痕与烙印。 最骇人的是那张脸,全是烫毁的疤痕,根本辨认不出五官。 他浑身脱力委顿在地,嘴里含混不清地痴笑。 秦山眸色骤厉,眼底翻涌着愠怒。 沈渡转过身,看着浑身发抖的薛远瞻:“薛知府,方子虚为何在你府中?你还有何话说?” 薛远瞻牙关紧咬,死撑到底: “沈大人!你看清楚了!这不过是下官府上一个身患恶疾、发了失心疯的老奴!这疯狗见人就咬,下官为了府中家眷安危,又念他昔日苦劳不忍将其打死,才将其锁在这假山之中!” 他指着那摊烂脸,悲愤高呼:“你且看看他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烂面皮,哪点像朝廷命官?!沈渡,你就算要罗织罪名,也该找个囫囵人来充数!” “把那管事婆子带上来。”沈渡懒得听他狡辩。 管事婆子被押解上前。 “你身为内宅管事。可曾见过此人?”沈渡寒声问道。 那婆子连连磕头,急切道: “回大人的话,见过!这就是府上的一个疯癫老奴!府里的丫鬟下人都是后来买进的,全都没见过。只有老身认得!老爷心善,不忍将他赶出府去饿死,又怕他发狂伤人,便一直将他好生关在这儿养着啊!” 孟婆上前一步,凑到沈渡耳畔,低语了几句。 沈渡唇角微抿,冷斥道:“不见棺材不掉泪。把薛夫人带上来!” 片刻后,知府夫人被亲卫半拖半架地带至后园。 沈渡指着地上那个疯癫的血人:“夫人,你说,这是何人?” 知府夫人看着那疯子,单薄的身子剧烈颤抖。 她不敢看薛远瞻那欲吃人的目光,凄凄惨惨地泣声道: “妾身不知他究竟是何人,只是有一次,见老爷起夜久久未归,妾身担心他着凉,想给他递件衣裳,便大着胆子寻到了这里。妾身躲在石头后头,听见老爷……听见老爷唤他,方子虚’……” “贱妇!” 薛远瞻彻底情绪失控,双目赤红,不顾一切地想要扑上去撕咬自己的妻子。 两侧的亲卫同时挥起刀鞘,重重砸在他的后背。 薛远瞻发出一声闷哼,直挺挺地跪倒在青石板上。 “大人明鉴啊!”那管事婆子急得直拍大腿,“这贱妇与我们老爷常年离心离德,恨不得老爷死!她的话绝不可信啊!” 就在此时,一名镇狱司亲卫跌跌撞撞地跑进后园,神色慌张: “禀报大人!出大事了!忘川、轮回两位大人押解人犯回到别苑,却发现……发现昨夜擒获的那个死士,已经跑了!” 此言一出,沈渡与秦山皆是面色微变。 亲卫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继续禀报: “两位大人已查明,是送饭的差役私麻翻了守卫其放走。那差役已被擒获,他自称是知府薛大人的远房外甥,名叫郝大德!他招认自己是众生相的信众,但抵死不认是受了薛大人的指使,只称薛大人对此一无所知!” 薛远瞻听罢,气得眼前一黑,脑中嗡嗡作响,连辩驳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绝望的怒骂:“蠢货……全都是蠢货……” 这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招供,比直接攀咬他还要致命一百倍!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惊天噩耗吸引时。 那一直跪在地上喊冤的管事婆子,眸中陡然爆出凶光! 她再无半分唯唯诺诺的恭顺,身形暴起。 她不扑沈渡,不袭官兵,也不杀知府夫人。 她直扑地上疯癫的面毁的方子虚。 右手疾探发髻,拔下三寸长的铜簪,寒芒一闪,带着十死无生的决绝,直取方子虚的咽喉命脉! 第178章 沈钦差冷面结案,周千户奉命统兵 庭深风定,杀机乍起。 管事婆子的动作极快,那支淬了死志的铜簪直刺方子虚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秦山眸光一凛。 拔刀已是不及,他腕间急拧,顺势抽刀离鞘,借着力道将佩刀倒飞而出,以刀为锤,直砸那婆子手腕。 “砰!” 一声闷响,管事婆子手腕吃痛,铜簪偏出寸许,“噗”地一声扎入了方子虚的颈侧。 鲜血瞬间洇透了方子虚颈间的破衣。 秦山一步跨上前,厉声大喝:“传医官!速来止血!” 管事婆子跌退半步,面如金纸。她剜了瘫在地上的薛远瞻一眼,齿关猛然一合。 下一瞬,她身子一僵,嘴角溢出一缕腥黑黏血,双眼圆睁着倒向青石板,当即气绝。 孟婆快步上前,捏开那婆子的下颌,查探片刻:“齿间封蜡,内藏见血封喉的剧毒。是个死士。” 沈渡冷眼看着地上的尸首,凤目中寒芒吞吐,当即沉声下令: “封锁知府衙门。只禁出入,不封公堂,不停府衙公务。” “府内大小官吏,一律原地待命,不得私相串联,违者以同谋论处。” “薛远瞻贴身幕僚、内宅管事,尽数锁拿,押入别苑严审。同知、通判诸官,失察之罪暂记,留衙署理府事,听候勘问。其余吏卒差役,各司其职,无涉者概不株连。” “另,查封薛府后宅,抄没家资,拘押家眷。府衙公产、官印文册,分毫勿动。” 数十名镇狱司亲卫齐齐抱拳领命。铁甲铿锵,靴声杂沓,迅速奔赴各院拿人封门。 有罪者面如土色、束手就擒。无辜者心惊胆战、屏息垂首。满府上下,竟无人敢妄动分毫。 薛远瞻瘫跪在地,望着眼前这井然有序、丝毫不乱的雷霆处置。 他深知大势已去,双目空洞地望着渐黑的天空,再未吐出半字分辩。 …… 隔日清晨。 钦差别苑,正堂。 沈渡与秦山端坐于太师椅上。 忘川与轮回迈步入堂,将一份按了红泥手印的供状呈在案上。 “大人。”忘川躬身禀报,“薛远瞻自知在劫难逃,为免皮肉之苦,已将罪名尽数供认。据他所言,早年在京中任职时,他便已沦为‘众生相’的暗桩。这些年的调任升迁,皆是这伙邪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只是给他下令的上线是谁,他一概不知。昨夜死的那管事婆子,便是众生相安插在他身边的耳目。薛远瞻与城南的尤毅,素无直接往来。” 沈渡端起残茶,拨了拨茶叶:“他为何囚禁方子虚?这婆子是邪教死士,不先杀薛远瞻灭口,反倒拼死要杀一个废人,这方子虚,必然藏着秘密!” 忘川答道:“据薛远瞻供述,方子虚当年查出了一批众生相暗中控制的商号,这些商号与边军、府衙败类勾结,大肆倒卖军械粮草。方子虚搜集了铁证,托付一家镖局暗送进京。众生相察觉后,下令薛远瞻杀人灭口。” “薛远瞻派死士屠了那家镖局,擒了方子虚。” “他既已擒人,为何不杀?”沈渡追问。 “薛远瞻早年在京中便与方子虚结下过私仇,留其性命,常年折磨,以泄私愤。” 沈渡放下茶盏,又问:“尤毅那边,审得如何?” 忘川眉头微皱:“那尤毅被捕后一言不发,形同枯木。属下对他的几名随身护卫用了针刑,也未掏出多少实情。他们只交代会受命向知府后宅送信,接头的确是那管事婆子。至于尤毅手下其他干练的相众,早在月余前便诡异地从云州城消失了。” 忘川抬起头,眼神狠厉:“大人,要不要对尤毅动用昭狱极刑?” “免了。”沈渡冷嗤一声,“这等狂热信徒,视肉身痛楚为渡厄法门。用刑,不过是成全了他的殉道之心,徒劳无益。方子虚伤势如何?” 轮回双手合十,轻叹道:“命是保住了。但医官诊看过,那铜簪虽避开了命脉,却伤及了神海气血。加之他常年受尽折磨,心防已溃,如今失了神智,形同枯木,已是个活死人了。” 秦山在一旁听罢,长舒了一口气,感慨道: “这桩险案,总算是结了。这等邪门妖教,打着积德行善的幌子,宣扬末世劫难,背地里竟能从京城到边关,操控四品大员,当真骇人听闻。若非镇狱司雷厉风行,云州恐遭大劫。沈镇狱手段,秦某佩服。” 沈渡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如明镜般透彻。 此案看似人赃并获,薛远瞻也是被迫画押招认。但这看似天衣无缝的案卷里,偏偏丢了最核心的两个人,诱杀曹别鹤的丫鬟绿萝,以及那个脱逃的死士杜飞。 这两人的离奇失踪,犹如一道隐秘的嘲讽,将所有的线索死死切断,独独把嫌疑最大的周起摘了个干干净净。 沈渡总是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当了一回快刀,借着“众生相”这潭滔天浑水,替人洗脱了干系。 但周起就算嫌疑再大,终究不过是个边军千户。而“众生相”渗透四品知府、意图颠覆朝纲,这才是真正能惊动天听、换取泼天功勋的惊世大案。现下并无旁证指向周起,与他纠缠下去,恐误了彻查邪教谋逆、固证回京的大局。 “秦指挥使。”沈渡站起身,“这案子结不结,不在于本官查到了什么,而在于圣上,想看到什么。” “曹别鹤死于邪教死士之手,知府薛远瞻勾结妖人、囚禁命官。此案物证确凿,人犯俱在,自然可以结案。只是……” 沈渡整理了一番袖口:“只是这云州城里的水,比本官想的还要浑。总有人自作聪明,以为斩断了些首尾,便能拿镇狱司当刀使,借势给自己洗脱干系。” 秦山面色微沉。他心中对周起亦有怀疑,但他身为边军主将,深知绝不能让镇狱司把手伸进镇北军中。 “沈镇狱。”秦山直视沈渡,语声铿锵,“镇北军的将士,是在刀尖上替大宁朝舔血的。凡事讲求铁证如山,若无实据,单凭几分无端揣测便要疑心国之干城,恐寒了边军将士的心。” 沈渡唇角微扬,不再纠缠于此。 他掸了掸官服上的浮尘,冷声定调:“秦大人放心。这‘众生相’的谋逆大案,本官接了。但这云州的天,还没彻底翻过去。让有些人藏好他的狐狸尾巴,若有朝一日再落到镇狱司手里,可就没这般好运了。” “备囚车,调拨兵马!”沈渡转身向堂外走去,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即刻押解薛远瞻、尤毅等一干人犯,随本官,回京面圣!” 行至堂门处,他脚下微顿,微微侧首,余光瞥向身后的秦山。 “至于这云州城内,其余牵涉此案的零星首尾,秦大人,便留给你在这潭浑水里,慢慢查问了。” …… 一日之后,日悬中天,风动征尘。 镇狱司的缇骑押解着长长的囚车队伍,在镇北军甲士的护送下,浩浩荡荡驶出了云州城门。 云州军器局后院。 石桌之上,酒菜刚布好,酒液才斟满一盏。 周起与薛半截正相对落座,刚要举杯,忽闻马蹄声急如骤雨,一骑快马自长街尽头直闯入军器局。 传令兵翻身滚鞍下马,高声禀道: “周千户!苏总兵有令,命您即刻前往都督府白虎堂议事!” 周起心头微动。以为沈渡刚走,苏澈要借着曹别鹤的案子敲打自己一番,但看这传令的急促架势,似乎另有隐情。 一炷香后,都督府。 周起跨入白虎堂,顿觉一股兵戈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堂内并未设座,左路军各卫指挥使、参将皆神色凝重地围立在中央的巨大沙盘四周。 苏澈双手撑在沙盘边缘,眉头深锁。 “末将周起,见过大帅,见过各位大人。”周起上前抱拳行礼。 苏澈抬起头,直截了当地开口道:“暗探送回军情。苍狼王阿勒坦,已凭铁腕彻底收服了天狼草原大小诸部。前日,他已在王庭祭天,秘密称汗!” 苏澈一拳重重砸在沙盘的木缘上:“阿勒坦称汗,未遣一使赴我大宁纳贡,秘而不宣,其意不言自明。这老狼居心叵测,怕是随时都会骤然兴兵,叩关南下!” 大宁与天狼的血战,已是箭在弦上,避无可避。 苏澈直起身,看向周起:“周起!着你即刻重掌云州卫巡防营!本帅再从大营中拨你三千精卒,前出至巡防营防区布防、广设游哨!确保云州东线无虞!” 周起热血骤涌,抱拳沉喝:“末将得令!” 稍作迟疑,周起抬头问道:“大帅,那军器局的差事……” 苏澈目光扫过沙盘上绵延的边防线,不假思索道:“大战在即,军械粮草乃是边军命脉,不可轻付于人。军器局,由你暂且代管。你需保前线军械无虞!” 第179章 曾谋士回廊点拨,周千户升帐拜将 苍穹如洗,朔风渐起。 周起从白虎堂内步出,去都督府内庭与苏紫道了个别,便准备回府整顿行囊。 刚穿过一处假山回廊,便撞见了正提着鸟笼溜达的曾先生。 周起迎上前去,抱拳笑道:“曾先生,多日不见,您老这身子骨可还硬朗?前些日子,小子命人给您送去的那套越窑秘瓷,您使着可还顺手?” 曾先生斜睨了他一眼,哼笑道:“你小子最有良心。满都督府的将官,就你还惦记着老朽这把老骨头。那秘瓷温润如玉,老朽每日烹茶,爱不释手,只是受之有愧啊。” “先生这说的是哪里话。”周起正色道,“先生于周起,便是那秘瓷中的茶引。若无先生提点,周起这碗茶,怕是早凉透了。” 曾先生停下脚步,将鸟笼挂在回廊的飞檐下,收起了玩笑之色: “大帅命你前出布防,可曾交代你这防线纵深几许?” 周起一愣,如实答道:“大帅只说前出布防、广设游哨,至于具体屯兵何处、防线长短,并未有明确的帅令。” 曾先生微微颔首:“大帅是知兵之人,这是信任你,不愿束缚你的手脚。但老朽有一言,周千户不妨听听。” 他缓缓转身,伸手指向北面的长空。 “阿勒坦此人,乃是百年一见的雄主。其用兵最善声东击西、避实就虚。他此番若是挥师南下,未必会一头撞在你巡防营死守的正面防区上。” 周起眸光一凝,若有所思。 曾先生继续道:“老朽听闻,右路军韩岳那边,最近与锦国兵马在边界上对峙吃紧,分身乏术。若阿勒坦趁右路军被牵制,遣一支精骑从东北方向绕道夹击,右路军的侧翼便危矣。” 周起眉头紧锁:“韩岳与咱们大帅素来不睦,大帅自然是懒得去理会右路军的死活。但若是右路军有失,让天狼人的铁骑长驱直入,我左路军的侧背也会受到夹击。真到了那一步,末将当如何自处?” 曾先生抖了抖袖口,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将在外,如何自保侧翼不失,你心中当有计较。” 说罢,曾先生转身便走,步伐虽然有些蹒跚,却不带半分停滞。 “哎,先生,您怎么总喜欢把话只说一半……”周起看着他的背影,苦笑着摇了摇头。 …… 周府内宅。 周起将苍狼王称汗、自己将重掌巡防营前出布防的消息,告知了顾怡岚与林红袖。 “此次出兵,凶险未知。不过好在‘众生相’这颗毒瘤和薛远瞻这等隐患都已被镇狱司拔除,沈渡也押着人回京了。如今的云州城内反倒是块干净的安稳地,你们就好生在家中等我凯旋。” 林红袖攥着腰间的双刀,刚要开口请战。 顾怡岚却先一步按住了她的手,温婉而坚定地看着周起: “周郎,让红袖妹妹和马师傅随你同去大营吧。大战在即,刀剑无眼,你身边多两个信得过的高手帮衬,我在家中也安心些。” “府里有石墩、石柱他们几个机灵的,足矣护我周全了。你莫要分心挂念家里。只是有一桩,你要全须全尾地把红袖妹妹带回来,少一根头发,我可不依。” 周起迟疑了片刻,握住顾怡岚的手,郑重道: “好,听夫人的。你身怀六甲,眼下什么事都大不过你的身子。若遇着什么难处,第一时间派人去大营寻我。我若不在,你便直接去寻大帅帮忙。对了……” 周起顿了顿道: “我已打听过,知府夫人姓苏,她并未被押赴京城。镇狱司审查知府亲眷,她未曾参与薛远瞻的谋逆勾当,且主动供认了重要线索,算是有戴罪立功之举。” “秦山的人将她留在云州暂时看押,走个过场。过段时日风头平息,应该便会放人。届时我若不在城内,你接到消息,便去接她回府休养吧。” 顾怡岚眼眶微红,点头叹道:“苏姨在那囚笼里困苦了半生,如今这般,也算因祸得福、脱离苦海了。周郎,苏姨是母亲少时的手帕交,妾身想安顿好姨母的下半生。” 周起拍了拍她的手背:“方御史被那毒妇刺中颈部,伤势颇重,尚未醒转。秦指挥使已将其妥善安置在卫所,有医官日夜照看。待战事平息,我便去寻访名医,看能否为他续命。” …… 一个时辰后。 周起带着卫凌、林红袖、马不六等人,押着一百多把新造好的连弩,回到了落马坡巡防营的驻地。 军器局的岳大鹏、张大伦等几个机灵的汉子,也被他一并点齐,带回了营中。 巡防营签押房内。 秦铁衣、杜游、孟蛟、陆迁等一众巡防营骨干将校,见周千户终于归营,皆是面露喜色。 周起站在主位前,单刀直入: “阿勒坦已在王庭称汗,大战迫在眉睫。大帅命我巡防营即刻前出布防,并拨下了三千精锐。铁衣,眼下咱们营中,实打实能拉上阵仗的兵马,共有多少?” 秦铁衣跨步出列,沉稳道: “回大人,鬼愁涧一战之后,营中能战之兵仅余一千二百余人。加上近两月新招募、已成操练的青壮,目前营中共计两千三百五十六人。其中,骑兵一千。余下皆为长枪手、刀盾手与强弩手。” 说到此处,秦铁衣看向一旁的陆迁:“这一千多新兵里,有近半数,是陆百户从后方各县镇募来的好后生。” 周起赞许地向陆迁投去一个肯定的目光,陆迁受宠若惊,连忙挺直了腰板。 “好。”周起声音雄浑,“算上大帅拨给的兵马,咱们如今手握五千三百余勇士。” 周起环视众将,神色肃然:“诸位兄弟!鬼愁涧一战,咱们巡防营以四千新卒,硬生生扛住了天狼一万精骑的屠刀。那一仗,咱们打出了巡防营的军魂!” 众将回想起那日尸山血海的惨烈,皆是虎目微红,齐齐抱拳,甲片碰撞作响。 “但这一次,阿勒坦不再是当日的苍狼王了。”周起眸光深邃, “他吞了火隼,收了黑鬃,白驼诸部望风归附。整个天狼草原,已是他一人的猎场。他在王庭祭天称汗,不遣一使,这明摆着,他要的不再是一城一地的劫掠,而是择机叩关南下,与我大宁决死一战!” “咱们即将面临的,不再是奇袭扰营、以快打慢的小打小闹。这一回,咱们作为大军的前哨,很可能要在旷野上,以寡敌众,硬撼一国之锋锐!” 大帐内鸦雀无声,唯有将领们粗重而坚定的呼吸声。 “五千三百人,要前出布防、广设游哨,还要防备他声东击西。这一仗……”周起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坚毅的脸庞, “我需要一个人,替我统揽营中大小军务,为这五千弟兄调度布阵。” 堂下众将闻言,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秦铁衣。 秦铁衣是巡防营资格最老的老将。 上一仗,被天狼人围困时,是他临危不乱,率军布阵防御、进退有据,鬼愁涧一役,又是他亲自提枪率领前排死守,寸步不退。其资历之深、军法之严,在营中威望极高。 若论统揽全营的指挥之选,他当是众望所归。 然而,周起却没有看向秦铁衣。 他的目光越过秦铁衣的肩膀,越过杜游,越过孟蛟,最终落在了站在人群最边缘、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年轻人身上。 “卫凌。” 卫凌微微一怔,随即从末尾踏前一步,单膝点地,抱拳沉喝:“末将在。” 周起看着他,掷地有声:“自即日起,巡防营前出布防之一应军务,由卫凌代行千户之权,全权调度!” 大帐内骤然一静。 紧接着,“嗡”的一声炸了锅。 杜游第一个按捺不住,性子火爆地跨出一步,抱拳急道: “大人!卫总旗在大演武夺旗战中连胜四阵,智勇双全,我等皆是亲眼所见,自是心服口服。可那毕竟是二十五人的校场较技!如今是五千多人的大军布防,是要在沙场上正面迎击天狼的数万铁骑!这……这全然不是一回事啊!” 陆迁也咽了口唾沫,在一旁大着胆子附和道: “大人三思啊!五千人的行军布阵、安营扎寨、粮草调拨、骑步协同……卫总旗从未带过这么多兵。若是临阵在调度上出了岔子,那可是几千条弟兄的性命啊!” 孟蛟抱着膀子,虽未出言反对,但紧皱的眉头已然说明了态度。 秦铁衣沉默片刻,缓缓站出身,拱手道: “大人,末将并非质疑卫总旗之能。只是这三军之命,皆系于统帅一人之身。卫总旗智计过人,但军中资历尚浅,恐难服众。若大人执意用他为指挥,末将请命,愿为副手,从旁辅佐,以安军心。” 这番话,说得很是诚恳。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拢在卫凌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杜游的直接质疑,有陆迁的不解与担忧,也有秦铁衣那般的善意回护。 周起立于主位之前,没有出言替卫凌辩解半句,只是微微侧过头,静静地看着他。 在这如山的压力之下,卫凌缓缓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径直迈步走向中央的沙盘。 第180章 辨将才卫凌掌帅印,窥边关天狼起大军 塞北春深,边尘欲起。 卫凌缓步走到大帐中央的巨大沙盘前,伸手抓起一把代表敌军的黑色小旗,随手倾洒在沙盘的北部。 大帐内静寂无声。 “杜百户说得对。”卫凌盯着沙盘,平直道,“二十五人的校场夺旗,与五千人的沙场血战,确有天壤之别。” 他缓缓抬起眼眸,目光扫过堂内众将: “但兵法云,治众如治寡,分数是也。在我卫凌眼中,莫说五千,便是五万、十万,也不过是这沙盘上分毫厘、定进退的算筹。” 杜游眉头一拧刚要发作,卫凌却没给他机会,直接转过身,看向了站在最前方的秦铁衣。 “秦百户。”卫凌拱了拱手,“大演武最后一场夺旗决战,您率二十四名刀盾手,对阵宣威卫的摧锋营。” 听见“摧锋营”三字,大帐内不少将领面色微变,那正是巡防营大演武折戟的终局。 卫凌看着秦铁衣,条分缕析地推演开来: “那一战,摧锋营名副其实,以倒卷珠帘之势三度悍然冲阵。秦百户结圆阵死守护旗,阵型如铁,兵卒进退法度森严,生生抗住了对方的三次强攻。摧锋营眼见久攻不下,临时变阵,兵分两路,主力佯攻左翼,分出八名精锐暗刺咱们阵型的右肋。” “秦百户临危不乱,敏锐察觉了对方的虚实,即刻从前阵抽调五人回补右肋,稳住了阵脚。但也正因这次回防补漏,让阵型彻底陷入被动。摧锋营随后双管齐下,步步蚕食,生生耗尽了弟兄们的体力,最终拔了咱们的旗。” 秦铁衣听着这犹如亲临阵前的复盘,双唇紧抿。这正是他苦思多日,觉得输得最为憋屈的一战。 “秦百户,你的守,可谓不动如山。”卫凌话锋一转,如利刃剖腹, “但你输在太稳。摧锋营兵分两路的那一瞬,其首尾无法相顾,中军更是空门大开。当时摧锋营的破绽,有足足五息。” 卫凌并指如剑,重重敲在沙盘边缘: “若你在右肋遇袭时,不是调兵去补漏,而是主动裂阵!放他那八名精锐突进来,用后阵死死绞住!同时,将正面抗压最悍勇的十名刀牌手化守为攻,顺着他们兵分两路的裂隙,反向凿穿他空虚的中军,直取对方主将!那一战,败的必是摧锋营!” 秦铁衣浑身一震,双目微睁。 这舍弃半边阵地、以命搏命的险招,他确实连想都未曾想过。 “秦百户善守,重法度,有大将之风,但骨子里少了行险的变招。”卫凌直视着秦铁衣, “若将这五千大军全盘托付于你,你能守出一座铁壁。但阿勒坦不会只攻一面。他会拉扯,会声东击西,会用奇兵反复刺探你的侧翼与结合部。” “守到后来,你的防线不是被正面击破的,会被生生拖垮。你的兵会被调动得疲于奔命,最终在某一个你不曾料到的缝隙,被人一刀捅穿。” 卫凌给出了最终的论断: “所以,秦百户做不得全盘调度的主帅。你只能是我中军的铁壁!这五千人里,我分你两千长枪重盾,死守阵眼,便是我全军的定海神针!” 说罢,卫凌转过头,看向杜游和孟蛟。 在大演武中,卫凌那双冷眼早已将周起身边的这些亲信部将摸了个透骨酸心。 谁善攻,谁善隐,谁欠缺火候,在他心里皆有一块最合适的地盘。 “孟百户。”卫凌看向孟蛟, “您勇冠三军,冲阵之势锐不可当。但若给你三千人,一旦杀得兴起,前锋必与中军脱节,孤军深入乃是兵家大忌。你只适合带八百轻骑,做这五千大军的锥尖。多了,便是累赘。” 卫凌目光移向杜游:“杜百户。你性子火爆,看似一点就着。但真到了两军阵前,你带兵却是,进退有据,粗中有细。天狼游骑如麻,无孔不入,专擅挑衅诱敌。全军之中,能任凭敌军如何叫阵辱骂,都始终沉得住气、不被牵着鼻子走的,反而是你。” 卫凌转向陆迁: “陆百户心思最是玲珑,胸中少有条条框框。昔日大军被围,你能敏锐察觉风势,借火烧荒,足见你懂得因势利导。” “但你不擅堂堂正正的军阵厮杀,若将主力交给你,一旦被重骑正面压迫,你的阵脚必乱。” “可若是遇山设伏、逢林设陷、袭扰粮道、诱敌深入,这些不循常理的诡道,正是你的用武之地。给你一支轻兵,你便是全军最刁钻的一枚活子。” ...... 卫凌将众将的优劣长短剖析得纤毫毕现。 大帐内鸦雀无声,众人虽未出言附和,但眼底的质疑已尽数化为震动与认同。 最后,卫凌缓缓转过身,面向周起。 “至于千户大人。” 卫凌单膝点地,直视周起的双眼: “卫凌第一次见大人时便说过,大人的兵略,刚猛有余,往往以身为饵,行险搏命。大人是天生的绝世悍将,是大军的魂。若大人既当主帅又于阵前厮杀,一旦深陷敌阵,五千大军便会群龙无首!” 卫凌抬手指向沙盘: “所以,大人在这大战中,不坐中军!大人只管率领营中最精锐的五百铁骑,做这沙盘上定鼎乾坤的那一柄斩马刀!” 卫凌站起身,环视众将,声如金石: “你们所有人,都是这军阵中的铁砧与坚盾。而大人,便是那柄破甲的重锤!至于我卫凌,便是那只排兵布阵、握锤打铁的手!” “阿勒坦有六万狼骑又如何?只要诸位按我的军令,各安其位。这五千三百人,末将定要让它变成一座绞碎天狼骨血的修罗杀阵!” 卫凌收敛了锋芒,语调骤降,冷酷道: “我卫凌只懂兵法战阵,不通人情世故,更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千户大人敢把这五千弟兄的性命、把这场决战的调度之权交到我手里,这份信任,卫凌粉身碎骨,绝不敢负!”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不需要诸位在心里服我,但到了阵前,必须奉我军令!若有临阵迟疑、违令不遵者,不管你是营中宿将,还是大人的生死弟兄,我卫凌的刀,定斩不饶!” 话音落下,大帐内充斥着肃杀。 “拿令箭来!”卫凌不再废话,转身走向帅案,直接开启了最为冷酷精密的战略部署。 …… 天狼王庭,昔日白骨河畔的旧址。 朔风呼啸,王旗蔽日。 巨大的苍狼大帐内,居中垒起了一座高台。 台上,一把用整块玄铁与狼首雕琢而成的粗犷“龙椅”赫然在目。 阿勒坦端坐其上,虎视生威。 大帐两侧,天狼草原一十六部的大小头人、猛将尽皆汇集于此。 左侧首位,是曾被老火隼王射中左眼的,黑鬃王鹿丹。 右侧,则是新任火隼王阿木尔,以及他的两位兄长,二王子格日与四王子莫日根。 “我天狼汗国,已重归一统!” 阿勒坦的声音在大帐内回荡,“如今,我麾下足有六万铁骑!那南边的宁人虽兵马众多,但在我天狼的弯刀面前,皆是待宰的羔羊!” 帐内诸将闻言,齐齐以拳击胸,发出野兽般的狂嚎,战意沸腾。 阿勒坦按了按手,帐内重归寂静: “这一次,我们已与锦国暗中结盟。锦国大军已在东面咬住了平津城韩岳军的主力。本汗将亲统大军直逼云州,将苏澈的云州军钉死在原地!同时,本汗要分出一支万人精骑,趁此良机直插韩岳后背。” “待锦国与这支奇兵联手灭了韩岳,云州东侧门户洞开!届时大军两路合围,再与苏澈决一死战,踏平云州!” “平津、云州既下,北境东西两扇大门便尽在我手,届时直捣雁雍,斩下镇北王萧衍的头颅,宁朝的北境屏障便会尽数崩塌!饮马中原,指日可待!” 阿勒坦目光如炬,扫过众将:“谁愿率这支精骑,从北面绕过渤凉,借道室韦、铁骊,悄无声息地直插韩岳的身后,断其退路?” “大汗!我鹿丹去!” 独眼的鹿丹跨出一步,精钢铠甲哗啦作响,独眼里满是凶戾。 “不可。”一直立于王座之侧的大巫师阿骨朵缓缓摇头,哑声道, “黑鬃部皆是人马具装的重骑兵,奔袭速度太慢,根本无法完成这般长途绕道的奇袭。鹿丹大王,您的重骑,应当留给云州的正面的宁军主力。” “父汗!儿臣愿往!” 苍狼部三王子特穆尔大步跨出,傲然道:“儿臣麾下皆是轻骑,愿为父汗斩下韩岳首级!” 阿勒坦满意地点了点头:“嗯,特穆尔,就由你领军。” 阿骨朵眼珠微转,进言道:“大汗,三王子骁勇,自是合适。但此番借道室韦、铁骊进入宁地,路途险恶,山川密林遍布,前路不明、伏兵难防。” “火隼部鹰隼骑,鹰隼升空可俯瞰百里,探路查哨、预警埋伏无人能及。不妨让火隼部随三王子一同出征,专司军情探查,以为大军耳目。” 阿勒坦眸色一沉,心意已决。 他缓缓转过头,深邃的目光径直落在了一直隐忍不发的阿木尔身上。 “火隼王。”阿勒坦语带戏谑,暗藏敲打,“本汗知晓,你与云州周起,曾有些不清不楚的旧交。本汗这次让你去打右路军,避开左路的云州卫,总不算为难你吧?” 第181章 隐锋芒新王俯首,穿苍岭斥候惊魂 暮春风暖,塞草初齐。 天狼王庭,苍狼大帐。 新任火隼王阿木尔单膝跪在巨大的兽皮毡毯上,右手抚胸,头颅深垂。 “大汗在上。”阿木尔沉声开口,决绝道, “周起做局,挑拨我天狼草原内乱,害我父兄。此仇倾尽白骨河水亦洗不净!我阿木尔与周起,唯有血仇,绝无旧交!” 阿木尔抬起头,直视王座上的阿勒坦: “阿木尔既已率火隼部归顺大汗,这把弯刀,便只认大汗的军令!大汗命阿木尔去打右路军,阿木尔便去撕碎那韩岳的防线!至于云州……待大汗踏破城门之日,我愿为先锋,亲手斩下周起的头颅,以祭父兄在天之灵!” 阿勒坦端坐在由玄铁与狼首打造的宽大王座上,深邃的目光在阿木尔脸上来回刮骨般审视。 片刻后,阿勒坦放声大笑:“好!本汗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他转头看向立于一旁的特穆尔:“特穆尔,你与火隼王一同出征。二人合力,给本汗把韩岳的后路彻底切断!” 特穆尔右拳击胸:“孩儿领命!” 阿木尔亦低下头去:“遵大汗令。” 大帐内的军议又持续了半个时辰,各部首领领了各自的军令,陆续散去。 入夜。 阿勒坦掀开厚重的毡帘,踏入寝帐。 帐内羊油灯,轻轻跳跃。 诺敏静静地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一块羊皮,正细细擦拭着一柄银刀。 那银刀,是老火隼王蒙和的贴身之物。 听见脚步声,诺敏放下银刀,起身迎上前,替阿勒坦解下沾着夜露的外袍。 阿勒坦反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顺势一推。 诺敏跌倒在宽大的毡榻上,还未起身,阿勒坦高大如山的身躯已然压下。 粗粝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逼着她抬起头。 “你若早这般温顺,苍狼火隼早成一家,你父兄何至于身首异处?”阿勒坦一身悍戾气势压来,似要将她心底算计尽数勘破。 诺敏声色不动,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大汗说得是。从前是诺敏不识抬举,任性妄为,累及父兄。如今诺敏想通了,愿侍奉大汗左右。只求大汗念在火隼部尚有孤寡老弱,给他们留一条生路。” 阿勒坦捏着她下颌的手指微微收紧,仔细端详着这张明艳动人的脸庞,轻嗤一声: “不管你这番话有几分真心,只要你乖乖听话,你的兄长们在阵前卖命,本汗自然不会短了他们的草场和牛羊。” “诺敏明白。” 诺敏顺从地抬起眼帘,眸光温柔。 她缓缓抬起双臂,圈住这位两鬓斑白、却依旧威压草原的雄主脖颈,微微仰头,将丰润的红唇贴了上去。 阿勒坦喉间发出一声低吼,翻身将她压入厚重的兽皮之中。 帐内灯火摇曳,倒映在毡壁上的影子粗暴而狂乱。 诺敏借着翻滚的势头,顺势而上。 她两条粗黑的辫子随着腰肢的动作,在昏暗的火光中无声地晃动。 “桀骜的雏鹰,如今也懂得低头讨本汗欢心了?” 阿勒坦半眯着眼,享受着这份从身到心的臣服。 底下,这个男人虽已年过半百,但常年征战的躯体犹如铁打的磐石,每一寸肌肉都蕴含着蛮荒的爆发力。 毡榻发出沉闷而极有节律的摇晃声。 诺敏闭着双眼,迎合着那股不容抗拒的力量,身段软若无骨,如风中柔柳般起伏摇曳。 肌肤相亲间,她热情地回应着男人的粗喘,汗水顺着她蜜色的脖颈滑落。 “鹰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替主人叼回猎物……” 诺敏俯下身,温热的呼吸吐在阿勒坦的耳畔,娇媚道,“大汗,你说对吗?” 阿勒坦大笑一声,掐在她腰间的手猛一收紧。 她的唇角挂着笑,双手与阿勒坦十指相扣,撑起身体。 在极度的火热之中,她的心底却犹如一口封冻千年的枯井。 她睁开双眼,越过男人宽厚的肩膀,盯着毡帐顶端的一处破洞。夜风从那破洞里漏进来,一点点冷却着她滚烫的皮囊。 ...... 次日清晨。 王庭营地外,号角连营。 特穆尔刚披挂齐整,走出营帐,便闻到一股淡淡的草木幽香。 诺敏立在帐外。 她今日换了一身略显紧致的皮面锦袍,腰间的银扣收得很紧,将少女初长成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纤长的脖颈。褪去了昔日的青涩与刚烈,她的眉眼间多了一抹惊心动魄的妇人韵味。 “三王子。”诺敏欠身行礼,声音轻柔婉转。 特穆尔脚步微顿,目光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流连了片刻,笑道:“王妃一早来此,有何贵干?” 诺敏眼帘微垂,哀婉道:“五哥冲动鲁莽,此番随大军去断宁人的后路,全仗三王子提携。诺敏别无他求,只盼三王子看在两部同属王庭的份上,在阵前多照拂我那苦命的哥哥一二。” 特穆尔看着她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心头微热,上前虚扶了一把: “王妃放心。阿木尔既与我同袍,只要他守规矩,我定叫他完完整整踏马归帐!” “诺敏谢过三哥。” 诺敏抬起眼眸,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向前迈了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那股幽冷而诱人的草木体香,直直钻进特穆尔的鼻腔。 诺敏从袖中摸出一枚打着繁复绳结的绿松石狼骨符。 那松石的成色极好,正是她往日系在发辫梢头的那一颗。 她双手捧着骨符,递到特穆尔身前,丝丝缕缕地软声道: “这是诺敏昨夜向长生天祝祷过的护身符。刀兵无眼,三哥若不嫌弃,便带在身上。愿长生天护佑三哥,也护佑我阿哥,平安凯旋。” 特穆尔目光转深,伸手去接那枚骨符。 交接之时,特穆尔的指腹有意无意地擦过诺敏白皙的手背。 诺敏身子如受惊的小鹿般轻轻一颤。 但她并未立刻将手抽回,而是任由男人的粗糙指腹在手背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收回双手,交叠在腹前。 “王妃的护符,特穆尔定贴身收好。”特穆尔喉结微滚,声音沉哑了几分。 诺敏再次盈盈欠身,朝他感激地一笑,留下一抹令人心猿意马的暗香,转身消失在晨雾之中。 特穆尔站在原地,拇指反复摩挲着那枚温润的绿松石,盯着她的背影看了许久,直到身旁的亲兵牵来战马,才将骨符贴胸收入甲叶内,收敛了心神。 “吹角!拔营!” 蹄声如雷,三王子特穆尔的轻骑与阿木尔的鹰隼骑,卷起漫天黄沙,率先消失在王庭北面的地平线上。 …… 云州界内。 云州正北的主通道,是天狼主力南下的必经之路。 此地东西绵延一百六十余里,南北纵深八十里,地势平缓,利于大股骑兵展开。 镇北军左路各卫所,已按照总兵苏澈的既定部署,火速赶往各自的防区。 巡防营大营内,旗幡招展,准备开拔。 卫凌正站在核对军械造册。 岳大鹏拉着张大伦,一路小跑奔了过来。 “总旗!”岳大鹏大体格往卫凌面前一杵,大着嗓门求道, “您派大伦他们去做前锋斥候,能不能别把俺留在中军?让俺也跟他们一道去呗!” 卫凌打量了他一眼,平直道:“斥候探营,要穿山越岭、昼伏夜出,在密林里疾行数百里。你这般魁梧的块头,极易暴露不说,体力可跟得上?” “总旗,俺都跟了您也快俩月了!”岳大鹏急得直拍胸脯, “您看俺虽是一身的肉,但这身肉全是力气!大演武时,俺老岳何曾掉过链子?您就让俺去吧,在中军憋着,非把俺憋出病来不可!” 张大伦在一旁帮腔道:“总旗,大鹏力气大,若是遇上落单的狼骑,他一个人能撅折俩。就让他跟着弟兄们吧。” 卫凌沉吟片刻,点头道:“好。斥候首重隐蔽。进了山,一切听张大伦调度。” 他看着二人,语调冷硬如铁:“天狼大军随时压境。限你们七日之内,探明天狼先锋,在渤凉北部的动向,并返回复命。延误战机者,按律斩首。” “得令!” 两人面露喜色,抱拳接令,转身奔向马桩。 …… 入夜,苍岭。 苍岭接壤渤凉地界,山势连绵,古木参天,老藤如蟒。 张大伦、岳大鹏等五名斥候,寻了处避风的坳口,将战马卸了嚼子,拴在隐蔽的粗木上。 此去探查,需要数天,几人在近旁砍了许多草料备在马前。 为了掩盖生人气味与兵刃的反光,几人撅起腐叶下的湿泥,混着松脂,不仅在软甲上狠搓,更将脸颊、手背抹得漆黑。 山风料峭,夜露很快打湿了衣袍,寒气顺着衣甲透入骨髓。 五人一头扎进及腰深的灌木丛中。 林间无路,带刺的荆棘如同暗网。 张大伦打头阵。他走得极慢,左手倒握短刃,悄无声息地挑开拦路的藤蔓。 脚下落地时,皆是足尖先探,试探无枯枝朽木,再将脚跟缓缓踩实。 岳大鹏体型粗壮,在这等密林中最为吃亏。 脸上、手背不知被倒刺划出多少血口子,战靴里也灌满了泥水,但他硬是没发出一丝粗喘,步步紧跟。 五人首尾相连,彼此相隔不过两步,全凭暗夜里的直觉与前人的呼吸声辨位。 不生火,不言语。饿了,便在歇脚的几息间,掏出硬干粮,就着水囊里的凉水,一点点抿软了往下咽。 夜色愈发沉黑,如墨凝浆。 头顶的星光被蔽日的树冠遮得严严实实。 走了约莫三个时辰。 最前面的张大伦突然停下脚步,握紧了拳头在半空一顿。 身后的四人立时定住,手齐齐按在了弩机的悬刀上。 张大伦毫不犹豫地趴在地上,将耳朵紧紧贴在泥土上,屏住呼吸。 林子深处,除了风穿过松针的呼啸,似乎还夹杂着一种细微的、连绵不断的钝响。 是某种肉垫踩碎枯叶的沙沙声。 极轻,极密。 风向陡转。一股浓烈的腥臊气,迎面扑来。 张大伦面色骤变,无声地腾身而起,迅速打出军中暗语:背靠背!戒备! 岳大鹏心头一沉,反手拔出后背的厚背砍刀,与其他三人迅速向张大伦靠拢。 五个人背贴着背,盯着周围浓稠的黑暗。 “沙沙……沙沙……” 那声音不再掩饰,从四面八方的灌木丛中急速逼近。 紧接着,黑暗中亮起了一点幽绿的光。 两点、四点、十点……密密麻麻,犹如乱坟岗上飘忽的鬼火,将他们死死围在中央。 第182章 夜战苍岭退群狼,兵陈狼河逢旧将 暮春夜沉,林风穿叶。 林间那幽绿的光,越聚越稠。 枯枝被踩碎的轻响连成一片,群狼正贴着地面,一步步收紧包围。 张大伦手心全是冷汗,低喝道:“放箭!” 五把连弩齐齐抬起。 夜色浓重,根本无从瞄准。 可顾不得那许多,机括声连响,弩箭盲射入暗林。 几声惨叫传出,但血腥气反倒激出了狼群的凶性,绿光骤然加速,猛扑上来。 “咔哒——”弩匣空转。 王汉手一抖,连弩险些脱手:“没箭了!” 几人根本来不及换箭匣。 “拔刀!结五行拒马阵!”张大伦一把扯过王汉,五人背靠背撞在一起,长短兵刃交错向外。 腥风骤起。 三头恶狼同时从三个方向直扑面门! “死!”岳大鹏暴喝。 厚背砍刀抡圆,狠狠剁进正前方野狼的颈骨。 刀锋卡在骨缝里,近百斤的狼躯冲力不减,直直砸在岳大鹏胸口,撞得他闷哼一声,向后一个踉跄,阵型顿时松动。 “顶住!”张大伦在背后抵住岳大鹏的腰,“乱阵必死!” 头狼见正面扎手,发出一声短嗥。 群狼立刻伏地,借着齐腰的灌木掩护,专掏下盘。 王汉只觉小腿一沉,剧痛钻心。 一头灰狼咬住他的皮靴,四爪挠地,拼命将他往阵外拖拽。 “救我!”王汉身子一歪,本能地想要弯腰去砍。 “别低头!守住上面!” 一旁的马龙大喝,弃了防守,长刀直攮进那灰狼的脖颈。 野狼吃痛,不仅不松口,利爪反而抓向马龙的大腿,生生撕碎软甲,带下一条血肉。 马龙疼得冷汗直冒,咬着牙绞动刀柄,这才让灰狼断了气。 五人咬住阵脚,进退补漏。 岳大鹏体格最壮,充当阵锋,硬顶着狼群的扑击,重刀劈砍,步步不退。 拉扯,绞杀,互换伤口。 半炷香,长得如同半辈子。 张大伦握刀的手止不住地痉挛。 丢下八九具残破的狼尸后,头狼在灌木丛中停下。 绿莹莹的眼睛盯着这五个满身是血的活人,权衡利弊。 这五只猎物太硬,强行咬死,狼群也会折损过半。 幽暗的林中传出一声低远的狼嚎。 绿光终究不甘地退去,隐没在树影中。 直至周遭再无声息,紧绷的五人直接瘫坐在地,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张大伦强撑着坐起,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四下嗅了嗅: “咱们身上的血腥气太冲。在这苍岭里,若是再引来大虫或是熊瞎子,咱们就交代在这儿了。” 年纪最大的老卒杨来福撑着地站起身:“都别动,我去寻些物件。” 他在近旁的林地里摸索了一阵,揪回两大把刚发芽的野艾蒿,又折了些带松脂的松枝。 “把这艾蒿揉碎了,汁水涂在甲片和脸上。松针嚼碎,抹在脖颈处。”杨来福将草叶分给众人,“这东西气味冲,能盖味儿。” 众人依言照做。 岳大鹏却提着刀,走到一具狼尸前,卸下一条狼腿。 他双手用力顺着筋脉挤压,将余血排净,随后寻了青苔和树皮将狼腿严严实实裹好,外面涂满艾蒿汁,用藤蔓死死绑在腰间。 张大伦看着他这一番粗中有细的拾掇,心底暗叹:这糙汉,绝境里的神经竟比老兵还粗。 “大鹏,你作甚?”张大伦问。 “俺长这么大,还没尝过狼肉啥味。”岳大鹏拍了拍腰间的包袱,咧嘴一笑, “等寻着活路,找个安稳地界,咱们烤了垫肚子。” 张大伦无奈地摇了摇头,握紧短刃站起身:“都精神点,上路!” 五道沾满草汁与泥污的身影,再次扎进了无边的暗夜。 …… 次日,云州界内。 巡防营已按卫凌的军令,部署进驻了既定的防区。 营门外,一阵凄厉的马嘶打破了宁静。 一匹口吐白沫的战马驮着一名浑身尘土的游骑哨,跌跌撞撞地冲入大营,战马前蹄一软,轰然倒毙。 那游骑哨从马背上滚落,周围的军卒立刻围了上去。 “牛子!怎么就你一个?”相熟的老兵扶起他,急声问,“你们那一伍的人呢?” 游骑哨眼眶通红,咬牙颤声道:“都没了……被天狼人的游骑发现了,都没了……快!我要见千户大人!” 中军大帐。 周起与卫凌立于沙盘前。 “禀报大人!”哪个叫牛子的游骑哨单膝跪地,喘息未定, “天狼大军已动!阿勒坦的主力大军从白骨河出发,直奔西防线平原而去。但另有一支约莫三千人的轻骑,中途脱离了中军,正向东面疾驰而来!” 周起目光一凝,挥手让游骑哨下去歇息。 他与卫凌同时看向沙盘。 大宁与天狼草原之间,横亘着一条西起赫连山的滔滔大河。 此河由南向北,再由西向东,将西域诸国、天狼草原与宁朝疆土彻底割裂。自西向东的这一段,便是狼河。 云州北部区域图 狼河西段多浅滩。少雨时节,天狼铁骑可直接趟水过河。 过河后便是一马平川的广袤平原,那里城寨林立,正是镇北军左路主力重兵布防的鏖战疆场。 而狼河的中段至东段,则被连绵的险峻山崖阻隔,一路延伸至渤凉国的苍岭。 这数百里的天然屏障间,只有三处险要的隘口可供大军通行:狼河关、断云岭,以及鬼愁涧。 “三千轻骑往东,意图不言自明,是要从这三处隘口挑一处,打咱们的防线侧背。”卫凌手指在沙盘上划过,“兵力有限,咱们只能赌一处。” 卫凌指尖落在狼河关上:“狼河关有狼河卫戍关营驻扎,虽说那一千二百人多为二线守备军,战力平庸,但倚仗关隘天险,足拒万人。三千轻骑想硬啃狼河关,绝无可能。” 他的指尖顺势东移,点在鬼愁涧:“鬼愁涧,天狼人在此吃过大人的大亏,断不会重蹈覆辙。况且我已依大人之意,派了一百强弩手驻守黑石堡,随时可按大人的巨石断路之法截之。阿勒坦的将领不至于这般愚蠢。” 最终,卫凌重重叩在中间的断云岭上:“因此,这支奇兵,必然是奔着断云岭来的!咱们当即刻调拨巡防营主力,将重兵按在断云岭布防。” 周起盯着沙盘,久久未语。 卫凌的兵棋推演丝丝入扣,毫无破绽。 但周起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当日在白骨河,他也是这样推演了每一步,结果却落入了阿骨朵的局中局。 那个老巫师,最擅长的就是在对手自以为算无遗策时,从最不可能的方向捅上一刀。 战术是人定的,更是人来执行的。人心,往往比地势更险恶。 “你的判断没错。”周起抬起头,目光幽深,“但有一处关窍,你并不知晓。这狼河关的守将,是上一任巡防营千户,张靖。” 卫凌微怔。 周起走到帅案前,沉声道:“我初到巡防营时,曾查办过一起倒卖军械盐铁的重案。当时案发,云州府衙的捕快同知孙耀,涉事商号的掌柜与巡防营的百户包旭,皆被灭口。” “正是那桩案子,让我与‘众生相’结下了梁子,才有了后面这许多事。”周起看着卫凌, “而张靖,便是在我到任前,被秦铁衣揭发贪腐,从而调离巡防营、去狼河关上任的。” 卫凌是何等聪慧之人,一点即透:“云州府衙、众生相还有巡防营牵扯到一起。大人的意思是,张靖也是众生相的信众?或是被他们用金银权柄捏在手里的提线木偶?” “众生相不但与天狼人暗中交易,更能通过朝堂上的暗桩掣肘边军。”周起眉宇一冷, “如今众生相在云州的堂口被连根拔起,薛远瞻下狱。张靖孤悬关外,必然终日惶惶。若此时天狼人兵临关下,许以重利……” 卫凌眸光骤寒:“他会献关降敌。” 人一旦被逼到绝境,出卖忠诚便不再是背叛,而是他唯一还能握住的生机。 “传令。”周起不再迟疑,朝帐外喝道,“把马不六和杜游叫来!” 不多时,二人披甲入帐。 周起将二人招至近前,压低声音布置了一番。二人领命,快步离去。 …… 当日傍晚,狼河关南侧。 杜游带着二十名轻骑,勒马停在雄关之下。 关墙上,巡逻的守军立刻张弓搭箭,居高临下地喝问:“来者何人!大战在即,出关可有总兵府的勘合军令?” 杜游仰起头,单手提着马鞭,张狂地骂道:“小兔崽子!去通禀你们张千户!就说巡防营杜游,来拜会老上官!” 关上守军不敢怠慢,匆匆前去通传。 过了良久,关楼上火把齐明。 一名身披鱼鳞铁甲、面皮白净微胖的中年武将走到城垛前。 他凭垛俯瞰着关外的二十骑,他一双眼生得细长,目光扫下来,满是警惕。 “杜游?!”张靖单手按着城垛,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你小子不在巡防营的营区备战,跑来我狼河卫作甚?” 第183章 醉抛狂言赚险关,潜攀绝壁窥逆谋 暮春夜冷,断崖风咽。 狼河关南门外,杜游提着马鞭,指着身后几名马背上挂着泥封酒坛的轻骑,冲着城墙上高声道: “张千户!我奉命带弟兄们广布游哨,这兵都散出去了,手头正好清闲。离您这儿这么近,哪能不来看看老上官啊!这不,特地带了几坛上好的秋露白来孝敬您,快开门啊!” 城垛后,张靖细长的双眼微微眯起,盯着关外那二十多号人,暗自盘算。 杜游这狗皮膏药,昔日在巡防营除了耍钱就是灌黄汤,全然是个混吃等死的货。 那周起竟会派他来干这要紧的差事。定是这厮借着撒游哨的由头,跑到这儿躲懒来了。 眼下天狼人尚未叩关,若将其拒之门外,这浑人发起酒疯大嚷大叫,反倒容易惹出端倪。 张靖心头稍宽,冷哼一声:“你小子来看老子,也不带两斤活肉?开门,放他们进来。” 绞盘转动,南门洞开。 杜游带着二十骑大摇大摆地进了狼河关。 狼河沿着连绵的险峻山崖,原本横贯西东,至狼河关外二里处,河道陡然南折。 这狼河关,便是一座凭险而立的铁隘。 它死死卡在峡谷的咽喉,锁住了天狼草原通往云州的要道。 常驻一千二百人的关城,绝非两堵城墙那般简单。 关隘卡在“泣狼崖”的绝壁之间,仰头仅能望见一线极其窄长的夜空。 峡谷穿堂风烈,刮过绝壁上的天然孔洞,发出狼嚎般的呜咽,这“泣狼崖”便因此得名。 关城分南北两端。北门对外,瓮城内布满藏兵洞、滚木礌石,是真正的绝命死地。 南门对内,瓮城主要用于核验身份与转运辎重。 因北面崖壁陡峭如刀劈斧凿,而南面的山体略带坡度,关内的兵房、马厩与草料场,便只能依着南边的缓坡,如梯田般层层叠叠地搭建而上。 张靖迎下城楼,还是带着几分防备。 “北边防务紧。”张靖指着南瓮城旁的一排空兵房,“你们便在此歇脚,马匹就拴在旁边的草料场。” 此处紧挨着南门,距离关城北面的指挥枢纽最远。既全了同袍颜面,又锁了杜游的视线。 杜游翻身下马,也不挑剔,指挥手下将几坛泥封的秋露白搬进了昏暗的兵房。 “条件简陋,杜老弟将就些。”张靖命人端来几盘粗盐花生和几个小菜,两人盘腿在矮案前坐下。 拍开泥封,酒香四溢。 连干了两碗,张靖放下酒碗,试探道:“眼下大战在即,大帅严令整军。你小子倒好,带着这么好的秋露白到处防线上来,就不怕秦铁衣拿军法找你不痛快?” 杜游嗤笑一声,往嘴里扔了颗花生,嚼得嘎嘣作响: “秦铁衣算个屁!咱们弟兄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指不定哪天就交代了,还不许喝口热酒了?” 张靖陪着笑,亲自替他斟满:“也是。我听说那周起这半年在云州搞什么边关互市,弄得风生水起。你跟着没少捞油水吧?” “嘿嘿,老哥哥好耳音。”杜游拍了拍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压低声音,满脸得意, “那互市就是个聚宝盆。那些西域商人、草原部族,指头缝里随便漏一点,就够咱们弟兄吃香喝辣。哪像以前,从那些穷摊贩抠几个铜板。” 两人就着互市的油水、营里的八卦,推杯换盏,硬是扯了半个多时辰。 地上横七竖八滚着三四只空酒坛。 杜游的脸涨得紫红,舌头渐渐大了,眼神也开始发飘。 他摇摇晃晃地撑着矮案站起身,脚下一绊,直接将一只酒碗踢飞了出去。 “哐当!” “娘的!”杜游大着舌头,满脸嫌弃地扇了扇鼻子, “张千户,你这儿啥味儿啊?马尿味儿直冲天灵盖!俺现在好歹也是兜里有金条的百户了,你就让俺在这破屋子里陪你熏马粪?” “走走走!去你的千户大堂喝去!” 张靖眼皮一跳,赶忙伸手将他按下,推脱道: “杜老弟,我那大堂里堆满了前面送来的军报公文,乱得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真不如这儿自在……” “少给俺打马虎眼!” 杜游根本不听,一把攥住张靖的袖甲,半拉半拽地硬往门外拖,“莫不是你那堂里藏了什么美娇娘,怕兄弟瞧见?” 张靖被他拽得一个踉跄,眉头紧拧。 他本就心虚,生怕这醉鬼在南营大嚷大叫引得守军侧目,更怕耽误了北门今夜的“大事”。 看着杜游这副无赖的滚刀肉模样,张靖强压着火气,只能点头应下: “行,去我那喝!” 杜游这才转怒为喜,回头冲着手下的弟兄摆了摆手:“把马喂了,都在这儿给老子候着!” 说罢,他点了点身边一个面生横肉的汉子: “老赵,你提上酒,跟我走。张千户,这赵总旗你还记得吧,以前你管巡防营的时候他就跟着我了。” 张靖扫了一眼那赵总旗,确是昔日杜游身边的老熟人,便不疑有他,由着他拎起两坛秋露白跟在身后。 趁着众人乱哄哄地走向昏暗的马厩卸鞍喂马,马不六借着草料垛的阴影,悄无声息地遁出了人群。 他径直摸回自己的坐骑旁,摘下了一副硬弓和一壶羽箭,背于身后,又俯下半身,顺着马腹一摸一解,卸下了一圈伪装成马肚带的粗韧麻索。 随后,他探手伸进马背的褡裢底端,掏出了一只精钢锻造的四齿飞爪。 这飞爪百步索乃是攀崖越壁的军械,形制扎眼。 入关时若不将这等利器化整为零,藏在战马的零碎里,方才在南门外,就要被张靖一眼看穿了端倪。 南瓮城两侧的兵房依山而建,层层叠叠。 马不六将索具缠紧在腰后,贴着墙根一路摸到了西侧兵房与崖壁交界处。 这里是一道用来排泄雨水的暗沟,一侧是高耸的天然绝壁,另一侧是兵房的砖墙。 此处常年不见天日,生满暗苔,正是火把与暗哨视线的绝对死角。 马不六蹲在阴沟里,勒紧绑腿。 随后,他摸黑将麻索穿过飞爪后端的铁环,挽了两个越挣越紧的死结。 一切停当。马不六仰头看向绝壁,将飞爪直接楔入头顶的一处岩石裂缝中,双手握住麻索用力一坠,试稳了力道。 紧接着,双手交替攀拉,脚尖踩着石壁上的裂隙,身子平贴在岩石上,贴着泣狼崖一路向上攀爬。 身下数丈,梯田兵房里透出的昏黄亮光与守军隐约的喧哗。 耳畔,则是峡谷中呼啸穿堂、犹如狼嚎的猎猎罡风。 这两重声响,成了他掩盖攀爬摩擦声的最好护盾。 一炷香后,马不六成功越过了层层叠叠的南营兵房,摸到了北瓮城上方的绝壁盲区。 他趴在岩石上,探出半个头,俯瞰着北关。 只看了几眼,马不六的呼吸便是一窒。 这等大战在即的关键时刻,按宁军军律,关外必须撒出十里夜不收。 马不六趴在暗壁上,目光落在了北门瓮城下的“斥候马道”旁。 那是夜不收换防出关的必经之地。按战时规矩,游骑两更一换,马不卸鞍,人不解甲。 可此时,那排本该空出一大半的马厩,竟挤得满满当当。 上百匹脚力极好的轻型战马全在悠哉地嚼着夜草,马鞍被七扭八歪地卸挂在栏栅上。 斥候营房里头,更是人影绰绰,隐约传出推牌九的哄笑。 马鞍离背,游骑憋屋。张靖这是主动刺瞎了狼河关的眼! 更要命的是,北崖最高处的烽火台旁空无一人。 马不六摸了过去,烽火台内的狼粪燧木,竟然湿漉漉地反着水光,分明是被人提前泼了冷水,防止敌军叩关时,有忠勇之士点燃烽火向大营示警。 再看向北门瓮城外,那座沉重的木制吊桥,竟在深夜被反常地放了下来。 十几名守军正摸着黑,用扁担挑着细沙与软土,一层层铺撒在木桥与瓮城的青石地砖上。 天狼人皆是铁骑,大股骑兵冲关,马蹄踏在木板石阶上必是如雷巨响。 这“铺沙垫道”,分明是“衔枚裹足”的把戏,是为了让天狼铁骑能如幽灵般地冲入关内。 马不六借着月光发现,那些控制城门绞盘、守卫藏兵洞要害的兵卒,右臂上皆缠着一截醒目的白布。 想必这是为了在大军冲关、局势混乱时,区分亲信与普通士卒的记号。 证据确凿,张靖今夜便要献关! 泣狼崖上谷风呼啸,马不六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用力吹亮,手掌成窝,在火星前有节奏地遮挡、移开。 明明暗暗。 …… 千户大堂内。 杜游正端着酒碗,装作喝得烂醉如泥。赵总旗立在一旁伺候倒酒。 杜游打了个酒嗝,提着酒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张千户……你怎么不喝?是不是瞧不起兄弟?”杜游大着舌头,硬是挤到了张靖身侧的席位上重坐下,身子刚好侧向了能看清北面崖壁的窗棂。 张靖勉强敷衍着抿了一口酒:“杜老弟海量,本官军务在身,不宜多饮。” 杜游余光扫向窗外,漆黑的绝壁,微弱的暗红星光闪了又闪。 上一瞬还满脸酒气的杜游,眼底森寒乍现。 候在一旁的赵总旗见状,立刻走上前来,苦着脸去拉杜游的胳膊: “杜百户,酒也喝透了,咱们该回去了。若在外头耽搁久了,秦铁衣知晓了,定要拿军法治咱们。” “放他娘的屁!” 杜游一巴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酒碗震得叮当乱响。他似是借着酒劲撒泼,破口大骂: “秦铁衣算个什么东西!拿着鸡毛当令箭!要不是那厮多管闲事,咱们张千户能被发配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遭罪?张千户弄两个钱儿,怎么了?谁当官不为了发财?就他装特么蒜!” 张靖眼皮一跳,心中那点耐心终于耗尽,只想赶紧将这瘟神送走。 “杜老弟喝醉了。”张靖站起身,朝门外的卫兵挥了挥手,“送杜百户回去歇息。” “俺不歇息!”杜游一把扯住张靖的衣袖,身子全靠在他身上,含糊不清地嘟囔, “张千户……张老哥,要不你送送俺,你给兄弟说点好听的,俺心里憋屈啊……” 张靖被他拽得脱不开身,又嫌恶他一身酒气,只能耐着性子,半拉半拽地将杜游一路送出了大堂,走向南门关口。 南门处,留在马厩的巡防营轻骑已经牵着马候在那里。 “开门,送杜百户出关。”张靖冷声下令。 南关的绞盘嘎吱作响,厚重的城门缓缓开了一线。 “张老哥,留步吧。” 耳边那个烂醉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明、平稳。 张靖心头一凛,还未及反应,一截寒锋已然贴在了他的咽喉上。 杜游左手反扣住张靖的肩甲,右手短匕压出了一道血线,冷眼扫向四周纷纷拔刀的守关士卒,厉喝一声: “都别动!谁敢妄动,老子切了他的喉咙!” 变故陡生,关口处一片寂静。 张靖感受着颈间渗出的温热,惊怒交加。 他不敢低头,只能梗着脖子,强撑着主将的威势:“杜游!你疯了不成?!挟持一关主将,乃是杀头的死罪!你现在把刀放下,本将权当你是吃醉了酒犯浑,绝不追究!” “少特么拿军法吓唬俺!”杜游刀锋又压进半分,“让你手底下的狗崽子们把刀放下!退后!” 咽喉处传来的刺痛让张靖额前渗出冷汗,这滚刀肉是真的敢杀人! 张靖再顾不上官威,急声冲着周围的兵卒大吼:“退后!都别乱动!把刀放下!”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南关上方的一座角楼里,一名暗哨悄然张弓搭箭,瞄准了杜游。 弓弦堪堪拉满。 “嗖——” 一道凄厉的破空声自头顶的黑岩处贯穿而下。 一支生铁重箭自那名暗哨的后颈斜插而入,贯穿咽喉。 那暗哨向前一倒,便从两丈高的角楼上栽了下来,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所有人骇然抬头。 崖壁高处,不知何时已摸回南段的马不六,正手挽硬弓,冷冷俯视着下方。 与此同时,杜游麾下的一名轻骑策马冲出刚刚开启的南关大门,从怀中掏出火折子,高举过头顶,在夜风中疯狂地挥舞出一轮轮明亮的火圈。 第184章 破逆臣周起诛心,赚狼骑空关设伏 杀机顿起,夜风凝血。 张靖咽了口唾沫,垂在身侧的手,隐蔽地打了几个手势。 身侧一名心腹亲信会意,悄然后退半步,骤然转身,撒腿便往北关深处狂奔。 “嗖——” 崖壁上又是一记冷箭,不偏不倚地贯穿了那亲信的后心。 尸体借着惯性扑倒在地,滑出老远。 “张千户,别白费心机了。”杜游刀锋压在张靖的颈动脉上,冷嗤道,“你那点求救的盘算,省省吧。” 话音未落,南关大门外蹄声如雷。 周起披坚执锐,率领大批巡防营精骑冲入关内,以摧枯拉朽之势,将南瓮城周遭的守军尽数压服缴械。 周起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到张靖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阿骨朵生性多疑,献关这等大局,定不会全押你一人身上?说!暗桩是谁?在哪?!” 张靖眼神闪烁,还欲狡辩:“周千户何意……本将听不懂……” 周起根本不与他废话,拔出腰间藏锋,一刀攮进张靖的大腿。 “啊——!”张靖凄厉惨叫。 周起手腕一拧,刀刃在血肉里绞了半寸:“说!” “在……在北门!”张靖疼得面容扭曲,嘶声哀嚎,“是我的小妾!” “留一队人守南门。杜游,押上他,去北门!” 周起拔出藏锋,率领五百善射精骑,将张靖架在中间,直扑北关。 北门瓮城之上,数十名右臂系着白布的叛兵察觉到了南边的异动,纷纷拔刀抽弓,准备据险反抗。 周起脚步未停,身侧精骑在奔跑中张弓搭箭。 “放!” 一连串弓弦震颤的裂帛声。 那些刚冒出头的叛兵来不及拉满弓弦,便被凌厉的重箭接连射穿咽喉,如下饺子般从城墙上栽落。 混乱中,周起眼尖,一眼便觑见个身形瘦小的兵卒。那人身法灵活,在箭雨的死角中左右腾挪,直奔控制千斤闸的绞盘石屋而去。 崖壁上的马不六也注意到了这个身影,连发两箭,却都被那人借着石柱的掩护险险避开。 “看住他!” 周起将张靖扔给杜游,几步冲上关墙阶梯,一脚踹开石屋的厚重木门。 屋内,那个瘦小身影正双手握着一根粗大的精钢钎,插入了千斤闸的齿轮卡槽之中。 “当啷”一声爆响,机括被彻底卡住。 周起大步跨入,举起藏锋便要斩下其首级。 那人却不闪不避,反而转过头来,坦然受死。 借着火把的光亮,周起看清了那头盔下的一张脸,高鼻深目,轮廓分明,虽作男装打扮,却分明是个女子。 周起刀锋悬在她的颈边,一把攥住她的衣领,将其拖出石屋,掼在张靖面前。 “是她么?”周起冷声问。 张靖看着地上那个往日里温顺娇媚的妾室,眼中满是恐惧与不舍,颓然地点了点头。 周起对上她的视线,那双眼眸幽冷锐利,透着草原野狼般的桀骜:“阿骨朵的隐狼?” 那女子迎着刀锋,毫无惧色:“知道的还不少。闸门已死,你们关不上了。” 一名亲卫快步跑来,抱拳禀报:“大人,城墙上与关门外的叛兵已尽数肃清!” 周起不再理会那女子,刀尖挑起张靖的下巴:“天狼人几时入关?约定的暗号是什么?若敢错半个字,我先剐了你。” 张靖最后一点侥幸已被连根拔起,心胆俱裂之下,哪还敢有半点隐瞒,颤着嗓子将底细尽数吐露: “丑时三刻……不见暗火,便是关内生变。暗号是城楼火把三短一长,循环三次。对方尖哨对口令……上句‘长生天降下大雪’,下句回‘白骨河水不生草’……” “杜游,看好他们。” 周起收刀入鞘,转身走向关城中央的校场。 此时,关内那一千多名被蒙在鼓里的守军,已被巡防营的兵马尽数驱赶聚集于此。 火把通明,照亮了一张张惊恐、茫然而不知所措的脸。 周起走到高台之上,俯视着这群狼河关守军。 “兄弟们!”周起气沉丹田,“我是巡防营千户,周起!” 台下一阵骚动。周起在云州的赫赫凶名,这帮守备军早有耳闻。 “我知道,你们当中的绝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今夜发生了什么!”周起伸手指向被按跪在地的张靖, “你们的千户,张靖!准备在今夜,打开关门,把天狼人的铁骑放进关中!” 一语抛出,满庭大哗。 底下的士卒纷纷变了脸色,无数道错愕、震怒的目光,剜向了瘫在地上的张靖。 “难怪!难怪今夜不让咱们夜不收出关!”人群中,一名斥候老兵红着眼怒吼, “连马鞍都逼着咱们卸了,死憋在营房里,原来是怕咱们撞见天狼人的前锋!” “这狗娘养的,是要把咱们蒙在鼓里,让天狼人把咱们在睡梦中全宰了啊!” ...... 群情激愤,骂声如沸。 若不是有巡防营的精锐持刀拦着,早有士卒冲上来将张靖生吞活剥了。 “安静!” 周起刀鞘重重磕在木台上,压下了满场的叫骂。 他走下高台,直逼进人群之中: “你们说得不错!他就是要你们连刀都拔不出来,稀里糊涂地做个断头鬼!” 周起刀锋直指南方: “可你们死了,就算完了吗?我问你们,你们的爹娘妻儿,此刻在哪?!是不是都在这狼河以南的屯堡村寨里?!” “张靖拿你们的脑袋当了敲门砖!这关门一破,阿勒坦的铁骑踏过去,你们的家小,就是马蹄下的烂泥!你们的女人,会被他们用麻绳拴着脖子拖去草原当奴仆!你们的爹娘,会被一刀砍下脑袋悬在马前!” 周起字字诛心,句句见血,将一幅人间炼狱的图景生生撕开在众人眼前。 “他张靖拿你们全家老小的命,去换天狼人的高官厚禄!让你们断子绝孙,到了九泉之下都没脸见祖宗!你们,甘心当这垫脚的替死鬼吗?!” “不甘心!!”几名血气方刚的年轻士卒眼眶充血,脖颈上青筋暴起,嘶吼出声。 周起收刀,重新走上高台。 “我信得过你们。刀枪还在你们自己手里,你们没跟着他做叛贼,就还是大宁的铁骨汉子!” “今夜,关外的狼崽子以为这关里是一群没了牙的肥羊。我要你们握紧刀!跟我一道,劈碎他们的头骨!把这狼河关,变成埋葬天狼人的坟墓!” “大宁的汉子,敢不敢战?!” “战!战!誓死守卫狼河关!!” 周起当即下令:“全军听令!各归建制,弓弩上墙!刀盾伏于暗堡!没有本将的军令,任何人不得发出一丝响动!” …… 丑时三刻。 狼河关以北的幽暗峡谷中,传来一声悠长、凄厉的狼嚎。 北门角楼之上,负责举火把的兵卒转头看向下方的周起。 周起神情肃杀,微微点头。 兵卒立刻点燃特制的松脂火把。 举起亮两息,按入灭三息,是为“短”。 亮五息,灭三息,是为“长”。 三短一长,循环三轮。 峡谷中死寂了片刻。 紧接着,急促的马蹄声响起,十几骑天狼尖哨从黑暗中驰出,停在城墙弓箭射程之外。 “长生天降下大雪!”为首的尖哨用生硬的宁朝官话高声大喊。 城墙垛口后,一名巡防营精锐,扯着嗓子大吼回应:“白骨河水不生草!” 草原部族用兵,绝非蛮横无脑。 哪怕对上了暗号,那十几名尖哨也没有立刻发信号让大军入关,而是直接策马来到吊桥前。 “开门!我们要过关查探!”尖哨首领喊道。 周起早有准备,挥手示意。下方的两扇木门被缓缓绞开。 十几名尖哨肆无忌惮地纵马入关。 他们勒住缰绳,扫视着关内。 城墙上的守军皆被缴了械,被数十名臂缠白布的“叛军”用刀指着,瑟缩在墙根下。 “那些不听话的宁人呢?”尖哨首领扬起马鞭,指着关内的兵房,“带路!我要亲自验看!” 杜游满脸堆笑地迎上前,牵住尖哨首领的马缰:“将军息怒,张千户已将那帮不识相的,全都锁进南坡的兵房了!将军请随我来!” 十几骑跟着杜游来到南坡兵房。 周围几十个臂缠白布的“叛军”正手持钢刀,守在兵房前。 屋内昏暗的油灯下,宁军士卒如待宰的猪羊般挤作一团,面如土色,完全是一副大势已去、任人鱼肉的绝望惨状。 尖哨首领见这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守军竟窝囊至此,鄙夷嗤笑。 “走!出南门!” 十几名尖哨这才放心地顺着主道,一路从南门穿出,纵马踏入了云州地界。 关南夜色下,只有巡防营提前布置好的几顶零星帐篷,以及两支举着火把、看起来毫无防备的巡逻队。 天狼尖哨在关外三里处散开盘旋。 为首的老斥候翻身下马,解下腰间的空牛皮箭囊置于地面,将耳朵贴在箭囊上听了半晌的动静,又站起身,逆着风口仔细嗅了嗅夜气。 在确认地底没有大股伏兵的震颤,风里也没有兵戈与生人气味后,他们这才拨转马头,重新穿过狼河关,消失在北面的峡谷中。 他们根本不知道,在视野尽头那片低矮丘陵的背面,卫凌将大阵选在了绝对的下风口。 为了防备天狼人“听地音”,上千匹战马不仅被衔枚裹蹄,更被强行缚住四腿,按卧在垫满软沙的深沟底,将战马烦躁挣扎的震颤彻底化解。 至于那数千甲士,皆如活死人般嵌在沟壁上,与荒凉的夜色融为了一体。 “阿古拉将军!”尖哨奔回主力阵前,抚胸禀报, “暗号无误,关内宁军已被控制,南面云州地界平野开阔,安全无虞。可以入关!” 端坐在高头大马上的天狼将军阿古拉,满意地摸了摸满是络腮胡的下巴。 “前军一千人,先行入关!直插云州腹地!中军随本将跟上!” 号角呜咽。 黑压压的天狼轻骑,顺着峡谷狂涌向狼河关。 马蹄踏在铺满细沙的吊桥上,发出声声闷响。 天狼骑兵毫无防备地涌入北门瓮城,顺着主道,向着敞开的南门狂奔。 五百人……八百人……一千二百人…… 当前锋骑兵刚刚冲出南门。 “嘎吱——轰!” 原本大开的南关重门,在粗大绞盘的疯狂转动下,轰然闭合,千斤闸也随之落下!将天狼大军一分为二! 被堵在南门内侧的天狼骑兵勒住战马,惊骇地望着那铁木重门。 就在这一瞬,狼河关两侧原本寂静的城墙上、暗堡里,无数火把冲天而起,将整个城关照得亮如白昼! “有伏兵!中计了!退!退出去!”南门口天狼将官嘶声裂肺地狂吼。 但前面已经停住,后面不知情的骑兵还在顺着北门往里疯狂挤压。 一千多名骑兵连人带马,像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铁桶,在瓮城与主道内撞作一团。 北关外,尚有数百骑兵被堵在峡谷之中,进退维谷。 北门城墙正中的女墙后。 周起俯视着下方如没头苍蝇般乱撞的天狼铁骑,抬起了右手。 在他身旁,数台卧牛般庞大的床子弩已褪去伪装。 数十名精壮士卒正咬紧牙关,疯狂转动着巨大的绞轴。 粗如儿臂的牛筋弓弦被寸寸拉满。 长达七尺、锋刃如凿的破甲重矛,被稳稳架在弩槽之中,直指下方拥挤于峡谷中的天狼铁骑。 第185章 血染狼关斩悍将,沙藏铁甲困游骑 绝壁掩住了杀声。 狼河关北侧,幽暗的峡谷中人挨着人,马挤着马。 天狼人的后队骑兵被前方的拥堵生生逼停,前军不知后军事,后军还在拼命向前推挤。 被堵在北关外的数百人马,在这狭窄的隘口挤作一团,连战马都彻底失去了腾挪的余地。 北门城头,七八台床子弩已蓄势待发。 “放!” 周起手掌重重劈下。 “崩!崩!崩——” 一声声巨响撕裂夜空。 手腕粗的牛筋弓弦猛烈回弹,将七尺长的破甲重矛狠狠掼入下方的黑潮之中。 一根重矛借着从天而降的骇人之势,直接凿穿了一名天狼骑兵的胸膛。 巨大的冲力并未停歇,重矛透背而出,去势不见减,“噗嗤”连声,竟又接连贯穿了后方拥挤的三名天狼轻骑。 四具被捅穿的躯体被推着向后倒飞,直到那吸饱了鲜血的重矛,狠狠扎入第五人胯下战马的胸腔,才将这四人一马串成了串。 七八根重矛交错射出,在密集的骑兵阵中犁出了七八条血肉胡同。 “关门!”周起下令道。 千斤闸虽被卡死,但下方的厚重木门依旧可用。 数名宁军力士推动绞盘,包着铁皮的北大门闭合。 三千天狼轻骑被南北两门断成三截。 数百人被困在关外峡谷,一千余人被锁在城关之内,还有一千多先锋,已冲出了南关。 真正的屠杀,在关城之内拉开帷幕。 “砸!” 城墙四面,早有准备的巡防营将士与狼河关守军,将无数滚木礌石顺着墙垛推下。 沉重的檑木砸入密集的人马之中,天狼骑兵根本无处闪避,战马受惊发狂,在甬道内人立而起,四蹄乱踩,反倒将无数跌落马下的主人,生生踏碎了胸骨。 仅第一轮居高临下的滚木箭雨,被困在城关内的一千余名天狼人便死伤过半,主道上堆满了残破的人马尸首,血水顺着青石板的沟渠汩汩流淌。 但草原部族绝非引颈就戮的绵羊。 这支执行包抄任务的三千轻骑,皆是身经百战的天狼精锐,深陷这等死地,阵中竟未生出半点溃乱,反倒在血水里激起了悍不畏死的凶性。 “下马!靠墙!张弓!” 几名满脸血污的天狼百夫长嘶吼着,迅速指挥残存的士卒寻找掩体。 他们以同袍的尸首和死马为胸墙,纷纷摘下背上的强弓。 “嗖嗖嗖——” 天狼人自幼生长在马背上,臂力惊人。 他们仰面朝天,依靠直觉,朝着城墙上方展开了密集的仰射反击。 连珠箭如毒蜂般飞上城头。 几名探身往下砸石头的宁军士卒躲闪不及,面门与咽喉立时中箭。 城墙上的压制之势竟被遏制了片刻。 泣狼崖高处的暗堡内。 只见马不六暗伏在射孔之后,绰起硬弓,搭上雕翎,将膀子一较力,拽得满月也似。 他把双眼微眯,看得真切,正套住城下一个舞着弯刀、喝令放箭的天狼百夫长。 手指一松。 弓弦响处,那羽箭直撺下去,如一道黑流星。 那百夫长正张着口大呼小叫,被这箭正中左边耳根,自右边脸颊直透出来。 这厮连哼也没哼一声,仰面便直挺挺地翻倒在血泊里。 乱军里,主将阿古拉红了眼。 他心里透亮,困在这瓮城里便是瓮中之鳖,定无生路。 当下一把拽过身边亲兵的包铁圆盾,遮在头顶,暴雷似地吼道:“天狼勇士,从无回头苟活之辈!退路已绝,随我夺梯登城,杀出一条生路!” 数十个骁勇的亲兵急急凑做一处,将圆盾高高举过头顶,挨挨挤挤,遮得严丝合缝,似个老鳖壳子。 这伙人硬顶着头顶飞蝗般的乱箭碎石,死冲上一条通往城头的窄阶。 石阶上头,早有宁军长枪手列阵以待,长枪层层密密立起,居高临下一个劲往下扎刺。 那阿古拉原是个了不得的猛将,当下撞开一面圆盾,硬拼着受了两记长枪,抢步撞入宁军阵里。 手里一口厚背弯刀抡圆了只一记横扫,把三根白蜡杆子齐齐削断,顺势又将两个宁军军卒的肚皮划开了大口子。 一众天狼兵见主将这般悍勇,顿时生出几分胆气,都蹚着血水拼死往上冲,把那枪阵撕开个口子,抢上了城头。 阿古拉口吐粗气,肩甲也被挑裂,直淌下血来。 他前脚刚踏上最后一步石阶,抬眼看处,但见一个身穿镔铁光明铠的将官拦住了去路。 来人正是周起,手提藏锋,拿眼打量着阿古拉。 “拿你首级祭我弯刀!”阿古拉暴喝一声,借着冲上来的余威,手中厚背弯刀抡圆了,奔着周起腰肋便是一记横扫。 周起欺身抢入内围,手中藏锋竖直一立,正磕在那弯刀的侧脊上。 “铮”的一声锐响,周起借力打力,生生将这股蛮悍的横劈力道卸偏了寸许。 阿古拉瞟见刀身崩出豁口,瞳孔一缩,满脸骇然。 两人错步换形,刀来刀往,在这城头上斗了五七个回合。 阿古拉知是绝境,拼了性命,一口重刀舞得呼呼作响。 怎奈他孤军深入。就在两人缠斗这当口,跟着冲上城头的那数十名天狼亲卫,早被巡防营甲士团团围住。 宁军不管三七二十一,长枪如麻林般攒刺,专寻那甲片缝隙下手。 不过须臾之间,伴着阵阵惨呼,阿古拉带来的亲随被尽数戳翻剁碎,再无一个站立。 阿古拉听得周遭异动,余光见手下死绝,心底一阵发寒。 他当下咬碎钢牙,不管不顾地合身扑上,使出十二分气力,一记重劈直奔周起顶门,意欲同归于尽。 周起脚底下踏一个暗步,身子只半侧,闪过了这雷霆一刀。 那刀锋擦着周起的衣角落下,直砍在青石上,迸出一溜火星。 趁着阿古拉一招使老、旧力难续的空当,周起手中藏锋顺势一转,自下而上撩出,刚好切入阿古拉右腿膝弯没有铁甲护住之处。 “嗤”的一声轻响,腿筋当场被藏锋挑断。 阿古拉右腿陡然失力,“扑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他还想挣扎着回身再战,周起却已抽身后退两步,横刀静立。 转瞬之间,十余名手持长枪的宁军精锐快步抢出。 两军厮杀战场,本就不讲江湖单打独斗的规矩。 十几杆长枪齐齐攒刺而出,分别扎向阿古拉的胸膛、小腹与咽喉,硬生生将他架挑在半空。 这天狼猛将口中不停涌出血沫,双目圆睁,满是不甘与凶戾,片刻便彻底没了气息。 一众长枪兵同时撤枪收势。 失了长枪托举,他僵直的身躯再无支撑,直直一晃,重重坠下城头高墙。 城下残余的天狼兵,仰头看着主将的尸身从高处坠落,最后一点抵抗的意志随之碎裂。 宁军将士趁势掩杀而上,无论他们反抗与否,尽皆斩杀在关城之内。 …… 话分两头,再说狼河关南面。 千斤闸轰然落下,直接把冲出关外的一千天狼前锋,和滞留在关内的中军彻底隔断。 那些跑得稍慢、还没冲出城墙弓箭射程的数十名天狼骑兵,只听城头梆子一响,漫天箭雨倾泻而下,顷刻间便被射得浑身箭矢,倒地毙命。 这还只是小股余众。 真正的天狼前锋主力,整整一千轻骑,早已如疾风般冲出两里多地。 这些自幼长在马背上的汉子,深谙行军作战之道。 闯破关隘之后,绝不只顾埋头猛冲。 他们第一件要事,便是寻一处傍水高坡,先稳住阵脚,替后续大队人马占住落脚安营的稳妥地界。 奔出不远,领头的千夫长一声呼啸,整支骑兵队伍当即在狼河向南拐弯的一处缓坡河湾勒住马缰。 这片地方地势稍高、视野开阔,河滩边水草丰茂。 天狼骑兵一日赶路,早已人困马乏,见此地绝佳,纷纷下马暂作休整。 这帮天狼士卒本就军纪森严,方才闯关时凶悍如狼,此刻也能立刻收敛杀气,列阵休整,丝毫不乱章法。 “全体下马!就近饮水,给战马淋水安神!” 千夫长立在土岗高处,厉声传令,随即扬起皮鞭朝四周指点: “派出游骑探哨!二十骑一队,向外撒出五里地界!清掉所有宁军暗探!在中军主力赶到之前,方圆十里之内,不许放走任何一个宁军斥候!” 军令传出,五股探哨骑兵如四散狼群,借着夜色悄然疾驰而出。 可没过半盏茶的工夫。 轰隆! 狼河关后方陡然传来一声闷雷巨响。 千夫长猛地回头,心头一沉,听动静便知是千斤闸落下的声响。 紧接着,关城深处隐约飘来一阵细碎又密集的厮杀呐喊。 “城门关了?” 千夫长脸色骤变,暗叫不妙,厉声喝令,“收拢阵型!全员上马,握紧兵器戒备!” 河滩上休整的天狼骑兵不敢耽搁,纷纷翻身上马、抽出战刀,沿着土岗迅速结成一圈严密的圆阵。 又静静等候了一盏茶的时辰。 荒野夜风掠过荒草,沙沙作响。 千夫长额头渐渐渗出冷汗,心底越发不安。 周遭太过安静了。 他派出去的五股探哨,足足百名草原精锐,个个耳聪目明、擅长侦察,此刻竟全无半点音讯传回,连一匹空马都不曾奔回来报信。 这般情形,从军以来从未遇见过。 千夫长心知不妙,四周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派出的探哨已然被尽数吞灭。 他哪里知晓,就在这片河湾高地对面的两道矮坡后方,借着绝佳下风口隐蔽的深沟之中,巡防营代千户卫凌,正冷眼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卫凌早已算准天狼骑兵的行军习性,笃定他们必会抢占这处傍水高坡休整落脚。 这本该是天狼大军后续进驻的绝佳据点,此刻反倒成了卫凌为这一千骑兵备好的葬身之地。 “卫大人。” 陆迁趴在卫凌身侧,望着远处渐渐人心惶惶的天狼骑兵, “这帮天狼兵阵脚已乱,又无遮挡掩体。此刻咱们突然冲杀,只一轮弩箭,便能折损他们大半人手!” “稍安勿躁。” 卫凌神色沉静,“天狼皆是轻骑,若此刻仓促发难,战马受惊奔逃,上千骑兵四散冲入荒野。咱们以步军为主,根本拦不住。若是任由他们散入云州村寨劫掠扰民,往后便是无穷祸患。” 卫凌抬眼,遥遥望向狼河关方向。 “这片旷野太过开阔,咱们堵不住所有缺口。我要的,是全歼,一个不留。” “再耐心等候片刻。等大人在关内肃清战事,重新打开南门。” “待到这伙天狼兵察觉前方无路、后退无门之时,咱们再出手,彻底关门打狗,一网打尽!” 第186章 定毒计卫凌用兵,舞画戟周起破阵 夜风呼啸,寒星点点。 深沟暗影里,卫凌负手而立,望向点着火把的天狼兵阵,头也不回,冷声吩咐:“陆百户,传令各部。依战前布置,启阵。” 陆迁领了军令,自隐入夜色中去了。 …… 狼河弯道的高岗上,天狼前锋千夫长巴雅尔心里发冷。 几骑落在队尾的天狼骑兵打马狂奔而至,勒住缰绳,惊慌急报: “巴雅尔将军!狼河关的千斤闸落了!关墙上伏兵四起,阿古拉将军被困在里头了!” 巴雅尔面皮一抽。他转头望向四下黑黢黢的旷野,那五股探哨如泥牛入海,再无半点音讯传回。 “歹毒的宁人!”巴雅尔咬碎钢牙,厉声嘶吼, “大汗天明便要在西北平原发动总攻!咱们的军令,便是包抄宁军后路!阿古拉将军已魂归长生天!咱们要踏着他的血冲出去!让宁朝的两脚羊见识见识,咱们天狼的快马!” 他借着黯淡的星光,盯着东南面的平野。 那是地势最平坦的去处,也是他撒出探哨最多的方向。 “宁军的主力,定在东南面张开了口袋等咱们去钻!” 巴雅尔也是个身经百战的悍将,当机立断,扬刀暴喝: “全军听令!依水结阵,贴着狼河向西南突围!” 紧跟着他纵马踏在河滩上,狼牙棒直指滚滚河水: “天狼的勇士们!我们脚下的狼河,是狼神留下的血脉!它护着我们的右翼,就像先祖握着我们的弯刀!顺着圣河冲,宁人的箭射不穿长生天的庇佑,我们定能杀出去!” 他将滚滚狼河置于右翼,借这天然水障护住一侧肋部。 大军当即变阵,排出草原骑兵冲阵最利落的 “锋矢阵”。 点出一百名挂着铁甲的精锐骑兵打头阵充当锥尖,剩下九百余轻骑如雁翅排开,贴着河滩,直插西南! …… 哪知这等破局的法子,早被卫凌算准。 眼见天狼大军贴河而动,卫凌抬手一点。 东南面的荒野上,骤然亮起无数火把,鼓噪呐喊声冲天而起,故意做出个主力大军合围扑空的架势。 巴雅尔远远见着,心中大定:“果然!宁军主力全窝在东南平野!儿郎们,给我冲!顺着河滩杀出去!” 可天狼骑兵刚冲出不到一里,前方通往西南的必经之路上,两座隔道相望的土坡,赫然拦在了眼前。 陆迁早已领着巡防营甲士,按卫凌的战前部署将两座土坡经营成了铁桶。 外围坡沿,枪盾手以重盾结阵,长枪斜指下方,把所有能冲上来的路径封得严严实实。 阵内梯次排布着数百名弓弩手,借着坡地的掩护,已完成了射击预备。 陆迁没给敌军留半分仰攻纠缠的机会,眼看骑兵冲至箭程之内,当即挥刀下令:“放箭!” 居高临下,箭如飞蝗。 天狼骑兵若要仰面攻坡,奔马的冲势立减,且极易被长枪攒刺。 若不攻坡,便只能顶着头顶的箭雨,强冲这两坡中间的夹谷。 巴雅尔咬牙发狠:“不要纠缠!举盾!冲过去!” 抛下百具中箭的尸首后,天狼骑兵硬生生蹚过了这两座索命的土坡。 然而,战马冲锋的势头刚起到顶峰,前头的黑夜里,豁然排开一道森严的宁军大阵。 秦铁衣手持大枪,跨马立在阵中。 天狼人的锋矢阵,并非肩并肩挨挨挤挤,而是呈波浪状、留有腾挪地步的杀阵。 只要最前头那一百铁骑撕开个口子,后头的轻骑便能顺着道子直透而过。 眼看那百骑铁甲卷着狂风撞到近前,秦铁衣厉声喝令:“变阵!阙月!” 身侧旗牌官手中红旗猛然一挥。 巡防营前阵的长枪手竟不迎敌,如水波般向两边齐刷刷让开,当中间空出一条数丈宽的大道。 天狼重骑收势不住,更觉这是老天赏的战机,顺着这缺口便狂飙突进。 可刚冲入阵中不过三十步。 “喀嚓!喀嚓!” 连环陷马坑骤然塌陷,暗藏在深草里的绊马索崩得笔直。 最前头的百名天狼铁甲骑,连人带马狠狠栽倒,冲力将骑手直直甩飞出去,摔得筋断骨折。 后头的骑兵勒不住缰绳,一层叠一层,撞成个肉疙瘩。 秦铁衣喝令:“合阵!” 旗牌官闻声,两面阵旗当即一交。 两边让开的盾阵轰然合拢,将这最精锐的一百铁甲全数裹在阵里,长枪只顾乱搠。 就在这当口,正面大盾砸地,百名操着机括连弩的军卒跨步上前。 “射!” 机括连响,不过几息功夫,千发透甲弩箭直扑后续冲来的天狼轻骑。 这是实打实的绞杀。 冲在最前的一百多名轻骑犹如被镰刀割倒的麦子,成片连栽下马。 前军一倒,死马便成了绊脚的坎子。 后方的天狼骑兵不得不勒住缰绳,生怕踩踏了自己人。 骑兵一旦失了奔马的冲势,便成了待宰的活靶子。 天狼军阵脚刚乱,东侧荒野上蹄声大作。 孟蛟单手提着大关刀,率八百轻骑如旋风般刮出。 他记着卫凌的军令,绝不扎进敌阵缠斗,只领着人马在天狼大军的侧边外头打转掠射。 巴雅尔左冲右突,南面是秦铁衣的铁板一块,东面是孟蛟的放箭袭扰,西边是滚滚狼河。 被逼到这般田地,他只能领着残兵往东北方向迂回退走。 可这一退,正正又绕回了陆迁守着的那两座土坡前。 “嗖嗖嗖!” 又是一阵居高临下的箭雨。 孟蛟的轻骑在侧面赶鸭子,林红袖则领着两百游骑射手在最外头游走,专盯落单散阵的射杀。 这一路赶着、逼着、杀着,巴雅尔的残军好似掉进泥坑的走兽,被一层一层剐掉血肉。 当巴雅尔被逼得重新绕回离狼河关南门不足一里地集结,这支千人前锋,已剩了不到五百。 放眼看去,四面八方都是巡防营正一步步收紧的军阵。 自家人马死伤大半,却连宁军的衣角都没碰到半分。 打了半辈子仗,从未打得这等窝囊,天狼骑兵对宁军,何曾有过这般悬殊的伤亡比。 巴雅尔双目泣血,自知今日是撞上死路了。 他高举狼牙棒,指着前头火把通明的宁军大阵,发出了绝命的干嚎: “长生天在上!天狼的勇士们!就算血洒河滩,也要拖着宁人去见先祖!绝不能丢了狼神子孙的骨气!随我冲!” 剩下的五百残兵红了眼,正要拼死反扑。 “轰——” 背后的狼河关南门,在一片沉重的绞盘声中大开。 周起跨坐战马,身披镔铁光明铠,单手倒提着方天画戟,领着五百个在关内杀得浑身是血的精骑,如黑虎出柙般直扑出来! 巴雅尔刚鼓起的决死之气,被这背后杀出的生力军当头浇灭。 退无可退,他只能拨转马头,迎着周起发起了对冲。 两股人马相撞。 周起目光一沉,拿准了马背上的巴雅尔。 两匹快马,眨眼间便撞到一处。 巴雅尔双手死握狼牙重棒,借着马势,奔着周起的顶门狂砸下来! 周起不躲不闪,腰胯猛然发力,六十二斤的方天画戟自下而上,兜出一个半圆硬挑上去! 正是破阵戟·第三式——掀岳! 地起惊雷掀重岳,一挑崩开百炼锋。 只听“当”的一声大响,震得周遭军卒耳朵发麻。 周起借着奔马冲劲与全身腰力,这一挑何止千钧! 那数十斤重的狼牙棒竟被生生磕飞上半空,巴雅尔两手虎口撕裂,鲜血飙出。 二马交错,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周起一记 “掀岳” 将戟头高高挑起,此时若要强行抽回锋刃再刺,势必错失战机。 但这破阵戟的精髓,本就是借力不使力,重势不重招! 周起连头也不回,借着戟头扬起的余劲,双手攥住戟杆猛地一翻。 那镔铁戟杆尾部的锋锐戟鐏,顺着两马错镫的冲势,向后反捣而出! “砰 ——!” 这反捣出的一击,不偏不倚,正正捣在巴雅尔后心。 戟鐏连同护甲一道,生生砸塌了巴雅尔的背骨,直捣心肺。 这位天狼悍将连声惨呼都没有,高大的身躯被撞飞出马背,大口鲜血喷洒在夜空里,重重砸进泥里,当场气绝。 周起头也未回,画戟顺势一旋,继续领着五百铁骑向前狂飙突进。 这五百精骑,便自北向南将天狼残阵一剖两半。 与此同时,孟蛟领的八百轻骑也自南向北对冲而过。 两把尖刀眨眼间将天狼残军的阵型割得稀碎。 秦铁衣的主力步军大步压上,长枪齐出,收割剩余残敌。 …… 同一时刻,狼河关北门下。 剩下百余天狼兵举着盾,还在死命砸门,愕然听见跟前传来机括声。 北门,开了。 门后却不是活路。 等着他们的,是满地的死尸,和杜游领着的狼河关守军。 “放箭!” 杜游大喝一声。乱箭平射而出,峡谷里仅剩的几声惨叫很快便断了气。 …… 天际泛白。 狼河关外,血水渗进泥土,巡防营的军卒正在默默清理战场、清点战果。 而此时。 云州西北的平原上。 一轮血红的朝阳刚跳出地平线。 苍茫的大地上,没有飞鸟,没有风声。 只见一片望不到头、无边无际的黑色钢铁大阵。 天狼大汗阿勒坦,亲领五万王庭铁骑主力,迎着初升的血日,缓缓推了上来。 云州的血战,这才刚开个头。 第187章 大汗顿兵施绝户,暗桩摇舌乱云州 暮春晨寒,血雾漫野。 云州西北大平原。 天狼五万王庭铁骑,静默地停驻在荒野之上。 中军大纛之下,大巫师阿骨朵干瘪的身躯裹在黑袍里,抬头望向东南方向。 “大汗。”阿骨朵哑声开口道,“天光大亮,狼河关方向仍未升起那三柱赤色狼烟。阿古拉……怕是失手了。我们要暂缓进攻。” 阿勒坦端坐马背,眉头紧锁:“那狼河关守将,身边不是有你的‘隐狼’盯着?三千精锐去赚个半空的城关,如何能失手?” 阿骨朵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大汗,我们漏算了一个人。” “何人?” “狼河关紧挨着巡防营的防区,这般悄无声息地吞掉阿古拉,定是那周起在暗中捣鬼。”阿骨朵道。 “怎么又是这个周起?”阿勒坦目露凶光,“探子不是说,他被苏澈打发去造兵器了?” “名在军器局,可巡防营的虎狼,依旧认他。苏澈也迟迟不派新千户接任,这是故意给他留着兵权。”阿古朵答道。 阿勒坦冷哼一声,捏得马鞭咔咔作响:“区区一个宁军千户,竟屡次三番坏本汗的大事!真当本汗的弯刀不利?” “大汗切莫轻视此子。”阿骨朵咳嗽了两声,幽幽道, “宁人最重嫡庶尊卑,讲究门当户对。那周起家中已有结发正妻,探子却报,苏澈竟有意将独女许给他。堂堂封疆大吏,不在乎女儿做小,足见他何等看重此人之能。不止苏澈,就连雁雍城的镇北王萧衍,也拿独子拉拢。” 阿勒坦面色微变:“竟有此事?” “灭火隼部那一战,我们一万铁骑对他围追堵截,还搭上了我手下最好的隐狼萨娅,才将他困进死地,他都能翻盘生还。”阿骨朵直视着阿勒坦, “大汗,此子身边能人异士越聚越多,已成气候。此番若能破云州,大汗切不可再生爱才之心。这周起,必须死。” 阿勒坦冷笑:“若再见他,本汗一箭射穿他的脑袋。你在云州城内的暗桩,可布妥当了?” “大汗放心。面对您这五万王庭铁骑,苏澈哪怕抽干血,也必须亲自出城结阵迎敌。他一走,云州城内便是空壳。”阿骨朵干笑两声,“城里头,我定叫它先烂起来。” 阿勒坦沉吟片刻,扬起马鞭:“传令各部,原地扎营,暂缓进攻!等城里乱透了,咱们再踏平苏澈的大营!” …… 云州北城门。 城下黑压压的一片,哭爹喊娘声震天动地。 没有一万,也有八千难民,拖家带口地挤在城壕外。 云州卫指挥使秦山按着刀柄,走上城头,立在垛口处,脸色铁青。 “秦大人,您瞧瞧。”北门守军千户急得直跺脚。 “昨晚天狼大军出兵的消息才进城,这仗还没打,难民怎么倒先涌过来了?”秦山冷眼俯视,“问过没有,哪来的?” “底下的百姓哭喊,说昨夜不知哪冒出来的天狼游骑,在城北村镇到处杀人放火,百姓都逃出来了。” 秦山一拳砸在青石垛口上:“狗娘养的!天狼主力明明还在百里外,哪来的游骑?定是阿骨朵散出去的细作干的!这难民堆里,绝少不了天狼人的谍子!” “那怎么办?”守军千户压低声音,“大人,绝不能开城门!一旦谍子混进来,里应外合,咱们这云州城可就不攻自破了!” 秦山转过头,瞪着那千户:“云州城里的谍子还少吗?底下那是上万条大宁百姓的命!不开城门,镇北军在云州的民心就彻底散了!阿骨朵这老贼,好歹毒!” 秦山厉声下令: “先开瓮城!但不能放任他们涌进来!” “派一千重甲,在城门外设拒马,留出百步缓冲!强弩手在城头压阵!” “告诉底下的人,划定白线。让难民十人一队,挨个验身放行。敢有越线冲关、裹乱生事者,不管男女老幼,杀无赦!” 秦山立于瓮城侧门之内。 对付这等裹挟着难民叩关的毒计,根本没有功夫去慢条斯理地挨个盘问,只能用最粗暴、最不近人情的法子! 想要进城需过三关。 第一关,听音。 秦山特意挑了十几个云州本地出身的粗鄙老兵,持刀站在最前头。 但凡有人上前,老兵便用最土的云州乡音喝问:“哪村的?叫啥名字?里正叫啥?......” 难民本就惊恐,被这一吓,往往本能地用乡音求饶。 遇到带着草原卷舌音的,直接拖走拷打。 第二关,验茧。 过了口音关的,会立刻被军卒薅住手腕和肩膀。 真正的庄稼汉,肩膀上必有常年挑扁担磨出的厚皮死肉。 草原部族,多为拇指控弦,常年佩戴扳指会有勒痕。 “这厮拇指有勒痕!肩膀却是白肉!”一名卫兵一把掀开个青壮的衣领,厉声吼道。 那青壮面色一变,手刚往腰间摸去,两旁的长枪刺出,当场将其捅了个透心凉。 第三关,观色。 真正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包袱里全是破衣烂衫、农具锅碗的,大概率是百姓。 那些单身青壮、眼神乱瞟、身上过于干净、或有意无意想挤到队伍前排的,当场拖出队列。 秦山根本不要证据,宁杀错,不放过。乱世守城,仁慈就是对满城军民的残忍。 严防险地,画地为牢。 经过这般残酷的筛网,勉强入城的难民依旧有数千之众。 “不许乱跑!顺着枪阵往前走!” 两排甲士用长枪架起一条通道,根本不让难民在城中散开。 “传令!”秦山旋首厉喝,“全城通粮仓、军械库街巷,即刻以拒马封绝!城内水井,重兵严守,饮水尽数由军卒把持,私取妄动者,格杀勿论!” 绝不给漏网的奸细半点投毒和放火的机会! 入城的难民被长枪逼赶着,一路驱赶到了城西空旷的校场上。 校场四周,早有弓弩手占据了高墙。 “男的走左边!女的带着孩童走右边!分营划界!”军卒们凶神恶煞地拿着棍棒驱赶人群。 人群中顿时发出凄厉的哭喊声,许多人不愿和妻儿分开,拉扯在一起。 “不想死的就撒手!”一名守军千户大步走上高台, “男人营和妇孺营中间,隔出十丈空地!敢越界半步者,立斩!” “所有人报上姓名乡贯,造册登记,十人一保,一人生乱,十人连坐。” 这法子虽然绝情,却是防备难民生乱的铁血手腕。 数千人骤然涌入,一旦有人在暗中煽动哗变,老弱妇孺混在一起,官军根本无法弹压。 只有把青壮男人单独隔离,周围用重兵看管,这群男人没了家眷在身边壮胆,顾忌着妻儿的性命,便绝不敢轻举妄动。 即便真有奸细想扇阴风点火,也翻不起大浪来。 校场上,虽然哭声震天,但在明晃晃的刀枪威逼下,这数千难民终究被按在了划定的区域内,再也翻不出半点风浪。 …… 云州内城,云来居酒楼。 大清早,酒楼里便已座无虚席。 大军压境,人心惶惶,茶客们全挤在这里探听消息。 堂前醒木一拍,说书的吴先生穿着长衫,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吴先生!您快别卖关子了!”底下早有茶客耐不住性子, “大伙儿都眼巴巴等着呢,前线到底是个啥光景?” 人群中,一个眼神闪烁的汉子混在其中,故意扯着嗓门起哄:“听闻那阿勒坦在草原称了汗,纠集了十万铁骑杀过来了!苏大帅都亲自领兵出城了。先生您给说说,咱们镇北军,这回顶得住吗?” 吴先生喝了口茶,折扇一展,慢条斯理道: “诸位,莫慌。我大宁镇北军,号称带甲二十八万,扼守着这中原的北门。这二十八万人,排布得可是泾渭分明。” “镇北王爷亲率八万精兵,坐镇后方雁雍城,那是咱们的定海神针。右路军八万,由韩岳韩总兵统辖,拒守东线。而咱们云州所在的左路军,兵力最盛,足有十二万众!” “十二万打十万,怕个鸟!”底下一个莽汉插嘴道。 吴先生冷笑一声,“唰”地合上折扇: “沙场上的兵账,是这么个算法么?” “十二万大军听来震耳朵。可真到了两军对垒,你们算算!云州是根本,留下守内城和四门的守备军,便生生抽去三万!界内大大小小几十处屯堡、暗哨,又得散出去两万!粮草辎重得运吧?辅兵护卫又占去两万!”吴先生戳破真相。 大堂内渐渐安静下来,茶客们的脸色变了。 吴先生压低声音,手指在桌上重重一叩:“掐头去尾,苏大帅真正能拉到西北平原上,去跟天狼人野战的可用之兵……满打满算,不过五万!” “五万?!”一个汉子惊呼,“那为啥不把守备军调出去打?” “胡闹!”吴先生瞪了那汉子一眼, “守城兵跟野战兵那是两码事!守城有墙挡着,真拉到一马平川的旷野上,那些没练过马战阵法的守城兵遇见天狼铁骑,那就是待宰的羊羔,一冲就散!” 吴先生叹了口气,幽幽道: “且不说天狼真有十万铁骑,全当他虚张声势,算他半数。” “五万步骑混杂的边军,硬撼阿勒坦五万纯血的王庭铁骑。以步当骑,以一敌一。诸位,这绝非旗鼓相当的沙场对垒,而是以血肉之躯,硬挡万马奔雷。” 整个云来居寂静无声。 吴先生垂下眼帘,眼底闪过一丝诡谲。 …… 流言如瘟疫,在云州城内的大街小巷疯狂蔓延。 “听说了吗?镇北军只剩五万人了!根本挡不住天狼人!” “北门和西门外头全是难民!天狼人已经杀到眼巴前了!” 伴随着恐慌,全城的米粮铺子被挤爆。 全城粮价翻了三番,不少铺子大门紧闭,挂出“售罄”的木牌。 阿骨朵潜伏在城内的谍子不仅带头屯粮,还雇了地痞流氓,混在抢粮的百姓中打砸抢掠。 “天狼人要屠城了!没粮吃大家都是饿死!抢啊!” 暴乱,从几条街巷开始,迅速向全城扩散。 而此时的云州知府衙门,却大门紧闭,死气沉沉。 自知府薛远瞻获罪,府衙里的同知、通判、六曹主事,全被扣在衙门里日夜查账,等待勘问彻查。 上头没了主心骨,底下的捕快衙役谁还敢去街上管事?全躲在班房里装死。 整个云州城,正在渐渐陷入混乱与失控之中。 第188章 骄指挥摆谱索关,顾夫人听风察变 杀声方歇,血泊犹温。 狼河关内外的土石缝里,还淌着血水。 巡防营的军卒们拖拽着满地人马尸首,打扫着战场。 城关内,千户大堂。 周起铠甲未退,靠在一把太师椅上,双目微阖,正闭目养神。 “大人。”秦铁衣大步跨入堂内:“清点完毕。此役全歼天狼骑兵三千众。咱们巡防营,战死一十八名弟兄,重伤四十二人。” 周起缓缓睁开眼,片刻后沉声道:“在泣狼崖的崖壁上,凿一块最平整的石壁。把这十八个弟兄的名字,给我一笔一划地刻上去。让后世走这狼河关的人都知道,这关门,是谁拿命替大宁守住的。” “遵命!”秦铁衣应道。 堂外,泣狼崖的风穿过峡谷,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像是也在回应。 周起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杜游:“这狼河关原有的守军,还剩多少?” “回大人,原有守军一千二百人。”杜游禀报,“去了守关阵亡的,再除却跟着张靖作乱被当场斩杀的叛党,余下不知情的被裹挟者,皆已重新收拢,还剩九百七十六人。” 周起摩挲着藏锋的刀柄:“这九百多号人,连同这狼河关,交由你来镇守。” 杜游抱拳道:“大人放心!人在关在!” 此言一出,一旁的秦铁衣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拱手道: “大人,此事恐怕不妥。狼河关乃是狼河卫的辖地,咱们巡防营不过是客军协防。若不经总兵府兵部堪合,强行接管防区、收编兵马,是犯了军中大忌的。” “兵凶战危,老子顾不得那些了!”周起站起身来, “眼下大敌当前,咱们哪有闲工夫,去踅摸这狼河卫指挥使是不是也有反意!退一万步讲,就算狼河卫的指挥使孙昂没通敌,这等开门揖盗的祸事生在眼皮子底下,他竟还在大营里睡大觉!此等尸位素餐的废物,我怎能把这大宁的门户交还到他手里?!” 立在舆图前的卫凌,此时转过身来:“大人的决断极是。阿勒坦既然能暗遣三千轻骑来诈取狼河关,可见其确有分兵迂回之谋。经此一役,恰恰印证了曾先生当日对大人的提醒!无需再等张大伦那路探哨的回音,可以断言,阿勒坦绝对还撒出了另一支奇兵,借道室韦、铁骊,去抄韩岳右路军的后路了。” 卫凌指尖点在舆图东线:“一旦韩岳兵败,右路防线崩溃,云州便会陷入天狼王庭与锦国大军的左右夹击之中。届时,大帅便只能退守云州孤城,再无凭险拒敌的可能。” “绝不能让韩岳败。”周起面颊紧绷道,“咱们必须分兵,去帮他一把!” “大人还需三思!”卫凌道,“苏大帅与曾先生岂会看不破此局?可大帅至今未下驰援之令。韩岳与大帅素来不睦,断了左路军的铁矿供应,大演武上更频频给咱们使绊子。大帅……怕也是乐见其败,好借刀杀人,顺势收拢右路军的兵权。” “不可能!”周起断然道: “韩岳败了,苏澈心底固然痛快。但唇亡齿寒的浅显道理,他岂会不懂?他是不想韩岳败,只是他手底下的兵要死磕阿勒坦的五万主力,分身乏术罢了!” 周起走到舆图前,看着云州周边的位置: “老子可顾不上他们的恩怨,若云州成了孤城,老子的落马坡互市、黑云寨、鬼愁涧的煤、渤凉国的铁,岂不是都给阿勒坦做了嫁衣!那是咱们兄弟拼了命攒下的家底,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它打水漂!韩岳这孙子,算他走运,必须救!” 卫凌面露难色:“大人,理虽如此。可咱们巡防营满打满算五千人。这狼河关要留人,咱们自家的防区也得守。能抽调去救韩岳的兵马,绝不会超过两千五百。这点兵力,无异于杯水车薪。” 周起正要开口。 “报——” 一名传令兵快步奔入堂内,单膝跪地:“禀大人,狼河卫指挥使,孙昂大人到了!正在关外叫门!” 周起闻言,眉头一挑,嘴角微挑:“缺什么来什么。这不,兵马到了。” 听见这话,堂内众将面面相觑,秦铁衣更是面色大变。 “大人,不可啊!”秦铁衣压低声音急道。 周起理了理身上的铠甲,冷眼扫过众人:“待会儿都看我眼色行事。开门,请孙大人进关!” 不多时,伴随着一阵沉重的杂乱脚步声。 一名身披彩绘明光铠、体态臃肿、面皮白净的中年将领,在十数名顶盔贯甲的亲卫簇拥下,趾高气昂地踏入了千户大堂。 此人正是狼河卫指挥使,孙昂。 “张靖呢?把张靖那狗东西给本将叫出来!” 孙昂一进门便大着嗓门叫嚷,随后才斜睨了周起一眼,皮笑肉不笑道: “本将听闻昨夜张靖多灌了两口黄汤,御下不严,险些让天狼人钻了空子。多亏了周千户巡防在左近,帮着本将弹压了下去。周老弟,辛苦,辛苦了。” 周起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孙昂见他这副做派,面色登时一沉,打起了官腔: “周千户,张靖这狗东西就算犯了天条,也是我狼河卫的人。按照大宁军律,客军擅越防区、喧宾夺主,那可是要掉脑袋的死罪!本将念你御敌有功,就不去都督府参你了。” 孙昂一挥手:“昨夜缴获的天狼战利品和首级军功,就都算在你们巡防营头上了。你且把张靖那厮并着狼河关交还与我,速速带着你的人马,退回你自个儿的防区去吧!” 这番话,分明是想把“献关投敌”的泼天大罪,大事化小,按作“酒后误事”来处理,好保住他自己这个顶头上司的乌纱帽。 周起闻言,突然放声大笑:“张靖昨夜勾结天狼,里应外合大开城门放进天狼三千奇兵,这诛九族的大罪,到您嘴里,就成了‘酒后误事’了?” 孙昂眼皮一跳,强压怒火:“周千户!你我同朝为官,防地接壤比邻。本将劝你一句,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张靖之罪,本将自会上报都督府彻查,不劳你越俎代庖!” “留一线?”周起猛地起身,逼近孙昂,“狼河关乃是扼守云州东北的咽喉!你麾下守将通敌献关,你这指挥使竟毫无察觉!眼下西北战线危如累卵,我若是把这等险关交还给你这等昏聩无能之辈,明日云州城破,这大宁北境的百万生灵,你拿九族去填吗?!” “放肆!”孙昂勃然大怒,转头朝身旁的亲卫喝道,“把卫印兵符拿出来!本将倒要看看,今日谁敢违抗大宁军律!” 一名亲卫捧着一个紫檀木匣走上前,正欲打开。 就在此时,周起眼底寒光乍现,向后使了个眼色。 “动手!” 一直冷眼旁观的孟蛟与杜游,骤然暴起,瞬间欺近。 两人一个照面,便卸掉了那捧匣亲卫的兵刃,将其踹翻在地。 与此同时,马不六绕到了孙昂身后,一柄精钢匕首,贴住了孙昂保养得当的白皙脖颈。 孙昂带来的十余名亲卫大惊失色,纷纷拔刀就要冲上来。 “铮!”秦铁衣手中大枪顿地,横枪拦在众人身前,虎目圆瞪:“谁敢上前一步,死!” “周起!你疯了不成?!”孙昂感受着脖颈上的寒气,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你一介小小千户,竟敢挟持上官!你这是谋逆!别以为有苏澈给你撑腰你就能只手遮天!” 周起懒得理他,转过身,向着堂内外所有的将士高声厉喝: “狼河卫千户张靖献关降敌!其上官孙昂包庇逆贼,亦有通敌谋叛之嫌!现本将暂扣孙昂,巡防营全权接管狼河卫兵马防务!敢有不从者,以通敌论处,格杀勿论!” “你……你含血喷人……”孙昂还欲嘶嚎。 “把他嘴堵上!”周起冷然下令。 林红袖上前,抓起案几上一块带血的擦刀抹布,粗暴地塞进孙昂嘴里。 随即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紫檀木匣,取出那代表狼河卫最高兵权的铜制虎符与卫印,呈给周起。 周起握住虎符,看向杜游:“杜游。” “在!” “狼河关和这位孙大人,就全交给你了。给我看死了,别怠慢了贵客!”周起嘴角微翘。 孙昂被反剪双手,嘴里发出呜呜的悲鸣,双眼喷火地瞪着周起。 周起将虎符塞入怀中,转身大步跨出千户堂:“诸将听令!随我去接管狼河卫!” …… 与此同时,云州内城,周府。 正堂内,顾怡岚正在看简兮学绣的一个孩童肚兜。 石柱一身尘土,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了进来:“夫人!外头全乱套了!” “慢慢说,可是天狼人叩城了?”顾怡岚沉声问道。 “不是!现在满城都在疯传,说天狼人来了整整十万铁骑!苏大帅能用的兵马不足五万,怕是顶不住了!”石柱抹了一把脸上的急汗, “如今北门、西门全被难民堵死了。城里的百姓吓破了胆,都在疯狂囤粮。各家粮行趁机将粮价翻了三四倍,有些大商号直接关门闭市,捂着粮食不卖!更有恶徒趁火打劫,沿街砸抢铺面!夫人,咱们府上是不是也得赶紧去囤些米粮?” 顾怡岚霍然起身:“州府衙门的人死了不成?任由这等扰乱军心的流言和奸商作祟?” “没法管啊!”石柱叹气道,“知府刚被抓,府衙里的官老爷们还未撇清干系,全被关在衙门里。外头的差役群龙无首。云州卫秦指挥使,又把兵力都调去布置城防和筛查难民了。这城中的法纪,算是彻底成了个摆设!” 顾怡岚美眸微寒,敛去了素日里的温婉。 她很清楚,这绝非寻常的民乱,而是有高明的细作在暗中煽风点火。 “若是官府再不出面平抑粮价、弹压暴民,云州城不需天狼人来打,自己就先内乱反了!” 顾怡岚看向石柱:“石墩石柱。你二人立刻骑快马出城!一个去落马坡互市寻桑蠡,一个去给咱家大人报信,把云州城内生变的消息原原本本告诉他们!” “夫人!”石柱苦着脸,“城门紧闭!北门和西门全是在排队等着过筛子验身的难民。这等节骨眼上,没有特批堪合,咱们怎么出城?” 顾怡岚面若寒霜,思忖片刻。 “备轿。随我走一趟都督府。” 第189章 借令牌顾氏急智,破府门谍子行凶 暮春向午,日影渐移。 云州都督府,正堂花厅之内。 顾怡岚端坐客椅,面上沉静如水,叠在小腹上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搓皱了衣袍。 珠帘挑起,环佩叮当。 苏紫一身束腰紫袍,未着珠翠,快步从后堂走出。 “苏紫小姐。”顾怡岚起身,微微一福。虽论年纪她年长两岁,且又是渤凉国主名义上的义妹,但眼下都督府乃是云州中枢,这声招呼便带足了部将家眷的规矩。 “顾姐姐快免礼。你我之间,何须这般见外?”苏紫上前挽住她的手,眉头微蹙, “外头这般乱,姐姐急着来找我,可是府上出了什么难处?” 顾怡岚也不绕弯子,直言道: “城中这般乱象,绝非寻常民变。街头巷尾都在传总兵大人可用之兵不足五万,百姓疯抢,米商囤积居奇,定是天狼细作在暗中煽风点火,意图乱我军心!” “秦指挥使忙于守城安民,分身乏术。且秦大人是带兵的武将,若论以商制商、平抑粮价的手段,怕是不甚精通。” 顾怡岚目光熠熠:“我欲遣家中兄弟,火速赶往落马坡互市,寻那桑蠡。他手中握有商队命脉,定有法子调粮破局!再者,城中生变,也必须立刻给周起送个准信。只是眼下四门紧闭,我寻不到秦大人,只能冒昧来向妹妹借一枚都督府的出城令箭。” 苏紫闻听此言,神色微怔,再看向顾怡岚时,目光里已添了十二分的敬重。 这满城的女眷都在闭门哭求佛祖,唯有眼前这妇人,竟能在如此绝境中看出破局的关节,还算到了商贾的手段。 “周起总说姐姐秀外慧中,胸有城府。今日一见,当真令苏紫折服。” 苏紫没有丝毫犹豫,从腰间解下一面刻着虎头、嵌着金字的铜牌,递给顾怡岚。 “拿着这令牌,去后院马厩挑两匹脚力最好的快马。不管是哪一门,守军见此令,如见我父帅,定会放行!” “多谢苏妹妹。”顾怡岚接过令牌,盈盈下拜。 苏紫赶忙扶起她,深深看了她一眼:“姐姐,咱们同坐一船。外头那些魑魅魍魉,翻不了天。你回去也要关紧门户,护好自己。” 顾怡岚点头道谢,匆匆离府,将令牌交给守在门外的石墩、石柱,命二人速速出城。 …… 午未交接。 都督府大门外。 十名披甲带刀的镇北军士卒,正哼哧哼哧地从侧院搬出粗大的木制拒马,准备堵死门前的街道。 此时,长街拐角处,伴随着整齐的皮靴踏地声,两队约莫二十人的军卒,排着队列,步履匆匆地走了过来。 看甲胄形制,确是城中巡营的守备军。 门前那名带队的守卫什长放下手中的拒马,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迎上前去。 “你们要去何处?”什长扯着嗓门问。 来人快步凑上前来,随和道:“城里头流言四起,秦指挥使怕有刁民冲撞了都督府,特命兄弟们过来加固守备。” “这秦大人就是稳妥!”什长咧嘴一笑,刚准备搭话攀谈两句,“兄弟,哪个营的?瞅着脸生啊。” 话音未落。 那人突然目露凶光。 “我们是天狼营的!”那人声音骤然变得阴毒无比,同时,右手一柄短匕直接捅进了那什长的心窝。 什长双目圆睁,还未及呼救,那人手腕一绞,将其毙命。 “杀!” 这二十人猝然发难。 都督府门前的守卫正搬着拒马,兵刃皆在鞘中。 还没来得及拔刀,对方阵中便刺出三杆长枪,贯穿了三名守卫的咽喉。 “敌袭!快关门!” 剩下的六名守卫骇然色变,一边拔刀抵挡,一边拼死向门内退去。 两名守卫刚冲到沉重的朱漆大门后,正欲合力推门。 “嗖!嗖!”两道寒光破空而至。 两柄锋利的飞刀扎入了两人的心口。 天狼细作二十人狼群般压上,不过几息功夫,便将门外残存的守卫尽数屠戮。 大门失守,贼人蜂拥冲入府内。 本该在前院廊道值守的四五名护卫,因刚才都出去帮忙搬拒马而被尽数斩杀,前院空空荡荡,任由这群杀手长驱直入。 后宅。 苏紫正坐在闺房中,拿着一根锦帕,擦拭着周起送她的那支单筒千里镜。 她脑海中还回荡着方才与顾怡岚的交谈。 这个温婉且聪慧的女子,若是有朝一日自己真与周起成婚,进了周家的门,该如何与之相处? 正胡思乱想间。 “大小姐!不好了!有贼人破门杀进府里了!” 两名守卫满脸惊惶地冲进跨院,连声惊呼。 苏紫霍然起身,放下千里镜,跨出闺房:“何方狂徒?连都督府也敢闯?” “不晓得!听动静,前院已杀作一团,俺二人不敢擅离!”守卫急声道,“大小姐,快进屋避一避!” 话音未落,院门“咣当”一声被人一脚踹开。 四五个满眼凶光、提着滴血钢刀的贼人冲了进来。 “贼子受死!”两名守卫大喝一声,拔刀抢步迎上。 苏紫立在廊下,只见府里护卫虽是拼死抵挡,可那伙贼人身法诡异,刀刀直奔要害,分明是专训过的死士。 斗不过三五合,一名守卫避让不及,被削去半截小臂,惨嚎倒地。 剩下一人被两口钢刀逼住,步步倒退,眼见便要添做刀下鬼。 正这要紧关头,跨院墙头上翻下一条黑影。 来人正是亲卫长展锋! 他人还在半空,手中长剑顺势一抹,一名贼人的首级被削飞了出去。 “大小姐快走!”展锋足尖点地,反手一剑荡开两口劈来的钢刀,厉声高喝。 余下几个贼人见展锋难对付,当下打个暗号,分出两个缠住展锋,另外两人提刀直扑廊下的苏紫。 苏紫见状,连退几步跨进闺房,将房门闩住,反手抄起案上的连发手弩,端平了对准门扇。 “喀嚓!” 雕花木门被连踹两脚,轰然破碎。两名杀手举刀撞入房中。 苏紫眼都没眨,手臂连压连抬,指头在悬刀上连勾,三支精钢短矢劲射而出。 当头那贼人哪来得及躲避,“噗噗噗”连中三箭,皆是当胸贯穿,扑通栽在苏紫脚前。 后面那贼人见势不妙,闪身缩回门框外头,借着墙角躲避弩箭。 苏紫双手平端弩机,眼错不眨地盯着门洞。 不过五息光景,一道黑影骤然从门外闪进! 苏紫想也不想,指下猛然一压! “嗖!” 精钢短矢脱弦而出的刹那,她却看清了来人的脸,竟是亲卫长展锋! “展护卫!”苏紫惊呼出声。 展锋身手了得,在弩箭临身的刹那,强行扭转腰身。 那支短矢擦着他左臂外侧飞过,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展锋踉跄一步,捂住伤口,却咧嘴一笑:“无妨!外头的贼人已经肃清,大小姐无恙便好。” 苏紫立刻翻出金创药,撒在他的伤口上,毫不犹豫地撕下一块衣摆,替他包扎好。 “这帮贼人胆大包天,竟敢假扮守备军。”苏紫眸光冰冷。 “大小姐!”一名浑身是血的亲卫从前院跑来,喘着粗气禀报, “冲进府内的细作已被全数斩杀。但兄弟们死伤十余人。” “立刻派人去通知秦山大人!这等有组织、有预谋的刺杀,遇袭的绝对不止咱们都督府一家!”苏紫当机立断。 她转头看向展锋:“展护卫,点齐府内精锐,随我出府!” …… 与此同时,云州内城,周府。 十名天狼谍子同样换上了镇北军号衣,杀入了周起的这座二进宅院。 前院内,几名留守的黑云寨悍卒正手持兵刃,用命拖延着贼人的脚步。 内宅书房。 “快!躲进去!”顾怡岚拉着简兮和丫鬟小环,合力推到了门旁的书柜,将门死死顶住。 简兮在退让间,脊背不小心撞在了,被推到书架后面的那堵墙上。 “咚。” 那墙壁传出的声响,竟是空心的! 简兮一愣,本能地敲了敲,随即在旁边书架缝隙中摸索。 作为侠盗“离尘”传人,开锁探室、寻踪觅迹是看家本事,这等暗格机关瞒得过寻常人,却瞒不过她这双盗门好手。 咔哒一声,她转动了机括,书架连同那面墙,竟缓缓向后滑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暗室入口。 “夫人!这里有个密室!”简兮压低声音。 顾怡岚面色一变,此刻外头打斗声越来越近,顾不得那么多。 “先进去!” 三人鱼贯而入。 简兮摸索着墙壁,用力将机关重新合拢。 暗室内伸手不见五指,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墨香与纸张的气息。 “咣!咣!咣当!”外头书房的门被粗暴地踹开。 “搜!那周起的婆娘定藏在此处!”一个声音吼道。 几人在书房内翻箱倒柜。 “这没人!” “快来看!这间屋子好些个大箱子!全是好东西!绫罗绸缎、金银器皿!” “长生天啊!” 小环听见这话,急得直扯顾怡岚的衣袖:“小姐……那可是渤凉国主给您的嫁妆……被他们找着了……怎么办啊?” 顾怡岚在黑暗中掐住了小环的手腕,轻轻拍了拍,示意她绝对不许出声。 那群贼人在外头足足翻找、吵嚷了半炷香的功夫。 渐渐地,外头传来一阵激烈的兵器碰撞声与惨叫声。随后,便彻底归于平静。 “顾姐姐!顾姐姐!你在哪里?” 一道清脆的女声在院中响起。 顾怡岚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简兮摸索着按下墙壁上的机括。 暗门开启,光线倾泻而入。 顾怡岚走出书房,便看到一身紫衫的苏紫,提着连弩,站在一片狼藉的院中。 “苏妹妹。”顾怡岚松了口气。 “姐姐没事就好。”苏紫上前握住她的手,眉头深锁, “这帮畜生,是天狼人的暗桩,我们都督府也遇刺了,我这才赶来,看看你这的情况,果不其然。” “看样他们是专冲着将军们的家眷来的。”顾怡岚看着满地狼藉,沉思道,“这般丧心病狂的刺杀,恐怕……” 正说着,左臂缠着布条的展锋大步走进院中,面色难看。 “大小姐。这宅子里的尸首处理干净了。”展锋顿了顿,咬牙道, “刚收到各府探马传来的急报,城中所有指挥使以上将官的府邸,就在方才,同时遭到了假扮守备军的细作袭击!” 苏紫倒吸一口凉气,紧声道:“伤亡如何?” “各府皆有不同程度的死伤。”展锋低下头,哀恸道, “威塞卫指挥使赵雄大人在前线迎敌,他的夫人和一双儿女,被细作堵在后院,满门遇害。神枢卫指挥使吕通海将军的老父亲,也被贼人一刀斩了首级……” 苏紫如遭雷击,握着连弩的手不住地抖。 “好一个阿勒坦!好毒辣的奸计!”苏紫咬牙切齿,眼底燃起前所未有的怒火。 这些前线将领的家眷惨遭屠戮的消息,一旦传到西北平原,苏澈的那五万大军,还未接战,军心便要先崩溃一半! “展护卫!随我去看看!” 苏紫转头看向顾怡岚:“顾姐姐,我要去看看各位将军府邸。你府上有我布下的人手,你且安心躲避。” 说罢,苏紫转身快步离去。 顾怡岚看着苏紫一行人消失在院外。她转身对小环和简兮吩咐道:“去,取一盏油灯来。” 不多时,三人点亮油灯,重新返回了那间黑漆漆的暗室。 借着昏黄的灯火,顾怡岚看清了这间暗室的真容。 屋子不大,靠墙的木架上堆满了账本、书卷。但最令她震惊的,是正对面的那一整面墙壁。 墙上密密麻麻地钉满了粗糙的书纸。 纸上抄录着的,赫然是《万劫往生渡厄经》的经文! 特殊之处是,一些经文段落,或特殊的佛偈词汇下方,用朱砂笔批注着一个个人名。 顾怡岚举着油灯凑近。 灯影晃过去,那一个个用朱砂写就的名字,在纸面上红得扎眼。 这些人名,竟全是大宁朝堂之上的高官,还有权倾朝野的皇亲国戚! 第190章 论五民桑蠡施奇谋,传捷报孟蛟震云州 春深入夜,星斗满天。 云州城外六十里,巡防营大帐。 周起正立在沙盘前推演右路军的地势,秦铁衣大步掀帘入帐,抱拳道: “大人,属下已将狼河卫的兵马钱粮清点造册了。那孙昂果真是个贪墨兵血的硕鼠!兵部勘合上狼河卫满建制五千六百人,实打实的人头却只有四千五百。除去守关隘的死数,能拉出来野战的兵马不足三千,其中堪用的骑兵,仅有八百。” “哼,预料之中。”周起冷笑一声,“看他那副脑满肠肥的德行,便知是个会吃空饷的货色。不过,三千兵,解咱们的燃眉之急也够了。” 周起抬头看向一旁的卫凌与秦铁衣:“卫凌,铁衣。你二人带两千巡防营步卒,并狼河卫余下的人马,钉在这云州东线,护住咱们的侧翼。我带走三千巡防营主力,加上这八百狼河卫骑兵,连夜奔袭,去救右路军!至于大帅那头,自有众多指挥使顶着,咱们是顾不上了。” 秦铁衣面露迟疑,压低声音道:“大人,还有一事。属下方才从狼河卫的军判口中探知,这孙昂……来头不小。他是镇北王三女婿孙奕的亲叔父。” 周起眉头一挑,随即嗤笑出声:“得,老子这又是不声不响得罪了一尊大佛。罢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镇北王府离咱们远着呢。你给杜游传个信,让他别犯浑伤着孙昂,好吃好喝地在关里供着。其他的,等打赢了这仗再说!” 秦铁衣抱拳:“属下遵命。” “卫凌,这边就全交给你了。我今夜便拔营!”周起正要披甲。 “启禀大人!”帐外卫兵急报,“云州城您府上来人了!那人自称是夫人的贴身护卫,石柱!” 周起手上的动作猛然一顿,眸底破天荒地划过一丝慌乱。 顾怡岚身怀六甲,眼下云州城大军压境,若非出了天大的乱子,石柱绝不可能擅离她半步! “快叫他滚进来!”周起厉喝。 帐帘掀开,石柱一身尘土,气喘吁吁地扑跪在地:“大人!” “你怎么出城了?夫人呢?可是府上出了变故?!”周起几步跨到石柱跟前。 “夫人安好!大人莫慌!”石柱连喘了几口粗气,赶紧禀报, “是云州城里头乱了!城内都在传天狼人来了十万铁骑,城外涌进成千上万的难民,各大米行捂粮不卖,粮价翻了三四倍!更有恶徒趁火打劫,四处纵火砸抢。夫人怕城中哗变,特向都督府苏紫小姐借了令箭,命小人兄弟俩出城。石墩已去落马坡寻桑大掌柜了,小人特来向大人报信!” 周起听罢,面颊咬肌一抽。 “好一个阿骨朵,这把计用在咱们后院了。”周起转过身,沉思片刻,果断下令,“孟蛟!” “末将在!” “你即刻点齐两百轻骑,带上张靖和他那个隐狼小妾!另外,把狼河关那三千天狼奇兵的脑袋都装上大车!”周起手按刀柄, “你等到明日天明,从流民最多的北门入城!给我游街示众!先把云州城的慌乱给我压下去!至于平抑粮价……” 周起看向帐外的夜空:“就只能看桑蠡的手段了。” …… 日落西山,云州城南门。 借着都督府的令箭,石墩带着桑蠡,一路快马加鞭赶回了城中。 周府偏厅内,一盏孤灯如豆。 顾怡岚见桑蠡风尘仆仆地走进来,急忙迎上前:“桑公子,落马坡的互市仓中,可还能调运粮食进城平抑粮价?” 桑蠡顾不上掸去袖口尘土,双袖一合,对着顾怡岚长作一揖,这才笃定地摇头: “夫人,现在绝不能拿咱们的粮仓去填云州城这个窟窿,更不能让粮价降下来。” 顾怡岚一怔,伸手虚引,示意他落座:“城中百姓已近乎绝望,若不降粮价,岂非要生民变?” “夫人,这世上的粮荒分两种。一种是地里颗粒无收的‘绝荒’,一种是人心坏了的‘恐慌’。”桑蠡拱手谢了座,条理分明地剖析道, “大军未战,云州城内各大商号和府库的存粮,绝对够吃到秋收!现在若是把主公备着日后招兵买马的粮拿出来平价,无异于抱薪救火!城里那些奸商手中多的是现银,正愁收不到低价粮,咱们的粮车一出,转头就会被他们吞个干净!” 桑蠡竖起五根手指:“夫人且看,眼下这云州城里,闹事的无外乎五种人。” “第一类,煽风点火者。那是天狼细作及被其收买的地痞,他们四处造谣、带头打砸,人数不多,但破坏最强。” “第二类,囤积居奇者。就是城中那几家大米商的东家。他们有粮不卖,坐等暴利,云州粮价翻三番,根源便在此处。” “第三类,趁火打劫者。多是城中的青皮无赖。他们未必通敌,但专趁官府瘫痪之机,劫夺民财。” “第四类,惊恐囤粮者。这便是城中的普通百姓。被流言吓破了胆,哪怕砸锅卖铁也要抢粮,囤的粮他们半年都吃不完,但不囤就觉得会饿死。” “第五类,流离失所者。涌入城内的难民。近万张嘴,无粮无业,光脚不怕穿鞋的,是最大的隐患。” 简兮立在顾怡岚身后,听着这入木三分的剖析,看向桑蠡的眼神中多了一抹异彩。 “那当如何应对?”顾怡岚问。 桑蠡捏紧拳头,浅笑道:“对付这五类人,蠡的法子是,杀第一类,打第三类,钓第二类,稳第四类,用第五类!对第一类......” 桑蠡将胸中的雷霆手段娓娓道来。 偏厅内再无旁的声音,只剩下漏壶滴水的细响。 一炷香后。 顾怡岚听罢这番筹谋,美眸中亮起异彩。 她定定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心思深沉的商贾奇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桑公子这一局,不仅是要平云州的乱,更是要把这满城的民心和力气,全攥进手里。” 顾怡岚霍然起身:“明日一早,去见秦山大人。” …… 次日清晨。 云州卫指挥使司内,秦山双眼熬得血红,正对着一堆告急文书大发雷霆。 顾怡岚寻了苏紫一并带着桑蠡跨入堂内。 “秦大人!”苏紫率先开口,“我带了个能解城中粮荒的人来见您。” 秦山抬头一看,虎着脸道:“我认得你,你是替周起管互市的桑家公子。你有何奇计?本将昨日解封了府库,发粮赈灾,谁知这城里跟疯了一样!只要是个喘气的就来排队,不缺粮的也来冒领,照这发度,不出十日,府库就得被领空!” “秦大人,这便是您的不是了。”桑蠡上前一步,拱手道,“从今日起,府衙不可再发糙米,只许设厂施粥。并且……” 桑蠡狡黠道:“每一锅粥里,必须掺入沙土和马料!” “什么?!”秦山虎目圆睁,揪住桑蠡衣领,勃然大怒,“你这出的甚馊主意?!给百姓吃沙子和马料,你要老子被云州百姓戳断脊梁骨吗!” 苏紫也是满脸惊愕,不明所以。 桑蠡被揪着衣领,却毫不慌乱,直视秦山的眼睛: “大人!真正快饿死的人,只要那是口吃的,他哪会管里头有没有沙子?只要能活命,就是让他吃草根树皮他也咽得下去。” 秦山愣住了。 桑蠡直视秦山双目:“大人!大灾之年,善心最不值钱!掺了沙土,那些家里藏着余粮、只想来占官府便宜的刁民赖户,咽不下去这口泥沙,自然就散了!能和着沙子吞进肚里的,才是真正快要饿死的苦命人!如此一来,大人这有限的粮,才能用在刀刃上!” 秦山揪着衣领的手缓缓松开。 桑蠡整理了一下衣襟:“退一万步讲,只要大人的粥棚立在这儿,底下的穷苦百姓就留着一口气,绝断不了顿!既然饿不死人,那市面上的粮价便是涨破了天去,也伤不到这些苦命人分毫!高粮价,伤的只是那些有闲钱跟风的富户罢了!” 秦山粗犷的脸满是震惊与恍然:“直娘贼!你小子这脑瓜子是怎么长的!绝了!” 桑蠡在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慢条斯理道: “大人,掺沙施粥,不过是吊住苦命人一口气的权宜之计。眼下战端一开,方圆百里的春耕算是毁了个干净,今年颗粒无收已成定局。要想真正斩断这粮荒的根子,教城里那帮囤粮吸血的奸商连皮带骨地吐出来,在下还得借大人的军令大印一用。” 秦山此刻对桑蠡已是刮目相看,大马金刀地坐到了桑蠡身旁:“作甚?你要带兵去抄那几家米行的铺子?这可不成,兵部有严令,纵兵劫掠商贾,那是激民变的大罪!” “抄家那是下乘手段,徒惹一身骚。”桑蠡抖开折扇,“大人不仅不能抄家,还要出官府的告示。告示上就写:云州大营军粮告急,官府即刻起,按高出市价三成,敞开了收购米粮!” “什么?!” 秦山刚坐下的身子猛地弹了起来,盯着桑蠡:“你疯了不成!城里的粮价本就被那帮奸商炒翻了三四倍,你还要用官府的名义出高价收粮?那不是帮着他们抬价吗!” 顾怡岚在一旁听着,美眸微转,却并未点破,只静静看着桑蠡作答。 桑蠡收起折扇,抬眼迎着秦山的怒火,不紧不慢道:“大人息怒。您忘了?咱们城里的百姓和难民,此时正在吃那掺了沙子的救济粥。这高出天际的粮价,伤不到他们分毫。这高价,压根就不是给云州百姓看的。” 秦山皱眉道:“那是给谁看的?” “给天下逐利的商贾看的。” 桑蠡站起身,走到堂前,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大人试想,若是您这盖着大印的告示一贴出去,雁雍,乃至更南边那些太平州府的粮商听闻了,会如何?” 秦山身为统兵将领,并非无脑之辈,被这么一通拨,反应了过来:“商人重利,云州粮价如此骇人,他们定会拼了命地把粮食运往云州来卖!” “正是此理!”桑蠡抚掌轻笑,“只要这高价足够诱人,不出半月,定有成百上千车的粮食,如同闻见腥味的饿狼,从四面八方疯狂涌入云州城!到那时,云州城最不缺的,就是粮食!” 秦山一拍额头,忍不住放声大笑:“本将明白了!外头的粮食一旦堆成了山,那卖粮的便比买粮的还多!城里那几家原本捂着粮仓坐等暴利的王八羔子,手里的陈粮就一文不值了!” “大人英明。”桑蠡微微一笑,“卖不出去,他们就得砸在手里。为了回笼银钱,他们非但不敢再涨,还得自己把粮价降下来,反过来求着百姓去买!这便叫作,抛香饵,钓贪鱼。” 秦山听得心头大畅,近日的憋屈一扫而空,大步上前一把握住桑蠡的手腕: “好一个抛香饵,钓贪鱼!手令本将这就给你,要盖什么印,本将全依你!” …… 正午,校场流民营。 数千难民被隔离在此处,饥肠辘辘,满眼绝望。 突然,大营门开。 桑蠡带着军器局的莫云、李大锤,以及几名后方针工局的管事,推着几十大车布匹、棉絮走了进来。 “都听好了!”桑蠡站在高台上,高声喝道,“官府不养闲人!今日起,军器局招工!凡是会打铁、木工的匠人,统统站出来!只要有膀子力气,管一日两顿,月给饷银!” 底下的难民面面相觑,随即便有数十个汉子试探着走出了队列。 “通晓针线女红的妇人家,也都站出来!”桑蠡抬手一指那堆积如山的布匹絮棉, “替前线卖命的军汉们缝造冬衣胖袄、被褥铺盖!论件给吃食!只是这手艺,须得过了针工局的验看才作数。但凡敢在里头藏奸耍滑、偷工减料者,军法无情,直接乱棍打出云州城去!” 原本死气沉沉的流民营,霎时似枯木逢春般活泛起来。 众人哪还肯做那等死的丧家之犬? 为了讨上一口活命粮,当下往前趋拥,纷纷开口求揽差事。 桑蠡这一手,实则是将大军日后的军需前置,借这“以工代赈”的法子,既解决了数千流民闲散无食、极易受细作煽动哗变的隐患,又用最廉价的口粮,为周起的军器局凭空套来了一批劳力。 桑蠡负手立于高台之上,见火候已到,当即又抛下一句重逾千钧的诺言: “凡肯入军器局做工、替镇北军出力熬过这阵兵灾者!待天狼贼子退兵,落马坡云起钱庄,愿给尔等放无息的本钱!凡买粮种、置农具、买耕牛的银两,皆由钱庄垫支!一年为期,绝不取尔等分毫利钱!” 此言一出,满营大哗,欢声雷动,直冲云霄。 这些失了田土、背井离乡的流民,那一双双灰败的眼珠里,终是亮起了求生盼活的光来。 …… 云州城北门外。 城墙外壕沟边,还滞留着数千等待查验身份的流民。 他们个个面黄肌瘦,满面愁容。 突然,一阵急促而沉闷的马蹄声从北方的大道上传来。 流民们惊恐地抬起头,以为是天狼人的游骑杀到了,顿时吓得乱作一团,拼命向城门方向挤去。 “别挤!退后!”城墙上的守军也慌了神,纷纷张弓搭箭,盯着远处黄尘滚滚的地平线。 然而,当那队约莫两百人的轻骑撕开漫天黄沙,跃出地平线时,流民与守军皆是舒了口气。 只见一匹快马单骑突出,手中长枪之上,高高挑着一顶金顶白狼尾镔铁盔! 那随风狂舞的雪白狼尾,正是天狼将军阿古拉的盔缨! 那巡防营精骑纵马狂奔,胸腔鼓荡,放声大吼: “狼河关大捷!!!” “巡防营周千户,于狼河关设伏,全歼天狼精骑三千!斩首敌将阿古拉,并天狼千夫长三名!!!” 报捷精骑一边策马一边不住地喊: “狼河关大捷!!!” “巡防营周千户,于狼河关设伏,全歼天狼精骑三千!斩首敌将阿古拉,并天狼千夫长三名!!!” ...... 第191章 献首级孟蛟震关,施连环桑蠡抽粮 云州城北门外。 那一声声捷报,截断了城关内外,上万人的惊惶喧哗。 喧闹的流民忽地静了。 查验身份的守军僵在原地,手中端着的刀枪,都不自觉地垂指在地上。 没人作声,所有人都瞪大了双眼,盯着大道尽头。 远处的马队穿透扬尘,一点点逼近。 两百轻骑,杀气冲天。 队伍正中,赫然押解着两辆粗木钉死的囚车。 第一辆囚车里,锁着个披头散发的宁军将领。前头的木牌上用人血写着八个大字: 卖国求荣,献关逆贼 第二辆囚车里,则关着个形容狼狈的草原女子,那木牌上同样触目惊心: 天狼暗谍,乱军妖女 囚车后头,跟着十辆大车。 车厢未盖毡布,里头堆栈着的,全是用生石灰腌透、梳着草原发辫的天狼首级。 “咕咚。”不知是谁咽了一口唾沫。 人群中,一个瘸腿的老汉嚎啕大哭起来,嘶哑着嗓子喊道:“赢了……真赢了!天狼人也是肉长的!也能杀得死啊!” 这一声哭喊,扯开了锅。 “老天爷保佑大宁!” “巡防营威武!周千户威武!” 流民们忘记了饥饿与恐惧,干枯的手臂举得老高,不住地挥舞。 不需要军卒挥鞭驱赶,密密麻麻的人海竟自发地向两侧退去,让出了一条宽阔的入城大道。 城墙上的守军眼眶通红,攥紧了刀枪。这两天被天狼大军压在头顶的那口浊气,被这三千颗人头冲了个干净。 城门守将如梦初醒,猛地一拍大腿,转身往城墙下跑:“快!快去卫所!通报秦指挥使!” …… 孟蛟率队刚入主街,云州卫指挥使秦山带着几个将官,大步迎来。 “驭——” 孟蛟勒住战马,翻身落地,甲叶碰得直响。 他大步上前,单膝重重一磕,抱拳喝道:“指挥使大人!巡防营于狼河关,尽斩天狼精骑三千!死伤六十!” 秦山身子一震,以为自己熬夜听岔了:“你说巡防营死伤多少?!” “大人没有听错!”孟蛟提高嗓门道,“天狼兵,不过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云州卫巡防营斩敌三千,战死一十八人,重伤四十二人!周千户特命末将回城报捷,以安民心!” 秦山激动得眼角狂跳。 “好!好!好!”秦山连道三声好,拔出腰间佩刀,直指苍穹。 旁人都清楚,如今的巡防营已是不输正经卫所的完整建制,苏澈更是早给了周起特事特办的独断之权,寻常军务根本无需向云州卫报备。 可在秦山心里,名分根脚摆在这儿,这泼天的战功,就是他云州卫儿郎打出来的,半点不觉得周起功高盖主,只剩满心满眼与有荣焉的骄傲。 “老子就知道当初没有看错周起!巡防营的弟兄,都是好样的!来人,传令,从卫所库里,拨出十头猪、五十坛烈酒,即刻送往驻地!” 说罢,秦山提着刀,大步走到那两辆囚车前。 他盯着第一辆囚车里的人,咬牙切齿:“张靖?” 张靖瞧见秦山,猛扑到木栅上,涕泪横流:“秦大人!末将是被逼的啊!是这妖女!是这妖女蛊惑我,末将只是一时糊涂!念在末将曾在您手下效力多年的份上,您开开恩,饶我一命吧!” “呸!”秦山一口浓痰淬在张靖脸上,鄙夷道,“你在巡防营就吃空饷、倒卖军械,若不是上头有人护你,老子早活劈了你!今日还敢去给天狼人当狗??!押走!” 捷报长了翅膀,不到半个时辰,便传遍了云州城的大街小巷。 原本因粮荒和细作作乱而惶惶不可终日的云州百姓,仿佛吃了定心丸,街头的恐慌气氛竟压了下去。 …… 云州卫指挥使司,内堂。 孟蛟正在向秦山禀报详情:“大人,张靖这软骨头全招了。他长期倒卖军械,正是与城中此前被周千户查的那两家商号勾结。但他确实不知那商号背后的主子是‘众生相’,护他的幕后之人,他也从未见过。这次献关,全是受了后头那天狼小妾的蛊惑。” 孟蛟顿了顿:“那隐狼是死士,撬不开嘴。周千户的意思是,既然撬不出东西,明日正午,便在菜市口将这二人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秦山点头:“正该如此!” 一旁的桑蠡却轻轻摇着折扇,未曾搭腔,一张足以盘活云州死局的天罗地网,已在他心中悄然铺开。 当日,桑蠡借秦山之命,接连贴出三道军令告示。 第一道,战时连坐令。天狼叩关,城中凡商贾、大户、士绅,照家产宅院大小核算,皆须抽调青壮男丁与家丁,上城墙服死役。担滚木、熬金汁,若逢城破,便作敢死队。敢有匿瞒不报、抗命不遵者,以通敌论,满门抄斩,家产充公。 此令一出,城中富户魂飞魄散。平日里娇生惯养的老爷少爷,哪见过刀阵血海?家养的护院打手也多是花架子,上了城头九死一生。 紧接着,第二道告示贴出:流民代役法。 官府准许大户“以资代役”。富户若不愿自家人上阵,大可去校场雇买流民青壮,替自家服这守城死役。此外,官军全数登城御敌,内城街巷防务交由各户自理。大户可合资雇流民,于各坊巷口设卡立寨,组建护院队自保。 富户们如蒙大赦。花些钱财买流民的贱命挡刀,还能护住院墙防地痞,这买卖做得。 可桑蠡的刀子藏在第三道令里。 告示明文:凡雇流民替役者,官府不经手银钱,大户所出安家费与口粮,必须全数以“现粮”交割,不得用钱银! 一夜之间,云州城头上多出几千双眼通红、为了一口安家粮敢去拼命的壮汉。富户破了财,流民填了肚子,地痞暗桩没了乱中生事的空子。满城的乱象,竟被这几张布告生生抹平。 …… 云州西北大平原,镇北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气氛令人窒息。 苏澈坐在帅案后,面色阴沉。 虽听闻苏紫在亲卫拼死护卫下安然无恙,但他此刻的后背依然冷汗直冒。 帐下,几名刚从前阵赶回的卫指挥使,眼珠子里布满血丝。 威塞卫指挥使赵雄,八尺高的粗砺汉子。 听罢亲卫带回的死讯,发妻与一双儿女皆被细作截杀在后宅,他身子猛地一晃,泥塑般僵在了椅上。 旁边几位指挥使纷纷别过头去,不忍看他。 赵雄没喊没叫,唯有那粗大的手指,扣住了掌心的粗瓷茶碗。 “喀嚓”一声。 茶碗被生生捏碎。瓷片扎进皮肉,殷红的血顺着指缝一滴滴砸在地上。 他竟浑然不觉,只把下唇咬得血肉模糊,喉咙里压着粗喘。 “大帅!” 赵雄单膝砸地,“末将请为大军先锋!不将天狼狗贼尽数枭首,不踏平他王庭大营,末将死不瞑目!” “末将请战!” “请大帅下令,血债血偿!” 帐内一众卫指挥使纷纷拔刀,寒刃出鞘,杀气灌满了大帐,连跃动的烛火都被压得簌簌发抖。 苏澈起身,抽出腰间佩剑,一剑削去帅案一角! 他横剑当胸,字字裹着千钧杀意道:“血债,唯有血偿!传令各营,加紧备战!天狼人敢踏进一步,就让他们尽数埋骨在这片平原!” …… 夜色深处,天狼大营。 大巫师阿骨朵捏着刚落下黑隼的传信,佝偻着背走进王帐。 “大汗。云州城内有消息了。”阿骨朵哑声道, “那个叫秦山的宁将倒有些手段,混在流民里的暗探多数被他筛了出来。不过,云州粮价已经上了天,咱们的人趁着城中争抢米粮的混乱,突袭了宁将们的府邸。一些宁将的妻小亲眷,已送去见了长生天。这会儿,消息该传进苏澈的大帐了。” 坐在一侧的黑鬃王鹿丹皱起眉头:“大巫师,你这算什么计策?杀些妇孺,宁军岂不更是哀兵必胜,要跟咱们拼命?” 阿骨朵干笑两声,浑浊的老眼扫向鹿丹:“黑鬃王,阵前拼命的,是底下的苦哈哈,不是这些穿蟒披甲的将军。草原上的狼,怕过发了急的羊么?” 阿骨朵转头看阿勒坦,幽幽道:“咱们怕的不是他们的愤怒,是怕他们太稳了。苏澈镇守云州十数年,他的步军大阵密不透风,结阵死守,咱们铁骑硬冲,只会徒增伤亡。可眼下……” 阿骨朵嘴角咧开一条缝:“他的将军们被仇恨蒙了心,乱了方寸。待到阵上压不住火气,那铁桶般的大阵,自然会露出破绽。” 第192章 苍岭迷踪遭鬼障,老卒引路破深林 长夜沉沉,林锁深瘴。 苍岭密林深处,湿寒刺骨,潮气厚重,沤了不知多少年的树叶混着腐木的土腥气,闷在林子里,熏得人头昏脑涨。 张大伦停下脚步,抬起右手。 身后四个正在艰难跋涉的汉子,立刻顿住身形。 张大伦径直走到一棵需三人合抱的粗壮红松前,伸手在黏腻的树皮上摸索。 长满青苔的树皮上,赫然横着三道极深的刀痕。 是他两个时辰前,亲手用匕首刻上去的记号。 “都歇了吧。”张大伦喉头滚动。 “咋停了?又走错了吗?”岳大鹏拄着刀,身子一歪,瘫坐在隆起的树根上。 他扯开胸前甲带,抹了一把额头上的黏汗,大口倒气:“这破林子黑得跟锅底似的,再这么耗下去,咱们一口热乎饭捞不着吃,就得给这山里的野狼熊瞎子当了下酒菜!” 张大伦靠着树干滑坐下来:“咱们在这片破林子里绕了三个时辰,又绕回这棵老松底下,见鬼了!” 周围静极了。连声虫叫都没,只有五个人起伏不定的粗重喘息声。 王汉打了个哆嗦,牙关直打颤,下意识地往张大伦身边靠了靠。 他一双眼睛惊恐地乱瞟着四周那些张牙舞爪的黑树影: “大伦哥……这道不对啊。咱们这一路都是冲着北边直走的,连个弯都没拐过,咋可能凭空绕回来?这……这莫不是遇上脏东西,被鬼打墙给魇住了吧?” “别在这胡咧咧!”马龙一脚踹在旁边的朽木上,震得枯枝直掉,“咱们哥几个刚宰了十几头饿狼,刀上的血还没干透呢!哪个不开眼的孤魂野鬼敢来挡咱们的道?” “马龙,你别在这充好汉。”王汉直咽唾沫,“这苍岭是个邪门地界!老辈人可都传言过,早些年这山里闹过血娘娘的灾,死在这林子里的采药客和过路商,骨头都能堆成山!这密林里阴气邪气最重,定是前两日咱们杀的那些狼,成了精魅,带着冤魂来索命了!” “行了!都闭上鸟嘴!”张大伦低喝一声,打断了这两人。 岳大鹏拧着眉头,看向张大伦:“大伦,今天可是第三日了。出来前,卫总旗给咱立下的是七日的死限!按咱们的脚程,这会儿早该穿出苍岭,摸到渤凉北边了。这要是耽搁在这里……” 岳大鹏顿了顿:“你们说说,咱们要是真误了时限,没探到军情,卫总旗真能把咱几个的脑袋给砍了不?” 张大伦摸着腰间的刀柄,想都没想,硬邦邦地吐出两字:“必斩。” “不至于吧?”马龙瞪大眼睛,“在巡防营里,卫总旗算是新来的,除了大人,谁能买他的账。咱们几个好歹算是他一手操练出来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大敌当前,他卫凌难不成真这么冷血无情?” “你懂个屁!”张大伦瞥了马龙一眼,“大人既然把这统帅的位子交给了他,那他手里握着的,就是军法!若换做是大人,或许能网开一面。但卫凌不同!他初掌大权,底下的老将本来就不服他,他若是此时不按军法行事,徇了私情,日后他拿什么去管那些老将?!” 一听这话,几人心底皆是一沉。 前有这走不出去的迷林鬼障,后有卫凌那六亲不认的严酷军法,他们这五个人,算是被彻底逼进死胡同了。 王汉缩着脖子,眼神闪烁:“大伦哥……要不然,咱往回退吧?就说咱们出了林子,没探着天狼人的影儿。就算咱们再有一天能穿出林子,等真摸到了消息,赶回云州报信也来不及了。左右那韩岳也是要挨天狼人打的,咱们只要按着日子回去复命,最起码能保住脑袋不是?” “也是这么个理儿。”岳大鹏叹了口气,附和道,“反正那韩岳也不是啥好鸟!大演武上,他纵着手底下那关山,趁着咱们大人刚战完季破虏,非要上去捡现成的便宜。他这回若是被天狼人打垮了,正好!镇北王爷怪罪下来,砍了他的脑袋,把那右路军交给咱们大人管!你看咱们大人,能打能算的,还有大小姐喜欢,右路军总兵应该让咱们大人当!回头咱哥几个也能混个总旗啥的~” “想啥好事呢?”一直没作声的老兵杨来福冷不丁地开了口, “咱们大人才二十出头。你见过哪朝哪代,有二十出头的总兵大员?再在军里熬上个十年八载,还差不多。大伦,王汉说的在理,要不……咱们真回去吧。这林子邪性,保命要紧。” “不行!” 张大伦霍然抬头:“卫总旗既然信得过咱们,把这要命的任务交在咱们手里,咱就不能临阵脱逃!还想回军器局当那任人耻笑的看门狗吗?休要再提回退之事!” 几人被张大伦的决绝震住,不再言语。 只能枯坐在黑暗中。四周交错的树影,在微风中摇晃,仿佛化作了一只只巨大的鬼手,正一点点收紧,要将他们生生捂死在这片密林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林子里那土腥气渐渐散了些。 头顶上层层叠叠的树冠缝隙间,透出了一抹微弱的灰白色亮光。 天,终于亮了。 “都别自己吓唬自己了。” 杨来福扶着树干,慢吞吞地站起身。 他将嘴里嚼了一整夜、用来提神的苦草根吐在泥里,拍了拍屁股。 他走到那棵刻着记号的红松前,抬手在树皮上用力刮了刮,又蹲下身子,抓起一把带着针叶的泥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来福叔,您瞧出啥门道了?”王汉凑上前,小声问。 杨来福没搭理他,自顾自地说道:“什么血娘娘、狗屁鬼打墙。这老林子里树长得太密,遮天蔽日的,夜里头根本找不着北。人在里头摸黑走,这人啊,两只脚的步子,其实是不一样大的。你自个儿觉得是在走直道,其实走着走着,那步子稍大点的那条腿,就把你往一边带偏了。走上个把时辰,自然就绕了个大圈子,又兜回原处了。” “加上昨夜林子里起了瘴气。”杨来福拍了拍手上的泥,“那瘴气吸进身子,脑子犯浑,眼睛也就跟着生出些幻景来。” 杨来福说着,拔出随身的短匕,走到旁边一棵极粗的古树旁,“唰”地一刀,削掉了一大块树皮。 “都过来瞧瞧!”杨来福指着树干上的纹路和底下的青苔, “这深山老林里的树,向阳的那面和背阴的那面,长得不一样!南边向着日头,树皮干巴,木纹也宽些。北边常年背阴,见不着太阳,树皮就常年泛潮,生出来的青苔也最厚实!” 张大伦几人闻言,立刻围拢过来仔细查看,果真如杨来福所言,这树干上青苔的薄厚,判然有别。 张大伦原本黯淡的眼中,终于有了光。 他握紧刀柄,霍然起身:“好!大鹏、王汉,查验弩箭水袋!马龙,你在前面开路!按来福叔说的法子,不看天色日头了,就盯着这树干上的青苔!青苔厚的那一面,就是北边!咱们一路朝着厚青苔的方向摸,定能蹚出去!” “得嘞!”马龙精神大振,“铮”地一声抽出腰刀,狠狠一刀劈开了挡在身前的一丛荆棘。 五个满身泥污、犹如野人般的汉子,再不四下张望,只将目光锁定在每棵大树的阴阳两面上。 这林中的生机,就在这毫不起眼的苔藓之中。 又在密林中摸爬滚打了约莫两个时辰。 前方的古木渐渐变得稀疏,那终年不散的腐叶气味也淡了下去。 一阵带着凉意的轻风穿透林间,耳畔隐隐传来了急促的溪水奔流声。 马龙走在最前头,一刀劈开最后一片密集的粗藤。 刹那间,刺眼的阳光倾泻而下,晃得众人本能地抬手遮住了眼睛。 “出去了……大伦哥!咱们真走出来了!”王汉适应了光线,看着前方再无遮天蔽日的古树,只剩一汪开阔的河滩,溪水顺着滩涂奔涌而下,兴奋得大叫出声。 ...... 与此同时,云州西北大平原。 太阳跃出了地平线。 血红色的晨光,泼洒在旷野上。 五十里平川,草木皆寂。 北面,五万天狼王庭铁骑,黑压压地铺满到旷野尽头。 五万人马静立不动,只剩战马喷打响鼻,以及马蹄偶尔刨动泥土的沙沙声。 杀气压得连天上的飞鸟都不敢从阵顶掠过。 南面,大宁镇北军左路主力,五万步骑尽数推陈而出。 中军正中,两丈高的点将台上,一杆杏黄色的“苏”字大旗直指苍穹。 大都督苏澈顶盔贯甲,立于高台,冷眼俯视着前方的黑色汪洋。 点将台下,横亘着一座庞大、静谧、兵器如林的钢铁巨阵——九极缚狼大阵。 两侧辅以游击兵马往来巡弋、掩护侧翼。 周边更有数十座要塞星罗棋布、互为犄角。 连营结寨,铁壁合围,挡住了天狼人南下叩关的去路。 两军对垒,相距不过两里。 几十万只眼睛隔着荒野盯着对方。连风都似在这片战场上停滞了。 天狼中军,苍青色的九斿白纛迎风微展。 大汗阿勒坦跨坐在通体乌黑的汗血宝马上,半眯着眼睛,盯着前方那铁桶般的“九极缚狼大阵”。 “压压阵脚,杀杀宁人的士气。” 阿勒坦眼皮未抬,只将手中马鞭向前虚虚一点。 “呜——!” 苍凉低沉的兽角声骤然吹响。 天狼前军阵列,豁然裂开一道丈许宽的缺口。 一员草原悍将,赤裸着上身,胸口刺着一个滴血狼头。 他双手提着一柄精铁开山大斧,胯下骑着一匹高大的枣红烈马,单骑狂飙而出。 马蹄翻飞,卷起一路黄尘。 那悍将单骑冲至两军阵前正中位置,猛地一勒缰绳。 枣红马前蹄腾空,发出一声长嘶。 那悍将手中开山大斧直指大宁那面杏黄大帅旗,气沉丹田,暴雷般的声音在旷野上炸响。 “天狼先锋,乌恩其在此!” “哪个敢出来领死!” 第193章 赵指挥单锏劈悍将,苏大帅列阵缚贪狼 两军阵前,天狼先锋乌恩其勒马横斧,放声狂笑,满嘴喷着污言秽语,极尽辱骂宁军之能事。 大宁军阵中,威塞卫指挥使赵雄双目赤红,正欲拍马出阵。 忽听得前阵斜刺里一声暴喝:“杀鸡焉用牛刀!折冲卫离火营千户邓琳在此!” 话音未落,一员黑甲宁将已纵马挺枪,飙出阵去。 乌恩其拿大斧一指,用宁朝官话轻蔑道:“草原雄鹰,不啄地里的蝼蚁!我乌恩其的斧头,不斩没名没姓的废物!区区千户,也敢来送死?!换你们的大将出来。” “拿命来!”邓琳也不废话,手中一杆镔铁长枪如蛟龙出海,直取乌恩其面门。 这邓琳绝非庸手,枪出如风,点点寒芒罩住乌恩其上三路。 怎奈乌恩其天生神力,手中开山重斧根本不走花哨。 两马交错之际,乌恩其大喝一声,大斧以天狼裂地之势硬砸向枪杆。 “当——!”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邓琳只觉双臂发麻、虎口崩裂,咬牙硬接下第二招。 第三合便再难招架,被乌恩其斧背狠狠一拍,结结实实砸在了护心镜上。 邓琳大口鲜血喷出,倒撞下马,幸得身后阵中甲骑拼死抢出,才堪堪救回一条性命。 “没断奶的羊羔崽子!也敢挡草原狼的路?有胆子的滚出来受死,没胆子的,趁早把城门拆了给大汗当柴烧!”乌恩其将大斧在马鞍上一磕,狂傲大笑。 “狗贼!还我妻儿命来!” 伴着一声凄厉的咆哮,赵雄再也按捺不住。 他单手倒拖着一把四棱水磨大锏,双腿猛夹马腹,发疯般冲出阵门。 世间使锏多为双持短柄,此等单柄大锏身量更长、分量极沉,唯有沙场浸血的绝顶悍将,方能独用驾驭。 乌恩其见来人兵器怪异,冷笑一声:“哦?宁军中竟还有这般煞气冲天的!”举斧便劈。 赵雄满眼皆是妻儿惨死的血泊,根本不躲不避。 眼见大斧兜头劈下,他双手握住锏柄,自下而上扛起! 那四棱铁锏本就是马战中专克重斧的好兵刃。 斧刃砍在棱角之上,猛地一滑。 赵雄借着这股滑劲,身子一侧,铁锏顺着斧柄削了上去。 “喀嚓!” 乌恩其右手四根手指被生生砸断! 还未等乌恩其发出惨叫,赵雄怒发冲冠,反手一记“玄锏覆颅”,铁锏结结实实地抡在了乌恩其的顶盔上。 “噗——” 可怜这天狼先锋,连人带盔被砸得脑浆迸裂,雄壮的身躯栽下马来,抽搐两下,死于非命。 “好!”大宁阵中,登时欢声如潮,震彻荒原旷野。 赵雄一击斩杀敌将,低头望着染血的锏柄,原以为手刃仇敌能稍稍平复悲恨,哪知胸中郁结依旧难平。 他稍稍定了定神,正要上前割取首级,天狼阵中陡然冲出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 马背上是个十七八岁的年少小将,身披铁甲,肩头搭着白狼皮肩披,生得容貌悍野,野性逼人。 他手中既非刀枪,也非斧钺,而是一条九节骨朵链子锤。 “雪绒部骨碌儿来也!休毁我草原勇士躯骸!” “骨碌儿!不要逞能!”阵前雪绒部族长见状,慌忙伸手扯他马缰,想要将他拦下。 这雪绒部世代生息在天狼草原最北端的苦寒之地,人丁稀寡,在诸部之中势力最为弱小。 此番随王庭大军南下,老族长本就只存着保全部族火种的念头,只求在这大战中苟全图存,哪里肯让自家儿子去出这等刀头舐血的风头? 可少年战意已被阵前厮杀勾起,双腿一夹马腹,手腕用力一抖,挣脱其父的拉扯,策马如一道白虹,径直单骑冲阵而去。 赵雄本就因伤痛攻心,此时见又来个小将,怒吼一声,纵马迎上。 但这骨碌儿的链子锤刁钻古怪。 两马相交,赵雄仗着怒气,铁锏劈头砸下,招招奔着面门。 骨碌儿却不硬接。他仰仗马术精湛,身子在马背上左躲右闪,手中那条九节骨朵链子锤呼啸生风,专挑铁锏力竭处卸力打偏。 二人走马灯似地斗了十五六合。 赵雄报仇心切,久攻不下,气息渐粗,一记横扫抡圆了砸去,却砸了个空。 骨碌儿瞅准了空当,手腕一抖。 “哗啦!” 链子锤毒蛇般缠上了铁锏的锋棱,牢牢锁住。 赵雄厉喝一声,单臂发力往回猛夺。 两匹战马头顶着头,两人在马背上角起力来,铁链绷得笔直,发出阵阵铮鸣。 赵雄见铁锏一时抽不回,眼中杀气暴起,左手“铮”地抽出腰间佩刀。 他不管不顾,借着两马贴近的当口,一刀劈向骨碌儿面门! 骨碌儿不仅不躲,反借着赵雄拽夺铁锏的那股蛮力,身子往前猛探,左手从马鞍下摸出一把短柄三指飞爪,斜刺甩出! 这飞爪专挑甲叶的缝隙。 “噗!” 三根精钢倒刺钻入赵雄右肩护颈与胸甲交界的软甲处,抠穿内衬,咬死皮肉。 骨碌儿咬牙往回一拽! “刺啦——” 甲叶穿绳崩断,飞爪从赵雄肩窝处连甲带肉扯下一大块! 赵雄痛闷一声,劈出的腰刀失了准头,砍在了马鞍上,身形也跟着一个趔趄。 此时两马纠缠,已战至距离宁军大阵不足三十步。 骨碌儿趁势抖腕松开链条,那沉重的流星骨朵借着战马的冲势,直奔赵雄后脑砸去。 千钧一发之际! “嗖!嗖!嗖!” 宁军阵中,三道寒光激射而出。 季破虏眼疾手快,连出三把飞刀。 骨碌儿听得破空声,急忙挥动链子锤格挡。 “叮当”击落两把,最后一把却擦着他的面颊飞过,带出一道血丝。 骨碌儿受惊,勒马后退半步,阵前重甲盾卒快步出列,列盾护住赵雄,从容簇拥着他退归本阵。 季破虏正欲拍马出阵擒拿这小将,肩膀却被父亲季长风强行按住:“不可妄动!” 天狼中军大旗下。 阿勒坦看着阵前那勇猛无匹的雪绒部小将,面上不露声色,心底却暗自颔首。 他抬起马鞭:“传令!拨五百精骑给他!让他去冲一冲苏澈的阵,本汗倒要看看,这阵里头究竟藏着什么门道!” 令旗挥动,五百名天狼王庭精骑,奔涌出阵。 “哈哈哈!来得好!” 骨碌儿听得身后雷滚般的铁蹄声,抹了一把脸颊被飞刀擦出的血迹,仰天长啸。 他调转马头,将手中链子锤抡得转如飞轮,指向宁军那面高高飘扬的杏黄大旗。 “天狼草原的勇士们!大宁的软脚羊只会放暗器!” 少年将军意气勃发,喊声震彻旷野: “随我踏碎他们的龟壳阵!今日便拿那宁军大旗下的老头祭旗!杀——!” 宁军点将台上,苏澈凝眸俯瞰阵前,看着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少年,缓缓抬手。 旗牌官得令,手中皂黑大旗猛然劈下! 霎时间,旷野之上爆出一声山呼海啸般的齐喝: “虎——!” 随着这声暴喝,坎宫前军阵列骤然变阵。 五百面半人高的重甲包铁巨盾齐齐砸进泥里,“轰”的一声巨响,震起三尺扬尘。 盾卒肩顶盾背,卡住前排的鹿角拒马。 盾阵之后,两千具神臂弓与踏张弩同时张弦上箭,成千上万枚透甲箭簇,斜指苍穹! 这座大阵,非同小可,名唤“九极缚狼大阵”。 乃是按九宫八卦之方、合五行生克之理排布而成。 但见大阵之中,五色令旗迎风烈烈,两万一千兵马按天干地支森然罗列。 中央戊己土,杏黄大旗蔽日,三千明光重铠锐士如定海神针,坐镇中宫。 正北壬癸水,皂黑大旗如铁,三千盾甲强弩化作玄武之阵,专挫敌锋。 正东甲乙木青旗如林,正西庚辛金素白如霜,长枪斩马分列左右,化作两道绞杀天堑。 正南丙丁火位,赤红大旗横压阵脚,伏兵暗藏,以朱雀之势锁死全阵大后方。 四角巽艮乾坤首尾相连,将这两万余步骑,铸成了一座吞噬血肉的生铁城池! 端的是:重盾如山无可破,枪戟似林不见天,强弩如雨断魂魄,斩马连环血作川! 任你草原铁骑悍勇无双,一旦踏入阵中,便如深陷牢笼,进退无门,唯留白骨! 骨碌儿一马当先,率五百精骑,携摧枯拉朽之势,一头撞向了“九极缚狼大阵”的坎宫前军! 第194章 骨碌儿单骑冲死阵,醉隐者半道点真龙 苍日悬空,荒原腾烟。 骨碌儿伏在马背上,只觉两耳灌风。 前方,那面皂黑色的坎宫大旗越来越近。 五百精骑的马蹄声连成一片滚雷。 在草原人的骨子里,这等铁甲冲锋的力道,足以踏碎世间任何步卒的方阵。 “破!”骨碌儿厉吼一声,手中链子锤抡圆。 可就在战马冲至阵前三十步时。 “轰!” 宁军正前方的黑旗步卒,竟未作硬挡。 五百面半人高的重甲巨盾如从中劈开的波浪,向左右两侧一分,让出了一道足有十丈宽的豁口! 豁口深处,直通大阵腹地。 骨碌儿眉宇间戾气陡盛。 只道宁人怯战!这所谓大阵不过虚有其表。 “区区虚阵不堪一击,看我取你帅旗!” 骨碌儿毫无迟疑,双腿猛磕马腹,一马当先。 五百铁骑似黑浪翻涌,顺着阵前豁口,径直猛扑向大阵腹地。 马蹄刚踏入阵中不足百步。 “合!” 身后陡然传出一声暴喝。 方才裂开的巨盾,“砰”地一声齐刷刷合拢,重新卡在铁蒺藜后。 退路,断了。 前方的直道一马平川,大宁的杏黄主帅大旗就在尽头。 “冲!” 马蹄又碾过百步。头顶忽起异响。 “嗡——” 弦鸣声从两侧暴起。 骨碌儿抬头。 天,黑了。 铺天盖地的透甲箭,砸进骑兵群中。 骨碌儿抖链抡锤,舞出一片盾影,堪堪拨开近身飞矢,护住身下战马周全,却无力拦阻漫天箭雨。 利刃穿透皮肉之声连成一片,数十骑天狼兵应声落马,温热的血顺着风势溅了骨碌儿满脸。 再抬头,前方的直道变了。 正面一排巨盾错位拉横,挡住去路。 左侧青旗一展,让出一条斜行的甬道。 大阵在转。 “往左!”骨碌儿一扯马缰,带头冲入左侧的巷道。 身侧两百余骑紧跟而入。 马尾刚过,身后的盾阵再次“轰”地一声闭合。 跟在后方的二百多骑被当中截断。 右侧素白大旗招展,另一条甬道裂开,将剩下的人马引向了西面。 数百铁骑,一分为二。 骨碌儿身在巷中,战马冲势已衰。 他左右一扫,两侧全是密不透风的重盾。 一丈二尺长的枪锋从盾牌缝隙里探出,不刺人,专扎马腹。 战马凄厉惨嘶。身边的骑兵接连栽倒,没等爬起身,便被盾后砸出的金瓜锤敲碎了头骨。 骨碌儿眼见前方的巷道又要变向收窄。 顺着道走,必死无疑。 “撞阵!” 骨碌儿厉喝,一拨马头,直撞向右侧一排持盾甲士。 九节骨朵挂着风声砸下。 “咔嚓”,一面大盾凹陷,盾后的甲士双臂折断,吐血倒飞。 骨碌儿借着马力,强行撞碎一截阵墙,突入旁边的一个小方阵。 阵里没有空当。刚冲进去,四周的朴刀手立时围拢。 前面盾牌一合,身后枪林又起。 大阵套着小阵,步步皆是死门。 骨碌儿链子锤横扫,砸碎三人头骨。 一杆长枪斜刺里挑来,擦过他的腰甲。 他反手一把攥住枪杆,用力往回一拽,将那长枪兵拖倒马前,一蹄踏碎胸腔。 但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跟着他冲进左侧的两百骑,已听不见响动。 大阵外。 雪绒部族长阿日善跨在马上,身子僵直。 他盯着那座吞没了他儿子的生铁巨阵,双手把缰绳攥出了血印,却不敢出半点声响。 阿勒坦冷眼看着大阵运转,手中马鞭向前一指:“赫连枭!带三千重甲骑,压上去!把这小将军抢回来!” “呜——” 牛角号吹响。三千重甲骑兵策马扬鞭,直扑宁军阵前。 镇北军点将台。 苏澈俯瞰全局。 “放那小将走。”苏澈冷冷道。 旗牌官得令,手中黑旗连挥两下。 阵内。骨碌儿已砍翻六人,战马脱力,气喘如牛。 忽地,前方的三层盾墙向两侧撤开。 一条笔直的空巷,直通阵外。 骨碌儿抬眼,正瞧见赫连枭的三千重骑狂奔而来。 他一夹马腹,顺着豁口狂奔而出。 赫连枭提着狼牙棒,刚冲至阵外五十步。 眼前的宁军大阵门户大开,露出一条宽达十丈的深巷。 巷子两侧,无数架填装完毕的踏张弩闪着冷光,静静对着阵外。 赫连枭头皮一麻,猛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他不敢冲。这摆明了是引君入瓮的敞口死阵。 “撤!” 赫连枭护住逃出阵外的骨碌儿,掉头狂奔。 天狼中军响起退兵的号角声。 宁军阵中。 赵雄提着铁锏,赤红着眼嘶吼:“大帅!敌军怯退,为何不追!放末将带兵掩杀!” 将台上,没有将令。 只有“当当当”的鸣金声,响彻平原。 …… 天狼大营。 阿勒坦端坐狼皮宝座,俯视下方。 “阿日善,你的儿子,真有草原雄鹰的气魄。”阿勒坦赞道。 雪绒部族长阿日善上前,抚胸行礼:“大汗,这孩子鲁莽,不知天高地厚,险些误了大汗的军机……” 阿勒坦未理会他,径直看向那喘着粗气的少年:“你叫什么?” “骨碌儿!” “很好!赏金百两,骏马十匹!”阿勒坦抬手,随即转头看向阴影里的大巫师, “阿骨朵,苏澈这阵,你可看清楚了?可有破阵之法?” 阿骨朵嘶哑干笑:“大汗,宁人的军阵向来森严。但阵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是活人布的阵,就必定有破绽。” “阵眼何在?” “阿骨朵不知阵眼。”枯干的手指从宽袍中探出,“但那镇守正北前阵的,是威塞卫指挥使赵雄。此人妻儿皆被我天狼暗探所杀,恨咱们入骨。今日大汗也瞧见了,他已被怒火烧空了心智。” 阿骨朵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明日,大汗只需让一勇士专攻赵雄的方位。这头丧失理智的疯熊,定会中计,自己撕开这大阵的口子!” 阿勒坦放声大笑,盯住骨碌儿:“骨碌儿!明日你可敢再闯宁人死阵?” 阿日善脸色大变,刚欲张口阻拦。 骨碌儿已挺直腰杆,昂起头:“有何不敢!” “好!明日若能破了这阵,本汗封你雪绒部水草最丰美的牧场!” …… 与此同时,镇北军大营,中军主帐。 曾先生立于沙盘前,向苏澈与众将分析道:“大帅,巡防营昨日的捷报中,周起已在狼河关全歼敌军奇兵。由此推断,阿勒坦必定还派了另一支人马去抄韩岳的后路。” 曾先生看向众人:“周起报称,他已带兵去救右路军。阿勒坦眼下陈兵不战,只是试探,分明是在等韩岳覆灭的消息!只要周起在平津城破了敌军的包抄,阿勒坦的阴谋不攻自破,自会退去!” “荒谬!” 赵雄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震翻了茶盏: “曾先生!难道我左路军十二万大好男儿,全要指望他一个毛头小子?!我们这些百战老将,难不成就在这平原上当王八,任由天狼人叫阵?!” 曾先生叹了口气,缓声道:“赵指挥使,非是老朽绝情。您全家遭难,老朽亦感同身受。但这关乎我左路军将士的生死存亡!明日再战,您务必死守阵脚,切不可再像今日这般贪功冒进,坏了大阵的合围之势啊!” “老子听不进这些酸词!”赵雄霍然转身,指着帐外怒吼,“明日天狼贼若再敢来,老子定要活劈了他们,谁也别拦我!” “放肆!” 苏澈眸光骤然一沉。 两个字,压得整个大帐立时肃静。 苏澈缓缓起身:“赵雄,本帅体恤你的丧亲之痛,今日不究你擅出大阵之罪。但你听清楚了。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但这坎宫的阵脚,是弟兄们的命!” “阵前斗将,自有偏裨诸将出马。你身负一方阵脚重任,岂可轻离本位,逞匹夫血气之勇?明日你若再不顾大阵章法、擅自离阵冒进半步,本帅亲卫,会先于天狼人一步,砍下你的脑袋!” …… 云州界东,十里,伏石岭。 马蹄声碎。周起率领一千八百骑兵、两千步卒,正向右路军的后方疾驰。 林红袖与马不六跟随左右,陆迁在后方押阵。 大军正行间,前方开路的斥候快马奔回,急停在周起马前:“禀大人!前方隘口有个疯癫文士挡道!” 周起眉头微皱,冷声道:“这等事也来报?拖开便是。敢阻拦军机,直接砍了。” 斥候面露难色,低头道:“大人,属下等本欲将其拿下,可那人毫不畏惧,直呼大人名讳!” “他扬言是专程在此等候大人。还说……若大人不见他,这趟驰援必败无疑。” 周起勒住缰绳,眸光冷了下来。 自己星夜奔袭,路线极度机密。一个荒野书生,怎会提前卡在必经之路上等着? “全军暂驻。我去会会他。” 周起一磕马腹,带着林红袖与马不六策马上前。 行至狭长的山道隘口,果见道中间摆着一把破竹椅。 一个年过四旬、穿着一身青布长衫的落魄文士,正悠哉游哉地提着个酒葫芦,仰头灌酒。 听得马蹄声响,那文士非但不躲,反而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上的灰土,醉眼朦胧地看向马背上的周起。 马不六眼神一寒,摘下长弓。弓开满月,铁箭直指那人眉心。 那文士却视若无睹,死死盯着周起,放声大笑: “好一条张牙舞爪的潜龙!好一杆饮饱了血的画戟!” 他随即将手中酒葫芦往地上一砸,“砰”地一声摔得粉碎: “可惜啊!周千户,你这头逆天而行的真龙,却偏要替这气数已尽的大宁破船去补烂窟窿!萧家的天下,根子都烂透了,你还要去救那狗屁不如的韩岳吗?!” “锵!” 周起一把抽出藏锋,刀尖直指那文士咽喉:“你是何人?若说不出个活命的由头,老子这就送你去见阎王。” 那文士夷然不惧,迎着森寒的刀锋上前一步,傲然道: “在下陈醉。特在此处,等候未来的天下共主!” 第195章 伏石岭狂生拦路,周千户刀试奇谋 山风穿过隘口,呜咽作响。 周起手握藏锋,深邃的眸子,凝视着这个狂徒。 周起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自己星夜驰援,路线是临时定下的。 这疯子能丝毫不差地卡死在必经之路上,绝不是巧合。 是军中出了内鬼? 还是早就被人死死盯上了? 周起凝眸斜视,冷声道:“你们众生相的人,现在办事的手段,都这么糙了吗?” 他手腕轻轻一送,藏锋刀刃瞬间切开陈醉喉咙的一层油皮,一缕细细的鲜血顺着刀锋滑落。 “拿这等诛九族的谋逆狂言来诓老子?是想以此要挟,还是想乱我军心?”周起盯着他的眼睛, “说,你们有什么目的。你只有一次开口的机会。” 旁侧,马不六的弓弦又拉满了一分,“吱嘎”作响,精钢箭簇锁定了陈醉的眉心。 只要周起一个眼神,这狂徒的脑袋立刻就会像个烂西瓜一样爆开。 陈醉感受着脖颈处冰凉的刺痛,眉头都不皱一下。 他用那醉意朦胧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周起,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众生相?” 陈醉朝地上淬了一口唾沫,满脸不屑:“一群借着佛陀降世的幌子、四处招摇撞骗的邪教蟊贼,也配谈论天下归属?大人拿在下与那等藏头露尾的鼠辈相提并论,未免太小看陈某,也低估您自己了!” 陈醉无视了顶在咽喉的致命刀锋,抬起手臂,直直指向道旁那块巨大的、形如卧牛的青石。 “大人刀头舐血,只顾着埋头赶路。可知脚下这片荒岭,是何地界?” 周起目光微斜,没有接话,只等他往下说。 “此地,名唤伏石岭!”陈醉提高音量,“大人可识得这地名的深意?” “深意?”周起冷哼,“不过是因那巨石常年伏卧于此,随口叫出来的野地名罢了。” “错!”陈醉双目圆睁,“天道玄机,全在此石!大人姓周,来到这‘伏石’岭。意为,天道有常,周而复始。大人名起,正应了这‘周而复始,新朝当起’的铁律!” 陈醉猛地往前踏出半步,这一下,反倒逼得周起将刀锋稍稍往后收了三寸。 他注视着周起的双眼,字字铿锵: “大宁立国两百余年,龙椅上的那位病入膏肓,底下的朝堂早已烂透了根骨,气数将尽!” “如今北有天狼与锦国大军叩关,南有流民草莽揭竿四起,内有国贼奸党中饱私囊、祸乱朝纲,暗处更有妖门邪教蛊惑苍生、趁火打劫!” “此般种种,纵观青史,哪一朝的亡国之相不是这般光景?!大人今日带兵去救那韩岳,救得了他韩岳一时,难道还能替大宁续上这一世的命吗?!” 陈醉猛地指向那块卧牛青石:“这天下的残局,这万里江山的新篇,就像这卧在此地的伏石,合该由您周大人,来‘起’这个头!” 狂生之言,字字诛心。 周起面色不改,手腕一翻,刀背重重拍在陈醉肩头,将他压得身子一矮,单膝跪地。 “闭上你的鸟嘴!”周起俯下身,眼神冰冷,“老子穿的是大宁的甲,吃的是朝廷的粮。老子带兵杀天狼,为的是保住云州城百姓!你这妖言惑众的把戏,留着去阴曹地府里说吧!” 陈醉跪在地上,不惧反笑:“哈哈哈!好一个忠肝义胆的周千户!” 他顶着肩头刀背,硬生生挺起腰杆,厉声喝问: “大人若是大宁的忠臣,为何要在落马坡私开互市,屯下堆积如山的米粮生铁?!那桑蠡不过一介满身铜臭的商贾,大人却将他拔擢重用,任由他翻云覆雨。不就是看中了他聚敛锱铢、手腕毒辣,能为您日后招兵买马攒下家底?!” 周起眼神一寒,握刀的手紧了紧。 陈醉步步紧逼,连珠炮似地抖露: “大人若是大宁的忠将,这巡防营本是卫所直辖。为何如今营中五千甲士,只认你周起,不认云州卫?想必这营中上至百户,下至兵卒,对大人的敬畏,早胜过了苏澈的大帅印吧?!” “大人出身边卒,别人选营妻,都怕惹上是非,你偏偏要选罪臣之女!大人与都督府的苏紫小姐牵扯不清,借着苏澈的势,在军中横行无忌!” “大人若是忠肝义胆,岂会收了旁边这位黑云寨的大当家?”陈醉斜眼瞥向林红袖,冷笑道, “大人无视兵部勘合,大肆收编溃军流民。将这黑云寨的精锐暗中豢养为私兵!旁人都当大人喜好美色,陈某却知,大人看的不是容貌,是那染指绿林、吞并草莽的野心!大人的温柔乡里,藏的全是枭雄的算计!” 林红袖闻言,眼神微微一变,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柳叶刀。 周起余光注意到了林红袖的手,心底突然像被一根极细的针扎了一下。 他当初收林红袖,是因为她那双刀底下压着的狠劲,是因为黑云寨兄弟能派上用场。 不是什么染指绿林吞并草莽,他没那么想过。 但陈醉这话,让他没法反驳。 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从未刻意规划。就像他在劳工营收孟蛟、在互市收桑蠡、盯着卫凌不放,他从来没想过“我要造反”,他只是看见有用的人、有用的东西,就本能地攥在手里。 等他回过神来,手里已经攥了一大把。 陈醉越说越狂,指着周起的鼻子: “还有那卫凌!若不是大人看中了他排兵布阵的经天纬地之能,岂会保下一个逃兵?若大人真是大宁的忠臣,大演武上就该看出他统御万马的将才。为何不将他举荐给苏澈,举荐给镇北王?非要把他死死攥在自己手里?那难道不是大人为了自己日后的称王称霸做准备?!” 周起没有回答。 秦铁衣是老将,孟蛟是死士。但他把巡防营交给卫凌。五千人的调度,全军的前进后退,全压在一个二十出头的逃兵身上。 这件事,他确实没跟苏澈提过。不是因为怕苏澈反对,是因为他不想把卫凌交出去。 这个念头,他从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连跟顾怡岚都没提过。 并非羞耻,是他自己都没想清楚,他把卫凌攥在手里,究竟是因为卫凌能带兵,还是因为想让卫凌只能替自己带兵。 陈醉一甩长袖: “私蓄钱粮,笼络商贾,违制扩军,独揽兵权!大人,您这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乱世枭雄的做派?哪一样不是在掘大宁的根基?!您就别拿忠君爱国那一套,来糊弄陈某了!” 马不六在一旁听得冷汗直冒。这书生句句都在往大逆不道上扯,偏偏每一句,都精准地将周起这大半年来的隐秘谋篇,扒了个底朝天! 周起端坐在马背上,重新打量起这个落魄文士。 眼中的杀意缓缓退去,多了一抹极深的探究。 陈醉喘了口粗气,继续道:“大人看似攀附权贵,实则对曹别鹤、薛远瞻之流恨之入骨。若陈某没猜错,那钦差曹别鹤的死,便是大人的手段,又顺水推舟嫁祸给了薛远瞻吧?大人虽不是忠臣良将,但心中却有一份扫平浊世的雄主之心。” “‘天下共主’这四个字,若是落在旁人耳朵里,怕是当场就要吓得魂飞魄散,拔刀杀人灭口。而大人听到这四个字,非但没惊,反倒要试陈某的斤两。” 陈醉迎着周起的目光:“大人这样的人,不谋这天下,岂不是暴殄天物?” “你倒是生了张利嘴。”周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难道不知,知道得太多,死得也最快吗?” 陈醉闻言,不怒反笑。他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就地长揖及地: “大人不会杀我。大人如今麾下,有孟蛟、秦铁衣这等猛将为您斩将夺旗,有桑蠡这等奇才为您算计钱粮,有卫凌为您统御大军,就连尊夫人都有了渤凉公主的显贵身份,亦能替您稳住大局。大人的羽翼,已然丰满。” 陈醉猛地抬起头,眼光灼热: “可您麾下,唯独差一样!” “差什么?”周起冷声问道。 “差一个能为您跳出云州这盘死棋、放眼万里江山、谋划鼎定中原的帝师 !差一个敢把‘造反’二字刻在脑门上,替您背一世千古骂名的乱臣贼子!” 陈醉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您,差一个陈醉!” 山风拂过。 周起依旧面色沉稳。 陈醉见周起不为所动,眼底的狂热反而更甚:“大人不被天命谶纬冲昏头脑,不被逆耳狂言激怒杀人,只看重实打实的利益与破局之法。看来曾先生说得没错,您这条潜龙,足够冷血,也足够清醒。” 听到“曾先生”三个字,周起瞳孔微微一缩。 他这才恍然大悟。这狂生能分毫不差地卡在自己的必经之路上,原来是曾先生透露的行踪。 曾先生算准了自己必定会出兵去救韩岳,而曾先生将这等狂徒推到自己面前,自然是在暗示:此人,有大用。 周起盯着眼前这个不要命的疯子,沉默了足足三息。 “唰。” 周起手腕一翻,藏锋归鞘。 周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只手,在鬼愁涧杀过天狼人,在白骨河袭过王庭,在狼河关夺过兵符。 它做的事,确实不像一个忠臣良将该做的。 但它也没做过谋反的事。 它只是攥住一切能攥住的东西,在绝境里活下来。 活下来,然后护住那些跟着他一起活下来的人。 陈醉嘴里的“枭雄”,在战场上是死得最快的。他周起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什么野心,是从不把希望放在别人手里。 “谶语编得不错,有点酒馆说书人的底子。”周起拍了拍马颈,“但老子不信天命,只信手里的刀。你既然有胆子在这拦我的路,还搬出了曾先生的招牌,总不会只是为了教老子怎么造反吧?” 周起一扯缰绳,战马打了个响鼻:“我赶时间去平津。给你半柱香,说点有用的。若只是些空谈废话,你的脑袋就挂在那块伏石上吧。” 陈醉伸手抹了一把脖子上的血迹,放在嘴里咂摸了一下,咧嘴笑了。 这就对味儿了。 “大人爽快。”陈醉收起狂态,也不讲究,直接捡起一节枯枝,蹲下身,在满是尘土的地上画了起来。 “大人带着三千多兵马,是急着赶去平津救韩岳的吧?” 陈醉头也不抬,在地上重重戳了两个点:“但在下却要劝大人一句,这趟驰援,绝不能快!大人不仅不能快,还要让天狼人的弯刀,狠狠捅进韩岳的后腰!” 周起双眼微眯,俯下身子:“接着说。” 第196章 狂生画地陈毒计,千户勒马纵贪狼 日影偏西,荒草过膝。 陈醉蹲在地上,用手中的枯枝在周起马前画出一张简图。 他在平津城的东北方向画了一个圈,又在西北方向划出一条线。 “大人请看。韩岳的右路军主力,此刻全压在平津东北,正与锦国死战。而天狼人的奇兵,会从平津西北的室韦小国借道而来。”陈醉头也不抬。 枯枝停在西北线条的中段,陈醉用力往下压,在泥地上重重戳出一个深坑。 “天狼人若想绕到韩岳背后,此地是一处紧要位置。这里有一处要塞,名为苍牙堡。” 陈醉抬起头,看向周起:“苍牙堡西面比邻渤凉山地,北临室韦。城内驻扎着两千韩岳的二线边军。这些年,这两千人无仗可打,平日里全靠越界去渤凉和室韦边境劫掠度日。” 说罢,陈醉用枯枝在苍牙堡前重重划出一道横杠: “大人若是此刻不管不顾地杀过去,恰能在此处迎头撞上天狼骑兵。大人带着这几千弟兄死战不退,拼掉半数家底,或许真能替韩岳挡下这背后一刀。” 陈醉直视周起:“可打完之后呢?大人元气大伤。韩岳缓过气来,在递给兵部请功的折子上,只会写他自己‘定鼎主阵,力挫强敌’。大人的血战,顶多落个‘驰援友军,从旁牵制’的苦劳!朝廷赏下几百两散碎银子、几十匹绢布,大人的嫡系骨血却拼没了!拿自家弟兄的命,去替一个早有过节的人挡刀,最后还成了他韩岳加官进爵的垫脚石。这等亏本买卖,大人做是不做?” 周起坐在马背上,看着地上的横杠与深坑。 右路军防区,平津城北部简图 “你想让天狼人去打苍牙堡。”周起开口。 陈醉点头,沉声吐出十六个字: “在下给大人的策略便是:借敌破局,以逸待劳。收关立基,连山结寨!” 说罢,他指着地上的深坑继续道:“天狼铁骑过境,绝不会在自己身后留一颗大宁的钉子。天狼人欲奇袭韩岳身后,再迂回进攻云州东线,所派兵马绝对不会少于万骑。大军孤军深入,若是绕开苍牙堡,后路便有被切断的风险。为了安稳,他们必定会顺手拔了它。” 陈醉手握枯枝,指着地上的坑洞:“万骑精锐,拔掉苍牙堡这等二流宁军驻守的要塞,只在半日之间。大人只需带兵引退到这伏石岭以北二十里外,背靠渤凉山地驻扎。不可出声,不可生火。等待时机。” 周起握着马鞭的手未动。 “苍牙堡里,穿的是大宁的号衣。算上军户、边民、商贾少说三四千条人命。” 陈醉站起身。 “大人若想做救急扶危的善人,现在便可领兵冲过去,与天狼万骑拼个同归于尽。大人若想做平定乱世的雄主,这三千具尸骨,就是大人在这北境裂土封疆、立下王霸之基的奠基石。” 陈醉抬手,指着西面。 “这两千人常年越界劫掠渤凉,渤凉国主早欲除之而后快。算起来,那位国主还是大人的大舅哥。大人若是发善心去救这帮兵痞,只怕您那位大舅哥心里也不痛快,尊夫人夹在中间也难做。” 陈醉放下手,看着地上的深坑:“借天狼人的刀杀了他们,既是替渤凉清了旧账,也是替大人腾了地方。” 周起抬头,看向陈醉。 陈醉用脚尖抹平地上代表苍牙堡的深坑,重新用树枝在上面画上一面旗。 “等天狼人踏平苍牙堡,向东去抄韩岳的后路时,苍牙堡便是一座空城。大人此时再兵不血刃地进入苍牙堡。大人便是收复失地的大功臣。” 陈醉的枯枝往东移,点向韩岳的主战场。 “天狼万骑捅进韩岳的后腰。韩岳腹背受敌,必发血书求援。大人就在苍牙堡里养精蓄锐。等韩岳的精锐死绝,等他粮道断尽,大人再率军杀出,锁死天狼人的退路。彼时天狼人连番恶战,已是人困马乏。” “大人以生力之军,击强弩之末,必如摧枯拉朽!” 陈醉丢掉手里的半截枯枝:“等大人斩绝了这股奇兵,少说也能夺下千匹战马,念及救命之恩,他韩岳也只能干看着。他一个靠大人出兵才保住命的败将,难道还要厚着脸皮来讨要大人的战利品?他若开这个口,他这右路军总兵的脸面还往哪搁?” 陈醉又捡起地上一块石子,将苍牙堡、西侧的渤凉山地、以及南向的云州,重重连成一条线。 “战后,大人只需上报苏澈与镇北王,言明室韦借道之患,主动请缨守苍牙堡。镇北王为防日后天狼再次借道,定会深思。且他深知大人与渤凉的联姻之谊,大人在此镇守,可化边衅为强援。镇北王权衡利弊,必会准允。” 陈醉扔掉石子,后退一步,抚了抚满是尘土的衣袖,拱手行礼。 “届时,大人驻军苍牙堡。西有渤凉山地与尊夫人互为表里,向西南云州方向,可连通黑云寨与鬼愁涧。无需去夺韩岳之权,只要他一个要塞,大人便可在这北境,划出大人的国中之国。进可挟韩岳,退可与苏澈形成掎角之势。” 陈醉眼中闪过一抹阴狠,枯枝指向北面的室韦: “那室韦小国首鼠两端,竟敢纵敌借道!等大人在苍牙堡站稳脚跟,挟大败天狼万骑之余威,大可以‘背信弃义、引狼入室’为由,陈兵室韦边境,兴师问罪!室韦国主本就孱弱,慑于大人兵锋,定会乖乖献上牛羊、金银钱粮来破财消灾。大人的粮饷,便可源源不断地取之于敌!” 陈醉直视周起。 “这,便是在下送给大人的,天下棋局的开端。” 山风掠过。 林红袖与马不六看向周起。 周起沉默。 他转过头,看向苍牙堡的方向。 三千条大宁军民的命。 放在半个时辰前,他周起会毫不犹豫地拔刀冲上去,拼掉半条命也要拦住天狼人。 但现在,看着陈醉画在地上的那盘大棋,他心底那层名为“大宁忠将”的壳,终于彻底裂开了。 这世道早就烂透了。想护住手底下这帮跟着他卖命的弟兄,想在这群雄并起的局势里真正站直了身子,就得踩着别人的骨头往上走。 这口血馒头,他咽也得咽,不咽也得咽。 过了片刻。 周起收起马鞭,冷眼看着陈醉:“计是好计。但能不能成,还得看天狼人配不配合。” 周起目光一寒:“这趟要是真如你所言,老子给你记首功。若是有半点差池,你这颗脑袋,老子亲手剁了。” 陈醉长揖及地:“陈某的脑袋,现下就挂在大人的马鞍上。” “马不六。”周起道。 马不六收起长弓,催马上前两步。 “传令全军。改道伏石岭北坡,斥候全数撒向苍牙堡方向。” 周起的手按在藏锋的刀柄上。 大军转向,趁着天色,往伏石岭北边进发。 一路上,林红袖一言不发。 她骑着马,始终落后周起半个马身,只低头看着马颈。 周起不用回头,也知道她在想什么。陈醉那句“大人的温柔乡里,藏的全是算计”,扎的不止是周起,也扎了这位黑云寨大当家的心。 周起握着缰绳,本想放慢马步,跟她说上两句。 可那陈醉一路上指着周遭的山川地势滔滔不绝,嘴里就没停过。 陈醉看出了周起连连侧目,心不在焉,目光在林红袖和周起之间打了个转,捋着胡须调笑道: “大人,这打天下好比熬鹰,急不得。但哄后院这事儿,可跟兵法一样,讲究个‘兵贵神速’啊。您要是舍不下面子,在下这儿倒有几首酸诗,保准能帮大人博林姑娘一笑……” “滚蛋!”周起一勒缰绳,瞪着陈醉骂道, “老子后院起火,还不是你个老东西在那胡咧咧煽的风?你他娘的刚才是故意的吧!再敢拿老子的私事说嘴,老子割你半截舌头喂马!” 陈醉嘿嘿直乐:“得,得,得。忠言逆耳啊。” 周起扫了林红袖一眼。眼下军机紧迫,四周不知深浅,天狼奇兵随时可能出现,便断了去哄她的心思。一夹马腹,只顾闷头赶路。 林红袖看着周起打马上前的背影,原本低垂的眼眸里,划过一丝难言的酸涩。 她知道周起是个做大事的人,也知道眼下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可一想到自己替他挡刀挡枪,在他那里却不知有几分是真心,几分是权衡,她便觉胸口堵得慌。 “驾!” 林红袖赌气似地缰绳一甩,薄唇紧抿,战马嘶鸣一声,直接从周起和陈醉之间硬生生挤了过去,卷起一阵黄尘,头也不回地奔向了军前。 陈醉被这突如其来的马蹄扬尘呛得连咳了好几声,一边用袖子扇风,一边冲着周起干瞪眼:“这冲谁发火呢?” …… 与此同时。 渤凉北境与室韦交界处。 张大伦领着四个弟兄,趴在山林边缘的灌木丛里。 他们摸出那片迷林后,顺着两国交界处通往大宁的道边,在林子外沿整整探查了半日。 直到日头落山,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道上空空荡荡,连个马蹄印都没瞧见。 王汉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压低声音道:“大伦哥,看这情形,天狼人怕是没出兵来打右路军。咱们赶紧回去复命吧!还能赶上限期。” 张大伦没出声,从腰间摸出水袋,刚想拔塞子。 一旁的岳大鹏一把按住张大伦的手。 岳大鹏眼睛直勾勾盯着北面的夜色,兴奋道: “看……看那边!” 几人顺着岳大鹏的手指望去。 月冷夜晴。 室韦地界的平川上,没有半点火光。 但那片借着月光泛白的荒原,却在一大片一大片地变黑。 黑压压的阴影连绵数里,正贴着地皮往前飞速涌动。 沉闷的震动感顺着泥土传过来,震得身边的灌木叶子“簌簌”发抖。 成千上万的天狼铁骑,正借着夜色掩护,顺着室韦国的平川,朝着大宁平津城西北的方位,压了过去。 第197章 特穆尔夤夜拔苍牙,张大伦暗窥屯马谷 夜冷月清,荒原凝露。 室韦平川之上,黑压压的铁骑大军贴着地皮涌过。 马蹄裹了布,踏在泥地上只发出沉闷的杂音。 灌木丛后,王汉瞪大了眼,压低声音:“你们瞧,他们怎的一人骑一匹,手里还牵着一匹空马?” 马龙接话道:“这叫一人双马。长途奔袭,一匹马跑脱了力,立马换上另一匹。等到了地界,换上养足精神的副马,转头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抄到大军背后去!” 草原部族常年游牧,最擅奔袭。 出征时,军卒常备战马与副马。 行军时骑乘副马,留存战马体力,遇敌时再换乘战马冲杀。 以此法行军,昼夜可奔袭数百里而不竭。 岳大鹏抬手指着后方:“你们看!那些马背上,还站着鸟。” 夜色里,后方数百骑的马鞍皮架上,隐约停着一排排黑影。 杨来福看了一眼:“那是火隼部的鹰隼骑。夜里鹰隼眼盲,飞不起来,只能停在架子上跟着走。” 岳大鹏咽了口唾沫:“俺听说书的讲过,这帮人跟鹰隼是一块儿长大的。” 张大伦趴在泥地上,脸色沉了下来。 这样一支来去如风、还带着鹰眼斥候的过万奇兵,一旦在毫无防备的平津后方肆虐开来,整个右路军的粮道和大营都得被蹚平。 张大伦看着不断远去的铁骑,翻身弓起腰。 “杨叔,你带路稳当。你带马龙和王汉,顺着咱们沿途留的记号往回跑。务必把天狼人借道室韦的军情递回去!”张大伦目光盯着马蹄远去的方向,“大鹏体格大,走得慢,留下跟我摸上去。咱们得弄清楚他们到底去打哪。” “你们俩小心!”杨来福也不废话,一咬牙,带着两人扭头没入夜色。 张大伦和岳大鹏顺着平川一路尾随。两条腿追不上战马,不过半个时辰,便彻底听不见马蹄动静了。 …… 室韦与大宁交界处,南下十里。 天狼大军停了。 苍狼三王子特穆尔坐在马背上,看了一眼南方夜幕下的轮廓,转头对身侧一名百夫长道: “札木钦,传令全军换马。把换下来的副马全赶到西边的山坳里,拿皮索打上马栈圈起来。” 火隼王阿木尔策马上前,看着远处的城墙虚影: “特穆尔王子,黑夜攻城如瞎马蒙眼。不如等太阳升起来,让我的火隼升空,看清这土围子里藏了多少宁狗。天狼勇士的血,能少流一半。” 特穆尔斜睨了他一眼,冷嗤出声:“几块烂泥糊起来的墙头,也配让天狼的勇士心疼血?你们火隼部的扁毛畜生,放出去闻闻羊膻味还成,真到了咬肉啃骨头的时候,没用!” 阿木尔面色一沉:“三王子的记性,连刚断奶的羊羔都不如吗?才短短三两个月,鬼愁涧你是怎么败仗逃的,已经忘了吗?” 特穆尔眼底瞬间暴起戾气,挥起马鞭,指着阿木尔的脸: “你这养不熟的野狗,还敢提鬼愁涧?!当初若不是你暗地里跟那姓周的宁狗勾结,带着你那五百火隼骑从背后咬老子,本王子已经把他砍了,害我苍狼大将铁颜殒命,我还没找你算账!” 特穆尔收回马鞭,眼神愈发轻蔑: “阿木尔,你的鸟要是真长了铁爪子,你现在还用得着像条贱狗一样,跪在我父汗面前摇尾巴?” “摸清你自己的骨头有多重!这次出来,你们火隼部就是我天狼铁骑的眼睛和猎犬。若不是诺敏在我的帐篷里哭着求情,你这颗脑袋早就被本王子砍下来当酒碗了!闭上嘴,退到一边去!” 阿木尔双手攥住缰绳,手背青筋暴起,却只能生生将这口恶气咽了下去。 特穆尔不再理他,抬手一挥:“哲别!安排人去砍树造梯子。准备攻城。” …… 寅时初刻。 伏石坡北二十里,渤凉山地边缘。 周起披甲按刀,坐在临时扎下的中军帐内。 帐帘掀开,斥候快步入内,单膝跪地:“禀大人。天狼大军在苍牙堡北十里外停驻整军。苍牙堡城头未见火光异动,戍卒仍在熟睡。” 周起点头。 大帐内寂静无声。 陈醉坐在一旁的马扎上,闭目养神。 “大人您听。”陈醉未睁眼,慢条斯理地开口道,“过万的敌骑都摸到嗓子眼了,这大宁的边卒还在蒙头大睡。您说,这样的大宁,还有药可医么?” 周起没有接话,只盯着帐外的浓夜。 半个时辰后。 又一名斥候带着夜风卷入大帐,急促回报:“报!大人,天狼大军动了,已开始攻打苍牙堡!” …… 苍牙堡两里外。 万余天狼骑兵齐齐翻身下马。 草原部族攻城,历来须下马步战。 战马最惧火油金汁,若是骑马逼近城墙,一旦受惊乱窜,反倒会冲散自家阵型,未战先乱。 特穆尔立于阵前,手中马鞭前指:“巴特、布日固德、忽鲁不花。带上你们的千人队,去把宁狗的这个土围子给我踏平了!” 三人轰然领命。 三千天狼兵压了上去。 最前方是身披重皮甲、手持大盾的先登死士,中间是腰挎数把飞斧的掷斧手,后方则是引弓搭箭的射雕手。 城墙上,几名大宁卫兵靠在城垛下打着呼噜。 其中一人被夜风一吹,打了个寒颤,揉着眼爬起身。 他走到城垛边,刚解开裤带准备撒尿,眼角余光往下一瞥。 城墙下,密密麻麻的黑影犹如爬满墙根的蚂蚁。 那卫兵瞳孔瞬间放大,裤子也顾不上提,嘶扯着嗓子大吼:“敌袭——” 刚喊出两个字。 “嗖!” 一支狼牙箭从城下暗处射来,穿透了他的喉咙。卫兵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旁边的戍卒被吵醒,一睁眼,只见一架架简陋的木梯已然搭上了城头。 一颗光秃秃的天狼兵脑袋正从垛口处探出来。 “天狼人!”戍卒连滚带爬地扑向城楼前的铜锣。 “当!当!当!” 凄厉的锣声撕破了苍牙堡的沉睡。 守城卫队百户听得锣声,鞋都跑掉了一只,冲上城墙一看,脸色煞白,扭头就往堡内跑去。 苍牙堡后衙内。 “砰砰砰!” 百户双拳把房门砸得山响:“庞大人!祸事了!天狼人打进来了!” 房门“吱呀”一声拉开。 右路军安远卫指挥使庞英披着半拉外衫,怒容满面,一把揪住那百户的衣领:“丧门星!报丧呢?你说谁打来了?” 百户急得带了哭腔:“天狼人!” 庞英抬手就是一个耳光:“放你娘的狗屁!天狼人怎么会跑到平津来!” 苍牙堡比邻的室韦与渤凉皆是孱弱小国。 庞英带着这帮人在边境当惯了活霸王,这些年向来只有他们越界去劫掠打劫的份儿。 在这位指挥使的脑子里,压根就没有被人兵临城下、攻破城池的念头。 “真的是天狼人!黑压压的满城墙都是!大人快逃吧,南门还没被围死!”百户说完转身就跑。 庞英一把推开百户。 他转身冲回内室。 床榻上的小妾刚被惊醒,裹着被坐起:“大人,出什么事了?” 庞英看都不看她一眼,一把扯过架子上的锁子甲胡乱套在身上,随后扑向床头的红木箱。 他掀开盖子,抓起几个金锭子和一叠银票,死死塞进怀里。 “赶紧穿衣裳!走!”庞英一把拽住小妾的胳膊,将她拖下床。 在十几名亲卫的护持下,庞英冲出后衙,奔到街巷上。 北门方向已是火光冲天,天狼人的狼啸声与兵器相交的铿锵声响彻城内。 街巷里乱作一团,一队队衣甲不整的宁军戍卒正提着刀枪,硬着头皮往北门方向赶去驰援。 庞英站在街边,挥着手里的马鞭,冲那些戍卒大喊:“快!都给本将冲过去顶住!死守城门!” 亲卫牵来了一匹高头大马。 一匹脚力极佳的荒渡良驹,四腿修长,毛色水滑,显然是庞英平日里花重金喂饱精料的好马。 庞英踩着马镫翻身上马,一把将小妾拽上马背,圈在身前。 他看都不看北门那浴血拼杀的城头一眼,双腿猛夹马腹:“去南门!走!” 十几骑亲卫立刻拨转马头,护着这位指挥使大人,将几个挡在路中间的戍卒撞翻在地,顺着南门的大道狂奔逃命去了。 …… 渤凉边界,密林外沿。 张大伦和岳大鹏趴在地上,顺着车辙印和马粪的味道,一路摸到了天狼人的后方。 前方是一处三面环山的狭长山坳。 山风从坳口吹出,带着浓重的马骚气。 张大伦拍了拍岳大鹏的肩膀,两人借着灌木的掩护,顺着山坡悄无声息地往上爬。 爬到半山腰,两人探头往下一看。 山坳底部的空地上,密密麻麻挤着近万匹战马。 外围用粗大的原木打下木桩,拉起了一圈圈的生牛皮索。 皮索外,几十名天狼士卒举着火把来回巡查。 每隔几十步的木桩上,还用铁链拴着体大如牛的草原獒犬。 那些獒犬吐着舌头,在夜色中喘着粗气,警惕地嗅着风里的气味。 第198章 岳大鹏怒降烈焰驹,张大伦火烧屯马谷 夜色沉沉,星斗黯淡。 张大伦和岳大鹏趴在半山腰的灌木丛里,往下望去。 山坳形似个大葫芦,入口极窄,里头却豁然开朗。 纵深足有七八里地,宽也得有个小半里。 近万匹战马挤在里头,马头挨着马尾。 天狼人并未将木栅栏围满一圈,而是借着两侧陡峭的山坡密林做天然屏障。 只在谷口、一条溪水边,还有几处平缓的山坡处,打下粗木桩,横拉了生牛皮索。 “他们咋把马都弄这儿来了?”岳大鹏压着嗓子问。 “打仗哪有骑一匹牵一匹满场跑的?他们把副马藏在这儿,等前头打完了仗,回来换上这批养精蓄锐的马。这就叫生力军。”张大伦低声说道。 岳大鹏盯着底下黑压压的马群,眼睛里冒光:“咱们去找右路军的人来,把这些马给他抢了!这么多马,那可发大财了!” 张大伦横了他一眼。 “咱俩凭这两条腿走着去平津?等找到右路军,天狼人早换完马跑没影了。再说了,就咱俩这身打扮,跑去平津,人家信不信还两说。搞不好直接把咱俩当奸细给剁了。” 岳大鹏搓了搓手,看向山坳:“那咋整?就咱俩人,也成不了什么事啊。” 张大伦眯起眼,盯着底下:“不管咋整,咱俩都得给他们找点晦气。” 岳大鹏扒开一根树枝,指着下头:“咋找?你看那谷口,十几个天狼兵守着。边上巡逻的还有好几十个。” 他手指往山坳深处挪了挪。 在马群中间,有一处用木栅栏单独围起来的圈子。那圈子旁边,搭了几个简陋的木棚。 “里头还有人呢。你看那些走来走去的,得有一两百人吧?”岳大鹏道。 那是天狼人的马倌。 管理上万匹战马是个苦差事。这些马倌彻夜轮值,根本睡不上一个整觉。 有的在溪边给马饮水,有的在马槽里填料,还有的拿着皮鞭在马群里穿梭,驱赶那些互相撕咬的战马。 张大伦盯着那处单独的木圈:“那些都是马倌,不经打的货色。走,咱俩摸到里面去瞧瞧。” 两人借着半山腰浓密的灌木丛掩护,猫着腰,顺着坡势一点点往山坳最深处摸去。 两人在山坳最里头的一处土坎后面趴定,拨开草叶往下望去。 只见正下方的谷底,马群的最后方,打着几十根粗大的拴马桩。几十匹比寻常战马高出一头的,被一根根皮索单独拴在桩子上。 这些马极不安分,不时地喷着响鼻,前蹄在地上不停地刨土。 岳大鹏指着那些马纳闷道:“这些马咋还单独拴着呢?怕它们跑了?” “这些都是没阉过的儿马子,跟前面那些可不一样,烈着呢。”张大伦低声道。 岳大鹏瞪眼:“咋?当战马还得净身当太监呐?” 张大伦看着底下的马群:“不骟能成吗?闻着母马的骚气就发癫干架,力气全耗在下半截了。上了阵头重脚轻,根本骑不稳当。” 岳大鹏看着远处走动的马倌:“那你说,这帮畜生恨不恨这些马倌?” 张大伦头也不回:“老子上哪知道畜生怎么想。” 此时两人已探明天狼大军的去向,军情到手。 这屯马的山坳纯属意外撞见的添头。 眼下敌军未觉,两人趴在暗处的草丛里,反倒没了先前的紧迫,索性压着嗓子扯起了闲篇。 岳大鹏伸手指向木圈里刨土的马匹:“那这些咋还留着种?” 张大伦顺着看过去:“这些都是给冲阵的猛将和重甲铁骑留的儿马子。骟了,就没野性了。两军阵前迎着刀枪往上撞,要的就是这股连命都不要的疯劲。” 岳大鹏转头:“你小子懂的门道倒挺多。” 张大伦盯着下方的巡逻队:“你忘了老子发配军器局前是干啥的?骁骑卫的马卒。” 岳大鹏咧开嘴:“那你小子,断子绝孙的阴损事肯定没少干。” 张大伦未接话,目光落向远处的谷口。 岳大鹏盯着其中一匹通体雪白的儿马, “这等好马,在咱们大宁,一匹怕是能卖上五十两银子吧。你看巡逻的都在山谷前边,后边就五个,咱俩拿连弩把那几个巡逻的干了,抢两匹拉林子里去?” 张大伦冷笑:“这样的儿马都认主。生人靠近,拉都拉不走。搞不好一蹄子就能踹碎你的脑袋。” 岳大鹏哼了一声:“它敢踢我,我就把它摁地上捶。” “你拧它耳朵就行。”张大伦敷衍了一句,面色一正,“别扯淡了。这么多马,就是放着没人看,咱俩也弄不走。咱只要把这些马全给他惊跑,让天狼人回来没马可换,咱俩就算立了大功。” 岳大鹏来劲了:“咋惊?你说。” 张大伦看向远处的谷口方向。 “听说过咱们千户大人带二十骑去烧苍狼王帐的事儿吧?” 岳大鹏连连点头。 “咱们今天就学千户大人,放把火。” 张大伦指着烈马圈旁边的一个大木棚。 “那棚子里肯定是马料。他们长途奔袭,肯定带了不少精料。咱们把那几个巡逻的弄了。他们手里都有没点着的火把。咱们摸进棚子,找点能起火的东西,给他们这马群添把火。” 岳大鹏点头。 张大伦指了指不远处。 五个天狼巡逻兵,牵着一头体型庞大的草原獒犬,正慢悠悠地朝这边走来。 “那獒犬鼻子灵,不能靠太近。咱俩分头摸上去。”张大伦从腰间拔出连弩, “我从前面射那狗和前头俩人,后头那仨归你。记住,咱俩这准头一般,一个活物连放三箭,留一箭防身。哪个没死透就补一箭。万一惊了人,转头就往林子里钻。” 岳大鹏将连弩端平。 两人一左一右,借着灌木的阴影,缓缓贴了上去。 距离那巡逻队不足二十步时。 张大伦端起连弩,先是对准了那獒犬的脑袋上。 “嗖!嗖!嗖!” 张大伦连扣悬刀。 那獒犬还未及出声,脑袋上已钉入两根精钢弩箭,一声没吭便栽倒在地。 第二根箭矢穿透了狗头,去势未减,狠狠扎进了后面一名天狼兵的大腿。 “敌……”当天狼兵刚张开嘴,岳大鹏那边的弩箭也到了。 十几支弩箭在夜色中交错。 连弩射速极快,不过几息功夫,五名天狼兵全倒在了血泊之中。 两人迅速上前,捡起他们腰间未点燃的火把。 张大伦换上新箭匣,朝着那放马料的木棚摸去。 棚子里坐着个打盹的马倌。张大伦抬手一箭,正中咽喉。 木棚里堆满了麻袋。 两人拔出刀,将那些麻袋割开,里头装的全是豆饼和粟米。 两人将马料抖了满地,把空麻袋片全拢在一处。 张大伦在角落里摸索了一阵,踢出两个羊皮袋。 他扔给了岳大鹏一个。 岳大鹏接住捏了捏:“啥玩意儿?” “羊油膏,给马擦伤口用的。”张大伦拔开塞子,闻了闻, “把这玩意儿涂到麻袋片上,火点得旺。” 两人正撅着屁股往麻袋片上抹羊油。 棚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人影骂骂咧咧地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他刚一露头,躲在门边的岳大鹏一把捂住他的嘴,右手短刀狠狠捅进他的心窝。那人挣扎了两下,软倒在地。 张大伦踢了一脚地上的尸体:“把他们的衣裳扒了换上。靠近马,不容易惊。” 岳大鹏扯下一个天狼马倌的外衫,勉强往自己身上套。 他体格太大,袖子只穿到小臂一半便撕拉一声开了线,衣襟更是只勉强扯过咯吱窝。 岳大鹏在那马倌身上摸索了两下,掏出一个小布袋。 他捏出一根硬邦邦的肉干,扔给张大伦,自己往嘴里塞了一根,嚼得腮帮子直响。 “娘的,天狼的马倌都能吃上牛肉干,咱们出来拼命,就只能啃死面饼子。” 张大伦接过肉干塞进怀里:“你那条带血的狼腿呢?给我。” 岳大鹏一愣:“干啥?我都带一路了。我还寻思等找个安生地方,烤了尝尝味儿呢。要不是这一路上抹了艾草汁,怕是早就臭了。” “臭了才好。赶紧给我。”张大伦伸出手。 岳大鹏不情愿地从腰后解下那条包着树皮的狼腿,递给张大伦。 两人抱着浸满羊油的麻袋片,摸出了木棚,回到那处烈马圈。 张大伦压低声音:“你就在这儿待着。我摸到谷口那边去。等会儿你把这些麻袋片全搭到这些儿马的背上。搭好之后,用火折子点着,然后砍断它们的拴马绳。” “这些儿马一惊,冲进马群,这上万匹马就炸群了。”张大伦指着身后的林子, “惊了马,你立刻往林子里跑。我在前头趁乱把谷口的皮索砍断,把马全放出去。咱们在谷口往北五里的林子边汇合。天亮要是等不到人,就各走各的,自己回云州。” 岳大鹏重重点头。 张大伦猫着腰,顺着马群的边缘,往谷口方向摸去。 岳大鹏抱着那堆麻袋片,走到最边缘的一匹枣红儿马身边,将一块油乎乎的麻袋片搭在马背上。 那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岳大鹏又走向下一匹。 搭到第五匹时。 身后的马群里钻出一个提着灯笼的天狼马倌。 他瞧见一个人影在烈马圈前晃荡,举起灯笼,叽里咕噜喊了一串天狼语。 岳大鹏后背一僵。 他猛地转过身,抬手便是一箭。 “嗖!” 那马倌胸口中箭,连人带灯笼仰面栽倒。 这一倒,惊动了远处的巡逻队。 几条草原獒犬闻到了这边的血腥味,开始狂吠起来。 远处一支支火把亮起,也开始朝这边移动。 岳大鹏暗骂一声,再顾不上慢条斯理地搭麻袋。 他掏出火折子吹燃,将火把点着,顺手把剩下的几块麻袋片全扔在几匹儿马的背上,将火把往上一杵。 麻袋借着羊油遇火即燃。 火苗“呼”地窜了起来,瞬间燎着了马背。 空中登时弥漫起一股皮毛烧焦味。 那几匹儿马吃痛,发出一声声惨烈的长嘶,前蹄疯狂乱撅。 岳大鹏挥起短刀,手起刀落,将那几匹马的皮索斩断。 八九匹背上起火的烈马疯了一般,直挺挺地冲进了密集的马群。 趁着大乱,岳大鹏又拎着刀,顺着拴马桩一路狂奔,将剩下那几十匹没披麻袋片的儿马缰绳也尽数挑断。 他刀面在一匹匹马屁股上拍下:“好畜生!断了缰绳,给老子撒欢去吧!” 那些重获自由的烈马本就被火光惊得性起,此刻没了束缚,顿时扬起四蹄,跟着一头扎进了马群。 火光、哀嘶、再加上几十匹发疯横冲直撞的儿马,瞬间让这上万匹挤在一起的战马炸了群。 无数的马蹄扬起,互相践踏,嘶鸣声震耳欲聋。 整个山坳沸腾了。 岳大鹏转身就跑。 他跑到木圈尽头,看见还有一匹通体雪白的儿马在桩子上拼命挣扎。 岳大鹏一看这马神骏,心里痒痒,一把拽住它的缰绳,想把它拉进林子。 “老子瞧你长得俊,才没往你背上搭火片子。别不识抬举,跟俺走!” 那白马哪里肯听他的,耳朵向后一贴,猛地人立而起,前蹄狠狠朝岳大鹏当胸踏来。 岳大鹏仗着身高力大,侧跨一步,双臂猛地一抡,死死抱住马脖子,将它硬生生压了下来。 他一拳砸在马脖子上,骂道:“娘的!你乖乖跟俺走,老子将来给你找十匹母马配种!要不然,老子现在就骟了你的家伙事,让你当太监!” 白马吃痛,还在拼命挣扎。 岳大鹏想起张大伦的话,一把揪住白马的一只耳朵,使劲往外一拧。 白马吃不住痛,发出一声哀鸣,竟真的被他拽着往前走了两步。 “识时务者为俊杰!”岳大鹏大喜,牵着马就往林子里钻。 “汪汪汪!” 身后传来一阵凶狠的犬吠。 那几支巡逻队被惊马阻了路,但一头体型极大的草原獒犬却从马腿的缝隙里钻了过来,拖着半截铁链,直扑岳大鹏后背。 岳大鹏连弩匣子已空,还没来得及换箭。 他看那獒犬张开血盆大口扑来,灵机一动,从怀里掏出那袋牛肉干,朝着那獒犬丢了过去。 那獒犬是被天狼人从小用生肉和活物喂养长大的战犬,岂会被几根干巴巴的死肉干吸引? 它连闻都不闻,一口咬住飞来的布袋甩到一边,借着冲势,直接跃起,两只前爪狠狠扑向了岳大鹏的喉咙。 第199章 张大伦纵马踏营,林红袖抽刀斩将 夜露深重,野草返青。 那獒犬张开血盆大口,直扑岳大鹏咽喉。 旁边那匹白马忽然前蹄落地,马臀猛地往侧面一甩,重重撞在半空中的獒犬身上。 狗爪子在白马背上划出几道血痕。 獒犬被撞得跌落在地。 岳大鹏就地一滚,反手抽出背上的厚背砍刀。 獒犬翻身爬起,再次低吼着扑来。 岳大鹏不躲不闪,屈膝下蹲,双手握紧刀柄,迎着獒犬毛茸茸的肚子往上一捅,顺势用力一搅。 滚烫的狗血兜头浇下。 獒犬惨叫一声,内脏流了一地,抽搐两下断了气。 岳大鹏抹了一把脸上的滚烫狗血,一把攥住白马的缰绳,咧开嘴,在马脖子上重重拍了一记: “好畜生,够仗义!等老子升官了,给你找二十匹最水灵的小母马!走!” 说罢,他牵着白马,一头钻进了密林。 …… 山坳口。 守卫的百夫长看到后方火光冲天,不知发生了什么。 他看向几个手下,命令道:“你们五个,把皮索加固好。” 说罢,带着十个人举着火把往后方跑去。 张大伦从暗处摸了出来,走到那五人身后十几步开外,端平连弩。 “嗖!嗖!嗖!嗖!” 三名正在打木桩的天狼兵倒地。 剩下两人听见动静刚转过头。 张大伦手腕一抬,又是两发弩箭钉进了他们的胸膛。 张大伦冲上前,挥刀砍断几根横拉的生牛皮索,一脚将木栅栏踹倒。 他从怀里掏出狼腿,用短刀在狼肉上连割十几刀。 谷口边拴着一头看门的獒犬,疯狂地挣扯脖子上的铁链。 张大伦走过去,将狼腿凑到狗鼻尖。 獒犬闻到狼血味,浑身毛发根根倒竖,叫得更加疯狂。 张大伦用力将狼腿扔向几步外的马群,獒犬直奔着狼腿飞出的方向扑去。 张大伦绕到它身后,一刀劈断铁链。 獒犬红着眼,狂吠着冲进马群。 草原马闻到狼血散发的腥气,又见恶犬冲入,本能的恐惧爆发。 谷口附近的战马全惊了。 后方的马群被火烧得往前挤,前方的马被狼血和恶犬吓得往外冲。被砍断了皮索的谷口再无阻挡。 上万匹战马如黑水决堤,嘶鸣着、践踏着,轰然冲出山坳。 张大伦看着冲出谷口的马群,收起连弩,伏低身子钻进了旁边的林子里。 …… 苍牙堡内。 天狼兵控制了南北城门。 宁军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街巷里。 特穆尔骑马进城。 千夫长巴特提着滴血的弯刀上前。 “三王子,宁狗的守将夹着尾巴跑了,圈住了一千多个戍卒和边民。如何发落?” 特穆尔骑在马上,看着跪在街道两侧的大宁俘虏。 “高过车轮的男丁,全砍了。女人......也一个不留。勇士们接下来要啃硬骨头,留着女人只会乱了军心、软了腿。全杀光,再放把火,把这破城烧成白地。” 巴特转身拔刀,正欲传令。 火隼王阿木尔拨马挡在前面: “特穆尔王子,宁人守军已溃散。这些边民不过是些没长牙的羊羔,何必赶尽杀绝?” 特穆尔不屑地看着他:“咱们还得留着力气去平津吃肉。留着这群羊,等大军一走,他们又要聚拢起来,在咱们背后下绊马索。” 阿木尔抬鞭指着城墙:“苍牙堡扼守这片平川咽喉。大可留五百骑驻守,既能圈住这群俘虏,又能替大军看护退回草原的后路。” 特穆尔一扬手,马鞭重重抽在阿木尔的马头上,嘴角斜翘狞笑道: “五百骑?本王子带狼群南下,是要去饮韩岳的血,不是来给宁狗看门护院的!见个土围子就分兵留守,等撞见韩岳的主力,咱们的万骑连一半都剩不下!” 特穆尔用鞭梢指着阿木尔的鼻子:“收起你的假慈悲!在天狼的弯刀下,不分没长牙的羊羔,只有死人和活人。这一千宁狗的血,正好拿来给勇士们的弯刀祭旗。你要是见不得血,就滚到城外看你的扁毛畜生!” “若......”阿木尔刚欲开口。 “闭嘴!”特穆尔没了耐心。 阿木尔双手紧紧攥着缰绳,勒马后退。 特穆尔猛地一抖马缰:“巴特,动手!烧城。一个时辰后全军拔营,直插韩岳后腰!” 巴特领命。 天狼兵举起弯刀,走向人群。 城中火起。 惨叫声刺破夜空。 阿木尔转过马头,向城外走去。 …… 伏石坡北二十里。 斥候掀帘跑入中军帐,单膝跪地:“报大人。天狼人攻破苍牙堡,在城中杀人放火。此刻大军已尽数出城,往东南方向去了。” 周起坐在马扎上,听完军报。 他双手撑着膝盖,喉咙里像卡了一把干草。 陈醉的计谋成了。 天狼人替他拔了钉子,也断了韩岳的后路。 但他心里清楚,那城中数千人命,是因为他周起选择在二十里外按兵不动,才成了天狼人刀下的冤鬼。 他走到这一步,算是彻底破掉了保境安民的底线,也把数千无辜者的血抹在了自己的刀刃上。 周起攥紧拳头,霍然起身:“传令。大军顺着林道,向苍牙堡进发。” …… 苍牙堡外五里,密林边缘。 前军探马跑到周起马前,拱手道:“大人,前头林子里拿住一伙溃兵,自称是苍牙堡的右路军主将。” 周起眉头微皱,打马上前。 庞英带着小妾和十几个亲卫,正缩在林子深处的一处土沟里。 听到马蹄声,庞英站起身。 他上下打量了几眼周起身上的衣甲,挺起胸膛喝骂: “本将乃安远卫指挥使,庞英!你是哪个卫的千户?瞎了你的狗眼,本将当面,竟敢安坐马背不滚下来见礼!” 周起坐在马背上。 他目光掠过庞英身后衣衫不整的小妾,又看回到庞英怀里露出来的半串珍珠。 “天狼大军压境,庞大人不在苍牙堡死守城郭,带着女眷钻这荒林子作甚?”周起冷声开口道。 庞英面皮猛地一抖,手指差点戳到周起的马鼻子上。 “放肆!本将的行止,岂容你这区区千户置喙?!天狼数万铁骑叩关,本将这是审时度势,为我右路军暂存火种!此乃暂避锋芒,你个杀才懂个屁的兵法!” 庞英余光扫过林子外密密麻麻的甲士,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强撑起腰杆: “本将不管你奉了谁的军令,如今大敌当前,本将以右路军指挥使之名,临阵节制你部!速速分拨一半人马,护送本将回平津大营报送军情!你带着余下的人,去前头挡住天狼人!” 周起盯着庞英那张油光满面的脸。 那数千条命的重压,他周起替大宁背了。 而这个吃着朝廷俸禄、本该死守城池的指挥使,却揣着金银带着女人,在这里冲他摆官威。 一股暴虐的杀意从周起心底窜起。 他右手搭在了藏锋的刀柄上。 没等他拔刀。 旁边一阵马风掠过。 林红袖催马而出。柳叶刀出鞘,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雪亮的冷光。 庞英还没反应过来,人头已经脱离了脖颈,飞进旁边的草堆里。无头尸体喷出一腔热血,栽倒在地。 那小妾吓得尖叫出声,跌坐在地,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十几个亲卫大惊失色,慌忙拔出腰间佩刀。 “嘣!” 弓弦炸响。 马不六面无表情,一箭射穿了那小妾的喉咙。 尖叫声戛然而止,那女人直挺挺地倒在血泊中。 没等那群亲卫拉开架势,周起身后的巡防营甲士已催马上前。 十几杆长枪齐齐刺出,借着马势一捅一收。 不过几息功夫,庞英的亲卫便全被扎穿了胸腹,死绝在地。 林红袖手握柳叶刀,胸口剧烈起伏。 她双眼微红,盯着地上的尸体。 周起看着她的侧影。 他心里揪了一下。他知道林红袖这一刀,杀的是庞英这个逃将,斩的却也是她心里憋屈了一路的郁结。 陈醉那句话还扎在她心里。 周起没有出声。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尸首,提起缰绳。 陈醉此时骑着他那匹瘦马溜溜达达地上前,瞥了一眼地上的无头尸体,抚须长叹: “哎呀呀,安远卫指挥使庞大人,奋勇抗击天狼,不幸力战殉国,真是可悲可叹。” 周起扫了他一眼。 “把这些脏东西踢进沟里。”周起冷声道,“传令,全速赶往苍牙堡。” 周起沿途收拢了不少溃军和边民,终于来到了苍牙堡。 城门倒塌,满地焦尸,房屋还在冒着黑烟。 周起看着满城的狼藉,闭了闭眼,移开目光。 陈醉从马背上翻身下来。 他踩在温热的焦土上,非但没有半点戚容,反而整了整凌乱的衣冠,对着这满城废墟和残垣断壁,深深作了一个长揖。 “陈某,贺喜大人!”陈醉的声音在废墟中格外出挑。 周起豁然转头,眼神如刀:“满城死尸,你贺的哪门子喜?!” 陈醉直起身,迎着周起那要杀人的目光,抬手指着前方的焦土: “旧屋不焚,新基何立?大人可是觉得这些人死得冤?可若是这大宁的烂根子不断,来日死于天灾人祸、铁骑弯刀之下的,便是平津、云州乃至天下的万万生灵!” 陈醉往前走了一步,看着周起的眼睛: “天狼人的这把火,烧干净了韩岳留在这的烂摊子,也烧断了大人心里那最后一点妇人之仁。这几千条人命,是给这乱世填的坑。大人不踏着这片焦土白骨,如何能干干净净地起家?如何能在这北境,亲手立下一套真正护得住万民的新规矩?” 陈醉拍了拍沾满飞灰的衣袖: “背这一世冷血骂名,换将来天下的太平。这,才是大人的大局!” 周起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 “铮”的一声,藏锋被拇指顶出半寸。 他盯着陈醉的脖颈。他真想一刀劈了眼前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疯子,用陈醉的血来祭这满城的冤魂。 陈醉不闪不避,只是静静站着。 风卷着黑灰扑面而来。 半晌。 “当!” 周起将刀压回鞘中。他转过头,不再看陈醉,牙关咬得死紧道: “灭火。收拾城防。把尸首敛了。” …… 云州西北平原。 天色大亮。 一望无际的天狼骑兵铺满原野。 苏澈的中军大阵严阵以待。 战车横列,长枪如林。 天狼小将骨碌儿策马冲出阵列,来到两军阵前,扯着嗓子大喊叫阵。 苏澈立于将台上,传下军令:“任何人不得出营斗将。敢有擅动者,斩。” 骨碌儿在阵前绕了三圈,见宁军阵门紧闭,无人应战,骂骂咧咧地拨转马头。 骨碌儿调转马头,打马奔回中军,一勒缰绳。战马打了个响鼻,停在阿勒坦马前。 骨碌儿昂着头,左手握拳重重砸在自己的胸甲上。 “大汗!宁狗破了胆,都缩在龟壳里不敢冒头了!给骨碌儿三千勇士,我去敲碎他的破阵!” 第200章 骨碌儿辱将诱破绽,曾先生借势布杀局 云州西北平原。 天色大亮。 阿勒坦的中军前,几名天狼大将正看着远处的宁军大阵。 那大阵宛如一只缩入壳中的巨龟,任凭骨碌儿在阵前如何叫骂,就是不出营迎战。 “骨碌儿将军,”国师阿骨朵拨马上前,阴毒道,“杀王八最好的法子,不是拿刀去敲他的硬壳,得让他自己把脖子伸出来。” 骨碌儿正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如同一头刚长出獠牙的狼崽子。 他甩着手里的精钢链子锤,啐了一口唾沫:“这帮宁狗比草原上的旱獭还怂!我已经骂得口干了,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 阿骨朵冷笑:“那是你没敲中他们的痛处。” 阿骨朵转过身,冲着身后挥了挥手。 几个天狼杂兵捧着一堆花花绿绿的布料走上前来,全扔在骨碌儿的马蹄下。皆是天狼铁骑南下沿途,从大宁女子身上剥下来的贴身小衣和肚兜。 骨碌儿皱起眉头:“国师,我要的是刀枪和战马,你给我这些娘们儿的破布做什么?” 阿骨朵枯瘦的手指指向宁军大阵的左翼: “昨日你带兵试阵,左翼那个使单锏的宁狗将领,双眼赤红,出招毫无章法,招招都在换命。我派人查过,他在城里的婆娘和娃娃,死在了咱们天狼勇士的刀下。此人心里憋着一团鬼火,见不得一点腥风。” 阿骨朵蹲下身,用马鞭挑起一件粉色肚兜,递给骨碌儿: “你带三千精骑上去,把这些物件挑在长矛上,就在他左翼阵前叫骂。捡那最脏、最恶毒的话骂,就拿他死去的女人说事。他若能忍住不出阵,你就让勇士们下马,冲着他的盾阵撒尿!” 阿骨朵拿马鞭敲着掌心:“只要他眼一红,带着步卒冲出盾阵来杀你,他守的那片大阵,就自己开了门。” 骨碌儿听得眼睛一亮,攥紧手里的链子锤:“好!等那宁狗一出来,我便带人冲散他,把他踩成肉泥!” “错!”阿骨朵眼神一凛,压低声音,“他若出阵,你决不可硬拼!南朝的步卒结成阵势,就像刺猬一样扎手。” “你要装作敌不过他,边打边退。步卒两条腿,追不上你的四条腿。等他被仇恨冲昏了头,追得太远,身后的盾牌兵跟不上他的脚步时,你再突然调转马头反扑!” 阿骨朵用马鞭重重抽向宁军大营的方向: “步卒失了盾阵掩护,必败无疑。等他败退逃回本阵时,就是你破阵的时机!你带着三千铁骑,死死咬住溃兵的尾巴。大宁的弓弩手怕伤了自己人,绝不敢放箭!” “你拿他的溃兵当你的肉盾,跟着他们一起冲进大阵!今次冲阵,莫要纠缠,想法子杀掉那阵脚的持旗手,再斩其主将。大阵一乱,大汗的主力铁骑就能把他们全踩平!” 阿勒坦骑在那乌黑的汗血宝马之上,听完这番谋划,微微颔首,眼中透出赞赏。 骨碌儿听得热血沸腾,一把抓起地上的衣物,翻身上马。 “国师好毒的计策!大汗且安坐,看我如何拿那使单锏的宁将人头,来盛酒!” “骨碌儿,慢着。”阿勒坦沉声开口。 骨碌儿勒住马头。 阿勒坦翻下马来,解开外面的狼纹锦袍,将贴身穿着的一件乌黑锃亮的宝甲脱了下来。 此甲名唤“黑水玄鳞”,乃是用天狼极北之地的深水怪鱼之鳞,糅合精铁以秘法淬炼串缀而成。虽不如重装步卒的铁浮屠那般厚重,但胜在轻便贴身,且极具韧性,寻常的流矢刀剑极难透其分毫。 阿勒坦将宝甲抛给骨碌儿,直视着这个年轻莽撞的后辈: “穿上它。南朝人比狐狸还狡猾,那赵雄也不是寻常将领。若是冲进阵里发现不对,立刻掉头往回杀!记着,留得命在,才能骑最烈的马。本汗会让木华黎带两千射雕手在阵外接应你。” “谢大汗赐甲!”骨碌儿翻身跃下马背,单膝跪地,右手握拳重重砸在左胸, “骨碌儿若破不开这龟壳,便死在里头!” 骨碌儿迅速脱下外袍套上玄鳞甲,重新翻身上马,指着地上的女人物件大喝道: “挑在长矛上!天狼的勇士们,随我来!” 说罢,骨碌儿带着三千精骑,卷起漫天黄尘,直扑苏澈大阵的左翼。 …… 宁军左翼大阵前。 三千天狼骑兵在两箭之地外勒住战马。 骨碌儿乃是雪绒部的小王子,满打满算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 他平日里在草原上除了弯弓射猎便是打熬筋骨,尚未经历过男女之事。 腌臜下流的床笫之言,他压根儿就不知该从何骂起,况且他那口宁话本就说得磕磕绊绊。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骑兵:“你们里头,谁南朝话说得最清楚?去阵前,照着国师交代的法子骂!谁能把那宁狗的骨头缝骂出火来,本王子赏他十只羊!” 一个缺了半边耳朵、满脸横肉的草原汉子嘿嘿一笑,催马上前。 他从亲兵手里接过一杆挑着粉肚兜的长矛,策马奔到距离大阵不足一箭之远的地方。 那缺耳汉子高高举起长矛,用力抖动着上面的花布,冲着宁军盾阵后方扯起破锣嗓子。 “大宁的缩头乌龟们!看看这是什么?这是你们南朝女人的衣裳!你们在前面当王八,咱们天狼勇士在后头替你们疼婆娘!” “等咱们踏碎了这破阵,你们家里的老娘闺女,全得扒光了给咱们草原汉子暖被窝、生狼崽子!” …… 缺耳汉子在阵前耀武扬威,骑着马溜达,嘴里的污言秽语连绵不绝。 盾阵后方,赵雄听得目眦欲裂,钢牙都要咬碎了,厉声吼道:“拿弓来!” 身旁亲兵急忙递上一把大黄弓。 赵雄一把夺过,抽箭搭弦,双臂肌肉虬结,弓开满月。 他盯着那缺耳汉子的面门,猛地松开弓弦。 “嗖——” 重箭撕空,带着骇人尖啸,直奔阵外而去。 那缺耳汉子是个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滚刀肉,耳朵极尖,听见弓弦声便知不妙。 他大叫一声,一个镫里藏身,整个人“唰”地滑到了马腹一侧。 利箭擦着他的头皮贴飞而过,“噗”地一声斜钉在远处的泥地里,带走他一撮油腻的头发。 赵雄眼见一箭落空,气得怒吼一声,一把将手里的大黄弓掼在地上。 缺耳汉子翻身坐回马背,摸了一把火辣辣的头皮,顿时凶性大发。 他将手里的长矛重重一顿,扯开破锣嗓子,骂得比刚才更脏更毒,矛头直指赵雄: “放冷箭算什么能耐!哪个没卵子的叫赵雄?!把你的狗头伸出来!你家婆娘的皮肉可真白啊!可惜身子骨太弱,不禁折腾!咱们十几个天狼勇士还没尝够味儿,她就断了气了!” 缺耳汉子将长矛在半空中使劲晃荡,笑得猖狂至极: “赵雄!你不是使单锏的汉子吗?怎么连个女人都护不住,只能躲在龟壳里听人叫唤!你婆娘死的时候,可是光着身子哭喊你的名字呢!你这绿毛王八,出来受死!” 赵雄浑身一僵,双眼瞬间充血,眼角青筋暴起。 他老婆孩子都在云州城里,这肚兜自然不是他妻子的。但他妻儿死在天狼人刀下是铁打的事实。 这等极尽恶毒的污言秽语,如同一把带锯齿的刀,狠狠绞在他心头那块刚刚结痂的肉上。 赵雄浑身骨节咔咔作响,握着单锏的右手颤抖得几乎抓不住锏柄。 一丝殷红的鲜血从他咬破的嘴唇里渗了出来。 “欺人太甚……”赵雄牙关紧咬,“老子活劈了你们这帮畜生!” 周围的几名偏将和重甲长枪手也是个个眼含热泪,气得浑身发抖。 “将军!冲出去跟他们拼了!” “我等愿随将军死战!杀光这帮蛮狗!” 左翼威塞卫将士的心中,早已被屈辱和怒火填满,只等赵雄一声令下。 …… 中军将台之上。 曾先生负手而立,眯眼看着远处左翼阵前那挑着花色衣物游走的敌骑,隐约能听到风中传来的张狂笑声。 “攻心之计。”曾先生转头看向苏澈,“大帅,天狼人摸清了赵指挥使的底细,这是冲着他的心口剜刀子。敌将阵前悬秽物,必是极尽恶毒的辱骂之词。” 曾先生看着左翼大阵那隐隐开始躁动的盾牌,面色凝重:“此等秽语奇耻,若是强令赵雄压制不出,左翼将士的心气便散了,阵脚必生哗变。” 苏澈按着腰间剑柄,眉宇含煞。 他看着左翼阵中浑身发抖、随时可能暴走的赵雄,又看了看阵外虎视眈眈、阵型却略显松散的天狼三千精骑。 “强压生变,不如将计就计。”苏澈双目微眯,“他既然想引蛇出洞,本帅便给他敞开大门。” “传令赵雄!”苏澈厉声道,“本帅准他出阵迎敌!但他只许败,不许胜!” 传令兵一愣。 “告诉赵雄,不可让仇恨蒙了眼。”曾先生接话道,“天狼人此举,必会示弱诱敌,而后衔尾追杀,破我阵门。大帅已在左翼阵后,为他备下了‘天罗倒卷阵’。只要天狼人敢咬着他的尾巴往阵里冲,便叫这三千敌骑有来无回,祭他妻儿在天之灵!” 传令兵领命,疾驰而去。 …… 左翼阵前。 那缺耳汉子见阵内毫无动静,以为对方真的是群懦夫,一把解开裤腰带,大笑着准备冲着大宁的盾阵撒尿。 “轰!” 大阵内突然传出一阵沉闷的战鼓声。 三排重盾“哗啦”一声向两侧轰然裂开,敞开了一道巨大的阵门。 赵雄单手提锏,双目如滴血般猩红,宛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疯虎,带着一千重甲步卒怒吼着杀出阵门。 “蛮狗受死!!” 第201章 悍将驰马冲前阵 胡骑贪功落军笼 九极缚狼大阵 “轰!” 沉闷的战鼓声中,左翼阵门洞开。 赵雄单手倒提四棱水磨大锏,座下黑鬃战马发出一声狂嘶,四蹄翻飞,直冲阵外。 一箭之地,不过百余步。战马一旦发力,冲到近前只在五六息之间。 阵外那缺耳汉子,单手拄着长矛,刚解开皮带,裤腰褪到腿弯。 听见动静,他打了个激灵, 慌忙抬起头。 只见百步之外,一团黑影卷着地上的黄土朝他席卷而来。 赵雄双眼猩红,恶鬼般地盯着他。 缺耳汉子吓得三魂丢了七魄。 他离自己的战马还有七八步远。 此刻哪还顾得上耀武扬威,他怪叫一声,一把扔了手里挑着粉肚兜的长矛,双手死死揪住裤腰,撅着屁股就往回跑。 草原骑兵的皮裤肥大。这一褪到了腿弯,他慌乱中越是往上生拽,皮子越是卡在马靴靴口和腿肚之间。 他双腿根本迈不开,左右乱扭,跌跌撞撞地往前扑。 “救我!拦住他!”缺耳汉子惊恐地冲着远处的天狼本阵尖叫。 五息。 四息。 马蹄声已在脑后,劲风夹杂着沙土扑在他的后颈。 “啪叽”一声,缺耳汉子脚下绊蒜,猛地扑倒在马蹄前。 他顾不上啃了一嘴的泥,慌忙起身,双手死死抠住马鞍的皮带,拼了命想把身子翻上去。 可他一条腿刚蹬起,身下裤子被战马的镫铁一挂,“嘶啦”一声扯到了脚踝,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挺挺地往后仰倒。 就在他身子后仰、还未落地的一瞬。 “蛮狗!!死!!” 一声暴喝在缺耳汉子头顶炸响。 缺耳汉子惊恐地瞪大双眼。 视线中,赵雄已纵马杀到。 那根四棱水磨大锏借着马势,兜头砸向他的面门。 “砰!” 一声极其沉闷的爆响。 未等他哼出半声哀鸣,头颅便被重锏砸得粉碎。 红白之物顺着锏风漫卷而出,洒落满地尘土。 那汉子的皮裤还死死卡在马镫上。 失去半截脑袋的残躯被战马生生扯着,一路在泥地上拖拽,犁出一道血弧。 赵雄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他手中铁锏往前一指,直指一箭之外的骨碌儿: “大宁威塞卫指挥使赵雄在此!哪个不怕死的,滚过来!” “杀!杀!杀!” 赵雄身后,一千名憋足了邪火的重甲步卒紧跟着冲出阵门。 长枪如林,刀盾相击,齐声怒吼,声震原野。 远处的骨碌儿目睹这惨烈一幕,非但毫无怯意,反倒像嗅到鲜血的野狼,眼底骤燃一片杀伐戾气。 他手臂猛振,九节骨朵链子锤带着乌光旋扫开来,大喝出声:“宁狗出笼了!勇士们,随我冲上去,撕碎他们!” 三千天狼精骑如同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恶狼,轰然发动,迎着赵雄的一千步卒对冲而去。 骨碌儿一马当先。 但他脑子里还清醒地记着阿骨朵的嘱咐:不可硬拼,示弱诱敌。 南北两股劲旅奔腾相向,于荒原之上轰然交锋。 骨碌儿策马猛扑赵雄,链锤呼啸抡起,却不砸面门。 他手腕一抖,那生满乳突的锤头在半空中拐了个弯,直奔赵雄手中的单锏缠去。 前次阵前斗将,骨碌儿便是用这刁钻古怪的招式,让链子锤缠上了铁锏的锋棱,牢牢锁住,让赵雄吃了软兵器的闷亏。 但同样的亏,赵雄岂会吃第二次? 赵雄心中虽恨怒交加,脑中却无比清醒地记着苏澈的帅令,只许败,不许胜。 他此刻根本无需去“演”一个被激怒的疯子。 他胸中的邪火和杀意都是真真切切的。 他只需放弃防守,把这股疯劲毫无保留地泼洒出去。 面对迎面缠来的链子锤,赵雄竟不闪不避,更没有横起铁锏去格挡。 他狠狠一夹马腹,上半身伏在马背上。 赵雄座下的黑鬃战马借着冲势,直挺挺地朝着骨碌儿的坐骑迎头撞了过去。 骨碌儿眼皮一跳。 两军阵前斗将,拼的是兵器和马上功夫。 哪有连招架都不打,直接拿战马当撞城木来用的? 他双臂青筋暴起,急扯缰绳。 座下白马发出一声长嘶,人立而起,前蹄在半空中乱蹬,堪堪避开了两马迎头相撞的死局。 赵雄的黑马擦着白马的侧腹冲了过去,带下一大撮白毛。 就在这两马交错的几息功夫,赵雄身后那一千重甲步卒已经压了上来。 大宁威塞卫的重卒训练有素,千户一声厉喝,前排重盾轰然砸地,后排长枪顺着盾牌缝隙齐齐刺出。 眨眼间,便在赵雄身后结成了一座生满铁刺的刺猬阵。 冲得最快的天狼骑兵收步不及,直挺挺地撞在枪林盾墙上。 十几匹战马被长枪贯穿胸腹,马背上的骑兵翻滚落地,随即被盾墙后探出的长矛扎成了血窟窿。 紧跟在后的天狼骑兵见状,纷纷向左右两侧分流绕开。 大股骑兵避过正面枪锋,顺着威塞卫盾阵的边缘疾驰,将这一千步卒圈在当中,打马绕行游走。 骨碌儿刚压下战马前蹄,见赵雄提锏逼近,当即狞笑一声,抡起九节骨朵当头砸下。 面对呼啸而来的重锤,赵雄不闪不避。 他不求先手,只等骨碌儿的铁锤挥出的一瞬,手中大锏才劈头盖脸地反砸过去。 不遮不挡,全然是以命换命! 骨碌儿这一锤若砸实了,固然能要了赵雄的命,但他自己的脑袋也必被这重锏砸成碎骨。 这头草原上的狼崽子,虽有狠劲却不傻,深知好猎手从不跟发了疯的野兽换命的道理。 大汗赐他这身玄鳞宝甲,是要他去宁军大阵里拔帅旗的,犯不着在这个一心寻死的老疯狗身上折了骨头。 电光火石间,骨碌儿只得收住攻势躲闪。 接连几个回合,赵雄招招皆是这般后发制人、不死不休。 只要骨碌儿敢递招,他便直接拿铁锏往对方要害上招呼。 骨碌儿被逼得连连闪躲,心里直犯嘀咕。 国师交代的军令本就是示弱诱敌,眼下这疯狗咬得太死,再纠缠下去,指不定真要交代在这。 骨碌儿借着马势往外一拉,拉开两步距离,扯开嗓子大喊: “这疯狗不要命!撤!往回退!” 骨碌儿一勒缰绳,带着骑兵转身就跑。 天狼骑兵本就擅长游击,见主将下令,立刻向后退散,绝不与那带刺的步阵死磕。 “想跑?!把命留下!” 赵雄厉吼一声,单骑突出,咬着骨碌儿的马尾巴死命追赶。 “杀!杀!” 那一千重甲步卒见主将冲锋,顿时红了眼,举着重盾长枪,迈开大步往前猛追。 但步卒的两条腿,终究跑不过战马的四条腿。 为了跟上赵雄的步伐,原本严整如铁桶的重甲步阵,不可避免地开始拉长。 盾兵和长枪手之间,渐渐扯出了十几步、数十步的空当。 厚实的刺猬阵,在狂奔中变成了一条首尾难顾的长蛇。 跑出了半里多地。 骨碌儿伏在马背上,回头望去。 见赵雄孤骑追得极深,而他身后的步卒已经首尾脱节,盾不成墙,阵型大乱。 步卒一旦脱了盾墙,在这平川之上便是铁蹄下待宰的羔羊。 这宁将到底还是咬了钩。 骨碌儿高举右臂,缰绳一紧: “勇士们!回马!碾碎他们!” 三千天狼铁骑齐齐拨转马头。 战马嘶鸣,在平川上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倒卷而回,直扑散乱的威塞卫步卒。 “当!当!当!” 中军将台之上,急促刺耳的铜锣敲响。 鸣金收兵! 赵雄听得铜锣声,勒住战马。 赵雄回望了一眼近在咫尺的敌骑,仰天怒吼:“撤!给老子撤回阵里去!” 军令如山。 那一千步卒本就是诈败诱敌,听得主将下令,哪里还会死战。 众人立刻倒拖长枪,把重盾往背后一背,撒开丫子便往本阵那道敞开的阵门狂奔。 中军台上,苏澈把这退兵的距离与火候拿捏得妙到毫巅。 这一千步卒全力奔逃之下,堪堪卡在天狼骑兵将要追上、却又未能完全形成践踏之势的当口。 “咬死他们!跟着往里冲!” 骨碌儿双目放光,手中链子锤狂舞。 他深知大阵弓弩的厉害,此刻贴在威塞卫溃兵的后背上,两军首尾相接,相距不过十余步。 几名落在队尾的大宁重卒躲闪不及,被奔涌的天狼铁蹄撞翻、踩踏! 大宁阵墙上的弓弩手投鼠忌器,怕伤了自家弟兄,硬是扣着悬刀,一箭未放。 骨碌儿大喜过望,他拿这群大宁溃兵做了最好的肉盾,率领三千精骑,顺着敞开的左翼阵门,毫无阻碍地一头扎进了大宁军阵之中。 战马的铁蹄刚刚踏过阵门防线。 将台之上,苏澈周身气势骤敛,双目盯住已然入彀的天狼骑兵。 “变阵!”苏澈沉声喝道。 将台两侧,八名赤膊力士同时擂响了蒙着整张犀牛皮的巨鼓。 “咚!咚!咚!” 鼓点滚过旷野。 中军将台最高处,掌旗官得令,手中那面代表中宫戊己土的杏黄帅旗迎风一展,随后向下一顿。 随着帅旗指引,分布在九宫方位的五色令旗跟着舞动。 坎宫壬癸水的皂黑大旗向左右连挥三下,原本敞开的巨大阵门处,数百面半人高的重甲巨盾在力士的整齐推搡下,“轰隆”一声,如闸门般合拢。 紧接着,震宫甲乙木的青色大旗与兑宫庚辛金的素白大旗交叉挥舞。 “喝!” 大宁左翼与右翼的步卒齐声暴喝,声震九霄。 骨碌儿正欲催马追砍,却见前方那群看似慌乱的溃兵,在踏入阵腹数十步后,宛如水入泥沙,顺着两侧突然错开的重盾缝隙钻了进去。 眨眼之间,赵雄和他那一千重甲步卒,竟在骨碌儿的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骨碌儿心头一沉,顿觉不妙。 今日这阵法内部,与昨日试阵时截然不同。 昨日冲进来,是一条条深不见底的巷道,还能纵马驰骋。 今日,前方的路不仅闭合了,而且这原本该一马平川的阵腹,此刻竟凭空生出了一道绝壁。 伴随着机括与木轮摩擦声,数十辆塞门刀车被力士从暗处狂推而出。 厚重的包铁木板上,倒插着密密麻麻的精钢长刃,车与车左右相扣,横死在三千骑兵的冲锋正前方。 不仅是前方。 两侧原本看似平齐的步卒方阵,如同巨大的铁齿轮般轰隆隆地碾压转动起来。 左侧步阵,无数面大盾重重砸进泥土。 紧接着,“唰”的一声整齐爆响,无数杆丈二长的透甲精钢长枪,顺着盾牌顶端的凹槽架了上来。 枪柄抵地,枪尖斜指半空,刃口幽寒,结成了一道根本无法跨越的死亡斜坡。 右侧步阵的姿态则更加低矮、压抑。甲士单膝跪地,将半人高的厚重铁盾顶在肩头。 “铮!”盾牌下方,一柄柄背厚刃薄的长柄大刀贴着泥地探出。刀身雪亮,不扬不举,专等着收割战马骨肉。 后路被断,前有刀车拦路,左右斜枪地刀层层封锁。 原本开阔的阵腹,已然化作一只巨大口袋,正从四面八方缓缓收拢挤压。 骨碌儿入豰 “吁 ——” 骨碌儿猛勒马缰,座下白马一声惊嘶,在刀车利刃前三步稳稳刹住。 他勒得住马,身后骑兵却收势不住。 奔涌的骑潮狠狠撞向前军马身,三千铁骑瞬间挤作一团,战马首尾相抵、互相踩踏。 别说纵马冲杀,便是原地调转马头,都已是痴心妄想。 骨碌儿于乱军中豁然抬首,只听三面厚重盾墙之后,响起一阵机括绞紧的脆响。 一排排踏张弩、神臂弓齐齐平端。 无数破甲箭簇顺着盾沿齐刷刷探出,寒芒森然。 四下寂然无喊杀,唯有成片铁器寒光,锁定这三千进退无路的天狼骑兵。 骨碌儿却全无半分惧色,厉声怒喝:“一群藏头缩尾的鼠辈!也想困我天狼勇士!随我杀!” 第202章 天罗壁合困孤狼,铁锏风生镇杀场 日照平川,刀车森列。 骨碌儿率领三千精骑,扑入阵门。 中军将台上。 苏澈负手而立,神色寒冽。 曾先生落后半步,长须微捻,视线穿透如林的刀枪,看向那股贯入阵内的天狼铁流上。 “大帅,敌军变阵了。”曾先生一语点破玄机,“重甲未作前锋,全数藏于阵腹。” 沙场之中,天狼骑兵看似是贪功冒进,一窝蜂地追着溃兵往阵腹里钻,实则阵型收放之间,早已布好了破阵的杀招。 原本宽阔的追击阵线,在冲入阵门时被迫向中央收缩,拉成了一条绵延的长蛇纵队。 天狼人久经沙场,深知迎面撞上大宁的重盾与塞门刀车,冲在最前面的即便是重甲铁骑也只是白白送死。 他们将八百名中装骑兵顶在了最前头与左右两侧。 这八百中骑,人披镶铁皮甲。他们在狂奔中齐刷刷收了弯刀,将左臂的包铁小圆盾向外、向上斜举。 数百面圆盾在疾驰的马背上层层咬合,竟拼成了一道连绵的铁屋顶。 四百名连人带马裹在双层铁铠中的王庭重甲精锐,反倒被这层盾墙护在长蛇正中,蓄而不发。 专等箭雨过后,再凭着重兵器的万钧之势,去硬凿大宁两侧的阵墙。 “两翼举盾防空,内裹轻骑。”曾先生眸光微凝,顺着敌军的阵势推演, “他们料定咱们要用弓弩洗地,这是搭了层铁鳞壁垒。藏在里头的骑射手,弓必上弦,只等咱们的弓弩手露头,便要仰射还击。” 大阵腹地,被护在正中心的一千二百名轻装骑射手,双手离开缰绳,全凭双腿夹住马腹。 上千张角弓拉至满月,箭簇穿过头顶盾牌的缝隙,斜斜指向两侧,蓄势待发。 队伍末尾,两百名身着精工铁鳞甲的王庭射雕手断后。他们手挽铁胎重弓,扣着镔铁破甲重箭,透过飞扬的尘沙,锁定了大宁阵墙后摇晃的令旗与各处将校。 蹄声如雷。 这三千精骑,盾护外、重甲藏内、神射断后,俨然一条长满铁鳞与毒牙的巨蟒。 曾先生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苏澈。 “大帅,天狼人有备而来。这等严密的御矢长蛇阵,咱们头一轮的弓弩齐射,恐怕只能在他们的铁罩子上听个响,伤不着真骨血。”曾先生顿了顿,“当以何法破之?” “徒作困兽之斗罢了。”苏澈并指如剑,向下重重一劈:“传令!两翼弓弩齐射压阵!左右盾卒前推,扎紧袋口!正前撤刀车,推三弓车弩!” “咚!咚!咚!” 将台上的牛皮巨鼓鼓点骤变,急如骤雨。 中军掌旗官令旗一展,连连挥动。 两侧阵墙后,两千具神臂弓与踏张弩齐齐发作,箭矢倾泻而出。 密集的箭雨砸在天狼人的铁甲与高举的圆盾上,爆出一片密如爆豆的金铁交鸣声。 这层铁搭的屋顶固然严密,挡下了大半飞矢,但大宁重弩的透甲力道何等霸道,绝非滴水不漏。 百十支重箭顺着圆盾游移的缝隙狠扎进去,当场射穿了几十名天狼骑兵的脖颈与持盾的手臂。 更有数十匹无甲的战马侧颈中箭,发出凄厉长嘶,轰然栽倒,将背上的骑兵甩在泥土里。 但这群天狼精锐悍不畏死。 前人刚一落马,后方的骑兵连眼皮都不眨,直接纵马踩着尸骨补上缺口,手中圆盾顺势高举。 一轮弓弩洗地,虽射翻了数十骑人马,却硬是没能将这道移动的铁鳞壁垒撕碎。 阵中。 骨碌儿伏在盾顶之下,听着头顶绵密不绝的撞击声,心底大定,正欲呼喝骑射手寻机仰射。 忽觉周遭压力陡增。 “喝!喝!” 大宁左右两翼的步卒方阵齐声暴喝。 伴着整齐的步子,两排铁壁般的重盾,竟向着中央的狭道生生压逼过来。 左侧盾墙前推,盾缝里探出的丈二长枪逼近,锋利的枪尖逼得天狼战马连连后仰。 右侧盾墙随之压上,那贴地的长柄斩马刀蹭着泥土沙沙作响,直逼马蹄。 正前方,那排原本距天狼骑兵不过三步的塞门刀车并未硬顶。在力士的拖拽下,刀车缓缓向后退却。 刀车后退,两翼合拢。 天狼骑兵避无可避,只能被迫向中间拥挤,顺着刀车退却的方向被挤得更长、更窄。 战马首尾相衔,人挨着人,肩擦着肩。 不过几息功夫,三千骑兵便彻底丧失了腾挪的余地。 骨碌儿被裹挟在人堆里,眼皮直跳。 箭雨停了。 正在退却的刀车也停了下来。 正中间的一辆刀车,被大宁力士向旁侧拉开。空出的阵门后头,露出一台由八个粗壮军汉合力推行的巨型军械——三弓车弩。 那车弩底盘嵌着六个厚重的包铁木轮。 寻丈长的巨大弩床上,前后架着三张巨型角弓。前头两张巨弓正向并列,后方一张巨弓反向倒置。一条绞股牛筋,将这“两正一反”的三把巨弓相连。 后方的绞轴已被力士用摇柄拉至极限。 紧绷的粗索卡入青铜机牙,三张粗壮的弓臂被这股蛮力强行扯满弧度。 宽阔的弩槽之中,平架着一根长达七尺、锋刃如凿的破甲重矛。 矛尾两侧,还绑着用来稳定尾流的铁翎。 那重矛的矛尖,正对准了拥挤不堪的天狼骑兵纵队。 骨碌儿长在草原,生平从未见过这等骇人的大杀器。 可他终究是刀口舔血的悍将,只扫过那七尺重矛的分量与绞紧的粗大牛筋,一眼便看穿了这杀器的路数。 这等东西,绝不是冲着取一人性命来的。 重矛一旦平掠入阵,他身后那挤成一团、退无可退的长蛇纵队,非得被生生凿穿、死上一大串不可! 骨碌儿浑身汗毛倒竖,喉咙发紧,惊呼还未出口,双腿已死踩马镫,身子本能地向马腹一侧急折而下。 “放!” 阵前一声惊雷。 一名大宁校尉手举铁锤,对准车弩机匣上的悬刀重重砸下。 粗大的牛筋弦猝然回弹,三张巨弓同时释放出积蓄的狂暴拉力,爆出沉雷般的闷响。 七尺重的破甲矛化作一道无坚不摧的黑芒,斜掠而出。 天狼骑兵被两翼盾墙挤得毫无缝隙,人挨着人。 重矛贯入,高度正好避开战马,一头绞碎了当先一人的腹部,透背而出。 这重器于城墙之上可射千米,在数百步之内的狭长直道上,屠戮之力骇人。 即便是重甲骑的双层铁铠在这集结了三弓之力的重矛面前,也是如同脆纸。 重矛去势不减,摧枯拉朽般一路向后贯穿。 “噗——噗——噗——噗——噗——噗——” 入肉声连成一线,竟生生将二三十名天狼骑兵的胸腔穿透! 直到力道耗尽,那根吸饱了血的重矛才带着最后几具尸首,重重砸在后方的骑兵堆里。 原本严密的长蛇阵中央,被这一矛犁出了一道三四十步长的血痕长壑。 前方,那台立下杀孽的车弩旁,十数名大宁军汉再次赤膊上前。 “挂索!” 力士们喊着号子,用粗大的铁钩挂住那条连结三弓的牛筋弦,分列两侧,拼死摇动车床后方的巨大绞轴。 “嘎吱——嘎吱——” 三张巨型弓臂再次被强行拉弯,又一根破甲重矛被抬上了弩槽。 骨碌儿从马腹旁翻身坐起,双目赤红,盯着那再次上弦的车弩。 这等直来直去的死巷,若再停留在原处,只需三五发重矛,这条长蛇阵便要被凿透了。 他来不及多想,双脚踩实马鞍,借着战马的脊背用力一蹬。 整个人拔起,迎着左侧那排透甲长枪的重盾铁壁,凌空扑去。 半空中,骨碌儿右臂抡圆。 手中那条九节骨朵掷出。 精钢铁链在半空中打了个转,“哗啦”一声,缠住了一根从盾缝里探出的长枪。 骨碌儿身在半空,借着下坠的力道往怀里死命一扽。 盾墙后的大宁枪兵吃不住这等蛮力,身子前倾,连人带枪被扯出了盾牌的掩护。 骨碌儿借着这拉扯的力道,合身撞上那面大盾。 手中骨朵顺势砸下,“咔嚓”一声,将那大盾砸得凹陷崩裂。 严密的左翼铁壁,被他凭着蛮力撕开了一道缺口。 身后那些被挤在死地上的天狼重甲骑兵见状,纷纷顶着双层铁铠,连人带马顺着骨碌儿砸开的豁口,发疯般地朝大宁的左翼阵墙疯狂挤压、撞击。 阵门正前方的三弓车弩再次爆出一声沉雷。 第二根七尺破甲重矛平贯而出。 又是二三十名被堵在直道上退避不及的天狼骑兵,被重矛贯穿,残尸碎肉泼洒一地。 但这骇人的屠戮,反倒将剩余天狼骑兵骨子里的凶性彻底逼了出来。 正前方的死路成了催命符,逼得他们只能踩着同伴的尸体,拼死往骨碌儿撕开的左翼缺口里填。 骨碌儿本欲借此撕裂大宁阵脚。 哪知这“九极缚狼大阵”犹如活物。 左侧阵墙顺势一撤,步卒踏着鼓点向后一转,原本的豁口竟又化作一条生满长枪的深巷。 骨碌儿咬牙再撞右阵,右阵同样如齿轮般错开,斩马刀层层叠叠,再次将他们陷在腹地。 如此往复,如陷泥沼。 任凭这头草原狼崽子悍勇无双,手中骨朵连连发威,砸塌了数名枪盾甲士的胸膛,却始终摸不到大阵的边缘。 他身后的三千精骑,在这无穷变阵中,被层层剥皮剔骨,越战越少。 遍地伏尸间,骨碌儿霍然想起临阵前阿骨朵的嘱咐:“斩其持旗手!” 他抬眼盯住左翼那面指引变阵的令旗。 骨碌儿嘶吼一声,弯腰从泥地里挑起一杆长枪,倾尽全身气力,将长枪掷向高台上的掌旗官。 枪出如龙,破空而去,眼看就要钉穿旗官胸膛。 斜刺里,一匹黑鬃战马杀出。 一根粗壮的四棱水磨大锏凌空击下,“当”的一声,将那杆飞枪打落在地。 来将正是赵雄。 第203章 阵中恶斗尘烟起 营外奇兵报信来 长风卷血,杀阵森然。 此时的赵雄,眼中已然褪去了方才阵前斗将时的赤红疯态。 他立马横锏,身形稳如渊岳,一身戾气尽数收敛,气息沉凝不动。 既不主动邀战,亦不趁危进击,只冷眼睨着深陷重围的骨碌儿兀自狂挣,静候他气力衰竭、锐气自丧。 待到骨碌儿连砸数十面重盾,手中九节骨朵挥舞之势渐显滞涩,胸膛剧烈起伏,已透出力竭之相。 周遭数名宁军盾枪卒趁隙围上,步步紧逼,缠得他分身乏术,身形再无半分腾挪躲闪的余地。 “时候到了。” 赵雄双腿猛夹马腹,黑鬃战马陡然跃出阵列。 借着奔马冲势,那四棱水磨大锏裹挟风雷,径直朝着骨碌儿砸落。 骨碌儿本就力竭,又被步卒缠定,空门大露,根本无从避让。 “砰!” 一声钝响。 重锏结结实实砸在肩头甲叶之上,震得骨碌儿身子一歪,脚下拿捏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跌在血水残尸之间。 幸得身上黑水玄鳞甲质地坚韧,硬生生卸去大半钝劲震力,不然这一锏便能直接砸碎肩骨。 即便如此,猛烈的震力依旧透甲入腑,骨碌儿喉头一甜,张口呕出一大口黑血。 赵雄面无表情,分毫不予喘息之机,大锏顺势后撤,再度高高擎起,直取骨碌儿顶门,便要将他当场毙于锏下。 便在这生死一线的关头,阵外旷野陡然响起悠长牛角号声。 天狼大将木华黎引两千射雕手,已然迫近大阵外围。 他深知宁军阵垒森严,贸然催马硬闯,只会白白折损人马。 木华黎遥遥看得阵中自家骑卒折损大半,又见骨碌儿被围困之际,赵雄提锏前冲。 万般无奈之下,木华黎只得认准骨碌儿被困之处,手中弯刀悍然劈落。 两千射雕手齐齐弯弓仰射。 漫天黑矢掠过高空,越过宁军外围盾墙,化作飞蝗乱雨,斜斜坠落阵中。 这般漫无差别的漫天箭雨,逼得赵雄一众甲士急忙举盾遮顶、挥刃拨箭,合围的阵势不由得为之一缓。 可流矢无眼,也将骨碌儿身后仅剩的数百天狼骑兵一并笼罩。 哀号之声此起彼伏,本就狼狈不堪的骑卒接连中箭,翻身坠马,滚落在泥泞尘土之中。 骨碌儿趁这瞬息空隙,俯身从尸身旁抄起一面圆盾,高举护住头面。 乱箭如雨噼里啪啦砸落周身,身上接连中了七八箭。 仗着身上宝甲非凡,精钢箭镞只堪堪咬在甲片之上,竟无一支能够透甲伤身。 骨碌儿双目赤红,厉声暴喝,领着仅剩残骑,顶着漫天落矢,舍命朝外冲杀。 中军将台之上。 苏澈望着阵外抛射的箭雨,又瞥了眼阵中拼死突围的残骑,冷声道:“放开生门,任他离去。” 宁军将士依令而行,撤去鹿角拒马,阵垒当下裂开一道缺口。 骨碌儿领着数百残骑,顺着缺口仓皇奔出阵外。 待到与木华黎接应人马会合,这支方才气势汹汹的三千精骑,竟如丧家之犬一般,狼狈向北,退回天狼大营。 彼时大阵之中,骁骑卫列阵观战。 少将军季破虏立马凝神,见此情景眉头紧锁,转头看向身旁父亲,满脸不解。 季长风安坐马背,冷眸望着远遁的天狼残部,语气沉凝缓缓点拨: “困兽尚且懂得拼死反噬,若将其赶至绝路,不留半分生路,残骑必定以命相搏,徒折我麾下士卒性命。 大帅网开一面,一来惜我兵卒,不愿做无谓折损;二来故作破绽,演一场戏给阿勒坦看。 叫天狼人误以为我军阵防有隙、并非不可冲破,诱其再次添兵来攻,一次次耗损他有生之力。 其三,也是最毒的一步。那骨碌儿乃是雪绒部王子,大帅放这败军之将逃回,便是丢给阿勒坦一个烫手山芋。阿勒坦若是一怒之下斩了他立威,雪绒部与王庭苍狼部势必生出嫌隙,离心离德,天狼内部便先乱了阵脚。 这般算无遗策、步步杀机,才是大帅立于不败之地的阳谋。” 骨碌儿领着数百残骑,浑身血污,一路奔回天狼大阵。 他下马单膝跪地,头颅垂着,连大气也不敢喘,静候阿勒坦的雷霆之怒。 周遭天狼将领尽皆屏息敛声,鸦雀无声。 雪绒部族长阿日善面如土色,只恐大汗盛怒之下,斩了他这惹祸的儿子。 阿勒坦安坐马背,凝眸望着这惨败,却透着悍劲的少年,脸上竟无半分怒色。 他翻身下马,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骨碌儿布满划痕的黑水玄鳞甲,将人狠狠提了起来。 “好一头长齐铁牙的狼崽子!” 阿勒坦抬手拍了拍他的肩甲,声含赞赏道,“两度闯进万人大阵,身陷重围却能杀出血路,九死一生仍不退怯,这才是我天狼草原的真勇士!” 说罢,阿勒坦霍然转身,目光扫过一众垂首屏息的将领,放声狂笑。 那笑声震彻旷野,满是吞吐八荒的豪迈: “都给我抬起头来!我天狼草原有这般少年英雄,何愁不能踏平南朝、荡平天下!” …… 与此同时,苍牙堡大火已然扑灭。 残破城墙之下,巡防营士卒正清理瓦砾荒土,收敛遍地焦尸。 周起巡阅这座残破要塞,亲自调度城中修缮,排布各处防务。 “禀千户大人!” 一名巡防营哨兵快步上前,拱手禀道, “城南林间拿住两名汉子,身着破旧皮甲,自称是从军器局随大人过来的。兄弟们都眼生,无人识得,特押来听候发落。” 周起心头一动:“带上来。” 片刻功夫,两个满身灰土、形如野人的汉子被引至城墙空场。 那体格粗壮的胖子手中,还牵着一匹神骏无双的雪白战马。 “千户大人!” 张大伦一眼认出周起,激动得声音直抖,忙拉着岳大鹏单膝跪地,“属下张大伦、岳大鹏,参见大人!” 周起望着二人狼狈模样,目光落在校场那匹白马之上,开口问道: “原来是你们俩。卫凌不是命你们往北探天狼行踪,怎会找到这来了?” 张大伦躬身回话:“回大人!昨夜我二人在室韦边境撞见天狼大军借道而行,便令杨来福三人折返云州报信,我俩一路悄悄尾随。无意间寻到他们藏匿副马的山坳,便趁夜色潜了进去。” 张大伦咽了口唾沫,眉宇间难掩亢奋之色:“那山谷之中,少说藏着万匹换乘战马。我跟大鹏趁夜摸进去放了把火,那万匹战马尽数惊炸四散。我兄弟二人趁乱躲进了林子,一路绕这林子边往南摸,望见这边旗号,才寻了过来。” “干得好!” 周起抬手重重拍在张大伦肩头,“惊散万匹副马,这可是泼天的大功!回去好好赏你们!” 陈醉看了看岳大鹏牵着的那匹白马,在一旁轻笑出声: “天意,当真是天助大人!天狼蛮子自以为神兵天降,却被两个小卒一把无名野火烧断了后路、泄了气运,这便是所谓‘贪狼断爪,必丧荒野’。大人您再看那匹马,这等罕见的异种白马不在蛮子手里驰骋,却偏偏被牵进了咱们的营盘,此乃‘瑞白入阵,龙气归流’之大吉兆!有此天数加身,大人此次必能在这平津杀场翻云覆雨,成就一番不可言说的泼天霸业!” 见陈醉这般说,岳大鹏赶紧顺势将手中的缰绳往前一递,憨声拱手道: “大人,这白马神骏得很!不仅跑起来脚下生风,还极通人性。昨夜逃命时,一头天狼人的恶犬眼看就要把俺扑倒,若不是这白马发力将那獒犬撞翻,俺这会儿就见阎王了。俺见它实在漂亮又这般悍勇,特意牵回来献给大人!” 周起目光落在那白马身上。 只见其毛色纯白无瑕,四蹄粗壮,鼻息绵长,确实是万中无一的好马。 原本他瞧着也有几分欢喜,可听了陈醉刚才那番神神叨叨的“吉兆”、“气运”之言,他心底反倒生出一丝不虞。 战场上刀剑无眼,他周起杀人越货凭的是手里这杆画戟。 若是真顺着陈醉的歪理,把所谓的气运拴在一匹畜生身上,哪天这马在阵前中了流矢死于非命,岂不是凭空触了霉头、惹得军心犯嘀咕? 念及此处,周起摆手打断: “缴获重宝上交而不贪占,懂规矩。既然这畜生能在混乱中救你一命,就是跟你有缘。你领去骑吧,算是赏你的!” 岳大鹏本是按着军中规矩忍痛献马,哪料到千户大人竟有这般气魄,顿时喜得眉开眼笑,连连在地上重重磕头: “多谢大人赏赐!俺愿为大人赴汤蹈火!” 周起面色一肃,紧跟着追问正事: “那山谷之内,留有多少天狼守卒?” “回大人。” 张大伦神色一正,赶忙拱手答道,“连同马倌、巡逻散兵,约莫三百余人。” “三百人……” 周起唇角微翘,这才是他今晚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万匹战马受惊乱奔,区区三百人手,断然难以尽数收拢。此刻定然还在山谷周遭满山搜马,无暇他顾。” 周起霍然转身,扬声唤道:“马不六!” 一旁时刻警戒的马不六即刻跨步上前,抱拳应道:“属下在!” “你带张大伦、岳大鹏引路,点一千步骑,即刻赶赴屯马山谷!” 周起目光如寒刃出鞘,语气沉厉断然下令,“将那三百天狼守卒尽数剿杀!四散的战马,尽数给我搜掠回来,能收多少是多少!今日日落之前,必须归营!” “得令!” 马不六眼底杀机乍现,应声转身便去点兵整队。 ...... 平津城东北八十里,铁门岭大营。 右路军总兵韩岳负手立于半山腰的帅台之上,居高临下,俯瞰着下方平川上右路军主力那连绵十数里的营寨。 山岭之下,便是与锦国大军交锋的主阵。 旷野之中,右路军各卫所的重盾长枪结成了一道道森严的铁壁。 锦国的前军步卒犹如黑色的潮水,一次次悍不畏死地撞击着大宁的防线,却连头道防线都未能撕开,徒留一地残尸。 韩岳看着下方徒劳送命的锦国士卒,冷嗤了一声,对身侧的随军谋士道: “锦国人不自量力,屡屡妄图进犯我平津。就凭他们的步卒,连山下的拒马河都休想蹚过来。” 谋士在一旁拱手逢迎:“总兵大人排兵布阵固若金汤。锦国人此番倾巢而出,不过是蚍蜉撼树,徒增笑耳。” 话音未落,崖顶的了望哨卒忽地指着大营后方,惊声高呼: “大人!您快看西面!好大的烟尘!” 韩岳眉头微皱,霍然转身望去。 只见铁门岭大营的大后方,那本该是大宁腹地的旷野上,竟凭空卷起了一道遮天蔽日的昏黄狂沙。 那漫天烟尘,正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右路军毫无防备的后背压来。 韩岳双目骤凝,惊疑不定:“咱们大军后方……怎会有大股骑兵?” 第204章 铁门岭断尾立寨,苍牙堡弯弓落鸽 耀日悬空,旷野吐绿。 铁门岭半山腰。 韩岳负手立于崖畔,望着大营后方的无垠旷野。 参军文墨落后两步站定。 两人视线尽头,漫天黄尘滚滚涌起。 “看这烟尘腾起的高度与来势,骑兵不下万骑。”文墨沉声禀道, “总兵大人,放眼整个北境,能凭空调出此等规模骑兵的,唯有天狼人。” “天狼人怎会凭空出现在我右路军后方?”韩岳霍然转身,“难不成苏澈兵败,云州失守了?” “若是云州失守,扑过来的绝不止万骑。总兵,这支奇兵多半是自铁骊、室韦借道,绕了咱们的后路。”文墨躬身抱拳,肃然道 “事发突然。大军是撤往平津城,还是就地结阵,请总兵速断。” 韩岳没有立刻作答。 骤来的军情如惊雷贯耳,直叫他心头一沉,背脊顷刻间沁出一层冷汗。 天狼万骑怎么可能凭空绕过来?苍牙堡的庞英难道全是死人吗?!还有云州的苏澈,手握重兵,岂会察觉不到天狼人的动向?难不成是那老狐狸故意不送信过来,想借刀杀人,断了我右路军的根基?! 一股被算计的憋屈与狂怒直冲脑门。 韩岳咬住后槽牙,生生将满腔怒火按捺下去,大步走回中军大营,来到长案前。 “不能撤。”韩岳斩钉截铁道,“大军一旦拔营,便脱了工事掩护。在平川上把后背亮给锦国人,天狼轻骑再顺势掩杀,前后夹击,兵败如山倒,咱们这几万主力便成了围场里的鹿豕。” 韩岳食指重重戳在地图上的铁门岭处。 “我的中军大帐,就死钉在这铁门岭上。骑兵仰攻山岭必定无力,高地便是生门。守住此岭,我韩岳这座山就塌不了。” 韩岳抓起大案上的令箭。 “传令!” 数名传令官大步入帐,单膝点地。 “传令中军和后军,舍弃平原上的辎重粮草,全军轻装,即刻向铁门岭高处收拢,据险结寨。”韩岳扬声喝令,将第一支令箭掷下。 韩岳随即抽出第二支令箭,语气更厉。 “传令横野卫、扬威卫。把我的总兵大纛移到前阵!命前锋全线压上,反攻锦国步卒!” 文墨闻言,面露疑色:“总兵,敌军两面夹击,此时反攻,前锋必定伤亡惨重。若锦国人顶住攻势死战不退……” “若锦国主将察觉我军后方生乱、阵脚虚浮,定会重兵压迫。把大纛推上去,摆出不死不休的架势,做足了底气,才能逼他生疑退却。为我军变阵布防争取些许时辰。”韩岳眼锋一扫。 韩岳手腕一翻,第三支令箭直掷到第三名传令官面前,厉声喝命。 “传令山下正在平原列阵的主力大军!各卫所即刻后队变前队,面朝西南结阵!把辎重车、粮车全推到阵前边缘,首尾用铁链锁死,布成车壁防线!拒马和长枪手依托车阵列死阵,强弩手殿后!天狼人若是敢冲后腰,凭车阵死守,任何人不可出阵迎敌!” 韩岳转眸看向文墨:“立刻散出百骑信骑,分头突围,向雁雍、云州求援。再传令平津卫,紧闭城门死守,不可踏出城池半步。” “大人,这铁门岭上无泉无溪。若天狼人围而不攻,中军与后军又弃了粮草,咱们困守孤山,撑不了几日。” “你以为我想?”韩岳冷声道,“我右路军将士常年与锦国交锋,战阵兵刃皆是用来对付重甲步卒的。若在平原上与天狼轻骑对攻周旋,半日之内阵线必溃。眼下唯固守待援,方有一线生机。” 沙场交锋,首重兵刃阵防相生相克。 右路军为挡锦国步兵推线,阵中多配塔盾、重弩与长柄大斧,结阵尤为厚重迟缓。 这等重型军阵若铺在无遮无挡的平川之上,对上天狼人来去如风的轻骑兵,便如钝锤击飞蝇,根本沾不到敌人的衣角。 天狼轻骑甚至无需冲阵,只需在外围仗着马速游走抛射,不消半日便能将这几万大军生生耗死。 唯有退保高地,据险结死寨,废去天狼战马的冲锋之势,右路军那些沉重的大盾长枪方能发挥出铁壁般的效用。 …… 平津城北二十里。 高岗之上,特穆尔与阿木尔并辔而立。 战马低头啃食着野草。 两人极目远眺,平津城的轮廓隐约可见。 “阿木尔,瞧见没?那便是韩岳的平津城。”特穆尔挥着马鞭遥遥一指,傲慢道, “听闻,平津城里的宁朝娘儿们,皮子嫩得像鲜奶皮子,身段比春原上的黄羊还顺溜!等咱们宰了韩岳这老狗,踏破城门,本王子给你挑几个,叫你开开荤!连个娘儿们都没尝过,平白堕了草原汉子的威风!” “我只认天狼草原的女人,对宁人没兴致。”阿木尔眼锋不离前方旷野,头也不回,不屑道。 “不识抬举。”特穆尔嗤笑一声。 一骑探马顺着高岗驰上,勒马抚胸躬身:“报三王子!韩岳大军弃了平原上的粮草辎重,正向后方山岭退守!山岭上散出百余骑兵,四下突围,看架势是去求援的!” “竟弃了粮草辎重?” 特穆尔闻言微微一怔,旋即望着平原方向纵声狂笑:“哈哈哈!南朝这些带兵将帅,尽是些胆小怯战的懦夫!未及交锋便望风而逃,连营中根基家当都尽数抛舍!” 他反手抽出腰间马刀,朝前悍然一挥,厉声下令:“传我号令!先取南朝粮草,饱饲各部战马!待人马休养饱食,再随我杀上山岭,斩下韩岳老匹夫首级!” “我先去断他的信路。”阿木尔侧首看向身后的鹰隼骑千夫长吉达, “吉达,带人撒开大网,把那些求援的宁朝信骑,一个不留全截下来。” 吉达领命拨马。 数百鹰隼骑从大军中分流而出。 奔出一里开外,数百只金黑鹰隼腾空而起,在天际散作一张大网。 另一名传令骑兵狂奔至岗下,翻身跪地,神色慌张: “三王子!我们在后方屯马的山坳……昨夜被宁人暗探摸了进去!他们放火惊了马群,万匹战马冲出谷口四散奔逃!留守人手不足,眼下只寻回了两千余匹。剩下的战马受了惊,跑得太散,实在难寻……” “废物!连骨头都咬不碎的废狗!三百人看不住几个宁狗?”特穆尔闻言勃然大怒,扬鞭指着他厉声喝骂,“本王子的雪里青呢?” “还……还未寻到。” 特穆尔大怒,翻身下马,扬起手中马鞭,狠狠抽在那名兵卒脸上。 皮肉翻卷,血珠飞溅。 “找不回雪里青,你们全都提头来见!” …… 苍牙堡北门外。 “阿嚏!” 岳大鹏骑在一匹神骏无瑕的异种白马上,揉了揉鼻尖,扯着粗嗓子嘟囔:“直娘贼,谁在背地里骂老子?” 他仰起头,看见立在残破城墙上的周起,立刻咧开大嘴,用力挥动粗壮的胳膊:“千户大人!俺们把马带回来了!” 苍牙堡外,尘土扬起。 岳大鹏胯下的白马走在最前,身后两千余天狼战马仿佛认了头马一般,浩浩荡荡地跟在后头。 道路两侧,巡防营的骑兵正来回驰骋,将马群往城外平缓处驱赶收拢。 马不六纵马入城,来到城墙下,快步跑上马道,向周起抱拳躬身: “大人,我们寻到那处山坳时,天狼人已经找回了这两千多匹马。弟兄们顺手把人抹了脖子,把马截了回来。属下琢磨着,这两千多匹马带回来,还得费人手建马棚、割草料。若是再去原野上搜寻剩下的,不仅耗时费力,也恐耽误了咱们的后续战事。反正这方圆几十里已被咱们控死,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拢,便直接带人撤了回来。” “做得好。想得通透。两千匹军马已是天降横财,安置在城外即可。你带人去妥当归置。”周起颔首道。 马不六刚要转身下城,余光里,一只灰鸽从城中某处隐秘角落扑腾升空,在半空中盘旋一圈,似在校准方位,随即便要向东飞去。 马不六眼神一寒,反手从背上摘下硬弓,挽弓满月,一箭破空。 那灰鸽在半空中被贯穿,打着旋儿坠落进废墟之中。 周起的目光追着那坠落的信鸽,眉头微微皱起。 马不六收弓,快步奔下城墙。 不多时,他捏着那只死鸽走回,取下绑在鸽腿上的细竹筒,双手递给周起。 周起接过竹筒,倒出里面卷得极紧的细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写着: 前报有改。狼屠苍牙堡后全军东出,未留一卒。半日后,云州周起部乘虚入据,重建城防。其意不明。 第205章 辨墨迹苍牙擒暗谍,观阵势铁门掀血战 残垣断壁,碎砾荒茅。 马不六提了硬弓,引着军卒循着那灰鸽腾空的去处,一头扎进废墟深处。 周起立在城墙残垛之上,把那张细长纸条递与身旁的陈醉。 陈醉接了纸条,只把那蝇头小楷扫了一眼,便道:“是锦国细作干的勾当。北方诸国只有锦国用宁字,看这言辞口气,此前已向锦国报送了天狼奇兵的动向。” 不多时,马不六大步奔回,身后十数个军卒押着十二条汉子,多是周起赶往苍牙堡时,路上收拢的溃军和边民。 马不六上前禀道:“大人,拿住十二个行迹可疑的人。那处废墟偏僻,少有人走动,我已扩了搜捕的圈子,细作必在其中,断然走不脱。只是搜遍了身,没见着纸笔和物证。” 周起目光扫过那十二人,肃然道:“你们当中,藏着一个锦国细作。” 十二条汉子都垂着头,无人敢接话。 唯有两个穿巡防营号衣的兵士抬起眼,望着周起,满脸都是冤枉惶恐。 周起走下石阶,喝道:“都把手摊开!” 十二人依言都伸出手来。 周起挨个走过去看,只见每一双手都沾满了搬运土石的黑灰泥垢,掌心粗糙,指甲缝里塞得满是脏污。 周起直起身,眸色微凉:“伪装得倒也周全。” 说罢转身走回高台之上。 马不六凑近半步,手按刀柄,低声道:“大人,不如全杀了,以绝后患?只是里头有两个,是咱们巡防营的旧弟兄。” 陆迁上前一步,禀道:“大人,这两个弟兄标下都认得,平日里本分老实,上阵杀敌绝不含糊,断不是细作。” 周起扫了一眼,这两个人他也认得,都是跟着他从鬼愁涧那战杀出来老兄弟:“人头好砍,军心难聚。没见着真凭实据,连自家弟兄都一并宰了,日后谁还敢把后背交出来?” 周起眼前不知怎的,又闪过苍牙堡街巷里那些烧焦的尸身。 那些人死在他的算计里,他认。 可若连眼前这两个跟着他出生入死的旧卒,也因一句“可疑”便被一刀剁了,那这巡防营,往后便不是军队,而是一窝随时会互相啃咬的野狗。 他可以狠,却不能乱狠。 他垂下眼帘,将指尖捏着的那张细长纸条轻轻抖开,目光重新落在那蝇头小楷上。 陈醉在一旁看他这般笃定,笑道:“大人莫非已有妙计?” 周起望着台下众人:“能在这等窄纸上写一手蝇头小楷,定是个拿惯了笔的。陈醉,你从这纸条上挑十五个不同的字,打乱了写在一张白纸上,再挑五个笔画繁杂的字,混在里头。” 又转头吩咐亲卫:“去取营里夜不收写密报用的雀舌笔来。” 陈醉会意,拿到笔后,提笔蘸了墨,在麻纸上先写下十五个字:一、不、日、牙、出、半、未、东、有、全、军、州、后、明、前。 稍顿了顿,又在里头穿插了五个字:疆、远、泌、壑、巍。 陈醉吹干了墨迹,双手递与周起。 周起目光扫过,指着那 “泌” 字道:“这个字,笔画是不是少了些?” 陈醉笑道:“大人,这个字,笔画刚好。” 周起点了点头,扬了扬手中的麻纸,居高临下望着那十二人,喝道: “你们一个个上来,从这二十个字里,任选五个字照着写。本将要核验笔迹。每人限二十息,写不完的,或是写错笔画的,都按故意装不识字的细作论处!” 亲卫当即搬来一张矮案,铺开纸笔。 头一个兵卒上前,握笔的架势极是生硬,手抖个不住。 陈醉立在案旁,喝道:“快些!二十息可不长!看你这握笔的模样,莫不是装出来的白丁?” 那兵卒满头大汗,勉强画了 “一、不、日、出、半” 五个字,慌忙退到一旁。 第二个上前。 陈醉凑过去,眼盯着笔尖,冷笑道:“你这字写得倒端正,这转折的力道,跟密信上的字迹倒有几分神似,莫非就是你?” 那人手一哆嗦,一团墨汁滴在纸上。 陈醉又喝道:“快写!磨蹭什么?莫不是心里有鬼?!” 十二个挨个轮换上前,被陈醉一番言语催逼,个个都满头大汗。 多数人为了不出错,都挑了 “一、不、日” 这类笔画最简的字来画。 十二人都写罢。 陈醉把十二张纸收了,递到周起前。 其中一张纸上,赫然写着:一、未、远、泌、疆。 陈醉指着那张纸,道:“大人请看,就是这厮了。” 周起只看了一眼,抬手指向人群里一个穿破旧皮甲的汉子,那是入苍牙堡前,在林子里收拢的一名右路军溃兵,喝道:“你,出来!” 两个如狼似虎的亲卫当即上前,把那溃兵从队列里拽出来,按在周起面前。 周起断然道:“你就是那细作。” 那溃兵挣了一挣,梗着脖子喝道:“我不是!大人凭甚定我是细作!” 周起走下台阶,面无表情道:“嘴倒挺硬。旁人写字,都挑密信上原有的、最简单的字,唯独你,写了三个密信上没有的字。你写密信中有的‘一’、‘未’两个字时,笔画歪歪扭扭,活像个不识字的白丁,却能把‘疆’这么繁杂的字,一笔不差写出来,这是何道理?” 那溃兵转头看向陈醉,嘶声道:“是他方才在耳边催命!说写简单字的就是细作!我怕被当成细作,才硬着头皮照葫芦画瓢,描了这个‘疆’字!” 周起 “呛啷” 一声拔出腰间藏锋刀:“旁人写字,眼里只有字。你挑字时,眼神却像在满地陷阱里找活路,当本将看不出来?” 那溃兵咬着牙,叫嚷道:“大人不公!只凭画对一个‘疆’字,便定我细作之罪?!” 陈醉轻笑一声道:“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你连‘泌’字的笔画都没写错。粗人写‘必’字,都是先画个‘心’,再加一撇。而你在我百般催促、心神大乱之下,不单能手腕悬空、指腹轻拢,还能本能地写对‘必’字正统的笔顺:点、卧钩、点、撇、点。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 那溃兵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了一层。 他下意识想把右手往袖中缩,可手腕刚动,便被旁边亲卫一把按住。 周起上前一步,握住那溃兵的左手。 右手刀光一闪,藏锋的刀尖顺着他左手小指的指甲缝狠狠一挑。 “啊 ——!” 一声惨叫,一枚带血的指甲盖当场翻飞出去。 周起面容森冷,喝道:“你骨头硬吗?” 那溃兵冷汗直冒,身子死命挣扎,嘶声道:“大人冤枉……” 周起把刀尖抵进他无名指的指甲缝里:“你能写这一手蝇头小楷,这双手平日里定是养得极好。不知拔光了你十指的指甲,你这手还能不能拿得稳雀舌笔?说!还有几只鸽子?” 那溃兵死咬着牙,浑身颤栗。 周起手腕微压,刀锋向上一剔,那无名指的指甲当场齐根剥离。 “啊!” 溃兵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嚎,“没有了。” 周起刀尖又移向他的中指:“看来是认了。你除了这十根手指,还有十根脚趾,你还有十八次机会,慢慢说。” 那溃兵喘着粗气,终于绝望出声:“还有…… 两只。” 周起转头看向马不六:“带他去找!” 周起转身收刀,冷眸缓缓扫过剩下的十一人:“你们当中,可有他的同党?” 十一人个个面如土色,慌忙连连摇头。 周起再问:“最好是没有。若是稍后审他,被他反咬出来,下场可就没他这般痛快了。” 十一人都低着头,死死盯着脚下的瓦砾,不敢作声。 周起挥了挥手:“都滚吧。” 十一个人如蒙大赦,踉踉跄跄地退下。 那两个巡防营旧卒走出几步,又忽然回过身来,冲着周起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碎石上,磕得见了血。 “大人……谢大人不杀之恩。” “本将不杀你们,不是本将心软,是因为你们还没犯该死的罪。滚去干活,再敢误事,一样砍。”周起道。 两个旧卒眼眶通红,爬起来便往城内奔去。 待众人散去,周起看向陆迁,吩咐道:“派人盯住这十一个人。今夜的防务,故意松些,给他们留个逃跑的空子。哪个敢趁夜跑了,就地格杀,不必回报。” 不多时,马不六提着两个竹笼回来,手里还拎着个灰布包袱,上前禀道: “大人,找到了!两只活鸽子,配好的信粮,密写用的雀舌笔、细墨丸、空心竹筒,还有两卷裁好的细麻纸。都在这里!” 周起看了看那灰布包袱,吩咐道:“带下去,再细细审问。留着他的右手,我还有大用。其余的,看他表现如何。” 周起转头看向陈醉:“说说看,这两只鸽子如何用?” …… 平津城东北八十里,铁门岭外。 锦国大营,中军主帐之内。 帐内铺着青竹席,几缕暮春的暖风,顺着帐帘缝隙透了进来。 大帐正中的王座上,端坐着一个汉子。 此人身形修长清癯,面皮白净,蓄三绺黑须,身穿细鳞锁子甲却气质雍容。 正是锦国平南王纥石烈?术鲁。 “报 ——!” 一名锦国斥候满身尘土,大步冲入帐内,单膝跪地,高声禀道: “禀王爷!前方军情急报!宁朝右路军突然变阵,对着我军前阵发起了决死反击!韩岳的总兵大纛,已经推到了宁军前沿!” 帐内几个锦国将领听了,个个面露惊愕。 一员副将跨出一步:“韩岳莫不是失心疯了?他向来用兵如龟,专凭厚阵死守,如今竟弃了防线,把帅旗推到刀锋之前,莫非要与我军决一死战?” 纥石烈?术鲁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翠玉扳指,动作微微一顿。 “他没疯。” 术鲁站起身,走下王座,“他这是被逼上了绝路。” 术鲁大步走到木架前的沙盘边,盯着铁门岭的方位: “我已收到密报,天狼人那支奇兵昨夜便入了平津,想必现下已经绕到了韩岳的身后。韩岳自以为把总兵大纛推到前线,摆出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就能唬住本王,逼本王生疑退却,好给他争出变阵回防的时辰。” 那副将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老匹夫是在虚张声势!王爷,咱们如今该如何行事?” “虚张声势?” 纥石烈?术鲁眸含鄙薄,轻轻一笑,“他韩岳既然想做困兽之斗,本王便成全他!” 说罢转过身,扬声传令:“传本王将令!全线出击!把韩岳拉出来的人马,全数给我吞掉!半步也不许他退回去!” 术鲁大步走到帐门前,一把掀开帐帘,望着远处的地平线,狞声道: “今日,本王便要在这平津旷野上,把韩岳的血,给彻底放干!” 第206章 烽烟四起锁平津,困兽犹斗镇铁门 三日后。 云州西北平原,春草已没过马蹄。 苏澈的“九极缚狼大阵”恰似一头敛爪伏野的玄甲凶兽,横亘于天地之间。 阿勒坦的数万王庭铁骑这三日来轮番试探叫阵,始终难越防线半步,只在宁军森严的枪林弩雨前丢下千百具人马尸骸,战局就此陷入僵持。 云州城内,暮春暖意漫过街巷,满城风波已然敛息。 秦山以铁腕镇压乱局,配合桑蠡那杀人不见血的雷霆商战,硬是平抑了飞涨的粮价。 孟蛟率精骑日夜搜捕,城中百十颗细作的人头接连滚落街头,张靖与他那名隐狼小妾更是被押赴市曹生受了凌迟之刑,残存的天狼暗探犹如惊弓之鸟,彻底蛰伏。 云州东线,狼河卫与巡防营防区。 泣狼崖上长风浩荡,卫凌与秦铁衣各领一军通力调度。 狼河卫重兵据守狼河关,巡防营则沿泣狼崖一线,分兵扼守鬼愁涧与断云岭。 两军连营结寨,互为掎角,将这道侧翼防线布防得密不透风。 关外除了几十骑天狼游骑在远处试探,大股敌军毫无踪影,整条东线稳不可破。 ...... 平津西北,苍牙堡。 残垣断壁的砖缝里,新绿的野草汲取着春日阳光。 周起提着方天画戟,立于残垣之上。 这三日,他已命人清整满城焦土,将城防修缮至堪堪可用。 城内重建号子声此起彼伏,他坐镇这座焦黑要塞,沉心整军布防,蓄力待变,只静待平津死局自行发酵。 而此时,真正化作人间炼狱的,是平津东北的主战场。 暖阳照不透这里的漫天血雾。 韩岳麾下右路军先锋,哪里架得住锦国大军倾巢而出、漫山遍野的猛冲? 兵卒们死的死、逃的逃,丢盔卸甲、血流成河,直杀得溃不成军。 短短三日,四万主力,战死足足一万。 剩下三万大军被迫退入拒马河以南,全线退守营寨,首尾以重车铁链死锁,结成龟甲死阵,在锦国步卒的猛攻下苦苦支撑。 平津大营后方的铁门岭上。 韩岳率领一万中军与后军固守铁门岭高地。 此处石多土薄,无泉无井,粮草尚能靠旧存支撑,饮水却成了最大难题。 特穆尔与阿木尔的天狼轻骑,白白缴获了韩岳弃在平原上的海量粮草辎重。 天狼人马饱食,士气大振,将铁门岭团团围困。 更要命的是,特穆尔分出精骑,对平津主战场韩岳主力的后腰,施展开草原最阴狠的曼古歹战法。 天狼轻骑借着马速游走抛射,绝不近战。 腹背受敌的韩岳大军,只能缩在车阵后死守不出,被耗成了无垠春野上的瓮中之鳖。 ...... 锦国大营。 帐下诸将议事: “王爷,我军已将宁军主力困于营寨之中,不必强攻,仅凭耗守,便能困死敌军。” “天狼人已断其退路,不出几日,营中必断粮草。” 锦国平南王纥石烈?术鲁摇头:“没那么简单。若不能速战速决,一旦云州、雁雍援军赶到,天狼那一万骑,反倒先陷入绝境。” 另一将道:“须设法诱宁军出寨野战。” 又一将建言:“不如径直强攻,一寨一寨拔除。只要打通与天狼军的阵线,便可合围宁军,直取平津城。” 术鲁沉吟片刻,定下调令: “宁军退守拒马河以南,全军饮水皆仰仗拒马河支流。即刻派人沿河挖道筑堤,截断支流水源,渴也要渴死他们。” 拒马河南岸,大宁右路军主营。 三万多张嘴,加上近数千匹战马,全指望着营盘前头那条不足两丈宽的拒马河支流。 暮春时节,水流本就不算丰沛,这几万人马日夜取水,河滩两岸早被踩成了烂泥塘。 伙头军打上来的水,得在木桶里澄上大半个时辰,底下还是一层厚厚的黄泥沙。 翌日正午,春阳渐烈。 伙头军提着木桶照例去河边打水造饭,却发现河滩边有些不对劲。 原本还能没过小腿肚的浑黄河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退。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河床底下的黑淤泥便大片大片地露了出来,几条巴掌大的草鱼在泥洼里绝望地扑腾。 上游的水,断了。 消息传回营中,恐慌比口渴蔓延得更快。 不到半日,各营蓄水的木桶便见了底。 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春风被外围森严的车阵一挡,营内闷热难当。 战马最先受不住,渴得连连打着响鼻,焦躁地用前蹄刨着干燥的黄土。 几个伤兵营帐里,散着血汗交织的闷臭。 伤兵们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裂开了血口子,干咽着嗓子,连哀嚎的声音都变得嘶哑微弱。 “水……给口水……” 车阵后方,一个年轻的步卒舔了舔干得发痛的嘴唇,从怀里摸出水袋,晃了晃,干瘪得没一点声响。 他烦躁地把水袋砸在地上,看向旁边的老兵:“刘哥,锦国狗这是要把咱们渴死在这儿啊。这到了晚上要是还没水,明天连举刀的力气都没了。” 老兵靠在车轮上,闭着眼,干咽了一口唾沫:“省点唾沫星子吧。大营外头全是锦国的重步,后面的营寨还有天狼人的轻骑游走。咱们现在,就是笼子里的旱鸭子。” 横野卫指挥使已然战死,残部尽数与扬威卫合兵一处。 扬威卫指挥使掀帘大步撞入中军大帐,将干瘪的水袋重重摔在案上,破口大骂:“狗娘养的锦国狗!斥候刚探明,他们逼着民夫在上游截了河道,摆明了是要渴死咱们!”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束手无策。 若要出营夺水,必弃车阵掩护,平原之上难抗锦国重兵。 “末将去!” 右路军横野卫铁壁营千户关山,大踏步跨出队列。 他一把扯过架上的两柄镔铁双戟,双臂青筋暴起,面若生铁: “给我拨三千敢死卒!我去冲那截流口,把河坝砸了,死守水口不失!” 诸将默然。 那截流口必有重兵埋伏,此去九死一生。 河口滩头,乱石遍布,遍地泥泞。 锦国重甲步卒果真早排开塔盾,结成了一道黑压压的铁墙,死守土坝。 “冲!” 关山去了甲胄,光着膀子,宽阔的脊背上还纵横交错着大演武后受鞭刑的暗红。 他双手各提四十斤重的铁戟,走在最前。 乱箭如飞蝗般当头罩下。 关山不躲不闪,只将双戟在身前舞得密不透风,“叮当”连声,拨落一片羽箭。 三千宁军死士顶着箭雨,硬生生撞进泥滩。 滩涂狭窄,骑兵无法驰骋,全凭步卒肉搏。 锦国前排塔盾齐齐砸地,长枪顺着盾缝攒刺而出。 “开!” 关山暴喝,左手铁戟荡开刺来的三杆长枪,右手铁戟借势抡圆,重重砸在当先一面塔盾上。 “咔嚓”一声巨响,寸厚的硬木塔盾生生碎裂,持盾的锦国兵面门被砸得凹陷下去,倒飞而出。 关山一步跨入缺口,双铁戟左右翻飞,不见花哨,只有砸、剁、劈、挂。 一时间,残肢断臂伴着木屑横飞。 脚下是齐踝深的淤泥,踩下去拔出来,全是“吧唧”的泥水声。 大宁的步卒红了眼,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踩着同袍的尸体往缺口里填。 短刀互捅,长枪互搠,泥浆全被染成了暗红。 乱军中,一支冷箭从斜刺里射来,“噗”地扎进关山左肩。 关山身子一晃,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把将箭杆折断,任由箭头留在肉里。 他双眼暴突,宛如疯魔,大步踏过尸堆,直扑截流的土坝。 双戟化作两把掘堤的铁犁,几下便将粗麻布撕得稀烂,里头的泥沙顿失裹挟,瞬间溃塌。 身后的死士一拥而上,齐齐扒开泥土。 “轰——” 蓄积的浑黄河水冲破缺口,奔涌而下,重新灌入支流。 水源一通,大宁营中的干渴与骚动稍稍平复。 锦国伏兵见土坝已毁,又慑于关山这群疯子的悍勇,不敢再在泥滩上死缠,只得收兵退去。 水声传回,死气沉沉的右路军营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兵卒们连木桶都顾不得等,红着眼扑倒在泥滩边。 有人拿头盔,有人用破碗,更多的人直接跪在淤泥里,用双手去捧那混着泥沙的浑黄河水,大口大口地往干裂的嗓子眼里咽。 关山带人退回营寨。 出营时的三千敢死卒,跟在身后的只剩一千八百余人。 他光着的膀子上裹满了黑泥与血污,左肩插着半截断箭,胸口被长枪划开一道血槽,皮肉翻卷。 暂代大营统领的扬威卫指挥使立在车阵入口,望着这支残兵,嘴唇微动,半晌没有说话。 关山大步上前,将两柄卷刃的铁戟往地上一拄: “水回来了。” 他没有邀功,指挥使也没有贺喜。 因为两人心里都清楚,拿一千多条人命换回来的水,不过是替这三万困兽,多续了一夜的命。 三里外,铁门岭高地。 韩岳立在山巅,远眺着山下大营的方向。 隔着天狼轻骑游走扬起的滚滚黄尘,他听不见山下河滩的厮杀,也听不见营中饮水的欢呼。 但他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道截流的土坝塌了,也能看到泥滩上密密麻麻倒伏着的大宁兵卒尸首。 前日他曾命三千精锐试图冲下半山腰去接连大营,却被天狼连环箭阵生生逼退,丢了八百具尸体,才明白那三里缓坡已是不可逾越的死地。 风吹卷着“韩”字大旗。 韩岳攥着崖边的一截枯木,眼底尽是无能为力的悲凉。 ...... 锦国中军大帐。 檀香袅袅,平南王纥石烈·术鲁端坐于王座上。 他一袭暗红锦袍内衬着细鳞锁子甲,修长洁净的手指正慢条斯理地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 “王爷。”一名锦国悍将大步入帐,单膝跪地,“土坝被宁军那使双戟的关山带人凿开了,支流已然通水。末将依王爷先前的将令,未与这群困兽死磕,暂且退兵。不过,那三千宁军死士,被咱们在泥滩上足足斩杀了一千余人!” 帐内几名锦国副将闻言,皆面露微愠,只觉大营水源被抢是落了面子。 术鲁狭长深邃的双目依旧盯着手中的玉佩,白净的面皮上勾起一抹优雅笑意。 “做得好。”术鲁音量不高,“用一晚上的泥水,换他一千卒的性命,这买卖,划算得很。” 他将那枚玉佩轻轻搁在案上,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袖口: “今夜,就让他们敞开了喝。明日一早,再派重兵去把那河口夺回来,重新筑坝。宁军既然喜欢抢水,本王就拿这道土坝当个钝刀子,今日一千,明日一千。本王倒要看看,他右路军的骨头,填得平这拒马河么?” ...... 入夜,平津城内。 与云州城的雷霆镇压不同,此地的官府衙门形同虚设,街头巷尾的乱象触目惊心。 “听说了吗?韩总兵在铁门岭被天狼人死死围了三天了!连粮草都丢了个干净!” “这要是等不来雁雍的援军,咱们平津城也得跟着陪葬啊!” 绝望的情绪比刀剑更杀人。 城北最气派的商号“德盛归”门前,还在排着长龙的百姓正在为翻了数倍的糙米抢破头。 商铺的掌柜们冷眼看着这人间惨剧,坐地起价,肆无忌惮。 德盛归后院,一处幽深的密室内。 一名头戴青铜面具、身形消瘦的男子推门而入。 “执相大人,我刚从城外探回消息。”青铜面具人躬身低禀,“云州那周起来了平津,带了几千人,占据了苍牙堡。” 角落里,一个盘腿打坐的光头和尚猛地睁眼:“又是他?他跑平津来作甚?莫非又是冲着咱们来的?”和尚眼中透着凶光。 “不会。”青铜面具人摇首道,“他是奔着天狼人来的。他断了天狼人的归路,我亲眼所见,他抢了几千匹天狼战马,就圈养在苍牙堡外。” 太师椅上,平津城的执相缓缓拨动着手中念珠,目光悲悯地看着香案上的闭眼木佛。 “韩岳不能被救。平津城,必须破。” 执相的声音里没有半点杀气,反倒透出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和与虔诚。 “这满城百姓皆被这浑浊的世道、被韩岳那等贪婪武夫的杀孽,蒙蔽了双眼。唯有历经‘红莲血火’的洗劫,让他们体会到极致的苦难与绝望,他们才会懂得跪在佛前,祈求‘渡者’的慈悲。破垢还真,渡劫拔苦。方能涤尽凡浊,悟透真如。” 执相手中的念珠微微一顿,转头看向青铜面具人。 “至于那周起……渡者在最新法谕中已有明言,‘万法归一之前,必有天外魔障乱世’。云州的尤毅师弟未能守住心念,遭了此魔的毒手,致使我相在云州的基业毁于一旦。” 平津执相站起身,对着闭眼木佛深深一拜,随后转过身,宣判道: “这周起,便是乱世的魔障。他不尊王化,不信神佛,阻碍我等替天行道、大济苍生。传令下去,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将这魔障彻底‘超度’,让他和那几千匹战马,一起化作我平津净世的飞灰!” 正说话间,暗门轻响。 一个面容和善的中年男子缓步入内。 “我与那周起手下的一个百户,倒是结了些缘分。”中年男子温声细语,“他曾受我施粥,接了木佛。东岳庙之围,也是他放我离去。此人唤作陆迁,是个可渡之人。” 他转头看向青铜面具人:“铁鹞,你今日探查时,可曾见到此人随周起同来?” 面具人铁鹞摇了摇头:“我只在外围探查,不甚清楚。” “无妨,我亲自去一趟。”中年男子掸了掸衣袖,目光转向铁鹞与和尚,“铁鹞、妙生,你二人与我同去,在外围接应我。” 第207章 妖人献图抛毒饵,冷眸悬刀试忠肝 草色压城低。 次日上午,苍牙堡外排起了长队。 得知苍牙堡被宁军重建驻守,周遭的流民、溃卒、逃户,乌泱泱全挤在了城门外,黑压压地连成了一片。 陆迁带着旧卒逐个核验。 问姓名,问籍贯,问原属何卫,问逃来路上见过何人。 查到半晌,队伍里一张沾着黑灰的脸缓缓抬了起来。 那人面相和善,眉眼低垂,佝偻着身子,活活一个被兵灾吓破胆的老实庄稼汉。 陆迁按在刀柄上的手,却骤然一僵。 是他! 那个送自己闭眼木佛的施粥善人,那个在东岳庙密林,被自己以自残左臂为代价私自放走的众生相头目! 陆迁眼皮一跳,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但他极力稳住心神,随即恢复如常。 他抬手,刀鞘冷冷一指:“你,出来。” 那人身子一颤,唯唯诺诺地赔着笑,从人群里挪了出来。 陆迁对左右士卒偏了偏头:“此人身份对不上,我带去残墙后头细细盘问,你们继续盯着。” 左右兵卒不疑有他,继续核验。 半盏茶后,堡外一处塌了半边的废墙后。 “砰!” 陆迁一把攥住那人的衣领,将其按在夯土墙上,腰刀出鞘半寸,雪亮的刀刃已抵住那人腹下。 “你来此作甚?真当我不会杀你?!”陆迁咬牙低吼。 那人忙拱手,脸上全无方才的怯懦,低声道:“陆百户息怒。在下李怀生,今日来,是来还你恩情的,绝不是来害你。” 陆迁冷着脸,刀刃又压进半分:“你若是来害我家大人,我今日这把刀,绝不会再空着回鞘!” 李怀生连连点头,神色凝重起来:“我知道,我知道陆百户忠义。在下今日,正是为忠义二字而来。” “少废话!说!” 李怀生警惕地看了看左右,从怀里摸出一块腰牌,又取出一张折得极紧的图纸。 “平津城要出大祸了。” 陆迁眼神一沉。 李怀生低声急促地说道:“平津卫指挥使严峻,眼见右路军主力被困,已起了献城投敌的心思!他身边有我……有众生相的信众,亲耳听见他与天狼游骑暗使密谈,欲拿满城百姓换他一场富贵!” 陆迁握刀的手紧了紧,呼吸开始沉重。 李怀生忙道:“西北偏门守门校尉许定安,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他不愿做降卒,更不愿城中数万妇孺落入天狼人之手。今夜三更,他会在城头挂三盏灯,灭去中间一盏为号,暗开偏门迎周大人入城!先控城防,再拿严峻!” 陆迁瞪着他:“你们众生相这等妖言惑众的邪徒,会有这等忧国忧民的好心?东岳庙外是我不知你等底细,一念之差,误放了你这妖人,休拿这等鬼话来诓我。” 李怀生苦笑摇头:“陆百户是个通透人,在下不说虚话。我众生相在平津城有信众数千,严峻若献城,天狼铁骑入内屠城,我众生相同修同样会化作飞灰!我等虽恨周千户入骨,但眼下能破平津死局、挡住天狼铁骑的,只有你家千户的兵马!” “这不是行善,是借刀杀人,也是自救!平津城破,大家都是死路一条,这笔账,陆百户算不明白吗?” 陆迁死咬着后槽牙,没有接话。 “我等死不足惜,可若天狼铁骑入内,平津城数万百姓、连同你家千户的防线,全要给严峻陪葬!”李怀生双手捧起腰牌和图纸,递到陆迁面前, “这是许定安的腰牌,这是西北门的布防图。陆百户只须转呈周大人。信与不信,去与不去,皆由周大人决断。” 说到这里,他忽然反手按住陆迁的手腕。 “只是有一事,陆百户,千万不可对周大人说出在下的身份!” 陆迁眼眸一眯,问道:“为何?” 李怀生反扣住他的手腕:“周千户多疑,又视我等为死敌!你若说是从我这个‘妖人’手里拿到的,他第一反应必是这是个圈套!他会迟疑,会反复推演、派人查探!可今夜三更便是生死关口,平津城等不起他去验证真伪!” “你若如实上报,不仅你当初私放我的事要暴露,周大人也会错失战机!这几万条人命,你背得起吗?!” 李怀生指了指后面的苍牙堡:“陆百户,你是心存善念之人,你忍心看平津也化作如此焦土吗?” 这句话,像一块千斤巨石,重重压在了陆迁的心坎上。 陆迁一把夺过腰牌和图纸,刀背狠狠拍在李怀生的胸口,将他砸得踉跄倒退。 “滚!”陆迁周身戾气骤起,“这图我接了。但别以为你这三言两语就能左右我!老子接图,是为平津不能破。至于我家大人信与不信……” 陆迁凝眸直视,斩钉截铁道:“老子就是把这条命填进去,也绝不会让你们这帮魑魅魍魉,坏了老子兄弟们的基业!” 李怀生不再多言,转身混入流民堆中。 陆迁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 苍牙堡内,原本的安远卫卫所。 周起命人清出后院一间偏厅,封了窗缝,权作临时签押房。 此刻,周起正双手撑在案前,目光如炬地盯着平津周边的地势图。 林红袖一袭红衣,抱刀立在身侧。 “吱呀”一声。 马不六快步入内,反手带上门,抱拳道:“大人,方才流民排查出了点状况。陆百户认出了一个可疑之人,却没当场拿下,反倒将其带到堡外废墟私下密会了半盏茶的功夫。” 周起没抬头,视线依旧在地图上游走:“什么来路?” 马不六低声道:“那人混在人群里时像个流民,可一到废墙后,腰杆都挺直了,全无瑟缩之态。此前在云州,您让我留意过是否有众生相之人接近陆百户,会不会是......” “我倒是忘记了众生相的存在,这平津城断然也少不了这群邪徒兴风作浪。”周起终于直起身来。 “属下离得远,怕打草惊蛇没敢靠近,只见那人似乎给了陆百户什么东西。”马不六又道。 林红袖闻言,柳眉倒竖,眼中杀气暴起。 “又是陆迁!” 她冷声喝道:“东岳庙那次,桑蠡认出贼人头目,他陆迁按住杜游,独自追上去,走脱了众生相妖人!如今大敌当前,他竟还敢私会妖人!我去拿他!” 周起淡淡吐出两个字:“不急。” 林红袖愕然看向他,急声道:“这种首鼠两端之人,留在军中必是祸害!你还要信他不成?” 周起弹了弹图纸上的灰尘:“我信不信他不重要。重要的是,看他怎么选。他若是真的一条道走到黑,兄弟们的刀,管叫他变成肉泥。” 林红袖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紧咬着下唇不再多言。 半个时辰后。 签押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陆迁大步迈进门槛。 他进门时,脸色苍白,双手紧紧攥着一块腰牌和一张泛黄的城门图。 周起踞身坐回案后。 陈醉也从偏房踱步而出,拢着袖子,一副看好戏的神态倚在柱子旁。 “扑通!” 陆迁单膝重重砸在青砖之上,将腰牌和图纸高高举过头顶。 “大人!方才城外有人送来十万火急的秘报!说平津卫指挥使严峻欲投敌献城,西北偏门校尉许定安不愿从贼,今夜三更以三灯灭中灯为号,愿开偏门迎大人入城,平定叛乱!” 屋中几人神色皆是一动。 周起不肯伸手接物,只凭一双洞彻人心的冷眸,一瞬不瞬凝着陆迁。 “何人送来?” 陆迁喉结剧烈地滚了滚。 林红袖五指轻覆刀柄,不言不动。只待陆迁敢扯半句虚言,她的利刃便要出鞘。 周起眼角微瞥林红袖,不动声色递去一眼,令她暂且按捺。 签押房内一时寂然,满室气息仿若冻凝。 第208章 陈醉冷眼破杀局,周起将计吞毒饵 陆迁心中天人交战。 可待他抬头,对上周起那双深如寒渊的冷眸,心底所有侥幸登时烟消云散。 他深知这位千户大人手段狠绝,在周起面前耍心机藏私念,终究只会自取死路。 须臾之间,陆迁猛一俯身,额头重重抵在青砖地上。 “回大人……是众生相妖人,他叫李怀生!” “呛啷!” 林红袖双刀出鞘半寸,厉声怒喝:“陆迁!你私纵邪教妖人还不够,如今竟还敢把这等来路不明的毒饵带进签押房?!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陆迁没有反驳,他解下腰间佩刀,双手平托,横放于身侧地面。 “标下有罪。” 他低头伏身,决然禀道:“东岳庙那一战,标下因一念之差私放的就是此人,标下死不足惜。可今日李怀生以平津数万生灵相挟,求标下隐去他的身份。他说若大人知晓消息出自众生相,必会生疑不救……” 陆迁沉气凝神,陡然抬头:“只是标下…… 不敢对大人有半句欺瞒!” 满堂寂然,落针可闻。 周起默然,久久不语。 陆迁挺身长跪,静静等候周起决断责罚。 半晌,周起才缓缓开口:“起来。” 陆迁身形微怔,一时竟以为听错。 周起眸色微冷,淡淡斥道:“听不懂么?” 陆迁幡然回过神,慌忙起身立住,一张脸面依旧惨白。 陈醉缓步踱出,从陆迁手中取过腰牌与城防图,反复翻看打量。 他先捻指辨了辨腰牌铜质,又迎着天光细览图纸纹路,片刻后忽然嗤的一声冷笑。 “啧啧,好狠的杀局。” 周起倚着椅背,淡淡开口:“说说。” 陈醉将图纸按落案上,叩着桌沿。 “陆百户若被妖人蒙蔽心智,刻意隐去消息来路,那这张图纸,今夜便是我军的催命符!如今他虽据实以告,可这圈套,依旧是步步噬人的绝路。” 他探出指尖,遥遥点向图纸上。 “平津城如今局势悬危,说严峻暗怀献城之心,许定安有意举义反正。这二人的心思是真是假、这消息是虚是实,其实都已经不重要了。众生相早已算计得通透,只要存有半分趁机入城、掌控城防的契机,以大人的眼界胸襟,就绝不可能袖手旁观。” 林红袖柳眉紧锁:“所以,这是天狼人布下的诱敌之计?” “不是诱敌。” 陈醉摇了摇头,眸底掠过一抹老辣精芒,道:“乃是逼大人入死局。” 众人一齐围拢案前,目光皆落向图纸。 陈醉点着图上:“诸位细看此图。偏门暗道、城门绞盘,乃至城中通衢要道、粮仓方位,全都描画得分毫不差。这妖人办事确实滴水不漏,连门洞里的暗桩都标上了,看着诚意十足。可他们千算万算,却不知道,陈某游历北境多年,对平津城八门的布防图,早就烂熟于心。” 他手指向上方轻轻一挪。 “你们看,西北瓮城顶上的伏弩楼,应该在这。” 手指再往城门甬道两侧一点。 “还有这夹在甬道两侧的藏兵洞,出口也被往后挪了二十步!” 陆迁闻言脸色骤变,脊背生寒,须臾之间,冷汗已浸透内里衣甲。 陈醉看着陆迁,幽幽道:“若大人真信了这图,趁夜入城。按着这图上标绘出来的所谓盲射区走,先入偏门,再过门洞。等咱们前军踏进瓮城,自以为避开了伏弩楼的正面射界,实则正好完完全全暴露在伏弩楼与藏兵洞真正的交叉杀界之下!” “届时高楼上弓弩齐发压顶,两侧藏兵洞伏兵齐出,城门千斤闸再轰然一落……” 陈醉抬起头,环视众人,吐出四个字。 “瓮中杀猪。” 林红袖定眸细看半晌,眼底戾气翻涌,冷声斥道:“这帮奸邪之徒,心思竟这般阴毒狡诈!” 陈醉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看向周起:“大人。众生相之人未必清楚您手中底牌和前线虚实。但他们吃准了一件事,大人屯兵苍牙堡,迟早要解平津的危局!他们抛出这块肥肉,不求大人全信,只要大人心中存了一分贪功建业之念,存了一分救满城百姓之心,这鱼钩,您就必定得咬!” 陆迁只觉心口一沉,一股寒意在周身蔓延开来。 直到陈醉一语道破这“九真一假”的玄机,这位向来自以为心思缜密的边军百户,才惊觉自己究竟端进来了怎样一个骇人的物件。 他终于明白,李怀生在废墙后那番“互利自救”的坦白,根本不是什么绝境下的利益交换,而是在量身定制一把杀人的刀! 他若是私心作祟隐瞒不报,平津一破,周起的基业便会毁于一旦; 他若是秉明大义和盘托出,这张看似滴水不漏的催命符,便会由他这最忠心的属下亲手送上主公的案头,顺理成章地卸下全军的防备。 无论他陆迁怎么选,那帮妖人都已把他,算计成了瓮城里最致命的死扣! 周起双手撑在案沿,视线咬住图上那两处被挪了位置的死穴。 他脸上寻不到半点被算计的恼怒。 在他眼里,陷阱只有在未知时才致命。 如今底牌既然亮在了明面上,那这设局的屠夫,便等同于把脖颈递到了自己刀下。 恰在此时,马不六又快步推门入内。 “大人!那人离开流民队后,并未远遁。咱们的暗哨盯住了他,见他摸到了城外十里的一处破庙。庙里……有一名光头和尚和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人接应!” “有兄弟认出,这和尚和面具人,正是当初劫走桑蠡和简兮姑娘的那两个妖孽!大人,要不要把人拿了!” 陆迁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大人早就派了暗哨盯着城外的动静,将这群妖人的行踪尽数掌握! 方才根本不是在索要情报,那是在试探自己的忠奸! 若自己刚才存了半点私心扯谎隐瞒,此刻恐怕早已是一具死尸了。 陆迁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抱拳单膝跪地:“大人!标下愿率兵前往,拿回这群妖人的首级,戴罪立功!” “不拿。”周起摆了摆手。 林红袖急了,不解地看着他:“不拿?!为何不拿!” “放他们走。”周起看向屋内众人。 马不六也迟疑了:“大人,这几人可是众生相的头目,若是放虎归山……” “正因为是头目,才不能拿。”周起唇角噙着一抹冷峭道, “既然这香喷喷的毒饵已经抛出来了,本将就成全他们!老子连饵带钩一口吞了,倒要看看今夜这瓮城里,最后是谁被开膛破肚!” 陈醉默然旁观,眼底掠过一丝赞许之色。 周起转头,看向地上的陆迁。 “陆迁。” 陆迁身子一绷,大声应道:“标下在!” “今夜三更,你亲自领三百重甲刀盾手,做我军第一批入城的前锋。” “标下誓死领命!”陆迁决绝应道。 周起垂眸,看向陆迁放在地上的那把佩刀。 “你的刀,捡起来,拿稳了。” “今夜你若死在平津城,算你还了东岳庙私纵敌人的旧账。你若能活着带弟兄们杀出来,往后此事,军中任何人不可再提!”周起神色无波,话语却重逾千钧。 陆迁双手颤抖着捧起自己的佩刀,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谢大人不杀之恩!陆迁定拿贼人首级来见!” 陆迁下去后,周起转而看向马不六。 “你带岳大鹏、张大伦,再从营里挑五十个嘴严心细的斥候精锐。” “全给我扒了甲胄,换上苍牙堡溃兵的破烂号衣。分作七八个小股,随流民一起,先混进平津城!” 马不六拱手面露难色:“大人,战时大军压境,平津城盘查必然极严,就怕扮作流民也进不去啊。” 周起冷哼一声:“严峻既然想献城投敌,就一定会在城防上故作混乱、麻痹守军。他巴不得城里流民越多越乱越好,盘查绝不会太细。你们以溃卒身份入城,最能蒙混过关。” 周起顿了顿:“但规矩必须做足。每个人在苍牙堡内找一个我们收拢的溃卒。问清他的姓名、籍贯!问清他原先的总旗是谁!扎营在城外哪处!底细都搞清楚。” “能把这些记熟的,进城!” 张大伦和岳大鹏本就随马不六立在门内候命,听见周起点名,连忙上前。 岳大鹏咧着大嘴,拍着胸脯保证:“大人放心!这装死狗的活儿俺最熟!装怂、装饿、装没骨头,这世上没人比俺装得像!” 张大伦白了他一眼,嘲讽道:“你这德行,不用装也像个饭桶溃兵。” 屋内紧绷的肃杀气氛,因这两人的插科打诨,稍微松懈了一瞬。 周起的脸上却没有半点笑意。 “进城之后,全给老子蛰伏起来!不许救人,不许杀人,更不许贪功妄动!只给老子做三件事!” 马不六神色一肃,抱拳沉喝:“请大人示下!” “第一,查清西北瓮城重弩的准确数量和摆放死角!开战之时,除掉他们。” “第二,盯住城门内外的兵马调动。若只是一门伏兵,便按原计行事。若发现城内另有大股兵卒向西北门暗中集结,人数远超我军能吞下的分量,便立刻射灭三盏灯,取消入城!” “第三,给我盯住那个偏门校尉许定安!若此人真是为了城中百姓的义士,想办法保他一命。若他也是这死局里的一把刀……” 周起眼底杀机毕露:“三更开门之前,先剁了他!” 马不六应诺:“属下遵命!” …… 苍牙堡内的杂音渐渐低了下去。 兵卒们不再高声说笑,一片片铁甲被披上身。 强弩手仔细检查着弩机的悬刀与弓弦,刀盾手在磨刀石上蹭着刀口,三百名重装步卒,领了沉重的包铁大盾。 陆迁站在队列最前方,将腰刀的束带系紧。 十几个跟着他出生入死的乡党看着他,没人说话,但眼神里透着赴死的决绝。 陆迁转过头,看着这群老兄弟:“今夜,我走最前头。若我倒在瓮城里,后头的人踏着我的尸体过去,不许乱,更不许退半步!” 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咧嘴一笑:“陆哥放心,咱们死也跟你死一起。” 陆迁重重点了点头,戴上了铁盔。 另一边,马不六已带着岳大鹏、张大伦等五十名精锐斥候,换下了巡防营的甲胄,穿上了溃兵号衣。 张大伦坐在一个真正的溃卒面前,盘问得极细。 “你原先所属的卫所番号?总旗是谁?” “安……安远卫左哨……总旗是赵全。”溃卒哆哆嗦嗦地答道。 “同伍死了几个?” “都……都死了,就剩我一个……” “发饷时,是谁唱名?几日点一次卯?” “你们左哨每逢夜里巡更,是两更天换防还是三更天换防?” ...... 张大伦问得事无巨细。 那溃卒被问得不耐烦,缩着脖子嘟囔:“不是早都核验过俺的身份了,咋这等鸡毛蒜皮的事也要问?” 张大伦抽出短匕首,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脸颊:“快说,老子怀疑你是天狼人派来装怂的细作!真正的安远卫老兵,对这些鸡毛蒜皮门儿清!答不上来,老子现在就在你身上戳几十个透明窟窿!” 溃卒吓得一哆嗦,赶忙绞尽脑汁地仔细回忆作答。 马不六看在眼里,没出声打断。 他太清楚,能不能混进平津这龙潭虎穴,成败全在这毫厘的细处。 夜色渐沉,寒星隐没。 平津城西北偏门的城楼上,三盏惨白的纸灯笼在风中依次亮起,摇曳着光晕。 城楼里,死寂无声,听不到半点守军巡逻的人语和甲片碰撞声。 而在这座高耸城门的下方,幽深的瓮城宛如一张巨口,黑暗压在厚重的青砖墙和狭长的门洞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 城楼上那三盏白灯笼中,中间的那一盏,忽然无声无息地灭了。 “嘎吱……嘎吱……” 门后,传来了沉重的木轴转动声。 那扇紧闭的西北偏门,缓缓开了一道足以容纳数马并行的黑缝。 第209章 暗室孤灯论杀局,长风危城起杀机 西北偏门缓缓推开黑缝。 可这扇门真正被推开的时间,并不是今夜三更。 而是在前一夜。 平津城,德盛归后院密室内。 香案上供奉的闭眼木佛前,青烟缭绕。 平津执相卢照手拨念珠,双目微阖。 “周起此人,尔等在云州曾有交锋,依你看,当如何超度了这魔障?”卢照捻动佛珠的指节一顿,看向李怀生。 李怀生垂首答话:“此人率军离了云州,偏生在这关口屯兵苍牙堡,定是早窥破了天狼人借道室韦的奇谋。其兵马不过数千,岿然不动,必是在等韩岳与天狼人斗得两败俱伤,好从背后出奇兵。” 平津执相卢照微微睁眼,眸光幽沉:“我等于各方周旋数载,方才促成阿勒坦与锦国两路夹击之势。这等绝密,连韩岳都被蒙在鼓里,他区区一个边军千户,从何处嗅到的风声?” “卢执相万不可轻敌。”李怀生面容肃穆,“此子身侧颇聚了些谋臣悍将。他虽挂着千户的衔,在数月前接管了那云州的落马坡巡防营,随即便查抄了我们在云州的两处外仓,借着那批资财招兵买马。” “此子出手狠辣诡谲,直到今日,我等都未能查清他究竟是如何摸透咱们商号底细的。如今他麾下的兵力,早已抵得上一个满编卫所。更遑论他暗中收编了黑云寨的草莽,那山上日夜操练的私兵,少说也有千人之众。” 卢照站起身,拨弄念珠的动作慢了下来:“你有何妙法除掉他?” 李怀生眼底闪过一抹决绝:“欲除此人,非用连环绝杀之计不可。周起生性多疑,狡诈如狐。若布寻常的陷阱,他一眼便能看穿。要让他入套,就必须先扔出一个精妙绝伦的饵,让他自以为识破了机关、将计就计,待他踏入死地,再触动真正的杀机,方能将其彻底超度。” 卢照静静听着,微微颔首:“看来,你心中已有计较。” “此事需仰仗执相,动用咱们在平津城内布下的暗线。”李怀生上前一步, “放眼如今的平津,能与周起麾下抗衡者,唯有平津卫指挥使严峻。必须逼严峻出手,让他去同周起拼个鱼死网破。” “严峻生性怯懦,”卢照看向身侧摇曳的烛火,“我在他身边蛰伏多年,与他休戚与共、交情匪浅,深知其为人。他眼下对韩岳已不抱指望,暗中已于天狼游骑通过声气,只等铁门岭一溃,便要开门献城。让他去拔周起这类硬钉子,就算是我有心说服,他也决计不肯。” “执相所言极是,这便是破局的关窍。”李怀生点头道,“严峻既要献城,若周起得知此事,他绝不会坐视平津落入天狼之手。保平津,比救韩岳更为紧迫。只要周起发兵来攻,严峻为了给自己留条活路,就不得不杀他。” 卢照眉头微皱:“周起若是识破了平津城的危局,定会直接去抄天狼人后路,先救韩岳。可如此一来,严峻便会直接放弃献城,不用与那周起为敌。” 李怀生接言道:“所以,绝不能让他去苍牙堡外空耗,必须将他引到这平津城下。” 他顿了顿,理清了头绪:“卢执相如今身居平津卫经历司经历,掌理全卫案牍文书,出入签押房,又常替严峻经手城防调令,平津各门兵马虚实,旁人不知,您却一清二楚。请执相出面,去寻那西北偏门守将许定安。此人是个死脑筋的愚忠之辈,我们安插在他身边的同修,多次寻隙渡化,皆难动其分毫。” 李怀生直视卢照的眼睛:“执相只需告诉他,严峻意欲献城。再向他透露,云州周起已收复苍牙堡,且您与周起有旧,愿持他的腰牌出城求援。许定安为了这满城生灵,定会大开城门,迎周起入城平叛。” “反过来,您再持许定安的腰牌去见严峻。就说许定安得知他私通天狼,要引周起入城夺他兵权。严峻惊惧之下,必会设伏。” 李怀生吐出一口长气:“待严峻入局后,我再带上这枚腰牌潜出城去,找那陆迁,将严峻欲献城,以及许定安愿开城门迎周起平叛的消息传给周起。待他领兵入城,我们在许定安身边的同修便暗放冷箭。周起遭袭,必会断定是许定安诈降,双方立时便会绞杀在一处。待他们杀得筋疲力尽,严峻的兵马再从后杀出,一举将其诛灭。” 卢照听罢,沉吟良久:“周起生性多疑,他会信你这送上门的消息吗?” “他定然不信。”李怀生道,“正是因为他不信,这局才成得天衣无缝。” “怎讲?” “无论他信与不信,这平津城的门一旦有机会开,他定会来蹚这趟浑水。因他不信,定有防备,一旦遭遇冷箭,他才会毫不犹豫地对许定安痛下杀手。他们两伙人,便真成了不死不休的死敌。” 卢照仍有几分疑虑:“许定安手下,连同辅兵不过区区二百余人,能折损周起多少兵马?” 李怀生面露残忍之色:“我再送一张城防图给他,图上九成皆真,只将西北瓮城的稍作篡改,弩楼与藏兵洞的位置动些手脚。兵法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二百人据守瓮城高处,暗箭齐发,灭不掉一千,伤他五百绝不在话下。周起远道而来,定会留兵马驻守苍牙堡。他分兵入城,城门一闭,首尾不能兼顾。严峻的主力再从暗处补杀,此人纵有通天彻地之能,也插翅难逃。” “好。”卢照双手合十,对着木佛深深一拜, “届时韩岳再无援手,平津必破。平津一破,则云州危矣。云州、平津两道屏障尽失,雁雍便双面受敌。那镇北王萧衍年事已高,两个女婿各掌重兵、各怀鬼胎,雁雍破城不过是时间早晚。一旦北境尽失,宁朝那腐朽的朝廷必将分崩离析。待到这天下彻底大乱,众生皆坠入无边炼狱,那些愚昧的百姓才能真正意识到,能渡他们脱离这血海苦厄的,唯有渡者!” ...... 是夜,平津西北门城楼。 城头风声猎猎,吹得火把忽明忽暗。 卢照一脸急迫,眼底泛着痛心疾首的赤红,将一份羊皮密信重重拍在木桌上。 “许校尉!”卢照声泪俱下,紧紧抓住许定安的护臂,“严峻那老贼欲开门献城!平津满城无辜,危在旦夕啊!” 许定安生得虎背熊腰,闻言虎目圆睁:“卢经历,此话当真?请细细说来!” 卢照抹了一把眼角:“他与天狼游骑暗通款曲已非一日。我苦于拿不到实证,一直未能将此贼揭发。如今密信在此,可恨韩总兵被困铁门岭,分身乏术。这城中守将,我深知唯有校尉你最是忠肝义胆,我一个握笔的文官,只能来求你相助了。” 许定安一拳砸在墙上,震得碎土簌簌落下:“严峻狗贼敢尔!我这就去点齐弟兄,拿了这卖国求荣的畜生!” “校尉不可!”卢照一把将他拉住,“严峻手中握着一卫主力,您麾下这点人马,去拿他无异于以卵击石,恐难成事。若打草惊蛇,这平津城的数万百姓可就彻底没了活路。” 许定安急得跺脚:“那该如何是好?” 卢照放低了声音,凑近几分:“我听闻,云州那位周起周千户,此刻已率兵收复了苍牙堡!我与他有些交情,愿拼死出城,求周将军星夜入城平叛!校尉只需放开西北门,迎他麾下兵马入城,大局可定。” 许定安闻言身躯一震:“可是那火烧苍狼王帐、又以四千新卒在鬼愁涧击退一万天狼铁骑的周起周千户?” “正是此人。” 许定安咬了咬牙,决然道:“好!只要卢经历能将周将军请来,明夜三更,我便在城头挂出三盏红灯,灭去中间一盏为号。 我许某人豁出这条命,也必保周千户顺利入城!” 卢照双手抱拳及地:“求校尉赐下贴身腰牌作为信物,下官这就安排亲信出城请援。” 许定安毫不迟疑,扯下腰牌递了过去:“卢经历快去!满城百姓的性命,全托付给您了!” 卢照双手接过,将腰牌收入袖中:“校尉保重,告辞!” 平津卫卫所,签押房。 门外守卫只觉一阵风卷过。 卢照连滚带爬地扑进屋内,发髻散乱,显得狼狈不堪。 “哐当”一声。 卢照将许定安的腰牌掷在严峻的书案上,压着嗓子急声道:“大人!大祸临头了!许定安那匹夫察觉了您要向天狼纳表的心思!他已暗遣人携了腰牌出城,去勾结云州的周起!明夜三更,他便要大开西北门,放其入城!” 严峻正坐在椅上出神,闻言猛地弹了起来:“云州周起?他怎会在平津?” “下官也是刚刚探得实情。”卢照连连顿足,“那周起悄无声息地拔了苍牙堡,矛头直指咱们平津。左路军与右路军素来不睦,这许定安分明是要借外人之手夺您的兵权,说是拿您的人头去祭他周起的军旗啊!” 严峻的目光落定在案上那块熟悉的铜牌上,本就做贼心虚的他,背脊渗出一层冷汗。 短暂的惊惧之后,暴怒随之而来。 “匹夫敢坏我生路!”严峻一掌拍在桌上,“传我将令,点齐亲卫营,去拿了许定安!” “大人莫急。”卢照上前一步。 他拿起桌上的腰牌,在严峻面前晃了晃。 严峻这才回过神,目光盯住卢照:“那这牌子,怎么会在你手上?” 卢照不慌不忙道:“许定安派去送信的那个小卒,正是下官的远房外甥。他深知下官与大人荣辱与共,半路折返回来,将这抄家灭族的消息透给了我。” 严峻倒吸一口凉气。 卢照凑近书案,声音细若游丝:“大人,我们何不将计就计?且让我那外甥带着这块腰牌,继续把消息送去苍牙堡。” 严峻满脸不解。 卢照继续道:“待到周起领兵入城之际,便让我那外甥伏在城墙暗处,朝巡防营放箭。周起无故遭袭,定会误以为是中了许定安的埋伏。他们两方一言不合,必会拼死搏杀。” 严峻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周起此番劳师远征,麾下兵马不过数千,能分出多少入城?大人只需作壁上观,再遣一支精锐骑兵从北门绕出城去,待他们杀得两败俱伤之际,与城内伏兵里应外合……” 卢照指腹在案沿重重一划:“把这二人,一并除掉,永绝后患。” 严峻盯着桌上摇曳的烛火,思忖良久。 四下里沉阒无声,只听得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许久,严峻眼底凶光毕露:“好!就依你所言。他周起既然敢来蹚平津的浑水,本将就让他这头过江龙,变成死泥鳅!” 第210章 夜攀城马六夺暗哨,陷死地陆迁结龟阵 暮春夜暖,草木生香。 平津城内,距离西北偏门不远,一处荒废的破院内。 马不六、岳大鹏等几十条黑影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汇拢。 一名潜出去摸底的精锐斥候翻过矮墙,凑到近前,压着嗓子: “报。平津卫大营里出来了约莫一千精骑,全奔着北门去了,看架势要出城。另有两千甲士,悄悄伏在了离这西北门不足两里的街巷里。” 岳大鹏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粗大的手指点向城头方向:“马叔,城里头埋伏了这么些人,要不咱们把灯射了,让陆百户他们撤?” “无妨,这点阵仗,不惧他。”马不六起身走到院墙边,顺着砖缝往外探了一眼,“走,摸上去。” 岳大鹏四下扫了一圈:“大伦他们还有十几个兄弟没见着影儿,不等了?” “千户大人另有密令托付大伦,他们不走这条道。”马不六将缚在后腰的麻索飞爪紧了紧, “时辰快到了。抄家伙,跟我登城!” 言罢,马不六脚尖点地,翻出了院墙。 西北偏门的城墙虽不及正门巍峨,却也足有三丈多高,青砖缝隙间生出不少嫩绿的杂草。 马不六领着几人,贴在了城脚下的死角阴影中。 他从后腰解下那只爪尖缠了破布的精钢飞爪,在手中盘了两圈,抬眼看准女墙垛口的一处暗隙,手腕向上一抖。 “嗒”的一声极轻微的闷响,裹着粗布的飞爪咬住了青砖边缘。 马不六扯了扯麻索试定力道,随即双手交替,双脚蹬壁,顺着麻索无声攀爬。 待攀至距离垛口仅余尺许的位置,他忽然顿住身形,贴在城砖上。 头顶上方,两名巡城甲士的皮靴踏在砖石上,发出沉闷的“踏踏”声,恰好从他头顶上方不远的地方踩过。 马不六屏住呼吸,与黑夜融为一体。 待那沉重的步履声稍稍走远,他这才探出双手,十指扣住城砖边缘,腰腹一提一送,翻入了城头女墙内侧的深影之中。 下方,那几名身法最轻的斥候,顺着马不六的麻索悄然跟进。 见状岳大鹏等人,也各自寻了死角隐匿。 马不六伏在砖石间,透过垛口的缝隙,打量着城头。 门楼下,一名身披百户甲胄的军将正按着腰刀来回踱步。 马不六虽未见过许定安本人,但瞧这人衣甲,且能在门楼正中这等要害位置独自踱步督阵,心下暗自推断,此人多半就是那西北偏门守将许定安。 只见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夜色,又探出身子望向城外旷野,一双虎目中透着几分期盼。 马不六目光扫过许定安周遭的士卒。 这些人虽持戈执锐,却站得极为松垮。 城墙角的滚木礌石也曾有布置挪动的痕迹,弓手们的角弓皆未上弦,毫无半点临战的戒备。 马不六心底暗忖:这般懈怠,许定安果真被蒙在鼓里。 正欲给下方的岳大鹏打手势。马不六那双常年熬鹰打猎的眸子,忽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顺着内城墙望去,这西北偏门的瓮城结构形似一个“回”字。 紧挨着瓮城内墙的高处,突出一座两丈见方的伏弩楼。 此刻那伏弩楼的窗格大半掩着,却有几道黑影在窗隙间频频闪动。 夜风拂过,送来极细微的“嘎吱”声。那是踏张弩被缓缓绞开的声响。 借着城楼火盆的微光,马不六分明瞧见几枚涂了黑漆的箭簇,正从暗窗缝隙里悄悄探出,锁定了下方的瓮城通道。 视线再往下,瓮城内侧城墙的厚砖中,开着几个供士卒藏身拒敌的藏兵洞。 洞口死角处,十几个黑影蛰伏其间,手里皆攥着出鞘的短刃与上了弦的暗弩。 马不六后槽牙一咬,果然有诈。 他回过头,冲着下方暗处的岳大鹏比划了几个繁复的军中手势。 岳大鹏看在眼里,重重点了下头。 马不六反手抽出腰间短匕,咬在齿间。 他领着几个轻身功夫极佳的斥候,顺着女墙内侧,朝着伏弩楼的后方摸去。 这伏弩楼建在城墙向内凸出的一方实心砖石墩台上,犹如一颗嵌在瓮城高处的毒牙。 它底层封死,二层的全木暗阁为了获得射界,向外挑出数尺。 从墩台背面,有一截陡峭的露天木梯,直通那挑出的二层暗阁后门。 马不六攀至木梯下方,隐在黑暗中。 他朝岳大鹏的方向指了指藏兵洞的顶端,又指了指自己头顶。 岳大鹏会意,领着剩下的十几个粗壮汉子,顺着城墙内侧的马道,摸向了藏兵洞上方的溜槽入口。 紧接着,马不六又回头,冲着跟在身后的那几名斥候比划了两下。 几人身形一缩,贴伏在了陡峭木梯下方的阴影里。只待马不六在上头一动手,他们便伺机顺着梯子扑上弩楼接应。 马不六则顺着木梯的背面,手脚并用,攀至伏弩楼二层的外沿。 他双腿倒挂在挑出暗阁的粗壮承重圆木上,透过木窗格的孔洞冷眼俯视着楼内。 几名暗箭手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下方的通道,浑然不知大祸临头。 …… 西北偏门外,一百五十步。 一片长满春草的土丘背阴处,四百名巡防营先锋蛰伏于此。 三百重甲刀盾手在前,一百踏张弩手在后。 阵中寂然无声。 陆迁蹲在最前方,双手紧紧扣着一面三十斤重的步兵大盾。 暮春的夜风拂在脸上,陆迁盯着远处高耸的城楼,掌心已沁出一层热汗。 临行前周起那番决绝的军令还在耳畔,今日踏进这城门,便是九死一生。 “百户,时辰到了。”身旁一名同乡士卒低声提醒。 陆迁没有作答。 城楼上,灯影一闪。 三盏风灯中,中间的那一盏,灭了。 伴着夜风,一阵干涩沉闷的“嘎吱”声从城底传来。 那扇紧闭的西北偏门,缓缓开了一道足以容纳数马并行的黑缝。 陆迁抽出腰间战刀,刀背在重盾上重重一磕。 “起盾!” “哗啦——” 三百面半人高的木盾齐刷刷举起,甲片碰撞的肃杀声在旷野上荡开。 “弩手上弦!跟紧盾阵!” 陆迁将身子掩在大盾后方,战刀斜指城门黑缝:“入城!” 三百刀盾手结成密不透风的方阵,步伐沉稳,直逼城门。 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门洞深处的黑影里,快步迎出一人。 是个披着平津守军号衣的什长,手里提着一盏罩了黑布的暗灯,焦灼道: “可是云州来的兄弟?许大人在城头亲自盯着,特命小人在此接应!严峻的人马随时可能察觉,诸位兄弟快快入城!” 陆迁盯着那什长的脸,脚下步子未停,戒备丝毫不减。 那什长见陆迁等人行进迟缓,急得连连招手:“将军,莫要迟疑了,前方便是天井,快随我……” “列阵!龟甲!” 陆迁暴喝一声,大手一探,直接将那平津什长薅进了巨盾的阴影后方。 身后的重甲步卒瞬间变阵。 外围士卒将盾牌底端微悬于青石板上方,内圈士卒则将大盾高举过顶,层层叠叠咬合一处。 不过几息,三百人便结成了一个巨大的龟壳。 那什长跌坐在地,满脸错愕:“将……将军,您这是作甚?” 陆迁根本不理会。 兵不厌诈,这瓮城四面杀机,这接应之人是人是鬼尚未可知,唯有结成死阵,才是活命的本钱。 “弩手入阵!引弦向天!” 战刀斜指。 一百名踏张弩手迅速涌入阵心。 他们并不平端弩机,而是齐刷刷仰起上身,透过盾牌交错的缝隙,将装填好破甲重矢的弩机斜指向上,锁定两侧高耸的城头与伏弩楼。 沉重的脚步声踏入瓮城。 最后一名弩手刚跨过门槛。 “轰隆——!” 头顶机括炸响。 那重逾千斤的闸门,轰然下落,激起漫天尘土。 紧接着,身后的西北偏门外扇,与正前方的内城门,竟在同一时间被人推合落锁。 瓮城,彻底封死。 城头之上。许定安身躯一震,回身扫视城楼:“怎么回事?何人妄动千斤闸?谁放的绞盘!” 话音未落,他身侧几名原本持枪而立的士卒,竟从背后摸出角弓。 “嗖嗖嗖!” 十几支冷箭从城墙各处越过城垛,径直朝下方陆迁的龟甲阵激射而去。 箭矢砸在包铁大盾上,溅起一溜溜火星。 阵中的平津什长见状大骇,手脚并用爬出盾阵,扯着嗓子朝城头大喊:“莫要放箭!自己人!快住手啊!” “噗嗤!” 一支自伏弩楼方向射来的黑羽箭,不偏不倚贯穿了那什长的咽喉。 他双眼暴突,喉结处发出“咯咯”的闷响,仰面栽倒在陆迁脚边。 陆迁垂眸扫了一眼地上的尸身,战刀拍击盾面:“敌袭!仰射!” “崩!崩!崩!” 护在阵心的一百张重弩齐声咆哮。 粗大的破甲重矢撕开夜风,朝着城头放冷箭的方位反扑而上。 大宁制式重弩的力道何等霸道,城头上立时传出几声凄厉惨叫,三四名暗放冷箭的士卒被钉穿了胸膛,翻落下城。 许定安看着倒在血泊里的手下,虎目圆瞪,指着那几个还在上弦的军卒骂道:“放肆!谁令尔等放暗箭的!” 人群中,一名兵士转过脸,指着下方正举弩齐射的陆迁大阵,高声疾呼:“大人!有诈!您看他们连重弩都早早备好了,一进门便结成死阵,这分明是来赚开城门、夺您兵权的逆贼!他们这是在攻城啊!” 许定安僵在原地,脑中嗡鸣作响。 下方那密不透风的盾阵,和一波接一波咬向城头的重矢,让他本就紧绷的神经彻底断裂。 “迎敌!擂石滚木,火油伺候!”许定安咬碎后槽牙,厉声嘶吼。 城头上的辅兵如梦初醒,慌忙搬起堆砌的擂石滚木,顺着城垛往下死命砸去。 一桶桶火油也被抬到了墙沿。 …… 瓮城高处的伏弩楼外。 马不六听着下方骤然爆发的喊杀声,眼底杀机毕露。 他腰腹发力,双腿一荡,翻入楼内。 楼内那几名暗箭手大惊失色,还未及调转弩机,马不六口中反咬的短刃已握入掌中。 灰影一闪,刀锋轻巧地抹开两人的脖颈。 剩下几人刚拔出腰间短刀,马不六的飞爪已然甩出,精钢倒钩扣住一人的面门,用力一扯,那人惨叫着翻倒。 蛰伏在梯下的几名斥候应声暴起,几个起落便顺着陡梯扑入暗阁。 短刃翻飞间,干脆利落地将余下几名箭手尽数放倒。 几人顺势跨过地上的尸身,拾起地上弓弩,抵住向外的射窗,循着火光,对准城头正欲倾倒火油的辅兵便是一通攒射。 ...... 同一时刻,瓮城内侧的藏兵洞甬道。 这甬道修在城墙腹内,宽不过三尺,每隔两步便开有一道朝向瓮城的悬眼射窗。 岳大鹏那庞大的体格,在这逼仄的甬道里几乎要侧着身子才能勉强挤进。 他带着十几个精锐斥候,自城墙内侧暗道摸入。 “噗、噗!” 黑暗中,斥候们贴地而行,短刃匕首上下翻飞。 那些守在射窗前正准备对下方放冷箭的平津守军,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便被捂住口鼻,一刀攮穿了后心,软绵绵地被拖入暗影之中。 一路无声肃清着射窗暗哨,岳大鹏摸到了甬道尽头的拐角。 拐角之后,是一处宽敞许多的礌木操作间,那里的溜槽正对着下方的瓮城中心。 岳大鹏刚探出半个脑袋,瞳孔便猛地一缩。 只见前方不远处,十几名平津兵卒正背对着他,喊着沉闷的号子,正拼死将一根生满铁刺的巨大狼牙礌木,一点点推向那陡峭倾斜的溜槽边缘! 眼看那粗大死物的前端,已经探出了槽口,而下方,正是陆迁苦苦支撑的龟甲阵! 岳大鹏再也顾不得隐蔽,一把抽出短刀,反手将一面圆盾护在胸前,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如一头发狂的野猪般,准备直接冲杀出去! …… 距西北门不足两里的幽暗街巷。 严峻跨坐在战马上,身后的两千名平津卫重甲步卒与弓弩手寂然无声,长枪如林,隐没在民居的阴影中。 一名探马自前方飞奔而回,压着嗓子禀报:“大人,西北瓮城里打起来了!杀声震天!” 严峻眉宇舒展,抚须道:“好!” 落后半个马身的卢照,微微欠身:“大人,看来今夜之事已成了一半。咱们只需作壁上观,待那许定安与周起两头困兽斗得血流成河之时,大人再领这两千生力军压上,定可将这帮逆贼一网打尽。” 严峻偏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番卢照:“你一个握笔的文官,没想到竟也有这般排兵布阵的脑子,不枉给本将做了这么多年的经历。” 卢照双手交叠,垂首深深一揖:“皆是跟在大人身边,耳濡目染,学了些皮毛罢了。” …… 平津城外,西北方向五里外的一处土丘反斜面。 平津卫骁骑营千户魏通,正率领一千名铁骑,静静蛰伏于此。 一名尖哨自前方归来,单膝跪在马前,面带惊疑:“千户大人,西北城门外空无一人!那城门紧闭,瓮城里头已经打得不可开交了!” 魏通眉头紧锁,探出半个身子:“人呢?难道几千兵马全都挤进城了?严指挥使不是交代过,这周起素来狡诈,定会留一部兵马在城外驻扎,待贼军被截成内外两股,咱们再从背后冲杀其城外兵马吗?” 尖哨摇头道:“外头干干净净,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魏通盯着黑漆漆的平津城头,手握长枪的掌心渗出一层细汗。 距西北城门三里外的另一处隐蔽松林中。 李怀生与光头凶僧妙生并肩而立,身后是一千名手持利刃的众生相死士。 头顶松枝剧烈一晃。 戴着青铜面具的铁鹞轻巧落地,单手拄地。 “西北城门外,不见周起主力的人影。”铁鹞语速极快。 李怀生目光微凝:“怎么回事?” 铁鹞站起身,指着西北门的方向:“我亲眼看着他带兵出苍牙堡的!足有三千之众!可方才入城的,就只有那陆迁带着的几百名步卒。城外现在是空的,那两千多兵马,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第211章 瓮城喋血抗落木,密林昏黑斗迷兵 西北偏门瓮城内,火光昏惨。 城楼上的守军挨了两轮仰射,学聪明了,个个缩在女墙后头,只顺着垛口缝隙往下盲掷火油罐子,狠命往下推礌木。 马不六等人在伏弩楼内弩箭是充足,但城墙上的守军回过神来,立刻分出了数名弓手死死盯住了弩楼。 羽箭如飞蝗般钉在窗格与木柱上,压得马不六等人根本不敢轻易露头,只能顺着射击死角伺机往下盲射。 压制之势顿减,城墙上的反扑越发凶悍。 藏兵洞中,岳大鹏撑着面圆盾,挤进甬道深处。 前方十几个平津兵卒正喊着号子,拼死推着一根生满铁刺的粗大礌木,前段已然探出了溜槽边缘。 “给老子住手!!!” 岳大鹏双目赤红,大喝一声,如一头发狂的野猪般合身撞去。 只听“喀嚓”一声,首当其冲的两名平津兵连同圆盾被撞得骨断筋折,跌飞出去。 可他终究还是迟了半息。 就在他撞翻敌兵的刹那,那十几个平津兵卒已拼尽全力,将那根粗大礌木彻底推出了平衡的支点! 巨大的惯性再也无法逆转。 生满铁刺的粗大死物,顺着陡峭倾斜的槽口,砸向下方瓮城! 瓮城底,陆迁的龟甲阵正苦苦支撑头顶的攻势。 那带刺礌木挟千钧之势,借着下坠的蛮力,不偏不倚,狠狠砸在龟甲阵的侧翼。 盾面虽包着厚铁,却也扛不住这等绝命的死物。 四名持盾大汉,双臂骨头当即崩断,断骨刺穿皮肉,胸腔凹陷下去,狂喷出一大口血,整个人被砸得委顿在地。 阵型立时被撕开一道血淋淋的缺口。 礌木滚势未绝,直逼陆迁。 “留神!” 陆迁身侧一名同乡老卒,一下将陆迁顶开,来不及提盾,只能双手撑住大盾,用自己的背脊迎向那翻滚的木刺。 “噗——” 木刺透甲而入,老卒被礌木碾压而过,血肉模糊地倒在地上。 陆迁跌在地上,眼眶红透,牙龈咬得渗出血来。 “七叔!!” 他本能地想要扑上去,但理智扯住了他的腿,身后还有几百个弟兄的命。 他捡起一面大盾,嘶厉长吼:“合阵!顶住!” 周遭的弟兄们红着眼,踏过尸骸,再次将阵型缺口堵住。 按常理,西北偏门杀声震天,西门与西北角楼的守军早该来援。 可如今平津城内流言四起,人心惶惶,严峻更是早有严令传下,城防各军未得他亲自调令,任何人不可擅离职守。 因此,角楼的守军只敢点起火把远远张望,半步不敢逾越军令前去驰援。 西门守将更是紧闭城门,生怕这是调虎离山的诡计。 这小小的瓮城,竟成了一座被抛弃的孤岛。 …… 平津城外,西北方向五里,一处土丘反斜面。 平津卫骁骑营千户魏通抹去脸颊的浮尘,转头盯住身侧的亲卫:“你带几个人,进北门,将城外异状速报严指挥使。” 话音方落,大地隐隐震颤。 一阵低沉、苍凉、宛如野兽呜咽的鸣响,自极远处的旷野贴着地皮滚滚而来。 魏通按住马鞍,面皮紧绷:“这是何处响动?” 亲卫脸色煞白,咽了一口唾沫:“大人,这是天狼人的牛角号!前两日他们绕道去包抄韩总兵时,属下听得真切,错不了!” 魏通霍然回头,眼底满是惊疑:“天狼兵怎会绕至咱们后路?” 亲卫颤声道:“定是咱们出城的人马招了眼,露了行迹!” 一名老斥候翻身下马,解下腰间挂的地听陶瓮,往泥地上一扣,侧耳紧紧贴住瓮口,屏息凝神听了片刻。 斥候抬头,神色仓皇:“大人!马蹄声极密,不下两千骑!距此不足三里!” 身旁百户攥紧缰绳:“大人,可要迎敌?” 魏通咬牙决断:“指挥使有令在先,不可与天狼蛮子硬碰。传令下去,往南绕道,寻西门或南门回城!” 数里外,夜幕掩护下。 五百名巡防营精骑,套着从狼河关缴获的天狼皮甲,每人马后多拴着三四匹战马。 阵后十余人鼓着腮帮子,死命吹响牛角号。 马蹄纷乱,伪装出两千大军的声势,却咬住三里之距,绝不逼近。 魏通带着一千精骑一路向南狂奔。 斥候策马赶上,大声回禀:“大人,确实是天狼骑兵,依旧在三里外!” 魏通回望了一眼身后的漆黑:“这帮蛮子地貌不熟,咱们脚程放快些,直绕城南!” 大军又奔出两里,道路右侧的一处缓坡后,骤然弦音大作。 密集的弩箭如飞蝗般扑入魏通的前军,冲在最前面的数十骑哀嚎着栽下马背。 亲卫挥刀拨开流矢,双目圆睁:“大人!是咱们大宁的重弩!是那周起设了伏!” 魏通听得身后那牛角号声依旧连绵不绝,怒火中烧:“莫管暗箭!冲过去,让周起的人与天狼蛮子撞作一团狗咬狗!” 大军拼死突围,接连又闯过数处埋伏,被逼的东弯西绕。 一千精骑被弩箭层层剥皮,丢下两三百具尸首,军心已乱。 奔出十余里后,后方的牛角号声渐渐听不见了。 亲卫回头张望,胸口剧烈起伏:“大人,天狼人似是没追上来!想必是跟周起的伏兵撞上,厮杀起来了!” 魏通啐出一口沙子:“直娘贼,这仗打得一盆浆糊!” 亲卫指向前方不远处一团浓重的黑影:“大人,前方那片密林最易藏兵。那姓周的诡计多端,莫不是在里头也埋了人马?” 魏通看了看四周,再听不到追兵动静,大手一挥:“娘的,他们沿途设伏,硬把咱们往这处逼,林中必有埋伏!传令,不过林子前面,绕到林子后头,打他个措手不及!把这股伏兵吃了,再回城!” 魏通一勒缰绳:“全军突阵,杀进去!” ...... 密林深处。 铁鹞纵身从一截粗壮的树干上跃下,单膝落地,抬头急道:“后面有一队骑兵包抄过来了,直奔咱们而来!” 按李怀生原本的毒计,他们这一千死士蛰伏于此,是想等周起滞留在城外的兵马,与平津卫出城的铁骑杀个两败俱伤后,再如神兵天降般截断周起的退路。 可他千算万算也没料到,周起的主力到现在都没出现。 凶僧妙生双手握紧那根粗大的青铜降魔杵,眼底凶光四射:“这姓周的小子果真难缠,本欲断他后路,他倒绕至咱们背心了。无妨,超度了他们!” 李怀生手腕一翻,抽出一柄短刃,不自觉地有些紧张:“躲已不及!林木繁杂,骑兵失了冲势,杀!” 话音方落,魏通的骑兵已然如决堤黑水般冲破树丛。 夜色昏黑,魏通根本不识得眼前这帮人是谁。 骑兵借着最后的冲势,一头撞进了众生相死士的人群中。 两拨人马连句场面话都未搭,便绞杀在一处。 魏通身为平津卫骁骑营千户,手底下这千余人皆是右路军里见过血的精锐。 那和尚妙生暴喝一声,手中降魔杵挂着风雷之声,直奔魏通面门砸去。 魏通不躲不闪,手中精钢铁枪,直刺和尚胸膛。 两人兵器相交,震得周遭树叶簌簌掉落,当真是棋逢对手,打得有来有回。 魏通虽骁勇,但妙生这等江湖高手招式狠辣偏门,十几合下来,魏通渐感双臂酸麻,枪法略显滞涩。 他身边几名百户见状,齐齐催马挺枪,将妙生围在当中。 那些众生相的死士虽是不怕死的亡命徒,但对上大宁这等战阵严整的精锐骑兵,武艺再高也抵不过枪阵的碾压。 短短半炷香,死士便倒下一大片,残肢断臂散落一地。 李怀生见大势已去,连连后退,扯着嗓子高呼:“撤!顺着密林逃!” 铁鹞双刺翻飞,逼退两名骑兵,护在李怀生身前:“和尚,撤!” 妙生一杵砸碎了一匹战马的头骨,借势抽身,几个起落遁入黑暗之中。 林中重归寂静,唯余战马喘息与伤兵呻吟。 一名百户驱马上前,看着地上黑衣人的尸首,满腹狐疑:“大人,观这帮贼人无甲无胄,倒像是流寇山匪,不似周起的人马。” 魏通抹去脸颊的血迹:“我听闻,周起那厮麾下本就收编了一群山匪草莽,想来便是这等下三滥的货色。” 百户握紧刀柄:“可要追击?” 魏通看着黑漆漆的林深处,摇了摇头:“穷寇莫追,撤!即刻回城!” 魏通收拢残部,带着满身疲惫的人马,借着夜色朝平津西门方向疾驰。 刚绕过一处山坡,道路两侧的草丛中,骤然燃起无数支火把,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震天的喊杀声平地拔起。 官道正前方,一骑高头大马赫然拦住去路。 马背上的汉子坐如渊峙,手中倒提一杆双刃月牙画戟,眸光如电。 他身侧,一袭红衣的女子勒马而立,手中两柄柳叶刀泛着幽幽冷光。 后方,整齐的脚步声踏碎泥土,数百名重盾甲士砸下大盾,将退路封绝。 第212章 画戟夜叩平津门,残兵血困铁门岭 杀气盈野。 魏通扯紧马缰,借着火把微弱的光芒,看清了前方那张轮廓深邃的面庞。 大演武的校场上,正是此人以一杆大戟力压右路军猛将关山 。 魏通握紧手中长枪,沉声喝问:“周千户?率军阻我归路,意欲何为?” 周起倒提方天画戟,端坐马背,面庞隐在暗影中:“下马受降,留你全尸。” 魏通面皮一紧,咬牙道:“同为镇北军袍泽,周千户当真要赶尽杀绝?” 周起眼底殊无波澜:“镇北军袍泽?阁下夤夜带兵出城,总不会是去踏青赏月的吧?” 魏通强作镇定道:“本将奉命出城,追剿天狼探子!” 周起单手挽了个戟花,锋刃割裂夜风:“是去追天狼探子,还是迎天狼主子?严峻欲献关投敌已是铁板钉钉 ,你若非其同党,即刻弃械投降,本将权当不知者不罪。” 魏通额角渗出冷汗,却依旧拔高音量壮胆道:“休要猖狂!若真动起手来,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其身后一名百户挺枪跃马而出:“何须千户动手,末将这便去取他首级!” 未等周起下令,林红袖凤目含煞,双腿猛夹马腹,两柄柳叶刀卷起一阵劲风,直扑那百户而去 。 两骑交错,兵刃相撞。 那百户本欲仗着枪长先发制人,林红袖却身形微伏,双刀一格一架,贴着枪杆欺身而入。 不过七八个回合,柳叶刀顺势一抹,那百户捂着喷血的喉咙,翻身落马。 林红袖一扯缰绳,娇喝一声:“驾!”径直朝着魏通杀去。 周起眉头微蹙,扬声道:“回来!” 然林红袖已然杀红了眼,全然未顾身后呼喊。 魏通见状,仗着枪长,枪锋连连急递。 他深知双刀利在近战,便仗着一寸长一寸强,专挑林红袖下盘与坐骑刺击,招式颇为阴毒。 几十合缠斗下来,林红袖渐感吃力,刀势略显滞涩。 周起双腿一磕马腹,画戟带着呼啸风声切入战圈。 “我来,你且退下。”周起沉肩挡在林红袖身前。 魏通深知今日绝难善了,眼底凶光毕露:“今日便送你们一并去见阎王!” 他长枪抖出几朵枪花,直取周起心窝。 周起不避不退,腰胯猛然发力,沉重的方天画戟避开枪尖,戟面如一面铁壁般,朝着魏通连人带枪狠狠拍去。 一声闷响,魏通只觉双臂震颤,长枪脱手飞出,整个人如遭雷击,重重跌落马下。 还未及起身,几柄长刀已然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主将落败,余下的骁骑营兵卒面面相觑。 大演武上周起的凶名犹在,众人不敢造次,纷纷抛下兵刃下马 。 周起翻身落地,靴底碾过枯枝,停在魏通身前: “我现在要进城,需你叫开城门。你若肯配合,便留着你这条命去叫。你若执迷不悟,我便叫你的亲兵架着你的尸首去叫。” 魏通面如死灰,颓然垂下头颅道:“依你便是。” …… 周起命人将魏通簇拥在中间,短刀隐于披风之下,抵住其后腰。 四五百名巡防营骑兵装作惨败之状,浩浩荡荡来到平津城西门城下。 城墙上火把晃动,守将探出半个身子:“城下何人?” 魏通仰起头:“骁骑营,魏通。” 守将面露疑色:“魏千户?怎地转到我西门来了?竟这般狼狈?” 魏通深吸一口气:“奉命出城,中了天狼蛮子的伏击。速放吊桥开门!” 守将抬了抬手,城墙上缒下一个竹篮:“非常之时,千户莫怪。请将腰牌与出城勘合放入篮中,待末将验看。” 魏通皱眉道:“连本将的声音也听不出了?” 守将不为所动:“职责所在,魏千户见谅。” 魏通无奈,伸手掏出腰牌与公文丢入篮中。 吊篮缓缓提上。 守将查验无误后,挥手下令。 绞盘转动,吊桥轰然落下,外城门缓缓开启。 众人步入瓮城,火光昏暗,城上守军看不清底下的号补,只认得皆是大宁镇北军的制式甲胄 。 守将随之下令开启内城门。 厚重的内门刚开出一道缝隙,门内两名西门守卒便探出手来,欲接应魏通。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魏通身子蓦地一软,犹如脱力般向前栽倒。 挟持他的两名巡防营兵卒本能地伸手去拽。 借着这一拽之势,魏通腰身猛然发力一拧,肩甲撞在左侧军卒胸口,右臂顺势往下压住刀背。 刀锋擦着他肋下划开皮肉,却未伤及要害。 他借着门内守卒的拉扯,半个身子滚入门缝,嘶声狂吼: “关门!他们是周起的人!” 巡防营兵卒大惊,拼死向门内冲去。 城头守将惊骇变色,厉声嘶吼:“放千斤闸!关门!” 绞链“咔咔”作响,门楼内的守军拼命推动绞盘。 陡然间,“嗖”的一声锐响,一支弩箭自暗处射来,正中一名操纵绞盘守军的眉心。 紧接着箭雨如蝗,几名守军接连倒地。 张大伦带着十余名斥候从城内暗处杀出,迅速控制了门闸 。 千斤闸刚落下一半,又被生生拉起。 瓮城内的巡防营骑兵如潮水般涌入内城。 城外暗伏的周起见状,率领大队人马疾冲入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平津西城门便落入周起掌控。 周起命人将残存守军捆缚关押,留张大伦率人把守西门。 …… 城内,平津卫指挥使严峻与“众生相”平津执相卢照,正立马于西北偏门一里外的长街上等候 。 一名兵卒仓皇跑来禀报:“大人,瓮城里头还在喊杀。” 严峻眉头微蹙:“这都一个多时辰了,也该消停了吧。” 卢照幽幽道:“大人,可收尾了。速速平息城内,方好开启城门与魏千户合兵,彻底铲除那周起的余孽。” 卢照转头对身侧两名千户下令:“压上去,里头活口一个不留。”两千甲士顺着长街摸向西北门 。 严峻带着百余名亲卫与卢照留在原处。 忽听得前方街巷马蹄声碎雷般砸来。 一骑当先,林红袖手提双刀,卷着漫天杀气狂冲而至 。 严峻仓皇拔出腰刀:“什么人!拦住他们!” 亲卫齐齐迎上。 林红袖双刀翻飞,犹如切瓜砍菜,瞬间杀透重围。 周起提着方天画戟,紧随其后杀入人群。 严峻一眼认出那长戟,深知周起武艺骇人,心底大骇:“杀了他们!挡住!” 卢照见势不妙,趁着亲卫迎上的空当,悄无声息地退至后方,隐入了街边暗巷。 乱军之中,周起眼角余光捕捉到了那抹遁入黑暗的背影。 他虽不识得此人样貌,但看其能在此等紧要关头随侍在严峻身侧,且见机遁逃的动作这般滑溜,定不是寻常随从。 周起眸光微寒,脚下纵马的步子却未曾偏转半寸。 瓮城内的陆迁等人生死悬于一线,生擒严峻、拿下城防大权才是掌控整个平津死局的七寸所在。 他压下追击那漏网之鱼的杀念,拎清了轻重缓急,任由那道黑影溜走。 严峻拨转马头便逃,刚冲过一个巷角,一骑高头大马赫然横在前方。 周起单手提戟,眼神如覆寒霜:“严指挥使欲往何处去?” 严峻色厉内荏:“周起!你身为左路军千户,私带兵马擅闯平津,意欲造反不成!” 周起懒得与他磨牙,纵马疾冲,手中画戟横拍,正中严峻坐骑颈侧。 战马悲鸣倒地,严峻狼狈跌落,被巡防营兵卒生擒。 周起押着严峻来到西北门,厉声喝令其手下停手弃械。 许定安的兵马已被马不六等人在伏弩楼射杀过半,严峻的兵马冲上后又遭逢混战,死伤惨重。 马不六居高临下,这才可以确定许定安确是受人蒙蔽的义士,连放冷箭替他解了几次围 。 在周起的武力震慑与严峻的性命要挟下,残存的平津兵卒颓然放下兵刃。 周起下令开启内城门。 他与林红袖立于门前。 周起偏头看了看身侧的她,缓声道:“红袖,以后冲阵别这般拼。刀剑无眼的,你这般不要命地往里扎,真要磕着碰着了,老子会心疼的。” 林红袖擦去刀上血迹,扬起下巴:“你让我跟着你,不就是替你杀人的?” 周起目光柔和了半分:“怎么会,你是我……” 话音未落,沉重的内门缓缓开启。 陆迁被一名满身血污的兄弟搀扶着,踉跄走出。 他看清周起的面容,单膝跪在青砖上,垂着头颅: “禀大人,四百弟兄……能自行走出的,二百七十人。陆迁无能。” 周起看着他,目光越过陆迁的肩膀,看向血流漂涌的瓮城内 。 良久,周起上前一步,双手将他稳稳搀起:“你若无能,这二百七十个弟兄,也断然走不出来。” 周起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将受伤的弟兄抬出,抓紧医治。” 说罢,周起松开陆迁,大步跨前,看着二百七十名互相搀扶的重甲步卒。 他们手中的包铁巨盾早已被砸得严重凹陷、变形,上面糊满了洗不掉的血肉。战甲残破不堪,但面对周起的目光,每一个人的脊梁都硬撑着没有弯下。 周起拔出腰间藏锋,刀尖斜指脚下: “弟兄们!今夜咱们能拿下这平津城,全靠你们在这道死门里,拿命熬出来的时辰!这瓮城里流的每一滴血,我周起,刻在骨头上了!” 周起目光如炬,字字如铁,砸进每个人的心里: “倒在这儿的弟兄,不会白死!从今往后,他们的爹娘,就是我周起的爹娘!他们的妻小,巡防营养到老、供到大!只要我周起还有一口饭,就绝不让咱们弟兄的后人挨半点饿!” “活下来的,全是我周起的手足!待这平津城里的魑魅魍魉全被揪出来宰干净,老子拿金山银山给你们洗这身血污!” 周起收刀入鞘,厉声断喝:“现在,都给老子挺起胸膛!昂着头进城!” 这番话一出,那二百七十名原本濒临脱力的悍卒,胸腔里猛地又被浇上了一把滚烫的烈火。不知是谁带的头,残兵们齐齐用残破的巨盾重重顿击青砖,用怒吼回应: “万胜!!” “大人万胜!” 嘶吼声如平地惊雷,直冲云霄。 借着破城的雷霆之势,周起连下军令,押着严峻封锁平津诸门,全面接管军械库与粮仓。 天色微白之际,平津城的城防大权已尽入其手。 周起并未歇息,带着马不六等人,径直踏入平津知府衙门。 他将严峻推至堂前,向知府吕立言明严峻意欲献关及众生相邪徒谋城的图谋。 周起手按刀柄,目光凌厉道:“吕知府,本将不管你与众生相有何瓜葛。即刻起,本将要接管知府衙门。府衙上下官吏,皆须在云州军监督下行事。全城差役捕快,悉数听我调遣,彻查城中潜藏的众生相邪徒。但有不从者,皆视为邪教逆党!” 吕立面色涨红,刚欲拂袖反驳。 周起猛然踏前一步,威压如山道:“包含你在内。” 借着府衙的名册,周起很快查出了“德盛归”商号 。 然带兵扑至时,里头早已人去楼空,未寻得半点账册线索,只得将其积存的财物悉数查抄。 …… 八十里外,铁门岭高地 。 韩岳靠坐于中军大帐内,喉咙干渴如火烧。 这几日被围困在孤山之上,粮水彻底断绝。 绝境之下,逼疯了的将士们把主意打到了战马身上。 他们忍痛割开战马颈部的血脉,趴在马脖子上吮吸那腥热的生血,妄图以此解渴续命。 然而,那些生血不仅极咸,更带着腥热。 灌下了一肚皮马血的兵卒们,起初只觉喉咙似被砂纸打磨了一般,越喝反而越觉得干渴欲狂。 不过半个时辰的光景,生血便在早已空瘪的腹囊里翻江倒海,营地里很快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凄厉呕吐声。 人根本受不住这等猛烈的刺激。 大量生血入腹,直接引发了腹泻。 喝了血的将士们捧着肚子在黄土上痛苦翻滚,拉出的尽是腥臭刺鼻的黑水。 这连番的呕吐与腹泻,简直是雪上加霜,抽干了他们体内仅存的最后一点水气。 前一日还能勉强握住刀枪的汉子,在饮下马血后,不到半日便眼窝深陷,皮肉干瘪。 整个铁门岭大营,没有因为“杀马饮血”而续上一口气,反而被成了真正的人间炼狱。 韩岳听着帐外连绵不绝的绝望哀嚎,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眼底尽是无能为力的灰败。 账外忽地一阵急促脚步声。 “报!”一名亲兵奔入帐内,“总兵大人,山下前军退回来人了!” 一名浑身泥血的斥候扑跪在地,嚎啕大哭:“总兵大人!咱们百十号弟兄拼死欲冲上山来,皆被天狼人乱箭射杀,只余小人一人苟活啊!” 韩岳面色铁青,强撑起大将威仪,厉声喝道:“哭丧什么!身为镇北军男儿,流血不流泪!山下军阵现下如何了?” 斥候哽咽道:“贼军首尾相衔,昼夜不停地轮番袭扰,变着法子诱我军出寨。这几日下来,又折了数千弟兄了!” 韩岳胸膛剧烈起伏了几息,生生咽下那口心头血:“再撑些时日。突围的信骑算算脚程,已该抵临雁雍与云州。待援军一到,这群蛮子必死无葬身之地。” 斥候颤巍巍地解下腰间一个水袋:“大人,这是专门给您留的……” 韩岳伸手接过水袋,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重量。 他喉结干涩地滚了滚,迟疑片刻,终是将水袋递给了身旁的亲兵:“拿去伤兵营,给快不行的弟兄们润润喉咙。” …… 铁门岭山下。 右路军营寨东侧的辽阔旷野上。 天狼三王子特穆尔与锦国平南王纥石烈·术鲁,已然于猎猎长风中会马阵前 。 第213章 旷野论兵生暗隙,断羽飞鸽觅暗谍 荒野新绿,天光乍破。 天狼三王子特穆尔端坐马背,手中马鞭虚指前方,大声道:“平南王气定神闲,果有大将之风。” 锦国平南王纥石烈·术鲁轻抚着胯下白马的鬃毛,嗓音不高不粗,慢条斯理道: “三王子英姿勃发,这悍勇之气,本王亦是叹服。” 特穆尔握紧缰绳,直入正题:“平南王,韩岳那老狗的退路已被截断,缩在山上足足困了四日。眼下正是强攻的良机,直接领兵冲杀,半日便能蹚平他们山下的营寨,你为何迟迟不下将令?” 术鲁的目光越过特穆尔的肩头,虚虚望向远处的铁门岭: “三王子稍安勿躁。兵法有云,困兽犹斗,穷寇莫追。四日前宁军前锋反扑,韩岳虽折了一万兵马,可我锦国却生生填进去一万五千条人命,这还不算营中躺着的伤卒。我军兵力虽倍于宁军,但大宁重步卒与强弓硬弩的战力绝非儿戏,这正是韩岳那匹夫至今还敢狂傲的底气。多熬一日,宁军的战力便弱上一成,我们有的是时日,何必急于一时,拿将士的血肉去蹚?” 特穆尔攥住腰间的刀柄:“我前几日往云州方向撒出去的游骑,按脚程这一两日早该有回报了,可到现在竟连个活口都没回来!后方的备用战马,也被宁朝斥候惊散。这太不寻常了。” 他顿了顿:“王爷,草原上太静的时候,往往不是太平,是有恶狼伏在草棵子里。我们天狼人的直觉从不出错,迟则生变,今日必须破营!” 术鲁修长的手指理了理腰间的玉佩坠穗:“旷野茫茫,斥候迷途或是遭大宁零星游哨截杀,在战阵上实属寻常。三王子何必杯弓蛇影?退一步讲,即便韩岳的求援信骑到了雁雍与云州,宁军想要集结开拔、押运粮草,没个三五日,根本摸不到铁门岭的边。” 特穆尔浓眉倒竖:“你到底在拖延什么?大军压境,战机稍纵即逝,我看你分明是想保全实力!你们锦国重步卒不肯强攻,难不成要让我的轻骑去仰面冲他的拒马和重车堡垒?” 术鲁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移回特穆尔脸上:“本王倒想问问,三王子这般急不可耐地催促我军强攻,莫非是想借韩岳手中的长枪重弩,来耗干我锦国步卒的精锐?好在破城之后,由你天狼人一家独揽平津与云州?” 特穆尔面皮一抽,厉声道:“少拿你们那些阴毒心思来揣度本王子!我天狼勇士不怕流血,我只要尽快踏平平津城,砍下韩岳的脑袋!既然你锦国人怕死不敢上,明日一早,我的铁骑做先锋去蹚平他的车阵,你锦国大军再破寨,这总行了吧!” 术鲁沉默片刻,似乎在心底盘算了一番,方才微微颔首: “三王子的勇武,本王自然钦佩。韩岳的首级归王子,城中可动之财货、战马、俘虏,本王也不与你争先。你天狼勇士可先取一日。但是,这平津城池,破城之后,必须由我锦国大军接管。” 特穆尔扬起下巴:“这你大可放心!我父汗早有交代,我天狼铁骑只逐水草,不与你们争夺这些死气沉沉的石墙。但你也别想白占便宜,拿下平津后,你的锦国步卒必须随我继续西进,去云州城下跟苏澈决一死战!” 术鲁目光深邃道:“一言为定。” …… 平津城内,旭日初升。 城中央,高逾五丈的望火楼顶层,风卷衣袂。 马不六手中提着一个竹编鸽笼,身侧站着岳大鹏与数名精锐斥候。 楼下方的长街上,两百名巡防营甲士与两百名府衙捕快已然集结待命。 “苍牙堡抓的那个锦国密探交代,这一只鸽子,是专门飞平津城内暗线的 。”马不六指着笼中扑腾的灰鸽,沉声开口道, “当初搜出两只信鸽,审讯后得知,其中一只是飞往锦国的,而这一只便是定向飞往平津的 。” 马不六顿了顿,看着众人继续解释:“这信鸽认巢,无论飞出多远,放开后只会往一处飞。等下我在这高处放飞此物,你们在下面跟住它。它落在哪,就给我把那处宅子围死。务必生擒城内的锦国暗探,让弓箭手占据高点,绝不能让他把密信递出去。” 岳大鹏挠了挠后脑勺:“马叔,这畜生上了天,眨眼就没影了,咱们凭两条腿哪能追得上?” 马不六探手入笼,将那灰鸽一把抓出,另一手拔出短匕,展开了鸽子翅膀,刀锋顺着鸽子双翼齐齐抹去,削去了几根长羽。 “裁了主飞羽。”马不六收刀入鞘,“这样它便飞不快,也飞不高。下去备着吧。” …… 半炷香后。 灰鸽在半空中跌跌撞撞地滑翔,最终落入城南一处不起眼的裁缝铺后院。 后院屋内,一名身着青布衣衫的掌柜正低头整理布匹。 听见窗棂上的动静,他抬眼望去,面色先是一喜,随即大变。 那鸽子腿上空空如也,没有细竹筒,且双翼的飞羽被人生生削去了一截。 掌柜毫无迟疑,转身抓起桌上的一盏清油灯,对准角落里的一摞暗记账册便要砸下。 “砰!” 木门被蛮力撞碎。 岳大鹏扑入屋内,将那掌柜连人带灯重重扑倒在地板上。 油灯碎裂,火苗刚一窜起,岳大鹏一把扯过旁边的一卷粗布捂了上去,将那点火星彻底闷死。 马不六跨过碎裂的门板,扫了一眼被压得动弹不得的掌柜,转头对身后的斥候沉声下令:“去,把前后院都给老子搜仔细了!” 不过片刻,几名军卒便从后院隐蔽的檐角处拎来几个鸽笼,又在暗格里搜出了密写用的雀舌笔与细墨丸。 马不六掂了掂手里缴获的物件:“把人和这些畜生一并带走。千户大人还等着他写信呢。” …… 平津卫,签押房。 周起靠在椅子上,悠哉悠哉道:“老陈,你先前可没算到,咱们能这般顺当把平津城攥在手里吧?” 陈醉躬身一礼:“拿下平津,确是出乎陈某意料。不过这城池即便占了,大人终究还是要还回去的。” 周起眼皮微抬,冷嗤道:“韩岳这老匹夫不是什么善人,咱们就看着他死在铁门岭,顺势接手他的残局,有何不可?” 陈醉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即便韩岳死在铁门岭,镇北王也决计不会将右路军交由大人来掌。以大人同苏总兵的渊源,王爷怎会容忍两路大军皆受苏家掣肘?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天下局势未明,远未到锋芒毕露之时。” 陈醉稍稍直起身:“自古大乱,率先冒头者看似烈火烹油,往往最先沦为众矢之的。反倒是那些藏锋守拙、令人毫无防备之人,方能收拢天下。大人现下只需死死攥住苍牙堡,便足够了。” 周起摩挲着下颌:“有理。留着韩岳这碍眼的老骨头,总比再塞个不知深浅的人来要强。” 正说着,门外一阵脚步声。 马不六与岳大鹏将那裁缝铺的暗探推入屋内,连同十几个鸽笼一并堆在地上。 周起瞥了那暗探一眼:“去,把苍牙堡那个押过来。” 不多时,苍牙堡被擒的细作被拖进屋内,止不住地发颤。 平津的暗探只看了一眼,那人左手指甲残缺的惨状,面皮霎时惨白。 周起走上前,一把捏住苍牙堡细作残破的左手,转头看向平津暗探:“你,可也需要先上了刑,再从实招来?” 那暗探双膝一软,跪伏在地,额头冷汗直冒:“不必……小人全招。” 周起松开手:“把这些信鸽分清楚。哪几只飞苍牙堡,哪几只飞锦国祥城。若有半点虚假,我能查出真伪,你会生不如死。” 暗探颤抖着手,将地上的鸽笼逐一分开:“这两只飞苍牙堡,这五只飞祥城,这只是……” 暗探咽了口唾沫,颤着手将其余飞往平津周边各堡的鸽子逐一指认清楚。 周起看向马不六,扬了扬下巴。 马不六将苍牙堡细作重新拖回屋中央。 “找出飞苍牙堡的鸽子。”周起下令。 苍牙堡细作端详了片刻,指出的那两只,与平津暗探所分毫无二致。 周起转头吩咐马不六:“查验苍牙堡剩下的,同平津这边飞祥城的鸽子,脚环可有异同?” 马不六蹲下身细细看了一番,回禀道:“毫无二致。” “都带下去。”周起摆了摆手。 待屋内清静,周起目光落在那些鸽笼上:“韩岳被困在铁门岭,今日已是第五天。纵然天狼与锦国按兵不动,他也撑不了几日。只要咱们的兵马一到,韩岳居高临下望见,定会不顾一切往外突围。前后夹击,救下他不难,逼退敌军亦不难。只是……” 周起转头看向陈醉:“咱们能不能借这几只鸽子,做些文章,给咱们的弟兄减几分阻力?” 陈醉眼角微弯,露出一个极深的笑意:“大人,心中定是有了妙计。” 第214章 飞鸽连环惊平南,铁骑怒冲铁门岭 平津卫签押房内。 周起盯着桌案上的平津城防图:“计是有,却未想个通透。” 陈醉理了理宽大的袍袖:“大人不妨明言。” “我想借刀杀人。”周起伸手在地图上铁门岭的位置重重一点,“让锦国人去啃天狼人,或者,至少在天狼人挨打之时,锦国人能袖手旁观。” 陈醉微微拱手:“大人高瞻远瞩,洞察战机。” 周起从怀中摸出一张细长纸条,压在桌面上:“这是咱们先前在苍牙堡截下的那只锦国信鸽,上面的原话是‘前报有改。狼屠苍牙堡后全军东出,未留一卒。半日后,云州周起部乘虚入据,重建城防。其意不明。’” 周起抬起眼皮,看了看陈醉与林红袖: “先前审苍牙堡那个细作时他便招了,天狼人攻破苍牙堡后全军东出的消息,他早就传回了锦国大营。而咱们进驻苍牙堡的密报,则被咱们拦了下来。” “如今平津城里的这个暗桩也被马不六连窝端了,连根羽毛都没放出去。”周起指尖捻起密条,在半空中漫不经心地抖了抖, “这意味着,锦国人至今仍是个瞎子,压根不知咱们已经进了平津。不然,咱们昨夜断然没这么容易进城。” 陈醉捻着胡须:“理当如此。两地隔着大山,相隔数十里,消息皆靠飞鸽传递,平南王那头现在仍不知情。” “咱们可以借这几只鸽子,给那平南王递几句话。”周起手掌按在地图上, “用苍牙堡的鸽子报:天狼万骑攻下苍牙堡后弃城而去,现今又来了一万天狼骑兵,换上了大宁边军的军服,已经往东去了。再用平津城的鸽子报:城外有大批宁军正往东北战场方向急行。” 周起收回手,靠在椅背上:“如此一来,术鲁必定会认定,咱们这支突然出现的人马,就是天狼人伪装的大宁边军。” “他若是起了疑心,定会以为天狼人想在剿灭韩岳之后,利用这支伪装成宁军的骑兵,连同他们锦国人一并吃掉,以求独吞这平津城。” 周起直起身子:“只要锦国人起了防备之心。咱们大军一到,韩岳趁势往山下突围,锦国人绝对不会出手帮天狼人。他们定会作壁上观,等天狼人与韩岳杀得两败俱伤之际,再来收渔翁之利。” “等咱们在韩岳背后围杀天狼骑兵,术鲁就算反应过来,天狼人的兵力也已被耗得七七八八。他们再想动手,已经晚了。咱们进可以结韩岳之阵进击锦国,退可以右路军残部为后盾。” 陈醉听罢,退后半步,长揖及地:“大人运筹帷幄,算尽人心。此计甚妙!即便术鲁看穿了这几张纸条,咱们也无任何风险,顶多是右路军多填几条人命罢了。不过,若要让那术鲁深信不疑,还得再把这戏做足些。” “细说。”周起微微倾身。 陈醉走到书案旁,抽出三张裁好的细麻纸,提笔蘸墨,一气呵成写下三张密条。 “大人您看。”陈醉将墨迹吹干,递了过去。 林红袖凑近两步,视线落在纸条上。 周起看完纸上的字句,仰头大笑:“老陈,还是你心思歹毒。” 陈醉垂首道:“大人才是心狠手辣。” 林红袖移开视线:“没一个好东西。” 周起将纸条递给一旁候命的马不六,“这张,让苍牙堡抓的那个细作照着写。这两张,让平津城今天抓的这个照着写。写完按上面标的时辰放飞。” …… 午后,铁门岭外,锦国中军大帐。 一名传令兵快步入帐,单膝跪地:“王爷,祥城鸽子房转送来苍牙堡的急报!” 平南王纥石烈·术鲁接过竹筒,倒出纸条展开。 纸条上书:今日复有万余狼骑接踵而至,于苍牙堡外稍作休整,尽数向东而去。 术鲁脸色微变,将纸条递给身侧的几名锦国将军与参将。 一名副将看完,疑惑道:“天狼人又调拨了一支万人骑兵?莫不是防备云州苏澈驰援平津,有意留的后手?” 另一名将军大声接话:“他特穆尔手握两万铁骑,想要冲垮韩岳山下的车阵易如反掌!他却将这万人藏着不出,空让咱们大锦的将士拿命去填拒马河!这蛮子没安好心!” 一名参将猛地一拍大腿:“那特穆尔昨日逼着王爷强攻韩岳营寨,分明就是想消耗我大锦兵力。待到咱们与宁军拼得筋疲力尽,他天狼人便能凭这暗藏的万名生力军坐收渔利,一家独大!” 帐内众将怒容满面,纷纷出言叫骂。 术鲁抬手按了按:“明日先按兵不动,看看天狼人冲阵时卖不卖力,我军再定夺是否强攻。” 一个时辰后。 又一名传令兵奔入大帐:“王爷,祥城转送来平津城急报!” 术鲁拿过纸条,展开细看。 纸条上写:平津守将开门纳降,万名狼骑入城。秋毫无犯,尽换宁军号衣,闭门驻守。 术鲁摩挲着纸边,暗自揣度。换上宁军号衣?若只是为了稳固城防,何必多此一举? 唯一的解释,便是特穆尔想借这层皮,避开锦国的耳目,择机下黑手,再将黑锅扣在宁人头上。这头贪婪的野狼,胃口未免太大了些! 众将传阅后,帐内可炸了锅。 “阴险的蛮子!咱们在阵前拼死拼活,他们倒在后头把平津城不声不响地占了!” “他们为何要换上大宁的军服?” “难不成是想让韩岳以为援军到了,骗韩岳下山?” “若是如此,为何昨日不说与王爷听?” “莫非是想等咱们灭了韩岳、准备攻城之时,他们伪装成宁军,名正言顺地消耗我军兵力?” “届时他们城外的万名骑兵在咱们背后狠狠捅上一刀,我大锦再想翻身,便难如登天了!” 众将对天狼人的防备与怒火,已然达到了顶点。 …… 次日,铁门岭高地。 晨风肃杀,吹得崖畔的“韩”字大纛猎猎作响。 韩岳双手撑在崖边的巨石上,俯瞰着山下旷野。 参军文墨立于其侧半步。 旷野之上,天狼与锦国的联军已然铺开。 黑压压的阵列如一张正在收紧的巨网,正向着山下右路军的营寨步步逼近。 “总兵大人,”文墨声音带着些许颤意,“看山下这阵仗,天狼人连砸阵的铁骨朵都亮出来了,锦国重步更是倾巢出动。他们今日,是要不计代价地强攻营寨了。” 韩岳盯着山下那片黑色兵潮,眼底虽布满血丝,却透出一股冷酷。 “这时候,除了硬抗,咱们再无退路。”韩岳冷哼一声, “我右路军本就是为阵地战而生的重甲步卒,山下那连绵的辎重车和拒马,就是给他们备好的铁棺材!他们若是围而不攻,本将或许还要发愁粮水。可他们若敢强冲营寨,在这拒马河的泥滩上,他们死的人,只会比我们多得多!” 韩岳咬牙切齿道:“只要坚持到援军杀到,咱们就赢定了!” 山下,大宁右路军营寨前。 长枪如林,辎重车首尾相连,铁链紧锁。 关山双臂缠着白布,提着两柄镔铁双戟,立于车阵后方。 一名百户靠过来,看着旷野上调兵遣将的天狼人:“大人,看这阵仗,今日是要见真章了。” 旷野上,天狼骑兵已将围困铁门岭的兵力分作两股。五千骑兵依山驻守,锁住韩岳的退路;另外五千骑兵则在阵前排开冲锋之势。 天狼骑手们给战马头上戴好厚遮眼皮罩,马脖颈下挂上了防箭的生牛皮围兜,手中弃了轻便的马刀,换上了沉甸甸的铁骨朵与带刺的连枷,这是专破重盾车阵的砸击钝器。 远处的锦国重步兵也列好了方阵,排出的兵力比往日袭扰时多了足足数倍,黑压压一片。 关山喉结干涩地滚了滚,他深知,天狼人的铁骨朵专克木盾,锦国的重甲更是为了收割而来。 今日这车阵挡得住第一波,也绝挡不住接踵而至的铁骑洪流。 后方的营寨已是绝地,韩总兵被困孤山,右路军已到了山穷水尽的死局。 但他关山,宁可站着被踩成泥,也绝不跪着引颈就戮。 关山攥紧手里的双戟:“弟兄们,攥紧手里的家伙事!今日就算把命楔进这土里,也得多拉几个蛮子垫背!” …… 锦国阵前。 一骑快马卷着烟尘直奔中军将旗:“王爷,祥城又有平津密报送达!” 术鲁接过纸条展开。 纸条上书:着宁军号衣之狼兵,已尽数出城,直扑铁门岭战场。 术鲁盯着纸条上的字,一贯波澜不惊的脸上,抑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他修长的手指猛地收拢,将纸条攥在掌心。 术鲁捏紧了纸条:“好个特穆尔,披着宁军皮来铁门岭,这是要趁咱们攻打宁军营寨、力竭之时,从背后下黑手!” 术鲁将纸条攥成一团,掷在地上:“传令下去,全军原地待命。就看着天狼人和宁军拼。没有本王将令,任何人敢擅出阵列,斩!” 若这支所谓“宁军”是真的宁军,天狼人先受其冲,锦国无损。 若这支“宁军”是天狼人假扮,锦国此时不动,便能避开背刺。 无论真假,先让特穆尔去撞,都是最稳的选择。 天狼骑兵阵中。 火隼部鹰隼骑百夫长吉达策马从后方疾驰而来。 他冲至阿木尔马前:“大王,平津城内涌出数千大宁兵马,正朝咱们后背杀来!约莫两个时辰便抵达!” 阿木尔转头看向特穆尔:“三王子,平津的严峻不是有意归降吗?怎会派兵出城?这仗还要不要打?若不先解决身后这股兵马,山上的韩岳见了援军,必会发疯般往山下突围。” 特穆尔握紧手中马鞭:“宁人向来狡诈无信,不可信!时辰尚早。区区几千守城杂卒,丢了城墙掩护拉到平野上,便是给咱们送军功的,顺手宰了,往后打平津反倒省事。派人去知会平南王,就说平津守军出城送死,咱们这就发起强攻,速速蹚平大宁东面营寨,两军合兵一处!” 特穆尔一把抽出腰间沉重的弯刀,刀锋直指大宁车阵。 “吹角!踏碎他们!” 凄厉的牛角号声冲天而起,撕裂了旷野上的风。 五千名天狼精骑同时催动战马,沉重的马蹄踏击大地,卷起漫天昏黄的尘土。 沉甸甸的铁骨朵在马背上高高扬起,带着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朝着右路军的车阵怒卷而去。 第215章 拒马河双戟浴血,铁门岭残军拔营 右路军最东面的两座营寨外,车阵首尾相连。 天狼铁骑分作五路,携着摧枯拉朽之势漫卷而来。 宁军阵后,千百张强弩齐齐咆哮,粗大的箭矢犁入骑兵阵中,成片的天狼兵栽落马下。 可那些战马头上皆套着厚皮遮眼罩,两侧余光被封,看不见周遭惨状,根本不知畏惧,只能被马群裹挟着死命朝前猛撞。 “砰!砰!砰!” 连串的沉闷撞击声在车阵前接连响起。 被挡去侧目的战马失了畏惧,挟着狂奔之力撞上厚重的辎重车,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有的战马当头撞上包铁车板,“咔嚓”折断了颈骨,悲嘶着栽倒在地。 也有借着冲势,凌空翻起,越过半人高的车厢,重重砸进后方的宁军枪阵中的。 还有的刚扬起前蹄,便被车缝间攒刺而出的长枪贯穿了马腹,惨叫着将背上的骑兵甩飞出去。 人声、马嘶、兵器折断的脆响绞成一锅粥。 前军的战马用躯体硬堵住了车阵的尖刺。 人仰马翻的混乱中,后方紧跟的天狼铁骑已涌至近前。 他们扯紧缰绳,借着马尸与碎车板垒成的斜坡纵马前踏。 有的战马前蹄重压车辕,骑手俯身抡圆了铁骨朵,朝着大宁的防线劈头盖脸地狂砸。 更有天狼悍将干脆翻身离鞍,踩着尸体扑上车板,挥动连枷死命锤击铁链与车轮。 锁链崩断,木板碎裂,车阵被砸开一道道的豁口。 “杀!”天狼骑兵顺着豁口蜂拥而入。 关山手提两柄各重四十斤的镔铁戟,大步拦在了一处豁口正中。 当先一名天狼兵纵马跃入,手中铁骨朵借着马势当头砸下。 关山两柄铁戟向上交叉一架,“铛”的一声,架住了下砸的巨力。 他右手铁戟顺着木柄往一滑,月牙刃恰好锁住来人手腕,猛力一扯。 那天狼兵身形失衡,往前一栽。 关山左手铁戟自下反撩,“咔嚓”击中其下颌,整颗头颅向后折去,当场气绝。 后方又一骑狂奔而至。 关山双膝一曲,身子猛然矮下,避开撞来的马头,右手铁戟贴地横扫。 “噗嗤”一声,砸断战马前腿膝骨。 战马悲鸣前扑,将背上的骑兵甩落。 关山回身左戟顺势劈下,那人的生铁头盔如纸糊般碎裂,当场毙命。 接连挑杀数人,豁口处尸体越垒越高,渐渐挡住了战马的冲锋。 一名天狼千夫长瞧见关山悍勇,提着大砍刀,杀到近前。 这千夫长臂力惊人,大砍刀舞得密不透风。 关山双戟上下翻飞,与他步战交锋。 两人斗了二十余合,那千夫长一刀劈空,关山窥见破绽,右戟架开刀锋,左戟直刺其心窝。 千夫长不甘地瞪大双眼,仰面倒在血泊中。 远处阵后,特穆尔看着关山杀神般守在豁口,连斩天狼数将,面皮紧绷,下颌两侧的横肉直跳。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哲别:“把那个使双戟的,给我射死!” 哲别提着铁胎弓,纵马驰出,在阵外五十步处勒马停住。 铁弓微平,锋芒已锁住关山。 关山正与两名天狼兵缠斗。 哲别瞄准他的面门,松开弓弦。 “崩!” 弦音刚起,关山余光瞥见哲别动作,凭着直觉,右手铁戟猝然向上翻转倒竖。 “叮”的一声脆响,箭簇磕在镔铁戟杆上,弹落泥中。 哲别毫不迟疑,三息之内抽出第二支箭,直取关山咽喉。 此时关山正用左戟斩敌,右手刚收回,戟侧的月牙刃恰好护在颈前。 箭头擦过月牙刃侧面,弹飞出去。 哲别眼神一凝。 这宁将双戟防御太密,且时刻护着头、颈、心,寻常箭矢根本取不了他的性命。 哲别收起羽箭,双腿一夹马腹,绕着大宁车阵外围游走,悄然绕到关山侧后方。 他从皮囊中,抽出一支透甲箭。 缺口处,一名天狼兵双手举起长刀,朝着关山背后狠狠劈下。 关山听得脑后破空声响,转过身来,挥动双戟迎击。 此刻,那天狼兵的后背完完全全挡在了哲别与关山之间,成了一道遮蔽视线的肉墙。 哲别拉满铁胎弓,对着那天狼兵卒的后颈,松开扣弦的手指。 透甲箭撕空而至,贯入那天狼兵的脖子,透颈而出。 关山正欲击杀此人,视线全被其身躯遮挡,根本无从预判。 箭矢穿透人体后,力道大减,却依旧狠狠扎进了关山的左肩。 箭头洞穿扎甲铁叶,刺入皮肉寸许。 关山闷哼一声,身形一晃。 哲别如法炮制,绕着阵前来回穿梭,寻着机会便是一箭。 半刻之后,关山便中了数箭。 又一支箭扎入大腿!关山痛怒交加,反手一把攥住箭杆便折。 这箭入肉不深,蛮力一掰之下,竟连皮带肉将箭簇拔了出来。 失了箭头堵塞,一汪热血顺着血槽喷涌而出。 关山撕下衣襟扎住伤口,提着双戟继续向前踏出一步。 周遭的天狼兵被关山宛如修罗般的凶威震慑,竟无人敢再上前半步。 后方苦撑的铁壁营兵卒见主将浑身插满翎羽,却仍顶在豁口处,胸腔里那团憋屈的邪火彻底窜起。 “关千户没倒!” 一名亲兵歇斯底里地嘶吼。 “杀蛮狗!给千户挡箭!” 数十名长枪兵与刀盾手红了眼,发疯般踩着残肢断臂涌上前。 他们硬是拿血肉之躯在关山两侧填出了一堵肉墙。 这股向死而生的戾气猛地一顶,竟将天狼人如潮的冲势逼滞了三分。 阵内一名弩兵百户瞧见外围的哲别,指着那个方向大吼:“把那放冷箭的蛮子压下去!” 数十张踏张弩闻声齐齐转向,密集的弩箭覆盖过去,哲别无奈,只得策马远退。 然而,车阵防线终究未能撑住,多处被破,缺口越撕越大,后方的天狼骑兵顺着砸开的通道蜂拥而入。 将最东侧的两座宁军营寨从中截断,彻底化作两座孤立无援的孤岛。 阵后,特穆尔侧头望东北面。 五里外,锦国大军的阵列鸦雀无声,连前锋的重盾都不曾往前挪动半分。 特穆尔面皮一抽,马鞭指向一名传令骑兵: “去锦国平南王大旗下问问!我天狼勇士已破了宁人的车阵,他为何还按兵不动!” 传令兵拨马冲出阵外,卷着黄沙直奔锦国中军。 锦国大旗下。 平南王纥石烈·术鲁高踞马背,正漫不经心地用拇指摩挲着马鞭的皮柄。 传令骑兵奔至马前,单膝砸地,将特穆尔的质问一字不落地抛出。 术鲁俯下身,顺着战马的脖颈不紧不慢地捋了两把鬃毛,这才开口道: “好,本王这就发兵攻寨。你且回去禀报三王子。” 待那传令兵翻身上马跑远,身侧的一名副将探了探身子,道: “王爷,特穆尔那厮后阵至今没见着换了宁军号衣的兵马。他定是把人藏在暗处,等着咱们先去跟宁军拼命。” 术鲁视线越过旷野,盯着远处腾起的冲天黄尘: “那便让他接着演。传令,前锋大阵,向前推五十步。” 锦国大阵中鼓声隆隆,前锋重盾缓缓向前推移。 那天狼的传令骑兵在远处勒马回望,瞧见锦国大阵果然动了,这才心下稍安,不敢再多耽搁,卷着黄沙急急回报。 特穆尔马前,传令兵疾驰而归,勒马急报:“三王子,锦国人动了!” 特穆尔当即站直身子,极目远眺。 旷野那一头,平南王大旗之下,纥石烈·术鲁似乎掐准了时机,慢条斯理地抬起一只手,在半空中轻轻一压。 鼓声骤停。 堪堪推过五十步的锦国重盾“轰”地一声齐刷刷砸进泥里,再次停滞,不再前移半寸。 满腔期待的特穆尔眼角剧烈抽搐,手中马鞭狠狠抽在虚处,咬碎了后槽牙怒骂:“纥石烈·术鲁……你这头阴毒的老狐狸!” 此时营寨缺口处,大宁的防线已被彻底凿穿。 关山腿上有些麻木,涌出的血灌满了步靴,每一步都沉重非常。 步战已是强弩之末,他一把拽住身旁一匹战马,借着臂力强行翻身上鞍。 八十斤的镔铁双戟左右开弓,关山在这股黑色的骑兵洪流中往复冲杀。 每冲一合,那脊背与胸膛上便多出几道血槽。 他却恍若未觉,全凭胸中憋着的一口悍气死战不退。 直杀得天狼骑兵人仰马翻。 铁门岭半山腰。 右路军总兵韩岳双手按着崖边的乱石,俯瞰山下。 战局拉得太开,黄沙蔽日,他根本看不清底下的刀光剑影,只能瞧见大宁方阵的边缘,正被一团团黑色的蚁群不断啃噬、切割。 参军文墨立于侧后,嗓音发紧:“总兵,东面的车阵被彻底蹚平了。好在锦国的前军,只往前挪了几十步便扎了盾。” 韩岳拇指摩挲着粗糙的石面,指甲缝里抠满了泥垢:“锦国人跟天狼人本就是面和心不和。术鲁那匹夫,是想等咱们的骨头把特穆尔的牙硌断了,再来端这盘现成的肉。” 正说话间,一名了望哨卒顺着陡峭的山道手脚并用地爬上来,胸膛起伏,嗓子嘶哑得变了调: “总兵!南边!南边来人了!” 韩岳霍然转身,大步迫近:“谁的人马?” 哨卒大口吞咽着凉风,往南面一指: “打的是咱们大宁的旗号!好几千人,已经摸到天狼大军的后屁股了!” 韩岳越过哨卒,甩开步子直奔南面的高崖,一众将领紧随其后。 崖风猎猎。 韩岳居高临下望去,数里外的旷野上,果真排开了一座森严的步骑大阵,宁军号衣在春日的平川上格外扎眼。 铁门岭战场示意图(大概的相对位置是如此) “怎么才这几千人马?”文墨看清了阵仗,眉头拧紧。 “雁雍城的援军少说还得三日。这必然是苏澈那老鬼派来的。”韩岳深吸了一口气。 “苏澈这厮也太绝情了。”一名参将愤愤砸拳, “右路军命悬一线,他手握十数万重兵,就从指缝里漏出这么点人?” “云州城外还有阿勒坦的主力,他苏澈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能在这关口分出几千兵马来,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韩岳决绝道, “只要能跟咱们夹击这伙天狼骑兵,助我右路军脱困,我韩岳记了他这份人情!” 那参将探着身子望向山下:“他们停在天狼人身后三里,扎住阵脚不动了!” 文墨一语道破玄机:“非亲非故,人家凭什么先拿命去蹚天狼人的后阵?他们在等咱们先突围,见着了咱们拼命的响动,他们才会动手。” 韩岳一把抽出腰间佩剑,剑锋劈向山下的滚滚烟尘。 “传令各营,抛弃一切杂物!一炷香后,随本将向南突围!” 第216章 画戟卷潮摧铁阵,双刀喋血遇惊弦 烈日悬空,血气蒸腾。 天狼中军阵前。 一名鹰隼骑狂奔而至,猛勒缰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 “大王!三王子!宁军的援兵到了咱们身后三里,突然扎住阵脚不动了!” 阿木尔攥紧马鞭,盯着远处纹丝不动的锦国大阵:“咱们的勇士已死了一半,锦国人竟还在那看戏!” 特穆尔一把抹去脸颊上溅到的泥点,怒火中烧地咆哮:“再去催!” 话音落,一骑天狼斥候冲出本阵,卷着黄尘直扑锦国中军。 锦国平南王大旗下。 那天狼斥候翻身落马,单膝跪在地上,急声嘶吼:“请平南王即刻发兵!宁人援军已至,趁韩岳还没往下冲,请锦国大军火速拿下东面营寨!只要咱们两军合兵一处,便能彻底截断宁军退路!” 战马之上,纥石烈·术鲁半垂着眼皮,看着这名满脸焦灼的斥候,无波无澜道: “大军已整备妥当。你且回禀三王子,本王这就下令攻寨。还请天狼的兄弟们务必顶住。” 斥候闻言大喜,赶忙翻身上马,疾驰离去。 待那马蹄声刚一远去,术鲁脸上的温和便褪尽。 他漫不经心地抬起一只手,冷声开口道: “传令,弓弩手即刻转向南面侧翼,利箭上弦。给本王防备着天狼人突袭侧翼!” ...... 半个时辰后。 铁门岭南,三里外。 周起端坐马背,视线尽头,铁门岭上的大宁号衣正如决堤的潮水般,不顾一切地向下翻涌。 韩岳下山突围了。 漫山遍野的厮杀声,隔着三里地都能听得震耳欲聋。 周起眼底寒光乍现,偏过头沉声道:“陆迁。” 陆迁跨马而出,抱拳厉喝:“标下在!” “带一千巡防营步卒,两千平津戍卒,自南面山脚稳稳压上去。”周起目光盯住前方已经绞成一锅粥的敌阵,冷声叮嘱, “平津戍卒未有与天狼人交战经历,把他们尽数置于两翼策应。咱们巡防营顶在中军,结阵前推!切记,莫要让平津兵冲散了自家阵脚。” 陆迁重重一锤胸甲:“标下领命!阵退半步,提头来见!” 周起微微颔首,手中方天画戟骤然扬起,锋芒斜指远处的苍狼大纛: “骑兵听令,全数随我出击!直踏天狼中军!” 他环视身侧那一双双嗜血的眼眸:“今日,斩夺天狼将旗者,赏金百两,官升一级!跟我杀!” “杀——!” 一千八百巡防营精骑,外加一千平津骑兵,齐刷刷亮出战刀。 周起六十二斤的画戟劈开前路,一人一骑雷霆般率先撞入风沙。 林红袖柳眉倒竖,手中双刀出鞘,一袭红衣紧随其侧,毫不迟疑地卷入这无边的杀场。 ...... 天狼中军阵内。 兵戈交击声,已从南北两端同时逼近。 特穆尔高踞马背,放眼望去,北面铁门岭上的韩岳残军已如决堤的黑潮般漫山卷下,带着破釜沉舟的死志。 而南面,周起率领的数千精骑正以摧枯拉朽之势,杀穿了天狼人的后阵。 腹背受敌! 阿木尔猛地拨转马头,弯刀遥指东北方向那纹丝不动的锦国方阵:“韩岳突围了,背后的宁军也咬上来了!锦国人竟还在原地看戏!” 他冲着特穆尔嘶声怒吼:“再不撤,咱们这一万兵马今天全得死在这儿,白白成全了术鲁那头老狐狸!” 特穆尔盯着远处平南王的大旗,气得面皮铁青。 到了这步田地,他哪里还不明白,自己被术鲁当成了消耗宁军的垫脚石。 堂堂草原上的苍狼,竟被一头老狐狸当成了拴在铁门岭的诱饵! 这等奇耻大辱,比当初在鬼愁涧败给周起那四千新卒,更让他恨得几欲发狂。 “想拿我天狼勇士的血来铺路……”特穆尔怒哼一声,扯紧马缰,战刀霍然出鞘,直指锦国大阵,“鸣金!向东北方撤!” 他厉声喝令:“把两头的宁军,全给我往锦国人阵地上引!到了阵前即刻向东侧绕开!把宁军留给锦国人,逼他们接战!” ...... 锦国大阵。 副将指着奔涌而来的黑潮:“王爷,天狼人朝咱们来了!后面跟着的,还有换了宁军号衣的天狼骑兵!” 术鲁眼底透出寒意。 “卑鄙。”术鲁怒声道,“弓弩手准备。待其踏进百步,放箭。” 上万锦国弓弩手齐齐上弦,对准了狂飙而来的天狼铁骑。 特穆尔带着残存的数千骑兵狂奔而至。 一百步。 锦国将领手掌劈下:“放箭。” 漫天黑羽腾空,直砸向天狼骑兵的前阵。 最前方的两千骑兵毫无防备,连人带马翻滚在地,一波箭雨下来,死伤过半。 特穆尔挥刀拨开两支流矢,怒目圆睁:“锦国狗!竟敢背信弃义!” 特穆尔急转马头,带着残部向东面绕行。 哲别策马挡在侧方,举盾护住特穆尔。 周起率领骑兵,赶在他们身后。 铁门岭山下,右路军营寨前。 扬威卫指挥使见援兵追着天狼人杀向锦国大军,当即“锵”地拔出长剑: “传令!后寨推开车阵,全军前压锦国军阵!骑兵即刻出营,跟上援兵掩杀!” 东侧两个营寨豁口处,铁壁营的弟兄已然拼得十不存一。 医兵双手发抖,匆匆用麻布为关山包扎。片刻后,最后一处涌血的伤口,总算被勒住了。 关山一把推开医兵,翻身跨上战马,提着滴血的镔铁戟,带着仅存的数名亲卫,冲在了反扑大军的最前头。 他听不见身后的战鼓,脑子里只剩下铁壁营那满地残缺不全的兄弟。 这笔血债,今日必须拿天狼人的命来偿。 特穆尔兜出个大圈,在锦国大阵东南两里处被迫停住,与周起的人马形成对冲之势。 特穆尔看清了对面的将领,刀尖直指:“怎么又是你。” 周起将画戟横在身前:“特穆尔王子,我们又见面了。” 阿木尔坐在马背上,神情复杂,不发一言。 特穆尔胸膛剧烈起伏:“周起,本王子今日定取你人头。” 周起侧过脸,对身旁亲卫下令:“传令全军,齐呼,谢三王子赐马。” “谢三王子赐马!” 吼声震彻原野。 特穆尔本忘了战马被惊之事,循声望去,一眼瞧见周起阵中那个体格不小的胖子。 那胖子喊得最响,胯下骑着的,正是自己的爱马“雪里青”。 特穆尔目眦欲裂:“混账!夺回雪里青者,赏牛羊千头,做我帐内千夫长!” ...... 锦国中军。 术鲁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翠玉扳指,一贯波澜不惊的脸上,罕见地透出几分阴沉与不解。 他自诩智谋无双,算尽了天狼与大宁的底牌,可眼前的乱局却如一团乱麻。 身边的一名副将探着身子,急声道:“王爷,特穆尔怎么跟那股‘假宁军’杀作一团了?他们分明不是一路的,咱们的情报有误了!” 另一名副将指着前方,神色骇然:“王爷您看!那使大戟的将领,末将方才听得真切,特穆尔怒骂那人,喊的是‘周起’二字!” “周起?”旁边的一名偏将失声惊呼,“莫不是大宁云州军里新冒出头的那个狠角色?末将听闻,此人在宁军大演武上,凭一杆画戟,跟右路军使双戟的那个关山拼了一百多合未分胜负,悍勇无双!” 先前那名副将面色惨白:“王爷,那不是天狼人伪装的,那是真正的宁军精锐!咱们中计了!右路军的步卒也趁势压上来了,咱们杀不杀?!” 术鲁双目狭长,没有理会周遭的慌乱。 他视线越过旷野,看着如排山倒海般压逼而来的右路军重甲,又看了一眼率领残骑疯狂冲向周起的特穆尔。 脑海中陡然闪过那几张写着蝇头小楷的密条。 “好一出连环毒计……”术鲁指尖收拢,停住了摩挲扳指的动作。他全想通了。 “不是天狼人换了宁军号衣。是宁人截了咱们的信鸽,用几张假纸条给本王下了一剂迷魂药,把本王这几万大军,按死在原地当了两个时辰的看客!” 一名副将急得满头大汗,拱手劝道:“王爷!宁军此刻死里逃生、士气正盛。咱们前锋既还未与他们接战,当避其锋芒。趁还没绞进去,速撤吧!” 术鲁半垂着眼皮,将手搭在马鞍上。他看着陷入绝境的特穆尔,冷酷道: “那只能对不住了,天狼兄弟。” 术鲁抬起修长的手指,在半空中轻轻一挥:“传令,前军重盾变后军,结阵殿后。全军即刻脱离战场,退回祥城大营。” ...... 旷野上。 特穆尔的几名亲卫百夫长得了军令,拨马避开正面,直奔岳大鹏而去。 周起一抖画戟,正欲策马斜插过去截杀。 特穆尔马鞭一指,他身侧的四名天狼千夫长齐齐纵马杀出,截断了周起的去路。 这四名天狼千夫长皆是百战余生的悍将,深知眼前周起绝非善茬。 四骑如走马灯般散开,极有默契地从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将周起围住。 “杀!” 左侧两骑率先发难,两杆长矛一取咽喉,一扎马腹。 正前方,一名千夫长双手高举厚背大砍刀,借着战马的恐怖冲势当头力劈。 面对这等毫无死角的合围,周起腰胯猛沉,力从地起,双臂抡圆了六十二斤的方天画戟。 破阵戟·第二式——卷潮! 画戟化作一道半圆形的狂暴铁幕,带起一阵恶风,迎着那劈落的大刀和刺来的长矛悍然横扫。 “铛!咔嚓!” 金铁爆鸣声中,火星四溅。 正前方那千夫长的大砍刀被戟刃砸得荡开,左侧刺来的两杆长矛,也被这股沛然巨力强行磕偏了准头,擦着周起的扎甲滑过。 四名天狼悍将被这势大力沉的一击震得气血翻涌,正欲回马重整攻势。 周起已深谙破阵戟“不留防守余地”的霸道精髓,根本不给他们喘息之机。 画戟横扫的旧力刚尽,他手腕猝然一翻,戟侧的月牙刃犹如生了眼一般,稳稳挂住了左侧那名千夫长还未来得及抽回的矛杆。 第五式——挂月! 周起暴喝一声,借力向后猛地一扽。那天狼千夫长身形顿时失衡,连人带枪向前一栽。 周起顺势抬戟,自下而上狠狠一撩。 第三式——掀岳! 锋利的戟尖以摧枯拉朽之势,挑开了那千夫长下颌的颈甲,自咽喉贯入,直透顶骨。 那千夫长连人带甲被挑得双脚离镫,在半空翻转半圈,摔进马蹄下。 “拔都!” 右侧一直游弋未动的那名千夫长见兄弟惨死,悲吼出声。 他瞅准周起招式用老、中门大开的间隙,纵马疾冲,手中弯刀直取周起右肋。 周起看都不看,双腿夹住马腹,上半身向左侧一伏。 弯刀堪堪擦着他的护心镜掠过。 就在双马错镫的电光石火间,周起双手死攥戟杆,借着腰背拧转的寸劲,将画戟倒转,戟尾那粗壮的精铁鐏向后悍然一捅。 “砰!” 这一记霸道至极的后倒捣,正中那千夫长的心窝。铁甲凹陷,那人喷出一大口黑血,跌出数丈远。 不过短短十几息的交锋,四名千夫长已折其半。 剩下两人肝胆俱裂,心中大乱。 林红袖砍翻了几名天狼兵,见周起撕开了围困,紧随其后撞入敌阵,缠住了其中一名手持长矛、正欲退走的千夫长。 那千夫长怒喝一声,连抖矛尖,直逼林红袖面门。 林红袖毫不退避,双刀交叉成十字,“铛”地一声架住重刺,刀锋一转,顺着长长的矛杆一路激起火星,直削敌将双手。 交马不到五合,这千夫长深知一旦被双刀近了身便是死路。 他当即虚晃一枪,故意卖了个破绽,长矛往外一荡,借势伏在马背上,拨转马头便逃。 林红袖见敌将败走,当即催马紧追。 两人一前一后,相距不过十数步。 那千夫长听得脑后蹄声逼近,单手将长矛往胜钩上一挂背在身后,顺势自皮囊中摸出短弓,抽出一支羽箭。 奔马之上,他扭转腰身,弓弦拉满,循着身后的马蹄声,回头便是一记冷箭。 “崩!” 弓弦作响。林红袖正全力催马,全无防备。 那支黑羽箭在她骤缩的瞳孔中急速放大,直取她白皙的脖颈。 这么近的距离,这么毒的时机,此刻再想低头躲闪,已然来不及了。 数十步外,周起刚刚捣碎那名千夫长的心窝,余光瞥见那抹寒芒,顿时五内俱焚,却根本鞭长莫及! 第217章 弯刀横挑夺命箭,画戟怒劈解重围 白日刺目,杀意透甲。 “崩!” 弓弦爆响,撕裂了周遭的喊杀声 。 林红袖正全力催马,双刀还维持着前倾的姿态,全无防备 。 那黑羽箭直取她的脖颈 。 数十步外,周起瞥见这抹索命的寒芒,只觉心脏被人紧紧攥了一把,浑身气血逆流 。 “红袖——!” 周起嘶声狂吼,却根本鞭长莫及 。 就在箭簇即将饮血的电光石火间。 斜刺里,一匹战马狂飙而至。 一柄草原弯刀横探而出 。 “叮!” 一声脆响。 刀锋不偏不倚,磕在箭簇侧面,将那支冷箭挑飞上天 。 林红袖猛勒缰绳,惊出一背冷汗。 她转头看去,出刀之人,竟是阿木尔 。 不远处,那名放冷箭的天狼千夫长见必杀一击被挡,面皮胀紫,指着阿木尔破口大骂:“阿木尔!你疯了不成!竟敢救宁朝人!大汗若是知晓,定扒了你的皮!” 这放冷箭之人,正是当初随特穆尔血洗苍牙堡的千夫长,巴特 。 阿木尔握紧马缰,弯刀斜指,冷声喝道:“巴特!你杀别人我不管!但这女人照拂过诺敏,这笔债我今日必须还!你若再敢放冷箭,我的刀便不认人!” 巴特咬了咬后槽牙,深知阿木尔手底下的鹰隼骑不好惹,当下淬了一口唾沫:“吃里扒外的东西!走着瞧!” 说罢,巴特见周起已然拍马杀来,不敢多做停留,猛地拨转马头,混入溃退的大军中 。 周起勒住战马,隔着数十步的乱军,盯着那道身影,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这才堪堪落回肚子里 。 林红袖倒提双刀,双手抱拳:“多谢 。” 阿木尔面容冷肃:“不必谢我,诺敏记着黑云寨中你对她的照拂之情 。今日一过,两不相欠 。” 语毕,他一扯缰绳,带着麾下鹰隼骑,头也不回地冲向乱军 。 周起望着阿木尔离去的背影,眼眸微眯:这头草原隼,倒是个恩怨分明的硬骨头 。 此时,林红袖柳眉倒竖,提刀策马,直冲那巴特遁逃的方向追去 。 十余名溃退的天狼兵被她冲了阵脚,纷纷举起弯刀长矛迎击 。 她毫不避让,双刀卷入人群,白刃翻飞,“噗嗤”两声,当即劈翻两人 。 周起一抖画戟,赶过去与她汇合 。 ...... 另一边。 “咔咔咔——嗖嗖嗖!” 一阵急促的机括爆鸣声,从右侧旷野平地响起。 数名天狼百夫长纵马朝岳大鹏狂冲。 岳大鹏单臂平端连弩,连压连射,脸上的横肉跟着机括的震动一颤一颤:“来得好!尝尝你岳爷爷的连珠铁镝!” 十支短箭激射而出,冲在最前头的三名百夫长躲闪不及,翻身落马。 他将连弩往腰间一挂,顺势抽出长刀,迎上一名冲到近前的百夫长。 两刃相交,岳大鹏仗着身高力大,硬撼之下未退半步。 然则对方乃是身经百战的悍将,接了两招便看穿他全无章法。 那天狼将领趁着岳大鹏招式大开大合的空当,手腕猛地一翻,刀背巧妙地磕在岳大鹏的刀脊上,顺着刀身向外一绞。 岳大鹏只觉一股斜削的黏劲顺着刀柄涌来,虎口酸麻,兵刃拿捏不住,长刀脱手飞出。 那百夫长见状,猛勒马缰。 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人立半空。 他借着战马猛然扑落的冲势,高举弯刀当头力劈。 岳大鹏虎目圆睁,此时兵刃已失,躲避不及,只能本能地抬起粗壮的双臂,牢牢护住头脸。 “噗嗤!” 一支镔铁重箭破空而至,贯穿了那百夫长的胸口。 那天狼将领高举的弯刀僵在半空,身子一歪,栽落马下。 岳大鹏放下护在头顶的双臂,粗糙的胖脸上透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惊悸。 他转过头,正瞧见几十步外端着猎弓的马不六。 抹了一把额头上沁出的冷汗,岳大鹏咧开大嘴,扯着嗓门喊道:“谢了马叔!这孙子还想砍我!” 马不六手脚麻利地抽出第二支重箭搭在弦上,对着又一名冲向岳大鹏的天狼人射去,随即沉声喝道: “少废话!他们是冲着你胯下的白马来的,快退!我拦不住这许多人。” 岳大鹏闻言,一扯缰绳,护着白马迅速往后方退去。 然而,方才那两记力道骇人的重箭,虽解了危局,却也在这乱军之中暴露了马不六的位置。 游弋在特穆尔身侧的哲别耳朵微动。 这粗粝冷毒的破空声,他再熟悉不过。 当日在鬼愁涧的绝壁之上,便是这隐于暗处的弓手,不射要害专挑手腕马腿,险些将三王子逼入绝境。 哲别的目光顺着箭矢来路骤然扫过,穿透重重人影,锁定了马不六那干瘦的身影。 几乎在被盯上的同一瞬,马不六的脊背猛地一绷,察觉到了一股杀意。 他毫不迟疑,从箭囊中抽出一支重箭,将猎弓拉至满月。 两名神射手的视线,在乱军上空交汇。 两人在同一息松开了扣弦的指节。 “崩!” 两声弓弦爆鸣叠在一处。 两支重箭在半空中一错而过,划出两道黑线。 马不六在松弦的刹那,身子本能地往马背上极力一伏。 哲别的箭矢擦着他的肩头飞过,“铮然”一声刺耳锐响,将他的肩甲削去一大块,震得他半边膀子一阵发麻。 远处的哲别亦是瞳孔骤缩,偏过身躯躲避。 马不六那支粗大的重箭擦着铁胎弓飞过,锋利的箭簇在他刚收回的持弓手背上,犁出一道血线。 哲别顾不上手背钻心的刺痛,一拉马缰,护着特穆尔继续向东南奔逃。 ...... 乱军另一头,林红袖已砍翻两波拦路的亲卫。 那逃窜的千夫长巴特眼看甩不脱,直往人堆里钻。 几名不长眼的天狼骑兵提矛攒刺,林红袖上身微伏,避过矛尖,右手柳叶刀顺势横拉,切开两人咽喉,战马毫不停留地蹚过血泊。 周起一抖画戟,挑飞一名偷袭的敌骑,扬声呼喝:“红袖,回来!别追!” 乱军中马嘶人沸,林红袖杀意正盛,仿若未闻,转眼便没入了溃退的人潮深处。 周起正欲纵马强冲过去,斜刺里却撞来七八个彻底杀红眼的天狼残兵,嚎叫着将他围住。 周起眉头一拧,六十二斤的画戟卷起一阵恶风,接连拍碎两人胸骨。 待他杀散这伙残兵,前方哪还有林红袖的影子。 这一番耽搁,他一拨马头,却瞧见右侧数十步外,关山手持双戟,正被特穆尔及一众亲卫团团围困。 特穆尔端坐马上,刀尖遥指关山,眼中满是暴虐:“宁狗,今日定要把你踩成肉泥!给我剁了他!” 关山正与三名重甲亲卫缠斗。 外围乱军之中,哲别悄悄勒住战马,从皮囊中抽出一支透甲箭,铁胎大弓立刻拉满。 “嗖!” 冷箭无声。 关山刚用左戟砸塌一人的面门,右侧空门大开。 那支羽箭钻入他右肩,凿在肩胛骨上。 关山肩头剧痛,身形一晃。 这已是他今日挨的不知第几箭,剧痛非但没让他力竭,反而彻底激出了这头铁狻猊的真火。 “蛮狗找死!”关山宛如疯魔,双铁戟抡成一团黑色旋风。 两名冲上前的天狼亲卫连人带盾被他砸飞,人在半空便没了气息。 乱军上空,忽地响起一声尖锐哨音。 半空中,几只盘旋的金隼闻声而动,金色闪电般俯冲而下,一双双利爪直取关山。 关山听得头顶劲风压下,仰头挥舞短戟向上猛撩,“扑哧”一声,将当先一只金隼连毛带肉斩作两截。 然则分心之际,侧方一名亲卫趁机递出长矛,在他大腿上狠狠扎出一个血窟窿,鲜血如注。 余下的鹰隼接踵扑击,尖锐的利喙,专挑他身上缠着麻布的几处刀伤箭创死命啄击,扯碎了浸血的布条,带起大片翻卷的皮肉。 关山身形剧震,在马鞍上猛地一晃,险些一头栽落下去。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一道乌黑的戟芒如狂雷劈落。 周起拍马赶到,方天画戟带着万钧之势,将一名持矛正欲补刀的亲卫,劈成两截。 关山吐出嘴里的血沫:“周将军来得正是时候,再晚半刻,关某这百八十斤肉就交代在这儿了!” 周起横戟挡在关山身前,眸光沉冷,扫向特穆尔:“关将军这把硬骨头,天狼人还啃不动。” 特穆尔见周起杀至,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但他深知周起之勇不可硬敌,当下攥紧马缰强压怒火,不敢纠缠,一拨马头当即掉头遁走。 周起与关山合力,须臾间便将余下的几名断后亲卫尽数斩杀。 战圈刚清,关山握紧滴血的短戟,正瞧见不远处正欲带人撤离的火隼王阿木尔。 关山杀意未歇,催马踏前,正欲挥戟阻截。 周起伸出戟杆,压住关山的兵刃。 关山转头,满脸不解:“周将军?” “放他走。”周起沉声道,手中压落的戟杆纹丝不动。 阿木尔停住战马,隔着十几步深看了一眼周起,朗声道:“我不会感激你。” 说罢,一抖缰绳,疾驰而去。 战阵稍歇,周起提转马头,正欲去寻林红袖。 前方忽地又涌来一队二三十人的溃退天狼兵,截断了去路。 他们见周起单骑在前,纷纷举着残兵败刃扑了上来。 周起正忧心林红袖安危,见这群不知死活的溃军如蝇虫般纠缠不休,眼底骤然泛起一股暴戾的烦躁。 “嗖嗖嗖!” 几支镔铁重箭破空而至,长了眼睛般,将冲在最前头的几名拦路之敌尽数射穿喉咙,当场栽倒。 马不六催马赶到近前。 “此处大局已定,你带人清扫此地,而后回平津城等我。”周起吩咐完毕,不待马不六回话,便一夹马腹,策马循着林红袖消失的方向狂追而去。 ...... 十余里外。 旷野尽头,四周再听不见主战场的厮杀声。 林红袖的枣红马已累得脚步凌乱。 她一路穷追不舍,却不知不觉间孤军深入,反被巴特连同沿途收拢的六七名天狼悍将团团围住。 连番的恶战让她的双臂重逾千斤,肺腑间火烧火燎地疼。 周遭长矛如林,将去路封得水泄不通。 柳叶双刀本就偏短,在长兵器的轮番攒刺下,她左支右绌,已然落了下风。 这群天狼兵卒皆是刀口舔血的老卒,接了几招便摸清了她的底细。 他们环顾四周,只见旷野茫茫,大宁的主力追兵早被甩得没了影,耳边也再听不见那催命的厮杀声。 确信已然彻底脱离了险境,这群溃军紧绷的神经陡然一松,这一日吃败仗的憋屈与骨子里的淫邪,在此刻毫无顾忌地翻涌上来。 见这大宁女将虽生得极美,气力却已耗尽,反倒收了杀招,不急着取她性命,更想把她活捉回去。 一名左颊带着贯穿刀疤的天狼百夫长,单手拉着马缰,喉咙里发出一串叽里咕噜的天狼语。 林红袖虽听不懂那言语,但他那双眼睛肆无忌惮地在自己的胸口和腰肢间上下打量,嘴角咧开露出的淫邪狞笑,无不透着令人作呕的恶意。 巴特端坐在马背上,肩甲上还带着被流矢擦过的白痕。 他撮起嘴唇,吹了个轻浮尖锐的口哨。 手中那杆长矛并未发力直刺,而是手腕一抖,矛尖虚晃一枪,极尽下流地挑向林红袖领口的衣襟。 林红袖上身后仰,避过那一抹锋芒。 她强压下胸腔的起伏,右手柳叶刀顺势斜撩,直劈向巴特握矛的手腕。 巴特只是随意地将矛杆往下一压,“铛”地一声,便将这绵软的一刀轻松磕开。 矛杆上传来的反震力,逼得林红袖在马背上晃了两晃,险些坐立不稳。 周遭的天狼兵见状,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哄笑。 他们有恃无恐地驱策战马,绕着林红袖缓缓游走。 几杆长矛时不时地探出,不刺要害,只在她的战甲边缘敲击拨弄,存心消磨她的气力与心智。 林红袖咬紧银牙,口腔里渗出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她紧紧攥住双刀刀柄,猛夹马腹,再次合身扑向正前方的巴特。 然则,数杆长矛瞬间交错,结成一张错落的铁网,将她连人带马逼停在原地,彻底陷入了毫无退路的泥潭。 第218章 长戟破阵惊冷箭,双刀掷地惹情波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渐渐远去。 周起脱离了旷野上的大军交锋,顺着杂乱的马蹄印,催马一路狂追。 追出数里,越过一道缓坡,他那紧绷了一路的心弦终于一顿。 总算是寻着了。 前方,那一袭红衣的林红袖正与几名天狼军将死命缠斗。 周起救人心切,眼底煞气暴涨,一抖缰绳,自后方悍然突入战圈。 他不留余地,直接使出破阵戟·第二式——卷潮! 画戟化作一道狂暴的半圆铁幕左右连拍,厚重的戟刃砸在皮甲。 两名拦路的百夫长当即口吐鲜血,被这股沛然巨力扫落马下。 恰在此时,一队残骑自前方不远处仓皇掠过。 居中一人,正是逃遁的特穆尔,身侧紧跟着射雕手哲别。 哲别眼角余光瞥见周起,奔马之上,他猛地扭转腰身,大弓急拉。 “崩!” 弓弦震响。 一点乌光暴射而出,直奔周起面门。 利箭迎面袭来,周起的本能已快过了思绪。 他将画戟悍然一撩,宽厚的戟面封挡在面门之前。 “铛”的一声,箭簇撞在铁面,偏了准头,斜扎入泥。 就借着这一瞬的空当,与林红袖缠斗的巴特见势不妙,弃了战马,一头扎进旁边的密林之中。 林红袖脚尖一点马镫跃下马背,拔腿便追了进去。 “回来!”周起在马背上高喝一声。 林红袖恍若未闻,纤细的红色背影转瞬没入幽暗的林木间。 周起画戟翻飞,将四周剩下的几名残兵尽数斩翻。 他抬眼瞥了特穆尔远去的背影一瞬,目光便冷冷收回。 那蛮子马速已起,身侧又有哲别与数十残骑死保,此刻强追未必能成。 退一万步讲,让这头莽狼活着滚回草原,以后有的是机会剁他。 但那抹没入林间的红色背影,若是今日真折在里头,便永远没有下一次了。 在这等要命的关头,什么运筹帷幄、什么首屈一指的战功,全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唯余下满心头的火气。 周起果断舍了这头大鱼,翻身下马,将画戟挂在马鞍上,一把抽出腰间的藏锋,大步跟入林中。 林中光线昏暗,枝叶繁茂,婆娑的树影将天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林红袖放轻脚下的步子,踏入一片空地。 前方一棵需两人合抱的粗壮老松后,那千夫长巴特屏住呼吸,后背紧贴着粗糙的树干。 听得身后的脚步声一步步逼近,他眼中凶光毕露。 猛然转身的刹那,左手抓着的一把碎石与树叶,劈头盖脸地朝林红袖面门撒去。 他右手的弯刀借着这把扬沙的掩护,斜撩而出。 林红袖视线骤然受阻,双眼被迷住,本能地挥动双刀在身前交叉格挡。 脚下却在后退时不慎绊到一截凸起的粗大树根,身形登时失去平衡,向后仰倒。 寒光乍现。 那锋利的弯刀越过双刀的防御,眼看便要划破她腰腹间的皮甲。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际。 一道高大的黑影自后方扑至。 周起手中的“藏锋”化作一抹流光。 刀锋自巴特的后颈切入,毫无阻滞,透喉而出。 巴特双目圆睁,颓然栽倒,绝了声息。 周起上前两步,一把攥住林红袖的手臂,用力将她拽了起来。 见她发丝凌乱、沾满枝叶的狼狈模样,周起胸中憋了一路的火气,终于彻底压制不住,轰然爆发。 “你不要命了?!”周起大声厉喝,眼神如覆寒霜。 林红袖被他吼得一怔,用力甩开他的手,倔强道:“我不用你救!我自己能躲开!” “躲?”周起跨前一步,逼近她的面门,“地上的树根你都没看见,你拿什么躲?” 他指着地上尸体:“孤身追出十余里,就为了杀一个溃败的千夫长,连命都不要了?若是没人救你,你说你今日已经死了几次了!” 林红袖胸口微微起伏,眼眶泛起一丝微红,却强撑着不让泪水落下。 林红袖握着双刀,转身便走,声音发着狠:“死便死了!又能怎样!” “一个无足轻重的千夫长,值当你拿命去换?”周起厉声质问。 林红袖停下步子,回转过身。 她眼底那丝微红终于逼成了红透的眼眶,却依旧梗着脖子,迎着周起的目光: “我本就是个无牵无挂的女匪,贱命一条!顶得上一千骑兵么?” 她逼视着他,将多日来的委屈和着怒火一并倒出: “周大千户何必发这么大火?莫不是怕我今日折在这林子里,往后那黑云寨的一众兄弟,你使唤起来便名不正言不顺了?!” 此言入耳,周起心头一沉。 陈醉那日在伏石岭上的一番诛心之言,再次跃入脑海。 这半个月连番血战,他日夜筹谋大局,竟未想到这根毒刺在她心里扎得这般深。 可看着眼前这个满身血污、衣甲上还带着树枝,却拿自己性命来赌气的女人。 周起那点初生的愧疚,顷刻间被滔天的怒意和后怕焚尽。 “一千骑兵?” 周起怒极,胸腔里发出一声短笑。 他手掌一把钳住她纤细的双肩,不容半点抗拒,将她整个人推抵在身后粗壮的老松树上。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碰着她的鼻尖。 “林红袖,你脑子叫狗吃了是不是?!”周起盯着她,怒声喝道, “你拿自己的命,去跟陈醉那个疯子的几句话较劲?!拿自己跟一千骑兵比,你就这般轻贱自己?!” 周起捏得她肩胛骨隐隐作痛,眼神灼热得几乎要将人烫穿: “兵打没了,我能再去招!城池丢了,我可再去夺!但你林红袖若是今日死在这片林中,你让我去哪再找一个你?!” 林红袖后背抵着树皮,被他这番劈头盖脸的怒吼震住。 周起咬着牙,气息粗重:“我周起谋天下,用不着拿自己女人的命去当筹码!你若是再敢拿自己的命来试探,我现在便打断你的腿,直接将你绑回云州去!” 这番蛮横霸道的话语砸下来,林红袖眼底的倔强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她偏过头,躲开那灼人的视线,抬手指着地上那具天狼尸首,声音微颤:“他看见了!” 周起眉头一皱。 “他看见阿木尔出刀救了我!”林红袖胸口起伏着,“若是让他活着逃回草原,这消息一旦透入苍狼王的耳朵,诺敏和阿木尔必会遭逢大难!” 周起整个人愣在当场。 那股直冲天灵盖的怒火,被这句话瞬间浇灭得一干二净。 他看着眼前这个倔强不肯低头的女子,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自己确是错怪她了。 她孤身犯险,并非贪功,也非单纯泄愤,她是在还阿木尔的救命之恩,是在替诺敏扫除后患。 周起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钳住她双肩的手也卸了力道,语气软了许多: “是我没想通透。方才……话重了些。” 林红袖没有接他的话茬。 她推开周起的手,转身便朝着林子外头走去。 周起跨步跟上,与她并肩而行。 两人静默着走了一段路。 待到林子边缘处,日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在前方,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还在置气?”周起侧过头,打量着她的神情。 林红袖目视前方:“我置什么气?周千户是三军主将,我不过是你麾下听候差遣的一个部属,哪当得起你这般嘘寒问暖?” 周起停住步子,转身挡在她身前,盯着她的眼眸。 “什么部属。”周起眸光一暗,“你是老子的女人。” 林红袖眼睫微颤,心绪复杂道:“是么?” 她仰起脸,迎上他的视线:“既是你的女人,为何当把我带回云州,安置在府里,你却从未踏进过我房门半步?” 周起静静地看着她。 “我怎会不想进你的屋子。”周起叹了口气,“只是应承过你。我说过,要查清威远镖局灭门的真凶,替你报了血仇,再娶你进门。” 林红袖身形微僵,定定地看了他许久。 那双原本带着怨怼的眸子,眼底的冰霜渐渐化了开来,透出一层湿润的水汽。 “如今全云州城上下,谁不知道我林红袖是你周起的女人了。”她微微哽咽,似嗔似怨地反问道, “你是不是傻?真凶……你不是早就替我找着了么?薛远瞻不是已经伏法了!” 周起心头猛地一热。 这连日来他满脑子皆是谋算天下,竟忘了那道横在两人中间的无形枷锁,早被他自己亲手劈碎了。 看着她眼中水汽,周起胸腔的戾气瞬间消散。 他喉结重重滑动了一下,向前跨出一步。 大手一把扣住她的后脑,低下头,带着失而复得的后怕与压抑已久的贪恋,重重地吻住了那双倔强的唇瓣。 触感微润,带着暮春山林里特有的草木清气。 在这般极具侵略性的压迫下。 “笃”的一声闷响。 那对被她视若性命的鸳鸯双刀,自林红袖的指尖滑落,齐齐坠入满地新绿的野草丛中。 周起另一只大手顺势滑下,没有给她任何退缩的余地,五指强硬地挤入她的指缝,十指死死交扣。 被他这般禁锢着,林红袖的身子骤然僵住。 她平日里那般轻灵矫健的骨肉,此刻却像是一株不知该如何弯折的青竹,每一寸肌理都透着不知所措的生涩。 这是一个连杀人都不曾皱过眉头的女匪首,但在这种事上,却毫无招架之力。 她忘了呼吸,牙关下意识地紧咬着,似是一个习武之人在面对突发危险时,本能地守着最后一道防线。 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野性与杀伐的眸子,此刻不由自主地微微睁大,眼底尽是前所未有的无措。 长长的睫毛剧烈发颤着。直到感受着唇上愈发蛮横的贪恋,她才颤巍巍地阖上了眼。 周起没有急躁,扣着她后脑的手掌安抚般地揉了揉她的发丝,另一只与她十指交扣的手则猛然施力,将她整个人往前一带,紧紧贴上自己的胸甲。 这种极具侵略性的压迫感,终于逼得她喉间漏出了一声极轻的低喘。 就趁着这牙关微启的一瞬,周起毫不客气地长驱直入。 口腔里的温度炽热得惊人。 一股属于男子的醇厚气息,混合着方才滑落唇边那咸涩的泪水味道,在周起的舌尖蔓延开来。 一开始是躲闪。 那生涩的丁香暗吐,像是不慎探出水面又急欲缩回的灵鱼,带着未曾经历人事的慌乱,却被周起霸道地卷住、纠缠,逼着她去感受这灼热。 口内全是他霸道滚烫的气息。 林红袖被逼得退无可退,骨子里的野性猛地窜了上来。 她不再一味躲闪,生涩的舌尖蓄力向前一顶,带着股不服输的狠劲儿,将周起那长驱直入的舌头给抵退了半寸。 就借着他舌尖退出、让出空间的一瞬空当,齿关合拢,毫不留情地在周起的下唇上重重咬了一口。 淡淡的血腥味瞬间在两人的唇齿间溢出。 周起吃痛,反而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闷笑,趁着她松口的刹那,以更加不容抗拒的姿态攻城略地。 那一丝血腥,反倒成了燎原的猛火油。 渐渐地,周起感觉到掌心中那双原本僵硬着想要往外抽离的手,停止了抵抗。 那股戾气,在这个吻里被一点点敲碎、抽空。 被周起十指交扣的那只手,开始反向收紧,用力攥住了周起的手指。 林红袖原本紧绷的身躯,彻彻底底地软了下来。 另一只原本绞着他胸前衣甲的手,如寻到了依靠的藤蔓,顺着他的甲片向上攀附,最终越过他颈间的护甲,用力环住了他的脖颈。 两人身上的铠甲碰撞在一起。 周起揽紧她的腰肢,手指顺着她的腰线向上,一把捏住她肩侧的衣甲搭扣。 林红袖清晰地察觉到了周起掌心里即将失控的力道。 她忽地偏过头,从他唇边退开半分。 她呼吸略显散乱,急促的温热吐息尽数喷洒在周起的下颌上。 林红袖双手抵在周起胸前的铁甲上,借力将身子往后撑开寸许。 “周起。”她微哑地克制道,“咱们出来得够久了。大军还在旷野上,我们该回去了。” (去下面投个票吧) 第219章 韩总兵倚势欺客,马百户拔刀护功 “周起。”林红袖嗓音微哑,“出来得够久了。大军还在旷野上,该回去了。” 周起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两拨人在他意识里吵翻了天。 一半化作脱缰野马,脑子里只剩邪火乱窜:管他什么三军主将,天当被子地当床,下把事办了再说! 另一半却冷彻入骨,死死勒住理智的缰绳:枭雄岂能色令智昏?眼下大局未定,留着余兴,夜里营内算账,方是极品。 周起腮帮子鼓了鼓,终是将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邪火生生压了下去。 倒不是他定力通天,只是垂眸间,扫见怀里的人儿虽是温香软玉,可两人方才在尸山血海里滚过一遭。 林红袖那张俏脸上还沾着泥灰,甲片上染着天狼人的黑血。 不远处的树根下,还直挺挺地躺着一具死不瞑目的千夫长尸首。 她清清白白的身子,最金贵的头一回,真要在这荒地里胡乱办了,实在太糟践人。 “这么脏兮兮的,实在败兴……下次定得寻个山清水秀的去处,好好领略一番这幕天席地的野趣。” 周起心底暗暗发狠,理智到底占了上风。 眼下平津城外的残局未收,韩岳那头的底细还没摸清,大局为重。 他收回环在林红袖腰间的手,顺势替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心里却早已给她记下三笔:一罪,孤身犯险穷追残敌;二罪,拿自己的命来赌气;三罪,把人撩拨得心猿意马,亲完就想跑! “行。依你。”周起退后半步,目光扫过她微红的耳根,“咱们先回去。等夜里,这笔账再慢慢算。” 林红袖被他那侵略性的目光看得心头一慌,竟有种被猛兽盯上的错觉,当下顾不得多想,弯腰从草丛中拾起那对鸳鸯双刀,快步朝林外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翻身上马,朝着平津城疾驰而回。 …… 铁门岭下。 韩岳率中军自高地席卷而下,恰与陆迁统领的三千步卒对铁门岭南面的天狼残部形成夹击之势。 不到一个时辰,天狼兵阵脚大乱,全面溃退。 陆迁见状,当即率部转向,直奔周起骑兵队伍后方列阵,截杀那些被冲散的天狼溃兵。 韩岳坐镇军中,不多时便接前营哨探飞报:锦国大军已然后撤,天狼兵亦在四散溃逃。 听闻此讯,韩岳当即下令中军与后营就地扎下防线,阻截散兵游勇。 他自己则换乘了一匹刚刚缴获的天狼战马,在一众将校与百名亲卫的簇拥下,赶赴前线查探战况。 旷野之上,马蹄声碎。 韩岳一行人刚奔出几里,正迎上前方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 风中夹杂着阵阵不安的马嘶。 只见约莫两千余匹膘肥体壮的天狼战马,被首尾相连,串成长长的马阵。 那些宽阔的马背上,高高摞着缴获的皮甲、弯刀、长矛以及沉重的铁脊骑槊,还有一捆捆的角弓与成袋的狼牙重箭。 马鞍两侧,更是密密麻麻地倒挂着一长串滴血的天狼首级! 这等满载而归的血腥阵仗,直看得韩岳和身边的一众将领眼睛发直,喉结不住地上下滑动。 “站住!” 韩岳的亲卫统领策马上前,马鞭一指,高声喝问:“前方是哪一部的人马?!右路军总兵韩大人当面,还不速速下马参拜!” 队伍前方,马不六闻声勒马。他不慌不忙地翻身落地,大步上前,单膝点地行了个军礼,朗声道: “云州卫巡防营,千户周起麾下,亲卫百户马不六,参见韩总兵!” “原来是苏澈手底下的人。” 韩岳端坐在马背上,扫视了一圈那些神骏的战马与丰厚的缴获,拖长了音调道: “周起他人呢?本镇在此,他为何不亲自来迎?” 马不六低垂着眉眼,不卑不亢道: “回韩总兵,我家千户大人忧心天狼残兵反扑,已率轻骑先行一步探路去了。特留卑职在此打扫战场。” “他倒是跑得快。”韩岳抚了抚颌下短须,下巴微扬,端起了一副指点江山的统帅做派, “罢了。今日这一仗,算他周起没有辜负本镇的一番苦心筹谋。” 他目光越过马不六,投向远处的荒原: “本镇这几日,以右路军数万将士的血肉为砧板,拖住了天狼与锦国的十万主力,早已耗尽了他们的锐气。你们左路军能窥破本镇的谋局,适时从侧背杀出,与本镇形成前后夹击之势,也算是走出一步好棋。” 马不六心中哂笑:好一个不要脸的宿将,死里逃生倒成了你运筹帷幄。 但他面上丝毫不显,只恭敬应承:“韩总兵神威,我家大人不过是适逢其会罢了。” 韩岳对马不六的恭顺颇为受用。 他微微偏头,给身旁的参军文墨递了个眼色。 文墨心领神会,当即催马上前两步,清了清嗓子,打起官腔: “马百户,既然是两军协同破敌,这战后的规矩自然得按主次来。今日若没有我们右路军在正面死抗,凭你们区区几千人马,焉能击溃天狼奇兵?” 文墨手中马鞭一指那堆积如山的战利品,理直气壮道: “这些天狼首级和兵甲,理当并入我右路军主阵的战果。你们带的人少,就别受累了。把东西留下,交由本参军归拢造册。届时上疏兵部,总兵大人自会在捷报上,替你们周千户请上一笔‘协同破敌’的首功!” 他略作停顿,目光贪婪地扫过那两千余匹战马,装出一副体恤的模样: “另外,我右路军将士为顾全大局,血战数日,伤兵满营。先从这缴获里拨出一千匹无主战马,给我们伤兵代步。交割吧。” 这红白脸唱得可谓天衣无缝。 韩岳拿大局压人,文墨出面索要财物。 若换作寻常下级将领,被总兵的官威一罩,恐怕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哑巴亏。 可马不六是跟着周起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卒,连天狼王帐都敢去放火,岂会被这几句虚张声势的官话吓住? 此言一出,马不六身后的巡防营老卒们眼神齐刷刷冷了下来,手不自觉地抚上了刀柄。 老子们拼死拼活砍下的脑袋、夺来的战马,你上下嘴唇一碰便要“归拢造册”? 马不六依旧低着头,嘴角却挑起一抹讥诮。 他缓缓站直身躯,平视文墨: “参军恕罪。这恐不合镇北军的规矩。我家大人军令如山,边军向来是谁的刀斩的贼,首级便归谁,谁的马追的敌,缴获便归谁!这造册报功的差事,就不劳右路军的参军大人费心了。” 他拍了拍沾袍袖,接道:“至于战马,这些皆是天狼人的烈马,未经调教,右路军的步卒弟兄恐怕骑不惯,摔了反倒不美。在下还要赶回复命,就不耽搁总兵大人了。让道!” “放肆!” 文墨勃然大怒,马鞭指着马不六的鼻子喝道: “区区一个亲卫百户,敢跟总兵大人讲规矩?!右路军才是这平津地界的主军,你们左路军不过是客军协防!总兵大人愿将你们的功劳并入主阵上报,已是抬举你们!你敢抗命不交?!” 眼看文墨就要发作,韩岳却没有出声附和。 因为此时,韩岳的目光已经越过了马不六,牢牢扎在巡防营队伍的中段。 在那群杀气腾腾的陌生兵卒中,他赫然瞥见了几张颇为眼熟的面孔。 那几人虽满面泥血,但身上穿的却是百户级别的精铁罩甲。 大宁镇北军各卫所的衣甲款式虽大体相同,但在外罩的战袍胸背处,皆缝有一块巴掌大小的方形“号补”。 其上用不同颜色的丝线,清晰地绣着所属卫所、营哨的字样。 白日里只要距离稍近,只需一眼,便能从号补的字样和制式上,将各路兵马分得清清楚楚。 韩岳的眼角抽搐了一下,瞳孔收缩,满脸皆是不可思议。 刚才那副高高在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总兵做派,至此化为乌有。 “慢着!” 韩岳猛催战马向前跨出两步,马鞭直指马不六身后,嗓音都走了调: “那后头……那后头穿着我平津卫号补衣甲的,是怎么回事?!” 面对韩岳的失态,马不六挺直脊梁,扬声答道: “回韩总兵。平津卫指挥使严峻,勾结众生相妖教,意图大开城门向天狼人摇尾乞降,更欲设伏谋害我左路援军!事出紧急,我家大人为保大宁重镇不失,只得便宜行事,强行入城平叛!” 他大拇指朝身后一比:“这有近千名平津弟兄,皆是深明大义、不愿从贼的义士!他们随我家大人出城杀敌,乃是戴罪立功!” 韩岳如遭雷击。 严峻谋逆?!平津城被周起占了?! 这消息比天狼人的铁骨朵砸在胸口还要致命! 严峻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若这谋逆的罪名坐实,他这个右路军总兵便是失察之罪,更有可能被扣上同谋逆党的黑锅! “一派胡言!”韩岳双目赤红,咆哮出声, “严峻乃我右路军大将,岂会通敌!这分明是你们左路军兼并异己的诡辩!” 他举起马鞭,越过马不六,冲着那一千平津骑兵厉声吼道: “右路军的将士听令!本镇在此,还不速速退回本阵!” 面对总兵的威压,那一千平津骑兵面露难色,队伍中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官威固然犹在,可这帮刀口舔血的边关老卒,心里算盘打得极精。 严峻谋逆被拿,平津卫的兵符印信如今实打实地攥在周千户手里。 边军只认兵符不认人,此时若无将令擅自归阵,便是临阵哗变的死罪。 更何况,他们今日跟着周千户拼杀,好不容易抢来的战马和首级,若是这会儿交出去,等同于把自己拿命搏来的军功,白白填了右路军的窟窿。 只有死死攥住这份军功,日后兵部追查下来,他们才有可能将功折罪,免受牵连! 一时间,竟无一人越阵而出。 就在平津兵迟疑的当口,马不六右脚猛地后撤半步,单手悍然按住了腰间刀柄。 这微小的起手式,落在身后那群巡防营精骑眼中,犹如军令。 “哗啦——锵!” 甲叶碰撞与利刃出鞘之声骤起,整齐划一。 前阵数百名轻骑齐刷刷摘下背上角弓,利箭搭弦,弓开满月。 后方千余铁骑则拔出腰间精钢长刀,雪亮的刀林直指苍穹。 森寒的箭簇与刀锋,并未直接对准韩岳,却生生封死了两军之间的空地。 “韩总兵,”马不六直视着韩岳,毫不掩饰地威胁道, “我家大人有令,平津卫涉嫌谋逆,在未交割兵符、未查清同党之前,这支兵马只能认我巡防营的将旗。谁敢妄动,皆以逆党同谋论处,杀无赦!” 第220章 散府库陈醉收民望,赏金银周起聚军心 铁门岭北边的官道上。 参军文墨原本还端着上官的架子,正欲张口呵斥,可目光触及对面那齐刷刷抽出一半的刀阵,到了嘴边的官威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脑中飞速盘算起利害:己方百十个精疲力竭的残兵,对上这上千煞气腾腾的边军悍卒。 在这荒郊野岭,若真逼急了这帮军汉,对方只要推说一句“走脱箭矢”或是“误认敌军”,将他们射成刺猬,回头往兵部递个折子,他们可就白死了。 法不责众,事后顶多拿这百户的脑袋来息事宁人,拿自己的命去换这粗鄙武夫,实在不值当! 文墨喉结滚动,拨转马头凑近韩岳,俯身劝道: “总兵大人……好汉不吃眼前亏。这帮云州兵刚打完血仗,杀性正重,容易犯浑。更何况平津卫的兵符握在他们手里,真起了冲突,吃亏的是咱们。” 他瞥了一眼对面的刀林,压低嗓音:“激起兵变不值当。留得青山在,等咱们回了平津,借着城池与几万大军,再跟周起算账不迟!” 韩岳手中的马鞭几乎要被他拧断,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却又憋得无处宣泄。 他看了看身后疲态尽显的亲卫,再看看对面软硬不吃的巡防营,终是咽下了这口恶气。 “好……好个便宜行事!” 韩岳怒极反笑,马鞭抽在半空:“本镇倒要回平津看看,他周起长了几个脑袋,敢越权夺我右路军的城池!” 他猛地一拨马头:“去前寨!” 韩岳带着人马,面如锅底,朝着右路军前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见其走远,马不六转过身,冲着身后的巡防营悍卒与平津骑兵大手一挥,高声吆喝: “把战马拢好!弟兄们,回平津城,吃肉!” “吼——!”旷野上爆出一阵欢呼。 …… 周起与林红袖策马疾驰,先一步赶回了平津城。 一进平津卫卫所,周起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卫兵:“陈醉何在?” 卫兵躬身答道:“回大人,陈先生此刻正带人在府库门前给百姓发粮食呢。” 周起与林红袖对视一眼,当即朝着府库的方向赶去。 越往前走,街上的情景便越发令人心惊。 只见从四面八方的街巷里,无数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百姓正拖家带口地往府库方向汇聚,几乎将宽阔的长街堵得水泄不通。 林红袖伸手拉住一个正步履匆匆的老汉,纳闷道:“老人家,你们这急吼吼地是干嘛去?” 老汉脸上满是激动,连声道:“去府库领救命粮啊!听说是云州来的周起周千户,砍了贪官,开了府库粮仓,正给咱们老百姓发粮食呢!去晚了怕是排不上队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正看见一名府衙的衙役站在街角的高石上,手里提着面铜锣,一边用力敲击,一边扯着破锣嗓子高喊: “奉云州周千户将令!开仓放粮!城中百姓带好自家户帖,按坊正、甲长指引排队,每人皆可领五日口粮!切勿拥挤推搡!” 待周起与林红袖赶到府库前的广场上,只见乌泱泱的人群早已排出了一条条长龙。 陈醉一袭素色深衣,正站在高台之上。 他迎着冷风,对着下方成百上千跪地磕头的百姓高呼: “我家千户大人周起,怜惜平津百姓疾苦,特下令开仓济民!尔等要谢,就谢周千户的活命之恩!” 高台上的陈醉余光瞥见周起来了,立刻转身快步走下台阶。 陈醉脸上挂着笑意,迎上前去:“恭喜大人得胜而归。” 周起看了一眼沸腾的广场,挑眉道:“老陈,你这唱的又是哪一出?” 陈醉走到周起马前,拢起衣袖,深深一揖到底: “属下未请将令,擅开平津府库,犯了军中大忌,请千户大人重责!” 周起自然心领神会,这是做给周遭兵士看的戏。 他上前一步,一把将陈醉托起,笑骂道:“行了,少给老子做戏。你这肚子里又憋着什么坏水?起来细说。” 陈醉顺势起身,凑近周起,压低了声音: “大人,这平津城眼下咱们还要不得,今日便要交还给韩岳。可是这城大人早晚要取,那这城中民心晚收早收都是收。这府库里的粮草财帛,若是留着,也是韩岳那老匹夫的,等同于资敌。” 陈醉看了看周遭百姓,继续道:“若是咱们强行装车拉走,落入平津百姓眼中,咱们便与入室抢劫的兵匪流寇无异,失了平津的民心。” 陈醉指了指那些领粮的队伍: “是以,属下擅作主张,借花献佛。属下已命人调取了平津卫的黄册户帖,设立书案登记造册。凡城中百姓,凭户帖核验,按坊、按甲依次排队领取。咱们不能带走的粮食,全成了大人您施恩的甘霖。这叫‘吃韩岳的粮,长大人您的望’!” “至于真正值钱的精铁重甲……”陈醉眼角微弯, “属下趁着开仓放粮的乱局,全数装车,正在运往苍牙堡的路上了。等咱们走后,韩岳推开大门,迎接他的将是一个连耗子都饿死的空仓,以及满城只念着大人恩德的百姓。” 周起听罢,眼中大亮,忍不住抚掌赞叹:“你这招釜底抽薪,当真绝妙。干得漂亮!” 夸完,周起神色一正:“严峻和其党羽谋逆的证据,都坐实了吗?” 陈醉微微颔首:“大人放心。各方人证的口供已然录毕,严峻及其叛党也都签字画押、按了红泥手印,供状已成铁案,翻不了盘。” “既然如此……”周起看向城门的方向,“那咱们不能只收买民心。韩岳定要重新部署前线防务,趁着他还没回来,咱们把这平津的军心,一并买下!” …… 不多时,马不六与陆迁率巡防营及平津兵士返回平津城。 队伍带回了海量的天狼战马、首级及兵器甲胄。 周起看着这一眼望不到头的缴获,转头看向身侧的陈醉: “老陈,这满载而归的阵仗,若只让弟兄们自家看,岂不是锦衣夜行?去,派几十个嗓门大的弟兄,提着铜锣,沿着城中主街给百姓们报报捷。” 陈醉含笑拢袖,微微躬身:“属下遵命。” 须臾,几十名巡防营悍卒提着铜锣,跨上快马,顺着平津城四通八达的街巷纵马狂奔。 “当!当!当!” 震耳欲聋的铜锣声压过了满城喧嚣。 “平津大捷——!” “云州周千户率军出城破敌,大破天狼!斩获蛮子首级近两千级!缴获战马无算!” “平津城安稳了!周千户大胜——!” 伴着声声报捷,长街两厢正排队领着救命粮的百姓听闻此讯,更是欢声雷动。 不少人自发朝着马蹄声远去的方向伏地叩首。 将这满城民望彻底夯实后,周起立于卫所阶前,向马不六下达了军令。 召集所有随同出城迎敌及奉命守城的平津卫士兵,于校场集合列队。 校场的点将台上。 周起手按刀柄,大步走到台前。 他看着下方那几千名神情惶恐的平津士卒。 “严峻老贼通敌谋逆,已被本将生擒!”周起声音雷滚。 下方的人群中顿时生起一阵不安的骚动。 不少人脸色难看,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兵刃,生怕下一句便是要将他们“从逆论处”。 周起将众人的惊惶尽收眼底,他抬起手臂,直直指向台下: “但你们,是拿自己的血肉,跟蛮子换命的真汉子!” “不管兵部日后怎么说,在本将眼里,你们皆是受了严峻那老贼的蒙蔽!你们非但不是谋逆的同党,反而是诛杀天狼、保境安民的大宁平叛义士!” 那些本来生怕受严峻牵连的底层军汉,错愕地抬起头。 紧攥着刀柄的手指一根根松开,提在嗓子眼的一口气总算咽了下去。 周起转头沉声喝道:“陈先生,立案台!” 陈醉一拢宽袖,立刻吩咐书办在台下架起几张长条案几。 笔墨铺开,几名书办当场挥毫泼墨。 周起取下腰间那枚巡防营千户的方印,重重压在案头的红泥上,随后“砰”的一声,盖在第一张写好的文书上。 他抓起那张盖着鲜红印的纸,高高举起: “今日,本将就给你们每人发一道平叛凭证!盖的,是我云州巡防营的印!” 周起环视那数千双逐渐涌起热潮的眼睛:“将来若有人拿严峻谋逆之事牵连你们,这张文书,便是替你们洗冤的凭据!” “本将虽官微权轻,但今日诸位诛杀蛮子的实情,我定会原原本本上报兵部!就算是闹到金銮殿上,我周起也定要站出来,为咱们这些死战不退的兄弟,作个响当当的见证!” 话音落下,台下静得落针可闻。 须臾,“扑通”一声,一名平津老卒双膝砸在地上,伏地痛哭。 数千名浑身血污的糙汉子,齐刷刷地跪伏于地。 “谢千户大人活命之恩!” “周大人仁义,我等记下了!” 不需要刀枪的威逼,这些昨日还在绝望边缘挣扎的边军,此刻仰望着高台上那个挺拔的年轻身影,眼底已然彻底归附。 随后,周起下令搬出从严峻私库及众生相商号抄没的巨额现银。 书办对出城作战的平津士兵进行军功登记造册,周起按名册逐一发放现银赏赐。 更当众宣布,剩余的抄没现银全数充作阵亡平津士兵的抚恤金,发放标准与巡防营将士一视同仁。 论功行赏之际,周起合上军功名册,目光扫过那几名作战勇猛、威望颇高的平津底层总旗与什长。 他上前一步,朗声宣告:“按大宁军律,本将身为左路军千户,无权直接提拔尔等。但今日尔等诛杀天狼蛮子的泼天大功,陈先生已尽数登记造册!这本功劳簿,本将定会上表兵部,并呈交镇北王爷,为诸位兄弟请下实打实的官身与封赏!” 一旁的陈醉拢着衣袖,看着这些感激涕零的平津军汉,眼底划过一抹极深的笑意。 千户大人这一手,当真是把人心算到了骨头缝里。 这厚厚的一本功劳簿一旦造册做实,便是套在右路军脖子上的一根无形铁链。 韩岳归来,若是捏着鼻子认了这些军功,平津将士只会念着周千户今日的保举之恩。 他若是不认……那便是亲手把这平津卫仅存的军心,给彻底捏碎了。 一系列雷霆手段与重赏砸下,平津卫原本惶恐不安的军心,立时归附服帖。 随后,周起下令在城中架设数十口大铁锅。 巡防营士兵生火,熬煮肉汤,全军聚餐饮食。 肉汤熬好,一名亲卫端着热气腾腾的大碗来到周起面前。 周起却伸手挡开了这碗汤。 他亲自走到大锅前,舀起满满一碗肉汤,转身走向阵前。 在数千双眼睛的注视下,周起手腕翻转,将汤水缓缓洒在沙土地上,高呼道: “这一碗,祭战死在平津城内外的弟兄!” “啪!” 粗瓷碎裂的脆响震得众人心头一颤。 周起将空碗掷于地上,朗声宣告:“无论平津军还是巡防营,平日里分什么左路军、右路军,那是兵部文官在纸上画的道道!可真到了阵前,天狼人的弯刀认你是哪路军吗?只要敢向天狼人拔刀,死在冲锋路上的,就是我周起的血肉兄弟!” 言罢,周起直接在校场的泥地上盘腿坐下,挥手示意巡防营的老兵打散建制,与平津卫士兵混坐一处。 他端过一碗兵卒递来的肉汤,大口饮下,抹了抹嘴边的油渍,看着周围神情激动的将士: “今日一战,咱们并肩子蹚了敌阵,砍了蛮子。在战场上,只要背靠背挡过刀,哪怕只有一天,那也是一辈子的血肉兄弟!等韩总兵凯旋归来,咱们巡防营便要拔营回城。今日这顿肉,就当是我周起,跟平津的自家兄弟们道个别!” 一番话入情入理,豪气干云,直把一群底层军汉说得眼眶泛红,连呼“以后周大哥就是咱们亲哥哥!”。 吃喝将歇时。 马不六快步走到周起身边,俯身低语:“大人,右路军主力回来了,已到了城外三里。” 周起微微点头,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土,朗声道: “弟兄们!刚接到消息,韩总兵带着咱们的右路军主力,终于凯旋,已经到城外三里了!他们连日鏖战,断粮断水,替大宁守住了这平津的大门,劳苦功高。大家随我出城,去迎一迎凯旋的弟兄!” …… 平津城北门外三里。 傍晚的风中,一支破败不堪的队伍正步履维艰地在旷野上挪动…… 第221章 献册施恩笼人心,留证掣肘制韩侯 平津城北门外。 周起立于官道正中。 他身后,列阵着喝过肉汤、领过赏钱的平津城守军,外围则挤满了城中百姓。 道路尽头,韩岳的右路军残部步履维艰地挪了过来。 这支退下来的兵马阵型散乱,兵卒甲胄残破,面带灰败之色,不少人互相搀扶,脚步虚浮。 韩岳骑在马背上,行在队伍最前。 周起大步迈近。 周起站定,双手抱拳: “末将云州卫巡防营周起,率平津城军民,恭迎韩总兵凯旋!总兵大人率军死守铁门岭,拖住敌军主力,力保平津不失,此乃定鼎大局之功!” 这声呼喊在城外回荡。 后方的平津卫兵卒和百姓听闻,当即跟着齐声附和。 “迎总兵大人入城!” 呼喊声连成一片。 韩岳在此地经营多年,百姓与兵卒确有敬畏之心,这喊声倒也出自真心。 韩岳勒住缰绳,战马停下。 他坐在鞍上,视线越过周起,扫向那些高呼的平津城士卒。 这些人面色红润,站得笔直,与他身后的残兵判若两军。 韩岳又看向那些百姓。 人群虽在呼喊自己,可目光时不时便往周起身上瞥,全无往日见了他这右路军主帅时的战战兢兢。 韩岳目光移回周起脸上。 周起垂着眼帘,抱拳的双手举在胸前,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错漏。 可这副把平津城上下安排得妥妥当当,迎他入门的做派,让韩岳觉得气血在胸腔里乱撞。 看起来自己倒成了外来的客将,他周起才是这平津城发号施令的真主子一般。 韩岳翻身下马,把马鞭递给一旁的文墨。 “周千户有心了。”韩岳下巴微抬,“右路军戍守边关,将士阵前搏命,皆是行伍本分。” 周起顺势直起身,往旁边侧开半步,让出进城的大道。 “总兵大人体恤下情。城中已备好营房,也熬了热汤。大军连日血战辛劳,请大人速速入城歇息。”周起抬手引路。 韩岳闭紧嘴唇,点了一下头。 周起先行半步引着路,韩岳迈步跟上,两人朝着大开的平津城门走去。 刚踏入城门甬道,内城的开阔地带依旧聚着不少百姓与留守的平津卫士卒,高声欢呼。 周起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韩岳。 他抬起右手,向侧后方招了一下。 陈醉自后方迈步而出,双臂平托着两摞厚厚的麻纸册子,走到两人近前。 周起自陈醉手中拿起上面那一摞册子,双手捧着,递向韩岳。 周起提足中气,声音在城门内外的空地上远远传开: “总兵大人!先前天狼与锦国联军压境,平津城中大乱,米价飞涨。末将深知大人往日里爱民如子,事出紧急,末将便斗胆做主,替大人开了平津的府库与军仓,放粮稳住了城中局势。” 周起将名册往上托了半寸:“这是城中百姓按坊甲领取口粮的花名册,请大人过目。” 周遭的百姓听见这话,纷纷伏地下拜。 “谢总兵大人体恤!” “谢大人开恩!” 呼声此起彼伏。 韩岳眼皮跳动,视线落在那厚厚的花名册上。 他胸膛微微起伏,闭紧嘴唇。 右路军在铁门岭丢尽了辎重,城中的存粮本是他带兵回城后赖以休养续命的指望。 如今粮被散了个干净,这发粮的善名反倒成了一顶高帽,扣在他头上。 当着满城百姓的面,他无法开口追究擅开仓廪的过错,更无法下令将发出去的粮食收回。 韩岳伸出手,接下那摞册子。 他顺着话音开口:“周千户替本镇安抚百姓,做得妥当。” 周起微微颔首,又转身从陈醉手中端起第二摞名册。 “大人。”周起身子微侧,视线扫过周围那些甲胄上沾着干涸血迹的平津戍卒, “城外一战,原在平津守城的弟兄随末将出城冲阵,浴血奋战,斩敌无算,保住了大人的这方基业。末将已将弟兄们的斩获,逐一登记造册。” 周起双手将册子奉至韩岳胸前:“末将官微言轻。这功劳簿,还需大人亲自核准,上报兵部,为弟兄们请下赏赐。” 四周安静下来。 数千名平津城士卒的目光,全数汇聚在韩岳身上。 韩岳抱着第一摞册子,手掌不自觉地收紧。 他看着周起递来的第二摞册子,没有立刻去接。 他清楚,一旦接下,便等于认下了周起统领平津守军出战的事实,也认下了这笔记在巡防营名下的协同之功。 若是不接,平津城这群刚活下来的士卒,当场便会对右路军彻底寒心。 韩岳腾出一只手,将那记功册拿了过来。 接下名册的那一刻,他怎会还不明白,周起这是,慷右路军之慨,收平津之心。这竖子做尽了施恩的好人,却要他韩岳来替这份“仗义”割肉还账。 他将两摞厚重的册子压在小臂与胸甲之间,下颌的肌肉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韩岳视线从周起脸上移开,转向周遭那些甲胄染血的平津士卒,将胸腔里那口浊气咽回腹中: “诸位杀敌卫国,无愧边关将士本色。这军功册,本镇自会依着大宁军律,核实上报。” ...... 总兵签押房的隔扇门重重合拢,将外头的嘈杂尽数隔绝。 参军文墨与几名右路军将领跟在韩岳身后,鱼贯迈入房中。 韩岳行至宽大的书案后,手腕翻转,将那两摞厚重的册子掷于案面。 文墨跨出队列,面色发沉:“周千户纵然体恤城中下情,可这军仓乃是前线将士的命脉。你大开仓廪,广施恩泽,我右路军那数万血战疲敝的弟兄,回城后拿什么充饥?是让将士们去扎紧裤腰带,靠啃刚长出来的野草续命吗?” 周起立在案前,神色和缓:“这位大人此言差矣。天狼锦国大军压境,城中米价一日三变,流言四起。若紧闭仓廪,不用外敌攻城,城里的百姓与守军便先哗变了。末将不过是借了总兵大人的威名,行权宜之计。如今平津城内上下,皆感念总兵大人的活命之恩。这民心稳如泰山,大人日后镇守平津,方能无后顾之忧。” 韩岳闭紧嘴唇,眼角直跳。 他抬起手,止住了文墨还欲追问的话头。 “里子空了,挣个面子。”韩岳眼底翻涌着未熄的怒火,“周千户这招借花献佛,倒是把本镇架在了高台上。边关重镇,擅开府库乃是重罪。本镇念你杀敌有功,此事可替你压下。但这平津城内的兵马调度,即刻起便不劳左路军费心了。” 周起面色不变,从容应声:“大人体谅。不过末将乃左路军苏总兵麾下,按大宁军律,这越权之罪,自有苏总兵裁断。末将今日只管交割,不管领罚。” 话音落下,周起自怀中取出一枚虎符,连同一卷城防图,上前两步,搁在书案边缘。 “如今大人凯旋,这平津卫的兵符与城防布署,理当全数奉还。”周起退回原位,“城池交割已毕,末将今日便率本部拔营。” 韩岳视线扫过桌上的兵符,双手撑在案沿,并未卸下防备。 周起接着说明:“至于出城冲阵时,巡防营弟兄们拿命换来的天狼战马、缴获兵甲与斩获首级,皆已单独造册,末将稍后便一并装车带走了。” “不可!”一名右路军参将按住腰间佩剑,跨步出列,强硬道, “铁门岭一战,我右路军填进去近两万条弟兄的性命,才拖住敌军主力。那些缴获,理当全数归入右路军武库!” 韩岳手掌压在书案边缘,并未出言呵斥部下,顺势开口道: “铁门岭,是我右路军防区。按军中规矩,客军协防,缴获需充入主军府库再行统拨。周千户,你想把这些战马兵甲带回左路军,本镇若是点头,右路军的弟兄怕是要掀了这总兵大帐。” 周起迎着韩岳的视线,面上不见愠怒。 “规矩自然是大人说了算。”周起探手入怀,摸出几份画着刺眼红押的供状,迈前两步,将其推至书案中央, “不过,在盘算这些缴获之前,末将这里还有一桩关乎右路军生死存亡的内务,得先请大人过目。” “平津卫指挥使严峻,暗通天狼,意欲大开城门引敌入关。”周起神色淡然,不疾不徐地开口道。 此言一出,屋内几名右路军将领面容骤变。 韩岳神色骇人,沉声喝问:“严峻何在?” 周起迎着韩岳冷锐的目光,接着言明:“末将率军入城平定乱局之际,严峻更是在西北偏门设下伏兵,勾结众生相的邪徒意图加害末将。虽说那些妖人见机远遁,但这严指挥使已连同其死忠亲信,被末将当场拿获,现全数押在城中死牢。” 话音落下,周起指了指桌上的证物。 书案后,韩岳目光落于纸页上那些鲜红的指印上,眉峰一蹙。 周起绕过大案,贴近韩岳身侧。 他俯下身,压低了嗓音,仅容两人听闻:“大人,这几份供状,末将尚压在手里,半点风声未曾透出。” 周起稍作停顿,和缓道:“右路军的一卫主将图谋献城,这道呈文若真递进了京城,朝廷追究下来,大人难免要担一个失察之责。” 韩岳双唇闭紧,颌骨处的皮肉绷起一瞬。 “末将深知大人镇守边关不易,这等牵扯大局的丑事,还是交由大人亲自清理门户最为妥当。”周起继续低声言语, “严峻其人与这罪证,末将全数留给大人处置,大人自己定夺报与不报。权当是末将送予大人的一份薄礼,也算全了右路军的颜面。日后末将带兵在周边行事,还要仰仗大人多行方便。” 韩岳眉头微折。 听到周起要带兵在周边行事,他心底生出一丝疑窦,目光定在周起脸上,压着嗓子问:“此言何意?” 周起并未答话。 他缓缓直起身,身形立于书案旁。 周起拔高了音量:“严指挥使涉嫌勾结外敌,事关重大,末将越权擒贼已是僭越。至于这供状内里情由是否属实,理当移交总兵大人详加甄别,再行裁断。” 周起理了理袖口,视线扫过那名出列的参将,最后落回韩岳身上:“至于缴获的那些天狼战马与兵甲,巡防营现在便装车带走了。” 韩岳垂着眼帘,视线落在那些供状上。 他暗自调匀呼吸,心底清楚此事的利害。 周起把罪名坐实却引而不发,还将话悬着不答,是将了右路军一军。 若不接下这人情,严峻通敌的重责便会引火烧身。 那些战利品,便是周起拿走的封口费。 韩岳紧闭嘴唇,一言未发。 周起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房门。 他双手推开厚重的隔扇门,迈步离开了签押房。 韩岳立在书案后,撑在案沿的手掌猛然收拢,一把扫在那些供状与名册上。 厚厚的麻纸被掀翻在地,纸页四散。 他双手紧攥成拳,指节作响。 “你们还愣着作甚?”韩岳怒视下方众将, “立刻滚出去查,查周起还在城中做了何事!” 文墨忙不迭地弯腰去捡地上的供状,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大人息怒,标下这就去查。”文墨将供状紧攥在手里,冲着另外几名将领使了个眼色。 众人不敢多言,齐齐躬身领命,倒退着出了签押房。 ...... 周起出了总兵府,并未径直率军出城,而是穿过夹道,去往一处僻静院落。 主屋卧房内,弥漫着药苦味。 一名医兵正端着满是血水的铜盆退下。 屋内,关山赤着上身,靠坐在宽大的罗汉床上。 旁边的木桌上,散落着七八枚刚刚剜出来的带血铁簇。 关山浑身缠满了厚重的白麻布,大大小小的创口仍在隐隐往外渗血。 听见沉稳脚步声,关山抬起头。 见周起跨入门槛,他粗重的眉头一拧,单手按着床沿便要起身。 周起快步上前,手掌按在关山右肩未伤之处,将他压回榻中。 周起顺手从袖中摸出一只白瓷小瓶,搁在床头的案几上:“这是上好金创药,对止血生肌有奇效。” 关山盯着那药瓶,粗粝道:“周千户,你救关某一命,关某记在骨头里。但这药……你我终究分属两军。关某是韩总兵麾下的将,私受左路军的恩惠,便是坏了军中的规矩。这药,你拿回去。” “事归事,情归情 。”周起截断他的话,目光坦荡地落在关山缠着白布的胸膛, “关将军是条汉子。周某只敬重敢在阵前搏命的真壮士。这药是给杀敌好汉的,与左右两路军的恩怨无关。” 说罢,周起收回手,并未在卧房中多留。 “好生养伤。大宁边关,还指望着将军的双戟。” 周起转过身,跨出门槛,大步迈入初春的日影里。 卧房内,关山靠在罗汉床上,目光久久停留在案几上那瓶金创药上。 ...... 暮色四合,残阳敛光。 巡防营的大军押解着堆积如山的兵甲战马,浩浩荡荡地踏上了返回苍牙堡的官道。 林红袖并辔行在周起身侧。 连日来的小性子,已然消散。 她一袭红衣在晚风中翻飞,听着周起口若悬河地吹嘘自己如何在总兵府连消带打,眉宇间难掩笑意,时不时发出一阵清脆的娇笑,两人谈笑并进,气氛颇为融洽。 “踏踏踏——”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队伍大后方卷来。 张大伦策马奔至周起近前,勒住缰绳,焦灼道:“千户大人!” “何事惊慌?”周起敛去几分笑意,转头问道。 “大人,大鹏那憨货到现在还没归阵!”张大伦眉头紧锁。 第222章 单骑荒原震天狼,憨卒密林落暗网 说话间,夜幕悄然笼罩四野。 跟在周起另一侧的马不六微微一怔,催马上前两步接话道: “不应该啊。乱军中他骑的那匹白马实在太招摇,隐约听那特穆尔喊,让人夺回他的爱马雪里青。当时在阵上,便有众多高手奔着大鹏去了,他用连弩连着射翻了三个天狼百夫长,惹急了几个天狼猛将,死咬着他穷追不舍。” 马不六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回忆道:“我当时被哲别盯上,分身乏术不及援手,便远远放了两记冷箭逼退了追兵,喝令他往大阵后方退避了。他虽然武艺稀松,但皮糙肉厚。他那么大个块头,若是真在沙场上遭了难,咱们弟兄打扫战场时,断不可能寻不见他的尸首。” 张大伦咬了咬牙,面色难看:“马叔,您说的是。可方才我把全营上下的弟兄都问了个遍,谁也没瞧见他最后往哪边退了。” 他转头看向周起,抱拳道:“大人,大鹏平日里虽然贪吃滑头,但绝不是个遇事偷溜的孬种。这兵荒马乱的,属下担心他遇上什么要命的岔子,想点一队弟兄去找找!” 周起眸光一凝,冷肃道: “我周起的兵,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断不能不明不白地丢在荒郊野外。” 周起当即决断:“准了!带三十个精锐斥候去,多备火把,配发连弩。天黑路险,天狼溃兵未净,你们一切小心!” “标下领命!” 张大伦重重一抱拳,一扯缰绳,当即点齐了三十余名斥候,逆着大军行进的方向,一阵旋风般没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周起望着张大伦等人渐渐远去的火把光晕,眉头微蹙,心底莫名波澜。 岳大鹏那夯货,虽说眼下军衔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伍长,但在军器局坐冷板凳的那段日子里,自己手底下满打满算也就这么几个知根知底的兵。 这小子平日里看着油滑嘴馋,关键时刻却从不含糊,插科打诨活络军心,粗中有细,最是讨喜。 远的不说,单说这趟平津之行,从荒野夺马,牵制平津城门,再到冲阵杀敌,这大块头哪次不是顶在前面,连连立下汗马功劳? 他原本还盘算着,等回了苍牙堡安顿下来,定要找人把这小子那一身蛮力好好雕琢调教一番,假以时日,必能成一员破阵拔旗的猛将。 若是真在这收官的节骨眼上莫名其妙折了,属实是一大憾事。 林红袖并辔在一旁,察觉到了周起眉宇间罕见的沉郁。 她策马往周起身边凑了凑,轻摇马鞭,柔声宽慰道: “那小子看着五大三粗,实则蛮机灵的,断不会吃亏。放心吧,许是被天狼人追得太深,一时半会还没赶得回来。” 周起收回视线,听着身旁美人的宽慰,面上的冷肃稍稍缓和了几分,微微颔首,一抖缰绳继续向前行去。 ...... 是日,铁门岭战场上。 岳大鹏的佩刀被绞飞,腰间挂着的连弩也打空了箭匣。 看着身后百十步外那数十个来势汹汹的天狼精骑,他只能扯着缰绳一路奔逃,不知不觉就奔出了铁门岭战场之外。 身后追兵不舍,时不时还有两支冷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 岳大鹏伏在马背上,扯着粗嗓门往后直骂:“直娘贼!老子不就顺了你们一匹马?至于像刨了你们祖坟一样追着咬吗!心眼比针鼻还小!” 胯下这匹白马确是万中无一的异种,听得脑后弓弦声响,竟自行左跨右跃,踏着碎步避开两道寒芒,硬是将身后的追兵甩开了一段距离。 岳大鹏在马脖子上重重拍了一记,大喜道:“好畜生!跑快些!只要今日活了命,回去俺管保给你多加三斤上好的豆料!” 趁着距离拉长,他稍稍放缓了马速,扯下连弩上空荡荡的木匣,从皮囊掏出一个满箭匣,顺着弩身卡槽按了进去。 “咔哒”一声脆响,岳大鹏嘴里嘟囔:“给脸不要脸是吧?真当岳爷是泥捏的?” 他猛地在马鞍上扭转半个身子,将连弩平平端起,对准追得最紧的几骑连扣悬刀,骂声破口而出:“去你娘的!找阎王爷领赏去吧!” 十支短箭激射而出。 前头几名天狼兵躲闪不及,中箭翻滚落马。 后头的人急忙勒马避让,势头登时一缓。 岳大鹏不敢恋战,踢了踢马腹,掉头继续往前狂奔。 他也不认得这旷野上的道,只是一路往西瞎转悠。 跑了不知多远,听见身后再无动静,这才在一处背风的土丘旁停下。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摸出最后一个备用箭匣扣上:“就剩这一匣了……老天爷保佑,别再让俺碰上那帮蛮子。没了刀,这就剩个空架子了。” 胯下的白马也跟着打着响鼻,白气呼呼往外喷。 岳大鹏拽了拽马鬃,咧着嘴数落:“哟,你不是那王子的宝马神驹吗?怎滴跟俺一样,跑几步就喘呢!” 话音刚落,土丘外绕出三道人影。 三名天狼兵循着马蹄印摸了上来。 这三人显然已知晓那连弩的厉害,为了隐蔽皆是步战合围,每人左手擎着一面蒙了牛皮、钉着铁皮的木盾,右手倒提弯刀,一声不吭地朝岳大鹏逼近。 岳大鹏将连弩端起,脸上的横肉一抖:“还敢来?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看胖爷不把你们射成刺猬!” 他怕这连弩远了射不透这包铁盾,便硬憋着气,眼看着那三人逼近二十步、十五步……直到不足十步的当口。 岳大鹏手指一发力,悬刀连按。 “笃笃笃!” 距离极近,弩箭挟着暴劲,贯穿了距离最近两人的木盾胎底。两人身子一晃,双双扑倒在地。 可最后那名天狼兵,面上罩着生牛皮压制的怯薛面甲,胸前更挂着一面厚实的护心铜镜。 最后几支弩箭射在他身上,只听几声脆响,尽数嵌在了甲片和铜镜里,未能伤及血肉。 那天狼兵纵身跃起,手中弯刀劈头盖脸地朝岳大鹏砍落。 岳大鹏手里没刀,大惊之下只能双手握紧缰绳往后死命一拉。 白马吃痛,前蹄高高扬起,半个身子直立在半空。 那粗壮的马蹄不偏不倚,正正撞在那名天狼兵的胸口上。 嘭的一声沉响,那天狼兵被踹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白马似是受了极大的惊吓,落地后还在那人身上胡乱蹦跳了几下,碗口大的蹄铁在那天狼兵的胸腹间一通乱踏,直至那人彻底没了进气。 岳大鹏坐在马背上看得直发愣,半晌才缓过神来,冲着地上的尸首啐了一口:“知道岳爷爷的厉害了吧!俺这一招,就叫……白龙探爪震天狼!” 他四下踅摸了一圈,低头瞅了瞅自己这身沾满泥土的宁军号衣,心道这衣裳在荒野里净招些不要命的蛮子。 目光扫过地上三具尸首,落在那名被马踩死的天狼兵身上。 “这身皮倒是结实,瞧着像个当大官的,借来用用!” 岳大鹏翻身下马,费力地将那套护胸背甲剥了下来,往自己身上套。 好在此甲无袖无边,只要脑袋能从中穿过就可以套得进去。 可他体型实在庞大,这甲原本能护住别人的小腹,穿在他身上,下摆堪堪盖住肚脐眼。 前后的皮绳怎么也拽不到一块儿,只能勉强搭挂在肩膀上。 腿上的裙甲系在腰间,像围了半块滑稽的皮围裙。 他又捡起那个怯薛皮面头盔往头上扣,结果卡在脑门上死活按不下去。 “娘的。”岳大鹏揉了揉被勒红的额头,将头盔一把挂在马鞍上,“这草原上的官儿,心眼小也就罢了,怎的连脑袋也这般小?” 他低头扯了扯那刚盖住肚脐的甲片,又顺手捞起地上蛮子弯刀挂在腰间,砸巴着嘴:“不过凑合穿穿,倒也有几分将军的威风了。” 白马在旁边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岳大鹏转头瞪了它一眼:“你个畜生懂啥?这叫威风八面!就是紧巴了些,等爷以后升了官,非得打一副大两号的!” 他伸手顺了顺白马的鬃毛,满脸堆笑道:“好兄弟,往后俺不叫你畜生了。你太能耐了,以后咱们就是生死兄弟!等回了营,俺高低得跟你烧黄纸义结金兰!” 在尸体怀里摸索了一番,掏出三袋见底的牛肉干和一些炒米。 他饿得前胸贴后背,也顾不上血污,胡乱塞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翻身上马,寻着方向往回赶。 跑了约莫半个多时辰,前方出现一片茂密的野树林。 岳大鹏正盘算着回营怎么吹嘘,胯下白马刚踏入林间窄道。 阴暗处,一根粗如儿臂的麻绳毫无征兆地从两棵老树间绷起,横空拦出。 岳大鹏根本来不及反应,胸口结结实实地撞在那根粗绳上,由于马速过快,整个人如被巨锤击中,从马背上倒飞而出,重重摔在硬土上。 “哎哟俺的娘哎——!”他五官拧成一团,疼得四脚朝天直叫唤。 还没等他翻身爬起,头顶茂密的树冠里蓦地传出一阵剧烈的枝叶扯动声。 一张挂满石坠的大网从天而降,将他像个大王八一样罩在了当场。 岳大鹏心头大骇,正欲挣扎摸刀,四周低矮的灌木丛里猛地传来一阵杂乱的窸窣声。 紧接着,十几个黑影从四面八方窜了出来,将他团团围住。 斑驳天光自枝叶缝隙斜透下来,岳大鹏瞪圆了牛眼,愣在网里忘了叫唤。 围着他、手里举着削尖木棍和生锈草叉的,竟不是什么天狼蛮子,而是一群衣衫褴褛、满脸泥垢……最大也不过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 第223章 莽老卒荒野落网,众孤童结听风寨 斑驳的日影穿透枝叶,斜斜打在将岳大鹏罩住的大网上 。 岳大鹏原以为是天狼追兵循着马蹄印摸了上来,一颗心已然提到了嗓子眼。 待他借着天光定睛瞧去,那将他团团围住的,竟是一群满面泥垢的半大孩子。 岳大鹏长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膀子顿时松弛下来。 “你们这群小崽子,知道俺是谁吗,就敢给俺下套子?”岳大鹏盘腿坐在网里,抬起粗壮的胳膊,便要去拨开抵在面前的尖头木棍, “快把这些破烂玩意拿开,仔细划破了俺的脸。” “别动!” 周围的孩子齐声厉喝,几柄削尖的木棍刷刷往前递进半尺,戳进网眼,抵在岳大鹏的皮甲上。 “给老子老实点!再敢乱动,在你身上捅出一十二个透明窟窿!” 一道略显稚嫩却透着阴狠的声音,从旁边的灌木丛后传出。 岳大鹏循声望去。 及腰深的树丛被拨开,走出一个不过十一二岁的瘦小身影。 这孩子双颊瘦得凹陷,面容倒还算清秀,只是那一双眼睛透着一股警觉,全无半点孩童该有的懵懂天真。 前方不远处,三个稍大些的少年牵着那匹通体雪白的儿马走了回来。 牵缰绳的是个骨架粗大的半大小子。 他走到那瘦小男孩跟前,伸手在白马的脖颈和顺滑的鬃毛上捋了两把,两眼直冒亮光: “大王,这马是个极品!瞧它胸廓宽阔,四蹄如柱,鼻孔呼气极长。俺爹生前常说,这等通体不杂一根杂毛、骨相奇绝的畜生,便是书里说的‘上等龙驹’,万金难求的宝马!” 那小子继续兴奋地说道:“咱前两日在那山沟里捡的两匹,跟这白马一比,简直成了拉磨的劣骡子。这定是天狼大将才配骑的头马!” 那白马原本性子极烈,连岳大鹏也是靠着蛮力才将其降服 ,此刻被这小子一捋,竟温顺地垂下头颅,颇为受用地打了个响鼻。 网里的岳大鹏看得直瞪眼,忍不住笑骂道:“马兄,你这也太不讲义气了!枉俺方才还掏心掏肺地要跟你结拜,这会儿你倒跟着旁人亲近去了!” 那被称为“大王”的瘦小孩子没有理会白马,拎着一根粗木棍走到网前,隔着网眼睨着岳大鹏。 “你还是个将军?狗蛮子,报上名来!” 岳大鹏先是一愣,随即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装扮。 大宁巡防营的号衣外面,勉强套着件天狼将官身上扒下来的护胸背甲 ,难怪被这群孩子当成了天狼蛮子。 “什么狗蛮子,爷爷是大宁镇北军。”岳大鹏翻了个白眼。 “放你娘的屁!”孩子王厉声斥断,手中木棍点在网绳上, “休拿瞎话诓老子!你瞅瞅你这一身肥膘,身上还披着蛮子的皮甲,一身羊膻味,还敢充作大宁的军爷?” 岳大鹏叹了口气。 “你是他们领头的?听好了,爷爷姓岳,名大鹏。这身蛮子皮,是爷爷刚宰了个天狼将军缴获来的。快快把俺放出去。你们这群小娃子,倒有些胆识,等过两年长壮实了,老子带你们投军吃粮去。” 说着岳大鹏就要起身。 “啪!” 孩子王抬手一挥,木棍毫不客气地敲在岳大鹏的胳膊上。 “少套近乎!”孩子王眼中满是防备,“再敢乱动,先戳瞎你一只眼!” 岳大鹏疼得一咧嘴,看向那面容冷酷的孩子王。 “嘿,你这小崽子,下手还挺黑。” 岳大鹏放软了语调。 “行,俺不动。不过,俺这怀里还揣着几根刚缴获的牛肉干 ,被这破网勒着,硌得心口生疼。你搭把手帮俺取出来,全给你们了,便当是爷爷过路的买路钱。” 听闻“牛肉干”三字,周围几个握着草叉木棍的孩子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那瘦孩子王虽满眼敌意,但在这荒山野岭,腹中早已饿得如火烧一般。 他盯着岳大鹏看了几息,见这胖汉子盘腿坐在网中,确实施展不开手脚,便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凑近半步。 男孩单膝点地,一手紧攥木棍,另一只手顺着网眼的空隙,探入岳大鹏的怀中摸索。 指尖刚触到那硬邦邦的肉干。 岳大鹏左手倏地探出。 他一把钳住男孩伸进网内的手腕,借着男孩前倾的姿势,猛地往怀里一拽。 右手顺势并指如钩,穿过网眼,扣在了瘦小孩子王的喉咙上。 “都给老子退后!” 岳大鹏收起脸上的憨笑,边关老卒刀头舐血的煞气倾泻而出。 岳大鹏顶着大网站起身来,将那瘦小男孩挡在自己身前。 周围十几个半大孩子大惊失色,慌忙举起手里的木棍和草叉,却投鼠忌器,僵在原地不敢上前。 岳大鹏本以为制住了这“大王”,这群小崽子便会乖乖就范。 哪知,孩子王被卡住喉咙,涨红了脸,却从嗓子眼里挤出了动静:“别管我……捅死他!” 此言一出,周围十几个饿得脱相的孩子,眼泛凶光,举着削尖的木棍就要往网里扎。 岳大鹏心头一震。 这哪里是群孩童,分明是被这乱世逼疯了的小野兽。 他左手扣住孩子王手腕,右臂一横,铁箍般勒住他的肩颈,将人半拖半挡在胸前,脚下一旋,避开刺来的草叉。 他勒着男孩,留着分寸未下杀手,扯开粗嗓门吼道: “都给爷爷把家伙放下!老子杀蛮子的时候,你们还在穿开裆裤呢!说了是大宁的边军,再敢往前迈一步,这小崽子的脖子可就真折了!” 那些半大孩子被他身上的煞气镇住,举着草叉和木棍的手僵在半空,一时没人再敢往前挪动半寸。 “都往后退!”岳大鹏瞪圆了双眼,再次断喝。 见孩子们不自觉地往后瑟缩了几步,他臂上这才一发力,将那孩子王推了出去。 右手顺势拔出腰间的天狼弯刀,三下五除二将罩在身上的粗麻网割开一道大口子,钻了出来。 岳大鹏三两下卸掉身上那惹祸的皮甲,扔在地上,露出里头的巡防营号衣。 他弯腰拾起掉落的连发手弩,大巴掌在弩机上拍得啪啪作响: “睁大你们的眼睛瞧清楚!这是俺们云州军器局造的精钢连弩!这世上哪个天狼蛮子会使这等精细物件?爷爷今日就是凭着这把连弩,射穿了五六个天狼百夫长的脑袋!” 孩子们盯着那造型奇特的手弩,又看了看他身上的号衣,眼睛瞪得浑圆。 那“大王”捂着脖子咳了两声,缓过气来,睨着岳大鹏:“吹牛。我看你就是个临阵脱逃的逃兵,不然套一身天狼蛮子的皮作甚?莫不是打着去投敌的算盘?” “放你娘的屁!”岳大鹏大眼一瞪,“老子可是云州巡防营的精锐斥候,堂堂伍长!” 孩子王扯了扯破旧的衣襟:“还说不是吹牛。你们云州的兵,跑到咱们平津的地界来作甚?方才一口一个爷爷,才是个区区伍长,也敢在咱们面前自称将军?” 岳大鹏被这连番抢白噎得一滞,粗着脖子回嘴道: “俺这趟出来立了泼天的军功,等回了营,千户大人一高兴,升个将军还不是板上钉钉的事?你个小崽子,懂得倒还挺多。” 看着这群孩子手里虽然还攥着木棍,但敌意已消散大半,岳大鹏摇了摇头。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剩下的一点牛肉干,大大方方地抛了过去。 “饿坏了吧?拿去分了。天狼人可不会把自个儿的口粮,分给咱们大宁的小叫花子。” 肉干袋子落地,周围十几个孩子视线全黏在那袋吃食上,脚下却像生了根,竟无一人敢擅自上前捡拾。 直到孩子王看了看地上的肉干,点了一下头。 这群半大孩子这才一窝蜂地扑上去,你一口我一口的分食起来,先前的防备心散去了一大半。 岳大鹏看着他们那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指了指不远处的白马: “俺那马鞍的皮囊里,还有块干饼子,你们也拿去分了吧。” 趁着他们分食,岳大鹏看向那个还算镇定的孩子王,问道:“小子,你叫啥名?” 孩子王嘴里嚼着一块肉干,含糊道:“沐青禾。” “青禾?”岳大鹏摸了摸下巴上硬的胡茬,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打趣道, “这名儿酸唧唧的,听着倒像是个丫头片子。你爹咋给你起这么个秀气名?” 沐青禾咽下嘴里的肉干,瞪了他一眼:“要你管!” 两人正拌着嘴,那个先前牵马的粗骨架男孩忽然趴在地上,耳朵紧贴着泥土听了听。 他脸色煞白,猛地抬起头:“大王,有马蹄声!奔着这边来的,至少几十骑!” 岳大鹏心头一紧,浑身的汗毛乍起。 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连弩,里头的箭匣早就空了。 这荒山野岭的,他现下兵刃不趁手,孤身一人,真要撞上几十骑天狼追兵,绝对是有死无生。 沐青禾一把抹掉嘴角,目光清冷地看了岳大鹏一眼,果断转身:“想活命,就跟我们走。” 言罢,沐青禾抬手打了个手势。 几个大些的孩子立刻散开,抓起地上的枯枝败草,麻利地将泥地上的脚印和破网留下的拖痕扫平掩盖。 那个懂马的粗骨架男孩从怀里掏出一截麻绳和一块破布,手脚麻利地在白马鼻梁上打了个十字结,将马嘴轻轻兜住,又顺着马脖颈的鬃毛往下捋了几把。 那白马便彻底绝了打响鼻的心思,只温顺地跟着走。 一行人在错综复杂的灌木丛和乱石隙间七拐八绕,专门挑着常人难以落脚的野兽道穿行。 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众人钻进一处极为隐蔽的山坳。 岳大鹏四下打量。 这地方虽破败,布置得却颇有章法。 外围拉着几道极细的枯藤绊索,连着灌木深处的破铜铃铛。。 他方才脚下没留神,险些被绊了一跤,这才察觉出这地方还设了些土防备。 想起先前这群小崽子抹除脚印、兜住马嘴的利落劲儿,岳大鹏摸了摸后脑勺,有些诧异: “你们这些娃娃,倒还挺懂怎么藏匿行迹,方才在林子里那一番手脚也利索得很。若是交到军中,还真是干斥候的好料子。” 山坳最深处有个天然的岩洞,洞口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刻着个木牌:听风寨。 第224章 大鹏血战野狐岭,红袖夜浴遇暗刀 跟着钻进山洞,借着缝隙漏进来的几缕残光,岳大鹏才瞧见,洞里铺着些干草破被,角落里还蜷缩着四五个更小、更瘦弱的孩童,见有生人进来,直往暗处躲。 岳大鹏皱起眉头,胸口有些发闷:“你们的爹娘呢?” “早没了。”沐青禾把木棍立在墙根, “我爹原是铁沙卫的一个总旗,三年前跟锦国打仗,战死了。我娘染了时疫,没熬过去。” 她拿指头点了一下旁边那个牵马的粗骨架男孩:“他叫许伯。他爹原本是军里的马倌,半年前锦国人夜里袭营,被乱刀砍了。” 沐青禾又指了指几个小黑影。 “那个豁了门牙的,他爹是个运粮的民夫,被野狐坡的山匪劫粮道时杀了。那个最黑的,他们全村被锦国骑兵当靶子射,就他藏在地窖里躲过一劫……” 岳大鹏听得嗓子眼发干,一时接不上话。 这十几个高高矮矮的半大孩子,哪有什么好人家出身,全是这平津一带连年兵灾蹚出来的苦命种。 没人管的野草,凑在一块儿抱团取暖罢了。 “那为啥他们都听你差遣?”岳大鹏目光落在沐青禾身上,打量着这孩子干瘪的身板,“你这细胳膊细腿的。” 沐青禾昂起下巴,握紧了拳头:“因为我们这听风寨里我功夫最好,我还识字,我能护着他们不饿死。” “你们平日里都靠啥营生?”岳大鹏盘腿在石块上坐下,“总不会是靠在这林子里下套子劫道吧?” “瞧不起谁呢?”沐青禾下颌微抬,声音清脆, “咱们听风寨都是好汉,从不干劫掠百姓的事!今日是听说铁门岭外有动静了,知道天狼人在跟咱们宁军交手,才去林子里碰碰运气。平日里,我们只在山里挖些野菜,或者下套抓点野兔。可这听风岭附近的活物,被人抓得快绝种了,实在不好找……” 跟他们聊着聊着,天光顺着洞口一点点暗了下去。 岳大鹏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不行,天色不早,俺得走了。这次俺回去报了战功,领了赏钱,定来给你们送些吃食。等你们熬到十五岁,就来营中找俺,俺带你们吃军粮。” 洞里顿时安静下来。 一双双眼睛暗淡下去,垂着脑袋不吭声。 岳大鹏抬脚刚要往外走,一个瘦小的身板挡在了面前。 沐青禾横伸出手臂,拦住去路。 “你说你是斥候。可我们比你更懂这平津方圆几百里的地势。哪条兽道能避开外头的大路,哪个草沟子能趴着藏人,俺们天天在里头钻,比谁都清楚。只要给口饱饭,我们给你们带路!” 岳大鹏面露难色:“军中有规矩,你们这年纪太小,按理说是不成……” 沐青禾仰着头,不退半步。 岳大鹏看着那一双双在昏暗中看着他的眼睛,叹了口粗气。 “俺不能替千户大人做主。”岳大鹏咬了咬牙, “但俺能把你们全带到他跟前。他若是不收留你们,俺就把这匹白马卖了,换几车粮,也先给你们安顿个活路!” 半个时辰后。 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背着破包裹,拎着仅有的两口破铁锅,那个许伯还牵出了两匹马。 一群人跟在岳大鹏和那匹白马身后,趁着夜色,出了山坳。 夜色渐浓。 岳大鹏并不知道周起已带队返回苍牙堡,便由着沐青禾指路,一行人借着微弱的月光,直奔平津城的方向摸去。 转过一道生满杂草的矮坡,前方的林子里忽地亮起十几支火把 乱草丛中呼啦啦钻出二三十个汉子,手里提着砍刀、柴斧,将狭窄的山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沐青禾脚步一顿,身后的十几个半大孩子立刻乱了阵脚。 许伯一把攥紧了马缰绳,剩下的孩子纷纷举起手里削尖的木棍和草叉,如临大敌。 火把光影晃动,当先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拎着环首刀走了出来。 “小兔崽子们,在这山沟子里跟爷爷兜圈子,今儿个总算让老子逮住你们了。”横肉汉子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岳大鹏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偏过头问:“青禾,这帮是什么路数?” 沐青禾攥紧了手里的木棍:“是野狐岭的山匪,专挑落单的百姓下手。小唐他爹,就是被这伙人劫道砍了的。” 那被叫做小唐的豁牙孩子躲在人堆里,肩膀止不住地发抖。 那汉子眼尖,目光越过人群,一眼瞧见了后头的三匹马,尤其是那匹神骏的白马,眼里顿时冒出贪婪的亮光。 “呦呵,在这荒山野岭的,你们这群小叫花子从哪顺来这等好马?”汉子拿刀尖虚点了两下, “把这三匹马留下,爷爷今儿个发发慈悲,饶你们一条狗命。” 沐青禾上前了半步,扯着嗓子喊:“孙成!咱们听风寨不怕你!” 岳大鹏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按在沐青禾的肩膀上,将这干瘦的孩子拨到身后。 他往前重重踏出一步,横在路中央。 “兔崽子们,知道爷爷是谁么?”岳大鹏声如洪钟。 孙成上下打量了岳大鹏一番,撇了撇嘴:“哪冒出来个肥猪?怎么,你们这帮小叫花子,认了个带膘的干爹?” “老子是大宁镇北军,云州巡防营的军爷!”岳大鹏拔出腰间那把天狼弯刀,刀锋映着火光, “识相的赶紧给爷爷滚远些。不然爷爷手里这口刀,可不认得你们拜的是哪路毛神,管杀不管埋!” 孙成仰起脖子大笑几声:“死胖子,云州的兵,跑到咱们平津的地界来充什么大将军!老子今日连你一块儿剁了,倒要看看你那什么巡防营能不能找见你的碎骨头!放箭!” 话音刚落,贼匪后方闪出几个弓箭手,立刻拉满了手里的粗劣猎弓。 岳大鹏心头往下沉。 方才在林子里为了自证大宁边军的身份,他早把那件缴获的天狼皮甲给卸了。 眼下身上就剩件单薄的粗布号衣,如何挡得住弓箭? “都往马肚子底下躲!” 岳大鹏扯开嗓门怒吼,宽阔的脊背猛地一展,一堵肉墙般挡在孩子们身前。 他抡圆了右臂,手中的天狼弯刀在身前舞成一团雪亮的刀花。 “叮!叮!” 两支羽箭被他用刀锋堪堪劈落,崩飞在草丛里。 还未等他缓过一口气,第三支箭呼啸而至,“噗嗤”一声闷响,扎扎实实地钉入了他的大腿。 孙成见岳大鹏腿上见了红,脸上的横肉挤作一堆,张着大嘴狂笑:“他娘的,给我射死他!” 弓箭手闻声,慌忙从箭囊中抽矢,正要再次搭弦。 忽然,岳大鹏身后的沐青禾拔高嗓音厉声喝道: “听风寨的,掏家伙,打他们的眼珠子!” “嗖!嗖!嗖!” 十几个半大孩子齐齐从怀里摸出树杈磨成的弹弓,扯满皮兜。 这群娃子常年在听风岭靠打山鼠充饥,个个练出了一手百步穿杨的准头。 十几枚核桃大小的溪石,劈头盖脸地朝贼群砸去。 几枚石子不偏不倚,正中那几个弓箭手的面门和手背。 “我的眼!”一个山匪捂着被砸肿的眼眶,哀嚎一声,手里的猎弓脱了手。 还有两人被击中鼻梁,疼得直抽冷气。 “好样的小崽子们!” 岳大鹏见敌方阵脚大乱,登时发了狂性。 他一把撅断腿上那支羽箭的箭杆,任由箭头留在肉里,强忍着钻心的痛,提着弯刀直直撞入对面的贼群之中。 天狼百夫长的佩刀何等锋利。 岳大鹏仗着臂力惊人,双手握紧刀柄,迎着当先的一名山匪,一记下劈狠狠剁下。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贼人架起的生铁刀片被一分为二。 弯刀去势不减,将那山匪连着半边肩膀劈翻在地。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岳大鹏满脸。 “不知死活的毛贼!受死!” 岳大鹏吐出一口血水,刀锋在林间大开大合。 他手腕翻转间,刀刃划破夜风,接连抹过两个贼匪。 紧接着身子一矮,避开头顶削来的短斧,弯刀顺势横扫,又将一名山匪开膛破肚。 眨眼的功夫,便有三四个山匪翻倒在血泊中。 沐青禾见岳大鹏在前面撕开缺口,身子往下一伏,借着夜色从侧面蹿了出去。 他身量小,专攻贼人的下盘,手中那根削得尖锐的木棍猛地扎进一个正欲偷袭的贼人腿弯。 那贼匪腘窝吃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岳大鹏头也没回,反手一刀便削飞了那人的脑袋。 然而,野狐岭的贼匪远不止眼前这二三十号,后方的灌木丛里又呼啦啦钻出十几人,足足有四五十号之多。 岳大鹏腿上有伤,行动受了滞碍。 他还要分心护着身后的孩子和马匹,步法逐渐散乱。 几个狡诈的贼匪绕到视线盲区,趁他长刀力竭,两柄柴斧一左一右劈了下来。 岳大鹏拼力扭转腰身躲闪,却还是慢了半拍。 后背骤然一凉,火辣辣的剧痛传遍全身。 两道半尺长的血口子从肩胛骨划到腰际,鲜血立刻浸透了号衣。 岳大鹏踉跄一步,拄着弯刀单膝跪地。 孙成领着持刀拿斧的贼人,踩着同伙的尸体围拢上来。 四五十人呈个铁桶般的半圆阵势,将岳大鹏和那十几个举着草叉的孩子牢牢困在中央。 孙成高举起手里的环首刀,正要发话砍人。 突然,林子外围的暗处传来一声暴喝:“大鹏!趴下!” 岳大鹏听见这熟悉的嗓音,冲着孩子们扯着喉咙狂吼:“都给俺趴下!” 吼声未落,他那庞大的身躯已然滚石般,“扑通”一声砸在地上。 许伯攥着马缰,反应极快。 他抬起脚背,照着那白马的前膝窝猛地一勾,双手顺势扯住十字结往下一压。 那神骏的白马吃痛,前蹄一软,顺从地侧翻伏倒在草丛里。 几乎在同一瞬间。 林木间响起一片“咔咔”机括响动。 紧接着,百十支精钢弩箭如疾风骤雨般倾泻而出。 外围的山匪们惨叫连连,犹如被割倒的野草般成排栽倒。 那两匹许捡来的马体型高大,立于正中,瞬间被透胸而过的劲弩扎成了刺猬,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轰然倒地。 张大伦提着连弩,带着三十个黑甲斥候从树影里迈步而出:“起来。” 岳大鹏捂着后背的刀伤爬起身,痛得直咧嘴:“大伦,你这厮的来得倒是时候。再多耽搁半刻的功夫,咱们兄弟就得去阴曹地府相会了。” 那头,许伯看着血泊中死透的两匹马,眼圈登时通红,指着斥候们叫嚷出声: “俺的马!你们怎的这般乱放箭,连俺们的牲口也杀!” 沐青禾一步跨过去,一把拽下许伯指着人的胳膊,压着嗓音呵斥: “闭嘴!若没这几位军爷,咱们现在早成了地上的烂肉了。” 许伯蹲在马尸旁边,心疼得直抹眼泪。 岳大鹏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指着张大伦说道:“青禾,这是俺的生死兄弟,张大伦。往后叫大伦哥。” 沐青禾抱起拳头,端端正正行了个礼:“谢大伦哥救命之恩。” 张大伦收刀入鞘,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抽噎的许伯: “莫怪。这军制弩箭近身力道极猛,容易透物伤人。黑灯瞎火的实在顾全不得,对不住了。” 沐青禾摇了摇头:“不怨大伦哥。要怪就怪这帮不长眼的野狐岭毛贼。” 岳大鹏拍了拍手里的刀背,向孩子们卖弄道:“如何?俺们云州巡防营斥候手里的家伙,够利索吧?” 张大伦皱起眉头,视线在这群衣衫褴褛的娃娃身上扫过:“大鹏,这帮娃娃是怎么回事?” 岳大鹏凑到张大伦耳畔,拿手遮着,压低声音嘀咕了一番。 张大伦听罢,面露难色,手肘重重撞了岳大鹏肋骨一下: “先不废话。一人带上一个,尽快回苍牙堡。” 众斥候从远处牵来战马翻身而上,纷纷将地上的孩子拉上自己的马背。 一行人趁着夜色匆匆离去。 待马蹄声彻底隐入深山。 那满地横七竖八的死尸之中,忽然有一具“尸首”动了动,缓缓撑着泥地爬了起来。 孙成抹了一把脸上的污血,摸了摸完好无损的脖颈,长出了一口粗气。 方才听见林子里有人喊趴下,他倒是反应极快,跟着岳大鹏一块儿扑进了草窠里。 黑灯瞎火,岳大鹏只顾着看孩子们,没注意他,这才让他捡回一条命。 孙成站在一地的血水里,望向斥候们离去的方向,咬紧了牙关,狠狠道: “云州巡防营……这笔血债,老子迟早让你们还回来!” ...... 夜半,苍牙堡。 周起率领的军马早已全数入堡。 四面城墙的暗哨与箭塔上,皆已重新部署了当值的甲士,防务安排妥当。 原安远卫旧衙署的后院,几间还算完好的青砖房,日前已被兵卒按照周起吩咐归置了出来。 东厢房内,升腾着阵阵水汽。 林红袖褪下那身沾满血污与泥土的劲装,擦净了身子。 周起命人为林红袖准备了一个宽大木浴桶。 林红袖将整个身子浸入温水中,那连日来在刀光剑影中紧绷着的筋骨,终于得了片刻舒展。 “吧嗒。” 声音极轻。 门闩,正被人用薄刃顺着门缝一点点往旁边拨动。 林红袖闭着的眼睑骤然睁开,眼中惬意瞬间消散,杀意翻涌。 她缓缓起身,扯下搭在屏风上的单薄里衣披在肩上。 赤足落地,踩在青砖上未发出一丝声息。 她一步跨到旁侧的桌案前,探手握住了案上的鸳鸯双刀。 第225章 东厢夜半藏惊雷,春池水暖困红袖 (本章为情感升华篇,不喜欢看情感的可以略过) 东厢房内,水雾萦绕。 门闩处传来几声拨弄声响。 入了周起麾下,多少次刀口舔血,都没让她生过这般阴损的怒意。 这苍牙堡里里外外皆是巡防营的兵,竟有刺客敢在这等时候摸进来,倒真是吃了豹子胆。 她踮起脚尖,赤足踏在湿润的青砖上,屏住呼吸退到屏风后头。 左手刀垂在身侧,右手刀贴着肋下藏好。 她屈着身子,眼皮一眨不眨地盯门闩处,那一线被薄刃顶得微微颤动的缝隙。 只待门一启,对方迈过门槛的那一瞬。 后颈的水珠顺着发梢滚下,沾湿了里衣的领口。 等了片刻,外头却没了动静。 一阵微风自脑后生出。 林红袖心弦一紧,一股寒意直透背脊。 未及转身,一只大手从背后绕了过来,正正捂住了她的口鼻。 紧接着,另一只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后一带,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具温热的胸膛里。 林红袖瞳孔骤缩,想要反手用刀去捅,对方那只环腰的手却扣住了她的手腕。 “别动。” 一道压得极低的气音吐在她耳廓上,热气熏得她耳尖一颤。 “是我。” 林红袖整个人一僵。 这副嗓音,这条手臂,这一身带着皂角香气的常服…… 她哪还能听不出来! 紧绷的杀意散尽,紧接着便是一股汹涌的羞臊与怒火,自胸腔里翻涌上来。 她奋力挣脱开那只捂嘴的手,回过头去。 水汽弥漫之中,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面庞,正搁在她肩头不远的地方,眼角眉梢都是憋着的笑意。 “周起!” 林红袖压着嗓子,又惊又怒。 惊的是这厮竟故意拨动门闩,随即翻窗进了她的屋子,怒的是自己险些一刀劈在了他身上。 她羞臊难当,自己浑身上下,只一件被水浸透的薄薄里衣,紧紧贴在身上。 林红袖嗔道:“你还要不要脸皮?” 周起手臂收紧了半分:我若拘着脸面礼数,怎能讨得女侠倾心相伴? “千户大人好大的本事!”林红袖压着嗓音,怒道, “这是做腻了正经差事,要改行学梁上君子么?” 周起低下头,下巴搭上她的肩窝: “女侠好生厉害的刀。方才但凡我迟踏进来半息,你这两柄鸳鸯,便要替我开了瓢。” 林红袖一听这话,先前蓄着的杀气全成了荒唐,恨道: “你既知道,为何还不走正门?” “正门?”周起的下颌往她湿淋淋的颈窝里蹭了蹭, “正门而入,哪有这般意外惊喜?” 林红袖耳根烫得几乎能烙下印子。 她朝身后撞了一下。 “放开!” 周起被她这一撞,环腰的手反倒收得更紧了: “在林子里,是谁拎着双刀与我置气,嫌我从未踏进过她的门?我今夜紧赶慢赶地补这趟门,倒嫌我登门的法子粗鲁了。” 林红袖一窒。 这话堵得她半个字都接不上来。 林子里那些羞人的话、那一吻……她到现在脖子根都还发着烫。 她偏过头,不肯瞧他:“谁说让你今夜便来!总要顾姐姐点头才可。” “你顾姐姐不是早已为你准备好了大红双人被面。”周起的鼻息扫过她耳后,“那要到几时?我等不得了。” 林红袖咬住下唇。 这浑人,明知她最听不得这话,偏偏专挑她软处下嘴。 可她到底是江湖里厮杀出来的,再羞再恼,骨子里那股烈劲儿还在。 她借着周起说话的空当,腕子一沉,左手刀借水气滑了一寸,反握刀柄,用刀背照着他握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撞了过去。 “咚。” 周起手一麻,环腰的力道松了半分。 林红袖足尖一点,鱼一般地自他怀里滑了出去。 她退开两步,水珠顺着发梢、肘弯、指尖往下淌,在身后留下一串湿痕。 她背靠着屏风,两柄鸳鸯刀终于正经握在手里,凤目含煞地瞪着周起。 “站住。” 她伸出左手刀,刀尖斜斜地指着他鼻尖。 “今夜你别想这般轻易过去。” 周起揉了揉手肘,抬眼看她。 这女人发丝凌乱地贴在颈侧,那件单薄的里衣被水浸得几近透明,本是嫩白的脖颈也染上一层薄红,胸间气息跌宕难平。 可手里握着的,却是两柄淬过血的鸳鸯刀。 人与刀两相对照,又烈又艳。 周起咧开嘴。 “好。”他将沾湿的衣摆拎起抖了抖, “怎么个不让过法?” 林红袖咬着银牙:“我心头堵着一口气,今日不出,便要烂在肺里。你接得住,便算你过了。” 周起把双手往身后一背,往前迈了半步。 “接得住接不住,你这两柄刀招呼上来便知。”他眼底笑意更深, “不过红袖,先把话说明白。今夜我若过了你这一关,回头同我好生过日子,不许再耍小性子。” 林红袖被他这副不正经的痞气晃得心头一颤,刀尖险些抖了一下。 “呸!”她娇叱一声, “你这浑人,先过我这关再来谈日子!” 话音未落,左手刀已挑了出去。 她惯使的双刀本就以快、密见长,再加上心头羞恼,这一招泼水般洒了出去。 周起脚下未动,只是身形微微一矮,肩头堪堪贴着刀风滑了过去。 林红袖手腕一翻,左刀回撩,右刀直刺。 “当!” 周起反手并指如戟,正正点在了她那持刀手的手腕内侧。 不轻不重,恰好让她虎口一麻。 林红袖双臂被这股巧劲一带,胸前空门又开了半寸。 周起一个滑步欺身而上,如附骨之疽一般,紧紧黏在了她背上。 她往左闪,他便往左跟,她往右挪,他便往右随。 双刀施展不开,林红袖咬着银牙,回手一记反撩,刀锋直奔周起咽喉。 周起头一偏,刀擦着他耳际而过,削下一缕乌发。 “嘶——”周起摸了摸耳侧, “红袖,下手这般狠,回头我可要在你顾姐姐面前告你一状。” “告便告去!”林红袖恨声道, “连同你今夜翻窗的事,一并告了才好!让顾姐姐替我治治你这浑人。” 她使了几招都被这厮黏得无处下刀,气得胸口起伏。 可这场景。 太熟悉了。 林红袖猛地想起,在黑云寨前与他第一次过招的光景。 那时她也是这般,使尽了浑身解数,双刀怎么舞都伤不到他半根毫毛。 而这男人,从头到尾都贴在她身上,每一寸毫发都嗅得到他的气息。 林红袖耳根又开始发烫。 她横下心,凤目一厉,刀势骤变,弃了招式,只拼着两败俱伤一般地朝周起当胸刺下。 周起没有避,在她耳边低声开口。 “红袖。这一刀力道足,腰上有劲儿。” 林红袖整个人一震。 刀尖戛然停在了距他锁骨不足一寸的地方。 她瞪大了眼。 半年前那个雪天,他在马背上贴着她的脸,便是这般凑在她耳边,说的便是这一句话。 “若是今夜也有这股劲儿,爷就有福了。”周起眉梢挑着,接上了下半句。 林红袖只觉一股热气从胸口直冲到头顶,再也使不出力气。 她握着双刀的手微微发颤,眼眶里水汽濡濡。 “你……你这浑人……”她颤声道。 “当啷!” 周起在她怔忡之际,扣住了她的手腕,往斜下方一压。 鸳鸯刀脱了手,掉在青砖上。 “你!”林红袖反应过来。 周起已经欺到她腰间,将她整个人往怀里一带。 水汽蒸腾之中,两人贴得严丝合缝。 林红袖能感觉得到,自己的心跳,与他胸腔里那一声一声的鼓响,撞在了一处。 未等她再开口,周起一弯腰,便将她整个人横抱了起来。 林红袖大惊,本能地攥住了他的衣襟:“你要作甚?!” 周起没答她,转身便朝那只宽大的木浴桶走去。 林红袖被这一抱,整个人离了地,下意识地缩在他怀里。 她仰起脸:“放我下来!” 周起低头看了她一眼,眼底笑意更深。 “好。”他俯身将她稳稳放进桶中。 温热的水重新没过肩头。 林红袖坐在桶里,茫然抬头看着周起。 这浑人,倒还知道她身上水湿,怕她受了风寒。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刚要开口骂他翻窗的事,可周起立在桶边,看了她片刻,便伸手解开了自己腰间的衣带。 “你这是……”林红袖瞪大了眼。 衣襟一松,便从肩头滑了下去。 露出来的,是一片刀疤纵横的肩头与胸膛。 林红袖怔了一瞬。 她见过周起穿戎装、穿便服、披甲挂刀,却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她忽然发觉,这浑人身上的旧伤竟比她想得还多。 靠近左肩那一道贯穿伤痕,她记得,那是出使苍狼大营那一回,苍狼王给他的冷箭。 林红袖鼻尖一酸。 紧接着,她整张脸地烧了起来,这才明白这浑人是要在这桶里,来办正经事。 她扭过头去,不敢再看他。 “等等!”她伸手按住桶沿,“此处不成。” “为何不成?”周起的衣物已褪了一半。 林红袖咬着下唇,整个人都在发烫。 她从来没怕过什么,杀人放火从无怯意,可这一刻她却像个小丫头,连话都说得磕磕绊绊。 “我屋里那张床新铺过,被褥也都是新换的。”她垂着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若……你若真急,与我上床去,我依你便是。” 她这话说得已是极尽委屈,几乎是把自己送了出去。 寻常男人听了这一句,多半便依了。 周起偏不。 他将外裳褪下,搭在屏风一角,俯身在桶沿前蹲下,与她平视: “红袖。我看了你这一身水汽,便觉得这浴桶比那床上有趣得多。” 林红袖怔了一瞬。 她忽然明白过来,这浑人翻窗、拨门闩、玩这些花活,根本不是兴致来了想吓她一吓。 是他在外头便算准了她此刻正泡在桶里。 他几日前便命人为自己打了宽大木桶,今夜他从头到尾,就是冲着这桶来的。 你……她几乎咬牙,你早就……? 周起咧嘴一笑,没答。 “你这无赖!”她羞极,“这桶如此窄,你疯了不成?!” “疯了。”周起握住了她的手, “在林子里就疯了,赶了一路又熬到这半夜。红袖,我等不下去了。” 林红袖咬着下唇,还想再争一句。 一声水响。 周起已经踏进了桶里。 水涨了上来,从桶沿一波一波地往外溢。 两人挤在那只本就不算大的木桶里,肌肤几乎贴着肌肤。 烛火被这一阵水气扑得一明一暗。 林红袖整个人僵住。 她湿漉漉的发丝贴在颊上,胸间气息跌宕不定,本就被水浸透的薄薄里衣,此刻彻底贴上肌肤,与无物无异。 她想伸手去推周起,却发觉自己的双腕已被周起一只大手齐齐扣在了桶沿上头。 “你……你放开……”她压着嗓音,“泼皮……抱我出去……” 第226章 鸳鸯刀冷青砖暖,桶外灯笼桶内春 夜阑人静,红烛轻摇。 他低眸细细端详着她。 水气熏得她那张本就极艳的脸蒸出一层粉色,凤目濡湿,唇瓣发颤,整个人陷在水里,比方才舞着双刀时,更添几分入骨柔媚。 “你方才不是说依我了。” “我应允的是床榻,不是这桶中!” 林红袖眼眶微热,“这般模样,实在不成体统……” 周起原本只是想逗她,听到这一句,心底那点隐忍的情愫再也按捺不住。 “桶中体合,便就是体统!” 林红袖一时未及细品这话中的玄机。 她只觉这厮的歪理愈发不堪入耳,正欲再驳,周起已俯下身,重重地堵住了她那张还在念叨的唇瓣。 林红袖本能地咬住牙关。 可周起这回比林中那一次还要霸道。 他扣着她两腕的手不松,另一只大手揽住她后颈,逼她仰起头来承下这个吻。 林红袖牙关再守不住。 她想起今日林中,想起自己咬破他下唇时那点血腥味,便不再挣。 那扣在桶沿上的双腕,悄然松了劲。 周起察觉到,低低笑了一声,将扣着她手腕的那只手缓缓松开,转而探向她肩侧那条松松挽着的衣带。 布帛被水浸透后,原本就松了。 这一勾之下,里衣的肩头便滑了下去,露出一片雪色肩头。 林红袖整个人一颤,下意识地抬手去扯,却被周起一把按住。 “你听我说……”她身子一颤,骤然一紧,痛得颤声道,“我从没……” “嗯。”周起的嗓音贴着她颈侧,又重又哑,“我知道。” “你慢些……” “嗯。” 水气蒸腾,桶外的烛火又晃了一下。 林红袖但觉自己整个人浸在滚烫的水里,五脏六腑都被这水气熏得发软。 那双平日里挽着鸳鸯刀的手,此刻却不知该往哪里搁,半握着,颤颤地搭在周起肩头。 习武之人最忌乱了气息。 可这一刻,她那经过千锤百炼的呼吸,竟乱得一塌糊涂。 她紧咬着银牙,不让自己出声。 窗外远远地传来梆子声,一记,又一记。 更夫敲过了三更。 巡防营的暗哨就在不远处的廊下。 她不敢出声。 可这一刻偏偏比任何时候都难压。 林红袖一狠心,偏过头去,在周起的肩头狠狠咬了一口。 “嘶——” 周起吃了痛,反倒在她耳边低低地笑了。 “红袖。”他贴着她耳廓,“你怎么哪一回都要见血?” “你这……无赖……” 她咬着他肩头,含糊从齿间挤出字句。 这一咬之下,身躯不自觉微微下沉,池水顺着桶沿又溢出几分,淌湿满地青砖。 她松开牙关,下颌轻轻抵在他锁骨之间,胸间气息愈发纷乱。 那股从林中之吻起便压着的火气,此刻再难压抑。 她初经人事,骨子里那点烈劲儿、那身打熬出来的硬功夫,此刻全派不上半分用场。 她浑觉自己整个人都软在了水里,连一根指头都抬不动。 只觉浑身酸软从骨缝间漫溢开来,连带着喉头发紧,眼眶发酸,几声极轻的呜咽便要从齿关里漏出来。 她急忙咬紧唇瓣。 可如何压抑得住。 林红袖心头又急又羞,眼眶倏然泛红。 忽地抬手环住周起后颈,主动吻上他唇。 不求其他,只愿以这般相缠,堵住喉间将要溢出的细碎声响。 “嗯——” 那一声极轻的呜咽,被严严实实地堵在了两人交叠的唇齿之间。 周起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笑。 他自然懂她的心思。 可懂归懂。 懂了,他偏不让她好过。 那只揽在她后腰的手又往下压了寸许。 林红袖整个人像是被这一下激得弓了起来。 她紧紧揪住周起的后颈,喉间一连溢出几声的轻吟,全数被周起含在了口中。 池水涟漪纷乱,烛火被水气熏得只剩一点暗红灯芯。 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屏风后头那面青砖墙上,一明一暗,似有形又似无形。 林红袖只觉得自己整个人浸在一片滚烫的雾里,眼前的烛火、屏风、青砖、鸳鸯刀,全都被这层雾蒸得模模糊糊。 她什么也看不清了。 只剩骨血里一波又一波翻涌的酸软与悸颤,漫遍四肢百骸。 刀口舐血之苦、断骨穿筋之痛,她皆曾亲历,却从未尝过这般滋味。 这一种像是要把她整个人从骨头里头一寸一寸抽空。 林红袖死死攥住周起的后颈,连呼吸都不会了。 她的牙齿轻轻磕在周起的唇上,发着颤。 那一波翻涌的浪,自骨头缝里漫到四肢百骸,又从四肢百骸一寸一寸地汇回胸口。 她整个人绷紧成一张满弓,又在下一瞬塌成一摊春水。 这一瞬,林红袖恍恍惚惚地想起从前山寨里那些糙汉,每每说起这等事时,眼里那点傻乎乎的光。 她从前只当那是浑话,是男人才会犯的痴。 此刻她才知道,原来这事的滋味,竟是这般。 林红袖松开了攥着周起后颈的手。 她整个人软软地伏在他锁骨边,只觉四肢绵软,浑身虚乏,半点气力也提不起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眶里那层水汽终于落了下来,砸在周起的肩头,融在一池温水之中。 良久,她才稍稍寻回几分气力。 林红袖将脸埋在他温润肩窝,嗓音又哑又软,再无半分往日侠女烈气:“…… 好了么?” 周起垂眸望着怀中人,往日眉眼凌厉如刀,此刻浸在水气里,发丝凌乱,眼眶泛红,唇瓣微肿,温顺得全然不似平日的林红袖。 周起喉结滚了滚,在她湿漉漉的鬓发轻轻一吻: “红袖。” “哪有这般轻易,便想让我放过你。” 林红袖伏在他肩头喘息未定,听见这句话,整个人一颤。 你……你又要…… 她话未说完。 周起已伸手扣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在水里轻轻一转。 周起!林红袖大惊,你又要做甚?! 水波被这一转激荡起来,她整个人背对着他,胸前抵上了温润的桶壁,双手不由自主地撑在了桶沿上头。 林红袖整张脸地一下烧到了耳根。 哪里想得到,这男人这般花样百出。 浑人……她嗔怪道,你转我做甚…… 周起用下颌轻轻蹭了蹭她颈侧那块被水气熏得通红的皮肤。 红袖。他贴着她耳廓,你方才那一回,可还满意? 林红袖咬住唇瓣,半个字都不肯接。 既不应声。周起故作不悦,那便是不满意了。 闻得此言,林红袖明白这厮没安好心,想推桶沿往回挣,可这一回周起没有再扣她的手腕。 只是按在她腰间的大手骤然一沉。 桶中的池水毫无征兆地摇晃起来。 水波推涌着拍打在木壁上,发出一阵阵撞击声。 那声音。 时缓,时急。 时重,时轻。 林红袖一开始还咬着银牙撑着,可这般变化莫测的节奏,她怎遭得住。 沙场之上她向来察势入微,分毫动静皆逃不过眼底,偏偏现下半点主见都无。 她预判不到下一刻。 她甚至连自己下一口气该怎么喘,都不知道。 ……周起……她颤声开口,你……你别这样…… 哪样?周起的嗓音含着笑意,你说清楚些。 林红袖整张脸烧得滚烫,连下颌线都染着层绯色。 这厮,哪有不知道的。 他是故意的。 你……你莫要忽快忽慢的……她抿着唇瓣, 求你……容我喘口气…… 话一出口,她自己便恨不得咬碎了舌头。 她林红袖,这辈子从未对人说过字。 今夜,竟为这等事在这浑人耳边低头。 周起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笑,慢悠悠地开口: 老子若容你喘息,岂不正是从了你的体统? 林红袖满心嗔怨,只觉百般无奈无从发作。 你……你这浑人! 我浑了一日了。周起埋首她发间,低声漫语今夜便浑到底罢。 话音未落,他的动作骤然一变。 不再是方才那般忽快忽慢的撩拨。 沉沉的水波,一记,又一记地推来。 林红袖整个人像是被一道道浪头打着,只能用力扶住桶沿稳住身体。 她想出声,想骂他,想求他停一停。 可这一切的话头,都被堵在了喉咙里,化成几声极轻极轻的、自齿关里漏出的呜咽。 她紧咬着下唇。 血味在唇齿间漫开来。 别咬。周起腾出一只手,伸到前头来,用拇指轻轻按住她那已经被自己咬破的下唇,咬我的。 林红袖转不过头,便偏过脸,狠狠咬住了周起探出她肩头的手。 周起痛极,只觉心头躁意翻涌,反倒越发畅快。 红袖,你今夜见了我多少血了? ……闭嘴……林红袖含糊不清道。 水从桶沿一波又一波地涌出去,淌满了青砖地。 周起瞧她纤手紧箍桶沿,指节绷出一片青白。 红袖。他俯在她耳际轻嘱,撑着我。 林红袖牙关松了一寸,松开了咬着他手指的劲。 她颤颤地反握住周起的手指。 桶中池水陡然翻涌,波澜骤起。 林红袖身形一晃失了重心,慌忙运力撑住桶沿稳住身子。 而周起反倒顺势往后一靠,脊背重重抵着桶壁。 咔嚓! 一声极轻的木裂之声。 林红袖正陷在那片浑浑噩噩的浪头里,根本没听见。 那只本就被两人挤得吃不住力的木桶,自桶壁处骤然裂开! 桶里那一池水地一声冲了出去,连带着两个人也跟着往前一栽。 林红袖惊呼出声。 她那一声还未叫完,便被周起一把捞住腰,整个人按在了他怀里。 桶里的水奔涌而出,自青砖地上一路漫开,连屏风都被冲得歪了几寸,再顺着东厢房地势低的那一头,地往外流去。 这一池水实在汹涌,漫过了门槛缝,淌上了廊下的青石板。 廊外。 两个当值的甲士,被一阵的响动惊醒。 什么动静? 听着像是屋里头有东西塌了。 两人对视一眼,提了灯笼快步往这边走来。 走到东厢房檐下,灯笼一照,只见门槛底下正地淌水,沿着青石板蜿蜒淌出去一长溜。 两人脸色一变。 林姑娘?年长那个甲士站在门外两步远的地方,朝里头唤了一声, 林姑娘可在屋里?方才听着屋里头有响动,可是出了事? 年轻那个甲士跟着应和: 林姑娘但有差遣,弟兄们这便进来。 屋内。 林红袖正瘫在周起怀里大口喘着,听见门外这两声唤,吓得一激灵。 她压了半晌的气息,才稳了稳嗓子,朝外头扬声答话。 无……无事…… 她话音里还带着颤,自己听着都心虚得很。 她咽了口气,再开口时已勉强压稳了: 是这桶……老了。我自己处置便好,不劳两位弟兄。两位且回廊下当值。 门外两个甲士对望了一眼。 林姑娘平日里嗓门何等清亮利落,方才那一声却又哑又颤,像是憋着什么气在说话。 年长的那个皱了眉,刚要再问。 年轻的伸手扯了扯他袖子,凑到耳边低声嘀咕了两句。 ……既是无事,弟兄们便回廊下守着。林姑娘有事再唤一声便是。 两人压低了脚步,提着灯笼匆匆退回廊下。 屋内。 林红袖整个人贴在周起胸前,听着廊下两道脚步远去,悬着的一颗心才慢慢落下来。 周起肩头抖了抖。 林红袖一抬眼,见周起憋着满肚子的笑。 她羞愤交加,恨不得当场咬死他。 伸手在周起腰侧的肉上狠狠掐了一把。 都怪你!林红袖几乎要哭出来,明日这事便要传遍整个苍牙堡了! 她撑着周起的肩头要起身: 行了行了……这下好了吧?可以放过我了么。 周起正色道:这怎能停在一半。 停在一半?林红袖眸中满是不解, 那……那你还要怎么样,才肯罢休? 周起垂眸看着她,伸手揽住她的腰肢,腾身而起,将她整个人捞了出来。 林红袖被这一抱,整个人离了地。 她浑身湿透,水珠砸在地上作响。 周起将她横抱在怀里,四下张望了一眼。 腾出一只手,扯下屏风一角的外裳,披在林红袖身上。 林红袖仰起脸,唇瓣发颤。 周起…… 周起垂眸凝着她泛红的眉眼,今夜的账,咱们换个地方算。 第227章 苍牙堡千户定计,平津城总兵问责 晨光微熹,初鸟啼鸣。 周起睁开了眼,视线垂落,静静端详着怀里的人。 这女子往日里总是双刀不离身,在刀光血影中连眉头都不曾皱过半分。 如今那满身的凌厉煞气尽数褪去,只如一只乖顺的猫儿般,温软地伏在他的胸膛上。 那种将一匹野性难驯的烈马彻底收服的快意,化作一股极盛的满足感,填满了他的四肢百骸。 周起指腹轻轻掠过,将林红袖额前被汗水濡湿的几缕碎发拨至耳后。 似是察觉到了动静,林红袖羽睫微颤,缓缓睁开了眸子。 她不敢去迎那道灼人的视线,只将脸颊贴着温热的肌肤,指尖不由自主地抬起,顺着他胸膛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旧日刀疤,一寸一寸地游走。 周起手掌环过那截纤细的腰肢,在光洁平滑的脊背上缓缓摩挲。 林红袖面颊泛起一抹绯红,偏过头去:“莫要总盯着人瞧。” 周起胸腔微震,溢出两声低笑:“老子自己的女人,如何瞧不得?” 林红袖脸颊愈发滚烫,抬手在他腰间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嗔怪道: “没皮没脸的!昨夜非要在……在那木桶里折腾,若是传了出去,教我这脸面往哪搁?” 周起由着她掐,毫不在意地舒展了一下筋骨:“怕甚?这云州城也好,平津城也罢,谁人敢看我周起婆娘的笑话?” 林红袖抿了抿唇,轻哼一声:“谁是你的婆娘?八抬大轿未曾抬我进门,红盖头未曾掀,顾姐姐也未曾点过头,你少讨我的便宜。” 两人又在榻上温存了片刻。 林红袖终究是做惯了大当家的人,分得清轻重缓急。 她抬臂抵住周起坚实的胸膛,稍稍用了几分力往外推了推。 “罢了,莫要再闹。快些回你那屋换身齐整衣裳。”林红袖坐起身,扯过一旁的外衫披上, “外头天都大亮了,营里诸般军务还等着你定夺。咱们今日可是要启程回云州?” 周起顺势起身,捞起搭在榻边的里衣穿在身上。 “嗯,今日便走。”周起束紧腰带,“韩岳那老匹夫今日若是发觉咱们搬空了平津的府库,还占了苍牙堡,定要来兴师问罪的。” ...... 半个时辰后。 周起与林红袖皆换上了一身齐整甲胄,并肩行至苍牙堡签押房院外。 院内,马不六、陆迁等一众将校已然候在阶下。 周起刚跨入院门,视线便越过众人,停在了右侧的角落。 岳大鹏肩腿上横七竖八地缠着几道白布条,正和张大伦一左一右,护着十来个衣衫褴褛的半大孩子。 周起走到阶前,没有先去问那些孩童的来历。 “你小子,怎的还挂了彩?”周起上下打量了一番岳大鹏。 岳大鹏挠了挠后脑勺,扯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嘴角一抽: “大人晓得,俺这手上的功夫稀松平常。昨夜路上撞见一伙野狐岭的山匪,不防备挨了几下阴刀子。” 周起眉头微挑,戏谑道:“怎么?被一群天狼精骑追着砍没伤着半分,反倒叫几个不入流的山匪给放了血?” 话音刚落,躲在岳大鹏身后的人群里挤出一个瘦小的身影。 沐青禾上前迈出半步,仰起脸迎上周起的视线: “周千户,岳大哥是为了护我们周全,才受的伤。” 周起垂下眼帘。 这孩童不过十一二岁,面颊干瘪。 周遭立着一圈满身煞气的披甲军汉,这孩子置身其中竟无半点瑟缩之态,一双眸子澄澈分明,透着股远超年岁的笃定。 岳大鹏见状,赶忙往前横跨一步,将沐青禾挡在侧后方。 “大人,这是俺在路上撞见的一群娃娃。”岳大鹏搓了搓蒲扇般的大手,将腹稿倒了出来, “他们都是这平津地界遭了兵灾的遗孤。这里头有一大半,原都是咱们镇北军军户出身。男丁战死,又没了娘,没人管,便凑在一处靠着听风岭的山洞活命。” 岳大鹏顿了顿,腰板挺直了几分,把话往实处落: “俺没讨令就把他们领回来,一来是瞧着他们都是咱们边军的遗种,放任不管实在可怜。二来,这些娃娃只要给口饱饭,在营里跑跑腿,等再熬上两三年长壮实了,塞把刀,个顶个都是对大人死心塌地的好兵!” 周起颔首应声:“行,人是你领回来的,便交给你了。看着办吧,在堡里寻个妥当的院子,给他们安置下来。” “我们不讨饭吃。” 沐青禾从岳大鹏身后闪出,迎上周起的目光: “千户大人,听岳大哥说你们是云州来的,那对平津这带的山头地势定然不熟。我们在平津地界长大的,哪里有偏僻的野兽道,哪里有能藏人的荒草沟,我们都门清。” 沐青禾下颌微扬:“我等可充乡导,换这口军粮。不白吃闲饭。” 周起静静看着眼前这个半大孩童。 良久。 “几岁?” “十二。” “识字么?” “认得几百个。” 周起没再追问,视线转向岳大鹏: “先带他们下去安顿。把你的伤口处置妥当,下去歇着吧。” 岳大鹏抱拳:“谢大人。” 他转过身,冲着沐青禾等孩童使了个眼色:“走。” 周起转身跨入签押房。 林红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那干瘪却挺得笔直的背影上,眸光微微闪动。 她端详了片刻,眉峰微挑,并未作声,只随周起一同跨入了签押房。 众将校鱼贯而入,分列两厢。 周起走到书案后坐定,视线落向左侧: “陈先生,把方才那群娃娃的来历查实,登记造册。日后阵亡将士们的遗孤,总得有个安身立命的去处。另外,挑几个机灵的弟兄,去他们口中的原籍村落查访核实。锦国人惯用细作,务必查验干净。” 陈醉微微躬身:“大人思虑周全,陈某这便安排人手去办。” 周起目光转正:“陆迁。” 陆迁跨出一步:“标下在。” “平津战事已了,我今日便拔营回云州。”周起十指交叉,搁在案头, “步卒与苍牙堡内收拢的溃军,全数留给你。平津平叛你是首功,自今日起,你暂代苍牙堡守备之职,城中大小军务皆由你节制。陈先生留在此地辅佐于你。” 陆迁单膝点地:“标下领命!” 周起看向马不六:“除却咱们巡防营骑兵原配的坐骑,咱们此番平津之行,共缴获了多少天狼战马?” 马不六抱拳回禀:“回大人,夺回的天狼副马,加上铁门岭一战的缴获,共计四千四百五十六匹。” 周起微微颔首:“此番能有这般丰厚的斩获,皆是诸位弟兄拿命换来的。” 陈醉上前两步,缓声开口:“恭喜大人。有了这批战马,大人便有了组建一卫精骑的底子。不过,韩岳这一两日定会来堡中兴师问罪。咱们城中本就容不下这许多马匹,他若瞧见大人手握数千战马,定心生忌惮之心。若是他一纸奏疏捅到镇北王府,恐于大人日后的谋划不利。” 周起问道:“依先生之见?” 陈醉捻了捻短须:“堡中留下四百五十六匹足矣。余下的四千匹,今日全数随大人带回云州,择夜里送入黑云寨中圈养。” 周起略作思忖:“仅留四百余匹,恐怕不够。万一我走后,你们需要出城巡防、镇压周遭流寇,亦或需快马传递军情,脚力怕是不济。” 马不六在一旁接话:“大人忘了,大伦和大鹏惊散了上万匹天狼战马,咱们只拢回来两千余匹。这苍牙堡往北,方圆百十里的荒野老林之中,还散落着数千匹天狼马。” 周起眸底骤亮,扬声唤道:“张大伦。” 张大伦上前一步:“在。” “你与岳大鹏此番惊散敌军马群,搅乱天狼后方,皆立下大功。”周起双手压在案沿上,身子微微前倾, “我现擢升你二人暂代百户之职,各拨给你们一百精锐,组建苍牙堡游骑左右哨。我回云州的这些时日,你们一边搜拢散马,一边摸清苍牙堡北面百里内的山川野道。你们二人能拢回多少马,我便给你们补多少兵。能画出多少路,我便给你们记多少军功。” 张大伦按住腰刀,大声应诺:“标下誓死效命!” “你们二人的军籍尚在军器局。”周起补充道,“回云州之后,我会将你们的军籍正式转至巡防营名下。” 周起目光扫过堂下站立的将官:“待云州战事彻底平息,此番诸位的功劳,我皆会上报总兵府,为大家请赏。” 众人齐齐抱拳:“谢大人!” 诸般事宜交代妥当之后,周起下达了最后一道军令:“韩岳若来此地要人要地,堡门紧闭。无论他在外头如何叫骂,你们皆闭门不见。只推诿说我不在,你们做不了主,让他等我回来再说。无需与他起任何争执。” “退下准备吧。” 众将领命,陆续退出签押房。 堂内只剩下陈醉一人。 他走到书案前,从宽袖中取出两份封好的呈报,递到周起面前。 “大人,这是陈某替大人拟好的呈文。”陈醉指着上面那份, “这一份,需即刻派快马送往雁雍镇北王府。务必要在韩岳上报您越界抢占苍牙堡的呈报递上去之前,先一步送到镇北王手中。” 周起展开呈报,目光扫过纸面上的字迹: “......右路军苍牙堡守将、安远卫指挥使庞英,临阵弃垒,致使要塞沦丧,军民惨遭屠戮。右路军复遭锦国与天狼重兵合围,元气大伤,已无力拱卫平津西北之国门。末将适逢其会,率部全歼天狼奇兵,为保大宁北境屏障不失,暂代右路军守卫平津西北门户,据守苍牙堡以拒胡虏……” 周起合上呈报。 这番言辞字字诛心,将庞英的弃城之罪与韩岳的无能摆在明面上,给了镇北王一个无法拒绝的绝佳理由。 陈醉指了指下面那份:“另一份,待大人回了云州,将平津战事禀明苏澈、言明您要驻守苍牙堡的意图之后,再将此呈报与云州的战报一并送去镇北王府。” “老陈想得周全。”周起将呈报收入怀中,看向陈醉,“我走后,这里便交托给你与陆迁了。他是个通透人,有什么关节,你与他直言说明即可。” ...... 平津城,总兵衙署。 韩岳端坐于正堂的主位交椅上。 他的视线越过长案,自堂下分列两侧的将官身上逐一滑过。 这些人大多灰头土脸。 铁门岭一役,右路军伤筋动骨,横野卫指挥使更是命丧沙场,再也没能走回这间衙署。 韩岳的目光在左侧一个空当处停住,面皮紧绷,手掌按在膝头的护甲上:“庞英呢?” 堂内一片寂静。 众将低垂着眉眼,无人接话。 “苍牙堡乃是我右路军扼守西北的门户。”韩岳上身前倾,粗重的呼吸声在堂内格外清晰, “天狼人过万的精骑,不声不响地越过了这道屏障,直插咱们铁门岭的后腰!右路军上下几万人,事先竟毫无知觉!” 他眼眶里布满血丝,逐一看向那些沉默的部将:“他庞英手里握着安远卫,就算城池守不住,难道连一骑报信的游哨都放不出来?” 第228章 查底细平津生疑云,退半步阵前让先锋 堂内无声,落针可闻。 韩岳那声怒喝在空旷的签押房内回荡,却无一人敢出列回话。 半晌,参军文墨才往前挪了半步,双手交叠,垂首禀报: “总兵大人,昨夜收拢安远卫逃入城中的溃卒,仔细盘问过。天狼人趁夜奇袭苍牙堡,庞指挥使他……并未据城死守。他带着家眷与十几名亲卫趁乱弃堡潜逃,至今不见踪影。” 韩岳面皮一抽,手掌重重拍在长案上,震得案头笔架一跳。 “混账东西!”韩岳咬着后槽牙,“即刻发下海捕文书!庞英若是还喘着气,给本镇锁拿回平津,军前正法!安远卫上下,凡随他弃堡苟活者,皆以临阵脱逃定罪,杀无赦!” 文墨咽了口唾沫,没有退下,腰背反而压得更低了些:“大人,还有一事。天狼人在苍牙堡屠城,洗劫撤离之后,云州军的周起率部补了空缺,将那城池收了。想必此刻,苍牙堡还握在左路军的手中。” 韩岳眉头紧紧锁成一团,目光剜向文墨:“昨日,他与本镇交割平津城防时,为何对此事只字未提?” “他既只字不提,定是另有图谋,或许他并未回云州,而是去了苍牙堡。”文墨揣测道。 台下众将面面相觑。 一名膀阔腰圆的游击将军上前一步,甲片相碰:“大人,铁门岭被围时,周起率部杀穿天狼后阵,确实解了咱们的死局。末将本以为他是念及同袍之谊来援,可他怎会反倒去占咱们的苍牙堡?” 另一名臂上缠着绷带的参将握住佩剑:“同袍之谊?我看他是早就算计好了!咱们在山底下跟蛮子拼干了血,他倒好,在后头不声不响端了咱们的西北门户。这哪里是来救人,分明是来抢地盘的!” 站在前列的扬威卫指挥使压了压手,满脸不解:“可他若真要吞咱们的地盘,昨日为何又这般痛快,将平津城交还给了总兵大人?他占着个荒堡,却让出大城,这不合常理。” “这还想不通?”方才那名参将咬着后槽牙,“他这是拿平津城堵咱们的嘴!苍牙堡卡在室韦和渤凉交界,他卡在那儿,咱们右路军的西北角就等于被人捏在手里了!” 堂内顿时嘈杂起来,原本对左路军心存的那点感激,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搅得支离破碎。 疑惑、戒备与不甘在众将脸上交替。 文墨从宽袖中取出几份刚整理出的册子,双手呈递上前: “属下刚统计清楚。那周起进驻平津,接管了城门防务与知府衙门后,曾带人去查抄了城北‘德盛归’的商号。他留在府衙的卷宗里写明,这德盛归乃是众生相的暗桩。据咱们府衙的捕快回禀,他们赶去查封时,那商铺内外确已人去楼空。” 文墨停顿了一息,声线微沉:“周起不仅抄了商号里的余粮,还将咱们府库中的存粮一并搬了出来,全数发给了城中百姓。” 韩岳双眼微眯,眼底透出几分狐疑:“他一个云州来的千户,初来乍到,是如何在半日之内,将那德盛归与妖教的底细摸得这般通透的?” 文墨摇了摇头:“属下盘问过府衙的人,无人知晓他从何处得来的消息。另外……” 文墨将呈在最上面的一本册子翻开,指着空白的纸页: “咱们兵库里存放的上等精甲与未开刃的兵器,尽数不翼而飞。守库的官兵说,周起刚一控制平津,便以排查严峻同党为由,将他们全数关押在后院盘问,武库内外无人看守。这凭空消失的军械,定是那周起暗中做的手脚。” 韩岳下颌紧绷,腮帮子咬得直抽,双臂青筋直跳。 “好一个周起!”韩岳怒极反笑,“先在平津城散本镇的粮,替左路军施恩收买人心。转头又占了苍牙堡,替本镇守起了门户!” 韩岳将案上的几本名册扫落于地:“他这是把右路军的面皮生生剥下来,贴到他左路军的旗杆上去了!” 文墨弯腰将册子逐一捡起,掸去灰尘: “大人息怒。这粮食发了也就发了,城中百姓得了实惠,倒也安稳。属下已安排人去周边县镇紧急抽调,勉强能应付过去。可那武库里的精甲兵刃,皆是耗费重金打造的家底,若要重新补齐,咱们可是要耗费大把的银两与时日。” 韩岳靠向椅背,仰起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这是救了本镇一命,回手又狠狠捅了本镇一刀。”韩岳闭上双眼,心中别再一股郁气, “让本镇死不得,也活不痛快。这等一石三鸟的阴损主意,定是苏澈那老匹夫在背后指点!刻意让本镇承了他的恩情,却又偏偏发作不得!” 堂内寂静了片刻。 韩岳霍然睁开双眼,目光在堂下分列的诸将身上扫过,最终停在一人身上:“郑图!” 一名身材敦实的武将跨出队列,抱拳应声:“末将在!” “铁门岭一役,你们定风卫结阵在后,未曾伤筋动骨。”韩岳抬手自签筒中抽出一支红头令箭,掷在地上, “你即刻去点齐一千人马,去把苍牙堡,从左路军的手里给本镇拿回来!” 郑图弯腰捡起令箭,大步流星地退了出去。 韩岳转过头,视线落回文墨身上:“文参军。即刻行文,将此番各营接阵的始末、折损与斩获之数,仔细勘核。拟出一份详尽的军报,尽早呈送雁雍。” ...... 两日后。 暮春的暖风拂过平津西北的旷野。 定风卫指挥使郑图,带着兵马在苍牙堡紧闭的城门外吃了整整两天的西北风。 同室操戈的罪名他担不起,最终连一块城砖都未能摸到,只得灰溜溜地拔营退回了平津。 而此时,云州西北平原上。 漫天黄尘自东方滚滚卷来。 周起跨骑黑鬃战马,率领着一千多精骑,浩浩荡荡地出现在了左路军阵地的后方。 在他们身后,几十辆大车排成长龙,车斗里满满当当,全是天狼首级。 左路军中军大营前。 听闻探马报捷,大都督苏澈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双手负后,立于点将台的高阶之上。 他目光越过营栅,远望着归来的周起。 站在台阶中段的曾先生,提着袍角迎下几阶,视线掠过那数十车首级,抚须朗声笑道: “好一个周千户!这一趟平津之行,真可谓是猛虎下山,势不可挡啊!” 周起驱马行至点将台前,翻身落地,单膝点地抱拳: “标下巡防营周起,自平津战场归来,特向大帅复命!天狼一万奇兵绕袭右路军的图谋,已被我军粉碎。苍狼部三王子特穆尔与火隼王阿木尔,皆已战败溃逃。此役,我巡防营斩敌首三千六百余,阵亡弟兄三百二十七人。” 此言一出,诸将哗然。 以区区一个巡防营的兵力,深入敌后斩首三千六百余,自损竟不过三百! 这等骇人听闻的战损比,放眼整个镇北军的百年战史也未曾有过! 左路军诸将,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周起的以弱胜强,以少胜多。 但他们暗自盘算,自己背靠这森严的九极缚狼大阵,接连几次面对天狼千骑闯阵,战损比也不过如此。 这周起孤军深入敌后,无险可守,众人心里皆是琢磨不透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快起!”苏澈面上浮现喜色,“干得好!今日阿勒坦若是再来叫阵,便把这些首级尽数推出去,给他好好看看!” 周起顺势起身,昂首道:“大帅,今日便让标下出阵,杀他一阵。” “好。”苏澈微微颔首,“我们结阵死守多日,是时候杀杀他的锐气了。你连日奔袭辛劳,想必也乏了,先下去歇息片刻。” 周起垂下眼帘,抱拳应道:“大帅亲自立于阵前,挡下阿勒坦数万主力,镇北军十万将士日夜浴血,标下只在敌后奔袭,怎敢轻言辛劳?若无大帅与诸位将军在这平原上犹如铁壁般钉住天狼大军,标下哪有这等良机。此战能胜,全赖大帅运筹帷幄,以及各营弟兄们的死战之功。” 苏澈听得舒坦,面上笑意更浓。 可周起余光扫过阶上,却见其余几位指挥使和千户们,面皮紧绷,神色间并未见多少欢喜。 曾先生上前一步,插话道:“周千户,你麾下兄弟连日鏖战,还能再战吗?” 周起闻言,视线与曾先生在半空中碰了一瞬。 只这一下,他心头便是一亮。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自己这几日风头太盛,若是把功劳全揽进自己怀里,连口肉汤都不给其他卫所留,必定遭人眼红嫉恨。 左路军说到底是他周起发迹的大本营,这几位卫所指挥使的关系必须要笼络住。 万一日后哪天接了苏澈的班,执掌这十万大军,少不得还要仰仗这些老将的鼎力支持。 况且,待会儿把那几千颗首级往阵前一摆,阿勒坦见状必定暴怒发狂。 此时若把疲惫不堪的巡防营拉上去顶这头一波怒火,底下的兄弟不知道要白白折损多少。 周起念头百转,当即顺着话音改了口:“先生明鉴。巡防营的众兄弟确实人困马乏,难堪大阵鏖战。不过,标下愿单骑出阵斗将。若能得胜,再请一支我镇北军精骑掩杀,定能再挫敌军士气。” 他转过头,视线在将台下方的一众将校中巡视了一圈,目光落定。 “敢请骁骑卫小季将军,与周某一同杀敌。” 季破虏这几日被父亲季长风强按在后阵,一柄芦叶蘸钢枪未饮半点敌血。 眼看着周起连立战功,他心里早如百爪挠心般难耐。 此刻听见周起当众邀战,他哪里还按捺得住。 季破虏当即跨出队列,甲叶碰撞作响,抱拳朗声喝道: “大帅!破虏愿往!破虏愿助周将军一臂之力,杀尽天狼军!” 季长风站在一旁,手掌压在佩剑的吞口上,却硬是没法在此刻出言拦阻。 苏澈手抚帅案边缘,朗声道:“好!我镇北军有你等这般后起之将,何愁天狼不破,何愁边关不稳!今日,着你二人率两千精骑,出阵迎敌!” 第229章 阵前戏语激悍将,车载残首惊敌魂 暖阳当空,荒原泛青。 半个时辰后。 天狼大军列阵于大宁左路军大阵之前。 一员身形粗壮的天狼将领,催马越众而出,直逼大宁阵前。 “南朝的地鼠!”那将领手中长柄铁骨朵遥指大阵,用生硬夹生的宁朝官话破口大骂, “我是天狼勇士哈丹!你们躲在壳子里,连草原上的瞎眼土拨鼠都不如!只配在泥洞里吃泥!连提刀的汉子都没生出一个的吗?” “轰——隆——” 九极缚狼大阵正中,三层重盾向两侧缓缓推开,敞开一道宽阔的阵门 。 周起单手倒提方天画戟 ,季破虏手握芦叶蘸钢枪 ,二人并辔驰出。 在其身后,两千骁骑卫精锐铁骑鱼贯涌出。 阵门深处,另有数十辆蒙着黑布的宽大板车,被辅兵吃力地推拽出来,列于两军阵前的空地上。 哈丹见多日紧闭的宁军军阵竟真敞了门,扬起手中兵刃,咧开厚唇: “躲在地洞里的老羊,今日总算舍得出来送命了?报上名来!爷爷的棒子,不砸无名之辈!” 周起勒住战马,眼皮微抬:“我叫倪蝶。你们天狼人脑子笨,记不住两个字,叫我后面那个字就行。” 哈丹粗眉拧成一团,嘴里将那两个字生硬地嚼了一遍,试探着吐出一个字:“爹?” 周起脆生生地应下:“哎,对了。” 周起身后那两千骁骑卫精锐先是一怔,随即爆出一阵压不住的大笑。 笑声震彻旷野,连素来端着架子的季破虏,嘴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哈丹虽不精通宁朝官话,但听着对面那铺天盖地的嘲笑,也回过味来,明白自己被这宁将当众戏耍了。 哈丹面上涨起紫红,双目圆睁,将手中长柄铁骨朵在半空中抡了个圆,怒声咆哮: “无耻宁狗!既然出阵,为何还不上前受死!不敢过来,是怕了吗?” 周起手中画戟在身侧随意一横,悠悠道:“急什么。先让你看看,我给你们大汗准备的礼物。” 他稍稍侧首,向后递了个眼神:“掀开。” 数名辅兵上前,一一扯落了那些大车上罩着的黑布。 刺鼻的生石灰味,在阵前散开。 那几十辆宽大的车斗里,堆放着的全是沾满白灰的天狼首级 。 前列的几名骁骑卫骑兵纵马上前,手中长枪的枪尖上,各自单独挑着一颗面目模糊的头颅。 周起提缰踱马上前两步,画戟遥点着那些大车:“哈丹,看清楚。这些,便是你们大汗派去偷袭平津的人头。” 画戟锋刃在半空中缓缓游移,顺着几名骑兵枪尖上的首级逐一掠过。 “看看这几个。”周起扬起下巴,“有没有你认得的?” 哈丹凝神望去。 视线定格在居中那颗长着络腮胡、眼窝深陷的首级上,喉结剧烈滚动,惊骇交加地狂吼出声:“拔都 !” 周起捕捉到了哈丹瞳孔里的震动。 他驱马靠近那名举枪的骑兵,手腕微翻。 方天画戟的月牙刃自下而上斜斜一探,切入那颗首级的脖颈断口处。 周起小臂发力,戟杆向外猛地一甩。 那颗人头在半空中翻转飞出,“吧嗒”一声,径直滚落至哈丹的马蹄前方。 周起双腿微夹马腹,画戟平举,毫无起伏道:“我现在就送你去见他。” 黑鬃马四蹄发力,化作一道乌光驰出。 哈丹双目怒赤,喉咙里爆出一声狂吼。 他双手抡起那柄沉重的长柄铁骨朵,迎着周起当头砸来,兵器卷起一阵粗重的风声。 周起眼睫未抬,手中六十二斤的方天画戟平贯而出。 破阵戟·第一式——破阵! 这一戟快若惊雷,全无防守退避的余地。 铁骨朵的砸击之势尚未过半,尖锐的画戟锋刃已然后发先至,“当!”地一声,顶开铁骨朵的柄杆,顺势凿穿了哈丹的胸甲,直透后心。 周起手腕微旋,向外一撤,抽回画戟。 哈丹雄壮的身躯向后仰倒,跌下马背,一只毡靴却恰好卡在了皮镫里。 他整个人倒悬在马腹一侧,鲜血顺着垂落的头颅涌入荒原的泥土中。 草原部族世代生息,最忌尸骨残缺、沦落敌手,于阵亡将士的全尸看得极重。 见主将仅一合便丧了命,天狼阵前那数十名亲卫惊怒交加。 众人齐齐高呼着天狼语,拍马冲出本阵,直奔场中,意欲夺回哈丹的尸首。 季破虏握紧芦叶蘸钢枪,身躯前倾,当即提缰欲出:“周将军,我带人挑了他们!” 周起抬起左臂,看着前方奔涌而来的天狼亲卫: “莫动。人出来了,咱们就多杀两个,凑个本钱。” 言罢,周起催马贴近哈丹那匹坐骑,手中画戟翻转,宽厚的戟面重重拍在那战马的后臀上。 战马受了惊吓,发出一声长嘶,拖着倒挂在马镫上的哈丹,掉转马头,径直朝着天狼大阵的方向狂奔而回。 沿途磕碰跌撞,在泛青的荒原上犁出一条刺目的血痕。 迎面冲来的天狼亲卫眼见主将尸首被马匹拖拽着反冲回来,阵脚顿乱。 众人顾不上再往前厮杀,纷纷甩开套马索,在半空中呼啸挥舞,急慌慌地去套那匹受惊的战马。 天狼亲卫们在阵前慌乱甩着套马索的当口,周起连半分余光都未曾施舍。 他端坐马背,视线越过扬起的尘土,径直锁定了天狼中军那面高高飘扬的狼头大纛。 旷野极远,日轮高悬。 中军大纛之下,天狼大汗阿勒坦眼睫微压,阵前那宁将的面目被逆光模糊成一团黑影。 “那是何人?”阿勒坦出言询问。 身侧,大巫师阿骨朵拨动着指间的骨珠,干瘪的嘴唇翕动道:“大汗,是周起。” 听到这个名字,阿勒坦宽大的手背上绽出几根青筋。 阵前,周起单臂提戟,胸腔鼓胀,提足了中气,声音穿透旷野的风,遥遥送向天狼中军: “阿勒坦!听真切了!我没杀你那三儿子,不过你也不用记我的恩情。我不杀特穆尔,是因为他蠢得出奇!” 周起手中画戟向后随意一挥,点向那几十车滚着白灰的头颅: “你看,他上赶着给我送了这许多人头来记军功,我实在舍不得要他的命啊!” 草原部族笃信长生天,躯干完整方能魂归天际。 若被斩去首级充作南朝人的军功,魂魄便只能拘在泥淖之中,做孤魂野鬼。 此举在草原上唤作“截魂”,乃是对死者最恶毒的咒诅与羞辱。 狼头大纛下,喧嚣戛然而止,静得只余风卷旗面的猎猎沉响。 阿骨朵一双浑浊的眼珠盯着阵前那一车车的首级,手中的骨珠停了。 老脸上皮肉不受控制地抖了两下。 “大汗……”阿骨朵嘶哑道,“绕袭平津的奇兵……败了。这煞星不仅毁了狼河关,竟连咱们切断韩岳后路的这盘棋,也给一并掀了。” 阿勒坦瞳孔骤缩。 特穆尔是死是活,他这做大汗的尚能硬起心肠不去计较,但那一万王庭精锐覆灭,意味着他苦心筹谋、借道室韦以夹击大宁右路军的宏图霸业,竟被眼前这个区区宁朝千户,生生撕出了一道无法弥补的裂口! 自己这几日在云州城外做出的围城声势,至此全成了一场落空的笑话。 一股前所未有的惊怒直冲脑门。 阿勒坦下颌的皮肉剧烈抽搐了一瞬,一把攥住马鞭的皮柄,口中犹如嚼碎了铁砂:“谁去取下此子首级?!” 旁侧的雪绒部小将骨碌儿听得火起,抓起链子锤便欲出阵。 还未及催马,一旁的老族长阿日善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坐骑的辔头,连连摇头,攥紧了缰绳不肯放行。 没等骨碌儿挣脱,一员身形如熊罴般的巨汉催马越众而出。 此人乃是阿勒坦帐下亲卫千夫长,怯薛将军脱脱。 他头上罩着一顶覆面镔铁盔,铁面被打造成獠牙交错的兽吻模样,只露出一双满是戾气的眼睛。 脱脱双手擎着一柄双刃大斧,隔着铁面瓮声回禀:“大汗,脱脱去取他脑袋。” 脱脱双腿猛夹马腹,重型战马狂奔出阵,直扑大宁军阵。 周起见敌将奔来,却一拨黑鬃马的马头,不疾不徐地退向了身后两千骁骑卫精锐。 阵脚处,周起勒住缰绳,偏过头,目光落向一旁早已按捺不住的骁骑卫少将军:“季将军,这个归你了。” 季破虏等这一刻已不知熬了多长时辰。 他一拽缰绳,胯下那匹通体赤红的“胭脂评”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 芦叶蘸钢枪在半空中挽出一朵枪花,季破虏连人带马化作一道红影,从大阵中飙射而出。 狂奔而来的脱脱见阵前换了宁将,面具后的眼皮都未曾眨动半下。 于他而言,宁朝人的性命皆如杂草,斧头劈碎谁的头骨并无分别。 脱脱双手高擎大斧,迎着季破虏的枪锋悍然劈落。 季破虏不敢硬接这等重兵刃的锋芒。 他双手握紧枪尾,以腰为轴,枪杆贴身划出一道半圆。 燎原枪法第五式·新月。 枪身紧贴着落下的斧柄向外一荡,堪堪将那重斧的劈砍轨迹卸偏。 季破虏只觉双臂大震,虎口隐隐发麻。 二马交错之际,季破虏猛拽缰绳,回马便是连续三枪。 第一式·星火。 三点寒芒抖出,虚实难辨,直奔脱脱面门与胸腹。 脱脱仗着一身厚重的铠甲,对胸腹间的虚招理也不理。 见枪尖逼近面门,他竟不避不退,粗壮的脖颈猛然发力,直接甩动那生铁铸就的兽吻面甲,迎着枪锋狠狠撞去。 “当!” 精钢枪尖在铁面具上擦出一溜火星,却被这股蛮力磕偏。 季破虏心头一凛,这天狼巨汉的打法简直犹如野兽,竟全不把面门当做要害。 两人在阵前走马灯般绞杀在一处。 脱脱力大势沉,大斧挥舞间尽是大开大合的杀招,带起阵阵恶风。 季破虏则仗着枪法的连绵迅疾,以快打慢,枪尖如暴雨般连连点出。 眨眼间,两人已斗了四五十个回合。 季破虏的呼吸渐重,额前沁出汗水。 他这枪法极耗气力,若久战不下,力气一竭便会落入下风。 脱脱却似不知疲惫,一柄双刃斧越抡越急,步步紧逼。 大宁阵门边缘,周起端坐马背,视线在场中两人身上来回扫过。 他忽地扬起下巴,冲着场中高声喝道: “季破虏!你的飞刀是留着带进棺材的吗!” 场中,季破虏闻声,握枪的手背青筋一跳。 他本欲凭着一身正统枪法,堂堂正正将这天狼悍将挑落马下,好在镇北军和周起面前证明自己的武道。 可周起这一嗓子,却如一盆冷水浇透了他的执念。 沙场搏命,活下来才是正理,讲什么武林规矩! 季破虏心思一定,眼神突变。 脱脱见季破虏枪势微滞,只当他气力不济,喉咙里爆出一声大吼。 他双腿猛夹马腹,上半身向后一仰,双手握紧斧柄,将那柄数十斤重的双刃大斧高高举过头顶,势要将季破虏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就在这双臂高抬的一瞬,脱脱右臂的臂甲与护手之间,不可避免地扯开了一道寸许宽的甲胄接缝。 季破虏右手单持枪尾,左手极快地探入腰间革囊,手腕猝然一抖。 一道乌光自掌心飙射而出。 “噗嗤!” 飞刀不差毫厘地扎入脱脱高举的右腕关节缝隙。 “啊!”脱脱痛嚎出声,右手五指本能地一松。 那柄双刃大斧本就极重,全凭双手握持方能掌控平衡。 脱脱右腕一脱力,大斧数十斤的死重在半空中往左一坠,尽数压在了他的左臂之上。 脱脱高大的身形被这股猝不及防的下坠力扯得往前一栽,不仅斧势全消,胸前更是空门大开。 季破虏等的就是这一息。 他上身前倾,几乎伏在“胭脂评”的马鬃上。 人马俱与枪合一,一星贯日不复回! 季破虏右手单持枪尾,整个人与那杆芦叶蘸钢枪连成了一道笔直的流线。 这一枪没有任何繁复的变招,只剩极致的速度与决绝。 精钢枪尖破开荒原的风,发出一声尖啸。 燎原枪法第七式——贯星! “喀嚓!” 精钢枪尖避开了脱脱厚重的胸甲,借着奔马不可阻挡的冲势,从脱脱因失衡而毫无防护的咽喉处一贯而入,自后颈透穿而出。 战马前冲之势未停。 季破虏五指一松,任由脱脱那如熊罴般庞大的身躯被挂在长枪上,轰然向后仰倒,重重砸在黄沙之中,激起一片尘土。 季破虏勒转马头,提马上前,单臂发力,“噗嗤”一声抽出自己的长枪。 他胸膛鼓荡起伏,枪尖上的鲜血顺着血槽滴滴答答砸进泥地。 周起提马踱步,停在季破虏身侧。 他垂眸扫了一眼地上那具戴着兽吻铁面具的尸首,视线转回季破虏满是汗水的脸上。 “脑子转过弯来了,杀起人来倒是利落。”周起下巴往后方的大宁军阵微点,“干得不错。下去歇着,剩下的我来。” 季破虏随手抹去眉骨淌下的汗珠,没还嘴。 他握紧滴血的长枪,抱了抱拳,策马退回了骁骑卫骑兵阵中。 两军阵前,只剩周起一骑。 他催动黑鬃马,孤身迎着天狼数万大军。 “砰”的一声闷响。 六十二斤的方天画戟重重顿在饮满污血的泥地中。 周起抬起眼睫,视线越过满地残尸与重重敌骑,径直钉在天狼中军的狼头大纛上,唇角微启: “下一个。” 第230章 破阵神戟惊旧影,天狼悍将阻暗弓 连折两员悍将,天狼大军阵前一片阒寂。 中军大纛之下,阿勒坦眼见周起单骑傲立阵前,视己方数万大军如无物,这般猖狂姿态,直激得他怒气翻涌。 回想此人屡屡坏他大计,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 周起见天狼阵中迟迟无人应战,手中方天画戟遥遥指向狼头大纛: “阿勒坦!原来特穆尔那废物是随了你这做老子的!自己怯懦无能,只会缩在阵后,打发手底下的将领出来白白送命!” 他下巴微扬,声贯长虹,毫无遮掩地在旷野上荡开: “你若舍不得这群草包,不如留着他们回草原放羊!你若还有几分天狼大汗的血性,便自己滚下来受死!” 这一番辱骂入耳,阿勒坦一把将马鞭掷于地,反手拔出腰间镶金嵌玉的吞月弯刀,当即便要催马出阵。 身侧,大巫师阿骨朵干瘪的手掌探出,一把扣住了阿勒坦坐骑的辔头。 “大汗息怒。”阿骨朵眼帘半垂,“他区区一个宁朝千户,怎配大汗降尊纡贵、亲自下场?” 阿勒坦刀锋偏转,怒意未减半分:“这狂徒欺人太甚!” 阿骨朵凑近阿勒坦身侧,压低了嗓音,仅容两人听闻: “大汗,这煞星不仅破了咱们狼河关的奇袭,连绕后平津的奇兵也被他一手葬送。眼下局势,咱们已失了先机,今日这阵仗,已无取胜的可能。” 阿骨朵手指捻动着白骨念珠,老眼里杀机森寒: “但无论如何,这周起今日必须死。大汗何不遣赫连枭出战?待他们战至难分难解之时,大汗再弯弓搭箭,以射日宝弓送他归天。如此,方保万无一失。” 阿勒坦握刀的手停在半空,眸光微闪。 他乃是草原枭雄,自然分得清轻重缓急。 比起阵前斗将的虚名,要了周起的命才是正理。 他将弯刀按回鞘中,扬起头颅,沉声暴喝:“赫连枭何在?!” 话音方落,天狼中军阵内传出一声宛如闷雷般的应和:“在!” 一员巨汉策马越众而出。 此人身高近九尺,生得面如黑炭,连鬓络腮胡如同钢针般炸立。 他胯下骑着一匹罕见的重血统青骢马,单手倒提着一根长达丈二、布满倒刺的镔铁狼牙棒 。 随着他的战马踏前,周遭的天狼骑兵皆不由自主地向两侧退开。 阿勒坦盯着马下的悍将,开口道:“去,把那周起的脑袋,给本汗敲碎!” 赫连枭右拳重重捶击胸甲:“遵命!” 他一扯缰绳,青骢马发出一声长嘶。 赫连枭卷起漫天烟尘,狂飙出阵,直扑周起。 “南朝竖子休狂!天狼第一勇士赫连枭在此,拿命来!”巨汉声若奔雷,震得旷野回响。 两匹战马在旷野正中撞至一处。 赫连枭借着青骢马的狂飙之势,双手抡开那布满倒刺的丈二狼牙棒。 他腰背一拧,兵器奔着周起的腰肋斜扫而出。 这一棒裹挟着摧枯拉朽的蛮力,空中扯出一阵凄厉的锐鸣。 周起眸光一聚,不退不避。 他双臂骨节爆响,灌足气力,六十二斤的方天画戟同样横摆,迎着那狼牙棒拦腰平削过去。 “铛——!” 半空中宛如炸开一记旱雷。 两件重兵器撞在一处,火星迸溅。 周起只觉虎口剧痛,双臂筋络一阵酸麻。 胯下黑鬃马承受不住这等压迫,连连侧出两步,马蹄在泥地上犁出深深的印子。 再看那赫连枭,高大的身形仅在马鞍上晃了一晃。 他借着反震的余地,狼牙棒顺势抽回,显然气力极盛,未见半点颓势。 大宁左路军阵门处,骁骑卫少将军季破虏攥紧了手中长枪,身躯不由自主地前倾,视线定在场中。 他原以为周起那大戟的力道已是北境罕见,未曾想天狼阵中竟跳出这等悍物,单拼蛮力,周起竟未占到半分便宜。 将台上,曾先生停了捻须的手,面容端肃:“大帅,此人兵器沉重,膂力惊人。周千户遇上劲敌了。” 场中,二将拨马再战。 赫连枭一柄狼牙棒大开大合,接连猛砸横扫,每一击皆带着开山碎石的威势。 周起深知不可一味硬撼,手中画戟翻转,化繁为简。 破阵戟·第六式——搅海。 画戟循着狼牙棒的来势,月牙刃贴着棒身上的铁刺向外一绞、一卸,将其千钧力道化解六七分。 周起借势往前一递,戟锋直取赫连枭咽喉。 赫连枭反应极快,铁铸般的脖颈一偏,狼牙棒尾端向上猛格,磕开戟锋,顺势反砸周起后心。 两人在这数十步的空地上绞杀,兵刃刮擦的刺耳声不绝于耳。 转眼间斗了三十余合,硬是难分伯仲。 天狼中军大纛下,阿勒坦盯着场中走马灯般交锋的二人,眉头渐渐锁紧。 他见周起在这等蛮力猛攻之下,不仅阵脚未乱,手中那杆画戟的翻转腾挪间,竟透着一股遇强则强、极其老辣的霸道章法。 “这小子的戟法……”阿勒坦握着马鞭的手指微微收紧,偏过头去, “阿骨朵,这绝不是寻常宁朝边将的路数。你可瞧着眼熟?” 阿骨朵拨动白骨老眼眯成了一条缝,盯着周起每一次卸力、反挑的动作,枯树皮般的脸颊上,竟罕见地抽搐了两下。 “大汗……”阿骨朵压着寒意道,“这是,破阵戟。” 阿勒坦眸光一凝,尚未接话,便听阿骨朵哑声继续道: “二十年前,宁军中有个悍将,便是单凭一杆双刃月牙戟,凿穿了咱们三个千人队,视我王庭铁骑如草芥……” 阿骨朵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回忆起了极其惨烈的往事: “那人名唤薛斩。当年为了生擒他,咱们填进去了一千多精锐,都未能将他围死。看这周起化解赫连枭狼牙棒的起手式与悍劲,绝错不了。他定是那薛斩的亲传弟子!” 听闻“薛斩”二字,阿勒坦下颌的皮肉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那是一段刻在老一辈天狼将领骨子里的血腥阴影。 阿勒坦眼中杀机更盛。 薛斩的传人,加上这小贼连番破他大计的心智。 此子若不死,日后必是天狼草原的心腹大患! 此时场中,周起接连化解数道重击,气息渐促。 他知这蛮将气脉绵长,久战必吃亏。 两马再次交错,兵刃相抵。 周起单手攥住戟杆,扬起下巴,高声道: “个子生得这般雄壮,手里的力气倒像个没足月的娃娃!阿勒坦是舍不得给你肉吃,天天拿干草喂你么?” 赫连枭双目圆睁,额头青筋凸起,大喝:“南朝狗受死!” 手中大棒挥动得愈发急骤。 周起画戟在棒身上一刮,借力拨马退开两步,朗声大笑: “就这点能耐,也敢号称天狼第一勇士?你这棒子抡得软绵绵、轻飘飘,不如滚回草原去抱孩子,莫在这儿丢人现眼!” 赫连枭性情本就暴躁,在这数万大军阵前何曾受过这等辱骂。 他面皮涨得紫红,连护身的章法都不顾了,狼牙棒劈头盖脸乱砸,全然是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 周起见他招式凌乱,破绽渐露,游刃有余地拨开一击,胸腔提气,声音远远荡开: “什么天狼第一勇士,原来不过是一条替主子挡刀的蠢狗!阿勒坦自己没胆子下来试老子的戟锋,缩在大纛后头看戏,随便打发你出来送死,你倒摇着尾巴乐意给他做这替死鬼!” 赫连枭额角暴跳,双手攥紧丈二狼牙棒,抡圆了便是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直奔周起坐骑的马颈。 周起深知这蛮将已失了智,不敢托大,只得双手倒握戟杆,将画戟竖劈而下,以月牙刃卡住那布满铁刺的棒身,尽全身气力往下压去。 两件重兵器绞在一处,爆出刺耳的摩擦锐音。 就在这角力之际,周起眼角余光掠过天狼中军。 那面高耸的狼头大纛下,阿勒坦高大的灰发身影已不见了二十息有余。 周起心头骤然发紧。 他曾受过那老狼一箭,深知那张三石射日宝弓的骇人威力。 眼下自己被赫连枭缠住,兵刃受制,那老贼若在暗处放冷箭,便是绝杀。 天狼阵门前列,两匹披甲战马忽地烦躁踏步,连打响鼻。 两马交错的缝隙间,一名两鬓斑白、面容冷硬的身影赫然跨前一步。 阿勒坦眼神含煞,手中那张漆黑的射日宝弓已然拉至满弦,箭头幽光直指阵中。 “嗡——” 弓弦震响。 二百余步的旷野,那支乌黑的重箭化作一道残影,一息便至。 周起手中画戟正与赫连枭的狼牙棒牢牢绞在一处,双臂劲力用老,根本无从抽回戟首格挡。 生死一线,他胯下那匹随他历经数战的黑鬃战马双耳贴向脑后,前蹄发虚,似也察觉到了那股逼近的煞气。 周起手上动作快过心思,既然提不起戟首,他索性手腕翻转,借着下压的巧劲,将画戟尾部的精铁鐏猛地向上一挑,正正勾在战马辔头的皮条上。 黑鬃马受此大力一拽,顺势高高人立而起。 “噗嗤!” 沉闷的穿透声。 那支蓄满三石之力的透甲重箭,不偏不倚,正中黑鬃马宽阔的胸骨。 箭簇贯穿了战马的躯干,透背而出,摧枯拉朽的力道被这血肉之躯卸去了九成。 “叮!” 残存的箭尖撞在周起胸前的护心镜上,一声脆鸣。 一蓬滚烫的赤红鲜血顺着马背的箭孔喷涌而出,尽数泼洒在周起的镔铁甲上。 黑鬃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嘶,口中涌出大股血沫,庞大的身躯轰然瘫软。 周起双脚狠踹马镫,借力跃起,手中方天画戟重重拄在泥地中,稳稳翻身落地。 战马倒在他脚边,抽搐了两下,眼底的光渐渐散去。 赫连枭扯住缰绳,稳住因战马倒地而受惊的青骢马。 他低头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黑鬃马,又侧头望向两百步外手持长弓的阿勒坦。 这头素来脾气火爆的天狼第一勇将,面颊的皮肉剧烈地抽动了两下,眼底燃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屈辱感。 作为号称天狼第一的勇士,在两人交锋正酣之时,竟需要大汗在背后放冷箭相助,这于他而言,比战败落马更为难堪。 赫连枭没有趁势挥棒砸向失去坐骑的周起。 他反而一拨马头,催马横跨两步,将自己魁梧的身躯与高大的坐骑,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周起与天狼本阵之间,截断了阿勒坦可能射出的第二支冷箭。 第231章 惊弦喋血落骁卫,画戟卷尘破苍狼 两军阵前。 赫连枭勒住青骢马,横棒立马,垂眸看着脚边失去坐骑的周起:“去换匹马来,再战。” 天狼阵中,阿骨朵偏过头,冲着身侧的卫兵低语了几句。 那卫兵当即催马上前,用天狼语冲着阵前放声高喝:“大王有令,命你速速杀了周起!” 周起单手倒提方天画戟,嗤了一声:“不必。取你项上人头,无马亦可。” 话音方落,周起脚下泥沙飞溅,迎着那匹高大的青骢马大步冲杀上去。 赫连枭双手攥紧狼牙棒,借着马身高势,抡棒径直劈来。 周起步伐诡谲,身形微侧,避开正面重击,旋戟斜撩而起,月牙刃直奔青骢马的前腿马骹。 这青骢马乃是重血统的宝马,极通人性。 眼见锋刃扫来,它发出一声长嘶,竟自行发力,前蹄高高扬起,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断腿的一击。 赫连枭借着战马人立而起的惯性,腰背拧转,狼牙棒顺势横扫周起面门。 周起竖起戟杆硬架,“铛”的一声,被震得往后滑出半尺。 他画戟翻转,戟尖如锐锋突窜,直刺赫连枭大腿。 赫连枭只得回缩棒身,用生铁棒柄向下格挡。 两人一在马上,一在马下,兵刃交击声如爆豆般密集,步战与骑战竟绞杀得难分伯仲。 大宁左路军阵前。 马不六隐在骑兵阵中。 方才他亲眼瞧见阿勒坦一箭射杀了周起的战马,此刻见自家大人步战迎敌,当即抽矢搭弦,引弓蓄势,凝神待击。 他的目光越过枪林,定在赫连枭身上。 可周起与那巨汉贴得太近,两人走马灯似地缠斗,马不六迟迟寻不到安稳的破绽,生怕弓弦一松误伤了周起,只能扣弦,屏息苦候。 正提箭瞄准之际。 远在四百余步外的天狼前阵,阿勒坦跨坐于乌黑的汗血宝马“墨雷”之上。 他神情冷肃,漆黑宝弓拉至圆满。 四百余步,这等距离,寻常草原射手放出的箭矢,落入阵中也不过是泄了势的枯枝。 但这把射日宝弓在阿勒坦手中,是草原十六部无人不知的传说。 此弓百步之内可洞穿蛮牛骨血,三百步外能射落云中飞雕 。 今日,这把宝弓,要试一试四百步外大宁阵前的箭手。 弓弦无声松开。 一点乌光化作残影,三息而至。 马不六自随周起征战以来,接连立下奇功,自认除却那神射手哲别,敌阵中再无能在弓道上与他相较之人。 这份傲气与自信,让他此刻心神皆聚于前方的赫连枭身上。 以他常年熬鹰打猎的阅历,根本未曾料想过,竟有人能从至少四百步开外,射出足以伤敌的重箭。 全无防备之下,射手对箭矢的敏感,堪堪救了他一命。 他颈后汗毛倒竖,下意识地向右侧偏过头去。 可那架在原地的左手却来不及撤回。 “喀嚓!” 镔铁重箭擦着他握弓的左手食指悍然掠过,生生将那张硬木猎弓从中射断。 箭矢余威不减,斜向后方激射,“噗”的一声闷响,正中马不六身后一名骁骑卫骑兵的面门。 那骑兵未及做出反应,仰面倒撞下马。 马不六捂住左手,半截食指的皮肉被削了个干净,惨白的指骨森然外露。 他的手止不住地发抖,殷红的血水滴滴答答砸进泥地里。 季破虏瞥见马不六指骨惨状,心底发紧。 阿勒坦既能在四百步外伤人,若再搭一箭,此刻步战的周起定成活靶。 敌军统帅的射术太过骇人,他不敢去赌下一箭何时会来。 季破虏当即压下手中芦叶蘸钢枪,厉声咆哮:“突阵!杀!” 两千骁骑卫精锐铁骑随之涌出,蹄声震颤旷野,直扑天狼前阵。 见宁军突阵,天狼中军阵之内,蓦地吹响一阵呜咽低沉的牛角莽号,声调急促连绵,正是召将回阵的军令。 赫连枭虽自负武勇,却也明白单凭血肉之躯,断然扛不住两千精骑的迎面冲撞。 听得回阵号音,他双手握紧狼牙棒,腰背拧转至极点,将那生满铁刺的重器高高举过头顶。 这一击全无防守的章法,只挟着十成十的蛮力,劈头盖脸朝周起砸落。 “铛!” 周起竖起画戟硬架,脚下泥沙被踩出两个坑来,双臂衣袖震得鼓胀。 赫连枭并不追击,只居斜睨着周起。 这一棒不为取命,只为宣泄胸中意犹未尽的狂躁,更要让这南朝人知晓,论力道,终究是他赫连枭压着一头。 借着兵刃相交的反震之势,赫连枭一拨马头,毫不拖泥带水地撤回本阵,前去统御本部兵马。 大宁阵前。 马不六强忍着指伤的钻心痛楚,单手拽住方才那阵亡骑兵的空马,策马朝着周起疾驰,扬声高呼:“大人,上马!” 周起闻声回头,瞥见马不六牵着空马卷尘而来。 他当即转回身,单手提着画戟,甩开大步顺着战马冲刺的方向发足狂奔。 待到马不六斜冲至近前,将那空马递到他身侧的刹那,周起脚下猛地发力一蹬。 他单手一把扣住马鞍前桥,借着奔马狂飙的强悍冲力,腾空拔起。 画戟在半空划过一道冷锋,周起单掌扣牢鞍头顺势一旋,身形轻落,稳稳踞坐马背之上。 周起一抖缰绳,与疾驰而上的季破虏对上视线,两人左右相隔十步,无需半句多言,并辔直插天狼前阵。 两军阵前斗将,前军主阵之间的空当往往不过四百余步。 这等距离,骑兵一旦起势冲锋,转瞬即至。 若敌军突进,己方前军绝无余暇等候中军大营的变阵号令。 唯一的生路,便是立刻发起对冲,以攻代守。 否则,一旦让敌骑在冲锋中蓄满马力,停滞在原地的阵列便会沦为被单方面践踏的靶子。 天狼前阵中,统御前阵五千兵马的悍将赤铁,眼见大宁两千精骑气势汹汹地压上,当即抽出腰间弯刀,向前重重一挥。 五千天狼轻骑得令,迎着大宁的骁骑卫悍然发起对冲。 镇北军中军将台。 苏澈俯瞰着阵前卷起的黄尘,见两千骁骑卫已然起势,当即压下手掌:“传令,大阵前推。” 自天狼主力南下以来,左路军钉在这西北平原上,任凭阿勒坦如何遣兵袭扰叫阵,这庞大的九极缚狼大阵始终如渊岳般未曾向北挪动过半步。 皆因先前平津局势不明,右路军后背受敌,东线尚有空虚,苏澈身为一军主帅,不敢轻动。 如今周起荡平了后方敌寇,苏澈再无后顾之忧。 眼下阵前这两名后生虎将锐气正盛,如利刃般直插敌阵,已引得天狼前军全线发起对冲。 草原骑兵一旦起速,便无法轻易勒马回转。 苏澈此时将这森严的大阵向前推压,不仅是要给周起和季破虏铸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后盾,免其孤军深入陷入重围。 更是卡准了致命的战机。 待那五千天狼铁骑与骁骑卫迎头撞上、去势用尽之时,迎面逼至的,便会是这如磨盘般碾压而来的生铁大阵。 他就是要借着天狼人这股对冲的乱势,张开大阵的口袋,将这五千天狼前锋一口吞个干净。 掌旗官闻令,手中那面沉重的杏黄帅旗并未左右挥舞。 他将旗杆尾端在厚实的木台上重重一顿,随即双手紧握粗大的旗杆,将整面大旗如长枪般直直向前平推而出。 大阵各方阵脚的偏旗见此号令,随之齐齐向前倾倒。 沉闷的战鼓声陡然变得连绵浑厚。 伴着整齐划一的踏步声,庞大森严的“九极缚狼大阵”犹如一座生满铁刺的城池,开始徐徐向北碾压。 天狼中军大纛之下。 阿勒坦见大宁军阵竟敢主动出击,胸中杀意勃发。 他一把扯过那匹名为“墨雷”的乌黑汗血宝马的缰绳,翻身跨入马鞍,反手抽出腰间吞月宝刀,便要下令全军突击,亲自去取那周起的项上人头。 阿骨朵佝偻的身躯跨前一步,张开双臂,挡在了“墨雷”的马头正前方。 “大汗不可!” 阿勒坦刀锋下压,目光透着迫人的威压:“你方才还说此子必杀!” “杀他是一回事,搭上天狼的根本是另一回事!”阿骨朵语速极快,干瘪的脸颊不住抽动, “大汗请看,苏澈的大阵已经动了。此时若我军全线压上,与那铁阵绞杀在一处,必是两败俱伤之局。” 阿骨朵仰起头,迎着阿勒坦的怒容,字字切中要害: “苏澈就算今日拼光了几万兵马,他背后倚仗的是富庶的大宁,不出一年便能重整旗鼓。可大汗,咱们天狼草原若是今日在这里折损了一半的勇士,未来数年之内,拿什么去镇压十六部的残余?大汗的一统霸业,岂能因一个宁朝军汉而断送!” 阿勒坦掌心凝力扣着刀柄。 他深深望了一眼阵前正卷起漫天杀戮的周起,又抬头看了看那逼逼而来的九极缚狼大阵。 理智终究压过了满腔的怒火。 阿勒坦一勒马头,将弯刀按回鞘中:“传令,全军向北,后撤二十里!” 呜咽的退军牛角号,在天狼本阵中连绵吹响。 前方战阵中。 撤回前阵的赫连枭正听得退军的号音,却见大宁的骁骑卫已然杀至近前。 他一拉缰绳,那匹高大的青骢马在阵前翻兜回转。 赫连枭并未立刻退避,而是双手抡开丈二狼牙棒,率领着天狼前锋的铁骑,迎着大宁的骁骑卫狠狠撞了上去,意图断后掩护大军撤退。 狂风卷着沙尘扑面而来。 周起画戟斜指地面,望着前方不退反进、卷起滚滚黄尘的天狼铁骑,胸腔内激荡起冲天豪气。 他侧首看了季破虏一眼,放声暴喝: “相对,那就针锋相对!杀!” ———————————————— (以下是给漫剧短剧的制作人写的一段歌词,适配宝石 gem《枪火》原曲 beat) 《枪火?镇北篇》 相对 那就针锋相对 阵前立马横戟相会 所有恩怨 就一戟到位 我划破长空让血花纷飞 这边关 难免人心向背 妖教暗桩有小人作祟 那弃城苟活的他们都想上位 就集中兵力我将他们报废 这苍牙城头在滋养悍战 在平津巷也会遭到暗算 我不停地挥戟让他们瘫痪 就算肝脑涂地也把他暴干 你看十万狼 都拦不住我 戟戟封喉我满腔怒火 让方天画戟破甲如切纸 看这漫天的戟花都无处躲 定时清理 边关垃圾 看看首级 眯起我眼睛 瞄准咽喉 调整呼吸 下点狠心 挥动这画戟 让我来上一课 那斩将是清一色 有仇的站一排 那无关的站一侧 我今天就杀无赦 那坟给你修一座 把刀往我头上搁 你有种来砍一个 第232章 强弩摧锋擒赤铁,帐前讨赏藏惊雷 杀气横野,鼓角惊天。 镇北军中军高台之上,旌旗被劲风扯得猎猎作响。 苏澈手扶木栏,与曾先生并肩俯瞰着前方的沙场。 只见那一黑一红两骑,引领着两千骁骑卫精锐,犹如一支重箭的两道锋刃,豁开了天狼前军五千骑兵的厚重皮肉。 周起手提方天画戟,在敌阵中一往无前,所向披靡。 他全凭悍勇,画戟大开大合。 每一次抡转横扫,皆伴着天狼骑兵连人带马被砸得翻滚飞出。 那柄重戟在密集的敌阵中,蹚出一条直道,如入无人之境。 侧旁相隔十步外,季破虏咬紧牙关,余光瞥见周起那摧枯拉朽的冲势,胸中好胜之心大起。 他不甘示弱,双腿猛夹马腹,胯下“胭脂评”宛如一团跳动的烈火,紧紧咬住周起向前凿穿的势头。 季破虏手中芦叶蘸钢枪抖出重重残影,燎原枪法再无保留,枪尖如灵蛇探穴,专挑敌军咽喉与甲胄缝隙间狠扎。 他以快打慢,将逼近的敌骑尽数挑落,堪堪与周起并驾齐驱。 曾先生望着下方那锐不可当的二人,转头赞道: “大帅,您挑的这位乘龙快婿,真乃当世虓虎。假以时日,北境谁能撄其锋芒?” 苏澈神色从容,语调中却透出几分罕见的宽慰: “玉不琢不成器。还是曾老这双慧眼,一早便替本帅掂出了这块璞玉的分量。若无先生昔日一语点破,本帅也未必敢将这副重担压在一个边卒肩头。” 立于苏澈身后的骁骑卫指挥使季长风,此刻双拳紧握在腹前。 看到儿子连连挑落敌骑、毫发无伤且越战越勇,双手才缓缓松开。 他戎马半生,素来争强好胜、不甘人后,可唯独对这个儿子,总存着护犊之心,常年将其拘在身边或安稳的后阵,生怕他在沙场险恶中丢了性命。 如今亲眼瞧见自己的骨血在乱军中抛却了那些世家规矩,真真切切地杀出了男儿血性,他紧绷的眼角竟隐隐泛起一阵热潮。 胸中那根提了二十年的弦,终是化作了一腔滚烫的热血。 曾先生余光瞥见季长风这般模样,抚须缓声道: “季指挥使,令郎今日之勇,锐不可当。这股子陷阵的悍劲,已然不输你当年破阵时的雄姿,大可宽心了。” 苏澈亦微微颔首,附和道:“是啊。这沙场,终究是年轻人的天下。多给后生些见血的机会,等他们真能扛起大宁的边关,咱们这些老骨头,也就能安心卸甲归田了。” 季长风深吸了一口朔风,强行压下喉头的酸涩与激荡。 他沉下嗓音,抱拳回道:“大帅谬赞。这混小子火候尚欠,还得在死人堆里多磨砺几年,方能铸出真正的军魂!” ...... 战场前方。 赫连枭与赤铁见己方大军正在后撤,并未迎周起与季破虏的锋芒,而是各率兵马向两翼迂回,意图抄截骁骑卫的后路,将这两千精骑彻底包拢绞杀。 待二人率领天狼骑兵兜转至侧后方,正欲收紧口袋之际,却发觉那庞大的九极缚狼大阵已然向前推移,迎面逼至。 大阵前排的重盾向两侧错开,数十架沉重的车弩露出锋芒,弩槽中粗如儿臂的重矛已然上弦。 其后,数千张踏张弩斜指半空,箭簇锁定了两股迂回的敌骑。 赫连枭与赤铁惊觉不妙,当下勒马,手中兵刃连挥,拨转马头拼命向两侧旷野遁逃。 大阵中央,令旗重重劈下。 “崩!崩!崩!” 机括震响。 粗大的车弩重矛与密集的箭雨倾泻而出。 冲得最前的天狼骑兵避无可避,连人带马栽倒在地,一排排、一串串的骑卒被钉死在黄沙之中。 前阵深处,周起与季破虏已然杀穿了天狼前锋的阵列。 周起抬眼望去,天狼中军的大纛正向北退却。 此时若带着这两千精骑强冲中军,陷入数万敌阵之中,只怕要折损大半。 他当即侧首,向季破虏打了个手势,长戟朝左侧一指。 季破虏心领神会。 二人放过右翼赫连枭,并辔向左侧迂回,直扑正被弩阵重创、慌乱回撤的赤铁残部。 赤铁所部原本两千五百余人,接连遭逢冲阵与弩雨,此刻已折损过半。 见周起二人拦住去路,赤铁左臂擎起一面生牛皮包铁圆盾,右手一柄厚背弯刀,催马迎击。 赤铁武艺不俗,弯刀走势刁钻,圆盾护持周密。 可面对周起与季破虏的夹击,不过十余合,便落入下风,左支右绌。 将台之上,苏澈见赤铁被困,当即抬手下达军令。 游龙卫指挥使贺兰钧、威塞卫指挥使赵雄,各率本部骑兵自大阵左右掩杀而出,形成合围之势。 赤铁见大股宁军杀至,心知陷入绝境。 他左手举起圆盾,硬扛了季破虏当胸刺来的一记重枪,借着枪尖上传来的反推力一拨马头,意欲寻隙夺路而逃。 周起哪容他脱身,纵马斜插截住去路,手中方天画戟翻转,以宽厚的戟面自侧方悍然拍出。 “砰”的一声闷响,重戟砸在赤铁的圆盾上。 赤铁半边身子如遭雷击,左臂骨骼发出一声脆响,盾牌当即凹陷碎裂。 这股摧枯拉朽的反震力顺着双肩贯穿,连带着他右手的弯刀也被震得脱手飞出。 季破虏手腕一抖,枪尖稳稳抵在了赤铁的咽喉处。 后方几名亲卫一拥而上,将赤铁拽下马背,反剪双臂捆缚起来。 贺兰钧与赵雄率军赶至,彻底扎紧了包围圈。 四员大将率领宁军,对阵中残敌展开清剿。 一炷香的功夫,赤铁所部的残兵皆被斩杀殆尽。 旷野之上,赫连枭那一支人马早已退回了天狼中军深处。 周起将画戟挂在得胜钩上,向贺兰钧与赵雄拱手:“多谢二位指挥使率军相助,断其后路。” 赵雄驱马上前,打量着周起与季破虏,朗声笑道: “后生可畏。你二人冲阵破敌,锐不可当。莫嫌弃我们两个老骨头,跑来阵前抢你们的功劳便好,哈哈哈。” 周起神色谦逊,低首回道:“指挥使折煞末将了。二位将军威震北境,身上的伤疤皆是军功,岂会在意这等微末斩获。今日若无大军压阵、将军合围,末将等安能轻易得手。” ...... 一个时辰后。 左路军中军大帐。 众将齐聚,甲片碰撞声起落,难掩破敌之锐气。 季破虏单手押着五花大绑的赤铁步入大帐,按住他的肩头:“跪下!” 赤铁身形魁梧,双腿宛如生了根般扎在地上,任凭季破虏施力,硬是不从。 周起跨出半步,偏过头,斜睨了那蛮将一眼:“对付这等不知教化的蛮人,讲规矩毫无用处,只需卸了他的底盘。” 他脚下猛然发力,一脚踹在赤铁的膝窝上。 “砰”的一声,赤铁双膝重重砸地,被迫跪在了大帐中央。 赤铁抬起头,怒视上首的苏澈,张口便是一连串急促的天狼咒骂。 随军译官快步凑上前,低声禀报:“大帅,他在骂您的祖宗。” 帐内众将闻言大怒,数名将校当即手按刀柄,刀刃摩擦出鞘半分。 苏澈抬了抬手,压下众人的躁动,面容古井无波:“报上名号。” 赤铁咬着后槽牙,硬邦邦地吐出几个音节。 译官从旁接话:“重山部,赤铁。” 苏澈上身微倾:“你部此次随军出征,带兵几何?” 赤铁紧闭嘴唇,扭过头去,不再答话。 苏澈靠回椅背,并未继续追问。 季长风跨步出列,抱拳道:“大帅,此獠帐前辱骂主帅,留之无用,当斩。” 游龙卫指挥使贺兰钧面挂煞气:“斩首太便宜他了。当剖腹挑筋,送还天狼大营,以儆效尤。” 威塞卫指挥使赵雄沉声接话:“不如先交刑狱拷问,摸清阿勒坦的撤兵路线与粮道所在,再杀不迟。” 其余将校纷纷出言附和。 苏澈端坐主位,视线落在案几上,未发一言。 立于末尾的周起,听到“重山部”三个字,眸光微闪。 他在心底快速盘算开来:自己如今率兵盘踞苍牙堡,那关城北面是室韦国,再往西便是铁骊国。而天狼草原与铁骊交界的东段,恰是这重山部的游牧之地。 此人,日后留着必有大用。 周起不再迟疑,跨出队列,朗声开口:“斩首太轻,若是交由刑狱熬损了性命,更是暴殄天物。” 此言一出,帐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季长风眉头微皱,看向周起:“周千户,此话怎讲?” 周起迎着众将的审视,条分缕析道:“此人乃是重山部将领。阿勒坦刚刚一统草原称汗,那草原十六部,未必个个都是死心塌地相随。重山部本就是小部族,今日阵前一战便折损了两千余精骑,这等伤筋动骨的惨败,对他们而言无异于灭顶之灾。” 周起转身面向苏澈,拱手进言:“大帅,重山部不过边缘小部。赤铁能单独统领两千余骑,充当大军前锋,在部族中的身份定然非同一般。若是咱们将他活捉扣押,重山部为了保住这等核心骨血,定会不惜代价想要救人。” 见帐内众将若有所思,周起顺势抛出后半截利害: “再者,阿勒坦凭铁腕称汗,此次兴师动众却无功而返,各部族定然暗生怨气。大帅此时若是一刀斩了赤铁,反倒帮了阿勒坦的忙,激起他们同仇敌忾之心,让天狼诸部抱得更紧。若是留着他这个活口,让重山部去求阿勒坦允许拿牛羊换人,让他们内部去互相猜忌拉扯,这等活着的筹码,远比一具死尸更能撕裂天狼人的底子。末将恳请大帅将此人暂且关押,日后必有大用。” 苏澈略作沉吟,赞许道:“言之有理。押下去。” ...... 不多时,帐幔被人挑开。 一名斥候快步入内:“禀大帅,天狼大军已向北退却二十里,于白沙原安营扎寨!” 苏澈微微颔首,视线落在宽大的舆图上。 曾先生捻着白须,慢条斯理道:“阿勒坦退而不走,这是想卖个破绽,赚咱们去夜袭,好给大军来一记重创。” “不理他,任他折腾。”苏澈收回目光,“咱们以不变应万变。” 赵雄跨前一步,抱拳急道:“大帅!这一仗若再放阿勒坦缓过气来,过不了三五年,北境又是一场恶仗!末将以为,该趁此余威,挥师北上,踏平天狼草原,以绝后患!” 帐内数名将校闻言,皆面露厉色,齐齐出列附和。 苏澈看着群情激愤的诸将,缓缓摇了摇头。 “草原平不了,赵将军。” 他抬眼望向帐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口吻淡然,藏着经年征战磨出的沉郁: “那一片地方,土薄草厚,草原人逐水草而居。当年犬戎散了,有北狄;北狄散了,又来乌桓;如今乌桓没了,又冒出个天狼。这草根,刨不掉的。” “咱们大宁的兵粮,得从内地各道州府往前运。运一斗到边关,半路上人吃马嚼就要损掉三斗。大军若是深入草原一千里,光是运送辎重,就能把十万兵马生生拖死。” “可他们呢?”苏澈转过身,面向众将,“牧场就是他们的粮仓,牛羊就是他们的辎重。马蹄走到哪里,家就在哪里。咱们守的是砖石垒起的城,他们根本无城可守。咱们打仗要算一年的存粮,他们一场白毛风,一冬就能迁出三百里。” “这不是一仗两仗能解决的事。”苏澈语气低沉, “前朝大乾武帝打了一辈子,耗空了国库,把手底下三位百战名将都熬死在大漠里,北方的边患灭了吗?没过几年,不照样卷土重来?” “咱们这些边将,守的不仅是这几道关隘疆土。” 苏澈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是给中原的子孙后代,多争出整整一代人的太平。” 大帐内一片寂然。 赵雄涨红的脸色渐渐褪去,他垂下眼帘,默默退回了队列。 季长风等人亦是沉默不语,心底那股激愤被这番透彻的言辞压了下去。 苏澈神色一肃,回归主将的威严,有条不紊地下达军令: “贺兰钧,今夜游龙卫加派两倍暗哨,游骑前出十里!营寨上的火把,一盏都不许灭。口令一个时辰一换,凡遇靠近营盘者,答错半字,即刻放箭击杀!” “赵雄,威塞卫今夜和衣而卧,甲不离身,兵器放在手边。若遇敌军袭营,任何人只许依托拒马弓弩还击,敢有踏出营门半步追击者,军法从事!” 几名指挥使齐齐抱拳:“末将遵命!” 诸般防务安排妥当,苏澈那张冷肃的脸上终于透出几分笑意,忽地放声大笑起来: “不过,今日这一仗,是本帅十年来打得最舒坦的一仗!传令下去,今夜各营杀猪羊犒军,让弟兄们吃顿饱饭!但阿勒坦那头饿狼还在二十里外盯着咱们,今夜谁敢私自沾一滴黄汤,定斩不饶!等彻底把天狼人打回白骨河,本帅再开库房,与诸位痛饮!” …… 入夜,中军大帐内肉香四溢。 众将围坐在案几后,用短刀割着热气腾腾的羊肉。 季破虏大口撕咬着羊腿,浑然不顾往日世家少将的仪态。 他余光不时瞥向对面的周起。 今日阵前并辔,他亲眼见识了那杆重戟的摧枯拉朽。 方才帐内议事,他更惊叹于周起拿活口做筹码、撕裂天狼内政的毒辣眼光。 他心底自幼养成的傲气,已然被碾得粉碎。 此刻他嚼着这膻味极重的羊肉,反倒觉得比往日府里的珍馐还要痛快。 苏澈用布巾擦了擦手上的油渍,目光落在坐在下方的周起和季破虏身上。 “你二人今日阵前并辔,斩敌将两员,更生擒了重山部的主将。”苏澈面带赞许,“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季破虏听到这话,当即放下短刀,拿手背胡乱一抹嘴角的油渍,挺直了腰板,满眼热切地看向苏澈。 谁知周起却咽下嘴里的羊肉,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拱手道: “大帅,今日末将不过是上前凑了个热闹。这冲阵破敌的功劳,全赖破虏将军神勇,还有骁骑卫弟兄们拿命去拼。这功劳断然不能算在末将头上。大帅若要记功,便都算在骁骑、游龙、威塞三卫的弟兄们身上吧。” 他话音微顿,讨好试探道:“若大帅真要赏末将,周起不求金银嘉赏,只求……用今日这点微末苦劳,去抵一个过错。” 此言一出,帐内原本轻松的氛围顿时一滞。 正割着羊肉的赵雄停了刀,季长风更是眉头微蹙,众将皆是满脸狐疑地看向周起。 苏澈脸上的笑意敛去,眉头锁紧,盯着周起那张人畜无害的脸,沉声问道: “你这厮,又捅了什么篓子?” 第233章 老将拍案斥庸官,悍将笑语辩功过 大帐内寂静无声。 周起搓了搓下巴,嘿嘿一笑:“大帅,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都是咱们左路军自家的内务。” 苏澈将擦手的布巾掷在案上,端起茶盏:“说。” 周起放下手,从容回禀:“标下勘破狼河关张靖献关的阴谋后,便夺了关城。谁知那狼河卫指挥使孙昂孙大人,随后跑来要接管守备之权。标下当时心忧平津战局,又担心孙大人也与天狼人暗通款曲。事出紧急,来不及细细查证,只能……先把他给绑了。” “啪!” 苏澈将茶盏重重砸在案上,茶水四溅:“胡闹!孙昂是我左路军宿将,更是镇北王女婿的亲叔叔!他怎会与天狼人勾结?他现在人呢?!” 周起摸了摸鼻尖:“标下从平津回来得急,他还被绑在狼河关。不过大帅放心,两个时辰前标下已派人去接孙大人来大营了,算算时辰,想必快到了。” 苏澈指着周起,指头微颤:“你……你还有何事隐瞒?一并讲清!” 周起收起几分随性,挺直腰板:“另外,标下还顺手夺了他的兵符,带着狼河卫的八百精骑,一同去了平津。” 苏澈眼睑微敛:“你好大的胆子!” 周起往前跨出半步,抬高了声响:“大帅息怒!标下确实夺了兵符,但这八百狼河卫弟兄在铁门岭一战中,打得比谁都猛!阵亡的三百二十七个弟兄里,有二百六十个是狼河卫的人!” 苏澈板着脸:“你把人家的底子快拼光了,还有脸回来跟本帅邀功讨赏?” 周起语调转沉:“标下不要赏银。标下个人的赏赐,连同咱们左路军该发的抚恤,全数留给狼河卫战死的兄弟。不仅如此,标下自掏腰包,给这二百六十个弟兄再发双倍的烧埋钱!” 苏澈看着周起,没有接话。 他统领边军多年,清楚眼前这人向来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绝不会平白无故做亏本的买卖。 果然,周起话锋一转:“大帅,这二百六十个弟兄,若是跟着孙昂,那是窝囊的‘失察降敌’之罪,死后都要背着骂名!但跟着我周起,他们是堂堂正正战死沙场的大宁烈士!” 周起又往前凑近半步:“战死的兄弟抚恤可给足,可这活下来的五百四十个弟兄,现下却有些麻烦。” 周起顿了顿继续道:“他们跟着标下拼出了血性,现下死活都不肯回狼河卫了。标下琢磨着,这群骄兵若是强行还给孙大人,他怕是镇不住,万一闹出兵变可就糟了。不如……大帅大笔一挥,把这五百四十人,直接划拨进我巡防营的军册里,您再另给他狼河卫补八百新骑兵,您看成不?” 苏澈点着头,怒极反笑:“好啊,好得很。本帅看不如这样,干脆把这左路军总兵的帅印也一并划拨给你,你觉得成不成?!” 周起连忙拱手作揖,赔起笑脸:“不敢不敢,大帅折煞标下了。标下这也是替大帅、替孙大人分忧,实在是没有别的好法子了……” 话音未落。 帐外亲卫急促的脚步声骤然响起,紧接着,一道杀猪般的凄厉哭嚎声穿透了厚重的帐幔,直直传了进来: “大帅!大帅要为属下做主啊!那周起拥兵自重,造反啦——” 周起耸了耸肩,无赖般的哂笑起来。 “大帅——!” 孙昂被两名亲兵搀着入帐。 他身上的彩绘明光铠已被卸去,腰间佩刀也不见了,只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青常服,外披旧氅。 原本白净虚胖的一张脸,被几十里马程颠得发青,鬓发散乱,袍角挂着草屑,靴面沾满尘土。 可他那副养尊处优惯了的官架子还没散,刚站稳,便抬起头,满眼怨毒地盯向周起。 孙昂踉跄行至帐心,抱着双拳:“末将奉天威而戍守狼河关,牧守军民、整训兵卒,十年里未敢一日懈怠。” “前几日!” “这位周千户领兵入关。先以除奸之名,将末将囚于草料棚之中。一根麻绳绑住末将的手腕,绑得末将这双手到现在都还麻着。” 孙昂抬起双手,掌缘和腕骨处那一圈紫黑色的勒痕清晰可见。 “绑了末将也罢了。” “这位周千户竟连末将的兵符也一并夺走。刚刚来时路上,竟听说,他带着末将麾下狼河卫仅有的八百骑兵去了平津。末将的兵在平津折损几何,末将至今,不知!” “大帅。” 孙昂这时才抬眼看向苏澈,目光是憋了一肚子委屈的: “末将不是为自己讨说法。大宁有大宁的军法,朝廷有朝廷的章程。今日一个边军千户能擅囚指挥使、擅夺兵符,明日是不是就有人能擅囚总兵、擅夺帅印?” “末将的家侄日前还来信,说兵部新上任的左侍郎是他的同年。” “末将这一肚子委屈,总是要有人听一听的。” 帐内的将校全部看向周起。 孙昂搬出了兵部左侍郎的靠山,本以为能在这大帐内看到众人忌惮的神色。 就在周起眼底泛起寒意,刚欲开口之际。 “砰!” 一声重响。 骁骑卫指挥使季长风将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案上,霍然起身。 他那双阅尽沙场的利眼,刀子般刮过孙昂那张虚胖白净的脸,轻蔑之色毫不掩饰: “孙指挥使!这里是左路军的中军大帐,不是京城里文官吃茶遛鸟的堂馆!你拿兵部侍郎的名头,压不弯这北境的百战刀枪!” 季长风大步跨出队列,指着一旁玄甲崩裂、满身血煞的周起道: “告诉你!凭周千户身上这件替大宁挡了刀子的血衣!凭他带着麾下儿郎在平津城外砍下的几千颗蛮子头颅!他周起就有资格拿你那块捂在热被窝里的兵符!敢问你带狼河卫十年有余,麾下斩过多少天狼人的首级?” 季长风逼近半步,字字如铁:“张靖献关,你一卫主将毫无察觉,致使险关险些易手!这等失察误军之罪,若是按大宁军法,早够砍你十回脑袋了!你还有脸来这大帐里叫屈?!” 孙昂被季长风这劈头盖脸的一顿痛骂震得倒退半步,面皮涨紫:“季大人,你……你竟偏袒一个外营千户……” “季某不偏袒任何人,季某只认这沙场上杀出来的硬骨头!”季长风大袖一挥,退回原位。 周起在一旁看着季长风的背影,既意外又动容。 他知道,直到这一刻,左路军这帮眼高于顶的老将,才算真正在骨子里接纳了他周起。 周起不再收敛,拇指摩挲着腰间“藏锋”的刀柄,漫不经心却又杀机毕露,接过了话头: “季大人说得透彻。大宁的规矩,从来是在血水里蹚出来的。标下只知道,边关军法,失关者斩,通敌者斩,失察误军者,夺职问罪!” 周起霍然转身,逼视着孙昂:“孙大人委屈?张靖里应外合,放大股天狼奇兵入关时,你这位牧守军民的指挥使在干什么?!在热被窝里做你的太平大梦!若不是我当机立断越权绑了你、夺了兵符去驰援,天狼人的铁骨朵早就砸碎了右路军的后腰!你现在还有命站在这大帐里,搬出个兵部侍郎的靠山来压人?!” 孙昂被周起的煞气逼得倒退半步,面皮一抖,强撑着反驳: “张……张靖通敌,本将自会上报都督府拿问!你一介外营千户,无大帅军令擅夺兵符,这是形同谋逆!你还抢了本将麾下的八百精骑……” 周起跨前一步,逼近孙昂。 “孙大人,你卫所底册上名挂五千六百人。可我夺了兵符,拿着点卯册在卫所内挨个点兵,算上狼河关的守军,实打实喘气的人头也就三千出头。我还以为,剩下那两千号弟兄,是被天狼人给半道掳走了呢!” 周起转头看向上首的苏澈,又将目光落回孙昂身上。 “孙大人,你自己本就凭空丢了两千人,又何必盯着这八百骑不放?末将确实借了你八百精骑去平津走了一遭,折损了不少弟兄。末将方才还恳求大帅,给您原数补上八百兵马的缺漏,战死弟兄的双倍抚恤,末将也全包了。既然今日大人亲自来了,要不您顺便也求求大帅,把您那两千人的大窟窿也一并补齐了?” 孙昂额头见汗,一时语塞。 苏澈视线扫向孙昂:“可有此事?” 其实大宁边军各卫所吃空饷之事,苏澈身为一军主帅怎会不知。 朝廷拨付的粮饷连年不足,虚报兵额换取粮饷以养活营中战兵,早已是边军心照不宣的常态。 只是这凭空多出来的兵血钱,有的统将用来修缮营垒、打造军械,有的却尽数中饱私囊。 苏澈自然清楚孙昂是哪一种,但他身为左路军主帅,绝不会为了一个孙昂,当众掀开整个北境边军的遮羞布。 孙昂抬袖擦了擦鬓角的细汗,避开苏澈的视线,支吾道:“回……回大帅,是前些时日营里接连折损了些兵卒,尚未报备补齐编制……” 苏澈收回视线,手掌拍在案沿上。 “你原来的那八百骑兵,即日起正式划拨巡防营。本帅准狼河卫重补八百骑额。马匹、甲械、饷银,从此战缴获与左路军府库中拨给你。但补的是实兵实骑,不是空名。此事就此作罢,谁也莫要再纠缠!” 苏澈目光发沉,盯着孙昂。 “但狼河关失险之危,你难辞其咎。狼河关暂由巡防营代为戍守。你带狼河卫退守狼河关西南三十里,主管沿线乡镇、军屯与粮道转运。一月之内,把你狼河卫的军册、人头、军屯、粮账给本帅理清楚。到时本帅亲自点验,少一个人头,少一石粮,军法从事。” 孙昂垂着头颅不敢再言半字。 苏澈视线转向周起。 “周起。你越权行事、强夺虎符,虽是事出紧急、情有可原,但终究触犯军律。念你今日斩将退敌、守备平津有功,暂以功抵过,记入军案,战后不再追究。” 苏澈端起茶盏:“另外罚你,用你的私财,将狼河卫与巡防营阵亡将士的双倍抚恤,全数发足。” 周起单膝点地:“标下领命。” ...... 酒宴散去。 众将皆告退离帐。 周起却留在原地未挪步。 苏澈瞥了他一眼:“怎么还不走?” 周起凑上前去,敛了方才的跋扈,面带赧然:“大帅,标下捅了这么大篓子,您还替标下担待,标下心里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苏澈哼了一下道:“知道就好。以后办事收敛些锋芒。行了,下去歇着吧。” 周起站定未动,反而压低了声音:“大帅,明面上能说的篓子,方才都说完了。这里头,还有一桩只能跟您单独禀报的。” 苏澈刚刚舒展的眉头又拧在了一处。 他端详着眼前这块滚刀肉,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眉心,无奈地直摇头。 第234章 指水画疆谋要塞,献书讨封算主帅 苏澈无奈道:“还有?平津之行,你就算行事出格些,终究是替他韩岳解了腹背受敌的死局。救命之恩在前,难道他连这点度量都容不下,还要恩将仇报不成?” 周起收敛随性,正色禀报:“大帅,这一次,特穆尔率一万王庭精骑,借道铁骊与室韦,自平津西北直插而入。安远卫的苍牙堡守将庞英临阵脱逃,特穆尔轻取要塞。他将苍牙堡付之一炬后,毫不停留,直奔铁门岭,抄了正与锦国交战的右路军后路。” 周起顿了顿,接着道:“韩岳腹背受敌,只能弃了平原上的辎重,退守铁门岭高处,被特穆尔率军围困。” 苏澈微微颔首:“韩岳这也是无奈之举。右路军麾下将士少有与天狼游骑在平川野战的历练,锦国在前,天狼在后,他若不退保高地,中军大阵半日便会被冲得溃不成军。” “标下赶至苍牙堡时,城已化作焦土。”周起眼帘微垂, “标下顺势收复了此地,重修了残破的城防营垒。彼时锦国与天狼皆围着右路军引而不发,标下手中仅有两千步卒、一千轻骑,外加从孙昂处借来的八百骑,兵力悬殊,未敢擅动。只能屯兵堡内,静候他们两家先动手,再伺机出击最为稳妥。” 苏澈将茶盏搁在案上,面露宽慰: “你做得对。咱们左路军的弟兄,不欠他右路军的,绝不能拿自家的命去填他的无底洞。” “标下本欲静候战机,平津城内却生了变故。”周起眉宇间透出几分凛然, “那众生相的妖人,竟与平津卫指挥使严峻暗中勾结,意欲大开城门,向天狼人献城。他们探知标下驻军苍牙堡,便设下毒局,赚标下带兵入城,妄图伏击。” 苏澈身躯微震,双目微睁:“这众生相,当真阴魂不散!” 周起嘴角微挑:“标下将计就计,反向破了他们的杀局。攻入城中生擒严峻,彻底拿下了平津城防大权。” 苏澈一掌重重拍在圈椅扶手上,赞道:“好手段!” 周起面上不见骄色,继续道:“随后标下又借着截获的细作信鸽,诓骗了锦国那头。锦国大军以为天狼人要倒戈,眼睁睁看着标下率军自南面杀入特穆尔的后阵,他们却作壁上观,未施援手。特穆尔首尾难顾,被咱们杀得落荒而逃。” 苏澈听罢,神色间却无多少喜色,反倒审视地看进周起的眼里: “既然仗打得这般顺畅,严峻也拿了,天狼也退了。那你方才所言,究竟是何事?” 周起摸了摸鼻尖,局促道:“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就是平津城内因战火骤起,米价腾贵,百姓人心惶惶。标下想起大帅您素来爱民如子,便自作主张,强令平津府衙与右路军的兵库开仓。” 周起抬眼飞快地瞥了苏澈一下:“标下把里头的存粮,尽数发给了城中百姓。咱们自己,可是一粒米都没留。” 苏澈胡须微抖,险些被气笑:“你这厮倒会做散财童子!韩岳的大军在山上饿了几天,下山一看粮仓空了,定要暴跳如雷。不过也罢了,损些钱粮换他数万将士的性命,也算便宜他了。” 周起清了清嗓子,又道:“自然也不能全便宜了他们。标下寻思着,咱们左路军奔袭数百里,替他韩岳躲过一劫,也不能白跑一趟。于是……” “于是如何?”苏澈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 “于是标下便做主,将他兵库里积存的重甲、精铁,还有些许未开刃的军械,悉数装车运走了。”周起说得理直气壮。 苏澈呼吸一滞,盯着周起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这般搜刮,确实做得有些过了。” “大帅,这些身外之物,韩岳念及咱们的救命之恩,咬咬牙也就认了。”周起神色一肃,敛去了方才的随性, “还有另一桩要事,标下拿了苍牙堡,至今未曾还给他。” 苏澈眸光骤然收缩,身子不自觉地坐直了: “你占着他的苍牙堡作甚?如今平津战事已毕,你捏着他那个西北要塞,意欲何为?” 周起上前两步,双手抱拳:“大帅,标下以为,这苍牙堡虽小,但于我云州左路军的大局而言,至关重要。” “怎讲?” 周起走到书案前,探出食指,蘸了些许杯盏溢出的茶水,在木案上勾勒起来。 周起势力范围示意简图 “大帅请看。苍牙堡北临室韦,西靠渤凉。表面上看,它与我云州相隔百里,属于右路军防区。但渤凉国居中阻隔,且如今渤凉已与我云州新开互市,暗中结好。” 周起指尖在茶水画出的线路上重重一点: “这苍牙堡若连上渤凉和标下巡防营的防区,刚好封死了大宁北境仅存的、天狼人可能借道入侵的侧翼缝隙。” 水痕未干,周起抬头迎上苏澈的视线: “若今日将此堡还给韩岳。他日天狼人再度借道铁骊、室韦,不冲他平津去,而是直接绕袭我云州东线,咱们该如何应对?故而标下才占了此堡。一来防备不测,护我云州侧背。” 周起眸中燃起炽热:“二来,若有朝一日,我大宁有挥师入主天狼草原的契机。他天狼人能借道南下,咱们的大军,同样能以此堡为跳板,反插出去!这也是今日阵前,标下为何力劝大帅留下那重山部赤铁性命的缘由所在。” 苏澈望着案面上那渐渐淡去的水痕,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大帐内阒寂无声,唯闻漏壶滴水的细响。 良久,苏澈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你之思虑,甚是深远。此举于我云州左路军,乃至大宁北防,皆是百利而无一害。只是……这确实破了边军划地而治的规矩。” 周起寸步不退:“大帅,韩岳眼下兵力骤损,武库甲胄粮草皆空,他根本没有余力去戍守苍牙堡。标下在启程回云州之前,已命人快马加鞭赶赴雁雍,将苍牙堡易手的前因后果悉数上禀。现下,就看大帅您能否向镇北王言明利害。只要王爷发了话,他韩岳就只能作罢。” 苏澈靠回椅背上,目光在周起脸上逡巡。 “此等要塞,绝不能以本帅的名义去讨要。”苏澈洞若观火,沉稳道, “王爷多疑。他断不会容许左路军一家独大,把手伸进右路军的腹地。这名头,只能以你周起的名义去求。” 苏澈顿了顿,话锋一转:“此前大演武,你与世子交好,且王爷对你之勇略也颇为赞赏。此番你以‘破局功臣’的名义请求相机驻守苍牙堡,王爷多半会应允。此事,需曾先生替你拟一封呈报。待此战彻底清算完毕,本帅将左路军的战报、你的军功,连同这封信,一并八百里加急送呈雁雍。” 周起闻言,从怀中掏出了一封封着火漆的牛皮信函,双手托起,递至苏澈面前。 “大帅,信,标下已经备好了。” 苏澈视线落在那封信上,先是一怔,随即目光一点点上移,定格在周起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 他端详着眼前这个连后路和奏疏都早已算计妥帖的年轻人,脸上的皮肉微微抽动,一股不知是恼怒还是惊叹的心绪在胸腔里冲撞。 “好啊……”苏澈手指隔空点了点周起,终是没忍住笑骂出声, “你他娘的,在平津就算计好了,连本帅都让你给明明白白套进去了!” 骂声未落,苏澈反手抓起案上的青瓷空盏,朝着周起掷了过去。 周起似是早有防备,身子一侧,脚下极快地向后滑出大半丈。 那茶盏跌在毡毯上,骨碌碌滚出老远。 周起退至大帐下首,拍了拍胸甲:“大帅,您堂堂左路军总兵,往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今日怎还骂起娘来了?” “本帅不仅要骂娘,眼下还想打劫!”苏澈双手撑住大案边缘,身躯前压, “你小子从平津武库里顺回来的重甲与精铁,给本帅的中军大营送三……” “送三更的巡防暗哨是吧!” 周起压根不给苏澈把那个“成”字吐出来的机会,双手捂住后脑勺,脚下顺势打起晃来。 “哎哟!大帅,您方才这一掷,惊着标下在平津受的旧伤了!”周起五官皱在一处,连连倒吸凉气, “这会儿脑袋里头嗡嗡直响,什么重甲、精铁的,半个字也听不见了!大帅只管安歇,今夜三更的岗哨标下亲自去送、亲自去查,绝不教大帅分心!标下这就滚了,告退告退!” 尾音尚未落地,他刺溜一下便钻出了帐幔。 大帐内,苏澈那根指着前方的食指还悬在半空。 他望着那兀自晃动不休的厚重帘幕,愣了足足两息,随后胸腔微震,气极反笑地骂了一句: “这滑头……” 第235章 左路军大帐收兵锋,白骨河汗营压众怒 次日。 晨光微破。 左路军中军大帐内,一名斥候营校尉汗透衣甲,急步奔入,急促道:“禀大帅!天狼大营……空了!” 苏澈原本正看着墙上的舆图,闻言转过身来。 那校尉喘了口气,继续回禀: “蛮子没有向北急逃,而是化整为零,分作十数股,梳子般散开缓退。营地里只留了百十个死士看守空帐,篝火和战鼓声燃到天明才歇,瞒过了咱们的夜不收。” 苏澈面容沉肃,缓步走到沙盘前:“沿途可有破绽?” 校尉双手抱拳,声线微抖: “回大帅,阿勒坦退得干干净净。他们的前队护着重伤员和王帐先行,中军隐去了所有大纛将旗。留在后队的,全是一人双马的射雕手,交替掩护断后。” “这帮蛮子撤退时,将沿途的春草尽数放火焚毁,途经的溪流里,全都扔了死羊死马。还分出无数游骑在咱们斥候的眼皮子底下兜圈子、扬尘土。” 校尉仰起头,满脸无奈:“咱们的轻骑若是贸然咬上去,不仅人马无水草补给,还极容易被他们拉扯散了阵型,反遭包围吃掉。实在无从下口追击!” 听完这番禀报,帐内众将无不面色一凝。 众人本以为胜局已定,大可趁天狼兵马拔营后撤之际顺势掩杀,再狠狠咬下他们一块肉来。 谁知对方的退兵布置得如同一张生满倒刺的大网,叫人根本无从下口。 苏澈负手立于沙盘前,视线停在代表天狼军阵的黑色木排上。 “阿勒坦,还是那个阿勒坦。” 苏澈嗓音低沉道:“败而不乱,退而不溃。壁虎断尾,焦土蔽迹。” 他顿了顿,神色凝重了几分:“能隐忍,又敢断腕。这头老狼,当真是咱们北境最可怕的敌人。” 大帐内鸦雀无声。 诸将皆从这场足以写入兵家案牍的退却中,真切感受到了,那头草原霸主未曾伤及根本的雄厚底蕴。 苏澈收回视线,转过身来,上位者的威严重新笼罩全场。 既已探明敌军去向,这片鏖战多日的沙场,也该到了收尾的时刻。 “传本帅将令。”苏澈手掌搭上腰间剑柄,有条不紊地道, “各营即刻收拢兵马。将阵前我军阵亡将士的遗骨,尽数收敛入殓,造册记功。天狼人马的尸骸,就地深埋焚毁,以防疫病滋生。” “军需官清点战场散落的兵甲羽箭,无论敌我,一并运回府库。军医营倾尽全力,救治伤卒。” 苏澈环视一众将校,定下大局:“游龙、威塞二卫,前出三十里扎营警戒,以防阿勒坦去而复返。其余各部,就地休整防务。三日后,大军拔营,回云州!” ...... 是日傍晚,白骨河畔,天狼大营。 牛油火把在汗帐内跳动,将众人的影子扯得斜长。 各部族首领与大将分立两侧。 特穆尔单膝撑在帐中央。 阿勒坦端坐于高处的王座上,目光落在特穆尔身上:“带出去一万人,归来多少?” 特穆尔垂下头,双手抓紧身下的羊毛毡毯:“四千五百骑。” 白驼部族长当即跨出队列。 “大汗。平津死了五千五百骑,其中四千人是我们各附属部族的兵马。”白驼部族长仰起头,迎上阿勒坦的视线, “特穆尔王子的四千苍狼本部,只没了一千五百人。逃回来的残兵说,遇上南朝军阵,是王子逼着我们的兵马去冲拒马车阵。南朝的左路军从背后杀来时,王子又拿我们的兵马去断后。” 数名附属部族的首领互相对视一眼,纷纷出列,出言指责。 特穆尔霍然起身,转头看向各部首领: “放屁!你们的人就是一群没经过刀枪的软蛋!宁人前后一堵,你们自己先慌了神,跟惊了群的牛羊似的乱撞!本王子若不拿他们断后,这一万人,谁也别想活着踏回草原半步!” 帐内顿时炸起一片争吵声。 数名首领手掌按在腰间,半截弯刀滑出刀鞘。 阿勒坦撑着膝盖站起身,缓步走到台阶前。 他目光越过跳动的火光,自左向右扫过。 各部首领迎上那道视线,当即将弯刀按回鞘中,低下头颅,向后退了半步。 “十六部既然归了一面狼旗,就都是天狼的勇士。”阿勒坦嗓音浑厚, “长生天之下,本汗的帐篷里,休要再分你的我的。” 阿勒坦心底透亮。特穆尔拿附属部族填刀口,保全了苍狼本部的实力,此事合乎王庭的盘算。可若是此时不压下各部的火气,部族间必然生乱。 重山部族长忽然大步跨出。 “大汗。”重山部族长双手攥紧拳头,“今日云州阵前,我族弟赤铁,连同带去的两千五百名重山勇士,撞上了周起和大宁的铁阵。无一骑归还。” 大帐内瞬时鸦雀无声。 诸将心里皆清楚,这两千五百人,已然折去了重山部一半的脊梁。 阿勒坦看向重山部族长。 “赤铁和重山勇士,皆是天狼的英雄。重山部流的血,王庭会记下。”阿勒坦缓缓开口, “明日便从王庭的草场里,划拨双倍的牛羊与奴隶,算作补偿。” 言罢,阿勒坦反手抽出腰间弯刀,走下台阶,立在特穆尔面前。 “头狼带错了路,从不会去怪罪身后的狼群。”阿勒坦刀尖挑起特穆尔的下巴,眼神如刀, “拿下的城池守不住,带出去的兄弟带不回。你丢的不是一座石头城,是你作为天狼王子的眼界!你现在的样子,连提刀的资格都没有!” 阿骨朵捻动着手中的骨珠,从侧面迈步而出,挡在特穆尔与各部首领之间。 “大汗,诸位头人。三王子排兵布阵确有错漏。但在平津设下埋伏的,和今日阵前杀我天狼勇士的,都是那个周起。”阿骨朵看向众人, “咱们此时在汗帐里拔刀,正遂了南朝人的心愿。” 各部族首领沉默不语。 阿骨朵转头看向阿勒坦:“大汗,暗探有报。那周起不仅占了苍牙堡,还夺了宁人右路军的兵马。宁人的朝廷和那个韩岳,定容不下这等跋扈的将领。咱们只需在宁朝京城动用暗桩,放些风声出去。” 阿勒坦手腕一翻,弯刀入鞘。 他视线扫向各部首领,朗声令道:“免去特穆尔调兵之权。你手底下的苍狼部兵马,暂归哲别统辖。卸甲,去马群里做马卒。亲手牧马三十日,不准入汗帐议事。” 各部首领见状,齐齐右手抚胸,深深躬下身去,退回两侧。 赫连枭大步出列,单膝点地。 “大汗。今日阵前我未能拿下周起的人头。请大汗责罚。” 他垂着头颅。今日请罪,不单是因为未尽全功,更是因为自己阵前杀红了眼,横在当中阻了大汗的第二支冷箭。 阿勒坦走到赫连枭面前,伸手拿住他的小臂,将他拉起。 “你是天狼第一的勇士。阵前搏杀,没丢我天狼人的威风。”阿勒坦未露半分怒意, “至于你挡了本汗的箭,本汗只当你是争强好胜,不屑去放暗箭。周起的脑袋,暂且留在他脖子上,下次由你亲手去取。” 阿勒坦转身,走回王座坐下。 “传令各部。退回各自草场,休养生息。” 阿勒坦抬起眼皮,目光穿过帐门,望向南面的夜空。 “宁人的朝廷,会替本汗杀掉周起。” ...... 天狼大营,特穆尔营帐内。 地上是被刀劈裂的牛皮酒囊与撕烂的兽皮,醇厚的马奶酒流了一地,浸透了灰褐色的毡毯。 特穆尔赤裸着上身,胸腹与手臂胡乱缠着几圈白布,肩头那处被秦铁衣长枪贯穿的旧疮疤赫然在目。 他胸膛鼓胀着起伏不止,手里提着把弯刀。 帐帘被人从外挑开。 诺敏端着一盆清水和伤药走入帐内。 特穆尔猛地转过头,手中刀尖直指诺敏的面门: “滚出去!火隼部的野女人,你也来看本王子的笑话?!” 诺敏不动声色,并未后退半步。 她低头绕开地上的狼藉,径直走到矮桌前,将水盆放下。 “我来看草原未来的大汗。”诺敏直起身,目光落在特穆尔暴怒扭曲的脸上, “但我只看到一个只会拿死物撒气、没长脑子的莽夫。你现在的样子,跟你那只懂挥刀的大哥楚鲁,没有任何分别。” 特穆尔眼中暴起一片猩红,大步跨前,一把掐住诺敏的脖颈,将她狠狠抵在粗壮的帐柱上。 “你找死!” 第236章 私帐深言明远志,华堂静聚敛锋芒 夜沉如水,帐内灯摇。 特穆尔五指收紧,卡在诺敏的脖颈上。 诺敏呼吸难继,俏脸渐渐憋得绯红,却不挣扎半分,一双眼眸迎着特穆尔的视线,毫不避让。 “你二哥早夭,你大哥楚鲁是个有勇无谋的草包。大汗为何派你率一万奇兵去绕袭宁军的后路?”诺敏断断续续地开口。 特穆尔手背上的青筋跳动,指间的力道却微微一滞。 诺敏咽了一口津液,继续道:“因为大汗明白,只有你特穆尔,配得上这等定鼎天下的军功。只有你,能接稳他手里的狼头大纛。” 特穆尔手掌忽地松开。 诺敏脱了桎梏,顺着木柱滑下,半跪在地上剧烈咳嗽了两声。 她扶着柱子缓缓站直身躯。 “你以为大汗今日在汗帐里罚你,是在羞辱你?”诺敏缓过气来,出声相问。 特穆尔下颌的肌肉绷紧,咬牙道:“他夺了我的兵权!让我去做牧马的军卒!” 诺敏面上浮起一丝嘲弄,向前迈出半步,走近特穆尔。 “此番出征,各部族折损了数千人马。那些族长恨不得生啖你的肉。”诺敏直视着特穆尔, “大汗若不当众褫夺你的军权,将你踩进泥里,怎么堵住十六部的嘴?怎么压下各部族生变的祸心?”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指尖轻轻落在特穆尔肩头旧日创疤上。 “大汗把你的兵交给了哲别。哲别是大汗的影子,也是看着你长大的长辈。你的兵权根本未曾易主,只是暂存在哲别手里避风头。”诺敏声音极轻, “大汗让你去马场牧马,看似贬斥罚罪,实则是替你遮住各方锋芒,挡住众人怒火,保你安然渡过眼下难关。” 特穆尔愣在原地,眼底的戾气一点点散去。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姣好的女人,心底震彻,万千心绪翻涌不息。 她竟能将父汗的帝王权谋看得如此通透。 满营跟着父汗出生入死的粗犷武将,竟无一人如这女子般懂自己,懂父汗。 诺敏微微仰起头,眸光幽深,凝视着特穆尔。 “真正的狼王,要学会在暗处舔舐伤口。大汗年轻时也曾吃过无数败仗,也曾被大宁的边军逼入过绝地,折损了无数心腹勇士才换来一条生路,这才有了今日隐忍成事的阿勒坦。”诺敏语调平缓, “今日的周起,不过是你成王路上必须踩碎的一具枯骨。熬过这三十日牧马的劳役,你仍是最有资格接过狼头大纛的人。” “当啷”一声脆响。 特穆尔五指一松,手中的弯刀坠落于地。 他忽地探出双臂,一把揽住诺敏的腰肢,将她紧紧桎梏在自己宽阔的胸前。 特穆尔呼吸变得粗重,低头俯视着诺敏的双眸:“你是父汗的女人。你一次次接近我,到底想做什么?” 诺敏顺势将脸颊贴在特穆尔坚实的胸膛上,声音放得极轻极柔。 “大汗是草原上的日头,可日头总有西沉的时候。他能护我一时,护不了我一世。”诺敏眼帘微垂, “我如今不过是汗帐里一只失了巢的鹰,我需要一个能陪我一辈子、护我一世的真正狼王。” 特穆尔眼神微凛,覆在诺敏腰肢上的大掌猛然收紧。 特穆尔逼问道:“你亲哥阿木尔还活着,火隼部还没死绝。你想要依靠,为何不去指望你的阿哥?” 诺敏没有躲闪,由着他禁锢。 她抬起手,指尖落在特穆尔手臂处的布巾上,顺着结扣一点点挑开。 “阿哥为了保全剩下的族人,已是耗尽了心血。他如今对大汗百依百顺,只求能分得一块过冬的草场。” 诺敏将染血的旧布条解下,掷在地上,转身端起案几上的烈酒与伤药。 她重回特穆尔身前,用细麻布蘸了烈酒,沿着他臂膀外翻的皮肉边缘轻轻擦拭。 “他能做个恭顺的臣子,却做不了一座能让我倚靠的巍峨雪山。火隼部的雄鹰,早就被拔光了翎羽。” 烈酒蜇痛伤口,特穆尔闷哼一声,臂膀的肌肉不自觉地绷起。 诺敏将伤药细细撒在创口上,指腹有意无意地划过他颈侧与胸前虬结的肌理。 她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吐露在他耳畔。 “王子需要的,不该只是一个陪你消磨长夜的女人。你更需要一个看得懂风向、能替你稳住汗位的人。” 特穆尔眼底燃起一簇幽火。 他反手扣住诺敏纤细的手腕,猛一发力将人拽回胸前,拦腰便要往内侧铺着厚重狐皮的卧榻上走。 诺敏双手抵住他的胸膛,借着他向前的力道,身形向侧后方一滑,从他双臂间轻巧脱身。 特穆尔怀中一空,双臂僵在半空,视线如影随形般罩住她。 诺敏理了理衣袖,踱步至地上散落的什物旁。 她弯下腰,从撕裂的兽皮间捡起一枚绿松石狼骨护符。 这是出征前,她亲手相赠之物。 她用衣角抹净护符,步履款款地回到特穆尔跟前。 诺敏托起他宽厚的手掌,将骨符搁进掌心,随即将他的五指一根根拢紧。 特穆尔握着骨符,胸口起伏不定:“你是草原上最毒的一株狼毒花。” 诺敏松开手,向后退出一步。 “让我的毒,去咬穿你敌人的喉咙。” 言罢,她转过身,掀开厚重的帐帘,步入夜色之中。 特穆尔独自立于帐内,拇指反复摩挲着掌心中绿松石狼骨护符。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刀,脊背一点点挺直,双肩张开。 一双孤狼般的眼眸一扫颓丧,幽深瞳底,重又凝起一缕静待风起的寒光。 ...... 三日后。 周起遣快马往东线传达军令。 命卫凌率巡防营主力拔营,撤回落马坡驻地休整。 拨秦铁衣领本部兵马,进驻狼河卫旧营寨,杜游引兵戍守狼河关。 着秦铁衣总领狼河关、断云岭至鬼愁涧一线兵马,全权节制东路防务。 军令交割妥当,周起率麾下骑卒,随苏澈的左路军主力班师云州。 云州城门大开,道旁百姓夹道相迎。 秦山立在城门外等候。 苏澈骑在马背上四下张望,本以为爱凑热闹的苏紫会来迎军,却未见其人影。 他心中暗自惦念,先前府中刚遇刺杀凶险,女儿往日素来爱四处嬉闹,今日却不见踪影,想来是经此一事心生忌惮,已然收敛性子闭门安分休养。 这般沉静下来也好,正好磨磨她一身骄躁脾性,念及此处,他心底悬着的几分担忧也稍稍落定。 诸般俗务处置完毕,周起纵马回到自家府邸。 孟蛟带了几个亲兵候在府门外。 见周起翻身下马,孟蛟迎上前,抱拳见礼。 “大人,城里露头的探子和趁乱作祟的贼人,这几日已尽数拔除。几个带头的全押在暗牢里严加看管。”孟蛟略微压低声音禀报。 周起将马缰抛给亲兵:“这几日辛苦你了。这一仗打下来,咱们手底下的盘子扩了数倍,千头万绪皆需重新理顺。咱们的骑兵都在城北候命,狼河卫的骑兵兄弟如今也并入巡防营了。你现在便出城,带他们回落马坡大营安置。” 孟蛟重重抱拳:“标下领命!” 打发走孟蛟,周起推开府门,径直往后院走去。 刚踏进垂花门,一阵清脆的谈笑声顺着穿堂风飘入耳中。 周起步子一顿,循着声音迈上正堂的台阶。 堂内暖香浮动。 顾怡岚端坐主位,正微微低着头摆弄茶具。 林红袖换了一身红色常服,身子斜靠在椅背上,指尖摩挲着茶盏。 苏紫则坐在右首,手里捏着半块糕点,正偏过头说着话。 听见靴底踏在青砖上的沉响,女人们的交谈声霍然顿住。 三道视线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周起立在门槛外。 端庄沉静的顾怡岚,野性未褪的林红袖,明艳骄纵的苏紫。 周起心头猛地跳了一下,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 在平津城外直面千军万马的绞杀,在中军大帐应对群帅的诘难,他连眉头都不曾动过半分。 可眼下,看着这三个单拎出来都能搅弄风云的女人,安安稳稳地聚在一处品茶,他竟生出一种踏入伏兵重围的局促。 这不是寻常后宅女子的拈酸吃醋。 这分明是自己的领地被悄无声息地占据,且占据者之间还达成了一种默契的意味。 周起手掌下意识抚上腰间的刀柄,拇指蹭了蹭刀首,干咳一声。 “你们三个……怎会聚在一处?” 顾怡岚放下手中的茶夹,眸子里透出几分洞若观火的从容。 她站起身,裙摆微动,向前迎了半步。 “怎么?咱们的千户大人在平津翻云覆雨、算无遗策,如今打了胜仗归家,瞧见我们几个女子和睦处着,反倒连门槛都不敢跨了?”顾怡岚语气和缓,打趣道, “莫不是指望着我们在这内院里摔碗砸盆,好让你端起官老爷的架子,来断一断这后宅的官司?” 苏紫将手里的半块糕点丢回青瓷盘中,拍掉指尖的碎屑,下巴微微扬起。 “我不过是来府上探望顾姐姐,怎么,周大千户这宅子的门槛太高,容不下我?” 林红袖始终未发一言。 她双臂交叠抱在胸前,仍旧斜倚着木椅。 一双在平津城外还敛着杀气的凤眸,此刻正似有似无地打量着周起。 视线在他紧绷的面上转了一圈,又落向他搭在刀柄上的右手,林红袖的眼梢微微一挑,戏谑之意尽显无遗。 周起看着堂内的阵仗,心口轻漾,气息微促,随即松开握刀的手,大步跨过门槛。 周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一边活动着发酸的两肩,一边径直走向顾怡岚。 “这十几日在马背上颠得骨头都快散了,这身破铁甲实在压人。总算是活着回自家院子了。”周起话中尽显疲态,眉眼间连日厮杀的戾气尽数敛去。 顾怡岚看着他眼底的血丝与满身尘土,明知他这番叫苦的做派有几分故意讨饶的嫌疑,眸光却还是无可抑制地软了下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双手扶着红木椅的扶手缓缓站起身,便要迎上前去替他解开颈下的系甲丝绦。 还不等顾怡岚的手触到甲片,苏紫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这糙汉。”苏紫眉头蹙起,几步拦在顾怡岚身侧, “顾姐姐如今是双身子的人,哪经得起你这般使唤受累?” 周起看了看顾怡岚,又转过头,视线落在苏紫那张明艳的脸庞上。 周起眼角微微弯起,脚下调转方向,朝着苏紫逼近了两步。 “我不过离家数日,你们倒亲近得像一家人了。”周起停在苏紫面前,双臂平平一展,身子微微前倾, “既然苏大小姐这般心疼你顾姐姐,不若你受些累,代她替我把这身重甲卸了?” 苏紫被他突然逼近的高大身躯罩住,原本理直气壮的气势陡然一滞。 第237章 卸重甲红颜含怯,归后宅良配定局 周府后宅,暖香浮动。 周起平展双臂,立于苏紫身前。 苏紫足尖微动,下意识欲向后退避。 她余光瞥见一侧的林红袖正唇角微挑,含着几分促狭望向自己,迈出的半步又硬生生收了回来,定在原处。 “谁要替你卸甲?”苏紫眉心微蹙,语调却比方才轻了半分。 周起双臂依然平展着,叹息一声:“这身生铁札甲压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苏大小姐若是再不肯搭把手,我这双腿可真要站不住了。” 语毕,他身形微倾,作势便要向苏紫身前倒去。 苏紫颊畔骤然腾起一抹红晕,踏前一步,抬起素手在他胸甲上拍了一记。 “站好!” 她垂首去解他颈下的系甲丝绦,嘴上却毫不相让: “我这是替顾姐姐省些力气,同你可没半点干系。你若再敢胡闹,我便把这甲扣系成结,教你今夜带着这甲一起睡。” 林红袖斜倚着木椅,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慢悠悠道:“顾姐姐,苏妹妹,你们可莫要被他这副惨兮兮的做派给蒙骗了。” 她理了理袖口,接着道:“咱们的大千户这一遭出去,既揽了兵甲,又缴了战马,还在平津城里赚足了民望,这一趟出去他不知有多快活。” 顾怡岚闻言,唇角泛起一抹清浅笑意,温声开口道: “周郎,你且莫要欺负阿紫妹妹了。此番你领兵在外有所不知,前些时日天狼人的细作乔装守备军作乱,突袭了城中将校的府邸 。若非阿紫妹妹带人及时赶到,你我今日怕是就阴阳两隔了 。” 周起面色骤然一沉,背脊挺直:“竟有此事?我不是让孟蛟带人先一步回城清剿了?” 顾怡岚微微摇头:“就是石墩和石柱出城寻你与桑公子那日,彼时孟蛟尚未入城 。贼人连都督府都敢冲闯 ,咱们留在府中看护院落的黑云寨弟兄,也全遭了他们的毒手 。当时知你前线军情紧急,我便做主压下消息,没敢遣人去扰你。” 周起敛去所有随性,吐出一口浊气: “天狼人的暗桩眼线,竟已在这云州城内扎得如此之深,手段不可谓不毒辣。咱们一直立在明处,终究是被动挨打。看来,咱们也必须亲手织一张无孔不入的暗网,才能将这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一只一只蹚出来剁了!” 他转过视线,端详着正替他卸下臂甲的苏紫,缓声道: “没想到咱们苏大小姐,如今竟也有了临危不惧的女将风范。是我思虑不周,低估了这帮贼子的丧心病狂。好在你们都平安无事。” 苏紫将卸下的沉重甲片搁在一旁,眸光微黯: “我虽侥幸护住了顾姐姐,可城中赵指挥使、吕指挥使等几位老将的家眷……却都惨遭了毒手 。这帮畜生,实在该杀。” 周起解下里衣的束带,沉郁道:“血债定要血偿,这笔账咱们先记在天狼人的头上,早晚有讨回来的一天。” ...... 几人又围坐桌前,将近日城中种种的细枝末节与周起聊了一遍。 天色渐晚,周起顾忌苏澈回府若是见不着苏紫,定要生出牵绊担忧。 他起身将这将门千金送回了都督府,这才折返自家宅院。 顾怡岚早早在正堂候着,见他进门,迎上前去。 “周郎,还有一件要事。”顾怡岚压低了嗓音。 她引着周起与林红袖,穿过游廊,进了内宅书房。 顾怡岚行至宽大的书柜前,探手摸进书柜的夹缝,寻到一处机括,用力一旋。 “咔哒”一声闷响。 沉重的书柜连同后头的那堵墙,竟缓缓向后平移滑开,露出一道黑漆漆的暗室入口。 周起取过案上的油灯,挑亮灯芯,护着顾怡岚与林红袖迈入暗室。 屋子逼仄,靠墙的木架上堆叠着泛黄的账本与书卷。 油灯的光晕打在正对面的墙壁上,上头密密麻麻钉满了粗糙的麻纸。 纸上抄录的全是《万劫往生渡厄经》的经文,特殊的佛偈词汇下方,皆用朱砂笔刺眼地批注着人名。 顾怡岚将那日遇袭,简兮发现密室的始末原原本本道出后,自袖中抽出一张叠好的宣纸。 “我已经参照墙上的这些批注,将经书里要传递的讯息,彻底破解出来了。” 周起接过纸来。 他尚只混迹在这边军之中,对京中朝局的枝蔓并不熟稔,视线扫过那一个个陌生的名讳,眉头渐蹙。 顾怡岚指尖在纸面上逐一点过。 “这是户部左侍郎,这是掌管漕运的提督,这位是当朝的长兴侯,还有几位,是宗人府里挂了玉牒的皇室宗亲。” 周起攥着这张薄纸,望着墙上那片朱红。 这么多与众生相盘根错节的朝廷大员、皇亲国戚,犹如一条条吸血的毒蟒,趴在大宁的骨肉上。 “宁朝,当真是烂到根里了。”周起声音发沉, “岳父大人与方御史,搭上了全族家眷的性命,才查出这帮底细。可咱们若是真把这份名单和物证呈到御前,皇上又能如何?如今这金銮殿上,只怕是挑不出一个干干净净的人来主审此案。” 林红袖听着这些名号,攥紧了拳头。 “那个镇狱司的沈渡呢?”林红袖侧过头,“他不是号称天子亲军,专办通天大案,铁面无私么?” 周起垂下眼帘,盯着纸上那些朱墨。 “沈渡能查案,查不了天下。” 周起在暗室里踱了半步: “镇狱司只是皇帝手里的一把刀。刀可以斩一个薛远瞻,可以砍一个尤毅,可以把几个邪教死士拖进诏狱里剥皮。可若这张纸上牵出来的,是半座朝堂,是皇亲国戚,是军需、盐铁、漕运、边镇、内廷结成的一整张网。那这把刀,该往谁的脖子上砍?” 周起将宣纸叠拢:“砍轻了,打草惊蛇。砍重了,朝局先乱。更要命的是,咱们现在根本摸不清,镇狱司里头,有没有他们的人。这东西现在交出去,不是告御状,是替那些人通风报信。” 顾怡岚颔首认同,眸中透着忧虑。 “眼下咱们还不知道,这众生相口中的‘渡者’究竟是谁。”周起拇指摩挲着纸张边缘, “他是否也藏在这份名单之中?费尽心思布下这么大一个局,他的真正图谋,又是什么?” 周起转头看向顾怡岚。 “夫人,受些累,把这些账册和墙上的批注,全数做一份复本。原本就留在密室里,切莫挪动。” 他将那张破解的名单塞入怀中。 “我此番平津之行,得了个极通透的先生。日后我把这些副本交由他过目,让他瞧瞧,咱们该如何捏在手里利用。” 顾怡岚应下。 周起举起油灯,护着二人退出暗室。 机括重新合拢,书柜严丝合缝地掩去了所有的秘密。 ...... 三人离了书房,踏着夜色折返卧房。 房门轻轻合上。 屋内灯火温柔,褪去了方才暗室探秘的凝重沉郁。 周起抖了抖衣上的尘色,缓步走入屋内。 顾怡岚将油灯搁在案头:“周郎,苏姨已被我接回府中,眼下就在东厢住着。” 周起解下外袍:“甚好。她到底是你母亲的故交,你也算全了这份情分。” 顾怡岚端来半盆温水,拧了把热帕子递过去:“我想同你商量,咱们得另寻一处宽敞些的大宅院了。” 周起接过帕子擦了把脸:“这院子住得不舒坦?” “府上人丁渐多,待来日咱们孩儿降生,怕是施展不开。”顾怡岚接过他递回的帕子,洗净搭在木架上, “再者,苏姨虽说是受害之人,名分上终究曾是那薛远瞻的夫人。薛远瞻与红袖妹妹有杀父灭门之仇,教她们同住一个院里,低头不见抬头见,总是不妥。” 周起在床榻边坐下:“你想得周全。这事你做主去办,城中哪处地界你瞧着顺眼,买下来起一座新宅子便是。” 顾怡岚转过身:“咱们眼下这宅子,本就是方伯父的旧居。我想着,方伯父与苏姨有旧情,如今他昏迷不醒,不如将他接回此地,由苏姨看顾着,说不定有朝一日能醒转过来。” 周起抬起眼皮:“你可问过苏姨的意思?方御史在地牢里遭了火炭毁容,面目全非,常人见了怕是要受惊吓。” “我已同苏姨透过口风,她十分乐意。”顾怡岚应道。 “那便按你的想法办就是。” 顾怡岚走到榻前,替他理了理里衣的领口:“还有红袖妹妹这边。待新宅子置办妥当,我想挑个吉日,明媒正娶,替你们把这婚事办了。” 周起端详着身前女子,心底不禁被这份贤良宽和,处处为家宅谋算的体贴所触动: “夫人费心了。不过,彼时你我二人陷在破阵营那等绝地里相识,也未曾有个讲究。不如到时,给你们二人一并操办一场。” 顾怡岚微怔,轻斥道:“这于礼不合。自古哪有这般一并操办的?岂不乱了规矩。” 周起一把揽过她的腰肢:“管他娘的那许多礼数,就这么办。到时候我让桑蠡去操办。” 顾怡岚伸手推了推他的胸膛:“今日你奔波劳顿,去红袖房里睡吧。我这身子乏累,伺候不了你。” 周起手臂发力,非但未松开,反而将她整个人横抱而起: “不走。就睡你房里。多日不见,你就不想老子?” 顾怡岚身子骤然悬空,惊呼一声,本能地环住他的脖颈。 周起将她轻放于榻上。 顾怡岚手抵着他的肩膀:“不可胡闹。郎中交代过,头三个月不可行房事。” 周起俯下身,鼻尖近在咫尺:“老子晓得。” 言罢,他并未再有逾矩的举动,只是偏过头,在她微热的眉心处重重印下一吻。 随即长臂一揽,连人带被将她裹入怀中,顺手拨落了床柱上的铜钩。 层层叠叠的帐幔倏然垂落,掩去了一室暖香。 ...... 次日清晨。 晨光顺着窗棂透进屋内。 周起早早起身,用过早食后,便牵马出了府门,直奔城东北的军器局而去。 刚跨过军器局的院门,远远便听见后院工坊传来的密集捶打声,火炉的呼啸夹杂着风箱的动静,比往日里厚重喧闹了数倍。 周起径直走向签押房。 推开木门,屋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墨汁与纸卷气味。 桑蠡眼下泛着淡淡的乌青,正伏在宽大的书案前,手里捏着一管毫笔,在一本厚厚的花名册上勾勾画画。 听见靴底踏在青砖上的沉响,桑蠡搁下笔,抬起头来。 “主公,您可算回来了。”桑蠡站起身,理了理有些发皱的青衫袖口,迎上前两步。 周起走到主位上坐定,目光扫过案头堆积如山的账目与人头册子。 “桑兄,昨夜怡岚已经将你如何以工代赈、妥善安顿城中流民的手段,原原本本讲与我听了。”周起望着桑蠡,毫不掩饰地激赏道, “运筹帷幄,不多费一粒存粮便平了民怨。你这脑子,当真是安邦定国的奇才。” 桑蠡微微欠身,敛去眼底的狂傲,面露务实干练之色。 “主公谬赞,蠡不过是因势利导罢了。”桑蠡抬起手臂,指了指窗外打铁声震天的工坊, “主公,咱们这次借着城中的流民危机,刚好填补了军器局造办兵甲的苦力缺口。莫云师傅带着那些新挑进来的青壮,连日操持,如今他们已然将造办的流程摸得熟透了。” 周起微微颔首,心中那一盘大棋的底气又厚实了几分。 他偏过头,冲着门外拔高了嗓音: “赵明远!” “来嘞!” 人影未现,那透着十二分谄媚的应答声已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赵明远提着官服下摆,一路小碎步跨过门槛,满脸堆笑地凑到书案前,腰身弯得极低。 “大人您总算回来了!这一趟奔波劳碌,有何差事吩咐下官去办?” 周起手掌在宽大的木椅扶手上按了按,干脆利落道: “去,把莫师傅喊来。” 第238章 莫大匠巧制旋机铲,桑公子定计天工苑 赵明远应声退出签押房。 不多时,院内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莫云双手托着一口长条木匣,迈过门槛,径直行至书案前。 周起抬眼望去:“莫师傅,我前些时日留给你的那张图纸,样件可打出来了?” 莫云将木匣平置于案面,推开木盖: “禀大人,幸不辱命。这物件的机括十分刁钻,属下反复试了多遍,取百炼精钢做底,内里嵌了弹簧卡榫,如今已然成型。” 周起起身走近,自匣中取出一柄短把铁铲。 铲身通体经了烤蓝,泛着一层幽暗的乌黑。 铲头一侧开刃,锋利如斧,另一侧则布满交错的锯齿。 周起握住铲柄,拇指顺势抵住机括枢纽,向内一扣。 “咔哒”一声脆响,那铲头顺势折叠,与铲柄成直角,机括随之咬合得严丝合缝,转眼便成了一把镐头。 周起拇指再按卡榫,手腕微甩,铲头立时弹直,重新化作一柄短柄长刃的劈砍利器。 他在半空中挥动两下,带起一阵急促的破风声。 “好钢口!”周起检视着钢铲的重心, “卡榫咬合分毫不差,莫师傅的手艺果真出神入化!有了这把‘百工旋机铲’,咱们营里的斥候外出蹚路,便是如虎添翼。” 莫云面上不觉浮现一抹傲色,微微欠身: “是大人给的图纸精妙。这等集劈、锯、凿、挖于一体的奇门短兵,属下也是闻所未闻。大人之巧思,当真令属下钦佩。另外几件您交代试造的物件,这几日也打出了几版样件,只是尚欠些火候,未达堪用之境。待属下再琢磨调校一番,便呈来请大人查验。” 周起将旋机铲放回木匣中,收回视线,转入正题:“这旋机铲的工序你既已摸透,日后定要大批造办。不过眼下最紧要的,还是咱们局里的连发手弩。依现在的进度,工坊一日能出多少把?” 莫云眉心微蹙,面露难色:“禀大人,眼下工坊依着分序造办之法,单日顶多出二十把。若是让弟兄们分作两班,昼夜更替,歇人不歇炉,勉强可出三十把。” 周起听罢,微微摇头:“还是慢了。这般算下来,打足一千把便要耗去近两个月,营中的弟兄们等不起。” “大人。”莫云坦言局中困境,“新招进来的流民匠人毕竟初经手,打磨部件、组装机括的手法尚显生涩,想要熟稔还需时日。属下最忧心的倒不是手艺,而是人心。这些匠人多是周边乡镇逃难来的,如今城外战事平息,四门解禁,属下听闻底下的工棚里,已有人起了归乡的念头。若是他们就此散了,咱们这番手把手调教的心血,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周起面容骤冷,断然道:“决不能放他们走!刚刚熬出来的熟手,岂能白白流失。” 他目光转向一直候在一旁的赵明远:“传话下去,凡在咱们军器局上工的流民匠人,即日起皆按在册匠户的规矩发放例钱,分文不许克扣。赵明远!” 赵明远连忙躬身:“下官在。” 周起吩咐道:“你即刻去办。将局里后院那些闲置的空地全数圈划出来,去招募人手,加盖工棚屋舍!现在便去。” 赵明远不敢耽搁,提着袍角便退了出去。 待脚步声远去,一直默不作声的桑蠡合拢手中的折扇,握在掌心。 “主公。”桑蠡看向周起,“莫师傅方才所虑极是。这些匠人多是拖家带口,若只许他们一顿饱饭、给些例钱,终究留不住他们的根。蠡有一条安居乐业之策,可叫他们心甘情愿、铁了心地为咱们军器局效命。” 周起眉峰微扬:“哦?桑兄有何良策?” 桑蠡视线微动,给周起递了个隐晦的眼色。 周起心领神会。 这留人之法,牵扯的怕不止是工钱那般简单,定是桑蠡又盘算出了什么拿捏人心的手段,不便在专司造办的匠人面前详说。 周起转头看向莫云:“莫师傅,这几日你受些累。在工坊里再筹备出两条造办连弩的流水席位。我会想方设法再给你调拨一批工匠和学徒进去。这手弩的规制,必须要提至一日五十把。你先回去早做准备。” 莫云抱拳领命,随即将那木匣重新抱起,退出了签押房。 待莫云的脚步声在院中远去,桑蠡这才合拢折扇,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主公方才说要加盖营房,在蠡看来,大可不必以军器局的公家名义去办。” 周起挑眉:“哦?” 桑蠡走近书案半步,娓娓道来:“正巧这军器局地处偏僻。咱们索性由云起阁出资,在局外圈下一大片荒地,建起一排排齐整的砖瓦宅院。这些流民颠沛流离,眼下最眼红的,便是一处能遮风挡雨、安身立命的家业。” “咱们将这些宅院卖与他们。他们身无分文不要紧,由云起阁立契借贷。”桑蠡徐徐道来, “粗略一算,一处寻常宅舍算上两分利钱,作价五十两银子。主公,咱们每月照常发足他们的工钱,他们领了钱,每月需得拿出半数的工食银,送到云起阁冲抵本息。剩下这五成捏在手里,刚好够他们一家老小精打细算地糊口。” 桑蠡手中折扇轻轻敲击着另一只手的掌心:“如此一来,签下借契,他们的身家性命,便全都攥在了咱们手里。他们若是敢跑,宅子当即收回,人还要背着云起阁的债。” 周起静静听着,并未插话。 桑蠡见状,身子微微前倾,继续补上一剂猛药:“不仅如此。咱们再在工坊的流水席上立个规矩,每日产出定个基准的数目。若能超额完工,多出的兵刃咱们按件发赏钱。有了这重如泰山的宅院债务压着,又有这看得见摸得着的碎银子在前面吊着。主公信不信,往后根本无需派人监工,他们自己就会日夜赶工,便是生了病,怕是也舍不得下这炉台。” 周起靠在椅背上,望着眼前这个一袭青衫的读书人,后背竟隐隐泛起凉意。 先用宅院债务将这群流民牢牢套作牛马,再用超额的赏钱把他们骨头缝里的最后一点力气榨得干干净净。 这等敲骨吸髓的盘剥手段,当真是杀人不见血。 周起在心底忍不住暗骂了一声,古往今来,这帮资本家吸血的套路,真他娘的是一脉相承啊! 有了这套法子,这些流民工匠算是彻彻底底被焊死在军器局的战车上了。 “好……好一个安居乐业之策。”周起眸光沉了沉, “具体的章程就按你说的去办。不过吃相莫要太难看,逢年过节的酒肉赏赐不可短缺,那利钱也不许定得太狠。” 桑蠡躬身作揖,神态恭顺:“主公仁厚,蠡自当拿捏好分寸,断不会惹出民怨。” 周起收回视线,转而问道:“这连发手弩的造价,算出来了吗?” 桑蠡直起身,对答如流:“若是将铁料、煤、匠人工价,连同打磨机括的工具损耗皆按现今的市价核算,单造一把连弩配上三个箭匣,成本需四两白银。” 他话音一顿,嘴角泛起一抹笑意:“不过那精铁是咱们从渤凉运回,煤是咱们黑石堡自家产出的。刨去这大头,咱们这手弩的实底,单套只需二两。” 周起端起茶盏,拂了拂茶沫:“好。那这账册上的造价,便是四两。只要工坊里出一套,咱们云起阁便能从中赚下二两的差价。” 桑蠡颔首附和:“正是此理。若是日后主公要将这连弩卖与镇北军的其他卫所,咱们的要价,便定在十两一套正合适。” “卖给外营的事暂且搁下。”周起放下茶盏,将几份名册推到案角, “这等利器,必须先将咱们巡防营和黑云寨该配的数额填满,再做他想。这边安置工匠的事宜你抓紧盯着,办妥之后,便即刻回落马坡互市坐镇。我须得先去一趟巡防营大营。” 说罢,周起站起身刚欲向外走,步子却又蓦地顿住,转过身来。 “还有一桩事。”周起看着桑蠡,竖起一根手指, “盖那片宅院时,莫要只图省钱盖成土坯茅房。门头必须给老子起得气派些,青砖大瓦,高门阔阶。再找人在外头立个阔气的大牌坊,起个响亮的名号,就叫‘天工苑’。” 桑蠡微怔,停下手中收拾名册的动作,静待下文。 “这帮流民穷怕了,也被人轻贱惯了。”周起剖析着这群底层的血肉人心, “咱们不仅要给他们饭碗,还得给他们体面。让他们觉得,只要能住进这‘天工苑’,便是这云州城里高人一等的上等大匠。这面子和身份一旦给足了,他们的骨气和根基,就彻彻底底长在咱们这儿了,谁也挖不走。” 桑蠡闻言,面上尽是心悦诚服之色,当即退后半步,深深一揖: “主公此计,乃是攻心之上策。不光以利诱之,更以名位尊之。教那些颠沛流离的泥腿子生出安身立命的傲气,真觉得自己成了这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这等拿捏人心的驭下之术,蠡当真自叹弗如,妙极!” 交代完军器局的诸般事宜,周起未做片刻停留。 他寻了几坛难得的老窖陈酿,亲自提着送去了废库,同薛老头打了声招呼,便牵出战马,翻身上鞍,迎着晨风朝巡防营驻地疾驰而去。 第239章 校场演武强行阵,帐内言兵鉴赤诚 战马疾驰,迎着微醺的晨风。 不到一个时辰,落马坡大营厚重的寨门已在眼前。 周起翻身下马,将缰绳抛给迎上来的卫兵,大步迈入营门。 卫凌已率领巡防营主力撤回落马坡驻地休整 。 而秦铁衣则被留在东线,总领狼河关至鬼愁涧一线的防务 。 刚一踏入前院,震天的喊杀声便扑面而来。 校场之上,数千名步卒并未像往日那般排成齐整的方阵死练劈刺,而是被切割成了数十个百人小阵。 高台之上,令旗翻飞。 随着一面红旗斜斜劈下,下方一个小阵中的刀盾手倏然向两侧一分,长枪手顺势自缝隙中挺枪突进。 不过三息,台上传来尖锐的哨声,长枪手毫不恋战,瞬间收枪后撤,后方的强弩手立刻踏步补位,端起无簇的木弩平指前方。 进退之间,如臂使指,衔接得没有半分滞涩。 周起站在校场边缘,静静看了一会儿,眸中不免泛起激赏。 这群汉子在秦铁衣手底下操练时,学的是铁律如山,其防守可谓不动如山 。 秦铁衣带兵,讲究个“稳”字,阵型扎得极牢,战时就算前排倒了一半,后头的人也会踩着同袍的尸骨继续往前顶,死战不退。 那是一种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血勇。 秦铁衣给了这支兵一副敲不碎的硬骨头。 但这半个月来,卫凌接手后,这支兵的骨血里明显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卫凌更懂兵法,知变阵。 他不仅让士卒练力气、练胆量,更让他们听懂金鼓旗号的微小变幻。 在沙场上,天狼人的骑兵最擅长拉扯奔袭,若只会像木桩子一样死守,早晚会被生生耗死。 如今这一个个能随时聚散、攻守互换的百人阵,就像是有了触角的活物。 周起收回视线,迈步朝着中军的签押房走去。 …… 签押房内。 周起行至主位前,将藏锋解下搁在案边,扯过木椅阔步坐下。 堂下两侧,卫凌、孟蛟、马不六,以及李林、郭会等几名留在营中的百户,皆已披甲肃立 。 “都坐下说。”周起抬了抬手。 众将依言落座,只听得“哗啦”一阵甲叶摩擦的沉响。 周起目光自左向右扫过,开口道:“此番平津与狼河关一战,咱们巡防营算是彻底把名号打了出去。大帅信得过咱们,将狼河卫的防区也一并划归了咱们节制 。” 云州北部区域 堂内几名百户互相对视,面上皆有喜色。 防区扩大,意味着手里能握的钱粮和兵马也会随之水涨船高。 周起身子微微前倾,话锋一转:“不过,老子越权拿了孙昂、强夺虎符,大帅把这事按下了,判了个以功抵过 。所以这官服,老子依然只能穿这一身千户的皮。” 他双手交叠搁于案上,平缓道:“你们几个,若是想在朝廷那边升官求告身,暂时是别想了。这次朝廷,不会给咱们巡防营发官凭了。” 听到这话,李林和郭会等人面容并未见多少失落,他对此并不意外。 “但赏钱,一分也少不了你们的。”周起掷地有声, “除了朝廷按人头拨下来的银子,咱们营里,再给弟兄们按功劳额外发一份重赏!战死弟兄的双倍抚恤,也绝不会短缺半个铜板 !” 孟蛟闻言,霍然起身,粗壮的手臂重重锤在胸甲上。 “大人说的这是什么话!”孟蛟挺身道,咱们兄弟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不是为了去朝廷求那张破纸!咱们只认大人!” 马不六稳稳坐在椅上,沉声接话:“我等不求官求财,只愿能追随大人。” “标下等誓死追随大人!”其余百户齐齐起身,双手抱拳,厉声喝道。 在这群历经生死的边军将校心里,那些远在京城的朝廷重臣和虚无缥缈的官服,早就不如眼前这个男人的一句肯定来得实在。 周起端坐在长案后,望着这群满身悍气的将领,微微颔首。 他手掌平按案头:“阵前交锋,军阵森严、战阵变幻固然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但这一仗打下来,你们当也看明白了。” 周起视线扫过两侧将校:“无论是杜游在狼河关兵不血刃拿下张靖,还是咱们进平津城破了严峻的死局,亦或是岳大鹏和张大伦那两个夯货在山谷中惊散了天狼万匹战马……皆是靠着斥候与小股锐卒在暗处发力,才在绝地中扭转了整个大局。” 众将闻言,皆深以为然,纷纷颔首。 周起视线转落,看向坐在左侧前列的青年:“卫凌,你熟读兵书,你来说说,你对此战的见解。” 卫凌平日里极少言语,但若论及兵机战阵,整个人便似脱了鞘的利刃。 他将脊背挺直了几分,笃定道:“大人。兵书有云:‘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五千步骑结阵,是咱们的‘正’,用来正面摧锋、稳固大局。但这几场血战能以弱胜强,靠的皆是‘奇’。” 他略作停顿:“所谓,用间有五,即因间、内间、反间、死间、生间。可我大宁的夜不收,平日里多只作大军探听虚实、充当耳目之用,所行之事过于单薄。然大人如今手中所掌之兵马与防区,已远超寻常卫所。” 卫凌迎着周起的目光,剖析道:“若只靠寻常斥候,已不足以应付日后更为险恶的边关乱局。大人麾下,急需筹建一营别具一格的精锐。这支队伍不应只是大军的耳目,更该是一把能于重围中隐匿行踪、刺敌咽喉、乱敌心腹的暗刃!此营之兵,不贵多,而贵精。不在匹夫之勇,而在具死士之心、机变之智。” 周起抚掌一击,扬声道:“不错!这正是我今日召你们议事的根本。” 他上身微前倾,目光灼灼道:“从今日起,咱们要建一支来无影去无踪、专干蹚死水、摧敌胆魄、专破死局的顶尖奇兵!” “这支人马,不限出身,不问资历,将由我亲自设下重重关卡考校简拔。最终能扛过考校、留着命站着的,由我亲自执教!” 周起敛去笑意,沉声正色道:“这支队伍,赐名:暗翎。凡入暗翎卫者,不论原先在各营是何军衔,皆按其原军职的三倍发给重饷!” 三倍重饷。 这话一出,签押房内原本沉肃的气氛骤然一紧。 众将虽未交头接耳,但从他们不由自主挺直的腰板与急促了半拍的呼吸中,足以察觉出这赏格的分量。 周起眸光微敛:“你们回去,把这口风放下去。告诉底下的弟兄,愿意来的,自认是这块料的,皆可报名画押。不过,也把丑话给老子递出去!” 周起神色一凛:“暗翎的门槛,没那么好跨。进了这道门就得立下生死状,脱层皮都是轻的,弄不好便要把小命搭进去。让他们都在被窝里把利害盘算清楚了再来,老子这里,不要充数的废物!” 众将挺胸听令。 这群汉子心里皆亮如明镜,这位千户大人从来不放空话。 他要的“料”,绝不是营里单纯靠气力耍大刀的莽夫那么简单。 周起转向一侧,吩咐道:“马不六,你即刻遣人把这简拔的消息,往东线防区传给秦铁衣,再往苍牙堡和黑云寨各送一份。知会他们,着手安排人报名遴选,五日之后,我会亲自带着这些敢报名的坯子去苍牙堡,进行初校。” 马不六跨前一步,抱拳干脆应诺:“标下得令!” 随后,周起又简明扼要地将几桩粮草辎重的归置、伤兵的营房修缮等琐碎军务交代了一番。 待诸般事宜分拨妥当,他便挥了挥手,命众将各自散去整军。 签押房内重归寂静。 堂内仅余卫凌一人,依旧端坐在左侧首位的木椅上。 周起回过身,目光落在卫凌身上,开口道: “此行去平津,我借机强占了韩岳的苍牙堡。不过文书已经快马呈报镇北王。以右路军如今损兵折将的窘境,王爷为了制约各方,定会应允我戍守此地。” 卫凌闻言,面上未见半分惊诧。 他径直起身,迈步走到墙边悬挂的北境巨幅舆图前。 他的视线自云州起,一路向北划过渤凉,最终定在那个代表苍牙堡的黑点上。 “大人这一手,可谓是神来之笔。”卫凌背对周起,平铺直叙道, “苍牙堡向西可连渤凉,向南可退守云州,向北又能拒室韦。大人占了此地,就彻底封堵了天狼人从侧翼侵袭大宁北境的所有关口。” 周起缓步踱至卫凌身侧,目光同样投向图上的山川脉络:“若我不只是想要守这北境呢?” 卫凌视线随之上移,落在地图最北端。 “北边室韦、铁骊二国,皆是兵微将寡。”卫凌侧首看向周起, “大人若有决断,只需给标下一段操练之期。待标下招兵买马,速成一支新军,可轻易取之。” “取了室韦与铁骊,便要与天狼草原直接接壤。”周起面容沉静,理智道,“此二国平川旷野,无险可守。眼下咱们根基未稳,还不是去招惹阿勒坦的时机。” 卫凌转回视线,指尖落在西侧连绵的山脉上,略作试探: “渤凉虽有两万余兵力,不过若施良策,取之亦不难。且渤凉地势高险,又富产铁石。若大人取下此地,可据险拒守、秘密屯兵,待兵强马壮,再伺机吞灭天狼草原。” 周起摇了摇头:“渤凉国主待内子如亲妹,以国礼相待。此地,不可强取。” 卫凌停下手中的动作,思虑良久,转过身来,直面周起。 “大人若取下平津,再于苍牙堡、黑云寨屯驻重兵,三地互为表里,便可成掎角之势。”卫凌条分缕析,将战局娓娓道来, “届时,即便镇北王亲调十万大军来攻,也决计攻不下。他若攻平津,苍牙堡与黑云寨之兵可趁势袭其后背。他若转攻黑云寨险山,平津与苍牙堡便可出兵断其粮道。进退皆在大人掌控之中。” 周起面色骤沉,拔高了音量:“大胆!你我身上的官身,乃是大宁朝廷所赐。你怎敢在此大放厥词,劝我取平津以拒朝廷兵马?” 卫凌立在图前,微微躬身,眸子似有似无地打量着眼前之人。 “是大人先说,这也不取,那也不取的。”卫凌低声道。 周起定睛看着眼前这个青年,收敛面上的厉色,往前逼近半步。 “若有朝一日,我真的要你带兵去取平津。”周起压低了声音,郑重问道, “你我便成了举旗造反的乱臣贼子,要背上遗臭万年的骂名。你愿意去吗?” 第240章 密整铁骑筹远势 偶逢番器悟先机 室中寂然,四下不闻半点声响。 卫凌迎着那两道锐利的目光,干脆利落地掀开衣摆,单膝触地。 “标下本就是个逃兵,从不在乎什么身后骂名。”卫凌背脊挺拔,斩钉截铁道, “标下自幼熟读兵书,胸中所学,乃是统御万马、决胜千里的屠龙之术!朝廷没给过标下一兵一卒,是大人给了标下统兵的权柄。” 他抬起眼睑,眸光清明且决绝,直视周起: “标下只看重大人敢把数千弟兄的身家性命全权交托,只认大人这份毫无保留的信重!至于大人是要做大宁的忠臣,还是要当一方诸侯,标下一概不问!” 卫凌声音微微拔高,带着毫无顾忌的狂傲与忠诚: “只要大人能给标下兵带,让标下放开手脚去打仗,别说是一个平津城,大人便是要这大宁的万里江山,标下也定为您打下来!” 周起定定地看了他片刻,随后大步上前,双手托住卫凌的手肘,将他稳稳扶起。 “好。有你这句话,便够了。”周起敛去方才试探的威压,恢复了往日的平缓。 两人重新落座。 周起将案头的几份公文归置在一旁:“过几日我便要去苍牙堡,亲去考校遴选暗翎卫的人手。你留在落马坡,继续招兵买马。” 周起看向卫凌,竖起三根手指:“给你三月之期。我要你练出一卫建制的精骑出来。” 一卫建制,那便是五千六百人的大军。 卫凌闻言,面容不见退缩,只就事论事道: “大人,练兵是标下的本分,不出三月定能成军。只是要建一卫骑兵,这数千匹战马与整套骑兵甲械的缺口实在太大,单凭咱们现在的底子,恐难成事。” 周起双手平按在木椅扶手上,从容道:“平津那一仗,咱们收拢回来的大批天狼战马与军械,返程途中我已尽数送去了黑云寨。我也早传了话,让寨子里的弟兄在后山深处伐木开荒,扩建营房与马厩。” 周起目光深远道:“你招募来的新兵,不要留在落马坡张扬。分批次、掩了行迹,全数送进黑云寨中隐匿操练。” 卫凌心头一亮,当即抱拳低首:“标下明白。” 交代完练兵的诸般事宜,卫凌躬身告退。 周起独自出了签押房。 他负手踱步,不知不觉间便走出了大营寨门,来到了落马坡互市。 虽然前线战事已歇,但云州城内大军压境时紧绷的弦还未彻底松弛,城门的盘查依旧森严。 但这相隔云州城三十里外的落马坡互市,却闻不见半分战时的紧张。 青砖夯实的宽阔主道上,车辙交错。 周起停住步子,视线自街头扫向街尾。 原先那些用枯木和茅草随意搭就的破败棚子,早已不见了踪影。 街道两厢,拔地而起了齐整瓦房与两层飞檐阁楼。 云州城里那些底蕴深厚的大商号,皆在此地盘下了宽阔的门面,挑出了烫金的招牌。 “大人!” 云起阁门前,正在盘点货物的胖掌柜眼尖,撂下算盘便小跑着迎了上来,腰身压得极低:“大人今日怎得空来市面上巡视?” 周起目光越过他,看向一队牵着骆驼、操着西域口音的胡商: “那边刀光剑影,咱们这儿的买卖,倒似没受什么波及。” 胖掌柜直起身,顺着周起的视线看去,压低了嗓音回话: “回大人的话,非但没受波及,反倒更旺了。天狼人叩关的消息一出,外头兵荒马乱,商路断绝。那些拉着重货的商贾不敢在野外乱跑,全挤到咱们互市里来避祸了。” 胖掌柜抬手虚指了指街道深处:“商客们心里都亮堂。他们私下里都传,这北境地界,再坚固的城墙,也比不上周大人巡防营的刀枪管用。只要踏进互市的牌坊,脑袋就算是保住了。” 周起迈开步子,顺着主街缓缓前行。 胖掌柜落后半步,紧紧跟着。 越往里走,人声鼎沸。 酒肆里传出跑堂伙计拉长调子的吆喝,酒肉的脂腻香气扑鼻而来。 不远处的几座新楼上,挂着大红的灯笼,几个身段妖娆的女子正倚在栏杆上嗑着瓜子。 当铺、钱庄、牙行的门前,进出的客商摩肩接踵。 “连勾栏楚馆都开起来了。”周起收回视线。 “都是城里那些商贾大户掏的银子。”胖掌柜躬身答道, “大人您想啊,那些过往的客商,在关外顶着风沙蹚刀山,可谓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做买卖。” “如今一踏进咱们这安稳如山的互市,命保住了,兜里又揣着银子,这紧绷的弦一松,自然得寻个销金窟,找几张软榻、听几曲软语,好生洗洗这一路的风尘。这吃喝玩乐的营生,嗅着肉味儿,便全跟着搬过来了。” 说到此处,胖掌柜眼珠子骨碌一转,凑近了半步,谄媚道: “大人,说起这个,前头‘揽月楼’,近日刚采买了一批西域来的胡姬。那身段,那眼波,在咱们云州地界可是独一份的稀罕!大人今日既是便装巡视,要不……小的给您引个路?让那些西域雏儿伺候大人喝几盏暖酒,解解乏?” 周起停下步子,斜睨了这胖子一眼,抬腿不轻不重地在他圆滚滚的屁股上虚踹了一脚。 “你这老狗,当着本将的面刮什么歪风?”周起双手负在身后,板起脸来,一本正经地训斥道, “老子这阵子带着弟兄们在前线杀敌,一身的煞气还没散干净,哪有闲心去钻那胭脂阵?你让那老鸨把楼里的规矩立清爽了,只管把客商兜里的真金白银榨出来,别在老子的地盘上惹出乱子就行。” 胖掌柜点头道:“是是是!大人定下的规矩,谁敢不从!小的这就去好生敲打她们,定叫那些客商是心甘情愿把银子全留下!” 周起挥手屏退了还要逢迎的胖掌柜,独自一人立在川流不息的街心。 他看着这满街的繁华,思绪翻涌。 遥想他初掌巡防营时,这落马坡不过是个连土墙都没有的破败驿口。 过往的商队只敢在白日里停留,讨碗粗茶,给马匹喂口劣草,修补几根断裂的车轴。 营里那些发不出足饷的军汉,便成群结队地在外头转悠,靠着恐吓勒索过路客商几个铜板来换劣酒喝。 不过短短数月光景。 曾经的荒坡,在桑蠡的商道手段交织下,已然彻底改头换面。 它真真切切地长出了骨血,变成了这大宁北境地界上,首屈一指、也最安稳的销金窟。 周起顺着主街缓步前行,耳畔满是商贩客旅的还价声。 行至一家当铺门前,里头突然传出一阵拔高的争吵声,惹得几个过路客商驻足张望。 周起停住步子,侧目望去。 高高的曲尺柜台外,站着个高鼻深目、满头棕色卷发的西域商人。 他手里紧紧捧着个半个巴掌大的物件,操着一口咬字生硬、颠三倒四的大宁官话,正与里头的掌柜争执。 “这,最好之物!我要当,五十两!”西域商人涨红着脸,吐字一顿一挫。 柜台后的掌柜扒拉了一下算盘,连连摆手,满脸的嫌弃: “你这番鬼,老朽同你说了多少遍了?这劳什子在咱们这地界毫无用处。你若是不回来赎,老朽连五两银子都卖不上价。” 西域人急得手舞足蹈,音量又拔高了几分:“此物,能精准,看时辰!若非我,遭了贼人,莫说五十两,便是一百两,我也绝不卖!” 掌柜将一旁的抹布甩在肩上,毫不留情地驳斥道: “咱们大宁,白日里抬头看日头,夜里头街上有打更的更夫,用得着你这物件看时辰?老朽收了也是砸在手里。最多给你二两银子。你若是不赎,老朽瞧着这物件上头还镀了层金水,将那金皮刮下来,兴许还能勉强回个本。” 西域人气得鼻翼翕动,胸膛起伏,指着掌柜大声指责:“不识货!此乃,日尔马尼亚,王子,赐我之珍宝!你,不识货!” 掌柜一听这话,两眼一瞪,一把将手里的抹布拍在木面上。 “我日你马?你这绿眼珠子的番鬼,老朽好心给你开价,你倒好,敢指着老子的鼻子骂街?!” 掌柜怒气冲冲地从柜台后头绕了出来,双手毫不客气地推在西域人的胸膛上,连推带搡地将人往门外轰。 “滚滚滚!带着你这破烂玩意儿滚出去!老子不做你这笔买卖!” 西域人被推得踉跄倒退,脚下一绊,退下石阶,险些跌在青石板上。 他稳住身形,拍了拍沾上尘土的衣襟,气急败坏地指着门内。 “野蛮人!愚蠢!” 他将那物件放入怀中,转身便欲离去。 周起立在围观的人群后头,将这番言语尽数收入耳中。 周起从围观的人群中迈出两步,停在那西域人身侧。 “这位朋友,可是遇上了什么难处?”周起出声询问。 西域人转过头,见是个穿着常服的宁人,警惕之色未褪,操着磕磕绊绊的官话大声吐苦水: “我的钱,被偷!现在,一无所有!只有此表。可这当铺掌柜,心黑!欲骗我之财!” 周起眉峰微拢:“这落马坡互市,立有军法铁律。只要踏进牌坊,便有大宁的军士持刀护卫。怎还有人敢在此地行窃?” “不知!”西域人胡乱挥舞着手臂,神情急躁,“我,初次来此!刚来,货便没了!我,十分气愤!” 周起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记下了这一笔。 互市安保森严,竟还有人敢顶风作案,看来是盯上了初来乍到的生面孔。 回头必须让人去把这手脚不干净的暗鬼揪出来。 他看向西域人,语气和缓了几分:“你叫什么名字?咱们交个朋友如何?” 胡商上下打量了周起两眼,见他站立间渊渟岳峙,不似寻常市井之徒,便挺了挺胸膛答道:“我名,汉斯。来自,日尔马尼亚。” “我叫周起。”周起伸出右手,“可否让我瞧瞧你手里这物件?” 汉斯迟疑了片刻,终是将那怀中的物件递了过去。 周起接在手中。这物件沉甸甸的,外壳是黄铜鎏金的材质,被打造成了浑圆的椭圆形,宛如一枚略大的飞禽鸟蛋。 他拇指按住边缘的机括,“吧嗒”一声,镂空的金属盖子弹开。 表盘之上,刻着一圈怪异的西洋符号。 黄铜壳子里,传出极其微弱却规整的“咔咔”齿轮咬合声。 周起端详着这枚铜表,指腹拂过表壳上的纹路。 他脑海中,忽地闪过当初在互市里,从另一个西域商贩手中买下的那枚千里眼铜管。 当时,他只当那是域外传来的稀罕玩意儿,拿去讨了苏紫的欢心。 可此刻,听着掌心里齿轮转动声,他猛然醒悟过来。 那千里眼不是孤例。 大宁的朝堂之上,衮衮诸公还在为了几分权柄、几两盐铁的配额互相倾轧斗狠。 边防重镇的将士们,还在靠着血肉之躯去硬撼蛮子的铁骑,在泥泞中做着最原始的生死绞杀。 而西边那些被大宁称作“蛮夷”的人,正沿着一条,追问万物之理,再用其理造物的路,一步步往前走,而且已经走得很远了。 他们在用黄铜和发条,把无形无影的时间,精确地切割、计算。 有了精确的时辰算计,便能定位经度,完善远航的罗盘与航图。 能造出如此精密的齿轮,就有了制造更复杂连发火器与战船的技艺基础。 这道看不见摸不着的鸿沟,正在大宁沉睡的时候,悄然撕裂。 周起站在喧闹的街市中,肩膀忽地一沉。似有一座无形的大山,夹杂着超越这个时代的紧迫感,重重压在了他的脊骨上。 他合上黄铜盖子。 “你把这个表,当给我吧。”周起看向汉斯,“我愿出五十两现银,买下此物。” 汉斯面色一变,一把将那铜表从周起手中夺了回去,连退两步。 “不行!”汉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第241章 云起阁重金留信物,落马坡巧手碎琉璃 “不行!”汉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 周起眉头微挑:“为何?五十两纹银,在北境足以购得数车上等皮毛,你这物件留在此地,终究派不上用场。” “我,不是卖掉!”汉斯涨红了脸,用生硬的官话据理力争,“我是要,当!下次,再来大宁,我还会赎回来的!我若当给你,日后,我去哪里找你?” 周起闻言,哑然失笑。 这西域人倒是个死脑筋,倒也算惜物念旧的。 他侧过身,抬手指向长街不远处那座气派的三层飞檐木楼: “看见那间挑着烫金招牌的铺子了吗?那个云起阁。走,我带你去那里,立字为据。日后你拿着当票,随时来寻我赎回。” 汉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见那木楼雕梁画栋,进出皆是豪商巨贾,防备之心这才卸下大半,用力点了点头:“好!” 周起领着汉斯进了云起阁,吩咐那胖掌柜当面立下死当与活当的契书,盖了云起阁的大印。 待汉斯仔细收好那五十两纹银和当票,千恩万谢地匆匆离去后,周起这才将那枚怀表收入怀中,负手出了铺子,继续在互市中闲逛。 不多时,周起便行至一处专供西域客商落脚摆摊的地界。 前方路口,黑压压围着一大圈汉子和过往商贾,里头不时传出阵阵起哄与叹息声。 周起拨开人群,挤到内圈。 只见摊位中央摆着一方敦实厚重的青石案台。 案后,站着个高颧骨、深眼窝,蓄着一头蜷曲金发的胡商。 那胡商正操着磕磕绊绊的大宁官话,指着木案中央的一物,唾沫横飞地吹嘘: “此乃,西方神明,赐下之‘圣泪’!坚不可摧!谁能用铁锤,将其砸碎,我当场赔付一百两雪花银!绝不食言!” 胡商竖起一根粗大的手指,面露精明:“试砸一次,只需交一两彩头钱!” 周起定睛看去。 那木案中央,垫着一块略不规则,通体漆黑的铁石。案台之上,静静躺着一颗通体透明、形如水滴的琉璃异宝,尾端拖着一条细长弯曲的尾巴。 “老子就不信这个邪!一块破琉璃,还能硬过精铁大锤?!” 人群中,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排众而出,将一块碎银重重拍在案角。 他往掌心啐了两口唾沫,搓了搓手,一把抄起案边那柄足有十几斤重的打铁大锤。 壮汉双腿扎稳马步,高举铁锤,腰背猛然发力,伴着一声大喝,铁锤带着恶风,朝着那颗“琉璃圣泪”的圆头狠狠砸下! “铛——!” 那壮汉只觉虎口一阵酸麻,铁锤竟被一股沛然巨力生生弹开,险些脱手飞出。 围观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定睛再看,那颗透明的水滴琉璃,安安静静地躺在黑石上,莫说碎裂,表面连一丝极其细微的白印都不曾留下。 “嘶——这他娘的是什么妖物?”壮汉捂着虎口,满脸骇然。 金发胡商得意地大笑起来,毫不客气地将那一两碎银收入到自己身前: “神明之泪,岂是凡力能破?还有哪位好汉,敢来一试?” 人群惊呼连连,又有几个自恃勇力的武人和商队护院上前,皆是扔下银子,抡锤猛砸,最后无一例外,全被震得双臂酸麻,铩羽而归。 胡商跟前的银子,眼看着越堆越高。 周起站在人群前列,目光却压根没有在那颗神奇的“琉璃泪”上停留半息。 他的视线,钉在了垫着琉璃泪的那块黑石头上。 这水滴状的琉璃物件,他前世见识过,学名叫“鲁珀特之泪”。 别说是铁锤,便是拿枪支射击,弹头都会在撞击的瞬间粉碎,而这琉璃圆头依旧完好无损。 至于这其中是何道理,周起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真正让他心惊的,是那块充当铁砧的黑色石头! 十几斤的重锤,加上军汉们浑身的蛮力,狠狠砸在这极硬的琉璃圆头上。 这等向下力道全数传导至底座,便是寻常的百炼精钢,也早该被砸出凹坑擦痕了。 可那块泛着幽蓝星纹的黑石,在接连不断的重击下,表面竟平滑如初,连一丝白痕都未曾泛起! “这等奇石,若是拿来打造兵器……”心底当即暗自打定主意。 “我来!”又一个不信邪的商队护卫刚要掏钱。 周起跨出半步,伸手按住了那护卫的手腕,将他挡在身后。 “这位客官,”金发胡商上下打量了周起一眼,见他穿着不凡,眼底贪婪之色更盛, “规矩在此,若是敲不碎,这一两银子,概不退还。” “自然。” 周起从怀里摸出一两碎银,掷在案上。 他缓步上前,神色沉静。 道理他虽说不清,可这物件的死穴在哪儿,他却是知道的。那条纤细弯曲的尾梢,稍一用力,整颗琉璃泪便会从内里崩解。 而这名胡商正是摸透了常人习惯,众人想要抡锤轰击,必然攥住粗实的尾根固定琉璃,只会全力击打圆润坚硬的头部,绝不会轻易触碰脆弱尾尖。这般一来,自然无人能破这看似无解的局。 周起左手伸出,手指轻轻捏住了琉璃泪的尾根部,将其扶稳在黑石之上。 右手单臂一提,抄起了那柄沉重的大铁锤。 围观的众人屏住呼吸,皆等着看这年轻公子哥如何被震得虎口开裂。 周起手臂肌肉微贲,铁锤高高扬起,带着排山倒海之势轰然坠落! 就在锤面即将触碰琉璃圆头的电光石火间。 周起左手极快地向后一缩,拇指与食指捏住那纤细的尾端,猛然一拗。 “喀。” 一声极细微的脆响。 “砰——!” 铁锤重重砸落在黑石之上! 那颗方才还坚不可摧、连受数次重击皆毫发无损的“神明圣泪”,竟在周起这一锤之下,瞬间崩解爆碎! 如一团晶莹的粉雾炸开,化作无数极其细碎的琉璃残渣,洋洋洒洒地铺满了黑色的铁石。 周遭看热闹的人群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一阵掀翻棚顶的惊天狂呼! “碎了!真他娘的砸碎了!” “这公子天生神力啊!竟然一锤便砸成了粉末!” 那金发胡商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死,眼珠子险些瞪出眼眶,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堆粉末。 他自然看不清周起左手那快速捏尾的动作。 周起并未当众去揭穿那捏尾即碎的戏法。 他将那柄大铁锤扔在脚边,双手按在案边,身子微微前倾,盯着那满脸骇然的胡商。 “碎了。”周起摊开手,平平伸了过去,“一百两。拿来。” 金发胡商看着案上那一摊细碎的粉末,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嘴唇哆嗦着,两只手在宽大的袍服里上下摸索了半天,最后只捧出一把零碎的银角子和铜钱。 加上案面上的,满打满算,也不过十几两。 “这位贵客……”胡商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快要哭了出来, “我、我实在拿不出一百两。这……这是今日所有的钱了。” 此话一出,周遭围观的汉子和商贾们炸了锅。 “直娘贼!弄个破琉璃来设局,输了还不认账?” “他压根就没钱,空手套白狼!” “敢在咱们大宁的地界上耍赖,莫不是活腻味了!砸了他的摊子!” “对!扒了他的袍子抵债!” 人群汹涌向前,几个脾气火爆的汉子已然撸起了袖子,便要上前拿人。 胡商吓得连连后退,扑通一声跌坐在地,双手胡乱挥舞着解释: “不!我不是骗子!我本是跟着商队来的,带来的香料和宝石都换了银钱。可是、可是前两日,我身上的钱袋全被贼人偷了!我身无分文,连回故乡的口粮都买不起,这才出此下策,借神明之泪凑些盘缠……” 周起立在原地,并未跟着众人起哄。 他眼帘微垂,眸底冷意乍起。 前头那个叫汉斯的日尔马尼亚人刚丢了财物,眼下这金发胡商也被偷了卖货的巨款。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竟让他撞见两桩针对西域客商的窃案。 落马坡互市的安保向来严密,寻常毛贼绝不敢轻易伸手,看来这互市的阴沟里,确实生出了一窝专盯外邦肥羊的硕鼠。 周起抬起手臂,向后做了一个阻挡的手势。 他身形渊渟岳峙,加上方才那一锤碎琉璃的威势,周围鼓噪的汉子们竟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往后退了半步。 “你既囊中羞涩,我也不来逼你的命。”周起垂眼看向跌坐在地的胡商,一指那张矮木案, “这样,你把垫在底下的这块黑石头抵给我,这百两的债便算清了。 你手里那十几两银子自己留着,做回老家的盘缠。” 胡商一愣,难以置信地看着周起。 周起眸光一寒:“但你记住了,日后若是再敢在咱们大宁的地界上设局骗人,老子剁了你的手!带着你的钱,滚。” 此言一出,周围的看客皆是满脸错愕。 拿一块破垫脚石抵一百两银子?这年轻公子莫不是失心疯了? 那胡商也是一愣,灰败的眼底迸出绝处逢生的狂喜。 他从地上爬起,刚要连声应承,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神色间多出几分局促。 “贵客仁慈。”胡商咬了咬牙,指着那块黑石,用磕磕绊绊的官话据实相告, “但我必须对您说实话。您定是看出这铁石坚硬,可这石头……是我在荒漠路上捡的。它极重,我本以为是块绝顶的好铁矿,想着能换些钱财,费了力气才将它运来大宁。可这几日,我找了你们市面上的好几家铁匠铺,他们的炉火根本烧不透它!再重的大锤砸上去也留不下半点印子!大家都嫌它是块锻打不动的废石,不肯收,我才拿它当了垫桌子的铁砧。” 胡商连连摆手,语气诚恳:“贵客,您若执意要收,我自是谢您。但过后您可千万别说是我骗了您的银两,再寻我的麻烦。” 周起闻言,多看了这胡商一眼。 这番话与其说是良心,倒不如说是怕日后被寻仇的自保。 不过到了这步田地还知道把话挑明,不算彻头彻尾的烂人。 “走你的便是。”周起单手按住那块沉重的黑石,“这东西究竟是宝是废,全凭我自己的眼力,断不会去寻你的晦气。” 周起携着黑石,出了互市,一路策马回了云州军器局。 跨入签押房,他手腕一翻,将那方黑石“咚”的一声,搁在宽大的书案上。 桑蠡正伏案核对造办账目,闻声抬起头,视线落在那块泛着幽蓝星纹的黑石上,面露异色,伸手顺着石面抚过: “主公,从何处得来这般大的一块玄铁?” 周起端起案上的瓷碗灌了一口,随意道:“刚从落马坡互市的一个西域胡商手里抵来的。” 搁下茶碗,周起看向桑蠡:“这几日落马坡互市里,可有什么扎耳的风声传过来?” 桑蠡收回手,理了理宽袖,回禀道:“主公洞烛。近两日,蠡不在落马坡,护市的弟兄确实接了几桩外商失窃的案子。蠡已加派了人手在街面上巡查。起初只当是外头流窜来的过路蟊贼,尚未深究。主公今日去市面,可是察觉出了不妥?” 周起走到一旁的木椅坐下:“短短一炷香的功夫,我亲眼撞见两桩。被偷的全是初来乍到、囊中阔绰的西域外商。” 他眸光敛起:“这不是寻常毛贼。你布在落马坡的暗哨与巡街军士是什么成色,你自己心里最清楚。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接连得手,且专挑生面孔下套,这伙人是踩好了盘子,有备而来。” 桑蠡闻言,面容肃然。 落马坡互市的命根子,全系在“安稳”二字上。 那些关外的客商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带着真金白银来此地交易,图的就是踏进这道牌坊便能保住身家性命。 若是“外商入落马坡必遭窃”的流言散播出去,这块招牌便彻底砸了。 客商一旦起了惧心,必定会重新退回雁雍等老商埠。 桑蠡上前小半步:“主公所言极是。自打咱们落马坡这摊子支起来,雁雍城里那些原本攥着大宗买卖的门阀商贾,少说被分走了一小半的进项。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雁雍互市背后那些有来头的人,定然眼红得很。这伙贼人只怕不是来求财的,而是冲着砸咱们的场子、要把生意重新赶回雁雍去的。” 周起微微颔首:“正应了你当初立互市时那番推演。既然是冲着咱们根基来的黑手,就断不能等闲视之,必须连根挖出来。” 他站起身:“军器局这边的账目和天工苑的修缮,你交代妥当后,便即刻赶回落马坡处理此事。我会传信去黑云寨,把杜飞调去给你差遣。查这等市井勾当,他帮得上你。” 话音微顿,周起随和道:“另外,你把简兮也一并带去。她出身奇门,对这些江湖上的阴私手段最是熟稔,或许能替你出出主意。你们二人也难得有个相处的机会。” 素来沉稳的桑蠡,面上悄然浮起一抹局促。 他即刻收敛心绪,端正身姿,双手交叠,躬身长揖及地: “主公体恤。蠡定不辱命,必叫这伙人有来无回。” 第242章 天外陨星落工坊,神匠后人识奇材 后院工坊,炉火正炽。 周起辞了桑蠡,捧着那块沉重的黑石,大步迈入后院。 工坊内叮当声不绝于耳。 李大锤正赤着上身,抡着铁锤砸击砧子上的红铁,汗水顺着结实的肌肉纹理往下淌。 莫云立在一旁,手持铁钳翻转着料子。 见周起走近,李大锤放下锤子,胡乱抹了把汗:“大人来了!” 莫云也停了手里的活计见礼。 周起行至宽大的工案前,双手一松。 “咚。” 黑石砸在厚实的案板上,震得案角的几把锉刀接连弹起。 “莫师傅,李师傅,来看看这块料。”周起退开半步。 莫云本是随意瞥去,目光却在触及那石头的刹那,顿住了。 他上前两步,双手扣住石块两端,提气向上一搬,眉心当即聚拢。 “大锤兄弟,你来搭把手。”莫云放下石头,看向李大锤。 李大锤依言上前,单手去抓,竟没能提动。他当即沉腰发力,换了双手才将其搬起,满脸诧异: “乖乖,这石头瞧着个头寻常,怎的比同等大小的精铁还要沉上两三倍?” 莫云并未接话,转身自木架上取来一把新淬过火的精钢刀。 他握紧刀柄,循着黑石边缘,用力向下一刮。 “嗞~~” 精钢刻刀的刃口竟崩出个微小的豁口,而那黑石上,莫说碎屑,连一道极细的白痕都不见。 莫云指腹顺着那非人力可绘的石纹一点点摩挲,面色寸寸渐变,口中低声呢喃:“这石头……不对。” 他猛然直起身,脑海中掠过数段过往的记忆。 莫家乃是铸剑世家,他自幼承欢祖父莫干膝下,听过无数铸兵奇录。 莫云述说道:“阿爷曾言,世间有一种自天上陨落的奇铁。此铁生有幽蓝星纹,沉重异常,寻常炉火烧它不软,寻常铁锤更是砸它不动。那是历代大匠可遇不可求的绝顶宝材,几代铸剑人穷尽一生,也未必能亲眼得见一块。” 莫云视线在黑石与回忆间来回比对,转头看向周起:“大人,这石头从何处得来?” 周起坦然相告:“从落马坡互市上,一个西域胡商手里抵来的。他说是在大漠中捡的。 他说找了互市上好几家铁匠铺,炉火皆烧不透,铁锤也锻打不动,都不肯收。” 烧不透,锻不动,幽蓝星纹,奇重无比! 条条征象,与祖父所言严丝合缝。 莫云呼吸一滞,连带着嗓音都发起颤来:“大人……这不是寻常铁矿。” 他双手再次覆上那块黑石,如触碰着易碎的稀世珍宝,目光熠熠生辉,满是撞见绝世宝料的痴迷。 “这是……阿爷生前曾说过的‘天外玄铁’!”莫云仰起头,迎上周起的视线,“传闻此铁乃星辰陨落,经九天烈火淬炼而成,千百年难得一见,是铸造绝世神兵的无上之材!” 李大锤在一旁听得瞪圆了眼,嘴巴微张,望着那块黑石磕磕巴巴道: “乖乖,天上掉下来的铁?难怪俺刚才连提得费力……” 周起听着这神乎其神的传闻,目光扫过二人震骇的面容,微微摇头一笑。 什么星辰陨落、九天烈火,不过是块天外落下的奇石罢了。 他单手按在案边,敛去笑意:“莫师傅,这块料子,我要你给曹猛打一把长刀。” 莫云收回几分痴迷,站直身子静听。 周起接着道:“我还欠他一把趁手的兵刃。曹猛力大,他原先用的那根熟铜棍少说也有五六十斤,这新刀若是轻了,他定然使不顺手。可如今他只剩单臂,大开大合间容易失了平衡。” 他指尖顺着玄铁边缘虚划了一下:“这刀不仅要够大、够沉,更要紧的是它的配重与刀柄。你得依照他单臂挥砍的习惯去量身度造,不能让他抡起来觉得坠手。” 末了,周起指了指那方黑石:“这一整块玄铁个头不小,打一把刀耗不尽。剩下的料先仔细收好,日后或许有他用。” 莫云双手抱拳,身子重重一揖:“大人放心。这刀,就交予我。我定当倾尽所学,替曹猛兄弟打出一把配得上他的宝刃!” 应下差事,莫云再难压制。 他当即转过身,扬声招呼几个学徒:“添炭!把那蜂窝煤多加上几篓,风箱拉满!” 几个赤膊汉子立时动作起来。 风箱拉得呼呼作响,火炉中纯蓝的火苗蹿起半尺来高,热浪逼人。 这军器局工坊里烧的石炭,火力早将寻常铁匠铺甩出了一大截。 莫云与李大锤合力各持一把硕大的长柄铁钳,钳住那块玄铁,将其缓缓送入熊熊炉膛之中。 两柱香的光景过去。 寻常的精铁坯子若在这等猛火里炙烤,早该烧得通红瘫软。 可两人将那玄铁钳出炉膛时,只见其表层堪堪泛起一层暗红的光泽,内里的幽黑却分毫不减,浑然不见半分将要熔软的迹象。 “大锤,试试火候!”莫云将玄铁稳稳压在铁砧上,侧首沉喝。 李大锤双臂肌肉贲起,抡圆了打铁大锤,一声大喝,朝着那块暗红的玄铁悍然砸落。 “铛!” 细密的火星如雨般四下迸射。 李大锤只觉双臂一阵酥麻,大锤竟被一股极横的反震力道弹开半尺。 待众人凝神看去,砧子上的玄铁依旧原型未变,受了这等重锤,表面竟连个凹痕都不曾留下。 心头激荡的狂喜悄然散尽,莫云敛去动容之色,满目郑重沉凝。 他凑近端详着那块慢慢褪去暗红的玄铁,微微沉声道: “这玄铁太顽。咱们工坊这炉火虽旺,可要将它烧至能随心锻打的软度,火候还差着一截。” 莫云口中虽说着火候不够,眼底却未见半分气馁。 那双被火光映得明暗不定的眼眸里,反倒透着一股愈挫愈勇的执拗。 他出身莫家,自幼浸淫铸造之道,经手的好铁不知凡几。 越是这等刀劈斧凿皆不留痕的绝顶奇材,越能勾起他骨血深处的匠人傲气。 他随手将铁钳扔在砧子旁,顾不上擦拭额角被热浪熏出的汗水,转面迎向周起: “大人,这等天赐的神材,若是因一时炉火不济便弃之不用,那才是暴殄天物!如今烧不透它,无非是炉膛的深浅、风箱的风力、石炭的配比还欠些讲究。这些掌炉控火的营生,正是我莫家几代人穷尽心血钻研的本行。” 莫云跨前一步,双手郑重抱拳:“请大人将这块玄铁放心留在工坊,容我琢磨些时日。我定要想尽一切法子,把这炉火的势头再往上拔高一层!哪怕是不眠不休,也要驯服了这块顽铁,为曹猛兄弟锻出一把绝世的宝刀来!” 周起看着眼前这位几近痴狂的铸兵大匠,内心生出几分期待。 “那便辛苦莫师傅了,只等曹猛握住新刀的那一日。” 周起的背影消失在工坊门外。 工坊内一时静了下来,唯余火膛里石炭爆裂的细碎微响。 莫云立在红炉前,拇指顺着黑石边缘那若隐若现的幽蓝星纹摩挲,轻声呢喃: “这块天上掉下来的石头里,睡着一把刀……且看我莫云把你唤醒。” ...... 两日后,落马坡互市,云起阁后院的隐秘雅间。 屋子四角垂着避风的厚布帘,门窗紧闭。 桑蠡坐于主位,简兮在他身侧的圈椅中安静端坐。 长案对面,杜飞仰脖灌下一大口凉茶,抹了抹嘴角的水渍。 他比桑蠡二人早到了一日,此刻正将几张满是墨迹的草纸推到案中。 “这几日,互市里一共出了七桩大案。”杜飞点着纸上的记号, “三天前的夜里,丢了财物的是个卖西域毯的胡商;前日清晨,是个贩香料的西域客;今早刚报官的,是个倒腾宝石的龟兹人。” 他将手边一个被撬开的黄铜挂锁撂在木案上: “我带弟兄们去这几个苦主的住处查探过。下手干净。夜里摸进去的,门窗没坏,院子里的狗没叫唤半声。白日在街面上被顺走钱袋的,连苦主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哪个铺子口挨的刀子。” 杜飞环视二人,断然道:“这绝不是互市里那些临时起意的闲散毛贼。踩盘子、下手、望风,一环扣一环,铁定还藏着接应的暗桩。” 简兮探出纤白的手指,将那枚破损的黄铜挂锁拾起。 简兮 她垂眸端详着锁孔内侧极细微的划痕,指腹在铜面上轻轻刮过。 “这叫‘燕子抄水’的手法。”简兮眸光沉静,缓缓道出内里乾坤, “用的是淬过火的极细铁拨子。寻常蟊贼开这种铜锁,多是拿硬铁丝乱捅乱撬,锁芯必会崩坏卡死。此人手法拿捏精妙,以巧劲缓缓拨开锁簧,并未伤及锁体本身。” 她将铜锁放回案上,抬眼看向杜飞: “能在闹市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切开商贾的内衫钱袋,夜入客舍连惊醒犬吠都免了。这伙人不仅有严密的规矩,更有着深厚的盗门传承。” 话音刚落,简兮眉心极细微地折了一下。 不知为何,方才查验那锁孔划痕时,她总觉得这开锁的力道与刁钻的角度,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 仿佛幼年时,在师父的堂屋里见过类似的残次锁具。 第243章 云起阁抽丝剥茧,黄沙驿掷金寻饵 简兮微敛心神,只当是天下盗门的手法殊途同归,虽觉这痕迹似曾相识,却也并未往深处细想。 桑蠡听罢二人所言,手中折扇在掌心转了半圈。 “西域客商、生面孔、独身落单。”桑蠡将这几个词拎出来,目光逐渐变得深邃, “更要紧的是,这七人皆是刚刚将带来的货物脱手,身上揣着换来的巨额银票,正准备去市面上采买大宁的茶叶与丝绸带回故土。” 他看向简兮与杜飞:“这伙贼人的‘猎物’画像已然明了。他们只盯着刚卖完货、腰包鼓鼓,却还没来得及采买新货的西域肥羊。” 杜飞深以为然地点头:“这帮孙子倒是会挑档口。” 桑蠡眼锋微凛:“可这天下,哪有这般神机妙算的贼?” 杜飞一愣,没转过弯来。 桑蠡指尖在账册边缘摩挲着,层层剖析道: “互市里每日进出的客商成百上千。一个西域胡商何时将货物出手,换了多少银票,落脚在何处客舍,何时身边没有随从护卫……这等极其隐秘且琐碎的内情,踩盘子的贼人,怎会知晓得如此精准?且能连连得手。” 他顿了顿,笃定道:“贼再快,也快不过消息。互市里,有人在给他们递风声。” “暗鬼?!”杜飞后背一凛。 “不错。胡商将货物脱手时,拿了厚厚一沓银票,必定不放心,定会去钱庄核验真伪才肯交割。随后,他们要采买大宁的货物,便会去牙行,将自己所需的货物品类报出,托牙纪去寻货。” 桑蠡看向杜飞搜集来的案卷: “这七桩案子,苦主手里攥着的银票,并非全出自我云起钱庄,有三人的银票是别家钱号的。” “验票去哪家,不由卖货的胡商说了算,要看买他货的东家,钱存在哪个钱庄。”桑蠡不紧不慢道, “既然几家钱庄都有,暗鬼便不在钱庄。” 简兮一直安静听着,此刻忽然开口:“不在钱庄,那就只剩牙行了。可牙行也分官办、民办。这几位苦主找的,偏偏全是咱们落马坡官办牙行。” 桑蠡眸光一凝:“你看出来了。” 简兮颔首:“他们都是头回来云州,人生地不熟。民办牙行良莠不齐,谁知道会不会被坑骗?新来的西域客商图个稳妥,十有八九都会奔着官办牙行去。那是挂着互市招牌、最叫他们信得过的地方。”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 桑蠡缓缓将案卷推到一旁,面色沉了下来。 这一层,比“有暗鬼”更让他心头发寒。 暗鬼,竟就藏在他亲手所立、客商最信得过的官办牙行里。 桑蠡手中折扇“唰”地一合,抵在案角:“好一招借刀杀人。这些胡商,正是冲着‘官办’二字、冲着咱们落马坡这块招牌才敢把底细托付出来。可偏偏就是这块他们最信得过的招牌底下,藏着一只吃里扒外的硕鼠,把他们的身家性命,一桩桩卖给了贼人。” 他抬起眼,眸中寒意与自省交织:“对手能把手伸进咱们的官牙,这局,布得比我想的还要深。” 这已不是一桩简单的求财窃案,而是一张分工明确、内外勾结的大网。 若不将其连根拔起,落马坡互市“绝对安稳”的招牌,迟早要被这群硕鼠啃噬殆尽。 桑蠡站起身,抚了抚青衫的袖口,面容沉静道: “既然已经摸清了这帮恶狼的习性,便好办。他们喜欢刚卖了货、揣着巨款的西域肥羊。咱们就反其道而行,亲自给他们造一只流油的肥羊出来。” “造肥羊?”杜飞来了精神。 “我们出关,迎出几十里去,寻一个机灵的西域人。”桑蠡眸光闪动, “许以重利,由咱们云起阁暗中垫资,将他装点成腰缠万贯的西域豪商。让他大摇大摆地进互市,把声势造足。” 桑蠡转身看向窗外熙攘的市集方向,定下破局之策: “咱们就抛下这块香肉,去探探这水底下究竟藏着哪路神仙。既要捉贼拿赃,更要顺藤摸瓜,把那吃里扒外递风声的暗鬼,连皮带骨地挖出来!” ...... 落马坡关外二十里,黄沙驿。 此地已出了大宁的界碑,乃是一处胡商、马贼、逃户与流寇混杂的“三不管”地带。 几座用黄土和枯木搭就的野客栈与赌坊连成一片。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 一间赌坊的木门被人从里头踹开。 一个圆滚滚的肉球被人扔了出来,重重地砸在漫天黄沙的旱地上,激起一阵尘土。 “呸!输得底儿掉的穷番鬼,倒欠了咱们八两银子,还敢腆着脸在爷爷的场子里空手套白狼?” 一个满脸横肉的赌坊打手跨出门槛,从怀里摸出一枚嵌着绿石头的金戒指,狠狠砸在胖子的脸上,“叮”的一声弹落在黄沙里。 “拿个伪货来糊弄老子!真当老子的刀是不长眼的?” 说罢,两名打手提着粗木棍,对着地上那团肉球便是一通毫不留情的乱踹。 “哎哟!好汉手下留情!别打脸!” 地上那人双手死死护着头脸,在黄沙里疼得来回翻滚。 此人高鼻深目,生着一头棕色卷发,圆鼓鼓的肚皮上罩着一件大红大绿的绸衫。 虽被当面砸回了一枚,余下的粗短手指上,依旧明晃晃地戴着四五枚同样劣质的铜鎏金戒指。 挨了一通胖揍,这胖子倒也不畏缩,反而捂着脑袋,扯着嗓子大声叫嚣: “瞎了你们的狗眼!我可是龟兹巨富!我的骆驼队不过是遇上了风沙耽搁了脚程!待明日大队人马一到,我拿金锭子砸死你们这帮不识抬举的蛮牛!” “还敢嘴硬!”打手闻言大怒,举起手中的粗木棍便要朝着他的短腿砸去, “老子今日先废了你这条腿,看你明日如何去接你的骆驼队!” 就在木棍即将落下的刹那。 “笃”的一声,一锭足有十两重的雪花大银,不偏不倚地砸在打手的木棍上,随即落在其脚前。 打手动作一顿,目光被银子吸住,眼底凶光顷刻化作贪婪。 “这人的债,本公子替他平了。多出来的,拿去吃酒。” 一道温润清朗的声音自人群外围响起。 打手慌忙捡起银锭,放在嘴里用力咬了一口,确认是真银后,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冲着发声之处连连作揖: “多谢贵客赏!这番鬼是您的了!” 说罢,点头哈腰地退回了赌坊。 黄沙地上,胖子如蒙大赦。 他眼珠子骨碌一转,骨碌一下爬起身,顾不得拍打身上的灰土,径直迎向替他解围的恩主。 人群分开,桑蠡一袭纤尘不染的青衫,手中折扇轻摇,步履从容地走了过来。 身旁跟着几名做护院打扮的巡防营精锐。 棕发胖子快步凑上前,腰身柔软地弯成了个虾米,脸上堆满了熟络的笑意: “哎哟!多谢这位公子仗义疏财!公子真是菩萨转世,财神下凡!小人日后定结草衔环,报答公子的天恩!” 桑蠡驻足,手中折扇“唰”地一合,抵在下颌处,目光如锥子般将这胖子从头到脚细细剐了一遍。 大腹便便,一身俗艳,爱财又惜命,连被人殴打不忘护着装点门面的脸,嘴皮子更是利索得能把死人说活。 “天生就是一块做肥羊的绝佳料子。”桑蠡心底暗自落定。 “结草衔环倒不必。”桑蠡唇角微挑,“你的大宁官话说的很好啊,叫什么名字?” 棕发胖子见这位贵公子搭了腔,立刻挺直了些腰杆,拍了拍胸脯,颇为自得地显摆道: “回公子的话,小人本名哈金。因仰慕大宁的繁华富庶,便入乡随俗,给自己起了个宁朝名,叫‘金万两’!公子若是嫌绕口,唤小人一声金老板便是!” “金万两……”桑蠡将这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遭,折扇在掌心慢条斯理地敲击了两下, “好名字,是好兆头。金老板,本公子这儿正好有一桩能让你真真切切赚得盆满钵满的差事,不知你这胆量,接不接得住?” 一听见“赚得盆满钵满”,金万两挤在肥肉里的小眼睛,撑圆了几分。 但那骨子里的怯懦又让他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试探: “公子……这差事,可要掉脑袋?小人是个本分买卖人,只求财,绝不敢干这等掉脑袋的营生。” “放心,不掉脑袋。不仅不掉脑袋,本公子还会派大宁最精锐的甲士,十二个时辰护着你这万金之躯。”桑蠡侧过身,衣袖微扬,指着远处一片树林,“去那边说。” …… 黄沙驿外,一处避风的胡杨林背阴处。 桑蠡负手而立,几名护院散在十步之外警戒。 “金万两,明日一早,本公子会差人给你送去一身奢华的西域锦袍。”桑蠡转过身,凝视着眼前的胖子, “不仅如此,在关外十里的一处隐秘山坳里,本公子会替你备好三百峰骆驼,背上满载着上等的西域香料、宝石与皮毯。” 一听见“三百峰骆驼”和“上等宝石”,金万两咽了一大口唾沫,本就圆溜溜的小眼睛差点没瞪出眼眶。 “你只需换上行头,带着我给你配的护卫和驼队,大摇大摆地跨进落马坡互市的牌坊。” 桑蠡微微倾身: “你的差事只有一件——张扬。你要把西域巨富的架子端到天上,走路要趾高气昂,看人的眼神要多鄙夷就有多鄙夷。” “进了互市,你先带着驼队去市面上最大的几家商行,高调地把这批货物脱手,换成八万两的银票!然后,你要揣着这笔厚资,带着你的护卫,大摇大摆地跨进官办牙行的大门!听清楚,我说的是落马坡的官办牙行!” “到了牙行,你要把几万两的银票拍在桌上,大声告诉牙纪,你要在云州扫尽最好的丝绸与茶叶。你要让牙行里所有的牙纪、伙计,连同藏在暗处的眼线,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你是一头刚刚卖了天价货物、满身流油的阔商!” 金万两听得怔怔出神,一双精明的眼珠转了又转。 他是个在这西域商路滚打多年的老滑头,哪能听不出这连环局中的凶险。 “公子……您这天上掉的馅饼,砸得小人心里发虚啊!”金万两顺势矮了半截,满脸苦相地哀求, “小人是个本分买卖人,您让我揣着八万两银票去街上招摇,这不是拿着生肉招狼吗?这关内外鱼龙混杂,万一碰上哪个不要命的红了眼,小人这几斤肥肉,哪够他们乱刀分尸的?” “你只需照做,莫要多嘴。”桑蠡神色渐冷。 他从袖中摸出两锭十两的金元宝,上前小半步,一把扯开金万两胸前宽大的绸衫衣襟,将金子丢了进去。 金万两胸口一沉,冰凉沉重的金疙瘩顺着肥肉就往下滑。 他手忙脚乱,生怕金子顺着衣摆掉进沙子里,赶紧用双手捂住胸口,将两锭金子紧紧搂在怀里。 “会有百战悍卒,在暗处护你周全,没人能伤得了你。”桑蠡掸了掸袖口, “这是定钱。事成之后,另有五百两雪花银相赠,外加云起阁贵客玉牌。你若是不接……” 桑蠡面色骤然一冷:“在这荒野上,马贼横行,多添一具无名枯骨,想必连狼群都不会觉得意外。” 威逼利诱之下,金万两怀里抱着沉甸甸的金锭子。 又听到“云起阁贵客玉牌”时,他浑身的肥肉竟是不受控制地一哆嗦。 云起阁是成立不久,可但凡是个边关商路上蹚风沙的,谁人不知道这块玉牌的分量? 除了几家手握几十万两现银流水的老字号,和关外带着大几百峰骆驼的商帮把头,寻常买卖人就是捧着金银去求,也摸不着这玉牌的边儿! 有了这块玉牌,去云起阁名下的钱庄借贷,利钱足足比市面上低出三成! 单是这省下来的利钱,倒手一放,便是普通百姓一辈子都赚不来的。 更让金万两眼红心热的是,凭着这牌子,日后踏进云起阁名下的任何一家酒肆、客栈,好酒好肉皆是全免。 这意味着,哪怕他金万两这趟差事办完后缺胳膊断腿,什么买卖都不干,只要手里捏着这块玉牌,这辈子也绝饿不死,天天还能舒舒坦坦地做个吃香喝辣的富家老爷! 贪婪,将他心底对未知风险的恐惧烧得连灰都不剩。 他狠狠咬了咬牙,下定了天大的决心,将金元宝捂在胸口,腰身再次深深地弯了下去: “用你们宁人的话说:富贵险中求!公子既然给了小人这等天大的脸面,小人拼了这条命,也定把这西域巨富,给您扮得真真切切!” 桑蠡满意地端详着他,唇角微扬道:“明日一早,自会有人去寻你,教你入市后如何做。你只管依样照做,莫要自作主张。只要这出戏你不唱砸,本公子保你这条命,万无一失。” 第244章 砸赤金前倨后恭,陷泥淖呼天抢地 暮风拂沙,初月挂枝。 金万两揣着怀里沉甸甸的赤金,踩着松软的沙土地,嘴里哼着胡调: “驼铃响,金沙亮,胡大的恩典天上降哎……” 行至街心,他拍了拍鼓囊囊的胸口,自语道: “老子时来运转了,胡大赐福!俗话说,时来铁似金,运去金如铁。有了这道鸿运,必须去把刚才输的本钱连本带利捞回来。敢动手揍爷爷,今日非拿金疙瘩砸肿你们的狗眼。” 再次迈进赌坊。 乌烟瘴气迎面扑来。 方才动手揍他的打手正靠在门柱上剔牙,瞥见来人,眉毛倒竖,握紧拳头大骂: “呸!你这穷番鬼还敢来寻晦气?” 拳头尚未挥出。 金万两下巴高扬,手掌自怀中一探,摸出一锭十两的金锭。 他目光全不往打手身上落,只斜斜望向一旁的破泥墙,手腕往前一怼,将金锭直贴在打手脸上。 冰凉触及面皮,打手动作顿止。 看清物事,他眼角微抽,满脸横肉瞬间挤出一团谄媚:“哟呵!金爷,这么快就发达了?” 金万两板着脸,端起十足的架子,手臂发力将打手一格:“起开!” 拨开人群,大步跨到赌桌前,拽过一条板凳稳稳落座。 众赌客见他鼻青脸肿、半个时辰前刚被扔出去,此刻却大摇大摆坐回庄前,皆是一怔。 身旁穿粗布短打的宁人赌客上下打量一番,调侃道:“金万两,你这是把卵子给当了?换回这么大块金元宝?” 对面戴着脏毡帽、生着鹰钩鼻的胡商跟着起哄:“我看是去撅了腚,伺候哪个阔少爷得来的赏钱吧。” 金万两毫不动怒,将金锭“当”地一声拍在案面上,冲着宝官扬了扬下巴。 “老子胡大赐福,财神护体,鸿运当头!”金万两环视四周,“换成碎银!看爷爷今日如何把你们的钱袋子赢光。” 宝官见状,当即清点兑出百两碎银,尽数装进粗布小钱袋,推至他身前。 粗瓷大海碗倒扣在桌中央,三枚兽骨骰子在里头晃得哗啦作响。 “买定离手!”宝官大喝。 金万两抓出一把碎银,重重拍在太极图的“大”字上:“爷爷押大!” 碗盖揭开。 宝官高呼:“四五六,十五点,大!” 碎银推至面前。 金万两往掌心吐了口唾沫,将赢来的银角子拢在身前,眉飞色舞: “宁人常讲,风水轮流转!这运道一到,赚钱恰似狂风卷落叶,轻轻松松便能收入囊中!” 骰子再摇,撞击声停歇。 金万两把面前的银两往前一推:“照旧押大!” 宁人赌客咬了咬牙,将面前半吊铜钱拍在“小”字上:“老子偏不信邪,押小!” 鹰钩鼻胡商也跟着把碎银推向小字一侧:“同押小!” 碗盖掀起。 宝官扫了一眼:“五五六,十六点,大!” 鹰钩鼻胡商气得一拳砸在桌面上,痛骂出声:“真他娘的邪门!胡大瞎了眼不成,降福给这头蠢猪?” 宁人赌客眼看铜钱被收走,抓耳挠腮,满脸无奈与不甘。 金万两将面前的银钱往回揽,挤在肥肉里的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里大声念叨: “不服气也无用!这运道要是来了,就好比财神爷按着爷爷的脑袋喂金子!闭着眼喝口水,都能吐出颗夜明珠来!诸位,接着掏家底吧!” 骰子在海碗里起落,喧闹声不绝于耳。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 金万两面前的碎银堆成了小包,足足赢了八十多两。 他肚子咕噜噜一叫,揉了揉肚皮,将银钱尽数划拉进钱袋,往怀里一揣,站起身便要往外走。 两个身形魁梧的打手横跨一步,挡在门前。 金万两拍了拍鼓囊囊的胸口,抬眼斜着两人: “怎么?你们这赌坊,难不成只许往里输,不许往外赢?” 大堂内的喧哗声静了片刻,几桌赌客纷纷停了手里的动作,扭头望向这边。 柜台后的赌坊老板见状,拨算盘的手顿住,冲着门边那两个打手扬了扬下巴:“让开,送金爷出门。” 打手只得侧身让出一条道。 金万两挺起滚圆的肚子,大摇大摆地跨出门槛,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告诉你们,老子从今日起转了运道!往后招子都放亮些!” 待那肥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掌柜招手唤过那两名打手,向外指了指。 打手会意,快步尾随而去。 金万两出了赌坊,径直进了金沙驿最大的一家酒肆。 两个打手徘徊在酒肆外,见里头人多眼杂,寻不到下手的空隙,只能缩在暗巷里盯着。 酒肆大堂内,金万两寻了张宽敞桌案落座,要了半扇烤羊排、一条羊腿、两壶好酒。 大口啃食,吃的满嘴流油。 大堂偏僻的角落里,坐着两个宁人打扮的汉子。 面前只摆着一碟粗盐豆子和两碗浊酒,见其出手阔绰,二人目光不住地往金万两鼓囊囊的衣襟上扫。 小半个时辰后,金万两啃净了骨头,从怀中摸出一块约莫二两的碎银,大喇喇地丢在案面上。 “小二,结账,余下的赏你了。” 说罢,他拍着滚圆的肚子,打了个酒嗝,摇摇晃晃地出了酒肆大门。 看着金万两背影消失,大堂偏僻角落里,两个宁人汉子这才收回了目光。 其中一人指尖摩挲着酒碗,压低嗓音道:“瞧见没?那头肥羊,出手这般阔绰,身上的油水怕是能榨出好几十两。” 另一人端起酒碗灌了一口,低声回应:“有人盯着他了。门外头那两个,眼就没离过他的身。咱们领的差事是打探且弥人的行踪,莫要多生枝节。” “天都黑透了,哪还有什么新商队?”先前的汉子放下酒碗,擦了擦嘴角, “这胖子富得流油,咱们顺道把他的囊袋摸了,也不算白熬这一天。先跟上去瞧瞧。” 说罢,二人留下几个铜板,悄无声息地起身,远远地吊了出去。 刚出酒肆,冷风一吹,两人便瞧见那两个赌坊打手正紧紧跟在金万两身后。 金万两毫不知情,哼着不着调的曲子,径直朝着镇上最好的客店走去。 眼见金万两距离客店大门不足十余步。 暗处的两名打手对视一眼,知晓一旦让他进了客店,便再无下手的机缘。 两人陡然加快脚步,一左一右自后方扑了上去。 一人从背后勒住金万两的粗脖子,另一人伸手用力捂住他的嘴巴,连拖带拽,将这三百多斤的胖身子,生生拖进了客店旁侧昏暗的马厩里。 “呜呜!” 金万两捂紧胸口,两脚乱蹬,拼尽全力猛地一挣,竟将捂嘴的那只手挣了开去。 他刚欲放声呼救。 迎面一只沙钵大的拳头砸在面门上。 金万两只觉鼻腔一阵酸痛,鲜血顿时涌了出来,后背重重撞在马棚的木柱上。 “别叫!”打手抽出短刀,抵在金万两的脖颈前,“把银子全掏出来!” 金万两非但没有求饶,反而挺着脖子嚷道: “瞎了你们的狗眼!敢抢到老子头上!老子的商队护卫明日便到,你们若是动了老子的钱,明日便叫你们人头落地!” 打手听了,上前便去撕扯他的衣襟:“还他娘的吹!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 金万两双手紧紧护住胸前的衣襟,身子蜷缩成一团,任凭两人如何踢打拉拽,就是不肯松开护着钱袋的手。 马厩最里侧的阴暗处,一个身形干瘦、浑身沾满草料的马倌正提着水桶。听见声响,那小马倌停下动作,转过头来:“喂!你们怎么随便打人!” 听见声音,其中一名打手提着刀尖指过去,恶狠狠地喝道:“看什么看!没你的事,喂你的马去!” 小马倌停下手里的活计,脚尖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半寸。 身后,一只宽厚的手掌探出,牢牢抓住了小马倌的胳膊。 一个作西域行商打扮、身形健硕的汉子自草料堆的阴影里走出。 他压低身形,凑近小马倌耳畔,急切地规劝道: “大局为重。这等事太多了,我们管不来,切莫节外生枝。” 金万两被按在地上,透过乱踹的腿脚,正瞧见站定的两人。 他拼命扬起脸,冲着小马倌的方向嘶声叫喊: “小兄弟!搭把手!我怀里有百两银子!救我出去,我分你一半!” 话音未落,那提刀的打手一脚重重踹在金万两的面颊上。 金万两痛呼一声,吐出一口带血唾沫。 打手提着短刀,刀尖遥遥指向那西域汉子和小马倌,恶声驱赶: “不想死的滚一边去!谁敢多管闲事,老子今天多收两条人命!” 那健硕汉子连忙按着小马倌的肩膀,佝偻下腰身,做出一副畏怯的模样,拉着小马倌缓缓退回了马厩最深处的黑暗里。 马厩外的土墙头上。 两个宁人汉子伏在墙头瓦片间,将底下这一幕尽收眼底。 左边那人按着腰间的短刃,吐出一口浊气,低声道: “没空子可钻了。这肥羊今日算是交代在这儿了,走吧,莫误了正经差事。” 右边那人目光贪婪地盯着金万两鼓囊囊的衣襟,抬手拦了一下: “不急。这胖子身上油水足,先瞧瞧。若是这俩莽汉摸了去,咱们再跟上去,来个螳螂捕蝉也不迟。” 马槽旁,两名打手拳脚并用,对着地上的金万两又是一通狠踹。 金万两痛得弓成一只虾米,鼻口不住往外溢血。 他双臂却如铁箍一般,紧紧扣在胸前的衣襟上,任凭两人如何踢打拉拽,就是不肯松开分毫。 “真他娘的是个要钱不要命的活王八!” 那提刀的打手喘着粗气,彻底耗尽了耐性。他一把揪住金万两散乱的衣襟,将人半提起来,眼中凶光毕露。 “本想留你一条狗命,这都是你自找的!” 说罢,打手手腕翻转,反握短刀,刀锋倒竖,对准金万两的腹部便狠狠扎了下去。 第245章 惊幽梦杜飞催客,抖威风金贾启程 幽暗的马厩之中。 刀锋将落未落之际。 “啪!”一柄沾满泥垢的硬鬃马刷自暗处飞掷而出,正砸在提刀打手的面门上。 打手面皮吃痛,停下手中动作,转头看向刷子飞来之处,便欲发作。 小马倌跨出两步,借着前冲的步子,一脚踹在持刀打手的小腹上。 打手满身横肉,受了这一脚,仅是喉间发出一声闷哼,腰背微微往下弓了半寸。 两名打手转过视线,见小马倌身形干瘦,当即撇下地上的金万两,齐齐朝着这瘦小身板扑去。 健硕汉子面露无奈,只得跨步挡在前方。 迎着劈来的短刀,他腰胯下沉,双手探出扣住打手的手腕与大臂,身子一转,肩背顶入对方腋下。 发力,过肩,下砸。 “砰!”提刀打手被重重贯在夯土里。 另一名打手挥拳砸来,健硕汉子矮身避过,双臂箍住其腰腹,脚下一绊,将人拔地抱起,反手摔在马槽边的木柱上。 土墙之上。 趴在左侧的灰衣宁人汉子眼角微眯,压低嗓门道:“这身手了得。看清路数了没?” 右侧的汉子摇了摇头:“西域诸国和天狼人都善摔跤,我哪里分得清。” 马槽边,两名打手挣扎着爬起身。 二人对视一眼,连掉在地上的短刀都不敢捡,捂着胸口跌跌撞撞逃出了马厩。 金万两双手撑着地,将自己翻转过来,喘着粗气爬起身。 “多谢二位好汉救命之恩!”金万两胡乱抹了一把鼻血,冲着二人连连作揖。 小马倌拍去手上的灰土,手掌摊开,伸到金万两面前:“不必谢我,银子拿来。” 金万两一愣,抬起眼皮:“啊?” 小马倌下巴微扬:“你方才说的,分我一半。” “分……分一半?”金万两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两下。 他低头瞥见泥地里的短刀,又看了看健硕汉子的身板,立时挤出笑脸: “该分,该分!救命钱嘛,胡大在上,金某最讲信用!” 金万两掏出钱袋,蹲在地上,将里头的碎银一枚枚往外掏。 健硕汉子伸手拉了拉小马倌的衣袖:“算了,快回吧。” 小马倌盯着地上正数银钱的胖子道:“说出去的话,便如放出去的马,追不回来了。” 金万两眼皮向上翻了翻,目光在小马倌身上转了一遭:“怪了,你们这大宁官话,怎么带着且弥的味儿?” 他边数边念叨:“这阵子可是难见且弥的商队。听闻天狼大汗的长子楚鲁,正领兵攻打且弥,要把西域通往大宁的商路给掐断。你们还能全须全尾地走到落马坡,命倒是真够硬的。” 小马倌动作微顿,面皮绷紧了三分。 健硕汉子迈出半步,挡在两人中间:“客人听岔了,我们是龟兹人。” “龟兹人?”金万两撇了撇嘴,“糊弄谁呢?我哈金便是正经的龟兹人。你们这舌头打卷儿的动静,哪有半点龟兹味儿?” 他手里掂着一块银角子,视线越过汉子,落在小马倌身上: “这位马倌妹妹方才那句‘像放出去的马’,乃是且弥马场里祖辈传下来的老话。真当金某没跑过西域商道啊?” “谁是妹妹?”小马倌面色骤变,下意识压粗了嗓门。 健硕汉子大掌猛地扣住她的肩头,面上浮起一抹厉色: “客人眼拙。我家小兄弟年纪尚轻,嗓子没长开,断不是姑娘家。” 金万两眼珠子骨碌一转,视线在小马倌秀气的眉眼上停了一瞬,立时打了个哈哈: “哦……小兄弟,小兄弟。是金某这张破嘴没个把门的,胡说八道。” 健硕汉子绷着脸,按在小马倌肩头的手掌暗暗加了两分力道,递去一个眼神。 小马倌嘴唇微张,似还想出言,肩上却传来一阵重压。 她咬了咬牙,转身钻进了马棚旁侧的矮门内。 健硕汉子临入内前,回过头,深深看了金万两一眼。 金万两双手抱着钱袋,站起身,望着空荡荡的马棚,不由得嘀咕出声: “到手的银子都不稀罕了?!且弥人冒充龟兹人……护卫把个马倌当主子供着……丫头片子扮小子……啧,金某今日这顿胖揍,挨得可是大有文章啊。” 他俯身将泥地里散落的银子一一捡起重装入袋中,牵扯到腹部的淤青,疼得直抽抽。 土墙的阴影里,两名灰衣汉子将身子伏得极低,与夜色融为一体。 左侧那人压着气音道:“错不了,是且弥人。我这便回去给师兄递信,你留在此处盯紧了他们。那个胖子别去管,莫要贪图小利误了正事。” 右侧的汉子微微颔首,顺着墙头悄无声息地朝客店前院摸去。 马厩另一侧的矮墙外,杜飞将脸藏在墙后,手腕一翻,收起了早已上弦的连发手弩。 他一路跟着金万两至此,方才打手挥刀扎向胖子腹部之时,若非小马倌抢先动了手,杜飞的弩箭已贯穿了打手的喉咙。 金万两将钱袋重新塞进怀中,瘸着腿走出了这条巷子,直奔镇上另一家客舍而去。 杜飞立在暗处,见四下再无贼人尾随金万两,便也从墙后走出,远远吊在那胖子的身后。 金万两新寻了处偏僻客舍,进了客房,回身便将门窗严丝合缝地阖拢,拉上粗木门闩。 这还不算完,他又搬起屋中央的方桌,斜斜地顶在门板后头。 最后端来半盆洗脸水,稳稳当当地搁在窗台正下方的青砖上。 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和衣倒在硬邦邦的榻上,心安理得地阖上了双眼。 ...... 次日清晨。 天光顺着窗棂缝隙透入客房。 金万两四仰八叉地瘫在榻上,右半边脸肿得发亮,活脱脱像个刚出屉的发面馍。 他怀里紧紧拢着装碎银的布袋,呼吸又粗又重。 不知过了多久,金万两迷迷糊糊地掀开眼皮。 榻前三步远的方椅上,不知何时坐了个干瘦的宁人汉子,盯着他。 杜飞 金万两打了个激灵,连滚带爬地坐起身,扯过被角挡在身前:“你……你是何人?如何进来的!” 杜飞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站起身:“金把头,起吧。带你去接你的驼队。” 金万两愣了一瞬,脑子里一过,认出这瘦汉子正是昨日跟在云起阁桑公子身边的人。他脸上的惊恐登时散去,化作满腔的悲愤。 “接驼队?”金万两指着自己高高肿起的半张脸, “你们云起阁昨日是如何打的包票?说有悍卒护我周全!昨夜我险些叫人在马棚里开了膛!你现下跟我说接驼队?” 杜飞瞥了一眼他的脸颊:“这不没开膛么?” 金万两险些从榻上跳起来,动作牵扯到面皮,疼得龇牙咧嘴: “没开膛便算护得好?胡大在上,金某这张脸,走西域商道靠的便是这副体面!如今肿成这般,过往客商见了,还当我是教野驴尥蹶子踢了脸!” 他一边埋怨,一边胡乱拢好衣襟,将银袋子妥帖地塞入怀中。 “不成,得加钱。”金万两伸出手,掰着短粗的手指头,“汤药钱、安神定惊的散钱、跌打折耗,还有……还有昨夜救命恩人分走我的一半银子,这亏空统统得算在你们云起阁的账上!” 杜飞咧开嘴,露出两排微黄的牙齿:“那半袋银子,人家不是没拿么?” 金万两一怔,眼珠子骨碌转了两转,当即改口: “没拿是没拿,可我险些便给出去了!这险些给出去的银子,在咱们商贾这儿便叫悬账,也是担惊受怕的折耗!你个粗人不通晓账房门道,你只管去报与桑公子知晓便是!” 杜飞跨前一步,一把揪住金万两的衣领,将这三百多斤的肥胖身子往上提了提半寸: “少废话。再啰嗦半句,老子这便将你扛回赌坊里去。” ...... 半个时辰后。 黄沙驿外。 金万两换上了一身奢华的西域锦袍,跨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 在他身后,足足三百峰双峰骆驼排成长龙,驼背上满载着名贵香料与成捆的皮毯。 这等阵仗,已算得上拔尖的大商队。 金万两随着清脆的驼铃声,得意忘形地摇晃着脑袋,扯着嗓门哼起了曲儿: “玉石翠,香料香,三百峰骆驼排成行! 金丝的锦袍穿身上,天王老子也得给金爷让……” 金万两满面红光,领着商队自山坳里转出。 行出不远,恰迎头撞见了一支小商队缓缓前行。 七八峰骆驼,二十几匹马。 队伍前头,正是昨夜救金万两的小马倌,骑在一匹神骏的黄骠马上。 那马通体金黄,唯独鬃毛与四蹄雪白,全无一丝杂色。 金万两远远瞧见小马倌,立时来了精神,抬起胖手在半空中连连挥动。 “哎!马倌妹……咳,小兄弟!昨夜救命的小兄弟!” 小马倌勒住黄骠马,面皮骤然往下一沉。 “谁是你兄弟?” 话一出口,她似觉不妥,硬邦邦地丢出一句: “少套近乎。昨夜出手,不过是怕你横死在马棚里,惊了我的马。” 健硕汉子催马上前半步,将小马倌挡在身侧。 他目光越过金万两,在后方三百峰骆驼的长队上扫了一遭。 “金把头,道上人多口杂,还请慎言。” “慎言,慎言,金某懂。”金万两连连点头,顺势朝身后一指, “不过二位也瞧见了,金某断不是那等招摇撞骗之徒。三百峰骆驼,一峰不少。昨夜是蛟龙困于浅滩,今日这才是金某原本的排场。” 他挺了挺被锦袍裹得滚圆的肚子,拔高了嗓门: “二位昨夜救了金某一命,金某绝非忘恩负义之辈。你们这点人马,走在这荒原上实在单薄。不如随金某的驼队一道入关。” 金万两往后指了指随行的护院:“金某这些护卫,皆是花重金从西域道上请来的老行脚,见过马贼,杀过沙匪,夜里歇息都睁着半只眼。跟着金某,这道上绝无人敢动你们一根汗毛。” 第246章 胖贾招摇携重货,青衣弄锁算玄机 看着胖子满脸得色的张狂做派,小马倌讥嘲道:“昨夜还趴在泥地里哭天抢地,今日便抖起这般威风了?” 金万两面皮一僵,旋即又挤出满脸堆笑: “小兄弟此言差矣。昨夜是金某落了单,马有失蹄,人有走背。眼下商队在此,便又是另一番天地了。” 小马倌不为所动,偏过头去:“我们不用你护。” 健硕汉子却没有立刻应声。 他深看了一眼金万两身后的三百峰骆驼,又回望了自家这势单力薄的二十余骑,盘算了一番。 “同行可以。” 小马倌猛地转过头,满眼惊诧:“阿叔!” 健硕汉子未看她,目光定在金万两脸上: “但我们不入你的队册,不交马匹,不托货物,亦不受你手下之人盘问。到了落马坡关口,各走各路。” 金万两宽厚的手掌重重拍在胸膛上:“成!都依你!金某图的是报恩,又不是要吞你们的家当。” 两支队伍合为一处,浩浩荡荡朝着落马坡方向行去。 官道远处的土丘后,杜飞翻身上了一匹快马,借着荒草掩护,先一步绝尘而去。 ...... 落马坡,云起阁后堂。 桑蠡端坐于案前,手中折扇轻摇。 简兮静立一侧,添水烹茶。 门帘掀开,杜飞带着一身浮土跨入屋内。 “公子,安排妥当了。”杜飞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 “金万两已经带着驼队在路上了,算算脚程,约莫一个时辰便能进互市。” 桑蠡折扇一合,抵在掌心:“好。咱们便将网张开,等着鱼儿咬钩。” 杜飞抹了把嘴,迟疑道:“公子,咱们搞出这般大的声势,明晃晃的肥肉摆在街上,那些贼人能瞧不出蹊跷?他们当真会咬钩?” 桑蠡端起案上新沏的茶盏,撇去浮沫: “他们既然是奔着砸咱们落马坡招牌来的,越是声势浩大,他们便越不会放过。只要给他们机会,不必忧心他们不咬钩。” 杜飞眉头微拧,往前凑了半步:“另有一桩蹊跷事。昨夜我暗中盯着金万两,尾随他的共有两拨人。” 桑蠡抬起眼皮,静待下文。 “一拨是赌坊的打手,金万两赢了钱出了赌坊便被跟上了。他胡吃海喝招摇过市,又被两个眼生的宁人汉子盯上。”杜飞回忆着昨夜的情形,语气凝重了几分, “那二人步履极轻,贴着墙根暗影交替随行,连换了几个巷口都未曾带出半点衣带风声,绝非等闲之辈。” “后来呢?” “打手行凶之际,金万两被马厩里两个西域商人救下。怪就怪在,那两个宁人汉子见状,竟不再盯着金万两这头肥羊,反倒转了向,悄悄去尾随两个救人的西域客商了。俺思来想去,甚觉蹊跷。” 此言一出。 桑蠡握着茶盏的手指微顿。 简兮将手中的水注稳稳搁在红泥小火炉上,轻声问道: “救下金万两的两个西域商贾,看着可是阔绰之人?” 杜飞摇了摇头:“不像。非但不阔绰,瞧着倒有几分寒酸。今日打照面时,我扫了一眼他们骆驼上驮的货。尽是些粗毛劣皮。还有些散碎药材。统共也值不了几个大钱。” 简兮思忖片刻,追问道:“那他们夜里在马厩,可曾说了些什么?” 杜飞回想了一番,答道: “说来也怪。救人的商人是个瘦小马倌和一名护卫模样的健壮汉子,小马倌起初开口,要金万两分她一半救命钱。” “金万两掏了银子,那汉子却拦着。” “金万两听出他们是且弥口音,可护卫说他们是龟兹人。” “小马倌还急了,硬着嗓子跟金万两争辩。” “赶巧了。今日胖子抖威风。带着咱们给他备好的三百峰骆驼上路。正迎头撞见这伙寒酸商队。” “这金万两还摆起谱来。非要邀人家结伴同行。” 桑蠡放下茶盏:“那两个尾随的宁人,与咱们先前在互市里钓的贼人,可是一路的?” “眼下还摸不准。”杜飞面露难色, “这两人谨慎到了骨子里。跟梢时,步子轻,还懂得掩盖行迹。看人从不直视,只拿余光去扫。稍有风吹草动,身子一缩便能混进人堆里。这等滴水不漏的老练手段,我没敢让底下的弟兄去跟,怕折了草惊了蛇。” 桑蠡手指抚上折扇的竹骨,眼底暗流涌动: “他们起初盯着金万两,图的自然是他露出来的财帛。可到了马厩,撞见两个穷酸客商,却果断弃了金万两这头到嘴的肥羊。弃富就贫,这是何道理?” 他停顿了一息,自问自答道:“必是这几人在马厩里的交谈,透出了比金银更招人的底细。” 桑蠡看向杜飞:“杜兄,你将他们当时的对答,一字不落地复述一遍。” 杜飞不敢怠慢,便将金万两如何点破谚语、健硕汉子如何掩饰、小马倌如何改口的情状,原原本本道了一遍。 “仅此而已?”桑蠡问。 “就短短半刻不到的功夫,差不离了。”杜飞笃定道。 桑蠡将折扇搁在案面上:“金万两点破了他们且弥人的身份,两个宁人探子便当即调转了矛头。放着满身油水的阔商不顾,去盯几个贩卖劣皮的穷鬼。这便说通了。” “那两人知晓且弥人的底细。且这秘密牵扯的干系,远胜过白花花的银子。” “近来已有风声。”桑蠡站起身,在屋内踱了两步, “阿勒坦率大军南下威逼咱们云州之前,他的长子楚鲁,领着兵马在西域攻伐且弥。这伙且弥人此时隐姓埋名、乔装入关,绝非寻常商贩。这其中定有关联,此事当即刻报与主公知晓。” 他转过身,对杜飞嘱咐道:“杜兄,金万两如今顶着咱们互市的口碑,你且受累继续将他看紧了。莫要让这厮得意忘形,惹出乱子。至于这伙且弥人与两个探子的干系,我来另行布置。” ...... 落马坡互市,一处不起眼的客舍后院。 正屋半掩。 屋内坐着个年轻男子。 约莫二十八九岁,身上罩着一件青灰长衫,衣领袖口纤尘不染。 面容清秀端正,鼻梁挺直,唇角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笑意。 若旁人见了,多半要认作是哪家大商号里知书识礼的少东家,或是替人掌账写契的清贵先生。 只是他眼底寂静,笑意浮在面皮上,半分未曾透进眸子里。 他手里拢着一枚黄铜小锁,十根手指修长白净,指腹在锁孔边轻轻一抹。 “吧嗒”一声,锁舌弹开。 “叩、叩、叩。” 门板上传来三下极轻的动静。 年轻男子未曾抬首,平缓道:“进。” 一名灰衣汉子闪身入内,反手阖拢木门,垂首行礼:“裴师兄。” 裴惊鹊将铜锁搁在案面上:“说。” 灰衣汉子压低声音:“昨夜发现的且弥商队,已经奔着落马坡来了。他们未曾独行,半道上混进了一个龟兹胖贾的驼队里。这驼队足有数百峰骆驼,前后护卫颇众。那胖贾,正巧是昨夜在黄沙驿招摇摆阔的家伙。” 裴惊鹊唇角微牵:“好。等了这些时日,总算等到正主了。继续派人盯着,看他们入市之后落在哪家客舍,见了何人,说过何话。” 灰衣汉子应下,却立在原地未曾挪步。 裴惊鹊抬起眼皮看他:“还有事?” 灰衣汉子喉结滚了滚:“裴师兄,这龟兹胖贾的驼队……货极多。” 裴惊鹊未置可否。 灰衣汉子声量低了些,却掩不住眼底贪念:“我远远望过,骆驼上驮的多是西域香料、宝石、细毡、胡锦、药材,还有几箱封得严实的物事,看模样像是琉璃器。粗粗盘算,若能脱手,少说也有七八万两白银。” 他略作停顿,又道:“这一票若成了,顶得上前头几个小胡商十倍不止。” 屋内一时阒然。 裴惊鹊眸光淡淡地打量着他,面上笑意未减。 灰衣汉子被瞧得后背生出一层细汗,头颅一点点低了下去。 过了半晌,裴惊鹊方才平缓出声:“眼皮子浅了。” 灰衣汉子身躯一紧:“师兄恕罪。” 裴惊鹊指尖搭在案沿上:“银子是好物。可有些银钱,是摆在桌案上的。有些,却是挂在鱼钩上的。桑蠡已经回了落马坡。” 灰衣汉子面露惊诧。 裴惊鹊身子微微往后靠了靠:“前头几桩胡商失财的案子,他未曾明面去查,也未封市拿人。昨日却忽然去了关外,今日便有一支数百峰骆驼的大商队,慢悠悠地从咱们眼皮底下晃过。你说,这是货,还是饵?” 灰衣汉子额角见汗:“师兄的意思是……这是桑蠡刻意抛出来的?” “十有八九。”裴惊鹊垂下视线,“你可曾见过哪个大商队的把头,揣着银子四处招摇的?桑蠡出身雁雍商贾世家,买卖里透着精明。他这是刻意做局,既让咱们瞧见,便是想引咱们动心。” 灰衣汉子试探道:“那咱们便不去碰?” “不。”裴惊鹊唇边笑意渐深,“碰。” 灰衣汉子面露愕然。 裴惊鹊长指探出,在铜锁边缘轻轻一拨,黄铜锁盖再次弹开。 “他既然下了钩,咱们若是不咬,他反倒要生疑。” 灰衣汉子欲言又止:“可是……” 裴惊鹊抚了抚平整的袖口:“桑蠡既想垂钓,咱们便陪他过过招。只是最后拖上岸的,未必是他想要的那条鱼。” 第247章 憨金贾关外夸口,智桑蠡帐内抽丝 旷野向阳。 两支商队合作一处,沿着官道不疾不徐地行进。 这一路上,健硕汉子阿术本不欲多言,奈何金万两的嘴犹如漏了底的筛子,半刻也不得闲。 阿术与小马倌喀思承了他同行的情分,也不好过于冷落。 加之这胖子虽生性浮夸、爱摆阔气,可满嘴的市井奇闻、商道门道说得颇为熟稔入耳,一来二去,几人倒也熟络了不少。 不到一个时辰,前方豁然开阔。 落马坡关墙已然在望。 两排顶盔贯甲的巡防营甲士持枪而立,正挨个盘查过往客商的车马货物以及通关文牒。 金万两扯住缰绳,放慢了马步,偏过头看向一旁的两人: “喀思小兄弟,阿术大哥,咱们这便要入关了。你们这批货,打算去哪脱手?” 阿术抬手拢了拢马缰,抱拳道:“金把头,这一路承蒙照应,咱们就此别过。你那批大货,打算去何处发卖?” “自然就在这落马坡互市里寻个大买主。”金万两拍了拍鼓囊囊的肚皮,“两位,你们不会还惦记着去雁雍城吧?” 小马倌喀思坐在黄骠马上,下巴微扬: “雁雍乃是宁朝北境首屈一指的大城,商贾云集。好货自然要拉去雁雍,方能卖上个好价钱。” “哎哟,小兄弟,这你们就有所不知了。”金万两连连摆手,压低了些声音, “时移世易。眼下除了一些早早在大宁立了契书,定好要去雁雍交割的老主顾,其余散走的西域商贾,皆是在这落马坡互市直接落脚脱手。” 阿术浓眉微蹙,眼中透出几分疑虑: “实不相瞒。一年前我曾随商队途经这落马坡。彼时此处不过是宁军营盘外搭了几个破草棚子,供人讨碗粗茶、修补车轴罢了。那等破败驿口,哪里吞得下金把头这数百峰骆驼的大进项?” 金万两听罢,连连摇头:“中原人有句老话,叫‘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如今这落马坡,可是变了天了!这巡防营里,新调来一位手眼通天的千户周大人。他招揽了一位不世出的商贾奇才,把这片荒坡经营得是水涨船高。雁雍和云州城里拔尖的老字号,全跑来此地起了新楼、建了分号。现今这互市,大到车马皮草、金银绸缎,小到吃喝杂耍,那是应有尽有。” 喀思眼帘微垂,语带不信道:“一个小小千户,能有这般大的能耐?金把头莫不是又在吹嘘。” “小小千户?”金万两面皮一抖,四下望了望,身子往两人那边探了探, “小兄弟,你可莫要小瞧了这位周千户!人家官服上绣的是千户的补子,可这帐下猛将如云。道上都在传,他手底下暗藏着的兵马,少说也有两三万之众!” 阿术面露错愕:“金把头,这等不着边际的市井传言,怎可轻信?” “传言归传言,可绝不是空穴来风。”金万两咽了口唾沫,语气夸大, “你们初来乍到还不知晓。前阵子天狼大汗阿勒坦亲率数万大军南下,就是被这位周千户给打回去的!他先是在狼河关把阿勒坦包抄的数千精骑剁了个干净,转头又带着人马杀奔平津,破了天狼人绕后的万余铁骑,解了宁人右路军被夹击的死局。最后,更是回过头在云州西北平原上,端着一杆方天画戟,一马当先杀入敌阵,直杀得天狼人丢盔弃甲,狼狈逃回了白骨河老巢。你算算,若手里没个几万兵马,能干出这等捅破天的动静?” 阿术听得心头震动,目光落向前方守关甲士:“竟有这等事?我以往走这商道,为何从未听闻宁军之中有这般骁勇的将领?且宁人规矩森严,一个千户怎可能坐拥数万大军?” 金万两眼珠子骨碌一转,压了压嗓音,透着闲谈秘辛的得意道: “这有何稀奇。听闻云州那位苏澈大都督的千金,与这周千户乃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人家可是苏大都督内定的乘龙快婿,这云州左路军的兵马,早晚还不都是他的?” 阿术了然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还不止于此。”金万两晃了晃粗短的手指。 喀思听得起了兴致,把马拨近了几步:“还有什么?” “渤凉国主把自家妹妹也嫁给了这周千户,如今正是他府上的正室大夫人。还有大宁绿林道上,黑云寨的头领女侠,也对他倾心塌地,领着手下一众江湖义士归入他麾下,替他卖命。”金万两咂了咂嘴,话锋一转, “另外,阿勒坦的那位王妃,火隼部的诺敏公主,你们可知晓?” 阿术微微颔首:“有所耳闻。” “她跟这周千户,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首尾。”金万两挑起眉毛。 喀思面露疑色:“诺敏身在天狼草原,与周千户有何相干?” “这你们就不知了。半年前,周千户曾领兵袭了阿勒坦的王帐,把这位王妃给抢了回来。” 金万两咽了口唾沫,往两人这边凑了凑,嗓音压得极低: “你们且细想。诺敏号称草原明珠,周千户将这等美人弄回营中,孤男寡女,能什么都不发生?可过了一阵子,他又把人放回去了。” 阿术浓眉拧成一团。 金万两搓了搓下巴,露出一副看破天机的神气: “依金某看,这周千户用的定是偷梁换柱之计。你们盘算盘算,阿勒坦多大年岁了?周千户定是让诺敏怀上了自己的种,再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回阿勒坦身边。待过些时日,诺敏生下这孩子,佯装成阿勒坦的骨血。天狼人素来是幼子守业继位,待阿勒坦两腿一蹬,这广袤的天狼草原,不就改姓了周么?” 说到此处,金万两拍了拍大腿:“他这一手当真毒辣。既让阿勒坦做了活王八,又兵不血刃平了宁人几百年的边患。” 阿术与喀思听罢,心头皆是剧震。 西域诸国长年饱受天狼铁骑的欺压劫掠。 此刻听闻天狼人吃了这等闷亏,两人惊愕之余,胸腔内竟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 金万两说完这番秘闻,眼珠子一转,视线在喀思女扮男装却依旧难掩秀丽的面庞上溜了一圈,忽地一拍双手: “哎呀,眼下且弥国被天狼人打得这般凄惨。他们若是知晓云州城里有这么一号通天的人物,金某估摸着,且弥王定会把他们国中号称且弥第一美人的玉沙郡主,洗剥干净了往这周千户的床榻上送!” 喀思闻言,面颊骤然紧绷,硬邦邦地驳斥道: “且弥人怎会将堂堂郡主送给一个宁军千户做妾?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 “嘿嘿,闲聊,不过是赶路闲聊罢了。”金万两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阿术见状,适时出言打断:“前头关卡快查核妥当了。金把头,咱们准备就此别过。” 金万两并未退开,反而凑得更近了些,冲着阿术挤了挤眼: “相逢即是缘。这云州城里最拔尖的勾栏,唤作‘惜芳庭’与‘揽月轩’,如今皆把楼里的花魁安置在了落马坡的分号。二位兄弟一路风尘,不如今日随金某去这落马坡的温柔乡里好生消遣一回?” 金万两宽厚的手掌在鼓囊囊的胸脯上拍得直响:“今夜的酒水花销,全包在金某身上,定给二位安排妥当。” 喀思颈际腾地涨起一层红晕,别过脸去,不发一语。 阿术抬手抱拳,推辞道:“不必了,多谢金把头美意。我们还得赶赴雁雍尽快将这批货脱手,再采买些丝绸茶叶,便要赶回西域。” “那便更该留在落马坡了。”金万两摊开双手,“你们这几头骆驼的货,何苦再往雁雍城去折腾一趟?” 阿术神色不改,从容应对道:“我们是受人之托,雇主点名要采买雁雍城特产的云鹤锦。那织法手艺别处寻不着,只能跑这一趟。” “哎哟,两位兄弟,这商贾之道,你们可是钻了牛角尖了!”金万两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你们且细算算。这几头骆驼一路蹚风吃沙,脚力早就疲了。若是再驮着散货硬走到雁雍,沿途人吃马嚼、草料开销不说,单是进雁雍的牲口税与城门厘金,便又要扒去你们一层皮。” 金万两看向前方,指点迷津: “你们大可在这落马坡,将手里的原货连同这几头乏了的骆驼一并脱手。换成轻巧的银票,轻装快马直奔雁雍去定云鹤锦。待货齐了折返回来,再从这落马坡互市里重新买几头养足了膘的生力骆驼驮货回乡。这一来二去,省下的脚力钱和沿途税卡,少说也够买上三五匹好马了!” 阿术眉头微动,捏着缰绳的手指缓了缓。 他心底暗自盘桓。这趟出门带的盘缠本就不宽裕,一路人吃马喂,底子确实薄了。 他们这几包散货本就卖不上什么天价,若真按金万两这般拆解,省下这一大笔沿途的嚼用,确实解了燃眉之急。 阿术偏过头,看向一旁的喀思,微微颔首:“金把头这本账算得精。去了累赘,咱们快马去雁雍,脚程反倒能快上两三日。” 喀思抿了抿唇,也觉得挑不出错漏,便顺从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嘛!”金万两见状,胖脸上立时漾开油光的笑纹, “咱们西域有句老话,叫‘跟着老驼走不缺水,听了明眼人的劝吃饱饭’。听金某的,保管错不了!” 说话间,前头的盘查已然妥当。 巡防营的甲士挥手放行。 行不到五里。 跨过高耸的木牌坊,落马坡互市的喧嚣声轰然灌入耳中。 金万两当即直起腰杆,一把扯了扯身上的奢华锦袍,将手指头上的铜鎏金戒指故意晾在日头底下。 “都给老爷我精神点!”金万两猛一拽马缰,冲着身后三百峰骆驼的长队扯开嗓门大吼, “把驼铃都给摇响了!让这大宁的商贾们都瞧瞧,咱们西域来的大买卖是个啥排场!” 他刻意拔高了音调,下巴恨不得扬到天上去。 不可一世的暴发户做派,惹得周遭过往的客商纷纷侧目,暗中指指点点。 金万两全不在意,反而极享受这等万众瞩目的风光。 他牢记着桑蠡的交代,领着这支浩浩荡荡、满载“名贵货物”的驼队,大摇大摆地穿过正街,直奔互市深处的大型仓储地界而去。 阿术与喀思受不了这等喧闹扎眼的排场。 加之他们随行的不过七八头骆驼,这点散货也用不着去租赁大库房。 “金把头,我们这便去寻买主了,后会有期。”阿术隔着人群拱了拱手。 告别了金万两,两人牵着马匹骆驼,寻了个路人打听清楚方位,便径直奔着落马坡最显眼的官办牙行而去,只盼着尽早将货物脱手换成现银。 ...... 落马坡巡防营驻地。 周起自云州城打马赶至。 签押房内,桑蠡与简兮已在此等候。 周起卸下风篷,迈过门槛。 桑蠡迎上前,拱手一揖:“主公,此次摸进互市的这伙贼人,蠡以为,咱们原先的盘算有些轻敌了。” 周起解下佩刀搁在案边,顺势落座:“如何说?” 桑蠡转过身,深思道:“咱们原先只道是雁雍城里的门阀商贾,嫉恨咱们抢了他们的商税进项,暗中使的下作手段。可眼下出了另一桩事,蠡以为,与此干系极大。” 周起落座,静待下文。 桑蠡上前小半步,道:“杜飞在关外探得消息,有一伙且弥人,乔装隐匿成了龟兹商贾,就要踏进咱们大宁地界。” 接着,桑蠡便将杜飞在黄沙驿马厩所闻,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金万两确是龟兹人,这我已查验过他的关牒,他说对方口音又对不上,那便断然认不错。”桑蠡将折扇置于桌上, “也就是说,那两人确是且弥人无疑,且金万两一眼便看穿了马倌乃是女子乔装。” 简兮在旁添了新茶,桑蠡继续道: “西域商道上传来风声,阿勒坦大军早在犯我云州之前,便遣了其长子楚鲁发兵攻伐且弥。以至于这半月来,互市中再无一支从且弥来的商队。这两人分明是且弥人,队伍里藏着女眷,骆驼上驮的尽是些不值钱的粗毛劣皮,眼看就要到大宁界内,还要刻意隐匿行迹。这绝非是来正经跑买卖的。” 周起吹了吹茶汤浮沫:“既然不是行商,那便是另有所图。” 桑蠡颔首:“且弥与我大宁历来只通商贾,并无干戈,他们长年受天狼人欺压。古语云,敌之仇寇,即为外援。他们冒着九死一生穿过楚鲁的铁骑封锁,一路摸进大宁,若非求兵,便是求盟。除此之外,蠡想不出别个由头。” 言至此处,桑蠡面容肃敛:“最蹊跷的,便是那两个暗中盯梢的探子。他们能在须臾之间,放着金万两这头满身油水、招摇过市的阔贾不顾,转头便咬住了两个穷酸的且弥人。这说明,他们起初蹲守在关外,图的根本不是劫财,而是找且弥人!若非如此,断不会听得只言片语便立刻改换了目标。” 简兮听罢,微蹙眉心:“谁能未卜先知,料定且弥人会来大宁?” 桑蠡接道:“能提前撒下暗探在关外咽喉要道守株待兔,说明早早就得了且弥商队突围的准信。且弥商队未至,能提前知晓此事的,唯有阿勒坦的人。” 周起放下茶碗,目光深暗:“也不尽然。若是天狼人的眼线,或许是与天狼人暗通款曲的大宁内贼。” 周起手指抚过椅背的木纹,将过往的暗线逐一串联: “从咱们早前蹚过的浑水来看,‘众生相’把持的商号私运盐铁军械接济天狼。阿勒坦欲吞并火隼与黑鬃之际,朝廷竟下了禁战的黄皮公文,还派了曹别鹤来阵前督军。再有平津城严峻欲大开城门献关……如此这般事端,足见天狼人与咱们大宁朝堂、边防的诸路神仙,早就勾连得深不可测。” 周起站起身:“这几个探子即便不是阿骨朵手底下的细作,也定是与天狼人暗通的内奸鹰犬。” 三人正于堂内抽丝剥茧,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卫在门外抱拳大声道:“大人!营外来了位贵客,自称是雁雍城镇北王府的人,点名要见您。” 第248章 孙参军拿腔打秋风,周千户隐锋送恶客 签押房内,听闻亲卫通传,周起眉头微动:“王府的人?所为何事?” 卫兵抱拳答道:“这……小的问了,那位大人只说是王府的,叫小的速来通报,旁的……一概没说。” 周起手掌微抬:“快请。” 待卫兵领命退下,桑蠡转过身来,疑惑道:“主公,王府来人,理当先至云州都督府递交公牒,再由都督府往下传令。主公方从云州城打马而来,未闻半点风声,此人却越过苏大帅直奔巡防营。这不合规矩。” 周起微微颔首:“确实蹊跷。且先看看。” 不多时,院外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一名约莫三十六七岁的男子,在卫兵的引路下跨入门槛。 此人一身簇新的绸面常服,腰悬羊脂玉佩,面颊微丰,透着养尊处优的白净。 那一双手拢在袖口边,指节圆润,不染半点兵戈之气。 男子进门后,并未急着见礼,而是微微仰着下巴,眯起眼,将签押房内的刀架、墙上的兵阵舆图、以及案头的文书慢条斯理地扫视了一遭,嘴角噙着轻慢。 周起见状,从大案后绕出,拱了拱手,客气道: “这位大人面生,恕周某眼拙,未知大人尊姓、何处公干?” 男子收回视线,拖着腔调,慢悠悠地拱了拱手:“本官,华阳郡马府参军,孙茂。” 周起面色未动,心头却已雪亮。 华阳郡马,便是镇北王的三女婿、雁雍副总兵孙奕。 眼前这孙茂的面相,细看之下,与被自己绑过的狼河关指挥使孙昂倒有几分神似。 前头刚拾掇了一个孙昂,如今又冒出一个孙茂,这孙家当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思及此处,周起面上的笑意反倒热络了三分: “原来是孙参军,失敬失敬。瞧孙参军这通身的气派,谈吐不凡,与咱们孙副总兵想必是一脉的宗亲?” 孙茂被这番吹捧说得颇为受用,嘴角一扬,顺势放下手来:“周千户好眼力。华阳郡马、雁雍副总兵,正是孙某的堂兄。” “难怪难怪。”周起顺杆往上抬,将这客套场面做足, “我方才便觉孙参军气度沉渊,定然非寻常门第所能养出。孙参军快请坐。” 他稍稍侧首,吩咐道:“看茶。” 简兮垂眸应声,转身走向一旁的小火炉。 孙茂大喇喇地在客椅上落座。 待简兮端着茶托走近,他伸手接过盖碗,却并未饮用,只是捏着杯盖轻轻撇着浮沫。 一双略显浮肿的眼睛,直勾勾地黏在简兮奉茶的纤长玉指上,顺着袖口一路往上,肆无忌惮地在她不施粉黛却难掩绝色的面庞上打转。 简兮眉心轻微地蹙了一下,一言不发地退回桑蠡身侧。 周起不动声色地跨前小半步,身形恰好挡住孙茂的视线,音量微拔:“孙参军?” 孙茂话中有话,皮里阳秋道:“周千户这落马坡,孙某一路行来,可是开了眼界了。人马喧腾,商号鳞次栉比,啧啧……比起咱们雁雍互市百年的老底子,竟也不遑多让了。” 他顿了顿,将手中盖碗搁在旁侧的高几上,眼角微斜,瞟向周起: “只是不知,这满市的胡商,这泼天的买卖……原先,可都是该往咱们雁雍去的呐。” 这话夹枪带棒,将落马坡夺了雁雍生意的利害点拨了一下,却又留着几分余地,露而不破。 周起将话头轻轻拨开:“孙参军说笑了。这点泥地里刨食的零碎营生,哪入得了雁雍的法眼。比起郡马爷经管的雁雍大市,落马坡不过是仰人鼻息、捡些边角罢了。” 周起将姿态放低,并不去接他夺人财路的话茬。 面上客套,他心底却如明镜一般:这孙茂今日登门,绝非是为了道贺。 孙茂见周起滑不留手,便不再兜圈子,脊背微微挺直,端起上官的架势: “闲话按下不提。孙某这趟来,是奉了郡马之命,替王爷给周千户传一句话。” 周起神色一肃,自木椅上站起,双手抱拳,身子微躬:“王爷钧谕,周某恭听。” 孙茂并未立刻言语,只安然受了这一礼,方才拿腔拿调地开了口: “王爷的意思,周千户在平津、苍牙堡这仗,打得漂亮,是员虎将。这苍牙堡,既是你带兵收复的,便……暂且由你巡防营戍守着吧。” 周起眼帘微垂,心中大定。 果然是为了苍牙堡的防务而来,王命准了驻防,这便是他最想听的一句。 然则他面上不露分毫欢喜,只因孙茂这番话显然未尽,那“暂且”二字,分明还吊着后尾。 孙茂话锋一转,重新捏起茶盖,慢条斯理地刮着碗沿,连眼皮也未抬: “只是嘛……周千户是通透人,有些话,孙某也不必绕弯子。你在狼河关,越权绑了我堂叔孙昂孙指挥使,又夺了狼河卫的虎符。这桩事,王爷嘴上虽未提,可心里头,未必没搁着。” 孙茂抬起眼,目光在周起脸上打了个转: “郡马爷也时常念叨,说周千户哪都好,就是这性子……太烈了些。烈得,似乎有些不把大宁的王法、不把镇北王府放在眼里了。周千户应当明白,王爷为何单单让郡马爷安排孙某来传这道王命?” 他将茶碗搁回几案,身子前倾,看着周起: “孙某此行,只是恰巧先路过落马坡,顺道来拜会一下周千户,稍后还要去云州大都督府传令递送公文。王命,孙某是原原本本先给你带到了。可这王命底下,王爷究竟是如何看待你周起这个人的……” 他嘴角牵起深意:“孙某这趟回去,在王爷与郡马跟前,是禀报你周千户‘恭顺知礼、感念王恩’呢,还是说你‘功高跋扈、目无尊上’呢?周千户,你是明白人。” 这把软刀子,捅得不可谓不精准。 准许驻兵是王爷的恩赏,可这恩赏背后,王爷究竟作何思量、日后又要如何拿捏巡防营,确与这小人回去复命的一张嘴有些干系。 自己实打实占了苍牙堡,又调用右路军兵马御敌、擅开平津府库,韩岳定然早已将这些越权之举上报。 在王爷眼中,自己本就是个“功高而难制”的刺头,眼下最经不起的,便是“拥兵自重、跋扈专权”这等诛心之言。 孙茂说得不错,王爷特意点派孙家人来传令,实则就是为了敲打一番。 周起端详着孙茂这副作态,心中洞若观火。 他虽不惧,却也不至于为这等货色动气。 这种人特意跑到落马坡来卖弄口舌,无非是为了捞些油水好处。 花点现银,买他回去把嘴闭严实,或是多进几句中听的吉言,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周起心念电转,将这其中的关节盘算得一清二楚,面上却是云淡风轻。 他稍稍侧首:“桑先生。” 桑蠡心思何等通透,当即会意,站起身来。 “孙参军从雁雍远道而来,一路风尘仆仆,着实辛苦。”周起抬了抬手,“取一张银票来,给孙参军添些茶水盘缠。” 桑蠡自袖中抽出一张银票,双手平托,递送至孙茂手边。 孙茂眼帘微垂,余光在银票的数额上飞快地扫过,眸底登时透出满意之色。 他也不推辞,只慢条斯理地将银票折起,揣入怀中。 “收复苍牙堡这点微末之功,当不得王爷夸赞。”周起看着他收了钱, “只盼孙参军回去,把周某戍守边关、为王爷守土御敌的这份心,如实禀于王爷与郡马跟前便好。” 周起眼波平寂:“周某别的不求,只求‘如实’二字。” 这番话表面恭谨,实则是在敲打:钱你拿了,回去便按实情说话,少凭空捏造编排。给足了油水,主动权却依旧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孙茂并未品出这深一层的锋芒,只当这手握重兵的千户终究还是向王府服了软。 他顿时志得意满,仰面大笑起来:“好说,好说!周千户这般知情识趣,孙某回去,自然要在王爷跟前替你美言几句!” 得了厚赠,孙茂满面红光,当即撑着扶手站起身来,正欲告辞。 目光流转间,恰好落在一旁垂手侍立的简兮身上。 简兮今日是随桑蠡一同办差,方才奉完茶,便端着空托盘退立在侧。 孙茂刚进门时便觑见这女子姿容绝佳,此刻钱财入袋,胆气愈发壮实,色心骤起。 他非但没往门外走,反倒端起那碗一口未饮的茶,踱步凑到简兮跟前,佯作要将茶碗搁回托盘。 就在茶碗即将落下的当口,他的手却顺势一偏,竟直直去捉简兮托着底盘的纤长玉手。 简兮受惊,慌忙向后缩手退步。 这一避,孙茂手中落空的茶碗顿时倾斜,半碗茶水倾洒而出,不偏不倚正泼在自己簇新的绸衫衣襟上。 孙茂被茶水一激,挺直了身子。 简兮急忙探出衣袖,在孙茂的衣襟上胡乱擦拭了两下,随即向后连退数步,深深屈膝福礼:“大人恕罪,奴婢莽撞了。” 孙茂垂眸看了一眼水渍,又抬眼端详着简兮受惊后更显楚楚的面容。 他竟也不恼,反而向前凑近半步,涎着脸,语气轻佻地拖长了音调: “哟,周千户这军营里,竟还藏着这等标致的奉茶丫头。瞧这通身的水灵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门阀里养出的千金小姐。” 他也不等周起答话,自顾自地拿腔作势,一双浮肿的眼珠直勾勾黏在简兮的面庞上: “生得这般水灵,窝在这粗鄙的边关伺候人,当真是可惜了。改明儿随孙某去雁雍,去见见大世面,可比待在这刀枪堆里强得多。” 简兮垂着双睫,一言不发地向侧旁避开半个身位。 立在书案旁的桑蠡面色瞬间阴沉下来,宽袖下的双手骤然收紧,正欲跨步上前。 周起横跨一步,恰好隔在孙茂与简兮中间,截住了话头。 “孙参军远来劳顿,眼下天色不早,该早些回云州城歇息了。”周起的声音褪去了方才的随和,透出冷硬的军威,“来,我送参军。” 这干脆利落的逐客令,将孙茂满肚子的调笑噎回了喉咙里。 孙茂面皮僵了一瞬,在这巡防营的地界上终究不敢太过放肆,只得悻悻地理了理被弄湿的衣袖。 临出门前,他仍不死心地偏过头,意味深长地瞥了简兮一眼,这才在周起的“陪同”下,趾高气昂地跨出了签押房。 出了落马坡大营,孙茂翻身上马,带着十几名随从,径直扬鞭奔着云州城的方向绝尘而去。 待院外的马蹄声彻底隐没于风中,签押房内的沉寂方才被打破。 桑蠡眉心紧蹙,握着折扇的指节隐隐泛青,愠怒道: “仗着孙家的权势,跑到主公的地盘上耍威风、打秋风,竟还敢出言轻薄。这等下作货色……” “不过是只逐臭的苍蝇罢了。”周起转身走回大案后, “花几个钱将他打发了,也省得他回了雁雍在王爷跟前嗡嗡作响。要紧的是,苍牙堡这道驻兵的王命,今日总算是安安稳稳地落了地。” 话音尚未落下。 简兮悄步跨前,广袖微抬。 两根纤白的手指中间,赫然夹着一张折叠齐整的纸票。 正是方才桑蠡亲手递给孙茂的银票。 “大人赏他的茶水钱,简兮自作主张,替大人讨回来了。”简兮眼眸微弯,声线轻柔,半是邀功半是娇嗔。 周起定睛看清这张银票后,胸腔微震,畅快地大笑出声。 立在侧旁的桑蠡双目圆睁,视线在银票与简兮之间来回打转: “你……你何时出的手?莫非是方才泼茶擦拭衣襟时……” 简兮抿唇莞尔,并未答话,只是手腕翻转,轻轻抖了抖宽阔的衣袖。 几样物件顺着袖管接连滑出,发出“吧嗒”几声闷响,尽数掉落在案上。 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听动静里头少说装着几十两散碎银子。 一面篆刻着图谱、镇北王府内通行的牙牌。 以及原本悬挂在孙茂腰间的羊脂玉佩。 将这些物件搁在案上后,简兮理了理袖口,退回原处,安安静静地立在桑蠡身侧。 桑蠡带着几分顾虑道:“主公,简兮出了这口恶气,可孙茂若察觉是在咱们营里失了银钱、丢了牌子,回去编排主公,岂非弄巧成拙,坏了主公的大计?” 第249章 一席闲谈融嫌隙,孤身扮影走街衢 室内残茶微凉。 周起听罢桑蠡的顾虑,视线扫过案上的银票与牙牌: “孙茂已策马离去。这几十里马程颠簸,等他到了云州城发觉身上空了,也未必敢咬定是落在了咱们营里。多半会当成是赶路时遗落的。” 他偏过头,望向桑蠡略显紧绷的面庞,目光洞若观火:“桑兄,你直言简兮弄巧成拙,无非是怕我怪罪于她。” 桑蠡微怔,正欲拱手作答。 周起抬手虚拦,神色郑重了几分:“孙茂这等见利忘义的小人,我本就没指望他回了雁雍能替咱们递什么好话,方才不过是懒得与他多费唇舌。你我相交如手足,怡岚更视简兮为自家姐妹。这小人方才那般放肆,若非顾忌着这是在巡防营大营之中,我早一刀要了他的脑袋,岂会容他大摇大摆地跨出门槛?” 周起靠向椅背,缓声道:“咱们兄弟之间,切莫生出这等顾虑,平白远了情分。” 桑蠡闻言,胸腔内涌起一阵热意。 他拢起宽袖,端正身姿,深揖一礼:“主公推心置腹,是蠡心思局促了。” 周起视线转向一旁的简兮:“简兮此举,本就不是为着自己,实则是替我出了这口恶气。我怎会不知?这些钱物,简兮你便收着处置了吧。” 桑蠡侧首,看着简兮一副垂首却难掩狡黠灵动的模样,心底既是无奈又是怜爱,只得摇头失笑。 签押房内方才被孙茂搅起的浊气,登时一扫而空。 周起正了正神色,将话头拨回正轨:“你二人先回互市,调派些得力的人手,暗中尾随探查那几个且弥人,摸清他们此番潜入大宁究竟是何图谋。若是暗中撞见天狼人的细作要对他们下死手,能帮便顺手帮一把。只要是跟天狼人结了仇的,与咱们便算是同仇敌忾。” 简兮上前小半步,主动请缨:“大人,杜飞已去盯那金万两了。这伙且弥人,便由奴家去跟吧。从前面几桩胡商失窃的案子来看,这伙贼人手段极为老练,咱们互市里的寻常护卫去盯梢,恐怕摸不到他们的行迹。” 周起思忖片刻,应允道:“也好。不过切记,万事以自身安危为先,不可冒进。” “奴家遵命。”简兮欠身应下。 商议既定,桑蠡与简兮辞了周起,退出大营,当即赶回云起阁。 ...... 落马坡互市。 正街最为显眼的地界,挑着一面“官办牙行”的黑漆金字大匾。 石阶下,几个身着青布短打、腰系褡裢的牙纪正抄着手,将来往穿金戴银的西域番客往门内迎。 其中一个唤作侯四的牙纪,今日却一反常态。 连着过去三四个身着锦缎的阔商,他皆是脚下生根,只抬手将这肥差让给了旁人。 旁边一个圆脸牙纪拿胳膊肘拐了他一下:“侯四,你这猴精平日里专拣流油的肥羊套近乎,今日怎么转了性子?这些个阔商,竟都入不了你的眼了?” 侯四拢着袖口,慢条斯理道:“好处总不能叫我一人占尽了。今日这等肥货,便先可着弟兄们来接待。” 正说着话,阿术牵着骆驼,带着喀思行至石阶前。 侯四眼底亮光闪过,当即迎上前去。 他生了一张惯会看货估价的面皮,此刻堆起满脸热络。 “二位远客,一路风尘辛苦。”侯四抱拳作揖,“此番来咱们牙行,是要寻主顾出货,还是采买进项?” 阿术顿住脚步,抱拳还礼:“出货。这几峰骆驼,连同背上驮的物件,都想发卖了。” “好说。”侯四应声,围着几峰骆驼转了半圈,探手摸了摸驼背上的行囊。他又自驮袋间捏起一撮药材,凑至鼻下轻嗅。 验罢货色,侯四面上的热络淡了半分,却未曾流露出丝毫轻慢。 “客官,这骆驼倒是不难脱手。”侯四拍了拍身侧的驼鞍, “虽说一路蹚风吃沙,脚力或许乏了些,可骨架粗壮。咱们落马坡有专做牲口买卖的字号,今日便能给您寻到稳妥主顾,价钱绝亏待不了客官。” 阿术闻言,微微颔首。 “只是这批货嘛……”侯四面露难色,将一块粗毛劣皮摊在手臂,恳切道, “客官恕小人直言。您这皮子,毛色杂了些。药材也多是些寻常可见的散货。倒不是小人挑剔,实是眼下咱们落马坡这市面,与一两年前大不相同了。” 阿术心底自然明白。 他们此行为了掩人耳目、不招惹蟊贼惦记,特意备的皆是些不值钱的粗陋物件。 可眼下他们盘缠捉襟见肘,这些粗货于他们而言,亦是一笔必须锱铢必较的进项。 侯四将皮子放了回去,耐心解释道:“如今雁雍、云州里头拔尖的大字号,皆在咱们互市设了分铺。他们来收货,专盯着上等的细绒、贵价的药草香料,出手确实阔绰。可客官这批粗货摆出去,那些大字号看不入眼,寻常走街的散商又一时吃不下这般大的分量。” 他停顿片刻,字斟句酌:“这货绝非卖不掉,只是……客官今日若想当场交割、立时见着现银,怕是有些周折。总得容小人多花些时辰,替您寻个合适的主顾,方能谈上个公道价。” 这番话句句切中实情。 阿术盘算了一番,硬是挑不出半点错漏,心底“当场脱手变现”的念头登时落了空。 他眉头微蹙,转头看向身侧的喀思。 喀思抿紧嘴唇,面上隐现焦色。 他们一路人吃马喂,底子本就薄了,原指望今日把货出了换成钱财,便能轻装快马赶赴雁雍,如今看来,只怕还要在此地耽搁时辰。 侯四视线一溜,越过那几峰骆驼,落在了阿术等人牵着的马匹上。 这伙西域客商统共不过十来个人,随行的马匹却足有二十几匹。 除却他们骑乘的坐骑,余下的大半皆是空背。 且这些空背的马匹虽沾了些灰土,可骨架匀称,四蹄修长,一眼望去便知非凡。 侯四眼前大亮,语气跟着抬高了半分: “客官,您这趟带的马匹可比人多出不少,这些空背的骏马,当真不发卖?咱们大宁这地界,最缺的便是这等西域良驹。若是肯出手,小人保准给您寻个极好的价钱。” 喀思抬手将缰绳往怀里揽了揽。 阿术面上生出几分防备,一口回绝道:“这些马暂不脱手。你今日只管替我将这几峰骆驼和散货出了便好。” 侯四惯会察言观色,瞧出二人面有难色,当即顺着话音给了个台阶: “二位客官莫急。这散货虽说次了些,却也是实打实的物件,只是寻主顾需多费些周折。不若这样,您将这桩买卖委托给咱们牙行,价钱上小人替您极力撮合,断不教您吃亏。这几峰骆驼,今日小人便先替您寻主顾出了,换些现银,二位也好先拿个盘缠傍身。您看这剩下的散货,是先送去后头的库房寄存,还是……” 阿术暗自沉吟。骆驼能立时换成现钱,货物也有人接手张罗,总算不是在这市面上干耗空等。 他略一盘算,开口道:“库房便免了,这点散货,我换到这空背马上驮着便是。只是这批货……寻到买主,需得几日?” 侯四抄着手,话里留着余地,却也透着几分笃定:“快则一日,慢则两三日,总归错不了。客官大可把心放回肚子里,咱们这是官办的牙行,头顶上悬着落马坡互市的招牌,便是坑谁,也断不敢坑了远道而来的客官。” “官办”与“落马坡招牌”这几个字,恰恰是阿术这等人生地不熟的异乡番客最信得过的定心丸。 他心底盘算,哪怕在此地多耽搁两日,事后骑着快马轻装赶赴雁雍,也远比牵着这几头乏了脚力的老骆驼在道上慢行要来得利落。 阿术颔首应下:“那就有劳了。” 侯四连声应和,顺势问道:“好说好说。只是这货一旦有了眉目,小人总得去寻二位回话。不知二位的商队,打算落脚在互市里的哪家客舍?” 阿术略一迟疑。 他本能地不想向外人透了底细。 可转念一想,买卖既已托付给了牙行,骆驼也留下了,若不留个落脚的去处,有了主顾人家上哪寻人交割?这本就是行商出货的常理,若是刻意推脱,反倒要惹人疑心。 他回想了一番方才入市时瞥见的街景,报了个不甚起眼的去处:“互市北头,有家‘老槐客栈’,我们便在那处歇脚。” 侯四自腰间摸出炭笔与小册,飞快记下,随即拱手作揖: “得嘞。二位安心去歇着,小的一有准信儿,立时便去客栈寻您。” 离了官牙,一行人把散货分摊捆扎到空背的马匹上,径直奔那老槐客栈安顿去了。 ...... 老槐客栈地处互市北隅,不甚气派,倒也算干净。 阿术行至曲尺柜台前,摸出几块碎银,排在柜面上: “掌柜,要一间最清净的上房,一间挨着的次房。再要一间能歇下八个弟兄的大通铺。” 掌柜收了银子,满脸堆笑地递过三块木牌。 阿术转过身,将其中一块木牌递给身后的护卫头目,压低声音肃然道: “这些马是咱们的命根子。互市里虽说规矩严,但也防不住有眼红的蟊贼。你挑四个机灵的弟兄,在后院马厩分两班倒,日夜给我盯着。其余人去通铺歇息。” 护卫头目沉声应诺,点了几个人,牵着良驹径直往后院马厩去了。 安排妥当,阿术这才提着行囊,亲自护送着喀思拾级而上。 行至二楼走廊深处,阿术推开那间上房的木门,让喀思先行入内。 他立在门外,未曾跨过门槛,只低首抱拳道:“好生歇息。我就在隔壁,若有事,唤一声便是。” 喀思微微颔首,房门轻轻阖拢。 阿术这才转身,推开了紧挨着的次房。 一炷香后。 客栈大堂外,缓步跨入一名身着青灰布衫的年轻后生。 这后生身量单薄,面皮敷着一层暗黄,手里拎着个灰布包袱,活脱脱一副落魄游学的书生打扮。 正是易容改扮后的简兮。 她行至柜台前,平声开口:“掌柜,要一间二楼的清净客房。” 掌柜递过一块木牌。 简兮拎起包袱,顺着木楼梯缓步而上。 行至二楼走廊中段,她的步伐未有停顿,视线却极轻地掠过斜前方紧闭的两扇房门。 简兮推开自己的房门,跨过门槛。 木门合拢,将走廊的杂音尽数隔绝在外。 第250章 惊鹊陋舍筹奇策,佳人幽廊辨异踪 落马坡互市,一处并不起眼的客舍内。 灰衣汉子推门而入,反手将门扇合严,压低嗓音: “裴师兄。那自称金万两的胖商,带着三百峰的驼队大张旗鼓进了互市,货入了落马坡官仓,托了牙行寻主顾,他自己倒去吃酒寻欢了。牙行里刚透出准信,他前脚刚走,云起阁的掌柜后脚便去盘了底。八万两白银,明日便交割收他的货物。师兄,这饵撒得也太过显眼了些。” 裴惊鹊端坐在木椅上,指腹翻转着一枚铜钱: “桑蠡算盘打得精。他笃定咱们能瞧出这是个局,也笃定咱们定会咬钩。他这是明着往咱们脸上摔战书,咱们若是不接,反倒堕了名头。” 灰衣汉子颔首:“金万两落脚的客舍,我已安插了弟兄住进去。明日待他交割完毕,夜里动手?” “不。”裴惊鹊眼波平寂,“这回咱们白日里动手。” 灰衣汉子面露错愕。 裴惊鹊转头看向窗棂透进的微光: “桑蠡定然在客栈四下布好天罗地网,专等夜深人静。咱们偏要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把他的八万两银票取走。要叫这互市里成百上千的商贾都瞧个分明,他落马坡到底护不护得住人。让那桑蠡见识见识,何为防不胜防。” 灰衣汉子将话记下,话头一转:“那伙且弥人,在互市北的老槐客栈落了脚。牙纪已按您的吩咐,寻了由头将他们稳住了,这两三日内断然不会离去。” “根脚底细可摸清了?”裴惊鹊问。 灰衣汉子回忆了一番:“这伙人极谨慎。瞧着是那个身手不俗的汉子与那女扮男装的小马倌拿主意。底下随行之人这两日盯着,皆是些安分的寻常护卫。牙纪验过他们的货,全是些不值钱的散货。倒是随行的马匹皆是良驹,尤其是那小马倌骑的黄骠马,神骏非凡。牙纪套过话,他们死活不肯卖。” 裴惊鹊闻言,嘴角轻翘:“带的货色粗劣,却宁肯耗上两三日寻主顾,足见他们手头盘缠告罄,急需现银。且弥人以马立国,国中不缺好马,这般好的马匹带入关内却捂着不发卖,说明这马,根本不是用来换钱的货物。” 灰衣汉子不解:“师兄何出此言?” 裴惊鹊理了理平整的袖口:“上头的大人早有推断。这伙且弥人十有八九是潜入大宁求盟搬救兵的。求盟必有重礼,且弥拿得出手的,唯有极品良驹。这批马,当是要献给朝廷或镇北王的进身之阶。他们急着脱手那些次货,不过是想换些路费,好轻装上阵赶赴雁雍。” 灰衣汉子面露疑色:“师兄,他们既要上雁雍,迟早要出落马坡。沿途荒野百里,人烟稀少。咱们在半道上设伏,岂不比在这人多眼杂的互市里下手稳妥?何苦去触桑蠡的霉头?” 裴惊鹊站起身,负手而立:“咱们走的是千门大道,凭的是祖师传下的绝技,练的是个‘取’字上的真功夫。取天下难取之物于无声,取人性命于无形。上面那位大人若只图杀人,这北境缺收钱办事的草莽屠夫么?何须劳烦师父,又何须咱们走这一趟?” 灰衣汉子欠身揖首:“师兄运筹帷幄,无怪乎师父平日里最倚重您,门内绝艺皆肯倾囊相授。” 裴惊鹊视线落在虚空处:“杀人不过是手段,杀在何处,方是这局棋的关窍。若在荒郊野道将他们截杀了,充其量不过绝了且弥与大宁的结盟。” 他稍作停顿:“上头的大人,偏要这伙人死在落马坡,死在周起‘全境免税、四海升平’的招牌底下。一国使节在此地遇害,连着西域大商当街被盗,消息一经传开,落马坡这‘安稳可靠’的基业便算是彻底毁了。往后西域客商谁还敢来?买卖自然回流雁雍。既替雁雍夺回了利,嫁祸了周起,又绝了且弥的盟誓。一石三鸟,缺了这落马坡的场子,便成不了局。” 灰衣男子皱了皱眉,神色间满是困惑: “这西域番客究竟是在雁雍交易,还是在这落马坡落脚,与京城里那位高高在上的贵人能有何干系?一位朝廷大员,要对付一个小小的边军千户,何至于绕这么大个弯子,费这般周折?” 裴惊鹊横了他一眼:“你只管将吩咐下来的差事办妥便是。朝中大主顾的谋划,岂是你我这等江湖人能轻易看透的?若是哪天你当真全想明白了,你项上这颗脑袋,怕是也保不住了。” 灰衣男子缩了缩脖子,赶忙止住话头,默然了片刻,方有些担忧地低声问道: “桑蠡如今已起了疑心,市面上全是他布下的眼线。咱们若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取那金万两的银子,事后该如何全身而退?” 裴惊鹊将手中的铜钱轻轻往上一抛,旋即探掌接住,神色自若: “庸贼隐于夜,大盗藏于市。若对方毫无防备,夜黑风高自然是行窃的绝佳时机。 可如今桑蠡分明严阵以待,入夜之后,咱们反而要平白去闯暗中戒备的客栈,去应付一波波巡夜的甲兵、重重的暗哨埋伏,处处是关卡。 反倒是白日里,千百商贾摩肩接踵、人声鼎沸的集市,方是咱们隐介藏形、浑水摸鱼的绝佳去处。 你跟着师父学手艺,不能只记些招式,更需多动动脑子。 这世间的万般防备,皆是由人来操持。 人越多,杂念便越多,破绽自然也就越多。” 他笃定道:“这天下间,只要是我裴惊鹊看中的物件,就绝没有取不走的道理。 任凭他桑蠡将防线布置得风雨不透,我想拿,便能当着他的面拿走。 你们明日只需依计行事,便是他把整个落马坡的军卒全调到街面上护着,我也照样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将银票取了过来。” 裴惊鹊转过身,挥了挥衣袖:“去吧,将人手安排好了,静候我的命令行事。” ...... 一个时辰后。 老槐客栈二楼。 简兮盘膝坐在房内的木榻上,闭目静听。 长廊里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声音听着虽像是个长途跋涉、略带疲惫的过路客商,可每一步落下的轻重、脚跟触地的间距,却分毫不差。 简兮双眼倏地睁开,脊背绷紧。 这等刻意伪装出的疲态下,却藏着借提气掩盖体重的步频,她太熟悉了。 这是“离尘”一脉为了掩人耳目,从小便要苦练的敛息步法。 先前瞧见胡商失窃案的铜锁时,她心底便坠着一抹说不清的眼熟。 如今与长廊里这诡步叠在了一处,教她眼皮直跳,难不成,是师叔一脉的人,也潜进了这落马坡? 脚步声自她门前经过,在阿术和喀思两间房前也只是顺着过堂风极轻地缓了缓,停顿得让人几乎无法察觉,随即木梯上便传来细微的声响,那人已折身往一楼去了。 廊道里重归寂静。 简兮悄然起立,将房门拉开一条窄缝,闪身而出。 长廊幽暗,她细细嗅了嗅,眉头登时拧紧。 空气中残存着微弱的涩味。 若非自小在师门中闻惯了,绝难在长廊的过堂风里捕捉到这抹异样。 是门内的“抽丝散”。 此药霸道却极隐蔽,吸入后并不立时发作,而是如抽丝剥茧般,顺着血脉一点点往筋骨里渗。 中毒之人起初只觉是长途跋涉后的困乏,可待到明日午后药效发作,莫说是提刀御敌,便是连站起身的力气都会被抽得一干二净。 简兮心下明了,方才长廊里过去的那人,定是趁着脚步微顿的当口,向这屋内投了毒散。 贼人下这慢药,分明是算准了时辰,要留着这群且弥人到明日再慢慢宰割。 简兮放轻步伐,行至阿术的门前,目光迅速扫过门框。 在房门底角的阴影处,木茬上卡着一根极隐秘的丝线。 再移步至紧挨着的那间上房,门底角同样多了一根。 两处线头拧转交叠,皆打成了一个古怪活结。 倒打莲花结。 简兮的呼吸滞住,藏在袖中的拳头一点点攥紧。 这是叛出门墙、害死师父的封不归一脉,踩盘子寻主顾时最惯用的暗记。 果然是他们。 简兮返回屋内,摸出一个青瓷小瓶,拔开木塞,倒出些许粉末在掌心。 随后,拿起桌上用来彰显书生身份的旧毛笔,指尖轻捻,卸下笔头,竹制的笔杆赫然是一截精巧的中空吹管。 简兮再次来到阿术喀思房门前,借着门缝,先后将解药粉末吹入这两间房中。 药理相克,以毒攻毒,屋内的抽丝散被这解药一逼,入夜前便会化解于无形,里面的人察觉不到半点异样。 简兮最后看了一眼两枚“倒打莲花结”,没有去触动分毫,退回了自己房中。 第251章 贼牙纪巧言布网,假书生暗处寻踪 夜风沁凉,残月如钩。 简兮轻轻阖上房门,脊背贴在门板上。 她屏住呼吸,脑中飞速盘算。 楼下的且弥护卫,此刻定然也着了对方的道。 她握着门闩的手指松开又攥紧,几番挣扎,终是忍住了推门探查的冲动。 暗处贼人的盯梢方位全无头绪,敌暗我明,况且对方使的又是同门手段,自己若是贸然现身,极易露出破绽。 当下唯有舍了楼下几个护卫,牢牢盯住阿术与喀思的动静。 次日清晨,客栈内晨光熹微,伙计们往来穿梭,端水送食,一切安稳如常。 阿术早早起身,将贴身短刀束在腰间,推门而出。 他行至喀思房前,抬手拍了拍木门,唤喀思下楼用饭。 二人并肩步入大堂,阿术视线在几名且弥护卫面上扫过。 只见这几人眼底泛着乌青,身形略显委顿。 阿术停下脚步:“你们可觉身体有何异样?” 护卫头领揉了揉干涩的眼皮,摇了摇头: “许是大伙夜里轮班去后院看守马匹,没得整宿安眠。身子骨有些发沉,倒没别的岔子。” 阿术眸光微敛:“昨夜可有生人与你们套近乎?” 护卫头领答得干脆:“全无生人靠近。” 阿术未作他想,全当是护卫们连日赶路不成休息踏实。 用过早饭,喀思未作耽搁,径直向后院马厩,寻他的黄骠马去了。 他轻抚马颈,抄起鬃刷,顺着马颈一路梳理至马背,拂去马衣上的浮灰,又蹲下身子,用铁钩将马蹄铁里的泥块一一剔除。 诸事完毕,便从腰间解下小布包,捏了小撮青盐洒进水槽里搅匀,看着马儿低头饮尽,这才放心。 阿术抱着双臂,倚在马厩旁的木柱上,一言不发地守着。 半个时辰方过,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侯四三步并作两步跨入后院,袖口胡乱抹去额头细汗,满面春风地奔了过来。 “二位客官,寻着了!买主寻着了!” 阿术放下手臂,站直了身子:“竟这般快?” 侯四点头如捣蒜:“小的原也以为得耗上三五日。真真是赶巧,平津刚来了一位大客商,专收咱们这等平价整货。前头小的也替他跑成过一桩买卖,是个痛快人。他应下了,今日午时三刻,在互市街中心的望云楼,同二位当面议价。” 阿术闻言,眉头微皱:“何须这般啰嗦?咱们这批货算不得什么奇珍异宝,直接去你牙行把价钱定下便是。” 侯四稍稍凑近半步,满脸赔笑:“客官有所不知,这可不合规矩。咱们大宁人做买卖,历来讲究个宴饮缔约。您的货虽不是西域极品,可也是几百两银子的进项,算不得小打小闹。小的瞧客官这身板,定是海量。您在酒桌上将买主陪高兴了,三言两语间多讨出二三十两银子,岂不抵得上您手里一匹西域良驹?” 阿术开口询问:“那这货,是直接全数拉去酒楼交割?” 侯四手掌向外一摊:“望云楼侧旁自带个大宽院,平日里就是专门腾给大商队卸货验货的去处。 那位买主放了话,货虽平价,到底是一整队的西域物件,总得验看成色。 这许多货若是全摊在牙行门口的街面上,既堵了路,面子上也不好看。 等在酒楼谈妥了价,直接把货留在院里便是,也省了您再使唤人来回搬运的气力。” 阿术侧过脸,与喀思对了个眼神。 喀思微微颔首,觉得倒也是方便,直接交货脱手,饭后可直奔雁雍而去了。 阿术转回头:“便依你之言。” 侯四搓了搓手,躬身退后:“那二位先歇着,小的这就去酒楼安排停当。” 二楼客房半开的轩窗后。 一身书生打扮的简兮,视线穿过窗缝,静静看着侯四快步迈出客栈后院。 她隔得远,听不清院中交谈。 但昨夜贼人既已下了慢性毒散,今日这牙纪又急匆匆赶来,定是时机已到,要在今日收网。 简兮转身出了客房,缓步走上街头,目光在熙攘的人群中搜寻,不多时便在街角一处茶摊旁,寻到了巡防营布置在此处的暗哨。 简兮行至暗哨身侧,压低嗓音:“速去报与桑公子。贼人今日可能要对这伙且弥人动手了,请公子多调派些好手,暗中跟上。” ...... 午时刚过。 阿术迈步走到柜台前,将刻着房号的木牌递了过去:“掌柜,退房。” 掌柜拨弄算盘的手指一停,抬头道:“客官这便要启程了?” 阿术颔首:“牙纪替咱们寻到了买主,这就过去交割货物,办妥便离开了。” 掌柜将木牌收入屉中,拱手一揖:“那便祝二位客官财源广进,一路顺风。往后若再来落马坡,还多照顾小店生意。” 阿术与喀思领着随行护卫,驱赶着马队,沿着互市的主街朝望云楼行去。 时当正午,关外的商队陆陆续续涌入互市。 街面上人头攒动,骡马嘶鸣。 往来之人,既有高鼻深目的西域客商,也有经渤凉商道跋涉而来的北地汉子。 南边大宁内地的布商盐贾,乃至特意跑到关外游历的青衿书生,皆汇聚于这落马坡的街巷之中。 长街之上,喧哗声不绝于耳。 喀思牵着缰绳,视线自两旁挨挨挤挤的铺面间掠过。 他偏过脸:“阿叔,原来边关也能这般热闹。若有朝一日,咱们家乡的集市也能这般安稳,马铃声里不再夹杂着天狼人的号角,那该多好。” 阿术手掌按在腰间刀柄上,目视前方:“会有那一日的。” 行出两三百步,前方的人流忽地分开些许。 金万两穿着一身锦缎绸衫,被几名护卫簇拥着迎面走来。 他隔着几丈远便顿住脚步,抬起手臂用力挥动。 “阿术,喀思!二位兄弟,你们这是往哪去?” 阿术闻声勒停了马。 金万两嗓门提得老高,生怕周遭听不见: “我的货脱手了!整整卖了八万两现银!我正要去牙行那边交割拿银票!二位兄弟的货可寻着买主了?” 这“八万两”三个字一出,近旁路过的商贾脚夫齐刷刷转过头,目光全数聚拢在金万两身上。 金万两挺起胸膛,下巴微扬,格外受用众人投来的瞩目。 阿术面色沉静,抱拳道:“恭喜金把头。我们的货也寻妥了,正要去交割。此番办完便要离去,山高水长,咱们就此别过。” 金万两抱拳回礼:“那便祝二位兄弟一路平安!” 喀思上前小半步:“金把头,这互市里人多眼杂,你带着这许多钱财,切莫这般张扬,当心惹来祸端。” 金万两闻言,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指着身后几个持刀汉子: “放心吧喀思小兄弟,我花重金雇来的这些护卫,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寻常蟊贼哪个敢来拔老虎的胡须?” 人群后方数十步外。 简兮依然是书生打扮,混在一群贩卖皮子的脚夫中间,目光越过重重人影,锁定在阿术等人的背影上。 忽地,她视线微转。 在金万两那群人身后不足三丈远的地方,一个身形干瘦、穿着粗布短褐的男子,正抄着双手,不紧不慢地缀在人流里。 简兮双目微眯。 是杜飞。 ...... 云起阁二楼雅室。 周起临窗而立,目光投向下方的长街。 底下满是腰缠褡裢、步履匆匆的商贾。 “桑兄,你可曾想过,咱们压根就不该让这般大额的银钱在街面上走动?”周起开口道。 桑蠡将原本摇着的折扇一收:“主公此言何意?” “银子进库,人在街上。”周起抬起手,指尖隔空点了点楼下的人流,“买卖照做,但银钱不动。” 桑蠡眼神渐渐聚拢。 周起转过身,直视着桑蠡:“客商入市后,可将大额银票尽数存入云起钱庄。咱们给他开具一张记名保票。日后采买货物,无需怀揣银票,只凭保票、牙牌、私印和各自留的暗押,直接到柜上划账。” 周起放缓语速:“卖家收的也不是现银,而是账上的银数。要现银,可随时来兑。要继续买货,便接着划账。” 桑蠡捏着折扇的手指渐渐收紧,停在腹前。 周起继续道:“如此一来,贼人偷了保票也毫无用处。非本人亲至,兑不出半文钱。票若遗失,可来钱庄挂失。账簿在咱们手里,银子便安安稳稳在库房里。” 桑蠡眼底泛起亮色:“主公是要让落马坡所有的大宗买卖,全从云起钱庄的账面上过?” 周起扯动一下嘴角:“不是我要,是他们自己会求着咱们用。” 周起手掌按在窗棂上:“谁也不愿怀里揣着几千数万两的银票在街上担惊受怕。只要让他们知晓,存在云起钱庄,比揣在自己怀里安稳,这规矩便立住了。” “不过规矩得先写明白。”周起补充道,“银子进了云起钱庄,咱们保。货物进了公仓,咱们保。可若有人偏要将银票揣在怀里,出了门被贼摸去,那是他自己犯蠢。离开落马坡之后,无论兑了现银还是换了银票,在路上丢了,与咱们全无干系。” 桑蠡微低着头,口中喃喃:“小钱随身,大钱入账。小货自卖,大货入仓。” 念罢,桑蠡猛地抬起头,面露敬服: “主公此法甚妙,借着今日防贼的契机,正好顺势推行。 从此落马坡每日十几万两的交割银钱,皆聚于咱们云起钱庄。 商贾们通常要在互市盘桓多日,钱庄只需留足三两日的现银做底,用今日入账之银,付今日出账之款。 余下的百万两存银,尽可放手借贷出去。这银钱无需咱们支付半文利息,便可平白赚取丰厚利钱。” 周起微微颔首:“差不多便是这个理。你脑筋转倒是快。你再往深处想想,能不能让这些商客在启程来落马坡之前,就以此法将银钱在咱们雁雍和云州的分号入账?如此既免了他们路上遗失的风险,对咱们也是大有裨益。只是如何将各地的账簿信息同步,须得你去琢磨。” 桑蠡双手一拱:“飞钱。主公所言,乃是前朝便有过的飞钱之法。只是前朝少有官家作保,故而未能通行。 蠡先在互市试行此法,若能推及整个北境,咱们云起钱庄便可执北境钱粮之牛耳。” 周起未再出声,算是应允。 桑蠡偏过头,视线投向远处的街面,忽地定住。 “主公,那支便是且弥商队。简兮带了人正暗中跟着。”桑蠡抬臂指向北面街道上。 桑蠡接着禀报:“早间简兮着人传信,说贼人昨夜暗中给商队下了慢毒。她顾虑贼人耳目,只寻机替前头两个领头的解了毒,底下那些护卫却未能顾上。” 周起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我怎没瞧见简兮?” “队伍后头二十步开外,那个摇扇书生便是。”桑蠡压低声音。 周起端详了片刻:“好手段,我竟都未能认出来。” 桑蠡目光微移,落在一旁:“穿新衣的胖子,便是蠡寻来的饵,金万两。他此刻正跟着咱们云起阁的掌柜去牙行做个过场,片刻后便会来钱庄里取银票验看。” 周起点头回应。 他盯着且弥商队前行的方向。 只见阿术与喀思领着马队,径直拐进了云起阁斜对面不远处的望云楼大院。 街市人群中,化装成书生的简兮也察觉了这去处。 她脚步微顿,仰起头朝云起阁二楼这边望来,面容板正紧绷。 桑蠡看着这一幕,脊背暗自挺直:“好大的胆子,竟打算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同时做下两桩大案。” 桑蠡向后退开半步,快速道:“主公,蠡这便下楼去多调派些人手过来。” 言罢,他转身快步朝着楼梯走去。 第252章 酒中暗藏连环计,街头突起惊马风 艳阳当头,街市喧嚣。 阿术与喀思领着护卫,驱赶马队,一路行至望云楼的宽大院落前。 这望云楼的东家是个心思活泛之人。 酒楼依着落马坡的山势而建,他特意盘下这片地皮,雇人将后头的山体斜坡削平,并向内掘空了数丈,与酒楼底层打通。 前头拓出了一大片比寻常铺面开阔得多的平整大院。 这院子专供往来的商队卸货交割,图个宽敞方便,故而南来北往的客商多爱在此处落脚谈营生。 牙纪侯四早早便候在院门外,见着马队,满脸堆着和气迎上前来。 “来了来了,二位这边请。小的给您引荐一番。” 侯四侧开身,将阿术与喀思引至后方一名年岁三十五六岁的男子跟前。 那男子生着微微内勾的鹰钩鼻,右手大拇指上套着个成色浑浊的玉扳指。 裴惊鹊换了一身粗布灰衣,低眉顺眼地立在男子身后,全然一副寻常杂役的做派。 侯四抬手虚引,殷勤道:“二位客官,这位便是平津来的吕掌柜。吕掌柜专营大宗杂货,是个极痛快的主顾。今日特在楼上备了一桌接风酒,要同二位好好叙叙。” 吕掌柜跨步上前,一把攥住阿术的右手,指掌间力道不小: “想必这位便是阿术把头了?吕某走南闯北,专做平价路数的营生。今日这桩买卖若能成,咱们便算交下这个朋友。往后二位若还有西域来的整批平价货,尽可来寻我。” 阿术垂眸瞥了一眼这只紧攥不放的手,唇角微牵: “吕掌柜,不妨先验看验看这批货的成色,再定价钱不迟。” 言罢,他偏头示意护卫打开盖布。 吕掌柜依言松了五指,甩了甩手腕,半是打趣道:“西域来的朋友果真硬朗,好大的力气。” 他扬起下巴,冲着身后的裴惊鹊使了个眼色:“去,瞧瞧货色如何。” 裴惊鹊微敛着眉眼,上前扒拉开两个货筐,心下却暗自生疑。 昨夜他潜入客栈,明明亲自在阿术与喀思的房内下了“抽丝散”,这二人此刻身强体健,竟无半点中毒之象。 跟在身后的且弥护卫,一个个脚步虚浮,气息短促,分明是毒物已入经脉的征兆。 裴惊鹊压下心中疑虑,回过身,躬着腰背回禀: “掌柜的,成色齐整,比咱们上一批收的货要强些。” 吕掌柜满面堆笑:“极好。让手底下人在这儿清点作价。二位把头,咱们且先上楼吃几杯水酒,边吃边等。” 阿术偏过头与喀思对了个眼神,随即抬手虚引:“吕掌柜请。” 一行人顺着木梯,登上了望云楼最顶层的雅间。 屋内酒菜已然摆了满桌。 侯四推开雕花木窗,探出半个身子:“几位爷,咱们这望云楼,可是这落马坡互市里拔尖的高处。” 顺着敞开的窗扇望去,楼下是人声鼎沸的长街。 斜对面不足两百步远,便是飞檐挑角的云起阁。 侯四转回头,指着极远处:“您几位贵客一落座,这边关的天都跟着放了晴。您们往东边眺望,今日天公作美,连三十里外云州城的城楼子都能摸着个影儿。” 众人顺着窗望去,视线尽头,云州城的轮廓果真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吕掌柜由衷赞道:“这东家确是个心思通透的,这般好景致,喝酒也畅快。二位,请入座。” 阿术与喀思依言坐定。 裴惊鹊端起酒壶,缓步上前斟酒。 阿术端坐不动,目光须臾不离身前白瓷杯沿,直盯到澄澈的酒液将酒盏斟满,才挪开视线。 吕掌柜身子前倾:“不知二位是从西域哪一国跋涉而来?” 阿术眼皮一抬,迎上对方的视线:“咱们是龟兹人氏。” 只这一抬眼的功夫,裴惊鹊袖口微抖,指尖轻弹。 一抹无色粉末落入阿术杯中,入酒即化,全无半点浑浊。 裴惊鹊步履不停,转至喀思身侧欲要倒酒。 喀思抬手挡在杯口:“我不饮酒。” 吕掌柜面露不解:“小兄弟初来乍到,学着走南闯北做买卖,哪有不沾酒水的道理?迟早得历练出来。满上,满上。” 阿术手掌覆在喀思的杯沿上,接下话头: “吕掌柜见谅,我这小兄弟确实沾不得酒。我与他阿爹乃是生死之交,他这身子骨,碰半滴酒水便会浑身起赤疹,连气都喘不匀。他阿爹将人交托于我,我实不敢由着他胡来。” 吕掌柜余光扫过裴惊鹊,见其下巴微敛了半分,当即爽朗出声: “既是如此,吕某断不敢强人所难。” 待到裴惊鹊将吕掌柜与侯四的酒杯斟满。 “来,咱们先干了这一杯,全当给阿术把头接风洗尘!”吕掌柜提起酒杯推至身前。 阿术端起酒杯,却未送至唇边,目光在吕掌柜与侯四面上转过。 待瞧见吕掌柜与侯四仰起脖颈,将杯中酒水饮得涓滴不剩,阿术这才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屋内推杯换盏,几人夹菜闲叙,面上皆是融洽之色。 ...... 望云楼前。 简兮收回长街上的视线,转身迈过了望云楼的门槛。 一名肩搭白巾的跑堂小二迎上前来,目光在简兮一身略旧的青衫上转了一圈,面上依旧维持着客气:“这位客官,您几位?” 简兮收拢手中折扇:“一位。” 说话间,她微微仰起头,视线漫不经心地掠过堂内的木梯。 四楼的转角处,正并肩杵着两个汉子。 这两人身上的粗布短打,与院中同且弥护卫一块卸货的贼人如出一辙。 小二搓了搓双手,略带歉意地开口道: “客官实在对不住,咱们这望云楼做的是客商的营生,店内全辟作了雅间,不设散座。您若是孤身一人,怕是……” 简兮手腕翻转,将一锭十两的纹银搁在近旁的木柜上:“无妨,我便定个雅间。要四楼的。” 小二眼睛微亮,麻利地将银锭拢入袖中: “哎哟,客官见谅。四楼整层被几位贵客全包下了。您若是想登高看景,三楼的临街雅间也是极宽敞的,只要没有雾气,一样能望见云州城。” 简兮未作纠缠:“好,便定三楼。” 跟着小二进了三楼的雅间,简兮随口点了几样寻常菜式。 小二应下,倒着步子退向门口,伸手便要去合拢那扇雕花木门。 简兮抬臂阻住:“门敞着,透透风。” 小二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简兮端坐桌前,目光直直越过半敞的房门,锁在通往四楼的楼梯口处。 她心底一阵擂鼓,直觉楼上且弥人已然身陷险境。 她搭在桌沿的手指攥紧,终是压下了起身的冲动。 眼下金万两那头尚无发作的动静。 若是此刻传唤外围埋伏的巡防营暗哨强冲上楼,一来手里全无贼人作恶的实证,二来势必会打草惊蛇,惊动了街面上正准备对金万两下手的贼徒。桑蠡这两日费尽心血布下的局,便要毁于一旦。 她回想那名叫阿术的领头汉子,行事做派颇为谨慎,腰间配刀的架势也显露出是个有真功夫在身的,自己还替他解了毒,想来总有几分自保的底气。 简兮屏息凝神,一面盯着楼上拐角的动静,一面竖起双耳探听着临街窗外的喧哗。 约莫过了半刻的功夫。 望云楼外的长街上,从牙行的方位,一前一后行来两个身宽体胖的身影。 金万两挺着浑圆的肚子,跟在云起阁同样富态的掌柜身侧,步子迈得极阔,大摇大摆地朝着与云起阁相隔两间铺面的云起钱庄行去。 这两日,金万两在落马坡的街市上处处露富,周遭许多常驻的商贾贩夫都已认熟了这阔绰的肥脸。 沿途不断有熟稔的商贩自摊位后头探出身子,冲他招呼。 一名卖皮货的商贾高声道:“金把头,瞧您这步步生风的架势,大买卖可是谈妥了?” 金万两停下脚步,双手抱拳,嗓音震得近旁的路人纷纷侧目: “妥了,妥了!八万两现银的大进项!云起阁的东家真真是个痛快人,半点不含糊。我这便去钱庄的柜上支取银票!” 金万两跨过云起钱庄的高耸门槛,在伙计的引路下,径直入了后堂的一间僻静暖阁。 桑蠡端坐于木案后,手边早早备妥了一个专供云起钱庄客商装银票的布袋。 桑蠡见人入内,将布袋推至案角:“出门之后,只管往北走。切记,莫要将贼人引去南面望云楼的街面上,扰了那头的清净。” 金万两几步上前,一把抄起布袋,连连点头,脸上的肥肉跟着一颤: “桑公子,您交代的差事我定办妥。不过您可得给我透个底,这趟差事不至于把命搭进去吧?金某人这把骨头虽说沉了些,可还没享够这人间的福分呢,若是折在这儿,可是大大亏本了。” 桑蠡微微牵动唇角:“金把头放宽心,凭你这身板,寻常蟊贼的短匕扎不透你这层肚皮。” 金万两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圆滚滚的腰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顺势道: “那可说不准。刀剑无眼,真要是见了红,桑公子,这银钱你可得往上再添点!” 桑蠡抬手拢了拢袖口:“自然。你若真挨上一刀,我做主,替你加一百两现银。” 金万两本就不大的双眼挤成了一条细缝,猛地一拍桌案: “一言为定!自古富贵险中求,这皮肉钱,我赚了。” 桑蠡起身行至窗沿,推开半扇窗棂。 视线越过嘈杂长街,远处人群中,一袭粗布短褐的杜飞抬起下巴,递来一个隐晦的眼神。 桑蠡收回视线,转过身来:“时辰到了,出去吧。” 金万两将布袋揣进怀里,隔着衣衫重重拍了两下,这才挺起胸膛,大摇大摆地迈出暖阁。 一路行至钱庄门首,金万两转过身,冲着同行的云起阁胖掌柜拱起双手,身子前倾,拔高了嗓门: “多谢掌柜的关照!祝云起阁日进斗金,财源广进!金某这就告辞了!” 说罢,他脑中记挂着桑蠡嘱托的方位,脚跟一旋。 哪知身子方才转过一半,步子尚未迈,北面的长街尽头,忽地爆发出一阵突兀的尖叫与杂乱的呼喝声。 三匹失了控的马自北面街上狂奔而来,马蹄在青石面上踏出一连串闷响。 街头有人扯着脖子嘶喊:“让开!快让开!马惊了!” 原本熙攘的人流纷纷向两侧铺面躲闪。 沿途的干果摊、皮货架被撞得七零八落,货物滚落一地。 一匹黑马喷着响鼻,直直撞向金万两。 金万两收住脚,拖着身躯往路边木柱后侧身躲去。 斜刺里,一名扮作挑夫的巡防营暗哨跨步而出,腰背拧转,一记重拳悍然轰在黑马的脖颈处。 马匹发出一声长嘶,前蹄发软,轰然栽倒在地上。 另外两匹惊马越过此处,继续朝前狂奔。 前方一名西域商贾逆着人流跃起,翻身跨上马背,用力向后拉扯缰绳。 另一匹马则被赶上的另一名暗哨拽住马辔,强行勒停。 这几匹惊马一闹,北面街道的客商皆涌上前来瞧热闹,里三层外三层,将这街口堵得水泄不通。 众人皆伸着脖子看那倒地不起的马匹,金万两也正拍着胸口顺气,目光落在马头上。 人群中,忽地传出一记破锣般的嗓音:“金万两!你的银票被人摸了!” 金万两浑身一颤,急急伸手扯开胸前的锦缎衣襟。 怀中空空荡荡,桑蠡交给他的布袋,已然不翼而飞。 金万两两步跨回长街正中,扯开嗓门四下张望:“谁?哪个手痒的偷了老子的银票!” 人头攒动间,他瞥见数步外,一人深垂着脑袋,正弓着身子,借着周遭人墙的掩护,快速向南面挤去。 街边有眼尖的商贩抬起手臂指向那处:“在那边!那个穿灰褐短打的!” 云起阁二楼。 周起双臂拄在窗棂上。 方才楼下惊马狂奔,他眼皮都未曾眨动半下。 他知晓这是贼人刻意抛出的障眼法,视线始终盯在金万两的胸前,未曾挪移半分。 可饶是如此,刚才那一阵人推马挤的混乱中,他竟未能捕捉到究竟是哪只手摸走了那个布袋。 此刻的长街之上,竟同时有七八个同样穿着灰褐短打、身形干瘦的汉子,在人流中分头乱窜,相互掩护。 周起手掌在木棂上压下一道指印,暗自思忖:这伙人行事端的是滑不留手,在这等乱局中取物如探囊,手段着实老辣。 他收敛心神,目光在下方如沸水般的人潮中快速游移,锁定了杜飞毫不起眼的身影。 周起嘴唇微动:“看你的了。” 第253章 雅间喋血摧奸计,袖底飞尘覆英豪 望云楼内,且弥商队的护卫们将院中货物一一点算查验妥当。 裴惊鹊走在最前头,引着这十几名护卫顺着木梯朝四楼走来。 木梯上踏步声杂乱沉重,阵阵闷响传进最里侧的雅间。 阿术耳廓微动,右手本能地滑落,掌心贴住腰间短刀的吞口,眼底泛起戒备。 侯四见状,身子往前凑了凑,赶忙出声: “阿术把头莫慌,是吕掌柜体恤下情。商队的护卫兄弟们搬抬查验出了汗,吕掌柜特意在隔壁间宽敞些的雅室,也备下了一桌饭菜。” 吕掌柜端起酒盏,迎合道:“正是此理。干的都是重体力营生,总不能教兄弟们空着肚子看咱们吃喝。” 说话间,裴惊鹊已行至门外,伸手推开半扇房门。 护卫头领迈步入内,冲着阿术躬身抱拳:“把头,底下的货色全点清了,已然移交给吕掌柜的手下。” 阿术盯住护卫头领泛着乌青的面色,沉声嘱咐:“只管吃饭,不可沾半滴酒水。” 护卫头领低首应下:“遵命。” 裴惊鹊自门外错开半步,抬臂引着护卫往第二间雅室行去:“诸位兄弟,这边请。” 裴惊鹊走在最前,护卫们鱼贯跨入门槛。 裴惊鹊灰布袍袖在桌面上方看似随意地一挥:“诸位请入座。” 便在这一挥一收的间隙,两缕无色粉尘自他袖底抖落,洒入桌正中的几盘热菜之中。 安顿好这群护卫落座,裴惊鹊转回身,走出房门。 他行至第一间雅室门首,正欲转身合拢木门,视线无意间顺着楼梯口向下投去,恰与三楼拐角处那间半敞着门的雅室撞在一处。 雅室正中,端坐着一个青衫书生。 两人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裴惊鹊身形微顿,眼中先是掠过一丝疑窦,紧接着唇角缓缓向两侧拉开。 他看了看孤身一人的书生,又回想方才这且弥商队两个领头人全无中毒之象的模样,心中疑团顿解。 原来昨夜自己下的毒,是叫这暗处的人给解了。 裴惊鹊未发半语,收回视线,将房门严丝合缝地关拢。 他走回桌旁,垂首立在吕掌柜身后:“阿术把头,护卫兄弟们就在隔壁用饭,您大可安心。” 桌上几人推杯换盏,继续商讨着货物的交割作价。 约莫过了一刻钟的功夫。 临街的窗外,忽地爆起一阵喧哗与杂乱的嘶喊。 屋内几人停了手中竹箸,纷纷起身,行至窗沿探看。 喀思探出半个身子,往下张望:“是金万两。他方才嚷嚷着,装银票的布袋被人窃去了。” 阿术跟着起身,却未将身子探出窗外。 他刻意侧转脚步,肩膀靠着窗框,半侧着身子。 这般站位,既能瞥见街面上的乱局与喀思,又能将屋内吕掌柜、侯四以及灰衣杂役裴惊鹊的举动尽数纳入眼底。 阿术自高处俯瞰下去,只见长街密集的人潮中,正有七八个穿着灰褐短褐,身形干瘦的汉子在四下逃窜。 他眼帘压低:“衣着步态如出一辙,这是早有预谋的局。” 喀思转过头,眉头皱起:“早先便出言劝过金把头,教他莫要张扬,他偏不听。阿叔,咱们要不要下楼去帮衬他一把?” 阿术薄唇紧抿,未作回应。 侯四在一旁搓着双手,连声宽慰: “二位客官把心搁在肚子里。咱们这互市之中,四处都伏着巡防营的暗桩。哪个蟊贼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此处行窃?巡防营的军爷定能将这伙贼徒拿获归案。二位实在不必替他挂心,咱们回座,继续吃酒。” 阿术听着这话,眉头不自觉地向眉心聚拢。 他脑中快速回转,今晨在客栈时,手底下的护卫便个个面带疲色、脚步虚浮,方才上楼复命时,领头人的神色更是委顿,连气息都有些不匀。 再看眼前这吕掌柜三人,面对街上的失窃大案,面上竟无半分商贾该有的惊惶,反倒透着急于将他们按在座位上的迫切。 目光再扫向楼下分头逃窜的灰衣人。 阿术瞳孔微缩,不妙之感骤然攀升。 他一把抓住喀思的手腕,将其拽离窗边,转身便要朝房门走去。 侯四见状,跨出大步,抢先挡在门前,双臂微张。 吕掌柜亦敛了面上的和气,上前一步,手掌一把攥住阿术的小臂。 “阿术把头。”吕掌柜嗓音微沉,“咱们这货尚未交割清算,价钱也没落定,你这是要往何处去?” 阿术视线在攥着自己的粗手上刮过,抬起眼皮,迎上吕掌柜的目光。 “不卖了。”阿术吐字如铁,“我们要走。” 三楼雅间门首。 简兮回忆起方才与裴惊鹊隔空相对的那一眼,心头陡然发沉。 她心中明镜一般,对方已然看破了她的伪装。 一个穷酸书生,孤身一人枯坐在这等专迎大商队的酒楼,桌上酒菜未动半分,只一门心思盯着楼梯拐角。 在这帮刀口舔血的老贼眼里,这等做派的破绽实在大得扎眼。 简兮偏头瞥见长街上金万两遇窃引发的乱局,当即探出半截身子,冲着下方隐在人群中的巡防营暗探打了个手势,示意众人速速登楼拿人。 可长街上此刻正因惊马与失窃闹得沸反盈天,看热闹的客商脚跟踩着脚尖。 十几名暗探被如墙的人流夹在当中,步履维艰。 区区几十步的道,竟是挤得举步维艰。 距望云楼稍近的几个暗哨,好容易膀子发力挤出重围,奔至大院门首。 却见院内那十几个做杂役打扮的灰衣汉子,正推着几辆装满木箱的独轮板车,横七竖八地挡在院门口,佯装清点挪移货物。 这伙人既不亮兵刃,也不动手打人,只拿血肉之躯并着木箱,将宽敞的院门堵得严严实实。 几个正欲进望云楼谈营生、用饭的商队被拦在外头,顿时急了眼。 双方推推搡搡,互相指着鼻子唾骂,几十号人挤在门首乱作一团,将通道封了个死紧。 巡防营的暗探被堵在外围,一时之间竟分不清哪边是作乱的贼徒,哪边是正经的客商。 这帮悍卒虽不怕死,却牢记着互市里绝不可擅动刀兵、惊扰商贾的铁律。 生怕误伤了良善,坏了落马坡的名声,几人握着腰间刀柄,立在原地一时有些进退两难。 云起阁二楼。 周起居高临下,将望云楼院门前的乱象尽收眼底。他当即舍了金万两那头的贼人,转头丢下一句:“走。” 桑蠡紧随其后。 两人快步下楼,一头扎进拥挤的人潮,顺着街边铺面的缝隙,强行朝着望云楼的方向挤去。 望云楼三楼。 简兮推开雅间木门,跨步而出。 她仰起头,视线越过楼梯扶手望向四楼,双唇紧抿,心急如焚。 底下的人每多耽搁一息,楼上且弥人的性命便要多悬上一分。 四楼雅间内。 阿术被侯四张臂拦住去路,右臂又被吕掌柜牢牢攥住。 他眼角肌肉一跳,胸中怒火翻涌,舌抵下颚,暴喝出声:“让开!” 喝声未落,阿术猛地扭头,冲着一墙之隔的第二间雅室高声呼喊:“麦尔丹!” 隔壁寂静无声。 未见有人应答,唯有几声木椅拖拽擦地的轻微涩响。 紧接着,便是重物砸在楼板上的沉闷“扑通”声,接二连三地传了过来。 守在四楼木梯转角的两名粗布汉子听得屋内动静,反应极快。 一人横跨半步,挡在木梯口,眼角余光警戒着三楼方向。 另一人当即拔出腰间短刃,一头扎进雅间,欲助吕掌柜与侯四擒下阿术。 雅间门后。 侯四满面堆笑,眼底却透着阴毒:“贵客,您这可走不得。小的为了您这桩买卖,可是跑断了腿脚。” 言语间,他袖底幽光一闪,一柄淬了毒的短匕探出,直扎阿术小腹。 阿术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侯四的手腕。 他脚下踏出西域角抵的连环步,借着腰胯拧转的悍力,小臂向外狠狠一折。 “喀嚓”一声脆响,侯四的手腕被折断。 阿术顺势借力,压着侯四的手掌向回一送。 “噗嗤!” 短匕齐根没入侯四自己的胸膛。 侯四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身躯如烂泥般瘫软倒地。 吕掌柜见势不妙,当即松开抓着阿术的手,五指成爪,直取一旁喀思的咽喉。 阿术胸中怒火翻涌,猛地提了一口气,右拳裹挟风雷之势,轰在吕掌柜探出的手臂关节处。 这一提气发力,登时牵动了隐伏于经脉的毒素。 阿术胸腔巨震,一股腥甜直冲喉头。 他强闭牙关,将那口大血生生压下,暗红的血水却止不住地顺着嘴角溢出。 吕掌柜臂骨遭逢重击,剧痛之下仰头嘶嚎。 电光火石间,喀思自腰间拔出防身短刃,手腕翻转,锋利的刃口贴着吕掌柜的脖颈狠狠一抹。 血雾喷洒。 吕掌柜喉咙里发出两声含混的“咕嘟”声,捂着脖颈,轰然倒地。 此时,那名从门外冲入的汉子见阿术嘴角溢血、显是毒发,当即双手握刀,当头劈下。 阿术强撑精神,侧身避过刀锋,右手探出,扣住那汉子的手肘,顺势向下一拽一卸。 只听“喀”的一声闷响,汉子整条胳膊顿失力道,软塌塌垂下。 阿术五指如钩,欺身上前,一把锁住那汉子的咽喉,指节悍然收紧。 碎骨声起,那汉子喉骨尽断,双眼上翻,瘫倒在地。 连续几番搏命,阿术体内气血如沸水般奔涌。 那被强压下的毒素顺着血脉游走百骸,他终是支撑不住,嘴巴一张,一口黑血“哇”地喷在青砖地上。 但他身躯依旧挺立,布满红血丝的双目转向缩在门边的裴惊鹊,哑着喉咙:“是你下的毒。” 喀思惊呼上前,一把扶住阿术的胳膊:“阿叔!” 裴惊鹊背贴着墙根,高高举起双手,满脸尽是惊惶失措: “不是我!客官明鉴,不关我的事啊!我就是个跑腿的下人!” 阿术不作理会,反手拉过喀思,便要推门离去。 就在阿术抬手的刹那,裴惊鹊高举的双臂猛地一抖灰布袖口。 一片无色无味的粉尘自半空飘洒而下,笼罩了两人。 阿术与喀思只觉脑中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天旋地转。 两人身形齐齐一晃,双腿发软,彻底栽倒在雅间的血泊边缘。 第254章 假书生挥袖退敌,奇女子借光藏机 裴惊鹊见阿术与喀思彻底昏死过去,提在嗓子眼的一口气总算吐了出来。 他顾不上理会倒在血泊中的同伙,快步上前,在阿术身旁蹲下。 他双手极快地探入阿术的衣襟,顺着胸膛一路摸索。 接着是袖口、腰间的褡裢,最后将长靴的内沿都翻找了一遍。 搜了半晌,全无书信之类的物什,没半点有价值的东西。 裴惊鹊直起身,目光落在喀思身上。 他迈步走近,正欲弯腰伸手,指尖却在半空停住。 他早知这后生是女扮男装。 一想到要触碰女子的身子,裴惊鹊胃里便止不住地泛起一阵恶寒。 幼年寄人篱下,表姐诬陷他偷窥沐浴,姨夫一家指着他咒骂的伪善嘴脸,让他自此对女子生出一种本能的嫌恶。 别说碰触,便是靠近些,都觉得沾染了污秽。 裴惊鹊退开半步,转身行至饭桌前,拿起了桌上的一双竹箸。 他正欲转头,余光却瞥见窗外。 望云楼院门外,不远处,周起与桑蠡已然赶至。 周起藏锋出鞘。 周起刀尖斜指地面,提气暴喝:“巡防营查贼!所有人全数蹲下!凡站立者,皆视为贼人同党!” 四楼雅间内。 裴惊鹊听得楼下动静,后背骤然发凉。 巡防营的人一旦冲上楼,不过是转瞬的事。 他两步跨回喀思身侧,握着竹箸,探入喀思的外衫,用力向外一挑。 外衫的系带应声挑开,露出里层的衣料。 裴惊鹊将脸偏向一侧,视线刻意避开喀思的身躯。 他全凭手感,用竹箸在喀思的腰腹与胸口处来回戳探,试图找寻书信或是硬物。 戳了几下,只有绵软的衣料,全无所获。 裴惊鹊将竹箸掷在地上,弯下腰,一把攥住喀思的毡靴,用力向外脱去,欲在靴筒底一探究竟。 望云楼四楼梯口。 简兮顿住脚步。 一名灰衣汉子双手握着单刀,刀尖斜指,守在拐角处。 这汉子行事极其谨慎,身子半蹲,并不贸然上前抢攻,只将上楼的去路封得严严实实。 简兮手无寸铁,本就没有功夫在身,一时寻不到近身的空当。 她竖起耳朵,听得屋内打斗声已然平息,却迟迟不见有人推门出来。 楼下巡防营的暗探被堵在院外,尚未得手上楼。 简兮心下焦急,断定两个且弥人定是遭了毒手。 她顾不上安危,脚下迈前半步,喉头微动,换回了原本的清脆女声:“哥哥,你不认得我了?是我啊。” 这柔媚入骨的女子嗓音在梯口突兀响起。 持刀汉子闻声,双臂一僵,举刀的动作不由得缓了半息。 便在这一滞的当口,简兮抬起右臂,袖子向前一挥。 一捧无色粉尘迎面罩去。 汉子双目圆睁,眼皮不受控制地下垂,身子直挺挺地朝前栽倒。 简兮侧身闪出半步。 “喀嚓”一声。 汉子头下脚上砸在坚硬的木梯沿上,颈骨折断,当场没了生息。 简兮跨过尸首,一把推开雅间的木门。 屋内血气刺鼻。 裴惊鹊正蹲在地上,手里攥着喀思的靴筒。 听得推门声,裴惊鹊扭头看来。 视线在简兮的书生面皮上刮过,他缓缓站起身,牵起嘴角:“竟会在此处遇到同门? 简兮迈过门槛:“你不配。” 说话间,她脚下步步紧逼,双袖连挥,几股药粉直扑裴惊鹊面门。 裴惊鹊鼻翼微张,嗤声道:“你的药粉对我无用。” 话音未落,他忽觉喉头一涩,胸腔内的气息竟是一滞,几欲窒息。 简兮站定身形:“你当真以为,师祖会将门中绝学,倾囊相授给封不归那等败类?” 裴惊鹊面容扭曲,眼中又惊又怒。 他不敢托大,左手极快地探入怀中,摸出一枚赤红药丸仰头吞下。 他眼角余光扫过地上昏死过去的阿术与喀思,见二人身上也无甚要物。 裴惊鹊双臂一振,将近旁的圆桌掀翻,桌上的杯盘碎瓷劈头盖脸朝简兮砸去。 简兮挥袖格挡。 裴惊鹊借着这片刻空当,脚下发力,身子腾空而起,直直撞向雅间后侧的木窗。 木棂碎裂。 简兮冲至窗沿,探头望去。 这望云楼乃是削山而建,一楼二楼皆与山体斜坡相连。这看似极高的四楼后窗,跃出去,距后方的山坡落差极小。 裴惊鹊双脚在山坡上就地一滚,卸去冲力。 他弓着身子,眨眼间便钻入了山坡上的密林之中,再寻不见踪影。 简兮收回望着后山密林的视线。 她这才看明白,裴惊鹊定是早早踩熟了地界,刻意挑了这间紧贴山坡的雅室,便是为了作案后能借着地势从容遁逃。 贼人已没入山林,去追无益。 简兮转过身,快步折回,在阿术与喀思身侧单膝蹲下。 她探出两指,在二人鼻底分别试了试,皆有平稳气息。 阿术嘴角与衣襟上沾着大片黑血,简兮念及方才屋内的死斗,只当是他搏杀发力时牵动了脏腑受的内伤,并未作他想。 简兮自怀中摸出装有解药的瓷瓶,倒出两粒药丸,依次捏开二人的牙关,将药送入喉中。 喂罢药,简兮视线落在喀思身上。 只见喀思的外衫系带已被挑散,素白的里衣半敞开来。 简兮伸手过去,欲替她将衣衫合拢穿戴齐整。 她拉住喀思衣襟抬起扽平,准备盖下之际,窗子透进的日光恰好打在衣料上。 光线穿透那层单薄的布料,夹层中隐隐透出排排黑色的字迹。 简兮手背微顿。 她低头凑近,手指顺着衣料边缘轻轻摸索,这才发觉,喀思的里衣夹层之中,竟用细密的针脚封着一封丝帛。 简兮将那片衣襟微微抬起,迎着窗棂透进的天光。 丝帛上的墨迹透过布料,清晰地映入眼帘: ———————— 且弥国主乌伦古,谨奉书于大宁镇北王殿下: 伏闻殿下坐镇北疆,威加草原,旌旗所向,胡马不敢南窥。 北境万里,赖殿下如长城之固。 我虽僻处西陲,亦久仰王威,心向往之。 我且弥立国于葱岭之西,世以牧马为生,代代相守瀚海绿洲,本不敢以蕞尔小邦,叨扰上邦清听。 然天狼为祸,由来已久。 其性贪戾如狼、残忍如鬼,逐水草则掠人为奴,饮马血而啖人肉,所过之处,城郭为墟,妇孺填壑。 此獠不知礼义、不通人伦,实乃覆压西域诸国之巨蠹,亦大宁百年之边患也。 今其酋阿勒坦益发骄横,遣其长子楚鲁提兵西来,围我王城,绝我水道,旦夕之间,社稷将倾。 我国中老幼,日夜悬望,泣血以待援手。 我尝闻之:敌之仇雠,即为腹心之交。 天狼既为大宁累世之患,亦为我且弥不共戴天之仇。 两国虽相隔万里、言语不通,然共御此獠之心,实无二致。 古语有云,辅车相依,唇亡齿寒。 天狼若先吞我且弥,则其铁骑无西顾之忧,必倾巢东向,尽锐以扑大宁北境,届时殿下纵有雄师,亦将独力难支。 我若得存,则可为大宁之西藩,与殿下犄角相制,一东一西,使天狼首尾不能相顾。 此非独为我且弥乞命,亦为殿下分天狼东犯之势也。 今我不揣冒昧,特遣国中王庭卫统领阿术克烈,偕玉沙郡主喀思雅,潜越楚鲁封锁,九死一生,赍书来献,以表结盟之诚: 一献且弥良驹种马九匹。 此九马皆我牧场百年精选之种,神骏绝伦,堪育万千铁骑。 一献国宝神驹流沙。 此马为我且弥镇国之宝,毛色如熔金流泻,日行千里、夜走八百,西域诸国求之不得,今愿双手奉于殿下,以为结盟之质。 一献《且弥马经》一部,并遣通晓相马、育马、医马之能者随行。 我且弥养马之术,秘传不出国门,凡选种、配育、调驯、疗疾之法,尽载于此。 殿下若得此经,得此人,不出十载,北境可育出甲于天下之战马,成十万铁骑之雄。 待他日殿下马壮兵强,挥师北上、犁庭扫穴、剿灭天狼此豺狼之国之时,我且弥纵倾举国之力、竭一国之血,亦必自西方背后夹击,与大宁两面合围,共诛此獠,以雪两国百年之恨。 我更有一不情之请:愿以玉沙郡主喀思雅,缔结两姓之好,使且弥与镇北王府永为姻亲、世代盟约,血脉相连,患难相扶。 喀思雅,自幼习我且弥相马牧马之全术。 今托付于殿下,既为两国之盟证,亦携我且弥立国之根本以献,望殿下垂怜纳之。 事急情迫,辞不能文。 所恳者,惟望殿下念天狼共仇之义,怜我孤城垂亡之苦,早发义师,解我王城之围。 我且弥上下,世世代代,没齿不忘大宁再造之恩。 不胜惶恐待命之至。 且弥国主乌伦古 顿首再拜 ———————— 简兮看完最后一行字,将撑开的衣襟缓缓放下,双手替喀思将外衫拢好,将系带重新打上死结。 她垂下眼帘,目光在地上昏睡不醒的二人面上转过。 直到此刻,她才彻彻底底明了了阿术与喀思的真实身份,也看清了这两人拼死越境潜入大宁的真正意图。 简兮替喀思将外衫拢紧。 她站直身子,目光在阿术与喀思身上再度扫过。 盟书里明明白白写着献上《且弥马经》一部,可她方才替二人喂药时,这两人的衣襟袖口、腰腹靴底,全无半点书册的影子。 她回想起裴惊鹊逃出后窗前,抓着喀思的毡靴反覆翻找的举动,心底顿明。 贼人手段老辣,连搜身都未能得手,这经书压根便没带在阿术与喀思的身上。 简兮缓步走到半碎的木窗前,脑中念头急转。 外头望云楼的大院里,不仅有着西域平价货,更混着九匹且弥国百年精选的种马,以及国宝神驹“流沙”。 若是这两人就这般醒转过来,当面道明使节身份与结盟来意,众目睽睽之下,周起为着北境大局,势必要将他们连人带马,连同国书,全数护送去雁雍面见镇北王萧衍。 届时,这些足以繁育十万铁骑的绝世良驹,连同那部尚未露面的相马育马秘传马经,便要尽数落入镇北王府的囊中。 简兮手背贴在木棂上,指节一点点收紧。 她深知周起眼下的处境。 周起与镇北王世子萧冉交好,才借着平津战局的苦劳,勉强从镇北王手里讨来了苍牙堡的戍守之权。 镇北王将这要塞交割出来,却又派孙茂那等小人来敲打,分明是既要借周起去顶天狼人的刀锋,又在暗处存着十分的防备与忌惮。 面对这等一国重宝,周起便是再想据为己有,也绝不能在这等节骨眼上明抢强夺。 若是擅自截留别国贡物,平白给镇北王落下拥兵自重、截留番邦使臣的谋逆口实,周起好不容易在北境扎下的根基便要毁于一旦。 简兮垂下眼帘,视线重回昏睡的二人面上。 北境若要真正平定天狼草原,就必须有自己的骑兵底子。 这些且弥的种马与马经,正是周起日后立足的命脉。 周起不能抢,也不能开口要。 简兮抬起手,将散落的一缕鬓发别至耳后,眼神渐渐变得冷肃。 这等送到眼皮子底下的根本,绝不能白白流入他人府库。 更不能让周起夹在镇北王与这天大的机缘之间,左右为难。 周起不能做的事,她来做。 第255章 假牙牌暂换死鬼,真密信巧入青衫 望云楼四楼雅间。 简兮垂眸看着地上的三具尸首,目光落在吕掌柜身上。 视线一扫,只见吕掌柜腰间系着一块粗糙的木牌,上面刻着“津北货栈”四个小字。 简兮眸光微转,心道这伙贼人行事倒也缜密。 这假扮平津商号掌柜的把戏,连这等表明身份的牙牌都提前备妥了,戏做得很是周全。 她上前两步,蹲下身子,将“津北货栈”的木牌从吕掌柜腰间解下。 略一思忖,简兮探手入怀,摸出了一块黄杨木雕成的牙牌。 这正是她从轻薄之徒孙茂身上顺手牵羊摸来的。 牙牌正面,端端正正刻着“镇北王府”四字。 简兮将这块镇北王府的牙牌,原样挂在了吕掌柜的腰带上。 随后,她回身挪至喀思身侧,替她将衣衫拢紧,又静静等了数息。 地上的阿术眼皮微颤,眉头深深皱起,随即喉头涌动,“哇”地一声,再度呕出一口暗红的污血。 喀思跟着悠悠转醒。 二人睁开眼,视线有些涣散,待看清立在跟前的是在老槐客栈见过的青衫书生时,阿术身子一震。 他双臂强撑着地面,想要暴起发难,可体内经脉如被抽干了力气一般,只能勉强支起上半身。 他右手颤抖着摸向腰间,却发现短刀已在方才的搏杀中遗落,只能紧紧护在喀思身前,双目泛着警惕的血丝,盯着简兮。 简兮见状,当即向后退出两步,双手摊开,示意自己并无恶意。 “莫要动手。我不是贼人,是镇北军巡防营的暗探。”简兮低声道, “发现这伙贼人暗中跟着你们,特意赶来相救。那下毒之人已经破窗逃了。” 说着,她抬手指向后侧碎裂的木窗。 阿术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见窗棂尽碎。 他又转头看了看身侧的喀思,见她衣衫齐整,全无受损之象,再回想方才这书生并未趁他们昏死之际痛下杀手,心底紧绷的弦总算松了几分。 喀思见阿术面如金纸,衣襟上尽是血迹,急得眼眶泛红,一把扶住他的胳膊:“阿叔!你怎么样了?” 阿术摇了摇头,喘息粗重:“方才的酒中……藏了毒。” 他借着喀思的力道,欲要坐直身子,右手下意识地在地上借力一按。 这一按,手掌恰好压在了身侧吕掌柜的尸首上,手指不经意间触到了挂在腰间的木牌。 阿术手掌一缩,顺势瞧了一眼牙牌。 “镇北王府……”阿术心中念出牙牌上的四个字,瞳孔骤然收缩。 他脑中快速回想,方才上楼时,这吕掌柜腰间确乎悬着一块木牌,只是当时自己并未细看。 阿术心头大骇,如坠冰窟。 他万没料到,这伙伪装成商客、欲要在互市中杀人越货的贼徒,竟是镇北王府暗中指使的人马! 难道是自己潜入大宁走漏了风声,镇北王早已知晓了他们身上携着重宝? 是了,镇北王既不愿出兵去解且弥王城之围,与天狼人结下死仇,又觊觎他们的神驹。 这才会派出王府的死士,在这边关互市之中,设下这等杀人夺宝、毁尸灭迹的毒局! 一念及此,阿术心底涌起一股绝望的悲凉,直道且弥国主所托非人。 这镇北王,竟是这般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他右手紧紧攥住牙牌,手背上青筋暴起。 就在此时,楼梯下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军靴踏步声。 简兮眉心微蹙,转身快步走到雅间门首,探头向楼下查看动静。 便在这片刻的空当,阿术强行发力,一把扯下吕掌柜腰间的牙牌。 他将牙牌塞入喀思手中,压极低的声音,急促道: “藏好!宁人不可信,咱们的身份……绝不可泄露半字!” 喀思虽不明就里,但见阿叔神色骇然,当即将牙牌紧紧攥入掌心,顺势藏进了自己的腰后束带。 不过数息,桑蠡与周起领着几名巡防营暗探踏入雅间。 外头的贼人已被巡防营暗探尽数控制,院内无人敢轻举妄动。 周起跨过门槛,在屋内一扫。 见简兮静立一旁,衣衫未乱,地上两名番商虽形容狼狈却皆有活气,周起这才舒了口气。 “大人,贼人越窗逃了。”简兮转过身,抬手指向后侧。 周起与桑蠡齐步走至碎裂的木窗前,探出身子向外查探。 桑蠡视线扫过外头的山坡,手中折扇在窗框上轻轻一敲:“连遁逃的退路都寻得这般钻营,真是一只惯会打洞的硕鼠。” 简兮退开半步,余光在地上吕掌柜的尸首上掠过。 见其腰间空空荡荡,心下了然,二人先前并未看清吕掌柜原腰牌所写字样,这下认定是镇北王府所为,才将腰牌藏了。 周起收回视线,转过身来,面向地上的两人: “二位远客受惊了。我乃大宁镇北军千户,周起。” 听到“周起”二字,阿术眼帘微抬。 此前在关门外,他听金万两吹嘘过这位周千户的智勇悍战。 可一想到方才攥在手里的“镇北王府”牙牌,再看眼前这自报家门的镇北军将领,阿术心底才生出的几分指望化作了警惕。 阿术喉结滚动,强压下涌动的气血: “多谢周将军。我们叔侄乃是龟兹国来的商贾,被这伙人设局欺瞒,意欲谋夺咱们的财物。” 简兮立在周起侧后方,出言道:“大人,方才我赶至时,贼人在他身上来回翻找,却并未拿走半分财帛,便空手遁逃了。” 阿术闻言,视线在周遭搜寻,寻见自己的灰布钱袋正掉落在一步外。 他探长手臂,将钱袋抓回身前,捏在掌心:“还好,咱们的银钱都在。” 周起眸光微聚,盯着阿术的脸庞: “既然贼人不是冲着银钱来的,你们身上可还有什么要紧的物件遗失?” 阿术回道:“没有。我们身上除却这些买卖的银钱,再无长物。” 话音未落,阿术胸膛陡然一挺,喉间发出一阵粗喘。 “哇”的一声,一大口黏稠的黑血自他口中喷涌而出,尽数溅在地上。 简兮快步上前,半蹲下身子,两指搭在阿术的腕脉上。 探了片刻,她眉头紧紧蹙起,自怀中摸出一粒褐色的药丸,捏开阿术的牙关,将药丸送入他喉中。 简兮站起身,面向周起:“大人,他身中两毒。其一是‘绵里针’,想来是下在方才的酒菜里。其二是‘醉仙散’,是方才使他们昏厥的粉末。这两种毒分而用之皆不致命,可一旦同时入体,两相冲撞,便再无药可医。若非他根骨强健,此刻早已绝了气息。” 她看了阿术一眼:“我方才不知他已中了酒菜里的毒,只喂了醉仙散的解药。眼下虽补了绵里针的解药,却也只能延缓半刻的毒性。他先前与人死斗,气血奔涌,毒素已然贯穿了心脉,无力回天了。” 喀思听得此言,眼眶立时通红。 他一把攥住阿术的衣袖,泪水夺眶而出,扑簌簌地砸在阿术满是血迹的衣襟上。 “阿叔……”喀思嗓音发着颤,“你不能死……我带你去找大夫……” 阿术抬起沾着血污的右手,轻轻覆在喀思的肩头上,拍了两下。 他转过头,望向周起,眼底的光一点点涣散,却仍强撑着一口气: “周大人,这是我结义兄弟的子嗣……我将他从故乡带出来,却没命带他回去了。” 阿术喘息愈发艰难:“他精通相马养马之道。大人……能否帮我照看他一二?他性子倔强,求大人多担待些,让他给军中喂喂战马,赏口饱饭吃便成。” 喀思拼命摇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不!我不留下!阿叔,你别死……” 阿术未理会喀思的哭求,直直盯着周起: “若有朝一日,他想回故乡去了……恳请大人将我留下的马匹发卖了,充作盘缠,寻个稳妥的商队,将他送回龟兹……行吗?” 周起静静看着眼前这个濒死的汉子。 他虽已知这支商队乃是且弥人,此刻见这汉子至死都要借着龟兹商贾的名头替同伴寻一条退路,心下不禁生出几分敬意。 周起并未点破他的谎言,只为教这义士走得安心。 他神色肃穆,重重点了点头: “好,你大可放心。有我周起在,定保他周全。他若哪日想回去了,我亲自派人护送。” 阿术蜡黄的脸上终于透出些释然。 他将覆在喀思肩头的手缓缓收回,横置于自己胸前,冲着周起微微低首,行了一个西域郑重的礼数。 “几位……”阿术声音已细若游丝,“我还有几句交底的话,想同我这侄儿说。能否……让我们单独待上一会儿?” 周起未发一言,只转身向外走去。 简兮与桑蠡亦跟着退出门外。 木门轻响,雕花房门被严丝合缝地掩紧。 ...... 周起、桑蠡与简兮三人退出第一间雅室,反手带上房门,转身行至隔壁敞着门的雅间前。 屋内杯盘狼藉。 几名且弥护卫横七竖八地散落各处,有的半截身子趴在木桌上,有的仰面瘫倒在地板,皆已气绝。 简兮跨过门槛,探出两指在最近的一名护卫颈侧按了按。 “中了两种合毒。”简兮收回手。 她顺势在护卫的衣襟、腰带间摸索翻找,接着又起身走向下一个人。 连着翻检了数人,皆是一无所获。 简兮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浮灰:“贼人逃得急,并未拿走半分物件。可这些人身上,一张能证身份的文牒信件都没有。” 周起眉头微聚:“这就奇了。他们若真是来边关求援结盟的番邦使节,身上必然携着国书或是信物。不然那伙贼人大费周章,又是下慢毒又是假扮掌柜,图什么?” 简兮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 她深知,若是将方才在喀思里衣中窥见的国书实情道出,周起定会陷入进退维谷的棘手境地。 简兮稳住声线,将惊天大秘咽回腹中: “或许咱们想岔了,他们真就是来做倒买倒卖营生的寻常商贾。是贼人的探子探错虚实,摆了个乌龙局。” 桑蠡立在门边,一双锐目定在简兮面上,一言未发。 他太清楚简兮行事素来严谨,绝不会这般轻易下全无凭据的断语。 简兮察觉到桑蠡的审视,目光不避不让地迎了上去,随即移开视线,朝楼梯口望去。 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自木梯上传来。 望云楼掌柜提着长袍下摆,气喘吁吁地奔上四楼。 第256章 悍把头饮恨托孤,冷暗探长街擒贼 “桑公子啊!外头这是生了什么乱子?”望云楼掌柜满脸急色。 待他行至雅间门首,视线越过桑蠡的肩膀往里一探,正瞧见满屋死状凄惨的尸首。 掌柜面皮唰地惨白,双膝一软,双手死命抠住门框才没一头栽倒在地,喉咙里发出几声惊抽。 桑蠡上前一步,挡住掌柜的视线,声音压得极低: “方才接到眼线密报,有人借你这望云楼,在酒菜里下毒,药翻了这群西域客商。掌柜的,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你暗中勾结贼徒,坑害往来商客?!” 掌柜吓得浑身哆嗦,连连作揖: “冤枉!天大的冤枉啊!桑公子明鉴,咱们望云楼开门迎客,做的是八方进财的正经买卖,全指着这些客商赏饭吃。小人便是长了十个胆子,也绝不敢干这等砸饭碗、害性命的勾当啊!” 桑蠡眼神凌厉:“那你且说说,这满屋子的人命,是怎么回事?” 掌柜大着胆子,偏过头又往屋里瞥了一眼,吓得赶紧闭上眼,带着哭腔道: “小人当真不知啊!桑公子,您是知晓咱们望云楼底细的,小人这儿绝不是谋财害命的黑店……” “我知晓又有何用?”桑蠡出言打断,字字如锤, “这几条人命的消息若是走漏出去,就算我信你,这关内关外的天下商贾,还能信你吗?你这望云楼的招牌,还保得住吗?” 掌柜恍然惊醒,双腿一屈跪在地上,揪住桑蠡的衣摆: “桑公子救命!求公子指条明路!” 桑蠡折扇一端轻轻托起掌柜的下巴,缓声道: “这里哪有什么下毒害命的贼人?不过是这群西域来的商客,不胜咱们大宁酒水的烈性,一时贪杯,全都吃醉了酒,睡过去罢了。” 掌柜也是个心思活泛的生意人,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连连点头:“是!是是是!他们就是吃醉了,全喝醉了!” 桑蠡收回折扇:“眼下巡防营还在外头街面上抓贼,街市正乱。等外头平息了,我会吩咐人把他们送回客栈去。” 掌柜如蒙大赦,从地上爬起,连连作揖: “小人明白!小人全听公子的,多谢桑公子提点救命之恩!” 桑蠡摆了摆手:“你先下楼去盯着,没我的话,不许任何人踏上楼半步。” 掌柜点头如捣蒜,倒退着下了楼。 桑蠡转过身,面向周起:“主公宽心。这掌柜为了保住自家酒楼的口碑,必会封口,绝不会让这批西域客商死在望云楼的消息透出半点风声。” 周起微微颔首。 …… 一墙之隔,第一间雅室内。 阿术背靠着木柱,胸膛鼓胀着起伏不止。 他攥住喀思雅的手腕,声音已细若游丝:“郡主……阿术不能陪你走完剩下的路了。” 喀思雅眼泪扑簌簌地往下砸,咬着下唇,拼命摇着头。 阿术喘息着,紧紧盯着喀思雅的眼睛: “你听仔细了。镇北王府绝不能去。不论镇北王对此番截杀是否知情,那里都已是龙潭虎穴,凶险万分。” 他咽下一口泛上喉头的血水,继续叮嘱: “你要将身份藏住,暂且留在这位周千户的身边。你暗中查探,若他真如金万两所言,是个敢杀天狼人的英雄豪杰,你便将《马经》交予他。” 喀思雅含泪点头,将他的话一一记下。 阿术气息愈发微弱,眼中却满是执念: “就算……就算他手中兵力不足,不能即刻派兵去解咱们王城的围困。只要他有朝一日能替我且弥报仇雪恨,咱们这趟涉险,便算没有白费。” 喀思雅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我都记下了。” 阿术握着她的手微微施力,决绝道: “可若是……若是你发现他也是个欺世盗名的小人。你便寻机将九匹种马与‘流沙’尽数毒杀,自己想方设法逃回且弥。咱们的国宝,宁可毁了,也绝不可落入贼子之手!” 阿术双目渐渐涣散,强撑的最后一口气终是开始散去: “好好活着……莫要事事逞强。我对不住你阿爹,对不住国主,没能护你周全……” 喀思雅反握住阿术逐渐冰凉的手,压着嗓音泣不成声: “阿叔,你放心……我定会照办,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阿术听罢,嘴角牵出惨淡的欣慰。 胸腔内毒气彻底攻入心脉,他身子一挺,“哇”地喷出一大口乌黑的毒血,双眼直直望着虚空,头颅一歪,彻底没了生息。 喀思雅看着阿术垂落的头颅,心口传来一阵难以喘息的绞痛,泪水夺眶而出。 阿术彻底断了气息。 窗外长街上原本嘈杂的呼喝声,也突兀地歇止了。 望云楼外的街道上。 巡防营的重甲步卒已然列阵,将街道两端封锁。 带队的校尉手按刀柄,跨步而立,声音震彻长街: “所有人待在原地!敢有擅自挪步者,皆依贼人同党论处!” 七个方才在人群中分头乱窜的灰衣人,也已被巡防营的暗探悉数擒获。 七人被反扭着双臂,一字排开,压在云起钱庄门前。 外围被挡住去路的客商,以及两侧商铺二楼推窗探头的看客,密密麻麻挤成了一圈,皆屏息凝神地往下张望。 桑蠡与周起迈步穿过军阵,来到场中。 桑蠡折扇向下一指:“搜。” 金万两挺着浑圆的肚子凑上前,短粗的手指点向地上贼人: “你们这群该死的毛贼!敢偷东西!幸好这落马坡互市护卫森严。敢在落马坡行窃,你们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几名暗探上前,从七名灰衣人怀里,一人摸出一个装银票的布袋。 七个布袋齐齐摆在青石板上。 其中四个,正是云起钱庄专供主顾用的灰布款式,余下三个则是别家商号的样式。 桑蠡眉头微蹙。 周遭围观的众人满眼诧异,低声交头接耳,皆纳闷这伙贼人从何处弄来这许多钱袋。 桑蠡弯下腰,拾起第一个云起钱庄的布袋,扯开系带,抽出里头的银票扫了一眼。 “八百两。”桑蠡报出数目。 他接着打开第二个布袋:“两千二百两。” 桑蠡动作不停,将其余五个布袋尽数拆开。 一叠叠银票散出,数目皆不大,全然没有金万两的八万两的银票。 从这些零碎数目来看,分明是前些时日互市里几名客商报官失窃的财物。 围观的人群顿时喧哗起来。 “这些钱都是谁的?” “竟有这么多人被他们摸了钱袋!” “落马坡何时这般不太平了?丢了这许多钱,往后谁还敢将银票带在身上。” “金把头的八万两银票呢?” “合着这几人全是诱饵,摸走大钱的正主压根没抓着!” 众人嘴里议论纷纷,四下张望,脚下却定在原地,谁也不敢挪动半寸,生怕被军阵里的甲士误认作贼人。 长街侧旁,一处丈许高的木望台上。 杜飞一袭粗布短褐,蹲在木台边缘,视线居高临下,在下方静立的人群面上逐一扫过。 他脑中飞速回转,方才惊马生乱时的每一处景象在眼前重新铺开。 几个灰衣人是如何在人堆里穿插掩护,周遭的客商是如何侧身躲闪,哪个人在混乱中抬了手臂,哪个人又低了头,所有细枝末节皆在他脑中逐一拆解。 杜飞站起身,翻下木台,径直走向外围看热闹的一名瘸腿汉子。 那人拄着根粗糙的木拐杖,正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杜飞单手揪住他的衣领,将人一路拖拽,行至桑蠡与周起跟前,手臂发力将他掼在地上。 瘸子在地上滚了半圈,抓着木拐支起身子:“你干甚?凭啥当街打人!” 杜飞居高临下:“你一个瘸子,跑来这互市中心凑什么热闹?” 瘸子捂着胸口:“俺是南边平南镇上来的,编了些竹筐竹篓来此发卖。晌午刚巧有个西域客商全买下了,俺正要回乡!” 瘸子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摊在掌心: “军爷您看,这是卖得的一两银子。” 杜飞跨前一步,弯下腰,逼近他的脸庞: “跟老子唱戏?方才那人,递给你的是何物件?” 杜飞抬臂,直指被按在地上的其中一名灰衣贼人。 瘸子大声喊冤:“你这是诬陷!我不认得他们!你若不信,大可搜我的身!” 杜飞侧头示意。 两名巡防营暗探大步上前,将瘸子从地上拎起,上下摸索搜检。 搜了片刻,两名暗探停了手,冲着杜飞摇了摇头,一无所获。 瘸子用力挣脱开来,拿木拐重重顿地,仰头高喊: “你们落马坡的军爷,便是这般平白无故冤枉好人的吗!” 围观的客商见状,纷纷交头接耳,吵嚷声渐起。 一名头戴毡帽的西域客商操着夹生的官话喊道: “这便是你们宁人的边军?平白抓个卖竹筐的跛汉,莫不是抓不到真贼,便要拿百姓顶罪!” 旁边几名大宁本地的商贾也跟着附和: “是啊!这位军爷,咱们来落马坡做营生,图的便是个安稳公道。这瘸子咱们好几日都瞧见他在街角摆摊,怎会是贼人同伙?” 人群中又传出杂音:“没本事抓贼,还欺负老实人,这落马坡互市看来也没有传言般安稳。” 第257章 劈残拐暗探搜赃,展保票书生立规 骄阳渐盛,朔风微热。 杜飞俯视着地上大声喊冤的跛汉,面色如铁:“嘴硬。” 话音未落,他探出右手,一把夺过跛汉紧紧攥着的粗糙木拐。 跛汉站立不稳跌坐在地,双手在半空胡乱抓挠: “你作甚!还俺的拐杖!当兵的抢百姓活命的物什啦!” 杜飞不作理会,左手按住腰间刀柄,拇指一顶。 “锵”。 钢刀出鞘。 他握着木拐,将刀背在拐杖下半截不紧不慢地敲击滑过。 从上至下,一路闷响。 待滑至拐杖底部往上两寸处时,传出的动静,陡然变成了略显空洞的微音。 杜飞手腕一翻,将木拐倒转过来,刀刃贴着那处底部斜向下一削。 拐杖底部应声断落。 周遭围观的客商齐齐伸长了脖子。 只见削开的断口处,里头竟被掏得空空荡荡。 杜飞探出两根手指,探入木腔之中,双指一夹,钳出一个卷得极紧的灰布袋子。 跛汉见状,脸上的悲愤僵住,整个人缩在了地上。 杜飞抖开布袋,扬手抛向两步外的桑蠡。 桑蠡抬手接住,拉开袋口的系带,夹出一张折叠齐整的纸帖。 人群中再次掀起一阵喧哗,众人皆踮起脚尖望向桑蠡的手中。 “是金万两丢的银票?” “绝无可能。天下哪有开出八万两面额的单张银票?这等巨额,若去采买散货,如何找零划账?” “我看也不像,那票帖的纸张成色,绝非市面上几家大票号流通的银票用纸啊!” “莫不是拿假票糊弄人的?” 桑蠡将纸帖展开,捏在指间:“这便是金把头方才遗失的票帖。” 金万两挺着肚子凑近了些。 他方才在钱庄内只管拿了布袋便走,压根不知桑蠡在里头究竟塞了何物。 此刻他探着脑袋端详,只见纸上盖着朱红私印,确非寻常银票。 桑蠡举起票帖,环视四周,朗声开口: “诸位想必满心疑窦。这张票帖,并非寻常银票。乃是咱们云起钱庄,新立下的一桩买卖,唤作‘记名保票’。” 喧闹的长街渐渐静了下来,只闻初夏的暖风卷过旗旆的声响。 桑蠡借着这众人瞩目的当口,徐徐道来: “金把头,便是咱们钱庄首位用上此票的主顾。诸位细想,八万两的巨款,他为何敢大摇大摆带在街市上?遇了这伙手法老辣的飞贼,又为何不见半分惊惶?” 桑蠡手指弹了弹保票:“只因这票子,贼人偷去了也形同废纸!凡在云起钱庄存入大额银钱,钱庄便开具此票。上录客商名讳、籍贯,留有独家暗押与私印。日后在落马坡采买交割,无需背着现银,只需凭此票到柜上直接划账。” 他将票帖收回掌心,字字清晰地送入众人耳中: “票若遗失,只需本人亲自来柜上挂失补办。票丢了,账簿还在,账在,银子便在。非本人亲至,谁也兑不出半文钱!日后在这互市做交易,只要诸位愿意,大额银钱尽可入库。带票出门,再不怕贼惦记!” 人群中沉寂了片刻,随即便是一阵更甚的惊叹声。 “竟有这等规矩?日后当真不必日夜贴身揣着厚沓沓的银票了?” “这可太踏实了!上月云州商会的李掌柜,还未出云州城便遗失了三千两,在家急吐了血。若早有这保票,何至于此!” “这云起钱庄的手笔当真气派,竟连这等后顾之忧都替咱们想全了。” 桑蠡收起保票,折扇轻摇:“若欲详知这保票的办理章程,诸位大可移步云起钱庄,柜上自会有人悉心分说。” 周起立在一侧,静静看着桑蠡。 自己只是方才跟桑蠡提了一下,这不成熟的想法,他便在谈笑间,定好计策。 原本是一场贼人精心布下、足以毁掉落马坡互市声誉的连环盗案危局,竟被桑蠡借力打力,翻转成了云起钱庄推行新规的天大排场。 周起眸光深敛。 他心底洞明,桑蠡布下的绝非区区一个互市的抽成买卖。 这保票一旦在北境各地推行开来,关内关外的客商尝到了安稳的甜头,天下的银钱便会如百川归海般涌入云起钱庄的库房。 带兵打仗,拼到最后拼的便是钱粮底蕴。 兵刃能辟疆土,可唯有握住天下的财源,方能真正定鼎乾坤。 自己何其有幸,能得此等经天纬地之才辅佐! 场中,桑蠡转头招来两名互市巡检。 “去,核对这些贼人身上搜出的赃款数目。将前些时日丢了银子的苦主,全数寻来。”桑蠡吩咐道。 互市巡检领命去了。 不多时便折返,身后只领着两名面带戚色的西域商客。 “桑公子,底册查过了。”巡检低声回禀,“这几笔赃银的苦主,大半已然离了边关返回西域,如今留在落马坡的,只剩这两位。” 桑蠡颔首,命人将对应的银两当面点清,归还给两名西域商客。 两名商客本以为这银子打了水漂,此刻失而复得,激动得当街便要跪下叩头,被暗探伸手拉住。 桑蠡看向几袋赃银,嘱咐巡检: “将余下几位苦主的名讳、底细,悉数记录在册。待他们日后再来落马坡互市,依册核对无误后,全数归还。咱们落马坡,不仅保巡防营的银子,也要替诸位守住公道!” ...... 傍晚。 落马坡一处背风向阳的缓坡。 这是周起替且弥人择的安葬之地,视野开阔,能直直望见关外。 阿术与几名且弥护卫的新坟一字排开,封土尚未干透。 喀思立于阿术坟前,自腰间解下皮水囊,倾倒清水将双手洗净。 她面朝西方故土的方向,双膝跪地,双手捧起一抔新土,缓缓洒在坟头。 她闭上双眼,低声诵念:“愿胡大引路,魂归故土,风伴大漠。” 诵毕,喀思自怀中摸出一小袋从故乡带来的青盐,沿着坟茔边缘细细撒下一圈。 绕着新坟缓步走了一遭后,重新跪伏在坟前。 脑中诸般过往接连翻涌。 自且弥王城杀出重围,一路顶着天狼人楚鲁的封锁围剿,阿术寸步不离地将她护在身后,连半句重话都不曾有过。 可眼下,护卫尽死,连阿术也没了。 这偌大的异国他乡,当真只剩下她孤身一人。 喀思眼眶泛酸,水汽直往上涌。 她想起阿术临终前呕血的惨状,想起交底的遗言,用力吸了一口气,将眼泪生生憋了回去。 且弥危在旦夕,王城老幼皆在苦熬。 她没资格在这儿哭丧,她得替阿术,替整个且弥撑下去。 她必须要看清,眼前这个大宁的将军,究竟值不值得托付。 喀思抬起手背,胡乱抹去眼角的一丝湿润,将满腔悲恸尽数压入心底。 再抬起头时,脸上端出了一副不容商量的倔强神色。 她站起身,大步走到坡下负手等候的周起跟前。 “多谢周将军替我阿叔他们安葬。”喀思挺直脊背,硬邦邦道,“我可以跟着你,替你喂马。” 周起看着她:“你就留在落马坡的大营里做个马倌,军中管吃管住,有口热饭,饿不着你。” 喀思当即摇头:“不行。我只给你一人养马。我得跟着你。” 周起眉梢微挑:“为何非要跟着我不可?” 喀思迎上他的视线:“你亲口答应了我阿叔要照应我。你不能将我一个人撇在大营里。” 她嘴上拿阿术的遗言做借口,心底却极是清醒。 留在这人身边,便是为了贴近查探,看看他到底是不是金万两嘴里那个能杀天狼人的豪杰。 若是可信,便将《且弥马经》双手奉上,求他发兵救且弥。 若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她便寻机毒死种马与流沙,绝不留给大宁人半点好处。 她暗自咬紧牙关,定要亲自探个虚实。 周起听着这番毫不讲理的说辞,看着面前这“小马倌”梗着脖子的模样,心底竟生出几分好笑。 他瞧着这丫头是女扮男装的模样,那点遮掩的手段着实粗拙。 只是见她刚死了至亲护卫,孤零零流落在这异国,拆穿了反倒教她惊惶戒备。 且她由这般悍勇的高手拼死护送,不远万里跋涉而来,绝非常人。 至于她非要黏着自己的真实图谋,周起懒得深究,且留在眼皮子底下,日子久了总会露出端倪。 眼下,权当收留个会养马又无处投奔的丫头罢了。 周起未发话,目光越过喀思的肩头,落在后方几匹马上。 视线扫过那匹毛色如金的黄骠马,周起眸光微顿。 他混迹军营这半年来,于相马一道虽算不上精通。 可这黄骠马骨架奇绝、神骏内敛,实乃罕见的绝世好儿马,前前后后,骑过了这许多的马匹,他又怎能看不出。 再回想方才祭奠前,这丫头还不忘先去照料马匹,伺候的手法老到,足见在养马一事上确有真本事。 虽识得是宝马,周起却并无强取豪夺之念。 一个孤女仅剩的活命本钱,他不屑去要。 喀思察觉到周起的视线,心头一紧。 她当即向左错开半步,恰好挡在黄骠马身前,双手将手中的缰绳攥得紧紧的。 周起见状,收回目光,故意将话往重了说: “跟着我可没好日子过。明日我便要启程去几百里外的苍牙堡。接下来的时日,皆是风餐露宿,多半要在荒野里扎营。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吃得了这份苦?” 喀思下巴一扬:“我吃得了。” 她心道,这一路从刀山血海里杀出来,什么苦没吃过,这点赶路的累算得了什么。 只要不被撇下,怎么都行。 喀思紧接着又补上一句:“我的马得随我一道走。它们认生,离了我,旁人近不得身。你手下的人不懂马性,仔细给养坏了。” 周起终是失笑,随意摆了摆手:“行,随你。” 言罢,周起转过身,大步朝着落马坡大营的方向行去,招来亲兵吩咐明日启程的诸般事宜。 喀思牵着流沙,领着身后九匹种马,不远不近地缀在周起的马队后头。 行出数十步,喀思停下脚,回过头,最后望了一眼坡上阿术几人的坟。 她用力咬住下唇,转过头,牵着马缰快步跟上。 落日犹在,暮意初生。 一行人踏着余晖,渐行渐远。 落马坡的晚风卷着黄沙呼啸。 周起只当自己带回个懂马的孤女,却不知牵进营帐的,乃是且弥国的玉沙郡主,更有一部《且弥马经》。 喀思自以为掩去了真容,正暗自盘算着如何考量这位将军,却不知女儿身早已被对方看破。 而暗处的简兮,独揽下国书盟约的惊天秘密与偷梁换柱的牙牌,谁也未曾吐露半字。 三人各自揣着不可告人的底牌,顺着同一条道,往落马坡大营走去。 ...... 平津西北,苍牙堡以北三十里。 野道逶迤,尘土飞扬。 暂代百户、统领苍牙堡游骑右哨的岳大鹏,扯着缰绳,领着一队人马在道上行进。 他抬眼望去,前方道旁的老树下,正横七竖八歇着一队军卒。 岳大鹏在马背上直起腰,抬起手臂往前用力一挥: “大伦!你们左哨今日拢了多少战马回来?” 倚在树根处歇息的张大伦听见动静,双手撑着膝盖站起身,下巴朝身后低头啃草的马群扬了扬: “就那么几匹。你那头如何?” 岳大鹏勒停战马,翻身跃下,大步走上前: “俺今日才拢了三十二匹。” 张大伦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浮尘,眼睛一瞪: “你小子!一天寻了三十二匹还不知足?我这两日加起来,都没你今日拢得多。” 岳大鹏咧开嘴,伸手拍了拍马背: “嘿嘿,那你可得抓紧了。俺们右哨这十日下来,已经拢回来了六百三十九匹。大人可是立了规矩,拢回多少马,便给咱们补多少兵。算上原先拨给俺的一百骑,俺如今离着千户的位子,就只差二百六十一匹了。” 说到此处,岳大鹏垂下眼皮,心中暗自盘算。 自打接了这趟差事,每寻见一匹战马,他便要在心里将这差额过上一遍。 二百六十一,只要再拢回这个数,自己便能实打实地领个千户的差遣。 一念至此,他只觉身上气力翻涌,恨不能立刻翻身上马,去前头的荒原里再兜上几圈。 第258章 雪里青长嘶引路,野草甸猛汉争缰 张大伦双手枕在脑后,身子往树干上一靠: “你这账算得够细的。咱们眼下不过是个暂代百户的差遣,兵部的文书还没下呢,你倒想着千户的位子了。大人自己现下也才是个千户,你趁早歇了这白日做梦的心思。” 岳大鹏挺直腰板,巴掌在自己胸甲上拍得梆梆响,又反手拍了拍身旁的坐骑‘雪里青’: “怎的叫白日做梦?跟着咱们大人,别说千户……” 他咧开大嘴, “你瞅瞅俺这身板气势,再瞧瞧俺这匹神骏?往后混个指挥使当当,不过分吧?” 张大伦歪过头,视线越过岳大鹏,落在后头沐青禾、许伯等几个听风寨半大孩子的身上: “你小子是捡着大便宜了。有这几个眼尖的半大小子帮你寻踪引路,能拢不回马么?我们左哨起早贪黑这十日,也才拢了三百多匹,连你的一半都够不上。” 岳大鹏搓了搓下巴的胡茬: “害!你张大伦好歹也是骁骑卫马卒出来的老手,俺若不是手底下缺这号懂马的人,早就让许伯跟去你左哨帮忙了。” 张大伦斜着眼打量他:“你小子惯会说些便宜话。当真舍得?” 岳大鹏眼珠子一转:“咋舍不得?等俺凑够了这一千之数,这几个小子,俺亲自给你送过去。” 言罢,岳大鹏叹了口气,面上换了正色: “不过这几日,散马是愈发难寻了。按说当初咱们惊散的天狼马群足有一万之数。前头截回来两千多,这十日咱们左右两哨满打满算,也就弄回来千把匹。算下来,外头还飘着七千多匹。这咋就寻不着踪迹了呢?” 张大伦拔了根草棍叼在嘴里: “当初天狼人藏马的那道山谷,本就挨着室韦人的地界。炸了营,畜生受了惊,自然是往室韦那头跑得多。再者说,刚惊散那阵子,马群还没散开。这都过去快二十天了,散成了游勇,往荒原里一扎,当然难找。” 岳大鹏拿马鞭指了指北面: “这方圆几十里,俺们都快犁地般转遍了,实在太慢。依俺看,不如咱们两哨合兵一处,摸进室韦地界里碰碰运气。捞着的战马,咱们弟兄一人一半。” 张大伦吐掉草棍,面色陡沉: “想都别想。真要撞上室韦的游骑,传到兵部便是轻启边衅的重罪,到头来全得大人担干系。这等没规矩的事,绝不能干。” 话音刚落,岳大鹏身侧的雪里青忽地焦躁起来。 这畜生猛地昂起马头,两只尖耳如箭般竖直,直直冲着野道侧方的一片缓坡来回转动。 接着,马鼻快速翕张,喉间重重打了个响鼻,两只前蹄在泥地上来回刨动。 庞大的身躯朝着缓坡的方向扭转,将岳大鹏手里的缰绳绷得笔直。 岳大鹏被拽得一个踉跄,全未将这异状放在心上。 他手臂猛然发力,一把将缰绳扽了回来,粗糙的巴掌照着马脖子拍了下去: “老实待着!一惊一乍的,发什么癫?前头又没母马勾你的魂。” 雪里青挨了一记,却毫不退让,梗着脖子朝那坡地连连引颈,口中发出一声悠长的嘶鸣。 张大伦原本懒散靠在树干上的身子,听得这声马嘶,眼神顿时一敛。 他盯着雪里青打量了数息,忽地直起腰杆: “大鹏,松些力道,别硬拽。你这坐骑不是在闹脾气,它是闻着马味儿了。” 岳大鹏动作一滞:“闻着马?” 张大伦迈开步子走上前,顺着雪里青昂头的方向眺望: “儿马的鼻子比狗还灵,借着顺风,能探出二三里地。瞧它这般躁急的模样,多半是闻着母马的味儿了。这一带咱们虽犁过,可那边坡子底下……保不齐真藏着漏网的散马。” 沐青禾与许伯几个孩子听见动静,也凑上前来。 许伯蹲下干瘦的身子,在道旁的野草堆里扒拉了两下,两指捻起一撮泥土状的东西,凑到鼻尖嗅了嗅。 接着,他又挪动步子,盯着几处折断的草叶与半掩在泥里的浅坑查探。 许伯仰起脸:“大鹏哥,有马粪,还新鲜着。这草尖也是新近被啃平的。过去没多久,全顺着这坡地往下去了。” 岳大鹏一听真有马,面上的困顿立时被抛到九霄云外: “嘿!踏破铁鞋无觅处!走,瞧瞧去!” 一行人不再耽搁,牵着坐骑,循着雪里青指引的方向,顺着许伯辨出的微弱马迹,绕过高低起伏的缓坡,一气摸出二三里去。 转过一处高耸的坡脊,岳大鹏压低身形,勒停了马匹。 他趴在马背上探出脑袋,双眼瞪圆。 只见下方是一片青草丰茂的野甸子,七匹高头大马正散在里头低头啃草。 几匹马毛色油亮,骨架极为宽阔,马头上还套着皮笼头,一眼便能认出是当初炸群跑散的天狼好马。 其中有两三匹,更是膘肥体壮的母马。 雪里青望见下头的同类,四蹄更加躁动,前身高高扬起便要顺坡往下冲。 岳大鹏双臂肌肉贲起,拼尽气力将缰绳勒紧,压着嗓门直乐: “好家伙!还真是几匹极品的好货色!大伦,你瞧瞧这几匹身段,多俊!” 张大伦眯起眼眸仔细打量了半晌,也跟着点头: “确有母马在里头,难怪你这雪里青连魂都被勾了去。” 他缓缓站起身,视线从马群身上移开,朝着四周的远山与水势地貌扫过,面上的喜色却是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对……”张大伦声音发紧,“这地貌走向……咱们怕是已经踏过了大宁的地界了。” 岳大鹏满眼都是几匹膘肥体壮的良驹,压根不将什么地界当回事。 “管它界不界的。”岳大鹏搓了搓手,“马在那儿摆着,抢回去就是兵!” 他说着,抬手便要招呼身后的弟兄冲下坡去。 张大伦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马缰。 张大伦环视四周,这荒野草坡上哪有什么关墙界碑。 往日里不过是一道干涸的浅沟,或是几块散在荒草里、半埋进泥中的破石头。 方才他们顾着撵马,一路急追,不知不觉间竟已跨过了那道浅沟。 “坏了。”张大伦压低嗓音,“咱们打后头旱沟跨过来,就已经踩进室韦的地头了。” 岳大鹏挠了挠后脑勺:“啊?俺咋没瞧见什么界?” 张大伦皱紧眉头:“边荒野地,哪有什么明界。一道沟、几块石头就算两国的地界了。咱们方才只顾着追马……越过界了。” 岳大鹏毫不在意,把手一挥:“过都过来了!这荒郊野外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谁能知晓?咱们手脚麻利点,把这几匹一拢就走,神不知鬼不觉。” 张大伦心中迟疑。 他望向几匹实在难得的战马,又瞥见旁边雪里青急得直刨前蹄,再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确无半个人影的草甸。 终究是抵不住这送上门的好处,一咬牙,沉声道: “快去快回。沐青禾,你们几个莫要下去了,就留在坡上等着,留二十个弟兄看护咱们拢来的马群。” 安排妥当,几人催马下缓坡,正要去围那群散马。 恰在此时,草甸另一头的矮丘后,突兀地转出一队人马。 十来骑,皆是敞着怀的破旧皮坎肩,下身穿着粗麻短褐,头戴卷檐毡帽,腰间悬着弯刀与短弓。 正是室韦游骑的装束。 这队室韦人显然也是循着踪迹,冲着这群好马来的。 两拨人马隔着草甸打了个照面,目光同时撞见,又同时落在了中间的七匹战马上。 双方齐齐勒住缰绳,隔空对望。 谁也没料到会在这荒野里撞上对方,可谁也不肯将眼前这几匹好马拱手让出。 草甸上的气氛骤然绷紧。 岳大鹏眯起眼,在对面十几骑身上扫了一圈,偏过头小声道: “大伦,瞧见没,他们没抽刀,也没拉弓。” 张大伦紧紧攥着马鞭,眼盯着对面: “听闻韩岳的右路军这些年没少越境抢掠室韦的百姓和商队。这帮室韦人骨子里怕咱们大宁边军怕得厉害,多半不敢真动手。” 岳大鹏咧开大嘴,两只蒲扇般的大手来回搓动两下: “那还等啥?趁他们不敢炸刺,咱把马一拢就走呗!” 说罢,他双腿一夹马腹,领着人就朝七匹马围了过去 草甸另一头。 一名室韦士卒勒住马缰,凑到为首的汉子身侧,急切道: “拔野将军,是宁人……他们也是冲着这些马来的。” 被唤作拔野的汉子约莫三十出头,身量比寻常室韦人高出半个头,膀阔腰圆。 敞着的皮坎肩下,是一身被日头晒成古铜色的横练腱子肉。 一张方脸颧骨高耸,左眉骨上横着一道旧疤。 此刻,拔野端坐在马背上,盯着对面的宁军,腮帮子上的皮肉鼓了鼓。 他眼底全无寻常室韦人见了大宁军卒的怯懦,只有一团硬压着的火。 拔野偏过头,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瓮声瓮气道:“抢!” 身旁的士卒面露难色,急忙相劝: “国主有严令,不能和宁人起冲突。” 拔野转过脸,瞪着那士卒: “宁人这些年在咱们室韦烧杀抢掠还少吗?我的弟弟就死在宁军的刀下!今日他们又踩进咱们的地界,来抢咱们的马?” 见宁军欲动,拔野不再理会手下,挺直腰板,冲着对面扬声怒吼: “这些马,是我们室韦的!你们宁人……抢够了没有?!” 话音未落,两边人马却如约好了一般,谁也没敢把手伸向腰间的刀柄。 双方几乎同时扑向草甸中央,伸手便去拉扯马笼头上的皮绳。 岳大鹏手底下的弟兄手脚利索,几人一拥而上,一通手忙脚乱,硬是在七匹里先护住了三匹。 拔野那边亦不含糊,几名室韦兵甩出手中的套马索,套住马脖子,也夺下了三匹。 转眼间,草甸中央只剩下最后一匹最高壮的母马。 岳大鹏纵马上前,一把抄住母马的皮笼头,用力往自己这边一拽。 几乎同一瞬,拔野也是拨马而至,五指攥住了马笼头的另一半,向着室韦的方向猛拉。 两个壮汉,一人攥着缰绳的一头,谁也不肯松开半指。 母马被夹在正中,吃痛之下连连打着响鼻,两只前蹄在泥地上狂躁地乱刨起来。 第259章 舍战马莽汉斗气,滚草甸双将拼拳 风疾云低,日沉草甸。 二人跃下马背,拼命把母马往自己这边拉。 谁也不肯罢休。 岳大鹏瞪圆双眼:“撒手!老子先拽住的!” 拔野脖子一梗,粗着嗓门吼了回去:“我室韦的地界!我的马!” 岳大鹏听得此言,火气直顶脑门,倒打一耙! 他心下顾忌二人拉扯间真把母马的嘴岔子扯坏,五指一松,干脆丢了皮绳。 他大步上前,双手胡乱将两边衣袖往手肘上一捋: “好你个犟驴!马你先放下,咱俩今日好好论论这个理!” 拔野毫不含糊,手腕一甩,也将缰绳撇在地上。 他同样迎上前去:“论就论!当我室韦人怕了你们?!” 两人皆是炮仗脾气,却谁也没去碰腰间的刀柄。 岳大鹏心里盘算得清,他满脑子只想把马带走,断不想越境闹出人命,惹出边衅的大篓子。 拔野更是不敢真拿刀砍宁朝军卒,杀宁兵给室韦招来祸端的后果,他掂量得很清楚。 可眼前这口闷气,两人谁也咽不下去。 于是,这股无处发泄的狠劲,全数落在了拳脚摔跤上。 岳大鹏仗着身量高大、力气浑厚,抢先一个虎扑。 他双臂大张,上来便是一记熊抱,意欲凭蛮力将这室韦汉子掀翻。 拔野却是摔跤的好把式。 他腰胯往下沉去,左脚向前一别,借着岳大鹏冲来的势头顺势一带。 岳大鹏重心顿失,“噗通”一声闷响,庞大的身躯栽在地上,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 岳大鹏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胡乱抹去脸上的草屑泥污。 他也不恼,反倒又惊又乐:“嚯!还有两下子!” 拔野也不答话,闷着头再次扑来。 他猫下腰,双手一把揪住岳大鹏的腰带,肩头顶住对方小腹,作势便要将他抱摔。 岳大鹏这回有了防备,双腿分立,沉腰扎马,死活不让他得手。 他反手攥住拔野的胳膊,猛地向上发力。 两个壮汉扭作一团。 你揪我的衣领,我搂你的腰身,互相较着蛮力,谁也撂不倒谁。 两人脚下绊杂,齐齐倒在草甸上,来回翻滚,撞翻了好几蓬野草。 翻滚间,岳大鹏抽出一手,一拳重重砸在拔野的后背上,力道大得让拔野龇出满口白牙。 拔野吃痛,脑袋向后一缩,一头狠狠顶在岳大鹏的肚子上,顶得岳大鹏喉咙里直哼哼。 两人在泥草地里几番扭打,岳大鹏好不容易寻了个空当,翻身将拔野牢牢压在身下。 拔野双腿向上猛曲,膝盖顶在岳大鹏胸口,紧接着腰背发力,使出一记鲤鱼打挺,双脚并用,将身上的岳大鹏蹬飞出去。 两人各自在地上滚了两圈才稳住身形,彼此都被对方的狠劲震得不轻。 打到后来,两人皆是满头满脸的泥污。 岳大鹏鼻青脸肿,拔野也是眼角乌青,身上的衣衫扯得稀烂。 两人各自四仰八叉地瘫坐在草甸上,喘得如同两头拉了半天犁的老牛,大眼瞪小眼,却谁也奈何不了谁。 草甸四周,大宁与室韦的两拨军卒皆是看直了眼。 张大伦与山坡上的沐青禾等几个半大孩子僵在原地。 众军卒本以为今日免不了一场见血的厮杀,谁曾想,自家带头的将官竟丢了兵刃,与室韦汉子赤手空拳地在泥草里滚作了一团,此刻更是双双力竭瘫坐,活脱脱成了两只泥猪。 两边的人马皆将手掌按在腰间刀柄上,双眼盯着场中,脚下却如生了根一般,谁也不敢贸然上前帮衬。 大伙心底都明镜似的,这等时候谁若抽了刀,便真成了两国的衅端。 张大伦攥着刀鞘,步子往前迈了半步,又缩了回来。 他几次欲要出声拉架,又生怕自己一插手,反倒激化了局势,急得在草甸边上来回转圈。 他视线一移,恰好与对面先前报信的室韦士卒隔着场子撞了个正着。 两人大眼瞪小眼,面皮皆是一阵抽动,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尴尬。 看着场中两个瘫坐在地、如牛般喘气的壮汉,这两拨持刀跨马的兵卒,当下反倒全失了主意,不知该如何是好。 场中。 岳大鹏歇了片刻,抬起手背,抹去横流的鼻血。 他胸腔一阵震颤,“噗”的一声,竟咧开大嘴乐出了声。 “好小子!”岳大鹏拍着大腿,“你这身蛮力,若是在你们室韦比试摔跤,准是个一等一的好把式!能跟老子打个平手的,你很是不错啊!” 拔野闻言,面上神情不由一滞。 在他往日的念头里,大宁的边军皆是些骑在室韦人头上作威作福、抢完便走的跋扈恶霸。 他万没料到,眼前这个壮硕的胖子,同他在泥地里毫无章法地死磕了一场,未分胜负不仅不恼,竟还能冲着他这般毫无架子地咧嘴大笑。 拔野那张终日绷着的方脸微微一松。 心头积压了多年的对宁军的火气,竟被这一声粗豪的笑意生生冲淡了些许。 拔野抹去下巴上的泥污,瓮声质问:“那你们凭什么抢我们室韦的马!” 岳大鹏将双腿一盘:“这马确实是顺着草甸跑进了你们室韦的地界。可这马,原本就是咱们打下来的。你这汉子可别不讲理。” 拔野粗眉倒竖,他还是头一遭见着肯坐下来论理的宁军。 “马是天狼人的,你拿瞎话糊弄谁?”拔野反驳道,“这高头大马,分明就是天狼的战马!” 岳大鹏抬起手臂,指了指坡上的张大伦: “俺们弟兄前些时日,在山谷里生生惊散了万匹天狼战马。这阵子,你们室韦人顺手牵羊,也没少捞着好处吧?你们可别捡了便宜还卖乖。若不是咱们打败了特穆尔,你们上哪儿去捡这满地的便宜?” 拔野哼了一声:“打败特穆尔的,是云州军。你当我不晓得?你们平津的右路军,平日里也就能欺负欺负咱们室韦、渤凉这等小国。若不是云州军去救,你们平津城早丢了。” 岳大鹏一拍大腿,嗓门又拔高了几分: “这你倒是说对了!老子们正是云州军!右路军那帮人,怎么能同咱们左路军相提并论?” 拔野纳闷地上下打量着岳大鹏: “……你这宁人,倒确实不像韩岳手下的畜生。可你们云州的兵,为何还在平津的地界里转悠?” 听到“韩岳”二字,岳大鹏朝着草地重重啐了一口唾沫: “韩岳手底下那帮鳖孙儿?跟老子可不是一路的!老子是云州周起帐下的兵!眼下这苍牙堡,已归咱们周千户戍守了。前些日子平津城外那些天狼精锐,就是咱们弟兄亲手砍的!” “周起?!”拔野浑身一震,身子向前探出, “你说的,可是火烧阿勒坦王帐,抢了王妃,此次又大破特穆尔的周起?!” 第260章 莽大鹏草甸结义,周千户暮营拔翎 岳大鹏下巴一扬,满脸傲色:“除了咱们家大人,这北境还有哪个敢叫这名号!” 拔野定在原地,眼底的惊愕如同水波般层层荡开。 室韦不过是个夹缝中求生的小国,世代受尽了天狼人的盘剥,对那面狼头大纛有着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而对于能将天狼王庭精锐打得落花流水、连阿勒坦的亲儿子都狼狈遁逃的宁军杀神,拔野心中早便存了一份极深的敬畏。 这些莽荒异族,向来只敬重真正的强者。 他再度看向眼前这鼻青脸肿的胖汉,心境已是天翻地覆。 原来这些人并非韩岳麾下鱼肉乡里的兵痞,而是北境悍将手底下的骄兵。 难怪这人有这般豪爽的气度,宁可与自己空手肉搏,也不屑拔刀欺人。 拔野胸中对宁人的旧怨,在强者威名的震慑与岳大鹏粗犷坦荡的做派前,彻底烟消云散。 拔野撑着膝盖站起身,大步走到岳大鹏跟前,伸出粗壮的大手。 岳大鹏看着递到眼前的手掌,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大嘴,一把握住拔野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张大伦见两人火气尽消,暗自松了口气,牵着雪里青缓步上前打圆场。 “这位拔野兄弟,莫要见怪。”张大伦拱了拱手, “咱们并非有意越界劫掠。实是这些战马,正是咱们兄弟前些日子从天狼山谷里放出来的。方才俺这大鹏兄弟的坐骑闻着了母马的味儿,一时性急,这才一路追了过来。” 似是为了印证张大伦的话,雪里青正昂着脖颈,鼻翼不停翕张,贪婪地嗅着风里的气味。 它喉间连打响鼻,四蹄在草甸上亢奋地来回踩踏,直绕着那匹最高壮的母马打转,甚至还探出马嘴,去驱赶企图靠近的其他公马。 岳大鹏一边同拔野搭话,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拽那绷得笔直的缰绳。 这雪里青力气奇大,一个劲儿地想往母马跟前凑。 岳大鹏被拽得脚下打滑,一巴掌拍在雪里青的颈侧: “你这畜生!家里营帐拴着好几匹了,怎的到了野外还想着沾花惹草!” 雪里青挨了一巴掌,猛地转过马头,“噗”地一声,一注湿漉漉的响鼻水全喷在了岳大鹏的脸上。 岳大鹏抬起衣袖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语气软了下来:“得,俺记岔了,上回说了不叫你畜生。” 拔野看着这匹桀骜不驯的战马,眼中流露出草原人独有的炽热: “你这马,骨相奇绝,脾气也烈,当真神骏。” 岳大鹏一扬下巴:“那可不!这可是特穆尔那鳖孙的坐骑,教老子夺来了!” 听闻此马竟是夺自天狼王子特穆尔,拔野看向岳大鹏的目光中,不知不觉又添了一份深沉的敬重。 能从王庭精锐中夺下主将坐骑,绝非常人能办到。 张大伦适时指了指草甸中央: “二位,前头六匹咱们两边各占了三匹。这最后一匹母马,怎么分?要不,你们二人掰个腕子定个归属?” 拔野痛快应道:“行!” 两人当即在草甸上寻了处平整地界,双双趴伏在地,右臂交握。 随着张大伦一声令下,两条粗壮的胳膊绷紧,青筋宛如树根般根根暴起。 两人僵持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岳大鹏沉喝一声,手腕猛然翻转下压,将拔野的手背重重按在泥地里。 拔野抽回手,甩了甩酸麻的手腕,坦荡道:“你赢了,这马归你。” 岳大鹏一骨碌爬起身,顺手将拔野也拉了起来: “嘿嘿,论摔跤俺确实不如你,可若单比这膀子力气,俺还真没怕过谁。兄弟,俺叫岳大鹏,他叫张大伦,俺们是苍牙堡游骑左右哨的哨官。” 岳大鹏拍着胸脯保证: “以后在这片地界,少不得常打交道。你把心放肚子里,俺们跟韩岳手底下的兵痞不同。咱们云州军,绝不抢你们室韦的百姓和过路商贾。” 拔野目光微动,带着几分期冀确认道:“当真?” 岳大鹏粗声大气:“堂堂八尺男儿,一口唾沫一个钉!” 拔野重重点头:“好,我认你们这两个兄弟。” 岳大鹏挠了挠后脑勺,面上浮起几分为难: “可是拔野兄弟,俺们大人下了严令,让俺们收拢这些四散的天狼战马。你们室韦人自己收拢的,俺们半句废话没有。但俺们还得接着在周围寻马。若是不巧又撞上了,俺可不想为了几头畜生,伤了刚结下的兄弟和气。” 拔野闻言,陷入沉默。 战马便是命根子,谁也不嫌多,若真再撞见,确是难办。 张大伦见状,适时开口: “这般如何?咱们各找各的。毕竟是马跑进了你们室韦的地头,若再遇上今日这般两家同时撞见的情形,我们二话不说,马归你们。我们自去别处另寻,只要咱们两家别因马匹起了冲突便成。” 拔野听罢,面色彻底舒展: “行!只要你们不侵扰我们的百姓商队,咱们就是朋友。” 岳大鹏抚掌大笑: “痛快!明日晌午,俺提两坛好酒来此,咱们兄弟好好喝上几口!” 告别了拔野,岳大鹏与张大伦领着弟兄,驱赶着刚得手的四匹良驹,顺着来时的野道往苍牙堡方向折返。 岳大鹏骑在马背上,掰着粗大的指头盘算: “这四匹马,咱俩一人分两匹。俺便还差二百五十九匹,就能凑够千户之数了。嘿嘿。” 张大伦策马并行,看着岳大鹏满脸遮掩不住的狂喜,心底忽地漫上一阵难以言喻的沧桑与庆幸。 “真是不敢想。”张大伦望着前方的荒野,喃喃道, “两月前,咱们兄弟还在军器局里混吃等死,以为这辈子就这么熬到头了。转眼之间,竟敢奔着千户的印把子使劲了。” 岳大鹏一拍大腿:“茶馆里说书的讲得在理!攀着苍龙能腾云,跟着花子要馊饭。咱们跟着大人,往后的好日子长着呢。” 张大伦收敛心绪,提及军中近况: “大人这几日正在遴选暗翎卫。只要选上,便由大人亲自传授本事。咱们若是也能下场参选便好了。可惜大人立了规矩,只许百户以下的军卒应募。” 跟在后头的沐青禾纵马上前,小脸满是不解:“那为何我们不能去参选?” 岳大鹏回头瞥了他一眼: “你们几个毛都没长齐,连上军册的岁数都不够,还想进暗翎卫?先老老实实跟在你岳大哥我身后学些阵前厮杀的真本事,等骨头长硬了再去报这个名。” 沐青禾撇了撇嘴,满脸不屑:“切,跟你学何物?方才连个室韦人都打不趴下。” 岳大鹏眼睛一瞪,手指隔空虚点着沐青禾: “呀,你个黄口小儿懂什么!俺是顾全两军交好的邦交大局,刻意收了气力。若不然,早一拳将他按在泥里起不来了!你这小屁孩,全无大局之念。” 沐青禾偏过头去,小声嘟囔:“尽吹牛皮。” ...... 第二天傍晚。 云州与平津交界处,一座临时营寨中。 周起立于校场的高台之上,居高临下,看着陆续赶到的兵卒。 马不六迈步来到周起身侧,抱拳道:“大人,时辰到了。现下报到入营者,共计七百四十七人。” 周起抬头看了一眼即将落入远山的日头,开口道:“关门。” 马不六应下,转身冲着远处的卫兵挥了挥手臂。 两丈高的沉重木栅门被卫兵推动,缓缓合拢。 营门外数十步,两名兵卒正互相搀扶着往这边赶。 其中一人右腿显然受了伤,脚步踉跄,走得极其吃力。 伤兵一把推开身旁的人,急促道:“你别管我,自己快进去!” 那人反手一把架住伤兵的胳膊,喝道:“闭嘴!” 第261章 闭营门双卒夺隙,登高台主将选锋 暮色初拢。 云州与平津交界处,一座新拔地而起的临时营寨依山而立。 “嘎吱——” 两扇粗木扎就的沉重营门,在几名兵卒的推搡下,开始缓缓合拢。 两个满身尘土的汉子正一瘸一拐地朝营门奔来。 说是奔,其实一个腿上带伤,半边身子都压在同伴肩上,两人几乎是一路拖着往前撞。 眼见营门将要闭合,腿受伤的汉子气息粗喘: “别管我了,你自己快进去。再拖下去,咱俩谁也进不去!” 扶人的汉子一把钳住他的胳膊,将人重新往自己肩上一架:“闭嘴,少废话!” 他额头隐隐绽出青筋,架着同伴,脚下死命地倒腾,向着越来越窄的门缝狂奔。 营门合拢,只剩下一人宽的缝隙。 门缝外,扶人的汉子借着最后一步的冲劲,将同伴用力往前一推,自己紧跟着侧过身躯,两人如两块滚石,贴着即将闭合的木门边缘,摔进了大营之内。 “砰!” 厚重的营门在他们身后彻底合拢,巨大的横木门闩落下,砸出一声闷响。 台下,两名兵卒躺在地上剧烈地倒换着气。 周起居高临下,目光扫过偌大的校场。 这处营寨地处中枢。 他麾下苍牙堡、落马坡大营、狼河关一线,乃至连月来暗中招兵买马的黑云寨,各路兵卒皆在此刻汇聚。 早前军中便放出了风声,入选暗翎卫者领三倍饷银,且由他这位将主亲自执教。 重赏之下,全军上下算上黑云寨,七千余众里,竟有两千多人递了名录。 这等阵仗超了预期,周起索性在正式遴选之前,先设了一道门槛。 他依据各营地距这临时营寨的路程远近,给各处兵马定下了不同的拔营时辰。 只需在指定期限内赶到营中,方可入营。 误了时辰未曾抵达的,便只能原路折返。 这第一轮徒步急行,拼的是脚力,考的更是各部人马对军令的敬畏。 周起立于高台之上,视线逐一扫过下方方阵中站定的汉子。 连同方才摔进来的两人在内,不多不少,七百四十九人。 这些人经过长途跋涉,大多甲胄歪斜,面带疲色,但此刻站在这校场上,腰杆却个个挺得笔直,仰面望着台上的周起。 周起往前迈出半步。 校场上原本的嘈杂,静了下去,只闻风声掠过旗幡。 周起清了清嗓子: “两千多人应卯,都是咱们巡防营的精锐,最后跑进这扇营门的,只有你们七百四十九个。这便意味着,在今日日头落山之前,你们已经将一多半兄弟,远远甩在了身后。” 周起目光沉寂,从左至右缓缓扫过前排的兵卒: “我知道你们是谁。” “站在这儿的,有狼河关下围斩过天狼精骑的,有铁门岭前跟特穆尔拼过命的,也有跟着我,一脚踹开平津城门的。”周起视线在一张张熟悉的面庞上停顿,“还有跟我冲过苍狼王帐的。” 校场上风声敛去,静得落针可闻。 “你们每一个人,手里都攥着天狼人的命。你们每一条命,都是从阎王爷的生死簿上,自己强行划下来的!”周起胸膛微微起伏, “我跟你们交个底。若是眼下要建一支敢死营,去凿穿天狼人的中军,我周起看都不用看,闭着眼睛,把你们这七百人全拉上去。我信你们,能把天狼人的大阵给凿个窟窿!” 前排几名老卒听闻此言,胸膛微热,下颌紧紧抿起。 “可惜。”周起面上不辨喜怒,“今天,我不挑陷阵的猛将,也不选冲锋的死士。” 他目光低垂,放缓了语速: “我今天站在这儿,是要从你们里头,挑出我周起手中的一支暗箭,名为暗翎。” “你们或许觉得自己能打,刀快、箭准、敢拼命。在沙场上,你们迎着箭雨往上冲,肠子流出来,也要砍下敌军的脑袋。这是大宁军人的血性,是顶天立地的英豪。” 周起抬起手臂,指尖隔空点了点脚下的校场: “可暗翎,不要这堂堂正正的血性。” “暗翎是什么?是影子,是毒蛇,是见不得光的恶鬼。” “你得能在泡着蛆虫的粪坑里熬上一天一夜,就为等他卸了甲、松了神的那一瞬,从底下一刀捅穿他的肠子。 敌人是个高手,那就别跟他动手,往他喝的井水里下毒,趁他熟睡时摸进帐子,哪怕手里只有一根生锈的铁钉,也得在没人瞧见的角落,悄没声息地送他上路。” 风从营门外卷进来,吹得高台两侧的火把忽明忽暗。 “做边军悍卒,你们的心要热,血要烫。”周起手掌按在腰间藏锋上, “可要做我的暗翎,你们的心,得是冷的。血,得是冰的。” “入了暗翎,你们再无名讳,只余代号。你们干下天大的事,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写进镇北军的功劳簿。你们死在外头,连一块刻着名字的墓碑,都不会有。” 周起声音低沉,字字如寒铁落地: “你们不光要对敌人狠,还要对身边人狠,对自己更狠。哪天身边的弟兄落了单、被敌军活捉了,你要做的也许是,亲手射出一支毒箭,封死他的嘴。” 台下七百余人,呼吸声渐渐粗重。 “你们这七百多人,没一个孬种,个个都是我周起的宝贝疙瘩。”周起松开刀柄,双手负在身后, “说句实在话,让你们去过不见天日的鬼日子,我心疼。” “所以我把话撂在这儿,你们这七百多人,最后十个里头,连一个都留不下。” “怎么选,何时选,选谁,我一概不说。我只给你们一句,从你们踏进这扇营门起,就有人,一直在看着你们。” “能不能入暗翎,不在你们多能打、刀有多快。在你们……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起退后半步:“撑不住的,受不了这份阴损的,随时可以走。被汰下去的,不丢人。收拾行囊,回你们各自的营里,继续做你们堂堂正正的大宁军卒,上阵杀敌,建功立业,我周起照样敬你是条汉子。” “被汰掉,不是你们孬。只是说明,你们还是个人,做不了鬼。” 周起视线再次扫过全场,语调略微放缓道:“现下,若有哪位弟兄悔了,回身出营便可,这营中上下,绝无一人会轻看于你。” 风声掠过旗幡,带起一阵扑簌簌的响动。 半晌功夫过去,校场上七百四十九人,双脚生根般钉在原地,无一人挪动半寸。 周起盯着下面这群汉子,脸颊的皮肉微微牵动,忽地扯开嗓门: “好!既然无人退避,老子备足了酒肉,赏你们这些拔得头筹的弟兄!明日考校,今夜,都给我敞开了喝!” 马不六在一旁,当即转身冲着后营一挥手臂。 数十名辅兵抬着二十头半熟大猪来到校场,架在校场周遭的火塔子上开始翻烤。 不多时,油脂滴落在炭火中,激起阵阵白烟。 五十坛老烧酒拍开泥封,浓烈的酒香混着肉味,冲散了方才凝重的气氛。 兵卒们卸了甲胄,场中点起连片篝火,众人三五成群围拢在火堆旁,端着粗瓷大碗,狼吞虎咽。 周起未登将台,只提着一只酒坛,在篝火堆间穿行。 他行至一处火堆旁,停下脚步,望向一名左脸带着刀疤的汉子。 “赵疤子,铁门岭挨了一箭,背上的窟窿可长严实了?”周起开口询问。 那汉子放下海碗,起身抱拳:“回大人,长平了!俺这个没有大人背上的深,怕是好了便瞧不出来了。” 巡防营都知道周起中过阿勒坦一箭,营内将士都以背上有箭伤为荣。 这赵疤子自觉伤口太浅,反倒有些失落。 周起将酒坛往前一递,在他碗沿上磕了一下:“那就敞开喝。” 赵疤子双手端碗,仰脖灌下一大口,抹去嘴角的酒渍: “大人,您方才说让咱们做鬼,俺老赵是个粗人,不懂啥弯弯绕。俺只认一个死理,大人指向哪,俺这把刀就往哪劈。哪怕是真下地狱,俺也给大人在前面开道!” 周遭几个汉子听闻,纷纷举碗应和。 周起拍了拍他的肩膀,未再多言,提着酒坛继续往前走。 不多时,周起来到一处偏角的篝火。 此处围坐着七八个军卒,见周起靠近,齐刷刷站直了身子,齐声道:“大人。” 周起抬手往下压了压:“坐,都坐下。” 周起寻了个空档,盘膝坐定。 坐在他身侧的,正是今日踏着落日余晖、赶在营门闭合前最后一刻冲进来的两人。 一个稍显稳重的汉子,一条腿直直地伸在外,小腿处裹着一圈粗布。 另一个身形偏瘦、年纪稍轻的军卒,端着酒碗,眉头却一直皱着,目光时不时落在那条伤腿上。 第262章 篝火相逢结同伴,军帷留宿探蹊跷 周起看着这两张生面孔:“叫什么名字?” 腿部受创的汉子欲起身,被周起抬臂按住肩头。 汉子垂下眼皮:“回大人,小人徐忠。” 周起视线移向旁侧身量稍轻的兵卒:“你呢?” 年轻兵卒道:“黄羽。” 周起随口一问:“你们俩相熟?” 徐忠敛容道:“是大人,我俩是一个伍的弟兄。” 周起目光落在徐忠腿上:“腿怎么伤的?” 徐忠稍稍往里收了收脚:“夜路难辨,不当心跌了一跤。” 黄羽抬起头:“大人,他不是自己跌的。” 周起看向黄羽:“嗯?怎么回事,仔细说。” 徐忠伸出胳膊,在黄羽腰眼上搡了一把:“未曾伤筋动骨,碎嘴作甚。” 黄羽肩膀一抖,错开徐忠的胳膊。 他抬起下巴,指向不远处另一个火堆旁的两个兵卒: “他们俩跟咱们是一个队的。徐哥领着咱们抄近道,崖壁上落了滚石。徐哥为了把他们俩推开,自己的腿才被砸中了。” 周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那二人一眼。 他心里有数,那两个兵卒,是今日前几名奔进大营的。 周起收回目光:“既如此,怎么就你一个人搀着他过来了?” 黄羽咬紧后槽牙,腮帮子鼓起:“两个怂包怕误了入营的时辰,撇下咱们先跑了。” 徐忠低声道:“是俺赶他们走的。不想拖累大伙儿。” 周起微微颔首:“你们是哪个百户手底下的兵?” 徐忠脊背拔直了些:“回大人,咱们是陆百户麾下。” 周起问:“你对这周遭的地势这般熟稔?” 徐忠摇了摇头:“回大人,全不认得。” 周起面上透出几分不解:“既不熟,你如何带他们早早抄的近道?” 徐忠环顾四周,见无闲人,便将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 “陈醉先生从平津城往外运右路军兵甲时,趁乱将平津府衙里的平津山川形胜图,还有户口黄册的底本,全给悄悄顺出来了。当初便是命小人带人去抬箱子拢的。这趟出来前,俺偷摸去翻看了来路上的地貌图。” 周起眸光微聚。 他尚不知晓陈醉这老狐狸,竟不声不响地将这些立足北境的要紧命脉全搬回了苍牙堡。 徐忠觑着周起的面色,咽了口唾沫:“大人,小人这般行事,算不算取巧?” “暗翎卫的行事规矩,从不忌讳行险取巧,最忌讳的,是遇事只会梗着脖子使蛮力的莽夫。”周起端着酒碗的手腕微转, “你懂得借势破局,很好。腿上的伤医官处置妥当了?” 徐忠抱拳低首:“劳大人动问,伤口已敷过金疮药,骨头没伤着,绝不耽误明日的考校。” 周起不置可否,偏过头,视线落在徐忠身侧的黄羽面上。 这汉子自打进了大营,面皮便一直紧绷着,看着那两个大口吃肉喝酒的兵卒,眉宇间尽是不平之气。 周起将酒碗递近唇边,浅啜了一口:“火气莫要这般重。既已赶在时辰内进了营,便敞开肚皮多喝几碗。” 言罢,周起未作停留,提着酒坛起身走向了旁侧喧闹的军卒。 待周起走远,坐在徐忠对面的一名魁梧汉子抓起一只空碗,倒满酒。 这汉子生得方面大耳,手脚粗壮,他将酒碗往徐忠和黄羽面前一递: “二位兄弟,俺是孟百户手底下的亲卫,唤作牛高。瞧二位是个讲义气的,交个朋友,咱们干一碗。” 徐忠生性豪爽,见有人搭话,当即探出手中大碗:“承蒙兄弟看得起,来,喝!” 两碗还未碰到一处,半空中横来一只手,不偏不倚地按在了徐忠的手腕上。 黄羽五指发力,将徐忠的手压了下去。 “别喝。”黄羽压低嗓音。 徐忠面上错愕,转过头:“这是何意?大伙都在喝,大人方才也发了话,怎的就喝不得?” 黄羽没有即刻答话,眼神在周遭那些已然喝得东倒西歪、满面红光的同袍身上扫了一圈,这才将身子往前凑了凑: “你把千户大人方才在高台上的训话,全当耳旁风了?” 牛高闻言,也端着酒碗将脑袋凑了过来,压着嗓门道: “大人不是明明白白交代了,明早才正式考校。今夜让大伙吃饱喝足,权当犒劳,有这等好事,为啥不喝?” 黄羽眉头拧作一团: “大人只说了明早考校,可曾提过半句考校的章程?何时选?如何选?全不漏底。最要紧的是大人最后撂下的那句话,从踏入营门的那一刻起,你们便被盯上了。” 徐忠挠了挠后脑的乱发,满脸不解:“这话有啥玄机?” 黄羽眸光转动,扫向远处还在与军卒碰碗的周起,声若蚊蝇: “我不知晓大人的全盘心思。可大人明言七百多人里十不存一。既然这选拔严苛至此,大人又不肯明言细则,这大营里的水必定深不可测。这顿酒肉,吃得越香,后患越大。总之,沾酒误事,别碰黄汤。” 牛高听得一愣一愣的,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烈酒,又看了看眼前的烤肉,吞了口唾沫:“那……这肉,吃得吃不得?” 黄羽探出手,抓起一根猪排,撸了一口,含混道:“肉管饱吃,只当是攒气力。” 夜色渐深。 周起拎着酒坛,在一众兵卒间来回穿梭,喝干了一碗又一碗。 初夏的夜风顺着旷野吹入校场,卷着浓烈的酒气与肉香。 及至亥时,校场上已是一片狼藉。 周起放下空了的酒坛,拂去衣摆上的浮灰。 他环视了一圈东倒西歪的士卒,一言不发地转身,踩着夜色迈出校场,径直离去。 见周起离开,马不六手按腰间刀柄,大步跨上校场前方的高台。 他鼓足了中气:“大人有令!今日宴席至此作结!” 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将近处几个半醉的兵卒惊得打了个激灵,茫然地抬起脑袋。 马不六板着脸,居高临下地扫视全场,大声宣告章程: “尔等自行去后方营区入帐歇息!规矩只有两条:第一,七人一帐,多一个少一个都不成!第二,入帐后安分就寝,不得起争执私斗!有敢违抗军令、寻衅闹事者,即刻驱逐出营!” 夜色深沉,初夏的晚风卷过临时大营。 徐忠、黄羽、牛高三人挑开毡帘,寻了个还算宽敞的营帐矮身入内。 帐内角落里已歇着四个精壮汉子。 牛高左右环顾,拖过两块散碎的铺板拼在一处,一拍板面,看向徐忠: “徐大哥,咱俩挤挤,对付一宿。” 说罢,他解下外袍,便欲躺倒。 黄羽抬臂拽住牛高的袖口,压低了嗓音: “先别歇。你们没察觉出这帐里有蹊跷?” 牛高动作一顿,挠了挠后脑勺:“黄羽兄弟,哪蹊跷了?” 帐内原本斜靠着的四个汉子听见动静,也将目光投向黄羽。 黄羽并不搭话,只抬起手,食指在帐内虚点了一圈,最后指向帐篷正中的木柱。那柱上挂着四个刀鞘。 “入营时,咱们身上的家伙什全被卸了。”黄羽目光扫过众人, “眼下这帐子里,除了四把腰刀,再无半件兵刃。咱们这屋,可是有七个人。” 靠里侧的一个汉子扯过薄被盖在腿上,摆了摆手: “嗨,当是何事。来时我问过营门的卫卒了,人家交了底,说大人吩咐过,加入暗翎卫的,都有军器局专程打造的趁手兵刃,连奇门暗器都备着呢。明日一早便发,急什么。” 牛高闻言,眼睛一亮,凑到黄羽身前: “也是,陆百户麾下一百号连弩手,那等利器,馋死俺了。俺们要是也能配上那等军械,可就威风了。” 他顺势撞了撞黄羽的肩膀:“黄羽兄弟,你和徐大哥不就是在陆百户帐下当差的么?你们发了连弩没?” 黄羽摇了摇头,面上并无喜色:“我与徐大哥是大战前才调拨进巡防营的,没分到。”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这不打紧。你们仔细琢磨,既然明日发兵刃,为何今夜帐子里偏要挂四把刀?七个人,四把刀,不够分的。” 黄羽侧过身,挑起毡帘的一角,示意众人往外看。 对面临近的几个营帐,帘子多半未曾合严,隐约可见里头的立柱上也挂着同样的物件。 “瞧见没,挨个帐子里,都是齐齐整整的四把。” 徐忠坐在铺板上,眉头渐渐拧起: “大人的行事路数,向来莫测。他莫不是有意将刀放着,让咱们同帐的弟兄去争?谁若是手里空着,明日便要被撵出营去?” 第263章 黄羽夜潜盗军刀,周起暗施折锐谋 牛高喉结滚了滚,张着嘴看了看四把刀,又看了看屋内的七个人: “啊?那……那咋办?真要动手抢?” 原先斜靠着的四个汉子,此刻全坐直了身子,互相对视一眼,各自往后缩了缩腿。 黄羽转过头,视线在四个汉子脸上一一扫过: “旁人帐里的事,咱们管不着。但在这屋里,大伙同住一宿便是缘分,犯不上为了几把破刀伤了和气。” 四个汉子皆不出声,只绷着脸听他后话。 黄羽身子微微前倾:“我方才入营时留意过,军械帐就在大营西北角。咱们这屋别起内讧,夜深了,去兵库里摸几把过来便是。你们哪个敢跟我走一遭?” 帐内无人应声。 私闯军械帐可是重罪,谁也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军法的霉头。 徐忠撑着铺板站起身:“我随你去。” 黄羽上前一步,将他按回板子上: “你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行动不便,留在这儿歇着。” 牛高咬了咬牙:“俺跟你去!没有刀,明日被轰出去,俺可没脸回去见俺家大人!” 黄羽定定看了牛高一眼,干脆应道:“妥。” 几人互通了姓名,便各自在通铺上躺下,闭目假寐,帐内再无人言语。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辰,营盘里彻底静了,只有几处火盆里的木柴偶尔爆出噼啪的轻响。 黄羽双眼豁然睁开,偏头与牛高递了个眼色。 两人翻身下地,轻手轻脚地挑开帘子。 夜风微凉,两人猫着腰,借着帐篷间的阴影,避过两队巡夜的兵卒,一路顺着暗处摸向西北角的军械帐。 与此同时,营地东侧,紧挨着一道矮坡。 坡势不高,却恰好俯瞰大半个营盘。 周起一行人立在坡上一片树影里,这处正背着月光,他们隐在浓黑的暗影中,下面的人纵是抬头,也望不见这一片漆黑里立着几个人。 可营盘里,几处火盆、巡夜的火把,将下方照得明明灭灭。 居高临下,借着这片光亮,下面谁在动,反倒看得真切。 周起负手而立。 身后马不六、杜飞按刀侍立。 简兮已卸了易容,恢复本来容貌穿着一身劲装,与林红袖一道站在侧旁。 喀思缀在稍后,这一日周起走到哪,她便跟到哪。 杜飞眼力最尖,朝下努了努嘴:“动了。那边帐子里钻出俩。” 借着营盘里几处火盆的光亮,两个在帐篷间穿梭的轮廓身形,被坡上众人看得分明。 马不六眯起眼,顺着坡势盯了片刻。 “是方才宴上大人攀谈过的两名后生。”马不六转过头, “身量壮硕些的,是孟蛟的亲卫,唤作牛高,属下认得他,看着生得憨气,实则是个粗中有细的。另一个……” 杜飞看着两人避开巡夜兵卒的走位,撇了撇嘴: “这避巡夜的路数,全无章法,是野路子。不过这趋利避害的机灵劲儿,倒是天生的。” 周起眸光顺着两人猫腰潜行的身影往下挪,借着跳动的火光,将年轻人面庞看了个大概。 “黄羽。”周起口中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大战前,才调拨到陆迁帐下的。”马不六掌着入营的名册,对这些兵卒的底细门清。 周起目光牢牢追着黄羽的身形。 “七百四十九人,‘七人四刀’的局,到了这会儿,能嗅出里头藏着不对劲的,就只这两个?”周起的话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似是自问,又似在考校身侧的属下。 杜飞双手抱胸:“看出不对劲的,绝不止这一帐。方才大营静夜前,属下在坡上瞧得真切,起码有三四伙人都借着由头,往军械帐这边探过路。可……” 杜飞顿了顿,下巴朝黄羽消失的方向抬了抬: “真敢迈开腿的,眼下,就这两个。” 简兮立在周起右侧,目光同样落在下方的营盘里。 “大人布下的这道缺口,明面上缺的是三把刀,实则是在照人心。”简兮轻声开口, “能瞧出‘七人四刀’有古怪的,大有人在。只是旁人哪怕看穿了这是个局,心底盘算的,也是另一笔自扫门前雪的账。七人四刀,自己只要抢占先机夺得一把,明日便算有了交代。 即便抢不着,大不了空着手。谁会为着一屋子素不相识的旁人,去冒这违抗军纪、被巡营拿下的重责,摸黑去钻军械帐?” 她收回目光,侧头看向周起:“能看得出这局中局的,算是聪明。可看出了这局,还肯为一帮萍水相逢的同袍去豁出前程搏一把的,这满营七百多号人里,眼下,就这两个。” 周起赞许地点了点头。 也不知这赞许,是给简兮这番透彻的剖白,还是给下方的黄羽和牛高。 下方营地里。 两个蛰伏在暗处的黑影终于摸到了西北角的军械帐外。 两人卡着巡夜兵卒交接的空当,掀开帐角,闪身钻了进去。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两人又顺着原路退了出来。 黄羽的怀里,显然多出了几把腰刀。 “得手了。”杜飞眼底放光,“摸了三把出来,这小子手脚倒是利索。” 周起沉吟片刻,忽地嘴角一挑。 “杜飞。” “属下在。” “等他们睡实了,你亲自下去一趟。”周起眸光敛去微光,神色漠然道, “去把这小子偷回去的刀,再拿走。屋子里只留三把。总得让他们知晓,坏规矩,是要付代价的。” 林红袖立在一旁,听得这番刁钻的吩咐,不由得挑了挑眉: “你这是要瞧瞧,他一觉醒来发觉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应对?” 周起负着双手,望着下方看似已归于平静的营帐,缓缓道: “这世上,从不是一分耕耘,便有一分收获。” “暗翎深入敌后,拼死夺回来的生机,也许转瞬便会化作绝境。 我想亲眼看看,当他们自以为靠着聪明破了局,最后却发现不过是弄巧成拙,连原本的活路都给堵死时……他们会有何等反应。” 杜飞咧嘴一笑:“得令。”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整个人融入坡影之中,再寻不见半点踪迹。 跟在众人身后的喀思,双手绞在一起。 她暗暗打量着前头的男人。 这个大宁的年轻将军……治起兵来,竟是这般深不可测、算无遗策。 连手底下兵卒的一点小心思、小聪明,都被他捏在掌心里随意揉搓。 她原以为金万两的吹嘘,多半是市井传言的夸大其词。 可眼下亲眼瞧着他这般冷酷毒辣的识人、用计手段,喀思心底这杆称量周起的秤,不由得悄悄沉了一分。 ...... 军帐中。 黄羽与牛高轻手轻脚地钻回帐篷,将毡帘掩严实。 其余五个假寐的汉子听见动静,齐刷刷从通铺上坐起身。 借着帐窗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众人瞧清了黄羽怀里抱着的物什,正是三把连鞘的军刀。 最里侧,一名在黑云寨出身的汉子压着嗓门,搓了搓手: “黄羽兄弟,这回要是真能仗着这几把刀混过明早的关卡,咱们这屋的弟兄,真得承你个天大的人情。多亏了你这脑瓜子灵光,手段也硬实!” 黄羽并不居功,只将怀里的三把刀抽出,与原先兵器架上的四把归拢在一处。 “凑齐了七把。明日一早若有变故,各自抄家伙便是。”黄羽拍了拍手上的灰土。 连番的长途跋涉,加上方才这一番提心吊胆的折腾,几人皆是疲乏到了极点。 既然刀已分派妥当,心头的巨石落地,七个汉子各自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便沉沉睡去。 寅时初刻。 “呜——!” 一声凄厉短促的牛角号,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紧接着,急如骤雨的聚兵鼓点在校场方向轰然擂响,震得营帐的毡布都在微微发颤。 “敌袭——!” “营外有敌袭——!” 数名传令兵手举火把,在各处营房通道间狂奔高呼, “全军即刻披挂执械,到校场列阵!空手者、半刻之内未到者,一律军法处置!” 这一通催命的动静,直把满营睡死的兵卒惊出一身冷汗。 黄羽本就睡得浅,号角刚响的第一声,便从通铺上弹了起来,身子本能地扑向帐子中央。 手掌触到刀鞘,黄羽瞳孔一缩,脚步顿在了当场。 借着透进来的火光,木柱上,光秃秃的,只孤零零地挂着三把腰刀。 其余六人,本就因黄羽睡前的提醒而绷着一根弦,此刻听闻锣响,也是齐齐翻身跃起。 正欲夸赞黄羽几句“神机妙算”的众人,看着呆立在木柱前的黄羽,嘴里的话尽数卡在了喉咙眼。 营帐外传令兵举着火把跑过,光亮从门缝一扫。 所有人都看清了。 七个人。 三把刀。 比入帐时还少了一把。 第264章 惊夜梦主将敲打,持木棍小卒犯颜 鼓角催命,夜风肃杀。 黄羽双手发颤,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惧,将两柄刀掷向徐忠和牛高。 自己则牢牢握住最后一把刀的刀柄,横在胸前。 对面,四名汉子错愕地瞪大双眼,面部肌肉微微抽搐。 “你他娘的敢暗算老子!”黑云寨出身的汉子双目圆睁,一声暴喝,连鞋履都顾不上穿,光着脚便朝黄羽猛扑过去。 其余三人亦是怒容满面,赤手空拳一拥而上,大有将黄羽生吞活剥的架势。 黄羽手腕一拧,带鞘的腰刀横扫而出。 他脚下未退半步,只将腰身向左微倾,恰恰避过当先汉子的冲撞,反手一记重击,用刀鞘拍在其胸口。 “都给老子站定!”黄羽扯着嗓门厉声大喝, “外头鼓声催命,你们还想着在这帐子里为了几把刀见血?真闹出内讧伤了人,误了入场列阵的军令,咱们七个谁也休想活命!” 四个汉子被这一声怒吼震得动作一滞,大口大口地倒换着粗气,眼底充血,却也没敢再往上扑。 黄羽迎着四人的视线,在他们脸上转了一圈。 他手腕一沉,竟将自己手里这把刀径直抛向了黑云寨的汉子。 黑云寨汉子本能地伸出双手接住刀身,面上满是迷茫,满腔的怒火顿时散去了大半。 黄羽空出双手,抬臂指了指帐外:“大伙如今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用不着在此处互相倾轧。不就是缺家伙什?跟着我,咱们现下出去寻摸。” 他不再理会帐内几人的神情,大步撩起毡帘,跨了出去。 其余六人面面相觑。 牛高与徐忠毫不迟疑,当即迈步跟上。 攥着刀的汉子咬了咬牙,也领着剩下三人一并追出帐外。 黄羽立在帐外,眉头紧锁,四下张望。 远处校场方向,火把连成一片火海,兵卒的呼喝声与脚步声响成一团。 他脑中飞速盘算:绝不能贸然闯进旁人的帐篷里去夺兵刃。 一旦被当做袭营的敌军,在这等混乱无序的当口,极易引发营啸,届时便是死无全尸的下场。 他的视线掠过一排排营帐,忽地定格在帐篷间用来支起火盆的粗木架子上。 “牛高,过来!”黄羽低喝一声。 他大步跨上前,双手握住木架的底座,猛地发力将火盆掀翻。 盆中烧红的木炭倾泻在泥地上,火星溅起。 黄羽一指木架中央绑缚的麻绳:“砍断它。” 牛高二话不说,抽出腰刀,手起刀落,“呲”,麻绳应声而断,木架散作三根粗木棍。 黄羽一把从牛高手中夺过钢刀,照着其中一根木棍的顶端连连劈砍,几下便削出一个锋锐的木尖。 徐忠见状,立刻转头冲着另外三个空着手的汉子喝道:“还愣着作甚!再去寻个木架来!” 言罢,徐忠自己也捡起一根木棍,夺过身边人的刀,依样画葫芦地削了起来。 不多时,一帐七人,四人紧攥着削尖的木棍,三人提着腰刀,顺着人流,急匆匆赶往校场方向。 其余营帐内,亦是一片混乱。 有些兵卒吃醉了酒,待到被鼓声惊醒,跌跌撞撞爬起身时,才发觉帐内挂着的刀刃早已不翼而飞。 有些帐内,则因着几把刀刃的归属,爆发了激烈的抢夺与喝骂。 有人动了拳脚,扭打在暗处。 黄羽一行七人堪堪奔入校场的路口。 徐忠忽地停住脚步,一把攥住黄羽手中的木棍:“刀给你,木棍给我。” 黄羽眉头一皱,侧身避开徐忠的手:“不必。” 徐忠面上焦急:“万一千户大人定下死规矩,必须手持真刀方算过关,你拿着这棍子岂不是要遭?我这腿本就有伤,若真被大人打发回去也是应当的。你身手利索,比我更有机会留在营中!” 黄羽面皮没泛半点波澜,只盯着他:“我说不必。传令兵方才喊得明白,‘空手者’才按军法处置。咱们手里有家伙,便不算空手。” 徐忠见拗不过他,转头将手中货真价实的腰刀塞进旁边一个汉子手里,一把将那汉子手里的削尖木棍夺了回来。 “我这伤腿,本就是你帮着才撑进营的。要走,俺们兄弟一并走。”徐忠握着木棍,掷地有声。 牛高在一旁看着,大嘴一咧,也随手将腰刀塞给另一个人,自己换回了一根木棍:“嘿!俺也陪你们一起使这玩意儿。” 就在此时,前方校场上传来马不六的喝令。 “时辰到!” 紧接着,两列身披重甲、手执长枪的卫兵从两侧涌出。 “退后!退后!” 营区通往校场的几条狭窄通路,当即被拒马与长枪阵封死。 后方那些还在因为争抢兵刃而耽搁了时辰、亦或是腿脚慢了半拍的兵卒,无论手中有无兵刃,尽数被长枪挡在了外面。 高台之上,风卷起一旁的火盆里的焰苗,发出轻微的呼啸。 马不六大步迈到台前,看了看下方惊魂未定的阵列,转头向周起抱拳禀报: “大人,限时内到场列阵的,共计三百七十六人。其中,手中持有刀刃者,二百九十人。” 周起微微点了点头。 马不六往前半步,压低嗓音补了一句:“大人,方才那个黄羽,带着四名未抢着刀的兵卒,合力拆了营房外的火盆木架子,削尖了木棍权当兵刃,这会儿也混在阵里。” 周起未做应答,只将手按在藏锋之上,目光投向下方的校场。 他俯视着下方三百七十六名还在大口喘气的汉子。 半晌,周起提足中气,声音穿透夜风砸了下去: “凡手中未握刀刃者,全数出列,站到校场左侧!” 下方方阵中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手里空空如也的兵卒,有的面露不忿,有的还欲开口分辩,但在周围重甲长枪的威逼下,终究只能垂下脑袋,拖着步子挪到了校场左边。 周起看着左侧被拒马拦在场外、以及场内两手空空的人群: “今夜并没有敌袭。这只是暗翎卫入营的一道槛。” 此言一出,底下嗡嗡的议论声四起。 周起拔高嗓门,将下方的嘈杂压了下去: “方才外头喊军法处置,是要逼着你们当成真有敌军来袭去拼命。今夜是假的,老子自然不取你们的性命。可你们仔细动动脑子!若是真有天狼人摸进营来,你们这些空着手的,迟迟爬不起来的,此刻已是一地死尸!” 周起抬手指着左边的人群,手指在半空中划了一圈: “那才是真正的‘军法’!我饶得了你们,天狼人的刀子会饶过你们吗?” 下方兵卒面上的不甘渐渐褪去,不少人羞愧地低下了头。 周起视线越过人群,看向后方幽暗的营区: “眼下,还有将近一半的人,要么还在营帐里无头苍蝇般找刀,要么就烂醉如泥连床都下不来。” 他声音渐冷:“酒是我吩咐倒的,肉是我吩咐烤的。可要入暗翎卫,哪怕老子亲自灌你们一斤烈酒,睡觉时你们也得给老子睁着一只眼睛!别人让你们放松便跟着放松?若是去了敌后,凭你们这等警觉,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校场上静得只能听见风声,无人敢再出声。 周起话锋一转,语气稍稍缓和了几分。 他看向左边被淘汰出局的汉子: “你们没过这道槛,并非你们不够悍勇。只是暗翎卫的行事路数太脏、太险,处处皆是死局,这等营生,不适合你们。” “有了今夜这一遭教训,往后真上了沙场,睡觉前你们总会多留个心眼,记得把刀压在枕头底下,这习惯,能救你们的命。天明之后,去账房领了赏钱,回各自营地去,继续做大宁堂堂正正的悍卒。” 左侧被淘汰的兵卒中,几名老兵红了眼眶,齐齐冲着高台单膝跪地,重重抱了抱拳。 周起转过头,视线扫向右侧。 这里站着的,是手持腰刀、面露庆幸之色的二百九十人。 周起冷嘲道:“手里捏着刀的,也别急着窃喜。你们眼下,不过是比他们晚一天滚蛋罢了。” 言罢,周起目光如炬,在右侧人群中来回巡视,最终牢牢钉在了阵列后方的某处。 他抬起手臂,指尖直指黄羽所在的方向,厉声喝问: “那四个拿木棍的!怎么回事?手里连把刀都没有,耳朵也聋了?还不给老子滚到左边去!”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厉喝,让周围兵卒齐齐散开,将黄羽七人孤零零地让了出来。 与黄羽同拿木棍的三人,面露惭色,双腿一软,下意识地便要往左侧的队伍挪步。 斜刺里猛地伸出一只手,一把扯住了当先的徐忠后襟,将他拽了回来。 黄羽拦下同袍,自己越众而出,大步跨出阵列,昂首直视高台之上的周起。 第265章 弃钢刀二百军卒,悬铁牌三十死关 晨光未破,残星隐于天际。 黄羽双手举起削得尖锐的粗木棍,手腕略微翻转,将尖头斜斜地展示在周起眼前。 “回千户大人。”黄羽朗声道,“方才传令兵擂鼓时,口中喊的是‘披挂执械’。属下手中握着的这根木头,能用来防身,亦能扎穿敌人的咽喉,自然算得上一件过硬的兵械。” 周起盯着黄羽,不露形色道:“拆火盆架子充作兵刃,谁出的主意?” 黄羽未作推诿,干脆认下:“回大人,是属下出的。” 周起缓缓点了点头,吐出一句不轻不重道: “行,倒是会钻空子。入了暗翎卫,去了生死搏杀之地,要的便是不择手段的脑子。” 言罢,周起视线越过黄羽,扫向后方二百九十多名紧攥着腰刀的兵卒,忽地沉声下令: “所有人听命!将手里的钢刀、木棍,全数给老子扔在地上!” 校场右侧的军阵中又是一阵骚动。 大伙儿费尽心机、险些在帐子里动了拳脚才抢夺来的家伙什,眼下还未派上用场,便要扔了? 前排几名老卒面露难色,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凸起,迟迟不肯松手。 “没听见军令?”周起声音转寒,威严道, “接下来的考校,面对的皆是自家兄弟。刀剑无眼,谁也不准给老子带真家伙入场!扔!” “当啷!” 黄羽第一个松开手,削尖的木棍骨碌碌滚在脚边。 有人带了头,紧接着,兵器坠地的“当啷”声接连不断地在校场上响起。 不过数息,二百九十多把钢刀与木棍,全数委顿于泥地之中。 周起转过身,抬手遥遥指向营寨后方一片在夜色中连绵起伏的深山密林。 “这便是你们接下来要闯的关口。”周起收回手,“下面,我来说这第二道槛的规矩。” 周起身后,齐整地站着十八名披甲的随身亲卫。 周起回身,冲着其中一名亲卫伸出手去。 那亲卫当即解下腰间挂着的一只巴掌大小的红布袋,双手呈递给周起。 周起抖开袋口,夹出一块泛着乌光的铁牌。 铁牌两寸见方,正中深深錾刻着“暗翎”二字。 “这块不起眼的铁片,便是暗翎卫的信物铁牌。”周起将铁牌高高举起,让下方众人看得分明。 “在这片方圆数十里的密林之中,一共藏有三十六块这样的铁牌。”周起不急不缓道, “唯有亲手拿到铁牌者,方有资格入我暗翎卫。也就是说,你们这二百九十号人里头,满打满算,最多只能有三十六个可以留下。” 校场内外一片哗然。 方才还在为抢到刀刃、熬过第一轮而暗自庆幸的二百九十人,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二百九十争三十六,这等惨烈的淘汰,远超所有人的料想。 周起并未理会下方的嘈杂,他将铁牌丢回红布袋,继续宣告: “想要这牌子,光凭匹夫之勇可成不了事。接下来,所有人必须三人结为一组,自行组队。稍后,会给每个三人小队分发一份林地草图,图上标注了十八块铁牌的藏匿点。” 周起顿了顿,眼神骤然转厉:“这第二道槛的过关死律是:在明日日头落山之前,全组三人,必须每人手持一块铁牌,且三人需完好无损地一并抵达草图上标注的‘铁索桥’!三者缺其一,整组人即刻淘汰。成功踏过铁索桥的,便是真正的暗翎卫,日后由我周起亲自带在身边操练!” 下方兵卒面色凝重,不少人已经开始用余光打量周围的同袍,盘算着该同谁结成阵仗。 “莫要以为寻牌子是什么游山玩水的轻巧差事。”周起再次开口,泼下一盆冷水, “这深林里头,不止有你们要找的铁牌,更藏着索命的‘恶鬼’。” “林红袖与杜飞,会带着军中的精锐斥候,在林子里四处游猎抓捕。他们手中拿的,是前端涂满白灰的木刀。凡是被白灰击中要害处留了印子的,即视为‘阵亡’,就地淘汰!” “还有马不六。”周起抬手点了点左侧眼神锋锐的汉子, “他会领着咱们巡防营的神射手,隐在暗处,用去了箭簇、蘸了白灰的木箭放你们的冷箭。身上中了白灰箭的,同样算作淘汰!” 周起话音盖过风声:“淘汰之人,必须即刻交出身上已寻得的铁牌,留在原地不得动弹半步,等着随行的医官将你们送出林子!” 众军卒头皮一麻。 这不仅要在林中寻物、与同袍争抢少得可怜的铁牌,还要随时防备着精锐斥候的围剿与神射手的冷箭。 “还有最后一句。”周起目光扫过身后十八名站得笔直的亲卫。 “方才我说过了,林子里藏着十八块铁牌。另外的十八块在哪儿?” 周起拍了拍身侧亲卫腰间的红布袋:“剩下的十八块铁牌,就挂在老子这十八名亲卫的腰上!” 周起转身,直面下方众人:“这十八人,会混在追杀你们的斥候队伍里,在林子里四处游走。只要你们有本事,大可去老子亲卫的腰带上,将这牌子强抢过来!” 他重新看向十八名亲卫,敲打道: “你们十八个听真切了。若是你们腰上的牌子被他们给夺了去,谁丢了,罚谁在马厩里去扫一个月的马粪!谁也不准例外!” 十八名亲卫齐齐挺直胸膛,沉声应诺。 周起回过头,面容严霜:“林子里头,你们大可去抢、去打、去设陷阱下黑手。但有一条死线,绝不允许伤及自家兄弟的性命。若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在林子里故意致人伤残、出了人命的……” 周起手掌重重拍在刀鞘上:“老子按军法,直接剁了他的脑袋!” “给你们十息的功夫,自行结成三人一伍。十息过后,若是连同袍都凑不齐的,趁早走人!” 右侧方阵内的二百九十号兵卒立刻骚动起来,各自打量着身侧的同袍,或拉拽相熟之人,或出声探问。 黄羽、徐忠、牛高三人本就挨在一处,经历过夜间盗刀与方才的拆木破局,三人间已然生出几分不用言说的默契。 几乎是在周起话音落下的刹那,三人便极其自然地靠拢,脚跟相抵,结成了一个背靠背的三角小阵。 周起立在高台上,视线在底下乱作一团的兵卒中掠过,最后稳稳停在了黄羽三人身上。 “你,出来。”周起抬臂指了指黄羽。 黄羽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敢显露,迈步跨出队列。 周起看着他:“方才这场乱局,你小子的脑筋转得最快,胆子也够大。” 周起转头看向身侧的马不六:“给这三人记一笔首功。去,给他们发点赏赐。” 马不六领命,招了招手。 两名亲兵抱着几把厚重木刀上前,径直走到黄羽三人跟前,一人手里塞了一把。 黄羽握着木刀,掌心沁出了一层薄汗,心底不安愈发强烈。 还没等他琢磨出这“赏赐”背后的深意,高台之上,周起已翻身跃下。 他身后,三名面容肃杀的亲卫紧随其后,各自解下腰间的红布袋,捧在手里。 周起走到黄羽跟前。 他从亲卫手中的布袋里摸出一块泛着乌光、錾刻着“暗翎”二字的铁牌,拿在手里掂了两下。 “抬手。”周起看着黄羽。 周起将铁牌重新塞进红布袋内,便要往黄羽的腰间系。 黄羽喉头滚了滚:“千户大人,这等要紧的物件,还是让属下自己揣在贴身的怀里稳妥些。” 周起没搭腔,只伸出大手,一把攥住黄羽的肩膀,将他整个人往旁边一扯,转了半圈。 “少废话。”周起动作麻利,直接将红布袋系在了黄羽腰带最显眼的位置。 第266章 众狼环伺存险境,周起暗施捧杀谋 日影未升,暗流涌动。 系完黄羽,周起脚下不停,走到徐忠身侧。 徐忠老老实实地抬起双臂。 周起将布袋系上,手指在麻绳上狠狠勒了一把,目光落在徐忠缠着伤布的腿上。 “带着这累赘,在林子里跑得动么?” 徐忠迎上周起的目光,胸膛一挺,拔高了嗓音: “大人放心!标下的腿,比林子里的兔子捯饬得还快!” 周起微微颔首,最后停在牛高身前。 牛高生得憨壮,见周起亲手来发铁牌,大咧咧地咧嘴傻笑起来。 周起一边将红布袋系在他粗壮的腰间,一边低声道: “我知道你的底细,孟蛟帐下的亲卫。这趟好好干,莫要给你家大人丢了脸面。” 牛高收了笑,重重抱拳:“属下定当搏命,绝不给巡防营抹黑!” 三块铁牌发放停当,扎眼的红布袋挂在三人腰间,在晨风中微微晃荡。 周起退开两步,目光扫过全场,忽地扬高了声调: “这三人既已拔了头筹,老子便给他们这组一个天大的特权。这片林子里,你们三人无需再像旁人那般费尽心思去寻摸牌子。只要你们能跑到草图上的铁索桥,踏过去,便算你们过关!” 周起这话一出,偌大的校场顿时安静了下来。 短暂的静默后,校场上剩下的两手空空、正愁去哪里寻铁牌的兵卒,不忿地盯住了孤零零站在阵前的黄羽三人。 数百道目光交织在他们腰间的红布袋上,满眼的贪婪与算计。 林子里地形复杂,那些没着落的铁牌还不知藏在何等隐秘凶险的角落,更有精锐斥候和神射手在暗中索命。 而眼下,这现成的三块牌子,就挂在这三个毫无防备的汉子腰间。 其中一人,还带着腿伤。 在这群兵卒眼里,这三人此刻不再是同袍,而是三座移动的宝库,是能让他们入暗翎的通行证。 黄羽握着木刀,低头看了看腰间沉甸甸的铁牌,脸上全无半点因获得特权而该有的喜色。 一双向来活泛的眼睛,飞速扫过四周一张张饿狼般贪婪的面孔,脸色沉得犹如锅底。 黄羽牙关暗咬。 这哪里是什么首功的赏赐! 近三百号人抢三十六块铁牌,绝大多数人注定要空手而归。 此时大人却将三块现成的牌子系在他们腰上,还特意免了他们搜山的差事。 这分明是千户大人亲手将他们三人架在了火堆上烤,用他们三个活靶子,去激起后头二百多号人的狼性! 这等不费吹灰之力的捧杀之计,简直毒辣到了极点。 站在一旁的牛高却没这等心思。 他拍了拍腰间的红布袋,转头看向黄羽,压着嗓门,兴奋得直搓手: “黄羽兄弟,这回多亏了你!跟着你一组,简直是俺祖坟冒青烟了。连林子都不用钻,牌子直接到手了!” 黄羽目光低垂,声若蚊蝇:“你当真糊涂?大人这是拿咱们做饵,引着旁人都来夺这牌子。你瞧周围这那些人看咱们的眼神,恨不得生吞了咱们。” 牛高两眼圆睁,晃了晃手里的家伙:“怕个球!大人不是赏了木刀么!” 徐忠面色阴沉,压着声音拆穿: “没用的。这木刀上面没涂白灰,砍中人也算不得淘汰。这就是大人拿来逗弄咱们的玩意儿。” 黄羽握紧刀柄,手心满是凉汗,神色冷峻道: “等会儿营门一开,紧紧跟住我。绝不能硬拼,咱们得先找地方猫起来。” ...... 校场一角,各小队已领到了林地草图。 三人聚在暗处,低头端详。 牛高指着图上从起点直通终点的宽阔谷地,这路径避开了两侧标注的险峻山势,平坦顺滑。 “反正牌子已到手,就走这条大路呗。”牛高低声道, “路平,跑得快。后头那些没牌子的追一阵追不上,自然就散了。” 黄羽眉头紧锁,摇头否定道:“大人说过,暗翎卫行事如鬼影。这条平坦大路,定是大人安排了伏兵箭手之处。走这条路,便是自寻死路。” 徐忠指尖在图中一划,指向东侧: “走这边山脊。山脊狭窄,树密,追兵展开不开。山脊中间有道山溪,正好洗掉脚印。咱们走过此处,再折向这里,绕开铁索桥正面的开阔地,从侧面摸过去。” 牛高挠了挠乱发,满脸钦佩:“……你俩脑子咋这般好使?” 天色微亮,东方泛起鱼肚白。 二百九十名兵卒被悉数赶到了密林边缘。 周起立于众人之前,扫视过这群神色各异的兵卒。 “今晨营中忙乱,忘了安排人给你们备饭。”周起背手而立,俯视着下方众卒,“想要吃食的,自个儿进林子里找去。” 他看着这群人,语气愈发冷峻: “号角一响,你们便不是同袍,而是猎物,亦或是猎人。拿到牌子的,能入我暗翎。拿不到的,哪来的回哪去。” 周起目光转动,锁定了躲在边缘处的黄羽三人。 “你们三个,过来。” 黄羽三人提着木刀,在众人错愕的注视下,快步走到阵前。 校场上,原本还没拿定主意的兵卒见状,注意力又被吸引过来。 那原本就不加掩饰的目光,此刻更是变作了明晃晃的贪婪。 周起指了指远处的林口:“你们三个既然已有了牌子,不必去林子里费劲周旋。先跑远些,别被后头这帮子眼红的家伙堵在门口,照顾你们三人,先跑。” 听闻此言,黄羽三人心下一松,面上显露出一丝喜色。 “听令,提气......跑。” 周起话音落下,三人如被松开的箭簇,撒腿便朝着林中冲去。 刚奔出不过三步。 “呜——!” 周起抬手,身后的亲卫猛地吹响了号角。 徐忠背脊一凉,大吼一声:“快跑!” 这号角恍若是一道开饭的哨令,后方二百九十名早就按捺不住的兵卒,潮水般涌动,一个个眼珠通红,拼了命地追着黄羽三人的背影冲出了校场。 周起望着最前方三个狼狈逃窜的背影,浅浅一笑。 他想让这些人刻骨铭心地明白,世间最狠辣的死局,往往都披着天大恩赐的皮囊。 第267章 驱狼吞虎入绝地,辨言观色试初心 晨风送凉,密林吞影。 黄羽三人发足狂奔,头也不敢回,只能拼了命往树林方向跑。 奔至林边,身后的人群轰然散去大半,各自奔着别的方位进林子寻摸铁牌,却仍有几十个汉子满脸怒容,追着他们三个的后背不放。 两百余号人涌入林中,初时的喝骂与奔逐声渐次歇止,只余下杂乱的枝叶轻晃。 树林外的缓坡上,此时只剩周起与喀思二人。 喀思盯着三个没入林野的背影,秀眉紧蹙。 过了片刻,她偏过头看向周起:“将军……那三人,分明是你最看中的。” “既然看重,为何反倒要把这林子里的人,全招惹过去扒他们的皮?这岂不是……拿最好的骨血去喂饿狼?” 周起双手负在身后,面朝着树林:“良驹,要在狼群里跑过一遭,才知道是不是真的千里马。” “我若把这等好料子护在手心里保着过关,那选出来的,不过是个精贵的摆设。不是能替我去敌人腹地、在九死一生里把命带回来的暗翎。” 他略微扬起下巴:“今日把这群人全引去咬他,就是要看看,这小子被逼入绝地、四面皆敌,连腰上的铁牌都成了催命符印,还能不能转动脑子。看看他护不护得住身侧的弟兄,能不能从这死局里,给我杀出一条活路。” “扛得过去,他便是我要的人。扛不过去,”周起移开目光,“那也好过将来,把自己的命和弟兄的命一并丢个干净。” 喀思默然立在原地。 她望着前方漆黑的林木,胸口起伏。 她不由得想起了自己。 从且弥王城那铁桶般的重围里,从天狼将领楚鲁的刀锋下,一路踏着亲卫的尸首逃出一条命来,何尝不是被逼入了绝路? 同这三个被全场围捕的兵卒,毫无分别。 原先,她只当眼前这位大宁的千户,是个手段狠厉的统兵武将。 可此时听了这番话,她忽觉自己一直悬着的心思,落定了些许。 一个敢把最看重之人逼入十死无生的境地去打磨,只为谋求将来能在敌国腹地搏得一线生机的将领,定能扛得起救且弥的重担。 喀思收敛心绪,半低下头:“……将军这般练兵的法子,闻所未闻。” “你这是让他提前尝一尝将来孤军深入、行迹败露的滋味。他今日若是能闯出来,来日真陷进敌人的重围里,心里便有了底气。” 周起转过脸,端详了这身形瘦弱的马倌一眼,嘴角微挑:“你倒看得明白。” 听得这一句,喀思眼皮一跳。 她赶忙挪开视线,将头埋得更低了些,闭紧嘴巴再不接话。 她只当是自己一时感慨,失言露了原本的见识,惹得对方生了疑心。 却不知,她掩人耳目的乔装,早在对方眼里褪得一干二净。 ...... 树林之中,暗影重重。 黄羽三人发足狂奔。 身后几十个汉子穷追不舍,脚步声碎乱如急雨。 这帮老卒心里明镜似的,两百来号人撒进这黑漆漆的林子里,去寻藏在暗处的十八块铁牌,无异于大漠里寻金。 至于挂在周起那十五个亲卫腰间的牌子,目标虽大,可谁也不敢轻易去惹。 这些亲卫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寻常较量大家都没把握能赢,何况眼下亲卫手里拿着涂了白灰的木刀,刮着要害便算出局,自己手里却连根棍儿都没有。 算来算去,从黄羽这三个新卒身上夺牌子,没半分凶险,最是稳妥直接。 原本按着黄羽的盘算,是缩在人群边缘,一敲锣便借着夜色遁逃。 谁料周起偏把他们拎到了最前头,架成了众矢之的。 万幸周起这一声令,下得猝不及防,众人愣了一瞬才回过神。 就借着这一息的空档,三人硬是抢出了几丈远。 黄羽头也不回:“跟上我!” 身后的徐忠和牛高咬着牙,眼都不敢往后瞥一下,只顾着倒腾双腿死命跟着。 黄羽借着微弱的晨光飞快扫视前方。 果真如草图所画,正前方的树木渐渐稀疏,露出一片平坦开阔的谷地大路,直溜溜地通向远处,毫无遮挡。 这是一条奔向索桥最快、也是最好走的路。 太好走了。 黄羽脚下生风,心思却转得飞快。 这种一马平川的阳关道,放着周起“暗翎行事如鬼影”的规矩,绝不会让他们走得这般安生。 前方多半早埋了精锐斥候和神射手设伏,一旦迎头撞上,后头又有这几十号人压上来,腹背受敌,别说保住腰上的牌子,只怕当场便要淘汰。 心思定下,黄羽脚跟猛地碾进土里,身子突地左折,一头扎进左侧的林子。 左侧的地势肉眼可见地起伏起来,树木由疏转密。 越往深处扎,地下的光景越是崎岖绊脚。 嶙峋的山石半掩在土中,盘错的老树根凸起,半人高的灌木丛层层叠叠。 正是徐忠先前在图上点出的那片山脊。 三人踩着枯枝败叶钻进密林,周遭的空间越发逼促。 奔出百余步后,前方林木间夹出一条狭窄的间隙。 两侧皆是陡起的土坡,坡上密布着扎人的野棘,中间留出的窄道只勉强挤得过两人并行,头顶还垂挂着纵横交错的粗藤。 黄羽片刻未停,矮身领着两人钻进窄道。 紧紧咬在后头的几十号追兵转瞬便涌到了窄道口,数十人收不住脚,结结实实挤作一团,登时被这地形卡住了去路。 人群里不知谁扯了一嗓子: “莫乱!前头是道隘口,挤在一处谁也过不去!” 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伸手把前面的人往两边扒拉: “腿脚慢的让开些,让跑得快的先过!拿不着牌子,谁拿着不重要,必须摁住他们!” 旁边一人单手扶着树干,胸膛起伏着,望着窄道里晃动的背影: “这三个小子倒是滑溜,专挑这等窄路扎!” 这夹道里施展不开阵势,老兵们人多的好处全被这几步路给抵消了个干净,只能挤成一条长蛇,排着队往里头硬蹚,脚程陡然慢了下来。 趁着后方这阵拥堵的功夫,黄羽三人已然钻入窄道深处,借着幽深杂乱的林木遮掩,继续逃遁。 窄道内,三人正闷头疾奔。 牛高余光瞥见路旁斜探出半截粗树,树干大半生了白灰,已然朽败不堪。 他心思一转,脚下丝毫不慢,只在奔至树旁时,吸足了一口气,膀子一沉,合身朝枯树狠狠撞去。 “咔” 枯树拦腰折断,轰然倒塌,不偏不倚,正好横亘在窄道的出口处。 后方几十号追兵赶至,却被这突如其来的障碍挡了个严实,一时手忙脚乱地去翻抬枯木。 三人借机快速脱离,可没跑几步,却又顿住了脚。 前方的去路被一片齐腰高的野棘丛封得严严实实。 枝条虬结如网,上头生满锋锐的硬刺,连个下脚的空隙都找不见,寻常人绝不愿往这等刮皮剔肉的恶地里钻。 牛高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瞪着眼前的棘墙:“这没路了!” 第268章 劈荆棘险脱重围,遭暗箭再陷囹圄 徐忠双手按着膝盖喘息,抬起胳膊指向荆棘丛深处: “顺着这片野棘往里钻,后头连着的就是那条山溪。只要蹚进水里,就能把脚印洗干净,彻底甩开他们。” 黄羽二话不说,反手将周起发的厚重木刀抽了出来。 这刀虽说砍在人身上无甚用处,可到底是用实木打就的,分量十足。 他挥起木刀,照着身前的枯棘便是一通劈砸。 “快跟上!” 枯枝脆响声中,黄羽硬砸开一道口子,带头扎了进去。 牛高与徐忠咬着牙,紧随其后。 锋利的棘刺毫不留情地划破衣衫,勾扯着皮肉。 三人在密不透风的荆棘丛中艰难跋涉,每挪一步都要忍受刀割般的刺痛。 不多时,被枯树阻了片刻的追兵也赶到了荆棘丛前。 冲在最前头的几个老卒停下脚步,隔着半人高的棘墙,望着里头三个浑身挂彩、正挥刀蹚路的身影,都不由得静了下来。 一个脸带刀疤的汉子吐了口唾沫,将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杵: “直娘贼,这三个小子为了护牌子,真是拼了。” 旁边一人摇了摇头:“罢了!这等恶地,谁爱钻谁钻,老子是不去蹚这浑水了。咱们还是抓紧去寻林中藏的牌子更稳妥。” 刀疤汉子忽地朝前迈了一步,冲着荆棘丛深处扯着嗓门高喊: “你们有种!牌子揣稳当些,可别叫林子里其他人半道劫了去!” 听着身后追兵散去的声音,三人头也不回,一路连劈带挤,终于从荆棘丛的另一头钻了出来。 此时的三人衣袴被扯开十几道口子,浑身上下挂满碎叶,手腕手背满是带着血珠的红痕。 黄羽确认后方无人跟来,这才靠着一棵老松树,大口吞吐着气。 牛高顺势瘫坐在湿软的泥地上,低头瞧着自己两条血糊糊的胳膊,忽地咧开嘴乐了: “娘嘞……多亏有这把木刀。看来千户大人心里,还是向着咱们的……” 徐忠倚着树干,伸手捏了捏隐隐作痛的伤腿,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总算是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黄羽直起身,目光往两人腰间扫过:“装牌子的布袋都在吧?” 牛高与徐忠低头摸了摸腰侧:“在。” 牛高一把捂住布袋,凑上前道:“这玩意挂在腰上太扎眼,就跟挑着个灯笼似的。不如全解下来,塞进怀里藏着。” 黄羽当即摇头:“不,就明晃晃地挂在腰上。” 牛高张了张嘴,满脸不解:“这是为啥?” 黄羽俯下身子,招手让两人凑近,压低了嗓音:“咱们这样……” 另一头,那条平坦开阔的谷地大路上。 几十个不信邪的老卒凑在一处,笃定这四平八稳的阳关道是周千户在摆空城计,大着胆子踏了上去。 谁知才走出不过两里地,两侧林间陡然攒射出数十支裹着白灰的无头羽箭。 周起安插在路旁的精锐斥候连面都没露,便将这拨人打了一身的白点,当场断了资格。 远远跟在后头张望的人群见了这阵势,顿时绝了侥幸的心思,纷纷一头扎进两侧的深林,奔着图上标注的几处藏牌近点摸去。 倒是有几组心思活泛的,看透了近处的铁牌必定惹来百十人乱抢,干脆脚下不停,直接朝着林野最深处摸去。 …… 荆棘丛后,黄羽三人未敢在原地多做耽搁。 顺着半个小腿深的山溪往上游蹚了小半个时辰,这一夜连番的变故与一路的奔逃,早将身上的气力耗了个干净。 刚在一处疏林里歇住脚,三人的肚子里便不约而同地擂起了闷鼓。 晨光恰好穿过枝桠,落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 三人走到石旁仰面躺倒。 牛高左右看了看,伸手探进怀里摸索半晌,掏出一个油渍斑斑的粗布小包。 黄羽正望着天喘息,鼻翼忽地翕动了两下,猛然撑起上半身。 徐忠正揉着酸胀的腿肚,闻见味儿也停了手里的动作,抻着脖子朝旁边探看:“什么味儿……这般香?” 牛高拨开层层叠叠的油布,里头赫然躺着一大块烤猪肉。 黄羽拍了一把身下的石头,指着那肉:“行啊你小子。什么时候藏的?” 徐忠咽了口唾沫,往牛高跟前挪了半尺:“还真没看出来,牛兄弟竟是个粗中有细的。” 牛高将肉块撕作三份:“俺娘说,肚中空空,手脚发松。吃饱了,才有力气打架!” 牛高将肉托在手掌,递至三人中间:“来。” 黄羽与徐忠刚抬起胳膊,手指还没挨着油皮。 “嗖——” 一支去了镝头的木箭不知从哪处林叶间穿出,一头扎在牛高掌中的肉上。 箭簇上裹着的白灰“噗”地散开。 黄羽头皮一麻,一把推开身侧两人:“走!” 三人急急朝着两边扑滚。 几支闷箭紧咬着脚后跟斜插进泥地里,尾羽震颤不休。 好好一块肉掉在落叶堆里,谁也顾不上多看一眼。 三人连滚带爬,顺着地势再度扎进黑压压的林深处。 不知在林子里绕了几个弯,蹚过多少条野沟。 直到确认身后没有追兵,三人这才脚下一软,跌进一处背坡的洼地里,再也挪不动半步。 这一路连跑带摔,三人身上的号衣早被沿途的野棘扯成了碎条。 泥浆混着划破的血道子,糊满了手脚。 徐忠跌坐在腐叶上,两条腿止不住地打摆子。 先前被处理好的小腿伤口,经了这一路的亡命般奔波,不知刮蹭到了哪里,彻底开裂。 血洇透了粗布裤腿,徐忠整张脸煞白,嘴唇泛着一层青紫。 牛高四仰八叉地躺在泥地上,大口大口往肚里灌着凉气。 黄羽同样喘得厉害,却不敢坐实。 他单膝点地,半蹲着身子,一手攥着木刀,视线在四周的林木间来回扫看。 牛高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汗:“这哪是挑兵拔将……分明是把咱们当山里的野物往死里撵。俺的半条命都快折进去了。” 徐忠两手攥着伤腿两侧的布,用力一扯,把裤腿撕开:“好歹……咱们还没出局,牌子也保住了。” 黄羽伸手按住腰侧的布袋:“别松劲。咱们就是这林子里旁人眼热的肥肉。等气喘匀了,还得赶紧换个地界……” 他这话音还未落尽。 正前方几步外的粗壮松树后头,毫无征兆地转出三道人影。 三人步子极轻,恰好卡死了他们歇息后准备向前的去路。 黄羽双眼猝然一眯,脚下蹬进土里,整个人弹地而起,几步横跨至徐忠与牛高身前。 厚重的木刀,刀身平举,刀尖直指前方。 “何人!” 第269章 狭路相逢谈买卖,残喘余息起提防 从树后转出来的三人中,为首的汉子约莫二十七八,面皮白净,双眼透着活泛劲儿。 他迎着黄羽直指过来的木刀,停住脚步。 不慌不忙地摊开两手,亮出空空如也的掌心,脸上堆起随和的笑意: “三位兄弟,莫慌。” 汉子恳切道:“我叫谢松。开场的号角一响,我就瞧见你们仨被几十号人撵着扎进了林子。 我知道跟在屁股后头硬追肯定讨不到好,看了你们奔走的方位,索性照着地图地势抄了条近道,奔着这半山腰的溪流来碰碰运气。 没成想,还真在这儿遇上了。好家伙,后头那么多红了眼的疯狗,硬是叫你们给甩得干干净净,当真了得。” 他试探着往前半步,压着嗓音道:“我看明白了,你们能安然无恙地摸到这儿,身上定是有真本事的。凭着蛮力去抢你们身上的牌子,纯粹是白费气力,反倒把去林子里寻牌子的功夫搭进去了。” “我是来同你们谈一桩买卖的。” 黄羽眸光微缩,将这自称谢松的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比起前面那些只知没头乱撞的莽汉,眼前这个懂得权衡利弊、甘愿舍了硬抢来图谋“买卖”的人,要棘手百倍。 黄羽木刀未垂下半寸,目光紧跟着对方的步子:“买卖?” 谢松也不急着搭腔,就势在旁边一截倒伏的枯木上坐了下来。 他面上掏心窝子一般诚恳,一双眼却不着痕迹地在三人身上来回量了一遍。 瞅见徐忠腿上洇出的暗红,视线最终悬停在三人急促起伏的胸膛上。 “三位的难处,全在明面上。”谢松抬起手,朝着四周林野比划了一圈, “揣着现成的铁牌,便是这林子里的活靶子。这位大哥伤了腿,就算你们皆是铁打的汉子,被两百多号红了眼的人轮番撵着,也迟早有气力耗尽的时候。” 黄羽抿着干涩的嘴唇,脚掌微微碾住地面,身形稳凝不动。 这人眼毒,三言两语便将他们的死穴戳了个干净。 谢松身子微微前倾: “我带来的这两个弟兄,身手不弱。从这刻起,咱们六人结阵。 遇着红眼抢牌的,多三把力气替你们挡阵。碰见放冷箭的,多三双眼睛盯着。总强过你们拖着伤腿瞎撞。” 黄羽眸光微不可察地敛了敛。 这世上从来没有凭空掉下来的好处。 眼前这人精明内敛,算准了硬抢讨不到便宜,才改换面目来谈搭伙,岂会白白替人做嫁衣? 黄羽牵了牵嘴角,声线冷硬:“听着全是替我们消灾挡祸。你们图什么?” “图铁牌。”谢松坦然迎上他的视线,毫不遮掩, “你们腰上有,我们没有。这林子深,六双眼睛替三个缺牌的寻摸,或是从旁人手里硬抢,总比我们在林子里瞎撞来得便当。 你们图安稳过关,我们要入选凭证,各取所需,谁也不亏。” 黄羽心念电转,飞快地盘算着个中利害。 两边确实不犯冲。可他心里那根弦反而绷得越发紧了,手中木刀握得更实: “算盘打得倒精。可我若是信不过你,不点这个头呢?” 被拂了面子,谢松咧嘴一笑,全无半点恼怒。 他摊开双手,浑不在意地站起身: “那咱们大路朝天,各走半边,我绝不纠缠。” 谢松拍了拍衣摆上的枯叶,指尖隔空点向徐忠那条洇血的伤腿: “可你仔细掂量掂量。我们若是走了,凭你们眼下的脚程,下一拨你们躲不躲得掉?这位大哥的腿,还能硬挺着熬过几轮围困?” 字字诛心,直切要害。 黄羽眼中的戒备终是有了波动。 他侧过头,看向徐忠。 徐忠额头渗着冷汗,迎着黄羽的视线,沉着脸点了点头。 黄羽转回身,手中一直平举的木刀终于垂下了三寸: “成。结阵可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别打着拿我们做饵的算盘。若察觉你们居心不良,大不了这牌子我们不要了,拼着落选,也定让你们落不着好!” “一言为定。”谢松干脆应下。 徐忠走到一处平坦的泥地旁,折了根枯枝,在地上勾画出几道线条: “原本盘算着绕开这些藏铁牌的凶险地界。既是结了伴,咱们索性就顺着这几个藏牌子的去处走。” 黄羽在一旁接腔:“我们三个在前开路,你们三个在后压阵。若真有不开眼的撞上来想夺牌子,咱们正好反客为主,收了他们的铁牌。” 几人稍作商定,重新排布了阵型,便朝着去往索桥路上最近的一处标记点快步走去。 黄羽、徐忠与牛高三人在前探路,谢松带着两个弟兄,不紧不慢地坠在十几步外的树丛里压阵。 行出约莫二里,刚蹚过一片白桦林,前头的黄羽骤然顿住脚步。 几步开外的几株树后,悄无声息地转出三个汉子。 这三人脚下步子默契地往外一散,从三个方向合围了上来。 为首汉子身形精干,一张面膛被风沙吹打得黝黑。 袖口半卷,露出的小臂上筋骨凸显,皮肉极是粗糙。 黑汉子倒提着一根硬木棍,脚下站定的身架极稳,俨然一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架势。 他瞥过徐忠腿上洇血的粗布,视线顺势落在三人腰间的红布袋上。 汉子拿手中木棍在浮土上点了两下,轻叹道:“三位兄弟,对不住了。” “千户大人布的,就是个汰九存一的局。这位兄弟伤成这样,断然熬不到索桥。把红布袋解下来吧。 大家同是巡防营的兵,犯不上为了个选拔见真血。认个栽,把牌子留下,哥哥保你们安稳地下山。” 黄羽没有答话,只将余光往后方扫去。 后方枯草簌簌作响,谢松带着手底下两人拨开灌木,踱步而出。 谢松握着短木棍轻叩掌心,步履轻缓,身形全然不做蓄势之态。 黑脸汉子听见响动,手腕一翻,木棍挑起。 待看清来人面貌,他目光微顿,原本耸起的肩背又落了回去。 军中老卒多半眼熟。 这汉子干脆地压下木棍,显然是将谢松三人当成了循着腥味来分羹的同行。 他冲谢松拱了拱手:“原来谢兄弟也盯上了这口肥肉。” 汉子目光刮过牛高魁梧的身板,不疾不徐道: “这三个兄弟颇为扎手,尤其这个孟百户手底下的壮汉子,真要拼起命来,咱们也得挂点彩。既然都在一口锅里搅过马勺,咱们便犯不上先去争个头破血流。” 他脚下往旁侧让出半步:“不如咱们六个并肩子上,利索些把事结了。三块牌子,谢兄弟拿两块,我们弟兄只要一块落个底,如何?” 第270章 荒林斗狠拼拳脚,伤卒舍命护红囊 日光穿叶,林气闷郁。 谢松听完黑脸汉子的话,脚下步子一顿。 他偏过头看了看黄羽,旋即咧开嘴,失声笑了出来。 谢松举起手中的短木棍,指着黑脸汉子:“你这笔账算得倒是精明。可惜,这三位兄弟现下是我谢松保下的人!莫说他们的牌子你碰不得,便是你们几个,今日也得把身上牌子留下!” 话音未落,谢松面容一肃,厉声暴喝:“上!” 这声呼喝犹如平地惊雷,原先还呈对峙之势的局面当即逆转。 方才还盘算着“六打三”的黑脸汉子,做梦也没料到自己眨眼间竟成了被围殴的一方。 黄羽与谢松两边的人马,全不讲什么军中切磋的规矩,专挑下三路与软肋招呼。 几下刀棍交加,便将这三人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乱战之中,黑脸汉子见势不妙,心知今日是踢到了铁板。 他腮帮子一咬,拼着后背结结实实挨了谢松一闷棍,脚下猛一发力,身子贴着地皮朝侧方窜出,径直将小腿还在往外渗血的徐忠扑翻在泥地里。 徐忠腿上带伤,闪避的身法到底慢了半拍,被他压了个正着。 黑脸汉子左手攥拳,照着徐忠的面门狠狠砸下,企图逼他抬臂回防,右手顺势一探,直奔徐忠腰间的红布袋抓去。 “得罪!” 黑脸汉子一声低吼,五指已然触到了红布的边缘。 徐忠全不顾当头砸下的拳头,竟弃了手里的木刀,双臂回缩,牢牢握住腰间的布袋。 他将下颌用力扣在胸前,宁可连脸面都不要,也绝不容对方的指头扣住袋子分毫。 “砰!砰!” 两记铁拳砸在徐忠的鼻梁与颧骨上,鼻血登时汩汩淌落。 “想要老子的铁牌,爷爷今日要你拿命换!” 徐忠脸青鼻肿,双目赤红,失了半分人形。不管脸上剧痛,昂首张口,狠狠咬住黑脸汉子的右臂皮肉,后槽牙紧紧咬实,半点不肯松劲。 “啊 !!” 黑脸汉子右臂骤遭剧痛,本能地挺身缩臂。 趁这转瞬空隙,谢松大步欺近,飞起一脚狠狠跺踹在他软肋之上! 这一记力道沉猛,直将黑脸汉子踹得凌空一挫,重重翻滚在满地枝叶之中,狼狈退开数尺。 这场林间恶斗转瞬停歇。 黑脸汉子捂着右臂,背靠粗树干,胸腹剧痛翻涌,不住倒抽凉气。 他抬眼望去,地上的徐忠满脸血泥交错,双手攥住腰间红囊,分毫未松。 黑脸汉子摇了摇头,满口苦涩:“为了一块牌子,……兄弟,你是真拼命。这牌子合该你们拿着,咱们认栽。” 谢松立在一旁,垂眸凝视着徐忠宁可破相也要护住布袋的疯劲儿,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半分。 片刻后。 牛高同谢松手底下的两人寻了些柔韧的藤蔓,将三人反剪双手,结结实实地绑在了树干上。 几人毫不客气地将这三人上下摸索了一通,连脚下的厚底靴筒都给翻了个底朝天。 牛高直起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呸!真他娘的穷!浑身上下连个铜板都没得。” 黑脸汉子靠在树皮上,疼得直咧嘴,却也不告饶:“这林子里的牌子邪门得很,咱们弟兄寻了一个时辰,连根毛都没见着。不来抢能怎么着?成王败寇,哥哥们下手真黑,咱们无话可说。” 谢松扯动了一下嘴角:“算你们命大。也就是大家手里都没分发涂了白灰的木刀,若不然,方才可就不是挨一顿拳脚这般简单了。” 黄羽迈步上前,伸出一手将徐忠从泥地里拽了起来。 他指尖不着痕迹地在徐忠腰间的红布袋上轻轻拍了两下,随即转过头,看向站在一侧的谢松: “谢兄,看来靠打劫这些穷鬼,是凑不齐诸位的牌子了。”黄羽将木刀换至左手, “走吧,咱们抓紧去寻林中藏的。” ...... 深林蔽日,飞鸟绝迹。 六人依着地图上的标画,在错落的杂木与枯藤间匆匆蹚行。 约莫走过半个时辰。 前头原本尚算平缓的地势,教一面陡峭耸立的灰岩绝壁截断了去路。 谢松停住脚,抖开手里的地图端详数息,又仰面望向光秃秃的岩体,眉心敛起:“不对。图上标得明明白白,此处合该是片平敞的缓坡林地,怎会平白横出这道断崖?” 黄羽反持木刀,警惕扫顾周遭树丛:“可是方才绕路时,咱们脚底下跌岔了方向?” 徐忠凑上前,半眯起眼睛辨了辨枝叶间漏下的日影,随后探出大手,在岩壁裂隙的石脉上反复摩挲片刻。 他将指腹沾染的碎石粉掸去,摇头定言道:“道子没走岔,是这图里头藏着玄机。” “千户大人发下来的这张图,地势全被刻意画偏了。若按天光与山石走向作准,咱们眼下踩着的实地,该在图上这处缓坡正东二里开外。咱们沿着这岩壁往前走,就快到了。” 谢松将地图胡乱折了几折,塞入前襟:“连给咱们的图也掺了沙子。大人的手段,当真是半条坦途都不留给人走。” 黄羽提刀,刃尖指向岩壁间一道陡峭斜坡。 “既是遴选暗探死士,大人的考校本就不会只停在夺牌之上。眼下只知藏牌点的大致方位,往后绝不能再将身家性命全托付给这破图了。” 他腾出一手,抓住坡道上一株虬结矮树:“咱们爬上去,顺着断岩顶往前摸。招子都放亮些。” 六人沿着崖顶隐秘前行,行进间,前方蓦地传出一阵沉闷的木器击打与吵嚷声。 六人动作一滞,默契地矮下身子,贴伏于崖壁边缘的灌木丛中。 拨开杂叶向下窥望。 十数丈开外的缓谷平地上。 一袭红衣的林红袖手挽双木刀,领着五名巡防营精锐斥候,正将三个应募的兵卒困在阵中。 三名兵卒手中皆握着粗木棍,背抵着背,衣衫破了数道长口。 而围困他们的六人手中,每一把木刀,都涂满了一层森白的白灰。 牛高趴在黄羽身侧,粗大的手指戳了戳黄羽的肩头,往谷地左侧一指:“那大个子腰里!” 黄羽顺势望去。 五个斥候中,居右的魁梧汉子腰间,正随着步子晃荡着一只红布袋。 谢松眼底浮起一抹贪婪,指尖按在短木棍上,却将声音压入齿缝: “别去送命。那三个肯定是交待了,咱们下去,就是六打六。他们手里的刀沾着便算死了,咱们这边,也就你们三个手里有趁手的家伙,我们仨只有野树杈子。拿这破玩意儿去接厚木刀,打不过。” “嘘!” 黄羽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边,示意众人噤声。 他右臂抬起,刀尖并未朝向下方的战局,而是斜斜指向了他们藏身之处侧前方不远的一截凸出断岩。 断岩上端,茂密的枝叶间。 两名手持硬弓的巡防营弓手,正蹲踞在石面之上。 两人皆未搭箭引弓,只抱着膀子,目光全锁在下方林红袖领着的围杀场面上,似是对这瓮中捉鳖的好戏看得入了神。 “先把这两个干了。”黄羽收回刀,嘴唇微张。 谢松偏过头,盯了一眼两个毫无防备的后背:“我同你摸过去。” 其余四人屏息跟在身后不远处。 黄羽与谢松脱了鞋子,悄然向岩端潜行。 下方谷地内的吵嚷声越发激烈。 两名弓手浑然未觉,看得津津有味。 不足三步之距。 黄羽身形暴起,自斜侧方扑出,左手一把捂住左边弓手的口鼻,右手肘顺势死勒其颈脖。 谢松亦在同一瞬发难,如法炮制,钳制住另一人。 二人将两名射手直接自岩端拖拽进了后方的深灌木丛中。 两名弓手未能示警,便被掀翻在泥地里。 牛高同谢松手下一个精壮汉子见得手,几步跨上前来。 汉子利落地自被按倒的弓手箭囊中,抽出两支箭头裹满白灰的羽箭。 两人将箭簇在这二人的胸口重重一点。 牛高横眉竖目,单手指着弓手的鼻尖:“现下你们已是阵亡的死人。安分闭嘴,不许挪窝!” 黄羽松开勒颈的手臂,向后退了半步,抱拳道: “二位弟兄,咱们也是照大人的规矩办,多有冒犯。” 两名弓手面皮青白,自知大意丢了阵脚,也不辩驳,仅是沉着脸抱了抱拳,算是认了阵亡退下的规矩。 牛高顺手将手里的木刀抛给那精壮汉子,自己弯腰拾起落在泥中的一把强弓,将盛满白灰箭的皮囊挎在背上。 谢松亦踢开短树枝,从另一名弓手身侧取过长弓与箭囊。 牛高将弓弦拉至半月,大拇指擦过白灰箭簇:“这便送下边那几位一程。” 黄羽抬臂压在牛高的硬弓上,目光重回谷底杀场: “先别动手。被困的三人能挨到现在,手里有硬功夫,且先观局。” 第271章 拼血勇败卒夺刀,红衣女辣手摧局 谷底五十步开外,林红袖手挽双刀,领着精锐斥候,已将那三人困死在垓心。 被围的三人浑身是泥,粗木棍在身前无力地挥挡着。 他们心里透亮,后背已抵住陡坡,退无可退。面对淬了“夺命白灰”的快刀,便是插上翅膀也飞不出这杀阵。 居左的老兵额角青筋乱跳,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喘。 他猛地侧过头,与身旁精瘦的同袍碰了一下视线。 这一个眼神,无需言语。 边军刀口舔血磨出的默契,在绝境里只剩下一条道走到黑的狠劲。 “拼了!” 老兵扯破喉咙发出一声嘶吼,手中木棍不仅不挡,反而大张着双臂,迎着正前方劈来的一把白灰木刀合身撞了上去。 与此同时,精瘦汉子如出一辙,合身扑向另一名斥候。 “砰!砰!” 两声闷响,白灰在二人的胸前砰然炸开,弥散出一小团白烟。 依着军规,这二人已然成了“死人”。 可这“死人”却未曾倒下。 老兵在挨刀的刹那,借着前冲的去势,整个人撞在挥刀斥候的腰跨上,顺势将其扑翻在泥地里。 他双臂死扣斥候的臂膀,双腿如铁钳般绞住对方的下盘。 “拿刀!”老兵满嘴的泥,声嘶力竭。 精瘦汉子亦用此等无赖打法,将另一名斥候连拖带拽地按倒,虽被斥候一拳捣在鼻梁上,却咬紧牙关,分毫未松。 被护在正中的第三名汉子,反应极快。 就在斥候被扑倒的一瞬,他身形一滑,一把抠住斥候手中木刀刀柄,就势一滚。 他单膝跪地,借腰背翻转的力道,手中新夺的白灰木刀由下自上,反手便是一记凶戾斜撩。 刀锋擦着落叶,快若流影。 “噗”。 一抹森白的灰印,实打实地留在了匆忙赶来驰援的第三名斥候大腿内侧。 “死!”夺刀的汉子高喝。 紧接着,他刀势一收,顺势在被老兵绞在地上的第一名斥候胸口重重一点。 白灰印子顿时绽开。 “带走两个!老子今日不亏!” 他仰天大笑,笑声尚在舌尖打转。 一道红影自他身侧欺近。 林红袖足尖点过浮土,右手的木刀未动,左手倒转刀柄,手腕陡然一沉,以刀柄底部极为毒辣地撞击在那夺刀汉子的右腕上。 “啪”的一声。 汉子手腕剧痛,五指酸麻,手中木刀立时跌落。 林红袖足底错步,右手刀锋在半空中顺势一划,直劈而下。 一声轻响。 一星白灰,稳稳当当印在了汉子的眉心。 林红袖收拢双刀,反插回后腰。 她视线扫过三个衣甲破损、皮肉擦伤的汉子。 “死人闭嘴。出阵去一边待着,等医官来验伤。” 被点了眉心的汉子咬了咬后槽牙,长叹一口气。 他知晓这刀法若是实战,自己早已身首异处。 他踢了踢身侧还在与斥候死缠的老兵,两人松了劲,灰溜溜地相互搀扶着退至旁侧。 过得片刻的功夫,林中隐约的马嘶声近了,几名随军判定与医官赶上前去,验看三人身上擦伤无碍后,将其引往林外。 谷地中,原先合围的斥候折去了两人。 岩壁之上,隐伏其间的六人,将谷底这场惨烈的缠斗,看了个真切。 牛高半跪在土坎后,探出半拉身子,取过一支裹着白灰的无簇箭,悄然搭上弓弦。 他双臂较力,抠紧箭羽,弓弦微张,在林红袖与几名斥候身上来回游移。 “慢着。” 徐忠探出宽厚的手掌,一把覆在牛高扣弦的手腕上,将弓臂往下压了压: “无簇箭失了配重,去势本就迟缓。眼下这距离,想用箭挑了林大当家和带红布袋的千户亲卫,根本无望。” 徐忠收回手,声音压进齿缝:“便是射中边上两个又顶什么事?大人说了亲卫失了牌子要受罚,稍有风吹草动,他带牌子钻了林子,你上哪儿找去?” 牛高嘴唇翕动,不甘地收了劲,将弓弦缓缓放回。 黄羽握着木刀,视线穿过交错的树影,牢牢盯住下方的动静。 “谢兄,眼下是机会。”黄羽出言:“算上林大当家,底下满打满算就四个人了。” 谢松看着下方正弯腰拾起地上木刀的林红袖,偏过头去,连连摆手。 “黄兄弟,这可不是寻常斥候。”谢松将腰往草窠里伏得更低了些, “那可是林红袖!她的双刀如何霸道且不提。她可是大人的人!咱们几个兵卒跟她动手,莫说能不能赢,但凡蹭破她块皮,就算是抢着牌子过了这关,日后在营里还能落得着好?” “这买卖不划算,碰不得。” 黄羽听罢,指腹在木刀柄上搓了搓,忽地轻嗤一声。 “谁说要去同她动刀子了?”黄羽挺起胸背,自草丛中半蹲起身, “你们五个且在此处藏稳当。我去引开她。底下剩那三个,可拿得下?” 谢松一怔,面上满是惊诧:“引开?拿什么去引?” 黄羽扯过衣角,拍了拍结结实实系在腰侧的红布袋,眼中精光暗转。 “就凭这个。” 黄羽向几人交代了计策,便顺着崖壁暗影往下摸出几十步。 他站定身子,深吸了一口潮湿的林气,旋即拨开拦路的繁枝杂木,一路磕磕绊绊地冲出林口。 黄羽将木刀拄在泥地上,身子佝偻得如同一张大弓,大口大口倒换着粗气,脚底虚浮,恰似一个力竭将死的亡命徒。 这等剧烈的响动,登时引来了下方林红袖四人的防备。 三名精锐斥候当即转身,木刀刀尖朝外,结成一个半圆的防御架势,冷眼盯着这闯出来的汉子。 林红袖侧身看来。 视线越过黄羽粗喘的胸膛,落在其腰间一抹扎眼的红布袋上,原本微挑的眉峰舒展开来。 “原来是你。”林红袖唇角挂起一抹讥诮, “千户大人钦赐的牌子在手,不赶紧过你的阴阳桥,倒上赶着来我这讨刀子吃?” 黄羽撑着木刀,单膝“噗通”一声砸在地上。 他面上神色惊惶至极,抬手指着后方,语无伦次地喊道:“林大当家!西头……西边那处碎石坡,出大岔子了!” 林红袖双刀一拢,厉声发问:“何事惊慌?” 黄羽急急咽了口唾沫,声气发着颤: “七八个输红了眼的混球,不知从林子哪处掘出几把生了锈的破柴刀!大伙儿都是木刀,这几人仗着真家伙,在碎石道上设了连环套!已经有两个搜山的斥候兄弟挂了彩,现下正跟马不六大人僵在坡底!” “马大人知我有牌子与他们不是一路,便着我赶忙来寻您,请您火速去弹压这帮目无军纪的畜生!” 林红袖闻言,眼底杀机毕露。 军中大比,若真有人敢动了铁器害人性命,这便不是遴选,是蓄意谋乱了。 “敢在这儿动真章,当真是活腻了!” 她双刀收起,回头向身后的三人道:“你们留在此处,我先过去看看!” 未待那几人应声,林红袖足尖点地,一袭红衣犹如穿林乳燕,几个纵跃便顺着西面急掠而去,转瞬没了踪影。 黄羽“气喘吁吁”地追赶,跟着林红袖的背影往前扎了十数步。 待那抹红衣彻底消失在林木深处,他脚下一顿,毫不迟疑地转过身,又倒腾着两条腿颠儿颠儿地跑了回来。 方才留守原处的三人闻得后头响动,齐刷刷地转过身来。 三把蘸着白灰的木刀齐齐扬起,锋芒直至黄羽心口。 腰间系着红布袋的亲卫面色不虞:“你怎么又兜回来了?” 三人刀尖虽逼着他,脚下却未进逼。 这小子不仅挂着大人钦赐的牌子,又是刚替马大人送了紧急军情的信使,若是在此时此地一刀将他淘汰,实在说不过去。 黄羽满脸堆笑,赶忙将手中的木刀倒提,双手半举在胸前作告饶状。 他脚下碎步不停,一点点向三人跟前蹭去: “三位大哥切莫见怪!林大当家那身法,便如山里飞鹰似的,小人这等笨手笨脚的哪里跟得上?再说……” 他微微佝偻着身子,拍了拍腰际扎眼的红布袋,露出一副贪生怕死的皮赖相: “西头可是拿着真刀子在见红呢。小人既是蒙大人恩典,得了这护身符,哪还舍得去触那霉头拼命? 思来想去,这偌大林子里,就数三位大哥身边最是稳当。小人便在此处借个清净地蹲会儿,等我那俩兄弟来寻我,保准不碍着哥哥们的差事。” 居左的斥候目光在他缩头缩脑的架势上剐过,发出一声嗤响: “还当是个什么了不得的硬骨头。闹了半天,是个只知钻营的软骨虾。也不知大人究竟瞧上你这废物哪一点,竟把这等便宜给了你。” 第272章 密林暗施圈套计 荒野巧斗众军卒 黄羽连连点动下巴,佝着背,碎步凑近三人身前不足五步。 “对,对。几位哥哥教训得是。保命嘛,不寒碜。”黄羽满脸堆笑,顺势往怀里探手, “小弟昨日夜里藏了半块好肉,来孝敬三位哥哥解解乏……” 话音未落,他脚尖磕在凸起树根上。 整个人往前栽扑出去。 “吧嗒”。 手中木刀脱手,远远摔落在三名精锐靴边。 “哎哟!”黄羽惨嚎出声,狼狈地跌趴在地上。 三人见此情形,纷纷低头看向地上的人。 手中木刀虽仍平举,身形却不再紧绷,眼底戒备已然松了大半。 三人皆是军中精选的好手,只当眼前这人真是个胆小怕事的庸碌之辈,全无半分威胁。 视线方一被地上人影牵绊。 黄羽面上卑碎笑意乍然收敛,仰颈暴喝:“干他娘的!” 灌木后方,两道弓弦同时崩响。 牛高发出的无簇羽箭率先破空。 居右斥候全无防备,胸前“噗”地爆开一团白灰,当场折了身手出阵。 居中腰系红布袋的亲卫悍勇非常。 闻得异响,身子向旁侧猛踅,掌中白灰木刀顺势一荡。 “啪”。 谢松射来的一箭被磕飞。 亲卫尚未立稳,黄羽已借草地滑势,贴地横扫其下盘。 亲卫鼻腔逼出一声闷哼,足底骤然发力,干脆利落地向后倒跃,避过扫堂腿,双手握刀,举刃便劈。 脚跟方才沾地,徐忠忍着腿创剧痛,合身扑至近前。 他双手擎握木刀,横向奋力上截。 “砰!” 双刀硬撼。 亲卫下劈之势受阻,身形被强行滞住一息。 旧力方尽,新力未生。 林中草窠里,谢松算准了亲卫退避受阻的身位,第二支无簇箭脱弦而出。 亲卫余光瞥见白影,急欲拧腰闪躲。 徐忠反手扣压刀柄,教他无从借力。 “噗”。 闷响过后,亲卫肩窝处炸开一团醒目白灰,这记要命的印子断了他挣扎的余地。 旁侧,谢松同组两名汉子齐齐发难。 一人合抱截胳膊粗的枯木,抡转如风,照着居左斥候后背狠狠砸落。 “砰!” 斥候心神皆在黄羽处,背上吃痛,当即一个趔趄。 另一汉子跨步欺近,短棍正敲在斥候手腕。 白灰木刀脱手跌落。 牛高利落搭弦补射,白灰正中其背。 前后仅余三四息。 三名握有必杀利刃的精锐,尽数淘汰,身上皆印了灰痕。 厮杀落幕。 谢松自林间大步跨出,扯落亲卫腰间红布袋,塞入襟口。 黄羽手脚并用爬起,随意掸去身上残泥,脚尖挑起一柄落地的白灰木刀,五指收拢握实。 他望向面色铁青的亲卫,双手抱拳,先前的无赖相荡然无存:“兵不厌诈。得罪了。” 亲卫腮帮鼓胀,狠狠回瞪,碍于军令却不得吐露半字。 谢松目光扫过黄羽手里货真价实的白灰利器,笑了一声: “黄兄弟,今日算是服了你!” 话音未落,远处林间忽传出枝桠断裂之声。 一道红影自远而近,疾奔而来。 林红袖奔出老远,忽觉情况不对,当即拨转身形,折返了回来。 黄羽抬眼望向来路,脸上又堆起散漫笑意。 “林大当家这般快便回来了?” 他侧头对着众人低声道:“牌子已然到手,快走。” 众人俯身拾起地上木刀,转身扎进旁侧密林,身形起落间,转瞬隐入林木深处。 数息过后,林红袖踏落谷地。 她看了眼三名身沾白灰,兵器被夺的属下,眉眼紧蹙。 目光又投向黄羽等人消失的树丛:“好一班滑头,行事倒颇有你家大人的无赖之相。算你们跑得快。” 六人循着林间路径快步奔走,一路朝着就近的藏牌地点赶去。 行至地头,徐忠停下脚步。 地面草木被反复踩踏,一旁丈许高的枝干齐根折断。 几人四下观望,都看出此处早有人来过,藏在此地的铁牌已然被取走。 众人不多停留,调转方向,往更远处另一处点位疾驰。 沿途接连遇上数拨拦路之人,对方见六人手中握有白灰木刀,腰间还带着弓箭,皆主动避让,不敢上前纠缠。 一行人最终行至图上所标记的溪边石洞,探手入内,摸出第二枚铁牌。 按照约定归了谢松三人。 一路又摸了两处藏牌地点,皆是被别人先下了手。路上遇到的亲卫也都十分警惕,几人没找到稳妥的下手机会。 日影偏西,林树轮廓渐渐拉长。 谢松一组如今得了两枚铁牌。 他面上不见异色,视线却屡屡往黄羽三人腰间的红布袋望去。 眼下只差最后一枚,可天色已然向晚。 黄羽将谢松举动看得分明,脸上依旧如常,脚下悄悄挪动,把徐忠、牛高往自己身侧拉近几分。 谢松一路随行,心中暗自盘算。 徐忠腿伤缠身,行路愈发迟缓,黄羽又心思缜密,防备周全。 若是继续在林中四处寻牌,未必能在天黑之前凑齐数目。 近在眼前的三枚布袋,反倒成了最稳妥的。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压不下去。 不多时,众人走入一段狭窄林道,前后视野空旷,不见旁人踪迹。 谢松忽然收住脚步,侧身转头,与身后两名同伴飞快交换眼神。 谢松抬臂指向前方岔路,开口问道: “黄兄弟,前头分出两条路,哪一条更近?” 黄羽闻声转头,目光投向岔路方向。 就在这一瞬,谢松身后两人同时发难。 一人跨步窜到队伍末尾,伸手直取徐忠腰间布袋。 另一人纵身扑向牛高。 谢松手握硬弓,调转弓身,径直朝着徐忠伤腿横扫过去。 “徐哥当心!” 黄羽厉声一喝,脚下发力回身,举刀横挡,架开扫来的弓臂。 牛高早得了黄羽暗中提醒,见来人近身,非但不退,反倒沉肩发力,一头撞出,将对方顶得脚步踉跄。 两方人马都只是近身拉扯、格挡,无人挥动手中白灰木刀。 众人心里都清楚,一旦有人被白灰沾上,当场失去资格,余下之人也再无机会,定然拼死也要让对方失去过关资格,到头来只会两败俱伤。 徐忠腿脚不便,被前后攻势牵制,周身难以动弹。 偷袭之人探臂上前,指尖扣住红布袋的系带,猛地向后一扯。 布袋脱开腰间束缚,顺势落入来人掌中。 “走!” 谢松见同伴得手,低喝一声。 三人不再恋战,转身纵身钻入两侧林木,片刻之间便消失不见。 第273章 勘舆图老兵点迷,辨天光暗影循途 林幽谷暗,杀机暂伏。 黄羽双手横端着白灰木刀,横在徐忠身前,并未拔足去追。 他双眸漠然地望着谢松三人背影在错落的枝叶间几个起落,彻底隐没。 牛高一张方脸胀得紫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冲着三人消失的方位重重淬了一口唾沫: “直娘贼!一帮没心肝的畜生!这等下作手段也使得出来!” 他气恼地拽下背上强弓,抽出一支无簇白灰箭搭在弦上,牙关咬得死紧: “真恨不得用灰箭点了这三个狗才!” 黄羽面无波澜,转身看了一眼牛高,收刀入背,平声打断了他的怒骂: “莫做无用之功。方才若强行动手,两败俱伤,咱们也过不去。现在他们走了,咱们只管奔着索桥去便是。” 他转头看向徐忠:“往哪边走?” 徐忠从襟口处掏出地图,单手铺平。 他指着图上标有“铁索桥”字样的圆圈: “大人这阵图,把索桥点在了此处。你们且看,图上绘着的这地界,两岸是舒缓拉长的土坡,中间的水道又宽又平。” 他沉着嗓子,摇头笃定道:“这绝无可能。” 牛高凑拢脑袋,满脸狐疑:“咋就没可能?这白纸黑字不是画得明明白白的么?” “图能乱画,这打桥的桩子可骗不得人。” 徐忠目光顺着墨线往上游梭巡:“要在山里扯铁索桥,两头的地势须得险峭才成。 松软的泥土坡子,如何咬得住手臂粗的铁索桩? 几百斤重的生铁索往上一挂,还没走人,泥根子就得拽塌了去! 再者,河面太宽,铁索太长,挂在半空自己便要下坠垮塌。 这等平缓宽阔的河段,根本造不成索桥。” 他指尖逆流直上,定在距离原标记数里外的一处极狭窄的豁口处,指甲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白痕: “要建索桥,必定是在两壁夹河、水道最窄的崖间。唯有生铁凿进两边的石头缝里,才能稳稳地铆住千斤重的铁索。图上这处说不通的平川,恰好是露出的破绽。” “真正的索桥,绝不在那宽坡底下,只能在此处,上游两道绝壁相对的喉咙口!” 黄羽眼底精光暗烁,深看了徐忠一眼,抚掌叹道: “徐哥,还是你眼力老辣!这破图,到处都透着骗人的玄虚。” 徐忠将图纸揉作一团,塞回胸口,苦笑道: “千户大人这心肠可真是铁打的,哪怕是临到收官的最后一步,也要布个坑人的局。 谁若是认死理,照着这图上的标记直奔平川找桥,不仅扑个空,还要生生误了落山前的时限。” 黄羽将视线落在徐忠小腿上,开口问道:“腿如何?” 徐忠松开紧按伤处的手,满不在乎地在原地连蹦了两下。 动作虽有些吃力,却毫无方才在谢松面前那般痛不欲生的虚弱之态。 “不妨事,就是伤口崩开了点。”徐忠喘了口粗气, “方才是做戏给谢松那帮孙子瞧的。我若是不装得拖你们后腿、不堪大用,他们怎会轻易卸了防备,去夺袋子?” 牛高瞪圆了铜铃大的眼睛,错愕地张着嘴: “徐大哥……合着连俺也被你蒙在鼓里了?俺看他去扫你的腿,方才连心都揪成了一团!” 徐忠上前重重拍了一把牛高的肩甲,笑道: “若连你这憨直性子都瞒不过,如何瞒得住谢松那等七窍玲珑心的小人?” 牛高撇撇嘴,有些担忧地盯紧他的伤处:“你这伤口瞧着骇人,可莫要硬撑着落下根。” 徐忠拍了拍结实的大腿,一挺胸膛:“这点刮蹭,相较于暗翎卫的军阶,算个鸟!走!” 三人辨准了日影的方位,调转脚跟。 黄羽在前头拿木刀开路,徐忠与牛高一左一右策应,迎着逐渐偏西的日头,径直朝着上游的险岩断壁穿林而去。 ...... 日头半隐半现,林中更显晦暗。 数里开外。 谢松一行人,挑了处灌木横陈的低坑落脚。 其中一人摸入怀里,扯出方才拼抢来的红布袋: “好在那跛子腿伤的重,露了破绽。这牌子到手,咱们总算可以交差了。” 说话间,将布袋松口,探入两指,抠出一片黑乎乎扁平的不规矩物件。 摊在掌心上一瞧。 不是生光的沉铁铁牌,竟是块扁硬的石片子! 这人惊瞪双眼,不可思议地又翻看了两下: “石头……” 他将石片提给一旁的同伴:“他们这是早早就提防起咱们!” 另一名同伴瞧清石片,急急咽了口唾沫: “难怪方才他们不追咱们!应是趁咱们不注意,把铁牌子换作片破石头了。咱们被这滑头坑了!” 听闻这话。 谢松面皮僵在似阴非阳的光晕里。 过得半晌,他伸手夺过黑石片扔在地下,脚尖在地上狠狠碾了一阵才解了这口闷戾之气。 “怪咱们自己!” 夺牌不成,反倒早早撕破了脸面。 方才一番逢场作戏也算是白瞎了! 眼下手中仅有两块铁牌,到底要怎么才能让三人顺利过关? 日头彻底的栽入了山头,余下一两点暗沉昏霞。 “别废话。最后一块牌子,只能去抢了!好在咱们手里家伙齐全。” 谢松握紧手中硬弓,一指侧旁暗影:“走!去别处堵其他的人。” 三人不再言语,返身拨开荆棘,再度没入渐暗的密林之中。 …… 晚霞渐散。 黄羽在前持刀劈枝,牛高自侧方搀扶着徐忠,三人依着徐忠辨认的方位,向西北面两壁夹河的窄道攀行。 顺着陡峭的沟壁挨行了半柱香功夫。 前方石缝訇然大开。 果见一条狭窄的激涧横挡于前。 水面不过丈余宽,水流却浑黄湍急,撞击石壁之声响彻深谷。 两边高耸的峭壁上,嵌着合抱粗的石桩。 两根镔铁长索横挂半空,凌于激流之上,便是铁索桥了。 徐忠粗喘着气,借着牛高的背稳住身子。 他抬手指引:“看对面。” 铁索桥那端的高地上,已燃起了四五个熊熊火盆。 周起负手立于火光之中。 马不六、杜飞、林红袖以及数十名精锐斥候,分立两侧。 空地一角,已有两组人瘫坐于地。 他们虽甲衣破损、浑身泥污,手中却都攥着铁牌。 显然,这两组兵卒先一步到了终局之地。 黄羽三人相视一眼。 没有言语。 踩着摇晃的桥板,相互借着拉扯的寸劲儿,一步一挨,在风中缓缓挪到了崖岸对面。 三人双脚方一落地,长长吐出一口在胸腔里憋了一路的浊气。 牛高双腿一软,连带着将徐忠也拽得踉跄,两人索性脱力瘫坐在岩石上。 黄羽勉强直着腰杆,伸手取出怀中铁牌,又接过徐忠与牛高的。 他拖着步子,行至周起数步开外,单膝顿地。 “大人,咱们这组牌子带到了。”黄羽双手平托,将三块泛着乌光的铁牌呈上。 周起视线自他托举的手掌上掠过,又缓缓向牛高的粗喘、徐忠开裂淌血的伤腿上看去,最后落回黄羽脸上。 “我当你这般满腹机变,定是头一个立在这儿的。” “使尽了浑身解数,到底,还是落在了别人后头。”周起淡淡道,听不出半分褒贬。 第274章 主将借势敲傲骨,新卒知时敛锋芒 寒流击岩,暮风透冷。 暗翎办事,差一步,就是满盘皆输。今日是遴选,落后了,不过是面上难看。来日真到了敌后,你慢这一步,赔进去的,可能就是你两个弟兄的命。 周起的话轻飘飘的,却如千钧之重。 黄羽半蹲在地上,喉结上下滑动了两下。 他本有一肚子的缘由可以陈辩。 他们这一组被二百多号红了眼的新老兵卒当做头号“肥羊”漫山围猎。 又在半道撞上笑里藏刀的同袍意欲黑吃黑。 这等首尾难以兼顾的死局,能把三个人、三块牌子带出林子,慢些又有何妨? 可黄羽只是垂眸盯着脚边粗糙的岩石缝隙。 他抬起沾满泥血的手背,在脸上蹭了一把。 随后借着木刀的支撑直起背脊,头颅微垂: “是。属下记下了。” 没有辩白,不诉辛劳。 “牌子你们自己收好。”周起视线又在黄羽面上停了两息。 一双向来冷硬的眸子里,泛起一丝沉凝的满意。 这等从乱局中爬出来还能按捺住邀功之心的隐忍,才是一个合格的“暗子”最该有的底色。 周起未再多言,下巴微扬,向侧旁指了指:“去那边歇着吧。” 天光随着山间弥漫的寒气一点点沉了下去。 在这余下的大半个时辰里,铁索桥上又接连晃过两组人影。 统共六人,皆是满身伤痕,跌跌撞撞地滚落到空地上。 算上最先抵达的两组与黄羽三人,过桥的已有十五人。 待到最后一丝残霞也将隐没入山头时。 “嘎吱……嘎吱……” 铁索再次发出艰涩的沉响。 谢松大口倒换着粗气,脚下不稳地自索桥一端踉跄跃下。 其身后,两名跟着他的汉子更是狼狈不堪,一人头上流了血,另一人手中还攥着白灰木刀。 显然,这最后一块通关的铁牌,是他们赶在天黑前,拼着硬仗从旁人手里夺来的。 谢松一脚踏在坚实的崖地上,抬手揩去额上冷汗。 他的目光下意识往周遭扫去,冷不丁便与盘坐于火光外围的黄羽撞了个正着。 黄羽端着水囊,神色无波,既无仇人相见的愤慨,亦无奚落嘲讽之意。 他只将视线在谢松手中铁牌上顿了一瞬,便平平静静地移开,仰头灌下凉水。 谢松张了张干涩脱皮的嘴唇,似要出言遮掩几句方才背信弃义的勾当,可喉头里却干巴巴挤不出半个字来。 他终是讪讪地别过头,避开那道沉静得让人发慌的目光,寻了远离黄羽的一处暗角,同两名同伙抱团缩了下来。 此时,残阳彻底隐入山脊,周遭陷入一片浓黑。 早有准备的辅兵举着火把上前,将桥头四围照得通明。 在这片摇曳的光影里。 过了桥的六组十八人,在互相搀扶下,被带到了周起面前的高地上,勉力排成整齐的一列。 而铁索桥另一头被暗沉林海吞没的深处,尚能隐约听见凄厉的哀嚎与不甘的咒骂。 是尚未凑齐三块铁牌,亦或是同伙被淘汰出局而滞留林中的败军。 马不六点齐数十名手执火把与响锣的骑兵:“发号!林中余下之人,悉数出林!这遴选,到时辰了!” 响锣震野,回音绕林。 白日里出局的早已被送回营寨。 余下的被白灰判定出局的、与失了资格困在林里的百十来号兵卒,陆陆续续在快马的接引下,垂头丧气地被接出密林。 这上百号垂头丧气的汉子被安排在索桥前的谷地,仰头望向高地上这十八个最终留下之人。 周起迈出一步,立于燃烧的火盆前。 他的目光先是逐一掠过下方失败者,随后,又一寸一寸压落在这勉强站直了身板的十八人面上。 “两百九十四个进林的弟兄。”周起缓缓举起手。 “今日,站到这处的,共六组,十八个。” 他放下手,在众人面前踱了半步: “方才有些落选的,还在林子里不服气地叫骂。骂别人耍阴招,骂规矩不公。在我看来,死人,没有资格论公道!” “你们这十八个人能活生生地趟过来,凭的仅仅是一膀子蛮力?还是侥幸手快夺了块铁牌?” 周起的目光如利刃剖心:“凭的是能窥破死局的脑子,是不达目的绝不收手的狠劲,更是,在这四面楚歌的深林里,敢把后背毫无顾忌地交付于身旁弟兄的定力!” “没有这份把命拴在一根绳上的胆魄,”周起按着刀柄,声音陡然转厉,“凑不齐这三块铁牌!” “这几样东西。” 周起自腰间取下一块錾刻着“暗翎”二字的铁牌,高悬半空。 “凑齐了。方才配得上这铁片上的两个字!” 杜飞上前,自那群黯然后退的兵卒中逐一收缴未够数的铁牌。 行至外围,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却将暗翎铁牌攥在掌心,连着退了两步,怎么也不肯松手。 “俺们这组已经拿全了三块牌子!”那汉子急赤白脸,脖子上的青筋突起,冲着高地上的周起喊道, “大人!是您发的那张图坑人,咱们在下头绕进了一处死坳子,才耽搁了时辰!若图是对的,咱们早过桥了!” 周起视线落在不甘心的汉子脸上。 他并未喝斥,只向杜飞打了个手势,令其暂退。 “你们当中,不乏夺到了牌子、却差了半步的。”周起看着神色各异的落选兵卒,“我知道你们心里窝火、不服气。” 他缓步走下几阶:“今日这场林子里的厮杀,确实掺着运道在里头。谁撞上了人多的围堵,谁的同伙半道叫人阴了牌子,谁恰好认准了死道走岔了路。这都没错,都是天意。” 原本还鼓噪着怨气的人群,这几句话入了耳,一时安静下来,许多不忿的神色稍稍平复。 “可你们记着。这运道,平日里当不得饭吃,真到了绝境里,更是连个屁都不如。” “来日你们摸进敌国大营,刀都压在脖颈上了,你同天狼人去论你的地图画岔了?同这老天爷抱怨你的运气背了些?”周起字字生寒,劈面砸下, “真到了那时候,没人会施舍你半点运道。能留住项上人头的,从来不是老天爷显灵,是你们平日在校场上流的血汗,是能把同袍的命看作自己的命的规矩,更是你们临阵遇变的脑子!” 他环顾一众低垂的头颅: “今日没走过这桥,不是说你们孬。明日清早回各自营里,把今日在这片林子里摔的跟头、吃的暗亏,结结实实地刻在骨头缝里! 来日若是再逢着此等搏命的当口,莫要把自个儿和兄弟的命,都糊里糊涂地押在运气上。” 底下的方阵中,不少人缓缓抬起原本颓丧的面庞。 不甘与抱怨褪去了大半,一双双原本灰败的眸子里,隐隐重新聚起几分悍勇与定意。 虎背熊腰的汉子听完周起的话,松开了攥牌的手,任杜飞上前收了去。 周起最后将目光收回,落在身前这十八张血汗混杂、在火光中却亮得刺眼的脸庞上。 “从今夜起,你们十八个,便是暗翎卫。” 周起郑重道:“不是过了这座铁索桥,你们便能在功劳簿上躺下去了。” “今夜这一场乱局,不过是本千户搭了个台,想瞧瞧你们这些人,到底够不够格,跨进我周起的这道门槛。” 周起转身,将腰间的藏锋按稳。 “真正足以扒皮抽筋的打熬,才刚刚开始。” …… 临时营寨,中军宽帐。 这大帐不似寻常卫所点兵,中央已然撤去了方桌大案,只顺着左右两侧长长拉开几排矮几。 火盆中的松木爆起噼啪声。 周起端坐主位,案上酒坛泥封未拍。 底下是林红袖、杜飞几人,十八名初入暗翎的汉子洗净了污泥,皆换上了齐整的半身轻软战衣。 徐忠伤处重新找医官仔细敷了金疮药,亦坐在黄羽身侧。 十八人正襟危坐,全不似前头那般松垮,个个目光如炬地盯着上首的周起。 周起视线从头扫到尾。 “今日将你们召聚此帐,算是个成军的碰头宴。”周起手指在酒案上敲了两下, “在外头,你们是各卫营里摸爬滚打的粗糙步骑。今日既入了暗翎这道门,我便给你们透个底。” “大宁北境,从来都不缺能迎着长枪硬刺、能拎着脑袋去填车阵血河的好汉。”周起每一句都压着杀伐, “可真到了两军阵前,拼的就是谁的兵多、谁的粮足。一场死磕下来,就算赢了,那也是拿成千上万个弟兄的命,堆出来的血洼子。” “我周起要带你们走的路,不同。你们是长在大宁北境这株大树最深、最阴暗处的毒刺。” 周起眸光灼灼,掠过黄羽等人的双目: “国之疆土,总有些脏事、见不得光的事,需要人去做。那些明里拔不动的城池、斩不了的敌帅、刺探不明的隐患。将来,全要落在各位的肩头。” 他端起一碗清水:“暗翎做事,不穿制式的军号,不打宣威的旌旗,更不会有震天的战鼓为你们助威。也许一入草海深山,便是几个月全无音讯。死在外头,只能算个不明不白的草芥。” “但我可以与诸位立下一誓。” 周起将碗举至胸前:“只要诸位替我大宁在这北境开出一条生路。凡暗翎建功,银粮抚恤十倍于各营。 家小孤弱,我巡防营奉养至老。你们无名,但我这军中案牍的私库中,每一个暗翎的名字,皆会记为国士!” “我周起所求,不是你们在阵前呼喊本将的名字送命,而是要你们的手段,能实打实地变成敌军在深夜里惊醒的噩梦! 让草原上的豺狼,畏暗翎,胜于畏十万雄兵!” 周起身形骤挺,单手抓起案侧未开封的陈年烈酒,拇指“砰”地顶飞了泥封,一股浓烈的辛辣酒香漫溢全帐。 “这一坛,贺你们成为我暗翎首发的一把短刃!都拿碗来,饮满这一盅!” 酒香浓烈。 可堂下十八条刚才还听得热血偾张、恨不得立刻抽刀赴死的汉子,这一刻却集体陷入了古怪的沉寂。 十八个汉子身姿如钉,案上的空粗瓷大碗安静地摆着。 竟无一人伸手去碰酒碗,更无人附和。 空气静得近乎凝固。 牛高喉结疯狂滚动,一双牛眼死盯着案几边缘,双手背在身后紧紧攥在一处。 他旁边的徐忠额头又冒出了极细的冷汗,伤腿绷得笔直。 谢松那一侧的几人亦是目光直直地盯着地席,面皮紧绷,全然装作没看见那诱人的陈酿。 昨夜的“酒池肉林”后的噩梦教训,显然早已如同钢锥般刻进了这群人的骨血里。 在这千户大人面前,最香的酒,往往藏着最毒的杀机。 周起单手提着酒坛,看着下方一个个如临大敌、对酒水避之不及的汉子,眉梢细微地向上一扬。 第275章 细述绝技磨新锐,重负夜奔炼铁身 烛火摇黄,松香暗浮。 周起单手提着酒坛,将满案无人触碰的空碗收进眼底。 “长记性了。很好。” 周起手腕一转,将老酒坛稳稳搁在案上。 “入了暗翎,旁人递上的水酒饭食,哪怕是我周起递的,只要不知底细、不明出处,便要当它淬了肠穿肚烂的毒药。刀枪加身尚能见血还击,吃喝里的阴私,咽下去便是死路一条。” 他手指点在酒坛上:“今夜,你们算是摸到了半道门槛。等到了苍牙堡,这酒,自然有你们喝踏实的时候。” 听得这番话,帐下十八名汉子,紧绷良久的身子稍稍松弛,胸中悬着的一口气才长长地呼了出来。 牛高本就是个藏不住话的夯实性子。 此刻劫后余生般地松了劲,便迫不及待地大着胆子开了口: “大人!您说,暗翎卫是由您亲自执教。这当了暗翎的差,就能学到大人万妇莫开的大戟了吧?” 这话一出,徐忠与黄羽等人亦是齐刷刷竖起了耳朵。 边军汉子,谁不眼馋这一等一的杀伐本领。 周起闻言,嘴角微微挑起: “想学老子的破阵戟?真到了你们上阵提刀那一日,老子自会教你们何为一往无前。” 他目光扫过两旁的几名将佐,朗声道:“但我若只教你们这个,这暗翎卫便与陷阵死士无异了。” “马不六!”周起侧身一唤。 马不六起身抱拳。 周起指着他:“他,教你们山林野地里的求生蛰伏。天狼人的射雕手都栽在他的箭下。攀绝壁、走夜路、辨风色、寻水眼,更能凭一截枯藤,打下天上夜枭。他这身山场本领,得全教给你们。” 马不六抱拳接下差事:“属下必将他们打熬结实。” “杜飞!” 杜飞嬉皮笑脸地蹿起。 “他这身骨头没二两肉。”周起拍了拍杜飞的肩膀, “但他教你们如何翻高墙、溜暗道,如何在百十号人的眼皮子底下悄没声息地摸过去。更要紧的是,他教你们如何跟踪、反盯梢,如何在闹市里藏匿行迹。” 周起目光转了半圈:“简兮。” 简兮一袭素雅劲装,步履行至周起侧后方。 营内诸人多半未见过这女子,皆是一愣。这等血煞颇重的大帐内,怎会安插一名娇弱女子执教? 周起对众人的反应心知肚明,缓声道: “你们别瞧这位姑娘生得柔弱。论乔装易容的本事,她能在你们跟前换三张脸,你们都分不清哪一张是她的本来面目。 她教你们探囊取物、配药解毒。往后在外头,旁人敬的酒里有无猫腻,就全指望跟她学的眼力了。” 末了,周起视线落向身侧:“至于这真刀真枪见血的短兵长刃。我和林大当家,亲自在校场上教你们怎么切开敌人的喉管,不费第二招。” 牛高听得两眼放光,一张粗脸涨得通红: “乖乖!俺们要是把这几位教头的本事全掏干了,那岂不是上天入地、百毒不侵,成了无所不能的天兵天将了!” 帐内顿时响起一阵低声的哄笑,汉子们的眼里全是按捺不住的狂热。 周起静静等着他们笑完。 脸上的随和寸寸收敛,威压再次沉降于整座中军帐内。 “全能?” 周起直视着牛高:“你们莫当这真本事,是铁炉铸器、一模成型,人人皆是相同?人无完人,精力总有不逮,天资更是分了三六九等。” “让牛高这等身段去学杜飞的飞檐走壁?上得屋顶,那不把人家的瓦片全踩个稀碎?” 众人哈哈大笑。 周起手肘置于案上,拇指与食指搓在一处: “这几样,是暗翎的保命根基。所有人,必须得摸清这些路数的深浅。哪怕自己做不到,起码知晓别人如何杀你,如何防范。” “但真正出阵办事!我不管你们谁射得最准、谁跑得最轻,我只要你们记死一点:暗翎,是一把刀!不是一个人!” “你们十八个人拆开了,各有各的尖牙。但绑在一处,才叫无往不利。日后领命出关,遇到硬茬子,射手主远,近身由善刀者封路,撤退交脚程快的去断后。” 周起重重拍向桌案:“这世上没有无死角的完人。你们十八个凑成了暗翎,彼此的命才能互为后背。只有这样,你们才能去敌后割下头颅,再活生生地走到老子面前领赏钱!” 众人心头大震。 这等相生相辅的战阵配合,远远超出了寻常军中步骑协同的粗放,是真正在生死了局里抠出来的细致章法。 十八名汉子再无半点戏谑之意,齐齐挺直腰板,双手抱拳,沉声厉喝: “谨遵大人军令!同生共死,不负暗翎!” 火盆里的木柴噼啪作响。 宴至此境,火候已足。 周起往后靠了靠:“这顿肉,都吃得进肚了?” “吃饱了!”众人齐声应答。 周起抚着膝盖站起身,一拂衣袖:“既是吃饱了。外头天黑好赶路,现下拔营。天明之前,必须赶到苍牙堡。” 牛高打了个饱嗝,胸脯一拍,粗声搭话: “大人!哪里用得着等到天明?您给俺们拨上十八匹快马,在这平地上,莫说天明,不出一个时辰,俺们便能给您踏破苍牙堡的大门!” 周起垂眸,眼角扯出一抹笑意:“马?” 他踱步走下主位:“你们这群家伙倒会惦记。这营中战马,匹匹有主,老子去哪给你们寻马?” “从今夜起,这就是你们入暗翎卫的第一项死练。马不六,把家伙什给他们发下去。” 马不六掀开帐帘。 十几名辅兵吃力地扛来粗麻负袋与一摞摞物件,丢在门外。 黄羽俯身看去,眉头不觉一跳。 皆是军中粗笨杂物。 两只灌得满当当的水囊。 一盘沉得压手的长麻绞索。 ...... 一把腰刀。 一张硬木短弓并四十支铁羽箭。 众人上前打开麻袋背囊,最底下,竟还丧心病狂地塞了两块垒城墙用的大青砖! 将杂物装入囊中,将佩刀弓箭一并拎起,粗粗一掂量,少说也有四十斤死重。 辅兵轮番上前。 一副副精铁锁子甲,足有二十来斤。 尽数掼在众人脚前。 “甲套在身上!”周起声音冷冽, “不许掉一件什物。这几十里路,两条腿量过去。谁落后半步,把红布袋留下滚蛋!” 众汉子看着沉甸甸的包裹,虽心有惊骇,却无一人吭声,纷纷手脚麻利地将包裹束在肩背上。 周起目光在队列中掠过,定在左侧的徐忠身上。 “徐忠。去马厩牵一匹脚力好的。今夜你跟着马不六,骑马回堡。” 正弯腰去扯包袱的徐忠,身子一顿。 他霍然抬头,面庞涨得赤红:“大人!小人的腿不妨事!这几十斤的负重,属下扛得起,能跟上弟兄们!” 周起视线移到徐忠小腿的粗布包裹上,口吻转肃: “这尚未至两军对垒、必见生死的真正沙场。今日在荒野上强行把这条伤腿给蹚残了,来日暗翎的刀子要出鞘时,老子是用一个废人,还是指望你同这十七个兄弟拖后腿?!” 徐忠被这番训斥噎得面皮发紫,几次张嘴,却又被大人的厉色堵了回去。 “大局,不是靠一味的拼命硬熬。懂得知变,识得收放,留有用之躯,这才是暗翎该有的城府。” 周起挥手截断:“在这儿,匹夫的血性得给老子咽进肚子里!去牵马!” 第276章 夜路难行呕血肉,主将纵观鉴同心 夜黑风紧,喘息沉重。 几十里的荒野夜路,十七条粗壮汉子背着行军囊,在没有半点光亮的道上一脚深一脚浅地死命奔袭。 帐内那坛酒大伙儿虽是强撑着没敢碰,可烧鸡烤肉却是实打实地啃了个满肚满肠。 跑出不到二十里地,胃里的几斤油水,便被腹前身后这几十斤的坠重来回颠簸,挤成了一锅沸汤。 “呕~~” 牛高身子一趔趄,一头扎在道旁的草窠里。 牛高双膝跪地,十指抠住泥土,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将今夜吃下的油水合着酸水,全数吐了出来。 周遭起起伏伏,干呕声接连响起,不少兵卒也是强撑不住,趴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吐着。 牛高吐得眼泪花直泛,用手背抹去嘴角的秽物,撑着拳头勉力站直身子,大口倒换着凉气: “千户大人这一手是真狠呐。这哪里是赏酒肉犒劳,这分明是在算计咱们肚子里这点油水,存心折腾人!” 黄羽也是面色苍白。 他紧咬着牙关,将背后滑落半寸的皮带用力往上一勒: “防不胜防。少废话,快些提气赶路!若天明前瞧不见苍牙堡的大门,大人不知还有无丧良心的军棍等着咱们。” 一旁,同样脸色发青的谢松脚步一顿。 他目光越过两人,在黄羽身上定了一瞬。 谢松快走两步,凑近黄羽身侧。 “黄羽兄弟。”谢松神色间没了在林中夺牌时的桀骜, “在林中……为了通关的牌子,是我谢松不择手段,坏了情分。” 黄羽目不斜视,脚步未停,只微微点了下头,以作回应。 牛高在一旁听得真切,啐了一口酸,怒声骂道: “滚你娘的!少在这儿猫哭耗子!要是考校换做真刀枪,你这孙子早拿着刀把俺们剁了!这会儿落到大人跟前,跑来装甚的手足情深?” 黄羽未加阻拦,谢松面色一白,讪讪地闭紧嘴,退开半个身位,不再讨没趣。 队伍外侧数十步的缓坡上。 周起跨在黑马之上,身畔马不六、林红袖等策马相随。 马背上的喀思盯着下方气喘如牛、步履散乱的十七个暗翎卫,忽地偏首开口: “周大人,这群人虽说凑作了一块,可内里却似有宿怨。那个谢松与黄羽两拨人,似乎是在林子里撕破过脸皮。” 林红袖手挽缰绳:“这谢松本是与黄羽他们合力夺牌,不知为何没有一路到索桥。” 他们一个个心气高过天,光凭几句许诺,拢不到一处去。周起抬起马鞭,遥指十七个负重夜奔的背影, 得让他们自己在一块儿摔打,红过脸、动过狠、一同挨过罚,吃够了各自为战的亏,才咂摸得出两个字,是用命换的。 周起调转马头: 这队人就是一炉铁。不经几回捶打,砸不到一块儿去。今日他们心里这点别扭、这点嫌隙,得让他们自个儿磨平了,才能拧成我周起手里,捅得进敌人心窝的暗刀。 说罢,周起策马行至队伍侧旁,看着还在互相别着劲的黄羽等人,眸中冷光一凝,提气大喝: “黄羽!谢松!牛高!瞧着你们还颇有气力在这儿拌嘴生事。” 周起马鞭在半空中狠狠一抽:“马不六!给全队每人,再添两把镔铁腰刀!” “是!”马不六应声,带着亲卫打马冲下缓坡,几捆沉甸甸的腰刀接连掷于这十七人的脚前。 ...... 天际大白,晨风吹散了荒原上积压了一夜的阴云。 苍牙堡内,土木兴作之声不绝于耳。 周起迈步跨入堡中新建落成的中军节堂,鼻端便涌入一股新伐松木的生涩味。 这大堂阔达数丈,两侧的廊柱合抱之粗,顶梁极高,人在里头说话竟带出几分回音。 “陆迁,这堂子起得偏阔了些。若不知底细的走进来,怕是得将这当成总兵府的白虎堂。” 陆迁停下脚步,抱拳局促道:“这皆是陈先生吩咐底下的工匠督造的。” 一旁的陈醉理了理宽大的衣袖,踱步上前: “大人,苍牙堡卡在咽喉要冲。来日,不管是渤凉、铁骊,还是室韦等北方诸邦,少不得有使节车马经此来向大人接洽。这门面便是大宁的边军威仪,若是一处土房,接见外使时,总归不体面。” 周起走到堂上居中的宽椅坐下,不再纠结于此: “说说看,我离堡这半月,手底下的事理得如何了?” 陆迁自怀中取出一本薄册: “回大人,属下照着咱们落马坡招募兵勇的老章程,派人往平津周遭乡野去放了告示,连带着将收拢的苍牙堡溃军和新招募的平津兵勇全都散了出去。只是此地毕竟人烟稀薄,除却咱们自云州带来的两千步兵,眼下新招的兵丁与收归的溃卒加在一块,满打满算,得了一千六百人。” 周起沉吟片刻:“人是少了些,眼下也只得暂且用着。现下的苍牙堡装不下这许多人马,你去再想法子多募些匠人,拓建外郭要快。” 话音落罢,周起视线转向站在堂下右侧的两人:“你们俩,寻马的差事办得怎样了?” 张大伦上前一步,拱手作答:“回大人,左哨连日搜寻,共拢回天狼战马四百二十二匹。” 岳大鹏紧跟着跨出大步,嗓门震得堂内隐隐回响: “大人,俺仗着听风寨几个机灵崽子。他们路熟,那许伯又懂马,俺们右哨拢回了八百八十八匹。” 周起面上生出几分意外之喜,目光在岳大鹏脸上转了一圈: “好。前头我交代给你们的北面地形可摸透了?” 张大伦接过话头:“大人交代的事不敢含糊。不单是大宁境内的山川沟壑,这两日,咱们兄弟一路往北,连室韦南边与咱们接壤的二十里地势,也借机踏看了一遍。” 周起听出几分蹊跷:“去室韦踏看?便未曾撞上他们境内的游骑?” 张大伦偏过头看了岳大鹏一眼: “撞是撞上了。不过大鹏同他们带头的一个游骑将军在泥地里摔了一跤,俩人倒对上脾气了。 咱们便借着找散马的由头,在那一带光明正大地四处走动,把各处山道全画了图册,今晨已转交给了陈先生。” 周起听罢,微微颔首以作嘉许,转头下令: “干得利索。陆迁,你将新募来的兵卒,依着他俩手中富余的马匹数目拨过去。有多少空马,便塞多少兵。” 陆迁垂首领命:“遵令。” 周起双臂支在圈椅扶手上,身子前倾: “你们两个拾掇一番,今日便领着人马出城,在苍牙堡外围各起一处营寨。日后你二人统辖的游骑哨,一律驻扎堡外。这建营的方位选在何处地利最好,待我与陈先生在沙盘上推演后再定。” 张大伦与岳大鹏齐齐立正:“是!” 军务议毕,堂内众人次第散去。 林红袖领着简兮与喀思去往后营院落安顿。 简兮依着先前的军令,前去找马不六与杜飞几人,关门敲定接下来操练暗翎卫的具体章程。 待闲杂人等退尽,中军节堂后方一间僻静的书室内。 周起将顾怡岚在幽闭密室中寻获的物什,置于木案之上。 一份朱砂名录,几本账册的抄录副卷。 周起将这名录如何与顾家旧案牵扯,以及众生相如何在云州城内外布下暗网的来龙去脉,拣紧要处向陈醉抖了个干净。 陈醉伸手拿起轻薄的纸册。 起初,陈醉只当是寻常细作名录。 可目光随着上头的朱红字迹自上而下扫过,他原本随和的眼目渐次聚拢。 陈醉逐字逐行,反复来回将这些名字过了三遍。 书室之内,只余纸张翻动的轻微涩响。 良久。 陈醉将名册缓缓平铺于桌面,吐出一口长气。 “大人,这薄薄的几页纸,能掀翻大宁半个朝堂。”陈醉直起身,目光郑重无比, “里头的人,随手拎出一个,便能让这北境抖上三抖。皇亲、权戚、部堂高官……也正因它分量太重,一旦沾了手,名录上这群人为了灭口,绝不会让持册之人见到明天的太阳。” 周起拉过一把交椅落座:“眼下这名录在咱们手中,当如何去走这一步棋?” 陈醉微微摇头:“不能走。现下断不可露半点风声,更不必急于拿它去攻讦何人。” “大人如今虽手握近万兵将,可放眼整个朝堂棋局,咱们这点根基,羽翼远未丰满。贸然抛出此物,无异于引火烧身。 当务之急,是将它当作一张最深的底牌,压死在心底。我会暗中遣人,悄悄去盘一盘这账本与名单上之人的根底,查清他们私底下的往来脉络与幕后买卖。” 陈醉停顿片刻:“待到大人真正成了气候,或到了不得不出手的绝境时,这东西,便是一道雷霆万钧的杀器。” 说到此处,陈醉视线重又落回名录。 “大人可曾发觉蹊跷?”陈醉眼帘半抬, “这名单上罗列之人,看似位高权重,各自在这大宁朝的朝堂上占据一方山头。可若将他们平日里的政见、门户合在一处看,彼此又是疏离的。” 他手指顺着人名向下滑动: “这感觉……就像是有一只瞧不见的手,隐在厚重的帏幔后头,将这些原本毫不相干、政见相左的高官大员,用同一根线串成了这串佛珠。” “而捏着线头的主人,当不在这名录之上。” 陈醉咽了口唾沫:“这水下究竟有多深,眼下实是望不见底,但也不必急于筹谋。” 陈醉将桌面的账册案卷推到一侧,留出中间一小块空隙: “眼下当务之急,是要让咱们自己的人在苍牙堡吃上安稳饭。 苍牙堡这几千口子人吃马嚼,只靠治下这几亩田里刮出的陈粮,根本撑不到秋后。 以往此地算是平津的门户,钱粮皆由平津府库调拨。如今咱们在平津折了韩岳的面子,他自是不肯卖咱们一粒米的。” 陈醉指尖蘸水,在桌面上画出一个简易的北境地貌轮廓: “若从云州调粮,路途遥远不说,途经右路军之地,这粮道定遭掣肘。” 周起靠向椅背,两指搓了搓:“老陈,你有何打算,直说。” 陈醉也不啰嗦:“大人,室韦铁骊放天狼兵过境,此仇未报。这苍牙堡紧邻室韦,渤凉在其西,铁骊在其北。此三国皆小,且国小民弱,素来贪图苟安。” “大人要想在此处生根,便不能再仰仗大宁朝廷饷粮,苍牙堡,当食三国之肉、养自家之兵! 这方圆数百里的山川资源、边境之利,尽数可为大人麾下将士所用,撑起咱们的根基!” 第277章 书房谋国施毒计,以商代兵定北藩 旭日穿楹,浮尘微卷。 周起双手压在长案边沿,身子略微前倾,盯住对面的陈醉。 “老陈,室韦和铁骊给天狼人借道,我不管他们死活。但渤凉不行。”周起语气平直, “怡岚乃是渤凉的和宁公主,慕容昭前番更是以十万斤精铁助我解了云州断铁的困局。咱们如今扩充兵马,打造连弩、兵甲,全仰仗渤凉的这条铁脉。” 周起眼底沉了沉,晃过当初顾怡岚自铁勒城带回的金册宝印。 慕容昭拼着得罪韩岳,送来十万斤精铁,面上算全了顾父当年的救命旧恩,根子里,分明是横下一条心给怡岚做靠山的情分。 他周起自然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周起直起身:“你现在说要吃渤凉的肉,这不是砸自家的铁锅吗?” 陈醉不疾不徐地理了理宽袖,往后退半步作了一揖: “大人息怒。陈醉所言的‘吃肉’,对这三国各有讲究。对渤凉,咱们吃的是‘共生之肉’。” 陈醉直起腰板,看着桌面的水痕: “大人有互市诸国的佳品,咱们是以互市之利,反哺渤凉,将两地的商道、命脉紧紧捆在一处。此乃明码标价、互为唇齿的营生,只会让这铁脉愈发牢固。” 周起听罢,微绷的脸色稍缓:“撇开渤凉不说。室韦和铁骊这两个贫弱小邦。他们除了皮毛和一些矮脚马,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大人有所不知。这两国虽穷,却不弱。散,却难啃。脾性与国情又截然不同,咱们的‘取材之法’自然也要量体裁衣。”陈醉食指点在室韦林海的方位,“对铁骊,咱们稍后再论。但对室韦,咱们吃的是‘温水煮蛙’之肉。” “室韦确实穷得出奇。”陈醉眸光暗烁,“但苦寒的林海里,却攥着两样大人扩建苍牙堡、扩充军备的无价之宝。满山的百年老树,以及野兽大筋。” 周起眉头微挑,面露不以为意。 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棂,指着外头远山上的木林: “木头?苍牙堡外围多得是荒林野木,砍来建营、做拒马足矣。何必费事去百里之外的异国收他们的木材?” 陈醉上前一步,摇首道: “大人此言差矣。寻常木料用来起灶盖营房自是够用,可若是大人要造床弩、神臂弓,造攻城投石的炮车、列阵抗骑的大盾战车呢?这苍牙堡周遭长出的脆木,如何经得起战阵上的千钧巨力拉扯?” 陈醉抬手指向北方: “唯有室韦冰天雪地里熬出来的硬木,才是大人军造线上梦寐以求的神品! 黑林海深处百年白桦树的树心,质地极轻,却柔韧难折。 若能采来削作弓臂,再以他们常年猎杀、弃之如敝履的熊鹿大筋绞成弓弦。 这两样下脚料凑在一处,便能打制出穿透天狼铁甲的杀器!” 陈醉越说越见成算: “俗语云,千年松万年柏。室韦深山老林里随处可见遮天蔽日的红松巨木。 拿这种老木料的芯子凿刻拼卯,用来做苍牙堡的外郭桩柱,再裹以泥沙夯实,可谓是火烧不透,雷打不塌,远比大人在这左近搜刮荒林要坚固十倍不止。” “室韦林中更有那‘紫柘木’,硬过生铁,若是剖成板材充作重甲步卒的塔盾龙骨。天狼轻骑的战马迎面撞上去,骨碎的只能是畜生! 大人这苍牙堡百废待兴,这些皆是大宁境内拿着金山银山也极难凑齐的稀罕木料。” 周起合上窗棂,回转过身,打量着陈醉: “看不出你对这北境山林里的木头,竟也了如指掌。” 周起复又落座:“你既说这是重金难求的宝贝,室韦人又岂是傻子?见咱们眼巴巴去求木材兽筋,这又是跨国远运、又是关乎战备,他们还不趁机捏住这咽喉,狮子大开口宰咱们一顿?” 陈醉抚掌而笑。 “错!” 陈醉收了笑意,微微倾身: “大人,这便是最好笑、也最让咱们得利之处。在大人眼里,这些是铸造重器、拔地为城的无价之宝。 可在室韦人眼里,那些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不仅一文不名,反而是侵吞他们草场、阻碍他们耕种的无用祸害!” 彼之敝履,吾之至宝。 天底下最阴绝的买卖,往往就生在这等贵贱颠倒的错位里。 拿自家的破铜烂铁,去套人家占地碍事的金疙瘩。 周起手上的动作微微一滞,眼眸微凝,听他细陈。 “室韦的国情与大宁迥异。”陈醉娓娓道来, “他们不知桑麻稼穑,国内地势是‘八分林海两分草甸’。 这国民要活命,全指望着在林海边缘仅有的两分浅草地上牧些牛羊,亦或是林中湖内的鱼获。 境内极少有能安稳下种的平坦田地。不知他们有多少人,日夜眼红咱们大宁的军屯农户。” 陈醉鄙薄道: “他们那地界,夏短冬长。木头?在他们眼里除了垒几个粗糙的窝棚,就只是用来烧火御寒的木柴薪火。 巨熊和老鹿的兽筋?不过是他们剥皮啖肉后,随手割下来做绑腿、编背篓的下脚料罢了。” 周起眸色渐渐沉淀:“如此说来,室韦人是抱着金饭碗要饭了。” 陈醉继续道:“最要命的是,室韦境内,不产寸铁,更无一粒盐巴。 他们的锅铁兵器全指望渤凉人的鼻息,而性命攸关的盐,又被天狼草原上的控盐部族死死拿捏。 他们自己没有旁人稀罕的物产,只能世世代代用辛苦存下的鱼干、牲口,去受着天狼人和渤凉人的低价盘剥。” 陈醉手掌摊平:“所以,室韦人是这北境最穷酸的国度。” 周起眸光一凛:“老陈,你的意思是……” “用咱们手里最不缺的断刀残甲和盐巴,去掏空他们的国本!”陈醉目光灼灼,高亢道。 “咱们不仅要以废铁朽刃去换他们的参天良材,更要调用他们的民力!” “大人且想,那些红松、硬柞木,棵棵粗重无比,若由咱们出人去深山老林里砍伐拖拽,耗费军力不说,还极易遭袭生乱。 咱们不派一兵一卒去运!却在商约中敲定,木材只在苍牙堡大门外交割!” 他越说越是起劲。 “只要把木头囫囵个儿地运出来,卸在堡外。不管是要铁还是要盐,咱们当面结清!有了这等便宜买卖,世世代代缺铁少盐的室韦人,哪怕累吐了血,也会拼死拼活地去深山里砍树!” 陈醉长袖一拂:“大人,这几块木头、几把粗盐的锱铢,实则都算不得大盘算。陈醉此番要为大人谋的,是断他室韦的国脉!” “大人!”陈醉神情陡然转厉,“室韦国小民弱,穷得连副铁甲都视若珍宝,为何能在中原强国与天狼草原之间首鼠两端,苟延残喘数百年之久?” “就凭他们背后那一望无垠的黑林海!一旦外敌发兵去剿,大军推进去,战马迈不开蹄,重步排不开阵。他们只需往老林子里一钻,敌军便只能望木兴叹,活活被拖垮。是以中原未有统治此地之朝代。” 陈醉继续道:“可若是咱们去收木料,便将这木料分出个三六九等的阶梯价钱来。年份越足、木质越硬的紫柘、老白桦,咱们出的价就越高!但这等顶好的参天巨木,多生在常人难至的林海最深处。” “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为了把深山里千百斤重的巨木弄出来,室韦人就不能扛、不能背,只能将木材横倒,沿途铺垫圆木,一点点滚落而出!如此室韦人定会,逢山开路,遇水搭桥!”陈醉眼中精光暴射, “不出三载,他们为了换大人手里的盐铁,就会亲手在他们赖以活命的林海屏障中,劈山填沟,蹚出一条条平坦宽阔的坦途来!” 书房内落针可闻。 周起眸底寒意与激赏交织。 用粗盐废铁当饵,把室韦一国的壮丁当成开荒的骡马。 不费自己一兵一卒,让猎物亲手替屠夫蹚平通往自家的路。 这等兵不血刃的绝户计,远比两军阵前的万箭齐发更教人胆寒。 陈醉语调缓了下来:“木材能从里头滚得出来,来日大人的铁骑和车弩,自然也就开得进去。” “待到大人在这苍牙堡羽翼丰满,剑指北地之时。这条室韦人用血汗铺就的运木商道,便是大人长驱直入、一举荡平室韦的无敌军道!” 周起一拍桌面,站起身来,看着眼前这个毒辣至极的文人,由衷地喟叹: “好一个陈醉!你这是用一捧粗盐废铁替老子买路,用买卖替老子开疆啊。” 周起负手踱步,再不停顿:“这桩买卖,老子应下了。既然这局棋是你一手谋划,把算盘打到了室韦的骨头缝里,这趟去室韦定约的差事,便只能由你亲自跑一趟了。” 陈醉后退半步,深揖一礼:“陈醉愿为大人赴汤蹈火。” 周起颔首:“明日,我让岳大鹏带上一队精锐游骑护你前去。” 商定室韦,周起转问道:“那铁骊国呢?” 陈醉直起腰板:“兵法云,柿子先挑软的捏。铁骊与室韦不同,咱们与他们并无疆域相接。 这帮铁骊人世居岩丘,生性如同刺猬般刚烈,自恃有天险与坚不可摧的石头城,一向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更要紧的是,这铁骊国两年前曾遭天狼侵犯,他们曾遣使往平津向韩岳求援。韩岳那厮为了保全实力,坐视不救。铁骊人因此恨绝了大宁边军,转而投了天狼。” 陈醉苦笑:“眼下咱们若顶着大宁边将的名头,跑去同他们索要东西。他们莫说给,不反咬咱们一口就算万幸了。偏偏大人要在这废墟上重建苍牙堡,打下千秋基业,最缺的,便是铁骊国天下第一的‘凿山石匠’与筑城手艺。” 周起眉峰微蹙,韩岳到底眼界窄了。 他见死不救结下的仇冤,倒成了苍牙堡趁虚而入的楔子。 “仇是韩岳结的,我周起可没沾过铁骊人的血。”周起冷哼一声,“你打算如何去敲打这只铁刺猬?” 陈醉道:“此番出行,我先去室韦把这温水煮蛙的局布下。待室韦事定,我便一道去铁骊敲山震虎,探一探他们随天狼借道之后的虚实。” “这明面上,我是替大人去递个追责通敌的通牒。暗地里,属下不计手段,便是用真金白银去砸也好、去坑蒙拐骗也罢,总之,得替大人的苍牙堡,绑回一批能扛鼎的顶尖大石匠来!” 周起看着陈醉清瘦的面庞,忽然想起自己在落马坡互市第一次撞见桑蠡时的情形。 一袭青衫的桀骜青年,开口便狂言要立下全境免税的规矩,借此垄断边关财源。 后来是莫云,隐在市井铁匠铺里的神匠传人,把六十二斤的方天画戟交到他手里。 再后来是卫凌,一个逃兵,当面条分缕析他鬼愁涧惨败的原因。 还有无人愿与之同坐的秦铁衣,为了心中大宁军律的坚守,落得满营上下避如蛇蝎。 更有众人皆视作宵小蟊贼的杜飞,也曾赌上性命,于镇狱司前为他力挽狂澜。 加上眼前的陈醉,伏石岭初见,一副落魄穷酸的狂生打扮,偏要用三寸不烂之舌,当道逼他行这乱臣贼子之举。 这些人,在世人的眼里,皆是格格不入、不合时宜的怪人异类。 要么太精明以致偏执,要么太重骨气而不肯惜命,皆是一帮在这腐朽世道里撞得头破血流、却偏不肯低头的犟骨头。 若是将他们随便扔进大宁的任何一座军卫府衙,多半会被当作无用的弃子,或是直接成了权贵的眼中钉。 可如今。 这些被人厌弃的“废料”,正一块接着一块,被他周起投入了熊熊燃烧的炉膛之中。 在血泊的淬打下,融铸成一柄柄锋芒无匹的利刃,在这风雨飘摇的大宁北境,替他蹚出了一条逆流而上的霸业之路! “你的嘴太毒了。”周起忽地扯起半边唇角,压低了嗓音,“去这些异邦蛮国,口舌上留两分余地。莫要三两句把人家主子激怒了,当场摘了你的脑袋。老子还指望你替我背那乱臣贼子的骂名呢。” “哈哈哈!”陈醉拢了拢衣袖,满不在乎地大笑出声, “大人宽心!陈某这颗脑袋金贵得很,定当妥帖安放在脖颈之上。我还要留着这双眼,亲眼看着大人这潜蛟冲渊化作真龙,将这烂透了的万里山河,彻底换上周字旗呢!” ...... 次日午后,日影拉长。 一队百余人的宁军精骑穿过了苍茫草甸的界限。 前头领路的,除却身形魁梧的岳大鹏,赫然还有室韦游骑将领,拔野。 拔野骑着高头大马,并未着室韦兵甲,反倒是一路指引着通途,将这队大宁军阵,护持着踏过了丛林边缘的最后一道防线。 穿过茂密的松针林道,眼前豁然开朗。 室韦国都,额尔木王城,跃然闯入众人视线。 陈醉安坐于马背之上,一手勒住缰绳,举目眺望。 这座王城全无大宁州府青砖夯土、飞檐画栋的规整秀丽,只一派不加雕琢的蛮荒与粗犷。 城郭依着一侧幽深静谧的大湖半绕而建,另一侧死死钉在山势的斜坡之上。 绵延数里的所谓“城墙”,竟全是以合抱粗的巨木,削去了枝丫,如榫卯般层层咬合、横向垒砌而成。 拔野勒停了战马,转头冲着岳大鹏粗声道: “前方便是国都了!我已派人先入城通禀,城门处自有接待外客的官员相候。陈先生,岳兄弟,我还有防务在身,就送诸位到此了。” 岳大鹏一扯缰绳,凑到近前,咧开大嘴拍了拍拔野粗壮的肩膀: “拔野兄弟,这趟仗义!大恩不言谢。等咱们在这额尔木城里办妥了差事,定回草甸上找你喝酒!” 拔野也是爽朗一笑,并未矫情,重重点了点头。 他一拨马头,领着几名室韦游骑,转身没入了背后的黑林海中。 马蹄重新翻起。 陈醉收敛了打量城池的目光,眼帘微合,心中暗自盘算着室韦这头北方大熊。 这第一刀的口子,究竟该扎在何处,方能卸尽它的力道,又顺势敲出最肥的骨髓来? 第278章 钝斧明心遵主令,怪装王子候城关 夏风穿林,暖阳入湖。 室韦国都远景 陈醉坐于马背之上,遥望着远处庞大的巨木之城,半晌不曾收回视线。 “十年了,这城连根新木桩子都未曾添过。”陈醉轻捻胡须,低叹道,“这室韦,当真是闭目塞听、偏安之国。” 跟在身侧的岳大鹏耳朵尖,听见这句嘟囔,瞪圆了牛眼凑上前来: “陈先生,您以前来过额尔木城?” 陈醉并未隐瞒,随口道: “来过。老夫在北境流离了十数载。北地八方,大到王庭国都,小到林子深处只有三五户人家的猎户村落,老夫皆到过。” 岳大鹏抓了抓后脑勺,一脸艳羡: “乖乖,您这穷酸书生,哪来的盘缠四处游山玩水?如此漫山遍野地溜达,没叫山大王劫了去,也算是命大了。” 陈醉侧过脸,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放屁!哪里是游山玩水?老夫这是在替咱们千户大人,提前踏看天下山川、画刻这万里阵图!” 岳大鹏被骂了也不恼,反倒更纳闷了: “十数年前?咱们大人还是个小娃子呢!您老那时便算到他今日能领兵拜将了?” 陈醉挺直了脊背,手中马鞭在半空中虚划了一道: “你这憨货懂个甚。老夫当年夜观天象,见紫微晦暗,群星无主,便知这天下将乱!乱世将至,苍天必降荡平四海的雄主。咱们大人能有今日之势,那是老天爷点下的头,老夫不过是顺应天命,提早筹谋布局。” 岳大鹏张着大嘴,眼珠子骨碌一转: “好家伙!难怪大人这般信重您!陈先生,俺一直以为俺这嘴皮子就够溜的了,没成想您这拍马屁的功夫,简直登峰造极! 大人这会儿离着百十里地呢,您都不忘顺嘴拍上一记!” 陈醉被这厮气得面皮直抖,举起马鞭作势欲抽: “不学无术的粗胚!大人这是知人善用、胸怀天下!你小子若是能学到大人半分皮毛,也够你吃一辈子兵饷了!” 岳大鹏把大脑袋凑得更近了些,咧嘴道: “陈先生,您是大人的智囊。您给俺相相面,俺这身板和气派,以后能做多大的官?捞个卫所的指挥使当当,不过分吧?” 陈醉将高悬的马鞭缓缓放下,拿眼在岳大鹏宽厚如墙的块头上扫了两圈,目光落回前方平原上,神色难得地端肃了几分。 “你小子看着像个混不吝的夯货,这层肉下头,却长着一颗懂得趋利避害的活络心眼。不然这游哨百户,大人也不会专挑你来做。” 陈醉端坐在马鞍上,语调转低:“你想做指挥使,也不是成不了。老夫教你三条定海的规矩,你若能刻在骨头上,来日做个总兵也未尝不可。” 岳大鹏收了脸上的憨笑,重重抱了一拳,肃声道: “先生您说!俺大鹏是个粗人,不懂兵书谋略,但就一点,俺最听人劝!” 陈醉手执马鞭,在马鞍前桥上叩了一下: “其一,在大人跟前,不论你手底下握了多少兵权、立了多大赫赫战功,做人行事,得一直留住你现下这份混不吝的憨劲儿。 自古雄主不怕手下将领贪名贪财,就怕手底下的刀生了不该有的主意。你越是不端着、越是没个正形,你的脑袋便生得越结实。” 岳大鹏郑重了起来:“其二呢?” 陈醉叩了第二下:“其二。这乱世里带兵,别把下头弟兄的命只当做你往上爬的垫脚石。平日里抠点银子倒也罢了,到了拼命的关口,你得第一个把刀抽出来,先去顶刀子。弟兄们若不服你的血性,纵然你有虎符,也调不动人去卖命。” 陈醉手中的马鞭最后重重落在一处:“这其三……” 他目光斜转,盯住岳大鹏的双眼: “哪怕前头是万丈深渊、是天雷火海。只要大人的军令下了,就算你要搭上自己的性命,你也得毫不迟疑地趟进去! 在咱们大人这盘大棋里,你只能是他手里劈碎前障的一柄钝斧,做不得执棋的手。你若是哪日以为自己能独当一面、看清了全盘大局,擅做主张去违了大人的军令……” 陈醉没有说尽,只将半句话抛在风中:“不用大人开口,自然有刀会剁了你。” 岳大鹏背脊发寒,咽了一口干唾沫,脸上又挂起先前憨厚之相,重重点头: “记下了!大人的令就是天!日后俺要是真做了总兵,定给先生起个大宅子,给您养老送终!” “呸!”陈醉啐道,“老夫还要多看几年大人的霸业,你小子休要触我霉头!” 二人说笑间,前方官道渐渐近了城关。 陈醉目光一凝,只见额尔木城外的巨木城门前,已聚起了一列人马。 数十名身披皮甲的室韦护卫分列两侧,将道旁往来的平民与过路商贩推搡拦阻至官道十步开外,让出一条干净的阔道来。 迎客的仪仗,已然备好。 “走吧,入城。”陈醉抖了抖缰绳。 百名大宁游骑兵随之控住马速,队列严整地朝着城门行去。 行至近前,居中领头出迎之人大步上前。 陈醉端坐马上,目光落在来人身上。 此人年岁约莫二十五六,颧骨微突,肤色是林风吹出来的深褐,一副室韦人的骨架。 可这身骨架上,套的却是一件剪裁合体的大宁士子青衫。 腰间束带勒得齐整,带下垂挂着几串狼牙骨饰,一步一晃。 头发也未依室韦习俗编作小辫,整整齐齐束在头顶,扣着一顶中原小冠。 身后是一排裹着生皮的室韦军汉,他立在头里,倒像是从两个地界各借了半个身子,拼在了一处。 见陈醉等人下马,青年快走两步,停在五步之外。 他右手虚握成拳,抵住左肩,躬身一礼。 这是室韦猎人的卸弓礼,意为弓已离肩,不与来客为敌。 礼罢直起身,他双手又抱拳一拱,竟是一个周周正正的宁人揖礼。 两套礼数,一前一后,行得皆是娴熟。 诸位自大宁远至,一路辛劳。我乃室韦国主次子,撒鲁。也有个中原名,唤作沐远。贵客若不嫌弃,唤我沐远便可。 第279章 神驹耀目惊藩子,陋馆停骖驻远宾 陈醉看清来人行头,眸光微敛,顺势翻身下马。 岳大鹏紧随其后,魁梧的身躯砸在地上。 陈醉长袖一拢,行了个中正平和的礼数: “原来是王子殿下,陈某眼拙,失敬失敬。在下大宁镇北军云州卫,千户周起帐下幕僚,陈醉。奉我家大人差遣,前来拜会国主。” 沐远面色微缓,连连抬手: “陈先生言重了。周千户于平津城下力挫天狼兵锋的威名,便是在我室韦,也早已是如雷贯耳。沐远素来倾慕,来日定要寻个契机,亲自去拜谒周大人。” 说罢,沐远的目光越过陈醉,落在后方肃然而立的百名大宁游骑身上。 “大宁将士果然军容雄壮。只是额尔木城粗陋,实在不便大部人马周转。还请先生带二十名随员入城安顿,余下的大宁兄弟,我已让人在城外去备好干净的牛皮帐篷和上好的酒肉,定好生犒劳。” 陈醉未作推脱,爽快应道:“客随主便,便依殿下安排。” 他侧头向岳大鹏打了个眼色。 岳大鹏点出二十个骑兵,翻身上马。 沐远唤来引路官员。 一行人沿着粗木铺就的城门通道向内行去。 岳大鹏夹着马腹,往陈醉身旁靠了半步,压低粗嗓门: “陈先生,室韦人倒是将咱们大人抬举到了天上去。一个大宁千户的幕僚,他们竟派个王子来守门迎接。” 陈醉斜睨了他一眼,微微摇了摇头,嘴唇未动,气音短促道: “少说废话,看仔细了。” 额尔木城的内景,随之撞入眼帘。 先到的不是景,是味儿。 一股浓重的鱼腥气混着烟熏味,顺着街口涌过来,熏得雪里青打了个响鼻,蹄子原地刨了两下。 城中未铺石板,全是夯实的土道。 两侧屋舍矮小,原木搭就,树皮盖顶,缝隙里塞着干苔藓。 家家檐下都横着木架,架上零零落落挂着些干鱼,看上去黑硬黑硬的。 一个汉子蹲在门口劈柴,手里的柴斧豁了口,劈了两下,便停了下来,拿块石头敲打卷了的斧刃。 见马队过来,他直起身子,把斧子往腿后一掩,不再动作。 再往前,一户人家门前的木墩上,架着一只桦树皮制成的桶。 桦皮桶 妇人用两根木棍,从火塘里夹起一块烧得通红的石头,地丢进桶里,桶中的水顿时炸起一蓬白汽。 岳大鹏在马上扭着脖子看了半天,到底没忍住: 哎,这位官人,那婆娘往水桶里喂石头作甚?石头又煮不烂。 引路官员一愣,没听懂这问题怪在何处。 行在前头的沐远回过头,苦笑一声: 将军有所不知,她是在煮汤。室韦铁器金贵,寻常人家置办不起锅釜,烧热了石头投进水里,水开了,便能煮鱼煮肉了。 便是方才那柄柴斧,城里寻常人家,四五户合用一把,都算是殷实的。从别国换来的生铁,全紧着军中打兵刃了。 嗐,可惜了!俺先前在云州军器局当差,后院废库里断刀残甲堆得跟小山一样!师傅们都嫌回炉费时费火,全当破烂扔着。早知道搁你们室韦如此金贵,俺就是拿麻袋扛,也得扛两袋子来!那还不得换你们几头肥羊? 引路官员的脚步一滞。 沐远喉头滚了滚,半晌才道:将军说笑了。断刀、残甲……在室韦,当真是能换牛羊的物件。 俺说笑作甚?回头......岳大鹏把眼一瞪,还要再说。 身侧传来一声轻咳。 岳大鹏缩了缩脖子,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扭头去看街景。 正行间,前头巷口窜出几个赤脚的半大孩子,也不怕马队,猫着腰追在队伍侧旁,眼睛直勾勾盯着马蹄看。 一个胆大的,趁马队慢下来,竟伸手想去摸雪里青抬起的前蹄。 嘿!小家伙不要命了!岳大鹏一勒缰绳。 沐远忙喝了一声,孩子们一哄而散,跑出十几步,又停下回头张望。 诸位莫怪。沐远面上发窘,室韦的马不钉掌。孩子们头一回见马蹄上包铁,当个稀罕。 说话间,沐远目光顺着马蹄往上一抬,落在了雪里青通体如雪的毛皮上,手中缰绳不自觉一收,坐骑随之慢了半步。 室韦满城跑的皆是矮小敦实的翻山马。 此等骨架奇长、胸膛宽阔的龙驹,他便是贵为一国王子也未曾见过。 将军这匹坐骑……当真非凡。沐远由衷赞道。 岳大鹏一咧嘴,大巴掌在马颈上呼啦了一把: 那是!这畜生是俺在平津城外,亲手从天狼三王子特穆尔的裤裆底下抢来的! 沐远身躯一震:特穆尔?将军竟在万军之中,夺了天狼王子的坐骑? 特穆尔的暴虐之名,在室韦、铁骊这等小邦,小儿闻名止啼。 也算不得甚么。岳大鹏掏了掏耳朵, 平津一战,俺家大人一人挑下四个天狼千夫长,兄弟们也就是顺手抢了几千匹战马。 俺杀掉的天狼百夫长也才七八个而已,不值一提。 沐远抿了抿唇,再打量这不修边幅的胖军汉,腰身不自觉微微躬了几分。 陈醉骑在一旁,捻须不语。 这夯货一路的浑话,倒确实把狐假虎威的门道摸到了精髓,一句句状似无意的吹嘘,比其备下的半车说辞,还要敲骨。 穿过几条木屋街巷。 沐远在一处稍显宽大的木构宅院前停下脚步。 院落虽大,却同样以粗木横架,并无雕饰,连院墙也只是半人高的篱笆围成。 “陈先生,这便是我国用来接待上宾的驿馆。”沐远转身道, “室韦偏远苦寒,物产贫瘠,不比大宁。这已是城中除王宫外最好的宅子了,委屈诸位在此将就些时日。我父王今日正召集诸部头人于宫中议事,实难抽身,明日定当正式接见二位。” 他顿了顿,恭谨道:“几位一路劳顿,且先在此安歇。待到入夜,沐远设宴为诸位接风洗尘。” “殿下言重了,客随主便。”陈醉抱拳回礼。 看着沐远一行人匆匆离去,陈醉将马鞭丢给随行兵卒,拂袖踏入院中。 两人步入驿馆正堂,随行的兵卒在院外散开布防。 岳大鹏跨过门槛,回身瞅了一眼外头空荡荡的街道,纳闷道: “陈先生,沐远好歹是个王子,咋这般低三下四?对咱们又是赔笑又是作揖的,俺瞧着,倒好像咱们俩是来巡视的王爷似的。” 陈醉理了理长袖,径直走向堂内主座落座。 他端起矮几上的木碗端详了一眼,轻哂出声:“那是因为在室韦,王子不值钱。” “啊?王子都不值钱?”岳大鹏愣在原地,大巴掌抠了抠后脑勺,满是不解。 第280章 畅谈部族分合事,惊闻狼寇逼藩邦 陈醉将视线自岳大鹏脸上移开,缓步踱至窗前。 远远望去,额尔木城外,大湖正泛着幽光。 “室韦并不像大宁政令归一、朝堂统管四方,此地是五大部族并立,形同拼凑。” 岳大鹏上前两步,顺着陈醉的目光瞧去。 陈醉将大袖往身后一背:“傍着眼前这大泽打渔过活的,唤作勿吉部。现今王庭里坐着的国主蒙兀,便是勿吉部的人,这额尔木城,也是他们的地界。” “余下四部,深山老林里只穿兽皮不露面的,叫黑林部。这帮人惯使陷阱毒箭,常人一辈子也未必能见上几面。盘踞高岭深水、靠采老参和珠蚌发迹的,是达鲁部。五部里头,就数他们手缝最宽,兜里最实。” 岳大鹏探出头去,眯着眼往北边瞧,除了远山轮廓,什么也看不清。 陈醉话音不停:“还有驻在西南草场上的札达部,生性油滑,专跟外人做买卖。最后一部为扼守边疆门户的乞颜部,族人凶悍尚武,独挡全境所有边境兵祸。同你相交的拔野,看行事做派,多半是乞颜部的种。” 岳大鹏听得一愣一愣,挠着下巴:“那他们各过各的,国主管谁?” 陈醉嗤了一声:“谁也管不住。他们这国主,可不是老子传儿子。是五部的头人,坐在一处,推举出来的。” 岳大鹏大嘴咧开,眼珠子直瞪:“还有这等怪事?这合着室韦国主,是五家邻居选了个邻长出来。” “算你看明白了。”陈醉转身走回主座前,“所以今日沐远对待咱们的态度,做不得数,明日殿上五部头人给何眼色,还得见了真章才知晓。” 岳大鹏咂巴两下嘴,将腰刀往上提了提:“国主手里,总还得有能打的兵马吧?不然其他四部还不反了天去。” “打渔的部族能打到哪里去?”陈醉掀起衣摆,安然落座, “兵刃攥在乞颜手里,钱袋被达鲁搂着,商道归札达管。蒙兀能坐稳这王庭,不过是因为另外几个头人谁也不服谁,需要推个不偏不倚的门面在上头摆着罢了。这般看人脸色的国主,他敢得罪哪个?” 岳大鹏大腿一拍,恍然大悟:“嘿!合着这就是个庙台上的泥菩萨啊!只等初一十五受些香火,遇上大水,连自己个儿都护不住!” 陈醉视线停在窗边斑驳的木楞上,缓声道: “泥菩萨,亦有泥菩萨保全金身的法门。反倒是今日这位自称‘沐远’的王子……极有门道。” 岳大鹏凑近了些:“他咋了?” 陈醉道:“宁人的衣冠,宁人的名字,礼数比大宁书生还周正。这一身,不是看几本书看得出来的,是在大宁的地界上实打实泡过些年头的。” 岳大鹏有些发懵:“先生怎知道?” “我不知道。所以稍后这顿接风酒,比明日的朝堂要紧得多。”陈醉微收眼眸道。 …… 天光一点点被湖面吞没,暮气笼住了粗糙的木驿馆。 院内忽地传来脚步声,夹着股焦香。 门扇推开,沐远换了件月白色的绸衫,亲领着两名捧着巨大食盒的仆从跨过门槛。 他指点着仆从将一大块烤得滋滋冒油的半片鹿肋、两条尺长的水煮湖鱼,并一个大羊皮袋装的奶酒在矮几上摆开。 “陈先生,岳将军,随行宁军兄弟的酒肉,我已派人送去了。室韦实无珍羞款待,怠慢贵客了,请多担待。” 沐远亲手拔开酒塞,给陈醉与岳大鹏斟酒,自个儿也端起了一碗。 “殿下言重。”陈醉端起酒碗,借着兽油灯的微光打量了沐远一眼。 三杯热酒下肚,木屋里的凉气散了不少,话匣子也顺势拉了开来。 “殿下这口官话,带着些雁雍地界的腔调。”陈醉撕下一块鹿肉细嚼,看似闲聊般开了口,“倒叫陈某生出几分亲切。” 沐远握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苦笑道: “瞒不过先生。八年前,我曾被父王送往雁雍府学附读过几年。不瞒二位,‘沐远’这名字,还是当年授业的先生给取的。” 他垂下视线,盯着碗里浑浊的奶酒,声音闷了几分: “两年前我归了国,满心想着仿效大宁,在咱们各部之间建个互市的常铺,把人口丁数也登门造册。结果呢?在朝会上一提,几个头人拿我当个耍猴的,笑话了我整整一年。说我是去南朝喝了几年墨水,把脑子给读傻了。” 陈醉放下手里的残骨,轻轻一拍桌面: “这群朽木。立互市以聚财,造黄册以固本,乃是强国根基。殿下眼光高出他们十倍不止。” 沐远仰脖灌下一大口奶酒:“这几年天狼草原上乱,咱们室韦倒也勉强过得去。可今春听闻云州外头生了变故,渤凉国往大宁的商道居然通了。我不顾父王阻拦,混在去渤凉倒货的商队里,走了一趟落马坡。” 说到此处,沐远搁下手中的木碗,身子霍然拔起,连带着嗓门都高了几分: “那落马坡!才多大点地方!归国前我便曾去过,连这额尔木城的一成都不到! 可我上两月再去时,街市铺连铺,商贾车打车!全境免税!天下商贾发了疯一样往里头挤! 周大人当真是经天纬地之才,竟能在这兵荒马乱的边关,徒手生出这么一座淌金流银的金山来!” “那是!”岳大鹏品着湖鱼,听见夸周起,乐得咧开大嘴,“说书先生都在讲,落马坡一天的银钱进出,账房先生能记满一本厚册子!说是叫流水账。” 沐远端碗的手悬在半空,半晌才涩声道:“流水账……室韦各部与外人买卖,至今还在用结绳记数。年初欠札达部几捆皮子,年底那头忘了,这头也不认,每年都要打几场糊涂官司。” 岳大鹏一愣,嘴里的鱼刺都忘了吐:“那还做个鸟的买卖?” 沐远没答,只将碗底剩酒一口抽干,木碗重重磕在桌面上,再不发一言。 酒至酣处。 陈醉见火候差不多了,放下手中肉骨,慢条斯理道: “殿下既有这般胸襟,那陈某便不绕弯子了。陈某此行,乃是奉了千户大人之命,专程来拜会国主,意欲与室韦修万世之好,助室韦开化部族、辟通商道。不知国主明日,可得空见见陈某?” 沐远方才因酒劲泛红的面皮,退成了青白。 他脸上的恭敬与随和终于撑不住了,化作一片难言的颓丧与焦急。 “先生来得……不是时候。” 沐远手掌抠住桌沿: “与大宁结好自然是好的,可天狼人的使团,几日前便入了额尔木城。” “什么?!”岳大鹏大眼一瞪,手里剔骨的短刀“当”地砸在桌上。 陈醉按住岳大鹏的胳膊,看向沐远:“天狼人此来何意?殿下若信得过陈某,不妨和盘托出。陈某虽是一介寒士,但替朋友盘一盘局中的虚实,倒还有几分把握。” 沐远抬眼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门边守着的仆从,挥手让二人退远。 直到院中脚步声消失,沐远才愤愤道: “阿勒坦如今在草原称了汗,统合了十六部。再没了各部族之间的内耗掣肘。他方在与大宁的战场上吃了亏,转头便到我室韦来找补。 几日前他便派了使团来。开口就是五条要命的贡单:翻山马八百匹、干鱼一万担、紫貂珍珠老参若干、精通林海的向导五十人。” “来使声称他们半月前在平津跑散的万匹战马,全数进了咱们室韦的地界。要我们立刻收拢还回去,须得交出五千匹,方肯罢休!” “直娘贼!”岳大鹏猛地站起,震得头顶木屑簌簌落下, “天狼狗贼还敢要那五千匹马?那马是老子在山坳里惊散的!凭啥让你们来还?殿下你告诉他,让他去苍牙堡找老子要,看老子不一刀把他的狗头剁下来!” 沐远苦笑连连: “岳将军神勇,可咱们室韦夹在这天狼与大宁中间,不过是猛兽蹄下的一丛野草,谁踩一脚都得弯腰,哪敢得罪阿勒坦?他说了,若是不给,就要烧了咱们王城,截断咱们的盐路!” 沐远转头看向陈醉,全无方才迎接时的端方: “先生,我不瞒你。父王根本无权独自拍板这些事。那使者把贡单扔下,五部头人这才全被召进了王城。连黑林部头人,都被‘五十名林海向导’给逼出了老林子。” “他们今日在堂上吵嚷,名为议事,实则是在争论这刀子,到底该往哪个部族身上割肉。天狼使者忽都,今日已带着苍狼卫去了西南面的札达草场亲自点验贡马了,明日后日,必定回来要咱们的答复。” 沐远站起身,对着陈醉深深作了一揖: “先生。不是我不愿引见。此时国主与头人们如惊弓之鸟,先生乃是大宁边将的幕僚。你们此时去见,只会被他们当做引来天狼人屠刀的祸端。弄不好,几个亲天狼的头人,会把二位绑了送给忽都去邀功!” 陈醉未见半点惊惶,稳坐在椅上。 他手指在木案边缘徐徐摩挲了几下。 “殿下说错了。”陈醉抬起眼帘,眸中暗光闪动, “陈某来得,正当其时。” 第281章 毒士借病呈猛药,只言八字扣宫门 夜寒酒尽,灯晕低垂。 沐远怔在席间,满目疑窦:“先生莫要拿沐远取笑了。贡单如千斤巨石压顶,五部头人现下皆是自顾不暇、焦头烂额。祸事当头,怎就成了‘正当其时’?” 陈醉自盘中拈起一根长鱼刺,在粗木案几上划了一道白痕。 “殿下方才不是自己说了。”陈醉视线从白痕上抬起, “头人们今日在殿上吵,争的是天狼人的刀子,到底要割谁身上的肉。” 沐远未接话,目光顺着鱼刺看去。 陈醉两指将鱼刺折成两截,丢在桌角: “无病之人,谁肯尝药?早来十日,五部当陈某是多事的闲商。晚来十日,血都放干了,喝药也迟了。偏偏是今日,人人身上都挨着刀,陈某的袖子里,恰好有药。 沐远身子前倾了半寸: “难道……大宁边军肯为我室韦出兵,抵挡天狼铁骑?” 问罢,沐远自嘲般地连连摇头:“头人们心里都有一本明账。当年铁骊被围,韩岳手握十万重兵都不肯拔刀相助。周千户即便有平津斩敌之威,可手中兵马再精悍,于大宁朝廷而言,总归只是个千户。区区一营的兵马,又怎会替咱们室韦去同天狼人数万大军硬拼?” 陈醉靠着木椅背,双手交叠于腹前: “五部头人畏惧的,当真只是天狼人的弯刀么?” 沐远一滞,不解其意。 “殿下只需替陈某带八个字,见与不见,凭头人们自己掂量。” 沐远屏住呼吸:“哪八个字?” 陈醉一字一顿: “宁商求见,随车有盐。” “只此八个字?”沐远道。 “够了。”陈醉端起木碗,将残酒晃了晃, “剩下的话,大宁的青盐自己会替我跟他们说清楚。” 沐远深知盐于室韦意味着什么,这正是各部头人拿捏底层的命脉,也是天狼人套在他们脖颈上的铁锁。 沐远按捺不住急迫,张口便欲追问:“先生这盐,价钱如何?又作何计较能……” 话未出尽,陈醉已抬手拦住了他的话头。 “明日,殿下只管坐在殿上看戏便是。” 陈醉仰脖,将碗中残酒饮尽。 “殿下两年前提议立常市,被人笑话。陈某今日把话撂下,从明日起,室韦朝堂上,再没人敢轻视殿下。” 他掸了掸衣襟站起身,又补了半句: “当然。若陈某明日在殿上办砸了这桩差事。殿下便只当今夜不曾听过这番酒话,陈某也只当从未来过额尔木城。买卖人的规矩,本钱各自担着,绝不连累殿下半分。” 沐远怔怔地望着陈醉。 原本只是随和中带些倨傲的中原儒士,此刻在这破败驿馆的灯火下,身上竟透出深不可测的威势。 沐远缓缓站起身,理平衣衫褶皱,对着陈醉深深一揖。 礼罢,沐远转身向外走去。 行至门槛处,他忽地顿住步子:“札达部头人,莫敦,与天狼人过从甚密。明日殿上,先生留神。” 随即大步迈入沉沉夜色之中。 ...... 次日晨鼓方歇。 驿馆正院内。 陈醉已换了一身素净整洁的儒衫,立在阶上。 “叫弟兄们备好车马什物,去王庭递拜帖。”陈醉偏头对身侧的岳大鹏道。 院墙外一株老松后。 一个裹着破毡帽的汉子正踮着脚尖往院内张望,目光在马队装载的车架上梭巡了两圈。 见着有人牵马而出,汉子立刻缩回脑袋,脚底抹油般顺着墙根悄然退走。 岳大鹏拿手背蹭了下鼻尖,冲身侧一名游哨偏了偏头。 游哨会意,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袖口,快步跟了出去。 半炷香的功夫。 游哨折返而归,行至阶下抱拳: “先生,大人。那厮出了长街便骑着快马,出城去了。” 岳大鹏粗大的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两下:“大清早的,火急火燎出城奔丧去?” 陈醉弹了弹袖口沾染的晨露,随口道: “不是奔丧,是去报丧。天狼使团不是出城去查验贡马了么?城里定是有天狼人养的狗,急着去给主子报信罢了。由他去。” …… 时近晌午,日头高悬。 额尔木王宫木门外,陈醉与岳大鹏,已在场上晾了整整两个时辰。 连个递信的室韦内侍都没再露过面。 岳大鹏热得扯开了领口的一截襻扣,抱怨道: “室韦国主莫不是老糊涂了?昨夜沐远还急得火烧眉毛,怎的今日咱们登了门,他们反倒当起了缩头乌龟?难不成连话都没递进去?” 陈醉立于马前,抬眼看了一眼紧闭的宫门:“定是有人不想让咱们进去。” 岳大鹏牛眼一瞪:“还敢给咱们使绊子?先生,要不俺带几个弟兄,弄点动静?” “不必。他们越是怕咱们踏进大门,越是说明里头的人心虚。同心虚的人,才好谈价钱。”陈醉背起手,“静候便是。” 直至日上中天。 厚重的巨木宫门终是“嘎吱”一声开启。 沐远自门后大步跨出,面带几分疲色,快步行至陈醉身前,深深拱手: “陈先生久候。父王与头人们被些许冗务绊住了手脚,实是怠慢了贵客。现下父王有请,先生请随我来。只是……” 沐远视线扫过岳大鹏身后的精骑:“还请岳将军领弟兄们在外候着,先生可入内觐见。” 岳大鹏不屑地哼了一声,刚欲顶嘴,陈醉已抬手拦下。 “客随主便,岳百户留步便是。” 陈醉随沐远跨入王宫。 备好的礼车,由室韦卫兵接手推进了宫内。 室韦的王宫,并无深墙高院、丹陛玉柱。 而是以几根需数人合抱的红松巨木作梁,搭出了一座极尽高旷雄浑的巨型木殿。 殿顶覆以厚重的黑熊皮与铁桦树皮,四壁皆是原木的粗糙纹理。 殿内虽无雕琢之美,却有一种蛮荒古朴的压迫感。 大殿正中。 一方铺着整张白额虎皮的宽大石座上,端坐着一位身形不算魁梧的汉子。 他年逾四旬,颌下蓄着浓密的黑须,一袭剪裁粗犷的深紫织锦长袍裹身。 其面容宽阔,双目沉静平和,周身透着老成与持重。此人便是室韦现任国主,蒙兀。 石座下方,左右排开四把覆着兽皮的交椅。 端坐其上的四人,装束各异,神色不一,正是室韦另外四部的头人。 而在他们身后,站满了各部的辅臣与披甲武士。 一道道目光,压在入殿的陈醉身上。 陈醉缓步行至大殿中央,一拢青袖,长长一揖: “大宁镇北军,云州巡防营千户周起帐下幕僚,陈醉。拜见室韦国主,见过诸位头人。” 没有人接。 陈醉维持着揖礼的姿态,目光从石座下方的四张交椅上掠过。 他在心里给四张脸逐一标了注脚。 那个颧骨高凸、嘴角下撇的,必是莫敦,昨夜沐远临走时说的,札达部,与天狼人过从甚密。 他对面椅子上的汉子双臂交叠、面色冷硬,看身形和拔野有几分相似,多半是乞颜部的头人。 再往左,一个腰间挂着玉佩的胖子正打量着他身后的箱子,达鲁部,五部里最富的,果然先看货再看人。 最末一张椅子上,一个身形瘦小的老者缩在座椅里,目光不与任何人对视,黑林部,被天狼人用五十个向导硬逼出山的,他根本不关心宁人,他只关心怎么把人保住。 四张脸,四张算盘。 国主蒙兀还没开口。 陈醉直起身,将双手拢入袖中,神色倨傲了三分。 第282章 盐铁初摇诸部意,惊澜骤起殿门前 蒙兀坐在虎皮座上,沉声道: “先生远道而来,赐座。” 一名侍卫搬来一张裹着鹿皮的矮凳,搁在殿前侧边。 陈醉看了一眼矮凳,未挪半步,只拢袖长揖:“谢国主,陈某奉千户大人之命,初次拜会,备了些大宁土产薄礼。” 言罢,沐远抬手示意。 室韦卫兵抬着数十口大木箱与麻布袋子置于殿中,解开捆扎的绳索。 前头十几个箱子掀开,里头放着百十口泛着乌光的生铁大锅。 这乌沉沉的铁色一入眼,殿后侍立的各部武士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前张望。 紧接着卫兵又搬出了几箱精钢大斧的斧子头,十数捆锯齿森然的长锯。 陈醉声音和缓:“我家大人说,苍牙堡与额尔木城,百里之地,是邻居。邻居登门,不行虚礼。 带的都是过日子的实在东西。这些生铁锅釜,不过是方便室韦百姓平日里炖煮些热食。至于这些斧锯…… 素闻室韦木工天下无双,王城更是巨木为郭,大人特地差我备下这些伐木的行头,权当给贵国工匠添些趁手的器物。” 卫兵手脚不停,继续开箱,后头尽是些砖茶与成色极佳的棉布丝帛。 最后,两名卫兵小心翼翼地抬上一只精致的漆盒。 陈醉伸手掀开漆盒,里头卧着一整套晶莹剔透、温润如玉的秘色瓷茶具。 这套瓷器莹润光洁,如江南月色落于殿中,衬得王座愈显尊崇。 蒙兀面上难掩异彩,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半分,连声道好。 陈醉缓步走向殿中几只半人高的麻布袋。 他抬手,去解腰间的短匕。 地两声,殿柱旁两名室韦卫士跨步而出,抽出腰刀。 陈醉手中动作未停,轻轻一笑,两指捏着三寸小匕,自鞘中缓缓抽出。 王座之上,蒙兀摆了摆手。 两名卫士对视一眼,还刀入鞘,退回柱旁。 陈醉朝王座方向微一颔首,俯身,刀尖挑住袋口缝线,轻轻一旋。 线断。 他攥住麻袋一角,向下一扯。 一袋子物事如白瀑般倾泻而出,“哗啦”一声堆在了一块上好的黑色熊皮上。 盐色雪白晃眼,细如冬雪,纯净无杂。 于长年吞咽天狼带沙苦盐的室韦人而言,此等白雪,刺目胜金。 大殿之内,静谧无声。 几名定力稍差的武将,竟不自觉地往前迈出半步。 陈醉将短匕收至袖中,负手立于这堆白雪旁,仰头直视蒙兀: “我家大人在云州主政落马坡互市,素闻室韦部族英勇。这些茶帛、铁锅与细盐,不过是给国主及诸位的见面礼。大人放了话,大宁的物产,室韦若是有缺,他愿敞开大门。” 座下左首,一名颧骨高凸的汉子忽地冷嗤出声。 “大宁人最是狡诈!” 此人正是札达部头人,莫敦。 莫敦单手按在交椅扶手上,皮笑肉不笑道: “天狼使者的马蹄印还没被风吹平,陈先生就拉着盐铁赶到了。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买卖?拿点盐铁,就想套我们室韦的勇士去给你们宁人挡天狼?你们那位千户大人的套马索,甩得可真够远的!” 陈醉侧身,目光投向莫敦: “这位头人说笑了。我家大人若是要对付天狼人,何须借室韦的刀? 我家大人履任不过半年。二十骑火烧阿勒坦王帐,只身出使狼营计退三万大军! 鬼愁涧以四千新卒击溃天狼万骑,狼河关一夜全歼天狼三千奇兵,铁门岭破天狼与锦国夹击之势!云州平原更是单戟匹马,阵前斗将连斩天狼数员猛将,逼得五万狼骑连夜遁逃!天狼人的刀,还砍不破我大人的甲胄。” 殿内侍立的几名乞颜部武士交换了一个眼神。 二十骑烧王帐的传闻,边境上流传最广,他们一直当是宁人吹出来的牛皮。 可平津的败报是真的,苍牙堡换主人也是真的,这一回,没人质疑。 陈醉声如金石:“陈某今日带这些东西来,不是来求室韦当挡箭牌的。 相反,我家大人是觉得,只会骑在马上抢东西的天狼狗贼,除了几颗臭人头可以充充战功,榨不出半分实利。 而你们室韦,好歹算是有些大宁看得上的‘物件’。 怎么,莫敦头人莫不是觉得,你们室韦人的骨头,比天狼铁骑的骨头还硬?” 莫敦被连讥带讽,面皮发紫,手掌在交椅扶手上猛地一拍,霍然起身: “大宁来的白面羔羊,也敢在群狼面前龇牙!” 未待莫敦发作,他身边端坐的一名粗壮汉子抬手,一把将莫敦的胳膊按下。 这汉子生着一副宽大下颌,脖颈处一道旧日刀疤,正是扼守室韦边境的乞颜部头人。 “咱们不是被几句狂话就能唬住的雏鸟。”乞颜部头人盯着陈醉, “这些年,韩岳纵兵越境、抢掠我室韦边民商队,与天狼人何异?我室韦子弟死在你们宁军长枪底下的,也不在少数。凭几袋盐铁便想抹了这血仇,天底下没这般便宜的买卖。” 陈醉不怒反笑,朝着乞颜部头人略一拱手: “这位头人倒是个直爽性子,快人快语。” 陈醉并拢双指,虚点于半空: “但头人方才也说了,这皆是韩岳所为。我大宁边军,并非皆如韩岳般贪戾短视。” 陈醉抬起右手,在半空中往下重重一切: “云州狼河关至平津苍牙堡一线的边防,皆归我家千户大人戍守!陈某今日把话撂在这王殿之中。从今日起,他韩岳的刀子再长,也伸不过咱们大人的辖区。” “宁人的舌头,比林子里的狐狸还要滑溜!!” 莫敦被按回椅上,冷眼逼视陈醉: “韩岳的刀子伸不过来,你们周千户的刀子难道就软了?苍牙堡距我额尔木城不过百里,你们今日带着盐铁来攀邻居,明日便要在咱们乞颜的草场上跑马!后日,莫不是要将你那镇北军的战旗,直接插在我们室韦的黑林海里?!” 莫敦此言一出,殿内气氛再次绷紧。 乞颜部头人方才舒展的眉头骤然一沉。 驱狼迎虎,历来是小邦大忌。 陈醉面色不改,迎着众人的疑忌,洒然一笑: “那只能怪莫敦头人常年蹲在这片老林子里,目光太短,分不清何为开埠通商,何为开疆拓土。” 陈醉抬臂指向南方: “渤凉国亦与大人所辖的防区毗邻,诸位头人可曾听闻,周千户麾下,越境去劫掠过渤凉的一名边民、一队商贾? 恰恰相反!自我家大人接管落马坡互市以来,大开方便之门,以军法惩治贪墨盘剥。如今,不单单是渤凉国的商队,便是原先被逼着要去雁雍交重税、受尽盘剥的西域诸国驼队,现下也是如百川归海般,全涌向了我落马坡!” 陈醉的目光在大殿上徐徐扫过,从四名头人面上掠过,最终落在高坐王台、始终不发一言的国主蒙兀身上。 “室韦的各部商队,想必也曾乔装改扮、暗中去过落马坡吧?”陈醉眼眸微收, “敢问诸位,在咱们落马坡互市交易之时,可曾遭逢大宁官兵的半句勒索、半文钱的暗税盘剥?” 此言一出,殿内几名头人皆是目光闪烁。 事实胜于雄辩。 室韦国内本就贫瘠,这些部族头人为了私利,哪家没派人暗中去大宁边市倒腾过皮草。 落马坡最近的做派,他们确是早有耳闻。 陈醉将各人神色尽收眼底,身子微微向侧方一转,将视线递向了立在王座下首的王子沐远。 陈醉抛出“落马坡互市”,沐远心头一振。 他心领神会,当即整肃衣冠,跨前一大步。 “父王!诸位头人!” 沐远面朝王座,诚挚道: “陈先生所言非虚!两月前,撒鲁隐匿身份,混迹商队,亲往落马坡查探了一遭。 周千户手底下巡防营的甲士,非但绝不勒索克扣商客半点货物银钱,更会在互市外围设卡,专司护卫客商之责! 如今的落马坡全境免税,商号之间依规矩办事,实乃北境绝无仅有,是商贾可安心买卖的活水宝地!” 这番来自自家王子的证言砸在大殿上。 乞颜部头人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望向陈醉的目光中,原本因韩岳而生的深重敌意,不知不觉间已褪去了几分。 殿上寂静了半晌。 坐在乞颜部对面,一直半眯着眼、拇指在腰间玉扣上反复摩挲的达鲁部头人,终于沉不住气了。 达鲁部掌着室韦最丰厚的财货,对这等稳赚不赔的买卖向来最是敏感。 达鲁部头人探长了脖子,视线直勾勾地黏在殿中那堆白雪上。 “这盐,”他终于开了口,嗓门比预想的大了些,又刻意压了压, “成色比天狼人的确实强了些许。陈先生,你就直说了吧。这盐,是按何价走?是只此一批,还是长期买卖?” 他顿了顿:“室韦穷,出不起天价。但若价钱公道……旁的部族我不敢说,我达鲁部,倒是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 “痛快!陈某便等头人这句话。” 陈醉深知,眼前这群深林中的老熊,已然卸下了防备的厚甲,对这送上门的肥肉动了心思。 陈醉清了清嗓子,正欲将换取巨木与兽筋的生意全盘托出。 王殿外头,陡然传来一阵急如擂鼓的粗重脚步声。 一名披挂着杂色皮甲的室韦护卫满头大汗地扑进大殿。 “国主!不好啦!” 护卫惊喘不休,抬手指着殿外: “天狼人的使者……忽都大人……回来了!” 殿内众人闻声,面色骤变。 护卫缓过一口气: “他们在宫外,正撞见等在那儿的大宁骑兵……两边已经拔了刀,互不相让!眼看……眼看便要在殿外动起手来了!” 王座之上。 一直稳如磐石的室韦国主蒙兀,眸光倏地一转,看向右侧下首。 刚才还满面讥嘲的莫敦,在撞见蒙兀视线的刹那,慌乱地偏过头,将窃喜强压了下去。 第283章 骄蛮子庭外寻衅,莽大鹏按刀迎敌 日悬中天,风急尘起。 额尔木王宫粗木围栏之外。 岳大鹏领着二十名巡防营精骑,正松散地勒马候在场中。 弟兄们此刻见日头正暖,有几个老卒松了领口的甲扣,借着马腹的阴影躲凉。 忽然,东侧长街的木屋间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岳大鹏巴掌下意识地摸上腰间刀柄,目光朝声音来处望去。 一队天狼骑兵,个个黑甲皮袍,满面风霜与怒气,一卷黑风般撞开街面,直逼王庭。 冲在最前头的一人,络腮胡遮了半边脸,左耳处戴着一枚铜环。 正是天狼使团的主使,忽都。 忽都昨日去札达部的草场查点贡马,本打算在草场消受两日,却收到暗报大宁边军入了额尔木城,只得率队疾驰而回。 数十骑在距离大宁军阵不足十步处,勒住缰绳。 战马吃痛,扬起前蹄发出一阵嘶鸣,前阵的飞尘尽数扑在巡防营骑兵的脸上。 忽都马鞭一指:“宁狗!这是哪阵风,把你们这帮藏在地洞里的老鼠吹到室韦来了?” 岳大鹏正牵着雪里青,被扑了一脸灰,啐了口唾沫,看清来人是天狼人,立刻回敬道: “吹你爷爷的丧门风!怎么,平津的刀子没吃饱?你们这群没卵子的狗蛮子,老子还没去草原上找你们,你们倒自己送上门来领死了!” 话音未落,两人的战马似也察觉到了主人的火气,不安地踏着步子。 雪里青闻到了熟悉的草原同类气味,昂起马首。 它前蹄凌空乱踢,喉间爆出一声高亢穿云的烈嘶。 这声嘶鸣极具穿透力,在这剑拔弩张的阵前格外突兀。 忽都身侧的一名天狼百夫长闻声望去。 待看清白马的骨相与毛色,百夫长瞳孔剧震,指着雪里青失声大叫: “大人!马!是特穆尔王子的雪里青!” 这一嗓子,如热油泼进了烈火。 “是三王子的坐骑!” “宁狗抢了三王子的马!” “宰了这些马贼,把马抢回来!” 天狼人向来视战马如命,何况这还是王子的绝世龙驹。 群情激愤之下,“哗啦”一阵金铁交击之声,几十名苍狼卫齐齐将弯刀抽出半鞘,满眼的凶光盯着岳大鹏。 巡防营这边,二十名精骑皆随周起历过战阵,一身是胆。 面对这几十天狼兵,无一人变色。 长刀纷纷出鞘寸许,寒光对峙。 眼看便要在这王宫门前掀起一场血火,十数名负责守卫王庭的室韦士卒慌忙从栅栏后挤了出来。 他们举着长矛,战战兢兢地隔在两军之间,拿枪杆子横架在半空。 一名室韦校尉急得嗓音发颤:“使不得!两位将军,国主门前,使不得啊!” 岳大鹏拔出腰刀, 刀尖越过室韦兵卒的头顶,遥点忽都。 “想要马?”岳大鹏大嘴咧得老开,“自己来拿!看看是你们的命硬,还是爷爷手里这口刀硬!” 忽都盯着雪里青,额头上青筋乱跳。 正当两方一触即发之际。 王宫木门被人大力推开。 沐远提着青袍下摆,急步从阶上奔下。 “都快住手!” 沐远冲入两军之间,张开双臂,护在哆哆嗦嗦的室韦卫兵身前: “二位皆是我室韦的贵客!父王就在殿内议事,还请给室韦留几分颜面!” 忽都冷眼扫过沐远,手掌未从刀柄上挪开半分: “贵客?你们室韦倒是出息了,竟敢把这帮抢了我大天狼财物的宁狗奉作上宾!这账,等会儿在大殿上,本使自会与你父王一笔一笔清算!” 沐远眼皮微跳,生怕这蛮将当场暴起伤人,当即转过身,对着忽都深深作了个揖: “主使大人息怒。国主已在殿内恭候多时。千头万绪,还请大人随我入殿,当面禀明国主。” 忽都目光又在岳大鹏和雪里青身上剜了两息。 “好,本使就去问问这老糊涂的蒙兀,他到底想要作何!” 忽都看向身后苍狼卫:“你们在这把他们看好了,别给他们跑了,哼。” 他翻身下马,大步跟着沐远跨入了王殿。 殿门外,只余下怒目相视的两拨军汉,在烈风中继续用眼神互相生啖着对方的肉。 忽都大步踏入殿内。 目光一横,便将满地生铁大锅、成垛斧锯尽数扫入眼底。 视线一路向上,最后落在了蒙兀王案上,流光溢彩的秘色瓷茶具上。 忽都嘴角扯动,嗤声道:“蒙兀国主倒是好雅兴。我等奉大汗之命,在外头风吹日晒地辛苦点验贡马。诸位倒好,躲在大殿里,赏玩起南朝的细瓷来了?” 他走到一名立于一侧的辅臣身旁,一把将其推开,大马金刀地在一把空椅上落了座。 “这礼也收了,戏也看足了。”忽都双臂抱胸,身子往后一仰, “这几日,该说的也说明白了。说说吧,这贡单,你们五部究竟商量好该如何分派了没有?” 他抬手,指了指前方的莫敦:“要我说,你们这些头人,就该多学学人家札达部的爽快!” 忽都半眯着眼看着莫敦: “莫敦头人。本使这两日在你札达部的草场上,可是替大汗亲自过目了。你们备下的三百匹马,交接得确是痛快。大汗若知晓了你们这番赤诚,自会满意。不过嘛……” 忽都语气沉了沉:“你们札达部的马,在草料上是不是亏了膘?骨架子和蹄力,瞧着都那般孱弱,似是不及乞颜部和达鲁部的马种来得壮实啊?” 莫敦本正为天狼使臣这当众的“褒奖”沾沾自喜,不料转瞬就被挑了刺。 他面皮微红,双手在膝上一拍:“忽都大人真是好毒的眼力!要论这翻山过岭的好马,确实还得是那两部放出来的纯血马种更为结实些。” 莫敦顿了顿,忽地拔高了声调,借着表忠心,不遗余力地往另外两部身上引火: “不过,忽都大人您也当清楚。咱们札达部虽说草场不及他们丰美,但对大汗的这份敬畏与忠心,可是在长生天跟前起过重誓的!为了早日凑足大汗要的这三百匹马,我们是连族里拉车的成年骒马都舍出去了,绝不敢有半分推诿藏私!” 莫敦说着,眼神扫向另外两名头人: “可不像某些部族,仗着自己占了险山恶林的地利,便不把大汗的旨意放在眼里。每年到了岁贡关口,便要不是推脱母马不带驹,就是嚷嚷林子里遭了恶狼祸害,捂着好马不肯撒手,像大汗占了他们天大的便宜一般!” 此言一落,乞颜部头人与达鲁部头人齐齐变了脸色。 乞颜部头人大掌在座椅扶手上握出“咔咔”微响,忍了又忍才未曾拔刀。 “莫敦头人的高论,真叫陈某大开眼界。” 一旁沉默良久的陈醉,此时忽地拂了拂衣袖,慢条斯理地踱出半步,连连摇头: “陈某原以为,室韦的男儿皆是能于风雪中同野兽搏命的铁骨好汉。 今日方知,原来这摇尾乞怜、拿同族兄弟的血肉去给他人填肚的本事,竟也能练得这般炉火纯青。” 莫敦被这句夹枪带棒的嘲讽当面刺中,面上涨得紫红,指着陈醉破口大骂: “放你娘的狗臭屁!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周起手底下的一条幕僚走狗,仗着你主子的凶名便敢在此狂吠!也敢在室韦的王庭上,对我这堂堂部族头人指手画脚?!” 陈醉也不着恼。 他停住步子,煞有介事地微微点了点头: “若论这养狗驯犬的法门,陈某确实自愧不如。这天底下,最会训犬的,当属天狼人。” 陈醉将身子转过半边,似是在同一众头人探讨奇珍般,一本正经道: “诸位有所不知。天狼人草原上的大獒犬,驯得那叫一个得心应手。主人家但凡丢下一块带血的肉骨头,哪怕指着前面的狮子老虎,恶犬也敢扑上去咬。真是叫人叹为观止。” 忽都虽满腹怒火,可听着这宁人当殿夸赞自家的獒犬,骨子里的骄傲竟不自觉地被撩拨起半分,下巴不由得微微扬起了些许。 陈醉的目光倏地转到忽都身上,语气幽长: “就比如今日。这天狼家的猛犬,主人若是一声口哨,吩咐它去别个邻居家,将人家的肥羊和高头大马悉数给赶回自己圈里来。这畜生,不仅听得懂,且真的能给办得明明白白。” 忽都下巴一滞,心头火起。 这宁人分明是含沙射影,指着自己的鼻子骂他是天狼大汗放出来咬人的狗! 忽都大怒,握住刀柄便欲发作。 陈醉却已将视线从他身上挪开,再度转向室韦的国主与四部头人。 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相较之下,贵国的训犬之术,可就差得太远了。” “你们室韦的犬,养在自家的院子里,非但守不住自家的牛羊和篱笆。反倒生出了些古怪的癖性。” “平日里,若是有人送了肉骨头给它,它不仅不记恩,还要对着人家呲牙狂吠。可若是换了动辄抽它筋、扒它皮的恶徒提着棍子进了院,它不仅不咬,反倒摇起尾巴凑上前去舔人家的脚面!” 陈醉说到此处,折返回案边,忽地拔高了音调: “舔脚也就罢了。它竟还要掉过头来,将自家兄弟舍命护下来的肥羊和牛马,一口一口地叼着,送去打它骂它的恶人家中!生怕被责罚,反倒成了替这恶贼看门护院的第一功狗!此等养不熟的蠢物,留之何用?” “你找死!” 莫敦如何听不出这指桑骂槐,是骂他是个卖国求荣的贱种! 第284章 天狼使者欺藩主,木堡王庭起事端 “呛啷!”莫敦腰间弯刀出鞘! “莫敦!把刀收回去!”乞颜部头人霍然起身,手臂一横,截在莫敦与陈醉之间。 陈醉背着手,眉毛不动半分,掀了掀眼皮,和缓道: “莫敦头人因何动怒?陈某不过是给国主讲个乡野里养犬不驯的故事。陈某说的是室韦的恶犬,头人这般气急败坏,莫不是将自己承入了?” 莫敦被噎得正要张口怒骂。 陈醉根本不给他出声的空当,半个身子转向王座,朗声道: “诸位头人不觉得这故事蹊跷么?这看家护院的畜生,哪有天生这般吃里扒外的?依陈某看,这内里只有一桩缘由。” 陈醉视线瞥过莫敦:“必是那打它骂它的外头恶人,私下里给这条犬扔了块肥肉。许诺它,往后只要将自家的牛羊都叼过来,这整个院子里的吃食,便全由它一头畜生独吞!” “你血口喷人!”莫敦破口叱道。 此言一出,其他部族的亲随辅将们,交头接耳的低语声愈发不受顾忌。 “我就说!贡单这事,就数他札达部跳得最高!” “天狼人要五千匹马,他竟说天狼人失马一万匹,让咱们还五千不多。” “他们札达部又不挨着平津,他又不用找马,这个吃里扒外的,早把咱们卖了。” “阿勒坦允了他什么天大的好处?莫不是要扶他做国主?” 这些压不住的声响传入耳中,一直未出过声音的黑林部头人,终是缓缓直起了身板。 他双眸阴幽幽地盯住了莫敦: “莫敦,他们说的,可是真的?你背着大伙,到底同天狼人结了什么契?” 莫敦面皮抽搐:“一派胡言!我这般力排众议顺应天狼,全是为了保全室韦的国脉!不惹怒阿勒坦,咱们才有活路!” 乞颜部头人冷嗤出声:“放你娘的屁!你保的是你札达部做买卖的商道,割的却是我乞颜的战马,抽的是达鲁部和黑林部弟兄的血!你当大伙都是瞎子不成?” “都给本使闭嘴!” 忽都一声暴喝,大步逼进殿中央。 “一群在林子里掏树洞的野人!也配非议大汗的赏罚?!” 忽都皮靴重重踏在地板上,嚣张道: “不怕告诉你们!今日不管莫敦头人拿没拿大汗的好处,贡单上的物品,少一根汗毛都不行!” 满殿的室韦官员被这番狂悖之言震得一时无声。 忽都陡然转向陈醉,狞笑道: “还有你这南朝来的细作!我方才在宫门外看到了,你手下的狗腿子竟敢骑着特穆尔王子的坐骑来招摇!在本使面前耍伶牙俐齿的手段,你今日当真是活到头了!” 忽都迈步逼近王阶,仰头冲着蒙兀喝令: “蒙兀国主!诸位头人!殿外宁朝护卫胯下所骑之马,便是特穆尔王子走失的雪里青!这帮南朝贼子盗取天狼战马,罪不容诛!特穆尔王子正欲拿他们剥皮抽筋!” 忽都指着陈醉的鼻尖:“你们现下立刻遣人,将此人连同殿外的宁军,全数扒了甲胄捆绑起来!本使要将他们并着三王子的爱马,连同岁贡,一并押回草原,向大汗复命!” 蒙兀双手按在扶手上:“忽都使者,天狼与宁朝这百年的兵戈纠葛,我室韦向来是从不插手的。 这位陈先生,乃是云州周千户帐下的幕僚。他此番至额尔木城,是带了些中原物产来与我等谈些生意罢了,绝无兵防上的干系。使者这般要拿人,室韦确实不便依从。” 忽都闻言,大掌一挥,怒喝道: “周起乃是我大汗点名要碎尸万段的仇雠!你们敢同他做买卖,便是大汗的仇人!大汗要杀的人,室韦敢护?!” “哦?”陈醉拂了拂衣袖。 “看来陈某确是来得孟浪了。”陈醉转身面朝殿外,摇首轻叹, “原以为天狼大汗好歹是位雄主,室韦诸部虽岁岁纳贡,却也算是客客气气的一方藩邦。陈某才奉了大人之命,带了盐铁来走这遭近邻。” 陈醉忽地提高音调:“今日在这大殿上算是长了见识!原来在天狼使者的眼中,室韦压根算不得藩国。你们室韦国主要同谁做买卖、吃谁家的盐巴,这王宫的门朝哪边开,全凭天狼人一句话驱策!” 陈醉手臂大开大合,指向这雄浑的巨木大殿: “看来在天狼人眼里,这耗尽心血筑起的宏伟额尔木城,不过是给他们天狼人晒鱼的伙房罢了!” 王座之上的蒙兀再也按捺不住,霍然站起身来: “陈先生慎言!我室韦虽国小,亦是这青草黑林间绵延百世的长生之邦。咱们与阿勒坦大汗乃是以礼相待的邻邦。大汗也曾在长生天前立过重誓,绝不涉我室韦内政朝纲!” 立在阶下的沐远,跨前一步,对着忽都陈情: “父王所言极是!忽都使者,父王向来敬重阿勒坦大汗。前番天狼大军借道,我室韦冒着触怒大宁的风险,予以通融配合。您方才这番言语,未免太过伤及两国和气了!” “室韦敬畏大汗。但这贡单实是难以筹措,还请大汗念在同宗之谊,体恤室韦子民的苦难生路……” “生路?!” 忽都步步逼近王阶,轻蔑道:“哈哈,你们的生路,是大汗赏下来的!” “还同本使攀扯什么邻邦之礼?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你们这群钻林子的野人,连一件铁甲都打不出!若不是大汗开恩留着你们,还需借道?你们这几根烂木头垒的破城,早让特穆尔的铁蹄踏作平地了!” 沐远被这等羞辱逼得双目泛红,强撑着腰杆顶了回去: “忽都!我敬你是使节,你莫欺人太甚!说到底,你们天狼人也是从这片黑林海里走出去的分支,你们的身体里留得也是我们室韦人的血!” “呸!”忽都目露凶光,“不过是你们的先祖愚昧懦弱,不敢去血色大漠里蹚路逐水草,活该世世代代缩在阴沟里受冻挨饿!” 忽都指着殿中央雪白的细盐:“你们连一口活命的青盐,都要靠大汗施舍!也敢腆着脸自居天狼人的先祖?!” 忽都转过身,目光骄横,扫过一众又惧又怒的室韦官员。 “本使今日便给你们立个规矩。在草原上,只认快马和弯刀!大汗让你们干什么,你们便得照做!” “你们室韦人的贱命,是天狼的刀子底下留情的!你们放的牛羊、圈的马匹,乃至你们木屋里的女人,只要大汗一声令下,全得当做赏赐,送到天狼勇士的帐子里去!还敢同本使攀长辈、谈条件?!” 这话一出,殿上登时鸦雀无声,众头人并文武官员一个个面面相觑,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这哪里是讨要几匹马的盘剥,分明是把室韦国主并五部头人的脸面,全剥将下来,扔在泥地乱踩! 乞颜部头人腰间的弯刀拔出了一寸。 就连素来逢迎忍让的达鲁部头人,此刻也是面皮直哆嗦,手抠着座椅扶手。 国主蒙兀老成持重的阔脸,全然没了半分和气。 陈醉将殿内众人神色尽收眼底。 陈醉大步越过殿中礼品,迎着忽都逼上两步。 “好一个赏赐。忽都使者当真是好大的威风。”陈醉手中长袖一甩,负于背后, “只可惜,你这份跋扈,也就只能拿来这老林子里,冲着老实人抖抖威风罢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教训本使!”忽都怒喝。 “陈某算不得什么。但你们的王子也好,大汗也罢,在我家周大人面前,皆如泥捏纸糊一般,不堪一击!”陈醉句句戳心,字字剥面道, “特穆尔两次引万骑之众败给我家大人,连自个儿的爱马都保不住! 儿子这般不中用,倒也怪不得谁,只因老子也是这副德行! 阿勒坦自诩天狼大汗,阵前见了我家大人,却只敢躲在阵中放冷箭。 眼见事有不谐,转头便拔营遁逃!” “打了败仗、折了人马,便只敢溜到邻邦来找补勒索的怯懦做派,实是教天下人耻笑! 这等欺软怕硬、外强中干的大汗,莫说是发号施令,便是给我家千户大人牵马执镫,都不够格!” 这番话直把天狼人百般遮掩的疮疤,当众揭了开来。 忽都羞怒交加,脑中理智焚毁殆尽: “南朝狂生!你找死!竟敢侮辱大汗!” 陈醉步步紧逼,鼻尖几要贴到忽都脸上。 “侮辱?”陈醉嘲弄道, “陈某是在可怜你们!因为打不过我大宁的坚甲利刃,没本事南下牧马,所以只能跑来这老林子里,跟室韦兄弟耀武扬威。” 陈醉挺直胸膛,逼视忽都:“怎么,你敢在这室韦的大殿上动陈某一根指头?信不信,你今日若敢伤我半片衣角,不出三日,我家大人便会再次出关,把白骨河畔的汗帐,给你再烧个干干净净!” 忽都被激得双目充血: “老子今日非剁了你不可!我看蒙兀这个老东西,敢放半个屁!” 忽都双目充血,一把揪住陈醉的领口,腰间弯刀顺势便要拔出。 “嗤!” 忽都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他瞪大了眼珠,一动不动。 陈醉面色无波,一根一根掰开忽都抠在自己领口上的手指,随即将他肩膀向后轻轻一推。 忽都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的一声,砸在王殿的地板上。 众人这才看清,忽都的左胸口,正汩汩地涌出大股鲜血。 而陈醉的右手掌中,正静静提着一把带血的三寸短匕。 正是方才他挑开盐袋后,随意收入袖中的割线小刃。 突逢剧变,满殿人等尽皆噤声。 “你怎敢在我室韦王庭,杀了天狼使者?!”莫敦从椅上弹起,声音都走了调。 陈醉张开双臂,任由短匕滴血,环顾这寂静的大殿: “这天狼的畜生,满嘴狂言污秽,目中无人。陈某本是大宁外客,原不该在这王城重地越俎代庖。” “但既然室韦的诸位兄弟,被阿勒坦的淫威逼迫得一时不好拔这头一刀。此等脏了额尔木城的恶犬,陈某便替国主和诸位头人,顺手一刀宰了便是。” 第285章 舌析危局通商路,计定同盟固北疆 血溅王殿,四座皆惊。 沐远最先回过神,几步抢上前,双指探至忽都鼻端,又摸了摸颈侧。 沐远抬头看向王座之上的蒙兀,摇头道:“气绝了。” 蒙兀慌了:“陈先生!你……天狼使者死在我室韦王庭,阿勒坦的大军若是借机打来,这这……这该如何是好?!” 陈醉将匕首丢在忽都尸首旁: “慌什么?” 他转过身,看了看几位头人。 “这狗蛮子,是我大宁人杀的。天狼人若要报这血仇,大可去苍牙堡找我家大人讨要。天大的火,也烧不到室韦的林子里来。” “陈某明白,诸位绝非怯懦怕死之辈。 十数年来,对天狼人跋扈强索的隐忍,对韩岳纵兵劫掠的退让。 皆是为了保全这片林海祖宗基业,为了让室韦的黎民妇孺免受刀兵之苦。国主与诸位的苦心,陈某钦佩。” 陈醉朗声道:“可如今,时移世易!” “阿勒坦在草原刚刚称汗,便与锦国沆瀣一气,图谋我大宁北境。幸得我家大人东突西挡,将其逼退。” “你们原以为,借了道给天狼人,不涉浑水,便能独善其身?” 陈醉顿了顿。 “可诸位想过没有,阿勒坦若是胜了大宁,铁骊、室韦乃至渤凉国土,皆被圈入天狼势力之内,没了大宁在侧背,你们还能独存吗?” 陈醉伸手,直指乞颜与黑林部头人。 “如今他兵败退走,你们也亲眼瞧见了,他转头便把战损,算到了你们头上! 战马和干鱼也就罢了。他要五十名黑林海的向导作甚?” “难不成是去林子里挖参打猎么?!” “其吞并这片林海的野心,昭然若揭。诸位头人心中,难道还不跟明镜似的?!” 黑林部头人身子一颤,阴鸷眼眸盯住地上的尸体。 陈醉逼上前两步,气势如虹。 “诸位至今不敢拔刀,不过是还存着一丝侥幸。自以为天狼人只贪恋水草肥美的平川,不会来啃这满是林莽的苦寒之地。” “这正是阿勒坦的温水煮青蛙之计!” “他屡屡遣使勒索,抽空你们的牛羊马匹,就是要叫室韦国力枯竭,让你们永远在亡国灭种的深渊边上,吊着一口气!” “天狼的先祖,本就是从这黑林海里走出去的分支。论在山林恶地里搏命,室韦男儿的筋骨,何曾输过天狼蛮子?” 陈醉负手立于殿中,声震梁柱。 “奈何黑林海无铁少盐,教天狼人卡住了脖颈,才致使诸位空有悍勇,却只能任人宰割!” “今我家大人,已将大宁北境半数的边线控于掌中。大人心胸宽广,向来只结交朋友,从不恃强凌弱。” “渤凉国得我家大人庇护,商道畅通、铁矿互市,便是摆在眼前的铁证。” 陈醉直视蒙兀。 “陈某今日携礼登门,是受了大人之命,要与室韦重开商路。将我大宁的青盐、铁器、茶帛,与室韦的土产互通有无,修唇齿相依之好!” “只要室韦得了我大宁源源不断的盐铁,不出三岁,必能强兵富民。届时,便给他阿勒坦十个胆子,也休想再踏入黑林海半步!” 陈醉将视线落在沐远身上,赞许道: “室韦有撒鲁王子这般精通中原、放眼天下的年轻俊杰,朝堂上又有诸位头人老成谋国,何愁国力不强、基业不稳?” 达鲁部头人咽了口唾沫。 这大宁的使臣,句句都敲在他们的痛处与渴望上。满地的雪花盐和生铁锅,更是让他眼馋得心火直冒。 他终是忍不住,开了口: “陈先生这番美意,我们不是不知。奈何室韦地贫物寡,一点兽皮干鱼,只怕换不来周千户的大手笔。” “非也非也。” 陈醉仰面轻笑,从宽袖中掏出一卷绢帛。 “陈某来此之前,已将商盟的条陈拟妥,还请国主与诸位头人过目。” 陈醉将绢帛递与沐远。 沐远双手接过,快步上阶,立于蒙兀身侧,徐徐展开。 大殿内静了下来。 沐远清朗的诵读声,将绢帛上关于盐铁换取巨木、大筋、翻山马,且由室韦自行伐木运送至苍牙堡门外的条款,讲得明明白白。 蒙兀听罢,忍不住连连抚须: “这份商约,于我室韦而言,当真是雪中送炭,求之不得!只是本王有一事不明……” 蒙兀指了指殿内红松巨柱: “这干鱼、牛羊与翻山马,可充作大宁将士的口粮脚力,自是合理。可大宁地大物博,境内当不缺木材。周大人为何非要费尽周折,从我室韦百里之外的深山里,求取这粗木老树?” 陈醉唇角微弯,坦然迎上蒙兀的目光: “大宁确是不缺柴木。可若论能造重器、抗冲撞的坚木奇材,却非室韦的百年老木莫属。” 陈醉转身指着苍牙堡的方向: “我家大人此番收复苍牙堡,意欲将其铸成一座固若金汤的坚城!既可绝了天狼人东向进击的野心,更要将其打造为第二个落马坡,让这北境四方的商贾,皆能聚散于此!” 陈醉目光在达鲁部与札达部的头人脸上转过: “落马坡互市之所以能在数月间聚敛天下财富,不单是因为我家大人行了免税平乱之善政,更因它是西域诸国通往中原的咽喉。” “如今苍牙堡一开,北方诸国若皆来此互市交易,这商道必得从室韦的边境碾过!” 陈醉激昂道:“诸位不妨细想!” “若是你们室韦各部齐心协力,于林海中开出一条连通大宁的商道来。这沿途过往商队的人吃马喂、歇脚转运的用度,便足以让室韦赚得盆满钵满,何须再看他人的脸色过活?” 大殿内,似有一股火窜过了所有人的头顶。 达鲁部与黑林部的头人互看一眼,眼底的热切,半分也藏不住。 “你这书生画的饼,倒是比天大。” 莫敦自椅中霍然起身,横眉怒指陈醉,打断了殿内的热络。 “你说的这些好处我们岂能不懂?可眼下你杀了天狼使者!阿勒坦若是雷霆震怒,降罪下来,我札达部首当其冲便要遭逢大难!我部辖下尽是些平川草甸,全无险山密林可据。你让我们拿什么去抵挡天狼铁骑的报复?!” 陈醉面色无波,向着莫敦略一抱拳,全无方才的针锋相对: “莫敦头人,先前言语冲撞,多有冒犯。陈某自然晓得札达部毗邻铁骊,离天狼草原最近,为了全族老小的安危,走动得热络些也是无奈之举。” 陈醉指向忽都,沉定道:“可眼下祸首已死,王庭外的天狼随从,便是一个活口也不能放回草原!只要这殿内没有阿勒坦的细作暗桩,谁又能知晓他们是把命丢在了室韦王城?” 殿内诸部将官闻言,面面相觑。 不少人手按刀柄,目光在左右同僚面上来回刮剔。 陈醉收手入袖,闲庭信步般,绕过忽都的尸首: “陈某毕竟是个外客,此事不便越俎代庖。” “莫敦头人与天狼人素来交好,外头的天狼卫定认得你、也最信得过你。由头人出面,将他们诓入王庭深处分而灭杀,最不易惹他们起疑。” 陈醉偏过头。 “不知头人意下如何?” 莫敦大骇,连连倒退两步: “你这是要把札达部往绝路上逼!” 其他四部头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向莫敦。 莫敦环顾四周,只见乞颜部头人已然攥住了腰间弯刀的刀柄。 王座之上,蒙兀凝视着自己,全无半点打圆场的意思。 莫敦脊背生出一股恶寒,恍然大悟。 这白面毒士,是在逼他纳投名状!今日若是不肯点这个头,不肯将札达部的命脉与五部彻底绑死,这额尔木王城的木门,便断然跨不出去了。 莫敦狠狠一咬牙,腮帮子上横肉不住跳动: “好!一不做二不休,本头人去引他们入瓮!” 乞颜部头人肩背松了下来,大掌在座椅上重重一拍: “痛快!” “莫敦,只要你肯断了天狼的后路、与大伙儿站作一处,来日阿勒坦若敢来寻晦气,我乞颜部的儿郎,定与你札达部同生共死!” 蒙兀适时开口:“莫敦头人既然应了。陈先生,你也得给咱们掏个实底。若是阿勒坦真的发觉端倪,重兵压境来寻仇,你们大宁边军,是否会袖手旁观?” “国主尽可把心放回肚里。”陈醉郑重道, “咱们虽立的是商盟,然则唇亡齿寒。天狼若敢发兵室韦,我家大人必定发兵出关。断不叫天狼铁蹄踏足黑林海半步!” “不过国主也不必过分忧虑。”陈醉轻描淡写道, “只要室韦五部同仇敌忾,不露怯不服软,阿勒坦眼下刚逢败绩,断不敢轻易动室韦的根本。” “日后他若再派使臣来探问忽都下落。诸位只需去寻室韦与铁骊交界的马匪端掉一处。只说忽都是在途中遭了流寇劫杀,你们已替大汗报了血仇便是。” 他拍了拍衣袖:“这等无头局,阿勒坦便是满腹猜忌,寻不到实证,为了不在此时树敌,有了台阶,他也只能吃下这哑巴亏。” 这番天衣无缝的筹谋砸落,殿内众人皆是心悦诚服。 随后陈醉将应付天狼人的诸般关节与商盟定约一一敲定。 …… 不多时。 额尔木王城宫门,轰然大开。 莫敦领着几名室韦卫士,架着陈醉,气势汹汹地走了出来。 到了石阶上,莫敦一把将陈醉重重推搡出去。 陈醉脚下一个趔趄,险些跌下石阶,被等候在外的岳大鹏一把扶稳。 莫敦横眉怒目,指着陈醉的鼻子大声喝骂,引得外头驻马的苍狼卫纷纷侧目: “滚回去告诉周起!我室韦世世代代是大汗的藩属,岂容你们宁朝人来这里搬弄是非! 往后你们宁朝的兵将若再敢踏入室韦半步,老子剁了你们的狗头!” 莫敦余光扫过苍狼卫,扯着嗓门继续骂道: “今日若不是忽都大人发了善心,不愿在王庭门口脏了天狼勇士的弯刀,你们早就尸首分离了!” “快滚!” 第286章 辞室韦扬鞭就道,入铁骊探险临疆 岳大鹏被莫敦突如其来的叫骂惊得一愣,浓眉倒竖,按上刀柄。 “直娘贼!翻脸不认人啊?真当爷爷手里的刀不利吗!” 陈醉按住岳大鹏手腕,暗暗使了几分力道。 他顺势侧过身,将岳大鹏挡在身前,背对着苍狼卫低语道: “逢场作戏,莫要露底!” 言罢,陈醉大声呵斥道: “罢了!大鹏!人家死心塌地,要给天狼人当看门狗,咱们还能上赶着贴这冷屁股不成?” 陈醉连连摇头,拉着岳大鹏便往石阶下退走: “走走走!回去如实禀明千户大人,咱们不在这儿讨嫌了!” 陈醉手忙脚乱地去踩马镫,翻了几番,才狼狈翻上马背。 不远处的苍狼卫,见着宁使抱头鼠窜的德行,登时一阵哄笑。 苍狼卫百夫长眼底轻蔑之色愈浓。 见陈醉与岳大鹏拨转马头欲走。 百夫长缰绳一抖,跨马上前两步,镔铁长矛,遥遥指向岳大鹏胯下白马。 “慢着!” 百夫长厉声冷喝: “南朝狗,想滚可以。但雪里青,必须给老子留下!” 岳大鹏本就憋着一肚子火,听闻此言,刚压下去的火星子再度点燃。 “留你娘的腿!” “有种自己过来牵,爷爷倒要看看你的脖子够不够硬!” 苍狼卫闻声而动,几十号人齐齐抽刀半寸,杀气逼向阶前。 巡防营斥候纷纷摸向腰间连弩。 “诸位天狼兄弟,且慢动手!” 莫敦见势不妙,慌忙奔下石阶,张臂挡在苍狼卫与大宁游骑之间。 莫敦冲着天狼百夫长连连作揖: “国主与忽都大人在殿内相谈甚欢。国主已备下丰盛鹿肉与烈酒,迎诸位天狼勇士入内廷偏殿饮宴!” 百夫长眉头微皱,矛尖不肯放下: “这南朝贼子……” 莫敦赶紧凑上前去,仰起头,压低声音,在百夫长耳畔耳语道: “将军息怒。在此杀将起来,恐怕宁人日后来寻我室韦麻烦。更何况刀剑无眼,若是乱战中伤了特穆尔王子的爱马,回去如何向王子交代?” 莫敦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宁军已与我室韦撕破脸,国主已做了安排,到了荒郊野外,我室韦林中多的是善伏击的弓弩手,自会帮诸位兄弟将他们射杀!” “到时马匹自然毫发无损地送归使团。” 百夫长听罢这番合情合理的盘算,终于打消了疑虑。 他斜睨了岳大鹏一眼,收回长矛,对着身后的苍狼卫一招手: “走,先进去赴宴!” 数十名苍狼卫翻身下马,将马匹拴在宫墙外的木桩上,跟着莫敦大摇大摆地跨入了额尔木王宫。 岳大鹏坐在雪里青上,看着没入宫门的天狼兵,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 “呸!” 岳大鹏摸了摸雪里青的鬃毛: “去赴阴曹地府的宴吧,一群蠢猪。” …… 陈醉一行纵马狂奔,将额尔木王城远远抛在了身后。 跑出约莫二十余里,陈醉缰绳轻抖,马速才渐渐放缓,由疾驰转为信马由缰。 岳大鹏减速并辔。 这粗壮汉子一路上频频扭头看陈醉,两道浓眉拧在了一块。 憋了几十里路,终于还是没忍住。 “先生。咱们就这么安然无恙地出来了?”岳大鹏回望了一眼黑林,“室韦人咋没给咱下黑手?” 陈醉单手持缰,目视前方: “怎么?安安稳稳出来还不好么?难道非得厮杀一番,才算畅快?” “不是俺好杀!”岳大鹏大巴掌在马鞍上一拍, “俺就是觉得蹊跷!凭先生三寸不烂之舌,怎可能说服不了他们,反给人撵出来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谈崩了,就凭您这张嘴,那几个头人,也得把您脑袋砍了扔出来。怎就这般顺当地放咱走了?太蹊跷了!” 陈醉抚着长须,闻言哂笑出声: “你这夯货,倒是对老夫这颗人头惦记得紧。” 陈醉转头看向岳大鹏: “他们倒确实没被我说服。不过,眼下的室韦五部,可是被逼得比大宁的忠臣良将还要赤诚了。” 岳大鹏还是一头雾水,张开嘴刚要再问。 陈醉收回目光,一摆手: “行了。室韦这块肉,算是入锅了。下一站,铁骊国。” 言罢,陈醉马鞭轻扬,打马起速。 岳大鹏见状,连忙夹紧马腹追上去,粗声嚷道: “哎!先生!您都这把岁数了,骑慢点!莫要冲太猛啊,当心散了骨头!” 一行百骑纵马扬鞭,很快穿过了室韦札达部丰茂的平原草甸。 往西行进,马蹄下的触感,渐渐生了变化。 柔软的长草急剧退去,地面上的黄土越来越薄,大片大片裸露出,黑灰色岩石脊背。 地势也不再平坦,周遭隆起一个个布满碎石的陡峭丘陵。 风刮过岩谷间,发出“呜呜”的声响。 放眼望去,四周竟连一棵像样的大树都瞧不见了。 行至一处隘口。 路边两侧,隔着十数步便钉着一个个粗糙的削尖木桩。 木桩顶端,皆高高悬挂着风干发白的野兽头骨,空洞的眼窝直视着前路。 前方探路的游骑斥候,策马折返,奔至岳大鹏跟前,勒住坐骑。 “百户大人,先生!” 斥候抱拳道,“前方地势收紧!最多不过五里,便是铁骊人的地头了!” 陈醉微微颔首,冲着众人嘱咐道: “前头都多长个心眼儿。铁骊人不同于室韦,他们对大宁边军,可不见得和气。” 再往前行不过三里。 路边的界标陡然变了模样。 不再是木桩兽头,而是垒起了一个个高达丈许的尖顶乱石堆。 巨大石堆的顶端,布满骨头,上方插着木牌,上头用暗红颜料,画满了粗犷狰狞的兽面图腾与诡异符文。 一看这满目苍凉的连片巨大石堆,便知前方已真真切切踏入了铁骊的地界。 岳大鹏拨转马头,避开路中央的一块凸起巨岩,抱怨道: “这帮蛮夷,一个赛一个的瘆人!” “室韦弄些烂木桩子挂兽头,这铁骊就弄些乱石堆骨头。室韦满山是木头,那铁骊就是盛产破石头呗?” 陈醉打量着前方的石堆: “嗯,确乎如此。铁骊境内‘三分平川,七分岩丘’,穷山恶水。” “他们立国的根本,便是擅长在这坚硬岩壁上开凿、凭险筑堡。” 岳大鹏挠了挠下巴的硬茬,有些摸不着头脑: “既然满地全是石头,为啥不叫石骊,偏偏要叫铁骊?” 陈醉扯过缰绳,任由马蹄在碎石道上不紧不慢地踏着。 “铁骊的铁,非是指其国中产铁。”陈醉目视前路, “所谓骊者,黑马也。铁骊与室韦一样,都产耐寒耐劳的翻山马。此等马蹄坚硬如铁,无需钉挂马掌,亦可翻山越岭,终年于这粗粝岩地间奔波而蹄不裂、足不跛。其国人以此等硬蹄黑马为傲,世代繁育,故而自号铁骊。” 岳大鹏恍然大悟: “哦~!原来是这般道理。跟着先生出门办差,当真是能长出不少学问!怪道说书的常讲,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陈醉听着这半生不熟的拽文,手中马鞭虚点了点岳大鹏。 “你这夯货。瞧着五大三粗,嘴里倒还能蹦出几句文墨书理来。在这一味讲求,刀快力大的边军里头,你这性子倒是少见。难怪大人愿提拔你。” 岳大鹏摸了摸鼻尖,憨笑道: “嘿嘿,不瞒先生,俺打小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哪有闲钱去买书本?俺就是稀罕蹲在茶馆酒楼的窗子底下,听说书先生讲前朝的名将风流。俺打小就爱听你们这些肚子里有墨水的人拽词儿。” 言谈间,一行人又往前行出里许。 前方视线陡然一黯。 前方数百步外,起伏的岩石丘陵向中间猛然合拢,挤出一条幽深狭长的碎石道。 道宽不过数丈,两侧的石壁如刀劈斧砍,笔直陡立,直插天际,将头顶的天光裁作窄窄的一线。 岳大鹏的目光在两侧高耸的石山上逡巡了一遭,面上的憨笑褪去。 “先生,您瞧。”岳大鹏指着前头幽暗的窄道, “两边绝壁夹着这一条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俺听说书先生讲过,这叫啥来着?‘两山夹道、一夫当关’的险地呀!” 岳大鹏将手压在刀柄上: “这等鬼门关,前头若是有人把道一堵,后头再冒出一队人马一抄底,咱们这百十号人,可就成了掉进瓦罐里的王八,想飞都飞不出去!” 陈醉闻言,并未出言宽慰,反而停下马,目光赞许地看着他: “依你看,当如何应付?” “宁可信其有。”岳大鹏果断一挥手,转身冲着身后的总旗打了个手势。 “挑四个身子骨轻盈、手脚最利索的弟兄。”岳大鹏指了指道口两侧陡峭的山体, “从侧边的缓坡根绕上去,攀到绝壁上头,摸一遍!” 总旗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当即自队列中点出四名瘦小精干的斥候。 四人带了轻巧短刃与钩索,三两下便没入了道旁崎岖的乱石丛中。 第287章 狭道分兵查暗哨,石城停骑遇冷颜 谷口外。 众人静候了半炷香。 派出的斥候总旗顺着碎石堆悄然滑下,几步奔至马前,抱拳低禀: “大人,查清楚了。两边山崖上确有伏兵,但人数不多,各自不足十人。” “且皆是依着岩石避风处随意散坐着,还有打盹的,刀枪都未出鞘,并无半点设伏的紧绷架势。” “看来并非特意针对咱们,只是例行的戍守的暗哨。” 岳大鹏略一思忖,下令道: “两边各点十个轻身功夫好的弟兄摸上去,给我盯住他们。” “待大队人马安稳过了这道谷口,你们再跟上。都把家伙收好,切记,莫要轻易动手,咱们是来使,不是打架的。” 总旗干脆应道: “遵命。” “慢着!” 岳大鹏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压住总旗的肩甲。 “这二十个弟兄上去后,便不必再跟着前行。” “你再留十个人在此地看护马匹,多备两日的干粮水囊。” “你们这三十号人就地在周遭隐蔽,安营蛰伏。” “等咱们办完了差事出来,再汇合。若是遇上扎手的硬点子,留个退路总是好的。” 总旗点头,转身点齐人手,二十道身影借着乱石杂木的掩护,转瞬隐没在岩石后方。 另有十人牵着空出的马匹,悄然绕向外围。 岳大鹏这才转头冲探路尖哨挥手: “往前探,把腰牌文书亮在明处。” 半炷香后。 前方探路的游骑折返,大声回报: “大人!前方谷口处有铁骊人的哨卡拦路,已将大人的勘合文牒递上去了。” 岳大鹏与陈醉领着余下的七十名精骑,策马入谷。 岳大鹏端坐马上,刻意将后背挺得笔直,余光斜斜往两侧高耸的崖壁上瞥去。 隐隐能瞧见几颗人头在岩石后探出张望,却未有欲要呼喝阻拦的举动。 穿过鬼门关,谷口地势稍平,几十名身披皮甲的铁骊游哨在此设了一道路障。 铁骊校尉验看了一番大宁边军的勘合,面露不悦,却未有多言,只公事公办地打了个手势。 几名士卒搬开路障,校尉领着十余骑在前头引路,将陈醉一行人带入了铁骊国境。 顺着蜿蜒的碎石道行出约莫十里。 转过一道山梁,前头赫然矗立着,一座依山而建的石头城池。 岳大鹏在马上,探着脑袋端详了片刻,眉头皱成了一团。 他凑近陈醉,嘟囔道: “先生,您先前不是夸口说,铁骊人极善筑城么?怎的这国都乌延城,瞧着连咱们刚拾掇出来的苍牙堡都不如?” “这城墙统共也就两三丈高,看这架势,也就能住下几千人吧。” 走在前面引路的铁骊校尉耳朵尖,听见抱怨,冷硬地甩回一句: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此乃石喉塞,并非我国都乌延城。” 岳大鹏牛眼一瞪,当即赶上前去,厉声道: “哎!俺们可是奉了周大人的军令,去乌延城拜会你们国主的特使。” “你这引路的不往国都走,把俺们往这半道上的土围子里领作甚?” 铁骊校尉却恍若未闻,连头也未回,更懒得答理,只顾在前头闷头领路。 进了石喉塞。 城中房舍皆是以大小不一的岩石垒就,街道狭窄,毫无规整可言。 引路校尉在一处围着高墙的石头院子前,勒住战马,指了指敞开的院门,冷声宣告: “到了。你们宁人,暂时只能在此处安顿!待我向上官通禀,国主发了话准你们去,方能领你们前往乌延城。” 言罢,校尉连句下马寒暄的客套话都未曾有,连个正眼也不给,直接拨转马头,带着手下人扬长而去。 岳大鹏被这明晃晃的冷遇,激出了火气,翻身跃下马背,几步抢上前,抬手便要揪住校尉背后的皮甲。 “哎!你这不长眼、里外不分的石头疙瘩!懂不懂待客的规矩!” “俺家先生代表大宁边军来拜会,你们就拿大牢似的破石头院子来打发俺们?” “大鹏!” 陈醉手中的马鞭轻轻搭在岳大鹏高举的胳膊上。 “罢了。” 陈醉眸光微转,将这四面皆开了狭小射孔的石头院子,细细打量了一番。 视线又落向院外街道上,几名不动声色的铁骊卫兵。 “先生,这帮人行事也太糙了。”岳大鹏愤愤不平地收回手, “这不明摆着是把咱们当细作一样防吗?我看他们就是存心,想给咱们下马威!” 陈醉抚了抚衣袖上的浮灰,跨入门内: “看这架势,今日是别指望进乌延城了。” “让弟兄们卸了行囊兵甲,给马匹添些草料,今日权且在此好生休整一番。连日奔波,也该缓缓乏了。” 岳大鹏大喇喇地走进院子,环顾着光秃秃的石头墙,摸了摸干瘪的肚皮: “先生,铁骊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有啥能下肚的好嚼谷不?” “看他们防贼的抠搜样儿,定指望不上他们款待。” “要不,俺陪您出去寻个酒馆,咱们自己掏腰包买几口热的垫垫饥?” 陈醉欣然应道:“善。老夫带你去尝尝这儿的烤岩羊。” 岳大鹏一愣,满脸好奇道: “啥是岩羊?俺只吃过草原上的绵羊和家养的黄羊。” “岩羊专在悬崖峭壁的石缝间攀爬腾跃。”陈醉一面往院外走去,一面解释, “常年吃着崖间的韧草,喝着冷泉,肉质紧实弹牙,半点没有腥膻气。在大宁地界,此等野味可是拿银子也难寻的珍馐。” 两人领着三名亲随步出院落。 守在门口的铁骊卫兵见状,仅是警惕地扫了几眼,并未横加阻拦,任由他们踏上塞内的街道。 石喉塞的街道曲折且逼仄,两侧石屋皆是依着地势高低错落垒建。 街面上少见平整青石,尽是些凹凸不平的天然岩面。 偶尔遇见几个身披粗皮的铁骊百姓与兵卒,皆用满含忌惮与敌意的目光,盯着这一行大宁来客。 像极了夜狼防着侵入领地的生人,毫无遮掩。 岳大鹏被这夹枪带棒的眼神看得颇不自在,不自觉地把手往刀柄上靠了靠: “先生,这铁骊人咋瞧着咱们,活像见了杀父仇人似的?俺这心里直发毛。” 陈醉未放缓步子,只轻声喟叹: “这皆是前两年,韩岳那缺骨气的拒不驰援,惹下的陈年血债。” “不过,平心而论……” “当年韩岳拒不发兵救铁骊,倒也并非真就狠心想看着他们被天狼人围杀,实是这老匹夫被大局逼到了悬崖边上,无能为力。” “你既亲历了铁门岭一仗,当知晓韩岳麾下右路军的根底。” 陈醉细细剖析, “韩岳明面上有八万兵马,可除却镇守各处要塞城镇的守备军,再刨去专司运粮转运的辅兵役夫。真正能拉出营寨列阵的步骑,不过四五万之众。” “彼时这几万人,大半都被锦国蓄势待发的重兵顶在平津的防线上。阿勒坦的数万天狼铁骑正值势头新起之际。” “韩岳若是强行分出半数兵马,出关来远救铁骊。一旦未能逼退天狼人反陷重围,他在平津主战场便再也挡不住锦国的正面。” 陈醉顿了顿: “平津一破,整个大宁的北境便门户洞开。权衡这倾国之危与一邦之厄,他只能选择将这帮石头兵,当作弃子割去。” 陈醉话音微沉: “立于大局统帅之位看,算是壮士断腕。可落在身死国危的铁骊人头上,便是背信弃义、见死不救。” 岳大鹏听完这一通弯弯绕: “啥狗屁壮士断腕,还不就是没那硬碰硬的底气和本事!碰上真咬人的硬茬子,最后不还是得指望咱们大人不远百里去平津替他擦屁股收场?” “右路军总兵的位子,就该叫咱们大人来坐!” 陈醉闻言,停下步子,眼含戏谑地看向岳大鹏: “当总兵?哪有说得这般轻巧。” 陈醉手拍在岳大鹏胸甲上: “大人临行前,将新收拢的几百游骑兵丁,拨给了你的游骑右哨。老夫且问你,这区区几百号人,你眼下带得可还顺手?” 这一问,算是正正戳中了岳大鹏的痛处。 他原本意气风发的胖脸,顿时皱成了苦瓜状,连连摆手诉苦: “哎哟先生,您可快别提这一茬了!俺这辈子没这么憋屈过!” “才领了他们一天光景,简直是要了俺的老命了!” “这冷不丁塞进来大几百号人,里头混着先前收来的溃兵,这帮兵油子又奸又滑,满肚子的花花肠子。” “新招募来的青壮更离谱,刀把子该朝哪边攥都分不清。” 岳大鹏气恼地挠着乱发: “一个个东拉西扯,号令不一,没一个肯老实听使唤的!” “俺这趟出差事之前,没奈何,只能把原先巡防营的老总旗给留下了。” “俺临走就留了一句:只要别给老子在营里惹出人命就行!等俺办完大人的差事回去了,再关起门来挨个把他们的骨头给敲顺溜了。” 陈醉闻言,并未训斥,反而朗声笑了起来: “你且看看。你手里现下不过区区几百号的兵卒,便已叫你手忙脚乱、顾头不顾尾。” “若是真让你坐上总兵的大位,给你十万大军,下辖几百个山头林立的卫营、数不清的刺头骁将,你当如何排兵布阵?” 岳大鹏被这连番诘问问住了,愣了半晌,厚着脸皮凑上前道: “先生您肚子里的弯弯绕多,这治军统兵,到底有啥大学问?您给俺点点?” 陈醉慢悠悠反问道: “你不是平素最爱听说书么?老夫且问你,书先生嘴里讲的大将军打仗,你听了许多,记得最死、最过瘾的是哪一段?” 第288章 一拳喻尽千军理,片言立成万卒规 岳大鹏来了精神。 “那可多了去了!俺最爱听《铁瓮关》。” 他嗓门一下高了起来。 “金枪老令公雷万钧,守那铁瓮关,二十万蛮子,整整攻了二十天!” “老令公单人独骑,一杆金枪,阵前连挑敌军九员大将,杀得蛮子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那叫一个痛快!” 陈醉抚着长须,轻笑一声,道: “好。老夫问你,雷老令公一杆金枪,一天能挑得下几个敌将?” “书里讲得明白。”岳大鹏想都没想,脱口道,“一气挑了九个!” “一天九个。”陈醉点了点头,又反问, “可围城的蛮子,有二十万。他便是一天挑九十个,挑得完么?” 岳大鹏一愣,抠了抠后脑勺,嘟囔道:“这……自然是挑不完的。” “既挑不完。”陈醉再问, “这铁瓮关,到底是他一杆金枪守住的,还是关墙上三千守军守住的?” 岳大鹏张了张嘴。 迟疑半晌,才道:“……说到底,还是三千弟兄拿命守住的。” 陈醉定定看着他,道: “可说书先生嘴里,张口闭口都是金枪挑九将的风光,为何偏偏不讲,三千人是怎么死守墙头的?” “这有啥好讲的。” 岳大鹏撇了撇嘴,理所当然道: “当兵的守城,不就是站在墙头上放箭,砸石头,推滚木。这些琐碎,哪有金枪挑大将听着来劲?” 陈醉摇了摇头。 “就坏在这一句‘没啥好讲’上了。” 陈醉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在岳大鹏眼前晃了晃,道: “你看。一只手,五根指头。你阵前攥刀时,心里头可曾一根一根地琢磨,先弯拇指,再弯食指,跟着是中指?” “那哪能啊!”岳大鹏失笑道, “生死关头,脑子里光想着砍人,手一把就攥紧了刀把,哪有功夫去理会哪根指头先弯。” 陈醉五指一收,攥成一个结实的拳头。 “十万大军,就是一只手。” “指挥使,千户,是这五根指头。百户,总旗,是指头上的骨节。” “做主帅的,心里只管攥紧‘打出去’这一个念头。指头自会拢,骨节自会弯,这只手,才攥得成一个过硬的拳头。” “一拳砸出去,十万人如同一人。这,才是破敌的力道!” 陈醉徐徐收回拳头:“雷老令公真正的本领,从来不在金枪上。” “是他平日在营中,把手底下的偏将,队正,操练得闻鼓即进,鸣金即退,如臂使指。” “临阵时,他金枪锋芒往哪一处指,三千人就往哪一处堵。这,才是说书先生未曾道明,却真真切切守住了铁瓮关的根本。” 岳大鹏听得入了神,张着大嘴,呆愣了半晌。 “啧……先生,俺似是懂了点门道了!” “俺先前就带兵,瞧这个不顺眼,嫌那个动作慢,哪个都想去管一把。难怪一天下来,累得脚后跟直打后脑勺!” “开窍了。”陈醉抚掌一笑,道, “你不是管不了几百人。你是想把每处关节,都自己掰着弯一遍。” 陈醉探出两指,在桌案上点了点: “你只需牢牢攥住手底下的总旗,攥住几个得力的什长,叫他们替你去弯下头兵卒的指头。你这只手,自然就活泛了。” 岳大鹏的眉头,又重新拧成了一团,满脸苦相: “理是这么个理。可俺营里,一半是新招来的,一半是平津收来的溃兵。这两拨人谁也瞧不上谁,也不服俺。俺留下的老总旗,也未必压得住,未必有人肯听他使唤。” “问到根子上了。”陈醉身子微微前倾, “兵不识将,将不识兵。光指望上下一团和气,光指望不出乱子,你攥在手里的,永远是一把捏不拢的散沙。” “要叫他们听使唤,头一条,先立规矩。” “说斩就斩,说赏就赏。不徇半分私情,不留半点含糊。” “新兵与溃卒,初来乍到,一时半会,断不会跟你讲什么效死之恩。” “可你得有手段,叫他们先怕了你的规矩,再信了你的规矩!” 陈醉目光灼灼,道:“立了战功,真金白银的赏。犯了军令,当杀则杀。” “哪怕,是你手底下最亲近的弟兄。” “雷老令公当年为正军纪,便曾亲手斩了临阵退缩的亲外甥。” “娘的。” 岳大鹏倒吸一口凉气,咋舌道,“连亲外甥都真舍得砍?” “斩的是外甥的头。” 陈醉沉声道,“立的,却是三军敬畏的军威。三千兵卒亲眼见他连血亲都敢斩,军中谁还敢再生乱纪的心思?” “你且记住这一句。”陈醉一字一顿, “底下的兵,可以一时半会不信你这个人。” “但,绝不能不信你立下的规矩。” “规矩立稳了,像一根铁柱戳在那儿,散碎的人心,自会一点一点地攀上来,拢到你身上。” 岳大鹏定定地望着陈醉,把这番直白的治军之法,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过了几遍。 往日里惯爱插科打诨的憨胖脸上,少有地,透出几分思量。 陈醉将他这神情尽收眼底,面上浮起一丝赞许。 他虚点了岳大鹏两下,道:“你小子今日肯问出这一句,便已不再只是个会冲锋陷阵的莽夫了。” “大人放心把游骑右哨的兵马,交托在你手上,当真没看走眼。” 岳大鹏粗黑的眉毛一展,大嘴又咧到了耳根。 大手抓了抓后脑勺,憨笑道:“嘿嘿……先生您这一番掰扯,可比茶楼里说书的,讲得带劲多了!” “等办完了差事回了营,俺非拿这套‘攥拳头’的法子,在那帮刺头身上,好好过上一遍不可!” 出了驿馆,几人在逼仄的街道上兜转了半圈,寻了间略宽敞的石头酒肆。 酒肆没名号。 门前光秃秃挑着一根旗杆,里头散坐着几桌客商。 几人寻了张空木桌落座。 陈醉招来跑堂的,要了一整只悬烤岩羊,几碟粗盐拌的腌野菜,又要了两坛铁骊当地的“石髓烧”。 酒肉还没上桌。 邻桌几个客商,几碗烈酒下肚,嗓门不自觉高了起来。 “哎,这都被困三天了,城门死活不放行。” 一人重重放下酒碗,满脸愁苦:“这般耗下去,到底何时是个头啊。” 另一人接话,压低了声气:“真邪门了,我也是头一回撞见。” “昨儿个入城那队达鲁部的,我相熟。听他们念叨,来时在道上,瞧见一队接一队的铁骊兵,往西边去呢!” “铁骊大批往西调兵?” 起先那人悚然一惊:“难不成……是要同天狼人在这边境上打起来了?” “你这说的是啥梦话。” 同桌一人摇头道,“两边如今是穿一条裤子的。铁骊人怎会去碰天狼人的刀锋?” “既不是打天狼人,重兵往西调个啥劲儿?” “谁知晓呢。” 那人端起酒碗,叹了口气:“反正眼下,但凡从咱们室韦过来的商队,全被铁骊人撵到这石喉塞来,不让动。” “咱们在人家地头,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只能在这儿熬着,看他们要弄甚幺蛾子。” 岳大鹏竖着耳朵听了半晌。 他挪了挪屁股,凑近陈醉,低声道: “先生,听这动静,这帮铁骊石头兵不会真犯浑,把咱们也一并关这儿耗上好几日,哪儿也不让去吧?” 陈醉剥了一粒煮熟的野豆子,丢进嘴里: “这石头城水深。明日还不肯引咱们去乌延城面见国主,咱们便不看了,即刻折返回苍牙堡。” “他们大股兵马往西调,这是要作甚?”岳大鹏抓着大巴掌,满眼疑惑。 陈醉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 眸中光闪了闪,若有所思。 片刻,他端起粗瓷酒碗,道:“暂且瞧不出他们葫芦里卖的何药。不必瞎猜,喝酒。” 两人端起酒碗,正待饮下。 “轰隆!” 外头陡然一声巨响,犹如天雷劈地。 脚下的石面猛地一颤。 桌上的酒碗被震得跳起半寸,啪一声,洒了大半。 这动静,骇人。 酒馆里的外路客商,被这直击心肺的震天响,唬得面无人色,扔了碗筷就往桌底钻。 跑堂的伙计,还有几个当地的铁骊食客,虽也被震了一跳,脸上却没半点怕。 跑堂的不躲。 他反倒一把拽下肩上的抹布,往条凳上一扔:“石聋子又犯癫了!” 外头街面上,呼啦啦跑过一帮当地闲汉,大呼小叫着朝东拥去。 “走走走!快去瞧瞧!石聋子又崩上了!” “今日这动静响得吓人,真怕这疯子哪天把自己个儿连院子一块崩上天去!” “去瞧瞧去瞧瞧!” 岳大鹏从长凳上腾地站起。 “先生,这是啥响动?” 岳大鹏看了看外面的余晖:“难不成是天雷打下来了?可外头分明晴着。” 陈醉抖了抖袖口上的酒水,站起身:“走,咱们也跟去开开眼。” 二人领着门外三名亲随,顺着凑热闹的人流,一路往城东快步寻去。 行出两条巷子。 人流堵在一处残破的独门石院外。 院子外围石墙,此时已塌了小半截。 几个铁骊巡防的兵卒,正提着枪杆,在破墙外驱赶看热闹的人群。 “散开!都退后些!寻死啊,凑这么近!” 陈醉与岳大鹏拨开前头几人,挤到塌墙近前。 院子里仍弥漫着浓灰土烟。 焦糊味呛得围观的人连连咳嗽。 待烟尘稍散。 院子碎石崩得到处都是。 满地碎石间,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的铁骊汉子。 “哈哈哈!成了!老子总算成了!” 第289章 痴翁裂石驯惊雷,困客窃药觉杀机 汉子仰天的一通癫笑,听得围观众人头皮发麻。 人群却不由自主地朝里涌。 “退后!退后!” 几个铁骊卫兵横起长枪,将拥上来的人潮死命往后逼。 “都不要命了是不是?” 一名卫兵唾沫横飞,骂道,“一个个的,都想跟着他儿子,去见山神?” “往后站!” 人群这才悻悻退开半步。 石院门口,卫兵队长按着腰刀,冲院里披头散发的汉子怒喝。 “石聋子!你个老东西,发的哪门子疯!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再炸。” 队长一指塌了半边的院墙,道,“老子拆了你这破院子!” 正闹着,屋里跑出来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娃。 女娃生得瘦瘦小小,一身打了补丁的旧衣裳。 “军爷!军爷息怒!” 她几步抢到队长面前,连连作揖,道,“我这就把他弄进去,您别动气!” 说着,她转身奔到疯癫汉子身边,伸出两只小手,死命去拽。 “爷!别比划了,跟我进屋!” 石聋子却恍若未闻。 他一把抓住女娃的胳膊,指着满地碎石,两眼放光。 “乌妮!你看见了没!成了!成块地崩开了!哈哈!” “看见了,看见了!” 女娃一边哄,一边拽,一副小大人的模样,道, “你厉害!天底下数你最厉害!快进屋,我来收拾!” “等一下,我再看看!” 石聋子挣开乌妮的手,竟又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石,翻来覆去地端详。 卫兵队长瞧着这一老一小,无奈地摇了摇头。 “看你个够!” 他一摆手,冲手下吆喝,“没伤着人,都散了吧!” 几个铁骊卫兵见没闹出大事,骂咧咧地收了长枪,退了开去。 人群却没散。 三三两两地围在塌墙外头,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这乌妮,可怜哟。” 一个老者压低声音,道,“她娘生她时难产没的,还不满周岁,她爹也没了。这么点大的娃,倒要反过来照应这疯老头子。” “还不都怪这石聋子!” 一个面相刻薄的妇人尖着嗓子,道,“当年就是他鬼迷心窍,弄这邪门歪道去崩山。山没崩开,倒触了山神的怒,半空里掉下块大石头,活活把他亲儿子砸死了!” “依我看哪,是山神本要收了他这老不死的。” 旁边一人接茬,啧啧道,“是他儿子替他挨了那一下,挡了灾。” 院门口,女娃猛地回过头。 她叉起腰,瘦小的身子挡在门前,冲着人群嚷了起来, “又没崩着你们!提我爹作甚!” “再嚼舌根,小心我爹把你们都带去见山神!” “哟,你瞧这小狐狸精。” 刻薄妇人毫不示弱,啐了一口,道,“跟你那短命娘,一个媚样!我看呐,你爹你娘,就是叫你这小扫把星给克死的!” “下一个,我就克死你!” 女娃红着眼眶,毫不退让。 “都给老子滚远点!” 人群后头,忽地走出一个汉子。 来人身材壮实,穿着一身铁骊军的皮甲,面色冷沉。 “走走走!没你们看的热闹!” 围观众人一见这汉子,神色皆是一变,再不敢多嘴,纷纷散去。 女娃一见来人,那张绷得死紧、还满是嗔怒的小脸,倏地就软了下来。 眼圈,也跟着红了。 “哈古叔……” “我才回城,在城外就听见动静了。” 哈古沉着脸,大步迈进院子。 他走到石聋子身旁蹲下,也顺手捡起一块碎石。 “师父!您怎么又崩上石头了?” 哈古的声气里带着几分恼,道,“您不是答应过我,再不碰这东西了么?” “你看,我成了!” 石聋子像是压根没听见他在说什么,只顾举着手里碎石,冲他大喊。 “成了也没用!” 哈古把手里的碎石一搁,一字一句道, “山有骨,石有魂,一錾一錾敬山神。敬三分,让一寸,取一块,谢一恩。这不是您一句一句教给我的吗?” “用火药硬崩山骨,是要触怒山神的!” 哈古凑到石聋子耳边,扯着嗓子吼,“您拿这东西崩山,落下来的石头砸死的是谁,您忘啦?!” “滚滚滚!” 石聋子不耐烦地一甩手,瞪着眼睛骂,“老子不聋!你嚷恁大声作甚?!” 哈古一噎。 石聋子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 “当初,是老子没驯住这火药,才害了我儿。” 他望着满地碎石,浑浊的眼里,忽地有了光。 “可今日,成了!这东西,叫老子驯住了!往后再崩山,就不会死人了。你懂不懂?!” “我儿子,没白死!” “唉。” 哈古长长叹了口气,也跟着站了起来。 “您就算驯住了,又有何用?” 他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力,道,“城里的塞主,断不会让您去崩山的。” “一群蠢货!” 石聋子须发皆张,怒道,“岩壁上结的硝,硫磺泉口冒的硫华,是打哪儿长出来的?是山神爷,赏给咱铁骊人的好东西!” “你们这群睁眼的瞎子,才是真真的不识好歹!” “滚!别耽误老子的正经事!” 哈古被他骂得没法,只得把手一摊。 “行吧。” 他末了叮嘱一句,道,“您小心着点。” 说罢,他转向乌妮,神色缓了缓。 “我先走了。家里缺什么,来寻我。” 乌妮抿着嘴,重重点了点头。 哈古这才迈步出院。 一抬眼,却见塌墙外,还杵着几个穿宁军号衣的汉子,正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为首一个白了鬓角的文人,身旁立着个膀大腰圆的胖脸壮汉。 “看什么看?” 哈古面色一沉,冷声道,“赶紧走!” “看个热闹罢了。” 陈醉不慌不忙,拱了拱手,陪着笑,道,“这就走,这就走。” 说着,他伸手扯了扯身旁壮汉的衣袖,领着几人,转身往驿馆方向去了。 行出一段,岳大鹏忍不住扭头,朝院子瞟了又瞟。 “先生。” 他压低了大嗓门,满脸新奇,道,“这老疯子,鼓捣的是个啥玩意儿?拿炮仗崩石头?嘿,倒还真有点本事!” “有什么本事。” 陈醉脚步不停,淡淡道,“连亲儿子都炸死了。与咱们无干,走,先回驿馆。” 岳大鹏咂咂嘴,还想再问。 陈醉却已不再言语。 …… 一夜无话。 次日,从天亮一直等到日上三竿,石头院子外,始终没人来传半句话。 陈醉踱出院门,寻见了卫兵队长。 “这位铁骊兄弟。” 他拱手,温声问道,“敢问,几时能引我等,去乌延城面见国主?” “不知道。” 队长眼皮都没抬。 “那,你们这城中,是谁人管事?” 陈醉又问,“烦请引见,我想见上一见。” “不知道。” 还是这三个字。 陈醉脸上的温和,淡了几分。 “既然贵地这般待客。” 他不疾不徐,道,“我等也不便久留了,这就动身,离开铁骊,回大宁去。” “不行。” 队长终于斜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道,“你们,就在这院里好生待着。该放你们走的时候,自然会放你们走。” 陈醉看着他,没再费半句口舌。 他转过身,神色平静地踱回了屋里。 “先生!” 岳大鹏迎上来,一脸焦躁,道,“这帮铁骊石头脑袋,到底是个啥意思?咱们这乌延城,还去是不去?” 陈醉撩袍坐下,端起一碗茶,慢慢道出九字。 “去不得,走不掉,问不出。” 他搁下茶碗,抬眼,道,“这是把咱们,看押在此处了。” “啊?” 岳大鹏瞪圆了牛眼,嚷道,“国主不让见,又不让咱们走,天底下哪有这般道理!俺这就去寻他们理论理论!” “不必。” 陈醉摆了摆手。 “你且去想想,咱们,该如何杀出去吧。” 岳大鹏一愣。 “……杀出去?有这般严重?” 他咧了咧嘴,有些不信,道,“俺先出去转转,探探虚实。” 岳大鹏唤了两名亲兵,牵上马,大摇大摆出了驿馆。 守门的铁骊卫兵,果然没拦。 可一行人晃晃悠悠到了城门口,却被守城的军卒,不由分说地拦了回来。 任他怎么吹胡子瞪眼,几杆长枪就是横着,半步也不让过。 “嘿,真当老子是面捏的?” 岳大鹏暗骂一声,却也没敢真就动手。 他索性把马一拴,揣着手,在这石头城里东游西逛起来。 明着是闲逛,一双牛眼,却把这城里的街巷,岗哨,城墙的高矮厚薄,一处一处,都暗暗记在了心里。 转了一个多时辰。 倒还真没人来理会他。 七拐八绕,他不知不觉,又溜达到了石聋子的院子外。 院门虚掩着。 院里,老疯子正守着一张石桌,埋头摆弄着什么。 岳大鹏来了好奇,扒着半塌的院墙,探头看去。 只见石桌上,摆开了三只石碗。 一只碗里,盛着些灰白的粉末。 一只碗里,是研得极细的黄粉。 还有一只碗里,黑乎乎的,岳大鹏认得,是炭灰。 石聋子手里,捏着一杆小小的戥子。 那物件,岳大鹏平日只在抓药的郎中手里见过。 老头子先从白粉里,用一只小角勺,一勺一勺地舀,搁上秤盘。 眯着眼,凑到日头底下看准了星花,口中念念有词。 多了,便用指甲尖,极仔细地拨下去一星半点。 少了,再补上小半勺。 白粉称罢,称黄粉。黄粉称罢,称炭灰。 三样粉末,他称得比当铺里盘金子的朝奉,还要精细,半点不敢含糊。 岳大鹏在墙外看得直纳闷。 一个邋里邋遢的老疯子,摆弄几碗灰,倒摆出了一副比绣花还讲究的架势。 称足了分量,石聋子将三色粉末倒进一只石臼,添了几滴水,执起石杵,不轻不重地碾匀。 末了,他取过一只小竹筒,把碾好的湿药,一点一点,瓷瓷实实地填了进去,封了口,只在顶上留出一截细细的药捻。 “爷!吃饭了!” 屋里,传来乌妮脆生生的喊声。 石聋子恍若不闻,手上的活计半分没停。 不多时,乌妮端着碗从屋里出来,二话不说,上去就拽他的胳膊。 “先吃饭,一会儿再玩!” “就最后一个,这就好,这就好!” 石聋子嘟囔着,一只手还往石桌上够。 乌妮哪管他,小身板一较劲,半拖半拽,硬是把这老头子给薅进了屋。 院里,一时没了人。 岳大鹏盯着石桌,自言自语,嘟囔起来。 “这不就是大点的炮仗么?” 他越想越觉得邪门,“这玩意儿,咋就能把大的石头,崩成好几瓣?” 岳大鹏左右一望,见这院里院外,一时没个人影。 一个念头,噌地冒了上来。 他猫着腰,几步溜进院子,凑到石桌前。 桌上,齐齐整整地码着七八个竹筒。 他也不贪多,只伸出大手,捏起其中一个,顺势往宽大的袖管里一塞。 而后,若无其事地转身出了院,大步往驿馆去了。 回到驿馆,刚一进门,一名留守的亲兵便迎了上来,神色不大对。 “大人。” 亲兵压低声音,道,“铁骊人连给马添的草料,都断了。弟兄去问,他们理都不理。” 岳大鹏脚下一顿。 方才偷着东西的得意,散了个干净。 他眯起眼,脸上的憨气,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要杀的马,谁还费草料?” 他沉下声,缓缓道,“这帮石头兵,这是要对咱们,动手了。” 第290章 馆中密定脱身计,帐下争为诱敌身 日头偏西,石城风紧。 岳大鹏回到屋里,陈醉正端着茶碗,慢条斯理地啜着。 “先生,马料都叫他们停了。” 岳大鹏顺手带上门,声音压着,“这是要对咱们动手了。您倒好,还有闲心吃茶。” “坐下说。” 陈醉抬了抬下巴。 “俺把这城里城外都蹚了一遍。”岳大鹏在他对面坐下,“守军是不算多,可真要带着弟兄们硬冲出去,难。” “他们有多少人?”陈醉问。 “少说三百。” 岳大鹏伸手比了比,“七十对三百,倒也不是不能打。好在弟兄们连弩都带着,弩匣也还够使。” “那你愁个甚?” 陈醉把茶碗搁下。 岳大鹏没立刻答。他抹了把脸,嗓音闷了下去。 “先生,俺手底下统共就这点好兵,一个个都是拿命喂出来的好斥候。俺这点本事您也清楚,稀松平常。这般以少打多,就算侥幸赢了,又能活着回去几个?” “俺……心里头疼。” 屋角立着的几个亲卫,听见这话,脸色都沉了沉。 陈醉打量了他一眼。 “慈不掌兵,是老话。” 他顿了顿,又道,“可为将的,若拿弟兄的命不当命,便也换不来肯替你去死的人。你方才这几句,有大将的样子了。” 岳大鹏让他说得有些臊,挠了挠后脑勺。 “先生,您这般稳稳当当地坐着,心里头准有谱了。” “我哪有什么谱。” 陈醉把茶碗往边上推了推,两手一摊,“我还指望你带我回去呢。大人派你来,是护着我的。这一遭,都听你的。” “这话可是您说的。” 岳大鹏把脸一绷,一本正经,“那您就委屈委屈,从狗洞里钻出去。” “什么?!” 陈醉直起了腰。 “俺把城转遍了,东南角的墙根底下有个洞。”岳大鹏比划着,“您这身板细,准钻得过去。出去就往山坡上跑,他们追不上。” “呸!” 陈醉脸沉下来,胡子都翘了起来,“荒唐!老夫好歹是千户帐下的幕僚,钻狗洞逃命?传扬出去,大人的脸面何在?咱大宁的军威又何在?!” “嗨,俺逗您的。” 岳大鹏摆了摆手,“俺细瞧了,那哪是狗洞,是这山城走水的沟眼,泄水用的。” “那也不成。” 陈醉摇头,“老夫一走,你们怎么出去?你不是惜兵么?我走了,你们困在这不也是要硬拼?” “您一走,他们的人不都去追您了?城里一空,弟兄们不就好脱身,也不必死那么多人。” 岳大鹏嘿了两声。 陈醉的手搭上了桌沿。 “好你个岳大鹏,合着在你眼里,老夫是块引狗的肉?!” 他霍地扬起手,作势要打。 “哎哎,不是,您先听俺把话说完!” 岳大鹏缩起脖子道。 “说!” 陈醉的手停在半空。 岳大鹏这才把笑收住,正了神色。 “钻沟眼出去的,是个假先生。您呐,稳稳当当待在这屋里,俺守着您。” 他指了指陈醉,“您这一颗脑袋,顶得上千军万马。俺们这些人就算全撂在这石头城里,也得把您送回苍牙堡。哪能拿您去冒这个险。” 岳大鹏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又低了些。 “寻一个跟您身形差不离的弟兄,换上您这身行头,从沟眼里钻出去。铁骊人一瞧‘陈先生’跑了,必定派人去追。等他们出城追人,这边城门一开,咱们就缀在追兵屁股后头,跟着冲出去。省得跟他们死磕。” 陈醉沉吟片刻。 “是个法子。” 他眉头却没松开,“只是铁骊这地界没有密林遮身。钻出去的弟兄又没马,两条腿跑,凶多吉少。” 岳大鹏不吭声了。 屋后,一个看着十八九岁的亲卫越众站了出来。 “百户大人,俺去。” 他挺了挺胸,“俺跟陈先生身形最像。” 话音没落,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也跨了出来。 “小挺子还没成家。俺不一样,俺有个小子,香火续上了。” 他冲岳大鹏一抱拳,“这趟,让俺去。” “没事儿!” 小挺子梗着脖子,眼圈泛了红,“俺上无爹娘,下无亲故,死了也没人惦记,还是俺去吧。” 岳大鹏抬手按住他的肩膀。 “小挺子,你太嫩了。” 他语气缓下来,“那些个铁骊兵虽没正眼瞧过咱们,可你这年纪,跟先生差着二十多岁呢。一打眼就露馅。” 小挺子还要争。 屋里的亲卫却一个接一个站了出来。 “俺去!老林,你有娃。俺这岁数,他们也瞧不真切!” “俺去!” “俺去!” 岳大鹏别过脸,喉头滚了一下,眼眶有些发烫。 陈醉看着这满屋子人,半晌没作声。 他起身进了里间,提出自己的行囊。 此行是来出使的,为了体面,他另备下两身没上过身的新衣。 陈醉把衣裳抖开,搭在臂上,走回堂中。 “老夫这儿还有两身换洗的。” 陈醉将衣裳放到桌上,“三个人一道出去,各奔一个方向。铁骊的兵马多半西调了,留下的骑卒不会太多。这般一分,他们的人手就散了,出去引敌的弟兄,能多几分活路。” “好!这样好!”岳大鹏一掌拍在桌上, “给出去的弟兄多备几个箭匣,路上射翻追兵、夺匹马,就多一分指望。” 陈醉理了理袖口,忽然问。 “那沟眼上,没铁条拦着?” “你可瞧仔细了。铁骊人再粗,也不至于在城墙根底下,留个能钻人的窟窿吧。” 岳大鹏从怀里摸出一截竹筒,在手里掂了掂。 “铁条是有。不过,俺顺了这个回来。” “这是何物?” 陈醉接过,就着窗口的天光来回看。 “石聋子家院里摸来的,他新做的。”岳大鹏努了努嘴, “俺寻思,他那玩意儿能把石头崩碎。咱把这东西塞到嵌铁条的石基上,崩了那石头,铁条不就松了?” “俺摸看了,定是他们怕泄水时,碎石、枝杈堵了沟口,就钉了一根铁条。” 陈醉捏着竹筒,迟迟没还。 那一声巨响,他在酒肆里是亲耳听过的。 塌了半边的院墙,满地的碎石。 披发汉子鼓捣出来的,第是手里这竹筒。 他早看出了这石聋子的本事。 苍牙堡重建,最缺的便是会凿山筑城的石匠。 他也应承过大人,此行要带有手艺的匠人回去。 何况这疯子手里的物件,能崩山裂石。 陈醉阅人无数,一眼便知,此人不寻常,定是大人用得着的。 只是,打踏进石喉塞那一刻起,他便知这趟的差事多半办不成了。 所以他虽掂出了石聋子的分量,却始终不动声色。 不承想,岳大鹏竟把这物件给顺了回来。 陈醉指尖在竹筒上捻了捻,心里又转过一层念头。 今夜这一炸,动静是瞒不住的。 事后铁骊人回过味来,这疯子,怕是要叫他们盯上了。 只是不知,是重用,还是重刑。 陈醉没把这心思摆到脸上,把竹筒搁回了桌上。 “崩铁条,少不得一声大响。” 他敛起神色,“这一炸,岂不是自家报了信,把人都引过来?” 第291章 硝筒炸断墙根铁,笑面藏锋驿外兵 “先生放心。”岳大鹏拿大拇指往城东一比, “这石聋子三天两头地崩,满城都听腻了。昨日那一声多吓人?本地人连眼皮都没抬,只当那疯子又犯了癫。咱们这一响混进去,他们顶多骂一句‘石聋子又崩上了’,断想不到是俺们。” 陈醉微微颔首。 “万一崩不开呢?” “那就没别的话讲了。”岳大鹏的手按上了刀柄,“硬拼。” 陈醉看着他。 “几时动手?” “不等天黑。”岳大鹏站起身, “趁这会儿他们还当俺们是瓮里的鳖,打他们一个冷不防。” ...... 三个顶替陈醉的弟兄,各自把一身陈醉的衣裳掖进怀里,错开时辰,前后脚出了院子。 守门的铁骊兵照旧没拿正眼瞧他们。 寻了处背人的墙旮旯,三人才把陈醉的行头换上身。 老林扯了扯身上文绉绉的袍子,浑身不自在,到底没吭声。 天色将晚。 依着岳大鹏的指点,三人摸到了石喉塞东南角。 墙头垛口后,立着两个铁骊兵。 老林抬手,按住身后两人。 他与身旁一人端起连弩,抬手瞄住墙头。 弩机响了两下。 两个铁骊兵一前一后栽倒。 一个翻下墙,落在墙根。 一个倒在垛口后,没再动。 三人伏住,等了片刻。 墙上再没人探头。 三人这才围拢上去。 墙根底下,果然有个洞,刚够一个人侧着身子钻过去。 洞当中立着一根拇指粗的铁条,上头嵌在石头里。 老林蹲下身,扒开洞口的淤泥和烂草。 铁条的根脚顺着往下,一直扎进城墙底的石基。 “老林……这真能成么?”身旁的汉子问道。 三人里数他年纪轻些,嗓子有些发紧。 “试试看。” 老林没回头,“乔雀去搬块石头来,把这物件压在底下。” “压着它做甚?”年轻的汉子一时没回过味来。 老林拿着竹筒,半晌没言语,想起了过年陪儿子的光景。 “放过炮仗吧。往硬雪地上一丢,‘啪’一声就崩飞了,炸不出个名堂。可要是先在雪里抠个小坑,把炮仗插进去再点,就能崩出个坑。” 老林望着竹筒,像是说给自己听。 “石聋子这物件,照理也是这么个理。压得住,那股劲儿才肯往下走,去崩石头。” 乔雀搬来一块大石。 老林把竹筒垫在铁条根边的石缝上,将大石压了上去,只把药捻留在外头。 他取出火折子,吹亮了,凑到捻头上。 捻子“嗤”地窜起一串火星。 “退后,贴着墙根退。” 老林直起腰,低喝一声。 三人猫着腰,顺墙根退开二三十步,脊背抵着石墙,不敢离身。 “轰!” 一声巨响,从墙根底下顶了上来。 脚下的地皮跟着一弹。 浓烟卷着碎石,从洞口喷出老高。 三人脑子里嗡的一下,耳朵像被堵住了,周遭的动静一时又闷又远。 街面上隐隐有人喊了句什么。 老林心里有数,这满城的人,准又当是石聋子犯了癫,一时半会没人会往这墙根上想。 “别等烟散,上!” 老林头一个扑了过去。 洞口的浓烟,焦糊里裹着一股臭鸡蛋似的怪味,直冲口鼻。 三人呛得连咳,忙拿袖子捂住脸。 老林探手去摸铁条的根脚。 石基还在,没垮。 指头顺着往下一摸,一道道裂纹已四下里岔开。 “裂了。” 他抠住底下松动的碎石,一块一块地往外掏。 掏出几块,攥住铁条晃了晃,根脚是松了些,却还拔不动。 掏到一半,老林的手忽然顿住。 他想起家里才到他腰高的小子,已快一月未见了,临行前还揪着他的衣角不撒。 也就一瞬。 他把念头压回肚里,重又埋头去抠那些碎石。 “快着点!再耽搁,人就摸过来了!” 年纪稍轻的汉子,眼睛盯着城门那头,道。 老林闭上眼,两脚蹬住墙根,腰一沉,攥着铁条猛地往外较劲。 底下的石头,到底松动了。 他喘着粗气,又俯身去掏那些碎石,一块一块往外掏,总算摸到了铁条最底下的根。 “成了没?!” 另外两个端着连弩,弩口对着城门那头,回头催问了一句。 ...... 天将擦黑,风掠石墙。 城门口,守城的铁骊校尉正分派着人手,准备当夜行凶。 冷不防,城里头闷闷地撞响了一声。 校尉脖子一缩,随即骂出了声。 “娘的!石聋子这老东西,又发疯了。” 他抬手点了几个卫兵。 “你们几个,过去瞧瞧,别又塌墙伤了人。” 几名卫兵应了,朝着石聋子家的方向小跑过去。 校尉望着那几条背影,往地上呸了一口。 “这老货,一天比一天邪乎。要不是哈古拦着,老子早一刀剁了他,省得三天两头地搅人清静。” 旁边一个卫兵陪着笑,没敢搭话。 哈古在这石喉塞里说得上话,他们这些当差的,谁都不愿沾这晦气。 …… 驿馆这头,岳大鹏老早便领着人候在了院里。 那声闷响一入耳,他眼皮一跳,当即拍着手嚷起来。 “哎,石聋子又崩上了!” “跟昨儿那一回,一个动静!”一个亲兵也扯着嗓子帮腔。 “走走走,瞧热闹去!” 岳大鹏把手一挥,带着十几号人,装出一副看景的散漫样子,嘻嘻哈哈地涌出了院门。 门口的铁骊卫兵瞟了一眼,没动。 这石聋子隔三差五就要闹这么一出,宁人凑去看个新鲜,也不算稀奇。 出了门,岳大鹏却偏往左拐。 “大人,是这边!” 一个亲兵忙在右边喊,抬手往城东一指。 “什么这边那边,老子这条道近。”岳大鹏头也不回。 “俺不信!” “不信,咱们比比脚程。”岳大鹏回头冲他龇了龇牙,“谁落在后头,今晚的酒钱谁会。” “成!” 十几个人就这么嬉笑着分作两拨,一拨往左,一拨往右,顺着院墙散了开去。 这一散,门外两侧的铁骊卫兵身边,便不着痕迹地各自贴上了一两个宁兵。 岳大鹏走在前头,脸上还挂着笑。 可眼角的余光,早把两侧卫兵的站位、佩刀的远近,一一量在了心里。 行到与那卫兵齐肩处,他脸上的笑,一分一分地收尽了。 “杀!” 第292章 裂石为兵施诱策,夺门走险出奇兵 “杀!” 岳大鹏霍地回身,一声暴喝。 几乎是同一刻,十几名宁兵从袖底,腰间抽出短匕,照着身旁的铁骊卫兵当胸捅了进去。 事起得太快。 几个卫兵连刀柄都没摸着,便软倒在了墙根。 不过几息,门外这一队守卒,已被尽数撂翻。 驿馆对面院子的石墙后头,一个铁骊暗哨窜起,扭身就要往城里报信。 他刚一回头。 一箭穿眉。 岳大鹏白日就支出去的兄弟,端着连弩从暗处起身,绕回驿馆。 院里的人手脚麻利,牵出了战马。 陈醉只着一件内衫,跟在后头。 岳大鹏翻身上了雪里青。 “护好先生!” 马头一拨,直奔城门去了。 …… 城墙东南角,泄水洞口。 老林还跟铁条较着劲。 两脚蹬墙,腰背都使上了,铁条只是松,就是拔不出来。 “老林,换俺!” 见他喘得厉害,乔雀凑了上来。 老林侧身让到一旁,摊开巴掌,指缝里全是血,滴滴答答往下掉。 乔雀撸起袖子,把袖管在铁条上缠了两道,攥紧,腰一沉,使出浑身的劲来撼。 烟气一点一点散了。 不知什么时候,他们身后已围了好几个铁骊百姓,呆呆地望着,闹不明白这几个外乡人扒着城墙根在做什么。 “让开!都让开!” 先前跑去石聋子家的几个卫兵,扑了个空,听百姓一指点,这才寻到了这边,一路推搡着人群喊。 为首一个刚从人堆里探出脑袋,老林反手一弩,正中他前胸。 人群一声惊叫,四下里炸开。 后头三个卫兵端枪要冲,老林与另一个持弩的弟兄连珠几箭,把他们一一射倒。 落在最末的那个,眼见同伴一个接一个栽地,就地一滚,缩进了旁边的巷子,埋头朝城门窜了去。 “啊!!” 乔雀闷吼一声,腰背骤然往后一坠。 “咔!” 铁条连着半截碎石,被生生拔了出来。 三人不及喘气,一个挨着一个,从洞口钻了出去。 ...... 城门口。 那名滚脱的铁骊兵,连滚带爬奔到校尉跟前。 “大人!不好了!” 他喘得话都说不成句,“宁人……宁人在泄水洞那头,要逃!” “多少人?”校尉皱眉。 “三个!” 正问着,城墙上的卫兵也嚷了起来。 “大人!有人逃走了!” 校尉骂了一声,几步抢上墙头。 墙外暮色里,三条人影正没命地往不同方向奔。 “大人,那三个……身上都穿着宁使的袍子!”一个卫兵指着城外,有些发懵。 校尉眯眼望去,三个“陈醉”,各奔一方。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才回过味来,着了道了。 城外这三个,必有一个真的。 宁人的正使,断不能教他溜了。 “开城门!” 校尉厉声喝令,“马队尽数出城,外头三个,一个不留!其余人守住城门,宁人敢近前,一概射杀!” 城门轰隆隆地朝两侧豁开。 百余名铁骊骑兵次第涌出,带起一路烟尘,朝城外三个方向分头追去。 “关门!” 守城兵长见马队尽出,扯着嗓子大吼。 石喉塞是座边陲小城,城门没有绞盘机括,开合全凭人力。 六名守卒扑上去,合力推那两扇厚重门板。 就在这一开一合的当口。 岳大鹏一马当先,雪里青四蹄翻飞,身后六十余骑卷地而来,马蹄踏得碎石乱迸。 陈醉只穿着一件内衫,被夹在阵心。 “连弩,放!” 岳大鹏嘶声大吼。 冲在最前的几名斥候,马上端弩,机括连响。 “嗖!嗖!嗖!” 一排弩矢泼进门洞。 正推门的六名铁骊守卒,被这一轮攒射,钉在了半合的门板上。 两扇门板合到一半,“咣”地一震,定住了。 门侧几个持枪要堵的铁骊兵,又教第二排连弩一轮齐射,成片放倒。 城门洞两边街巷里,铁骊步卒闻风涌来,枪矛乱搠,喊杀声一片。 “杀出去!” 岳大鹏一刀劈开当面一杆长枪,夹紧马腹。 后排斥候调转弩口,照着城墙上探身搭箭的弓手连珠射去。 墙头几个弓手惨叫着栽落。 可到底还是慢了一步。 冲在最末的几骑,在门洞外挤作一团。铁骊步卒的大刀长矛贴着地皮横扫,剜进马腿。 几匹战马惨嘶着栽倒,把背上的宁兵重重掀在地上。 没等他们爬起,十几条枪杆已压了上来,牢牢按住。 岳大鹏冲出城门,听见身后动静,眼角抽了一下,却没敢回头。 他清楚,这会儿一勒马,搭进去的就不止三五个了。 城头上,守城兵长的吼声追了出来。 “放箭!都给老子放箭!” 箭矢从墙头攒射下来,扎进奔涌的马群。 又有几名宁军斥候闷哼着翻落马背,转眼被后头的马蹄淹没。 岳大鹏把牙咬得咯咯作响,只闷头打马。 城外旷野上,铁骊骑兵,被三个“陈醉”扯着,朝三个方向追远了。 眼前只剩三两骑散落的铁骊游骑,正勒着马,错愕地回头张望。 岳大鹏抽出横刀,当先撞了过去。 当面一个铁骊骑兵慌忙横刀来架,被他一记沉刀,连人带刀砸翻下马。 “弟兄们,跟紧喽!” 岳大鹏一摆刀,五十余骑紧随在后,朝着室韦的方向狂奔而去。 …… 三个假陈醉,分头逃命。往室韦方向跑的,正是唤作乔雀的斥候。 两条腿,到底跑不过四条腿。 身后一队铁骊骑兵,越追越近。 眼见就要撵上,乔雀闪身绕到道旁一块大石后头,喘了口气,端起连弩,机括一气连抠。 十支弩矢接连飞出,冲在最前的三骑,应声栽落马下。 后头的铁骊兵勒住马,弯弓搭箭,朝大石招呼过来。 乔雀缩回石后,麻利地换上一只新箭匣。 亏得他这连弩使得熟。 待追兵又逼到十来步外,他侧身闪出,又是一轮连射。 铁骊人几曾见过这般快的弩矢?猝不及防,又有三人中箭翻身。 “够本喽。” 乔雀笑出了声。 “六个换我一个,值了。” 他把连弩往腰上一挂,拔出了腰刀。 剩下的铁骊兵,已围了上来。 乔雀没有再退。 他攥着刀,迎着几张凶脸。 等着拿这条命,再换他们几个。 第293章 孤身喋血酬军令,荒坡乱石阻群胡 残阳落尽,荒坡风紧。 乔雀退到大石后头,横刀在手。 追上来的铁骊骑兵,教先前射倒在道上的几匹马一挡,一时冲不拢,只得分作两边,朝大石包抄。 乔雀贴着石壁,听马蹄声一点点近了。 他心里清楚,今日是走不脱了。 走不脱,便多拉几个垫背。 等马蹄到了近前。 乔雀猛地蹬着石面,纵身跃起。 借这一窜的力,他整个人扑向最近的一骑,拦腰抱住马上那人,连人带己摔下马来。 落地一瞬,他手腕一翻,横刀抹过那人的脖子。 血溅了他一脸。 乔雀就地一滚,翻身又往斜里窜。 铁骊人的箭跟着追来。 他躲闪不及,后背重重中了一箭,一个趔趄,扑倒在地。 当先一个铁骊骑兵纵马赶上,挺起长矛,朝他后心扎下。 就在矛尖往后一抽,蓄势的当口。 乔雀伏在地上,反手一刀,横扫出去。 刀锋正中马腿。 翻山马惨嘶一声,前蹄一软,栽倒下去。 马上的骑兵收势不及,一矛戳偏,扎进了乔雀身侧的土里。 乔雀撑着地要起身。 后头几个铁骊兵,张满的弓,齐齐撒了手。 数支箭破风而至。 亏得栽倒的翻山马挡在前头,替他挡下了大半。 可饶是如此,乔雀腿上,还是钉进一支。 他闷哼一声,疼得眼前发黑,人却没倒。 身旁刚摔下马的铁骊兵,正手脚并用地往起爬。 乔雀扑过去,一把勒住他脖子,借着这具身子,往后拖。 把活人挡在身前,那些箭,便不好再往他身上招呼。 其余铁骊兵吆喝着便要围拢上来,眼看就要将他兜死。 坡下滚来一阵急促的马蹄。 一队人马,正顺着缓坡疾冲上来。 围着乔雀的铁骊人回头一望,先松了口气。 心道,定是追杀另两个的人马,得了手,赶来接应了。 一队人马,三两息便冲上了坡顶。 当头一骑,马上那人膀大腰圆,比寻常人高出一头。 不是铁骊人。 是宁军。 岳大鹏身后,数十名宁骑紧随,有的端着连弩,有的横刀在手,黑压压地碾上坡来。 这伙铁骊,先前已教乔雀的连弩撂倒了好几个,只剩二十来人,本就怵这快得邪门的弩矢。 这会儿迎面撞上多出一倍的宁骑,哪还有半分斗志,当即一哄而散,各自夺路。 岳大鹏身边几个弟兄,在马上端弩急射,追着四散的背影,又撂倒几个。 乔雀望见岳大鹏的脸,咧了咧嘴。 随即,用尽身上最后一点力气,把铁骊兵的脖子,狠狠一绞。 那人蹬了两下腿,不动了。 岳大鹏一夹马腹,冲到乔雀跟前,跳下马来。 “好样的!给老子挺住!” 他俯身,一刀一个,削断了乔雀腿上,背上的箭杆。 一旁的亲卫把金创药递了过来。 岳大鹏抓过药,撒在伤口处。 “大队已经脱了险。” 他把乔雀拦腰一抱,往身边一名亲卫的马背上送,“你这一趟,没白受!” 乔雀抱紧前人的腰,喘着粗气,喉咙里挤出半个字,到底没说出来。 岳大鹏翻身上了雪里青,横刀朝室韦方向一引。 “走!不跟这帮石头人耗了!撤!” 一行人打马扬鞭,朝着室韦的方向疾驰而去。 又奔出数里,天已经黑透。 来时那道两山夹峙的峡谷,到了。 谷口跟来时一样,仍有几十名铁骊兵把守着。 岳大鹏在离关口约莫两百步外,勒住了雪里青。 “打警哨。” 他扭头,朝身后的斥候吩咐。 五十名斥候齐齐摸出竹哨,衔在嘴里。 “咻~咻~咻~呜——” 三短,一长。 哨音在谷口前的空地上荡了开去。 谷口的铁骊守军,先头只瞧见后方停着几十骑黑影,看不真切。 待这哨音一起,守军校尉脸色就变了,这调子,不是自家的号。 “戒备!” 数十名守军呼啦一下转过身,朝着岳大鹏这边列开了阵势。 校尉身旁一个兵卒,往那片黑影里盯了半晌,盯出了当头那人的身架,还有宁军马匹比铁骊马高出的一截。 “大人,是……是前日那拨宁人!” 校尉顺他指的方向看去,认出确是岳大鹏一行。 “他们怎么逃出来的?” 兵卒一脸纳闷,“逃都逃了,又吹这哨子做甚?” “宁人素来狂妄,瞧不起咱们铁骊。” 校尉望着那片黑影,咬着牙,“他们当冲出了石喉塞便万事大吉了,这是冲咱们示威呢。” 岳大鹏催马上前几步,扯开大嗓门。 “哎——!” “你当一个破石头院子,就能困住你岳爷爷?做梦去吧!” “你们的狗屁石头城,爷爷想进就进,想出就出,跟上自家茅房一个样!” “爷爷今日还没杀痛快。本想掉头就走,可瞧你们这群碍眼的石头疙瘩杵在道上,手又痒了!” “今儿,爷爷就给你们这些石头脑袋,一人凿上几个窟窿,透透气!” “都把队给爷爷排齐喽,等着!” 铁骊校尉教他骂得火起,劈手从身旁兵卒手里夺过一张硬弓,搭箭就朝岳大鹏射了过去。 两百步开外,羽箭飞到近前,早没了力道。 岳大鹏横刀一抬,随手一磕,把箭拨落在地。 “哈哈哈哈!” “就这点气力?” 他把刀往肩头一扛,“再来!射得中爷爷一根寒毛,往后爷爷就跟你姓!” 铁骊校尉胸口一起一伏,咆哮回去。 “狂徒!想诓老子出谷,好趁空溜了?休想!” “你们宁人就是这般货色,没胆子真刀真枪,只会耍嘴皮、使诡计!” “你敢踏进五十步,老子把你射成个刺猬!” 他猛一挥手,冲身后吼。 “全军听令!退到拒马后头,弓弩手准备!宁狗敢冲阵,乱箭给老子射死他们!” 岳大鹏嘴上骂着,一双眼却往谷口两侧的崖顶上瞟。 崖壁高处,有人影在动。 不多时,两边崖沿上,各排开了十几道影子,伏着身,不再动弹。 正是他来时留在这谷外的三十个弟兄。 三短一长的哨子,原就是吹给他们听的。 谷口的铁骊兵,眼睛全盯在岳大鹏这一头,没一个想到头顶上去。 岳大鹏抬起了手。 “冲!” 五十几骑一齐发动,朝着谷口压了过去。 校尉立在拒马后头,瞧着几十骑直冲过来,悬着的心反倒落了地。 “不知死活,就这点人,也敢来强冲。” 他压下手,沉声道,“沉住气,放近些,再射!” 第294章 石谷月寒鸣铁弩,荒关风紧送征人 谷中夜深,风冷石寒。 五十余骑卷地而进,朝谷口直压过去。 奔出约莫五十步。 守军校尉还在拒马后头,等着宁骑再近些。 他没等到自己那一声号令。 “嗖嗖嗖嗖——!” 谷口两侧的崖顶上,骤然攒下一片弩矢。 只三五息间,两三百支弩箭,自铁骊人背后的高处倾泻而下。 底下铁骊兵,眼睛全盯在正面冲来的宁骑身上,谁也没防备头顶。 弩矢密密地扎进阵里。 数十名守军,几乎是一面倒地,后背中箭,扑在了拒马上,碎石间。 只这一轮,一队人,就剩下五六个还站着,茫然四顾,闹不清这箭是从哪儿落下来的。 崖顶上,岳大鹏留在谷外的三十个斥候,由总旗带着,早已摸掉了原先的暗哨,分列在两侧崖沿。 他们手底麻利,换上新箭匣,又是一轮齐射。 剩下的几个,连箭的来处都没瞧清,便栽了下去。 顷刻间一队守军,全军覆没。 岳大鹏一行冲到谷口,下马的下马,上手的上手,七手八脚把挡道的拒马拖开。 岳大鹏回头,往谷外黑沉沉的旷野望了一眼。 老林两个,这会儿,不知怎么样了。 他腮上的肉跳了两跳,到底把这点念头压了回去。 “撤!” “快马,退回苍牙堡!” “百户大人!” 小挺子拨马挤到他身边,“乔雀都活着回来了!老林他们万一也还撑着,咱们……咱们等一等吧!” “不成。” 岳大鹏断然道。 “为啥?!” 小挺子的眼睛一下子红了,连声气都变了调。 岳大鹏勒着马,没立时答。 他何尝舍得丢下老林。 这一节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小挺子和老林,平日里最是要好。 “你睁眼瞧瞧。” 岳大鹏抬手往石喉塞那头一指,“咱们连人带马冲出来,统共才撂倒十几个铁骊骑兵。后头少说还有上百号人。回头他们的步弓手追上来,再来些援军,咱们这点人,谁也甭想走脱。” “何况,今日这些马,一口草料都没沾着,全靠揣的那点豆料硬撑。铁骊人的翻山马,冲起来是没咱快,可耐得住长跑。真教他们咬上,耗也把咱们耗死在半道。” 小挺子张了张嘴,到底没驳出话来。 可他还是不肯死心。 “大人。” 他翻身下马,单膝点地,“您让俺留下。俺在这谷口接应他们一程,等不着人,俺立马追上大队,绝不给您拖后腿。” 岳大鹏沉默了两息。 “……罢了。” 他扭头看向身旁的亲卫,“再留两把弩给他。” 两名亲卫从鞍边解下连弩,塞进了小挺子怀里。 “记住了。” 岳大鹏的声音沉下来,“一炷香,不见人影,你撒腿就跑,旁的都别管。” “你给老子活着回来。” 小挺子重重点头,冲着岳大鹏,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头。 “大人放心。” 岳大鹏没再回头。 他怕多看一眼,自己就改了主意。 马头一拨,他护着阵心只着内衫的陈醉,当先出了山谷。 崖顶上的三十骑,早已牵马,候在谷外。 两下一并,合成一股,朝着室韦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小挺子独自勒马立在谷口,目送大队没入夜色,又回头望向来路那片黑地。 风从谷里穿堂而过,刮得人脊背发凉。 小挺子勒马守在谷口,一双眼来回扫着来路。 堪堪等了大半炷香,远处忽然起了马蹄声。 他端起连弩,眯眼往黑地里看。 两匹马,正朝谷口奔来。 待到百步开外,借着月色,他看清了两人的身架。 是老林。还有那个略年轻些的陈醉替身,张腾。 两个都还活着。 小挺子心里一热,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 “老林!张哥!这边,快过来!” 他翻身下马,手忙脚乱地把堵在谷口的拒马挪开一道缝。 两骑前后脚奔进谷口。 “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都活着……都活着就好!” 小挺子的声音直颤。 “你俩咋凑到一块儿了?” 话音未落。 来路那头,数百步外,黑压压地涌起一片人马。 铁骊人,追上来了。 小挺子不及多想,趁两匹马刚进谷口,一把将拒马拖回原处,把这道口子重新堵上。 “扑通!” 身后一声闷响。 小挺子回头一看,老林的马脱了力,踩着满地尸首兵器,一只前蹄叫地上翘起的铁骊弯刀割到,往前直栽下去。 老林整个人被甩了出去,在碎石上滚出老远。 张腾慌忙勒马跳下,扑过去搀他。 “啊!” 老林身子刚撑起来,又是一歪,险些栽倒。 小挺子三步并作两步奔过去,低头一看,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老林的左腿,小腿半截骨头,已经吊在了半空,皮肉连着,晃晃荡荡。 来路上的马蹄声,越发急了。 “你们走!” 老林一把推开张腾,单腿撑着地,跳过去捡起掉在地上的连弩,“俺这条腿,走不成了。” 三人抬眼望去。 近百骑铁骊兵,正卷着尘土,已不足三百步。 “上俺的马!” 小挺子去拽他胳膊,“咱们一块儿走,挤一挤也使得!” “糊涂!” 老林把胳膊一甩,挣开他,“一匹马驮俩人,跑不快,准教他们撵上。到头来,谁也别想活。” “俺来断后。你们俩,快走!” “不成!要断后,俺来!老林你走!” 小挺子横起连弩,挡在他前头。 “都啥时候了,还跟老子犟!” 老林吼了一嗓子,伸手去解腰间的佩刀,“老子腿都断了,还怎么上马?听俺的!” 他把刀,连鞘塞进了小挺子手里。 “这刀,你替俺带回去。” 老林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交到俺那小子手上。” 小挺子捧着刀,手抖得厉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别跟个娘们儿似的,走!” 老林把脸一沉,“再耗下去,仨人都得撂在这儿。犯不着,都白搭在这谷口。” “快!” 他喘了口气,伸手,“把你们的弩,都留给俺。俺一个人,能多挡一阵。” 小挺子和张腾对望一眼,眼圈都红了,到底没再拗他,把身上的连弩,一具一具解下来,尽数留给了老林。 老林撑着地,从尸堆里抽出一杆铁骊守军的长枪,拿它当拐,一点一点挪到拒马后头。 他把几把连弩,在离拒马二十步的地方,一字排开。 而后,缓缓跪了下去。 “回去,替俺禀一声千户大人。” 老林背对着他们,头也不回,“就说俺老林,跪着,也把这谷口守到了死。没给咱巡防营,丢这个脸!” “再跟俺那小子说一句......” 他顿了顿,喉头哽了哽。 “他爹,不是孬种!” 小挺子再忍不住,泪滚了下来。 他翻身上马,咬着牙,一步三回头。 来路上的铁骊骑兵,不到二十息,已逼到了近前。 他们是吃过连弩亏的,冲在前头的,纷纷举起了盾。 老林跪在拒马后头,抄起脚边头一具连弩,稳稳端平。 断腿底下,一摊血,正慢慢洇开。 “来吧!狗娘养的!” 正是: 百战余生未还家, 残躯犹跪守烟沙。 连弩射尽平生力, 明月空山照血洼。 第295章 连弩染血填死路,枯骨横关阻胡尘 老林撑跪在拒马后头二十步的碎石地上。 左胳肢窝夹住那杆铁骊长枪,枪尖杵进石缝里,支住大半个身子,端着头一把连弩。 近百骑铁骊兵,卷着尘土,朝谷口压了过来。 五十步。 三十步。 当先一排,举着木盾,企图护住上盘。 机括连响,弩矢疾出。 最前排的五匹翻山马,避无可避,头胸中间,惨嘶着栽倒。 巨大的冲势让它们在碎石地上向前滑滚,正正横死在拒马跟前。 其中三个铁骊兵,叫这一栽甩飞了出去,正跃过拒马,跌滚在了满地的尸堆中。 老林撂下空弩,抄起第二具。 平端,锁死,扣弦。 箭如连珠。 三人还在地上挣扎,没等爬起,便被老林一轮连射,血溅当场。 前军折损,后方的铁骊骑兵登时乱了阵脚。 “下马!搬拒马!” 十几个铁骊骑兵,翻身下马,举起盾,猫着腰去拖那拒马。 老林眯起眼,又是几箭。 一个躲在盾后拖拒马的,叫弩矢透过盾牌缝隙,扎了个对穿。 他刚撂下第二具弩,去够第三具。 “嗖!” 后排的铁骊射手,终于寻到了这孤将的身位,一支冷箭,正中他的肩头。 老林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 “去你娘的!” 他端起弩,对准那个正搭箭的,连发三矢。 天太黑,待那射手看清弩箭,已然避之不及,被一箭穿心,倒栽跌下。 肩上一阵阵地刺痛,鲜血如注,箭头刺骨,老林疼得浑身直抽,弩在手里,端不大稳了。 老林索性不再去管那些拖拒马的。 他端着弩,对着黑压压的人堆,只管往里头射。 “放箭!乱箭射死他!” 铁骊阵里有人嘶声吼了起来。 老林射空了第四具,刚要去够第五具。 “嗖嗖嗖嗖嗖——!” 十几支箭,一齐攒了过来。 那身陈醉的袍子上,瞬息间插满了箭杆。 老林的身子,猛地往后一沉。 他想起家里的小子,想起了婆娘,临走问他几时回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涌出血来。 可他到底没有倒。 那条断腿撑着地,长枪拄着身子,老林就这么胸口插着箭,跪立在谷口。 “推开!快把拒马推开!” “推不动,卡死了 !” 谷口窄道,几具死马横七竖八,叠在拒马前头。 后头百余骑铁骊,挤作一团,谁也冲不进来。 他们想把拒马掀开,却发现拒马内侧,还横着几十具自家守军的尸首,连人带障,把那道口子卡得纹丝不动。 末了,只得再下来十几个人,连尸带马,一具一具往两旁搬,才勉强清出一条道来。 这才重新追出谷去。 ...... 晨曦初露,草甸茫茫。 室韦乞颜部属地深处,一处背风凹地里,岳大鹏一行人正在歇脚。 战马低头啃嚼着青草。 兄弟们围坐一处,却无人有心思玩笑。 远处荒原上,隐约传来急促马蹄声。 众人同时起身戒备。 “是小挺子和张腾。”高处的尖哨喊道。 小挺子和张腾,打马狂追了一夜。 两匹马都跑脱了形,到了近前,前蹄一软,险些栽跪下去。 小挺子翻身下马,腿一软,踉跄了两步。 他看见岳大鹏,张了张嘴,一路上死命压着的东西,再也兜不住了。 “百户大人……” “老林,他没了。” 话一出口,小挺子的泪就下来了,怎么也止不住。 “他为了替俺们断后,一个人,五把弩,守在谷口。” 小挺子哽着,断断续续地说,“那翻山马绊折了腿,把老林的腿骨给摔断了,走不成了!” 岳大鹏没有作声。 他素来咧着大嘴的脸,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再没了半分笑模样。 良久。 “俺岳大鹏,跟你们铁骊,无冤无仇。” 他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都像从胸口里压着往外蹦。 “俺们来,是当使者的。没抢你一寸地,没夺你一头羊。” “你们倒好,把俺们诓进城,又撵着往死里追。” 岳大鹏猛地抽出横刀,一刀剁进脚边的草地。 “狗娘养的铁骊!” 这是他头一回,生出这么实打实的恨。 往日里打天狼,是两军对阵,各为其主。 他砍人砍得痛快,过后也不往心里搁。 可这一回不一样。 这一回,是自家弟兄,一个又一个,搭进了旁人的算计里。 “老林。” 岳大鹏抹了把脸,声音哑了,“你这笔账,俺记下了。” “早晚有那么一天,俺带着人马,杀回那石头城,给你,给你们,一笔一笔讨回来!” 小挺子捧出老林腰刀,双手递了过去。 “老林说,这刀,要俺替他带回去,交到他娃子手上。”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还让俺回禀大人:他老林,跪着也把谷口守到死,没给巡防营丢脸。” 岳大鹏接过刀,握在手里,半晌没能说出话。 末了,只重重点了一下头。 一旁,陈醉立着,从头到尾没出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老林是穿着他陈醉的袍子,跪死在谷口的。 陈醉从不信生死有命。 他只认一桩理,这世道是盘棋,落子无悔。 子,是会死的。可子既死了,就得让他死得值。 今夜,搭进去十几条人命,换出他陈醉一条。 这笔买卖,亏得很。 可账,已经记下了。 陈醉抬起眼,望向石喉塞的方向,眸子沉得不见一点光。 此后一路,再没遇上凶险。 只是马力到底耗尽了,一行人走走歇歇,直挨到日头西沉、天色将暗,才远远望见了苍牙堡的轮廓。 回来的人,比出去时,少了些。 马背上,还横驮着重伤的乔雀,和几个伤员。 苍牙堡。 周起正在堡外操演暗翎,听人来报,说陈醉一行回来了,当即撂下手里的事,快步赶了回来。 一进门,他便觉出不对。 陈醉只着一件内衫。 岳大鹏垂着手立在一旁,平日咧着大嘴,最爱说笑的脸,这会儿耷拉着,半点精神也无。 周起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遍。 “这副狼狈样。” 他在主位上坐下,“怎么,办砸了?” “回大人,办成了一半。” 陈醉拱了拱手,“室韦那头,五部皆在商盟契书上画了押。在下断了他们首鼠两端的退路。短时之内,室韦断不能再与天狼暗通款曲。” “至于铁骊。” 陈醉顿了顿,“我等在石喉塞耗了整两日,连乌延城的城门,都没看见。临了,是杀出来的。” “这已是不坏的局面。”周起摆了摆手, “铁骊投了阿勒坦,你原也料到,他们断不会轻易与咱们通好。能囫囵回来,就不算亏。” 陈醉便将这一趟在室韦王殿,在铁骊石喉塞的前后,捡要紧的,与周起说了一遍。 周起听得仔细。 听罢,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铁骊这般行事,便是跟咱们宣了战。” 周起一字一句道,“他们既铁了心要给天狼当鹰犬,咱们得挑个日子,让他明白明白,乱咬人的下场。” 周起看向陈醉,话头一转。 “倒没瞧出来,老陈,你的嘴利,刀子也快。” “大人取笑了。” 陈醉微微欠身,“文人舞墨,武将弄兵,本没什么高下。陈某偶尔也得借一借这三寸青锋,好提醒提醒这些不知轻重的蛮夷。有些道理,刀尖子划出来,比嘴上说的要透彻。” “说得好!”周起眼中一亮, “你这一趟,居功至伟。一刀宰了阿勒坦的使者,挫了天狼吞并黑林海的势头。” “不单逼着室韦倒向咱们,这一场险,反倒把他们五部,逼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为着自保,也只得跟咱们绑到一处。” “往后阿勒坦想再动室韦,便得先掂量掂量。” 周起站起身,负手踱了两步,“你这一手,等于不费咱一兵一卒,凭空在北边,给咱陈下了两万大军。” 周起立在窗前,眼中精光闪动,满是经略北疆的野望。 “大人。”陈醉却没多少喜色, “此番能囫囵回来,全仗大鹏机变。是他入铁骊时便留了个心眼,分出三十骑,伏在铁骊与室韦交界的隘口外。若没这一手,我等,断无突围的指望。” 周起转过头,看向岳大鹏。 这夯货,平日里听见这等夸赞,早咧着嘴接上话,少不得自吹一通了。 可这会儿,他只闷头立着,一声不吭。 周起心里那点高兴,慢慢淡了下去。 “大鹏。”周起的语气缓了下来, “此行凶险,你护着先生全身而退,是头一等的功劳。” “怎么这会儿,蔫得跟霜打茄子似的,哑巴了?” 第296章 负罪叩首酬亡卒,咽恨藏锋励残军 灯火昏黄,一室无声。 岳大鹏没有答话。 他往前一步,“扑通”一声,跪在了周起面前。 “大人。” “这赏,俺没脸领。” 周起眉头动了动,没出声,等他往下说。 “这一趟差事,折了咱巡防营十几个老斥候。” 岳大鹏的声音发哑,“石喉塞里突围,是乔雀、张腾,还有老林,仨人换上了先生的青衫,拿命把百十号铁骑引开,才给俺们豁开一条道。” “到了边境谷口,老林摔断了腿,跪在地上,一个人,五把连弩,替俺们断了追兵的路!” 岳大鹏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都怪俺带得不好!怪俺功夫太稀松!” “俺要有大人一半的能耐,区区几百铁骊守军,何至于使这等窝囊法子逃命。” “早一刀一个,把他石头城给踏平了!” 周起原是揣着满腔得意的。 这一趟,室韦倒戈,天狼受挫,在他眼里,是一盘大棋上,落对了的一子。 可这一子落下去,底下垫着的,又是十几条人命。 他俯下身,把岳大鹏从地上托了起来。 “不窝囊。” 周起注视着他,“你没逞匹夫之勇,能窥出了敌人破绽,带着弟兄们,从死围里钻了出来。” “老林他们,没有白死。” “大鹏,这就是沙场。” 周起拍了拍他的胳膊,“你说,这世上,可有一个人,一把刀,就能破一座城的将军?” 岳大鹏一怔,摇了摇头。 “没有。”周起替他答了, “咱们今日能站在这儿喘气,是踩着前头倒下弟兄的肩膀,才站住的。” “你没忘了自己是个百户,是领着军务出去的。” 周起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懂得取舍。这一条,比一身好功夫,金贵得多。” “大宁军中,多少一身好本事的将军,却只知道扯着嗓子喊冲,那不是本事。” “老林他们,是信你。”周起一字一顿, “他们信,只要你活着回来,这笔血债,迟早有人替他们去讨。” “功夫不济,可以练。” “可你这副惜兵的心肠,是练不出来的。” “这口恶气,你先给我咽到肚子里。” “回去,把你那一哨新兵,操练成一支能打硬仗的强兵。” “等到来日,我命你统兵,踏破铁骊国都那一天。” 周起盯着他,“铁骊国主的脑袋,你亲手去取,回来祭奠老林,祭奠死在铁骊的每一个弟兄!” “是!大人!” 岳大鹏一抹脸,一身的颓气,一扫而空。 “俺不丧气了!” 他梗起脖子,“俺明日就去操练!此仇不报,俺岳大鹏,誓不为人!” 话刚说完,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重新躬下身去。 “大人,俺还有一桩私情,想求您。” “老林有个半大小子,在云州。” 岳大鹏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俺想……把这几个弟兄留下的孤儿,都接来苍牙堡。俺养。” 周起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什么。 “好。” “不光老林的。” 周起负起手,缓缓道,“你派人回云州,把咱巡防营历年阵亡将士的遗孤,一个不落,都接到苍牙堡来。” 岳大鹏一愣,没料到自己张口讨一个,大人开口,便是这么大的手笔。 “还有。” 周起转向一旁始终没出声的陈醉,“此事,由陈先生与你一道经办。在苍牙堡里,给我起一座学宫,专收边军将士的遗孤。” “请北境最好的先生,教他们读书识字,教他们兵法韬略。营里弓马最好的老卒,教他们骑射武艺。” “先前你从听风寨带回的那些娃娃,也一并安置进去。” 周起顿了顿,声音放重了几分。 “吃穿用度,一应开销,从我私库里出。” “要让这些孩子打小就明白,他们的爹,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陈醉拱手应下。 岳大鹏的眼眶,又热了。 他重重一抱拳。 “是!谢大人!” “下去歇着吧。”周起摆了摆手,“连日奔波,乏了。” 岳大鹏躬身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去远。 节堂里,重又静了下来。 陈醉望着阖上的门,没有立刻退出去。 建学宫养孤儿,这笔账,岳大鹏算的是义,周起算的是情,陈醉算的却是人心。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便知道从今往后,苍牙堡每一个老卒上阵之前都会多一份底气:自己就算身死,孩子也有人养、有人教。 这份底气,比多少赏银都值钱。 大人这一手,是把将帅的根基从“勇”字挪到了“仁”字上。 仁者未必无敌,但仁者,有人愿意替他死。 陈醉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上前一步,拱了拱手。 “大人,另外,此行在石喉塞,在下还撞见了一个奇人。” 周起回过身。“哦?” “是个铁骊石匠。” “这人一门心思扑在炮仗上头,要拿炮仗去开山采石。听当地百姓说,他痴迷此道,已有十来年,铁骊人都拿他当异类,唤作‘石聋子’。” “此番咱们能从石喉塞脱身,也多亏了他。” 陈醉顿了顿,“是大鹏从他院里,顺了一枚竹筒炮仗,崩开了泄水沟口的铁条,咱们才逃得出去。在下看,此人于大人,是个有大用的。” “只是,此番脱逃仓促,实无机缘将其一并带出。” 周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快,与我细细说。这人,眼下是个什么情形。” 陈醉便把在石喉塞看到的,听来的,一字不落,都说与了周起。 周起听罢,在堂中踱了两步。 “想不到。铁骊这般穷山恶水,竟也生得出这样的人物。这个人,我要定了。无论使什么法子,都得给我接回来。” “只是大人。”陈醉微微皱眉, “咱们这一走,铁骊人定会查到他的头上,这石聋子,怕免不了一场牢狱之灾。” “不过,他有个徒弟,似在铁骊军里有些地位。有这一层,性命,当还保得住。” “保得住最好。”周起的语气没半分松动, “保不住,也得给我抢回来。这样的人,死一个,便少一个。” 话说到这儿,他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眉头,一点一点拧了起来。 “不对。” “铁骊与韩岳结的那点旧怨,我信。可单凭这点旧怨,他们犯得着,对你们这一行,下这等死手么?” 周起看着陈醉,“杀使,是要结下死仇的。他们图什么?” 陈醉眼神一动,没有立时接话。 周起转过身,走到墙边北境舆图前。 他的手指,从石喉塞那一点,缓缓往西边移去。 “你说,他们大批兵马,往西调。” 周起的目光,钉在舆图上,“铁骊的西面和西北,是天狼的牧场。两家如今是一条线上拴着的蚂蚱,断不会自相残杀。东面的兵往西去,便只剩一处了。他们不是要去西面,是由西向往南。” 他的指尖,重重落下。 “渤凉。” “大人明鉴。”陈醉快走两步,凑到舆图前, “阿勒坦兵败之后,在四处找补亏空!” “他向室韦伸手要马要粮。”周起点了点头,接口道, “那铁骊的兵马往西压,图的,就是渤凉的铁。” “正是。”陈醉一字一句,“所以铁骊才禁了室韦商队西行,把咱们困在石喉塞。他们怕的,就是咱们撞破这桩西进的行迹。咱们这一趟,是无意间,踩到了他们的尾巴。” 周起的脸色,沉了下来。 “不好。” “来人!” 周起大步往堂外走。 “需尽快遣人,告知慕容国主。叫他,早做防备!” …… 石喉塞,监牢。 牢里阴湿,火把照着湿漉漉的石壁。 一间石牢里,关着几名巡防营的军士。 是出城时,被铁骊人砍断马腿、活捉下来的几个。 他们个个被打得浑身是伤。 可一个个把牙关咬得紧紧的,没一个吭声叫疼。 隔着一道石墙,另一间牢房里。 石喉塞的城主,坐在一条石凳上。 他面前,石聋子被一根绳子吊着,双脚离地。 一个铁骊牢头,抡着鞭子,一下一下地抽。 “啪!” 鞭子又是一记。 石聋子的胸膛上,登时绽开一道新的血痕。 老头子披头散发,垂着脑袋,身子随着鞭子一荡一荡。 第297章 残灯石牢鞭声急,晓色孤骑羽檄驰 牢里阴冷。 牢头收了鞭子,一把揪起石聋子的头发。 “老疯子,还跟老子装聋作哑?” 他把鞭梢在石聋子脸前晃了晃,“再不开口,下一鞭,抽瞎你眼珠子!” 石凳上的石喉塞城主,慢慢站了起来。 “本城主,再问你最后一遍。” 他踱到石聋子跟前,“宁人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 石聋子垂着头,没应声。 城主盯着他看了半晌,目光落在石聋子满是灼痕的手上。 这双手做出来的东西,不会轻易被人顺走。 能拿到竹筒的,必是能进出这院子的人。 这老疯子孤僻得很,满城能踏进这扇门的,除了他孙女,就只剩一个人。 “不对。” 城主语调忽然一转。 “炮仗,不是你给的。” “能替你把东西传出去的,只有你那在军中当差的徒弟。” “是哈古。” “是哈古,把竹筒给了宁人,放他们出的城。” “量你这么个老疯子,”城主语气笃定,“还做不成宁人的细作。” 听到“哈古”的名字,石聋子猛地抬起了头。 “呸!” 他啐出一口血沫,“哈古是沐在山神荣光里的铁骊勇士!前日他还劝老子,莫要再碰火药。他怎会跟宁人勾连?!” “定是宁人趁老子不防,自个儿顺走的!与哈古半点干系也没有!” 城主嗤了一声。 “宁人顺走的?” 他眼皮一掀,“你把这邪物看得比命还金贵,会教人轻轻巧巧偷了去?” “挨了这一身的鞭子,你一个字都不吐。这会儿,倒赶着喊是宁人偷的。” “看来,是叫本城主说中了。” “急了。” “来人。” 城主转过身,吩咐道,“去,把哈古抓来,细细地审。”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顺道,去他院子里,把这老东西的孙女,一并带来。” “老子倒要瞧瞧,”他回头瞥了石聋子一眼,“是本城主的鞭子硬,还是你们的嘴硬。” 一听要动乌妮,石聋子的硬气,登时就碎了。 “放屁!” 他在绳子上挣得整个人乱晃,嘶声吼,“你们这群蠢货!敢碰我孙女一根头发,老子崩了你们,跟你们同归于尽!” 城主懒得理他,转身出了牢房。 身后,石聋子的吼声,撞在石壁上,一声声荡了回来。 …… 天刚破晓。 苍牙堡外,一骑快马踏碎晨雾,直冲堡门。 中军节堂里,陈醉一夜没合眼,正对着舆图,盘算铁骊西进的路数。 听见外头报“渤凉有快马到”,他执笔的手,停了一停。 不对。 昨夜才遣人去渤凉报信,这会儿,人连铁勒城都还没摸到,渤凉的回话,断不该来得这样快。 除非,渤凉那头,已经出了事。 “请来使进节堂。” 陈醉搁下笔,沉声吩咐,“再去后堂,请大人。” “大人!渤凉来使!” 亲卫,叩在周起屋外。 睡梦里的周起,一个翻身坐起。 周起披衣赶到中军节堂,信使一脸风尘,一见周起,单膝便跪了下去。 “周将军!赤峰岭失守了!在下奉国主之命,连夜赶来报信!” “昨夜子时!” “天狼重山部,纠合铁骊大军,突袭了我渤凉赤峰岭北关!” “战况如何?”周起跨前一步,眉头紧皱。 昨夜他才遣出报信的快马,人这会儿还在半道。 敌人却已经动了手。 来使抹了把脸上的尘土。 “回将军,关内有他们的内应。” “贼人里应外合,不到一个时辰,北关就破了。” “破关之后,他们一刻没耽搁,直扑赤峰岭铁矿。” 来使喘了口气。 “国主得报,连夜点起五千精兵,亲自驰援。” “可天狼和铁骊的骑兵,早一步堵死了回风甸。” “回风甸?” 周起的眉头,拧了起来。 “是国都北上,必经峡谷出口的一片开阔地。”来使的喉咙动了动, “贼人在谷口外摆开阵势,纵马游射,把我渤凉人马,生生圈在了谷里。” “矿上逃回来的矿丁报说,铁骊人赶了数千匹翻山马上山,逼着民夫和矿工,把铁石和炼好的精铁,一筐一筐往马背上搬。” “国主领骑兵在谷口跟敌军对峙,命步卒绕进山林,去抄他们的后路。” 来使直起身。 “国主临行有命,要在下一字不落,禀与将军。” “赤峰岭矿上,存着二十万斤没炼的生矿。” 他迟疑了一瞬。 “还有四十多万斤,备着要发往落马坡的精铁。” “四十多万斤精铁?” 周起一掌按在案上,这批铁,若落进阿勒坦手里,少说也能再披出五六千铁甲骑,来日踏碎苍牙堡城门的马蹄里,便有今日赤峰岭的铁。 “矿上怎会囤下这般多精铁?!” 来使叫他这一声唬得一缩,忙拱手。 “将军容禀。这是云起阁老早向我渤凉订下的五十万斤精铁。” “桑公子有话,要就地起炉,炼成精铁再发运,一路车马盘费,能省下一半还多。” “那四十多万斤,是已经炼好、码齐了的,正等着起运。” 周起没再吭声。 桑蠡这笔账,算得没错。 矿石开出来,大半是夹石废土,运生矿等于拿马力驮渣。 就地炼成精铁再走,省下的脚力,是实打实的银子。 这批精铁,是他亲口下的令,要拿去打连弩、锻甲胄的。 桑蠡订五十万斤,矿上偏就备齐了四十多万。 天狼人,恰恰挑在这个当口摸了过来。 火候都掐得刚好。 周起的心,沉了下去。 赤峰岭矿上,必有天狼的眼线。 绝不是临时起意。 这枚钉子,怕是早就埋了进去。 他把来使搀了起来。 “你连夜奔了百十里,辛苦了。” 他朝亲卫抬了抬手。 “给这位渤凉来使,换匹脚力好的马,再备碗热汤。” 周起放缓了声气。 “回去禀慕容国主,就说赤峰岭的事,周起已经知晓,断不会教渤凉独力扛着。” “告诉他,依着险隘守住就好。万莫拿渤凉的家底,去跟天狼的马队,在平地上对撞。” 来使眼眶一热,连声称谢,退了出去。 节堂里,重又静了下来。 周起看向一旁的陈醉。 “老陈,你怎么看?” 陈醉自来使进门,就没出过声。 这会儿才离了座,走到墙边的舆图前。 “大人,天狼人此番纠结铁骊,摆明了是穷鼠咬粮。他们只要铁,不要地。” 陈醉的指尖,落在回风甸那一处。 “此处乃是渤凉境内少有的平原豁口。天狼骑兵在此布阵,乃是扬长避短。以渤凉的步卒去撼天狼的铁骑,慕容国主若非实在心疼那批铁料,断不该在此地与他们硬拼。” 陈醉摇了摇头:“只怕此时,慕容昭的兵马已然吃了不小的亏。” “慕容昭没那么蠢。”周起冷声接话, “他知道轻重。哪怕眼睁睁看着四十万斤铁被抢个精光,他也绝不会拿渤凉的主力根本去跟天狼人赌命。退兵保种,是他唯一的路。” 陈醉点头赞同:“大人洞若观火。正是因为慕容昭定会退避,天狼与铁骊联军一旦将马匹装满精铁,便会立刻折返。大人现在若领兵急追,待大军拔营赶至,他们早已卷着铁料出关去了。” “届时他们只需在关门处留下数百守军闭门拒守,大人几个时辰内也休想破关。等关破了,铁早没影了。” 周起眯起了眼。 “这算盘,打得真精。” 门外,脚步声杂沓。 陆迁、岳大鹏、张大伦、马不六、杜飞,叫林红袖差人唤了来,一个接一个进了节堂。 众将见周起面色阴沉,皆按刀肃立,不敢贸然出声。 周起视线越过众人,落在林红袖身上:“去,把暗翎卫,给老子提过来!” 周起拇指抚上藏锋的刀柄。 “正好。老子这就亲自带着他们,走上一遭!” 第298章 一图算破胡儿计,寡卒孤城敢亮锋 晨光初透,满堂无声。 周起按着藏锋的刀柄,没有急着发令。 要打,先得掂清楚,对面究竟是个什么份量。 他抬眼看向陈醉。 “老陈,依你看,铁骊这回跟天狼苟合,能拉出多少人马?” 陈醉踱到舆图前,略一沉吟。 “铁骊对外,号称带甲三万。” “然其国中,各处城寨堡垒,多以民壮充作戍卒。真正实打实的精兵,不过半数。其中堪用的骑兵,至多不过五千。” “此番随天狼突袭,攻关的主力,必是铁骊步军。” 北境局部图-平津西北三国 陈醉的手指,点在渤凉北关。 “渤凉信使说,北关不到一个时辰便破了。饶是有内应,要这般快撞开一座关,屠尽关上千余名守军,铁骊的步卒,少说也得三千往上。” 他的指尖,又往矿场上一移。 “再算运铁。六十万斤铁料,装上翻山马,一匹驮不了多少,须得三千五百匹。赶这么大一群马的民夫,又得七百。” 陈醉收回手道:“前后一并,铁骊此番出兵,八千有余,可以断定,除了铁骊国都,举国可用之兵尽在于此。” 堂上几名将领,听这一笔笔算下来,神色都凝住了。 “八千。” 周起念了一声,又问,“这些铁,他们会运往何处?” 陈醉的手,落在舆图北边一点。 “这里。铁砂堡。” 岳大鹏凑上去瞧了半晌,挠起了头。 “先生,这就怪了。” “天狼人不是常年掳掠工匠回草原,给他们打铁么?他们草原上的工坊,打出来的家伙,比咱大宁的还齐整。抢了铁,干嘛不直接运回草原,偏要送去这铁砂堡?” 堂下几个将领,也都是这般不解的神色。 “问得好。” “天狼人确有大工坊,可设在草原西陲。从赤峰岭过去,要横穿大半个草原。” 他放缓了声气,“轻骑快马,尚且要走十日。驮着几十万斤重铁的马队,一日挪不过三四十里,走上一个月,也未必到得了。” “真要把铁运回草原,他们压根就不会动用铁骊这些短腿翻山马。” 陈醉的手,重重按在铁砂堡上。 “可这铁砂堡不一样。” “它北靠窝集林海,有砍不绝的硬木烧炭。脚下一条铁砂河,既能借水力鼓风捶锻,且那河里的寒水,用于淬刃淬火更是上上之选。” “铁骊一国的兵刃农具,全靠从这铁砂河里淘洗铁砂。” 陈醉娓娓道来,“这滤铁砂比不得赤峰岭这样的大矿,却也够自家用度。” “可正因如此,这铁砂堡,炉灶齐备,匠户成行,炭,水,料,人,样样不缺。是铁骊倾一国之力,养了几代人的锻造重镇。” “天狼人把赤峰岭抢来的铁,往这儿一卸,” “现成的炉,现成的匠,当即就能开锻。” 周起盯着舆图上那一点,半晌没作声。 “好。” 周起忽然开口。 “只要这铁,没运进天狼草原,这仗,就有得打。” 周起环视堂下众将。 “小小一个铁骊,扣我使者,杀我兵卒,如今又敢勾结阿勒坦,来抢我的铁。” 周起一字一句,“此番,老子不单要把铁夺回来。” “我还要叫铁骊举国上下,都给我记牢了。抢我周起的铁,动我周起的人,是个什么下场。” “不然,往后这北境诸国,随便哪个,都敢上来咬我一口。” 堂下静了一静。 陈醉的眉头,却拧着没松。 “大人。” 他放低了声音,“咱们苍牙堡,拿得出手的,不过六七百骑兵、两千步卒。余下的,皆是新兵溃卒,连阵型都未操练齐整。” “八千铁骊兵,加上数千重山部铁骑,这一万多敌寇,绝非乌合之众。” 陈醉看着周起,“以咱们这点人马,要从他们手里把铁夺回来......大人,可已有了定夺?” 这一问,堂下众将的目光,齐齐落到了周起身上。 饶是陈醉这般人物,把局势翻来覆去算了一遍,一时也想不出,这仗该从何处下手。 周起转过头,看向一旁的马不六。 “马不六。” “在!” “即刻飞鸽传书秦铁衣。” 周起沉声吩咐,“命他点起一千轻骑,出狼河关,摆出要直扑重山部老巢的架势。” “在马尾,多绑树枝,扬尘呐喊,只准佯攻造势,不许正面接敌。” 他补上一句,“只需拖到阿勒坦派兵前往,望见大股敌军,立刻给我撤回关去。” 马不六抱拳应下,转身快步出了节堂。 陈醉望着其背影,眼神动了动。 大人这盘棋,看来,已在心里铺开。 马不六的脚步声还没消,周起已转向堂下。 “陆迁,张大伦。” “在。” 二人出列。 周起的目光,落在张大伦身上。 “张大伦,你熟渤凉那片密林。你与陆迁,领一千步卒,打室韦境内穿进渤凉,抄最近的路,直插赤峰岭矿上。” “数十万斤铁,量他们一夜之间装卸不完。” 他的手在舆图上一划,“矿上但凡有几个机警的,暗里使些隔绳毁车的绊子,他们的马队,就得多耽搁上半日。” “你二人杀到,声势给我造得越大越好。” “他们一见后路要断,必舍了没装完的铁,护着马队,往北关外撤。” 周起顿了顿,声气重了几分。 “记住,不许强攻北关,徒增伤亡。任他们撤!” 周起看向陆迁:“转告慕容国主,夺关的事,我自有计较,教他不必在关上纠缠。” “叫他即刻发骑兵,西出渤凉,直扑重山部老巢,跟秦铁衣一道,摆出个夹击合围的架势。” 周起在重山部一带点了点。 “重山部大将赤铁,先前在云州同我对过阵,叫我擒了,屠了他两千精锐。这回他们再派数千骑去袭渤凉,老巢必定空虚。” “同样告诉慕容国主,不必正面接战。只把重山部的骑兵,逼得回头去护草原老巢,就够了。” 二人抱拳领命。 堂下众将,却没一个把心放下。 天狼几千骑兵纵被调走,铁也出了渤凉,铁骊手里,到底还攥着七八千人。凭苍牙堡这点家底,仍是硬碰不得。 “岳大鹏。” “在!” 岳大鹏应得震天响。 他没料到,报仇的机会,来得这样快。 老林跪死的谷口,那几个没能带回来的弟兄,一桩桩,都还压在他心口。 这会儿一听点到自己,憋了一日的闷气,险些就冲出了胸膛。 “你领六百骑,再入铁骊。” 周起的手,落在室韦与铁骊交界上。 “你带着人,再去一次昨日你们突围的那道峡谷!把这隘口给我牢牢把住!” “营里多余的连弩,全拨给你。” 他盯着岳大鹏,“这地方,你给我守死,守得滴水不漏。但凡有敌来犯,让他们一个个,全都葬在谷底,下去给死去的兄弟们赔罪。” 岳大鹏咧开了大嘴。 “是!” 这一回,他要亲手在这儿,替老林,把账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老陈。” 周起转向陈醉。 “留一千老兵给你,守住苍牙堡。” “另外。” 他略一沉吟。 “铁骊境内各处要塞堡垒,城池关隘,紧要的,你且与我细细分说一二。” “大人稍候。” 陈醉拱了拱手,转身往节堂后的书案去了。 他从案上取过厚厚一叠大纸,回到堂前,双手递到周起面前。 “大人,在下昨夜已画好了。” 陈醉躬了躬身,“铁骊境内的山川水系,各处城寨的守将底细,驻兵多寡,连同他们这回抽兵之后,可能露出的空防之路,都在这上头了。” 周起接过那叠图纸,一张张翻看。 图上山川走势,关隘批注,密密麻麻,却条理分明。 哪座城多少兵,哪个将什么脾性,抽了兵后哪条道最空,一目了然。 周起心中大动,抬起头,深深看了陈醉一眼。 “老陈啊老陈。” 周起把图纸一拢。 “你这一双通天眼,一支神鬼笔,当真是我周起的卧龙。得你陈醉一个,胜似十万雄兵!” 陈醉怔了一下,满面狐疑道: “大人这……卧龙,是个什么说法?” 第299章 一席豪言倾肝胆,三军衔令出孤城 陈醉这一问,倒把周起问住了。 周起这才回过神,这方天地里,压根没有诸葛孔明那一号人物。 “卧龙”二字,是他顺口带出来的,旁人自然听不明白。 周起不动声色,轻咳了一声。 “噢,这是我家乡的一句古谚。” 周起负起双手,目光越过陈醉。 “云隐深渊,龙卧九幽。传说有一种龙,平日不显山,不露水,谁也不知它的存在。” “可一旦风雷大作,它便乘势而起,翻云覆雨,吞吐天地。” 周起看着陈醉,“这样的龙,唤作卧龙。说的便是,一日不出,则已。一朝出渊,便能算破天下,定鼎乾坤的千古奇才。” 周起的目光,定在陈醉脸上。 “老陈,你,就是我周起手里,这条能搅动北境风云的卧龙。” 陈醉自诩看得透天下人心,可这一刻,却被周起三言两语,说中了藏在心底最深的念想。 他要的,从来不是高官厚禄,是把这乱世当一盘棋,亲手扶一个人起来,看他定鼎乾坤。 原以为,是他一厢情愿,押了周起这一注。 不想今日,周起反手一比,把他看得这样透,抬得这样高。 半晌,他离座,拱手一礼。 “陈醉何德何能,敢当大人如此绝赞!大人既以卧龙相期,陈某,便陪大人把这盘棋,下到底。” 周起将陈醉扶起,转过身,面向堂下众将。 “铁骊人以为咱们跟韩岳一个样,是软蛋。” “他们仗着天狼在背后撑腰,就敢冲咱们呲牙。当自己人多,当自己有深山石堡,便能横行无忌,不把我周起放在眼里。” “看来,天狼人没跟他们交代清楚。” 周起的声音,冷了几分,“老子带兵,打的就是以寡敌众,玩的就是以弱胜强。” “今日,咱们就得教教他们,我周起碗里的肉,里头藏着剔骨的钢刀。谁敢张口来吞,老子就叫他穿肠烂肚!” “诸将听令!” “各归本阵,即刻发兵!” “得令!” 陆迁、岳大鹏、张大伦几个,领的差事最远,当先一步,大步出了节堂。 一道道将令传下,整座苍牙堡,登时连轴转了起来。 粮草、马料、箭矢、岗哨、留守、传讯、接应。 周起将这一件一件排得密不透风。 各路人马领了军令,便要分头开拔。 偌大的节堂,转眼空了下来。 只剩墙角,黄羽等十八名暗翎卫。 他们早被林红袖悄悄带了进来。 这十八人,还是头一回,挨得这样近,听周起排兵布阵,立誓出征。 听着那一条条军令,听着那一句“穿肠烂肚”,十八个年轻人,头皮一阵阵发麻,胸膛里的血,烧得滚烫。 他们还不知道,大人这盘棋里最险的一步,正要落到自己身上。 周起走到他们面前。 他的目光在这一张张坚毅面庞上逐一停顿。 “两军对阵,死在最前头的,总是填刀挡箭的兵卒。最苦的是百姓民夫。” 周起负着手,在十八人队列前踱了半步, “可这些兵卒百姓,哪一个不是娘老子养的!” “这一趟,我不要你们上阵杀敌。” “暗翎出刃,不斩无名之鬼!” “老子今日带你们出去,就是要教教这北境的魑魅魍魉,何为‘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十八还不甚明白周起所言何意。 “此一遭,我要让你们真正明白,暗翎的杀戮,不是造孽。是可以救下,无数兵卒百姓身家性命的功德。” 周起对林红袖低语了几句。 不多时,简兮提着一只描金小匣,走了进来。 她手底极快,在每张脸上一阵涂抹。 颧骨用颜料描得高耸,肤色抹暗一层,发辫拆开,重新编成天狼人粗硬的样式。 两炷香功夫,十八个暗翎卫,连着周起、马不六、杜飞,只要不看身上衣甲,竟与草原上的天狼人,无甚分别。 ...... 苍牙堡门口。 暗翎卫准备停当。 林红袖、马不六、杜飞三人,随在了队中。 黄羽推了牛高一把。 “我说你这狗蛮子,老实交代,是不是阿勒坦埋在咱们堡里的细作?” 牛高瞪圆了铜铃眼,刚要还嘴。 “塔浩亚然,巴亚然,拜盖因!” 徐忠凑过来,冲两人,叽里咕噜抛出一串。 牛高愣住了。 “哟!合着徐哥才是真蛮子?!” “徐哥,你几时会说天狼话了?”黄羽也瞪圆了眼。 “小时候有个玩伴,他娘是天狼人。”徐忠咧了咧嘴,“跟着学的。” 黄羽这才回过味来。 他一把搭上徐忠的肩,“怪不得大人没让你在堡里歇着。你还藏了这本事。这一路装天狼人,欺负铁骊人,可全指着你这张嘴了。” 徐忠胸口一挺,没作声,挑了挑眉。 一行人刚要出堡。 喀思牵着黄骠马,追了上来。 “我也去。” “不行。” 周起头也没回。 “凭啥?” 喀思绕到他马前,拦住去路,“你答应过阿术,要照看我。我便要跟着你。” “正因要照看你,才不带你去。”周起看着她, “这是去拼命,不是去游猎。你又不会武艺,带上你,我还得分人手护着。你看看,我能分得出人手看着你吗?” “我不要人护。”喀思雅梗着脖子,“我也不怕死。” “不怕死的人多了。”周起没再跟她绕, “你不是要替我养马么?现在堡里正缺人手,槽上几百匹,就交给你。把它们喂壮了,比你跟去送命,有用得多。” 周起转向跟出来的简兮。 “简兮,看着她。莫让她跟出来。” 说罢,周起一抖缰绳。 “走。” 一行人卷着尘土,出了苍牙堡。 简兮伸手,轻轻拉住喀思的胳膊,和声道: “回吧。” “大人这般拦着,是为你好。” 喀思望着远去的队伍,半晌,垂下了头。 “我晓得。” “简兮姐姐,我喂马去了,你忙你的。” 喀思雅牵着黄骠马,绕过半个堡子。 等简兮的身影一拐弯,她回头瞄了一眼,猫着腰,牵着马,悄悄从侧门溜了出去。 墙角转弯处,简兮却一直立在那儿。 她看着那道倔强又瘦小的背影,溜出堡门。 简兮的唇角,微微一挑。 “倒是个有脾气的。” 简兮没有去追。 转过身,快步回了宅院,径直走向了喀思那间小屋。 自打喀思跟着周起,简兮便一直在暗处盯着。 这些时日,借着递水、收衣的由头,几次三番地近她的身,探她的底。 她确信无疑,喀思身上,绝未贴身携带那盟书上所说的《且弥马经》。 第300章 临溪自照怜身世,伏草惊心问是谁 简兮缓步踏入屋内。 室内陈设简单,仅有一铺火炕,一方木桌与一口用以盛水的粗陶盆。 喀思雅的行囊丢在榻角,不过是一个装了几件换洗旧衣的包袱。 除此之外,四下空空荡荡。 简兮行至铺前,解开包袱,将里头的衣物逐一摸捻查验,每一处接缝与夹层都未曾放过,未见丝毫异样。 她目光复又扫向屋内的地面,墙角,连粗木桌案的底面与缝隙,皆用手指细细探过。 半个时辰过去。 屋里能藏物之处皆被翻找了一遍,一无所获。 简兮站起身,拍去指尖的一点浮灰,眉头微蹙。 她心底盘算,《且弥马经》乃是能在大宁北境繁育出十万铁骑,足以改变天下兵争格局的绝世重宝。 这般国之根本,不论这且弥国的玉沙郡主喀思雅,日后是决意将其献与周起,还是执意要在绝境中将其销毁。 她简兮,绝不能让这等宝物,白白教人捏在手里作要挟。 她想着先将经书神不知鬼不觉地拓印下一份来。 待到来日,若那丫头果真翻脸走人,或是生出旁的事端,她便将这拓本交与桑蠡。 只须桑蠡打着从西域暗市或是商道上花重金搜罗来的名号,转呈给大人。 如此一来,大人既得了繁育战马的利器,于面子上也不至背个“劫夺他国贡物”的嫌疑,更不会因此事生出龃龉,左右为难。 可现下,这间狭小的屋子里,竟搜不出经书的半片纸角。 “藏得真够深。”简兮敛下眼眸。 …… 山道荒凉。 喀思雅骑着黄骠马,小心翼翼,循着前方大队的行迹,远远缀在周起一行人三五里开外。 这一路跟行,已是个把时辰。 她不敢催马急赶,生怕靠得太近教周起发觉了去。 只能凭着道旁偶尔被马蹄踩折的杂草,及尚未风干的马粪,勉强辨别方向。 行至一处被参天古木遮蔽的半山腰,耳畔传来阵阵水流冲刷山石的鸣响。 黄骠马‘流沙’似是嗅到了水汽,连着打了两个响鼻,四蹄变得躁急起来。 喀思雅勒住马缰,翻身落地。 她心中虽急着要赶上周起的队伍,但‘流沙’乃是且弥国宝神驹,容不得半点闪失。 这一路虽走得不快,可跋涉亦耗马力,须得饮些活水歇口力气,方能再行。 喀思雅牵着流沙,拨开茂密灌木,行至那隐秘山溪旁。 溪水清冽。 喀思雅放流沙去饮水,自己也蹲下身,双手合拢捧起一掬溪水,扑在脸上。 清凉的溪水激得面颊一爽。 水珠顺着她布满尘垢的下巴,滴滴答答地坠回水中。 细碎涟漪一圈圈漾开,搅碎了天光树影。 水面上的波纹渐渐平复。 映出个人影。 喀思雅临溪自照图 一脸倦容。 发髻乱蓬蓬散在颈边。 瘦得脱了形,活脱脱一个粗使马倌。 正木然地,望着她。 哪里还有半分,且弥国玉沙郡主的尊贵模样。 看着水里这张狼狈不堪的脸,喀思雅鼻尖发酸。 她吸了吸气,双手不自觉地环抱住双肩。 说不怕死,是骗人的假话。 这大宁的北境荒野,不是且弥国的宫殿。 四下深沟老林密布,指不定哪儿就窜出饿兽,马贼,取人性命。 可比起这些,更揪她心的是今早听来的军情。 她在苍牙堡校场边,亲耳听陆迁,岳大鹏点兵传令。 铁骊八千大军,再加天狼重山部的精锐狼骑,上万的人马摆开,明摆着是杀局。 可周起一个大宁千户,手里这苍牙堡中,新老兵丁也就三四千人。 他竟为了盟友渤凉,顶着这般悬殊的兵力,眼睛都不眨一下,便领兵去截击! 喀思雅望着水中倒影,眼眶越来越红,心底的酸楚如潮水般上涌,再也压抑不住。 同样是面对天狼的万骑! 她偌大的且弥国,坐拥三四万常备兵马。 可当楚鲁的铁蹄还未真正踏破城门,且弥朝堂上的所谓大将,肱骨大臣,便已吓得两股战战,不敢迎敌。 他们只会跪在地上,逼着国主将她这个一国的郡主,当做换取苟延残喘的贡品,送到这数千里之外的大宁来摇尾乞怜。 “为什么……”喀思雅哽咽出声,“我们且弥人的兵,就只缩在城头当乌龟?为什么顶天立地的阿术,不能死在阵前,却要憋屈地死在异乡,死在毒药和暗算之下?!” 喀思雅恨母国怯弱不争,叹乱世身不由己。 百般滋味搅在心头,终究压不住,化作泪水决了堤。 山风卷过溪面,带起一阵凉意。 喀思雅拿衣袖抹去脸上的水痕,将目光投向远处的山道。 她咬住下唇,压下了心头泛起的恐惧与退缩。 脑海里浮现出周起冷峻不近人情的面庞。 若这世上,真有凭着区区千余人,便能从万军丛中虎口夺食的疯子。 若这大宁边军的千户,真有阿术叔临终前所期盼的霸道与豪迈。 用自己这条贱命,去赌上这一把,又如何! 念及此处,喀思雅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正欲转身去牵流沙的缰绳。 “咔。” 身后不远处的枯草丛中,猝然传出一声细微的枝叶折断声。 喀思雅心头一紧,头皮发麻,厉声喝道: “谁?!” 喀思雅豁然转过身,仓皇间自腰际,拔出精钢短刀,横挡于胸前。 她一双刚哭红的眸子圆睁着,紧盯着前方的灌木丛。 胸膛急剧起伏。 “嗖!” “啪!” 未等她看清树丛后的动静,头顶斜侧方的老松树上,陡然激射下一道破空劲风! 一枚浑圆的溪石,不偏不倚,正正砸在喀思雅握刀的手背上。 “啊!” 喀思雅吃痛惊呼,手背筋骨一麻,五指本能地松开。 “当啷!” 精钢短刀脱手,跌落在溪滩的卵石间。 她惊怒交加,俯身便欲去抢地上短刀。 “唰——!” 几乎在同一瞬。 一条套马索,自另一侧的矮树丛中飞旋而出。 皮索套结当头罩落,将喀思雅由肩至臂兜了个结实。 “中!” 暗处之人猛一发力,绳索立时收紧。 喀思雅双臂被箍在身侧。 她拼尽全身气力左突右撞,这皮索却越挣越紧,再难动弹分毫。 第301章 山径雏兵擒过客,莽林伏士挽强弓 老松枝桠晃了晃,几粒松针掉进溪里,打出细碎的涟漪。 一个人影自树上落下,个头还及不上喀思雅的下巴,身形比她还要干瘪瘦小一圈。 来人落地轻得像只山猫,手里木杈弹弓往腰后一别,手腕一沉,脚尖微踮,“呛啷”声里抽出柄豁口宁军腰刀。 刀身比他小臂还长一截,刀鞘垂在腰侧,鞘尖蹭着地上的草屑沙沙地响。 “老实待着。” 他拿着刀背在喀思雅肩头拍了两下。 “再敢乱挣,老子剐了你。” 声音脆生生的,还带着少年人未脱的稚气。 另一边树丛中,攥着套马索的,也是个半大小子。 这人瞧着约莫十二三岁,骨架粗壮,比提刀的小个子足足高出了大半个头。 他两手紧紧勒着绳端,大步走到黄骠马跟前。 目光在流沙全无一丝杂色的皮毛上梭巡了两圈,忍不住直吞口水: “啧啧!这腿骨,这鼻口,真他娘的是一匹绝世的好马!” 瘦小的走到溪边,弯腰拾起喀思雅跌落的短刀。 大拇指在刀刃上试了试锋口,又用自己的腰刀在短刀刀背上“当当”敲击两下。 “好刀口!” 瘦个子将喀思雅腰间刀鞘扯下,短刀入鞘,揣进自己怀里。 随即抬起下巴,老气横秋地喝问: “你这探子!骑着神仙宝马,腰揣宝刀,这副穷酸打扮,倒也藏不住你身上的阔绰气。说!” 他用刀尖虚指喀思雅的面门,学着军官审讯的腔调: “你这一路鬼鬼祟祟,缀在我家千户大人屁股后头,是何居心?可是天狼蛮子安插来的细作?” “从实招来!若有半句虚言,老子拿你去喂林子里的野狼!” 喀思雅听罢,一颗悬到嗓子眼的心,反倒落回了肚里。 这两块料不是杀人越货的马匪山贼,竟也是周千户手底下的兵卒! “我不是细作!”喀思雅强压下惊惧,急辩道,“我是替周起养马的马倌!” 瘦个子正是沐青禾。 闻言嗤了一声:“马倌?老子在苍牙堡大营里混了快一个月了,哪里的马厩没钻过?怎的从没见过你这号人物?你瞧老子这张脸,可是好糊弄的模样?” 喀思雅急得跺脚:“我叫喀思!刚跟着周起,从云州来苍牙堡的!我才入堡不过三日,自然没见过你们!你们又是何人?” 沐青禾胸脯一挺,拿刀柄在心口上敲了敲: “咱们是谁?!竖起你的耳朵听真切了,咱们是大人麾下的,暗翎!” 喀思雅看着这两个半大孩子,方才的惧意散去,倒生出几分想笑的冲动: “你胡说。暗翎卫选拔,全程我都跟在周起身边,寸步不离,全场不过十八个过关的精壮锐卒!其中哪有你们两个毛头小子?” “呸!你这娘们唧唧的探子懂个球!” 沐青禾啐了一口,“大人的心思,岂是你这种货色能看破的!” 他昂着脑袋,一派胡言里掺着十分的硬气: “咱们乃是大人亲手埋下的‘影子暗翎’!摆在明面上的,是杀敌的钝刀。咱们兄弟,才是专盯着你这等滑溜细作的暗眼!” “老子们从小就在这片大山里抓山猫,逮野狼。在老子们眼里,你便如雪地里爬过的一条黑长虫般扎眼,大老远便露了底!” 牵着套马索的许伯手上猛一使劲,将喀思雅勒得一个趔趄,粗声道: “正是!你这番鬼,嘴里没半句实话!你胯下这匹马,比俺们家大人的坐骑还要神气!一个区区马倌,不仅有这等坐骑,还敢在咱们面前直呼千户大人名讳,还敢厚着脸皮说自己不是细作!” 喀思雅被绳索勒得双臂生疼,急赤白脸道: “我真没诓你们!我真是替周大人养马的,不信……不信你们这就带我去见他!见了面,一切自见分晓!” 沐青禾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转了一圈,心底也犯起了嘀咕: 这小子说的有名有姓,对暗翎卫人数也一清二楚,莫非还真是大人跟前的近人? 自己和许伯可是偷偷溜出来,本想跟上周起立功,加入暗翎,这要是绑了自家人,就闯了大祸了。 可沐青禾转念一想,这等军情如火的关口,这小子孤身一人吊在周起后头,不近不远,行迹实在惹人生疑。 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自己若是歪打正着真拿住个大探子,这可是送到大人面前实打实的见面礼,说不准大人一高兴,真把他们俩收进了暗翎! 沐青禾想定,大刀一横:“去见大人?正合老子的意!” 他转头冲着许伯一招手:“许伯!把他给我绑结实了!是人是鬼,带到大人马前,由大人定夺!” 许伯上前,三下五除二将牛皮索绕着喀思雅的双臂打了个死结。 两人合力,半拖半推地将喀思雅提上了流沙的马背。 许伯手巧,牛皮索只捆到她小臂处,单把双手露在外头,松紧拿捏得正好,堪堪够喀思雅勉强攥住缰绳,却绝抽不出手来解绑。 “你给老子把缰绳攥紧了!”沐青禾凶神恶煞地盯着马背上的喀思雅, “这马若是把你颠下来摔死了,也是你自己命薄,可赖不着咱们兄弟下手狠辣!” 言罢,沐青禾与许伯翻身上马,将流沙的辔绳牢牢拴在许伯的马后。 三人三骑,寻着方才周起大部队趟过的痕迹,一路追了下去。 ...... 申时将尽,天光欲敛。 室韦,铁骊与窝集三地交界的边缘。 前方一片莽林横亘,粗可数人合抱的老树参天而立,枯藤老枝如乱发纠缠。 林木蔽日,将本就不算亮堂的日影挡得严严实实。 照着陈醉图纸标注,穿透这片莽林,再翻一道矮坡,便能径直摸到铁砂堡的东侧。 周起勒住坐骑,端坐其上,扫视着前方的幽深林道。 “马不六。”周起没有回头。 马不六策马越众而出:“在。” “带几个人,留在此地扫尾。” 周起手中马鞭轻叩鞍桥。 “若是发现有眼线跟在后头……” 周起在咽喉处比了个手势。 马不六抱拳应诺:“标下明白。” 随即点出黄羽、徐忠与牛高三人,一并翻身下马,拨转马头钻入林道两侧的灌木暗影之中。 周起未作停留,一扬马鞭,领着大队人马继续往林深处潜去。 林道两侧,枝叶堆叠。 黄羽与徐忠单据一侧,手中连发手弩已然上弦。 牛高则不同于二人,他手里没端弩,反倒拎着一张铁胎长弓。 这三日,在苍牙堡的操练,别人皆是练到脱力,一有空闲便瘫在地上闭目休憩。 这牛高却似有用不完的气力。 他本是孟蛟麾下亲卫,因臂力惊人,善开硬弓,在帐前专司射护之职,寻常兵士里已算好手。 自打见识了马不六的本事,便厚着脸皮,成天贴在马不六屁股后头,一口一个“教头”喊得极为顺溜,就盼着学几分真章法。 马不六见其生性憨实,且又是孟蛟亲卫出身,心底倒也生出几分亲近,传授技艺时未曾藏私。 他教牛高如何观风候,如何借腰胯的暗劲引弓,更教他猎人伏击时收敛杀气的门道。 常言道弓马娴熟需十年苦功。 可若是遇上行家点拨,加之这不知疲倦的轴劲,以及天生便为了硬弓长矛而生的粗壮筋骨。 不过短短三日,牛高的射术竟如开了灵智般,虽谈不上百步穿杨的精妙,却已能五十步箭箭着垛,三十步稳中红心。 此时,牛高隐在马不六身侧的枯树桩后,手指搭在弓弦上。 一阵微弱的马蹄声,忽地借着风势,从林口方向传来。 “教头。”牛高压着嗓门,兴奋道,“后头真坠了尾巴!” 他冲着对面,伏在草窠里的黄羽和徐忠挑了下眉: “教头您瞧好嘞。俺这大弓射得远,这帮杂碎还没摸进黄兄弟他们连弩的射程,俺便能先叫他们落了马!嘿嘿!” 马不六目光锁定前方的昏暗:“看仔细了再放手,来路不明的,一个不留。” 牛高不再出声。 他牙关微咬,右臂的筋肉肉眼可见地块块鼓起,青筋在皮肤下宛如游蛇。 “吱嘎……” 弓腹发出细微抗议,被一点点拉至满月。 弓弦贴腮,箭簇成了手指的延伸。 锋利的精钢重箭头,稳稳指向林口的转弯处。 不过片刻,幽暗的林道尽头,三道模糊的黑影随着起伏的马蹄声,跌跌撞撞地闯入了视线。 林木繁茂,光线被切割得极为暗淡。 牛高入营不过数日,只顾埋首操练。 暗翎卫十八条汉子还没混熟,对于沐青禾与许伯,更是半分照面都没打过。 至于狼狈伏在马背上的喀思,因马被拖在许伯马后,加之层层树影交织,他更是瞧不清形貌。 牛高只看到三骑,形迹鬼祟,正循着己方踏出的浅浅蹄印,一路赶来。 “受死吧!” 牛高低喝一声,扣着弓弦上的拇指,眼看就要松劲放箭。 第302章 林间伏弩逢行客,马畔垂鞭问小童 “受死吧!” 牛高手指将松未松。 斜里忽地伸出一只糙手,将他手腕攥住。 “自己人!切莫放箭!” 马不六厉声大喝,另一只手将牛高的硬弓往下一按。 他整个人从枯树桩后长身而起,大步冲出了隐蔽林道,朝着对面草窠里连连摆手。 黄羽与徐忠闻声,亦是心头一紧,赶忙松了悬刀前的手指,将连弩垂下,自林木暗影中跨步现身。 牛高跟在马不六身后,大嘴微张。 直到迎面奔来的三匹马在二十步内停稳,他定睛看清了来人,刚才满脑子截杀的念头,猛地一空,后脊后知后觉地沁出一层冷汗。 前头骑在马上的,竟是两个半大孩子。 后头一匹马背上,还拿绳索绑着个灰头土脸的瘦小汉子。 此人牛高虽叫不出名讳,却看着眼熟,这不就是平日里总牵着马在大人马前马后晃悠的西域小马倌么! 这荒郊野岭的,若是没有教头跟着,自己刚才那一箭,便算是结结实实,捅出天大篓子了。 “咋回事?太险了!”牛高不解道。 沐青禾见前方林道中突然钻出四个凶神恶煞的汉子,也是骇了一跳,慌忙勒住坐骑。 待看清马不六冷厉的脸,沐青禾才松了扶着刀柄的手。 “你们两个小兔崽子!”马不六上前两步,指着沐青禾与许伯,眉头拧成了个大疙瘩, “不在苍牙堡安生待着,怎的私自跑出这般远,还追到这林子里来了!” 马不六目光移向跟在后头的喀思,面色更是一沉:“这又是咋回事!” “马百户,这番鬼细作一路尾随大人,行迹鬼祟。叫我和许伯在溪边拿了个正着!”沐青禾下巴微扬,一张小泥脸难掩几分得色。 被绑在马背上的喀思又气又屈,梗着脖子反驳道:“马大人!是他们躲在林子里使下三滥的手段偷袭我!还污我是细作。” 马不六听着这番公案,一阵头大。 周起虽未明言这小马倌的根脚,可凭他这几日在大人跟前没大没小,大人却屡屡容忍,便知此人绝非寻常兵卒。 “行了。闭嘴。”马不六一挥手截断两人争执,“大人就在前头等候,到了大人跟前,由他发落。” 一里外。 莽林深处,周起正坐在一方长满青苔的倒木上,闭目养神。 暗翎卫四散警戒。 一阵细碎马步声,自后方林道传来。 马不六引着沐青禾三人行至近前,将人带至周起面前,俯身在周起耳畔低语了几句。 周起缓缓睁开眼,视线扫过被捆的喀思,又看向沐青禾与许伯。 一双冷硬的黑眸里,覆上了一层寒霜。 周围立着的几名暗翎卫皆是大吃一惊,谁也没料到在这等军机要道上,竟还能撞见这等乌龙。 “大人!此人一路尾随,鬼鬼祟祟,教我与许伯生擒了。” 沐青禾原本还揣着几分立功的期冀,可一触及周起深不见底的眼神,气势登时矮了下去,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低下了头。 周起并未理会他,站起身来,不急不缓地踱至流沙马前。 他盯着马背上的喀思:“堡门口,我同你怎样交代的?” 喀思虽双臂被缚,却梗起细瘦的脖颈,迎上他的目光。 执拗又心虚道: “我说过,我不怕死。我是去是留,无需旁人置喙。我只是要看看,你是如何打这等凶险仗的。” “胡闹!”周起喝斥,惊飞了几只栖枝的鸟雀。 “你可知方才差半寸的光景,你们三个,就要全数丧在他们箭下!” 沐青禾与许伯听闻此言,心头一沉,想邀功的气焰,登时散得无影无踪。 这马倌,原来还真是大人的心腹! 他们这回算是绑错了人,当真闯了大祸了。 周起指着喀思道: “就凭你这三脚猫的身手。两个孩子便能将你轻巧拿捏,你还敢妄言跟着我去看打仗?你当这是你们西域的刁羊会,还是赛马场?” “沙场搏命,刀子是不长眼的!没有真本事护身,真陷进了铁骊的险地,老子哪来的闲功夫去替你挡刀枪!” 喀思被他劈头盖脸的一通怒斥骂得眼眶发酸。 她自幼在且弥的王府中长大,尊贵无比,虽逢国难,又何曾被人这般当众厉声指责。 可看着周起动了真怒的面庞,她嘴唇翕动了几下,终是将涌到嘴边的反驳咽了回去,咬着牙不再吭声。 周起视线转回沐青禾与许伯身上: “你们三个。现下,立刻给老子滚回苍牙堡去。” “我不回去!” 沐青禾霍然抬起头,直视着周起: “咱们也是要进暗翎的!咱们不比他们差!” “就凭你们两个,毛都还没长齐。”周起眼皮一掀,道,“真把这杀人的买卖当儿戏了?” “大人莫要小瞧了人!”沐青禾气急,不服输地大嚷道, “咱们在听风岭的林子里,可是亲手下套子杀过三百斤野猪的!年纪小怎么了?难道当兵,就只看岁数,不看真本事么?” 周起眼角一抽,一时竟被这小子不知死活的犟嘴怼得接不上话来。 岳大鹏跟他念叨过几回,这帮听风寨孤儿,自幼长在山林,钻山辨迹,野地求活的本事,比营里的老兵还扎实。 他们能摸清喀思的行迹并将其生擒,足见在隐匿追踪上确有几分过人的天赋。 这本该是极对他的脾性。 可此番入铁骊,要摸的不仅是敌国要塞的底细,稍有不慎便是陷入数千重兵的绝杀之境。 这几个拖油瓶若真跟进去,丢了性命事小,乱了全盘大局才是致命。 他这心头的火气,大半不是真恼。 多半是替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揪着心。 正当周起沉着脸欲要发作强令他们滚回时。 立在旁侧的林红袖上前一步,以刀柄拨开挡眼的枝桠,开口道: “不如就将他们一并带上吧。他们能避开沿途诸多游骑暗哨,一路无声无息地跟到此处,也算极为难得。” 林红袖侧身,目光在三人身上流转而过:“眼下天色就要晚了,若是此时打发他们单独回去,这荒野数十里,遇上马匪猛兽,那才是九死一生。不若将错就错,让他们随咱们同入铁骊。” 她望向周起,眸光深沉:“既然执意要看这世道的刀光血影,死活,便皆由他们自个儿的造化定去。” 周起深看了一眼林红袖。 那一眼里藏着旁人难懂的默契。 他心中清楚,林红袖开口,并非妇人之仁,是看准了沐青禾与许伯,这两块璞玉的可塑之质。 至于喀思,这丫头自从被救下那日起,便变着法子要跟在自己身边。 他与林红袖私下议过,都觉得此人来历绝不简单,只是究竟揣着什么心思,一时还瞧不透。 不弄清楚,心里总搁着一块石头。 周起收回目光,转脸看向三人。 “既然,林大当家肯开口替你们说项,权且准你们留队。” “但我丑话撂在明处。”周起声色俱厉, “入铁骊,你们要随同这二十几号弟兄,直面一国之重兵。那是把脑袋悬在腰带上的玩命买卖!” “从这一刻起,你们便不再是什么马倌、孩童!只要留在这阵里,你们就是我巡防营的兵!” “是兵,便只有令行禁止这一条路!你们若是敢在铁骊境内擅自脱阵,乱了分寸、拖累了身边的同袍……” 周起眸中杀机毕露,绝非戏言:“届时不必等铁骊人来砍,老子亲自动手,拿你们的血来祭旗!” 沐青禾听闻得准留下,面上大喜。 他学着大营里军官的模样,收腹挺胸,双手抱拳:“谨遵大人号令!” 一旁的许伯也学着抱拳:“遵命。” 周起目光转向仍被缚在马上的喀思。 喀思低垂着头,良久:“是……大人。” 林红袖上前两步,三两下挑开捆缚在喀思双臂上的绳索。 在众人不远处的暗影里。 牛高提着大弓,粗壮的手肘拐了拐身侧的黄羽,压着粗嗓门,神情间透着几分古怪。 “黄兄弟。你瞧见没?这小马倌究竟是个啥来头?怎的千户大人见着他,虽是一顿好骂,可骨子里却像是在忍让?你脑瓜子最活络,你摸清里头的门道没?” 黄羽并未立刻答话。 他一双素来精明的眸子,落在不远处的喀思身上,定定停了片刻。 对方正来回活动着被勒红的手腕。 借着从树冠缝隙里漏下的碎光,他的视线顺着那略显宽大的粗布短褐,滑过纤细的腰身,最后落在其难掩精致的侧脸轮廓上。 黄羽扯了扯嘴角,侧过脸看向牛高: “你这双眼光顾着盯靶子了。你真没瞧出来,这小马倌生得极是俊俏么?” 牛高抓了抓后脑勺,老老实实道: “俺瞧见了,这脸盘子长得确是比营里的兄弟们俊俏得多。只是这身板也忒瘦弱了些,像根葱管。那咋了?” “这还不明白?”黄羽斜睨了他一眼,用看棒槌的眼神瞧着他, “她是个女的。” “嘶 ——!” 牛高一惊,大巴掌 “啪” 地捂住了嘴,把惊呼按回喉咙里。 铜铃似的眼睛瞪得溜圆,先瞟了瞟喀思的细腰杆,又飞快扫过一旁的林红袖。 林红袖垂着眼拨弄刀穗,神色平平静静,半分波澜也无。 牛高心里头翻了个滚,最后落回周起冷肃的背影上。 乖乖。 大人身边真是藏得住人。 往后好好跟着干,果真有天大的本事可学。 第303章 铁蹄碾关劫精矿,孤卒传书惊重山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渤凉北,赤峰岭矿场外。 陆迁率领一千大宁步卒,自林间悍然杀出,长枪如林,步阵如墙。 铁骊人正挥舞皮鞭,逼着矿工往翻山马背上装填余下的十几万斤精铁。 眼见大宁旗号自林中冒头,铁骊主将面色陡变,立时暴喝: “弃了余货!马队结阵,退入北关!” 数百匹翻山马,无论装货与否,皆在铁骊人的抽打下,沿着山道朝北关涌去。 回风甸谷口,天狼重山部轻骑与铁骊骑兵合兵一处,依着林畔摆开弓阵。 箭矢轮番射出,密如飞蝗,压得谷内渤凉军卒缩在谷里,半步也不敢往外闯。 直耗到天色大亮,慕容昭遣去绕林包抄的步军,才从天狼军侧翼的密林中冲杀而出。 重山部骑兵全无恋战之意,当即拨马北撤。 沿途遇着坡坎、隘口等易守的地形,便勒马结阵,回身放箭阻击一阵。 待渤凉军逼近阵前,便再往北退,重新整队布防。 就这般且战且走,拖住了渤凉追兵的脚步。 直至探马飞报,说宁军已从林间杀出,直扑矿场。 重山部骑兵闻报,再不敢与渤凉军纠缠,当即全军转向,全力掩护铁骊的驮马队往北关撤退。 待马队全数退出北关,铁骊主将立时留下一千步卒,凭关据险死守,将陆迁与慕容昭的追兵卡在了关内。 关墙数百步外。 慕容昭策马赶至,望着紧闭的关门,面罩寒霜。 陆迁迎上,隔空抱拳: “慕容国主!我家千户大人有言,这北关夺取他自有计较,教您莫要在这坚关之下徒耗兵力!” 慕容昭眼底火光未消:“周千户有何良策?” 陆迁抬手直指西方:“我家大人请国主即刻发骑兵西出,直捣重山部老巢,与我部狼河关的秦铁衣将军呈合围之势!” “大人说了,不必死磕。只需将声势造足,逼得重山部弃了铁骊,回去护他们自己的草场便足矣!” 慕容昭眸光骤敛,心底百转。 四十万斤精铁已经被劫,他若是在这北关同铁骊死耗,徒增伤亡不说,反堕入敌军拖延之计。 周起这一招,端的是打在重山部的七寸上! “好!” 慕容昭调转马头,长剑扬起:“传令三军!舍了北关,尽起骑兵,随本王西出!” ...... 荒野漫漫,暮色四合。 铁骊境内,满载精铁的马队被分成数股,如条条黑蛇,正顺着山道向铁砂堡缓慢挪动。 铁石沉重,翻山马本就腿短,这马队一日行进不足四十里,磨磨蹭蹭,走得极是艰难。 重山部主将赤木,跨坐马上,跟在最后方掩护的一队铁骊马队旁。 他频频催促战马,看着前方慢吞吞的驮马,喝骂着让前头的人走快些。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快马自来路狂飙而至,马上骑士衣衫染尘,翻身滚鞍跌落在地。 “赤木将军!” 赤木勒马回头,认出来人正是族长身边的亲卫,心头登时一沉。 “出了何事?”赤木厉声问道。 “狼河关有大队宁人骑兵杀出!渤凉国主亦亲率三千精骑西向!两军合围,正分道扑向咱们的老营!”快马答道。 云州一战后,天狼各部对宁军再不敢轻视。 “宁人有多少兵马?”赤木再问。 “咱们的哨探,被大宁斥候拔干净了!只瞧见来路上旌旗蔽野,尘土漫天,来势汹汹!” 听得此言,赤木扬鞭抽在半空:“宁人和渤凉怎会这么快联手?他们怎能在如此短的时辰内布下这夹击之势?!” “难道,咱们此番突袭夺铁,本就是撞进了他们的算计?!” “大营那边,可曾派人向大汗求援?!”赤木紧紧追问。 亲卫咽了口唾沫:“求了!可族长让您,火速回军驰援,万万不可指望白骨河!” 亲卫抬起头,决绝道: “族长命末将带句话给您……莫要忘了赤铁将军是如何陷在宁人军阵中的!” “那日大汗一箭未中,便当场喝令全军撤退,葬送了咱们两千名重山部儿郎的命!” “今日大兵压境,大汗若是仍旧按兵不动,咱们重山部,便真的要族灭于此了!” 赤木双眼充血,面皮抽搐。 他眼睁睁,看着大哥赤铁深陷宁军重围,阿勒坦非但不救,反拿他们重山部当断后的弃子! 如今重山部青壮尽出,老营空虚。 阿勒坦若是存了心借宁人之手消耗他们的兵力,待族长战死、老营覆灭,幸存的族人除了彻底卖身归附王庭,再无半点退路! 到那时,草原之上,将再无重山这一部! “去他娘的精铁!” 赤木一把抽出腰间弯刀,扫了一眼前方还在慢吞吞赶路的铁骊马队。 渤凉军既已转头西进,定然不会再来追赶这批铁石。 单凭前方的数千铁骊步骑,护着马队退入铁砂堡已是绰绰有余。 赤木高举弯刀,放声暴喝: “传令各百夫长!即刻舍了马队!” “调转马头!全军随我回援老营!” 大军调转,行出不到一里,赤木身后一队人马疾驰追来。 来人是阿勒坦帐下派来的监战那可儿,本在前队督阵,远远望见重山部骑兵要掉头西去,才慌忙催马赶上,厉声喝道: “赤木!你敢擅自撤兵?大汗命我等护铁入堡,无汗庭金令,谁也不许走!” 赤木勒住缰绳,缓缓转头。 “大汗的军令是让咱们拖住渤凉,劫走铁矿!老子的活儿已经干完了!” 赤木用刀背拍打在自己的护心镜上: “现在宁人的刀尖子已经顶到了我重山部老营的喉咙口!老弱妇孺全在老营里等着挨宰,你让老子为了这堆铁,连自家的草场和婆娘都不管了?!” 那可儿面皮一紧,握住马鞭指着赤木道: “赤木!你难道要抗大汗的令?这批精铁事关汗国大计!少了一块,你也得提头来见!你重山部老营,大汗自会派兵去救!” “救?拿什么救!” 赤木怒极反笑,刀尖直指那可儿的面门,“我大哥赤铁被围,大汗却直接下令退兵!才过几时,我大哥尸骨未寒,你不会忘了吧!” 那可儿被噎得面色涨紫,强撑着腰杆喝道:“放肆!你敢非议大汗……” “滚开!”赤木不再听他废话,弯刀在半空一划,厉声咆哮, “重山部的勇士听着!草原上的规矩,是先护着自己的牛羊老婆,才有命去听大汗的令!今日谁拦着老子回家,老子就劈了谁!跟我走!” 说罢,赤木双腿狠踹马腹,带着麾下骑兵卷起漫天狂沙,再不理会气得跳脚的那可儿,径直朝着重山部老营的方向绝尘而去。 那可儿又怒又怕,对着扬尘的方向咬牙切齿: “赤木!你违抗汗命,大汗定不会轻饶你!” …… 铁砂堡东五里。 野道蜿蜒,杂草丛生。 周起一行人换上了从苍牙堡带出来的天狼人衣甲。 因着喀思与沐青禾、许伯三人是后头私自跟出来的,并未备有多的天狼衣冠。 周起索性让弟兄们用皮索将这三人松松垮垮地虚绑了双手,直接扮作天狼游骑路上抓获的流民俘虏,由众人押解着,一路朝着铁砂堡的方向行去。 一路上,倒未曾遇见铁骊的游骑兵。 只是沿途撞见过几拨零星的铁骊边民。 那些百姓大老远望见这队“天狼人”的装束,一个个唬得面无人色,直往道旁的深沟树林里躲藏。 队伍后,牛高骑在马上,瞧着这些瑟缩在草窠里发抖的铁骊百姓,凑近徐忠身侧,咧了咧嘴: “徐哥,你瞧瞧,这天狼蛮子的皮倒还真好使。这些个铁骊人见了咱们,跟见了阎王似的,吓得腿都软了。” 徐忠偏过头,低声警示:“闭嘴,少出声,别在这当口露了底子。” 前方地势逐渐拔高。 一处林坡赫然横在道旁,树木苍郁密集。 周起手中缰绳微紧,未再向铁砂堡直行。 他抬臂一挥,领着身后众人拨转马头,径直拐上了那处林坡。 至高点,周起勒马驻足。 此处地势绝佳,透过林叶的缝隙,铁砂堡的全貌尽收眼底。 一条宽阔的河流穿城而过,将城池一分为二。 夜色渐渐沉了下来。 铁砂堡在昏暗中缩成一团黑影,瞧不真切城墙的高低厚薄。 只城头上散落着几点灯笼的微光,在夜风中远远地摇曳明灭。 城池的正北方,是一片更加浓郁的黑。 那是连着天的窝集老林海。 然则,在黑沉沉的堡墙里头,却另透出一片异样的光景。 那光是灼热的赤红,贴着地面蔓延。 暗红的火光顺着升腾的烟气一路向上攀爬,将半边夜空熏得发红发昏。 入了夜,城中的打铁炉子依旧未歇,炉火正旺。 穿城而过的河水,瞧不出水色,只有在拐过堡角那一段时,被岸上的火光燎亮了一小截。 再往远处流淌,便又没入了无尽的黑夜之中。 周起盯着火光看了数息。 他抬起手,食指微动。 马不六与杜飞当即会意,拨马散向林坡两侧,隐入暗影中警戒来路。 其余人翻身下马,牵着坐骑挤进坡后的树影深处,将三个被虚绑着的“俘虏”圈在当中,齐齐围拢到周起马前。 夜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呜”的轻啸。 将铁砂堡内一声接一声的锤击声,断断续续地送入林中。 周起将手中的马鞭抛给一旁的林红袖,下颌微敛: “都围拢些。” 十八名暗翎卫闻声,齐齐往前凑了半步。 “今夜,咱们要……” 第304章 灯下图谋城主首,林间暗翎渐生谋 夜风猎猎,暗影深重。 “今夜,咱们要杀铁砂堡城主!” 听到“杀人”,在列的这群糙汉个个不含糊。 他们之中,有三人原职已是总旗,余下的亦是刀头舔血,经历过血战的悍卒。 可这沙场夺命与潜行暗杀,终究是两码事。 在阵前,凭着将旗衣甲,便能寻到敌将所在。 可眼下这座陌生的黑城,城主姓甚名谁,高矮胖瘦,是老是少,睡在何处石屋,屋外暗伏着多少亲卫,全是一抹黑。 没了冲锋的军阵,没了指路的旗号。 这帮杀才头一遭发现,自己竟连刀该往哪儿劈都摸不着门路。 林间一时无人应声。 并非怕死,而是这群习惯了听令行事的家伙,还没学会在没有金鼓号角催促的暗夜里,自己拿捏这见血的刀刃。 周起看着这群静默的汉子。 他心里通透,这沉默绝非退缩怯懦,而是一块生铁在被炉火烧透、即将淬入冷水前最安静的那一瞬。 只要火候一到,必能磨砺出惊人的锋芒。 站在外圈的喀思,听闻要去杀城主,她清秀的眉心不禁微微蹙起。 她知道周起此行,是为了抢回被铁骊夺去的精铁。 费尽周折来到此处,去杀一个边城城主,究竟于那几十万斤的铁料何益? 可在这周起身边虽只待了短短几日,心境却已大不相同。 这男人行事,看似桩桩匪夷所思。 可荒唐背后,每每都有令人背脊发寒的算计与伏笔。 分明是天方夜谭般的谋划,此刻她心底竟荒谬地升起一股盲目的笃定。 她隐隐觉得,只要这男人开了口,这事儿,便一定能成。 周起探手入怀,摸出陈醉连夜绘就的图纸,抽出铁砂堡的这一张,直接铺展在脚下的草叶上。 谢松是个机灵的,当即从腰间摸出火折子,凑近吹出些许暗火,小心翼翼地护在手心。 昏黄的一点微光,只堪堪照亮巴掌大的图面。 周起食指在图上边缘一点:“咱们在这儿。” 手指顺势滑向中央的城池轮廓:“这里是铁砂堡。” 谢松托着火折子,顺着周起的指尖缓缓挪动。 众人凑近了脑袋,借着微光凝神看去。陈醉这图画得详尽,除却东南西北四座城门,竟连南北穿城而过的两处水门,也清晰标出。 在北水门旁,有一行极细的蝇头小楷批注: “北林伐薪烧炭,借水流顺舟入城。” 城西空白处批注: “城中守军五百,承平之城,常年无战。守军防内重于御外,主盯工坊。” 周起的手指继续移动,点在城中北面一处标记上: “这儿,便是城主居所。” 上头依旧有着注脚:“石岩楼,踞城北高地,俯瞰全城。城主掌军政,多宿于此。” 周起把图上信息,挨着指给众人看。 看罢。 周起直起身,道: “图都看明白了?你们来说说,这人,该如何杀?” 十八个暗翎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未言语。 从最初那场坑人的遴选,到这几日脱皮般的操练,他们被周起折腾得早生出了几分惊弓之鸟的警觉。 密林夺牌时,故意画偏了地势的草图,他们没忘。 还有那组明明凑齐了牌子,却因认错图误了时辰,最终被无情淘汰的同袍,依旧历历在目。 现下大人又这般轻巧地拿出张图来问他们,众人本能地在心底直打鼓: 这莫不又是大人挖的什么大坑,等着看咱们谁往下跳? 可转念一想,眼下可是孤军深入敌国腹地。 大人总不至于,在这等关乎全队性命的关头,拿兄弟们的性命来考验。 短暂的僵持后,徐忠最先沉不住气。 他往前蹭了半步,手指点向图纸右上方: “大人。陈先生在角上批了,这是三年前旧日的城防布列。事隔三年,现下城中的情形,怕是早已生了变数。” 周起微微颔首: “很好。你们算是记住了,不轻信任何谍报。既然底细可能有变,那便都把脑子活泛起来。说说看,哪些地方会生出变数?” 黄羽目光从图纸移向远处的城头: “大人,此地既是承平之城,旧例只有五百守军。可眼下,数十万斤劫来的精铁即将入城,这档口,铁骊人断不会还如往日般懈怠,城防戒备定然加强。” 黄羽抬臂,遥遥指向铁砂堡方向若隐若现的暗光: “大人请看。这城墙上的游哨火光,若是五百守军的规制,城墙巡逻兵卒当是五十人上下。” “五十人,三五人一组,一日三班。每面城墙上,只会有一组人在巡视垛口。” “可现下火光两两交错,分明有两组人在同时巡走,同一面城墙。这城中的守军数目,少说也翻了一倍有余。” 此言一出,周遭几个老卒皆是连连点头,低声附和。 话匣子一开,众人原本紧绷畏葸的心绪顿时活泛开来,纷纷顺着这线头往下拆解。 谢松拿火折子照着北水门那行小字,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大人,几十万斤精铁入城锻造,必然急需海量的木炭维系。” “城里的工坊打铁声就没歇过,既然工坊夜不熄火,那运炭的船只想必也会日夜周转。” “这夜间定会有小舟顺着北水门,从林子里运炭入城。咱们或许能借着运炭的船只,悄没声息地摸进城去。” 牛高挠了挠头,粗声道: “那城主住在高地,身边又定围着亲兵。咱们人手少,若是硬拼,一旦惊动了底下的巡营,便成了瓮中鳖。” “要俺说,咱们不如分两拨。一拨在底下工坊放火制造乱子,把守军和城主的亲兵全引开,另一拨趁乱摸上去,直捣黄龙!” 沐青禾与许伯两个半大孩子,平日里在听风岭钻惯了老林子,此刻也大着胆子说出自己的想法。 大伙你一言我一语,就着微光下的图纸,推演着入城的门道。 不多时,一套借水门送炭潜入、声东击西引开守备、最后直取城主首级的粗略潜行方略,便在众人七嘴八舌间初具了雏形。 林红袖立在周起侧后方,一手按着腰间的柳叶刀,一言不发地看着。 从最初选拔时的懵懂莽撞,到这短短三日被周起地狱般的军法与规矩来回淬炼。 不过数日光景,这支暗翎卫,竟真真切切地,长出了“脑子”。 她似乎明白了周起说的“暗翎不是一个人”,是何意味。 众人的推演渐息,十八双在夜色中晶亮的眸子,齐齐抬起。 将期盼的目光全数投向负手而立的周起,静待这位大人最终的裁决。 第305章 铁律初颁三哨动,夜擒生卒探城虚 周起立在人群中,由着他们推演了大半炷香的光景,始终未置一词。 既无赞许的颔首,亦无喝斥的怒容。 待到众人声气稍落,周起才将铺在地上的图纸捡起。 他在膝上将图纸叠了三叠,塞回怀中。 “说得都不错。”周起声音无波无澜。 众人如释重负,露出喜色,却听他话音骤然一转。 “但这些,统统都是猜的!” 十八名暗翎卫闻言,皆是一愣。 周起竖起食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两下: “都给老子记好了!” “这是暗翎卫办差的头一条铁律:一切从旁人手里递过来的谍报、图册,乃至听来的风声,只可作参详!” “唯有你们亲自看准了,摸透了,方才能作数!” “敌国腹地,行差踏错半步便入了鬼门关。差之毫厘,丢进去的便是整队弟兄的命!” 他放下手,断然下令:“现下,六人一组,分作三组。给老子去铁砂堡的外头,抓三个舌头回来!” 十八名暗翎卫闻令而动,由林红袖、马不六、杜飞各领一组。 沐青禾与许伯两个半大孩子也急慌慌地凑上前来。 沐青禾抱拳,脆生生道:“大人,咱们两个也去!这林子里的活计,咱们摸得透,绝不拖后腿!” 周起本欲喝斥他们留在后方,转念一想,这两个小鬼自小在听风岭的林中求活,于夜黑钻林子一道上确有过人之资,这等探路擒舌的勾当,倒是历练他们的好时机。 他微微颔首:“成。你们二人跟着马不六,去北面林子运炭的水道旁盯着。记着,不许擅自行事。” “得令!”两人喜不自胜。 片刻间,三路人马如散入幽潭的墨滴,兵分三路,没入了通往铁砂堡不同方位的茫茫夜色之中。 …… 林深幽僻,虫鸣皆息。 周起盘腿坐在一块卧石上,双臂环抱胸前,头微微向后仰着。 他双目微阖,胸膛起伏绵长而平稳,似是在闭目养神。 十数步开外。 喀思立在黄骠马身侧。 她抬起手,细致地将马鬃里沾着的枯草梗子一一剔除。 又从腰间解下自个儿的水囊,拔开木塞,倒了小半捧清水在掌心,凑至马嘴边,一点一点地喂给它饮下。 黄骠马发出几声低嘶,大脑袋在喀思的手背上蹭了蹭。 “你倒是说要替我养马。” 不远处的卧石上,周起冷不丁地抛出一句,眼睛却连一条缝都未曾睁开。 喀思手上的动作微顿,水珠顺着指缝滴落。 “这几日下来。”周起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 “只见你日夜守着你自个儿那几匹牲口打转。老子的坐骑,可没见你给它槽里添过半把草料。” 喀思站起身,将水囊的木塞按紧,偏过头去,故作粗声道: “你的马,营里多的是士卒抢着喂。我这马金贵得很,旁人毛手毛脚的,伺候不来。” 周起这才缓缓掀起眼皮。 深黑的眸子透过夜色,在那骨相奇绝的黄骠马身上扫了一眼。 “确是金贵。金贵到,你宁可自个儿咽着干唾沫,也要先紧着这畜生喝水。” 喀思闻言,身形不由得一滞。 她垂头看了眼手中的水囊。 这才恍然发觉,自打入了莽林,自己竟真的未曾沾过一滴水,水囊里原本就不多的净水,已然见了底,大半都喂进了流沙的肚子里。 这人明明连眼睛都不曾睁开,这般细微的举动,竟都没能逃过他的耳朵。 她抬起眼眸,重新打量起端坐在青石上的周起。 再过小半夜的功夫,这个大宁边军的千户,便要领着区区二十余人,摸进千名铁骊重兵把守的坚城,去取一城之主的项上人头。 那可是步步杀机,随时可能粉身碎骨的绝路! 换作且弥朝堂上的任何一位将军,在此等关头,早已是甲胄不离身,焦躁难安地来回踱步,一遍遍擦拭手中的刀剑。 可眼前这个男人,此刻竟就这么安安稳稳地盘腿坐着,闭目养神,神态闲适,旁人看了定当以为这是在自家后院乘凉。 他全身上下,全无半分生死关头的仓惶。 喀思心底忽地生出几分莫名其妙的恼意。 恼他怎能这般四平八稳。 这份从容,反倒衬得一直暗自心惊胆战,强作镇定的自己,像是个兜不住火的稚童。 周起并未理会她七拐八绕的小心思。 他重新阖上双眼,身子往后一靠,懒洋洋地丢下一句: “马是难得的好马。趁着有空档,你也寻个地儿歇会儿吧。今夜这一遭,有得熬呢。” 喀思盯着他轮廓锋利的侧脸,心中较着劲的气,却渐渐散了。 她忽地品出一桩极反常的事来。 从云州城外初见,到今日孤军深入。 这男人跟她说过的话统共也没几句,且句句带着训斥与不留情面的指使。 他从头到尾,没一句是刻意讲给她听。 他只是这般坐着,这般说话,这般将旁人眼中要命的勾当视若无睹。 偏偏是这份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浑然不在乎,让喀思脑海中,毫无征兆地浮现出阿父曾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真正的强者,从不需向人证明自己很强。 喀思手掌继续在黄骠马的鬃毛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理着。 只是那纤细的手指,却僵在马脖颈处,半晌未曾再挪动分毫。 夜风在林间穿梭,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周起依旧闭着眼,时不时地抛出半句浑话,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弄着不远处的小马倌。 他倒没存着什么试探敲打的心思,只觉这丫头性子既轴且犟,在这令人窒息的战前空隙里,听她梗着脖子回嘴,权当解个闷子。 看似闲适,周起的心头却一直悬着另一桩事。 他虽未去深究喀思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但今日这丫头能跟在队伍后头摸出苍牙堡,便是一大蹊跷。 以简兮的本事,怎可能连个不会武功的马倌都看不住? 除非,简兮是有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她出来的。 周起隐约觉得简兮似乎是知道些什么,但是在瞒着自己。 周起眉头锁紧了半寸。 落马坡签押房那回,简兮私自摸走他给孙茂的银票,这事儿他没忘。 这女子对顾怡岚忠心不二,断无通敌之理。 可她性子独特,总爱自作主张。 暗翎是什么? 是他的耳目,是他藏在袖子里的刀。 这把刀只能我在自己手中,不能让别人选方向。 规矩就是天条。 管你初衷是好是坏,越过主帅搞先斩后奏,就是碰了底线。 今天她能私自放一个马倌出堡,明天就能私自扣下一份情报,后天就能私自决定杀谁留谁。 这口子一开,暗翎就不是他周起的暗翎了。 这简兮,回去,须得重重敲打她一番。 周起在心底落定。 ……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 林子里传来极轻的枝叶摩擦声。 林红袖先回来了。 她带着几个人,架着个五花大绑的铁骊兵卒,从阴影里走出来。 那兵卒嘴里塞着破布,眼睛瞪得溜圆,满脸惊恐。 一声,被掼在周起脚边。 林红袖收刀入鞘,禀道:城东、城南暗哨不多,统共六个。留了一个活口,其余五个,都割了喉咙扔沟里了。 跟着的暗翎卫把搜出来的东西一一摆在周起面前的大石上。 周起睁开眼,没说话,只挥了挥手。 两名亲卫上前,把俘虏拖到不远处的老树上,绑了。 半炷香后,马不六和杜飞也先后回来了。 马不六带回来一个北林烧炭场的看守兵,浑身炭黑,像从灰里扒出来的。 杜飞则在北门外截了个刚出城的铁骊小吏,穿得齐整些,脸却白得像纸。 三个人被拉到一起,并排跪在地上。 膝盖软得像没了骨头,一个劲儿往下出溜,全靠身后的暗翎卫提着后领才没瘫下去。 周起缓步走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三人。 你们的命还算硬。 他声音很淡,全无审问者该有的狠戾, 没像其他几个倒霉鬼那样,照面就被我的人摸了脖子,直接拖进林子深处填了狼肚子。 听着这不辨喜怒的言辞,三名俘虏的脊背,不由自主地佝偻得更低了些,牙关不受控制地打着颤。 把耳朵给老子竖起听真切了。 周起微微俯身,一会儿,我会分别问你们几个问题。 你们若是能说到点子上,答得叫老子听着顺耳且毫无错漏。你们便能瞧见明日的月亮。 可若是有谁敢跟我这儿,玩些不入流的花活儿,答得叫我不称心了…… 周起直起身, “我便教他见识见识,什么叫生不如死。” 周起抬臂一挥,冲着身旁的暗翎卫吩咐道: 把这两个拉远些,绑结实了。找些杂草塞住耳朵,莫要叫他们听见这边的半点响动! 两名暗翎卫上前,倒提着那烧炭兵和小吏强行拖拽至十数丈外的黑树林深处。 周起踱步至那被单独留下的城门暗哨跟前。 暗哨被绑在粗糙的树干上,满头冷汗顺着颊边直淌, 惊恐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周起,只盼着他赶紧发问, 好将自己知晓的全盘托出,以求速死或速生。 然而,周起却未曾开口。 他从腰间缓缓拔出藏锋。 周起只垂着眸子,借着微弱的天光,慢条斯理地拿一块布巾,极细极慢地擦拭着刀刃。 刀锋在布面上摩擦。 “嘶~嘶~” 在寂静的暗林中被无限放大。 周起擦了片刻,忽然刀尖一转。 “哧!” 藏锋毫无预兆地挑开了暗哨衣襟的一角。 冰冷的刀锋,贴上了暗哨的胸口皮肤。 暗哨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僵直如木桩,喉咙里“呜呜”闷响。 周起依旧没看他,刀刃就这般在暗哨的肌肤上若有若无地游移着,似是在丈量着从何处下刀能割出最平整的肉条。 这长达半炷香的骇人静谧,比最严酷的鞭笞更击溃人心,将暗哨本就紧绷的理智,拉拽至崩断的边缘。 第306章 寒刃挑舌查底细,笑面赠饼断生魂 “我问,你答。” 那铁骊暗哨,终于等到了周起开口。 “知道便说知道,不知道便说不知。” “若是教老子听出半句虚的。我便割了你的舌头,再去问另外两个。” “听明白了,便点头。” 暗哨早被熬尽了心力,闻言拼命点头。 沙场摸排,审问斥候,最忌俘虏为了活命而胡乱编造。 尤其是这类被放在城外做眼睛的暗哨,能接触到的机密本就不多。 人在极度恐惧之下,极易将道听途说、自己揣测与真实情况搅在一起,抖落出来。 若是顺着虚实难辨的杂音去排兵布阵,多半要一脚踏进鬼门关。 周起先给他留出不知道可以不说的活路,反而是在逼他说真话。 周起刀尖轻挑,将暗哨嘴中破布团挑落。 “你是盯哪一门的?” 暗哨不敢大声喘气,回道:“东门!” “明哨还是暗哨?” “暗哨。” “东门外头,共设了几处暗哨?” “三处。” 周起连着抛出几个早已摸清的问题。 他要的并非答案,而是观察这兵卒回答时眼珠的闪烁与接话的停顿。 若是这几件摆在眼前的事都答得磕磕绊绊,便足见其心神未稳,还在肚子里反复盘算。 那接下来吐出来的话,便需打个大大的折扣。 见这暗哨答得如本能般顺畅,全无半分迟疑。 周起满意地将刀锋往下压了压: “很好。你这脑子还算灵光。” “城内近日,可是添了守军?” 暗哨呼吸一滞。 他在这铁砂堡当差多年,深知军力调度乃是要命的机密,本能的畏惧让他的舌头打了个结。 就这半息的迟疑,周起刀锋已然贴上了他的耳根。 “是!是添了!” 暗哨吓得魂飞魄散,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生怕慢了一寸,耳朵便要落地。 “就差一点,你这只耳朵就保不住了。”周起刀刃微偏, “这批新到的守军,是从哪处调来的?” “听说是……是从西边格里城调拨过来的。” “听谁说的?” “俺们……俺们百长酒后漏的嘴。” “你那百长唤作什么名号?” “哈姆。” 周起将藏锋收回,直起身道: “嗯,答得不错。算是个通透人。” 他俯下身去,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枯枝,在松软的泥地上画出了一个大致方正的轮廓,并在右侧重重戳了一个点。 周起将暗哨身后的粗麻绳一刀割断。 “过来。” 周起一把揪住暗哨衣领,将人按跪在刚画好的泥图前。 “这是东门。把你今日蹲守的哨位,点出来。” 暗哨得了松绑,却半点反抗逃跑的念头都生不出。 他哆嗦着伸出手指,在这方框东南角的一处泥土上,用力按了个指印。 “你是东门的哨头?” “是……小人是。” “另外两处,在哪儿?” 暗哨不敢迟疑,又接连在地上指出了两个偏远些的方位。 这位置,正与林红袖等人先前摸掉的暗桩不谋而合。 周起将枯枝抛下,眸底泛起一抹深意: “北面的水门在哪儿?” 暗哨依言在上端画了道口子。 周起忽然提刀,指在城东的一块空白处。 “我且问你,城主起居的石岩楼,可是坐落在这儿?” 他偏过脸去,直勾勾地盯着暗哨,不放过他面皮上任何一丝微小的抽动。 暗哨瞥了一眼周起刀尖落下之处。 他张了张嘴,摇了摇头:“不是!” “那在何处?” 暗哨探出手指,笃定地移向方框北端一处,虚点了一下: “这儿!城主平日宿在此处!” 这方位,与陈醉图纸上标注的,大致相同。 周起未再在这石岩楼的细处过多盘诘。 他心中清楚,这样一个外围摸排的低阶暗哨,能弄清城主的日常居所已是极限,若是再去深究里头的护卫多寡,换防时辰,这等底层小卒定然是一问三不知,反倒会逼着他胡乱编造。 周起转而问起些城中粮道,水源这等不痛不痒的杂事。 而在十数丈外,被反绑着的出城小吏与那名烧炭场卫兵,因耳中塞满了乱草,根本听不见这边的半点声响。 可借着林叶间漏下的微光,他们却清清楚楚地瞧见,这暗哨得了松绑,正与宁将同蹲在地上。 那宁将还时不时地点头赞许,更是几次伸出手去,在暗哨肩头上拍两下。 这等熟络且“倾囊相授”的作态落在二人眼中,令两人皆是一阵脊背发寒,只道那暗哨已熬不住,将城中的底细交代了个干干净净。 周起在泥图上抹了两把,施施然站起身来。 他面上竟扯出一抹和善笑意,垂眸看着蹲跪在地上不敢动弹的暗哨。 “起来吧。你答得不错。” 周起回转过头,冲着一直侍立在侧的马不六招了招手: “去给这位兄弟取些干粮来,再赏口水润润嗓子。” 马不六自怀中掏出小半块杂面饼子。 又解下腰间挂着的皮水囊,一同递到了暗哨面前。 暗哨如蒙大赦。 他这大半夜在鬼门关前走了个来回,此刻陡然得了活路,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屈辱与提防。 双手颤巍巍地接过水囊,就着那干饼,狼吞虎咽地往肚里塞去。 周起转身大步迈向十数丈外的两人。 他停在二人身前:“现下,轮到你们了。谁先来?” 烧炭兵和小吏满眼茫然,嘴唇翕动,却全未听清周起在说什么。 杜飞上前一步,抽出腰间匕首,用刀尖挑出二人耳中塞得严严实实的青苔杂草。 周起抬了抬下巴:“分开审。” 杜飞与马不六当即上前,将二人拖拽至相隔十余步的两棵大树下。 有了前面暗哨的“坦白”作引,这两人本就心理防线尽溃。 再加之周起所问,多是从第一人处套出的半截话头,只言片语间,这二人便笃定对方已将城中老底尽数抖出,哪里还敢有半点藏私扯谎的念头。 不过半炷香。 这铁砂堡的内情,便被翻了个底朝天。 城主兀哲确在石岩楼,身边常备亲兵百人。 城中守军一千五百人。 其中一千正卒,是新近自不远处的格里城调拨而来。 被擒获的出城小吏,正是领了兀哲的令。 城主接到消息,渤凉铁料到手,命他连夜出城奔赴北面莽林,去催促炭场加派人手烧炭。 另外从这小吏口中得知,在城北工坊区,驻扎着一名天狼监工,手底下带着十个苍狼卫。 这伙天狼人专司盯着铁骊匠户,只等精铁入城,便要日夜不停地督造兵甲。 至于炭场的供炭,确是日夜不停,顺水道运送。 小舟驶入北水门后,径直卸在工坊最外围的炭库。 周起将两人的供词同先前暗哨的一对,严丝合缝,再无半点滞涩。 周起转过头,看向默不作声的暗翎卫。 这群他千挑百选的尖兵,自然看明白了这审人的门道,攻心为上,先立虚靶,再诈实情。比拿皮鞭生抽硬烙出来的招供,不知要实在多少。 “红袖。”周起压低声气,视线掠过林红袖,“先把那三个,带去坡下等我们。” 第307章 冷将挥刃除暗患,伪使挥鞭诈城门 林红袖会意。 这杀俘虏的手段,终究不宜教两个涉世未深的半大孩子瞧见。 她一挥手,领着沐青禾、许伯与喀思,快步转下坡去。 待马蹄声没入林深处。 周起单手按着刀柄,踱向蹲在树下的暗哨。 “兄弟,这饼可还顶饿?”周起走得极缓,语调和煦。 暗哨抬头赔笑,正欲接话。 杜飞与马不六亦在此时,不着痕迹地迈至另外两名俘虏身侧。 杜飞顺手拍了拍小吏的肩膀,以示宽慰。 “哧!” “哧!” “哧!” 三道切肤之音几乎在同一息响起。 没有惊呼,没有挣扎。 周起三人拔刀,抹颈,收刃。 动作如出一辙的狠辣利落。 三名俘虏喉咙被割断,大股鲜血涌入气管,连声惨哼都未发出,便软扑扑地倒在地上,绝了生息。 周起扯过一片宽大的树叶,将藏锋刀刃上的血珠擦净。 他缓缓转过身,对上十八名暗翎卫惊愕的眼神。 十八名汉子,方才还道大人当真要大发慈悲放人一条生路,谁料转眼便是这般决绝的辣手。 “觉得残忍了?” 周起将藏锋插入鞘中。 “觉得他们该说的都说了,老子这是卸磨杀驴,不讲江湖道义?” 周起大步逼近队列: “给老子记住!你们是暗翎卫!” “留他们的命?哪怕胳膊绑得再紧,嘴塞得再严实!谁敢拿弟兄们的命,去赌他们不会在这老林子里挣开绳索,跑回城去通风报信?!” “任何对敌人的慈悲,今夜都可能让你们十八个,连同老子在内,变成城墙上悬着的无头尸首!” 十八人齐齐抱拳,沉声应喏。 周起再不废话,抬臂一指远处的铁砂堡。 动身! …… 一炷香后。 铁砂堡北林,水道中段一处水流渐缓的浅滩旁。 一条吃水极深的木船,正顺着夜色中的暗流往下游撑行。 船上堆满了一筐筐硬木黑炭,为了防着河面的夜露潮气,炭筐上头严严实实地蒙着大块的厚毡布。 撑船的梢公借着微弱的星光,正一篙一篙地探着河底。 “停停停!” 岸边的树丛后,忽地转出三道人影。 居中一人身量不高,身上裹着件城主府吏员特有的青色长衫,在岸边不住地招手。 船夫眯着眼辨认了一番。 见是城主府的差服,不敢怠慢,赶忙调转竹篙,将炭船缓缓撑至岸边浅滩。 船头堪堪触及卵石。 “大人,有何吩咐……”船夫话音未落。 那披着吏员长衫的汉子身形暴起。 杜飞单足在船头上一点,探臂一把揪住船夫的后领,将其扯落上岸。 船夫大骇,刚欲挣扎呼救。 旁侧两名穿着铁骊守军甲胄的汉子已然贴上前来。 谢松大掌捂住船夫的口鼻。 黄羽则一脚踏上船帮,稳住剧烈摇晃的舟身,反手将竹篙压进河底烂泥中,防着炭船顺流滑走。 杜飞俯下身,手中匕首抵住船夫的咽喉。 “别乱动,敢出声,这就抹了你。” 船夫点头如捣蒜。 谢松手指微松。 杜飞刀尖压着他的脖颈,问道:“今夜水门的进城口令,是什么?” 船夫大口喘着气,颤声道:“回……回大人的话,口令是‘碎石’,回令‘成铁’。” 杜飞盯着他的眼珠子端详了两息,这口令与先前审讯俘虏套出来的一字不差。 杜飞眼底杀机闪过,给谢松递了个眼色。 谢松双手如电探出,一把握住船夫的下颌,一手托住其后脑,猛然发力错向一扭。 “喀嚓!” 船夫头颅垂了下去。 三人手脚麻利地将尸首拖入道旁的灌木深沟中,用枯枝败叶草草掩去。 杜飞扯下不甚合身的吏员长衫丢入沟中,换上了船夫的外衫。 他拔起竹篙,一跃上船,稳稳立在船尾。 谢松与黄羽对视一眼,两人麻溜地翻身跃入船舱,直接掀开厚重的防潮毡布,将身子深深掩藏在炭筐缝隙之中,又将毡布重新盖拢。 杜飞竹篙一点,炭船重新借着水流,幽灵般朝着不远处的北水门漂去。 …… 同一时刻,铁砂堡东门。 城门早已落锁。 城楼上十几名铁骊守军百无聊赖地拄着长枪。 忽然,城下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踏地声。 紧接着,便是一串天狼语肆无忌惮的叫骂。 守城校尉探出身子望去。 借着城墙上的火把光晕,只见二十余骑黑甲皮袍的天狼精锐,正嚣张地在城门下勒马盘旋。 中间的马背上,还虚绑着三个身形瘦小之人。 “城上的蠢物!还不速速开门!” “啪!” 徐忠策马至队伍最前头,手中马鞭狠狠抽在包铁的城门板上。 他仰着脖颈,操着一口天狼语,盛气凌人地高喝: “大汗有十万火急的军令,须即刻面传你家城主!耽搁了王庭的大事,老子扒了你的皮!” 城头上的铁骊校尉懂天狼话。 他虽满心屈辱,但深知自家国主已然投效了阿勒坦,这城里还驻着一位活祖宗般的天狼监工。 这等上邦的使团,他区区一个守门武将如何惹得起? 校尉咽了口唾沫,扯着嗓子回话: “使者息怒!请使者出示汗庭金令,小人也好走个规矩开城……” “少跟老子放屁!”徐忠毫不客气地打断, “大军突袭赤峰岭,老子们从尸海里钻出来传汗庭口谕,还要听你的规矩?!去通禀那叫兀哲的缩头乌龟,问问他敢不敢让老子们在这城风里等!” 听得赤峰岭的大捷与城主兀哲的名字,校尉再无半分疑心,这必然是前线得了手回来报信或是索要军需的天狼特使。 这几日,断断续续,有不少天狼快马来到铁砂堡。 个个耀武扬威,他已见怪不怪。 况且,这铁砂堡几十年未有战事,处于国之腹地,怎会有敌来犯。 “开门!快去开小门放行!”校尉不敢怠慢,回头冲着守门军卒急呼。 伴着绞盘涩响,东侧偏门裂开了一道口子。 周起一抖缰绳,领着伪装成天狼骑兵的暗翎卫,押着假扮俘虏的沐青禾三人,鱼贯而入。 徐忠马鞭一指那刚从门洞里迎出来的校尉: “派个人,带老子们去见兀哲!大汗的口谕,一刻都等不得!” 校尉不敢推辞,当即点了一名机灵的城门卫兵,提着灯笼在前头引路。 第308章 分兵潜影入深街,借皮瞒天过水门 周起、徐忠一行顺着石街往前驰去。 铁砂堡内,巷道盘旋如肠,时高时低。 马蹄踏在硬石上,声声发空,两侧石屋挤得人眼都窄了。 夜色又深,街边不见灯火,只有远处工坊里一阵接一阵的打铁声,隔着巷子传来。 转过一道斜巷。 马不六眼角往左边一扫,手上缰绳轻轻一勒,座下战马顿时慢了半步。 牛高贴在后头,见他肩头略偏,立时把马往岔巷里带去。 另一名暗翎卫也不作声,只借着前头大队杂乱的蹄声掩住动静,三骑悄没声地脱出队尾,贴着石墙没入旁侧黑影。 前头提灯引路的铁骊卫兵,一门心思扑在这群天狼爷身上,只顾弓着腰往前赔笑,哪里知道身后已悄悄少了三骑。 又行一段,前头地势忽地拔起。 一座巨石垒成的高楼压在坡上,立在夜色里。 楼身四面开着射孔,外头又拿高墙圈住,院门前火把烧得正旺,两排披甲亲兵抱枪而立,甲叶映着火光,亮一片,暗一片。 引路的卫兵慌忙住脚,回身弓腰笑道: “使者大人,前头便是石岩楼,我家城主便宿在里头。小人这便去通禀。” 徐忠坐在马上,鼻子里哼了一声:“快去。” 卫兵提着灯,小跑到院门前,凑到守门亲兵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亲兵头目抬眼望来,见这一队人马披着天狼衣甲,腰悬弯刀,杀气压人,不敢怠慢,转身便往楼里奔去。 周起端坐马上,没有出声。 夜风掠过坡地,卷得他衣角微微翻动。 他目光只在院门、墙角、坡道、射孔上轻轻一掠,心里便有了数。 ...... 铁砂堡,北水门外。 夜水贴着石岸,缓缓往城门底下淌。 一只装满木炭的小船顺流而来,船头压得很低。 水门旁,另起了一间看闸的石屋。 屋里一个铁骊兵,靠在石墙上打盹,听见竹篙拨水的声响,睁开眼探出头来,见是运炭船,扯着嗓子朝城头喊了一声: “开门!送炭的!” 之后便又靠着石屋墙壁,闭上了眼。 城头垛口后头,有人探出半个身子。 “口令呢?” 守军朝下喝道,“你核对了没有?老子方才只听见你嚷嚷,没听见回令啊!” 石屋内那兵仰着脸,抱怨道: “天天问,问个没完。” “这大半夜的,除了炭船,还能有什么船往这儿凑?” 城头那人哼了一声,没再接话。 这铁砂堡,几十年没打过仗。 城里这些守军,自当兵起,就没觉着当兵要上战场。 白日巡一圈,夜里守一更,轮到值夜,寻个避风处猫着,混到天亮便算交差。 若不是工坊里头筹备给天狼人打造兵甲,催着北林炭场昼夜送炭,这会儿他们多半还缩在城中巡铺房里,睡得正沉。 麻烦是天狼人添的。 城里那几个监工,鼻孔长在脑门上,一句一句逼得紧,连运炭的船进门,都要验口令。 还逼得他们在城外搭个石亭,勘验过后才能放行。 门卒从石屋里绕了出来,心里本就窝火,抬手搓了搓鼻梁,嘴里低低骂了一句。 “要真来一拨闯城的才好。” “妈的!老子当了七年兵,还没见过敌人长啥样。” 他晃着步子往岸边走。 炭船这时已经靠到近前。 船尾站着一人,穿着船夫外衫,头上压着旧毡帽,半张脸都埋在阴影里,只管低头撑篙,一副不愿多话的样子。 门卒走到船边,伸手扶住船沿,朝杜飞抬了抬下巴。 “碎石。” “成铁。” 杜飞答得不快。 水声从门洞底下穿过去,哗哗响了一阵。 门卒盯着他看了两眼,见这船夫衣裳上满是炭灰,指甲比手背还黑,腰背微弓,确是北林炭场的苦力。再说了,这条路他这几日已经轮了三个夜,回回都是炭船,半点岔子都没出过。 他心里的弦,本就绷不住。 人一闲,胆子也跟着懒了。 门卒绕到船中间,伸手掀开蒙布一角,朝里扫了一眼。 下头尽是黑沉沉的炭筐。 他嫌炭灰扑脸,眉头一皱,立时把蒙布放了下去,回身冲城头喊道: “开吧!” “对了!” 城头绞盘转动,门闸一点一点提起。 杜飞双手扣紧竹篙,船头一偏,小船贴着水流钻了进去。 门洞里黑,只有两侧石壁渗着寒气,连篙尖碰在石上,都显得格外脆。 出了门洞,城内水道顿时宽了一截。 两岸还是石墙,头顶偶有火把,照不进河心,水面上只浮着一层暗光。 杜飞没有四处乱看,只把船顺着水流往前送,篙子一下接一下点下去,手稳得很。 往前约莫两百步。 前头一座石桥横在水道上,桥洞下黑得严实,火光照不进去。 桥底右侧贴着石岸,露出一片窄窄的乱石滩,水不深,只在石缝间打转。 杜飞手腕一沉,竹篙探进水底,斜斜一撑,将炭船朝桥洞边上带去。 船身擦着石沿,缓缓偏过去,待挨近石滩,这才压住去势。 竹篙在船沿轻轻敲了三下。 蒙布底下,鼓了鼓。 黄羽从炭筐缝里钻出来,满脸全是黑灰,先贴着船帮往外看了一眼,随即翻身下船,脚尖点在湿滑石面上,整个人一缩,便没入桥洞边的暗处。 谢松紧跟着钻了出来。 他落地时,靴底带起一点水声,立时收住身子,背贴石墙,朝四下扫了一圈。 黄羽在暗处抬了抬手。 谢松会意,猫着腰摸了过去。 杜飞没有回头。 只在船身将将漂过桥洞时,低低吐出一句。 “记着时辰。” 桥洞底下,黄羽贴在黑影里,应了一声。 “记着。” 谢松没作声,只把腰间短刀往里按了按。 小船继续顺流往前。 杜飞单手撑篙,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在湿漉漉的衣角上蹭了一下,又松开。 前头,工坊区已近了。 隐约能听见锤声。 ...... 石岩楼外。 夜风穿过射孔,发出尖厉的哨音。 等了片刻,方才通禀的亲兵头目自高墙内小跑而出。 “特使大人!城主有请!”,亲兵头目抚胸躬身道。 徐忠坐在马上,下巴微扬,从鼻子里哼出半个音来。 一行人翻身下马。 周起将马鞭递给了林红袖。 林红袖同样穿着天狼衣甲,混在队伍中,同十余名暗翎卫,将坐骑牵至石楼门外两侧。 周起与另外两名暗翎上前,扯住绑在马背上的绳索。 喀思雅、沐青禾与许伯三人被拽下马来。 “走快些!莫磨蹭!”徐忠操着天狼语厉喝。 一行七人,踏过门槛,迈入石楼中屋。 “使者大人深夜前来,辛苦辛苦!” 伴着一阵爽朗的笑声,内室厚重的木门被人推开。 铁砂堡城主兀哲迎了出来。 其人年过五十,发须灰白,披着一件宽松的棉麻长袍。 腹部微隆,面上堆着殷勤和气。 他身侧,错着半步,跟出一人。 这人个头不高,身量也算不得粗壮。 穿一件皮坎肩,腰带勒得极紧。 步履极轻。靴底踏在石上,全无声息。 一双手骨节粗大,手背上生着一层细密的黄毛,一双眼白多黑少的眼珠,在进屋的七人身上来回转。 周起只一扫,便知此人身手不凡。 兀哲浑然未觉这几个天狼“使者”的面孔有何不妥。 在他看来,这等腹地孤城,插翅也飞不进宁人。 且大军方才端了赤峰岭铁矿,天狼汗庭来使实属正常。 兀哲迎向走在最前头的徐忠, “正巧,哈森大人就在楼上。我们二人方才还在吃酒,商议筹备铁料进城后的规制。来来来!使者大人,有何十万火急的军令,咱们先移步楼上。边吃酒边说。” 徐忠闻言,心头一凛。 从那舌头口中得知,天狼人派了个监工来,就是这哈森。 第309章 惊闻细作潜坚堡,骤见飞火照危城 “正巧,哈森大人也在小人这儿。” 听闻此言,徐忠心里“咯噔”一下。 大人原定,是他们在此间刺杀城主,马不六那头去工坊拔了天狼监工。 谁曾想这监工此刻竟不偏不倚地在了石岩楼内。 眼下这天狼人便在头顶,自己这半吊子的天狼语,能糊弄得过铁骊人,可在真天狼跟前,谁敢保不出半点岔子? 更要命的是,若这监工是从王庭汗帐里拨出来的亲信,自己这“假特使”的脸面完全对不上,岂不是一照面便要露底! 心下慌乱,徐忠面上却强压着,不动声色,硬邦邦的笑道:“见过城主,那可真是太巧了。” “请!”兀哲侧身虚引。 一行人跟着城主,顺着石阶梯拾级而上。 行至楼梯的拐角转弯处,徐忠借着步子一顿,余光飞快向后扫去,与周起的视线撞在一处。 周起面色从容,下巴微微朝楼上扬了扬,示意徐忠莫要慌乱。 于他这个在尸山血海,敌后暗战中摸爬滚打出来的特战人员而言,情报与现场脱节,本就是常态。 敌后潜入,哪有什么按部就班的通衢大道? 越是这种突发绝境,越能磨出暗子临变不惊的锋刃。 今日这桩变故,恰是一块绝佳的砺石,正好淬一淬这帮家伙定力。 迈上二楼。 厚重的木门大敞,左右各立着一名腰挎弯刀的铁骊卫士。 两名卫士的目光,在五花大绑的喀思、沐青禾与许伯身上来回梭巡。 沐青禾初生牛犊,梗着脖颈便要回瞪过去,面上全无被俘的萎靡。 周起走在后头,不动声色地探出手掌,在沐青禾的肩胛骨上重重一推。 这一下看似是粗暴的催赶,实则是压下了这小子不知深浅的刺儿骨。 周起本无意带着这三个累赘。 可若是将他们扔在城外荒野,还得平白折了看管的兵力。 若等会儿事发撤离,兵荒马乱之际若是临时改道,无法汇合,把他们留在敌国腹地,更是不妥。 而林红袖那一队人在外头接应,一旦厮杀起来,外围反倒是刀箭无眼。 倒不如拎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杀个城主,顺手护着三个活口,于他而言,倒也算不得什么难事。 入得堂内。 侧旁的木案后,歪坐着个三十来岁的天狼汉子,身形微胖,两名身段姣好的铁骊侍女正跪在一旁替他斟酒。 此人身后,亦如木桩般站着两名持刃护卫。 “哈森大人!”兀哲拱了拱手,“大汗派的使者到了,两位大人可相熟?” 哈森咽下嘴里的肉块,抬眼看向徐忠一行。 他目光在几人粗犷面上刮了一遍,摇了摇头。 哈森用天狼语大喇喇地发问:“你打哪儿来的?我在大汗的帐里,怎从未见过你?” 徐忠右手抚胸,压低声气,以天狼语回道: “我是重山部的千夫长,图鲁。奉命来向城主示警!” 哈森闻言,端着酒碗的手一顿,眼底当即浮起一抹轻蔑。 苍狼本部向来自视甚高,素来看不惯这些附庸的小部族。 哈森将木碗顿在案上:“大汗传下这等要紧的口谕,怎会点你们重山部的人来传?” 说罢,他眼眸微眯,目光定在徐忠脸上,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徐忠暗自咬牙,面皮一紧: “我前些时日有幸奉了族长之命,去汗庭送这季的上贡牲畜册子。正巧大汗得知赤峰岭的事,急着要给这边传命,见我认得道儿,就顺便派我跑这一趟了。” 他挺起胸膛,故作怒气:“怎么,在哈森大人眼中,咱们重山部在阵前流血卖命,连给大汗跑腿当个使者,都不配了么?” 兀哲见两人话里带刺,慌忙上前打圆场:“两位上使,两位上使息怒。都是自家人,为了大汗的基业在此效命,莫要因了些口舌伤了和气。” 哈森在铁骊人跟前,到底要顾忌些天狼本部的体面,也不便因着一时疑心当场发作。 他只是冷哼一声,将视线从徐忠身上移开。 可就在移转的瞬间,哈森的目光蓦地落在了立在后方的周起身上。 他眉头紧蹙。 这双锐利沉黑的眼眸,总教他觉得像是在哪处见过。 周起迎着他的视线,不避不闪,只以余光不动声色地罩住场内。 他昔日出使阿勒坦王帐,那大帐之内将官如云,这哈森彼时是否也混迹其中,确难断言。 但他对简兮的易容手段有十分底气。 这等涂泥描骨的伎俩,加之帐内灯火昏暗,哈森想凭一两眼便窥破真容,绝无可能。 徐忠顺势在客座落定。 他先是扯了几句“大汗威武、天狼必胜”的奉承套话稳住场面,随即将话锋转厉。 徐忠盯着兀哲,声如裂帛:“城主大人。大汗特命我急急赶来,就是为了告诉你。” “宁人周起,是头见血就疯的孤狼,可不是韩岳那等缩头乌龟!这几十万斤的铁料,本是渤凉国备着要运去大宁,专门供给周起的。” “咱们如今虎口夺食,断了他的命脉,他周起断然不会善罢甘休。” “保不齐,他现在就已经点齐了兵马,正盘算着要杀到这铁砂堡,拿你们铁骊国上下城主寨将的脑袋,去祭他的战旗!” 兀哲听罢,面上竟无半分惧色,反而爽朗地大笑起来: “宁人的军队想要摸到这儿?他得先过了我铁骊五座石垒险关!” “他想跨过这几道鬼门关杀到我铁砂堡的城墙下,少说要一万大军,一路攻城拔寨,没有半月绝无可能。” “退一万步讲,若是他们真有胆子来了,难道大汗数万的铁骑,会坐视咱们这处锻造重镇被人端了不管么?” 哈森把玩着手里的短刀,插话道:“城主不可大意。大汗与国师多次叮嘱过,这个叫周起的宁将,是个不守规矩的野狗。行事全无章法,最爱使阴招,不可不防。” 哈森将刀刃指向沐青禾三人:“这几个,是怎么回事?” 徐忠顺着刀尖望去:“来的路上撞见的大宁细作,鬼鬼祟祟在林子里摸探,顺道就给捆了。” 兀哲收敛了笑意:“宁人的细作,真溜进了我们铁骊的腹地?” 徐忠借坡下驴:“所以才说大汗英明,早察觉了这当中的凶险。” 兀哲身侧那名穿着皮坎肩的精悍汉子,始终未发一言。 他一双亮眸子,却像钉子一样,一寸不落地盯在周起按着刀柄的手上。 正当屋内暗潮涌动之际。 “噔噔噔!” 一名亲卫连滚带爬地冲上楼梯,猛地推开屋门,神色仓惶。 “不好了!城主!工坊那头……起火了!” 兀哲脸色骤变,一脚踢翻矮几,大步冲出屋外廊台。 石岩楼地处铁砂堡至高点,站在这廊台上,大半个城池的动静尽收眼底。 兀哲顺着亲卫所指的北方望去。 “那是哪处起火?!”兀哲厉声喝问。 亲卫擦着满头冷汗:“城主,那火势连着河道……恐怕是炭房起了大火啊!” 第310章 北地危楼迎恶客,深宵石堡动疑云 兀哲立在廊台上,双手推扶着石栏,朝着起火方向极目望去。 夜空已映得通红。 灰白烟尘一层层漫开,里头还夹着零碎火星。 兀哲脸上肌肉一抽。 “天杀的!” “还真是炭房!” 他霍然转身,厉喝道。 “快!带人去瞧瞧怎么回事!” 报信的亲卫连滚带爬地往楼下冲。 “站住!” 兀哲又喊住他。 “去城南大营,知会格里城来协防的富勒将军,叫他速速调派人手去炭房救火!” 亲卫得了令,扯开步子奔下楼去,招呼上院子里值守的几个卫兵,打着火把匆匆冲出石岩楼。 兀哲收回目光,再看那远处的火光,心口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自打接了天狼大汗筹备锻铁的令,他便逼着手底下的人,日夜不停地从北林砍柴烧炭,往这城里的炭房一船一船地囤。 几十万斤精铁等着下炉,这得耗去多出两倍斤两的木炭。 木炭这物件体轻个大,最是占地儿。 原先工坊的几处炭房早叫塞满了,他才特意吩咐人,在旧炭房边上临时搭了几个大木棚子。 这木炭起火,不似干草泼油那般一点就着明火。 它燃起来起先是闷在里头暗暗发烫,极难察觉。 可等冒出明烟、教人瞧见火舌的时候,底下的火核早就连成片了,水泼上去不仅难灭,反倒还要激起毒烟。 眼下这漫天的红光,分明是火势已经成了气候,再想轻易扑灭,已是痴心妄想。 “兀哲!” 哈森一脚踢开碍事的木凳,从屋内跨到廊台,满脸怒容。 “你手底下这帮废物是怎么办差的?!我千叮咛万嘱咐,木炭最易走水,须加派可靠之人日夜死守。若是烧了这批炭,误了大汗打造兵甲的大事,你我几个脑袋够砍?!” 兀哲转过身,看向徐忠与哈森。 他指着冲天的火光,沉声道。 “两位使者,你们瞧这阵势,绝非意外!” 兀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在那几处大炭房之间,可是特地命人砌了隔火的厚石墙!” “你们看这火势,是几处炭房一并烧起来的。若无石墙阻隔还能说是火烧连营,这隔着墙还能一齐发火,定是有人蓄意纵火!” 徐忠心领神会,当即借坡下驴: “是周起!定是周起的细作!大汗算得真准,可惜……这防备终究是晚了他们半步!” 兀哲与哈森听闻此言,不约而同地转过头,视线齐刷刷扎在沐青禾三人身上。 兀哲几步逼近,一把揪住站在最前头的沐青禾领口,将这半大孩子生生提起。 哈森亦阴沉着脸,从廊台踱步走回屋内。 徐忠见机,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悄然落在了二人身后。 “小兔崽子!” 兀哲盯着沐青禾的眼睛,恶狠狠道。 “说!你们是不是周起派来放火的细作?城里还有没有你们的同伙?!” 沐青禾脚尖离地,却丝毫不惧。 他小脸往上一扬,脆声道:“当然有。” 兀哲一愣,手上力道紧了紧:“在哪儿?说出来,老子饶你一命!” 周起与另外两名暗翎卫,此刻正静静立在沐青禾三人背后。 哈森刚从廊台踱进屋内,这一个错身转身的当口。 屋内摇曳的火光,恰好从侧面照在周起脸上。 哈森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 这双眼眸黑沉沉的,乍一看不见波澜,细看却尽是杀气。 一道闪电在哈森脑中劈过! 想起来了。 当日在云州城外的王帐中,那个单骑入营,孤身对峙三万大军的宁朝千户,便是这般眼神! “你……你是周……”哈森瞳孔骤扩,失声惊呼。 “在这儿!” 哈森身后的徐忠高声回应兀哲的问话,压断了哈森半截惊呼。 话音未落的刹那! 徐忠小臂一抖,一把精钢匕首落入掌心。 他自下而上斜挑。 “噗嗤。” 利刃捅进了哈森的后心。 哈森双眼暴突,嘴角溢出大股黑血。 徐忠拔出刀来,哈森的身子直挺挺地向前栽去。 与此同时,周起并未选择直接出刀去斩近在咫尺的兀哲。 他目光如炬,早已察觉到那名穿着皮坎肩的精悍汉子,即便在火起乱神之际,双眼也须臾未曾离过自己按刀的手。 周起双手交错自腰间一抹。 两道乌光自掌心飙射而出。 皮坎肩汉子果真反应奇快。 在周起抬手的刹那,他大喝一声,一把扣住兀哲的肩膀,猛地将城主连同被揪着领子的沐青禾,一并按着倒向一旁的地面。 皮坎肩就地一滚,抬头望去,却见两柄飞刀根本不是冲着兀哲来的。 “咄!咄!” 两柄飞刀斜飞而过。 徐忠身后两名天狼护卫喉头一震,连刀都没来得及拔,便倒了下去。 许伯与喀思雅见刀光骤起,反应极快,身子一缩,连连向后退避,缩至屋角。 门首处。 另外两名暗翎卫早已在周起发难的同一瞬,拔刀转身。 一左一右,劈向守在二楼房门外的两名铁骊卫兵! 周起手腕一沉,腰间“藏锋”出鞘。 刃若秋水,直取皮坎肩咽喉。 皮坎肩反应奇快,一个鲤鱼打挺自地上弹起。 他双袖一抖。 两柄尺长的弯头奇门短刀自袖底滑出,落入掌心。 皮坎肩双手在胸前一合,两个刀柄底端“咔哒”一声咬死,竟合拼成了一把两头带刃的奇异双头刀! 他双手持刀居中,迎着周起刺来的藏锋,将双头刀向上一绞。 “当!” 藏锋被这股巧劲锁住,皮坎肩腰身一沉,另一侧刀锋顺势划向周起小腹。 周起脚下错步,抽刀后撤半尺,避开这毒辣一击。 此时,徐忠绕过桌案,直扑刚要爬起的兀哲。 “休想!” 皮坎肩大喝一声,双头刀在手中抡成一个雪亮的圆盾,逼退周起,斜刺里横跨一步,用宽厚的背脊挡在兀哲身前。 徐忠匕首刺空,去势未绝,顺势改刺为抹,划向皮坎肩的脖颈。 皮坎肩低头闪过,双头刀一头格开徐忠匕首,另一头反向扎向徐忠胸口。 “当!” 周起藏锋已至,一刀挑开这致命一击。 两人一左一右,将皮坎肩夹在中间。 周起出刀极快,专攻其上三路。 徐忠也是在军中厮杀多年的好手,专挑下盘下黑手。 皮坎肩在这夹击之下,左支右绌。 周起一记飞腿,正中其左肋。 皮坎肩闷哼一声,身子一偏。 徐忠趁势一刀划过他右大腿,拉出一道血口。 皮坎肩疼得直冒冷汗,却咬碎牙关,拿身躯挡在兀哲身前,半步不退。 兀哲被这变故惊得三魂出窍,一边手脚并用地往后爬,一边张着大嘴狂吼: “来人!有刺……” “噗!” 一声闷响。 兀哲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低下头。 只见那个还被自己揪着衣领的宁人小娃娃,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刃,此时已深深扎在自己的上腹部。 兀哲双目暴突,满脸不可置信。 他强忍剧痛,举起右手,欲要一巴掌拍碎这小兔崽子的脑袋。 第311章 危楼血起惊残梦,暗弩风生破夜城 兀哲手掌方才举起,还未落下。 “啪!” 侧旁飞来一粒石子,正中兀哲右侧太阳穴。 兀哲闷哼一声,眼白一翻,刚撑起的身躯重重砸在地板上。 沐青禾见兀哲倒地,一把扯开衣领,手脚麻利地连连后退,一直退到墙边。 屋内两名斟酒的铁骊侍女早被这血腥场面吓破了胆,此刻才回过神来,张着嘴便要惊叫。 沐青禾将匕首一挥,刀尖指着二人: “闭嘴!敢出声,连你们一块儿宰了!” 两名侍女吓得赶紧双手捂住自己的嘴,眼泪扑簌簌直掉。 不远处,许伯手里捏着弹弓,筋弦拉得老长,石子放在右眼前,对着倒在地上的兀哲,以防他再有动静。 皮坎肩正与周起、徐忠苦战。 眼角余光瞥见兀哲被刺倒地,顿时睚眦欲裂。 “城主!” 他怒吼一声,双眼赤红,便欲舍了周起与徐忠,转身去救兀哲。 这等生死搏杀的关头,哪容他分心回头。 就在他转身空门大露的一瞬。 周起欺身上前,藏锋直刺其右臂腋下软肋。 皮坎肩本能地挥刀格挡。 徐忠瞅准这转瞬即逝的破绽,合身扑上,手中匕首毫不留情地从他左侧肋骨间攮了进去,直没至柄。 皮坎肩身躯一震,双头刀“当啷”坠地,双手捂着伤口,缓缓跪倒下去。 …… 二楼门外,长廊上。 两名暗翎卫与两名铁骊卫兵绞杀在一处。 这石岩楼内的亲兵,皆是兀哲精挑细选的死士,个个悍勇。 暗翎卫虽是突起发难,先发制人,斩落了一人的头颅。 但余下一人反应极快,提刀便砍。 交手数合,一名暗翎卫大腿上不慎挨了一刀,鲜血直流。 两名暗翎卫以二对一,对方却不落下风。 楼下院内。 原本一队亲兵,方才被兀哲派去的亲卫调走了一大半,去火场查探虚实。 留守的两人听得楼上动静不对,抽出腰刀,急匆匆顺着石阶奔上二楼。 刚一踏上最后半级台阶。 “扑通!” 一颗血淋淋的头颅从长廊上滚落,正绊在其中一人的脚面上。 那人低头一看,吓得怪叫一声。 抬头望去,只见鲜血顺着石阶一级一级淌下来。 两名铁骊亲兵对视一眼,提刀便欲冲上长廊。 走在前头的铁骊卫兵,刚举起腰刀冲到一半。 “砰!” 一个沉甸甸的铜制香炉,从上方护栏处落下,正中他身后卫兵的脑门。 卫兵额头见血,咕噜噜滚落楼梯。 冲在前头的卫兵闻声回头,视线越过长廊护栏,正瞧喀思雅站在护栏后。 她手还保持着端香炉的姿势,单薄的身子隐在黑暗中。 “找死!” 卫兵暴喝,举刀便朝喀思雅怒冲过来。 喀思雅终究是个没有功夫的女子。 看着雪亮刀锋兜头劈下,她脑中一片空白,脚下生了根般扎在原地。 她本能地偏过头,紧闭双眼,抬起双臂挡在脸前。 “噗嗤!” “当啷!” 铁器坠地。 喀思只觉手腕一紧,一只大手牢牢攥住了她的胳膊。 生死之间的极度恐惧,让她顾不得掩饰身段。 “啊!” 她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另一只手不管不顾地向外胡乱抓挠过去。 指甲划过皮肉的微顿感传来。 “行了。” 一道沉冷熟悉的嗓音。 喀思雅睁开眼。 周起正立在她身前,那名挥刀的铁骊卫兵已然后背中刀,毙倒在一旁。 她顺着周起的手臂看去,只见他左手手背上,赫然多了三道长长的红痕。 是自己方才惊恐之下抓出来的。 “对不住……” 喀思惊魂未定,一句清脆娇柔的女儿原声脱口而出。 她慌忙抬眼看向周起,满脸歉疚。 “下次,别闭眼。”周起松开她的手臂,转身大步走向屋内。 不过十几息的功夫。 屋内的搏杀已然平息。 哈森与皮坎肩皆已毙命。 兀哲瘫在地上,双手压着上腹部汩汩流血的刀口。 他看着提刀走近的周起,绝望地闭上了眼,知晓这头颈上的脑袋,今日算是保不住了。 徐忠从侧旁跨上,手起刀落,一刀切断了他的喉咙。 “割下他带印戒的手指,还有左耳。”周起吩咐道。 徐忠蹲下身,手脚麻利地削下凭证,收入一只牛皮囊中,系在腰际。 “天狼人杀人了~!” 楼梯下方。 那名方才被香炉砸翻的卫兵,跌跌撞撞地爬起身,连滚带爬地往院外冲去,撕心裂肺地呼嚎。 “走!” 周起不再迟疑,提刀便往外冲。 周起与徐忠,连同两名暗翎卫,将沐青禾、许伯与喀思雅三人护在阵心,一路冲出院子往石岩楼外杀去。 沿途撞见的铁骊兵,还未看清来人,便成了刀下亡魂。 乱军之中。 许伯与沐青禾护在喀思雅两侧。 两人并未闲着,各自掏出怀中弹弓,捏住石子,弓弦频动。 “啪!” 一枚石子劲射而出,正中一名举刀欲要偷袭徐忠的铁骊兵面门,那亲卫吃痛,捂着眼眶惨叫出声。 徐忠趁机回身一刀,了结其性命。 沐青禾放下弹弓,仰起下巴,冲着周起的背影高声道: “怎样大人!咱们两个毛都没长齐的,没给拖后腿吧?” 周起横刀斩翻迎面之敌,闻言嘴角微扯道: “嗯,倒是小瞧你们了。” 此时,石岩楼外。 林红袖与十几名暗翎卫按刀立在暗影之中。 石岩楼内,冲出一队约莫十余骑的人马直朝着工坊区疾驰而去。 林红袖望了一眼北面被火光映得通红的夜空,心下明了,杜飞那头已然得手,这定是城主府派去查探火情的人马。 一众暗翎卫齐齐转头看向林红袖,只待她一声令下。 林红袖眸光微侧,冲众人使了个眼色。 众人会意,悄然退至各自马前,探手摸向挂在马鞍上的连发手弩。 石岩楼院内,凄厉的呼喊声隐约传出。 门口守卫的亲兵头目面色剧变,扬声喝道: “里头出事了!你们两个守住大门,其余人跟我进去!” 他转身刚迈出半步。 “噗噗噗!” 一连串的机括崩响。 数十支粗重的弩箭自暗影中平射而出。 那亲兵头目连同十余名卫兵,还没能看清箭矢从何而来,便被射成了筛子,齐刷刷地扑倒在石阶上。 第312章 石堡夜深人影乱,工坊灯冷客踪轻 院内,周起领着众人一路拼杀,正向外突围。 林红袖带人自门外杀入。 里应外合之下,阻拦的铁骊卫兵连阵势都未能结起,便被这如狼似虎的两股兵力绞杀殆尽。 两方人马汇合一处。 石岩楼内虽驻有百余名亲兵,然值夜轮守者不过三十余人。 余下那些尚在后院梦乡中惊醒的兵卒,闻讯匆忙套上皮甲提刀冲出时。 周起一行早已翻身上马。 一行人绝尘而去,直奔工坊区。 ...... 彼时火头未起。 工坊区里,打铁声仍是一下一下响着。 马不六领着牛高与另一名善射的暗翎卫,自大队人马中脱出后,一路缓行来到了工坊区。 三人探好退路,将战马牵至一处碾房后头,拴牢缰绳。 马不六抬头望了望。 铁骊人这地界的房舍多以石块垒就,为了防风,屋顶多半建得平整微斜。 他一挥手。 三人相继拔步,攀着粗糙的石缝与低矮的土墙,悄无声息地翻上了一处房顶。 三人皆是一手倒扣着硬弓,腰间挎着连弩与天狼弯刀,猫着腰在石屋顶上纵跃潜行。 在工坊区连绵的屋顶上摸了一圈,却未见有像样的独门院落,多是些敞着门供匠人歇息的大通铺。 “天狼监工不在这儿。”马不六压低声音,下巴微扬,落到地面,领着两人继续往后头的深巷里摸。 越过两排石屋,前方赫然出现一座高墙宽院。 三人伏在院外,探出半个脑袋往院内张望。 只见院墙根下,整整齐齐拴着七八匹骨架高大的战马。 这马的个头,明显比铁骊城里矮壮的翻山马高出一截。 正屋里亮着灯,半掩的窗缝间,几个天狼人正大声吆喝着吃酒。 “找着了。”马不六一偏头,“绕后。” 三人顺着相连的石墙,从侧面悄然绕至宽敞院落的后方。 马不六打了个手势。 牛高当即踩着一块凸起的山石,双臂一扒,第一个翻上了石屋的平顶。 牛高刚弓起身子,还没来得及往下蹲实。 对面工坊的一处高大屋顶上,两名穿着铁骊号衣的卫兵,恰好从粗大的石砌烟筒后头绕了出来。 那烟筒实在宽阔,先前将视线遮得严严实实,马不六等人在下头竟未能察觉。 双方在半空中打了个照面。 距离不过十几丈,两名铁骊卫兵愣了一下,手里提着的硬弓本能地一端,箭簇登时便要朝向牛高。 这俩人,显然是城主派来这高处给天狼监工放暗哨的。 在这等节骨眼上,若教对方放出一箭或是喊上一嗓子,下头的院子立刻便会炸锅。 牛高牛眼一转。 他不仅没躲,反而大大方方地站直了些。 顶着身上那一套黑漆漆的天狼皮甲,他冲着对面那俩铁骊卫兵,咧开大嘴,随意地挥了挥手。 马不六与另一暗翎此时也已攀上屋顶,见牛高这般反常的举动,正欲提弓,抬眼便瞧见了对面立着的两人。 对面屋顶上。 两名铁骊兵被牛高这一挥手,停住了拉弦的动作。 夜色深重,隔着十几丈的距离,他们瞧不清对面三人的眉眼面貌,却将三人身上天狼军中制式的皮甲战袍看得分明。 加上牛高这般毫无防备,熟稔的打招呼。 两名铁骊兵只当是底下的天狼监工也不放心,自家也安排了人手上房顶轮值守夜。 两人当即松了弓弦,将手里的兵器垂下,也颇为客气地冲着牛高三人挥了挥手,以示招呼。 见对方卸了防备,马不六长出了一口气。 三人顺势往屋顶后侧退了退,大半个身子隐了下去。 装出一副尽职尽责的守卫模样,与对面两个铁骊兵,隔着院子遥遥相对。 “教头,现在咋办?”牛高嘴皮子微动,“要不俺摸过去,把那俩石头兵射掉?” “不可。”马不六制止。 “大人要咱们杀天狼监工,一是趁着火起添乱子,二是要叫铁骊人看真切。天狼人自己都保不住命,压根护不了他们铁骊!” 马不六紧盯着底下院落:“若是把那两只眼睛摸了,反倒不美。就让他们好好睁着眼看。” 此时,三人尚不知晓,真正的监工哈森,已然被城主请去了石岩楼,并不在下头这群吃酒的喽啰之中。 马不六端起硬弓腹语道:“咱们不知哪个是正主。等杜飞那边的火一烧起来,这里头能管事的监工定然要开门出来看动静。到时候谁发号施令,便送谁上路!” …… 城北水道。 杜飞撑着木船,缓缓停靠在炭库外的卸货水阶旁。 几名光着膀子的卸炭苦力听见木船碰岸的动静,围拢过来。 领头的一个汉子借着昏暗的灯光打量了杜飞两眼,随口问道: “哎?你瞧着脸生啊,先前怎么没见过你?” 杜飞低垂着头,毡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双手捂住小腹,眉头皱作一团,两条腿夹得极紧,一副急着要寻茅厕的急切架势。 苦力见状,挥了挥手,不再盘问:“懒驴上磨屎尿多,快去快回!” 杜飞连连点头,捂着肚子便往炭库后头的院子里钻。 苦力们也不再管他,跳上船,将蒙布掀开,提起沉重的炭筐便往院内搬。 杜飞绕过前院。 借着阴影望去,后头是一排宽敞的炭库。 先是几座坚固的石屋,里头黑沉沉的木炭已然堆成了一座小山。 石屋旁侧,是一长溜新用石头隔断出来的宽大棚子。 想必是近日急需的木炭太多,老库房装不下,临时加盖出来的。 这些棚子没有瓦顶,全是以粗木做梁,上面层层叠叠地铺满了铁骊人防风挡雨惯用的毡布。 数名苦力正像工蚁一般,将前头卸下来的木炭,一筐一筐地往棚子里倒。 院落四周,一队十人左右的铁骊卫兵正提着长矛来回巡逻。 他们见杜飞穿着一身沾满黑灰的船夫外衫,只当是急着如厕的苦力,眼神在他身上扫过,并未生出半点疑心。 杜飞卡着巡逻卫兵背过身的空当,身形一矮,滑进了第一座石头库房。 第313章 假天狼闲庭过关,真暗翎血洗闸房 炭房之内。 杜飞手脚麻利地爬到炭堆的最后方,摸出火折子。 拔掉竹帽,吹亮火星。 木炭起火慢,若点在明面上,火头还没烧透,若叫人瞧见,一泡尿就浇灭了。 若想将其烧透,必须得从底子里闷烧。 他从怀中掏出几根提前削好的松树明子,这东西富含松脂,极易引火且耐烧。 火星子舔上明子,燃起一团明黄的火苗。 杜飞将燃烧的松明子火头朝下,深塞进炭堆底部的孔隙里,又掰碎了几块干炭,将碎炭块仔细置于明子上方。 眼看着碎炭边缘渐渐泛起一层暗红的微光,便再拿几块整装木炭交错叠在上面。 这般闷在里头烧,外头不仅看不见火光,连烟气都会被面上的凉炭给捂住。 待到外头的人瞧见不对劲时,里头早已烧成了通红的火窑。 如法炮制。 杜飞顺着库房与棚子,一路摸过去,在几个临时搭就的棚子里,全都埋下了松明子与暗火。 一通忙活完。 杜飞拍净手上的余灰,依旧捂着肚子,弓着腰,慢吞吞地从后院转了出来。 行至水阶前。 几个苦力早已将船上的木炭卸得干干净净。 杜飞点头哈腰地冲他们比划了两下,便跨上木船。 他走到船头,解下套在石桩上的粗麻缆绳,将绳圈扔在船板上。 抄起长竹篙,在岸边的石阶上用力一点。 船身借着反推之力,荡开水波,重新滑入幽暗的河道。 竹篙在水中一点一撑,木舟悠悠转过头,顺着来时的水路,朝着北门水门的方向,缓缓没入了黑暗之中。 …… 把话头往回倒一倒。 石桥底下,暗水无波。 黄羽与谢松被卸下船,隐在桥洞的黑影里。 听着上方城中往来的巡哨脚步声渐远,两人对视一眼,趁着周遭无人,猫着腰贴着石阶摸上了岸。 双脚踏实,两人站直了起来,理了理身上的天狼皮甲。 手掌自然地搭在腰际的弯刀柄上。 两人不躲不避,大摇大摆地走在街巷中,径直朝北水门的方向晃悠。 行至水门内侧的石板道上。 一队五人的铁骊巡逻兵恰好迎面走来。 黄羽眼底暗藏机锋,脚下步子未停,把下巴往上抬了半寸。 铁骊兵见着迎面走来两个身着天狼皮甲,腰挎弯刀的汉子。 只当是城中那位天狼监工派来巡查水门防务的卫兵。 领头的伍长不敢怠慢,匆匆避至道旁,单手抚胸,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黄羽鼻腔里挤出一声闷哼,权作回应。 两人目不斜视,擦着巡逻兵的肩膀,傲然走过。 二人晃悠了好一会儿。 “时辰差不多了。” “那头该点上了。” 黄羽气音道。 谢松微微颔首。 两人不再闲逛,脚下加紧,顺着石阶大步走上城墙。 这北水门的城头分为东西两段,正中央水道上方左侧,建着座控制门闸绞盘的石砌闸楼。 黄羽目光飞速扫过城头布防。 闸楼西侧的城墙上,有三个铁骊兵正抄着手来回溜达。 再往西远去,西北角的角楼顶上,还站着两个了望兵,正斜靠着墙垛一动不动,看不清楚睡着没有。 视线转向东侧。 闸楼十几步外,水道正上方处,立着两个卫兵,在往远处水道看。 再往西隐约有两队巡逻兵提着灯笼,在交替游走。 两人信步走到闸楼前,径直推门而入。 闸楼内,当值的有三人。 一人趴在桌沿打盹,另外两个凑在一处扯闲篇。 听得动静,见有两个天狼人进来,那俩扯闲篇的唬了一跳,慌忙弹起身来行礼。 其中一个顺手往桌前打盹的后脑勺上猛拍了一巴掌,骂道:睡死了!大人来了! 打盹的兵卒一个激灵蹦起来,揉着眼糊里糊涂地跟着躬身行礼。 当先一个生着连腮胡,看似是水门守军校尉的人凑上前。 他盯着黄羽和谢松看了两眼,面露疑色: “二位大人瞧着脸生。是王庭新拨来监工的?” 黄羽与谢松到底是头一回干这等孤军深入的细作行当。 纵是面上绷得再紧,心跳也不由得快了两拍。 两人不敢开口,怕露了口音,只装出一副不屑搭理的模样,微微点了点头。 他们的目光在闸房内三人身上打转,又时不时地向门外城墙上的巡卒瞥去。 这水门校尉见俩天狼人举止古怪,心中起了嘀咕。 可他打死也料不到,这世上竟有大宁的探子敢扒了天狼人的皮混进这铁砂堡来。 校尉的目光一转,落在谢松腰间挂着的精巧连弩上,眼中满是新奇。 谢松看在眼里,脸上的笑意却越发张狂。 他解下连弩,单手端在胸前,冲校尉勾了勾手指,又抬了抬下巴。 谢松笑嘻嘻地往前凑了两步,右手握住压杆。 他抬了抬眼皮,示意几人看好。 压杆猛地向下一扳。 再往上一抬。 咔哒! 短箭上弦。 屋内三人皆伸长了脖子,瞪大双眼,满脸惊叹,正欲细看这机括的玄妙。 谢松端着弩机,假意要将它递给校尉。 就在对方伸手欲接的刹那。 谢松手腕陡然一翻,原本倾斜的弩口转为平举,漆黑的箭簇直指校尉心口。 手指扣死悬刀。 “笃!” 短箭贯穿了校尉的胸膛,余力未绝,扎在了身后那名铁骊兵的肋下。 机括声落下的同时。 黄羽右臂探出,袖中匕首一抹。 那名还没清醒的兵卒,只觉喉间一凉。 黄羽的刀锋已切开了他的气道。 谢松手指连动,连弩再次上弦击发。 “笃!” 又一箭补入身后那名串葫芦的兵卒心口。 三人齐齐毙命。 沉闷的重击声,终究是惊动了门外的守军。 闸门正上方,原本立在垛口边远望的两个铁骊兵探过头,朝房内看去。 借着微弱的火光,赫然瞧见两个“天狼人”正持弩握刀,脚下躺着自家统领的尸首。 “你们……” 两人骇得魂飞魄散,刚欲拔刀呼救。 谢松手中连弩已抬起,两声连响。 两支短箭不偏不倚,正中两人的胸膛。 二人身子一仰,栽倒在城道上。 黄羽朝东面扫了一眼。 远处的巡逻队尚未察觉此间异状。 “拉进来。” 两人手脚麻利地将门外尸首拖进闸房。 两人背靠在石墙上,互相对视一眼,正欲长出一口气。 猛然间,一股刺鼻的焦糊味顺着钻入鼻腔。 两人转头看向窗外。 工坊那头的半边天,已然被火光烧得赤红! “杜教头得手了!”谢松扣上了新箭匣。 闸房外的城墙上,原本还算安分的左右巡逻兵,全被通天的火光吸去了目光,一个个指着炭场的方向大呼小叫,乱作一团。 黄羽也摘下腰间连弩:“西头还有三个。先干掉他们,再开闸门!” 两人端着连弩,大步流星地朝着西面三个还趴在城垛上看火的巡逻兵摸去。 那三人听见背后的急促脚步,刚一回身,还未及辨认。 “嗖嗖嗖!” 数道乌光连闪。 三人应声倒地。 就在此时,西北角楼之上,被炭场大火惊醒的两名了望兵转过头,恰好瞧见黄羽二人射杀同袍的一幕。 “敌袭!” 便有一个了望兵慌忙取出哨子,塞入口中便吹。 只听得一声尖利哨响,整座城头都惊动了。 另一个兵卒动作更快,摘弓、搭箭、拉弦,借着城头火光与夜色的遮掩,照黄羽后心便是一箭。 黄羽刚解决完三人,正欲转身回闸房。 冷箭破空而至,无声无息。 他只觉左臂一麻,一股剧痛钻入骨髓。 长长的箭杆刺穿了他左小臂的软甲。 第314章 浴血转闸开北水,飞瓦张弓乱铁骊 黄羽踉跄半步,咬紧牙关。 “走!” 他低喝一声,同谢松几步窜回了闸房。 谢松看了一眼黄羽血流如注的左臂,反手抽出腰刀。 “忍着点!” “喀!” 谢松手起刀落,将箭杆斩断,随即自怀中摸出金疮药,撒在黄羽的伤处。 黄羽额头冷汗直冒。 他顾不得包扎,拖着伤臂,一把拽住绞盘上粗大的转木: “我来转闸!你盯着外头!” 黄羽扣住绞盘转木,把全身重量都压了上去,咬牙便绞。 木轴作响,铁索绷得笔直,哗啦啦一节节收进盘槽,水道里的铁栅栏便随之缓缓升起。 左臂伤口被扯得生疼,鲜血顺着小臂往下淌,他脚下像生了根,只低着头,一圈,又一圈。 谢松将墙壁上的火把甩入河道,端着连弩,蹲身在门洞一侧。 他把弩尖架稳,看得分明,只见东面最近的一队铁骊巡兵听得哨响,正提着灯笼,沿城道飞也似地往闸房这边奔来。 天边火光晃动。 赶来的这队铁骊巡兵,压根没弄清前头出了何等变故。 “笃!笃!” 两支短箭自闸楼激射而出。 当先两个刚迈到闸门上方位置,弩箭入胸,身子向前跌倒,灯笼甩出老远,在城道上滚了几滚,火苗子舔着油布,呼地烧了起来。 后头的一个铁骊兵见同袍毙命,吓得一激灵,慌忙举起手中圆盾,身子缩在盾后,猫着腰一点点往前探。 另外两名提着短弓的兵卒,更是唬得面无人色,龟缩在持盾兵身后,连探头放箭的胆子都没了。 听着底下绞盘转动,铁链摩擦升起,持盾兵心胆俱裂,只顾着往后扯嗓子大嚎: “有人劫闸!快来人!” 这几个守城兵,在此等太平了几十年的石头城里安逸惯了。 他们绞尽脑汁也想不通,为何“天狼人”要这般狠辣,对他们下杀手。 三个人如惊弓之鸟,挤作一团,举着盾慢慢往前挪。 闸房内。 谢松单膝跪地,右肘抵膝,把连弩架稳。 持盾兵只顾把盾护着胸膛和面门,下盘双腿却都露在外头。 他弩尖一压,对准了盾兵的大腿。 手指扣下悬刀。 “啊!” 持盾兵大腿中箭,惨嚎一声,身形顿失平衡,栽倒在地。 护命的圆盾也随之滚落一旁,露出了身后两名手足无措的弓兵。 谢松手指连勾。 机括崩响,连发数箭。 两名弓兵还没来得及提弓瞄准,便胸口接连中箭,当场毙命。 大腿中箭的持盾兵,此时已骇破了胆。 他顾不得大腿上的疼痛,赶忙捡起圆盾挡在身前,单手撑地,拖着伤腿,鬼哭狼嚎地拼命往后倒退。 谢松并未补箭。 他将打空了箭匣的连弩抛给黄羽,反手接过了黄羽递来的另一把满匣手弩。 黄羽暂缓了手中转动绞盘的动作,先给空弩更换新匣。 谢松端着连弩,身子藏到了墙后,只探出头来,冷静地瞄准前方。 远处,听到呼救的另一队巡逻兵匆匆赶来。 可等他们赶到近前,只见城道上横了四具尸首,血淌了一地。 中箭的持盾兵正拖着一条血腿,鬼哭狼嚎地往回爬。 这队兵齐齐刹住脚步,带队的伍长在后面挥刀喝骂,连踹了两个人的屁股,却没一个敢再往前挪半步。 …… 同一时刻。 工坊区深处,高墙宽院的周遭。 炭房方向的火光与鼎沸的人声,将院内的宁静打破。 屋门被重重推开。 八个穿着天狼皮甲的汉子,提着弯刀涌到院中。 他们嘴里骂骂咧咧,四下张望。 屋顶后侧。 马不六只探出个头,目光在八人身上逐一扫过。 衣甲皆是兵卒甲胄。 他听不懂这几人口中的天狼语。 但他这双常年狩猎的招子毒得很,仅看这八人出院后的站位与神态,便能断出虚实。 这几人虽面露急色,却无一人居中发号施令,走动间皆是散漫从从,浑无护主之态。 这说明,正牌的天狼监工,不在这伙人当中! 几人在院中,看着天边火光,叽里咕噜说了半天,也没见屋内再走出人来。 “监工似乎不在院内,杀这几个喽啰,白费力气且易生乱子。”马不六心头电转。 他视线移向对面工坊的屋顶。 那两名负责给天狼人放哨的铁骊弓箭手,此刻也被远处的火光夺去了心神。 他们正探着身子,伸长了脖子,眺望着炭房起火的方向,毫无防备。 马不六嘴角轻挑。 他抬起硬弓,自箭囊抽出一支重箭。 并未拉满,而是借了三分腰力,将箭头微微下压,对准了其中一名铁骊弓手的小腿。 “嗖!” 箭矢破空。 “哎哟!” 那铁骊弓手惨呼一声,小腿被一箭贯穿。 他脚下打滑,身子失去重心,顺着倾斜的石屋顶便骨碌碌滚落下去,重重砸在下方的街道上。 另一名铁骊弓手大惊失色。 他转头看去, 恰好对上马不六再次拉开的大弓。 这铁骊兵唬得肝胆俱裂,一个侧身躲到粗大的石烟筒后头。 他哪还顾得上放哨,顺着侧旁的矮墙一跃而下,扯着变调的嗓门,在街道上惊声狂呼: “天狼人杀人啦!天狼人杀人啦!” 这一嗓子,在这本就因火起而慌乱的夜里,无异于平地惊雷。 院子里。 八个天狼卫兵,压根没弄清怎么回事,只瞧见对面房顶上摔下来一个铁骊兵,接着便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喊他们杀人。 “谁在乱吠!” 一名天狼卫兵怒喝,提刀便冲出院门想要问个究竟。 那从屋顶滚落的铁骊弓手,摔得七荤八素,腿上又插着箭。 他忍着剧痛刚抬起头,便见一个天狼卫兵提刀冲他逼来,而同伴正在远处高喊“天狼人杀人”。 极度的惊恐之下,他只当天狼人真是要对他们这帮守城兵下毒手了。 铁骊弓手不管不顾,抓起掉落在身旁的角弓,搭箭便射。 “扑哧!” 这一箭慌乱射出,力道却极猛,不偏不倚,正中冲在最前头的天狼卫兵面门。 那天狼卫兵猝不及防,仰面倒地,死透了。 剩下的七名天狼卫兵见同伴被当街射杀,眼底的暴戾瞬间点燃。 “卑贱的铁骊狗!找死!” 天狼人素来不将铁骊兵放在眼里,这等挑衅怎能忍受。 七人怒吼着,挥舞弯刀,扑上前去,乱刀便将跌在地上,毫无反抗之力的铁骊弓手砍作了肉泥。 街面上从各院中冲出的百姓和工匠,看到天狼兵当街行凶,顿时四散逃窜,乱作一团。 屋顶之上。 马不六看着底下狗咬狗,满意地放低了弓臂。 按照计划炭房火起,他们杀了监工便要赶去北水门汇合。 现在找不到监工,也只能作罢。 “走。” 他压着气音,招呼身侧的牛高与另一个暗翎卫。 三人身形一矮,伏着身子在连片的屋顶上疾走,借着下方混乱,全速朝着北水门的方向奔去。 第315章 短匕喋血闸门隘,寒江抱渡玉人归 马不六三人踩着连片的石屋屋脊,一路朝北水门方向疾走。 见街面上有扯着嗓子指挥灭火的,或是披着甲像个军头模样的,三人便伏低身子,张弓便射。 箭出必倒,射罢便走,绝不恋战。 ...... 北水门,闸楼之上。 谢松身子隐在石墙后头,端着连弩,与对面长道上的六名铁骊巡兵遥遥对峙。 铁骊兵见识了弩箭的厉害,缩在火光边缘,谁也不敢贸然往前探半步。 可就在这僵持的当口,西面城墙上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 被哨音惊动的另一队铁骊兵,已顺着马道疾奔而至,从侧面抄了上来。 “拿下他们!” 带队的什长厉喝一声。 谢松注意力多半放在正前方,冷不防侧后方风声一紧。 一名脚程极快的铁骊兵合身扑上,手中腰刀兜头朝谢松劈落! 谢松躲避不及,本能地抬起手中连弩向上一架。 “咔嚓。” 刀刃劈在弩机上。 弩机被从中劈断,险些伤及端弩的手掌。 “低头!” 黄羽一声暴喝。 谢松闻声,双腿一曲,整个人倏地蹲伏下去。 “嗖!” 一道乌光擦着谢松的肩头掠过。 黄羽站在绞盘旁,手中连弩已然击发。 那名刚劈断弩机的铁骊兵面门中箭,直挺挺地向后仰倒。 这倒下的尸首,成了点燃火药桶的星火。 后方本来不敢妄动的铁骊兵,怒吼着冲到了门房两侧,将黄羽与谢松逼退进了狭窄的闸房之内。 “吱嘎~隆……” 门闸的机括声终于停住。 闸门已然被黄羽绞起了一半,足以容纳小船或马匹通过。 可闸房外的城墙上,此时已挤了九个铁骊兵,堵得水泄不通。 屋内两人,屋外九人。 外头的铁骊兵忌惮那不知虚实的暗器,一时未敢强冲。 一名身形魁梧的汉子咬了咬牙,举起一面圆盾挡在胸前,猫着腰往门槛处探了半步。 “笃!” 黄羽扣下悬刀。 距离太近。 精钢重矢挟着暴劲,径直洞穿了牛皮盾,盾面上凿出一个,拇指大小的洞,沿着洞口,裂开了一道长缝。 那汉子虽未受伤,却被这等贯穿力唬得三魂丢了七魄,举着破盾拼命往后退。 “怕个鸟!他们没几根箭了!”外头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一齐上!剁了这两个天狼狗!” 外头的铁骊兵咬着牙结成一团,呼啦啦往闸房这逼仄的小屋里挤。 黄羽手中连弩端平。 机括声连响。 最前头的两名铁骊兵胸腹被扎成了刺猬,惨叫着扑倒。 可连弩力道太猛,穿透了头两人的身躯后,大半箭矢扎进了后排人的肉里,未及致命。 悬刀扣空,箭匣已空。 黄羽将连弩挂回腰间。 谢松抽出短匕。 “想不到,老子今日竟要跟你死在一块儿。”谢松紧盯着门外涌上来的长枪大刀。 “闭上你的鸟嘴!要死你自己死!” 二人因暗翎遴选生出的隔阂,在这生死关头,似乎都消散了。 黄羽也抽出短匕。 “杀出去!” 门外剩下的七个铁骊兵已跨过尸首,堵死了门口。 好在闸房的门洞实在狭小,长枪大刀在里头根本抡不圆,几人挤在一处,反倒成了累赘。 黄羽与谢松齐齐矮下身形,避开上方横扫的刀锋。 手中短匕如毒蛇吐信,专照着对方的大腿与全无防备的小腹下黑手。 刀刀见血,两人身上亦接连挨了几记狠厉的拳脚与刀柄的重砸。 “噗嗤!” 黄羽一刀攮进一名铁骊兵的腹部,肩头却被另一人重重踹了一脚,身子向后一撞,抵在石墙上。 正当一柄长刀寻着空隙朝黄羽面门刺来。 忽听得后方拥堵的人群外。 “扑通、扑通、扑通!” 挤在最后头的三名铁骊兵,直溜溜歪倒在地。 一人手持短刀,自血泊中跨步而出。 谢松与黄羽趁着敌军愣神的空当,双匕齐出,将最后两人割了喉咙。 “杜教头!” 黄羽看清来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杜飞甩净刀刃上的血珠,探头望向城墙外黑黢黢的水面。 马不六与牛高三人,已经取了战马,朝着北水门驰来。 杜飞听见动静回头望去。 “门开了,准备接应大人!” …… 城内石岩楼方向,马蹄声碎。 周起领着十余骑伪装的天狼暗翎,杀出重围,也到了北水门内侧。 见水门半开,闸楼上方杜飞探出半个身子挥手。 下马!入水出城!周起翻身跃下。 林红袖把自己的马交给了徐忠牵着。 她左手牵一个,右手拽一个,带着许伯与沐青禾先下了水,两匹马跟在身后往城外游去。 其余暗翎卫也闻令而动,各自抓住马笼头,纵身跃入湍急的河道。 众人纷纷入水,独喀思雅牵着黄骠马立在最后,面无血色地盯着翻滚的黑水。 她生在大漠,对这深水有着本能的恐惧。 你先走,我……我随后就来。喀思雅声音发颤,冲周起摆了摆手。 可嘴上这么说,脚下却像钉在了地上,半步也挪不动。 周起回头扫了一眼,正瞧见马不六与牛高从屋顶跃下,在最后方警戒。 马不六!周起喝了一声,将自己坐骑的缰绳与喀思雅手里黄骠马的缰绳一并塞过去,牵着马,先过去! 马不六应声接了缰绳,与牛高各牵两马,跃入水中。 岸边只剩周起与喀思雅两人。 远处城道上追兵的呼喝声隐约可闻。 周起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不容分说地将其扯下石阶。 我不会游水! 喀思雅惊呼出声,双脚胡乱踢蹬,身子死命往后坠。 可哪里抵得过周起的蛮力。 扑通! 两人双双跌入河中。 河水瞬间没至脖颈。 喀思脑中一片空白,挥舞着双臂,水花四溅。 别乱动! 周起被她扑腾得呛了口水。 这城口的水流急得很,这般瞎折腾,两人非得卷进暗流里不可。 不会水的人慌起来,手脚乱抓乱抱,力气大得惊人,施救的人水性再好也经不住这般死拖。 要想把人安全带出去,只能从后头控住她,仰着身子反蛙泳把人带出去。 情急之下,周起伸出双臂,从喀思雅身后一把抄过,将其紧紧扣在自己胸前。 “对不住了!”周起低喝一声。 这般贴身一扣,喀思整个人僵如木石。 极度的惊恐间,夹杂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羞赧。 “你……你放开!” 第316章 冷水授泳言招误,暖玉温香抱渡时 铁砂堡的北水门,本是引活水入城,用以推动工坊的巨型水排。 城外的河道宽阔水缓,可一到了两丈余宽的石砌门洞处,水道骤然收窄。 加之城墙基石深扎河底,平缓的水流被逼入狭窄的漏斗口中,流速陡然加快,在门洞内外激荡出一股旋流。 周起等人自城内向外泅渡,逆流而上,每一划皆需耗费极大的力气。 周起将喀思雅仰面翻转,脊背抵在自己的胸膛上。 双臂自喀思雅腋下,由后向前横勒她的身子。 借着这一扣之势,周起仰面朝天,双腿在水下使出“反蛙泳”姿势:收、蹬、夹。 强悍的爆发力豁开逆流,带着怀中的人,一寸寸向水门外倒退。 “省点力气!再乱动,当真我松手了!” 周起声音擦着喀思雅的耳廓送入风中。 喀思雅被迫靠在他宽阔的怀里,动弹不得。 但随着头仰靠在周起的颈窝里,口鼻终于脱离了水面,摆脱了呛水的恐惧,她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总算找回了一丝安全感。 待到恐惧稍退,理智回笼。 喀思雅猛地惊觉,周起横亘过来的铁臂,正不偏不倚地勒在自己的胸前。 原本宽松掩饰身段的粗布衣,此刻被冰凉的河水彻底浸透,紧紧贴在了肌肤上,两人之间几乎等于什么都没隔。 她身为且弥国的玉沙郡主,金枝玉叶,自幼被男女大防管束得极严,何曾被男子贴过身子! 喀思雅一张俏脸“腾”地一下烧成了煮熟的虾子,连河水里的刺骨寒意都被这股骤起的羞臊冲散了大半。 她下意识地想要屈起手肘挣脱。 可她哪里撼得动分毫。 就在她又羞又恼之际。 传来一种异样的感觉。 两人本就悬着身高的差距,枕在周起脖颈处,二人的腰刚好平齐。 正所谓,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在湍急的河水中游泳亦是如此。 周起带着个人,又是背身硬抗水流冲击,必须确保自己泳姿的力度和幅度。 否则二人只能原地踏步。 这难度,比他单人泅渡要吃力上五倍不止。 喀思雅倒是不懂得这些,她只感觉到,周起拼尽全力在游。 忽然有东西碰到了她的腿,好像是被水流激了起来。 应是周起的“藏锋”宝刀吧。 这些日子跟着周起,喀思雅知道她有两样宝物,一是方天画戟,二就是从不离身的短刀。 这次出来方天画戟并未带出,藏锋确一直在他腰间。 定是水流太急,把刀从周起腰间击落,又卷了起来。 她赶紧并腿防止藏锋沉入水底。 “你的刀掉了?!”喀思雅赶紧问。 “啊?”周起不知所措。 “我夹住了,可是水流太急了,它在滑动。”喀思雅担心道。 她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极轻、极腻的短哼。 这是一种,未曾有过的陌生触感。 喀思雅心道,这人真是的,怎地挎个刀也不在腰间系好,让人好不自在。 许是他这宝刀鞘材质特殊吧。 并没有硌得难受。 只是这水流激得宝刀极不稳定,每次感觉要沉下去,之后又被水冲了上来。 说疼,又不疼。 说痒,也不是痒。 这种古怪的感觉,她也不知怎样形容。 腹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逼得她双腿不自觉地想要并起。 她紧紧咬住下唇,脑子里一片茫然。 这到底是个什么材质的刀鞘? 为何会让她觉得这般气促心慌? 似乎在这冰凉的河水里带来了一点温度。 喀思雅正在感受这奇妙滋味。 这头,周起却是叫苦不迭,满心都是煎熬。 温香软玉严丝合缝地填了个满怀。 单薄的湿衣早已形同虚设。 这丫头平日里瞧着干瘪瘦小,可这紧紧一勒,该丰盈的地方竟是出乎意料的软弹。 自己一个血气方刚的正常汉子。 本以难受得紧。 偏偏怀里这丫头还不安分,被水波激得一荡一荡。 一声声娇弱入骨的闷哼,伴着水声钻进周起的耳朵里,无异于火上浇油。 周起越是想把满脑子的旖旎压下去,那不争气的,便越是绷着。 “别哼唧!” 周起咬着后槽牙,压低了嗓门,恶声恶气地吐出一句。 话一出口,周起恨不得抽自己一记耳光。 这特娘的叫什么话? 若是这丫头真懂得男女之间的事,听了自己这句欲盖弥彰的呵斥,还不得把自己当成个趁着逃命占尽便宜的下流胚子? 堂堂一军主将,竟在水下因控制不住自个儿的,出言去训斥一个落水之人。 周起顿时觉得,这简直是智取其乳。 他只能硬着头皮,将那句呵斥生硬地圆一圆: “一个爷们儿,不过是落个水,怕成这副德行?还乱哼哼,丢不丢脸!” 喀思雅听了这通劈头盖脸的训斥,面颊更是如饮了酒般,直透耳根的酡红。 她赶紧闭上嘴巴,装作若无其事地将脸埋在周起的颈窝里,假装自己真的是被水吓破了胆的“小马倌”。 “幸好……幸好他没发觉我是个女的。不然今日真是没脸活了……” 喀思雅在心底拼命地念叨,只盼着能快些游完这水门洞,赶紧上岸,好逃离这令人羞窘欲绝的贴身禁锢。 可偏偏,水波的激荡无休无止。 喀思雅的呼吸一滞。 她藏在水下的修长双腿,叠在了一起。 这奇妙的感觉,让她整个人陷入了矛盾之中。 她一边在心底羞愤,盼着即刻离水上岸。 另一边,这隐秘的,丝丝缕缕的悸动,却又如毒药般勾着她,竟让她荒唐地生出一丝不想上岸的留恋。 这一叠不要紧。 周起只觉脑中的一声,险些一口气没憋住呛进水里。 他咬着后槽牙,恶狠狠地压低嗓子:“腿张开!” 喀思雅脑子本就迷迷糊糊,闻言整个人僵成了石头,险些当场背过气去。 周起话一出口就知道坏了。 可这当口也没法往回收,只能硬着头皮,用他能想到的最凶,最正经,最像军汉的语气继续道: “水里头不是岸上,腿夹成一团沉得快!张开!踢水!” 喀思雅整个人都烧起来了。 她又羞又恼,眼泪都快出来了,心道这人怎地这般粗鄙无礼! 可对方说得一本正经,又像是在教她游水的道理,她一个“小马倌”若扭扭捏捏不肯听,反倒显得心虚。 只能咬着牙,尝试着踢水。 可她又怕藏锋沉入河底。 这要是因为救自己把宝刀弄丢了,自己可就欠周起一个天大的人情。 不行,还要让周起去解且弥之围,得保住他的藏锋,让他欠自己的人情。 念及至此,喀思雅努力在踢水助力的同时,又确保藏锋不掉落。 踢了没两下。 喀思雅没忍住,又是一声极短的娇吟溢出唇边。 周起眼前一黑。 “腰挺直!别往下沉!” 周起手掌下意识地往下兜喀思雅的上身,想让她上身持平,腿就会尽可能地漂浮在水面上,减少些碰触。 可这一用力,许是水太凉,手有些僵了,手指突然抽搐,不自觉地抓了一把。 “你~!”喀思雅声音都带了哭腔。 喀思雅怕露了女儿身,便更是尴尬,急忙道: “你~你那刀正一正……快掉了!” 第317章 寒渊暗水分春色,冷月孤刀取双城 “正一正?” 周起暗自叫苦,只能硬着头皮道: “我这腾不出手,忍一下,马上便要上岸了!” 喀思雅只能咬着下唇,再也不敢乱动,任凭藏锋随着水流,一下一下地擦过。 夜水漫长,这最后几丈的水路,两人皆是备受煎熬,谁也没再吭半个字。 终于。 水势一缓,水门的阴影褪去。 两人的脚底,探到了河滩边的卵石。 林红袖水性极佳,早一步带着两个孩子上了岸。 见周起拖着人过来,她跨前一步,与周起合力将湿漉漉的喀思雅拽上石阶。 喀思雅跌坐在地。 “你的宝刀保住了。” 她抬眼看向周起,这藏锋不是好好挂在他腰间吗? 那自己费了这么大劲,夹的是什么? “你的刀没掉?”喀思雅抬手指向藏锋。 这一抬,周起的目光不自主的落在她衣服上的两个豆大圆点上。 喀思雅顺着这周起的目光,低头一看。 “啊!” 她吓得赶紧蹲在了地上。 她不似林红袖,外面套着天狼皮甲。 原本宽大遮掩身形的衣衫,被河水完全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曲线毕露。 “天这么黑,我可什么都没看见。”周起看向林红袖,欲盖弥彰道。 林红袖目光一凝。 尚未开口,忽听得不远处的石棚内,传来一丝极为细微的响动。 林红袖柳眉倒竖,抽出双刀,悄无声息地摸至棚外。 刀背挑开草席帘子。 里头角落里,一个穿着铁骊军号衣的汉子正缩成一团。 正是水门外查验口令的汉子。 见林红袖提刀进来,那汉子吓得“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 “爷爷饶命!好汉饶命!小人只是个躲清闲的,啥都没看见!” 林红袖不为所动,刀刃架在那人的脖颈上:“把衣服脱了!” 那汉子听见是个女人的声音,愣了一瞬。 抬眼借着月光,隐约瞧清了林红袖的面容。 那几分生死关头的恐惧竟散了些,贱兮兮地扯开嘴角: “女……女大人,您这是要……” “小的家里有家室......” “快点!” 林红袖手腕微压。 汉子吓得一激灵,慌忙将外头的布袍脱下,双手奉上,随后抱着膀子蹲在墙角,再不敢多言半句。 林红袖接过衣衫,快步走回岸边。 她没作声,只将干衣披在了瑟瑟发抖的喀思雅肩头,将其胸前的起伏严严实实地裹住。 城墙上,火把的光亮越聚越多,铁骊大批援军正顺着马道往北水门赶来。 “撤!” 黄羽、谢松与杜飞三人已将闸门闭死。 见城外同袍皆已上岸整队,三人再不恋战。 从高耸的城墙上一跃而下,“扑通”落入黑水中,几下游至岸边,翻上同伴牵来的战马。 一行二十余骑,不再掩饰行迹。 马鞭甩落,蹄声震颤着铁骊的夜空,一阵黑风般,绝尘而去。 ...... 城墙上的铁骊守军越聚越多,却无一人敢下令出城追击。 望着水门外渐渐远去的黑影,这群太平了几十年的石头兵,心底皆是一团乱麻: 这帮天狼使者莫不是疯了?杀了咱们的人,夺关就跑,这图的究竟是啥? 而此时的铁砂堡工坊区,更是乱成了一锅沸粥。 天狼监工哈森留下的几名亲卫,方才当街砍杀了跌落屋顶的铁骊弓手。 他们提着滴血的弯刀,瞪着周遭逐渐围上来的铁骊工匠与卫兵,面上虽凶悍,眼底却也透着茫然。 他们不懂,为何平日里对天狼人摇尾乞怜的铁骊兵,要谋害他们? 另一头,从屋顶逃脱的铁骊弓手,已跌跌撞撞地寻到了工坊区的守备校尉。 “大人!天狼人疯了!” 他指着炭房的熊熊大火。 “他们在屋顶上放黑箭!阿布被他们射下了房,这火,多半也是他们点的!” 这消息还未在校尉的脑子里过明白,石岩楼的城主亲卫已然策马狂奔而至,滚落下马,声嘶力竭地嚎叫: “城主遇刺了!是天狼使团干的!他们把城主割了喉!” 两拨人马带着惊天噩耗,在街衢正中,迎头撞上了自城南大营带兵赶来救火的富勒将军。 听完城主横死、天狼人在工坊杀人的通禀,这位自格里城调来协防的铁骊悍将,一张脸阴沉如铁。 铁骊虽表面臣服于天狼,但那是听命于国主的无奈之举。 铁骊人骨子里,谁没几笔被天狼人劫掠杀戮的血亲旧账? “阿勒坦这头饿狼,真当咱们铁骊是他的案板上的肥肉了!” 富勒眼角直跳,一把抽出腰间阔剑,怒喝道。 “传令!全城戒严!捉拿凶手!但凡敢负隅顽抗的天狼狗贼,杀无赦!” 工坊大院外,七名苍狼卫听着街上四起的喊杀声与“杀天狼人”的呼喝,彻底慌了神。 哈森去了城主府迟迟未归,眼下铁骊人又红了眼要杀他们。 若是哈森死了,他们便是囫囵逃回了草原,大汗也必会扒了他们的皮。 “冲出去!去城主府找哈森大人!” 七人纷纷跃上高大的天狼战马,抽出弯刀,不顾一切地朝着石岩楼的方向夺路狂飙。 刚冲出两条街巷,便一头撞上了富勒亲率的铁骊精锐。 富勒手底下这帮兵,可不是铁砂堡里混吃等死的,都是在格里城常年与盗匪流寇见过真血,也有些曾斗过天狼的。 “放箭!结阵!” 长枪如林,箭雨当头泼下。 七名苍狼卫左冲右突,奈何这城内街巷狭窄,战马根本冲不起速度,全成了被困的活靶子。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七个白日里还在耀武扬威的苍狼卫,便被数百名铁骊精锐乱刀砍下了马背,剁成了肉泥。 …… 城外荒野,夜露深重。 周起一行二十余骑纵马狂奔出数里,确认身后再无追兵,这才在沿途的一处背风土丘后勒马暂歇。 众人手脚麻利地替挂彩的几个弟兄包扎。 黄羽咬着布条,任由徐忠将他臂上的金疮药裹紧。 “大人,咱们这趟算是把铁骊人的天给捅破了。”黄羽疼得直吸气, “接下来,该当如何才能夺回铁料呢?” 这一直是众人心中疑问。 周起接过林红袖递来的水囊,仰头灌了一口: “这么多铁,咱们夺了也运不回去,不用夺,让他们自己给咱运回去。” 周起眸光望向西面,借着星光,隐约能见远处连绵的山影: “铁砂堡城主已死,消息明日便会传开。咱们趁热打铁。上马,往西走。去冷山塞。” 众人心头一震,却无人多言,纷纷翻身上马。 喀思雅坐在马背上,披着宽大的铁骊军服,心绪复杂。 水里那番羞人滋味仍烧在脸上,可这人一上岸便换了个人似的,谈笑定计,坚城雄关在他眼里竟似无物。 喀思雅望着纵马在前的背影,竟一时有些挪不开眼。 这一夜,她才算真真切切见识了,什么叫男人的本事。 冷山塞距铁砂堡不足三十里,是铁骊国东线上一处更小的石头要塞。 但这塞子驻军本就不多。 如今更是因着去赤峰岭抢铁,抽调了大半的兵力,留在城中看守的不过几百残弱和民壮。 此刻的冷山塞,对周起这队暗翎卫而言,简直是不设防的鸡窝。 一个时辰不到。 二十余骑如幽灵般摸到了冷山塞的城头下。 没有激烈的攻防,更没有惊动满城的烽火。 杜飞与马不六凭着飞爪,轻巧地攀上了防备松懈的城头,抹掉了两个正在打盹的了望哨。 周起只带了几个手脚麻利的,攀上城墙,直扑城主府。 未费吹灰之力,睡得正香的冷山塞城主,便在梦中被一刀断了喉咙。 依着周起的规矩,徐忠手法利落地削下了其带着印戒的手指与左耳,收入腰间的牛皮囊中。 来如暗影,去若轻风。 待到周起等人再次跨上战马,悄然远离冷山塞时,城池的守军,依旧沉浸在安稳的睡梦中,全不知自家的主心骨已然成了一具冷尸。 第318章 汗庭夜报惊重山,娇狐献计谋狼子 长风贯野,狼帐孤清。 把时辰往前倒退半个夜晚。 白骨河大营,天狼汗帐。 几盏昏黄的羊油灯,跳跃在厚实的牛皮毡布上。 阿勒坦粗鲁地将诺敏推倒在宽大的毡榻上。 一身酒气压了下来。 粗粝的大手扯开了她外袍的扣子。 布帛裂响。 诺敏并未挣扎。 她顺从地散去周身的力道,只将脸颊偏向一侧。 帐顶的天窗,露出几粒残星。 她数过这些星星。 每逢这等时候,她便将心神从这具任人摆布的皮囊中抽离出去,反复地数着星子,仿佛自己又回到了火隼部无垠的高头草场。 只要不去看这老狼的脸,日子总能熬过去。 “报!” 帐外蓦地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停驻声,紧接着便是外围宿卫的沉喝。 一名斥候的声音,刺破了帐内的喘息。 “大汗!狼河关紧急军情!” 阿勒坦压在诺敏肩头的手臂一顿。 “说。” “今日巳时!一支宁人骑兵自狼河关疾驰而出,兵锋直指重山部老营的方向!” 被打搅的薄怒,终是敌不过“军情”二字的分量。 阿勒坦翻身坐起在毡榻上,敞着怀:“多少兵马?谁的兵?” “回大汗,打的是‘秦’字战旗!” “是周起麾下那名唤秦铁衣的将领。兵马声势浩大,铁骑卷起的烟尘拉出去了几里地远,少说也有两三千骑!” 阿勒坦坐在榻沿,未置一词。 两息过后。 “汗帐点灯!去请大巫师入帐。”阿勒坦霍然起身,抓起搭在木架上的大氅。 他未再往毡榻上看上一眼,披挂了衣袍,掀开重帘,大步踏入夜色之中。 榻上的诺敏静静地躺着。 直至帐外杂沓的脚步声与马蹄声渐渐去远。 她方才缓缓坐起,将滑落至臂弯的外衣拢回肩头。 秦铁衣。狼河关。重山部。 这几个字眼在她脑海中,各归其位。 今夜这阵马蹄,倒是来得恰到好处。 诺敏自榻上起身,步出营帐。 路过木案时,她拎起一囊新酿的酸马奶。 她并未返回自己的帐子,刻意避开了巡夜的卫兵,径直朝着东面走去。 身后,汗帐的方向已是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大营东侧。 草原初夏的夜风还夹着寒意,特穆尔刚从污泥地里跋涉而归。 他一脚将帐内的木矮桌踹翻,木桌重重砸在粗陶水瓮上,碎了个四分五裂。 “狗杂碎!” 特穆尔扯去身上沾满草芥的褂子。 他堂堂天狼汗国的三王子,却要日复一日,跟一群奴隶抢着铲马粪! 这帐外头来往的卫兵侍从,面上不说,眼角眉梢挂着的尽是看戏的讥嘲。 “三十日的苦役,还差七日!真把老子当鹰来熬!”特穆尔恶狠狠地磨着牙。 帐帘被掀开。 诺敏单手合着被扯裂的外袍,跨入门中。 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便跟着飘了进来。 “三哥这通火气,比马圈里的儿马还要大些。” 诺敏视线扫过满地碎木。 特穆尔猛然回头,眼底的烦躁,在触及诺敏半掩半露的单薄衣衫时,立时化作一股贪色。 他大步逼近,伸手便欲去揽诺敏腰肢: “你这妖精,不在父汗的榻上,深更半夜跑到我这来作甚?” 特穆尔呼吸渐沉:“莫不是父汗岁数大了,教你不痛快了?” 诺敏抬起纤长葱白的食指,轻轻点在特穆尔小臂麻筋处。 指尖微凉。 这一指力道虽轻,却叫特穆尔的动作滞在半空。 “三哥若是觉得马圈里的牛马气还没闻够,这双手,尽可往下落。”诺敏抬起眼睫道。 特穆尔下颌咬得嘎吱响,手臂抖了抖,终是收回了身侧: “你这贱妇三天两头往我帐里钻,回回把老子心里的火燎起来,到了正格的时候,又拿这套说辞来堵我!” 诺敏绕过他,行至一旁的水盆架前。 她浸湿了布巾,拧干,转身递到特穆尔面前: “方才狼河关,送来了加急的军报。” 特穆尔一把夺过布巾,在脸上擦了一把: “军报与我何干!我现在不过是个铲马粪的奴隶,连个百人队都调不动!” 诺敏看着他自暴自弃的模样,眉眼转厉道: “你大哥楚鲁,如今正带着铁骑,围困且弥王城,算算日子已快两月。他若真破了城,带着神驹、财宝,还有且弥美人班师。你以为,这白骨河畔,还有你特穆尔这做马夫的三王子,半点说话的余地吗?” “怪得了我?!” 特穆尔一脚踢开地上的碎陶片,怒道, “若不是周起那疯狗,我早将平津城踏平了!哪能轮到楚鲁那草包出风头!” 诺敏朝他走近了两步: “可如今,翻盘的机缘,已经砸到你了头上。” 特穆尔抬起眼皮,眸中闪过狐疑:“什么机缘?” “宁人出兵了。大批宁军漫天扬尘,出了狼河关,正朝着重山部老营而去。”诺敏道。 “重山部?关我屁事。”特穆尔冷哼一声,不以为意。 “带兵之人,名叫秦铁衣。”诺敏噙着一抹淡笑道, “是周起麾下最得力的尖刀之一。既然旗号是秦铁衣的,周起定然不在军中。漫天扬尘,多半不过是虚张声势的把戏。” 特穆尔听见这个令他痛恨入骨的名字,面庞不由得扭曲。 他抬手,下捂住了肩头被长枪贯穿留下的旧疤。 “秦铁衣……”特穆尔恨恨道, “这一枪之仇,我还没讨回来!” “复仇的法子有千百种,三哥莫被私怨蒙了眼,乱了大局。” 诺敏上前,将酸马奶塞入他手里。 “重山部,正是能送你重掌兵权,踩下楚鲁的垫脚石!” “你若想接大汗的金印,单凭阵前砍杀,攻城夺寨,根本得不到大汗的认可。你缺的,是各部对你特穆尔的归附之心。” “既然宁军不是真打,这解危救困的恩人,你现下就该去汗帐求见你父汗!主动请缨,领兵去驰援重山部。” “雪中送炭,你带着天狼的援军神兵天降。重山部上下,定会拿你当再生父母,这等天大的恩情,日后还愁他们不支持你吗?” 特穆尔眸光连闪,盯着手中的马奶袋子,半信半疑地反问: “不是真打?你凭什么这般笃定?你对周起的心思,倒是摸得比谁都透彻!” 第319章 夜帐狐谋点狼子,悍狼奋蹄请虎符 “周起带人去打重山部的一座空营有何用?”诺敏轻轻摇头道, “白日里便有探马报了捷,大汗派赤木去渤凉夺铁已经得了手。” “周起不过是声东击西,想要把赤木引开,好去抢回渤凉被夺的铁料。” 特穆尔摸着下巴上扎手的胡茬:“这我如何不知?可父汗金口玉言,罚我在马圈待满三十日,这三十日没到,他怎会准我带兵去救?” 诺敏叹了口气:“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你父汗这三十日的罚,是做给各部头人看的。” “如今诸部头人已领了赏赐,各自回了本部。大营里,还有谁会真去数你在马圈里究竟待了多少时日?” 特穆尔抬眼盯着诺敏,脸上的烦躁一扫而空。 “你身在马圈里做苦役,心里头却时时刻刻惦记着王庭的大事,这才是你父汗真正想要看到的王子。”诺敏再上前一步, “大汗最怕的,是你挨了顿鞭子,便在这马粪堆里烂成一滩泥,生出些不该有的怨气。你要主动去争,去告诉父汗,你能看穿周起的诡计。” 特穆尔大嘴一撇道:“既然看穿了是虚张声势,重山部老营稳若磐石。我还巴巴地跑去救,这不是对着干旱的草场撒尿,白费功夫吗!” “你这脑子,怎的还和旱獭一样,只懂得钻直洞!”诺敏抬手便在他脑门上弹了一记,又恨又恼: “你真以为你父汗在乎重山部几千个老弱妇孺的死活?你要告诉他,你明知重山部没有真险,也要带兵去救!” “这救的不是重山部,是救给十六部头人看的心!你要让整个草原都知道,只要是大汗治下的部族,不论多小多边缘,一旦有难,王庭的铁骑拼了命也会去护着!” 特穆尔重重一拳砸在掌心,茅塞顿开。 他毫无顾忌地拦住诺敏,顺着腰肢探了下去,在那丰腴处捏了两把: “你这娘们儿,还真生了一副狐狸般的巧心思。” 诺敏并未挣扎,由着他放肆,顺势将话推了下去: “你光请命去救重山部还不够,还得跟你父汗说,救下老营后,你要带上重山部的赤木一道返回铁骊国,去把周起抢铁的宁军给剿了。” “正合老子心意!”特穆尔胸膛鼓荡,眼中凶光大盛,“这回老子非得把周起这杂碎的脑袋拧下来!” “你切莫轻敌。”诺敏拍开他不规矩的手,提醒道,“你不是周起的对手,不可与他硬碰硬。” 特穆尔面皮一红,有些挂不住脸,手上又强行揽了过去: “你倒是看得起那姓周的!我看你这心窍莫不是还留在云州,舍不得回他那巡防营?不如这趟,老子带你一道去铁骊,把你送回周起身边!” “我的心思在哪儿,你最清楚。”诺敏仰起头,看着他, “周起这人最擅诡诈,你在他身上吃的亏还少么?” “你记住了,他若摆出一副向东逃命的架势,骨子里必定是盘算着往西边扎刀子。” “他若看似怕了你,八成是在底下挖好坑等着咬你一口!” “你与他交手,绝不可只盯他摆在明面上的招数。” 诺敏推开他靠得过近的胸膛,开始将如何去汗帐请命的辞令、到了重山部如何恩威并施地去拉拢,一桩桩一件件,细细掰碎了教给特穆尔。 “话尽于此,你快去汗帐吧。若是去晚了,让木华黎或是哲别抢了这差事,收拢人心的天大好处,便没你的份了。” 特穆尔记挂着事儿,脚下挪步,手上的动作却没闲着,又在诺敏的襟口深处狠狠摸了一把,颇有些依依不舍。 “没出息的东西。”诺敏冷下脸,拍开他的贼手, “等你真坐稳了大汗的位置,我自然全是你的。现下若是让你父汗或是旁人察觉了,咱们俩,谁也别想活命!” ...... 汗帐内,羊脂灯芯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阿勒坦坐于汗座之上,宽大的手掌压在膝头。 阿骨朵立于下首侧方,手中白骨念珠在指间拨弄。 厚重的毡帘被一把挑开。 特穆尔大步跨入帐内,身上已着了甲胄。 他单膝砸地,右拳重重抵在左胸:“父汗!国师!” 阿勒坦眼皮半抬,目光在儿子沾满干结马粪的靴面上扫过: “三十日劳役未满,你来作甚?” 特穆尔挺起腰背:“儿听前方斥候传了话,宁人的骑兵出了狼河关,奔着重山部老营去了!” “嗯。”阿勒坦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那你以为,这重山部,咱们是救,还是不救?” 特穆尔迎上阿勒坦审视的目光,毫不迟疑道: “不需要救,但必须发兵去救!” 阿勒坦抚着膝头的手指微顿:“说说。” 特穆尔脑中翻过诺敏的交代,开口道: “父汗刚派了重山部去渤凉夺铁。周起这会儿突然放兵出关,去咬重山部的老营,这明摆着是宁人惯用的‘调虎离山’。” “他就是想把重山骑兵给逼回来,好去把铁抢回去!所以重山部老营那边,宁人就是去虚张声势的,没胆子真打,根本不必真去跟他们拼命!” 阿勒坦与阿骨朵对视了一眼。 “那你又为何说,必须去救?”阿勒坦问。 特穆尔双手撑着大腿,站起身来: “因为诸部的眼睛都盯着咱们!重山部在前头替汗庭抢铁,要是后院起了火,王庭却装瞎子不管。” “往后谁还肯把性命交给大汗?儿以为,这发兵去救的,不是重山部的破帐篷,是救十六部对王庭的忠心!” 阿勒坦看着这个素来只知拔刀硬砍的儿子,嘴角难得地挑起一抹弧度,缓缓点了点头。 阿骨朵捻动骨珠的手指停了下来。 老脸上的皮肉挤作一团,干笑道: “大汗。这马圈的粪土,倒真能把人的眼给擦亮了。三王子在泥地里滚了这些日子,吃了几回南人的亏,反倒把‘人心’二字给摸透了。” “能看穿周起的诡局,不被眼前的虚实晃花眼,三王子,当真是长进不小。” 阿骨朵朝阿勒坦微微躬身:“既然三王子已识破了此局,这安抚重山部的差事,不如便由三王子亲自跑这一趟吧。” 特穆尔上前一步:“父汗!儿不仅要请命去重山部!等在重山部晃了宁人的眼,儿还要带着重山部的人马,一道杀回铁骊去,把周起抢铁的脏手给剁了!” “凭你?”阿勒坦眸光一冷,毫不留情道, “你是周起的对手吗?” 第320章 狼帐拙策破千巧,老狐幕后察深谋 夜风号,油灯暗。 汗帐内。 阿勒坦身子前倾,手掌压在膝头,两眼盯着特穆尔。 特穆尔头微微垂下。 “父汗教训得是。我以往只认刀快马疾,见了宁狗就想一鼓作气踏过去,确实在周起手上吃过几回大亏。” “云州教他设局劫骗了精铁,鬼愁涧让他突围逃了命,平津一役丢了万匹副马。铁门岭下,本已困得韩岳没了活路,却遭他搅局,王庭带出去的铁骑白白断送了一半。连我的坐骑,都教宁军小卒劫了去骑。” 特穆尔抬起眼睑,迎上阿勒坦的视线:“这奇耻大辱,特穆尔一刻不敢忘。这笔笔血债,迟早要从周起身上剜肉割骨讨回来。” 阿勒坦下巴微点:“嗯,宁人有句话,知耻而后勇。” “可周起这贼狗奸诈至极。”特穆尔牙关咬了咬,继续道, “他从不跟咱们硬碰,专挑旁人想不到的软肋下刀子。若在平地上摆开阵势,一刀一枪冲杀,儿不怕他。可论耍心眼子、设埋伏,儿现下……确实没有必胜的把握。” 阿骨朵捻动骨珠的手指停了,转过脸看向汗座。 阿勒坦的眼皮撩起,目光在特穆尔身上扫了两扫。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往日里若有人敢提他半句败绩,腰间弯刀早拔出来了。 今日当着人,竟肯认了不如人。 “既没把握。又为何要大包大揽?”阿勒坦往后靠向椅背。 特穆尔道:“因为周起也没有赢咱们的把握。” “说说看。” “周起若真有能耐将铁料夺回去,何必绕这么大的弯子,遣兵去奔袭重山部老营?”特穆尔道。 “分明是手里可用的兵将捉襟见肘,无奈之下,才使出调虎离山的手段,去诓骗赤木。” “他不敢同我天狼铁骑争锋,只能躲在暗处施些鬼蜮伎俩。” “此番去铁骊,儿不跟他斗心眼,不接他的招。” “我就盯准了铁料!马队走,我带兵护在两侧。马队歇,我便在外围扎营。他不来抢,我便稳稳当当将铁送进铁砂堡,守着锻炉。莫说精铁,铁渣他都休想沾染半点!” “他若真憋不住,露头来硬抢……” 特穆尔粗哼一声:“我便下令就地结阵!万箭齐发!周起撑破天不过手握一两千骑,我倒要看看他拿什么闯咱们的阵!” “他有千条妙计,我有一定之规。一口咬死铁料不松嘴,任凭他耍什么花招,也奈何不了我分毫!” 一番话说完,帐内归于沉寂。 阿勒坦端坐汗座,看着自己这儿子。 这块粗石,竟真磨出了几分将帅的模样。 知晓自个的短处,更懂得拿兵多的长处去填补。 以拙破巧。 法子粗笨,放在眼下变幻莫测的局势中,却最管用。 马圈里走这一遭,倒是把一肚子浮躁的火气,压成了铁。 阿骨朵手指微动,念珠轻响。 “狼崽子的尖牙,总是要在啃不动的硬骨头上,才能磨得出锋锐。” 阿骨朵往汗座跟前挪了半步:“三王子在泥坑里滚了这些时日,不光看破了人心向背,更难得的,是悟出了一个‘稳’字。此番出兵,若真能将稳字牢记于心,凭他周起有千般诡计,只怕也得碰个头破血流。” 阿勒坦从胸腔里滚出一声沉应。 “好。” 他单手按在毡座的扶手上,站起身来:“你的本部兵马,即刻还你调配。你先去替重山部解围,再返铁骊。这批铁,少一斤都不成。盯着它们送进铁砂堡的炉子里,没打成兵甲之前,你不用回来见我。” 特穆尔肩背一震,单膝重重砸在地上,右拳擂向胸口: “儿定不教父汗失望!” 阿勒坦骤然起脚,厚底皮靴结结实实踹在特穆尔的左肩上。 这一脚力道极足,特穆尔被踹得身子往后一歪,险些翻倒,赶忙双手撑地稳住身形。 肩头旧创被踹得发麻,特穆尔一声没吭。 两侧站班的将领皆是一惊。 “记住你自个儿说的话。”阿勒坦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不可贪功,不可贪杀。” 特穆尔咽下喉头翻涌的气血,直起身子:“儿记下了。就是个稳字。” 阿勒坦看下方:“哲别!” “在!” 哲别跨步而出。 “你带手底下的射雕手,随他同去。”阿勒坦看了哲别一眼。 “遵命。” 特穆尔顺势起身,与哲别一道领命退了出去。 不多时,帐内众将散尽。 夜风鼓着帐篷的厚皮子。 阿勒坦迈出汗帐,立在风口处。 阿骨朵落后小半步,跟了出来。 “阿骨朵。”阿勒坦目光望向连绵的营帐, “你说说,方才那些话,是特穆尔自个儿的脑子能倒腾出来的么?” 阿骨朵没有立时接话。 拇指拨弄着骨珠,一圈接一圈。 “猎犬头一回把肥兔叼回帐子里。” “大汗要问的,是这兔子从哪片草窠里抓来的,还是看它往后,还能不能再叼回更多的肉?” 阿勒坦侧过半张脸。 阿骨朵迎着风,继续道:“三王子从前的脾性,是宁折不弯。刀架在脖子上,也听不进半句劝。” “如今,他肯把旁人的道理咽下肚子,再变作他自个儿的本领亮出来。这份心胸,比几句干巴巴的道理要紧得多。” “大汗年轻时四处征伐,鞍前,不也总得有个提点方向的老骨头么。” 阿勒坦转回身,眸子打量着他。 “理是这个理。”阿勒坦道,“可这大营几万人,能把‘救诸部的归心’想透的,有几个?” “寥寥无几。” “是谁给王子支的招,老奴去查。若这人出的主意,当真是为了汗国的万代基业,那他便是功臣,由着他辅佐三王子。” 阿骨朵眯起了眼。 “若叫老奴闻出里头掺了旁的心思,想借着王子的手翻弄风雨……” 阿骨朵眼角的深纹挤在一处,“老奴自会将其熬成肉糜,喂了草原上的鹰。” 周遭静得出奇。 阿勒坦重新把视线投向无边的黑夜。 “去查。” “别惊了他。” ...... 天际泛起一层灰白。 重山部老营。 上百辆勒勒车首尾相扣,结成个圈。 圈子最里头,是族长的大帐。 防线后头,没有几个青壮。 头发花白的老卒攥着弯刀,个头刚过车身的少年背着箭壶。 连能拉弦的妇人们也将袍角扎紧,手里提着猎弓。 熬了一夜,人人眼窝深陷,眼底洇出了一片乌青。 前半夜,外围的马蹄声就没断过。 大宁和渤凉的游骑在营盘外头绕着圈放冷箭、丢火把,射完就走,走了又来。 这会儿,外圈几顶烧塌的毡帐还在往外冒着烟。 远处草泥地上,横着百十具自家游骑的尸首,身上扎着箭羽。 一名少了一条胳膊的老卒靠在车轱辘上,往长满茧子的手心里啐了口干沫,拎起弯刀。 “都把眼睛撑开。” “天一亮,宁狗就该扑上来了。” 旁边一个半大少年手直哆嗦,往外抽箭时,箭头磕在车板上,碰出连串的声响。 身旁的妇人探出手,一把按住少年的手腕,将箭稳稳搭在了弦上。 地面忽地颤了起来。 极轻的震动,顺着草皮钻进脚底。 老卒将耳朵贴向地面,豁然抬起头。 随着日头跃出草海,远处的地平线上,黄土翻滚而起,漫天的尘头连成了一片,正朝着老营的方向横推过来。 马蹄声渐密,盖过了风声。 “来了!” 木搭的了望台上,号角声仓促响起。 “宁人的大军压上来了!” 营里的老弱妇孺,听见这动静,面皮皆是煞白。 折腾了一宿,到底还是等来了宁人的总攻。 妇人咬紧下唇,将少年扯到自己身后,手中的短弓拉开了大半。 第321章 狼旗卷尘平孤营,骄子按辔抚败将 风定,日出。 重山部族长答里台拄着一柄长刀,步出大帐。 他站在高处,望着远处翻腾的烟尘。 “白骨河的大帐,不会为我们这些填刀口的边角料挪窝的。”答里台喊道。 “全给我把箭搭上!” 话音堪堪落定。 了望架上的哨兵半个身子探出木栏,指着黄尘,嘶声叫喊起来。 “旗!狼头旗!是王庭的狼头旗!” 这叫声落在车阵里,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只过了两息。 残兵与妇孺中爆发出一阵嚎丧般的欢呼。 有人跪伏在地,额头磕碰着杂草,有妇人抹着眼泪冲回营帐去看自己的娃子。 答里台立在原地。 握着刀柄的枯手松开了些,转瞬却攥得更紧。 他脸上未见半点死里逃生的欢喜。 阿勒坦的活命恩,从不白给。 …… 数里外。 特穆尔一人双马,甲叶上积着厚厚一层晨霜,在日头下泛着晦暗的光。 哲别引着数名射雕手,紧随其后。 昨夜半道上,一行人迎面撞上了那可儿遣往白骨河告状的快马。 那快马见是狼旗,又看清打头的是三王子,当即翻身下马,捧上一卷羊皮军报。 赤木抗命,弃铁回援。 特穆尔命信使会汗庭禀报,这信他留下有用。 特穆尔在夜风里捏着羊皮纸,脑中将诺敏教给他的字句翻来覆去过了大半宿。 这等阵前抗命,延误军机的大罪,若放在以往,他定要带着人去把赤木拿了,剥去头皮立威。 可这一趟,他要忍住。 一通火气堵在胸口,由着夜风吹了个透凉。 特穆尔勒住马头。 远处,重山部老营外围烧黑的破帐篷还冒着轻烟,草窠里散着些无人收敛的游骑尸首。 全然不似大战过后的光景。 一名斥候从南边赶了回来,驰至跟前禀报: “三王子!宁人往南边遁了,渤凉骑兵也退回去了。” “瞧着,就是咱们赶到之前的半个时辰,方才撤的。” 哲别翻身下马。 他蹲在满是杂乱蹄印的地上看了一阵,指尖从土里捻起一丛树枝。 粗杆末端绑着一截粗糙的麻绳,断口处沾着泥灰。 哲别将树枝捏在手里颠了颠。 “一千骑上下。”哲别站起身,“绑着树条子拖地,扫出了几千骑的烟尘。” 特穆尔手里的缰绳绞着指面,勒出一道深红的血痕。 “这帮狗杂碎。” “还真就是虚张声势!” …… 大军压进重山部老营。 答里台领着一众族人,黑压压跪了一地,叩谢王庭的驰援之恩。 特穆尔跃下战马,上前两步,亲自将跪在最前头的答里台扶起。 “父汗在白骨河得报,宁狗出狼河关,奔着你部老营来了,当即点我连夜驰援。” 特穆尔将诺敏教他的话,原模原样倒了出来: “父汗说了。只要头上还飘着天狼的旗帜,便是天塌下来,王庭的铁蹄也会第一个赶到替你们撑着!” 特穆尔抬臂一挥。 “金疮药取一百瓶!再匀出四百匹备马,留给老营!” 随行的偏将得了令,立时安排人手去交割。 “我们一人双马赶着先来驰援。后面还有拨给你部的粮草、牛羊,天黑前能到。” 答里台眼眶发红,身子一软,再次弓了下去。 “大汗恩德,重山部上下没齿难忘。三王子百里奔袭的救命之恩……” “日后三王子但有驱驰,重山部的刀,绝不含糊。” 特穆尔面上不动声色,上前托住答里台的双臂。 心头却已掀起了狂涛巨浪。 诺敏这娘们儿当真有些狐狸般的道行。 一些牛羊口粮,几句王庭许下的远话。 就这般轻描淡写,便将这桀骜不驯的重山部,拴在了他特穆尔的马桩上。 来日同大哥楚鲁争抢金印,有了这支悍部做底,就多了一份胜算。 …… 日头攀上中天。 赤木终于赶回了老营。 他这趟奔袭,渤凉夺铁再从铁骊赶回,跑了两夜一日。 来时的路上,不敢将马力榨干,若成了强弩之末,赶回老营也是去送死。 半途寻了处背风的凹地,让战马嚼了几口料豆歇了两个时辰,自己啃了两块干肉,连眼皮都没敢合一下。 直待近午,才望见老营帐子顶上冒出的烟柱。 远远望见外围烧毁的营帐,却不见有兵马。 赤木脑子里“轰”地一下,手猛地一勒缰绳。 战马人立而起,定在原处。 宁人和渤凉人已经退了,老营被踏平了? 身后的重山部骑兵见主将勒马,面色大变,一双双手不自觉地滑向腰间的弯刀柄。 “走!” 赤木一咬后槽牙,甩出马鞭。 驰得近了,才看清营门外打转的是王庭的铁骑。 再往里头瞧,炊烟起得板正,族里的半大孩子正在几处没有被烧的营帐边上来回穿梭,收拢箭矢。 老营无碍。 胸口憋着的恶气一松,赤木身形一晃,险些一头从马背上栽下去。 身侧的亲兵手疾眼快,跃下马背,一把将其托住。 赤木被扶下马,脚脖子一软,半跪在泥地上喘了几口粗气。 好半晌,他才站直身子,大步朝族长的大帐走去。 挑开厚重的毡帘。 答里台坐在下首。 主位之上,特穆尔大马金刀地端坐着,手里托着一碗马奶酒。 哲别挎着大弓,立在他侧后方。 帐角处,还按刀站着几个王庭带来的亲卫。 “赤木,见过三王子。”赤木手重重贴在胸上。 特穆尔端着酒碗,灌了一大口,抬眼看向风尘仆仆的赤木,忽地扯动嘴角。 “赤木将军,这趟回来得可真够快的。” 这话说得轻巧。 帐内几个人,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快,是因为扔了马队和精铁。 赤木眼皮一跳,把头扭向一侧,不去看他。 特穆尔没作理会,探入怀中,摸出一卷羊皮纸,却没展开,压在了马奶碗底下。 “这块羊皮纸上头写的,是那可儿告你的信。” 特穆尔盯着赤木的脸,“让本王子在半道上截下来了。” “虽说将军这回确是着了周起的道。可老营被围,族中妇孺遭困。将军领兵回护,本就是天理人情。那可儿不通世故,这卷东西,本王子做主,断不会让它递到父汗的案头去。” 特穆尔将马奶碗往前推了半寸: “来日即便大汗问起,或是王庭之上有人借题发挥。有本王子替你扛着。” 赤木愣在当场。 他霍然回头,看向特穆尔。 自打他领兵折返的一刻起。 他便做好了被扒去头皮的打算。 可现下,特穆尔不仅没拿大汗金令来问他的罪,反倒当着族长的面,把状告信给压了? 赤木是粗糙的军汉,却并非缺心眼的蠢货。 他咬着腮帮子道:“三王子……赤木此番弃了铁队,是因为游骑飞报,宁军同渤凉人马已合围了老营。赤木只当家要破了,不敢不回!我……” “我知道。”特穆尔抬手压下他的话音,语气平缓道,“换作是我,我也回来。” 赤木身子微微一震。 特穆尔看着他:“你是重山部的汉子。这老营的帐篷里,睡着你爹娘,藏着你婆娘孩子。你不掉头,你还是人么?” 赤木的鼻根一酸,赶紧仰起头,硬是将快要逼出眼眶的热流憋了回去。 “可你觉得你这回占着理,没用。” 特穆尔语气转沉。 诺敏在夜帐里教给他的话,被他一字不落地端了出来。 第322章 毡帐轻恩拴悍将,荒原极目问玄机 特穆尔长身而起,踱步到赤木跟前。 “你觉得自个儿没做错,大汗可未必。” “将军为了保全族人弃下铁料,天狼草原上一十六部,其他部族的头人未必能这般想。” “他们只会说,你赤木为了一己之私,坏了天狼汗庭的大计。” 特穆尔伸出手指,在赤木胸甲上点了两下。 “几十万斤精铁若是被宁人抢了回去,谁来担责?此等大罪,凭你这颗脑袋,扛得起么?” 赤木嘴唇掀动,喉头梗了一下,却未吐出半个字。 “没你赤木,这趟铁骊,我照去不误。”特穆尔收回手, “我本帐下足有四千精锐,加之哲别将军亲自统率的五百射雕手,要将这批精铁安稳护入铁砂堡,并非难事。” “莫说多你这跑了两天一夜,困成软脚羊的三千人。就算是少你一千,于大局也无半分阻碍。” 特穆尔的手,落在赤木肩头,重重拍了两下。 “我拉你同去,不是图你手底下的疲兵。是小王看将军是条汉子,真是因回护老营而死,实在窝囊。” “等这批精铁稳稳当当送进了铁砂堡的锻炉。你今日弃队回援的罪责,才能在大汗跟前揭过去。到了那日,我定在父汗帐中替你陈情。”特穆尔紧盯着赤木的眼睛。 “就说重山部赤木,退可护老营,进可赴铁骊,护送精铁立下大功。有了这话,十六部里谁还敢嚼舌根?” 他转过身,手往案几上一指,指向那只马奶碗。 “可你若不去……”特穆尔话头微顿,“这羊皮纸递不递进汗帐,你这脑袋,都保不住。” 坐在下首的答里台,眼皮半垂着。 他一言未发。 只眼睁睁看着自己这个一向刚直的侄子,被眼前这位三王子,一半给甜头,一半下狠手。 就像给不羁的烈马套上嚼子,一步步拴进了桩里。 赤木把头低下。 粗浊的气息从鼻中喷出来,他咬着后槽牙,两腮鼓起了一个硬块。 他心里揣着刀子一样的恨。 大哥赤铁被困死时,王庭的铁骑在哪里? 如今肯星夜驰援,为的还不是那批铁。 那时不救,是因为在阿勒坦眼里,重山部的人命贱如草芥。 此刻,弟兄们正横七竖八瘫在帐外喘息,跑废了几十匹马。 他抬起眼,看向答里台。 老族长没有抬头,只借着整理皮袍的动作,向下点了一下。 赤木右拳砸在胸口,深深弯下腰去: “……末将,听凭三王子差遣。” 特穆尔一把将其拖起,嘴角拉开一抹笑意:“这才是个明白人。” “叫底下人去歇一个时辰。吃饱喝足。一个时辰后,换马随我拔营!” “老营这里你也不必担心,你的人跟我走,我留一千精锐替你守着。” 特穆尔的声音转和,“我知道赤铁将军折在云州,你对父汗撤军心里存了怨。可父汗统领全局,亦有他的难处。” “赤铁将军这般草原上的雄鹰,终归是折在周起这狗贼的算计里。这笔血债,这趟去铁骊,咱们一并同他算了!” 赤木狠狠咬着牙关,重重点下头去,眼底的血丝再次燃起凶光。 …… 一个时辰后。 重山部老营外的高坡上。 特穆尔与哲别并辔而立,看着大军出营。 风把两人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几百骑装神弄鬼,折腾出偌大动静,就为了把赤木从铁料旁边引开。这一来一回,也就一整天功夫。”哲别手握硬弓。 特穆尔的视线穿过无尽的草甸,望向东北面铁骊的方向。 良久,他才开口: “哪怕赤木这支兵撤走了,铁骊少说也还有几千精锐。周起不可能在这一日之间,把几十万斤重铁抢走。” “他费尽心思……” 特穆尔眉头绞作一团,“到底在图谋什么?” ...... 残星隐没,天光破晓。 将时辰往回拨去半宿。 天尚未亮。 周起、马不六与杜飞,带着几名身子轻巧的暗翎卫,杀了冷山塞城主之后,隐入茫茫夜色。 众人摸进城外三里的一条干涸山沟,牵马避开宽阔的官道,顺着沟底一路无声疾走。 晨光微熹时分,终在预先约定的一处林坡后头,同林红袖等人碰了头。 周起刚立稳脚跟。 “带出来。”林红袖下巴往旁侧一点。 两名暗翎卫架着个被五花大绑的汉子,大步推至周起跟前。 这人身上裹着铁骊军的号衣,背后斜插着一杆传递加急军情的灰翎小旗。 半张脸蹭破了油皮,血珠子和着黄土糊作一团,走路时右腿微跛,显是从飞驰的马背上跌落摔出来的伤。 谢松上前,提脚重重踹在那人腘窝上。 铁骊兵双膝猛地磕上地面的碎石。 可他下颌一绷,大腿筋骨一涨,竟硬生生把弯下去的膝盖又撑得笔直,重新站立起来。 谢松眉头一横,抬起脚正欲再踹。 周起抬起手,示意谢松停下。 显然这个与铁砂堡外抓的舌头不一样。 对付这等把骨气当命来看的卒子,一味拿皮鞭钢刀硬磨,最为下乘。 林红袖走上前,自怀中摸出一卷羊皮信卷,递了过去。 “按你先前吩咐的,就在去格里城的必经官道上等着。果真撞见了这个报信的。” 周起接过羊皮,扫了两眼,铁骊国早年与中原王朝交往颇深,文书皆用宁文。 他将羊皮卷递回给了林红袖,随即看向铁骊兵。 “富勒派你去格里城报信的?” 铁骊兵将脖颈一梗,偏过脸去,全当没听见。 “是个有骨头的。” “比铁砂堡那些吓破胆的软脚货色强出不少。你是格里城的兵?” “是!” “实不相瞒。”周起看着他, “咱们身上这层天狼皮,是假的。铁砂堡城主兀哲,还有那个叫哈森的天狼监工,都是老子的人弄死的。” 铁骊兵眼珠子猛地一撑,惊骇的目光在周起与周遭这一圈“天狼兵”脸上刮过。 待瞧见人群后头,竟还混着两个半大娃娃,他满心的狐疑更甚,全不敢信这等荒唐事。 周起转过身,背对着他,冲牛高扬了扬手:“告诉他,老子是谁。” 牛高跨出半步,蒲扇大的巴掌拍在胸甲上。 “把你那对招子擦亮了!这位,便是咱们大宁云州卫巡防营千户,周起周大人!” 第323章 暗翎褪衣试娇女,假使屈膝赚名将 大宁周起。 这四个字砸在耳畔,铁骊兵倒吸了一口微凉的晨气,一双眼睛瞪得几欲裂开。 “你们是宁军?”他脱口而出, “你们为何要扮作天狼人!又为何要平白无故在半道上拿我!” 周起转回身来。 “自然不会平白无故!” “你们铁骊人做了天狼的奴才狗,抢夺老子的铁,你的主子没告诉你吗?” 铁骊兵不语。 “这会儿铁砂堡里头,早已乱成一锅粥了吧。”周起语气平缓道, “城主死了,炭房也烧了。你们那位富勒将军,查出真凶没?” “卑鄙南人!背地里行这等阴损勾当!”铁骊兵咬着后槽牙骂道。 “兵不血刃斩去一城之主,这叫诡道兵法。真上了阵,刀锋只管收割人命,到了阎王殿上,阎王爷可不分什么卑鄙高尚的。” 周起掸了掸衣袖上沾染的晨霜。 “老子今日不杀你,反倒要白送你一桩天大的功劳。” “老子带你一并上路,让你睁着这双招子瞧瞧,我是如何将你们格里城城主挑落马下。” “不单是格里城,再往南去的三座城寨,今日老子要一并把他们城主的性命取了!” 周起逼近一步,目光如有实质地压了下去。 “待老子杀够了,便放你回去。你大可将老子的手段,一字不漏地报给你们国主。” “他若是知晓了这通天的血案不是天狼人所为,全凭你这一张嘴带回的实情,也定会给你记下一桩奇功。” 铁骊兵胸膛剧烈起伏,啐了一口。 “满口狂言!就凭你们这二十来人,也想取咱们城主的首级!” 陈醉那张舆图,绘的是三年前铁骊情报。 图上注着,格里城主名唤贺真。 这汉子四十岁上下,气力极大,善使一柄六十斤重的开山大斧。 在铁骊十几个城主里头,论手上硬功夫,算得上拔尖的一号人物。 周起刻意这般张狂,为的便是从这卒子口中诈一诈,看看这格里城的守将这三年里换了没换,陈醉的旧情报到底还作不作准。 “贺真手里那柄开山大斧,不是号称城中无敌手吗?” 周起眉毛一挑,拍了拍腰间藏锋,声音透出十足的狂傲。 “今日老子便要教你开开眼。再沉的破铜烂铁,在我周起这口刀面前,也撑不过三合!” 铁骊兵双目圆睁。 “大言不惭!” 他梗着脖子嗤道。 “我们城主的六十斤开山斧,莫说城中,早十年就在铁骊国中无人能敌。凭你这几个人,莫说要近身,便是一百个人齐上,也不过是给他的宣花巨斧添几道血印子!” 周起听罢,眼底反倒有底了。 陈醉那份图虽是三年前的旧消息,但上头记着的城主名讳和使得兵器倒是分毫不差。 既然人没换,那脾气秉性,陈醉所述当也无甚纰漏,那顺水推舟的局便能往下做。 “天下无敌的宣花大斧?好得很。” 周起嘴角扯了扯,偏过头去:“谢松,把他的号衣和外裤全给老子扒了。” 谢松应了一声,招呼身旁两名暗翎卫跨步上前。 三人按住铁骊兵的肩膀,解开了绳子,三下五除二,将其号衣连同外袴剥了下来。 晨风一激,铁骊兵只剩一件贴身的粗布单裤,冻得连打两个冷战。 “你们要作甚!杀便杀,折辱算什么本事!”他拼命挣动双臂吼道。 “你等会儿就明白了。” 周起踏前一步,探手捏住他那粗布单裤的裤腰,往下一扯,直接扒褪到了膝盖处。 林红袖眉头一竖。 喀思雅和沐青禾也齐齐偏过头,背转过身去。 周起也不管他,单手扯起脱了一半的里裤裤腰,用力往上抻了抻,利索地打了个死结。 “带下去,寻个隐蔽处看死了。多缠几道绳子。” 周起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几名暗翎卫憋着笑,将那铁骊兵押进了林子深处。 周起这才回过身,看着依旧背对着自己三人,咧开嘴角: “行了,人都押下去了,都转过来吧。” 林红袖转过身,狠狠横了周起一眼。 喀思雅一张脸已羞得通红,却紧闭着唇不敢出声,生怕一张口说错了什么,便漏了女儿身的底。 周起目光转动,宽大的手掌在沐青禾的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 “你小子跟这凑什么热闹?你这也是女扮男装啊?” 沐青禾愣了一下,扬起带着泥灰的小脸,理直气壮道: “大人这话稀奇。我何曾说过我是男的?” 周起双眼骤然一圆。 他本是一句顺嘴的浑话。 这听风寨的小野人,张口“老子”闭口“宰人”,爬树下套子比营里的老卒还利落。 周起原只当这些遗孤在山里饱一顿饥一顿,缺了油水才没长开,看样子真是缺了营养,没有熟。 “霍!你这小鬼倒是藏得深。” 周起看了看沐青禾那雌雄莫辨的打扮,又转脸看向林红袖。 “同你一样。都是女大王。” 林红袖冷着脸,拿刀柄在身侧的树干上敲了一下,又横了他一眼。 沐青禾这才回过味儿来,她回头才瞧见喀思雅方才也转了过去,登时好奇心起: “大人,您刚说‘也是’。这儿除了我,还有谁是女扮男装的?” 喀思雅刚退下去的红晕又烧到了耳根。 糟了! 这回是彻底露了底了! 昨夜在水门里,两人湿衣贴在一处。 定是那个时候,他早瞧出了端倪! 想到这,喀思雅窘得连手都不知该往哪放。 “她啊。”周起余光在喀思雅身上掠过,下巴朝林红袖一努, “咱们这位林大当家,不一直穿着天狼人的皮甲扮男人吗?” 喀思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双肩这才悄然松弛下来。 为免沐青禾再多嘴,喀思雅抢白道: “千户大人……咱们,这是要大白天去格里城杀他们的城主么?” 周起斜了她一眼:“怎么?这还没拔刀呢,怕了?” “我不怕死。”喀思雅迎上他的目光,“我只是怕自己拖了你们的后腿。” 周围的暗翎卫也面露疑色。 这格里城可不是冷山塞那等巴掌大的要塞。 陈醉的图纸上标得明白,这是铁骊东面数一数二的大城。 即便此番因渤凉抢铁抽调了大半,城中留守的兵马少说也有两千之数。 昨夜在铁砂堡能得手,那是占了夜色的便宜,加之北水门的地利,又借着炭房大火的乱局才堪堪成事。 眼下天光大亮,格里城又无暗道可钻,若真在白日里杀入城去取城主性命,怕是有去无回。 周起将众人的疑色收入眼底,并未解释。 “徐忠,过来。” 徐忠快步出列,抱拳道:“在。” 周起将方才扒下的铁骊亲兵号衣连同长裤丢了过去。 “换上。” 周起沉声道:“你一个人去。” “啊?”徐忠捧着号衣,愕然抬头。 “你也怕?” “大人!”徐忠胸膛一挺, “属下这条命早就是大人的了,岂有惧死之理!只是那格里城主贺真乃是有数的猛将,属下自忖功夫低微,若是失了手,误了大人的局,万死难辞其咎!” “又不是让你去同他比武,过来!” 周起招了招手,示意他凑近。 压低了嗓音,在他耳畔细细交代了一番。 徐忠听罢,眼底闪过一抹恍然,随即退后两步,躬身抱拳:“属下领命!” 不出片刻,徐忠换上了那身号衣,翻上铁骊兵那匹翻山马。 手中握着灰翎小旗,双腿一夹马腹,朝着格里城的方向飞驰而去。 “其余人等,就地歇息。” 周起在卧石上坐下:“熬了一整夜,都攒着点力气。后头,有的是硬仗要打。” …… 一个时辰后。 格里城,城主府。 高高的门槛内,穿堂风带着几分凉意。 徐忠满脸焦急地等在宽阔的厅堂中。 不多时,后堂传来一阵沉重有力的脚步声。 一名壮硕如熊的壮汉跨出。 此人年近四旬,须发如猬,面如紫铜。 即便是在自家府邸,身上仍披着一层轻甲。 一双环眼不怒自威,步履间自带一股久经沙场的压迫感。 徐忠心头一凛。 陈醉的情报果真不虚,单看这股如山岳般的气度与沉稳的下盘,便知这贺真确是名震铁骊的悍将。 徐忠不敢有丝毫怠慢,单膝“扑通”砸地,双手抱拳过顶: “小人参见城主大人!小人奉铁砂堡兀哲城主之命,有十万火急的要事,请城主速速往铁砂堡去一趟!” 第324章 献雕印巧舌瞒虎将,出危城孤骑引蛟龙 风过穿堂,庭院森森。 贺真大步走到太师椅前坐下,手掌按在膝头的甲片上,“哗啦”一声。 “起来,把话说清楚。” 徐忠直起身,半弓着腰。 他没有立刻回话,只将视线从贺真脸上移开,极轻极快地往身侧站班的两名铁骊护卫脸上扫了一眼,随即又把目光落回贺真脚下的方砖上。 那眼神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切与顾忌。 贺真常年带兵,又是一城之主,哪能看不出这小卒是在防着闲杂人等。 他抬了抬手:“都下去。” 两名护卫躬身退出厅堂,顺手将沉重的木门掩上。 贺真道:“说吧。兀哲那头,到底出了何事,非得要本城主亲自跑一趟?” 徐忠赶紧上前小半步,压着嗓门: “回大人的话,是你们格里城的富勒将军……他在铁砂堡,把天狼人的监工哈森,给挟持了!” “什么?!” 贺真霍然起身,铜铃般的双眼瞪得溜圆:“富勒为何要挟持天狼人?他莫不是疯了?” “大人息怒。”徐忠连连叫苦, “富勒将军杀了哈森的近卫,哈森急了,非要逼着俺们城主把富勒将军给绑了。富勒将军哪里肯就范,一时情急,便抽刀把哈森给挟在了手里。” “究竟是怎么回事?少磨蹭,快些讲清楚!”贺真几步跨下台阶,逼到徐忠跟前。 徐忠咽了口唾沫,面露悲愤之色: “这事说到底,断怪不到富勒将军头上。昨夜里头,城里工坊那头正赶着备炭升炉,忙得脚不沾地。” “偏生哈森手底下一个苍狼卫,喝大了酒,趁着夜黑,摸进水碓房边上的舍子里,把水排管事葛目的婆娘给糟蹋了。” 贺真听得眉毛皱了起来。 徐忠继续道:“葛目那是俺们铁砂堡多少年的老管事了,手底下管着几十号推水排、看炉温的弟兄。” “他哪里忍得下这奇耻大辱,带着四五个弟兄,抄着铁锤火钳就去寻那苍狼卫讨说法。” 徐忠咬着牙道:“可他们一帮干苦力的,哪是那些天狼狗的对手?还没过上两招,就被几个苍狼卫抽刀全砍死在了炉房外头。” “这当口,恰教巡营查夜的富勒将军给撞见了。富勒将军看不过去,上去质问。两边三言两语不对付,便推搡了起来。富勒将军原也不想把事闹大,可天狼人逼得太紧,刀都架脖子上了,富勒将军还击间,失手把苍狼卫的头领给劈了。” “杀得好!” 贺真猛地一捶旁侧的梁柱,震得屋顶的灰土直扑簌簌往下掉。 “狗娘养的天狼杂种!当真不把咱们铁骊人当人看!”贺真脸颊上的横肉突突直跳, “杀他一个喽啰怎么了?那哈森能翻出多大浪来?兀哲个老东西,就这般怕那几只天狼狗?!” 徐忠赶忙替兀哲找补:“大人明鉴。俺们城主也是被大汗压下的那些铁料给逼得没了法子,那是汗庭要的军需。城主本是想着先在哈森跟前做个样子,带了兵去,面儿上说是去拿富勒将军,实则是想把将军先‘请’回城主府护起来。只等这批兵甲打完,哈森一滚蛋,这事儿也就大事化小了。” “谁料那哈森根本不依不饶,带着剩下的苍狼卫就要上来缴富勒将军的械。富勒将军那是什么脾气?怎肯咽下这口鸟气。他拔刀一脚将哈森踹翻在地,薅住那厮的发辫,一刀就压在了他脖颈上。” 徐忠越说越急,额头上沁出了密密的汗珠: “富勒将军这一动手,周遭的天狼人全亮了家伙。若不是俺们城主压着两边的火气,昨夜工坊还指不定要填进去多少条人命!” “富勒将军撂下话,说铁砂堡里的人他信不过,见不着大人您亲至,他绝不放人。” “城主怕局势再往下恶化,到时候伤了哈森,不仅富勒将军要被国主拿去平息天狼之怒,连带着您两位城主都要担上干系。这才急急打发小人,快马加鞭来请您速速去一趟平乱。” 贺真听到此处,胸口的火气稍稍落了回去,心底却如明镜般透亮。 富勒这是真觉得铁砂堡靠不住。 他杀了天狼兵,又挟持了监工,若是在铁砂堡真放了手交了人,以兀哲那和稀泥,怕麻烦的软骨头性子,保不齐转头就会拿富勒的人头去平息阿勒坦的怒火。 富勒逼自己出面,这是在替他自己寻个活路。 贺真目光一沉。 他上下打量了徐忠两眼。 灰扑扑的铁骊亲军号衣,后背斜插着报急的翎旗。 方才进门时的慌乱、跪拜的规矩,连带那一口咬牙切齿述说天狼人恶行的语气,皆是铁骊军汉的做派。 但身为城主,他并未因怒火冲昏了理智。 “兀哲就差你一个兵卒来传话?”贺真盯住徐忠, “连封手书都没给你带?” “回大人的话。事发在工坊水碓边上,剑拔弩张的,哪有功夫寻纸笔去?” 徐忠一面说着,一面自怀中摸出一枚物事,双手恭恭敬敬地呈递至头顶。 “城主怕您不信小人这空口白牙。特意当场撸下了手上的这枚印戒,教小人带给您查验。” 贺真探手接了戒指。 这并非中原用来把玩的玉扳指,而是铁骊国中独有的金石错嵌大印戒。 国主及十二城塞之主,每人皆有一枚。 戒指的指环是赤铜打造,戒面嵌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方正黑岩。 这黑岩非是凡品,乃是采自铁骊境内最坚硬的墨骨石。 而在那黑岩的戒面上,以错金的手法,阳刻着一只展翅欲扑的苍鹰。 贺真拇指在那戒面上细细摩挲。 苍鹰的翎羽脉络、鹰喙的弧度,那入木三分的錾刻刀工。 最要紧的,是鹰爪之下,隐隐嵌着一个极小的古铁骊文“石”字,这正是铁砂堡那一脉世代相传的暗记。 贺真曾去铁砂堡赴过老城主的丧宴,当时便见过新继位的兀哲拇指上戴着此物。 那凹凸有致的金线触感,还有这墨骨石特有的冰凉粗粝。 断不会有假。 贺真捏住印戒,再无半分疑虑。 “贺锋!”他霍然抬头,冲着厅外一声暴喝。 厅外立刻大步跨进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将领。 这人身长八尺,肩宽背厚,一双浓眉大眼与贺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 “父亲!”贺锋拱手应道。 “点上一队精骑!随我去一趟铁砂堡!” 贺真霍然转步,扯下盔甲架上的兜鍪,顺势抄起了戳在兵器架上的宣花大斧。 铁砂堡内尚有他格里城调去的一千驻军,此行只为立威,五十精卫加上他的大斧,足矣。 “是!”贺锋领命。 …… 不多时。 格里城东门大开。 贺真一马当先。 徐忠与贺锋紧随其后。 五十铁骊骑兵,跨坐在耐力极佳的翻山马上,蹄声如雷,卷着滚滚黄尘,朝着铁砂堡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325章 莽童揉马惊殊艺,幽林藏兵待瓮鳖 日上三竿,林风过梢。 自格里城往铁砂堡去,有一处必经的斜坡。 坡生怪柳,土石嶙峋。 周起领着人马,便在此处落脚歇息。 许伯也没闲着,钻进林子里抱了一大捆干枯的蒿草回来。 他从腰带上解下一个皱巴巴的布兜,倒了些粗盐粒子在掌心,又拔出水囊,倒了几口清水,将粗盐在手心化开。 许伯走到自个儿的坐骑前,摊开手掌给马喂了口盐水,随即将一捆蒿草揉成团,俯下身子,在马腹和马腿根处,一下一下地狠搓起来。 拾掇完自个儿的,他又颠颠地跑去给沐青禾的、周起的、马不六的马,挨个喂水搓腹,忙得像个在炭火上乱蹦的豆子。 喀思雅站在一旁瞧了一阵,缓步走上前: “你这小子,倒是有些道道。” 许伯得了夸赞,用沾着泥灰的手背一抹鼻尖,露出一排小白牙,笑得格外憨实。 “昨夜趟了河水,又一路狂奔,这马呀,底子里早透了寒气。得给它们灌两口盐水吊住气力,再拿这糙草把裹在皮底下的冷汗和水汽逼出来,不然太阳落了山,非倒槽不可。” 喀思雅微微颔首: “你懂的倒不少。” “嘿嘿!还行吧,都是打小跟着俺爹学的。”许伯挺了挺胸脯,目光不自觉地溜向喀思雅身旁的黄骠马。 他心里早痒痒得不行了,这等骨相清奇的骏马,他做梦都没见过。 只是碍于先前跟沐青禾一道误绑了这小马倌,一直没好意思凑上去搭讪。 眼见喀思雅非但没记恨,反倒主动搭了话,许伯的胆子登时肥了起来。 “喀思大哥,”许伯提着水囊和干草,讨好地凑了过去,“俺也给您的马搓两把?” 说罢,他把手心里的盐水往黄骠马嘴边凑。 “住手!”喀思雅一把拍落许伯的手。 水洒了一地。 许伯愣在原地,手举在半空,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咋了?俺就是瞧这马出了大汗,想帮它排排寒气。你这马生得这般神骏,俺就是想伺候伺候,没别的意思。” “你这法子,用在那些寻常马身上,自然挑不出毛病。可用在它身上,那便是毒药。”喀思雅将流沙往身后牵了半步。 “咋就不行了?”许伯满脸不服气, “都是一个槽里吃草的牲口,你这马就算再是个神仙种,也不至于这般金贵,连口盐水都灌不得,连把草都搓不得?” 喀思雅并未动气,耐心解释道: “我这马,乃是西域绝地育出的龙驹。它骨细皮薄,血热如沸。眼下它正值毛孔大开、血气翻涌的关口。你若拿这扎手的干草去狠搓它的腹底和腿根,皮下的血脉便会立马痹死。皮下的寒气和体内的热毒,会全给憋在筋腠里头。” “不出半个时辰,它的四条腿便会肿胀发僵,一步也休想迈出去。还有你那凉盐水,此时灌入它腹中,肠子非得绞成一团不可。” 许伯打小跟着亲爹在马厩里摸爬滚打,自诩懂马。 这等说辞,他还是头一回听闻。 可看喀思雅说得头头是道,再瞧瞧那黄骠马此刻的模样,双眼布满血丝,后臀一下下轻颤着,确实显得有些异样。 “那……那它这身上的寒气,该咋办?总不能就这么由着寒气浸到骨头里去吧?”许伯追问。 喀思雅没有答话。 她将双手并拢,用力揉搓,直到掌心搓出一阵热气,这才将双手贴上流沙的侧颈。 她顺着战马颈侧、肩胛,直至后臀的腘理走向,手指时而轻揉,时而用暗劲按压。 两手交替,极富韵律,顺着皮毛由上至下,一寸寸地替那黄骠马推宫过血。 原先还有些焦躁不安、打着响鼻的流沙,在她的揉捏下,很快便安静下来。 马眼里充血的血丝慢慢散去,紧绷发颤的肌肉也逐渐松弛。 流沙舒服地垂下大脑袋,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时不时惬意地打个轻响,拿下巴去蹭喀思雅的肩头。 许伯看直了眼,连连咋舌称奇: “喀思大哥,你这是在给它推拿舒筋?” 许伯从前也见过亲爹给累极的战马搓按,可那手法跟眼下这如行云流水般的动作比起来,简直就是拿木棍捶夯土,粗劣不堪。 “正是。这唤作‘理脉’。”喀思雅手下不停, “寻常战马力竭,多是皮肉酸痛,但此类龙驹,伤的是血气。得顺着它皮下的经络,用掌心的人气去引它体内的淤气。” “我的乖乖!”许伯双手扣握,“喀思哥,你这手艺太神了!俺要拜你为师!” 喀思雅只抿着唇笑了笑。 许伯却似打开了话匣子,跟在后头追着问东问西,什么草料拌几分水,什么马蹄怎么修剪。 喀思雅难得遇上个能说得上话,又是这般痴迷马匹的小子,当下也不吝啬,耐心教了他几招相马育马的土法子。 不远处的高坡上。 周起坐在一截倒木上,看着底下凑在一处的两人,偏过头对身侧的林红袖道: “红袖。你说这喀思,究竟是个什么身份?” “那日那个叫阿术的且弥大汉,拿她当眼珠子一般。按理说,这丫头在且弥国的身份定然尊贵不凡。”周起摩挲着下巴, “可你瞧她方才那几下,确是个伺候牲口的行家里手。若是个娇生惯养的主子,哪懂这些?” 林红袖倚在树干上,用块布擦着她带出来的天狼弯刀。 “嗯。是个懂马的。还是个模样俊俏的。” “你昨夜在水里,可不就是抱着人家游出来的么。你在水底下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自个儿心里最清楚。” 林红袖拿刀口向喀思雅的方向偏了偏:“你瞧瞧,上岸时,把人家姑娘羞得那副模样。” 周起被她挤兑得一口气堵在喉咙眼,连连摆手: “胡咧咧什么!我那是救人!她不通水性,又是个女子。我总不能把她丢给马不六、牛高那几个粗坯,让他们拖着人家姑娘游出来吧!” “是啊。正因是个生得标志的女子,千户大人才要亲自上手去护着。” 林红袖将布一收,刀回鞘中,咔哒一声。 “你且等着,等回了云州。我非把这事,一五一十地说与顾姐姐和苏紫妹妹听不可。” “哎!你这嘴怎么比这刀子还利了!”周起急得站起身来, “我是那等趁火打劫的下作胚子么?” “哼~”林红袖嘴角扯出一抹若有若无的哼笑。 她没去接周起的话茬,而是从树干上直起身子。 “时辰差不多了。” 她丢下这一句,提着弯刀,转身向坡下的暗翎卫走去。 “都把手里的活计停了,查验弓弩刀枪,准备迎战!” 周起立在枯木旁,看着林红袖利落发令的背影,又回味了一遍她方才那声哼笑。 “你哼是个什么意思?”周起在她身后压着嗓子喊了一句。 林红袖头也未回,只扬了扬手中刀柄。 …… 五里外。 宽阔的官道上,五十名铁骊精骑正如旋风般席卷而过。 贺真骑在一匹异常雄壮的翻山马上,背负着宣花大斧,正朝着林坡的方向全速疾驰。 第326章 乱石坡前飞暗矢,孤刀勒马镇群熊 长天朗日,荒原风息。 官道之上,马蹄声碎如闷雷。 徐忠跟在贺真的马后三五个身位,紧盯着前方的地势。 眼见着周遭的长草渐稀,前方地势缓缓拔起,斜坡两侧纠结扭曲的怪柳,已如鬼影般撞入眼帘。 徐忠不露声色地将身子微微后倾,手指勾住缰绳,掌心暗使巧劲,一下一下,极有分寸地向后勒。 胯下的翻山马吃痛,步子不知不觉便细碎了下来。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徐忠这一骑,已如落单的雁,远远缀在了铁骊精骑的最后头。 他盯着坡顶一块凸起的巨石,手已悄然滑向腰间的刀柄,只待前头生变。 坡道中段。 贺真胯下那匹异种翻山马,忽地打了个响鼻。 此马不似中原马修长,也不及天狼战马高耸,个头比寻常铁骊翻山马还要矮上寸许。 可它一副骨架却生得骇人,胸膛宽似土墙,四根马腿生着浓密护蹄毛,粗壮得如同石柱。 莫看它跑不起疾风般的速度,可底盘稳如山岳,哪怕背着一身铁札甲、手抡六十斤大斧的主人,四蹄一旦踩实,便如长在地上一般,绝不偏沉打晃。 此时,它却将短颈高高扬起,两耳朝前平扇,硕大的马蹄在乱石上频频刨动,往道旁的怪柳丛里喷着粗气。 马有灵性,这是闻见生人的生马的骚气和兵刃的铁腥味了。 贺真常年带兵,哪能不晓得马的脾性。 他心头一沉,虎目环扫。 这道斜坡底宽顶窄,形如一只倒扣的漏斗。 平时走这趟道,闭着眼也能趟过去,谁能料到,在自己的地盘上,竟会生出这不祥的兆头? “停!” 贺真霍然抬起右臂,粗黑的眉头拧成个结。 五十精骑齐齐勒马。 “出什么事了,父亲?”身侧的贺锋探头问道。 贺真没有答话,他蓦地回过头,朝队伍末尾望去。 尘土散去,队伍后头空空荡荡,哪里还有那个报信使者的半点影子! “不好!中计了!” 贺真怒目圆睁,猿臂一探,一把摘下挂在得胜钩上的六十斤宣花大斧。 “冲!全速冲过这道坎!” 贺真厉声嘶吼,双腿夹紧马腹。 然而,迟了。 “嗖嗖嗖嗖嗖嗖嗖——!” 破空声自两侧的怪柳乱石间暴起,锐如镝鸣! 一波箭雨泼洒而下。 这不是普通的羽箭,而是带着三棱血槽、专为破甲而制的短矢。 一些手持长矛的铁骊骑兵,双手皆占着兵刃,毫无遮蔽。 “噗嗤!” “啊!” “呃!” ... 最外侧的十几骑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接二连三地从马背上栽落,滚入乱石坡道。 翻山马受惊,嘶鸣着乱撞,登时将阵型搅作一团。 乱箭丛中,只听得“叮当”连声脆响,几支短矢攒在贺真、贺锋父子的胸前。 二人的铁札甲乃是冷锻精铁连缀而成,短矢虽透穿了外层皮面,却被里头的冷铁片咬住,只扎入寸许便再难进半分。 贺锋只觉胸口如遭连击,借着痛劲,将身子伏得更低。 斜坡右侧的一株老树桠杈间。 马不六盘住粗枝,手里握着惯用的硬木长弓。 “嗡!” 弓弦震颤,一支重箭如同长了眼,穿透乱局,正钉在一名刚刚提弓搭箭,还未及拉开的铁骊什长喉咙上。 马不六不紧不慢地自箭囊里又抽出一支,余光瞥向斜下方的一块巨石后。 “牛高!”马不六气音一压,“持矛的留给连弩!找手里拿盾的,射他的脚背、膝盖!” 巨石后头,牛高身躯弓成一团。 他手里同样握着铁胎长弓,右臂肌肉块块鼓起,弓弦被扯至满月。 “晓得了教头!” 牛高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句。 他目光锁住一名正举起皮盾护住头脸的铁骊盾兵。 那人盾牌举得高,头脸前胸护得严实,两条腿却明晃晃地夹在马腹两侧。 牛高没有急着撒放。 矢尖斜吊着,压在那人右腿下沿半寸,随着马身的起伏,一颠一颠地跟。 教头传过口诀,奔马上的活靶,不能追着射。 翻山马爬坡,前蹄踩实的一瞬,马身往下一沉,骑手的膝盖便在半空里顿住半息。 射的,就是这半息。 牛高手指一松,重箭离弦。 “夺!” 这一箭带着骇人的崩劲,直接钉进了持盾兵的右膝盖骨。 铁骊兵吃痛惨嚎,整个人从马背侧方翻滚下去,摔进了乱石窝里。 “好箭法!”马不六轻喝一声。 此时,坡道上的铁骊兵已从起初的慌乱中醒过神来。 “举盾!护住要害!往上冲!” 贺锋发觉机括崩响,大半是从坡腰以下两侧的怪柳林中连绵炸起,大喊道。 剩下的二三十骑,大多是使弯刀配圆盾的悍卒。 他们得了令,纷纷将牛皮盾牌竖在身侧,伏低身子,贴在马背上死命催打坐骑。 有周起的将令在先,暗翎卫射人留马。 第二波连弩的短矢自林间攒射而出,大多笃笃地钉在厚实的圆盾上,或是擦着衣甲的边缘滑开,极少射中铁骊人马匹的。 “冲出去!” 贺真虎目充血,见两侧暗矢如蝗,当下大喝一声,双手攥定斧柄,将那六十斤的大斧在马鞍侧方猛地一荡。 宽阔的宣花斧刃借着沉风扫开,只听“铛铛”几声刺耳爆响,将射到近前的几支短矢磕得折断飞出。 这等狭窄上坡路,两侧怪树丛生,战马根本跑不起速度,只能任人宰割。 唯有冲上坡顶狭窄的隘口,方有一线生机! 他胯下的异种翻山马,蹄大如碗,底盘极稳。 哪怕在这等土石嶙峋的陡坡上,依旧四蹄如凿,抠碎了土石,驮着这如同铁塔般沉重的汉子,狂暴地向上碾压。 眼看便要脱离埋伏。 贺真刚冲上坡道最陡的一处。 “吁——!” 贺真猛地勒住缰绳,胯下战马前蹄腾空,发出一声震耳的嘶鸣,停在了隘口正中。 狭窄的坡顶。 一人,一马。 卡在了唯一逃生的口子上。 周起端坐马上。 左手松弛地搭在缰绳上。 右手,倒提藏锋。 周起眼皮微垂,淡淡地瞧着,困兽般的贺真。 贺真急停的这当口,身后紧跟着的二十余名铁骊精骑猝不及防。 这斜坡下面看不到上面,前头的马一停,后头的收势不及,登时撞在一处。 “砰!砰!” 刚刚散开阵型的马队又挤作了一团。 两侧的怪柳林里,林红袖手腕翻转,双天狼弯刀出鞘,纵马自左侧陡坡直冲而下。 几名身披天狼皮甲的暗翎卫紧随其后,弯刀劈风,扎进了铁骊阵列七零八落的队尾。 右侧林中,杜飞扯开嗓子,从他仅会的几句天狼语中,挑了最简单的一句嘶喊出来: “阿拉其!” 这声“杀”字,让铁骊人明白了,这是天狼人设的埋伏。 除了杜飞这一嗓子,冲下坡道的暗翎卫,从头至尾,无一人出声。 贺真被这肃杀之气激得后颈发麻。 他与天狼人大小打过十几仗,这些人,却全没有草原人冲阵时野兽般的嚎叫。 这等默不作声便下狠手收割人命的做派,比他打过的任何一仗都邪门。 他手中六十斤重的宣花大斧缓缓横在胸前。 贺真咬着后槽牙,瞪向眼前沉默的身影,以天狼语喝问道: “你到底是何人!” 周起没有答话。 他握住藏锋刀柄的五指依次扣紧。 下一息,双腿骤然一夹马腹。 战马前蹄猛踏坡地,带着千钧之势,照着贺真的面门,悍然撞去。 第327章 双刀沥血战少将,夺槊分风指巨斧 尘烟四起,杀机骤临。 林红袖纵马直冲,眸光锁住披着铁札甲的贺锋。 她双手各掣一把天狼弯刀。 这等兵刃,背厚刃宽,比她使惯了的鸳鸯柳叶刀足足沉了两倍有余。 双刀在手,腕子上吃着沉劲,平日里轻灵诡变的刀花便施展不开。 贺锋见一骑冲来,暴喝一声,手中一杆浑铁狼牙棒带起一股闷风,照着林红袖兜头砸下。 这重兵器,配上他的身量,威势逼人。 林红袖不敢拿这生分的弯刀硬接。 她勒偏马首,身子贴向马侧,避过棒锋。 顺势借着两马交错的当口,右手弯刀自下而上,贴着贺锋胯下坐骑的马腹掠过,却在中途翻转刀口,由砍作削,斜斜划向贺锋持棒的手腕。 刀法变了,可骨子里的狠辣没变。 贺锋只觉腕底一凉,这刁钻角度,惊得他不得不撒开右手,狼牙棒一沉,险些砸在自个儿腿上。 林红袖一击得手,左手弯刀已然反握,刀柄借着冲势,狠狠撞在贺锋肩头的札甲片上。 “当!” 贺锋身上的铁札甲极为坚固,这一撞未能碎甲伤肉,却也将他震得身形一歪。 他大喝一声,腰身一沉,在马鞍上将身子稳了下来。 不远处的混战中,杜飞弃了马。 正面迎战铁骊悍卒,非他所长。 他身形矮小,在怪柳盘根、乱石林立的坡道上,反倒如鱼得水。 一名铁骊兵正举着皮盾四下张望。 杜飞脚尖在一截凸起的树根上一点,身子轻飘飘地荡起,借着那铁骊兵战马的一个侧步,直接翻上了马背,落在那人身后。 铁骊兵只觉背后一沉,还未来得及转头。 杜飞左手按住其额头往后一扳,右手匕首顺着头盔底下的缝隙,捅进了颈侧。 鲜血喷涌而出,呲出去老远。 他借着那兵卒倒下的力道,一脚蹬在马臀上,身子如一只翻飞的燕子,凌空掠向近旁的另一骑。 那骑兵手中长枪刺出,欲要半空将杜飞挑落。 杜飞身子在半空一折,竟堪堪避过枪尖,抓住了长枪的枪杆。 他双腿顺势一绞,盘住铁骊兵持枪的右臂。 腰眼猛然发力,整个人在半空中如同一个旋轮,借着绞劲,将那铁骊兵从马鞍上拽了下来,重重砸在碎石坡上。 铁骊兵正欲爬起。 “嗖!” 马不六的羽箭,正中其胸口。 整个坡道中下段。 十几名暗翎卫如群狼入羊群。 借着地形、战马的掩护,专寻铁骊阵型的接缝处下死手。 哀嚎声、坠马声,交织在这片狭窄的漏斗口。 坡腰往上。 马不六与牛高,连同另外两名善使长弓的暗翎卫,并未跟着冲入乱阵。 他们四人居高临下,盯着林地里左支右绌的铁骊兵。 这乱石坡本就狭窄,被林红袖与杜飞带人近身,那些铁骊精锐纵有铁甲圆盾,可一旦为了招架而扭转马身,后心、腋下,立时便会卖出破绽。 弓弦沉闷的震颤声在坡顶此起彼伏。 四人各凭眼力寻觅猎物。 但凡底下有铁骊兵举盾去挡刀枪,露出空当,居高临下的重箭便如毒蛇般钉入。 惨叫声中,接连又有数人滚入乱石堆中。 乱军之中,顶盔贯甲的铁骊亲卫百长拨转马头,挺着一杆丈二精铁马槊,嘶声吆喝,想把散乱的残骑重新拢起来。 马不六在树杈上听不懂他喊的什么,却看得懂这个架势。 弓弦一震。 重箭越过乱军头顶,正穿其咽喉。 那百长仰面栽落,长槊脱手,斜插进道旁的碎石缝里。 …… 更高的坡顶石后。 黄羽扯着铁砂堡来的传令兵身上的麻绳,将人扯到一株柳树旁。 “睁大狗眼瞧真切了。” 黄羽将那传令兵的脑袋按向下方,“好好看看,你们铁骊所谓的第一勇士,是怎么死在我家大人刀下的。” 那传令兵只穿了条贴身的单裤,裤腰还被打了个死结。 小风一激,浑身直哆嗦。 他瞪大双眼,望着下方往日里横行无忌的城主亲卫,在这群不作声的“天狼兵”手底下一个接一个地倒栽下马。 原本的几分骨气,此刻被这等单方面的屠戮寸寸敲碎,只剩了满面的惊惧与震颤。 坡顶隘口。 贺真见中了天狼人的埋伏,眼眶眦裂。 他虎吼一声,胯下异种翻山马四蹄猛踏,直撞向迎面而来的周起。 周起毫不减速。 待马冲至近前不足五步,周起双膝一夹马腹,战马斜刺里一蹿,让过迎面撞来的粗壮马首。 与此同时,周起借着错马瞬间,右手藏锋斜上一撩,直抹贺真肋下。 贺真好生了得,不愧是名震铁骊的悍将。 他察觉劲风袭来,并不惊慌。 手中六十斤重的宣花大斧借着马势,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刚猛的半圆,“呜”的一声恶风,直奔周起头顶劈落。 这一斧势大力沉,大开大合。 周起只觉头顶劲风压面,他眼角余光一扫,心中当即算清了这笔账。 若是不收刀躲避,这一记对攻拼到底,他或许能用藏锋卸下贺真一条胳膊,可自己这颗大好头颅,定然会被这沉重的大斧生生劈碎。 拿命换人一条膀子,亏本的买卖。 周起当即身子往马脖子上一伏,猛拽缰绳。 “呼——!” 斧刃贴着周起的头皮平削而过。 周起伏身仰头的瞬间,几根被简兮编好、用来冒充天狼人的细小发辫扬了起来,被那锋利的斧刃削断了两根,随着劲风飞落出去。 周起心中暗叹:好一员虎将! 这贺真不仅气力骇人,抡着这般重的家伙,招式竟不见半分凝滞。 最难得的是身处绝境却依旧稳如泰山的气场。 若非今日是死局,这等人物,周起倒真想留他一命。 两人错马而过,复又调转马头,再次战至一处。 贺真仗着宣花大斧长且重,一斧连着一斧,或劈或砍,或砸或扫,将周起连人带马尽数罩在骇人的斧影之中。 周起未带方天画戟,只拿着藏锋,在这重甲大斧面前,着实吃了大亏。 他无法硬拼,只能凭借着战马的灵巧与自身的闪避,在贺真雷霆般的攻势下左躲右闪。 一时间,周起竟被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隐隐落了下风。 贺真越战越勇,大斧带着破空之声,劈头盖脸地朝周起砸下: “石缝里的耗子!只敢躲躲藏藏,也想伏击老子!” 周起冷着脸,紧抿双唇,一言不发。 他深知自己此刻身上披着的是天狼人的皮,若开了大宁的腔调,先前的连环局便全漏了底。 他一边招架躲闪,眼角的余光却在飞速扫视周遭。 忽地。 周起瞥见侧后方三丈外,一具被一箭穿喉的铁骊百长尸首旁,斜叉着一杆丈二长的精铁马槊。 周起眼底寒芒一闪。 他一勒缰绳,战马长嘶一声,借着贺真一斧劈空的间隙,从他身侧滑了过去。 周起直奔那具尸首而去。 马未停稳,他半个身子探出马鞍,一把倒抄起沉甸甸的精铁马槊。 入手微沉。 周起单臂一振,以槊代戟。 槊锋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槊鐏稳稳夹在肘底,刃尖斜指贺真。 第328章 失重戟险丧虎口,悟水劲巧破宣花 长空日白,杀气盈野。 贺真见周起收了短刀,提起马槊,起手的架势渊渟岳峙,全无半分惧色。 这临危不乱的做派,反倒激起了他胸中狂气。 “拿命来!” 贺真舌绽春雷,座下翻山马四蹄猛蹬,人借马势,手中六十斤宣花大斧抡圆了,自半空劈落,只取周起天灵盖。 周起单臂一振。 长槊“呜”的一声,不避不闪,当胸荡了出去。 用的正是《破阵戟》第二式——卷潮。 腰胯下沉,槊杆在双手间拦腰横扫,意欲借横拦之势,把贺真的大斧拨偏。 可长槊一出手,周起心底便咯噔一下。 轻了。 方才探身夺槊,只觉入手微沉,那是跟腰间的藏锋短刃在比。 眼下真个使将开来,比起他六十二斤的方天画戟,这杆铁骊百长马槊,轻得近乎单薄。 卷潮一式,要的就是画戟这等重兵器荡出的铁幕之势,借着霸道的重量摧枯拉朽。 同样的腰劲拧转出去,槊身受不住猛力,去得快,势头却在半空先泄了三分。 “铛!” 宣花大斧砸在槊杆上。 六十斤的重器撞上这发飘的横扫,真如铁锤敲在细竹竿上。 周起只觉虎口剧震,长槊险些脱手飞出,整条右臂被震得发麻,连人带马往旁侧荡开了半步。 贺真何等老辣,只这一合,便觉出这“天狼人”手中兵器发虚。 “受死!”他大喝一声,双臂筋肉暴起,大斧一转,横扫千军般拦腰斩来。 周起招式再变。 崩云! 长槊高举,借着腰力一劈到底。 这一式本该如天落惊霆,可没画戟的千钧分量,这“惊霆”砸在斧面上,只崩出几点火星,反被大斧上的巨力狠狠弹开,倒卷而回。 周起强拧腰身,双手一错,使出搅海的绞字诀。 槊锋贴着大斧厚重的斧刃猛地一旋,欲要锁死对面的兵刃。 若此时手里握的是方天画戟,双侧月牙刃已将大斧卡住。 可眼下这马槊,前头光溜溜的只有一根破甲棱锋,根本无处着力。 “呲啦!” 槊锋顺着斧面滑开。 贺真趁势一斧竖劈。 周起只得伏倒在马背上,猛拽缰绳,连退三步。 堪堪避过大斧,周起勒住坐骑,吐了口浊气。 他看了一眼微微颤抖的右手。 换了长兵器,反倒比方才拿着藏锋短刀时,败得还要快。 高坡上。 光着腚的传令兵见着这一幕,原本死灰般的眼中迸出一丝狂喜。 “好!劈得好!”他扭过头翘起一边嘴角,冲黄羽吼道, “看好了,这是我们贺真城主的宣花斧!就凭你们这小小千户,也敢来捋虎须?等城主劈了你们这头领,你们这些人一个也休想活!” 黄羽冷着脸看底下,一巴掌抽在传令兵的后脑勺上,把狂叫的脑袋又按向了坡底。 “闭上你的狗嘴!这就以为赢了?老实睁着眼,好好看着我家大人的手段!” 坡底。 周起并不知道高处的聒噪。 虎口发麻的钝痛,顺着掌心一路往胳膊上窜。 这股震荡反噬的痛感,让他的思绪,闪到了云州军器局的废库小院里。 握在手里的家伙,终究是块死物。杀人的,是你那股子气! 器可仗,不可赖! 薛老头的话语,言犹在耳。 周起深深吸了一口气。 握着槊杆的五指,缓缓松了半分,掌心微空。 是了。 错的不是这杆马槊。 是他这握槊的人,心里还死死攥着方天画戟。 是他自个儿执念不化,硬逼着一杆轻便的马槊,去打重戟的仗。 戟为百兵霸。 这“霸”字,在使戟的人,不在手里的铁。 重,有重的碾压之法。 轻,便有轻的夺命杀招。 就在这转念之间,贺真的宣花大斧再次携风带雷,当头压到。 这一回,周起没有再举槊硬碰。 他双目微凝,腰身向左侧微妙地一拧,手中槊杆不砸不挑,斜斜地迎了上去,贴住宽大的斧面,顺势一送。 这动作,就如那日在水缸底,他悟出寸劲时,月牙刃顺着水流的切面滑走。 “噌!” 六十斤的狂暴斧势,擦着溜光的槊杆,竟全数泻进了空处。 大斧劈偏,重重砸在坡道的乱石上,崩碎了几块青石。 贺真只觉这一斧,仿佛劈进了一滩烂泥。 他引以为傲的千钧巨力,不仅全无着落处,反倒让自己的胸口莫名空落落的难受。 还未等他将沉重的大斧抽回。 眼前,一道寒芒乍现。 方才还大开大合、试图硬碰硬的精铁马槊,此刻骤然收了所有张狂的架势。 不抡,不劈,也不绞。 槊尖咬着两人之间的中线,犹如草丛里蛰伏的毒蛇,冷不丁地吐出信子。 一探,即回。 “叮!” 贺真大惊失色,本能地偏头急闪。 槊锋擦着他头盔下的护颈铁片划过,撩起一串火星。 好险! 贺真惊出一身冷汗。 “力从地起,由脊骨拔出。” 薛老头的口诀再次闪过周起心头。 同样的腰力,灌注在轻灵的马槊上,拔出来的不再是排山倒海的沉重,而是快若闪电的奇诡。 周起双腿控着马腹,人随槊走。 丈二长的马槊在他手里彻底沉寂下来。 每一次探出,只刺四个地方。 面门、咽喉、腋缝、腕节。 这四处,全是贺真精铁札甲护不到的死穴。 贺真急了,宣花大斧抡成一团黑影,一斧比一斧狂暴凶狠。 可这雷霆万钧的每一斧,都像是砸进了绵软的水里。 槊光就如附骨之疽,不离他身侧左右。 专挑在他大斧旧力将尽、新力未生的当口探进来。 “嗤!” 锋利的槊尖挑过。 贺真持斧的右手手腕上,登时被划开一道三寸长的血口子。 贺真心头一寒。 眼前这个方才还被自己用重斧压得喘不过气的人,一转眼的功夫,竟好似换了个人一般。 高坡上。 方才还在叫嚣的传令兵,此刻大张着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他眼睁睁看着自家这位能独战百人的城主,被这杆轻飘飘的马槊逼得只剩下招架之功。 原本大开大合的宣花巨斧,此刻活像一面笨重的铁盾,左支右绌。 黄羽斜眼瞥了他一眼,讥嘲道: “怎么不叫唤了?看清楚没,这才是咱们大宁的杀人技。你们城主的斧子,拿去劈柴倒是不错。” 传令兵嘴唇哆嗦着,再次面如死灰。 第329章 弃长就短露破绽,诱敌回锋起杀机 乱军丛中。 格里城少城主贺锋,一棒逼退身前的两名暗翎卫,眼角余光越过攒动的人头与马颈,恰好扫向隘口上方。 只这一眼,惊得他肝胆俱寒。 父亲贺真右手鲜血淋漓,原本挥舞得水泼不进的宣花大斧,此刻竟滞重如泥。 而手持长槊的天狼人却快若鬼魅,招招不离父亲的面门与咽喉,逼得铁骊第一勇士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 贺锋心头大骇,手中浑铁狼牙棒不再如先前那般只求稳守。 “闪开!” 他暴喝出声,狼牙棒带起一股凄厉的恶风,接连三棒,毫无保留地当头砸向正缠斗不休的林红袖。 林红袖手中这两柄天狼弯刀本就沉重,这接连三下势大力沉的硬砸,避无可避。 “当!当!当!” 三声震耳的巨响。 林红袖只觉双臂如遭雷击,虎口剧痛顺着小臂窜至双肩。 她银牙暗咬,双刀被震得向下一沉,胯下战马受这巨力压迫,也跟着连退了两步。 贺锋一举逼退林红袖,却并未乘胜追击。 他借着战马后退的余地,猛地一兜缰绳,战马嘶鸣一声,转了半个圈。 林红袖见他欲走,脚跟一磕马腹,右手的弯刀借着冲势,斜劈其后背。 刀锋擦过贺锋背部的铁札甲,“滋啦”作响,却未能透甲入肉。 贺锋恍若未觉,连头都未回,双腿猛夹马腹,直奔半坡作势想绕过乱兵,朝周起冲去。 林红袖纵马便追。 贺锋看出这天狼人身手莫测,父亲已落下风。 但凭父亲一身横练的筋骨与六十斤大斧的威势,十合八合总撑得住。 父亲的斧从没让他失望过。 贺锋在马背上暗自盘算,此番若不先将这使双刀之人解决了,自己便是有通天本事,也休想冲破重围去救父亲。 贺锋奔出数丈,冲至一处略微平缓的坡石上。 他突地一勒缰绳,翻山马前蹄高扬,再转半圈。 贺锋借着战马转身下压之势,整个人顺着坡道的俯冲力道,一招“泰山压顶”,手中浑铁狼牙棒犹如一条出水乌龙,呼啸着反砸向紧追而来的林红袖。 林红袖纵马正追,未料到这粗犷汉子竟能在这等地形使出回马枪式的阴招。 此时再想躲闪,已是不及。 她只能硬着头皮,双刀交叉,迎向狼牙重棒。 “轰!” 一声闷响。 林红袖只觉一股大力顺着双刀直逼五脏六腑。 两把沉重的天狼弯刀在此时成了累赘。 若是平时趁手的柳叶双刀,她大可借着巧劲卸去这股刚猛之力,可这宽背弯刀笨重无比,全无半分轻灵可言。 双刀交错的十字口被狼牙棒压下两寸,几乎贴上面门。 贺锋得势不饶人,借着战马俯冲的惯性,狼牙棒一记紧似一记。 “哐!哐!哐!” 贺锋见眼前之人身形纤瘦,便只凭蛮力去打。 林红袖在马上被砸得左摇右晃,双刀虽护住了周身要害,但沉闷的撞击,每一记都像砸在她的骨缝里。 战马被这股巨力逼得连连后退,马蹄在碎石上不断打滑。 速度的优势被这笨重的兵刃拖累殆尽,林红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虎背熊腰的汉子,一身铁甲刀枪不入,手里的重兵器更是磕着就死,碰着就伤。 若再这般硬扛下去,不出十合,她的双臂便要废在此处。 就在这生死悬于一发之际。 “嗖——!” 马不六蹲在老树桠杈上,长弓拉至极限。 这石破天惊的一箭,越过半个坡道,直取贺锋。 贺锋只觉侧颈寒毛倒竖,直觉让他猛地一偏头,强行止住了即将砸下的一棒。 “当!” 重箭狠狠扎在他铁兜鍪的下沿护颈处,精钢箭头崩碎了三片铁札。 虽未入肉,蛮横的冲力却震得贺锋脑袋里“嗡”的一声,眼前金星乱冒,几欲昏厥,身子不受控制地往马背上栽去。 坡顶。 贺真挥舞大斧,被周起的长槊逼得左支右绌。 他眼角余光瞥见半坡上的儿子中箭欲坠,再扫过四周。 自己带出来的五十精骑,这会儿还能在马背上的,已不足十指之数。 一地残尸,全是铁骊儿郎! 贺真一咬后槽牙。 他知道,今日这伙不作声的“天狼人”,绝不是什么为了口角生事的愣头青,这就是一场筹谋已久的杀局。 他强行振起一斧,荡开周起的马槊。 “快走!”贺真额上青筋暴突,歇斯底里地咆哮, “回城去禀告国主!天狼人不可信!走啊!” 半坡上,贺锋甩了甩脑袋,强撑着直起身。 “父亲!”贺锋喉间发紧,双眼通红。 他一勒缰绳,非但不退,反而要催马上前。 “护送少城主回城!” 贺真大斧横扫欲与周起换命,逼退周起一步。 仅存的七八名铁骊亲卫听得将令,眼睛全红了。 两骑铁骊兵怪叫一声,毫不惜命地拨转马头,分左右死死缠住了林红袖,浑不管自己空门大开。 一名失了战马的铁骊老亲卫,将身子一横,挡在贺锋与暗翎卫之间。 “啪!” 他反手用刀背狠狠拍在贺锋坐骑的马臀上。 “少城主,走!”老亲卫目眦欲裂,嘶声怒吼。 高坡树上,马不六的第二支重箭已然脱弦。 这一箭,认准了贺锋的后心窝。 可老亲卫这一记刀背,拍得战马吃痛。 翻山马四蹄一蹬,朝下坡跃去。 这一跃,让箭矢偏了半尺。 “噗!” 重箭没入贺锋左肩胛外侧的甲缝里。 “呃……”贺锋闷哼一声。 他伏在马背上,只觉半边膀子都麻了。 受惊的战马再不受控制,顺着下坡道狂奔而逃。 老亲卫见贺锋奔出重围,咧嘴惨然一笑。 他没有再多看一眼,转身提刀,迎着涌上来的暗翎卫,一头扎了进去。 三四把弯刀从不同方位同时递出,老亲卫的身躯剧烈抽搐了几下,便被乱刃淹没。 缠住林红袖的两名铁骊兵,也只多撑了三两息。 林红袖右手弯刀荡开一柄单刀,左手顺势划过那人的咽喉。 紧接着反身一记沉劈,将另一名铁骊兵连肩带背砍翻在地。 可这几息的耽搁,贺锋已冲出十数丈开外。 剩下三骑铁骊残兵,眼见城主被困、少城主带伤而逃,也伏在马背上,跟在贺锋后头,往坡下狂奔。 …… 坡底官道。 徐忠勒着马,听着上头传来的金铁交鸣声渐渐稀疏。 他望见一骑当先冲下坡来。 马背上那人半身伏倒,左肩后还插着支颤巍巍的羽箭。 后头还不远,跟着三个铁骊溃兵。 徐忠心头一紧。 他这会儿身上还套着铁骊兵的号衣,单枪匹马,手里就一把铁骊钢刀。 要去硬拦四个拼死逃命的披甲骑兵,无异于螳臂当车。 电光石火间,徐忠一抖缰绳,反拨马头,顺着官道往格里城的方向奔去。 一边纵马,一边扯着嗓门嘶喊: “天狼人!全是天狼人!快逃啊!” 那声音,十成十的惊恐与绝望。 第330章 假使者刀断归路,真姓名字破天机 贺锋伏在马背上,剧痛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听见前方的人在喊话,忍痛眯眼望去,视线昏花摇晃了几息,才看清那人身上穿着的,正是铁骊军号衣。 他脑子里嗡嗡响。 报信的,是他。 领着队伍进坡的,也是他。 箭雨袭来之前,不声不响没了影的,还是他。 他到底是不是奸细?是不是天狼人的一枚饵? 可若真是饵,这会儿怎么跑得比自己还没命?喊叫声里的凄厉不似作伪。 伤痛摧磨,贺锋无暇再去细辨,只想着赶紧冲回格里城,引援军来救。 他没有理会前方的徐忠,只是一味地催打战马。 徐忠嘴里喊得震天响,手上却暗暗控着马速。 他身子前倾,像个只顾逃命的软蛋,眼角的余光却盯着后头越来越近的贺锋。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贺锋的战马喘着粗气,鼻尖几乎要碰上徐忠坐骑的马尾。 就在两马即将平齐,贺锋的马头探过徐忠马腹的一瞬。 徐忠猛勒左缰,坐骑前身猛地横甩过来。 借着战马转身的悍劲,徐忠抡圆了钢刀,斜劈而出。 “噗嗤!” 鲜血如瀑。 这一刀,正砍在贺锋的翻山马脖颈血脉上。 狂奔的战马嘶鸣着往前一窜,前腿先跪,后身跟着一掀,登时栽倒在官道上。 贺锋本就中了箭,伏在鞍上,只凭一口气撑着。 战马扑地一倒,他整个人再也挂不住,直从马头前掀了出去。 铁甲裹着身子,在沙石地上连撞带滚。 只听“喀”的一声,肩后头的箭杆磕着石地,登时折作两截。 贺锋闷哼一声,身子一抽,直滚出两丈来远,方才停住。 尘土一起,半晌不见他起身。 徐忠一击得手,胯下战马仍受惯性驱使,斜冲出十几步。 他强拽缰绳,兜转半个圈子。 手中钢刀一压,便要催马上前,去补地上的贺锋。 那三个跟着逃下来的铁骊溃兵,已抢到了近前。 当先两骑半句废话也无,一左一右,拨马便上。 左边一刀斜劈徐忠肩颈,右边一刀直奔他坐骑前胸,出手便是拦路拼命的架势,将徐忠逼在当中。 第三名铁骊兵却不停步。 他翻身下马,几步扑到贺锋身边,一把抄住贺锋的腋下,连拖带架,硬把人从地上扯了起来。 “少城主,上马!” 铁骊兵咬着牙,拿肩膀顶着贺锋一身铁甲,将人往马背上送。 贺锋受了箭伤,又摔得七荤八素,神智已散了大半,身子软得几乎挂不住。 铁骊兵双手一托,把他掀上马鞍。 贺锋伏在马背上,双手下意识一把薅住马鬃,喉间滚出一声闷哼。 铁骊兵反手便在马臀上狠狠拍了一掌。 战马吃痛,长嘶一声,驮着贺锋便朝格里城方向狂奔出去。 失了马的铁骊兵,并未再看少城主。 他横刀转身,迎着坡道便冲。 上头,两名披着天狼皮甲的暗翎卫一前一后,正顺坡杀下。 冲在前头的正是杜飞。 杜飞借着马势,短刀一翻,先取铁骊兵咽喉。 铁骊兵也是个狠的,眼见刀光贴脸,横刀便架。 “当!” 火星一溅。 杜飞这一刀被封住。 铁骊兵并不收刀,刀锋顺势往下一压,照着杜飞坐骑后腿膝弯便剁。 杜飞早防着他这一手,左手猛一提缰,先把马头带偏半尺,腿上跟着一催。 翻山马吃了号令,斜着便掠了出去。 这一刀擦着后腿扫空,只削下一溜马毛。 两下错身。 后头第二名暗翎卫已然催马赶到,借着冲势,弯刀自铁骊兵颈侧斜斜抹过。 铁骊兵身子一僵,手中钢刀“当啷”落地。 他还想往前抢上一步,血已顺着脖颈喷了出来。 整个人晃了晃,一头栽进荒草里。 另一边。 徐忠以一敌二,被两名铁骊精锐缠住。 这剩下的几人虽是残兵,手上的功夫却不弱。 又是拼死断后,刀刀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徐忠只有一把单刀,左支右绌,一时竟被逼得有些手忙脚乱,拿不下这两人。 就在这相持的当口。 坡道上,一道粗壮的身影提着硬弓,大步流星地朝这方横奔而来。 正是牛高。 他边跑边自后腰的箭壶中抽出一支重箭。 两个铁骊兵正一左一右绞着徐忠。 牛高并未急着放箭。 他脚步微蹲,端平弓臂,一双铜铃大眼死盯前方的战团。 徐忠挡开左侧一刀,身子顺势向右侧马腹一伏。 就在徐忠的身形与左侧铁骊兵错开的刹那一息。 “崩!” 牛高手指一松。 重箭裂风,贯入了左侧铁骊兵的咽喉。 右侧铁骊兵见同伴落马,心神微乱的半息之间。 徐忠已自马腹直起身来,手腕翻转。 “扑哧!” 钢刀带起一抹血线,抹断了最后一名铁骊兵的脖子。 徐忠甩落刀刃上的血滴,正要挥鞭去追已跑出数十丈外的贺锋。 “别追了!” 杜飞从后头赶了下来,提着沾血的短刃,朝贺锋逃窜的方向看了一眼: “大人有令,逃走的,不追。” 徐忠闻令收了刀,扯过坐骑,同杜飞等人一并向坡上聚去。 此刻,这道原本不过二十余步宽的“倒漏斗”斜坡,已被肃清。 马不六、林红袖,连同汇拢来的暗翎卫,从两翼的怪柳林,绕着坡道,将立马坡顶的贺真,连同周起,圈在了正中。 半坡一侧的凹地里。 喀思雅、许伯、沐青禾三人正来回穿梭。 那些失了主人的翻山马,有的在乱石间打着圈子,马蹄踏得碎石乱跳,有的甩着鬃毛连连喷鼻,只顾顺着坡边乱跑。 许伯手里的套索接连甩出,先后套住几匹乱窜的翻山马。 喀思雅随后赶上去,低声抚慰着,一手按住马脸,一手顺着鬃毛慢慢拍捋。 那些躁得直喷响鼻的战马,被她安抚了一阵,渐渐定了性,这才被一匹匹拢到坡边。 坡顶。 贺真回头望了一眼。 满坡都是铁骊儿郎的尸首,血顺着乱石缝一股股往下淌。 他带来的五十精骑,到这会儿,只逃出去一个带伤的儿子。 右手还在渗血,三寸长的口子,将半边斧柄都浸红了。 四下再无退路,只剩下拼命。 贺真慢慢抬起头,忽地仰天长啸。 “哈哈哈!” “你们这群天狼狗!来吧!” 他双手攥紧斧柄,手背青筋根根绷起,一身铁札被鼓起的胸膛撑得作响,正欲纵马做最后的拼死一搏。 啸声散在风里。 围拢上来的天狼人,依旧没有一个应声。 回应他的,是一道沉冷的嗓音。 你倒是条汉子。 贺真动作一顿,愕然抬眼。 出声的,正是自始至终未发一言、手持长槊将他逼入绝境的头领。 这口音。 字正腔圆的大宁官话! “可惜。” 周起倒提马槊,眸光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名悍将。 “今日,须借你的命一用。” 贺真脸上横肉抽动,盯住周起: “你不是天狼人?你到底是谁!” 周起手腕微振,长槊槊尖斜指地面,在日影下挑起一抹寒芒。 “云州。周起。” 第331章 破阵槊挑落孤虎,铁骊甲易主贪狼 风掠残阵,血漫荒丘。 “云州。周起。” 贺真赤红的环眼,猛地越过周起的肩头,在后方围拢的“天狼人”中扫了一圈。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刚刚勒转马头,唯一穿着铁骊亲军号衣、骑着铁骊翻山马的汉子。 徐忠。 假口信、真印戒。 从进城门报急,到城主府内的控诉,再到此刻怪坡的伏兵。 一串串断开的珠子,在这一瞬,全被这四个字穿在了一处。 “看来兀哲先我一步去了。” 贺真握着斧柄的右手微微颤抖,那道口子淌出的血,已在粗糙的斧面上结出了一层暗红的血痂。 “为什么?”贺真咬着牙。 周起倒提长槊,马步未移半分。 “你们铁骊人既然决定做天狼的狗,就该有随时被乱棍打死的觉悟。”周起眼睑微垂。 “老子此次借你们的脑袋,在这北境立个规矩!我周起的人,谁动谁死。我周起的东西,站着夺去的,我要叫你们跪着送回去!” 贺真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 “好!好一个周起!” 他忽地仰头放声大笑。 那笑声里只剩下困兽被逼至绝境后,抛开生死的悍戾。 “今日老子就算折在这里,也要折断你这杆枪!” 啸音未落,贺真双腿一夹马腹。 异种翻山马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死志,四蹄在乱石上狠狠一蹬,驮着贺真,发起了最后的决死冲锋。 六十斤的宣花大斧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寒芒,不再留有任何后手,全然是放弃防守、以命换命的打法。 周起并未避让。 他清楚,这已是这名悍将强弩之末的最后一搏。那身铁札甲里头,不知早已被冷汗湿透了几重,大斧抡起的速度,也远不及初遇时那般刚猛无匹。 周起双眸微凝,迎着劈面而来的宣花巨斧,策马而上。 错马的瞬间。 大斧带起的劲风刮得周起面皮生疼。 他不等那斧刃落下,手中精铁马槊后发先至。 “崩云!” 这一式,本是举槊过顶、自上而下的千钧一劈。 周起却反着使。 腰胯的力量顺着脊背猛然拔起,灌注双臂。 器可仗,不可赖。 招,同样如此。 这一槊没有去寻甲缝,而是由下至上雷霆般扬起,精铁铸就的槊杆前端,磕在宣花大斧下劈的斧颈处。 “当——!” 金铁爆鸣。 强弩之末的巨力,遇上了破阵戟蓄势待发的寸劲。 贺真只觉右臂虎口撕裂,鲜血崩现。 蛮不讲理的反冲力,顺着斧柄直捣心脉,他胸口一闷,一大口鲜血猛地喷涌而出,溅在自己胸前的护心铁镜上。 大斧脱手而出,“哐当”一声砸在坡道的碎石上。 就在大斧脱手的同一息。 周起的马槊已然收回。 槊锋贴着贺真的铁护颈,往上只一送。 “哧!” 棱锋刺入了贺真面门,自左眼眶直入,贯穿了后脑。 贺真的身躯在马背上猛地一僵。 曾经不可一世的环眼,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周起手腕一抖,干脆利落地将长槊拔出。 失了支撑,贺真如铁塔般的身躯摇晃了两下,却并未从马背上栽倒。 那异种翻山马许是受了惊,四蹄发僵,竟驮着主人的尸首,呆立在坡道正中。 这位名震铁骊的格里城城主,至死,都维持着跨坐战马、冲锋向前的姿态,未曾低头。 周起看着僵立的铁甲尸体,将染血的马槊垂在身侧,默然不语。 “大人!” 徐忠打马从后头赶了上来。 他看了一眼死相惨烈的贺真,又指了指远处,“那个小的……少城主,顺着官道跑了。按您先前的令,弟兄们没有追。” “跑了好。”周起收回目光。 “留他一条命,正好滚回去,给那位国主报个丧。” 周起侧头看了一眼徐忠: “去。老规矩。手脚麻利些。” “是!” 徐忠心领神会。 他翻身下马,抽出匕首,大步走向贺真的尸首。 他将贺真拉下马来,一刀削下贺真带着城主印戒的手指,紧接着刀锋一转,干脆利落地割下了左耳。 三城之主的凭证,尽数到手。 徐忠将信物装好,拍了拍牛皮囊,退到一旁。 坡道上方,黄羽扯着铁骊传令兵,连拖带拽地走下山来。 那传令兵在坡顶上亲眼看完了这场单方面的屠戮。 这会儿腿肚子打软,算是被黄羽提着后脖颈拖到了周起马前,“扑通”一声瘫倒在地。 周起翻身下马,从徐忠手中接过牛皮囊,在传令兵眼前晃了晃。 “睁眼看清了。” 传令兵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目光触及皮袋子,喉结滚了一下。 “加上你们这位贺真城主。”周起将皮囊丢回给徐忠,“三个了。” “这些尸首,就留着。也好叫你们那少城主带人来收尸时看明白,这趟浑水,铁骊到底趟不趟得起。” 周起拍了拍传令兵的脸颊。 他转过身,抬手一挥: “收拾收拾!” 暗翎卫齐齐应声,散入乱石坡间。 马不六领着几人,专挑那些没受致命伤、还能跑动的铁骊翻山马收拢,连着喀思雅三人收的,凑齐了三十余匹。 杜飞则带人去扒铁骊兵尸首上的号衣和札甲,专挑些血迹少的剥下来。 “箭矢都给收仔细了!一支也别落下!”周起喝令道。 在这等深入敌国的境地,这特制的三棱破甲矢用一支少一支,断没有补给的指望。 一众暗翎卫将射空的箭匣重新填满,又把扎在皮甲上、嵌在石缝里的短矢一根根抠出来,清点入数。 那边厢。 喀思雅站在贺真那匹异种翻山马跟前,眼睛发亮。 她顺着马脖颈往下摸,指尖在那粗壮如石柱的马腿上捏了捏。 “好马。”喀思雅抬头看向周起,“这马的骨架,比你们骑的天狼马还要粗上一圈。底盘这般低实,难怪能驮得动他这一身铁甲和重斧。这等异种,在西域也是少见。” 许伯凑在喀思雅身旁,伸出黑乎乎的手也想去摸,被喀思雅一眼瞪了回去,只能讪讪地缩回手,竖起耳朵在一旁偷师。 “既是好马,便不能浪费了。” 周起走上前,从地上捡起那柄贺真用过的六十斤宣花大斧,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和方天画戟差不离,很是合手。 他转头看向徐忠:“长槊归你了。” 徐忠上前接过马槊。 周起走到贺真的尸身前。 自己动手解开了那套冷锻精铁连缀而成的铁札甲,套在了自己身上。 这铁甲原是依着贺真那熊虎般的身段打造的,压在周起肩头显得宽大沉重。 周起扯过皮褡膊,在腰间勒紧了两道,这才将那晃荡的甲叶紧紧箍在了身上。 他提着宣花大斧,翻身跃上那匹异种翻山马。 大斧往得胜钩上一挂。 “暗翎全员听令!”周起居高临下,视线扫过这二十余个沾着血气的汉子。 “换上铁骊人的衣甲和兵器!一人一骑,全换这翻山马!” “天狼人的零碎,统统给老子绑在原来的坐骑上,驮着走!” 众人听令,三两下将天狼皮甲剥下,套上了刚才扒下来的铁骊号衣。 不消片刻。 这支方才还是天狼骑兵的队伍,摇身一变,成了一队煞气腾腾的铁骊精锐。 周起拨转马头,慢慢溜达到那光着身子的传令兵跟前。 “起来。”周起俯视着他,“这地上凉,别冻坏了身子。” 传令兵被两名暗翎卫架着胳膊,提溜了起来。 周起嘴角一扬: “走。老子带你接着看戏。” “你小子这趟差事当真是积了大德了。能亲眼见证老子去把你们南面三座城寨的城主挨个点名。这等长见识的好事,旁人可是求都求不来。” 周起手里的马鞭一指,“等你看过瘾了。回去找你们国主领赏去!” 传令兵听得此言,眼白一翻,险些一口气没抽上来晕死过去。 牛高一把拽住捆在其腰上的死结,将他横搭在一匹驮辎重的马背上。 “上马!” 周起一声令下。 二十余骑焕然一新的“铁骊精锐”,调转方向。卷着蹄声与尘土,朝着下一座城池,疾驰而去。 第332章 金殿风急传边报,石门云压候来骑 这边厢周起换了铁骊人的衣甲,卷着烟尘往南去。 那边厢乌延城里,一封急报已直扑王宫。 时已日高,阴云蔽空。 铁骊国都,乌延城。 王宫大殿内。 铁骊国主乌延磐高踞王座之上。 他身量不高,年岁四十一二,颧骨高耸,穿着一身玄色窄袖锦袍。 一双透着血丝的眼睛,正盯着大殿正中。 宽阔的石板地上,直挺挺地跪着个浑身泥尘的汉子。 这人是冷山塞城主府的亲卫统领。 他此刻将头深深伏在两臂之间,连气都不敢喘重了。 “好!真是好得很!” 乌延磐猛地一拍王座的扶手,震得指间的印戒咯咯作响。 “堂堂一城之主,竟在自个儿的卧房里,教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割了喉!” 乌延磐霍然站起,指着地上的亲卫统领: “你们这帮亲卫是怎么护主的!主人什么时辰死的?是何人下的手?你们统统不知情!” “若不是到了早上见他没出屋,你们这帮废物,是不是要等你们城主的尸骨臭了才知晓!” 冷山塞的亲卫统领浑身剧震,磕头如捣蒜。 “国主明鉴!小人死罪!” “日前,城中精锐兵马皆奉国主之命,调往渤凉……城主大人体恤城防空虚,命小人将城主府内半数的亲卫,调拨去协助守城。” “当夜,留在府内值夜的弟兄,仅有往常的一半。可……可贼人确是邪门。” 统领抬起半张灰土脸:“城主寝房廊下的五个值夜弟兄,皆是被人抹了脖子,并没有惊动其他守卫。就连院子里养的几条猎狼犬,也是被人在暗处直接射穿了头颅,未吠出半声。前门值守的卫兵,更是从头至尾,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啊!” 大殿左侧,铁骊大相盆速皱了皱眉。 盆速年近五十,身形清瘦,着一身铁骊文官锦袍,站在这一殿虎背熊腰之间,倒不见半分怯色,山羊须微微抖动,一双眼只顾四下觑人。 他跨出半步,问道:“白日里,城中可有异样?是否有可疑的生面孔入城?” “回大相,并无。” 亲卫统领赶忙答道,“自从国主下了令,将从南北两路过境的商队尽数暂留在边城。咱们冷山塞这几日,城门查验极严,连个行商游士都未曾见过。” 统领迟疑了一瞬,又补上几句:“不过,今晨天亮后。小人带人去查探城墙时。在东城墙的北段,发现了巡逻兵的尸首。墙头的石缝间,还留着清晰的飞爪挠痕。想来,贼人便是趁着夜色,从城墙上翻入城中,直扑城主府,下此毒手!” “还用得着想么?” 大殿右侧的武将班列中,一名三十来岁的粗壮将领跨步迈入正中。 此人名唤合札,脸膛黑紫,脚下带风。 他斜睨了盆速一眼,冷哼一声:“除了草原上的天狼人,这世上还有谁,在杀人之后,有割去左耳的癖好!” 合札猛地转向乌延磐,双手抱拳:“国主!这定是天狼王庭派来的暗探细作!割去左耳,取走印戒,这不正是他们震慑不臣部族惯用的脏手段么!” 盆速闻言,眉头拧得更深了。 “合札将军,话不可乱讲。” 盆速转过身,对上合札铜铃大眼,“天狼人如今正需仰仗我铁骊的工坊,替他们赶造夺来的精铁。此时,无故暗杀我铁骊东线的城主,对他们有何益处?” “天狼狗杀人,还需与你我讲什么益处与道理?” 合札面皮一涨,脖颈上的青筋根根绷起。 “大相莫不是健忘了?这几十年来,死在天狼人手底下的铁骊将军与城主,难道还少了!他们行事,历来是顺之者未必生,逆之者必定死!” 合札铁钎般的手指,点向盆速: “大相这般替天狼人开脱。莫不是收了阿勒坦的好处,连自家城主的血仇,都不顾了么!” 盆速脸色一变,甩袖道: “合札!你休要血口喷人!老夫所谋所算,句句皆是为了我铁骊的社稷。你这般无凭无据,挑起国主对天狼王庭的疑心,若误了国事,你担待得起么!” “够了!” 乌延磐猛喝一声。 殿内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乌延磐喘了口粗气,目光在盆速与合札两人脸上扫过。 “此事蹊跷。天狼人究竟有何图谋,究竟是何人下手,确需查个水落石出。” 乌延磐目光越过二人,沉沉地扫向阶下的群臣。 “冷山塞不可一日无主。这无头案,你们之中,谁愿替孤走一趟,将其查个明白?” 武将班列中,一道敦实的身影越众而出。 此人看着不过二十三四的年纪,虽个头不高,却壮实得如同一头熊罴。 正是乌延磐的大王子,乌延浑达。 “父王!” 乌延浑达单膝跪地。 “儿臣愿往冷山塞!定要将这群背地里下黑手的耗子揪出来,查个水落石出!” 乌延磐看着这个素来行事果决的儿子,眼底的阴霾稍稍散了些许。 他点了点头。 “好。你即刻点齐人马,带孤的令箭去。务必火速查出凶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乌延浑达领了命,大步流星地退出殿外。 …… 一个时辰后。 王宫大殿。 一名通传官快步奔入殿内,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托起一份羊皮信卷。 “禀国主!边关急报!天狼王庭三王子特穆尔,遣了快马提前叩关。传讯说,他正亲率王庭精锐,协同重山部主将赤木,入夜前将跨过边境。特来我铁骊境内,护送铁料并督造兵甲!” “又在信中言明,此行军骑甚众,请我铁骊预备粮草马料,以便大军不误行程。” 殿内群臣闻言,皆是面色微变。 通传官将羊皮卷递至大相盆速手中,盆速粗略扫了一眼,不敢耽搁,快步转呈给王座上的乌延磐。 乌延磐抖开羊皮卷。 他目光在几行文字上快速掠过,越看,脸上的阴云越重。 “哼。” 乌延磐将羊皮卷拍回盆速怀里,手指在扶手上用力点了两下: “赤木昨日才刚刚撤走,今日便又掉转马头回来了。这倒也罢了。可那特穆尔带来的王庭兵马,加上重山部的人,少说也有七八千骑。” 乌延磐鹰目扫过殿内:“这般大的阵仗。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盆速将羊皮卷妥帖收好,拱手道: “回国主。特穆尔在信中言明,此番大张旗鼓,是为了防备南边的宁军来袭。” 第333章 金殿密议防边患,东门忽报动人心 这一句话,说得满殿君臣面面相觑,谁也不曾先开口。 盆速微微压低了嗓音:“臣刚刚得到密探来信,还未及禀报,咱们这次帮天狼人去赤峰岭抢下的这批铁,原本是渤凉国备下,要送去宁朝云州一处叫‘落马坡’的地方。” “那落马坡互市的东家,是大宁边军里一个唤作‘周起’的千户。” 乌延磐眉头一皱。 这个名字,他听着有些耳熟。 “周起?”乌延磐身子往前倾了倾, “是不是前几日遣使来的那个, 最后说他的使者从石喉塞逃了的?” “正是此人。” 盆速点头,“据传,这人如今还把持着苍牙堡。” 乌延磐鼻子里冷哼一声:“落马坡孤知道,在云州西边,苍牙堡在平津西北。这两处,分属大宁两路军的辖区。他区区一个千户,手能伸得这般长?” “这其中的弯绕,臣也尚未摸透。” 盆速面露难色,“只是近几个月来,南边关于此人的传闻实在太多,真假难辨。但有一桩事,臣却是确信的。” 盆速抬眼看向乌延磐:“上个月,特穆尔借了咱们铁骊的道,去兜韩岳的后路。结果非但没占着便宜,反倒损兵折将,铩羽而归。那日将特穆尔打得丢盔弃甲的,就是这个周起。” 乌延磐摸了摸下巴上硬硬的短茬。 “就算特穆尔曾在周起手里吃过亏,可防这么一个大宁的千户,用得着兴师动众,拉来七八千骑兵?”乌延磐冷笑, “这批铁,左不过再有两日,便能运进铁砂堡了。” 站在另一侧的合札早按捺不住,扯着粗嗓门嚷道: “南边的宁狗都是些没卵子的怂包!周起再怎么凶悍,铁料都已进了咱们铁骊,借他几个胆子,他敢带人来抢?依我看,天狼人定是有诡计!” 盆速破天荒地没有反驳合札,反而附和道: “国主。不管周起敢不敢来,天狼人这七八千铁骑,说要入我铁骊腹地。这支兵马,咱们不可不防。” 合札一拍胸甲:“大相这话,俺听着顺耳!宁狗不是什么好东西,天狼人也绝不是什么善茬!他们说来护铁,谁知道肚子里憋着什么坏水!” 乌延磐看着阶下两个难得统一口径的重臣,沉声问: “你们以为,当如何防?” 盆速抚了抚山羊须,略一思忖: “国主,依臣之见。这特穆尔既打着盟友的旗号来,咱们自然不能闭门谢客。不若让合札将军,领一军去‘断狼口’外迎上一迎。确保三王子入境的安全,彰显我铁骊的盟友之谊。” “好!”合札大眼一瞪,“国主!给俺三千精兵。俺去‘断狼口’迎他。只要合札在,他特穆尔休想在咱们铁骊放肆!” “不光要迎。” 盆速转向乌延磐,继续道:“他这七八千人马每日的人吃马嚼,不可一次供给充足。咱们供粮草,必须得捏紧了分寸。每日一供,绝不多给一粒粮一束草。只保他们有口吃的便是。如此,这支大军的命脉,便攥在了咱们手里,量他也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另外,”盆速顿了顿,“运铁的马队那边,也须得知会一声,让他们警醒些。莫要生出乱子。” 乌延磐重新靠回椅背,缓缓点了点头。 “就依大相所言。合札!” “末将在!” “即刻点兵三千,去‘断狼口’。替孤护好天狼三王子殿下!” ...... 日轮斜坠。 铁骊王宫。 群臣早已散尽。 空旷的偏殿内,两排黄铜火盆驱散了些许初夏的微凉。 乌延磐只穿着一件贴身的粗麻单衣,连外袍也未披,左手扶着铁錾,右手攥着短柄铁锤,对着块半人高的青灰石料,一下接一下地凿下去。 他是铁骊国主,骨子里却依旧留着铁骊石匠敲石凿岩的旧习。 只要遇上心烦气躁的事,他不愿听大臣在耳边鼓噪,只爱一个人躲在这偏殿里,听这铁锤凿击的响声。 “叮!” “叮!” 乌延磐抹了把额角的汗,刚举起铁锤。 “国主!不好了!” 一名通传官跌跌撞撞地冲进偏殿,“扑通”一声双膝砸在青石板上。 乌延磐手一抖,铁锤偏了半分,擦着石料砸出一串火星。 “慌什么!天塌了?”乌延磐转过头去。 “国主……”通传官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格里城……格里城主之子贺锋,带着贺真城主的尸首,已经到了东门外了!” “当啷!” 乌延磐手中的铁锤脱手,砸在自己的脚边。 他只觉脑中“嗡”的一声,眼前发黑,身子晃了两晃,一把撑住身旁的岩石才堪堪站稳。 “什么?!”乌延磐怒睁双目,“贺真死了?!” “千真万确!”通传官以头点地。 “放屁!” 乌延磐一把揪住通传官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贺真是我铁骊第一勇士!他只长孤三岁,正值虎狼之年。一身铜皮铁骨,怎么会死?!” 乌延磐面皮紫涨,眼里几乎迸出火来。 贺真不仅是一城之主,更是自幼便跟着他在山里开石打猎,帮他把这铁骊江山坐稳的兄弟。 通传官苦涩地看着乌延磐。 “他是得了什么急症?莫不是一时闭了气,人在哪里?快抬进来!去叫医官!”乌延磐连声喝道。 通传官被勒得喘不过气来,哑声道: “不……不是病死。” “是天狼人!是被天狼人杀的!” 乌延磐揪着衣领的双手僵住。 他一把甩开通传官。 “快!备马!给孤备马!” 乌延磐转过身,穿着沾着石粉的单衣,朝着殿门外狂奔而去。 …… 乌延城,东门外。 宫廷禁卫将两旁封堵得严严实实。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城内传出。 乌延磐只穿着粗麻单衣,打马如飞,一头扎出城门洞。 后头,大相盆速等文武群臣,也正提着袍摆,满头大汗地相继赶来。 城门外的空地上,停着一口用粗木拼就的简易棺木。 乌延磐一眼便瞧见站在棺木旁的贺锋。 贺锋身上已换了件干净些的袍子,只是左肩到胸前裹着的白布,仍从裂开的领口里露出一角。 脸被风沙和血污糊得不成样子,额角、面颊尽是擦破的皮肉。 他披头散发,单手扶着棺木边沿,站在那里,身子兀自打晃。 “吁!” 乌延磐猛勒缰绳,翻身下马时双腿一软,险些一头栽在黄土道上。 第334章 素棺入殿惊君父,血口当廷指贪狼 风紧天愈低。 铁骊国主乌延磐跌跌撞撞地扑到棺木旁,双手抓住边缘,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贺锋,嘴唇颤动: “这……这是?!” “砰”的一声。 贺锋壮实的身子猛地往下一沉,双膝重重砸在了尘土里。 “国主!” 贺锋仰起头,嘶声恸哭,“父亲……父亲教天狼人下了黑手!命没了!” 这声哭嚎,惊飞了城门楼上的乌鸦。 乌延磐双目圆睁,听不懂贺锋的话一般,后退了半步,连连摇头: “打打……打开。打开!” 乌延磐一把扒住棺盖边缘,“孤不信!贺真一身硬功夫,刀枪不入,他怎么会死?不可能!绝不可能!” 旁边两名双眼通红的格里城亲卫上前,推开了沉重的棺盖。 贺真静静地躺在里面,身上只罩着一件单薄中衣。 左侧的眼眶被利器直接透出了一个骇人的血窟窿,右眼却还兀自圆睁着,透着不甘的凶光。 左耳处,只剩下一片削平的血肉。 左手上,带着错金苍鹰印戒的手指,也被齐根切了去。 “啊————!!!” 乌延磐只看了一眼,仰天大叫一声,向后连退数步。 随后赶到的盆速见状,赶忙抢步上前,一把托住乌延磐的后背: “国主节哀!万莫伤了身子啊!” 乌延磐一把推开盆速。 “贺真与孤,少年结义,情同手足!他便如孤的右臂一般!” 乌延磐扑在棺木上,放声大嚎,眼泪只顾往下落。 “是谁……是谁下的毒手!” 他猛地转过头,双眼瞪向贺锋,又扫向周遭格里城亲卫,胸口的悲愤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喝。 “你们这群废物!贺真养你们何用!眼睁睁看着他把命折了,你们这群人,怎么还有脸活着来见孤!” 贺锋以头抢地,任由额头在砂石上磕出鲜血:“是天狼人!是穿着苍狼皮甲的天狼人啊!” “啊!” 乌延磐仰面朝天,双手捶打着胸膛,“阿勒坦老贼!你逼我铁骊低头,今又断我手足!孤与你天狼,不共戴天!” “不共戴天!” 城外,文武群臣连同周围的禁卫、亲军,齐刷刷跪倒了一地,怒吼声震动了乌延城的城墙。 盆速跪在乌延磐身侧,看着群情激愤的局面,眉头皱了皱。 “国主。” 盆速叩首进言,“贺真城主遇害,确是国之大恨。然此事关系到我铁骊的国运存亡,还需从长计议。这城外风沙大,还是先迎城主的灵柩入城吧。” 乌延磐伸手在贺真冰凉的面颊上抚过,眼泪一滴滴砸在棺底的干草上。 “快盖上。” 乌延磐吸着鼻子,“风大,送他进宫去。别让这野风,再吹着他。” ...... 王宫大殿之内。 贺锋伤重失血,乌延磐特命人在殿侧设了张宽背木椅,赐他落座。 大殿正中,静悄悄地停着简易的棺木。 棺盖一开,离得近的几名大臣先探头看了一眼,齐齐变了脸色。 盆速上前两步,眯眼细看,随即缓缓吸了一口气。 “死法虽不同,可这手段……却是一模一样。” 盆速转过身,朝乌延磐拱手道:“贺真城主左耳被割,戴印戒的手指也被斩了去。与冷山塞,一般无二。” 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这还有什么可疑的!定是天狼人所为!” “若不是天狼人,还有谁敢在我铁骊境内如此张狂!” “是了!错不了!只有天狼这群茹毛饮血的蛮子,才有杀人割耳记功的恶习!” “天狼人狂悖!一日之内连杀我铁骊两位城主,这血海深仇,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合札将军虽不在殿内,其余几名性烈武将已是按捺不住,跨步出列: “国主!这口气咽不下!跟天狼人拼了!” 乌延磐坐在王座上,双手扶膝。 贺真惨死的模样刻在他脑子里,胸中恶气直往上顶。 乌延磐霍然起身:点兵! 两个字砸下来,满殿的喧哗霎时死了。 盆速抢出半步,膝盖还没来得及弯。 乌延磐的目光落在殿中棺木上,嘴角抽了两下,重新开口。 ……点五百甲士。他的声音哑了下去,给贺真治丧。以王弟之礼。 盆速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深深一躬,拱手道: “国主。一日之内,两位城主接连遇害,手法如出一辙。此事里外都不对。” 盆速转过身,看向坐在一旁的贺锋:“依臣之见,当务之急,是请少城主将贺真城主遇害的前因后果,仔仔细细理上一遍。” 乌延磐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贺锋苍白的脸上: “贺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父亲一身横练的功夫,加上六十斤的开山斧。怎会这般轻易被害了性命?” 贺锋单手按着左肩,强撑着坐直了身子。 “回国主,大相。今晨,有一名铁砂堡的兵卒,拿着兀哲城主的印戒,到府上来报急。” 贺锋回忆着那小卒惊慌失措的神情,“他说,我格里城前往铁砂堡协防的富勒将军,杀了天狼卫兵,又与天狼监工哈森起了冲突。富勒将军拔刀,将哈森挟持在了手中。” “兀哲城主压不住,怕富勒将军冲动伤了哈森,引来大祸。这才摘了印戒,派人来请父亲火速前往弹压。” “父亲心急,未及多想。便带着我与五十名精骑,匆匆出了城。谁料,在去铁砂堡的半道窄坡上,竟中了天狼人的埋伏。” “我拼死突出了重围,逃回城中调集了兵马。待再赶回那片乱石坡时……父亲已经遇害了。五十名亲卫弟兄,无一生还。” 贺锋双眼通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们不单割了父亲的左耳与手指,连父亲身上的叠山甲都给扒了去!还有父亲的宣花大斧,也被他们一并夺走了!” 盆速听罢,眉头深锁。他上前两步,逼视着贺锋: “少城主,你此言可当真?你当真能确信,那些伏击你们的,就是天狼人?” “绝不会错!” 贺锋咬着牙,答得斩钉截铁,“他们皆披着天狼的黑面皮甲,骑着高大的天狼战马,手里使的是天狼宽背弯刀!冲锋陷阵时,嘴里嚎的,也是天狼话!不是他们还能有谁?” 盆速并未被这笃定的言辞说服。 他捋着山羊须,沉吟片刻:“格里城到铁砂堡的这段官道,素来清静。怎会无端端冒出这许多天狼伏兵?他们到底埋伏了多少人马?” 贺锋回想了一下那漫天花雨般的短矢,与狭道中如同鬼魅般的弯刀,迟疑了一瞬: “他们人手并不多,统共……不过二十来人。” “二十人?”盆速难以置信,反问道, “少城主!贺真城主乃是我铁骊第一勇士,你父子二人带去五十精骑更是久经沙场的锐卒。区区二十个天狼人,凭什么能将你们全数歼灭在这半道上?” 贺锋不免难堪。 “他们人数虽少,但能在三五息之间,连着射出上百支劲矢!咱们还没反应过来。只两轮攒射下来,便死伤过半了!” 王座之上,乌延磐身子往前一探: “二十人,在三五息内射出百支箭矢?这怎么可能?!” “是何等模样的短箭?”盆速紧追不舍。 第335章 宁弩惊殿疑云乱,真戒假使杀机明 贺锋摇了摇头,颓然道: “我带兵赶回去时,地上的、尸身里的短箭,一支也未见到。全叫那帮人给拔走收净了。” 阶下一名武将打扮的官员闻言,忽地站了出来。 “国主!”那官员躬身道,“前几日,石喉塞曾送来一把宁人的手弩。那边说,这弩是从逃出石喉塞的宁人护卫身上截下的。” “据亲历的兵卒说,宁军里一个寻常老卒,只凭着五把这样的手弩,便能卡住一处隘口,连射我铁骊十数名精骑。” 那官员顿了顿,又道: “石喉塞生擒了几个落单的宁军。拷问之下,那些人供称,这手弩乃是周起在云州军器局督造出来的,专供麾下精锐斥候所用。” “臣见此物犀利,便命人把那把手弩送往铁砂堡,想叫兀哲城主手下的工匠照着瞧一瞧,看能不能仿造。” 此言一出,满殿群臣一齐变色,登时喧嚷起来。 “天狼人怎会有宁人的手弩?” “这有什么稀奇,天狼人手中的宁人装备还少吗?” “会不会是宁人干的?” 盆速忽然抬手,止住喧哗,转向贺锋:“少城主,你身上的箭伤,箭簇可取出来了?” 贺锋唤来了随行亲卫,送来了一方布包,一层层揭开。 里面半截断杆,一枚箭簇。 箭簇在几名武将手里传看了一圈。 “这箭没什么特殊之处。” “这样式……不像是弩箭的箭杆。” “就是天狼人的箭。” 箭簇被传到了见过手弩的官员手中。 官员对着殿外的天光眯眼看了半晌,缓缓道:“不一样,同石喉塞送来的手弩配箭完全不同。” 盆速脸色凝重,转向贺锋:“少城主。这伙天狼贼兵,究竟是何人领头?贺真城主身上穿的可是冷锻精铁打造的‘叠山甲’,寻常箭矢根本射不透!饶是这伙贼人有二十几个,便是将城主围住,凭城主的手段,想要拼着突围而走,当不至于把性命丢在那儿。” 贺锋双眼微眯,心里把那场厮杀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领兵之人的面貌,在乱军中,我未曾看清全脸。但看那身段动作,年岁应当不大,顶多与我相仿。” 贺锋回忆道,“与我对阵的,是个身形纤瘦的,使得一双天狼弯刀,刀法极其狠辣。” “而与父亲对战的那人,起先使一把短刀,只求近身搏杀。父亲起先是压着他打的。” “后来那人从地上捡起一杆马槊,又与父亲斗了几合。我那时正与旁人厮杀,只拿余光瞥见,父亲起先仍占着上风。可再回眼去看时,父亲手腕已然中了招。待到他开口喝我回城,已只剩招架,再无还手的余地了。” 盆速捋须的手停住了。 “这就更不对了。” 盆速在殿中踱了两步,“天狼军中,鲜有使双弯刀的将军。只有一名叫云旗的,是青野部的勇将。可那云旗是个身高马大的昂藏大汉,定不是少将军口中纤瘦之人。除了云旗,天狼军中再没听说过有哪个有名有号的将领,是使得一手双弯刀的。” 盆速停下脚步,目光如炬:“另外,能将贺真城主逼得全无招架之力的,放眼整个天狼王庭,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少城主,你可曾在交手中,瞧出那人是他们王庭里的哪一位大将?” 贺锋想了想,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们使的招数,确是我平生未见。” “没有能对得上的。” “可……可他们确实是天狼人没错!” 贺锋笃定道:“黑皮甲、天狼弯刀且不论,单看他们头上细碎发辫,高耸的颧骨,除了天狼人,还能有谁?” 盆速转过身,冲着乌延磐深深作了个揖: “国主。臣绝无半分有意为天狼人开脱的私心。” “只是这事,臣愈想愈觉不对。” “若说是天狼人下的手,眼前这些痕迹,倒也件件都对得上。可再往深处一想,又不像。” “如今天狼正指着咱们铁骊,把赤峰岭那批铁赶紧锻成兵甲。这节骨眼上,天狼人平白无故杀我两位城主,乱我城寨人心,于他们到底有什么好处?” “这里头只怕还有别的文章。” 盆速把眼一抬,道:“所以臣以为,此事必须慎之又慎。当务之急,是即刻派稳妥之人前往铁砂堡,当面核实。瞧瞧究竟是不是兀哲城主,派人去请的贺真城主。” 乌延磐面沉似水,把指头在扶手上敲了两敲,转过脸,看着贺锋道: “贺锋。你父亲临走前,可曾向你提及,那个报信小卒拿来的兀哲印戒,是真是假?” 贺锋一愣。 “父亲未曾明说。当时走得匆忙,我也未及细问。” “不过……父亲与兀哲城主相交多年。印戒父亲必是识得的,若是假的,定然逃不过他的眼睛。” 乌延磐敲着扶手的指头,忽地停住了。 “那个来报信的铁砂堡兵卒呢?他也死在乱军里了?” 贺锋听了这话,面皮红了又白,白了又青,半晌,把牙咬得咯吱吱响。 “他没死。” “我肩头中箭,伏在马上,逃到坡下。那厮跑在我前头,也扮作逃命模样。待我马头与他平齐,他忽地勒转马身,一刀......” 贺锋把眼一闭, “一刀斩在我坐骑脖颈上。马倒了,我人也摔飞出去。若不是亲卫拿命换我上马,我这条命,也丢在那坡下了。” 此言一出,大殿内轰的一声,群情哗然。 乌延磐一巴掌拍在王座扶手上。 “明白了!” 乌延磐咬牙切齿,“那枚印戒,十有八九是真的。可送信的兵卒,定是假的!” 盆速在肚子里把这话转了一转,猛可里省悟过来,失声道: “国主的意思是……兀哲城主,他也……” 乌延磐把头点了两点。 “派人!”乌延磐厉喝,“即刻派最快最好的斥候,去铁砂堡给孤看个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乱子!” “还有!”乌延磐霍然起身,“立刻派轻骑去追合札!传孤的口令,命他守住断狼口!在没弄清事情原委之前,天狼人的骑兵,一个都不许放过关!” 盆速赶忙上前一步,急急进言: “国主!追回合札将军还不够。这等紧要关头,还需派一位心思沉稳、能压得住的老成之将前去断狼口压阵。” “在铁砂堡的事情没有彻底查个水落石出之前。千万、千万不可让合札将军那暴脾气,与特穆尔起了正面冲突。一旦交上手,不管下手的是谁,这笔账,可就正正算在咱们铁骊头上了。” 乌延磐喘了两口粗气,勉强压下心头怒火。 “嗯……大相所言极是。” 乌延磐把眼在武将班列里扫了一扫,落在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将身上。 那老将须发已然花白,身板却仍挺得笔直,一身铁札甲擦得锃亮,正是铁骊宿将,阔端。 此人早年随先王征战,腿上受过箭创,如今只参赞军务,不常带兵,却是铁骊军中资历最老的一辈。 合札见了他,也得恭恭敬敬喊一声“老叔”。 “阔端老将军。” 乌延磐道,“你辛苦一趟。去断狼口,替孤看住合札。在铁砂堡虚实未明之前,不许他与特穆尔交一兵一卒。” 阔端抱拳,沉声道:“国主放心。有老臣在,打不起来。” 乌延磐在王阶上负手踱了两步。 “另外。即刻遣快马,传令其余诸城城主!” “命各城严加防范!凡是遇到这等打扮成天狼人模样的不明兵马,格杀勿论!” 乌延磐把脸一板,喝道:“传令运铁马队,暂停往铁砂堡行进,就地择险安营扎寨!在铁砂堡的虚实没查明之前,哪怕是一斤铁,也绝不许运入城中!” 贺锋正听乌延磐发令,心头一紧,急道: “国主!那伙贼人行事阴毒。” 贺锋撑着椅子站起,“他们杀了我父亲,扒走了父亲的衣甲不说。还将死在阵里的亲卫弟兄的号衣,也剥了去多半!” “我担心……这帮披着天狼皮的恶鬼,转眼间就会伪装成我格里城的亲卫。若是不察,这城防……形同虚设啊!” 乌延磐听了,脸色大变,喝道: “这要命的事,怎不早说!” 乌延磐转向盆速,“大相!快!快写手令!即刻安排快马,把这伙人剥衣伪装的恶行,也一并传出去!绝不能让这伙恶鬼,再用同样的法子,赚开我铁骊任何一座城池的大门!” 第336章 飞羽夤夜传急令,荒丘红光掩重金 天幕如墨,无星无月。 乌延城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四座城门,在沉闷的轴声中拉开缝隙。 十几匹快马卷着夜风,蹄声急促如雨,自城中狂飙而出。 出了城门,便如炸开的火星,四散着朝铁骊国境内的各个城寨飞驰而去。 …… 子时。 铁骊国腹地,灰岩塞东南十里处。 周起一行人,大半日前从格里城外的怪柳坡得手后,马不停蹄。 凭借着一身铁骊号衣与夺来的印戒,又连取了砚山城与灰岩塞两座城池的城主性命。 此刻,这二十余骑正顺着官道,不紧不慢地朝南边的白砬城行去。 周起端坐马背,身上披挂的,正是贺真那套冷锻精铁连缀的“叠山甲”。 马鞍一侧的得胜钩上,挂着六十斤宣花大斧。 身后,林红袖、徐忠等人皆套着格里城亲军的号衣。 每个人胯下骑着一匹脚力沉稳的翻山马,手里还牵着一匹从铁砂堡一路带出的高大天狼战马。 这半日里,他们在铁骊境内走得可谓是横行无忌。 沿途纵然撞上几拨铁骊的巡防游骑,这些兵卒大老远望见雄骏异常的翻山马,再瞧见挂在马畔的宣花巨斧,只当是格里城的贺真城主带着亲卫出行。 哪个敢上前盘问阻拦,早早地便避让在道旁,低头行礼。 下弦月斜斜地挂在山脊上。 这条官道就像一条冻僵了的灰蛇,在起伏的丘峦间蜿蜒前行。 二十余骑放缓了马速,细碎的蹄声一下下敲在空旷的夜里。 马不六走在队伍的最前头,忽然一勒缰绳。 战马鼻中喷出一股白气,停在了道中。 马不六没有回头,只抬起手。 身后的蹄声,如按了机括般,齐刷刷地一滞。 “大人。” 马不六偏过头,下巴朝着西南方向一点,压低了声音,“天不对。” 周起提了提缰绳,策马走上前,顺着马不六的视线望去。 西南方向。 隔着两道起伏的山梁。 一片夜雾的底子上,正洇着一大块沉沉的暗红色。 不是走水。 走水的火是活的,火苗子会往上乱窜,火舌头会随风乱舔。 而眼前这片红,是死的。 是百堆篝火压在一处,把河谷里的雾给烤透了的颜色。 周起眼睛微眯,心头的算盘飞快地拨了两下。 白砬城还在二十里开外,方位也对不上。 在铁骊国腹地的荒山野岭里,一夜之间能烧起映红半边天的连营篝火。 除了一样东西,再无其他可能。 那批从赤峰岭抢出来、要运往铁砂堡的铁。 数千匹翻山马,几千号铁骊护军。 “杜飞。” 周起手握马鞭,朝暗红色的山梁处指了指。 “带个弟兄。摸上去,看仔细了再回来。” 杜飞应了一声。 他点了一名腿脚轻便的暗翎卫,两人翻身下马,将马缰交与旁人。 两道灰扑扑的身影脚下轻点,没入官道旁的黑影之中。 就像两滴水,渗进了干涸的沙地里。 …… 小半个时辰后。 前头的黑影里闪出两个人。 杜飞来到马前。 “大人,前面是个大河湾,一共三座营盘,贴着水势扎的。” 杜飞在地上划了两道,“营盘三面环水,岸陡水急。进出的口子只有西北面一道窄石梁。石梁颈口处设了三道拒马,只瞧见一队十人把守。至于里头的兵力布防,夜太深,看不真切。” “哨探呢?” “没有暗哨。”杜飞回道,“但官道上游哨撒得很密。双骑一组,来回交叉。两组之间不过半里地,一处有动静,另一处便能瞧见。” 周起看着地上的划痕,没应声。 脑子里把时辰和路程又盘了一遍。 格里城的少城主,是午时上下逃走的。 这会儿,铁骊国都的警示王令多半已经上了路。 可快马再快,要传到这处大营,怎么也得挨到天明之后了。 眼下,他们身上这套铁骊兵的皮,和这柄吓人的大斧,还是张管用的通行牌。 “红袖。” 周起理了理缰绳。 林红袖策马上前。 “带他们退到西边那条河沟去。” 林红袖眉头蹙了起来。 “你要作甚?去闯营?” 她压低声音,“这大营里护着几十万斤精铁。里头没一万也有八千兵马。这批兵定有从格里城抽调的。你这身打扮能瞒得过外围的游哨,等进了中军,若是撞见格里城出来的被瞧出来,可如何突围得了?” 周起把护颈往上拽了拽,尽量遮住下巴。 “铁砂堡里尚有阿勒坦派驻的监工。这马队里,定然也插着天狼人的监押。” 周起眸光望向暗红的夜空,“这根钉子,今夜必须拔了。留着他,后头的戏唱不下去。” “可是……” “放心。区区几千只没头苍蝇,留不住我。” 林红袖刀柄一横:“我随你同去。” “不行。” 周起断然道。 “一个时辰为限。若我没回来,你带上剩下的弟兄,立刻向东撤,想办法回苍牙堡。” 周起将铁盔往下压了压,遮住了大半张脸,把宣花大斧正了正。 “杜飞、马不六、徐忠、牛高、谢松。” 周起连点了五人,“外加你们三个。随本将,拜营。” 九骑翻身上马,光明正大地踏上了官道。 林红袖嘴唇抿成一条白线。 深深看了周起一眼,拨转马头:“走!都下沟!” ...... 官道之上。 周起一行,缰绳放松,缓辔而行。 铁骊翻山马沉稳的蹄声,在空旷的官道上敲得又大方又响亮。 夜风从河湾吹来,水汽里混着人畜的汗骚味和燃木的焦烟。 前方道弯处,一点火把的光亮跳了出来。 双骑铁骊游哨正迎面巡来。 隔着一箭之地,两骑猛地勒住坐骑,火把高高举起。 “什么人!站住!” 喝问声如刀,直直劈进了夜里。 周起目视前方,不答话,也不勒马。 他并不确定,这外围的游哨是否识得贺真的容貌。 但眼下,他只能赌一把,赌这半夜里撞见的不是格里城出来的兵。 周起没有勒缰,马步分毫不乱。 由着胯下的翻山马,一步一步,从黑暗里慢慢踏进火把的光圈。 火光先是爬上马首,接着漫过周起胸前冷硬的铁札甲,最后,一点点舔上挂在得胜钩上的巨器。 六十斤的宣花大斧。 斧刃宽阔如缺月,冷冽的寒芒顺着斧面上粗犷的錾纹,一寸寸往下淌。 举着火把的哨兵半张着嘴,后半截喝问卡在嗓子眼。 眼珠子顺着大斧,一点一点地瞪圆了。 哨兵慌忙把火把往低处压了压,还未及看清马上人的眉眼。 “啪!” 周起手中的马鞭一扬,抽出一记脆响。 “认得这柄斧吗?” 第337章 借斧夜行压巡骑,持印潜营入中军 听得来人的呵斥,举着火把的哨兵打了个激灵。 “认……认得!” 哨兵赶忙抚胸,深深鞠了下去。 “咱铁骊国当兵的,哪能不认得贺真城主的宣花大斧!” 另一名年岁稍长的哨兵也跟着弯下了腰。 只是他这腰才弯到一半,一双在夜里熬得通红的眼睛,已在斧子后头的八骑身上飞快扫了一圈。 八个人,清一色的铁骊号衣,满身风霜尘土,与长途奔袭的疲态。 周起端坐马上,也不催促,由着那老卒看。 “你们是哪城出来的兵?”周起接着问道。 “回大人的话,小人们是砚山城的。”老卒答道。 周起微微颔首:“今夜营中巡哨,可都是你们砚山城的弟兄?” “回大人,正是。” “辛苦兄弟们了。”周起声音放缓了两分,话头却是一转, “随行的天狼监押,这两日,可有欺辱咱们铁骊的兄弟?” 举着火把的年轻哨兵一愣,眼神有些躲闪:“这……小的……” “有什么就照直说!支支吾吾的像个娘们!”周起喝道。 年长的把心一横,抚胸道: “大人您是知道的。天狼人几时正眼瞧过咱们铁骊人?这两日没少作威作福。底下的弟兄们碍着上头的严令,都是敢怒不敢言啊。” “本将知道了。” 周起叹了口气,身子往前探了探。 “这等鸟气,兄弟们且忍过今夜。本将此番星夜驰来,乃是奉了国主密令,要除掉……” 周起说到此处,故意顿住,压低了嗓音,目光在两名哨兵脸上扫过: “你等不可喧哗。若是惊动了天狼监押,老子第一个劈了你们!” 两名哨兵对视一眼,心头突突直跳。 贺真城主本就是个脾气火爆的硬骨头,此番半夜潜来,又打着国主密令的旗号,难不成真要对天狼人下死手? “是!”两人齐齐挺直了腰板。 “格里城的兵,在哪处营地扎营?”周起问道。 “格里城的弟兄们在后营。”老兵回道。 周起点了点头。 “天狼监押,可是缩在中军?”周起不动声色道。 “大人料事如神,正是。” “事以密成。”周起重新坐直了身子, “本将就不去后营知会本城的兄弟了,免得人多嘴杂漏了风声。” 周起马鞭在掌上轻轻敲着,看了看眼前的两人: “今夜,倒是你二人的一桩造化!叫什么名字?” “小的森信。”年轻哨兵赶紧道。 “小的布乙。”老兵跟着回话。 “好!本将记下了。砚山城,森信、布乙!” 周起拔高了半个调子:“森信,布乙,听令!” “在!”两人齐道。 周起将手上印戒撸下,抛了过去。 老兵布乙慌忙伸手接住,就着火把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赤铜的指环,墨骨石的戒面,错金錾出的一只展翅苍鹰。 正是十二城主印戒的样式,分毫不差。 至于鹰爪底下那个针尖大小的古文暗记,究竟是格里城的哪一个字,布乙一个大头兵,是断然认不得的。 可这物件,铁骊国上下算上国主手上的,拢共只有十三枚。 有胆子拿着假戒指、扛着六十斤宣花斧、半夜闯进几千人大营的疯子,这世上还没生出来。 他又怎会往那去想。 “你二人拿着本城主的印戒,在头前引路。” 周起一字一句道:“直接带我去天狼监押的营帐。遇上前头的巡哨和守军!告知他们,本将有紧要军务在身,切莫声张。谁若是把本将的行迹泄露了半点,老子便将他剁碎了喂狼!” 周起眯起眼,眼神里透着几分深意:“本将的意思,你们可明白了?” 两名铁骊哨兵看着印戒,再联想到贺真适才话里透出的狠劲。 哪里还有不明白的,这贺真城主今夜就是要借着天黑,去抹了天狼监押的脖子! 铁骊人哪有几个不厌恶天狼的,今日见自家的大将要出手,胸中倒也生出一股痛快。 “明白!”二人压抑着嗓音,重重地应下。 “慢着。” 周起的声音忽地又沉下半格。 “深更半夜,大营重地。你们的营规都还记得吗?今夜的口令,背来我听。” 布乙恭顺道:“回大人。今夜口令是‘赶山’,回令‘归炉’。” “嗯。” 周起鼻子里应了一声。 “走吧。” 两名哨兵当即调转马头,一人高擎着火把,在前头引路。 每逢迎面撞上其他的游哨,亦或是到了石梁颈口的拒马前。 布乙便上前打着手势,低声亮出印戒,告知噤声。 守卫的铁骊兵一见是城主信物,又瞧见醒目的宣花大斧,连半句盘问都没有,便老老实实地放了行。 九骑跟在那点火光后头。 踏着清脆的蹄声,朝着烧红了河雾的数千人营盘,不紧不慢地走了进去。 六十斤的宣花大斧挂在得胜钩上,随着周起坐骑的步子,轻轻地一起,一伏。 …… 铁骊运铁马队,中军大营。 夜深人寂,只闻火盆中枯枝燃爆的微响。 森信、布乙二人提着火把,在前头引路,将周起一行九人引至营地东侧的一片毡帐外围。 “贺真大人,这里便是天狼监押的寝帐了。”布乙压低嗓门,指着居中的一顶牛皮帐篷。 帐门外,一左一右立着两名天狼兵,手里按着腰刀。 布乙又将手指移向三十步外的一顶长形布帐:“那处是天狼护卫歇息的营帐,里头约莫还有八个人。” “干得好。” “你二人去知会周遭巡夜的弟兄。不管这处营帐里有什么动静,切莫声张。万不可惊动了天狼人的卫队。待本将先把国主交代的正事办妥,再做善后。” “是!”两人对视一眼,眼里跳动着掩不住的兴奋,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马不六,牛高。准备射掉守卫。” 周起反手将背上的宣花大斧提在手中,压低声气吩咐, “杜飞、谢松,带两个人去护卫帐门口堵着。其余的,随本将进去拿人!” 马不六与牛高点了点头,各自抽出长弓,伏着身子摸向十步外的一处辎重车后。 徐忠与另一名暗翎卫则紧随周起,贴着帐篷投下的阴影,摸向监押大帐。 远处,一队提着风灯的铁骊巡逻兵刚要转过帐角,瞧见这边的异动,正欲上前喝问。 “莫出声!” 森信与布乙及时自暗处闪出,拦在这队巡兵身前。 “你们两个怎么蹿进来了?”巡防兵长见是同属砚山城的兵卒,压着嗓子疑道。 布乙从怀中摸出贺真的印戒,在兵长眼皮子底下晃了半圈:“是格里城的贺真大人!大人正在此执行国主的密令,休要惊了大人办事!” 巡逻兵长自然辨不出印戒里头的细微门道,可各城城主皆有印戒的规矩,他却是知晓的。 兵长探头往前方看去,只见火把微光下,那人头戴铁兜鍪,身披叠山甲,手里提着宽阔得吓人的宣花大斧。 六十斤的宣花大斧攥在手里,肩不沉,腰不塌,浑如拎着根柴火棍,在铁骊国中,除了声名显赫的第一勇士贺真,还能有谁? 巡逻兵长当即挥手示意手下的兵卒退后,一群人借着夜色的遮掩,睁大眼睛盯着天狼人的营帐看起好戏来。 第338章 提斧赚营擒狼使,断狼锁隘拒天骑 “国主这是当真不打算再忍这帮天狼狗了。”森信在一旁看着已将长弓拉满的牛高,难掩激动,小声嘀咕着。 “崩!崩!” 两声弓弦震响。 “真准啊!” 兵长低赞一声。 只见守在帐门外的两名天狼兵,胸口各中一箭,箭杆没入大半。 身子还没歪倒,徐忠与另一名暗翎卫已从暗处蹿出,一左一右,把人接住了。 两人一手捂住天狼兵的口鼻,一手托住其后背,将其缓缓放倒在地。 “贺真城主的兵,身手当真利落。” “那是自然。咱们铁骊第一勇士调教出来的人,哪里差得了。” 几个铁骊兵卒挤在暗处,低声啧啧称奇。 前头,周起已提着宣花大斧,挑开毡帘,闪身进了那可儿的寝帐。 不过喝口水的功夫。 毡帘再度被掀开。 周起倒提着大斧率先步出,身后,徐忠与另一名暗翎一左一右,将天狼监押那可儿架了出来。 那可儿嘴里被塞着一团布,手脚皆被反剪捆缚,双眼瞪得快要凸出眼眶。 看见门口死去的卫兵后,死命地挣扎。 “好!” “真他娘的解气!” 暗处围观的几个铁骊兵卒,看着白日里还在大营中对着他们颐指气使、耀武扬威的天狼人,此刻如待宰的羔羊般被五花大绑,只觉这几日憋在胸中的恶气终于吐了出来。 三十步外,天狼守卫的营帐里静悄悄的,未见半点响动。 周起冲着那个方向一招手,杜飞四人立刻撤了守势,借着夜色凑回主队。 森信与布乙也赶忙小跑上前,将印戒双手奉还。 “嗯!嗯!嗯!” 那可儿挣扎得越发剧烈,双腿在地上乱蹬。 布乙见状,一巴掌重重拍在那可儿脑门上:“老实点!到了咱们贺真城主手里,还敢这般猖狂!” “大人,还有什么差事要小的们去办?”布乙拍完,转过身问道。 周起将印戒戴在指上,宣花大斧重新挂回马鞍侧的得胜钩。 “我要尽快将这厮押送乌延城,面见国主。” 周起翻身上马,压低声音交代,“你去中军大帐,知会一声。就说人,本将带走了。按国主密令行事,那营帐里剩下的天狼守卫……一个都不必留。” “是!小人明白!”森信与布乙两人听得热血上涌,抚胸领命,转身便朝中军大帐跑去。 周起一挥手。 徐忠与牛高上前,将那可儿横按在马背上。 众人齐齐翻身上了翻山马,缓步朝着营门的方向行去。 行至营门口。 守营的卫兵,虽刚刚已知晓是“贺真大人”在营中执行国主密令,可见马上绑着天狼监押,还是横起长枪,依例问了一声: “赶山!” 徐忠打马上前一步:“归炉!” 守军兵长长枪一收,挥手喝道:“放行!” 两扇营门被人合力推开一道缝隙。 一行九骑出了营门,也不催马,只压着步子,顺着官道缓缓西行。 待行出五里有余,身后山梁已把营地的红光遮去了大半,只余山脊上头一线暗沉沉的晕影。 官道两侧,再也不见铁骊游哨的火把。 牛高憋了一路,终于没憋住,凑到周起马侧: 大人,俺想不明白。咱们一没令箭,二没文书,就凭一柄斧头、一枚戒指,他们咋就信了你,把营门开了,还上赶着替咱们把风?铁骊人的脑壳,莫不是真都是石头? 他们不傻。 周起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 印是真的,斧是真的,重要的是,他们心里对天狼人的恨,也是真的。今夜从头到尾,假的只有我一个人。 记住了牛高。人这辈子,最信的,就是他巴望着成真的事。铁骊人巴望着有人收拾天狼狗,巴望了多少年,老子不过是把他们做的梦,往真里推了一把。 牛高挠着后脑勺,半懂不懂地了一声。 周起把缰绳一抖,翻山马四蹄蹬开,众人紧随其后,卷着夜风,直朝西边河沟奔去。 …… 铁骊国,西南。 特穆尔与赤木领着七八千骑,疾行了数个时辰。 入了铁骊地界,仍是几十里不设防的缓丘草甸。 铁骊真正的国门,从来不在边界上,在前头那道石缝里。 前方草甸渐尽,地势陡然拔高。 断狼口,到了。 铁骊多山,西南尤甚。 自天狼草原一路向东而来的连绵丘草,到了此处,被一道高耸入云的黑石山脉拦腰截断。 山脉如墙,横亘百里,莫说是走马,便是老鹰飞过也得掉下三根翎毛。 这整面黑石墙上,只裂开了这么一道极不规整的石缝。 缝宽不过十余丈,最窄处仅容四骑并辔而行。 两壁石崖高达数十丈,直上直下,连个落脚的岩缝也无。 隘道曲折盘旋,两里有余。 中段横着一座石垒的关城,皆是千斤重的青黑条石垒就,墙厚逾丈,把这道石缝卡得严严实实。 铁骊国,号称有五座石垒险关,这断狼口排在头一座。 千百年来,草原上的马队若想从西南方向入铁骊腹地,除了长着翅膀飞过去,便只有乖乖排着队,从这条石缝里挤。 至于“断狼口”这名字的来历,铁骊的部族老人们传下来的说法,是古时先祖在此地依仗天险,堵杀过草原上犯境的狼群。 但在铁骊军中,兵卒们的说法倒更直白些,每逢变天起风,穿过狭长隘口的山风打着旋儿呼啸,呜呜咽咽,听着就像是一头恶狼被人掐住了喉咙。 可不论是哪一种说法,天狼人向来都不爱听。 一个月前。 特穆尔奉命,借道奔袭平津城,那一万铁骑就是浩浩荡荡从这道石缝里穿过去的。 他记得清楚。 那一日,断狼口石门大开,铁骊的守军将领战战兢兢地站在关墙上,看着天狼的兵马扬长而过。 今日,他再到这关前。 两扇厚重的铁包木大门,紧紧闭着。 城头女墙后,隐隐绰绰地立满了披甲的铁骊守军,城门前还推出了拒马。 “不长记性的东西!”特穆尔冷哼一声,马鞭直指关头。 一名百夫长会意,当即一抖缰绳,纵马出列。 战马驰至关前一箭之地外,百夫长猛勒马首。 他仰起头,朝着关墙上嘶声大喝: “关上的铁骊人听真切了!” “天狼汗庭三王子,特穆尔殿下在此!” 百夫长马鞭直指关头:“王子奉大汗金令,亲率大军入铁骊护铁!会同尔等兵马,共剿宁贼周起!识相的,速速大开城门!” 关墙上。 合札腮帮子高高鼓起,咬着牙,嘴角抽动着,一只手已经攥住了腰间的刀柄。 一只布满老茧的手,稳稳按在了合札握刀的小臂上。 “合札。” 老将阔端立在合札身侧,须发被风吹得微乱,不紧不慢道: “国主之意你莫忘了。在两位城主遇害的真凶没有彻查清楚之前,切不可由着性子,冲动行事。误了国事,你我皆担待不起。” “老叔!我晓得!” 合札吸了一口关上的风,强行把胸中怒火压下去。 合札退后半步,单手抚胸,身子略微前倾,冲着城下高声道: “末将合札。见过三王子!” 声音夹着山风,真真切切地传到了关下。 “国主严令。国中近来有变,即日起,封关闭隘。无国主手令,任何兵马,一骑不得入关!” 此言一出。 关下数千骑登时聒噪起来,骂声、喊声、刀鞘磕着马镫的脆响,搅作一团。 “放肆!”传话的天狼百夫长厉声暴喝,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大汗的兵马,你们铁骊也敢拦?!国中有变?有个什么变,大得过大汗的军令!” 后方阵中,重山部赤木更是当即拔出弯刀,怒吼着便要引兵上前。 合札把双手按在石垛上: “实不相瞒。旬日之间,我铁骊境内出了伙极其凶悍的暴徒!” “这伙人,扮作你们天狼人的模样,连害了我铁骊两座城池的城主。如今,国中军民皆已红了眼。国主下了令,凡遇着穿天狼衣甲、来历不明者……” 他顿住。 到了嘴边的“格杀勿论”四个字,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又咽回了肚里。 “……王子麾下数千铁骑,此刻若是强行入境。这沿途关卡众多,末将着实护不住诸位的周全,更护不住咱们两家的和气。” 合札放缓了声气,“这关门紧闭,并非是要拦王子的路,实则是为了保王子的大军不生无端折损。” “末将这就派快马,飞报乌延城。只要国主的手令一到,末将自当亲自下城,大开城门,负荆为王子引路!在此之前,还请王子顾念两家情谊,暂驻关外歇息!” 合札不再去听底下的叫骂声,只一挥手: “这几日,各位的口粮,关里供了。王子在此,万莫忧心无米下锅!” 城墙之上,十几名铁骊守军两人一组,吃力地绞动着粗大的麻绳。 几个半人高的粗篮子顺着城墙缓缓垂下,稳稳落在关前的空地上。 几名苍狼卫上前一挑。 竹篮里头,装的尽是些粗糠麸子,连着给马吃的草料,都是些又硬又黄的干劣枯草。 且分量,莫说是七八千骑,便是三千骑,塞饱肚子都勉强。 第339章 粗糠辱主狼忍气,断峡陈兵铁锁关 风嚎谷黑,飞鸟不度。 断狼口关外。 几名苍狼卫将城墙上吊下来的粗篮拖拽至阵前。 “哗!” 一篮子粗糠麸子,被倾倒在地上。 几名围上来的天狼将校只瞧了一眼,眼中的暴戾如油锅里溅了水。 “这帮吃石头的狗杂碎!”一名千夫长一脚将地上的粗糠踢散, “喂病羊都嫌糙的玩意儿,也敢拿来糊弄大汗的雄鹰!这是把咱们当要饭花子了!” “殿下!” 另一名将领转头看向特穆尔,按着刀柄的手背青筋直跳, “铁骊人敢这般折辱王庭,咱们这便踏平了这道破墙,拿上头那黑脸将的脑壳当尿壶。 特穆尔端坐在马上,一双眼钉着关墙上的合札。腮帮上的横肉一棱一棱地跳,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鼻孔里两道粗气喷得马鬃都在颤。 胯下战马也觉出主人身上翻涌的杀意,不安地刨着前蹄,打着响鼻。 握在手里的马鞭不知何时已被他攥成了一团,鞭梢的皮索一缕一缕绽开来。 换作上个月,只消合札吐出半个不字,他早便挥刀下令强攻了。 “殿下。” 哲别自马上欠身,打马凑近了两步。 “铁骊人这般硬顶,连喂牲口的料都敢拿来敷衍,看来国中确有剧变。那合札说有人扮作咱们的人杀了城主,这话,怕是不假。” “除了周起那条疯狗,还能有谁!”特穆尔啐道,“他最会使这下三滥的手段!” 赤木勒马从后头上前。 他看了一眼被扔在地上的粗糠,又抬头望向狭窄险峻的关墙,眼中全无惧色。 “三王子,强攻吧。”赤木刀柄一抬。 “这关口虽险,但您只需拨五百射雕手,压住垛口。赤木领两千重山部儿郎,顶着盾上去,半个时辰,定能劈开那两扇破门!” 特穆尔握着马鞭的手微微一颤。 他心中那头嗜血的狼正疯狂地撞击着笼栏,想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把铁骊人的喉咙咬断。 可脑海里,那按在马奶碗底下的羊皮卷,以及阿勒坦在汗帐里狠狠的一脚,却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 “记住你自个儿说的话,不可贪功,不可贪杀。”父汗的话犹在耳边。 铁骊虽是个小国,却也是刚对王庭低了头的附属。 此番自个儿带兵是来“护铁”和安抚诸部的。 就算铁骊不属于草原十六部。 可若连真假都没弄清,便不管不顾地带头在铁骊境内掀起一场血战,不光那批铁料要横生枝节。 这杀盟友立威的恶名一传出去,他在汗帐费尽心力说的那番“救诸部归心”的话,便成了狗屁! 这等同于亲手将附属部族的人心推到了大哥楚鲁那头。 特穆尔胸膛一震,翻涌的怒火被他咽了回去。 耳畔,忽然又响起诺敏在毡帐里教他的话。 “此番你去,周起定有百般计策等着你!他惯会借力打力,你要学会忍,不要被他牵着走。” 特穆尔闭了闭眼。 是了。 周起杀了铁骊的城主,却故意留下破绽嫁祸天狼,他等的就是自己在这断狼口发疯,等的就是天狼和铁骊先自相残杀,他好在后头把几十万斤精铁安安稳稳地搬空! “不可!” 特穆尔猛然睁开眼,厉声喝退了赤木与一众将校。 “谁敢擅自拔刀,本王子剁了他!” 身后那些向来知晓他火爆脾性的天狼精锐们,闻言皆是一怔,满脸错愕。 平日里最是点火就着的殿下,今日受了这奇耻大辱,怎会生生忍下? 特穆尔没有理会众人的诧异,他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向前踏出数步,迎着关墙上的风,冲着合札高声道: “合札将军!铁骊与我天狼既已是一家人。我王庭怎会派人去暗害贵国的城主?” 特穆尔提高了声调:“这粗劣的离间之计,稍加辨认便能看穿。乌延国主也是一世英杰,怎会被这伎俩蒙蔽了双眼?” “你速速遣快马通禀国主。这定是宁狗周起的毒计,就是要挑拨你我两家在关前流血!切不可中了宁人的圈套!快快打开关门,让我大军入关去剿了那贼子!” 关墙上。 合札听着这番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粗莽暴躁的天狼三王子,被人拿粗糠喂到嘴边,竟还能咽下这口气,在这儿同他讲起了道理? 惊讶归惊讶,合札面上的警惕却未减半分。 “三王子殿下。不是末将不讲情面。” 合札双手撑在垛口上,扬声回道:“天狼的兄弟们,这两日在这路上来去如风,着实是辛苦。可没有国主的金令,这关门,就是铁打的规矩,半分也通融不得!” “就请三王子体谅末将的苦衷,在这关外就地安营。等乌延城的手令到了,末将自当开城相迎。” 说罢,合札将身子往墙垛后缩了缩,不再露头。 特穆尔咬碎了牙。 “好!本王子只给你一日!”特穆尔扯开喉咙,“一日之内,务必请来乌延国主的手书。若不然,误了追剿宁狗的大事,你们自个儿去同大汗交代!” 关墙上静悄悄的,再无回音。 合札隐在垛口后,回过头,冲着左右的兵卒压低了声气: “都把眼珠子给老子擦亮了。天狼人要是敢往前摸,滚木雷石只管往下砸!” …… 夜色苍茫,荒丘寂寂。 周起一马当先,牛高、马不六等人紧随其后。 徐忠的马上横驮着五花大绑的那可儿。 他走在队尾,手上缰绳一勒一放,马步不知不觉间慢了下来,渐渐与前头大队拖开了距离。 行至一处岔道口。 徐忠猛地一偏马头,离开官道,顺着一条杂草丛生的野路,斜刺里插了出去。 牛高不经意间一回头。 “大人!徐哥不见了!”牛高粗着嗓门大喊。 周起霍然回首:“人呢!快找!” “在那头!”谢松眼尖,指着右侧的野道,隐约瞧见一骑正在狂奔。 “追上他!”周起大喝,“莫要叫这杂碎跑了!” 一行人齐齐拨马,甩着马鞭,疯狂地追了上去。 马不六纵马跑在最前头,半道上摸出硬弓,“嗖嗖”连放两箭。 夜黑风高,距离又拉得太远,箭矢皆钉进了远处的泥土里。 徐忠听得后头风声不善,俯身贴在马背上。 他单手拽过那可儿,一把扯掉其嘴里塞着的麻布。 “大人莫乱动,我救你脱身。” 第340章 假隐纵狼埋反间,短矢争殿辩真凶 那可儿刚从窒息中缓过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听见天狼语,一双眼珠子在夜色里瞪得溜圆: “你是谁?这帮铁骊人为何要拿我?” “大巫师阿骨朵座下隐狼。”徐忠把脸一正。 “大人有所不知。铁砂堡那头出了天大的变故!哈森大人同铁砂堡城主兀哲起了争执,动手把兀哲给砍了。”徐忠催着马,一口气道, 铁骊国主红了眼,砍了哈森大人。今夜绑你,就是要拿你祭旗,跟咱们大汗开战! 那可儿打了个寒噤。 方才在营里,这群人二话不说,便将他一刀背砸翻、捆了手脚、塞了嘴,从头到尾没给他说句话的机会,帐门口的两个卫兵更是说杀就杀,不是要他的命,何必这般狠手? 徐忠催着马在野道上狂奔出两里地,将后头的追兵暂时甩开。 徐忠勒住缰绳,从马上滚落下来,顺势将那可儿搀下马背。 手中匕首一闪,斩断了其手脚上的绳索。 “大人。今夜多有得罪。身处铁骊人的大营里,我只能先做场戏,随着他们绑了你。若是当场拔刀,你我都活不得。” 徐忠将马鞭往那可儿手里一塞,道: “大人,快上马!一直向西,逃回草原!我留在这儿,替你挡住后头的追兵。” “我这条命不值钱,挡不了他们多久。你务必将铁骊人谋反的军情报给大汗!” 那可儿活动了一下酸麻的手腕,一把接过马鞭,翻身上马。 那可儿深深看了徐忠一眼。 “好兄弟。”那可儿右手握拳,重重捶在左胸上, “你叫什么名字?若长生天护你躲过此劫,来日我与你同饮一碗血酒!若你今日魂归天狼,大汗帐前,定记下你这一笔!” “图鲁。草原上的一匹孤狼,没什么牵绊。大人快走!”徐忠横刀立在道中,催促道。 那可儿不再废话,猛一扬鞭。 翻山马四蹄翻飞,消失在无边的夜色中。 徐忠站在原地,看着那可儿的身影远去。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收刀入鞘。 慢悠悠地转过身,顺着来路晃荡了回去。 片刻的功夫,周起一行人打马赶到。 牛高勒马冲在最前,见徐忠不仅没跑,反倒在那儿溜达,那可儿却不见了踪影。 “徐哥!你疯了不成!为何要放走那条狼狗!” 牛高气得眼珠子都红了,箭簇直指徐忠的胸口。 徐忠径直走到周起马前,抱拳道: “大人。火候已到,他该是信了。” 周起扫了一眼西边,淡淡应了一声: “嗯。这就够了。只要他不在马队里,便是算是大功告成。” 牛高手里的弓僵在半空,脑子转了半天。 “你们……是做戏?” 徐忠走上前,攀着牛高的鞍桥,借力翻上了马背,坐在牛高身后。 “不早通个气!俺刚才那一箭要是手松点,险些把你当细作给穿了!”牛高不满地嘟囔。 “不瞒着你们,你这要吃人的模样能演得像?后头追得不凶,怎么能让他信以为真。”徐忠道。 “徐哥。”牛高偏着头,服气道,“俺看你平日里挺老实的一个人。咋骗起人来,脸不红心不跳,一套一套的?” 徐忠拍了拍牛高的肩膀: “你小子看着憨厚,刚才拉弓要射我时,不也是个恶鬼?刀子嘛,不拔出来的时候,看见不着锋刃。” ...... 次日清晨。 铁骊国都,乌延城。 王宫大殿之内。 殿壁上的牛油大烛已燃到了尽头,烛泪在铜托上凝成歪歪扭扭的一摊。 满殿文武站了一宿,一个个眼窝发青,口里呼出的气都是干的。 几名内侍弓着腰,捧着食盒轻步进来,将一些简单的烙饼和肉汤摆在偏案上,却无人有心思去动上一筷子。 乌延磐坐在王座上,眼眶熬得凹陷下去。 乌延磐手里攥着一卷刚送到的羊皮信,另一只手里捏着一支染了干血的短矢。 “浑达去了冷山塞和铁砂堡。那边的底细,他已经查明白了。” 乌延磐将手中的羊皮卷和短矢一并抛了出去。 “当啷!” 落在了殿前。 “盆速,你来说。” 盆速越众而出,将羊皮从地上拾起,转过身面向满殿文武。 “兀哲城主,也遇害了。死状与冷山塞城主一般无二。被割去左耳,连着戴印戒的手指一并被斩了去。” 满殿文武,没一个出声的。 他们并非麻木了,而是同时在想一件事——下一个是谁? 盆速顿了顿,语气更沉: “不仅是兀哲。连同阿勒坦派驻在铁砂堡的那个天狼监工哈森,也死在了石岩楼内。” “大王子在信中报得真切。凶手,全是一副天狼人的打扮。他们大摇大摆地赚开了城门,杀了兀哲城主与哈森,又在工坊的炭区放了火,烧了十几万斤备好的硬木炭。” “这帮人趁着救火的乱局,夺了北水门的水闸脱身。还把脏水泼给了哈森的护卫,引得赶去救援的富勒将军红了眼,当街将剩下的天狼护卫尽数乱刀砍死。” 殿内哗然。 盆速俯身,将短矢也捡了起来,高高举起。 “这支箭,是大王子在铁砂堡的城主府亲卫身上取出。大王子核对过,这箭矢的形制、带血槽的精钢箭头,与石喉塞缴获的宁人连发手弩所配之箭,一模一样。” 盆速看向站在一旁的贺锋:“少城主。如今可以断言,在乱石坡上伏击你们,和杀进铁砂堡的,定然是同一拨人。” 贺锋上前两步,一把接过短矢,用指腹在三棱箭头上刮过,又仔细看了看尾羽: “不错。应该就是这东西,要了我五十弟兄的命!” 盆速转身冲着乌延磐深施一礼:“国主。这许多的证据摆在眼前,这几桩血案,定是南边的宁人,披着天狼的皮假扮的!” “大相此言差矣!” 贺锋捏着短箭,猛地转过头,一指盆速:“单凭这一支箭,大相就替天狼人把罪脱了?我可是亲身在乱石坡上与那帮杀才拼过命的!他们身上穿的、手里拿的、嘴里喊的,哪一样不是地道的天狼人?” 贺锋越说越激动:“难道就不能是天狼人为了掩人耳目,故意弄来几把宁人的手弩,反过来嫁祸给宁人吗?” “他们一日之内连杀我三名城主,夺我铁骊将帅的印戒,特穆尔又领着七八千精锐压在断狼口!天狼人这是要把铁骊吞掉!大相,你还看不出来?” 乌延磐听着贺锋的话,双手扣在膝头,陷入了沉思。 “少城主,稍安勿躁。” 盆速摇了摇头:“若这事真是天狼人做的局。他们总要图个利。他们杀我城主立威也就罢了,可他们为何要连那监工哈森也一并杀掉?” 大王子在信上写得明白。审讯了两名在场侍女,哈森是背后中刀,下手的人,就是那伙自称天狼特使的贼人。天狼人的刀,断没有捅在自个儿监工背上的道理。 贺锋一时语塞,捏着短箭不知如何作答。 第341章 三报连丧惊铁殿,死人活现劫狼营 武将班列中,一名五大三粗的将领跨了出来:“哈森死了又怎样?谁晓得这不是阿勒坦使的苦肉计!” 那将领抚胸对乌延磐道:“国主!阿勒坦行事莫测。死一个监工,他们大可反咬一口,把脏水泼到咱们铁骊头上,说是咱们的人谋害了上使。到时候,阿勒坦不就正好有了发兵平叛的借口了?” “对啊!”另一名官员立刻出声附和, “若是他们心里没鬼,没存着吞并咱们的毒计,特穆尔好端端的,为何要带着七八千狼骑,陈兵在断狼口外?这摆明了就是要在咱们乱了阵脚的时候,趁虚而入啊!” “是啊!不然这几十万斤的铁,他们为何不运回王庭,非要咱们替他们锻?” 朝堂上七嘴八舌,没人相信天狼人。 盆速还要再辩:“国主,若真是天狼人要寻隙发兵,他们大可……” “报——!!!” 殿外一声凄厉的通传,将盆速的话生生打断。 一名背插小旗的飞骑,连滚带爬地冲入大殿,一路扑跪到王阶之下。 “禀国主!十万火急!” 那飞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砚山城……砚山城主,昨夜在城中遇害了!” 乌延磐按在膝头的手攥紧了衣摆。 “……同样是,一刀断喉。左耳被割,城主印戒被夺!” 乌延磐的双眼外凸,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他一把按住扶手,豁然站直了身躯。 “全他娘的是些只会吃白饭的废物!” 乌延磐喊劈了嗓子,咆哮声在大殿的穹顶上来回回荡, “区区二十几个人!两日,连挑了我铁骊四座城,杀了孤四名城主!” “你们站在这里,吃着我铁骊的俸禄。连这把刀是谁的都弄不明白!” 乌延磐一脚踢翻了面前的偏案,汤水肉块洒了一地。 “是不是等到了明日,这伙人的刀,就要架在孤的脖子上了!” 满殿群臣齐齐跪倒在地,额头贴着石板,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满殿寂静中,乌延磐粗重的喘气声还没落定。 “报——!!!” 殿外又是一声凄厉的飞骑通传。 一名满身尘土的铁骊兵连滚带爬地扑进大殿。 “国主!不好了!灰岩塞……灰岩塞城主,昨夜也被人杀了!” 飞骑双手高举过顶,将一件沾血的物事呈了上来。 “这是在城主府里找到的!” 盆速快步上前,一把接过。 只看了一眼,便转身将其举向王阶: “国主。是一模一样的宁人短箭。” 乌延磐如遭雷击,脚下一软,“砰”地一声跌坐回王座之中。 双手发颤,抠住石雕扶手,张着嘴却半天发不出一点声响。 五座城,五个城主。 两个夜晚,铁骊东面半壁的城主,被人割了喉、削了耳、斩了手指,连印戒也一并夺了去。 “贼人这是算准了。” 盆速转过身,劈头便道:“各城为了押送这批铁,抽调了大半兵力。眼下城防正是空虚之时。国主,他们在往南走。” “马队!运铁的马队现在在何处?”乌延磐直起身子。 盆速回头一挥手。 两名王宫侍卫立刻捧着一卷厚重的羊皮地图,在阶下大步展开。 盆速的手指在地图上飞快搜寻,随后重重按在灰岩塞东南侧的一片空地上。 “若按行程推算,马队大营大概扎在这里。” 乌延磐盯着那个位置:“这二十几个人,会去冲马队吗?” “他们没那个本事。”盆速摇头,“这二十几个人就算是铜浇铁铸的,也吃不下几千大军护送的马队。更夺不走几十万斤的精铁。” “那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乌延磐怒喝。 盆速的手指顺着马队的位置,继续向南滑去,最后点在铁骊东面最南端的一座城池上。 “白砬城。” 盆速抬起头,“他们还在往南走。这伙人的目的,就是要将咱们东线的城主,杀个干干净净。” 一名武将忍不住站了出来,单拳捶胸:“国主!不论这伙人是宁狗还是天狼人,现在必须调集重兵,找到这伙人,把他们剁成肉泥!” “来不及了。” 盆速叹了口气,“各城现下应该都已收到了飞骑的警讯。只是白砬城主……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不过,其他未遭毒手的城主,得了信报,定会加强防备。贼人只有二十几骑,一旦失了偷袭的先机,凭着坚城高墙,他们翻不起什么大浪了。” “当务之急,是即刻再派人通知马队大营。” 盆速看向乌延磐:“命骨力将军拔营启程,尽快将这批精铁运抵铁砂堡。只要这批军需交割清楚,各城被抽调的兵马便能全数归城。届时城防稳固,这区区二十几个蟊贼,纵然有通天手段,也无济于事。” 乌延磐连连点头:“快!快去安排!派最快的马!” 盆速刚转过身。 “报——!!!” 又是一声拖着长腔的通传,从大殿外遥遥传来。 听到这一声,乌延磐的心已经彻底沉到了底。 一名披甲的军汉奔入殿内。 “快说!”乌延磐嘶吼着喝问。 “国主!小人是骨力将军帐下的亲卫!” “什么?几千人马,难道还保不住你们将军的性命吗!”乌延磐大怒。 来人被这通怒吼问得一愣,赶忙磕头: “国主宽心!骨力将军无恙!” 亲卫咽了口唾沫,大声道: “昨夜丑时。贺真城主带着人,突然进了马队大营。” “贺真城主称是奉了国主您的密令,直接把天狼监押那可儿给绑走带出了大营!” 亲卫没敢停顿,继续道:“贺城主临走时还留了话。让骨力将军把营里其他的天狼卫兵全给杀了。将军不敢擅专,特派小人快马加鞭赶来,请问国主。这密令……是否属实?” 乌延磐听完这番话。 只觉眼前一黑。 乌延磐身子晃了两晃,险些一头从王阶上栽下来。 旁边的两名侍从眼疾手快,抢上前去一把将他扶住。 “你……你说什么?!” 一直瘫坐在木椅上的贺锋,一双眼珠子瞪得几欲裂开。 他不顾肩头重伤,冲了出去,一把揪住来人的皮甲,将那汉子提了起来。 “你给老子再说一遍!” 贺锋唾沫星子喷了亲卫一脸:“昨夜,是谁把天狼监押带走的?!” 第342章 亡者劫营惊铁殿,血耳断指慑王庭 那亲卫被勒得面皮发紫,张着嘴,喉头咯咯响了两声,道: “贺……贺真城主!” “放屁!”贺锋暴跳如雷,肩头包扎好的伤口瞬间崩裂,鲜血透过白布渗了出来。 “我父亲昨日便已遇害!何曾去过你们大营!” 盆速抢上前,把贺锋往旁一拨,直视那亲卫,道: “你亲眼见到贺真城主了?” 亲卫吓得连连摇头:“小人未曾亲见。但……营外的巡哨,还有营门的守卫,都言之凿凿说见到了。只是……” 亲卫咽了口唾沫:“只是贺真城主入营后并未去见骨力将军。他只去天狼监押营帐擒了那可儿,留了句国主密令,转身便出了大营。骨力将军心觉蹊跷,这才派小人连夜赶来确认。” 盆速深吸了一口气,厉声道: “你速速归营!告诉骨力将军,贺真城主昨日已然殉国。去大营劫人的那个,是假的!” “啊?!”亲卫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还愣着作甚!” 盆速一跺脚,指着大门方向: “你回去告诉骨力!从此刻起,不管是拿着哪位城主的印戒,还是有任何人持了信物来报紧急军情,统统不可信!除了国主的亲笔手书,其余的全是假令!” “命骨力即刻拔营,护送马队去铁砂堡!沿途若敢有任何兵马阻拦,不论穿着谁的号衣……” “格杀勿论!” “是!是!”亲卫不敢再耽搁半点,爬起身来跌跌撞撞地冲出大殿。 乌延磐在内侍的搀扶下重新坐稳。 “他们劫持那可儿,不杀,却带走……这群贼人到底想作何打算?” 盆速转过身,脸阴得发青: “国主。这伙贼人行事诡谲多变,招招都出人意表,让人难以揣度。但他们的图谋,绝非只为了杀几个人立威这般简单。” “大王子信上说,贼人在铁砂堡故意引富勒杀了天狼护卫。眼下又冒充贺真城主去马队劫走天狼监押。”盆速冷声道, “他们的最终目的,多半是想挑起我铁骊与天狼之间难以转圜的死仇,好引得两家拔刀相向,他们在后头坐收渔利。” 乌延磐扫向殿内:“事已至此,你们都说说。当如何应对?” 武官班列里,一名将领出列道: “国主!既然这伙人不是天狼人。那咱们不如即刻下令,将断狼口的关门打开。把特穆尔的王庭精锐放进来!让他们去追剿这伙贼人!” “不可!” 盆速断然道,“特穆尔此人素来行事乖张,暴虐无常。若是让他这七八千精骑入了腹地,得知哈森死在铁砂堡,余下的天狼护卫又皆死在咱们的人手里。谁敢保证这头怒狼不会调转刀口,拿咱们的城池泄愤?” 盆速看向乌延磐:“况且,那可儿被掳走,不知这伙宁贼到底要做何文章。唯有将特穆尔的兵马拦在断狼口外,不让他们掺和进来,才能避免中了宁人设下的连环奸计。” 殿内重臣一时无策,铁骊君臣在这堂上苦苦商议对策,竟连个万全的法子都拿不出。 不知不觉,已到了正午。 “报——” 门外传令官小跑着进来,单膝跪地。 原本就紧绷如弓弦的殿内文武,被这一声惊得齐齐一凛。 “又出了何事?!”乌延磐从王座上探出身子。 传令官低着头: “回国主。外头……来了一名自称是格里城富勒将军帐下的传令兵。” 传令官声气都变了: “那人说,他被周起所擒,才刚被放了回来。说有天大的急报,要亲自报与国主。” 满殿哗然。 乌延磐把扶手攥得死紧: “让他进来!” 不多时。 一名铁骊汉子哆嗦着身子,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 他光着膀子,浑身上下只套着一条里裤。 这等装扮入殿,已是大不敬。 可大殿内所有的目光,却并未落在他的狼狈相上。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他胸前挂着的那串东西吸住了。 那是一根粗糙的马鬃绳。 绳子上,赫然串着几只发白、边缘还沾着暗红血痂的人耳。 这串耳朵,随着他的哆嗦,在胸膛上晃荡着。 乌延磐眼瞳骤缩。 “小人是格里城富勒将军的亲兵。” 那汉子一进大殿便“扑通”跪伏下去,额头贴着地,颤声道, “兀哲城主与哈森大人遇害,富勒将军命小人连夜赶往格里城,去报知贺真城主。” “小人在半路……半路被宁人周起给劫了!他们扒了小人的衣裳裤子,去把贺真城主给诓出了城……” 一旁的贺锋跨上两步,一把揪住汉子的发髻,将其脸庞拉起: “你这孬种!既知他们是宁人假扮的,为何不早些逃回来报信!为何这会儿才来!” 那汉子看清是贺锋,眼底的恐惧更甚,连眼泪都滚了下来: “少城主……小人被他们结结实实地绑了手脚。当时就在石坡上,小人什么都看到了……可小人没用,小人动弹不得,什么也做不了啊!” 贺锋听闻此言,虽满心悲愤,却也明白这情形下,一个小卒确是回天乏术。 他松开手,将那汉子重重推在地上,咬着牙背转过身去。 盆速盯着那串晃荡的耳朵,上前一步: “周起为何不杀你?他现在人在何处?” “大人……” 传令兵把唾沫咽了又咽。 “我在坡上亲眼所见。他们人手一把连发手弩,箭矢如暴雨一般。咱们的精骑根本扛不住。领头的那个宁军千户周起,更是单凭一杆马槊,便将城主他……” 传令兵没敢再说出口,只赶紧把话头引开: “周起说,要留着小人这条狗命回来报信。他说他不仅要杀贺真城主,往南去的三座城寨,他要一并杀个对穿!” “他说……他说要让铁骊国上下都明白,抢他周起的铁、动他周起的人,是什么下场!” 满殿鸦雀无声。 传令兵从颈间解下一个牛皮囊袋。 手抖得厉害,连着解了几次才将囊口的绳结扯开。 传令兵把袋口朝下,往青石板上一抖。 “骨碌碌~” 几截断指,从牛皮囊里滚落出来。 传令兵又将脖颈上的那串人耳摘下,双手捧着,轻轻放在那些断指旁边。 “他说到做到,真的杀了砚山、灰岩、白砬三位城主。” “这是他让小人带回来的……说是……”传令兵的声音越来越低, “说是,给国主的贺礼。” 第343章 泣血寻尸悲孝子,辨图追敌问归途 日头高悬,石殿森森。 铁骊王宫大殿。 地上散落着六根断指,六只干瘪的左耳。 大殿内的静默被打破。 武官班列里,接连跨出七八名身披甲胄的将领,齐刷刷跪倒在王阶下。 “国主!周起欺人太甚!” 一名老将红着眼眶,以拳抵胸:“二十几人,就在我铁骊腹地如入无人之境!请国主发兵,末将愿领三千铁骑,便是掘地三尺,也要将这宁狗搜出来,碎尸万段!” “末将请命!定要拿周起的人头,祭奠遇害的城主!” 群臣激愤,喊杀声在大殿内回荡。 贺锋没有出声。 他撑着残躯,扑跪在地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那堆断指与残耳中焦灼地梭巡。 贺锋爬到跟前,颤抖着双手,把几根断指一根根拈起来端看。 贺锋挑出两根骨节格外粗大的断指,捧在手心,似捧着一捧水,怕从指缝里漏了。 两根断指捧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父亲贺真使了一辈子的宣花大斧,指根处有一道极厚的旧茧。 可这两根断指在血污的浸染下,已然瞧不出本来的纹理。 “父亲……” 贺锋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哽咽。 他不知哪一根才是父亲的,只将两根粗指小心翼翼地拢在掌心里,贴着自己的胸口,眼泪一滴滴砸在石板上。 “他周起现下在何处!”乌延磐自王座上霍然立起,指着光着身子的传令兵, “他们到底有多少人马?” “回……回国主。”传令兵战战兢兢地磕了个头, “他放小人走时,是在白砬城北面五里的一处山坳里。” “他身边确确实实只有二十几骑。可那些人……都不是人,是恶鬼啊!”传令兵声音发着抖, “他们杀起人来,一刀一个,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小人……小人也不知道他们现下往何处去了,他并未对小人说下一个要杀谁。” 传令兵咽了口唾沫,大声道:“他只说,只要咱们从赤峰岭抢来的精铁一天不离开铁骊,他周起……就一天不会走!” 乌延磐脸上的皮肉狠狠一抽,转过头,看向盆速: “大相!你快想!他下一个会去哪儿!” 盆速眉头紧锁,转身大步走到舆图前,目光在铁骊东线的城寨上一寸寸扫过,正欲开口。 阶下,那传令兵却忽然直起身子,嚎啕大哭起来。 “国主啊!” 传令兵膝行两步,凄声哀求:“周起太可怕了!咱们惹不起他啊!您……您还是把那批铁还给他吧!” “不能再惹他了!再这么下去,他还会杀人的!咱们铁骊的兵,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啊!” 这一声绝望的哭嚎,让大殿内方才还在喊打喊杀的群臣,没了动静。 乌延磐只觉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他一手指着传令兵,气得浑身发抖:“把这没骨头的东西给孤拖出去!扰乱军心,长他人威风……砍了!给孤砍了他!” “国主!小人说的是实话啊!” 传令兵拼命地磕着头,“别招惹他了!为了铁骊,求国主,把铁还了吧!” 两名全副武装的宫廷侍卫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传令兵的胳膊,将他往大殿外拖去。 凄厉的告饶声渐渐远去。 “区区二十几号人,就把孤的铁骊闹得翻天覆地?” 乌延磐双拳紧握,咬着牙道:“这批铁,孤绝不还!若是连二十几个宁人散兵都收拾不下,我百年铁骊,颜面何存!” “国主息怒!” 盆速转过身,指着舆图上的一点。 “臣知道周起要去哪儿了。” 铁骊东部城池分布图 盆速深吸了一口气:“石喉塞!” 乌延磐一怔:“你敢笃定?” 盆速点头道:“国主试想。那周起留话,说咱们抢了他的铁,动了他的人。这就说明,在这宁人心里,人的分量不比铁料轻。” “前番他的使者在石喉塞突围逃窜,咱们的守军不是生擒了几个落单的宁军么?他下一脚,要么去石喉塞劫狱救人,要么……便是去血洗石喉塞,替他的兵卒寻仇!” 盆速目光笃定:“石喉塞兵马最少,又是他们去过一次的城寨,周起的马头,必是冲着石喉塞去的。” 乌延磐盯着舆图上石喉塞那三个字,把牙一咬: “立刻传令大王子!” “铁砂堡的木炭都被烧干净了,一时半会儿也开不了炉,没必要在那干耗着了。” “命浑达带着富勒的一千格里城兵马,即刻拔营,往石喉塞的方向去堵!周起他们连日奔袭,一夜之间连下三城,孤就不信他们是铁打的身子,不用下马歇息!” “这回,孤要让他们插翅难飞!” “另外。”乌延磐看向殿内一名负责军务的武将, “事不宜迟。再派快马飞报各城,把这周起二十余骑的底细,再次传报下去!让他们莫要再中了这宁贼的赚城之计!” “是!”那武将领命,转身奔出大殿。 不过片刻,乌延城四门大开。 十数匹插着灰翎的快马,飞奔而出,顺着官道,向着铁骊国中的各处城寨绝尘而去。 …… 断狼口外,天狼大军营地。 中军大帐内,特穆尔坐在主位上,板着脸,一言不发。 毡帘被一把掀开。 赤木领着两名重山部兵卒,大步跨了进来,将一只硕大的粗篮“砰”地一声墩在帐中。 篮子里,尽是些掺了粗糠和干瘪的秕谷。 “三王子!” 赤木一指那筐吃食,“咱们这是给铁骊人脸面了!您不发怒,合札还真把王庭的铁骑当成讨饭的叫花子了!” “这是方才从关墙上吊下来的。咱们随军带的口粮,昨夜和今晨早已分食干净了。难道真让几千个弟兄,去嚼这牲口吃的粗糠?” 特穆尔盯着粗篮,腮帮子上的筋肉狠狠抽动了一下。 邪火直往上冲。 可他脑子里,诺敏“莫要中了离间计”的嘱咐,压着那根即将绷断的弦。 特穆尔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从篮上移开。 “让底下的将士们……将就将就。” 几名天狼将领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赤木眼珠子一瞪,急道: “三王子!我重山部的弟兄们可跑了三天三夜,不吃饱饭,哪来的力气打仗?” 赤木一把按住腰间弯刀:“三王子若是拉不下脸,我去!这断狼口外头二十里,就有铁骊的放牧部落。我带几百人去,抢他娘的几十头牛羊回来打打牙祭。不进关,就在这关外吃!” 说罢,赤木一转身便要往帐外走。 “站住!” 特穆尔霍然起身,一声断喝。 第344章 咽糠服众收狼性,伏岗观棋待铁途 赤木一只脚已踏出帐外,听得这一声断喝,生生把脚收了回来。 “没听清本王子的话么?”特穆尔逼视着赤木,“我说,让将士们将就将就!” 赤木梗着脖子站在原地,与特穆尔对视了半晌,最终还是颓然松开了握刀的手。 特穆尔大步来到粗糠前,在糠麸里抓了满满一把。 随后,特穆尔转过身,大步走出了中军营帐。 哲别与赤木对视一眼,满腹狐疑地跟了出去。 一众将领也急步随在后头。 特穆尔径直走向营地前方的空场。 此刻,空场上席地坐着数百名腹中饥馁的天狼精锐,正为屈辱的吃食吵嚷不休,怨声载道。 见特穆尔走来,兵卒们纷纷闭了嘴,站起身来。 特穆尔一撩披风,快步踏上一旁的土丘。 他站在高处,俯视着这群草原上的雄鹰。 “兄弟们!” 特穆尔把嗓子一扯,高声道: “我知道你们肚子里憋着火。可疯狗周起,披着咱们的皮,在铁骊杀人放火。他图什么?他图的就是让铁骊人恨透了咱们,好让咱们两家在断狼口拼个你死我活!他好在后头舒舒服服地捡便宜!” 特穆尔扬了扬手中粗糠。 “铁骊人这会儿心里有气,把牲口吃的玩意儿扔给咱们。咱们若真拔了刀,去抢、去杀,那便是顺了周起的意,钻进了宁狗下的套子!” 特穆尔环视全场:“兄弟们,咱们是草原上最野的狼,不是受不得屈的雏鸟!咱们就将就这两顿。等那乌延磐看清了这离间之计,手令一到,铁骊人自会大开关门,杀羊宰牛,迎咱们入关!” 话音落下。 特穆尔将手中粗糠,直塞入口,嚼得咯吱吱响,一口咽了,把嘴一抹。 特穆尔走下土丘,去人群中的粗篮中,又抓了两把,吃了起来。 哲别背负着长弓,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特穆尔。 他眼角微微眯起,素来面无表情的脸上,破天荒地掠过一抹异色。 赤木站在人群外围。 看着这位以暴躁着称的三王子,竟能咽下常人难以下咽的奇耻大辱。 赤木心头不由得生出一丝寒意,再看特穆尔时,只觉得此人如看不见底的深潭,深不可测。 空场上的兵卒们看着三王子亲口将粗糠咽下肚。 连平日里养尊处优的殿下都能吃,他们这帮糙汉子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兵卒们走到粗篮前,抓起里头的糠麸,就着水囊,强行吞咽起来。 方才还怨气冲天的营地,又恢复了先前的秩序。 …… 铁骊腹地。 乌延城通往运铁马队大营的必经之路上,有一处高耸的荒岗。 周起一行人,早已悄然兜转回了此地,隐在坡顶矮树丛中。 日头偏西。 黄羽靠坐在一块凸起的山岩下,嚼了一口干饼子。 他探出半个身子,往马队营盘方向望了望。 “大人。” 黄羽回过头,有些纳闷,“这都过了大半日了,马队怎的,半点拔营的动静也没有?” 周起将水囊递给身旁的林红袖,擦了下嘴角: “因为前头几座城的城主,死得太齐整了。领兵的一定是接了令,不敢乱动。不过……” 周起看向乌延城的方向,“快动了。” “大人如何知晓?”黄羽追问。 “那个传令兵,早该到乌延城了。”周起折了根草茎捏在指间, “这满盘的棋,总要有人先落子。咱们就在这儿瞧着,看他们这棋眼往哪边开。” “若他们识趣,肯乖乖把铁给咱们送回来。无论是往东出室韦送去苍牙堡,还是往南退回渤凉,老子都当这事没发生过。” 周起手腕一顿,“可若是这马队敢往北边挪。那就说明铁骊的国主,还不死心。” 周起将草茎折断:“那咱们,就再给他们加几道硬菜。都抓紧歇着,把精神养足了。” 周遭的暗翎卫闻言,非但没有连番血战后的颓态,反倒个个眼冒精光。 这三日来,他们跟着周起,犹如尖刀刺入朽木,在铁骊国境内纵横驰骋。 从铁砂堡夺门到乱石坡截杀,杀城主如探囊取物。 这刀锋舔血的畅快,早将身体的疲乏冲到了九霄云外。 牛高斜靠在矮树上,正拿着块磨刀石,来回蹭着手里的箭头。 “杜教头。”牛高咧开大嘴,“俺从前在落马坡营里,只觉得跟蛮子硬干,砍下个脑袋换几两赏银,便是天大的痛快事了。可这几日跟着大人,才算明白啥叫真正的打仗。那帮铁骊人跟面团捏的似的,被咱们耍得团团转,这滋味,过瘾!” 杜飞正盘腿坐在一旁,手里把玩着一柄短匕。短匕在他五指间翻飞,快得只能看见一团虚影。 “过瘾?” 杜飞嘴角往下扯了扯:“你小子是命好,头一回出门就有大人替你兜着底。敌后的浑水,能淹死咱们这种觉得自个儿挺精明的活鬼。” 他仰起头,后脑勺磕在树干上,眼皮翻了翻,看着天: “在人家的地头上,你今日觉得自个儿能把别人耍得团团转。明儿个,保不齐遇上个软声细语、模样水灵的娇娘,递给你一口水、一块肉,你就把心肝脾肺肾全掏给人家了。” “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刀子已经捅穿了你兄弟的后心。你都不知道是该恨敌人,还是恨你自个儿这双眼瞎。” 他把短匕插回靴筒里。 “把尾巴藏好。刀没抹断人家脖子前,别总觉得旁人都是傻子。这世上,能要了你命的,往往是你最下不去手的人。” 牛高被这番话训得一愣,有些讪讪地挠了挠头,继续去磨他的刀了。 不远处的草窝里。 沐青禾与许伯这两个半大孩子,此刻也是兴奋异常。 两人正凑在一块儿,拿着弹弓瞄着树上歇脚的野雀比划。 连番的血战非但没吓破他们的胆,反倒让他们的野性彻底被激发了出来。 另一侧。 喀思雅静静抱膝坐着。 自打水门出来,每回周起离她近些,她便觉着耳根子发烫,只把脸别过去,装着看别处。 这短短三日的所见所闻,一次次冲击着她的心神。 周起带着这二十几个人的果决与狠辣,就像在刀尖上行走,却步步踩得稳当。 这让她彻底看清了这个宁人千户。 金万两所言非虚。 她笃定,这天下若还有人能解且弥的亡国之危,非此人莫属。 可是,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开口。 自己一无兵马,二无地盘。 只能拿《马经》做筹码,可是这《马经》...... 喀思雅咬着下唇,纠结的目光一次次投向周起的背影,却又一次次收回。 …… 未申交替之时。 一骑快马卷着黄尘,顺着官道,自乌延城方向飞奔而来。 “大人。来了。” 黄羽精神一振,指着下方。 周起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黄羽。你跟谢松下去。” “去前头探一探。看看马队拔营后,到底是要往哪边走。” 黄羽与谢松抱拳应令,猫着腰,借着山势掩护,迅速朝着马队大营的方向摸了下去。 第345章 剪哨留簇投名帖,缩阵衔枚赶夜途 日影西斜,荒草渐黄。 周起领着人马,隐在山岗背阴处的树丛中,静候着下头的动静。 一阵细碎的拨草声。 黄羽和谢松如两条灰泥鳅,顺着陡坡攀了上来,摸到周起跟前。 “大人,马队里的斥候出营了。” 谢松压着嗓子,气息微喘道,“两骑一组。统共撒出来五组人马。沿着官道,径直往北边探去了。” 黄羽抹了把脑门上的汗:“大人,这铁骊人,还不死心!咱们咋办?” 周起把手里的草茎掷在地上。 “不死心,就敲得他死了这条心。” 周起站起身,拍去腿甲上的灰土,“流的血,还不够多。” 谢松看了一眼西坠的日头,面带不解: “大人。再有不到一个时辰,这天可就要黑了。他们押着铁料,何苦不趁着白日里赶路,非要捱到夜里再启程?” 周起嘴角扯了扯:“这便叫又贪又怕。” “把人都叫来。” 不多时,黄羽、谢松、徐忠、牛高等人,连同喀思雅、沐青禾,都聚到了周起跟前。 周起蹲下身,在地上画了几道。 “红袖。你带几个手脚利落的弟兄,先摸下去。去把他们撒出来的斥候吃掉,一个不留。” “弩箭就留在尸身上,给他们递个名帖。” 林红袖两把弯刀往地上一拄,蹲近了半步。 周起鞭梢在地上点着,一处一处地往下说。 众人围成一圈,时而点头,时而低声应一句。 山风把周起的话吹得断断续续,只听得“路口”“火光”“号衣”几个零碎的字眼,旁的便什么也听不真了。 周起说了好一阵,才抬起头,扫了众人一眼。 林红袖把双刀一挽,也不多言,点齐了马不六等几个好手,牵过战马,顺着另一侧缓坡下去了。 众人正要散去,喀思雅上前一步,道:“我们三个,也能出力。” 沐青禾和许伯也站了起来,眼巴巴地望着周起。 周起看了喀思雅一眼,又看了看两个孩子,沉吟片刻,在地上又划了两道,冲喀思雅低声说了几句。 喀思雅听完,也不多话,转身便去牵黄骠马,招呼沐青禾和许伯把他们带来的天狼战马拢到一处。 ...... 铁骊运铁马队的大营门口,火把接连亮起。 数千匹背负着沉重精铁的翻山马,已被民夫们驱赶着,在营前排成了一条蜿蜒的黑线。 马背上驮着沉甸甸的驮筐,筐里码着铁锭,压得这些矮壮马匹不时打着响鼻。 外围的七八千铁骊护军,刀枪出鞘,弓手搭箭,已然整装待发,只等着一声令下。 铁骊主将骨力跨坐在马上。 他在大军阵前,目光焦灼地盯着官道深处越来越沉的夜色。 “去瞧瞧。” 骨力唤过身旁一名斥候百夫长,焦躁道:“探马撒出去这许久,怎的半点声息也未传回?” 百夫长得令,当即拨转马头,点起二十名精骑,一甩马鞭,顺着官道疾驰而去。 不过小半个时辰。 一阵纷乱的马蹄声自官道尽头滚来。 百夫长领着二十骑,狂奔而回,在骨力马前勒住缰绳,险些撞上前排的步阵。 “将军!不好了!” 百夫长滚鞍下马,话也说不囫囵了。 “前头探路的弟兄,全折在了道上!” 百夫长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摸出一物,双手举过头顶。 “将军请看!这是从弟兄们尸首上拔下来的。与国主手书里描述的一模一样,是南边宁狗的短弩之箭!” 骨力一把接过。 借着营门火把的光亮,盯着那支带着三棱血槽、形制罕见的精钢箭簇。 上头的血迹还未完全干涸。 “国主的飞骑通报中言明,周起手底下不过区区二十来号人。” “他昨夜装神弄鬼掳走了那可儿,今日非但不逃,反倒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设伏。这厮到底想要作甚?” “将军!让末将带人去!”百夫长愤然起身,一拍胸甲,“区区二十几只跳蚤,也敢在咱们几千大军跟前撒野,欺人太甚!” “住口!” 骨力扬声怒喝,“你懂个屁!” “国主的手书里说得明白,此人行事狡诈如狐。二十来人,只是咱们能看见的明数!” 骨力挥舞着短矢,“手书上说,他们如今个个身上都披着咱们铁骊的号衣,你若带兵出去,夜色昏暗,你分得清哪个是敌哪个是友?谁又敢保他周起后头没藏着宁朝或者渤凉的援军?” 骨力将箭矢重重掷在地上。 “咱们此行,唯一的军务,便是把这几十万斤铁安安稳稳地送进铁砂堡!” “他不来惹事,咱们便走。他若真敢来冲我的军阵,那便是他自寻死路!” 骨力抽出腰间佩刀,厉声发令。 “再把斥候给本将撒出去!” “休要顾惜马力。这次给我撒得密些!两骑一组,每组相隔百步,首尾必须火把相望!一路给本将打出去十里地!” “两翼各拨五百游骑,距大队两里之外交叉巡弋。后军留一千精锐,压住阵脚,专防他抄后路!” “是!”百夫长领命,即刻转身去调度人马。 骨力高举长剑,声如洪钟: “传令!全军拔营!” “刀盾手在前开路,长枪营居外,将所有驮铁的马队连同民夫,给本将护在中军腹地!没有本将的军令,任何一营不得擅自离阵追击!” “若有违抗军令、擅自脱离本阵者,斩立决!” 沉重的号角声在山丘间回荡。 驮铁马队开拔,三千五百匹翻山马,三匹并行,在官道上排出五六里长的黑线,缓缓朝北蠕动。 …… 马队以北,一处山坡背阴面。 林红袖带着人,静静伏在暗影中。 不过多时,草叶拨动,黄羽与谢松自南边飞快地溜了回来。 “林教头。”黄羽微喘着气,压着嗓子道,“他们又撒探马出来了。大队也拔营了。” “正同大人料想的一般无二。这回他们的探马撒得极密,前后咬得很死,后头的大军也缩得很紧。” 林红袖将两柄天狼弯刀抽出半寸,看了一眼刀锋。 “好。”她清叱一声,“传下话去,依计行事。” 林红袖一挥手,十余名暗翎卫牵着马,借着暮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绕至铁骊马队行进路线斜前方的一片矮树林中。 天边最后一线残光被山脊吞没,官道已然泡进了一片昏黑。 林红袖伏在道旁的土坎后头,一双明眸透过杂草的缝隙,紧紧盯着南边的官道。 少顷。 一阵刻意压着节奏的马蹄声传来。 铁骊人的探马,果然如黄羽所报。 双骑一组,举着火把,两组之间不过半箭之地,前头的火光刚要模糊,后头的火把便接了上来。 最先摸过来的一组两骑,马步放得很缓,正探头探脑地顺着官道往北走。 牛高手里的硬弓已然微微抬起。 林红袖抬手按在牛高臂上:“压住。放他们过去。” 就这般。 暗翎卫伏在土坎后,眼睁睁看着铁骊的探马,一组接着一组,从眼皮子底下溜了过去。 足足放过去了五组。 待到第六组两名铁骊斥候刚刚行至土坎正前方时。 “杀!” 林红袖一声低喝,把身一纵,自土坎后抢出。 十余骑暗翎卫翻身上马,自矮树林中呼啸而出,直扑道中两名斥候。 马不六动作最快,人还在半坡上,硬木长弓已然拉满。 “崩!” 箭如流星,正中左侧铁骊斥候的后心。 那人应弦而倒,栽下马去。 右侧斥候大骇。 他反应倒也不慢,并未拔刀接战,一把将手中火把抡圆了,死命朝身后画起圈来。 这火把一抡。 身后第七组斥候,立时瞧见了前头那圈乱晃的火光。 两人慌忙也将火把抡圆了,朝后头大队的方向死命画圈。 一时间,一组组斥候的火把交替晃动,将前头遇伏的急报,一程一程往南边的大军中军递去。 第346章 荒道驱骑布疑阵,草窠潜影伏熟人 林红袖见目的已达,并未率队往南边的大军方向扑。 她双刀一振,马头一偏。 “随我来!” 十余骑暗翎卫调转马头,非但没有去冲后方报信的斥候,反而顺着官道,朝着刚才放过去的五组探马的方向,一路往北狂追了下去。 放过去的五组铁骊斥候,原本正小心翼翼地往北探路。 忽听得身后马蹄如雷,喊杀声骤起。 第五组的两个斥候惊得一回头。 夜色深重,他们根本看不清来人的面目。 只隐约瞧见十几个穿着与他们一般无二的铁骊号衣的骑兵,正挥舞着马刀,朝他们急冲而来。 “跑!” 两人不知来路虚实,可出营时百夫长再三叮嘱,那伙杀了十名弟兄的宁贼,穿的正是铁骊号衣。 军中都在传,这伙人连杀了六位城主,昨夜还扮作第一勇士贺真掳走了天狼监押。 不是他们,还能是谁? 两人把马鞭一抽,丢了火把,不要命地往北狂奔。 林红袖带人在后头紧追不舍。 一路追,一路放箭。 十个斥候被撵得帽子也掉了,弓也丢了,只顾伏在马背上,没命地往前跑。 接连有四人被马不六与牛高等人从马背上射落。 剩下的六人,吓破了胆,汇成一小股,埋头往前奔逃。 跑出五六里地。 前方官道两侧,地势渐渐收窄,两道光秃秃的山梁夹着官道,中间凹下去一片洼地。 几人都是铁骊斥候,当然认得此地,过了这道梁,往北便是十数里的平川。 刚奔到洼地前,六人猛地勒住坐骑。 前方夜空,本无半点动静。 可那山梁后头,竟透出一片暗沉沉的亮光,光不亮,只薄薄一层,却把半边坡都映得灼灼发红。 紧接着,马嘶声从梁后翻了过来。 那嘶声叠着嘶声,一匹压着一匹,分不出个儿来,只觉满山满谷都是。 “有伏兵!前头有大批伏兵!” 为首的斥候骇得面无人色! “快调头!回去报信!” 六骑铁骊斥候再顾不得身后的追兵,慌忙拨转马头,离开官道,绕着旁侧的荒地,拼死往后方大军的方向折返。 林红袖在后头远远吊着,见几人兜了回来,也不上前,只把刀一压。 马不六与牛高便拉开弓,一箭一箭,不射人,专拣马蹄子前头两尺的地上射。 箭杆噗噗钉入土里,几人连头也不敢回,只把马打得飞也似的往回奔。 黑灯瞎火里,六骑渐渐拉开了前后。 落在最后的两骑,胯下马力明显弱了一截,被前头越甩越远。 林红袖把刀尖一抬,遥遥一点:“就这两个。” 马不六会意,自囊中抽出重箭,搭弦连珠。 “噗!” “噗!” 两匹翻山马前胸透箭,四蹄一软,轰然栽倒,将背上斥候掀出去老远,滚进道旁的荒草里。 两名斥候摔得七荤八素,嘴里刚要喊,才撑起半个身子,两条黑影已自草窠里合身扑到。 黄羽与谢松早伏在这片洼地里。 膝盖压背,破布塞嘴,绳索三绕两缠,眨眼便捆成了两只粽子,倒拖着没入荒草深处。 前头四骑只顾逃命,谁也不敢回头。 身后两声坠马,在他们耳朵里,同先前四个弟兄栽下马的动静,没有任何分别。 四名斥候绕过荒地,没命地跑回后方大队。 此时,铁骊前军已派了一个百人队,正顺着官道前来接应。 为首的斥候远远瞧见自家人马,趴在马背上,嘶声喊道:“停下!快停下!前头有伏兵!” 领队的百夫长听了,把手中长枪一举。 百十号铁骊精骑,齐齐勒住坐骑,定在当道。 …… 草窠深处。 黄羽和谢松一人拽着一个,把两名斥候从草窠里倒拖出来,掼在坐骑跟前。 这两人双臂被反剪在背后,绳索绑得结结实实。 嘴里塞着浸透了泥水的破布,发不出喊声,只能蛆虫一般在草地里“嗯嗯”直蛄蛹,拼命蹬踹着双腿。 谢松解下马鞍侧一盘粗麻长绳,一脚踩在那年轻斥候的腰窝上,把绳头穿过背后缚手的绳索,往上一提,又从腋下绕回胸前,扣进铁环,狠命一勒。 如此绑法,只要绳子的另一端扣在战马后鞧的铁环上。 马一走,这人便会被绳索牵引着,半仰起上身,两肩吃力。 双腿和屁股免不了要在碎石道上拖掉几层皮,但脑袋和后背却能悬空,不至于半道上被活活磕碎了脑壳。 “别乱动!” 谢松手里加了把劲,“不想被石头磕碎脑袋,就给老子老实点!” 年纪稍轻的铁骊斥候吃痛,脸色憋得发紫。 他停止了挣扎,冲着谢松连连点头,眼珠子直往嘴巴上翻,示意谢松把布团拿掉。 那人仰面半躺在地上。 云层散开,一缕微薄的月光恰好漏了下来。 谢松绑到一半,手忽地停了。 借着月光,看清了那张脸,道:“原来是你呀。你和咱们,还真是有缘分!” 那斥候见讨命有了转机,拼命点头如捣蒜。 另一边,黄羽正拿麻绳如法炮制地捆着年长的铁骊斥候。 听见谢松这话,他直起身子,偏过头纳闷道: “你认得他?” “认得。怎么不认得!” 谢松直起身,拍了拍手里的灰土,“不光我认得,咱们大人也认得。老熟人了!” 谢松刀鞘在年轻斥候的肩窝上点了点,又看了一眼黄羽脚底下那个还在挣扎的老兵。 “你是森信,他是布乙?!” 森信听见那人叫出自己的名字,想来昨夜这人也在假贺真的队伍里,连连点头。 黄羽依旧没明白里头的关窍,皱了皱眉。 谢松道:“昨日夜里,就是这两个活宝。打着火把,在前头引路,把咱们领进了铁骊人的中军大营,帮着咱们去拿了那可儿!” 黄羽听罢,摇了摇头。 谢松俯身,一把扯下了森信口中破布。 “大人!爷爷!” 森信嘴巴一得空,连气都顾不上喘匀,便哭嚎起来。 “爷爷饶命!小的只是个奉命办差的下贱卒子啊!” 森信扭动着身躯,想往前爬,却被绳索定在地上,只能拼命地磕着头。 “小的昨夜可是出了力的!大营的门,都是小的拿着印戒替爷爷们开的啊!小的家里还有个瞎眼的老娘,求爷爷们看在昨夜小人尽心尽力的份上,把小人当个屁给放了吧!” 谢松并不理会他的告饶,只是将手中牵着他的长绳,稳稳扣在了战马后鞧的铁环上。 “能不能活,看你接下来老不老实了!” 谢松略一思量,捡起地上的破布,又重新塞回了森信的嘴里。 第347章 倒拖残卒碎石路,扬烟惊马暗山梁 淡月穿云,夜草浮香。 谢松与黄羽翻身上马,手中缰绳一带,两匹战马顺着官道旁的荒地,朝着不远处的山梁后头小跑而去。 粗麻绳绷得笔直。 森信和布乙被倒拖在地上,两人把腰板挺得僵直,脖子梗着,不敢松半分。 双臂被反剪,上半身悬空,两条腿在地上乱蹬,只求屁股离地。 “刺啦!” 布乙的裤腿挂在一截刚被马踩断的树茬子上,撕开一道口子。 树茬子又尖又硬,顺着小腿肚刮下去,犁出一道血口子。 布乙嘴里塞着破布,眼珠子往外一突,喉头呜呜作响。 他抽着气,脖子却梗得更紧了。 后脑勺底下便是碎石茬子,一颗一颗,尖朝上,离头皮不过三寸。 森信那头,身子在马蹄后头翻来滚去,面颊蹭着矮树和杂草,血痕一道叠着一道。 森信心头满是苦水与绝望。 他算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个在砚山城里领着微薄军饷、只求能给老娘换几口糙米吃的小兵卒子。 国主要讨好天狼人,要跟着去抢渤凉人的铁。 他便跟着去了赤峰岭。 那是高坐云端的贵人们该谋算的江山大计。 关他一个泥腿子何事? 凭什么国主惹下的祸事,要报应到他一个升斗小民的头上! 周起是什么人? 是能在铁骊腹地摘了城主脑袋的恶鬼! 想起昨夜的情形,森信后脊梁上的冷汗便一层层地往外冒。 他昨夜,居然还给这尊煞神执火引路! 还巴巴地跑去替他镇住了巡哨的弟兄! 若是昨夜他眼光稍稍放亮些,或是多嘴问了半句不该问的话。 自己此刻的下场,怕是早和那可儿帐外的两具尸首一样,被一箭穿心了。 “砰!” 腰眼撞在了一块凸起的石头上。 一股剧痛从腰眼直窜到后脑勺,森信的身子往上一弹,又重重摔回地上,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 这仗,打的什么? 国主在王宫里吃着肥羊烤肉,他们这些跑腿卖命的,却要被当条狗一样拖死在这荒草滩里。 森信把眼一闭。 家里的老娘,连他一块骨头也盼不回去了。 “吁!” 前头传来一声低喝。 战马终于停下了脚步。 绷紧的麻绳松弛下来。 绳子一松,森信和布乙身子往前一栽,连翻带滚地又蹭出去丈余远,方才停住。 两人瘫在地上,张着嘴,大口大口喘气,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 半晌。 耳畔除了粗重的喘息,便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战马嘶鸣声,乱哄哄地响成一片。 森信缓过一口气,忍着腰背上的剧痛,勉力扭过脖子,在草窠里转过头,朝山梁下望去。 这一看,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哪有千军万马。 也没有他想象中漫山遍野的伏兵。 山梁底下的洼地里,只有十几堆篝火。 这些火堆摆得倒是极有讲究。 有的挨得极近,有的隔出老远。 有的火势烧得正旺,有的则故意掩了一半,只透出一点暗沉的红光。 若是在数里外远远望去,借着这起伏不定的火势和地形的遮掩,活脱脱便是一座少说也扎着数千兵马的大营轮廓。 中间篝火周围的几棵粗壮的白桦树干上,密密麻麻地拴着二三十匹高大的天狼战马,其间还夹杂着几匹矮壮的翻山马。 这些战马围拢在中间的一个大火堆旁。 火堆前,一个身段纤瘦的人影正站在上风口。 那人手里捧着个口袋,三根指头撮起一撮粉末,腕子一抖,一扬,粉末便纷纷扬扬撒进火堆里。 撮了又撒,撒了又撮,指缝间粘满的粉末在火光里泛着暗沉沉的色泽。 火苗子舌头一卷,将那些粉末吞噬。 顿时,一股浓烟,腾空而起。 火堆另一侧。 两个个头不高、看起来像孩子的兵卒,正每人举着一根折断的密叶树枝子。 两人使足了力气,将浓烟,拼命地朝着树干上拴着的马群方向猛扇。 烟气入鼻,本就骚动不安的马群愈发狂躁起来,尥蹶子的尥蹶子,扯缰绳的扯缰绳。 马嘶声陡然拔高,一声叠着一声,在山里来回撞荡。 紧接着,山梁的另一侧,十来骑人马绕了过来,借着火光踏进了这片洼地。 “干得好。可以歇了。马队已经停了。” 领头的骑兵翻身下马,清脆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分明,“你们三个,算是立了大功。” 森信和布乙听见这说话声,惊得连身上的疼痛都忘了。 女的? 领头下令的竟然是个女子! 两人强忍着惧意,眯起眼借着火光打量着这群人。 在这群人后头,有两个背着长弓的汉子,森信一眼便认了出来。 昨夜,正是这两人,不动声色地射死了天狼营帐门口的护卫。 可这群人里头,却偏偏没有昨夜扛着大斧,假扮贺真城主的煞神。 “林教头!喀思哥这招可真绝了!” 许伯丢了手里用来扇风的大树杈子,抹了把熏黑的脸凑上前, “他弄的药粉往火堆里一撒,冒出来的烟,闻着也不呛人,可就是能把这几十匹战马给惊得直尥蹶子,嘶叫个不停!” 林红袖将刀回了鞘。 “嗯。是好手段。” 喀思雅站在火堆旁,拍了拍手上的余粉,微微颔首,并未答话。 许伯又颠颠地凑到喀思雅跟前:“喀思哥,你这药粉到底是个啥名堂?” “这叫‘惊马香’。”喀思雅看了他一眼,轻声道。 “是咋配出来的?里头都加了些啥?”许伯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喀思哥,你教教俺成不?” “等回了苍牙堡,再说吧。” 喀思雅被他问得无法脱身,只能敷衍了一句。 许伯却似得了天大的许诺,跟在她身后追着问东问西。 林红袖没再去管那边,转过身,径直朝着瘫在地上的森信和布乙走来。 森信见女将领走近,把眼一闭,眼角挤得起了褶子。 你闭着眼作甚?谢松一把扯掉了他口中破布。 爷爷!奶奶!饶命啊!森信急道, 小的什么也没看见!这夜里,这千军万马的阵仗,小人全都没瞧见!求爷爷奶奶,把小人当个瞎子放了吧! 林红袖看着他这副机灵又怕死的模样,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林红袖偏过头,看向黄羽与谢松:带下去。审。 谢松上前,一把薅住森信的后衣领,将他从地上提溜起来: 走吧!别装了!你这对招子亮得很,还跟爷爷这儿装瞎!走! 第348章 紧刀松水审军情,慧心孝口换活命 黄羽也提起了老兵布乙。 两人学着周起在铁砂堡外审问舌头的法子。 将这两人分别带至相隔二十几步的两棵树下绑了,让他们听不见对方,却看得见。 谢松拔出短刀,并未急着问话,只将刀面贴在森信的大腿上,一点点、极慢地刮着他方才被树枝划破的血口子。 森信疼得浑身痉挛,眼泪混着鼻涕流了一脸,拼命点头,只求有个能开口招供的机会。 黄羽那头则是不紧不慢,抛出一个问题,不管布乙答与不答,先解开绳索,喂他喝上一口水。 这般一紧一松的法子,不过半炷香的功夫。 那运铁马队的主将名号,各城兵马分列何处,步卒几千,弓手几何,连民夫杂役数目,都掏了个干净。 最后,两人同时将刀架在两名俘虏的脖颈上。 “今夜马队的口令是什么?” …… 两名铁骊斥候被拖回了洼地中央,背靠背反绑在同一棵白桦树的树干上。 黄羽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我这个,该吐的都吐了。” 谢松擦净短刀上的血迹,插回鞘内:“我这个,也都招了。” 两人走到一旁。 黄羽将问出的东西压低声音背了一遍,谢松点头印证。 护铁的统兵大将叫骨力。步卒四千,骑兵两千,弓箭手一千八。还有一千多赶马的民夫杂役。 口令对上了。 问的是‘换钎’,回的是‘接锤’。 林红袖听着两人核对完的军情,微微颔首。 绑在白桦树上的森信,身子一抽一抽的,哭出了声。 哭声倒是不大,呜呜咽咽的,一声接一声,没个停。 “你哭个鸟!” 谢松不耐烦地走过去。 森信被这一声喝,吓得一哆嗦,眼泪鼻涕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淌,哭得更凶了。 谢松二话不说,照着森信的肚子就是一记重拳。 “呃——!” 森信吃痛,身子一缩,咳了几声,把那哭嚎声咽回了肚里,只剩下一抽一抽的哽咽。 “你怎么回事?有屁快放。”谢松收了拳头。 森信吸着鼻涕,带着哭腔:“小人知道……爷爷们问完话,就是要杀小人灭口的。小人这双招子太尖,看破了你们的计策,哪还能有活路?小人只是可怜家里那瞎眼的老娘,往后没个人给送终……” 说着,森信刚憋回去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行啦行啦。”谢松被他这鼻涕眼泪的模样弄得心烦,“你说说,你看破我们什么计策了?” 森信抽搭着: “你们……你们方才是故意把俺们那些逃命的弟兄,赶到这山梁前头的!让咱们看这漫山的火光,听这满谷的马叫。还故意射翻了几个人,留了活口让他们逃回去。” “他们这一路逃回大营报信。骨力将军见着这么多活口都说前头有伏兵,夜里哪还敢拔营往前探半步,这运铁的差事,不就拖下了吗。” 一旁绑着的布乙听得冷汗直冒,扭过头低声喝断他:“你快闭了你的鸟嘴!你还想不想活了!” 森信却不理他,红着眼圈道:“俺娘说了,遇到事越藏着掖着死得越快。反正俺都活不成了,还不让俺多说两句讨个明白吗?” 布乙绝望地闭上了眼,只盼着这缺心眼的后生能死得痛快些。 谢松却听得乐了,嘴角一勾:“哟呵。挺聪明的嘛!还有呢?” “还有……”森信咽了口唾沫,“你们逼问了俺们大营的口令,定然是想故技重施,趁着马队不敢动弹,混进阵里去杀骨力将军。” 黄羽在一旁听得真切,跨前一步:“你怎知我们要杀骨力?” “这还用猜吗。”森信扁了扁嘴,“你们这两日连着宰了我们六个城主。你们就这十来个人,再长三头六臂,也扛不动几十万斤的铁锭子。” “你们专挑这官大的杀。一是为着吓破咱们的胆,解你们心头之气。二来,这当官的都死绝了,底下的人就成了无头苍蝇,这铁还怎么运得走?” 谢松听罢,忍不住拿手在森信的脑门上拍了两下: “你小子可以啊!这脑子转得够快的。” 森信听见夸奖,不知哪来的胆气,竟扯起嘴角露了个哭笑: “俺娘打小就夸俺,说俺天生聪慧,眼力见儿足,是个当大官的料子。可惜了,今日就要交代在爷爷们的刀下了。” “行了行了。” 谢松笑着摆了摆手。 他转过头,看向立在不远处的林红袖。 林红袖身后,牛高听着这两人对话,憋得满脸通红,嘴唇死死抿着,眼看笑声就要从鼻孔里喷出来了。 谢松见状,冲着牛高连连挤眉弄眼。 牛高这才深吸了一大口气,把笑意憋了回去。 “林教头。” 谢松收敛了笑意,正色道,“昨夜大人在擒拿天狼监押那可儿时,也是凑巧撞见了这两个活宝,还是他们打着火把给咱们引的路。算起来,也算是与咱们有过一面之缘的‘熟人’了。” 谢松扫了两人一眼:“您看他们这副怂样,谅也翻不起什么浪来。咱们等会儿便要去拿那骨力的项上人头,他们在这荒郊野岭的也碍不着大局。依属下看……就留他们一条命吧?” 黄羽在一旁眉头一皱:“谢松,你懂不懂规矩!咱们是脑袋别在裤腰上的,舌头的命能随便留吗?” “我是在问林教头,你少插嘴。”谢松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 “好了!” 林红袖压下两人的争执,走到白桦树前。 她盯着森信的眼睛:“你家里,确有老娘养?” “有!有!”森信见有了生机,连连点头,“小人万万不敢欺瞒女大人!” 森信偏过头,又看了一眼绑在背后的布乙:“他……他家还有两个没长开的娃子。他那婆娘是个不正经的,他今日要是交代在这儿了,他那俩娃明儿就得管别人叫爹!” 布乙被他揭了老底,面皮紫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森信,你这碎嘴子胡吣些什么!” 森信浑不在意,只对着林红袖哀求: “女大人!您高抬贵手,就把俺们二人给放了吧!” 林红袖把脸一沉,盯着森信看了半晌,方才道:“念在你有份孝心,留你们一命。” “谢女大人开恩!谢女大人开恩!”森信眼泪又掉了下来。 林红袖转身,看向黄羽与谢松: “把他们两个,弄到官道旁的树上绑实了。天亮了,路过的自会替他们解绑。” “动作麻利点,赶紧跟上大队。” 第349章 旧怨相搏荒草地,暗藏利刃老榆根 洼地里。 暗翎卫正动作利落地将火堆踢散,用泥土掩埋,又将战马重新牵好。 喀思雅站在一旁,看着这群人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这是她跟着周起这几日来,头一回觉得自己不是个缀在后头的闲人。 今夜这一局,她也实实在在出了力。 沐青禾与许伯凑在一处,一个比划着什么,一个学着马惊了尥蹶子的模样,你一句我一句,说个不住。 喀思雅看着,忽然就想:怪不得。 怪不得暗翎这些人肯把命押给他,怪不得林红袖那样的女子肯提着刀跟他走,怪不得连两个没爹没娘的野孩子,提起二字,眼睛里都烧着火。 跟着这个人,人人都被用得上,人人都被看得见。 可念头转着转着,心里浮上来的,却不是这些人。 是水里横过来勒住自己的手臂。 是说着天黑,什么都没看见的那个声音。 是怪柳坡顶,斜斜指着贺真的长槊。 喀思雅心口猛跳,像做贼叫人拿住了手腕,慌忙把这些影子统统按了回去。 且弥的老牧人说过:真正的龙驹,一辈子只认一个人。 不是教人驯出来的。 是它自己走到那人跟前,把头低下去,搁进他怀里的。 她从前只当这话说的是流沙。 流沙在她身后打了个响鼻,拿鼻子拱了拱她的肩。 上马! 林红袖翻身上了坐骑。 喀思雅回过神来,扯过缰绳,也翻身上了流沙。 众人纷纷上马,一人双骑,踏出洼地,朝着铁骊运铁马队大营的方向,疾奔而去。 …… 月色西沉,官道两旁影影幢幢。 黄羽与谢松一人拖着一个,将森信和布乙拽到了官道旁的一棵粗壮老榆树下。 两人扯开麻绳,三绕两绕,便将森信和布乙绑在了树干上。 谢松打完最后一道结,转过身来,看着正低头检查自己手臂伤口的黄羽。 “黄羽。” 谢松把嗓门一压。 “你他娘的别以为大人看中你,你就可以拿眼角夹人!” 黄羽抬起头,迎上谢松挑衅的目光,嘴角一扯:“怎么?不服气?” “对,老子就是不服!” 谢松跨前一步,“你凭什么一副高高在上的做派?就因为你多长了几个心眼,大人多看了你两眼?” “凭什么?”黄羽冷眼看着他,“就凭我不坑自己人。不像某些人,为了一块铁牌子,连脸都不要了,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得出。” “那叫兵不厌诈!”谢松硬着脖子回敬, “大人说过,敌后只论生死!你倒是个重情重义的菩萨,要不是大人点你,你早叫自个儿那点假慈悲给淘汰了!” “我重不重情义,轮不到你来操心。但我黄羽的刀,只会朝前捅。背后下手,害自家兄弟的勾当,我嫌脏手!” “你找打!” 谢松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怒火,揉身便扑了上去。 “来啊!” 黄羽也是火气上涌,他左臂虽有箭伤,动作却不见丝毫迟缓。 两人也不拔刀,赤手空拳,揪在了一处。 谢松劈面就是一拳,黄羽把头一偏,避了过去,右拳顺势由下而上,一记勾拳狠狠砸在谢松下巴上。 谢松吃痛,反手一把薅住黄羽的衣领,脚下一勾。 两人失去重心,齐齐跌倒在地。 你一拳,我一肘,眼眶青了,嘴角也裂了。两人也不吭声,只闷着头往对方身上招呼。 两人一路翻滚,不知不觉间,滚到了绑着森信和布乙的那棵老榆树下。 “咔哒。” 打斗间,黄羽腰间别着的短匕,自鞘中滑出,恰好落在了森信的脚边。 森信眼尖,瞥见月光下一抹寒芒。 他不动声色,把脚后跟往外一撇,一夹,一勾,便将那柄短匕踩在了脚底。 这边厢,黄羽与谢松在地上滚了两滚,又齐齐翻身跃起。 两人皆是灰头土脸,气喘吁吁。 谢松的嘴角破了,渗出几丝血迹。 黄羽的左臂上也渗出了殷红。 “两位爷!” 森信背靠着树干,扯着嗓子喊道, “别打了!等会儿要是误了时辰,女大人那边等急了,怪罪下来,两位爷可是要吃军棍的啊!” 两人本就是一时激愤,这会儿对了几拳,也知大局为重。 谢松狠狠抹了把嘴角的血迹,指着黄羽道: 要不是看你胳膊上还带着伤,老子今日非得把你那张嘴撕烂了不可! “你少在老子面前充大瓣蒜!”黄羽毫不示弱,冷声道, “老子早就看你不顺眼了。等回了苍牙堡,老子再连本带利地收拾你!” “走着瞧!” 两人互放了狠话,谁也没再去理会被绑在树上的两个铁骊兵,各自牵过翻山马,翻身上鞍。 马鞭一甩,两骑气呼呼地冲上了官道,朝着铁骊马队方向,一前一后地急追而去。 待到隆隆的马蹄声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半点声响。 荒野里,只剩下夏虫在草窠里的低鸣。 森信咬着牙,两脚跟夹着短匕,试图将它一点点勾起来。 “你瞎折腾什么呢?” 绑在一旁的布乙,感觉到了森信身子的扭动,低声斥道,“还嫌命不够长?” “嘘!别嚷嚷!” 森信压低了声音,嗓子眼里的气却呼哧呼哧的,压都压不住。 “老布,咱们兄弟立大功的机会来了!” “立个屁!”布乙绝望地骂道, “咱们刚才为了活命,把今夜的口令、布防都兜了个干干净净。等会儿骨力将军被杀了,上面查下来,咱们俩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你把头歪过来,看看俺脚底下踩着个啥!” 布乙艰难地扭过脖子,顺着森信脚下看去,瞧见一抹冷光。 “那是啥玩意儿?刀?哪儿来的?”布乙一激灵。 “方才那俩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像疯狗一样扭打,这把匕首从那小子的腰里滑出来,正好掉在俺脚底下。幸亏俺眼尖脚快,给踩住了。” 森信一边说,一边奋力将双腿往侧面撇。 他双手被绑在树上,自个儿无论如何是够不着。 只能紧紧夹住匕首,硬别着腿,一寸一寸地往布乙的手边送。 “你手稳着点,接准了!莫要掉了!”森信额头上急出了汗。 “哎……哎,你再往这边挪点!”布乙的手贴着树干往森信这边摸索着。 “你快接住啊!俺这腿都快抽筋了!” “你用力点!往上挑!” “够着没?” “行了!行了!” 布乙的手指终于触到了刀柄,一把攥在手心里,激动的声音都在发抖: “好了!” 第350章 四骑慌报惊敌将,一拳还债释前嫌 夜色中,铁骊运铁马队如一条臃肿的铁蛇,正顺着官道缓缓挪动。 最前头的百人队里,忽地有人高喊。 “停!看火把!” 前方数里外,一点火光在官道上划着圈,一圈,又一圈。 讯息一层层传至中军。 骨力跨在马上,一把抽出腰间佩刀: “传令!全军止步!马队收缩,刀盾手列阵在前,弓弩手压住阵脚,把铁料护在阵后!” 大军当即蜷缩起来,上民夫惊慌失措地赶着驮马往中间挤。 不多时。 前方逃脱的四名斥候,从阵外飞奔而至,一路被兵卒引到了中军骨力马前。 “将军!” 为首的斥候翻身下马,“扑通”跪倒,连气都喘不匀,“不好了!前面……前面锁马梁有大批伏兵!” 骨力眉头一竖:“看清了么!多少人马?” “回将军。锁马梁的梁子后头,火光虽叫人刻意压暗了,可那火势连成了一片,把半个山头都映得通红。” 斥候咽了口唾沫,急急道: “再者,伏兵既是要打埋伏,岂有不把马嘴勒住、蹄子裹住的道理?可饶是如此,山沟里头传出来的马嘶声,还是一波压着一波,压都压不住。小的在军中听马嘶听了半辈子,这动静,少说也得有上千匹,才按不住!” 骨力看向另外三名斥候:“你们几个。可是看真切了?” “将军!他说的句句属实啊!” 另一名斥候磕了个头,附和道: “小的亲眼所见。咱们另外几组弟兄,连人影都没照见,便连人带马,全给射翻了。” “若不是咱们几个隔得远,跑得快,只怕这会儿,也折在道上了!宁人定是设了千军万马的大口袋,就等着咱们往里钻哪!” “是啊将军!那锁马梁,两边高中间低,路窄坡陡,正是设伏的绝地!”另一名斥候道。 骨力握着刀柄,半晌没说话。 “这周起,难道真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运了这么多兵马进咱们铁骊的腹地?” 他心中暗忖,可国主派出的飞骑分明说,周起手里只有区区二十余人。 但这四人又言之凿凿。 骨力深知,大军行进,最怕的便是半道遇伏。 哪怕这情报只有三分真,他也万万不敢拿这几十万斤的精铁去赌那七分假。 身旁,一名千夫长跨马上前,低声建言: “将军。宁人连贺真城主都敢杀,还有什么他们做不出的?依末将看,这锁马梁怕是个死地,断不能过。” 千夫长看了一眼四周的夜色: “咱们不如趁着阵型未乱,暂且退回先前的大营里。坚守不出。待到明日天光大亮,教人把周遭的山头都探得分明了,咱们再上路不迟。” “这铁料早半日晚半日送到铁砂堡,也不妨事。咱们铁骊家底可都在这了,万一真折在这儿......” 骨力盯着前方黑漆漆的官道,沉吟了片刻。 “不。” 骨力断然回绝。 “国主下了死令,这批铁必须尽快运进铁砂堡。那锁马梁地势险要,宁人既然早在那儿设了伏。咱们若是退回大营,便是把主动权拱手让给了他们。到时候他们在暗,咱们在明,只会被他们一点点耗死。” 骨力长刀一扬,直指东方。 “传令全军!” 骨力大声下令,“后队变前队!骑兵分列两翼,刀盾手紧贴马队。转道,向东走!” “咱们绕开锁马梁。从东面的烂石川走,再折向北。让宁人守着那空山头,喝西北风去。” 中军号角声呜咽吹响。 沉重的铁骊大军,在黑夜中缓缓转动了庞大的身躯,如同避开陷阱的巨蛇,舍了宽阔的官道,向着东面崎岖的野道拐了过去。 …… 夜风低咽,荒野无垠。 谢松与黄羽骑着翻山马,远远地绕开了官道,顺着杂草丛生的野地,朝着铁骊马队的方向悄然摸了过去。 绕出数里地。 远远地,便能望见铁骊大军那犹如长龙般连绵的火把光亮。 两人将战马藏在暗处,摸至一处土包后头,探出脑袋往马队的侧翼观望。 那大阵外围,一队队铁骊骑兵十人一队,正举着火把,在阵外来回游弋巡逻,戒备森严。 谢松压低了声气,看向黄羽: “你说,他们真的会照着大人算好的道儿,乖乖绕行么?” “会。” 黄羽盯着远处,“即便不绕,也误不了大人的全盘筹谋。” 谢松没再接话。 他抬起手,摸了摸左脸的颧骨处。 那里肿起了老高一块,手指一碰,火辣辣地疼。 “你方才那拳,是动了真格的!”谢松倒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骂道。 “不动真格的,怎么能叫那两个家伙深信不疑?”黄羽头也没回。 “我不是说脸上这拳。”谢松咧了咧嘴,强压着火气,“我是说,你往我肋巴骨上捶的那一下。真他娘的往死里使黑手了。” 黄羽这才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谢松的左脸乌青一片,嘴角还挂着些血丝。 黄羽自个儿也好不到哪去,衣衫沾泥,嘴角也肿了。 “我怀疑你小子,这是在公报私仇。”谢松盯着黄羽的眼睛。 “你顶我小腹那一下,下的力道也不轻。”黄羽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 “那是做戏!” “我也是做戏。” “放屁!”谢松一巴掌拍在干草上,有些急了眼, “你刚才看老子的眼神,跟遴选在林子里,老子抢了徐忠红囊的时候,一模一样!” 黄羽没说话,把头转了回去。 远处。 铁骊大军的火把长龙,在那宽阔的官道上开始笨拙地扭动。 人声、马嘶、军官的喝骂声,隔着夜风飘过来,乱成了一锅粥。 “那日,确实是我不地道。” 谢松叹了口气,“不过,你小子也够贼的。在遇见我们之前,你就把那装铁牌的袋子里,全换成石头了吧。” “我是被逼的。是大人手黑。” 黄羽回想起那场几乎扒了一层皮的遴选,低声道,“他拿咱们三个当靶子,就是要激起大伙儿争胜的狠劲。拿咱们当磨刀石,磨出你们的刀锋,也磨出咱们的警醒。” “大人是真器重你。这一路,没少给你开小灶指点。”谢松拿胳膊肘撞了黄羽一下, “弟兄们眼睛都不瞎。都说大人这是在栽培你,备着让你日后做咱们暗翎卫的头儿。” 黄羽摇了摇头:“大人待底下兄弟都一般无二。他这阵子,老把咱们俩拴在一块儿出差事,就是为了让咱们把心里的那点疙瘩给盘圆乎了。也是给你个机会,把欠我的债,找机会还上。” 谢松听罢,闷哼了一声。 “行!算我欠你的!” 黄羽转过头,看着谢松那肿得老高的左脸,嘴角终于扯出了一抹极淡的笑。 “这一拳,就算还了。” 谢松一愣:“那……你捶我肋骨的那一拳呢?” “利钱。” 黄羽没再搭理他,目光直指前方的马队。 “动了。” 谢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远处的官道上,铁骊马队的火把长龙,首尾开始来回交错打转。 近万人的大阵,夹杂着数千匹驮着重铁的翻山马,在这黑夜里临时要改道后队变前队,登时乱成了一团。 将官的怒骂声、鞭子抽打在牲口身上的脆响、民夫惊慌失措的叫喊声,搅得官道上乌烟瘴气。 “大人真是神机妙算!”谢松看着这乱象,“真叫他自个儿给折腾乱了!” “铁骊这支兵马,本就是从各城东拼西凑拉出来的。彼此间互不统属,号令难一。夜里这般骤然大转身的调度,必然生乱。” 黄羽抓起把土,往腿上身上糊了糊,站起身来。 “走了。火候差不多了。” 两人不再多言,返身牵过战马。借着夜色与荒草的掩护,斜斜切了过去。 朝着一支在铁骊大队外围巡哨的十人骑兵小队,摸了过去。 第351章 鞭压沸阵蛇初折,血裹残衣哨口开 铁骊大军中阵。 后队变前队,一声令下,几千兵马、数十万斤铁料,要在黑夜里掉头。 这伙兵,各城凑来的,号令不通,步调不齐,一掉头便乱了。 这些护铁的铁骊兵,论单兵对敌,守城拒险,皆是不怕死的精锐悍卒。 但铁骊国小山多,从前与天狼人打仗,多是各城据险而守,或是出几百骑剿一剿流窜的马匪。 似这般几千人拉长战线,互相策应的大兵团行军,莫要说底层士卒,就是这些百夫长千夫长,也没经历过。 骨力的中军大旗一动。 原本走在外圈,护着辎重的冷山塞步军,接了调头的细令,立刻挺着长枪往后转。 可前头护着另一段马队的砚山城刀盾手,还未收到变阵的令,见冷山塞的兵呼啦啦压过来,生怕冲散了自个儿的阵型,顶着盾牌不肯让道。 “瞎了眼了!让开!没听见中军吹的变阵号角吗!” “细令没到老子这,寸步不挪!” 传令兵要在黑夜里,几千人的长蛇中找到每一城的主官,主官接了令,再向下传。 砚山城这边虽然听到了号角,可是还未收到自家主官的细令。 是以,两帮不同城寨的步军,挤作一团,互相推搡喝骂,兵器磕碰得叮当响。 马队中段偏后。 一队十人铁骊骑兵正勒马在官道外围,盯着乱成一团的大阵。 “什长,这又折腾个啥劲儿?好端端地为啥要掉头?你瞧底下这乱的!”一名年轻些的骑兵抖了抖马缰。 “你小子睡迷瞪了吧!没听见刚才前头跑回来的斥候喊么?前头有伏兵!”被唤作什长的汉子回头骂道。 “我就是纳闷。在咱们铁骊自个儿的家门口,哪冒出来的伏兵啊?谁敢来伏击咱们?” “宁人!” 旁边一个老兵压低了嗓门凑过来,“不是说了吗?一帮宁人穿着咱们的号衣,把东边几座城的城主全给剁了!连贺真城主那样的猛人,都没逃过去!” “我的亲娘哎。”年轻骑兵一哆嗦,“幸好咱们赭石堡在西边。不都说宁人怂吗?这帮宁人咋这么邪乎!城主都说杀就杀!” “各城的精兵强将,大半都被抽来押这批铁了。城里头剩下的多是些老弱病残,再就是些民壮守城,哪还有能打的硬骨头。”老兵叹了口气。 另一名骑兵把脑袋凑了过来,神色间透着几分神秘: “傍黑集结前,我听中营那边的人都在传。说是昨夜,那个宁朝的周起,摸进了咱们大营。他骑着贺真城主的宝马‘黑磐’,身上披着贺真城主的叠山甲。手里拎着六十斤宣花大斧,就像拿着根长枪一样轻巧。” 那骑兵咽了口唾沫:“听说他进去转了一圈,不但没惊动大军,还把天狼人的监押给活活抓走了!” 什长听了,皱起眉头思忖了片刻。 “嗯……定然是有些真本事的。这传闻八成不假。”什长往中军方向看了一眼, “你们瞧瞧,今日这一整天,没见一条天狼狗出来瞎转悠!” “可他们不在他们的宁朝待着,跑这荒郊野岭的来伏击咱们作甚?”年轻骑兵不解道。 “还能为啥?抢铁呗!” 老兵冷哼一声,“听说这批铁,本来就是那周起花真金白银跟渤凉人买下的,谁承想被天狼人提前摸到了风声,带着咱们来抢。” 老兵越说越有些抱怨: “国主非得跟着掺和浑水作甚?他们都传,那个叫周起的,根本就是条咬住人就不撒口的疯狗!下手比特穆尔还要狠毒百倍!别到时候惹急了他,连咱们国主的……” “去你娘的!” 什长一马鞭抽在老兵的背上,压着嗓子低吼:“不想活了?这大逆不道的话也敢胡咧咧!想找死,别他娘的连累老子!” 几名骑兵正说着,队尾一名眼尖的士卒忽地压低身子,指着西北方向的杂草丛。 “那边有人!” 十名铁骊骑兵立时屏住呼吸,前排几个拔刀在手,后排的已把弓弦拉满。 借着昏暗的星光,只见远处有两个人影,正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摸了过来。 “谁!”什长沉声喝问。 对面两个人影赶忙举起双手,压着嗓门连声回应: “自己人!别动手,是自己人!” “换钎!” 铁骊什长把刀一横,喝道。 对面两道人影脚下一步未停。 “接锤!”走在前头那人赶忙扬声回道。 听到口令无错,铁骊什长紧绷的后背这才松了下来。 他将钢刀插回鞘中,朝身后的几个弓手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撤下弓箭。 两人越走越近,十名骑兵这才瞧清了来人的惨状。 这是两个穿着铁骊军号衣的兵卒。 两人都没骑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手里攥着缰绳,拖着两匹看着没什么精神,垂头丧气的翻山马。 走在左边那个,左臂上缠着几圈撕碎的号衣布条,布条早被鲜血浸透了,半边身子上全是烂泥和草屑。 右边那个瞧着更惨,左半边脸高高鼓起,肿得连眼缝都挤成了一条线,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丝,走路一瘸一拐。 “你们是哪城的兵?怎的混成了这副熊样?”什长皱起眉头,纵马上前两步,低头盘问。 “砚山城的。前面探路的斥候。” 谢松松开握着缰绳的手,半跪在荒草地上,大口地倒着气,连连冲着马上的人摆手, “快……快拉兄弟一把,腿都软了……差点就交代在外头了!” 那名年轻的铁骊兵卒忍不住凑上前,急声问道:“前头到底咋回事?传令的说有大批伏兵,可是真的?” “全是人!” 黄羽靠在马肚子上,说道。 “我俩后头那组弟兄,连个照面都没打,就被射成刺猬了。幸亏咱们哥俩跑得快,一百多号人骑着马撵着咱们追啊!” “得亏他们对这山里的路不熟,我俩在黑林子里兜了好大一个圈子,这才算捡回一条命!” 年轻兵卒道:“娘咧,幸亏骨力将军撒出去的前哨够密,这要是大部队一头扎进去,非得让宁人一锅端了不可!” 什长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疑惑道:“你们既牵着马,为何不骑马过来,反倒这拖泥带水地走?” 黄羽苦笑了一声,指了指身上这套满是泥污的号衣: “什长大人。那伙追兵,可是个个都披着咱们铁骊的皮!” “黑灯瞎火的,咱们俩要是就这么骑着马直愣愣地冲过来,万一被兄弟们当成混进来的细作乱箭射了,那咱们没死在宁狗手里,反倒要冤死在自家兄弟箭下了。” “快到阵前了,这才赶紧下马,出声应个口令。” 什长听罢,翻身下马。 大步走到黄羽跟前,一把抓过他的左臂。 粗鲁地挑开那几层缠得死紧的碎布条,借着后头跟上来的火把看了一眼。 皮肉翻卷,一道颇深的箭创还在往外渗着血。 创口的皮肉与布条黏在一起,经这一扯,又要裂开了。 什长松开手,心头最后的一点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 “挨了一冷箭,命大,没伤着筋骨。”黄羽顺势将布条重新缠紧,把胳膊往回缩了缩。 谢松撑着膝盖,从地上站了起来,看了看远处乱糟糟的阵型。 “大队这是怎么了?怎的折腾着掉头了?” 谢松急问,“前头还有活着回来的兄弟吗?咱们探到的这军情要命,得赶紧去跟骨力将军禀报!” 什长拍了拍战马的脖颈,“你们俩命够大的!” 第352章 暗翎让马混长队,悍卒挥刀斩惊蹄 星稀月暗,风沙漫道。 谢松与黄羽牵着马,并入了混乱不堪的马队。 几千人马在狭窄的官道上强行掉头,本就是一场灾难。 更要命的是,这运铁的马队为了防备劫掠,原本缩得极紧。 对于两只脚的步兵来说,“后队变前队”不过是转个身的事。 可对于那些驮着一两百斤铁坨子的翻山马来说,这就是个要命的活计。 马队,都是一个马夫牵着五匹驮马,拿绳子串成一溜。 为了不让队伍拖得太长遭人拦腰截断,骨力下令,三串马队并排走。 这一掉头,乱子全来了。 这串马可是个精细活。 那不是随随便便拿根麻绳把马脖子一系就成,里头大有讲究。 一串五匹马,打头的那匹叫“头马”。 这头马不仅得识途、胆大,脖子上还挂着特制的铜铃。 这铃声一响,就等于给后头的马吃定心丸,铃声不乱,马群就不慌。 再者,这串马的绳结也有门道,行话叫“扯手”。 绳子一头连着后马缰绳,另一头穿过前马的两条后腿,最后在脖套上挽个活结。 这活结妙就妙在,平时连得紧,可若是遇上陡坡摔了马,或是受了惊吓往外狂拽,活结“啪”地一下就扯开了,断不会拉着一串马连环摔倒。 所以,这马队掉头,得先让头马带着转个大弯,后头的马一匹一匹顺着“扯手”的劲儿,慢慢悠悠地倒过顺来。 可骨力一声令下。 底下那些各城拼凑来的当兵的,哪里懂得这马帮里的老手艺? 他们得了急令,只管抽着皮鞭,扯着嗓子喝骂: “磨蹭什么!快掉头!再不转过去,军法从事!” 马夫动作稍慢,鞭子便劈头盖脸地抽了下去。 马夫一慌,生拉硬拽。 三串马一齐转,这头马一乱,脖子上的铜铃声也就乱了。 铃声一乱,后头的四匹马立时慌了神,开始四下乱拱。 只听得一阵阵皮索纠缠、马蹄乱踩的声响。 这三排并进的马队,瞬间交织成了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黄羽与谢松刚挨近马队。 正前方。 “聿——!” 一匹翻山马凄厉地嘶鸣起来。 它原本正顺着前马转身,却不想旁边另一匹受惊的驮马挤了过来。 连着旁边马匹的粗麻绳,阴差阳错地勒在了它的脖颈上。 那马受了窒息的苦,惊恐之下,前蹄腾空,猛地往前一蹿。 这翻山马虽然矮壮,可这一发狂的蛮力何等骇人! 只听“嘣!嘣!”两声闷响。 那马不仅凭着蛮力挣开了自己身上的“扯手”活结,余势不减,前蹄一扬,又把勒在脖子上另一串马的绳给绷断了。 这一乱冲,登时把旁边那串马也给带得炸了群。 另一匹驮马也跟着扬起蹄子,疯了似的蹿出了队列,重重地撞在道旁的几名步军身上,将两个士卒撞得吐血翻滚。 负责押送的两个铁骊兵见状大骇。 这要是让惊马在方阵里冲撞起来,非得引发整个马队的大炸营不可。 “宰了它们!” 两名铁骊兵毫不迟疑,抽出钢刀,合身扑上,对着两匹狂躁的翻山马的脖颈便是一通乱砍。 鲜血狂飙,两匹翻山马惨嘶一声,轰然砸在泥地里。 背上两只装满精铁的大筐滚落下来,砸得泥地一颤。 黄羽与谢松正好牵马走到近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黄羽跨前一步,大喝道: “哪个城的兵!怎敢随意斩杀驮马!” 两个正抹着脸上马血的铁骊兵,被这一声暴喝唬了一跳。 回过头,只见来人气势汹汹。 只是夜色深重,且这两人头上戴着皮帽,脸上黑漆漆的一团,根本看不清模样,更不知是多大的官阶。 黄羽不给他们反应的空当,沉声喝问: “换钎!” 那铁骊兵听得口令不差,下意识地挺直腰杆,回道: “接锤!小的……小的是石齿城的!” “谁给你的胆子随意斩杀驮马?”黄羽指着地上两匹尚在抽搐的死马。 铁骊兵委屈道: “大人明鉴。这驮马受了惊,要是再不杀,在阵里炸了群,这几万斤的铁锭子砸下来,弟兄们全得成肉泥啊!” “混账!”黄羽一巴掌拍在兵卒的头上, “这两匹马死了,地上的精铁怎么办?你们两个肩膀扛着去铁砂堡吗?简直是胡闹!” 兵卒被拍得一缩脖子,哭丧着脸: “大人……这……小的也是被逼急了……” “行了行了!少废话!” 黄羽将手里那两匹翻山马缰绳往前一递: “拿去!先用咱们这两匹顶上。赶紧把地上的铁搭上去,若误了行程,拿你们俩的脑袋凑数!” 两个铁骊兵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接过缰绳,顺手把火把往两位大人跟前递了递。 火光一凑近。 两名铁骊兵往后退了半步,张着嘴,说不出话。 只见这两位大人,一个眼眶乌青,一个半边脸肿起老高,紫里透亮。 两人皆是衣衫褴褛,上面还沾着不少草叶血迹。 “大人,您这脸……”兵卒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黄羽抹了把嘴角的血丝,不耐烦道: “嗷。刚在外围跟一条宁狗死斗了一番,受了点轻伤。不打紧。” 谢松把脸一别,嘴角抽了抽,忍了又忍,方才催道: “手脚麻利点!前军已经动了,等会儿大阵脱了节,让你们连哭的调子都找不着!” 两个兵卒再不敢多言,赶忙扑到两具死马跟前,去抬沉重的箩筐。 就在此时。 官道后头,队伍的最后方,忽地传来一阵嘶哑的高喊。 一人正顺着马队的缝隙,拼命地往前挤。 这人一身灰布民夫打扮,瞧着身形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汉子。 他一边往前疯跑,一边挥舞着手臂狂喊: “停下!都停下!别转了!别转了啊!” “快让马队停下!再转,全完了!” 黄羽跨前一步,伸手一把拦住那神色仓皇的民夫,喝道: “你瞎嚷嚷什么呀?前头大军都在掉头,你这般乱跑,想挨鞭子是吗!” 那民夫急得直跳脚,一把拽住黄羽的衣袖。 “大人!掉头可以,但是马队不能立马就走啊!” “骨力将军已经传了将令,你在这儿胡咧咧个球!”黄羽一把拂开他的手,瞪眼道。 “大人!你们行伍之人,只晓得冲锋陷阵,不懂得这大马队的道道啊!” 民夫满脸的急火,指着乱成一锅粥的马队。 第353章 锅头识路终迷路,斥候认令不认人 官道上鞭子声,马嘶声,骂娘声搅成一片。 民夫却像没听见似的,只攥着黄羽的衣袖,眼睛瞪得溜圆。 “大人!这马队要是这么走,今夜非得断在这道上不可!” 黄羽把眼往谢松那边一递,转过脸来,道:“怎么了?你且说清楚。” “小人是这运铁马队的马锅头!” 民夫把两手一摊,急道: “这三千五百匹的驮马,哪能说掉头就拔腿走的!头里必须得是我来带路!这道上的坑洼水宕,泥石软地,全凭俺这双脚去趟。俺在前头领着,这几千匹畜生才能走得顺当!” 马锅头指着队伍后方:“后队几十号马夫,有一半是手生的,连绳扣都挽不利索。” “将军要后队变前队,那得先把前头十几个老手,连人带头马,一并倒到后头去。” “原来你是马锅头!”黄羽眼神一跳,“这可是维系几十万斤铁料的头等大事。” “那可不!”马锅头急着便要往前头挤, “俺没工夫跟大人掰扯了!俺得赶紧去见骨力将军,讨个将令稳住脚!” “且慢。” 黄羽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满脸关切,“大军正在变阵,中军早已挪了位置。你无头苍蝇似的乱撞,何年何月才能寻见?我与这位兄弟刚从骨力将军那头过来,路熟。我带你去!” 马锅头如遇救星,抚胸躬身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引路!” 黄羽转头,冲着两个还在抬箩筐的铁骊兵喝道: “你们俩!给老子看好了我们这两匹马。若是等会儿我回来,寻不着这马。老子要你们俩的脑袋!” 两个铁骊兵忙不迭地点头:“大人放心!就是俺们丢了命,也绝不敢丢了大人的马!” 黄羽与谢松一左一右,将马锅头夹在当中。 三人脱离了喧闹的马队,顺着路边的草地,疾步往中军方向走去。 走出约莫数百步。 侧旁出现了一片树丛。 周遭正巧是两队步军交错调头的空当,四下里光线暗淡,没什么人留意。 黄羽脚下步子一缓,身子往马锅头那边凑了凑,语气熟络。 “马锅头,依你所说这烂石川的道,离了你,旁人可走不得?” 马锅头只当这军爷是好奇他们这行当的门道,叹了口气,颇为自得道: “大人说的在理。这烂石川,瞧着是个坦途,实则下面暗河改道,不知埋了多少软泥眼子。一脚踩空了,连人带马都得陷进去。只有俺这种在道上走了半辈子的老锅头,瞧一眼那泥上的反光,水坑的边角,才晓得哪能踩,哪该绕。若是缺了俺……” “那你就只能怪自己的运气不好了。”黄羽把话头一截,声气忽地沉了下去。 马锅头一愣,还没咂摸透这话里的意思。 黄羽把短刀一翻,贴着他肋下软缝,一刀攮了进去。 马锅头只觉左肋下一凉,一股腥甜从嗓子眼里直涌上来,堵在喉头,咽不下,吐不出。 他想喊,嘴却叫人从后头捂死了。 谢松早已贴到他背后,一只手捂死了他的嘴,另一只手托住他瘫软下去的身子。 两人极有默契。 一左一右,搀扶着已经没了气息的马锅头。 装作一副亲密的模样,三两步钻进了侧旁的灌木树丛里。 将尸首往深及膝盖的荒草窠里一丢。 黄羽把刀在草叶上蹭了两蹭,插回鞘里。 两人对了个眼,转身便走,一头扎进马队里,混入乱糟糟的人马丛中,不见了。 …… 马队外围,官道西侧。 一队原本负责在前头探路的铁骊游哨斥候,方才接了变阵转向的军令。 此时正掉转马头,顺着大队的外侧,准备从阵头赶往新的队伍前列,好为大军开路。 约莫五六十名斥候,正策马急奔。 驰至一处矮土丘旁,斜刺里忽地冲出十余骑,不打火把,贴着马队的步频,不偏不倚,切进了这队斥候的侧边。 两支队伍相隔不过二十步的距离,在这黑夜的荒道上并行驰走。 “换钎!” 铁骊斥候百夫长见旁侧突然多出一支骑兵,虽瞧着像自家人,但出于军中规矩,还是警惕地扬声喝问了一句口令。 “接锤!” 对面暗影中的骑士,毫不迟疑地高声答道。 百夫长听得口令全无错漏,心下便宽了。 只当是哪一营被调去后卫协防的自家游骑。 百夫长抖了抖马缰,继续领着人往后队急赶。 就在他将头转回去的刹那。 侧旁十几个一直与他们并辔而驰的“自家兄弟”,齐刷刷地松开了手中的缰绳。 三、五息的光景。 “嗖嗖嗖嗖嗖!” 百余支三棱短矢,无情地泼进了正在急奔的铁骊斥候马队中。 惨叫声里,人一个接一个栽下马去,马背上霎时空了一片。 其中三十余骑毫无防备的铁骊斥候,当场殒命。 余者早知连弩厉害,惊散奔逃。 林红袖带着十几名暗翎卫,一击得手,毫不恋战。 他们将打空的连弩挂回腰间,脚下猛踢马腹,借着前方错落的土丘与夜色的掩护,眨眼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 铁骊马队,中军。 骨力跨坐在马上,被拥挤的阵型裹挟着,随波逐流般地缓缓往前挪动。 他阴沉着脸,看向身旁的一名千夫长:“这般如蚁爬行,磨蹭什么?为何走得这般慢!” 千夫长擦了把额头上的急汗:“将军。底下报上来说,这运铁的驮马都是五匹串作一溜。出营之时,您下令三串并行,确实缩短了长队……” “可眼下这猛一调头,却成了大麻烦。”千夫长指向四周黑压压的乱军, “夜里视线不佳,各城的兵马又互不相让。前头的马还没转过弯,后头的马就撞了上来。马蹄子相踩,绳缠索绊。这会儿队伍里多处,已经绞作了一团!” 骨力咬了咬牙,拔出腰间佩刀:“传令下去!命长枪兵和刀盾手,即刻收了兵刃,去帮着民夫牵马理绳!务必在最短的时辰内,把队形给本将理顺了往前赶!” “报——!” 一匹快马自后方狂奔而至,马背上的骑兵满头大汗,翻身滚落。 “禀将军!队伍中后段,多处遭到贼人袭扰!” 第354章 换令未防身畔鬼,叫关几作箭下魂 传令兵大声禀报:“贼人跟泥鳅似的,每股不过十来骑,却尽皆配备了宁人的连发手弩!他们借着夜色摸近,几息的功夫便能射杀咱们二三十个弟兄。一轮射完,拨马便逃,根本不跟咱们拼!” 骨力听得额角青筋暴起,怒喝道:“咱们的游骑都是死人吗!既然瞧见他们摸过来,不晓得先放箭?!” “将军冤枉啊!” 传令兵把脖子一缩,道:“不是兄弟们不防备。是咱们今夜的口令……漏了底了!” “那帮贼人穿着咱们的号衣。外围的弟兄们盘问,他们对答如流,字字不错。黑灯瞎火的,兄弟们哪里分得清谁是贼谁是友。等他们摸到了近前,突然端起那邪门的短弩就是一通乱射!咱们根本没法防啊!” “可恶!”骨力把牙一咬,骂道。 还未等他再开口。 “报——!” 又一骑快马奔来。 那兵卒满脸惊恐:“将军!不好了!咱们的大队里头,混进了贼人!队里好几个民夫和押送的护马校尉,不知什么时候叫人给杀了。弟兄们忙着手里的活计,一转头,人便没了。” “什么?!”骨力面色大变。 “还有……” “还有……咱们领路的那个马锅头。方才被弟兄们发现,已经死在了官道旁的草窠里了!被人一刀扎进了心窝子啊!” 骨力听罢,把脸一白,半晌没言语。 好狠的手段。 好毒的心思。 杀了护军,宰了锅头,夺了口令。 这是要把他这几千人马,活活困死在这野道上。 “混账!” 骨力气急败坏,扬起长刀,嘶声咆哮, “即刻传令全军!更换口令!” “问令:石心!回令:铁胆!” “再有报错口令或是答不上来的,不用问,当场给本将乱箭射死!” “是!”两名传令兵领命,翻身上马,匆匆隐入混乱的人群中去传达新令。 …… 荒野外围,夜色如墨。 林红袖带着十余骑暗翎卫,如同一群嗜血的夜枭,咬在铁骊长阵的边缘。 他们仗着口令的便利,在黑暗中游弋穿插,专挑外围游哨巡逻的空档或是两阵衔接的薄弱处下手。 端弩,射杀,拨马,遁走。 动作干净利落,绝不生半分贪念。 半个多时辰的光景,这神出鬼没的袭扰连着走了几轮。 铁骊外围的游骑与斥候,在连弩的密集攒射下,折损已过百。 这本该是极酣畅的屠戮。 “大当家!” 马不六在一处土包后勒住坐骑,听着远处铁骊阵中隐隐传来的骚动,压低声音道:“差不多了。” 他借着星光看了一眼林红袖:“依大人的估算。这会儿子,铁骊中军该察觉出口令漏底的事儿了。若是再接着从侧翼摸上去,恐怕要有伤亡。咱们得收手,往前赶了。” 林红袖把连弩挂回腰间,拨转马头。 “走。去换马。” 林红袖马鞭一挥。 十余骑暗翎卫再不去管铁骊马队,悄无声息地没入无边的黑夜,绕过宽阔的官道,径直向着铁骊马队的前方兜了过去。 铁骊大军,虽调过了头,一步一挪,半个多时辰过去了,也没蹭出二里。 数十万斤的重铁压在马背上,再精锐的步卒也得按着这些翻山马慢吞吞的步子来走,谁也快不得半分。 这大军的速度,自打上路起,便早被沉甸甸的铁锭子给拴死了。 而在铁骊马队正前方二十余里外的一处避风林子里。 两名负责看守的暗翎卫,连同喀思雅、沐青禾与许伯三人,正蹲守在暗处。 他们周遭,拴着二十余匹高大的天狼战马。 只等林红袖他们得手后,前来换乘这些养足了马力的坐骑,再行下一击。 …… 此时的马队中后段,越来越乱了。 骨力那道放下兵刃,帮民夫理绳的将令,反倒成全了黄羽与谢松。 满道上全是弯着腰拽绳,抬筐,拉马的人。 两张生面孔混在里头,同池塘里落入两滴雨没什么分别。 两人不在一处久留。 哪儿乱得凶,便往哪儿凑,帮着搭把手,理两把绳。 手上真干活,眼睛却在人堆里挑。 谁在喝令,谁在数马,谁蹲下去验绳扣,挑准了,一个上前搭话,另一个便绕到背后去。 前头的挡住视线,后头的下手。 一刀,一声闷响,人便顺着马腹滑下去,堆在牲口脚边的黑影里。 乱军之中,谁也顾不上多看一眼脚下。 有时连刀都不必动。 谢松在马臀上不轻不重地扎一记,马尥着蹶子冲出去,一串马跟着炸开。 满道的人齐刷刷扭头去看马。 黄羽便在那扭头的一瞬,从背后走过某个人的身侧。 顺手,还把邻串马之间本该一扯即开的活扣,重新挽上一道,挽成个死扣。 便是这般,从队中后段一路挪到队中。 死的人零零散散,多是些管马、押队、认路的角色。 乱糟糟一片,谁也说不清是几时死的,死在了谁手里。 前头新的口令,一节一节传了下来。 石心。 铁胆。 黄羽跟着人群,闷着头应了一声,手上还在拽绳子。 谢松从旁瞥了他一眼。 两人谁也没说话。 ...... 约莫又过了一个时辰。 已经调转过头的长队后方。 一匹翻山马上驮着两个人,追了上来。 正是森信和布乙。 两人割断了绳索后,腿儿着跑了五里,才终于捡到了一匹马。 鞍上有血迹,显然是前面被射杀同袍的坐骑。 这马先前受了惊,又认生,一路走走停停,两人合骑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捱到后半夜,才远远望见官道上弯弯曲曲的火把长龙。 追上了!森信眼泪差点下来。 两人也顾不上马,跳下来往前跑,边跑边喊: 自己人!自己人~~ 火把光里,一排硬弓齐刷刷地抬了起来。 站住! 石心! 森信一脚踩空,愣在原地。 石心? 什么石心? 他脑子里空了一瞬,脱口便把烂熟的两个字喊了出来: 接锤! 一片弓弦紧绷的声响。 是贼人!射! 布乙心头一凉,两条腿一软就跪了。 森信比他更快。 他扑通一声趴进泥里。 嗖!嗖! 两支箭擦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额前的乱发都被撩了起来。 身后不远处,那匹翻山马地惨嘶一声,栽倒在地。 森信两手举得老高,扯着嗓子干嚎起来: 别射别射别射!砚山城斥候营森信!庞忽将军在不在!你们不信,去问我们石砚城庞忽将军! 弓弦没松,火把却往前凑了两步。 举高些。 火光照下来。 队尾几个留守的斥候里,有人了一声,提着火把跨出半步,弯下腰去看糊满泥水的脸。 森信? 那人回头喊:别放箭!是森信!还有布乙! 弓弦这才一根根松了下来。 “亏得,是留了咱们砚山斥候压阵。不然你们俩的小命就交代了!” 斥候把火把往下压了压,脸色却不好看:诶?你俩……你俩不是折在前头了么? 森信从泥里爬起来,膝盖还在打颤。 他抹了把脸上的泥水,什么也顾不上了,一把揪住斥候的胳膊。 快!快带俺们去见将军! 俺们有天大的军情要禀! 他嗓子劈了,一句话喊得整个队尾都听见了。 有人要杀骨力将军! 第355章 败卒策马惊后阵,暗翎断带纵狂驹 星隐云深,夜雾如潮。 铁骊马队中段。 黄羽正蹲在泥水里,帮着个年轻的民夫解一处乱作一团的绳结。 这民夫手底下的五匹驮马,最后头的那一匹不知踩了什么暗坑,蹄子别了一下,此刻正前腿屈着,瘫卧在烂泥地里,任凭鞭子怎么抽,只打着响鼻,死活不肯起身。 原本连在这五匹马之间的“扯手”活结,也不知怎的竟被人挽成了死扣。 后马这么一坠,绷紧的麻绳把前头四匹马都给勒住了,一步也挪动不得。 “你这后生,怎的连个扯手扣都挽不利索!”黄羽拿指头在被水泡得死紧的麻绳疙瘩上抠了两下。 民夫委屈得直抹眼泪,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谢松。 “是……是这位大人方才帮俺系的。” 谢松一听,牛眼一瞪,马鞭指着民夫: “娘的,老子好心帮你看顾,你倒把屎盆子扣在老子头上了!方才要不是老子替你把那两匹惊了的马给拉住,你小子这会儿早吃上鞭子了!” “行了,别急,慢慢来吧。”黄羽拍了拍民夫的肩膀,安抚道。 谢松走上前,一把推开民夫: “愣着干甚?我帮你看着这头马,你过去搭把手,别全指着他一个人干。” 民夫不敢争辩,赶忙把头马的缰绳交到谢松手里,转身凑到黄羽跟前去抠那死结。 就在这当口。 “紧急军情!让开!紧急军情!” 只听得队尾马蹄声急,有人扯着嗓子,一路喊过来。 一队十几骑,顺着官道外侧留出的骑道,打马飞奔,直往中军方向去了。 周遭的铁骊兵卒纷纷探头张望。 黄羽和谢松借着跳动的火光,循声望去。 看清那队人马里夹着的两个人影,黄羽瞳孔骤然一缩。 森信,布乙! 两个本该在十里外荒岗上的铁骊兵,此刻正混在这一队斥候里头! 队伍当中,还夹着一名身穿铁骊重甲,身段圆胖的将领,显是后军弹压阵脚的主将。 两人把头一低,肩一偏,缩进了两匹驮马交错的影子里。 十几骑从骑道上掠了过去。 黄羽给谢松递了个眼神。 “快干吧,别看热闹了。”谢松压低声气,催促了一句,身子却不露痕迹地贴近了头马。 黄羽与那民夫背对着官道,使足了气力抠拽那根死结麻绳。 谢松立在头马身侧,袖口微翻。 一把乌黑的短刃探入掌心。 他手腕翻转,刀锋贴着头马腹部固定驮架的宽大皮带,连割了几下。 上好的牛皮带子,只剩下一层薄如蝉翼的皮连着。 紧接着,他又如法炮制,将装满精铁的箩筐绑绳,挑断了大半。 谢松脚下微挪,身子贴着第二匹马如法施为。 谢松伸手在头马的后臀上,状似随意地拍了一把,掌中短刃,却在拍下的瞬间,狠扎了进去。 “聿——!” 头马吃痛,发出一声惨烈的嘶鸣,四蹄乱刨。 脖颈上的特制铜铃“铛铛”狂响,没了章法,越摇越急。 头马一炸,原本连在它身后的第二匹、第三匹马,听见这乱了套的铃声,登时也跟着慌了神。 三匹受惊的翻山马再也顾不得方向,齐齐转向,朝着官道外侧的荒地便狂冲了出去。 它们这一冲。 “崩!” “崩!” 谢松做了手脚的扯手绳结,哪经得住这般狂力,当即根根崩断。 唯独第四匹马,因着后头连着瘫卧的死结伤马,被拽在了原地。 巨大的拉扯力猛这一拽。 正蹲在地上跟死结较劲的民夫猝不及防,被绳子一带,整个人如滚地葫芦般摔了出去,一头撞在烂泥坑里。 黄羽早有防备,趁势直起身子,冲着泥地里晕头转向的民夫喝道: “你看好后头这两匹!我们去把前头三个畜生追回来!” 说罢,黄羽与谢松拔腿便追着三匹惊马,冲出了官道。 官道外围。 一队铁骊弓手正端着弓,全神戒备着不知何时会自暗中杀出的宁军,听见身后铜铃乱响,马嘶震天。 回头一看,三匹双眼通红的翻山马正冲着他们这头狂奔而来。 当头两人大骇,来不及多想,当即弃了弓,一把抽出腰间钢刀,便要将这几匹惊马当场斩杀。 “莫要动刀!留住马儿!交给我们!” 身后,黄羽一边狂奔,一边扯着嗓门高喊。 两名铁骊弓手听见同袍的声音,心神一松,握着钢刀的手便缓了半息。 就这半息的空当。 三匹驮着重铁的翻山马已然小山般撞到了跟前。 “砰!” 两名弓手躲闪不及,被翻山马撞了个正着,翻滚着栽倒在地。 翻山马受这一撞,身子一歪。 它腹下本就被谢松割得只剩一丝皮连着的驮架腹带,“啪”地一声断裂。 沉重的木架子连同装满百十斤精铁锭子的箩筐,顿时失去了平衡。 “哗啦!” 整个驮架从马背上侧翻下来。 百十斤的实心铁锭子,好死不死,正正砸在刚才被撞翻在地的两名铁骊弓手的腿上。 “啊——!我的腿!” 只听“咔嚓嚓”两声,两个弓手齐声惨叫,腿被压在铁筐底下,动弹不得。 身子一抽一抽的,两手在地上乱抓,抓得满手泥。 而前头两匹翻山马。 卸下了背上铁坨子。 那感觉,就如常年负着枷锁的囚徒,骤然崩断了镣铐。 四蹄顿觉轻若无物,跑起来越发不受控制。 身上没了重负,四蹄腾空,眨眼便跑没了影。 黄羽脚步不停,越过两名惨叫的铁骊弓手,冲着周遭军士大喊: “快救人!我们去追马!” 两人不待众人应话,借着这乱局,身形一晃,头也不回地追着那两匹卸了重货的翻山马,消失在了沉沉暗夜里。 …… 铁骊马队中军。 运铁大军在丢下几十具尸首和一地混乱后,终于勉强理顺了首尾,正摸黑朝着烂石川的野道上蠕动。 “报——!” 一匹快马自外围巡哨的方向奔至中军。 “将军!” 传令兵勒马,面带喜色道,“自打新口令传下去,外围放冷箭的宁狗,想来是怕暴露,半个时辰了,外围巡哨的弟兄,再没遇着他们偷袭!” “好!” 骨力紧绷的脸上,总算有了一丝笑模样。 可那笑意还未爬到眼底,便倏地凝住了。 “等等。” 骨力一双扫帚眉拧在一起。 “他们怎知咱们换了口令?不摸上来试探一番,就直接歇手了?” 第356章 巧舌翻覆真与假,怒刀斩落是与非 听得将军疑惑,传令兵面上的喜色也垮了下去,硬着头皮道: “将军。外围是安宁了,可……咱们的队列里头,还在死人。” 传令兵的声音有些发虚,“自打换了口令这小半个时辰,各营陆续报上来。又有七八个管马的校尉和什长,在眼皮子底下被人悄没声息地杀了。” “混账东西!” 骨力暴喝,握着马鞭的手气得直抖,“你们都是泥塑木雕的不成?人就混在咱们的队里,难道还认不出谁是生面孔?去!即刻带人给本将挨个摸查,把他们给我揪出来!” 身旁的一名千夫长苦着脸,跨马上前: “将军息怒。换了新口令,确是能防住外围的游骑摸哨。” “可早先混进来的细作,就在中军腹地,这换口令的号令一下,他们自然也听得了去。” 千夫长指着四周拥堵的阵型,叹了口气: “这大军连夜调头,几番变阵、改道。加上您方才下令,让各营步军去帮扶民夫理绳牵马。” “如今咱们这阵里,十二城的兵马早已混作了一团。黑灯瞎火的,各城的号衣又大差不差,谁也不识得谁。” “这会儿去查生面孔,简直是海底捞针啊!” 骨力捏紧了拳头,只觉一股无明火直冲天灵盖,正欲再骂。 “紧急军情!让开!紧急军情!” 阵后,忽地传来一阵嘶哑的高喊。 说话间,护卫让路,十几匹快马直奔中军而来。 为首那人身穿明光重甲,身形滚圆,正是负责坐镇后军的砚山城主将,庞忽。 庞忽带着十来名亲卫,一路急驰到骨力马前,顾不上行礼,急急道: “骨力将军!我们砚山城的斥候,方才摸回了一条要命的情报!” “少啰嗦,快讲!”骨力喝道。 庞忽转身,冲着身后招了招手。 两名脸上还带着伤的汉子,哆哆嗦嗦地从亲卫身后挤了出来,跪伏在骨力的马头前。 骨力借着火把的光亮,看清了地上两人面孔,面皮猛地一抽。 “怎么又是你们两个!” 骨力认出这两人。 那可儿被劫走后,他曾细细盘问过天狼营帐周遭值夜的巡哨,以及外围的斥候,就是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给假贺真在前头打着火把引的路。 起先还不知道那贺真是真是假,这下看见这两个,气就不打一处来。 “老子,还没找你们算账,又撞到老子跟前来了!” “将军,小的二人今夜本是前军斥候。”森信见骨力面色不善,不敢耽搁,赶忙开口道, “探出十里处,遭了宁人的偷袭。战马前胸中箭,小的两个跌下马背。” 森信极力压着嗓门里的怯意: “幸好俺俩机警,就地滚进了一旁的长草窠里。眼睁睁看着前头几组的斥候弟兄,被宁人的连弩成片射杀。” “俺们遇袭的地方,离锁马梁不过二里地。小的瞧见锁马梁后头火光冲天,马嘶声此起彼伏,一声高过一声,听动静少说也有千余骑。” “这些话,前头回来的斥候早禀报过了!”骨力不耐烦地打断, “本将没工夫听你们啰嗦这些没用的。庞忽将军说的要命情报,在哪儿!” “将军!小人要说的,正是这些逃回来的斥候兄弟!”森信把头在地上一磕,急道。 骨力眉头一竖:“哦?何意?” “将军。那帮宁人的箭法,毒着呢。” “小的在草窠里看真切了。其中有两人,手里拿着硬木长弓,专射暗箭。这两人小人昨夜见过,正是跟着那假贺真城主一道入营的神箭手!” “以他们百步穿杨的手段,若是真存了心要杀人灭口,跑在前头的斥候兄弟,背朝着他们,决计逃不掉!” “那你们两个,又是怎么在这连弩和硬弓下活出来的?”骨力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森信心里打了个突突。 他最怕被问及为何他俩能逃回来,若是顺着藤摸下去,被俘逼问口令的事非露馅不可。 “这……”森信眼珠子飞转,硬着头皮道, “小的二人,好歹跟着庞忽将军在军中摸爬滚打了这些年头。别的本事不敢吹,这听风辨位、躲避暗箭的本事,在咱们军中,那也算得上一等一的。” 说着,森信把头转向刚才在队尾认出他二人的那名砚山城斥候: “这位兄弟可以作证。方才俺们在队尾撞见自家人,不知队伍已经换了口令,报错了。” “兄弟们弓弦一响,少说也射了十几箭过来。俺们二人不也凭着这身本事,全躲过去了?” “要说全是小人的运气,小人也不反驳,可若说小人没这点活命的真本事,那也是不能够的。”森信极力把自个儿摘扯干净。 “别扯没用的!捡要紧的说!”骨力怒喝。 “是,是。”森信赶忙道, “小人二人当时在草地里就觉出不对劲。宁人的箭法那么好,撞破了伏兵,为何不赶尽杀绝,反而故意放几个兄弟活着回去报信?” “那么真相只有一个。”森信拔高了嗓音, “锁马梁的埋伏是假的!是宁人故意在虚张声势!” 此言一出。 周遭围着的铁骊将校,个个把眼睛瞪得溜圆。 “小人当时虽觉得蹊跷,可这关乎我大军生死的情报,哪敢单凭小人自个儿瞎琢磨就跑回来报信。小人二人把心一横,冒死摸上了锁马梁的后头。” 森信说到这儿,连他自己都觉得自个儿这番大义凛然的话说得跟真的一样。 “摸过去一看。我的亲娘哎。” “锁马梁后头,哪里有什么千军万马。那映红了半边天的火光,不过是几个宁人,分散开来,摆出了十几堆零散的篝火!” “冲天的马嘶声,全是一个宁军带着俩半大孩子,不知往火堆里撒了些什么药粉。那药粉燃出的烟气一呛,绑在树干上的三十来匹战马,便如发了狂一般死命嘶叫。” 森信补了一句,“对了。小人在草窠里听得真切。宁人管那冒烟的药粉,叫‘惊马香’!” “混账!” 骨力听罢,一张脸憋得紫涨,半晌说不出话。 他把牙一咬,拔出长刀,一刀砍在辎重车板上,木屑横飞。 几千大军,几十万斤的辎重,叫几个宁人用几堆木柴和一把药粉,给逼停在了道上,甚至不惜改变行军路线,在这泥泞难行的烂石川里磨蹭了大半宿! 这奇耻大辱,若是传出去,他骨力还有何颜面在这铁骊军中立足。 “去!把先前逃回来的四个斥候拿了!谎报军情,扰乱大军!推出去砍了!祭旗!”骨力大口喘着粗气,歇斯底里地吼道。 身后的几名亲卫领命而去。 “他们到底有多少人!”骨力强压下心头狂躁,问道。 “回将军。他们统共就只有二十来号人。与国主传报的消息,不差分毫。” 森信身子往前蹭了半步。 “将军。还有一件天大的要紧事!” “说!” “小的二人,躲在暗处。亲眼瞧见那帮宁人,生擒了一个咱们的斥候兄弟。他们拿刀架在那兄弟脖子上,逼问出了大营先前的口令。” 森信声音发颤,“等问出了口令。他们一刀便将那兄弟宰了。那领头的宁将还说……” “说什么!” “他说,他们要趁着夜色混进马队里来,伺机……伺机要刺杀将军您啊!” 这话一出。 骨力周遭的铁骊将校,登时炸了。 “什么?!” “贼胆包天!” “刺杀将军?好大的口气!” “二十个人?!” “把咱们当泥捏的不成!” “将军,让我去把那几个细作揪出来!” 一时间,拔刀声、喝骂声,交织成一片。 第357章 百夫收兵防暗箭,巧卒进言伴虎狼 云遮星月,风过烂石。 中军马前,火把的光在兵刃上跳动。 砚山城主将庞忽身形滚圆,往前跨了半步,抚胸道: “将军!宁人连杀咱们六座城的城主。这帮贼子行事,刀刀都是冲着咱们铁骊的柱石而来!将军,不可不防啊!” 骨力把手一甩道: “还防什么!他们已经混进马队来了!方才这大半个时辰,队伍里头折了几十个管马的紧要人物,这还不够么!” 一直跟在骨力马侧的那名千夫长上前一步: “将军。宁人既然已经披了咱们的号衣混在队伍里头,黑灯瞎火的,确是难以分辨。如今想要破这死局,末将倒有一计。” “讲!” 千夫长回头扫了一眼乱哄哄的长长马队: “现下唯一的法子,就是立刻传令各城主将,以百人队为股,赶紧收拢自家的兵士!” “让底下的兵卒尽快寻到自家百夫长,各百夫长查点自己手底下的人数面孔。然后以百人队为阵,分段沿着官道护送马队。” “如此一来。只要是不属于各百人队,脱离了本阵的生面孔,那便定是宁人的细作无疑!” 千夫长握住刀柄,斩钉截铁道:“宁人拢共就二十几人。咱们堂堂七千大军,还怕他们正面来袭不成?往后他们若是再敢现身,咱们只管挥刀杀出去便是!用这法子,那些混进来的细作,定然再无藏身之处!” “好!此法甚好!”骨力长刀入鞘,一拍马鞍, “就依你之言!即刻派人吹角!传令各城主将,火速收拢本阵兵马!” 跪在地上的森信见骨力有了定计,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一圈,赶忙往前膝行了两步。 “将军!” 森信扯着嗓子喊道,“小的二人,在锁马梁上可是见过那些宁人细作的长相的!” 说着,森信把头转向侧后方的布乙,伸手一指: “这位布乙老哥,别的本事不敢说,这双眼,当真毒。不管多黑的天,只要是他见过的人,凭个身形、走路的架势,一眼便能认出来!” 森信抬起头,满脸急切道:“将军,您就让小的二人留在您身边伺候吧!若是那帮不知死活的宁人,真敢混进中军来对您不利,有布乙这双毒眼在,俺们也好头一个把他们给您揪出来!” 骨力闻言,饶有兴致地垂下眼皮,看向一旁的布乙: “哦?你这厮,当真有这等眼力?” 布乙被森信这突如其来的一指,惊得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悄悄瞥了森信一眼,只见森信正冲着他一阵挤眉弄眼,下巴还隐隐往骨力的方向努了努。 布乙心里暗暗叫苦。 这森信是嫌自个儿死得不够快,非要把脑袋往这刀刃底下凑啊! 可话赶话到了这份上,这可是能在主将跟前卖好的机会,他若敢说半个不字,只怕下一刻就要步了那四个谎报军情的斥候后尘。 布乙咽了口苦水,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回……回将军,小人确能认得出来。” 骨力嘴角一咧,马鞭一抬: “好!今夜你二人摸清了贼人虚实,又带回了军情,算是立了头功!” “从此刻起,你们就留在本将身边,做本将的贴身亲卫!” 骨力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砚山城主将庞忽,不紧不慢道: “庞忽将军。本将把你帐下这两个好手留下了。你,不会舍不得吧?” 庞忽滚圆的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意,连连躬身: “骨力将军这是哪里的话!他们能跟在将军马前效力,是山神老爷赏给他们的天大福分!也是砚山城的脸面,哪有舍不得的道理!” 庞忽转身,冲着跪在地上的森信和布乙两人厉声喝道: “森信!布乙!你们二人今后就死心塌地跟着骨力将军!定要睁大了眼睛,好生保护将军!若是出了半点差池,俺扒了你们的皮!” 森信与布乙赶忙重重地磕下头去,齐声应道: “是!小人定以性命护将军周全!” …… 将令顺着火把长龙,一路往下传。 原本拥挤成一锅粥的铁骊大军,开始以自家的百夫长为轴,迅速收拢散兵。 小半个时辰的光景,原本混杂不清的队伍,便被切成了一段段以百人为阵的小队。 这些百人队隔着小半里地的距离,散布在连绵的马队两侧。 得知了这伙搅得大军鸡犬不宁的宁人,满打满算不过只有二十来号人。 先头的恐惧一散,杀气便压不住了。 铁骊的兵卒们握紧了手里的刀枪。 二十几个人,对于这长长的阵列,连塞牙缝都不够。 现在这帮铁骊军汉,心底巴望着能撞见这几个宁贼,好借着人多势众,换一份战功。 …… 此时。 黄羽与谢松早已追着那两匹卸了重货的翻山马,远远地逃出了铁骊大军的视线。 两人在野地里寻回了马匹,便再没掉头回去。 按照预先定好的路线,两人一路疾驰,赶到了铁骊马队正前方数里外的一处小山丘。 山丘背风面。 林红袖带着十几名暗翎卫,连同那些天狼战马,早已在此地等候休整。 喀思雅三人已由两名暗翎带着乏马,先一步退往后头的第二汇合点。 夜色中,两匹翻山马小跑着上了坡。 这种运铁的驮马,背上只绑着搭铁锭用的木架子,根本没有供人骑乘的马鞍和踏镫。 两人弓着腰,双腿夹紧马腹,双手薅着马鬃,一路颠得呲牙咧嘴,好容易才挨到队伍跟前。 谢松手脚并用地从马背上溜下来,拍了拍发麻的大腿根,朝林红袖一抱拳: “林教头。全办妥了。” “赶过来前,咱们俩躲在暗处看真切了。”黄羽跟着从马上滑下, “铁骊人确是如大人所料,开始小股小股地收拢阵型了。” 林红袖点了点头。 “好。” 她看了一眼天边越发深沉的黑。 “既然饵都吞下了,咱们现在便退去下一处候着。剩下的,就看你们大人能不能顺当地把他的‘援军’给找来了!” 牛高在一旁把硬弓在地上磕了两下,挠头道: “林教头,那帮铁骊人现下已经明白过来是被咱们骗了。知道那山梁后的伏兵是假的,他们会不会再掉个头,顺着官道退回去啊?要是他们不往前走,大人的局不就落空了?” “不会。” 黄羽替林红袖答了话。 “这几千人马,还带着那么多头牲口。先前在官道上强行掉头,他们已经吃尽了苦头,阵脚大乱。这会儿要是再折腾着掉一回,不用咱们去打,他们自个儿就能把自己绊死在那烂石滩里。” 黄羽笃定地看向南面:“路都铺好了。他们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顺着这条野道走了。” 第358章 孤骑踏月寻援兵,换马单斧叩后阵 野道漫漫。 周起带着徐忠和杜飞,自与林红袖等人分道扬镳后,便一人双马,穿行在铁骊国腹地,一路朝着东北方向的石喉塞疾行。 蹄声杂沓,这般毫不停歇地奔了四五十里地。 三人在一处岔道口前,勒住了缰绳。 胯下的战马喷着粗气,马脖子上已起了一层白沫。 “大人!” 杜飞借着月色望向前方黑漆漆的道口,“铁骊人,当真会拨派兵马来石喉塞堵咱们么?” “若是他们不来,咱们在这一道上的筹谋,岂不是全都落了空?” 周起把声气一沉,道: “他们真的不来,咱们就索性一路直奔石喉塞。去把那石头城里的守军,逗出来!” “拿图来瞧瞧。” 徐忠应声自怀中摸出陈醉画的舆图,杜飞凑上前去,将手中的火折子吹出一点暗黄的微芒,小心翼翼地护在手心。 徐忠就着这微光,在图上细细端详了片刻,又抬头辨认了一下周遭的山势轮廓,以及天上星位。 “大人。咱们现下,应当是在这处地界了。” 徐忠的指尖点在图纸上的一条粗线上,“再往前走,便是直通石喉塞的正途官道。不管是砚山城、铁砂堡,还是灰岩塞,只要是想往石喉塞发兵的,最后都得在这条官道上合流。” 周起瞥了一眼图纸,点了点头。 “不错。走,去会会咱们的‘援军’!” 三人不再耽搁,加快了行进的速度,直奔向通往石喉塞的官道。 刚拐上官道,行出不足一里。 前方横起一座土丘。 三人纵马驰上丘顶。 视野豁然开阔。 只见前方五里外的道路上,一线跳动的火把光亮,如一条长长的火蛇,正在夜色中蜿蜒游动,前后足足绵延了二三里长。 “大人您看!他们果真朝着石喉塞去了!” 徐忠指着那条火把长龙,压抑不住声音里的振奋。 周起在马鞍上拍了拍: 挨了这么多次打,总算没笨到家。到底还是教他们猜中了。 徐忠撇了撇嘴:大人,这铁骊东边统共就剩这么一个活着的城主了,哪还用猜。 一旁的杜飞没有接腔,他探着身子,眯着眼,仔细估摸着远处的阵势。 “看这首尾的火光,还有排出去的阵型。这支人马,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杜飞回头看向周起, “大人,这是哪座城出来的兵马?莫不是乌延国主亲自点派的禁军?” “管他是哪城哪寨的。” 周起看着远方的兵马,把缰绳缓缓一收。 “只要是喘着气,提着刀的铁骊人,今夜,就是咱们的好帮手。” 周起翻身下马,摘下六十斤重的宣花大斧。 接着,换上了贺真的坐骑“黑磐”,将宣花大斧稳稳挂在了鞍侧的得胜钩上。 “换马!原来的弃了!” 周起一拽缰绳,‘黑磐’硕大的马蹄在地上重重刨了两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 “走!去捅他们后腚眼子!” 三人换上新坐骑,借着夜色的掩护,直直地朝着前方铁骊大军的队尾,狂飙而去。 …… 石喉塞,城主府。 后宅的木门“哐当”一声被人推开。 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地奔进堂内,单膝跪地。 石喉塞城主查布正披着外衣,打着哈欠从里屋走出来。 “慌什么!外头起阴兵了不成!”查布皱着眉头骂了一句。 “城主!”传令兵把脖子一缩,“城门外来了个快马。自称是大王子浑达和格里城富勒将军帐下的人。说是奉了国主严令,带了一千精锐,专为捉拿那宁朝千户周起而来。大军就在后头,离咱们这儿只剩不到三十里地了!” 查布听了这话,脑子里那一星半点的睡意散了个干净。 跟进来的城主府长史索木,上前两步,紧跟着问了一句: “那快马身上,可带着国主的亲笔手书?” 传令兵摇了摇头:“城楼上的弟兄仔细盘问过了。那人说,国主的手书太过紧要,大王子不敢交给他一个报马。怕周起诡计多端,半路截了去,借机赚城。” 查布的脸沉了下来,在大堂里来回走了两步。 “你去。” 查布停下脚步,指着传令兵,“去城楼上回话。就说大王子殿下的好意,石喉塞心领了。” “请殿下放宽心。咱们石喉塞的城墙厚着呢,周起这贼子休想进来。殿下不必挂怀查布的安危,只管放开手脚,在城外结营去拿那宁狗便是。” “这……”传令兵一时有些错愕。 把国主的救兵拦在城外? 这回话若是传到大王子耳朵里,岂不是大不敬? “还愣着作甚!滚去回话!”查布眼珠子一瞪。 传令兵不敢再耽搁,爬起身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索木看着传令兵的背影,转过头来,面露忧色: “城主。傍晚时分,国主派来的飞骑确是送来了急报,说大王子和富勒将军已然领兵朝着咱们石喉塞赶来了。” “这城外的信使,十有八九真是大王子派来前头探路的。咱们把人拒之门外,若是殿下怪罪下来……” “糊涂!” 查布一摆手,打断了索木的话, “正因国主早早发了飞骑,说大王子要来,咱们才更是不能开!” “你想想!那周起是个什么煞星?他连贺真都能在半道上给杀了!若是他周起故技重施,半路设伏截杀了大王子,夺了国主的亲笔手书。又或是更损些,直接扮作了大王子的人马。” “咱们傻愣愣地开了城门,把人全放进城来。就凭咱们城里现在这些老弱病残,拿什么去抵挡这活鬼?” 索木一口气卡在喉咙眼儿里,半晌没咽下去。 查布越说越急,手指在桌案上重重敲了两下: “再者说了。这两日,咱们跟室韦交界隘口的守军,一点消息都没传回来。那道口子怕是让宁人给端了!” “咱们石喉塞是贴着室韦的边城,不同于格里城,谁敢保证,没有宁军的后援顺着室韦摸进来,埋伏在暗处,就等着大王子呢?” 索木深施一礼,额头上已沁出一层虚汗: “城主思虑周全,是下官眼皮子浅了。真要是宁人使的诈,这城门一开,咱们石喉塞可就万劫不复了。” “别站着了!” 查布一把抓起桌案上的佩刀,挂在腰间,“去!立刻去调人。把城里的男丁,全给老子轰到城墙上去!” “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日夜倒班,给老子把城头守死!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来!” 查布大步向外走去,咬着牙发狠道: “我就不信,他周起难道还能长了翅膀,飞进城里来不成!” 第359章 三骑踏碎品字哨,一斧拄成下马威 夜幕沉沉,荒道凄清。 周起三人纵马疾驰,不多时,前方官道上隐隐现出几个游动的黑影。 再往远处瞧,三四里外,一条火把长龙正在夜色中缓缓蠕动,正是那支铁骊大军的后队。 在距离主力大队约莫两里的官道后方,撒着他们的精锐游哨。 这是最后头的第一道警墙。 双骑为一组,相隔不过百十步。 统共撒出来了三组人马,呈个“品”字形在官道两侧和中央游弋。 夜黑风高,这些游哨手底下没点火把,全凭着马蹄落地的声响和微弱的月光摸索。 只要后头稍有异动,不论来者是谁,不求杀敌。 只需一人拼死缠斗,另一人立刻打马,往一两里外由什长带领的接应骑兵处狂奔报信便可。 周起在一处土丘后的暗影里,勒住了黑磐。 透过乱草,盯着前方三组游弋的黑影。 这三组人马,走走停停。 走不几步,便勒一勒马,回头听一听后头的动静。 “还挺在行。” 杜飞把身子伏在马背上,偏过头压着嗓门问: 大人,这几个是留活口,还是全给抹了? “看他们自个儿跑得快不快吧。”周起淡淡回了一句。 周起反手握紧了斧柄。 “冲!” 一声低喝。 三骑如同压抑已久的恶蛟,骤然从土丘后头跃出。 他们没有半分遮掩行迹的意思,连马蹄都没裹布。 黑磐石柱般的四蹄砸在碎石官道上,砰砰作响。 敌袭——! 走在正中间的那名游哨头一个听见了动静,嗓子都喊劈了。 “哔——!” 竹哨一响,尖利利地划破了夜。 最左侧的两名铁骊哨兵刚拨转马头。 杜飞与徐忠已抢到跟前。 “笃笃笃!” 一连串机括崩响,两人连个照面都没打全,便被三棱短矢射穿了胸膛,栽下马去。 周起提着宣花大斧,冲在最前,直奔发出哨音的中间一组。 两名铁骊兵大骇,其中一人抽出钢刀,咬着牙迎了上来,欲要阻上一阻。 周起借着黑磐恐怖的冲力,大斧借势斜劈而出。 “当!” 一声巨响。 铁骊兵的钢刀脱手飞出,大斧去势不减,一斧劈进了那兵卒的半边肩膀。 惨叫声只响了半截,人便从马背上斜斜地裂成了两段。 最右侧那组游哨见势不妙,其中一人把马头一拨,横过身子挡在道中。 另一人把身子一伏,贴在马背上,没命地抽着坐骑朝前狂奔,嘴里的竹哨一长两短,催命似的响个不停。 周起大斧回旋,斧背横扫过去,将断后的铁骊兵连人带马扫出了官道。 周起把马腹一夹,黑磐撒开四蹄,追着逃命的哨兵,直往铁骊大军的后阵撞去。 …… 一两里外。 听到竹哨声的铁骊斥候什长,勒住坐骑。 “快!快去报大王子和富勒将军!有敌军从后头摸上来了!”什长冲着身旁的三个骑兵嘶声吼道。 三骑不敢怠慢,一甩马鞭,向着中军疾驰而去。 什长一把取下背上的角弓,搭上一支重箭,将弓弦缓缓拉至满月,对准了官道上的自家弟兄。 五十步。 四十步。 “趴下!” 什长双目暴突,舌绽春雷,暴喝一声。 那正拼死逃命的哨兵,听见自家什长的呼喊,一松缰绳,整个人登时贴死在了马背上。 周起胯下的黑磐马快,眼看着六十斤的大斧就要挥起,忽地听见了前头那一声呼喊。 这二人之间不容眨眼的默契,让周起都不由得在心中暗自叫了一声: 好——! 周起听见那声喊,把头一偏。 重箭的一声打在肩头的叠山甲上,弹了出去。 黑磐的冲势半分不减,从那逃命的哨兵身侧一掠而过。 什长一箭不中,把弓一扔,抽刀欲拦。 黑磐已如一阵黑风,从他面前卷了过去。 周起头也不回,直往铁骊大军的后阵撞去。 身后,杜飞与徐忠已从后头赶上,手弩连响,将那什长与哨兵一并射下马来。 后阵的步卒放入报信的三骑,而后摆开了阵势。 刀盾手在前,长枪手居中,弓手压后。 三排人,把官道堵得严严实实。 蹄声逼近。 当头一员骑将,胯下一匹黑炭也似的壮马,身披冷锻精铁叠山甲,手提宣花大斧,正朝阵前撞来。 阵中有眼尖的老卒,一眼便认出了那匹马,那身甲,那把斧。 黑磐!是城主的黑磐! 是叠山甲! 贺真城主的甲,被这厮扒了穿在身上! 阵中一阵骚动。 没人往后缩,反倒把刀枪攥得更紧,把弓弦拉得更满。 格里城的兵,认得自家城主的遗物,一个个把牙关咬得咯吱响。 放箭!!! 弓弦连响,十数支箭矢朝周起泼了过来。 周起把头一低,大斧前探,拨开了几支飞向马头的箭矢。 箭矢叮叮当当钉在叠山甲上,弹的弹,折的折,没一支透得进去。 眨眼间,黑磐已到阵前。 前排刀盾手把圆盾往前一顶,身子一沉。 周起马到,大斧抡圆了劈下去。 一面圆盾连人带盾被劈翻在地。 长枪手瞅准空隙,三杆长枪齐刺过来。 周起大斧回旋,一斧扫断了三杆枪头。 第二排枪手又刺,他拨马闪过,反手一斧,又将一名盾手劈下阵去。 弓手的箭没停过,一支接一支地钉在他身上弹开。 周起不恋战,把马头一拨,黑磐斜刺里窜出阵前,兜了个小圈子,在百步外勒住了缰绳。 他把宣花大斧往地上一拄,斧柄入土三寸。 阵前没人吭声,只听得火把烧得噼啪作响。 蹄声从身后赶来。 杜飞与徐忠一左一右,勒马立在周起身侧。 三骑并排,立在百步之外,与铁骊后阵遥遥相对。 黑磐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 周起居中,叠山甲上钉着七八支折了头的箭矢,他也不拔,就这么挂着。 宣花大斧拄在身侧,斧刃映着火把的光,一明一暗。 杜飞把连弩搁在鞍前,不紧不慢地换上了新箭匣。 徐忠把腰刀抽出来,在靴边蹭了蹭刃口。 三人不说话,只看着对面。 马蹄声从阵中传来,步阵往两旁一分。 当先两骑并辔而出。 左首那人腰悬阔剑,颌下一把短髯,脸沉如铁,正是格里城千夫长富勒。 右首那人年轻些,个头不高,身子却壮得像头熊罴,把缰绳攥得死紧,这是铁骊大王子乌延浑达。 身后,两百骑兵已从前方掉过了头,黑压压地列在步阵两翼。 富勒勒住马,把对面三人看了又看,又把身后的官道看了又看。 官道上空空荡荡,再无人马。 左右野地里也无甚遮蔽,只几丛矮草,月光底下,藏不住半个人影。 浑达把眉头一拧:就三个? 富勒没答话,只把阔剑攥了攥。 周起把斧柄从土里拔出来,往肩上一扛,扬声道: 见了本城主,怎不下马? 浑达把马往前一带,喝道: 周起!还敢装神弄鬼! 乌延浑达往身后一指:“告诉你,本王子身后皆是贺真城主手下的精兵,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识相的现在下马受降,让你死个痛快,如若不降,定将你碎尸万段!” 周起把眼一翻,上下打量了浑达一遭,冲徐忠道: 原来是个王子。 又朝浑达道: 铁骊国大王子,乌延混蛋,是你不是? 浑达一张脸登时涨得紫红。 富勒把阔剑一拔: 宁狗!杀我城主,辱我王子,纳命来! 把马一催,直取周起。 第360章 诡言乱智激虎将,暗阵分兵布死局 夜风猎猎,火影幢幢。 富勒纵马疾驰,阔剑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寒芒。 “富勒!停!” 周起端坐马背,宣花大斧依旧斜扛在肩上,冲着前方大喝了一声。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盖过了马蹄的急响。 富勒闻声,心头一震,本能地一勒缰绳。 战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嘶鸣,停在了距周起五十步开外的地方。 “我并未报姓名,你如何认得我?” 富勒把阔剑一横,拧过身来,将周起上下打量了一遭。 “猜的。”周起笑道。 富勒阔剑遥指:“怎么?如今身陷重围,只剩三骑,知道怕了想要讨饶?” 周起摇了摇头,“老子是先跟你道声谢。” “谢我?”富勒眼皮一跳,厉声喝道, “你且下马受降!等本将一剑剁了你的狗头,你到阎王爷那儿再谢去吧!” 说罢,富勒双腿猛夹马腹,便欲再冲。 “停!” 周起再次大喝。 “又怎了!”富勒强压着怒火,将刚刚起步的战马再次勒住,只觉胸中憋闷至极。 “急着投胎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周起把身子往前一探,道: “老子就是想告诉你。前日,老子便是拿你富勒的名字做饵,把你们那不可一世的贺真城主,从格里城里给诳出来的!” 周起大笑出声,“若是没有你富勒的威名,老子的马槊,又怎能那般轻巧地刺穿你们城主的脑袋?你说,老子是不是得多谢你这一番成全啊?” 富勒听到此处,只觉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 他在这格里城受贺真城主提拔器重多年。 如今城主横死,这贼人竟说是借了自己的名头去下的杀手! 这等同于是在诛杀他的心! 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富勒握着阔剑的手背上,青筋条条绽出,连剑刃都在微微发颤。 “就你们那贺真城主,号称什么铁骊第一勇士,在老子手底下连十个回合都撑不过。”周起火上浇油,不屑地撇了撇嘴。 “就凭你这三脚猫的功夫,也敢来捋虎须?你行吗?” 周起将扛在肩头的大斧换了只手,“要不,你回头喊上你们的混蛋王子一起上?也免得日后传扬出去,说老子周起在这荒郊野地里,恃强凌弱,欺负你们铁骊没人。” 阵后。 乌延浑达坐于马上,将周起这番狂言听得真真切切,脖上青筋跳了两跳,却没出声。 这宁狗欺人太甚,不仅连杀城主,竟敢当着他铁骊大军的面,这般折辱他堂堂一国王子。 可浑达深吸了几口夜风,却硬是将这口要喷涌而出的恶气压回了肚子里。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贼人满打满算不过三骑,面对上千精锐,非但不逃,反倒一而再,再而三地出言挑衅激将。 若是周遭没有接应的伏兵,借他八个胆子,也不敢这般猖狂! 浑达没有急着发作。 他悄然抬起右手,在半空中做了个合拢的手势。 两名骑兵百夫长当即会意,打马凑到浑达跟前。 浑达低声吩咐了几句。 两人把头一点,拨马便往两翼去了。 随着浑达的将令暗中传下。 阵前,二十几个举着火把的铁骊骑兵,故意虚张声势地驱马上前动了十几步,将正面的声势造足。 而在他们身后。 两百余名铁骊精骑分作两股,借着夜色与前方火把的掩护,顺着官道两侧的土丘与草地往外摸。 两翼越散越开,正悄悄兜向周起三人的后路。 阵前。 富勒已被周起诛心之言激得气血逆流。 城主的死状和贼人的折辱交替在脑海中闪现,富勒把缰绳一扯,只盯着披着自家城主衣甲的恶鬼。 “宁狗!拿命来!” 富勒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翻腾的杀意,狂吼一声,催动战马,挥舞着阔剑,再一次朝着周起发起了冲锋。 “再停!” 周起又是一嗓子。 “你这缩头乌龟!受死吧!” 富勒这回哪里肯听,阔剑高举,双腿夹紧马腹,不仅没减速,反而将战马催得更急。 “不懂了吧。”周起只扯开嗓门笑道: “打仗凭的是一鼓作气。老子连着卡你三次脖子,叫你这口气吞不下去,吐不出来。现下你自个儿摸摸心口,那股想杀人的凶劲儿,是不是散了一半?” 周起将宣花大斧一横:“来!现下可以吃老子一斧了!” 话音未落,周起磕马便冲。 黑磐四蹄踏地,带着雷霆之势狂飙而出。 富勒连番被喝止,冲阵的锐气确实在不知不觉间泄了三分,此刻只剩下满腔的羞恼与狂怒。 他大喝一声,双手握紧阔剑,借着马势迎着周起当头劈下。 周起不避不闪,手中六十斤的宣花大斧抡圆了,自下而上猛挑而出。 《破阵戟》第三式——掀岳! 方天画戟虽比这大斧还要重上两斤。 但这宣花斧的重心全凝在斧头上,挥舞起来,那种头重脚轻的拖坠感极强。 这等兵器,头重柄轻,全在一个字。 可这“掀岳”一式,讲究的正是从地起惊雷,由下往上的挑击。 大斧骇人的重心坠在下端,被周起借着腰胯的扭转之力猛然往上一撩。 “当!” 一声巨响。 大斧的宽刃狠狠崩在富勒的阔剑上。 阔剑本是精钢打造的利器,在这一掀之下,剑刃竟被崩开了一个拇指大的缺口。 富勒只觉双臂如遭重锤,虎口一裂,血把剑柄都染红了,阔剑差点脱手飞出去。 连人带马被这蛮横无匹的力道掀得向后倒退了数步。 一招。 只一招,高下立判。 周起勒住黑磐,单手将大斧扛回肩头。 他扯了扯身上的精铁札甲,扭了扭脖颈。 “你们城主这甲,抗揍倒是真抗揍。就是不怎么合身,只能带回去,赏给老子军器局看门的胖子穿了。” 周起一拽缰绳,拨转马头。 “念在你这回也算替老子立了功,把贺真给骗了出来。老子今日奉劝你一句,别追!” 周起头也不回,声音远远地抛了过来: “等会儿你这千八百号的人马,若是真撞上老子的大军。怕是连个收尸的都留不下!” “大言不惭!休走!” 富勒在部下跟前吃了这等大亏,哪里咽得下这口气,不顾手腕剧痛,再次提剑便追。 周起也不管他,纵马往回一带,绝尘而去。 徐忠与杜飞二人见状,立刻催马跟上。 第361章 穿围回马诛冒进,按辔收锋不接招 两人一边纵马,一边端起连弩,看也不看,只循着官道两侧刚摸上来的铁骊包抄骑兵的方向,扣下了悬刀。 前头包抄上来的铁骊骑兵,早听说过宁人手弩的厉害。 听得机括声响,纷纷将手中的圆盾竖起,护住头面与胸腹。 徐忠和杜飞把弩一低,专射战马。 “噗!” “嘶——!” 冲在最前头的几匹翻山马,或是前胸,或是马腿中箭。 这专为破甲打造的三棱箭矢,扎进马肉里便是个血窟窿。 数匹战马惨嘶着前腿跪倒。 马背上的铁骊骑兵猝不及防,在惯性之下被狠狠甩飞出去,重重砸在碎石道上,一时间哀嚎一片。 包抄的阵型登时乱了,豁开了一道口子。 周起三人趁着这间隙,从未及合拢的豁口处一穿而过,直奔荒野深处。 “追!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乌延浑达见包围圈被轻巧撕破,气得在马上大吼: “全军压上!给本王子追!” 周起三人胯下的坐骑,是方才新换过的,马力正足。 而富勒手底下这千把号人,从铁砂堡一路急行军赶了半日的路,战马早已疲乏。 这般一追一逃,不多时,两下里便拉开了距离。 铁骊骑兵两百来人,只顾死命催着马往前赶,不知不觉间,便与后方的步卒阵列越拉越远,脱了节。 周起吊在铁骊骑兵锋线前二三百步开外,稍稍松了缰绳,放缓了马速。 后头铁骊阵中,有几骑马术精湛,坐骑底子稍好些的精锐,见周起慢了下来,立时抽打着战马,渐渐咬近了距离。 五十步。 四十步。 周起目光在后头几名冒进的铁骊骑兵身上一扫,手中马缰一兜。 黑磐兜头一转,马蹄掀起一片沙土。 周起借着这回马的冲力,大斧斜撩而上,直奔冲在最前头的一名铁骊精骑。 那人未料到周起敢单骑回杀,仓促间举起长枪格挡。 斧刃携着黑磐的冲势,直接将长枪震断。 大斧顺势劈下,精骑连人带甲被劈翻下马。 周起一招得手,并未停顿。 黑磐四蹄如飞,直冲紧随其后的第二名铁骊兵。 那兵卒见状大骇,正欲拨马闪避。 “嗖!” 侧面夜色中,一支连弩短矢破空而至,一箭钉入战马胸侧。 战马吃痛长嘶,人立而起。 周起大斧横扫,将那失去平衡的兵卒拦腰斩落。 杜飞与徐忠二人,一左一右,游弋在周起两侧数十步开外。 战场上,单骑冲杀哪怕勇冠三军,也最忌侧背受敌。 杜飞与徐忠不擅使兵器冲阵,便不上前硬拼,手里连弩专寻那些想从侧后摸过来的铁骊兵。 但凡有铁骊兵露出破绽,便是一箭钉去。 这般周起在正中破敌,杜、徐二人分居两翼掩护。 三人这般互为犄角,进退转圜间极有法度。 如此往复。 周起带着两人,在官道上兜转冲杀了三四次。 铁骊骑兵前头咬得最紧的十几人,尽数做了斧下鬼。 反观周起三人,除了胯下战马微微见汗,浑身上下竟是毫发无损。 后头带队追击的两名铁骊百夫长见状,心里发毛。 再往回望去,自家的步军早被抛得不见了影儿。 他们不敢再冒进送死,只能无奈地勒住缰绳,放慢了马速。 “大王子。” 富勒也把马速压了下来,退到乌延浑达身侧。 “这宁狗狡诈得很,这般走走停停,故意引咱们跟着。他不会是在前头设了什么伏兵,等着咱们往里钻吧?” “报——!” 后方官道上,一骑快马飞奔赶来。 正是先前被派去石喉塞探路报信的那名信卒。 “殿下!” 信卒滚鞍下马,一脸愤懑道,“小的无能。那石喉塞城主查布,不仅紧闭城门,连个吊篮都不肯放。小的在城门下喊破了嗓子,那查布反而在城头上大放厥词。” 信卒咬着牙,显然是受了一肚子窝囊气,连珠炮似地叫屈道: “他说,咱们这千百号人马护不住他,石喉塞铜墙铁壁,用不着大王子操心。还说……还说殿下只管在城外头找个荒地结营,去抓那条叫周起的野狗便是,别去扣他的城门,免得沾了晦气!” “混账东西!” 富勒勃然大怒,“他一个边陲小城的寨主,眼里还有没有大王子!还有没有国主!殿下好心带兵去救他,他倒好,把好心当成了驴肝肺!” 乌延浑达眉头一皱,抬手打断了富勒的怒骂。 他并未被这小卒的几句挑拨激怒,反而将目光投向远处的黑暗,眼中精光闪动。 “父王信上说,周起手里满打满算不过二十几号人。大相也推断,他的下一个目标必定是杀查布。” 浑达喃喃自语,忽地一拍马鞍,“明白了!这周起此刻身边只有两人。他在这道上这般张狂地引着咱们,是想调虎离山!” “他把咱们这支大军引得离石喉塞越远,他手底下另外那些暗藏的精锐,便能趁虚对查布动手!” 富勒一听,惊出一身冷汗:“殿下!那咱们还追这周起吗?若真叫他端了石喉塞……” “追!为何不追!” 乌延浑达嘴角一勾。 “查布城主,生性多疑谨慎。他连本王子的信使都不信,宁可闭门不见,这就是最好的。那周起手底下的人便是想使诈赚城,也断然骗他不得。” 浑达看向地上的信骑:“你即刻调头,再回石喉塞!” “这回不用叫城门。你就在城下高喊,告诉查布,就说本王子已经咬住了周起这条疯狗的尾巴!天亮之前,定能将他生擒活拿,带到石喉塞去下酒!让他备好城中的酒肉,等着本王子。” 浑达略一沉吟,冷笑道:“另外。让他自个儿把脖子洗干净提防着些。周起身边的人都不在,十有八九是冲着他石喉塞去了。别阴沟里翻了船。” 信骑领命,翻身上马,再次朝着石喉塞的方向奔去。 乌延浑达抬眼望去,只见官道上那三人故意扣着马缰,走走停停,还不时回头张看。 浑达看在眼里,鼻中只冷哼了一声。 “传令全军!加快步子,向前面包抄……”富勒拔出佩剑,正欲下令。 “不!” 浑达抬手按下富勒的剑柄,摇了摇头。 “不用加速。传令全军,压住步子!告诉前面的骑兵,把速度降下来,与后头的步阵齐头并进!” “他想拿这三条命,耗干咱们的马力。本王子偏不接招。” “他既不逃,咱们便在此养精蓄锐。待到时机成熟之时,再以雷霆之势将其剿杀。” 富勒当即派人传令。 一千铁骊大军的阵型重新收紧,骑兵与步兵汇成一股,不紧不慢地向前压进。 …… 前方官道上。 周起三人溜达着跑了一段。 听着后头的马蹄声渐渐弱了下去,回头一看。 那紧咬着不放的铁骊骑兵,竟已退出了老远,正在与后方的步军合阵。 周起一勒黑磐,停在道中。 “大人!这帮铁骊人转性了?马力不济了?”徐忠抹了把头上的汗,不解地问道。 “不像。” 周起盯着远处那整齐划一的火把长龙,“那领头的是个明白人,看穿了咱们是在拖延。他这是打算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了。” 周起手腕一转,将大斧挂回得胜钩。 “你二人继续往前走。去寻林大当家,先把马换了。告诉那头,做好准备。” “我回头再给他们点点火,去去就来。” 第362章 错握柔夷惊残夜,换乘龙驹挑追兵 月没平野,夜风萧瑟。 预先定好的那处避风林子里。 林红袖带着人等在暗处,手里攥着缰绳,双目时不时向来路的夜色里张望。 不多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杜飞与徐忠二人纵马冲上矮丘,钻进了林子里。 “大当家!” 杜飞翻身下马,见大伙儿一个不缺都在此处,长出了一口气。 林红袖往两人身后看去,空空荡荡,不见周起的影子。 “你们大人呢?”林红袖眉头蹙起,急声问。 “大当家宽心。大人好着呢。” 杜飞拍了拍马脖子,缓了口气,“大人在后头牵着那帮铁骊狗,正往这边溜达呢。” 徐忠上前一步,抱拳道: “林教头,大人交代。火候差不多了,让您可以准备动手了。” 林红袖不再多问,当即转过身去。 “马不六、牛高、谢松、黄羽。” 林红袖连点了这四人,又在暗翎卫中挑了五个擅长马战的, “你们几个随我来。其余人,皆在原地守着,等大人的号令。” 言罢,林红袖翻身上马,十余骑如一阵阴风,绕出矮丘,径直朝着骨力运铁马队的方向疾奔而去。 喀思雅站在一株老树下。 她看着林红袖一马当先,带着那帮粗犷的汉子没入黑夜。 这些在大宁军中摸爬滚打的精锐,面对一个发号施令的女子,眼中竟无半分轻慢,唯有实打实的敬服与听命。 喀思雅垂下眼帘,手指不自觉地抠紧了树皮。 同是女子,那人提着两把弯刀,便能纵横沙场,替她心心念念的男人去冲阵、去杀敌。 喀思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摸过且弥最好的马,配过西域最烈的种,可到了要命的关头,连一把刀都提不起来。 王城被围两月,阿术拿命把她送出来,送到这里,她成了个只会躲在树后头看的人。 她把目光从林红袖的方向收了回来,咬住了嘴唇,没出声。 过了约莫半炷香的光景。 “哒哒哒——!” 一阵沉重的马蹄声撕裂了宁静。 周起骑着黑磐,一团旋风般冲上土丘。 而在他身后不过里许开外。 “杀了他!” “宁狗休走!” “给城主报仇!” 震天的喊杀声、兵刃的碰撞声交织成一片,火把的光亮把半边夜空都给烧亮了。 杜飞瞧见这阵势,赶忙迎上前去接应: “大人!您这是挖了铁骊人的祖坟了?怎地把他们惹得失心疯似的!” “少废话!快,给我换马。” 周起翻身跃下黑磐,随手将宣花大斧往地上一顿。 黑磐已是大汗淋漓,鼻孔喷着粗气。 一名暗翎卫牵过周起入铁骊时骑的那匹天狼战马,刚要递上缰绳。 “等等!” 一道清脆的声音插了进来。 喀思雅牵着通体如金的黄骠马‘流沙’,从暗处走了出来。 “骑我这匹。” 她站在周起面前,眼睛却偏向一侧,不去看他。 周起愣了一下,目光在神骏异常的流沙身上扫过,随即笑道: “这可是你的心头肉。舍得给我骑?” 喀思雅脸颊微烫,硬着脖颈将缰绳递了过去:“我……我是怕你死了,没人带我回去。” “行。那就让我也试一试,这西域绝地的龙驹,到底是个什么烈火性子。” 周起也不客气,伸手便去接那缰绳。 夜色昏暗。 喀思雅头偏在一旁,手往前一送。 没递对地方,周起的大手一把握了上来,竟将喀思雅那有些微凉的柔荑,实实在在地攥进了掌心里。 指节相扣的瞬间,犹如火星子落进了干草堆。 喀思雅像被针扎了一般,猛地将手抽了回来。 她只觉得自手背至心口,一阵酥麻。 喀思雅慌忙转过身,将脸埋在流沙的颈边,手掌在马脖子上轻轻拍抚,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西域话,像是在跟流沙细细嘱咐着什么。 流沙极通人性,脑袋在喀思雅肩头蹭了两下,打了个响鼻,似是听懂了主人的交代。 周起看了看自己落空的手掌,也未多言,大步上前。 翻身上马的瞬间。 周起只觉这马的脊背宽平,肌肉暗藏崩劲,与他以往骑过的任何战马都不相同。 杜飞与徐忠二人此时也已换上了体力充沛的天狼战马。 “听着。” 周起看了一眼身后越来越近的火光,对着留守在此的暗翎卫道: “等会儿后头的追兵一过去,你们立刻动身。往室韦的边境方向跑,去寻岳大鹏汇合。别在这儿耗着。” 那几名暗翎卫齐齐抱拳领命。 周起一拽流沙的缰绳,带着徐忠与杜飞二人绕出土丘。 刚一露头。 十几骑跑在最前头的铁骊快马已然杀至近前。 这些兵卒显然是被周起方才在阵前的折辱彻底激怒了,个个双眼通红,悍不畏死。 也不结阵,提着长枪马刀便不要命地撞了上来。 “挡我者死!” 周起把大斧一横,迎着当先一骑,劈面便砍。 那铁骊兵连人带刀,被这一斧劈得斜飞出去,撞在地上滚了两滚,便不动了。 可身侧另外两骑铁骊兵竟是不避不闪,其中一人弃了防守,手中长矛借着冲势,直扎周起的侧肋。 周起方才那一斧去势已老,六十斤的重家伙,收不回来。 就在这毫厘之间。 胯下流沙,不待周起催缰,四蹄在地上一蹬,整个马身竟横移了半尺。 那矛锋擦着周起的肋甲滑了过去。 周起借这横移之势,将大斧往回一抡,斧背正砸在那持矛兵的胸口。 那人闷哼一声,胸甲塌进去一片,从马上倒栽了下去。 杜飞与徐忠在侧后方端平连弩,机括连响,笃笃笃几声,将后头跟上来的四五匹铁骊翻山马射得翻滚倒地,拦住了后续追兵的去路。 三人不再恋战,催动胯下战马,顺着官道,朝骨力那支运铁马队的方向狂奔而去。 …… 后方。 乌延浑达与富勒率领的大队骑兵,也已赶至。 富勒眼看着前方绝尘而去的三骑,又看清了地上被射翻的战马,牙关咬得咯吱响: “大王子!他们换马了!” 乌延浑达盯着周起远去的背影,脸上阴得发青。 方才这个宁人单骑冲到阵前,骂自己也就算了,竟然骂父王:“你父王那膝盖,跪天狼跪得,莫非跪我大宁便跪不得了?......” 他骂得太难听了。 身后的铁骊将士们都在看着,身为一国王子如果这都忍了。 以后如何主政,将士们的士气必遭重创。 辱我父王,这条命不要了也得把那张嘴撕烂。 “狡猾的贼狗。看来他早就在这荒郊野岭里备下了接应的退路。” 浑达抬手一挥,厉声喝道: “传令下去!都给本王子追!” 第363章 双饵穿流燃宿怨,一令催动满盘杀 官道另一头。 林红袖一众十骑,借着夜色的掩护,已悄然兜转到了铁骊大军的前方,正朝着骨力所在的马队迎头杀去。 铁骊前军的斥候,借着微弱的月光,大老远便瞧见对面有十骑快马杀气腾腾地逼近。 前头的斥候立刻疯狂摇动起手中的火把,示警的信号在夜空里连连划出残影。 这一次,这帮铁骊斥候没有再如先前那般惊慌奔逃。 打从接了中军“宁贼只有区区二十余骑”的准信后,这些铁骊军汉的胆气又壮了起来。 骨力新调整了探马的布置,斥候由双骑一组改作了五人一队,前后呼应。 打头的那组五名斥候,见对门杀来,并未直接迎战。 而是马头一拨,往后兜了个小圈子,与紧跟在后头的另一组五人斥候汇成了一股十人的小队。 宰了这帮披着咱们号衣的狗贼! 带头的什长一声厉喝,十名铁骊斥候挺枪拔刀,竟是不避不让,迎面朝着林红袖等人反冲了过来。 “放箭!” 马不六策马在侧,把弓一拽,弦已贴腮。 他指缝里早夹着第二支箭,头一箭方才脱手,第二箭已搭上弓弦。 崩!崩! 弦响两声,冲在最前头的两名铁骊兵,一前一后栽下马去。 双方马速极快,只眨眼的功夫,便已撞在了一处。 林红袖一马当先。 两把天狼弯刀初用时嫌笨,此番握在手里,倒也叫她使出了几分滋味。 她身子一侧,让过当先刺来的长矛,左手刀压住矛杆,右手刀顺着矛杆往前一递,那铁骊兵的喉咙便开了道口子。 牛高跟在林红袖身侧。 他的铁胎长弓挂在背上,攥着一杆袭扰时夺来的铁骊长矛,双臂一较,把那长矛当铁棍使,一抡过去,两名铁骊兵连人带甲,从马上直掼下地。 黄羽、谢松等余下的几名暗翎卫,尽皆抄着铁骊刀盾,紧跟而上,下手专挑要害。 不过一个照面的功夫,十名气势汹汹的铁骊斥候,便已悉数被斩落马下。 后方的铁骊斥候见前头交了火,一边向中军方向急传军情,一边也红着眼,拔出刀枪,不管不顾地冲着林红袖这十人杀了过来。 …… 铁骊马队,中军。 “报——!” 一名飞骑自阵前狂奔而至。 “禀骨力将军!那伙宁贼又从前头杀过来了!”传令兵大声报去,“只得十骑!” “哼!来得好!” 骨力把马鞭一攥,鞭梢在靴帮上抽了一记,“这帮老鼠总算肯露头了!” “传令!” “命前军的一千骑兵,即刻脱阵冲锋!务必将这伙宁贼乱刃分尸!” “再令:马队脚程不停,步军依旧以百人队为股,各队死守半里间隔!中军及后阵的骑兵,给本将睁大眼睛,防备剩下那十来个贼子从旁偷袭!” “是!”传令官得令而去。 骨力朝前方厮杀声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把马鞭往鞍前一搭。 一千铁骑,踩也踩死他们了。 骨力看向身侧的几名副将: “走。随本将去前头督阵。” 说罢,骨力带着百余名亲卫与副将,打马穿过马队,朝着前锋的方向行去。 官道前方。 林红袖十骑,又挑翻了两股冲上来的铁骊斥候。 此时,只听得前方大地震颤,一片火把的光亮连成了一条长线,压了过来。 铁骊前军那一千骑兵,已发起了冲锋。 林红袖目光一扫,当机立断,刀锋在半空一划。 “撤!” 十骑暗翎卫并不恋战,齐齐兜转马头,朝着来路的方向狂奔退去。 身后,铁骊一千骑兵被撩拨起了杀性,哪里肯放,喊杀声震天动地,死死咬在他们身后,一路向着东北方向追杀了下去。 …… 不多时。 从东北方向狂奔而来的周起三人,便与从西南方向败退下来的林红袖这十骑,打了个照面。 周起身后,跟着乌延浑达与富勒的一千格里城兵马。 “是大当家!” 杜飞伏在马背上,望见前头火把的光亮连成一片,忍不住兴奋道: “乖乖,大当家那头钓来的鱼,瞧着比咱们后头这拨还多呢!” “越多越好!” 周起将身子俯得更低,大声道,“记着等会跟住我!不要落单!” 而在周起后方追击的铁骊队伍中。 富勒骑在马上,听着前方传来的动静,手里缰绳猛地一紧。 他跟着贺真打过不少仗,骑兵冲锋的声音,再熟悉不过。 前方连绵不绝,如闷雷般的轰隆声,少说也是一千多骑在全速发难! 富勒脑子里,猛地蹿起先前在石喉塞官道上,周起留下来那句冷飕飕的警告: “等会儿你这千八百号的人马,若是真撞上老子的大军。怕是连个收尸的都留不下!” 富勒只觉后脊梁渗出了一层冷汗。 当此时。 前方的野道上,周起三人与林红袖的人马堪堪相遇。 错身的一刹那,周起与林红袖互换了一个眼神。 周起猛勒马缰,胯下流沙一声长嘶,竟原地兜了个圈子。 他提着大斧,带着徐忠与杜飞二人,不仅没去跟林红袖合流,反倒掉转身子,直直地冲着富勒与乌延浑达这边杀了个回马枪! 而林红袖这头,十骑暗翎卫也在同一时刻兜转马头,迎着骨力的一千追兵,倒卷了回去。 富勒眼见着前头那奔逃的三人,在撞上了那震天动地的大队兵马后,非但不逃,反而如有神助般转身杀来。 他的一颗心瞬间沉到了底。 富勒面色煞白,将马催得与乌延浑达并排,急声道: 大王子!不好了!前头真来大军了!那宁狗周起的大队兵马,果真摸进咱们的国境了! 乌延浑达坐在马上,冷眼看着富勒煞白的脸。 “来了正好。” 他拔出腰间弯刀,刀锋直指前方的黑夜,冷嗤道, “你们可都是贺真城主一手带出来的格里城悍卒。难道还怕了这帮背信弃义的南人不成?” “当年天狼人围城,宁狗吓得缩在平津城做乌龟。如今也只敢在黑灯瞎火里使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乌延浑达声音拔高:“就让他们见识见识,咱们铁骊的刀到底够不够快!” 第364章 号衣误我八千甲,左臂刀砍右臂兵 富勒听了这话,把阔剑往鞍前一横: “殿下说得是!末将这便让这帮宁狗,给贺真城主偿命!” 富勒到底是久经沙场的将领。 他霍然转身,阔剑在夜空里一划,厉声断喝: “步军听令!刀盾手在前,长枪手压阵,就地结阵!弓弩手压住两翼,没有号令,一箭也不许放! 八百名格里城步卒不愧是精锐,虽面临大敌,却不见慌乱。 一阵甲叶哗啦,几百面圆盾举齐了,转眼间便结成了一个铁桶般的御骑方阵。 富勒把阔剑一举,剑尖指向滚滚而来的火光,喝道: 骑兵!分作两股,殿下带一百骑包抄左翼。末将领一百骑兜右翼。咱们避开敌军锋芒,从两侧插进去,切碎这帮宁人的骑阵!” “宁人狡诈都穿着咱们的号衣,跟紧别散了!” 乌延浑达与富勒兵分两路,带着两百铁骑,迎着前方滚滚而来的马蹄声,斜刺里冲了上去。 …… 另一头。 铁骊运铁马队,前军。 骨力跨在马上,望着前方去而复返的十骑宁人。 而在他们身后不到百步开外,竟是黑压压一片、足有千八百人的大队人马。 火把连成一片,声势骇人。 骨力猛地扭头,怒视着跟在马侧的森信和布乙: “你们这两个狗才!不是口口声声说他们只有二十来人吗!这凭空冒出来的大军,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森信早唬得满头虚汗。 他抹了一把脑门,眼珠子飞转: “将军!您看这伙人杀来的方位,定是宁人的大股援军从东边室韦那头摸过来了呀!” 森信强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将军,他们来得正好!您瞧对面这阵势,骑兵撑死也就两百来号,步军不过七八百。这可全都是给您送战功来的啊!” 骨力还未答话。 身旁的千夫长借着迎面杀来骑兵手里的火把光亮,瞧清了对面的衣着,脸色大变。 “将军您看!这群宁贼也全都穿着咱们铁骊的号衣!这黑灯瞎火的冲进阵来,如何分辨敌我?!” 骨力啐了一口:“这帮阴毒的宁人!” 他抽出佩刀,放声高吼: 传令!认准自家百夫长!队与队之间不得乱串。不管对面穿的是谁的号衣,不是你百人队里的人,便是敌!格杀勿论! 说话间。 林红袖领着十名暗翎卫,已然冲到了骨力大军的阵前。 她双刀一拨,胯下战马忽地一偏,没有撞向铁骊前军,而是擦着外围,兜了半个圈子。 而紧跟在林红袖身后的,正是富勒与乌延浑达带领的那两百格里城精骑。 这两拨人马在黑夜里一前一后,扑将过来。 骨力前军那一千铁骑,只看见前方火把连天,对面一支骑兵大队迎面压来。 那十来骑不过是疥癣之疾,要不了命。 身后这千八百人才是奔着马队来的。 马队若有失,谁担得起? 一千铁骑再无人多看林红袖那十人一眼,打头的已经撞了上去,后头的还在往前涌,眼里只有敌军的大队。 富勒与乌延浑达的两百骑不跟对面硬撞。 他们擦着骨力骑兵阵的两肋,斜刺里捅了进去,一刀切到底,从阵前穿到阵后,又从阵后兜了个圈子,绕回来再捅第二刀。 骨力那一千骑兵本是追击的纵队,队形拉得老长,被这两百骑一搅,登时断成了几截。 前头的收不住蹄子,还在往前冲。 中间的被搅得团团转,分不清东南西北。 后头的听见前面杀声震天,也不知道是该冲还是该撤。 两百骑这么一搅,骨力的骑兵队便散了。 周起三人趁这当口,从富勒骑兵分开的缺口中直穿过去。 身后,仍有一两百骨力骑兵,跟着他一路冲到了富勒步阵的前方。 到了阵前五十步。 周起把缰绳往东一扯,流沙兜了个急弯,三人擦着步阵的边掠了出去。 跟在后头的骨力骑兵收不住势,就要撞进铁桶阵正脸。 “放箭!” 富勒阵中的步军统领一声厉喝。 “嗖嗖嗖!” 数百支羽箭,飞蝗般泼向了迎面撞来的骨力骑兵。 骨力这头的骑兵,前排登时倒下了一大片,人仰马翻,后头的收不住蹄子,踩着自己人的身子碾了过去。 这一下,便是捅了马蜂窝。 “狗娘养的!杀!” 骨力这边的骑兵本就以为对面是冒充铁骊人的宁军,这一轮箭雨更坐实了猜想,当下也不管什么阵型,疯了一般地撞向富勒的步阵。 两边的兵马,终于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处。 国主乌延磐早有严令通传各城:“周起的人都穿着铁骊号衣。” 这道旨意,成了套在这两支大军脖子上的催命索。 十二城的兵马,本就互不统属,彼此间也不相识。 如今黑灯瞎火,各城人马混在一处。 只要瞧着是张生面孔,手里的刀枪便毫不犹豫地招呼过去。 “剁了这帮畜生!” 相同的号衣,同样的口音。 在这片只剩下本能求生的黑夜里,全成了敌人的伪装。 两边谁也不认得谁,对面那张脸,瞧着不像自家百人队里的,便一刀过去。 残肢断臂横飞,战马在人群中惊恐地践踏。 只听得刀枪磕碰,人马嘶喊,喊杀声震得人耳朵里嗡嗡作响。 周起与林红袖趁着这惊天动地的大乱,早已领着暗翎卫,悄然脱离了战团。 偶尔有几个杀红了眼的追兵跟出来,也被杜飞和黄羽几发连弩轻巧地射落马下。 两支暗翎卫在荒草地里汇合,未做半刻停留,纵马直奔石喉塞的方向而去。 战场中央。 骨力这边的兵马,虽也是各城抽调来的精兵,却是临时拼凑,未曾磨合,一旦建制被打碎,各百人队便只能各自为战,如同一盘散沙。 反观两百格里城精骑,同城同伍,一个口令便是一个整体,又被周起先前的羞辱激起了心底的暴戾,人人将生死置之度外。 散沙撞上了拳头。 这一场乱战的胜负,早在接阵之前就已经分了出来。 乌延浑达浑身是血地冲杀出重围。 抬眼望去,前方竟是连绵不绝的车仗和数不清的驮马。 他心中猛地一沉。 这铁骊的运铁马队,本该走锁马梁去铁砂堡才对。 如今却出现在这东面的烂石川上。 “定然是周起那贼子!他劫持了马队,这是要带着这批铁,往东逃出铁骊,过室韦回他那苍牙堡去!” 乌延浑达越想越惊,转头看向同样冲杀出来的富勒,怒发冲冠:“杀!给我把这些宁贼全数剁了!” 两人带着红了眼的格里城骑兵,对着骨力那些护着马队的百人队,便发起了冲杀。 半个时辰过去。 骨力原本收拢好的那些百人队,被浑达和富勒的精骑冲得七零八落。 那些兵卒失了建制,再也顾不得什么口令和阵法,只管见着不认识的面孔便拼命砍杀。 步阵那边。 富勒留下的那八百格里城步军,皆是贺真生前一手调教出来的百战精兵。 面对骨力骑兵的反复冲杀,他们硬是用血肉之躯扛住了阵脚,甚至还能趁隙反杀。 骨力这边的步兵为了护住后方的马队不停步,也被逼着一波波填了上去。 两股铁骊国最精锐的兵马。 就在这荒郊野岭的烂石川上。 拿左手砍着自己的右手,整整杀了一个时辰。 第365章 寒光乍照识同袍,长角三声收自戕 夜风低鸣,荒原如墨。 烂石川上,刀枪撞击声与惨叫声响彻夜空。 富勒挥舞阔剑,一剑荡开斜刺里挑来的一杆长枪。 他双腿一夹马腹,坐骑往前一撞,将一名手持圆盾的步卒撞翻在地。 “杀!” 富勒怒喝一声,带着格里城骑兵,又切进了一个百人阵中。 迎面一骑冲杀过来,那人手里提着钢刀,借着马势,兜头就是一刀。 富勒横剑一架。 “当!” 火星迸射。 刀面迎着月光,一道寒光反照上脸。 富勒借着这光一瞥,只见对面那人,左眼角有一道醒目的刀疤。 富勒的心头一跳,手里原本要削出去的第二剑,停在了半空。 “阿木沙?!”富勒脱口而出。 对面那将领也是一愣,手里的刀一偏,劈在了富勒身侧。 “富勒将军?!” 那叫阿木沙的百夫长瞪大了眼,满脸的不可置信,“您……您不是被城主安排去了铁砂堡协防?怎的带人在这儿杀自己人!” “自己人?” 富勒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你这里都是咱格里城的兵?!” “末将是塔哈尔千夫长手底下的百夫长啊!将军,您这是怎么了?!”阿木沙急得大吼,“这马队里护铁的,全是咱们铁骊各城抽调的弟兄啊!” 富勒握着阔剑的手微微发抖,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停手!都给本将住手!” 富勒转过马头,冲着身后还在砍杀的格里城骑兵嘶声咆哮, “全是自己人!原地待命!谁也不许动刀!” 阿木沙也扯着嗓子,冲着周遭乱作一团的兵卒大喊:“停下!是咱们格里城富勒将军!别打了!” 富勒再顾不上这边的乱局,一抖缰绳,马鞭不要命地抽在马背上,朝着半里外还在厮杀的乌延浑达那边狂奔而去。 “大王子!快停手!中计了!” 富勒不及近前,劈头便喊,“这全是咱们自己的人马!不是宁人假扮的!” 乌延浑达刚刚一刀砍翻了一名挺枪刺来的步卒,听到富勒的吼声,霍然转过头来: “你胡说什么!” “真的!殿下,快让弟兄们停手吧!”富勒急急勒住战马,指着后方,“末将方才看清了,那一队领兵的是咱们格里城的百夫长!” 乌延浑达心头一沉。 他看着四周黑压压的人群,看着这些倒在血泊中,穿着一样号衣的尸首。 这几十万斤铁,上千匹驮马,还有这数千护军。 就算是周起真有通天的本事,又上哪儿去搞这成千上万套铁骊号衣? “住手!” 乌延浑达高举弯刀,在战马上大喊, “所有铁骊将士听令!我乃乌延浑达!所有人放下兵器,莫要再自相残杀!” 富勒也带着十几名亲卫,纵马在战场外围来回飞驰,一边跑一边高声呼喊。 大王子的名号,加上各级将官声嘶力竭的制止,终于让这片杀红了眼的烂石川,一点点停了下来。 地上躺着的伤兵,哼的哼,叫的叫。 失了主的战马,兀自咴咴地打着响鼻。 “骨力将军何在?” 乌延浑达坐在马上,大声连连呼喊,“骨力将军何在?” 静默的军阵中,一名持刀的百夫长快步跑了出来。 他曾有幸随白砬城城主入过国都乌延城,隔得远远地见过大王子一面。 此刻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那壮实的身形轮廓,再听那口音,确认是大王子无疑。 “大王子!” 那百夫长上前单膝跪地,“小人是白砬城百夫长浑都。骨力将军就在前军。殿下随我来。” 浑都翻身上马,一马当先,在前头引路,领着乌延浑达与富勒,穿过满地狼藉的战场,径直朝前军奔去。 前军中军。 骨力正被一圈亲卫护在阵中。 他紧紧盯着前方,还以为正在指挥自家的骑兵,冲杀那些“假扮铁骊兵”的宁人步阵。 直到浑都领着浑身是血的乌延浑达拨开人群,来到他马前。 骨力借着火把的光,看清了那张脸。 “大……大王子?”骨力愣住了,手里握着的刀僵在半空。 “骨力将军!咱们都中了周起的奸计了!” 乌延浑达坐在马背上,喘着粗气,“这黑灯瞎火,咱们自家人砍自家人,砍了多半个时辰啊!” 骨力两眼发直,喉头咯咯响了两声,没说出话来。 “大王子怎会来这烂石川?”骨力不解道,“你这一千兵马,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是奉父王之命,特来劫杀周起!”乌延浑达咬着牙, “大相算定周起连杀六城城主后,必定会奔着石喉塞去杀查布。父王下令,命我领格里城富勒将军的一千兵马,火速前往石喉塞捉拿那贼子。” 浑达手握弯刀,指着来时的方向:“不料那贼子竟一直跟在咱们后头。从后边追上,把咱们引到了这里来。你的马队,好端端地不在官道上走,怎么跑到这往室韦去的野道上来了?” 骨力彻底明白了。 “这都是周起的诡计啊!” 骨力恨得几乎将满口牙咬碎,“这贼子先在锁马梁布下疑兵。我怕中了埋伏,被迫改道,本打算绕路去铁砂堡。没成想,咱们全上了他的当!” “传令!”骨力对着身旁的亲卫厉喝。 “鸣角!三长一短,收兵号!传下去,每一队都要听见!” “各城主将即刻约束本部!刀入鞘,矛朝天,弓弦下卸!” “骑兵一律下马牵缰,不得驰突!” “各百夫长就地竖旗,点数,报伤亡!找不着本队的,一律往火把底下站,不许持械!” “举火!沿道每十步插一支火把。把这条烂石川给本将照亮了!” 一连串军令砸下。 低沉的号角声在荒野上接连响起。 火把一根接一根地点燃。 乌延浑达借着渐亮的火光,望向远处的旷野。 断折的尸骸倒伏在乱石间,战马的尸体横七竖八。 方才杀得有多痛快,此刻这刀子割在自家肉上的痛就有多深。 铁骊国除了乌延城的禁军,其余诸城能战之精锐,几乎全在这儿了。 “周起到底设了多少伏兵?”乌延浑达握着弯刀,“我这就带人去灭了他们!” 骨力面庞抽搐,苦涩道: “没有伏兵。他们统共加起来,只有二十几人。” 第366章 两将同署一纸报,孤骑弃马窥关门 浑达愣住了。 他回过头,不可置信地盯着骨力。 “二十几个人?”浑达指着绵延的马队,“为了躲二十几个人,你便把驮着几十万斤铁的马队,从官道改到这条野道上来?” “周起使诈,用了什么惊马香和假篝火,骗过了咱们的斥候。” 骨力抬手指向身后的森信和布乙,“他们二人摸过岭去,才得知那千军万马的伏兵是假。可是……” 骨力喘了口气,“大队驮马掉头实在艰难。第一次调头时,光是惊马,断绳,踩踏带来的伤亡就极重,耗去了一个时辰。我不敢再折腾,便只能将错就错,顺着这条烂石川往前走。” “现在看来,这步步都是算计!” 骨力把马鞭狠狠掼在地上: “他们窃了咱们的口令,派人冒作咱们的游骑,一遍遍摸到马队外围放冷箭。我逼不得已,只能改换新口令。” “可马队中早就混进了他的细作!细作在阵里频频下暗手,专杀要紧的马夫和军官。新口令没了用,我不得已,才传令让各百人队只认自家百夫长!” 骨力仰天长叹:“他就是要把咱们逼成瞎子,聋子,好让咱们趁乱自相残杀啊!” “他从头到尾,只有二十来人……” 骨力感到深深的无力。 “派十骑作饵,把我的前军骑兵给钓出去。” “最后,把你和格里城的人马引来这烂石川。” 浑达听到此处,脊梁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单你我二人被他耍了。”浑达咬着牙,“他故意让手下人全穿着咱们铁骊的号衣,又披着贺真城主的叠山甲到处招摇。为的,就是让父王往各城传下‘宁人都穿着铁骊号衣’的令。” “咱们两边撞上,都穿着铁骊号衣,却都笃定对面是宁狗假扮的。” 骨力闭上了眼。 “国主那道王命,反倒成了咱们自己砍自己的刀。” 骨力马后,森信和布乙两人低着头,悄悄互对了一个眼神。 两人手心里全攥满了冷汗。 这会儿,他们终于全都明白了。 什么宁人要混进中军刺杀将军?哪里有刺客来杀? 那把在打斗里滑落到自己脚边的短匕,原来是特意留给他们的。 宁人放他们二人回来,根本就是算准了他们的心思! 故意让他们把“宁人只有二十骑”的实情报给骨力,好让骨力卸下防备,觉得对方人少,这才敢放心大胆地放出前军骑兵去追击! 若是骨力一直缩在马队四周,又怎么会被大王子当做周起的援军? 两人紧紧闭着嘴,把头伏得低低的,大气也不敢出。 一炷香后。 野道两侧插满了火把。 残破的军阵终于重新拢起了一点雏形。 一名军吏捧着册子,脚步虚浮地走到马前。 “禀报大王子,诸位将军。各城的伤亡,查点清楚了。”军吏捧着册子的手,抖个不住。 “富勒将军带出的一千格里城兵马,战死二百六十人,重伤一百四十余。” 军吏翻过一页,“骨力将军这边……各百人队互相厮杀,加上黑夜惊马踩踏。死……死七百,轻重伤一千五百余。” 众将听了,面面相觑,没一个做声。 只听得火把噼啪响。 铁骊举国精兵,拢共也不过万五之数。 这一夜自相残杀,便折进去了一成半。 周起拢共不过二十几个人,动的是嘴,动的是腿。他们自己动的是刀。 “这条钻山的毒虫!” 乌延浑达阴着脸,道, “骨力将军。这份军报,你与我一同署名。” 骨力抬起眼。 浑达上前一步:“我的箭,射的是你的前锋骑兵。你的人,砍的是格里城的步阵。这窝囊话,若是分成两份奏报递到父王的案前,你,我,富勒,咱们三个,谁也活不成!” 浑达把手按在刀上。 “今夜这事,你我只各见了一半。骨力将军,你我两边的军报合到一处,才能把周起这条连环计的原委,向父王报个明白。” 骨力盯着乌延浑达。 良久。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手中的佩刀插回鞘内,抬手抚胸,重重地施了一礼。 “大王子所言极是。” 骨力抬起头,把这两日来,周起走的每一步,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又过了过,眼皮猛地一跳。 “还有一步!”骨力忽然开口。 “什么?”浑达皱眉。 “周起派人假扮贺真,昨夜从营里截走了天狼监押那可儿。他入营没杀,反倒留了活口带着。他是为了什么?”骨力脑门上见了汗。 浑达一凛。 “不好!” “须即刻派人回乌延城!提醒父王和大相!” ...... 铁骊国,西南腹地。 断狼口关内。 那可儿浑身只套着一件单薄的里衣。 他一路上专拣荒山野岭的避人处走,提心吊胆地赶了一日一夜,终于瞧见了这扼守在两山之间的巨大石门。 “扑通!” 胯下翻山马终于熬不住了。 它前腿一软,两眼翻白,重重地栽倒在乱石丛里。 那可儿从马背上滚落,扯着缰绳拉了半晌,那马只顾着口吐白沫,再也爬不起来了。 那可儿弃了马,手脚并用地爬上一处山崖,探出半个脑袋往关口方向望去。 断狼口的关墙上、关内,火把烧得通明。 一排排的披甲锐卒,一簇簇来回走动的长枪兵,看那人头攒动的阵势,兵马少说也比他先前入铁骊时,翻了三四倍不止! 这阵势,哪里是平时敞着门走商队的断狼口?分明是如防大患。 那可儿趴在冰凉的岩石上,脑子里反复过着救他的那个大巫师座下“隐狼”的话。 再看看眼前这死死封住的断狼口,铁骊人要造反,要拿自己祭旗的事,在他心里已然成了铁打的实事。 可这关门紧闭,两边皆是插翅难飞的险峰,这要如何出得去关? “咕噜噜……” 那可儿的肚子里一阵响。 人饿到这份上,天塌了也得先顾肚子。 那可儿咬着牙,把心一横,顺着山崖背面的阴影,一点一点地往关内的主营摸了过去。 距关墙一里外,除了青石垒就的主营房,旁边还圈着一大片简陋的木棚子。 这便是随军的民夫营。 凡逢大军驻扎,除了披甲执锐的正兵,还得配上一大批的杂役民夫。 这些人生灶做饭,运送木石,清理马粪,干的都是最苦最贱的活计。 也是军中最容易摸进,防备最松懈的去处。 那可儿贴着矮墙溜进了民夫营外围的伙房边上。 几口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三个伙头军模样的民夫正围在灶台边,手里拿着大木勺搅和着锅里浓稠的糊糊,旁边还堆着几大盆杂粮饼子。 那可儿伏在柴火垛后头,盯着那盆里的饼,口水直往肚里咽。 第367章 饿骑一布藏篮底,铁门晨叩无回声 那可儿摸到民夫营边上,正赶上伙房开灶。 “起锅了!快把这几盆子饼给城上的弟兄们送上去!”一个年长的伙夫用搭布端起木盆。 “老哈,院子后头堆着的那些糙糠,今儿还得搬上城墙,吊到关外头去么?”旁边一个年轻伙夫指了指后院,皱着眉头问。 “不送出关,难不成留着生蛆啊?”老哈没好气道。 “合札将军吩咐了。今日给天狼人,还是喂糙糠麸子。” 年轻伙夫咋舌:“好家伙!听城上换防下来的弟兄说,这回关外来的天狼大将,可是那天狼三王子特穆尔!那家伙不是个属炮仗的么?怎可能由着手底下那帮狼骑,天天啃这些喂牲口的粗糠?” “哼。他特穆尔就算是个炮仗,在咱们合札将军这块硬石头跟前,他也得把这口闷气给咽下去!” 第三个伙夫插了进来,一边往灶底添柴一边道: “你们没瞧见么!国主这回是真下定狠心了!这两年天狼狗在咱们铁骊吃干拿净,把咱们当驮马使唤。这回,总算是让咱们扬眉吐气了一回!” “就是!咱们这回非把他们关在外头不可。听说国主派了兵马,把渤凉那几十万斤精铁往回运呢,正好拿那批好铁,给咱们铁骊自己打刀造枪。算是这两年白给他们打铁的工钱,讨回来了!” 那可儿蹲在柴垛后,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全听进了耳朵里。 铁在他眼皮底下上马,上路,一筐一筐。 骨力对他客客气气,账册每晚报到他帐里。 原来这一路,都是给他一个人看的。 果然! 这帮卑贱的铁骊人,不单杀了哈森,扣了关门。 他们连这几十万斤铁料,也全都私吞了! 他们这是彻底反了天狼了! 那可儿伸手摸向脑后,把编了十几年的发辫一根一根拆散,抓起脚边一把湿泥,揉进头发里。 他顾不上杂面饼子了。 趁着几个伙头军端着木盆往外走,身形一转,悄然隐入伙房背后那片没人留意的暗影中。 那可儿躲在伙房后头,借着牙关的力气,狠命将身上单薄粗麻里衣的下摆扯下了一大块。 那可儿把食指往嘴里一送,咬破了,蘸着血,在那块破布上涂抹起来。 铁骊人杀了哈森,贺真入大营擒拿自己,又欲扣天狼王庭的铁料,以及这断狼口关内兵力暴增,严防死守的情形。 他将这两日自己所经所见,挑着最要紧的话,精简成了几行潦草的血字。 血迹渗进粗糙的布纹里,须臾便成了暗褐色。 那可儿把布块揉作一团,捏在手心。 他佝偻着腰,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地挪到了放着大粗篮的后院。 篮子里装的,全是方才那些伙夫口中所说的,准备吊到关外去的糙糠和秕谷。 那可儿看准了最外侧,上头搭着吊绳扣子的一只竹篮。 他伸出手,飞快地刨开面上那一层厚厚的粗糠,将那团血书死命地往篮底深处塞去。 直到触到底部,他才快速将刨开的糠麸重新覆平,又在上面压了压。 他长长出了一口气。 这些粗糠,既是那几个铁骊伙夫亲口所言,要送出关去给特穆尔大军的口粮。 只要这篮子吊下城头,分粮的兵士见了,定能察觉。 特穆尔能瞧见这封血书,便不会坐以待毙! “什么人!谁在那儿!” 那可儿还没来得及将身子直起。 身后,猛地一嗓子粗喝。 紧接着,脚步杂沓,刀枪铿然。 那可儿心头狂跳。 他此刻已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 若是撒腿就跑,非但跑不出这戒备森严的军营,万一背后射来几支冷箭,自己这条命就算是彻底交代在这里了。 要是人死了,谁来作证铁骊人的反叛? 那可儿咬了咬牙,不但没跑,反而一头扎进了装满糠麸的篮前。 双手如耙子一般,抓起两大把粗糠,便往自己嘴里塞。 他塞了一嘴糠,狠嚼几嚼,硬着脖子咽了。 嗓子眼喇得生疼,也不管,又抓一把往嘴里填。 一个铁骊民夫,手里端着一把用来铲炭灰的铁铲,指着那可儿,扯着嗓子大喊: “快来人哪!有贼!抓贼啊!” 周遭的脚步声越来越密集。 那可儿充耳不闻,接连抓起粗糠往嘴里填。 嚼着嚼着,倒嚼出些滋味来。 七八名巡营的铁骊卫兵持着刀枪,呼啦啦地围了上来。 “拿下!”带队的什长厉喝一声。 两名如狼似虎的军汉扑上前,一脚将那可儿踹翻在地,反绞了双臂。 那可儿满嘴都是糠屑,任由铁骊兵用麻绳将他捆得结结实实。 “好个胆大包天的贼!” 什长走上前,一脚踩在那可儿的背上,“连军营里运牲口的草料也敢偷!真是穷疯了!” 那可儿把脸埋在土里,不辩解半个字。 “带走!扔进石牢里!等天亮了再说!” 什长挥了挥手。 两名兵卒架起那可儿,拖拽着,朝石牢方向走去。 ...... 夜风穿谷,火把呼呼地扑着。 断狼口关外,天狼大营中,篝火灭了大半。 营帐间偶尔传出一两声马嘶,又沉寂下去。 赤木踱步到特穆尔马前,抬头看了看那道石缝里亮着的灯火,道:殿下,整整一日了。 特穆尔没有言语,翻身上马。 他带着赤木,哲别并数十名亲卫,提着火把,又来到了关墙之前。 城上!特穆尔勒住战马,仰头朝着关墙喝道,合札将军可在!出来答话! 一时无声。 过了片刻,才有一个小卒探出脑袋来,扯着嗓子冲下头喊道: 合札大人已经睡下了!三王子殿下若有话,不妨等天明,用罢了早膳再说,不迟的! 话音未落,关下已炸了锅。 赤木拔刀出鞘,指着那小卒,暴吼一声: 放肆!天狼三王子问话,你一个小卒也敢这般应付!叫你们合札出来,否则今夜踏平了这道破石门! 哲别按着弓,也不言语,只拿眼望着特穆尔。 特穆尔举手,止住赤木。 他打马近前两步,仰着头,把那小卒瞧了半晌。 忽地把手一收,调转马头。 回去。 关墙上。 那小卒趴在垛口后,等了片刻,听见关下马蹄声渐远,才悄悄直起腰来,拍了拍胸口。 合札从阴影里走出来,在垛口边站定,朝着关下黑沉沉的旷野望了一眼。 阔端也走了过来,将双手背在身后,立着不动。 两人都没有说话。 风声在石缝里呜呜地穿,墙上火把左右飘着,把两道影子拉得老长。 过了好一阵,阔端开了口:这狼性子,我原以为,他今夜便忍不住了。 合札哼了一声,老叔,依你看,他还能忍几日? 阔端看着关外漆黑的旷野,片刻,道:他要的是铁,不是这道墙。只要铁在关里,他就拔不走脚。 天色将白未白,山风转凉。 断狼口关墙上,兵卒们把一只只粗篮子绑好了绳,往墙外慢慢垂放。 粗糠哗哗地从篮里漏出,洒了一地,坠落在关外地上。 关外,赤木远远望见城头上垂下了竹篮,把脸一沉,转身便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篮子,方才大步朝特穆尔帐中走去。 天色大白。 特穆尔带赤木、哲别,又到了关前。 这一回,他没有出声。 只是提着马,立在那里,仰头看着城头。 合札从城楼里出来,走到垛口边,看了看关下的特穆尔,俯身拱了拱手。 三王子殿下早! 特穆尔盯着他,冷冷道:手令。 合札的脸上拢了拢,叹了一口气,摊开两手道: 殿下,昨夜乌延城那边,尚无消息传来。这手书嘛……想来是路上信骑耽搁了,快则今日,慢则明日,必然是到的,必然是到的。 殿下您看,这山上早晨风冷,您还是先回去,把那口热乎饭吃了暖暖身子。待手令一到,末将立刻下城来报! 合札说着,往城下的竹篮一指,声气缓了缓,今日这糙糠,末将特叫伙房多备了些。三王子先将就用着。 特穆尔的马往前踏了一步。 合札把话停了。 城下城上,两人对视着。 城头上几个兵卒悄悄交换着眼色,没敢出声。 山缝里的晨风穿堂而过,把合札束在颈下的甲裙吹得轻轻拍动。 良久。 特穆尔把视线收了回去,把马鞭搭在马颈上,调转了马头。 本王子等到午时。 他头也不回,马蹄声渐次远去,消失在山口转角之后。 ...... 中军大帐。 特穆尔坐在帐中,一只苍鹰的尾翎在手里来回捻着。 帐下,赤木,哲别候着,亦不言语。 帐外一阵脚步响。 一名兵卒挑帘进来,单膝跪地,手里捧着一团揉皱的粗麻布。 殿下,那兵卒喘着气道,方才分糠,有人从篮底翻出这个。 特穆尔接过,把那布团摊在膝上。 布面上几行血字,歪歪扭扭,已渗进布纹,成了暗褐色。 特穆尔盯着那布看了片刻,把布团往手心一攥,抬起了头。 第368章 血书惊起千层浪,铁骑阵列断狼口 风卷败草,日头已过山脊。 断狼口关外,天狼中军大帐。 特穆尔将那团血布攥在手心,一言不发。 哲别立在侧旁,虽未看清布上写的什么,只觉特穆尔周身气势一沉,便知不好。 “殿下?”哲别往前跨了半步。 特穆尔没有答话,只将手一扬,把那团粗麻布抛给了哲别。 哲别双手接住,就着帐门透进来的天光展开。 布上血字歪斜,有几笔已经洇开,认起来费力。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末尾,托布的那只手往下沉了半寸。 帐里还站着赤木和几名千夫长。 哲别没有把布合上,布面朝外,几个人都探着脖子看清了。 “娘的!这帮狗杂碎!”赤木怒道, “那可儿遇险,我赤木脱不开责任。” 赤木“唰”地抽出腰间弯刀:“三王子!下令吧!让重山部的儿郎做先锋!只需半个时辰,我赤木拼了这条命,定替殿下撞开关门!” 特穆尔走上前来。 “重山部,这些日子替王庭流的血,够多了。” 特穆尔按住赤木握刀的手腕,一点点将他抬起的弯刀压了下去。 “父汗派本王子来,是要护着你们的。这道关门,就算真要拿人命去破,也轮不到你们重山部。” 赤木喉头一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把刀往鞘里一插,退了一步。 “殿下。” 哲别将血书卷起,“这血书不似作假!” 特穆尔在帐内负手踱了两步:“血书是不假。可哈森怎么死的,那可儿怎么落到这般地步,这里头都少不了周起。” 哲别看着眼前这位不仅压住了暴怒,还能在这关头拨开迷雾看清虚实的三王子,躬身道: “殿下慧眼。” “这正是周起的阳谋。咱们若是按捺不住,强攻了这断狼口。折损兵马事小,与铁骊结下死仇,再无转圜。” “可若咱们不打……”哲别看向特穆尔,“那几十万斤精铁的去向便悬在空中。只能干耗在这关外,由着周起在里头折腾,迟早把这批铁夺去。” 特穆尔一拳砸在身侧的木柱上。 “难不成这铁骊国上下,眼睛都被沙子糊住了?”特穆尔咬着牙,“周起这明目张胆地挑拨离间,他们就没一个人能看得穿?” “来不及了。” 赤木在一旁急道,“三王子。甭管铁骊人看没看穿。这关门堵着,那可儿送出来的血书又摆在眼前。咱们就算是知道了这是周起的圈套,也不能就这么在关外头干咽这口恶气啊!打吧!” 哲别微微摇了摇头。 “殿下。您离帐前,曾在大汗面前立下过宏愿,要以此行收拢十六部的人心。” “这断狼口的关门,咱们非过不可。可若是硬打硬拼,那便是如了周起的愿。” 特穆尔闭上双眼。 脑子里诺敏的话,父汗的嘱托,以及这满帐将士的怒火,交织成一团。 片刻,特穆尔睁了眼,一把抓起案上头盔。 “本王子,绝不让那条疯狗得逞。” “传令全军!” 特穆尔大步跨出营帐,迎着关口吹来的风高呼: “全体上马!给本王子压到关墙底下去!” ...... 天色微明。 铁骊国都,乌延城。 一骑快马卷着晨露,自东门飞奔而入。 王宫之内,铁骊群臣已在殿中列班站定。 乌延磐面容憔悴,刚迈上台阶,袍摆还未及坐上王座。 “报——!” 信骑连滚带爬地冲入殿中。 这些日子,铁骊王殿之内,众人最怕听到的便是这个字。 这满殿文武齐齐打了个激灵,乌延磐脸色一沉。 信骑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卷扎着火漆的军报: “大王子与骨力将军合署急报!” 侍臣急步上前,接过军报,转呈给乌延磐。 乌延磐一把扯掉火漆,抖开羊皮卷。 殿上鸦雀无声,几十双眼一齐巴巴地望着上头。 乌延磐盯着那字迹看了几行,眼皮止不住地乱跳。 他的视线越往下滑,捏着羊皮卷的手指就越用力。 待看到末尾的几行字,他猛地将那军报往案上一拍。 “啪!” 乌延磐跌坐在王座里,半晌没做声。 铁骊大相盆速见状,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国主?” 乌延磐深吸了一口粗气,把那份军报往前一推。 盆速走上前去,将那军报拾起。 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向来稳如山岳的脸,也跟着泛起了灰白。 军报的内容在殿上宣读过后。 这大殿内,仿佛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前几日还在叫嚣着要调集重兵,将周起碎尸万段的几个武将,此刻一个个把嘴闭得铁紧,眼珠子直愣愣地只顾着往脚底下的石板上落。 乌延磐屈起两根手指,在案桌的边缘一下一下地磕着。 “咚。” 最后一下,他忽地停了手。 “二十几个人。” 乌延磐似在自语,又似在诘问满朝文武,“就这二十几个人,逼得我铁骊精锐自相残杀?” 盆速再上前一步道: “国主,臣上回便说过,周起劫走那可儿,是为挑拨我铁骊与天狼拔刀相向。如今大王子与骨力将军的军报,证实了臣的推断。” 盆速顿了顿:“周起自入我铁骊境内,无论是六位城主还是天狼监工哈森,皆未留活口。唯独那可儿,他不杀。” 乌延磐猛地抬起眼:“大相之意是?” 盆速迎着国主的目光:“那可儿还活着,他若是见了特穆尔。断狼口那边……恐怕是拖不住了。” 乌延磐霍地站起身来:“依大相之见,这局面,我们该当如何破?” 盆速深深一躬,直到腰背齐平: “国主。恕老臣直言。无论是关外的特穆尔,还是周起。咱们铁骊……都得罪不起。” 乌延磐眼角狠狠一抽,并未驳斥,只涩声道: “都这个时候了,还在乎孤的颜面么?大相有话直说无妨。” “国主。” 盆速抬起头,“这周起是个不要命的恶鬼,若是拿不到这批铁,保不齐哪日真会摸到这王宫大殿上来。这块烫手的山芋,咱们只能还回去。” 第369章 大相舍铁棋盘外,城主寻仇火把中 乌延磐双拳攥紧:“可若是把铁还了,天狼那边又该如何交代!” “国主。现下是天狼人与周起在抢铁。他们双方未损一兵一卒,可咱们铁骊的国本,却已叫他们撕扯去了大半!” 盆速跨前一步,沉痛道。 “铁,本是宁人的铁。仇,是天狼人同周起的仇。这两样东西,原本都不是咱们铁骊的!” “可这两样撞到一处,伤的全是咱们铁骊的人!六位城主横死,各城精锐一夕之间折了近两成。若咱们在中间再挡一日,铁骊就要再少一块骨头!” “周起要的是铁,特穆尔要的也是铁。他们俩,谁都没把咱们铁骊放在眼里,可他们眼里也只有这批铁。” 盆速指着殿外: “既然如此。那咱们就把这铁,彻彻底底地从棋盘上挪走。把这批铁运到室韦去,让他们自个儿去抢。最后这铁是被狼叼了去,还是叫狈拖了走,都与咱们铁骊无关。” “眼下咱们国本已经见了血,铁骊禁不起再当一回棋盘了。” 盆速再次躬下身去: “强国争胜,弱国全身。臣这一计,不求赢他周起或是特穆尔,只求保我铁骊不亡。” 大殿内,连那些平日里主战的武将,此刻听了这番话,也只能默然低头。 “现在大王子和骨力将军的马队,应当还在烂石川休整。” 盆速进言道,“请国主即刻写下亲笔手书。命马队即刻拔营,将那批铁料全数运出铁骊与室韦的交界。对外只放风声,就说铁料已被宁将周起带兵悉数劫夺。” “这便算是还给了他周起,把这尊瘟神送走。” “同时。” 盆速继续条分缕析地说道,“快马送手书至断狼口,命合札将军切勿与特穆尔起兵戈之争。即刻大开断狼口关门,放特穆尔的大军入关。但要明明白白地告诉他,铁料已然被宁人周起夺去,且已运往室韦境内。让他特穆尔自己引兵去与周起争夺。” “再命骨力将军传令各城兵马,全数撤回本城戒备,死守不出。防着特穆尔趁虚而入,夺我城寨。” 乌延磐听着割肉般的筹谋,喉头滚了滚:“天狼王庭那边呢?阿勒坦若问起哈森的死,咱们又该如何?” “我们一面遣使,备足牛羊厚礼,星夜赶往天狼王庭赔罪。以重礼压住阿勒坦的怒火。” 盆速胸有成竹:“只需在国书中言明,是宁将周起伪装成天狼使者作祟,连杀我六城城主,并非咱们不用命护铁。更何况,那重山部的赤木不也是先中了周起的算计?若是他不撤回去,哪里会生出这么多的事端。” “死一个监工换来咱们如此低姿态的赔情,阿勒坦这老狼,定然不会在此时撕破脸面发难。” “至于眼下关外的特穆尔。他既入了关,粮草供应咱们还需严格把控。仍只供他大军一日之粮,绝不多给。只是……” 盆速语气一缓,“多给他们加上些牛羊肉和好粮精米,把他的躁脾气先稳住。吃人嘴软,这怒火,自然也就发不出来了。” 乌延磐颓然靠在椅背上。 “即便如此周旋。兵折两成,六城无主,铁料尽去。还要赔出命价,去安抚天狼……” 乌延磐惨笑了一声,“大相啊。铁骊这不是败了一场仗。这是瘦了一轮国啊!须得举国上下勒紧裤腰带,省吃俭用熬上三年,才养得回这口元气。” 盆速垂首默立半晌。 “国主。眼下东线六城无主,这群龙无首之际,兵权归属,极易生乱。须得由国都直接指派心腹之人去接掌。” 盆速抬起眼帘,“大王子与骨力将军尚带着在国都之外。依臣看,不如就借此机会,让他们二人各领三城,暂行代管东线防御之责。” “他们刚在烂石川打了窝囊仗。”乌延磐不悦道,“孤还没治他们的罪,反倒还要将城池交给他们代管?” “国主明鉴。” 盆速直言不讳,“此战之败,非是大王子与骨力将军指挥不力,实乃周起那厮的连环局设得太过阴毒。今日之事,若是易地而处,换了朝中任何一位将军前去,这败局怕是皆在所难免。” “眼下正是国之危难,急需用人之际。这节骨眼上,军中人心浮动,万万不可再行追究责罚,寒了将士们的心啊!” 乌延磐盯着大殿中的群臣,沉默了许久。 这被逼入死角的无力感和屈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瞬间老了十岁。 最终,他无力地摆了摆手。 “就依大相的意思,去办吧。” …… 铁骊东部边城,石喉塞。 满城的男丁都被赶到了城墙上。 送走乌延浑达的信骑,已是后半夜。 查布在榻上翻了个身,睡不着。 他坐起来,披了件袍子,把腰刀挂上。 去地牢。 阴暗潮湿的石牢内,火把将石壁熏得黢黑。 城主查布带着几名亲卫拾级而下。 路过外间一处牢房时,查布步子微顿,隔着粗大的木栅栏往里看了一眼。 里头角落里蜷缩着几个伤痕累累的宁朝巡防营兵士,个个双眼紧闭,没人看他。 查布哼了一声,并未停留,继续往地牢深处走去。 “放了我们!那东西真不是我阿爷给宁人的!” 经过另一间牢房时,一个稚嫩女声传了出来。 乌妮双手抓着木栅栏,见查布走过,拼命将瘦小的胳膊从缝隙间伸出去,试图去抓查布的衣角。 “啪!” 跟在查布身后的一名亲卫毫不客气,一巴掌重重拍在乌妮的手背上。 小丫头吃痛惊呼,手背上登时浮起一道红印,身子往后一缩,跌坐在铺着干草的地上。 “你们这群畜生!” 石聋子浑身血污,衣服被鞭子抽得一条条烂布挂在身上。 见孙女挨打,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扑向栅栏,冲着查布一行人的背影嘶哑地咒骂。 查布停住脚步,偏过头,嘴角扯了扯:“本城主当然知道,爆竹筒不是你阿爷给的。” 言罢,拂袖便走,只把那一老一小撇在身后,大步跨进了底头的刑室。 刑室内。 哈古被吊着,双脚离地半尺。 查布走到哈古跟前,用刀柄抵着他的下巴,强行顶了起来。 “哈古。” 查布盯着他涣散的双眼,“本城主劝你一句,老老实实地交代,你的那些同党,究竟藏在何处?” “呸!” 唾沫星子喷了查布半边脸。 查布面皮一抽,拿袖子抹去脸上的血沫。 “打。” 查布退了两步,把手一背。 两名亲卫上前,手中浸了盐水的皮鞭抡圆了。 “啪!啪!” 皮鞭抽响在石室里回荡。 鞭子抽上去,身子便荡一荡。 哈古把牙咬紧了,只不作声。 “本城主早该想到了。” 查布看着皮开肉绽的哈古,“难怪当时我要修筑瓮城,你要百般阻挠。你是早早就存了反心,预备着给宁人攻城留路子呢!” 哈古把头一抬,瞪着查布: “蠢货!” 骂完,便又垂下头,重新闭上了双眼。 “好。”查布点了点头,不但没怒,反而笑了, “你是条硬汉,这石喉塞上上下下都说你哈古骨头硬,本城主算是见识了,算你有种。” 查布一摆手,制止了亲卫的鞭打。 他偏过头,对身后的另一名亲卫吩咐道: “去。把那个老东西,还有那死丫头,给本城主拖过来。” 第370章 哈古认罪全忠义,查布挟私报旧仇 那亲卫领命,转身出了刑室。 听到这话,哈古紧闭的双眼豁然睁开。 挣动了一下绑着手腕的绳索。 “查布!城外地下有条暗河。那瓮城修不得!那是老城主在世时,就探过的实底!” “我给了你别的法子。是你自己嫌费石料,嫌费银钱!” 哈古脖子上的青筋根根绷起:“有天大的事,你冲着我一个人来!放了他们!” 查布慢慢踱回哈古面前。 “我现在是在问你,同你一起勾结宁人的同党在哪?没问你这城防怎么修。” “我没有同党!”哈古怒吼。 “哦?”查布微微偏着脑袋,“那你这便算是认了?是你偷了那老东西的爆竹筒,亲手交到了那伙宁人细作的手里?” “你放屁!我没有!” 查布拍了拍哈古血淋淋的胸膛。 “哈古啊。本城主服你的硬气。可这世上,再硬的汉子,也有他的软肋。” “皮鞭抽在你身上,你能硬扛。可若是这鞭子,落在别处……” 查布看着哈古,“你还扛得住么?” “我劝你趁早交代明白。莫要逞一时之勇,把这一老一小的命,也给白白搭了进去。” 外头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放开我!你们这些恶狼!” 乌妮和石聋子被两名亲卫一路推推搡搡地推进了刑室。 第一眼,便看见了被吊在半空的哈古。 哈古的上衣早被剥了去,全身上下只剩一条犊裤。 两条膀子被粗麻绳吊在梁上,手腕子被勒得发紫,十根指头肿得像一排萝卜。 肋上的鞭痕层层叠叠,新肉压着旧皮,有几道深的已经结了血痂。 鲜血沿着腰际淌下来,顺着脚尖,一滴滴砸在脚底一小洼黑红的泥水里。 哈古的嘴唇干裂出一道道白口子,满脸是血。 石聋子盯着哈古的脸,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噤。 那一年,他亲手刨开那些碎石,把他儿子的尸首拖出来时。 那张脸,也是这般满是血污。 “哈古!” 乌妮挣开亲卫的手,疯了一样扑到哈古身前。 她仰起脏兮兮的小脸,看着哈古脸上的血,眼泪“刷”地一下就滚了下来。 这些年来,爷爷中了邪似的,整日沉迷于配那些会炸的药粉。 家里揭不开锅,全靠哈古那点军饷接济。 外头有人骂爷爷是疯子,全是哈古捏着拳头护着爷孙俩。 这铁汉子于她而言,比亲叔伯还要亲。 乌妮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转过头,一双大眼睛瞪着查布: “你心里知道的!那竹筒根本不是哈古给宁人的!” “你就是嫉妒!嫉妒这城里头的石匠都听哈古叔的,不听你的!你是故意陷害他!” 查布眼皮跳了一下:“我陷害他?满城的人都清楚,能踏进你家院门的,就他哈古一个!” 查布看着乌妮,“等会儿他自会认下。城中百姓,会生吞活剥了他。因为,他就是勾结宁狗的细作!” 乌妮忽然一头扑了上去,一口狠狠咬在查布垂在身侧的右手虎口上。 “嘶——!哎呦!” 查布吃痛,倒吸一口。 左手一抡,一记重重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乌妮的太阳穴上。 “啪!” 乌妮被打得横飞出去,重重砸在石板上,当场便晕了过去。 查布低头一看。 右手虎口处,被撕掉了一小块肉,血涌了出来。 “小疯崽子!”查布疼得嘴角抽搐,“跟你爷一个疯病!” “乌妮!” 石聋子目眦欲裂,嘶吼着便要冲上前去抱起地上的孙女。 两名亲卫跨前一步,将他强行按倒在地,大脚踩在他的后背上。 石聋子的脸半贴在石板上,动弹不得。 “你们这帮畜生!” 石聋子挣扎着,脖颈上的青筋条条绽出,“山神不会放过你们的!” 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生出了这般噬心的悔意。 若不是自己非要执拗于炸药,非要弄出那开山裂石的动静,何至于把徒弟和唯一的血脉,都拖进这万劫不复的鬼门关。 “嘶——!” 查布甩着流血的手,阴恻恻地看向被吊在半空的哈古。 “哈古。这老疯子怎么也有六十岁了吧。” “你是不是想看看他的骨头有没有你的硬?” 查布朝那按着石聋子的亲卫,递了个眼色。 其中一名亲卫会意,松开手,返身去抄倚在墙角的粗木棍。 木棍在空中抡了半圈。 “好!” 哈古原本涣散的眼神猛地聚起。 “你不就是要老子承认,自己是细作吗?” 哈古喘着粗气,“好!老子是!那竹筒是老子亲手交给宁人的!泄水洞,也是老子指给他们炸的!” “这石喉塞里的石匠,还有老子手底下的兵,一个都不知情!全是老子一个人干的!” 查布把嘴一咧:“哼。早这般痛快,何必平白吃这许多苦头。” “把他解下来。押到城墙下,当众斩首!让全城的人都好好看看,这就是叛国投敌的下场。” 查布攥着手腕,嘶嘶哈哈地走出了刑室。 石聋子被亲卫的膝盖压在地上,脸贴着地,身子抖个不住。 他吃力地抬起头,想要去看哈古。 哈古被两名亲卫从房梁上解了下来。 他两只脚落在地上,却根本站不稳,膝盖一软就要往下栽。 全靠两旁的亲卫架着胳膊,才勉强拖住。 石聋子张开嘴: “你认个什么!” 城主亲卫双手按住他的头,石聋子拼命地转过脸去,蹭破了皮。 “是老子的东西!老子的院子!” “是老子自个儿没看住,让宁人偷了去的!” “你听见没有!不许认!” 哈古被两名亲卫朝着刑室外拖去。 石聋子的脸贴在地上,跟着哈古被拖走的方向,艰难地强转到另一边。 “老子一把骨头!死了就死了!”石聋子声嘶力竭,“你不许认!” 哈古在即将被拖出牢门的刹那。 他努力抬起脸,看向地上的石聋子。 满是血污的脸,牵了牵,扯出了一个笑。 “师傅。照看好乌妮……好好活着。” 哈古的声音有些轻飘飘的。 “往后,不能再孝敬您了。” 石聋子耳朵里本就常年嗡嗡作响。 他只看见哈古的嘴唇微微动了几下,那最后的一丝笑意还挂在脸上。 “你说什么?你大声些!老子听不清!” 石聋子徒劳地嘶喊着。 可脚镣拖地的声响,已经伴着哈古远去的身影,消失在了昏暗的石牢甬道里。 第371章 镇煞柱前诬忠骨,赦罪声中噬众心 天色将明未明。 石喉塞,城墙内的空地上。 几堆熊熊燃烧的篝火,将这片平日里用来点兵的夯土场照得通红。 空地正中,立着一根两人多高的石柱。 这并非寻常绑人的桩子,而是铁骊石匠凿出来的“镇煞柱”。 在铁骊的旧俗里,凡是犯了叛国或通敌大罪的,死前都得拿粗铁链锁在这镇煞柱上,谓之用山石之气压住恶鬼,教他永世不得超生。 哈古赤着上身,被两道手腕粗的铁链箍在镇煞柱上。 他双膝点地,低垂着头,凌乱的发遮住了脸。 这一夜。 石喉塞里凡是比刀把子高的男丁,全被查布赶上了城头,守着垛口。 城里的女人们,也是一个个提心吊胆,和衣靠在炕头上,谁也没敢合眼。 天还没亮。 城主府的差役便敲锣打鼓地满城通报:城里抓住了勾结宁人的内鬼细作,即刻要在城墙边当众斩首,以儆效尤! 在这惶惶不安的节骨眼上,谁都想亲眼瞧瞧,到底是哪个不要命的,把那群活阎王引进了铁骊的家门。 不多时。 空地上,便黑压压地挤满了被惊动出来的城中妇孺和老弱。 人们缩着脖子,借着篝火的光亮,朝着那镇煞柱上被绑着的人看去。 “哎?这……这不是哈古吗?” 人群中,一个挎着篮子的老妇人揉了揉昏花的老眼,失声叫了出来。 旁边一个牵着孩童的妇人也探着脑袋,借着火光辨了辨那身形,诧异道:“是呀!不是说拿住了宁人的细作吗?怎的绑在上面的是哈古?” “哈古可是咱们这城里数一数二的好汉,他咋可能是细作!” “你懂个甚!” 旁边一个老妪左右瞅了瞅,凑近了些,低声道, “俺听俺家那个说了。前几日,那群宁朝来的,能从咱们眼皮子底下炸开泄水洞跑了,用的就是他师傅捣鼓出来的爆竹!” 老妪指了指镇煞柱上的哈古: “那老疯子的院子谁敢进?除了他这好徒弟哈古,谁能从他眼皮子底下把那东西给偷出来,交到宁人手里?”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本来还在替哈古抱不平的人,顿时变了脸色。 “我的山神爷,原来是他把宁人给招来的!” “这不是害人么!” 人群里,议论声如一群嗡嗡作响的绿头蝇,在哈古的耳边盘旋。 哈古的胸膛一起一伏。 眼睫上的血痂,微微颤了颤。 事已至此,由着他们说去吧。 只要自己这颗脑袋落地,这通敌的罪便算坐实了。 只要查布肯收手,师傅和乌妮的命,就算是保住了。 “城主到——!” 在一群亲卫的簇拥下,查布大步流星地走到了空地前方。 查布一只手缠着几圈白布。 站定,拿眼往人群里一扫。 前头的人把脖子一缩,往后退了半步。 后头的人便不敢说话了。 查布满意地转过头,看着哈古,嘴角轻挑。 “哈古。” “你这贼子,吃着铁骊的粮,做宁人的狗!” “本城主今日,便要拿你的血,来祭六位城主的亡魂!” 城墙上。 一群石匠本是夜里被差役强拉上城去守城的。 这会儿瞧见空地上被锁在镇煞柱上的人竟是哈古,丢了手里的家伙,顺着马道就想往城下冲,要去问个明白。 “唰!唰!” 把守马道的铁骊官军横过长枪,雪亮的枪头直接顶在了石匠们的胸脯上。 “退回去!” 队正扬起钢刀,“宁人随时可能摸上城来!谁敢擅离职守,按通敌论处!都给老子滚回自己的位置上去!” 石匠们被枪尖逼着,只能趴在女墙上,梗着脖子往下望,急得直跳脚。 城门下。 查布大步登上了土台。 他手里攥着一张麻纸,纸面上赫然印着一个乌黑的血手印。 查布把纸高高举起,迎着风晃了晃。 “石喉塞的乡亲们。” 查布高声道,“大伙儿都看见了,城门关了,男人都上了城。” “今日,本城主便叫你们知道,关的是谁,防的是谁。” 查布手指着西边,铁骊国腹地的方向。 “咱们铁骊东线有七座城。除了我,其余六位城主。在两个夜里,叫人一个一个杀了。” “他们死在哪,死在自己的城主府里。” “你们说,外头的人,是怎么摸进来的?” 查布顿了顿,“城外的宁人,城里的眼线。里外一合,六位城主便没了。” “宁人是神仙么?能未卜先知?他们若是没把咱们城里的暗道,街巷,守备的虚实给摸清,凭他们区区几十个人,能一个都不被捉到?” “再说说咱石喉塞,大家伙儿都琢磨琢磨。” 查布的手,指向了哈古。 “石头缝里的门道,只有砸石头的人懂。东南角的泄水洞,石基究竟有多厚,里头的铁条插了多深,除了咱们自己人,谁能摸得通透!” “前几日,那几个被关在城里的宁朝探子,就是从泄水洞,炸开个口子逃了出去。还连带着要了咱们几十号弟兄的命!” 查布把手一挥,“本城主问问你们,他们是碰运气么?分明是有人在里头给他们指的明路!” 底下嗡的一声,人声乱了起来。 那夜在城中与谷口死伤兵卒的家眷,最先红了眼眶。 “俺就说这事透着邪门!” 一个妇人尖利地嚎叫起来,“俺家男人死得冤呐!定然是出了内鬼!求城主大人给咱们做主啊!” 这妇人一嚎,底下呼应声四起。 查布抬起双手,往下虚压了两下。 待周遭的声音渐渐歇了。 查布看向哈古,大声宣告:“本城主连日彻查,这细作已经刨出来了。就是他,哈古!” 底下的人群又掀起了一阵风浪。 有阵亡兵卒的亲眷扯着嗓子要将哈古千刀万剐的,也有城头上趴着的石匠和军汉高声喊着哈古冤枉的。 两拨人各执一词,在这破晓前的空地上争得不可开交。 “肃静!” 查布猛喝一声。 将手里那张按了手印的供状在半空中用力抖了一下。 “本城主已经审得分明。” “通敌卖国,私放宁贼。是他哈古,一个人干的。” 查布拿眼往城头上一瞟。 “这石喉塞里的石匠,还有他手底下带过的兵丁,全都不知情。” “这都是他哈古亲口认下的,也是在这上头画了押的。” 查布将供状收入袖中: “所以,本城主今夜,只杀他哈古一个。其余与哈古有交情的,本城主概不追究,一个不问!” 几句话一落。 城头那些方才还在为哈古喊冤叫屈的石匠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梗着的脖子一点点软了,喉咙里的话,全被堵了回去。 在谋逆大罪面前,既然城主已经开了恩,许了他们这些“不知情”的人一条活路。 谁还敢再跳出来,把自个儿一家老小的脑袋,往刀底下送。 “哈古。” “当着这满城老少的面。本城主,再问你最后一遍。” “能崩碎石条的竹筒,到底是不是你,亲手交给宁人的?” 第372章 甘认贼名刀未落,诈提贼首篮先垂 哈古缓缓地抬起了头。 越过人群,看向了那渐渐发白的天际。 哈古忽然咧嘴,没剩半点气力的嗓子里,干生生地笑出了声。 底下跟着骂的人,听见这笑,一个个把嘴闭上了。 “是!” 哈古用尽了最后的气力,吼道。 “就是老子!” “是我偷了老头子的爆竹筒!是我给宁人指的泄水洞!” “老子,就是宁人的细作!” 底下的人全噤了声。 方才还有些将信将疑的百姓和兵丁,亲耳听见铁汉认了罪。 残存的信任与惋惜,瞬间化作了被背叛的滔天仇恨。 “杀了他!” 一个方才还在替哈古喊冤的军汉,把手里的东西砸了出去。 “杀了他!剁了这狗细作!” 愤怒的声浪汇聚成一股洪流,几乎要将城墙掀翻。 查布看着群情激奋的百姓,满意地眯起了眼。 “哈古!你这吃里扒外的畜生,愧对生你养你的石喉塞,更愧对保佑铁骊的山神爷!” 查布大手一挥,大声喝令:“来人!将哈古斩首!将他的这颗贼头,悬于城门之上!让那些宁人睁大狗眼看看,这就是他们细作的下场!” 两名袒胸露臂的刀斧手闻令上前,一左一右,将哈古从镇煞柱上解下,粗暴地按倒在前方石台上。 哈古没有挣扎,把脖颈努力地往外伸了伸。 被血痂糊住的双眼抬了抬,直直地望向高处的城墙。 就在刀斧手高举起厚背大刀刹那。 “大人!城外有人来!” 望楼上的军卒突然慌乱地高喊,“有十几个骑兵!” 查布心头一跳。 提起袍摆,三两步冲上城头。 “把他看住了!”查布回过头看向刀斧手,道。 城外。 官道上十余骑打着火把,正催马狂奔。 在距离城墙五十步开外的地方,纷纷勒住了缰绳。 队伍正中,一匹黄骠马后头,用麻绳倒拖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 “城上听着!咱们是大王子麾下!” 底下领头的骑兵焦急地仰头大喊, “就在石喉塞西边十五里外,咱们弟兄截住了宁贼周起!俺们有几个弟兄受了重伤。快!快开城门,弟兄们快撑不住了,急需救命!” 查布躲在厚实的青石垛口侧旁,只露出半张脸,斜着眼往下瞄。 那十几人皆穿着铁骊军的号衣。 其中有两人被同袍横托在马背上,后背上赫然插着两支颤巍巍的羽箭,生死不知。 “周起在哪?” 查布压着嗓门,朝着城下喊话。 “在后头拖着呢!这个便是!” 领头的骑士拿马鞭一指黄骠马后头那团黑影。 查布伸长了脖子仔细看去。 那人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身上的衣甲被人剥了个干净,只剩一条贴身的里裤。 “这贼厮,好生张狂!穿着咱们贺真城主的叠山甲,手里还拿着宣花大斧,杀了俺们好些个弟兄。到底是叫俺们给拿下了。” 领头的骑兵拍了拍自己马背上一件冷锻精铁的重甲,手中宣花大斧被他吃力地往上抬了抬。 “是查布大人吧!您瞧,这贺真城主的铠甲和大斧都在此处。绝做不了假!” “城主快开门吧!这几个弟兄血都快流干了,真快不行了!” 城头上的铁骊弓弩手已将箭上弦,弓拉至半满,百十支箭对准了下方的十几骑,只要查布一声令下,底下的这群人立时便会被射成刺猬。 查布的目光在叠山甲和宣花斧上转了转。 “底下的兄弟。” 查布扯着嗓子,却并未露头, “并非本城主绝情。那宁贼周起诡计多端,最惯会冒充咱们铁骊自家的兄弟来赚开城门!今日,除非大王子殿下亲至,否则这城门,本城主是连个缝也开不得的!” 城下那骑兵似乎急了,伸手入怀,掏出一块牙牌高高举起: “大人!这是大王子亲卫的令牌!您若不信,放个篮子下来验看验看便知真假!” “不必了!” 查布冷哼一声,“才刚有个大王子的亲卫信骑从咱们这儿回去。本城主怎知,是不是你们半道上劫杀了那名信使,夺了令牌来这儿赚老子的城!” “城主大人!”城下另一名汉子嘶喊出声, “马背上这两位,可是大王子殿下平日里最器重的亲随兄弟!方才那一战,他们俩拼死斩了三个宁贼,舍命才把周起这贼子给擒下。您就算再小心,也不能见死不救,寒了弟兄们的心啊!” 城主府长史索木凑到查布跟前,压低了声音道: “城主。底下这喊声,满城的百姓和守军可都听着呢。若是这底下的,真是大王子麾下拼死立功的亲卫,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咱们石喉塞的城墙底下。等大王子追问下来,咱们这可真是不好交代啊。” “万一是假呢!” 查布转过头,死盯着索木,咬牙切齿道,“是本城主的命重要,还是他一两个亲卫的命重要!” 索木眼珠一转,道: “城主。既然他们说拖着的那人是周起。不若叫他们把那周起的脑袋给砍了,装在篮子里吊上来。咱们大牢里不是还关着前头抓的周起使者的卫兵吗?” “提一个来认一认。若是真的,咱们再开门不迟。若是假的,管他们是谁的人,直接乱箭射死在城下便是。” 查布听罢,眼睛微微一缩,随即朝着城下喊道: “大王子他人呢?擒住了周起,为何大王子不一同前来?他不是让本城主备下酒肉等他吗?” “俺们与大王子追杀周起时,在野地里走散了!”城下的骑兵急道, “大王子此刻定然还在外头追杀宁贼的余孽!俺们全是看着这两个弟兄快撑不住了,才不得不来投奔城主求医!还望城主大人开开恩!” “既然如此。本城主便给你们个证明身份的机会。” 查布冷冷道,“这石喉塞的死牢里,前几日恰好擒住了几个周起派来的斥候!你现在,就把那周起的头颅给老子砍下来!我拿去让他的手下验看。” “若是真的周起,本城主即刻开门,重赏你们!可若是拿个假人头来糊弄老子,不管你们是不是大王子麾下,休怪城头上的弓箭无眼!” 查布一挥手。 一名守军解开麻绳,扣住一只木条编织的空篮,顺着城墙,一点点往下放去。 城下,火光暗淡。 徐忠仰着脖子,眉头不露痕迹地拧在了一处。 这几日他们跟着周起在铁骊国境内横冲直撞,却并不知晓石喉塞,竟有弟兄被擒拿关押。 黄骠马后头用绳子倒拖着的,不过是他们来路上在荒野里随便捡的一具铁骊兵的尸首。 教他们剥了衣甲,只是为了充个赚城的引子。 若是真个砍了脑袋送上去,被俘的弟兄给诈出底细。 这十几号人暴露在城门底下,城头上可是足足排着上百张硬弓和城防弩,一轮齐射下来,他们连个避箭的土包都找不着。 徐忠心思电转,装出一副不情愿的模样,高声喊道: “查布城主!俺们可是好不容易才活捉了这周贼,留着活口送去给大王子请功的!这等大功,就这么平白无故地一刀砍了,实在是可惜啊……” “少废话!” 查布躲在城垛后头,声色俱厉,“是死的活的有什么打紧!不都是战功一件!你再敢推三阻四,本城主即刻下令放箭!” 第373章 假首入牢惊涕泪,真疑出户起风波 石喉塞城外。 周起把马鞭横在鞍前,只不做声。 他深知此时稍有退缩便会露怯,侧目看向徐忠,递了个眼神过去。 徐忠当即翻身下马。 “好!好!城主息怒!砍下便是!” 徐忠将大斧顿在地上,抽出腰间宽背钢刀,大步走到黄骠马后。 手起刀落,将那具铁骊尸首的头颅剁了下来。 他提着血糊糊的脑袋,快步上前,一把将其丢进了半空垂落下来的木篮子里。 “劳烦城主看仔细了!”徐忠退后两步。 “拉上来!”查布一挥手。 就在城墙上紧张验看头颅之时。 城墙内侧。 一队原本被石喉塞扣押在此的室韦商队伙计,也被铁骊的官差强拉到了城根底下做苦力,正满头大汗地帮着铁骊守军往马道上搬运滚木礌石。 一名身材瘦小的室韦伙计刚刚拖上去一筐大石后,从城头下来,快步走回两个同伴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这三人,正是岳大鹏手底下的小挺子,还有另两名斥候! 岳大鹏偷了石聋子的爆竹筒,料到这老石匠必有麻烦。 奉命占了室韦与铁骊交界的隘口后,便托拔野寻了三个室韦商队的身份,把三人塞了进来。 本意是探一探石聋子的下落,不想城一封,连自己也困在了里头。 小挺子压着嗓子道:“石牢里还关着咱们的弟兄。外面是大人他们!” 另外两人方才在底下,也隐隐听见了城头上的对答,心中正自惊疑。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趁着周遭的铁骊差役和民壮们的注意力全都盯在城墙上。 三人贴着道旁垒着的石料堆,猫着腰,往石牢方向摸去。 石牢内。 几个巡防营兵卒正挤在一处角落里。 牢房的石壁上,仅开着道半寸宽的长条透气石窗,外头透进一丝灰白的天光。 “你们说,陈先生和岳百户他们逃回苍牙堡后,会派弟兄来救咱们不?”一个年轻兵卒把干裂的嘴唇舔了舔。 “别想了。”另一名老兵叹了口气, “咱们是在最后头被铁骊兵截下的。先生和百户只顾着往前头突围,黑灯瞎火的,他们哪晓得咱们是死是活?说不准早当咱们是阵亡的死卒报上去了。” 被俘的斥候伍长冯河靠在墙根上。 “唉~别说丧气话。熬着吧。铁骊人抓了咱们没杀头,定要把咱们拉去做苦役的。等出了这牢房,到了做活的地方,总能寻见脱身的机会!” 这几人被关了几日,每日只一碗粗粮糊糊吊着命,全凭一股气在熬。 “笃——笃笃。” “笃——笃笃。” 寂静的牢房外,透气石窗上,忽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叩击声。 “一长两短”。这是大宁云州巡防营游骑在外探路时,专用的联络暗扣! 牢内几人浑身一震。 冯河霍地直起身,反手捂住旁边差点惊呼出声的年轻兵卒的嘴。 他抬起另一只手,迅速朝众人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示意最靠门边的一个兄弟去听牢头的动静。 那兄弟趴在栅栏上一望,冲冯河重重点了点头,示意过道里没人过来。 冯河这才轻手轻脚地贴近透气石窗,用气音回道: “诶!在这儿!” 石窗外,一个人影伏在地上,把嘴贴着石缝,气音急急地漏了进来: “我是小挺子!里头是谁?” 冯河激动得眼泪差点掉下来:“我是冯河!俺们这有六个弟兄还活着!” “冯哥!” “你听仔细了!” “大人带着人,此刻就在城门外头!” “长话短说。铁骊人老奸巨猾,等会儿多半会拿一颗假的头颅来大牢里试探你们,指认是不是大人的首级!” “你们就认准了那头颅就是大人!越悲切越好,演得越像越好!咬死了那就是!千万别教铁骊狗瞧出半点破绽来!” 外头静了一瞬。 “撑住!等外头一乱,俺们便想办法救你们出来!” 冯河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石壁上,应道:“好!” 外头那点气音忽地断了。 隔了一息。 “他们来了!” 石牢外的人影消失在了气窗外。 ...... 不多时。 石牢阴冷的廊道里,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一名铁骊兵卒端着个木托盘走在头里,盘上搁着个圆滚滚的物事,上头盖着块粗麻布。 城主查布与长史索木跟在后头,几名腰挎钢刀的城主府亲卫压阵。 到了关押宁军俘虏的牢房前。 查布一抬下巴,牢头赶紧摸出钥匙,将铁锁哗啦啦解开,拉开一条缝。 索木上前两步,把托盘上的麻布一掀。 攥住一把乱发,将那颗头颅提了起来。 他手腕一抖,将头颅从牢门缝隙间往里一掷。 血淋淋的人头在石板地上滚了两滚,脸朝上,停在了冯河几人的脚前。 被一路拖行,头脸上磕碰得不成样子,血糊糊的。 “认认,这是谁?” 索木盯着牢里的几人,开口道,“我铁骊的勇士,在城外宰了个宁人的头头。瞧瞧,认不认得?” 冯河半低着头,装作被吓了一跳的模样,身子往后缩了半步。 他定定地看着地上的首级,看了一息的功夫。 “扑通!” 冯河双膝一软,砸在石板上。 “大人!” 冯河双手伏地,嚎啕大哭起来,“千户大人!您是斩敌酋的真汉子!您怎么……怎么会死在这里啊!” “大人呐!您这一走,弟兄们跟谁回大宁啊!” 冯河哭得撕心裂肺,忽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合身撞向粗木栅栏,双臂被铁链束缚,只能伸出多半的小臂。 他身后的几个老兵也心领神会,跟着撞到栅栏前。 “铁骊狗!”冯河隔着木柱,指着外头的查布等人破口大骂, “放老子出去!爷爷我第一个活剐了你们,给大人报仇!” “狗杂碎!有种把俺们全杀了!” 几个汉子把木栅栏晃得咯吱直响。 外头的两名亲卫见状,用刀鞘顺着木缝狠狠捅向几人的肚子。 “呃!” 冯河吃痛,捂着肚子弯下了腰,几个人被刀鞘接连捅翻在地。 冯河忍着痛,强行爬起来,爬到那颗头颅跟前,再次跪下。 “给大人磕头。”冯河以头抢地。 其余几个老兵也跟着跪了下去,哭天抢地地嚎叫起来,哭声在这阴暗的地牢里回荡,当真有几分闻者落泪的悲凉。 角落里,被俘的年轻兵卒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懵,一时竟哭不出声来。 冯河眼角余光瞥见他干打雷不下雨的模样,反手一巴掌拍在年轻兵的后脑勺上,把他按倒在地。 “大人平日里待你最好,给你分过肉!你这没良心的,多给大人磕两个!” 冯河一边骂,一边死死按着年轻兵的脑袋在地上连磕了几个响头,掩饰着他的不知所措。 牢外。 索木拿眼扫着里面哭成一团的俘虏。 “周起在北境,也算号人物。”索木掸了掸袖子,冷着声气道,“你们几个,就替他收尸吧。” 查布站在几步外,盯着牢里的动静端详了半晌,没吭声。 他转身朝外走去:“走。” 出了石牢大门。 一阵晨风吹过,查布停下脚步,在阶前的空地上站住了。 索木紧走两步跟上来:“城主?瞧这几个宁狗哭丧的模样,那人头,怕是错不了了。” 查布皱起眉头:“不对,哪里不对。” 第374章 疑心暗起辨伪首,杀威棍折起牢风 查布回过头,看了一眼,“那脑袋满脸是伤,牢里头就廊道上那一点火光。那个领头的宁人,走上前只草草瞧了一眼,便直接跪下认了。他这双招子,是鹰眼不成?认得太快了些。” “可是,若这颗头不是周起的,他们又为何要哭?”索木不解道。 查布把手一摆,道:“第一个看了一眼认了,也就罢了,其他几个看都没看,这不对吧?!” “几个小卒子,跟那周起,能有多深的交情?便是真死了,也不至于哭得这般肝肠寸断!”查布冷笑一声, “换作是本城主被砍了脑袋。索木,你都未必能哭得他们这般伤心!” 索木脸皮一僵,赶忙躬身:“呃......城主慎言!这晦气话,万万不可说啊。” “可是……城主。”索木顿了顿,疑惑道,“他们身在石牢,人为刀俎,又不知外头的谋划。他们没有理由在这当口做戏骗咱们啊。” 查布脑子里,忽地闪过方才牢里的一幕。 那个领头的,一边哭嚎,还一边不忘拿手去按旁边那个楞头青的脑袋磕头。 “你见过哪个悲痛欲绝,刚没了主将的人,还有心去在意旁人有没有跟着磕头的?”查布冷冷地吐出一句。 索木也是不解:“这……” “他们是没理由骗咱们。”查布仰起头,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 “除非……除非有人提前告诉了他们,咱们要拿颗人头来给他们看!” 查布猛地转过身,咬牙切齿道:“好啊。看来哈古是一点也不冤!可这厮不是一个人。这石喉塞的暗处,他底下,还有人!” 索木吓了一跳,咽了口唾沫道: “城主大人。单凭这些猜测,就断定外头大王子的人是假的。这万一要是咱们猜岔了,城外头的,真是大王子亲卫。” 索木压低了声气,“咱们不开门救治,逼死了殿下的人。日后大王子承了国主的位子,追究下来,咱们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查布狠狠一拂袖子:“宁可杀错,也绝不能放他们进城!” 他大步朝着城楼的方向走去,边走边发令: “传令城上弓手。第一轮箭,不准射人。照着城下他们骑的马前头射!” “若是假的,他们受了惊,做贼心虚,定然会还手。只要他们敢抽刀或者抬弓,第二轮箭,便全给本城主往人身上招呼!” “若是真的大王子亲卫。”查布顿了顿,语气阴冷, “他们不过是求医,手里拖着活人,定不会反击,只会想办法退避逃命。那便由他们退去便是。死两个本就重伤的亲卫,总好过放一队宁人进我这石喉塞!” 索木听罢,只觉得这计策毒辣,却也保全了石喉塞的万无一失。 他赶忙拱手应道:“好!下官这就去传令!就按城主吩咐办!” …… 墙角暗处。 蹲着三道人影,一动不动。 打头的是小挺子。 方才查布与索木进进出出,三人便缩在石牢外墙根底下的杂物堆后头。 那地方堆着两口破旧的大水缸,恰好将三人的身形遮得严严实实。 待查布一行人的脚步声彻底隐没在晨雾里。 小挺子才慢慢从水缸后头探出半张脸。 他往左右的巷道里警惕地看了两眼,确认无人折返。 这才猫着腰,迅速摸回到了那扇长条透气石窗前。 指骨屈起,轻轻叩击。 “笃——笃笃。” 牢内。 冯河早已将耳朵贴紧了冰冷的石壁,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 “笃——笃笃。” 石窗外,又是极轻的一遍确认。 “小挺子,是你吗?”冯河用气音问道。 “是我!” 小挺子的声音顺着石缝漏了进来,“冯哥,我们现下就进去救你们。牢里头拢共留了几个看守?” 这一夜城头吃紧,差役多半都被叫走了,冯河稍作回想,答道:“现下就一个牢头,和两个打下手的小卒。” “成!”小挺子道,“二十息后,你们在里头弄出点大动静,把他们都招过去。俺们好趁机摸进去。” “好!”冯河咬着牙应了。 石窗外的黑影一闪,断了声息。 小挺子转过头,打了个手势。 三人抽出短刃。 贴着石墙根,借着墙根下最后一点暗影,朝着石牢正门摸了过去。 石牢大门两侧,两个熬了一整夜的铁骊门卒正拄着长枪,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 石牢外间。 那牢头坐在桌案后,手肘撑着桌面,上下眼皮直打架。 这石喉塞的牢房向来是个清闲处。 可这一夜,城主查布心火难抑,连着带人来了两趟,把他们这帮狱卒折腾得脱了一层皮。 好容易把城主送走,牢头长长地打了个哈欠。 “我眯一小会儿。你们两个把招子放亮些,盯着里头的动静。”牢头揉了揉泛红的眼角,对着站班的两名狱卒吩咐道。 他脑袋刚耷拉下去。 “大人!俺们一定给您报仇啊!” “杀光那帮铁骊人!” “大人呐!您死得好惨!弟兄们拼了这条命,也要叫铁骊狗给您偿命!” 里头深处的牢房,哭嚎和叫骂越来越大。 牢头惊得一个哆嗦,脑袋险些磕在桌角上。 “娘的!这帮不知死活的东西!” 牢头气得一拍桌子,指着两名狱卒喝道,“去!给老子进去瞧瞧!叫他们闭嘴!” 两名狱卒也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抄起墙角的杀威棍,骂骂咧咧地朝着深处的牢房走去。 “嚎什么嚎!叫丧呢!” 走在前头的狱卒抡起棍子,狠狠砸在木栅栏上,震得灰土直落。 他凑到栅栏前,借着昏暗的壁火,只见里头那几个宁朝俘虏,正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对着地上的那颗血葫芦不停地叩拜。 “再敢在这儿嚎叫!”狱卒指着他们怒斥,“每人先赏二十棍!叫你们哭个够!” 冯河从地上霍地站起身,几步逼近木栅栏。 “狗娘养的!”冯河两眼发红,隔着木柱啐了一口, “有种你进来试试!看老子不活生生咬碎你的喉咙!” “他娘的!还给你脸了!” 那狱卒被一个阶下囚这般折辱,面子挂不住。 他双手握住棍端,透过栅栏,便要照着冯河的肚子狠狠戳去。 冯河身子一侧,让那棍头贴着肋边过去。 那杀威棍刚捅进来,便被冯河抓住。 “你给老子撒开!”狱卒大惊,双脚蹬着地,拼命往回夺。 冯河隔着栅栏,冷冷地盯着他,手底下的力道却未松半分。 “你再不撒手,老子这就提刀进去,赏你一百个窟窿!”狱卒涨红着脸怒骂。 第375章 六囚破栅屠狱吏,一老出牢取惊雷 狱卒与冯河较着劲。 冯河双手不仅没松,反而顺着狱卒往后拽的力道,猛然向前一送,随后腰身一拧,借着一股暗劲,将那木棍往里头一拽。 那狱卒正使着吃奶的力气往回拔,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松一扯,整个人收势不住,“砰”地一声,身子直直地贴撞在了木栅栏上。 就在他脸贴木柱的一瞬。 另外两名早有准备的巡防营老兵贴了上来。 一人手腕上拖着的沉重铁链绞索般“哗啦”一声,箍住了那狱卒的双臂,将其牢牢箍在栅栏上。 另一名老兵则把整条胳膊从缝隙中穿出,狠狠勒住了那狱卒的后颈。 那狱卒登时被勒得两眼翻白,一口气卡在嗓子眼,连呼救声都发不出来,双腿在地上乱蹬。 走在后头的另一名狱卒见势不妙,大惊失色。 他赶忙抡起杀威棍,照着勒住同伴脖颈的手臂狠狠砸下。 棍子还未及落下。 冯河已夺下先头那根木棍。 他双手握棍,顺着栅栏的缝隙,猛地一记直捣,正中第二名狱卒的胸口。 第二名狱卒吃痛,连连后退了几步,杀威棍也砸偏了。 “牢头!快来!造反了!” 他缓过气来,扯着嗓子大喊一声。 随即抽出腰间钢刀,红着眼,对着那手臂便是一刀剁下。 千钧一发之际。 牢里头巡防营老兵反应极快,手臂猛地往里一缩。 这势大力沉的一刀擦着栅栏劈下。 “啊——!” 这一刀未能砍中老兵,却直直落在了被箍在栅栏上的同伴肩头。 锋利的刀刃,从那名狱卒的肩胛上削下一大块肉来。 那被箍住的狱卒刚得了一丝喘息的空隙,冷不防挨了同袍这一记重刀,痛得他浑身一挺,却因脖子又被里头探出的双手重新勒住,只从挤出一点漏风的声音。 拿刀的狱卒见自己砍伤了同袍,吓得手一抖,再也不敢胡乱劈砍。 只能提着刀,隔着栅栏去捅里头的人。 冯河却不给他机会。 他握着木棍,如持枪般左拨右挑。 那狱卒靠近一步,他便是一棍戳出,逼得那拿刀的狱卒连连后退,根本无法近前。 两人隔着一道木栅栏,你一刀我一棍,谁也奈何不了谁。 那被勒在木柱上的狱卒白眼翻起,眼瞅着就要没气。 “哔——!” 一道哨声,骤然在走廊的另一头响起。 牢头提着佩刀,目睹此景,脸色大变,毫不犹豫地吹响了脖子上挂着的警哨。 石牢大门外。 两名正拄着长枪打盹的守卒,被里头骤然响起的凄厉哨音惊得一哆嗦,猛地清醒过来。 “里头出事了!” 左边的守卒大喝一声,慌忙回转身开锁。 随后,哆哆嗦嗦地去扯大门上的粗大锁链。 锁链“哗啦”一声刚从门上扯下来。 守卒只觉脖颈一凉。 被什么东西一抹,还未感到疼痛,眼前的东西便开始翻转,天旋地转间,他看到同伴的身子也如软泥般瘫倒下去。 两人同时断了气。 两名巡防营斥候捡起长枪,门锁已落,小挺子一推,门便应手开了。 三人抢入牢内。 廊道尽头,牢头已到了栅栏前。 地上的狱卒翻着白眼,出气多进气少,另一个正握着刀,还在隔栅栏与冯河对峙。 牢头蹲下身,攥住那狱卒的衣领,往后拖了两步,拿手去探他鼻息。 手指刚搭上去,人便霍地站起,指着栅栏里骂道:你们...... 话未出口,身后一杆长枪搠来,直透后心,枪尖从胸口穿出。 牢头张着嘴,低头瞧了瞧胸前那截枪头,身子往前一栽。 那拿刀的狱卒回头,见牢头扑地,又见三个生人立在身后,刚要叫,另一杆枪早到了,正正扎进他喉咙。 他手里的刀咣当落了地,身子往后一仰,倒在了先头那狱卒身上。 不过几息功夫。 咔哒。 铁锁落地。 冯河等六人冲出牢门,去了镣铐。 “冯哥,你们先去门口。” 小挺子将一把钢刀塞进冯河手里,“这牢里还有咱们要救的人。” 小挺子早前在城中时便打听清楚了,石聋子的孙女也被抓进了这死牢。 一老一小,在这牢里再没有第二对。 几人顺着廊道往里摸,没走多远,便在一间昏暗的牢房里,瞧见了石聋子。 老石匠正盘腿坐在杂草堆里,将刚刚醒转的乌妮紧紧搂在怀中,粗糙的大手,轻柔地揉按着小孙女高高肿起的太阳穴。 “大叔!我来救你了!” 小挺子一边开锁,喊了一声。 石聋子被惊得一抬头,将乌妮搂得更紧了: “要杀要剐冲老头子来!别碰我孙女!” 小挺子猛地想起这老汉是个耳背的。 他凑到栅栏前,扯开嗓门大声道:“俺们是好人!是来救你们出城的!” 石聋子这回听清了,把头摇得死硬:“我不出城!” “这都什么时候了!”小挺子急道,“快走吧!你那徒弟哈古还没死呢!咱们要是动作快点,兴许还能从法场上把他的命捡回来!” 原本瘫软在石聋子怀里的乌妮,听到“哈古”二字,身子一震。 她挣扎着站了起来,小身板还在发着晃,一把抓住木栅栏:“真的?” “骗你们作甚!快走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小挺子一边说着,一边摸出钥匙把牢门打开。 乌妮转身拉住石聋子的胳膊:“爷!快走!去救哈古叔!” 石聋子脑子里还乱作一团,但他看懂了孙女眼里的焦急,也顾不得许多,踉跄着跟着乌妮走出了牢房。 一名巡防营的斥候见乌妮走路打晃,二话不说,上前将小丫头背在背上。 一行十来个人,摸出了石牢,转入了一条僻静的街巷。 借着渐亮的天光。 石聋子这才看清了还穿着巡防营号衣的冯河等人,又看了看小挺子。 “你们……是宁人?”老石匠眯着眼问。 小挺子没有隐瞒,点了点头。 石聋子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是你们偷了我的炸药?害得哈古背了这黑锅?!” “大叔,现下不是掰扯这些的时候。咱们得先想办法出城。”小挺子推开他的手。 “先回我那院子去!”石聋子忽然道。 “回院子干嘛?”小挺子一愣。 “取炸药。”石聋子把手一挥道。 “您老还惦记那玩意儿呢。”小挺子哭笑不得,“您都被抓进来了,那些爆竹筒,城主府的兵早给抄走了。” “不可能!” 石聋子干瘪的嘴唇扯了扯,“他们怕那东西怕得要命。没老头子我在场,他们绝不敢碰我的炸药!” 小挺子可是知道那爆竹筒的威力。 眼下他们这几个人,要从重兵把守的石喉塞杀出去,若真能取来那东西,这城未必冲不出去。 “好!” 小挺子不再犹豫,转头看向冯河,“冯哥,咱们先去这大叔的院子一趟!” 一行人调转方向,沿着街巷,匆匆朝着石聋子那半塌了墙的院子摸了过去。 第376章 查布箭试分真伪,大鹏骑至献空谋 晨光熹微。 石喉塞,东门城墙。 查布停在城墙底下的马道前。 他仰起头,看着高耸的石墙,冲着身侧的索木扬了扬下巴。 “你先上去。给弓手们交代明白了。”查布声音冷硬。 事关大王子,若是兵丁手一哆嗦,第一轮箭就伤了真大王子的人。 那这份责任,查布可不想自个儿扛。 索木自然明白城主的心思,不敢推脱,赶忙提着袍摆,快步上了城墙。 他在城门楼子两侧的墙段上走了一遭。 “都给本官听仔细了!” “第一轮箭,全给本官往下压!射马前的空地!城主口令,谁也不许把箭往人身上招呼!” “若是城下那些人不还手,就随他们去!” 索木正色道:“可若是他们敢还击……那便是假的!第二轮箭,都给本官瞄准了人射!” 索木将这规矩,翻来覆去地交代得清清楚楚。 见城头上的上百名弓手皆点头应下,索木这才走到一处垛口旁,冲着城墙底下的查布,点了点头。 查布这才整了整衣冠,迈步踏上石阶。 城外。 五十步。 周起骑在一匹翻山马上,眼睛微微眯起。 天光渐亮。 他瞧见城墙上方,一个人影猫着腰,在后头来回穿梭了一番,最后立在了方才查布躲着的垛口旁。 周起把马缰收紧了两分。 这鬼祟做派,绝不是要开门迎客的架势。 “不好,被他们识破了!” 周起压低声音道,“马不六!查布若是敢露头,一箭射死他!” “其余人,盾牌护紧要害!随时准备后撤!” 说罢,周起脚在马镫上一点,翻身落在了旁侧的流沙背上。 城头上。 查布弓着腰,小心翼翼地走到垛口后面。 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拔出腰间佩刀。 “放箭!” 查布声嘶大吼,同时将半个脑袋探出石垛,想要亲眼看个究竟。 可就在他探出脑袋的一瞬。 眼前黑影一闪,箭已到面门。 查布猛一缩脖子,耳轮中只听得“夺”的一声闷响,那支箭擦着顶门过去,连发带皮齐齐削落,余势不衰,一头钉进身后敌楼木柱。 查布这一吓当真不轻,脚下一软,往后便倒,手往头顶一捂,满掌是血,疼得五官都拧在一处。 “给我射死他们!一个不留!”查布捂着脑袋狂吼。 城下五十步。 城头“放”字刚出口,周起一手挽缰,一手将圆盾斜斜护在人马身前,双腿夹马,往后疾退,双眼却始终盯着城头箭垛。 只听得头顶弓弦乱响,百余支箭呼啸而下。 周起挥舞盾面欲拨,却觉箭势不对。 耳中听得“咄笃笃”一阵乱响,箭矢竟齐齐扎在方才立马之处的马前三尺地上,箭尾乱颤,无一支越过那条线。 人马身上,连一根箭毛也没沾着。 周起这才明白,第一轮箭是压着射的。 这老狐狸还在试探! 念头方起,城头上已传来查布撕心裂肺的吼叫。 “大人!失手了!”马不六伏在马背上,咬牙懊恼道。 “撤!”周起一声令下。 众人趁着城头弓箭手重新抽箭上弦的空当,催动战马,向后狂奔。 第二轮箭雨紧随其后,自城头黑压压地罩了下来。 这回却是实打实地奔着人来的。 百余支箭矢如飞蝗般落下,砸在方才众人调头的位置。 十几名暗翎卫将圆盾护在脑后,拼命催打坐骑。 “噗!” “嘶——!” 两名跑在最后头的暗翎卫,坐下的翻山马后臀被城防弩射中。 战马吃痛发狂,不受控制地脱离了队伍,朝着侧前方的荒地里狂奔出去。 两名暗翎卫试图勒转马头,却被两匹发了疯的畜生越带越远。 还没等他们奔出三十步远。 两骑斜刺里飞出,一左一右探手捞住嚼环,将惊马带住。 前方的山坡后头,绕出黑压压一片骑兵。 粗略看去,足有数百骑之多。 这支突如其来的骑兵,将那两匹发狂的战马,连同马背上的两名暗翎卫吞没。 滚滚骑阵中。 猛地冲出一名肥壮的汉子,脸上横肉虬结,一身巡防营的皮甲裹在身上,撑得圆鼓鼓的。 他胯下一匹通体如雪的高头大马,四蹄翻飞,雪鬃迎风飞扬,奔势骇人,比寻常战马足足高出了半个头。 “岳大鹏在此!谁敢伤俺家大人!”他抡起横刀,嗓门扯得震天响。 雪里青几个起落,便到了周起等人跟前。 此时,众人已随周起撤出了城墙弓手的射程之外。 “吁——!” 岳大鹏双手猛拽缰绳。 许是这动作太急太猛,雪里青登时两只前蹄腾空,身子猛地一拧,又尥起个后蹄子。 岳大鹏这浑身的肥肉在马鞍上重重一颠,险些从马头上倒栽出去。 他慌乱中一把抱住马脖子,双腿夹紧,半截身子挂在马侧。 “哈哈哈!” 马不六与杜飞等人见他这般狼狈相,先前的压抑一扫而空,忍不住纵声大笑。 连林红袖都忍俊不禁。 岳大鹏好容易爬回马鞍坐正,涨红了脸,拿手拍了拍雪里青的颈子,身子往后轻轻偏了偏: “祖宗哎,弟兄们都眼巴巴看着呢,给俺留点脸面成不!” 雪里青打了个响鼻,甩了甩鬃毛。 岳大鹏顾不上理会众人的笑声,催马上前,冲周起抱拳: “大人!俺收到青禾他们传来的信儿,就紧赶慢赶带着人来了。没迟吧!” 原来,喀思雅与沐青禾、许伯这三个,连同几名暗翎卫,在替周起换了坐骑后,便依着周起的军令,一路去寻岳大鹏。 他们传了周起的将令:留下一百人守在室韦与铁骊交界的隘口上。岳大鹏领其余五百精骑,全速向石喉塞靠拢。 周起原本的盘算,是赚开城门,生擒了查布之后,再由这五百骑兵突入城中,彻底控制石喉塞。 哪曾想这查布如此谨慎。 岳大鹏带兵赶到外围,恰好撞见周起败露,便二话不说,带着人出来接应。 “来得正好!” 周起调转马头,马鞭遥遥一指。 在那一地箭杆的中央,六十斤重的宣花大斧,依然孤零零地拄在那。 “瞧见那把大斧了吗?” 周起看着岳大鹏,“这是老子这趟寻来的好宝贝!你若是能想个辙,把这座城给老子拿下来,那斧子,就赏你了。” 岳大鹏想都没想,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俺都听青禾他们说了,大人您这三日里,连着斩了铁骊六个城主!” “这石喉塞的城主,就包在俺岳大鹏身上了!” “咱们这些人里,就你在这石喉塞的地头待过。”周起眼神一转,“你且说说,这城,你拿什么法子破?” 岳大鹏一愣。 他虽差遣了小挺子等三人混进城去打探石聋子的消息,可这城门一封,里头到底是个什么阵仗,他眼下也是两眼一抹黑。 这会儿大人要听他的破城良策,他这脑子里当真是空空如也。 可这海口方才已经夸下了,总不能当着这么多弟兄的面,说自个儿其实没个准主意。 岳大鹏平日里可爱听说书。 那些个说书先生常讲,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名将打仗,靠的都是临阵机变。 “大人,这打仗的事儿……” 岳大鹏摸了摸后脑勺,硬着头皮道,“您就且在后头安坐。看俺怎么拾掇这帮石头兵!” “你小子少给老子胡来!” 周起一眼便看穿了他那点花花肠子,面色微沉,警告道,“你带的这五百多号人,全他娘的是骑兵!这可是老子的家底!若是让你拿去填了城墙,老子扒了你的皮!” “大人宽心!俺心里有数!” 岳大鹏一扯缰绳,拨转马头,跑回了骑兵阵前。 这五百骑兵,里头有小几十号是从前巡防营的旧班底,剩下的,全是周起从狼河卫收编的那批骑兵。 “大伙儿都听好了!” 岳大鹏提着刀,在阵前溜了一圈,“大人发了话,让咱们拿下这石喉塞。你们这三日,个个吹嘘自个儿本事大。现下都来说说,这城,咋个拿法?!” 骑兵阵里,一名出身狼河卫的百户长打马上前,皱着脸道: “岳爷,您这大包大揽的可不成啊。” 百户长指着不远处的城墙,“若是城门大开,兄弟们打着马冲进去,那是叫如入无人之境。” “可您瞅瞅,那城门关得死死的,城头上少说也有百十张弓。您让咱们这帮骑兵兄弟,去拿城,不是白送吗?” “放屁!”岳大鹏瞪起眼睛骂道, “咱们营里的弟兄,个个都是能杀能拼的好汉!自然不能白送!” 岳大鹏脑子里飞速转着,半晌,把刀尖往城门方向一引。 “弓马好的,给俺出列!随俺压上去,先探探这帮石头脑袋的深浅!” 第377章 大鹏驱骑探深浅,百弓齐发镇城关 石喉塞的城墙,灰沉沉地立在晨光里。 岳大鹏拿刀背敲了敲鞍桥,哐哐地响。 大宁的边军骑兵,虽比不得天狼人那般人人善射。 但能在这苦寒的北境边关熬下来的,手里多少都有些挽弓搭箭的底子。 这五百余骑中,真能称得上弓马娴熟的,满打满算,也挑出了一百五十来号人。 岳大鹏看着齐刷刷策马出列的一百多骑,咧开大嘴。 他被发配到军器局之前,原是左路军游龙卫里的。 虽没正经做过统兵的将官,可这些年跟在指挥使、千户的马屁股后头,同天狼人真刀真枪干过的仗,没有十次也有八次。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 再加上他平日里最爱窝在茶馆里听那些说书先生讲古。 什么排兵布阵,奇门遁甲,他肚子里倒也装了不少半生不熟的“韬略”。 “成!都是站着尿尿的汉子,算你们有种!” 岳大鹏把手里的横刀一举,刀尖遥遥指向紧闭的石喉塞城门。他转过头,冲着那些留在阵中的骑兵嚷道: “剩下的弟兄,也别干杵着眼红!俺们先去头阵。等会儿只要这石头城的城门一开,你们这些戴甲的,就给俺往里冲!” 岳大鹏拍着胸甲:“谁要是能擒了那石头城主,千户大人跟前,俺去给你请赏!” 说罢,他马缰一抖。 “善射的轻骑,随俺去溜溜这帮石头兵!” “其余人,听各自百户的令,就在这儿候着。俺不喊冲,谁也不许往前凑半步!” 一百五十名轻骑轰然应诺。 跟着岳大鹏,冲下了山坡,朝着石喉塞的方向压了上去。 行至距城墙约莫一百五十步开外。 “吁——” 岳大鹏勒住雪里青。 “张腾!乔雀!” “在!” 两骑从后头越众而出,一左一右立在岳大鹏身侧。 这两人,正是那日夜里,同老林一道假扮陈醉,钻过泄水洞出城诱敌的活口。 岳大鹏拿马鞭往前头指了指。 前方数十步外的碎石地上,密密麻麻地插着一层羽箭,正是方才城头上的铁骊弓手追射周起等人时留下的。 “瞅见地上那堆箭杆子没?” 岳大鹏眯起眼,盯着城头上隐隐晃动的人头, “你二人,各带一伍弟兄。别往前头凑得太近,就贴着那堆箭杆子的外圈跑。给老子横着拉开趟子,跑一圈,往城头上放一轮箭!” 张腾与乔雀对视一眼,齐齐抱拳:“得令!” 两人各自招呼了手底下的四名精锐骑射手。 统共十骑,排开阵型,打着呼哨,自阵前横向驰出。 在距离城墙约莫七八十步的边缘地带,策马疾驰。 石喉塞-岳大鹏驰射袭扰 十人在马背上张弓搭箭。 “放!” 随着张腾的一声短喝。 十支羽箭脱弦而出,朝着高耸的城墙上空抛射过去。 大宁骑兵所配的马上角弓,为了便于骑射拉拽,弓臂多造得短小,所用的箭矢也偏轻。 其力道与射程,远不及步兵使用的长弓重弩。 这十支羽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飞到半途,力道便已尽了。 别说伤着城头上的铁骊守军,就是距那城墙根还离着老远。 城墙之上。 索木从垛口处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城下轻飘飘落地的几支软箭,长长舒了一口气。 “城主,宁人还有援军。” 索木转过身,快步走到查布跟前,“但瞧着他们那副做派,根本不敢欺身上前。” 查布闻言,一把推开搀扶的亲兵,忍着头顶撕裂剧痛站直了身子。 两名身形高大的亲卫眼疾手快,赶忙举起包铁圆盾,一左一右,严严实实地护在了查布的头顶上方。 查布透过盾牌的缝隙,阴沉着脸向外望去。 远处那片隆起的土丘上下,黑压压地列着数百骑宁人的兵马。 而在城墙外不足百步的空地上,那十骑宁人轻骑兜了个圈子,又扬着马蹄耀武扬威地绕了回来。 “一群没卵子的怂货!” 查布一把扯过亲卫递上来的粗布,用力捂住还在渗血的头顶,咬牙切齿地骂道, “传令下去!给本城主射死他们!” 城墙上,上百名铁骊弓箭手得了将令,齐齐挽弓搭箭。 “放!” 百余张弓齐响,箭如雨下。 但那十名宁军骑兵狡猾得很,将距离卡得极准。 铁骊弓手这一轮齐射,大半的箭矢在空中耗尽了力道,只能勉勉强强地落在那些宁骑马侧两三丈远,并未伤及人马分毫。 城下,张腾与乔雀等人见铁骊人的箭雨落空,互换了一个眼神。 十名宁骑在奔驰中整齐划一地再次拉开角弓。 这一次,他们将持弓的手臂抬高了几分,使得箭矢抛射的角度更陡。 “嗖嗖嗖!” 十支羽箭再次飞向城墙。 怎奈骑兵角弓力道太弱,箭矢抬得再高,也不过落在城墙根前十步外。 阵前。 岳大鹏看了半晌,拿手摸着下巴上的胡茬。 “这石头城的弓手,底子到底还是浅了些。” 岳大鹏回过头,大手一挥: “再给俺上二十个弟兄!跟着张腾他们,往前头压进十步!” 二十名早有准备的轻骑当即打马奔出。 岳大鹏冲着他们的背影粗着嗓门叮嘱道:“招子放亮些!射不射得中不打紧,先把自个儿的小命保住咯!谁要是让城上那帮孙子给射下来,俺可不给你们收尸!” 三十名大宁轻骑,汇成一股,兜着圈子,又往前逼了十步。 城头上。 索木紧盯着下方再度逼近的宁军骑阵,面色一紧: “城主!宁人的骑兵,已入弓力之内了。” 查布放下捂着头顶的手,那块布已被鲜血染得透红。 查布一拳砸在石垛上,忘了手上还有伤。 疼得他龇着牙,把手缩回来。 “不知死活的东西!” 查布怒吼出声,“给本城主继续射!放城防弩!” 骑兵阵后。 周起把马鞭搁在鞍桥上,看岳大鹏在前头呼喝调度。 杜飞瞧了半晌,到底没按捺住心头的疑窦: “大人,这小子唱的哪出?他该不会是指望这几十号人,把城墙上的箭耗空吧?” 杜飞望了一眼烂石川方向,“这样耗下去,铁骊的运铁马队若是杀过来,咱们可就教人家给包了饺子了。” 第378章 双盾护身传射诀,铁胎重矢歼弩手 周起收回了目光,在身侧的暗翎卫脸上一一扫过: 你们几个。谁能看出岳大鹏此举何意?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皆是茫然地摇了摇头。 黄羽略作思忖: “大人。岳百户起初派那十骑过去,溜着圈子放箭,是为了探出铁骊弓手的臂力究竟能及多远。摸清了他们的底,方才又压上二十骑,往前头挤了十步。这是想借着人多势众,逼城上的人加快放箭,好探出他们每一轮箭雨之间,要换多少口气,隔着多少时辰。” 周起点了点头: “不错。这夯货粗中有细,确是有点门道。” 一旁的林红袖轻声道: “我还当他方才那番话,不过是夸口。看来,这家伙脑子里,还真装了些实在货。” 正说着。 “大人!城上的铁骊人要放弩了!” 马不六一指城头。 城墙上有铁骊的三架城防弩,铁骊兵调整着弩箭的仰角。 马不六收回目光:“大人。我过去搭把手。城防弩一旦发了威,底下那些弟兄,怕是要有死伤。” 周起点了点头:“去吧。警醒些。” “牛高。跟我走。” 马不六喊了一声,双腿一夹马腹,两人一前一后,纵马直奔岳大鹏所在的阵前。 “大鹏。大人命我来助你。” 马不六到了近前,“让你手底下的弟兄留神城防弩。” 岳大鹏见是马不六,悬着的心往下落了落: “马叔。有您这把硬弓在这儿压阵,俺就放心了。” 牛高提着铁胎硬弓,正欲上前。 却见马不六非但没将背上的猎弓摘下,反而转头跟旁边的两个骑兵讨要了两面圆盾。 两人打马向前,在距离那片密密麻麻的铁骊落箭区外十步左右的距离,齐齐勒住了马缰。 牛高看着马不六手里一左一右提着的两面圆盾,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教头。您不拿弓,拿这两块破木板作甚?” 马不六把盾一提。 “替你挡箭。” 牛高更懵了:“啊?您替俺挡箭?那谁射墙上那些王八羔子?” 马不六抬头看了一眼高耸的城门楼子。 “这城高池深的。我这把猎弓,吃不住劲,箭送不到城头便要飘了。” 马不六拍了拍牛高粗壮的胳膊,“唯有你这把铁胎硬弓,仗着你这膀子力气,才能把箭送上去。” “我替你挡住城墙上落下来的冷箭。你只管射便是!” 牛高咽了口唾沫,看着近百步外的城墙。 “教头……这般远,又是往上射。俺怕……俺怕这准头没了啊。” “一箭射不准,那便射两箭!” 马不六沉声道,“城防弩又没长腿,跑不了。比你射兔子,要轻巧得多。” “来。先射北边的这架。” 马不六引导着牛高,“别急着撒弦……再往上抬一寸……” “气吐尽。别吸。等身子定住——撒。” ...... 城墙之上。 四五轮箭雨泼洒下去,地上插满了箭杆子,密密麻麻。 可底下游移不定的宁军轻骑,依旧活蹦乱跳地在外头兜着圈子,竟是半个人都没被擦破一点皮。 查布气急败坏地吼道: “废物!都是一群吃干饭的废物!连个马腿都射不中!” “城主息怒。” 索木弓着腰,小心翼翼地劝道,“咱们这城里,真正能挽弓百步的精锐老卒,都让国主抽调去渤凉抢那批铁料了。眼下这城头上顶着的这一百多号弓手,十有八九都是从城里拉来的民壮。” 索木探头往下望了一眼,连连摇头: “他们这些人,平日里射个死靶子还成。眼下让他们在这个距离,去射那些像跳蚤一样乱窜的宁军轻骑,实在强人所难啊。” 话音未落。 城下又有十名大宁轻骑,一阵风般,横向疾驰而过。 “放!” 城墙上,三架城防弩齐响。 “轰!轰!轰!” 重矢深陷泥土,泥块飞溅,却依旧未能触及宁军骑兵分毫,全数落空。 查布指着那些操弩士兵,骂道: “弓手不济也就罢了!你们这些操持重弩的,难道也是新来的民壮不成?眼珠子都让狗吃了!给本城主校准了再放!” 三名弩手被骂得不敢抬头,满头大汗地扒在机括上,依据刚才射偏的轨迹,慌忙调整着下一次出箭的仰角。 索木凑上前低声道: “城主。依下官看,咱们不如就任由他们在城下绕圈子便是。咱们只管闭门死守。等再过上一两个时辰,兴许大王子和富勒将军的兵马一到,他们这区区几百骑,自然就望风而逃了。” 索木指着查布的头顶:“您这伤口还在流血。何苦站在这风口上同这帮亡命徒置气?不如先下去把伤口裹一裹吧。” “你懂个屁!” 查布一把推开索木,“那周起是什么人?那是连杀六城之主的妖魔!他敢打着大王子亲卫的旗号,大摇大摆地来咱石喉塞门下赚城。你当大王子那一路人马现在安然无恙么?多半是早就折在了他的算计里了!” 索木大惊失色:“可,他们这分明是没了法子,在消耗咱们!” “你要是能看穿他周起的算计,贺真那种人还会死得不明不白吗?”查布咬着后槽牙。 “传令下去!谁也不许停!” 查布指向城外,“给本城主继续放箭!射不死他们,也要把他们压在外围,绝不能让他们靠近城墙半步!” “扑通!” 查布话音刚落,只听得不远处一声沉响。 站在距离查布二十步远的一架重弩旁,正校准的主射手。身子猛地往后一仰,直挺挺地翻倒在地上。 他的额头正中,深深嵌着一支颤巍巍的重箭。 查布心头一紧,吓得缩下身子,蹲在了厚实的城垛后头,大声惊呼:“哪来的冷箭!” “城主!” 一名眼尖的城主亲卫举着盾牌,指着一处空地, “下头百步外,那堆箭杆子后边,有两个宁人!有一个……拿了张步兵才用的大弓!” “百步?” 查布大骇。 他借着两名亲卫并在一起的盾牌缝隙,往底下望去。 城下百步外,一个壮汉,手中一张铁胎黑弓,旁边一人端着两面圆盾。 一抹乌光,不过两三息的功夫,便穿透晨雾,直逼城头。 第379章 大鹏举弩荡城垛,铁弓数矢哑重弩 城头上,正中那架弩刚调好仰角。 “笃!” 一支重箭不偏不倚,钉在了城防弩弩身上,箭头深陷入木三分。 正攥着一根新弩箭,准备往箭槽里搭挂的副射手,被这擦面而过的一箭吓得一个激灵,手里的重矢“当啷”掉在地上,整个人缩进了墙垛后头。 “好胆!好胆!” 查布气急败坏地从盾牌后伸出手,“城防弩!对准下头中间那两个拿弓的!给我射穿了他们!” 查布的话还没落音。 城门南侧的那架重弩,主射手刚把眼贴近弩机,还没来得及找准底下持弓大汉的身影。 “哧!” 面门便被一箭射穿,血花飞溅。 他仰面向后倒去,重重砸在身后的同袍身上。 不过眨眼功夫,三架城防弩的主射手,竟被人在百步开外点杀了两个! 周遭的人被吓破了胆,无人敢去碰那机括。 查布看着地上抽搐的尸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指着身旁两个举着盾牌亲卫,声嘶力竭地喝令: “快!你们两个!给我顶上去!” 那两名亲卫对望一眼,谁也不肯先迈步。 在查布要吃人般的目光逼视下,两人只得战战兢兢地举起皮盾遮住头脸,佝偻着身子,朝两架失了射手的重弩位置挪去。 查布背靠着城墙内侧,根本不敢直起腰来。 他望着远处土丘上黑压压一片,虎视眈眈的宁军大队骑兵,又转头看了看城墙底下的马道。 那里,正有一群被铁骊官差拿刀枪强逼着室韦商队伙计,搬运着一块块防城用的礌石。 “让他们快些往上搬!手脚慢了的,当场砍了!”查布冲着马道方向恶狠狠地吼道。 城墙外。 一百五十步之外的阵前,岳大鹏骑在雪里青上。 他先前跟着陈醉入过一回石喉塞。 这石头城兵力本就不多,又被大肆抽调去了渤凉。 这会儿几轮箭雨看下来,城墙上射出来的箭矢,有的堪堪落到八十步,有的却在六十步就扎进了土,远近参差不齐。 岳大鹏把手指在横刀的刀背上弹了弹,心中便有了定数: 这城头上的弓手,多半是从城里硬拉上来的民壮,臂力与准头根本没有常年练箭的正规老卒那般整齐。 再观那落箭的频率。 原本六七个呼吸便能泼下一轮箭雨。 如今被牛高点死了两个重弩手后,城头上显然是乱了阵脚。 十个呼吸过去了,才稀稀拉拉地射下一波,且这落箭的方向也是越发地散漫无章。 “火候差不多了。” 岳大鹏一把将横刀插入鞘中,反手自鞍前摘下连发手弩,“弟兄们!都给俺听准了号令!” “等会儿一口气压到城墙底下三十步内!把城头石头人,给俺逼死在墙垛后头,谁敢露头就射穿他的脑门!” 此时,那前突试探的三十轻骑,正沿着城门正面的横线呼啸掠过。 城墙上的铁骊人似乎渐渐摸清了这三十骑往返兜圈的规律。 “嗖嗖嗖!” 又是一波箭雨从城头上倾泻而下。 这一次,落点却隐隐罩住了宁骑的前路。 “噗!噗!” 冲在前头的宁军轻骑避之不及,当即有三四人身中数箭,自马背上栽落。 另有几骑的手臂,大腿上也被流矢刮中,强忍着剧痛,攥着马缰不敢松手。 他们身下的战马也未能幸免,数匹翻山马的肋腹、后臀上深扎着羽箭,吃痛之下发狂嘶鸣,带着伤一路偏出了原定的队列。 “好!射中啦!” 城头上,一名铁骊小校兴奋地大喊,“卑鄙宁狗,没啥了不起的!继续射!” 岳大鹏在后头看着弟兄落马,不但没慌,反而一咧嘴角。 “以为摸着咱们的门路了?” 他将手中连弩高举向天,“冲!” 一声霹雳般的暴喝。 身后一百二十骑早已等得发躁,令声一落,齐刷刷催动战马,马蹄砸地,卷起漫天黄土,直扑城墙。 城头上的铁骊弓手刚因为射落了几骑宁军而士气大振,正忙着自箭囊中抽箭上弦。 城下宁骑来得极快,方才还在百步开外,一错眼的工夫,已到了三十步内。 马蹄声震得城头人耳膜发麻,那帮铁骊弓手本就多是民壮,一见这阵势,好些人手里的箭还没搭上弦,便先松了手。 周起此番出征,除了暗翎卫手中人手一把连弩。 军器局前些日子加班加点赶制出的那一批,全数都拨给了岳大鹏麾下的这支兵马。 这一百多骑冲至城下,百十条手臂一抬,手弩角弓齐齐指向城头。 “放!”岳大鹏大吼。 “笃笃笃笃笃!” 密集的机括崩响声连成一片。 只一轮攒射,几百支三棱破甲短矢黑压压地泼上城头。 石喉塞的守军大多亲眼见识过宁军这邪门暗器的厉害,一听见机括声响,官兵们当即把身子往墙垛后头缩,头都不敢抬一下。 可那些没见过的民壮就惨了。 但凡此刻还有半个身子或是脑袋露在城垛口的,尽皆成了弩箭下的亡魂,无一幸免。 只这一轮暴雨般的急射。 城头上便倒下了一大片,惨叫声、闷哼声响彻城楼。 铁骊的弓手死伤了大半,鲜血顺着城砖一道道往下淌。 下方阵前。 城上一支重箭呼啸而来,直取牛高。 马不六眼疾手快,将左手圆盾斜斜一送,盾牌下缘正磕在箭杆上。 那箭失了准头,擦着牛高的肩头飞过,夺的一声钉进身后的土里。 马不六虎口一麻,低头看时,盾面上已被犁出一道深痕。 牛高铁胎长弓连开。 “崩!” “崩!” 城防弩位上,两名在查布严令下战战兢兢摸上城防弩的亲卫,便被这百步外袭来的重箭洞穿了胸口,当场毙命。 三架城防重弩,彻底成了无人敢碰的死物。 马不六见城上弓手被压制,当即撤了两面有些破损的圆盾。 他自背上摘下硬木猎弓,跨上战马,追着前方的一百多名轻骑,压到了距离城墙不到五十步的绝杀之地。 城头之上。 查布听着城下宁骑越来越近的马蹄声,看着身旁不断倒下的士卒,脸色煞白。 “都死绝了吗!” 查布拽住身旁一名亲卫,“都去控那三架城防弩!把弩机往下压!就往他们人堆里头射!死也要给我射出去!” 可任凭他如何喝骂。 那几架城防弩处,仿佛成了禁地。 只要有铁骊兵丁探出头,伸出手去碰那转把,不出两息,必有一支重箭自城下射入,将人射个对穿。 第380章 矢压石城头不举,刃扼酋颈将徐行 城外土丘上。 周起看着前方铁骊人被死死压在城头石垛后方,连头都不敢冒出的狼狈模样。 “好!” 周起微微眯了眯眼,似是满意,“不愧是卫凌带出来的兵!” “大人。大鹏这法子,确是把城头上的铁骊人给压得抬不起头来。” 杜飞在一旁砸吧着嘴,提醒道,“可光压着也不是个事儿啊。单这一面石墙后头,少说也还藏着几百号铁骊兵。” 杜飞提马近前半步: “要不,小的寻个机会摸上城头。替大人您在里头踅摸踅摸?” “不急。再看看。”周起侧过头,瞥了他一眼, “你如今好歹也是暗翎卫的教头了。莫要动不动就‘小的、小的’挂在嘴边。” 杜飞挠了挠头皮,嘿嘿一笑: “瞧大人说的。这不是在您跟前么!您若是不在,属下自然是要端出几分威风来的。” 城墙之上,早已乱作一团。 石喉塞地处铁骊最东边,紧贴着室韦交界,距离天狼草原最远。 同那铁砂堡相仿,这石喉塞也是个承平了几十年,从未经受过大仗洗礼的石头城。 若真要说此地见过什么兵戈阵仗,最大的动静,那便是上回岳大鹏护送陈醉时,在这城下强行夺门突围的那一回了。 这便是周起敢在救出石聋子之前,便把割了六城主之耳的消息传到乌延城的底气。 兵力的多寡,从来就不是胜负的关键。 眼下宁人不过百余精骑压城,射出来的箭雨,便已把这堂堂一城之主吓得缩在城垛后头,连头都不敢抬。 城墙上的铁骊官兵尚且被压制得手足无措,更遑论那些临时抓来凑数的民壮,更是瑟瑟发抖,只顾着抱头躲箭。 马道下方。 几个铁骊官差提着鞭子,正凶神恶煞地逼着那些被扣押的室韦商队伙计,拖着装满石块的粗柳编筐,一步步往城头上送。 小挺子和两名斥候,趁乱又摸回了室韦商人的队伍里。 三人弯着腰,混在人群中,拖着沉重的石筐,贴着城墙内侧,一点点往城门楼子的方向蹭去。 城头上,时不时有倒霉的铁骊兵卒或民壮中箭,惨叫着翻倒在血泊中。 城主查布与长史索木躲在城门楼内侧的平台后头,指挥着城防。 查布身边的亲卫只剩下一个,其余的皆被他连踢带打地赶去了三架城防弩跟前。 可那些亲卫也是怕死的,多数刚一露头便被牛高和马不六的重箭点了名。 剩下的几个,看似在拼命转动绞盘,实则个个把头缩在盾牌下,连看都不敢往外看一眼,只管闭着眼睛胡乱地往城下射去。 小挺子低着头,眼角余光扫向两人,不留痕迹地使了个眼色。 三人拖着石筐,缓缓靠近了查布所在的平台。 查布正上前几步,一脚狠狠踹在一个躲在城防弩后,哆哆嗦嗦不敢起身的亲卫屁股上。 “愣着干什么!给本城主上去射!平时白养你们这群废物了!” 查布背对着马道方向,骂声未绝。 小挺子撒开筐绳,一步抢上,左手从背后抓住查布的发髻,往后狠狠一拽。 “嘶——!” 查布头顶本就受了箭伤,被这般粗暴地一扯,顿时一声抽气。 脑袋向后仰起,脖子根绷得紧紧的,一柄短刃已贴了上来,刀刃挨着皮肉,凉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别动!” 小挺子脸上一丝波澜也无,道,“动一下,要了你的狗命!” 这变故生得太快。 查布身后那仅剩的一名亲卫方才回过神来,怒吼一声,举起腰刀便欲砍向小挺子。 “噗嗤!” 跟在小挺子身侧的斥候,毫不拖泥带水。 手中短刃斜斜挑出,赶在那亲卫的刀锋落下之前,刺入其心口。 那亲卫双目圆突,喉咙里“咯咯”作响,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索木距离查布不过几步之遥。 他见势不妙,慌忙从地上捡起一把钢刀,双手握紧,可那脚下的步子却似生了根一般,死活迈不出去半寸。 对面,两个巡防营斥候伏身一抄,皮盾上了胳膊,钢刀到了手中。 索木的手抖个不停,他深知自己若是敢扑上去,查布立时便会身首异处。 “大胆狂徒!快来人哪!” 查布被勒着脖子,喉咙里虽被刀锋逼着,却仍壮起胆子嘶喊起来。 他久经官场,心里门清:这帮贼子若是真想杀他,早就一刀抹了,既然大费周章地挟持,那便是在图谋旁的算计! 只要拖来城头上的卫兵,他便有生机。 城楼周遭,几个还缩在城防弩后头的亲卫,闻声转过头来,见城主被制,纷纷抽出兵刃。 “都蹲下!” 小挺子手腕一翻,刀柄朝下,照着查布头顶箭疮狠狠磕了下去。 “哎哟!” 查布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剧痛袭来,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小挺子怀里。 小挺子手里的短刃,再次贴紧了他的喉咙。 “谁再敢动半步!老子现在就送他去见你们的山神爷!”小挺子环视四周,厉声喝道, “我们只求出城!都给我把家伙扔了,别逼我动手!” 城头上的那些铁骊兵丁和民壮,本就在宁军连弩的压制下躲得心惊胆战。 眼下见城主都被人挟持,这反倒成了一块免死金牌。 一个个顿时如逢大赦,名正言顺地缩在墙垛后头,蹲下不起了。 另外两个巡防营斥候,一左一右,举着盾牌与小挺子背靠背结成一个防御小阵,防备着冷不丁放来的暗箭。 三人半拖半架着查布,一步一步地顺着马道,朝着城墙下方退去。 东门城楼下。 一条幽暗的巷弄里。 冯河带着刚刚脱困的巡防营老兵,护着乌妮和石聋子,早在此处等候多时了。 这几个死牢里出来的汉子,从牢房寻得的腰刀、长枪,各人抓了在手。 眼瞅着小挺子三人挟持着查布,顺着马道一步步退了下来。 “成了!” 冯河低喝一声,目光转向城墙下不远处的空地。 那里人群之中,哈古还跪在两名刀斧手脚边。 “跟俺来!” 冯河领着一行人,自巷子深处摸了出去。 第381章 惊雷乍起乱法场,长枪暗探夺城关 晨光惨淡,朔风卷尘。 镇煞柱前那片夯土场上,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百姓,此刻全踮起了脚跟,一张张脸齐刷刷地偏向了马道那头。 城主查布被人揪着发髻,短刃逼在脖颈处,正被三个室韦车夫打扮的人半架半拖地自石阶上退下来。 城头上的铁骊兵丁缩在垛口后头,连个敢放暗箭的也没有。 这破天荒的奇景,早将所有人的魂魄都给摄了去。 趁着一双双眼全盯在查布身上,石聋子将打着补丁的麻布兜子往胸前一拢,埋着头,顺着人群的缝隙往前挤。 “哎哟,哪个不长眼的……” 一个妇人被撞了肩膀,正欲开骂,忽地瞧清了满是血污的老脸。 “这不是石聋子么?”妇人抻着脖子,朝旁边的街坊使了个眼色,“不是才说教城主府给下了大牢?咋跑出来了?” “真邪门了,别是越狱出来的吧?”旁人捂住半边嘴,窃窃私语。 石聋子哪里顾得上理会这些闲言碎语。 他本就耳背,这会儿满心只挂念着镇煞柱底下绑着的哈古,拨开挡在前头的两个妇人。 “起开!都滚远些!” 老石匠哑着嗓子暴喝一声,三两步蹿出了人群。 镇煞柱前方不远,还拢着一堆篝火。 石聋子手探进麻布兜里,掏出一截手腕粗细的竹筒。 药捻子在指尖一搓,顺势往那火堆里一掷。 暗红炭火,偶尔蹿起一缕青焰。 竹筒滚进火中,不过两息的功夫。 “嗙!” 平地里直如打了个焦雷。 那堆篝火瞬间炸散开来,燃烧的木柴、通红的炭块夹着冲天烟尘,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夯土场上顿时乱作一锅沸粥。 围观的百姓被震得双耳轰鸣,眼见火球飞溅,爹娘乱叫着四散奔逃,互相推搡踩踏。 一块核桃大小的半红炭皮飞迸而来,正砸在石聋子的面颊上,烫出一块焦印。 老石匠拍了拍襟前落下的火星子,往地上啐了一口。 “死不了!怕个鸟!” 镇煞柱下。 两名袒胸露背的刀斧手正举着大刀,本也被马道上的动静分了心。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震天爆响,直震得两人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发黑。 还没等这两人回过神来,从散乱的烟尘中抢出两道灰影。 两杆长枪自背后贯入,枪锋自两名刀斧手的前胸透出。 “哈古!” 乌妮扑了过去,一把抱住跪在地上的铁汉,急出了眼泪。 “他们是来救咱们的!快走!” 哈古满身鞭疮,手脚发软。 冯河与另一名巡防营老兵抢上前去,一左一右架住哈古的两条膀子。 “别磨蹭,去城门!” 冯河一扬下巴,一行人趁着法场大乱、烟尘未散,直奔城门而去。 …… 城门洞里,光线昏冥。 十个膀大腰圆的铁骊兵卒正喊着号子,将一根合抱粗的巨木抬起,斜斜地顶在两扇厚重城门的横木上。 自打外头有宁人骑兵大队压境,城门官便下了令,要用木桩死撑住这大门。 “方才那动静……” 一名抬木头的兵卒偏过头,望了一眼外头飘过的黄烟,心惊肉跳,“莫不是宁贼手里还有老疯子的爆竹,又把泄水洞给崩了?” 这石喉塞除了这道正门,便只剩那泄水洞的暗口能过人。 这要给宁人摸进来,这正门也就甭守了。 “瞎操心!” 带队的什长抬起脚,在那兵卒的小腿骨上轻踢了一记。 “把手头的木杠子给老子顶牢靠了!外头的天塌下来有城主顶着,咱们只管守住这门。” 众人挨了骂,只得屏气凝神,重新将肩膀顶在巨木下头。 门洞侧面的阴影里。 石聋子佝着腰,贴着城砖靠了过来。 他鼓起腮帮,把手里的火折子吹出明火,点燃了布兜里掏出的第二个爆竹筒。 竹筒顺着地面,骨碌碌地朝那十个铁骊兵的脚底心滚了过去。 “嘶嘶——” 引线燃起一缕刺鼻的白烟。 “啥呀?” 方才挨踢的那名兵卒耳朵尖,低头循声望去,正瞧见那冒着火星的竹节。 众人这念头刚在脑子里打了个转。 “嗙!” 这一声响,被箍在这逼仄的城门门洞里,回音激荡,比之方才法场上的那一声,何止响了数倍。 要知这老石匠配出的药末,竹筒内未曾填装铁片等伤人的歹物。 仗的不过是平地起惊雷的震天巨响与冲霄烟气。 原不要人性命,可崩出的碎竹片子力道极大。 “啊!” 几片尖锐的竹刺扎进前头几名铁骊兵的面上与臂膊里。 十个人只觉耳膜如被锥子捅穿,两眼一黑,脑子里白茫茫一片。 肩头托举着的合抱巨木轰然脱手。 “咔嚓”几道骨折声响。 沉重的横木重重砸下,当场便将三名铁骊兵的小腿骨砸了个粉碎。 这几人倒在地上,张开嘴惨嚎,却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 门洞里顷刻间全被浓烟与土粉灌满,伸手不见五指。 冯河等人立在门洞外。 他半眯着眼,冲身旁两人打了个手势。 两名巡防营老兵压低重心,双手持枪,顺着墙根,一步一探,拿枪尖往烟雾里头扎去。 烟尘翻滚间,四个被震得七荤八素的铁骊兵满脸是血,正捂着耳朵,连滚带爬地想往门洞外头躲。 几人刚露出个身位。 长枪递出,两枪挑翻了两个。 另有两名兵卒刚要拔腰刀,被候在两旁的宁军欺身上前,横刀一抹,干脆利落地抹了喉咙。 四个铁骊兵一声未吭,瘫倒在门墙边。 见滚出来的人皆无还手之力。 冯河头一偏,舌抵下牙根,撮唇一吹,发出一声极轻的低哨。 其余人紧握钢刀,身子紧紧贴着城砖,无声无息地滑进了满是烟尘的城门洞里。 ...... 城墙外。 岳大鹏带着那一百多号人,盯着城墙垛口,半晌没见一个铁骊兵冒头。 忽听得城墙后头传来一声闷响。 这动静岳大鹏熟,一听便知是石聋子的爆竹筒。 “盯住垛口!” 岳大鹏甩下一句话,拨转雪里青,跑回了后头土坡。 他叫来两个总旗:“带人去后边林子里,寻两根能撞门的大木来!” 铁骊这地界本就缺树,要找撞门的原木谈何容易。 岳大鹏等不得,领着剩下那四百来号人马,乌压压地压到了距城门百步远的地方。 马阵刚立住。 “嗙!” 城门背后,又是一声更为沉闷的巨响。 顺着那两扇厚重城门的缝隙,一股白烟直往外冒。 岳大鹏扬起马鞭一指: “城门要开了!随俺冲!” 大宁骑兵齐声呐喊,策马奔袭。 第382章 宣花斧误开城门,镇煞柱血偿旧债 数百骑卷地而去,蹄声如雷,碎石迸溅。 岳大鹏伏在马背上,两眼盯着城门方向。 可马队冲到七八十步,城墙上仍是一片死寂,既无箭雨,也无滚木,连个探头的人影都没有。 他心里打了个突。 但马已放开了,这时候勒不住。 雪里青四蹄翻飞,冲在最前头。 岳大鹏忽见城门前五十步的碎石地上,宣花大斧直立在箭杆当中。 他仗着马快,身子猛地往下一伏,单手去抓那斧柄,想凭臂力直接将其撩起。 没成想那家伙分量压手。 岳大鹏五指是抓牢了,却没能一把提起来。 雪里青马不停蹄,岳大鹏大半个身子挂在马侧,只得一路紧紧攥着斧柄往前拖。 铁斧在碎石地上磕碰滑擦,溅起一长串耀眼的火星。 跟在后头的骑兵不知内情,眼看着前头白马当先,百户拖着一把大斧,斧刃与地面的撞击拖出电光火火,只觉得这阵仗煞是威风,士气大振,纷纷催马狂呼。 雪里青冲至城门前十步。 城门严丝合缝,纹丝不动。 旁边一名原狼河卫的百户长提着马缰急道:“岳爷!这城门没开呀!城上要是扔点滚木礌石下来,咱们可全交代在这儿了!” 岳大鹏回头瞅了瞅,派去找大木的弟兄还不见影子。 再仰头往城头看,上边静悄悄的。 他不再迟疑,翻身下马,双手握住那大斧颠了颠。 这物件确实坠手,拿捏起来倒也合度。 干等着不是办法。 “都退后!” 岳大鹏双目圆瞪,扯开嗓门,“俺来劈开这破门!” 他双脚一分,稳住下盘,双臂抡起六十斤重斧,照着城门中缝狠狠砸去。 斧刃带风。 眼瞧着就要撞上大门。 “嘎吱——” 那两扇城门,忽地向内开出了一条缝。 大斧落了空,借着惯性劈下,斧面堪堪贴着城门边缘,重重剁进了城门前的石板里,碎石四飞。 城门随后自内缓缓敞开。 冯河那张沾满白灰的脸露了出来。 两百步外。 周起带着暗翎卫们,望着城门方向。 在他们的眼里,只看见岳大鹏拖着一路火星冲向城关,大斧一挥而下,那扇固若金汤的城门便应声大开,身后数百骑兵卷入城中。 几名暗翎卫看得真切,发出低声惊呼。 林红袖侧着脸,嘴唇微张,半晌接不上话来:“这……” 周起看破了其中的关窍,忍不住摇了摇头,哑然失笑: “这夯货,倒是个受天地庇佑的福将。” 周起提了一把缰绳:“走。进城。” ...... 马蹄声碎。 周起一拽马缰,率众纵马踏入城门洞,穿过那片还未散尽的烟尘,直入石喉塞内城空地。 岳大鹏的五百骑兵已登上城墙。 城墙上下的铁骊官兵与民壮,原本就被城外的声势与城内的巨响震破了胆,此刻见宁军入城,许多人手里的刀枪纷纷落地。 斜对面一处低矮的石屋顶上,一名铁骊弓手悄悄摸出一支箭,刚把弓弦拉开一半。 “崩!崩!” 牛高与马不六的弓弦抢先作响。 两支利箭一左一右贯入那弓手的咽喉与胸口。 那人身子一歪,滚砸在地,溅起一蓬灰土。 四周的铁骊人见状,皆把脖子往下一缩,再无人敢有异动。 小挺子和另外两名斥候,正推搡着查布走过来。 岳大鹏跨步迎上去,抹了一把脸上的浮灰:“大人!这老小子便是城主!您看该怎么发落?” 周起端坐在流沙背上,垂眸把查布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就是查布?” 查布头顶还在流血,发丝凌乱,脸皮因剧痛不时抽搐。 他强昂起头,迎上马背上的目光:“你就是周起?” 周起缓缓道:“你当日扣我使臣,困我兵卒,可曾想过有今日?” “成王败寇。”查布嘴角一咧,“要杀便杀,何必多费唇舌。” 空地另一侧,冯河几人架着浑身血污的哈古,后头跟着石聋子与乌妮,一瘸一拐地走到近前。 岳大鹏扛着大斧,侧身道:“大人。这便是那位老石匠,石师傅。旁边这两个是他的徒弟和孙女。” 查布听见动静,转过脸去。 一瞧见被宁军护在中间的哈古,他脸上的肉猛地一抖,仰面大笑出声: “好你个哈古!你这背祖忘宗的畜生,方才在牢里还嘴硬说本城主冤枉了你。你睁开狗眼看看你身边站着的是谁!” 查布梗着脖子道:“你引狼入室,卖了石喉塞。你就算今日活了命,死后山神爷也定会将你压在底头,教你扒皮抽筋!” 哈古两条膀子软软地垂着。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往周遭看去。 那些被宁军驱赶到空地一角的铁骊军民和石匠,正用看仇人一般的眼神剜着他。 有些妇人咬着牙背过身去。 哈古嘴唇蠕动了两下,终究没有开腔。 他心里通明,眼下由宁人的兵将护着走出来,便是有百张嘴,也洗不脱这叛国通敌的罪名了。 周起也不去理会查布,提着缰绳,驱马在镇煞柱前踱了两步,面向那群战战兢兢的铁骊军民。 “石喉塞的乡亲。我乃周起。” 周起提足中气,声音在空旷的法场上回荡。 “想必你们当中有不少人认得这几副面孔。”周起指了指陈醉留下的那几名被俘斥候, “前些日子,我遣使入铁骊,本欲与尔等修好。可你们的国主,你们的城主,非但不以礼相待,反倒要截杀我的幕僚,囚禁我的兵卒!” 人群里一阵骚动,不少人互相偷看。 “这且不提。” 周起手中马鞭在半空虚指了一圈,“你们的国主昏聩无能,竟甘愿做天狼人的鹰犬,帮着他们来抢我大宁的铁矿!天狼人是何等茹毛饮血的禽兽,你们早年受他们盘剥的苦楚,难道这么快就忘了?乌延磐这是要将铁骊的基业,拱手送给天狼人!” 百姓队伍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者听到“天狼人”三字,面皮发紧。 “我周起此番带兵入铁骊,三日之内连斩六位城主。”周起放慢了语速,“但我未曾掠夺你们百姓的一粒粮米,一捆薪柴。” “我只是要让你们的国主明白:我周起的东西,旁人碰不得。我周起的人,旁人更是伤不得!” 周起把身子略微前倾,俯视着众人:“你们只要放下手里的刀枪不再反抗,我便不要你们的命。” 空地上静得出奇。 “查布企图杀我使臣,囚我兵将。我今日只取他一人首级。” 周起直起身,朗声道:“你们谁,把他的脑袋送到乌延城去。替我给乌延磐带句话。若是今日,我瞧不见我的铁运出铁骊,我周起,便亲自去他乌延城的大殿上讨要!” 铁骊众人屏住呼吸,无一人敢接腔。 周起偏过头,朝岳大鹏使了个眼色。 岳大鹏心领神会。 他拎着宣花大斧,两步跨到查布跟前。 “狗东西。”岳大鹏把大斧在查布脚跟前重重一顿, “今日先取了你这条狗命,权当是给老林他们几个付点利钱。待到来日取了那乌延磐的项上人头,咱们这账才算平了。” 岳大鹏冲着一旁的小挺子偏了偏下巴:“小挺子。你来,替老林讨这笔债” 第383章 烂石川骨力接令,断狼口阔端提人 小挺子的腮帮子紧紧咬起一块肉。 他快步上前,狠狠踹在查布的膝窝处。 查布双腿一折,“咚”地一声跪在了地上。 小挺子顺手接过旁边同袍递来的一把宽背钢刀。 双手握刀,高高举起,迎着晨光劈了下去。 人头落地,在石板上滚出几尺远。 …… 烂石川上,晨雾混着焦糊气。 一堆堆篝火连绵数里,火舌舔舐着堆积如山的残破号衣与尸骸。 乌延浑达与骨力立在火堆前,望着麾下将士将同袍遗骨归拢,投入烈焰之中,烧成灰白骨殖。 远处官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快马卷着烟尘狂奔而至,到了近前,信骑翻身滚鞍,双手高高托起一卷皮书: “大王子,骨力将军!国主手书到了!” 乌延浑达跨前一步,一把扯掉封口的火漆,将皮卷抖开。 他的目光在字行间快速游走,腮帮子的硬肉连连鼓动。 看罢,他将手书递向身旁的骨力: “父王下了令。命咱们拔营,将这批铁料全数运往室韦地界。对外放出风去……就说这铁,已全教周起那贼子给劫走了。” 骨力接过羊皮卷,只看了一眼落款的大印,双眼便缓缓阖上。 满地残尸,拼杀了一整夜,流了两千多弟兄的血,换来的却是一纸将铁料拱手让人的诏令。 骨力握着那皮卷,五指渐渐收紧,良久,胸口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传令下去。” 骨力转身,面庞如岩石般冷硬,“敛好阵亡弟兄的骨灰。西线各城兵马,即刻开拔,各归原城驻防,防备天狼人趁虚叩城。” 他看向乌延浑达:“格里城、砚山城与冷山塞的三城兵马,随大王子回城。” 骨力回过头,对着身后的几名千夫长吩咐道:“灰岩塞、白砬城、石喉塞的兵马,随本将押送马队,向东走。” 一名副将领命,正欲转身。 “慢着。” 骨力叫住他,“再多遣两匹快马。去一趟渤凉北关,告知守在那里的兄弟,把关城弃了,全数撤回。” …… 断狼口外。 初升的日头越过山脊,将峭壁照得明晃晃一片。 天狼大军的方阵直逼关下,数千铁骑静立于荒野之中,人无杂语,马不喷嘶,只有数千匹战马粗重的喘息声,把这深谷里的风都给压住了。 特穆尔端坐在战马之上,仰头冲着关楼提气暴喝: “合札!出来答话!” 城头垛口处,合札按下头盔,露出半个身子。 “三王子,稍安勿躁。” 合札双手撑着垛口,拔高了声气回道,“国主的手书,想必是在路上遇着岔子耽搁了。您且在这关外多歇半日,有了准信,末将定然开门迎客。” 特穆尔自袖中抽出那团沾着血迹的布,迎风一抖。 “少拿这些托词来糊弄本王子!把那可儿交出来!” 特穆尔拿马鞭遥遥指着城头,“否则,今日定叫你这断狼口上血流成河!莫怪本王子不顾念你铁骊的盟友之谊!” 话音方落。 下方天狼阵中,哲别将硬弓一横。 五百名射雕手齐齐抬臂,“嘎吱吱”一阵弓弦拉满的声响,五百支透甲重箭直指城头。 合札看着城下特穆尔手里的那块布,眉头紧拧,满脸皆是莫名其妙。 “那可儿?” 合札伏下身子大声反问,“那可儿不是随在大军之中押送精铁么!三王子来我这空关墙下,要本将交哪门子的人?” 特穆尔眼角一跳。 “少跟本王子演戏!那可儿的血书,就藏在你们今晨吊下城的糙糠篮子底!” 特穆尔一把夺过身侧亲卫手里的一杆精铁长枪,“你到底是真不知情,还是装疯卖傻,本王子全不管!” 他手臂向后一拉,猛地向前掷出。 “嗖——当!” 长枪如电,直直扎在断狼口厚重的城门正前方三十步处,枪尾震颤不休。 晨光打在枪杆上,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黑影。 特穆尔催马上前两步: “看准地上的枪影。这道黑影,往回缩进一指的宽窄。若还不见你这关门打开,我特穆尔,定提兵马踏平乌延城!” 一名天狼亲卫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长枪旁,拔出腰刀,沿着那枪影的最末端,在硬土里狠狠划下一道半圆深槽。 关墙之上,几名铁骊兵卒面面相觑。 阔端几步抢到垛口前,双手扒住风化的青石边沿,身子探出半截,冲着下方高喊: “三王子且慢!这关内都是些粗笨的戍卒,哪里见过什么天狼贵人。怕是底下当差的瞎了眼,生出了天大的误会。容老将下去查问一二,定给殿下一个明白的交代!” 合札一把抓住阔端的臂甲,将他往回拽了拽。 “老叔!这特穆尔平白无故扯出个那可儿来,到底唱的哪一出?” “你没瞧见他手里攥着的那方血帕子?” 阔端把目光从城下收回,面庞绷紧,“他方才说血书是从咱们送出去的糠篮子里翻出来的。看他那副不顾一切的阵势,这事里头必有文章。” 合札一拳砸在墙上,震得石粉簌簌直落。 “管他有无文章!他敢来撞关,咱们弟兄就拿命填上去。我倒要看看,他天狼人的战马,能不能生出翅膀飞上这道墙!” 阔端反手扣住合札的护腕,往下一压。 “不可犯浑。出乌延城时,国主让我来就是要告诉你,只可扼守,不可与他动刀兵。” “那他要是把刀架在咱们脖子上,咱们也由着他抹不成?”合札双目瞪圆。 “不许放一箭。我去去就回。” 阔端丢下一句话,转身顺着马道大步流星地往关内走去。 ...... 关内石牢。 阔端带人一脚踹开虚掩的栅门。 馊臭气扑面而来。 方才他在营中略一盘问,便得知昨夜半夜,巡营的什长果真在伙房后院抓了个偷吃粗糠的野贼。 阴暗的囚室角落里,缩着个披头散发的人影。 那人身上套着一件残破不堪的粗麻里衣,下摆处撕裂了一大块。满头满脸皆是干结的泥块与糠麸的碎屑,双臂被反绑在身后。 阔端提着一盏风灯走近。 昏黄的光打在污浊的脸上。 阔端看清了那人的眉眼,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动身前来断狼口时,这人分明是在监押马队才是。 “那可儿大人?” 阔端把风灯往前送了送,难以置信道,“王庭特使,怎会落到这般田地,跑到断狼口的牢里来了?” 那可儿闻声,眼皮半抬。 他把后脑勺靠在长满青苔的墙砖上,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讥讽道: “阔端将军。事已至此,又何必在我跟前做这假撇清的把戏?” 阔端眉头攒作一团。 他与合札,离开时根本不知铁骊腹地此刻已被掀翻了天,更不知这天狼监押是被假贺真劫持后放跑的。 “大人这话从何说起?” 阔端上前一步,急声道,“你到底在何处遇了险?是谁将你掳到此地的?” 那可儿闭上眼,把头偏向一侧。 “我不与你费口舌。把这破门打开,我要见三王子殿下。” 阔端还欲再问。 “报——!” 一名城头上的令兵气喘吁吁地跑了下来。 “将军!关外头……特穆尔又发话了!” 石牢外隐隐约约飘进一道沉雷般的吼声,穿透了厚重的关门: “还有不足半指!” 阔端脸色骤变,再顾不上盘问,一把抽出腰间佩刀。 刀锋斩落,劈断了那可儿手腕上的麻绳。 “提上他!去城门!” 须臾。 关墙内侧的城门洞前。 合札快步自石阶上赶下来,迎面正碰上两名卫兵架着步履虚浮的那可儿。 “真他娘的是这家伙!” 合札看清来人,满脸惊愕,一把拽住阔端的胳膊,“老叔,这软骨头到底是在何处被咱们的人拿下的?他那血书里头究竟写了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惹得特穆尔忍了这么久,突然就翻了脸?” 阔端把目光投向两扇紧闭的包铁木门。 “现下顾不上这些零碎枝节了。” 阔端声气急促,“若是咱们真在这里,为了这么个活口跟天狼人杀起来,两国之间,便再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 “咱们得把他送出去。” 阔端抬手指着那可儿,对合札道,“人若是在关内,特穆尔借题发挥,咱们百口莫辩。人只要出了这道门,外头要怎么闹,便是他天狼人的事。” 合札钢牙咬得咯咯直响。 他一把甩开阔端的手臂,指向门外: “就这般便宜了他?这厮回去若是满嘴喷粪……” “留着他,何用?” 阔端拔高了声气,压住合札的暴躁,“去开门!断不能给特穆尔动刀的由头!” 第384章 倒提铁棒开险隘,空悬利刃诘守将 关墙之上,几名铁骊兵卒面面相觑。 阔端两步迈到垛口旁: “三王子殿下且慢!那可儿大人确实在关内,我等也是才知晓。老将这便命人开关,将那可儿大人送出去。还请殿下稍安勿躁。” 特穆尔眼皮微微一搭,偏过头压低了嗓音:“赤木将军。” 赤木握着马缰凑了过来。 “不用等他们把那可儿推出来。”特穆尔视线扫向城门缝隙, “等会儿只要关门一开缝,即刻用你的棒子卡死门边。带人直接冲进去。” 特穆尔抬起马鞭,点在赤木胸前的皮甲上:“记着,不许拔刀。强冲入关即可,铁骊人没胆子先动手。” 赤木眉毛拧起一团:“殿下,这帮铁骊人信得过么?万一他们抽刀子……” “他们若是真有胆子跟咱们真刀真枪地干,这几日就不会只是拿话拖延,更不会开门把那可儿送出来。”特穆尔扬起下巴,看向城头阔端的方向, “他们骨子里怕极了咱们。若是他们今日真敢动刀,本王子立马挥军,灭了他这铁骊国。” 赤木听罢,把手一挥。 十几个重山部粗壮汉子翻身下马,将腰间弯刀连鞘推到背后。赤木倒提着一杆浑铁狼牙棒,领着人步步逼近关门前。 过得片刻。 轴转声响,两扇包铁厚木门向内开出一条窄缝。 没等里头的人把那可儿送出来,赤木手臂一抡,狼牙棒那带刺的粗大棒头“哐”地一声,不偏不倚楔进了两扇门板当中的缝隙里。 “上!” 赤木暴喝。 十几个重山部大汉肩膀齐齐撞上木门,双腿撑地,狠命往里一顶。 “入关!”特穆尔直指城门。 身后数千天狼铁骑齐齐催马,马蹄踏碎地面,往前碾压。 五百名射雕手驱马上前五十步,弓开满月,簇尖齐刷刷咬住了城头垛口。 特穆尔扬声大吼:“本王子今日入关!有敢妄动刀兵者,杀无赦!” 城头之上,阔端见天狼大阵压上,惊得急探出身子:“三王子!国主手书未至,断不可强闯!” 特穆尔只管夹马向前,并不理会。 阔端只觉头皮发麻,转过身便顺着马道往下狂奔,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喊:“不许拔刀!把兵刃都收回去!谁也不许还手!” 城门内侧。 合札原本一手揪着那可儿的后领,正准备将人顺着门缝塞出去,冷不防木门被外头一股巨力猛撞。 “快!给老子把门关上!”合札一把丢开那可儿,双手抵住门板狂吼。 可开门的几名铁骊兵卒本就在向内拉拽,这股向内的力道与外头重山部大汉的猛推合在一处。 两下里一合,“砰”地一声巨响,包铁大门被彻底轰开了一个足够两人并排闯入的豁口。 几名重山部汉子抢先挤入,张开双臂,虎扑上去,抱住正要去推门的铁骊兵卒,连拉带拽地将人拖开。 城门彻底洞开。 赤木跨步踏入关内,狼牙棒倒杵在石板上,砸出点点火星:“天狼三王子入关!敢动刀兵者,杀无赦!” 合札迎面撞上赤木。 他瞪圆了眼,胸脯猛地挺上前,正正顶在赤木的胸前。 两人如同两头蛮牛,鼻尖几乎碰到一处。 合札听见马道上阔端传来的凄厉吼声,硬是没去摸腰间的刀柄,只把唾沫星子喷在赤木脸上:“强闯友邦关隘,你们天狼人就有没有规矩?” 赤木胸口往前一扛,把合札撞退半步,粗着嗓门顶回去:“老子就是规矩!不服气,你拔刀来砍老子!” 两人胸腹相抵,互相叫阵。 周遭的铁骊戍卒皆端着长枪,进退不得,谁也不敢真把枪尖往前递半寸。 马蹄声缓,特穆尔提着马缰,穿过大开的关门,徐徐踏入断狼口。 身后,黑压压的天狼骑兵鱼贯涌入,与四周的铁骊守军分列两侧,形成剑拔弩张的对峙之势。 阔端跌跌撞撞地赶到城下,挤开人群:“三王子殿下!你这般强闯关门,置我铁骊国威于何地!” 特穆尔居高临下,睨着老将:“愚不可及的蠢物!本王子在关外给了你们十足的时限,你们却不知进退,还要将我大军阻在关外。你们可知那周起狡诈如狐?多给他一个时辰,这北境便会生出你们想破脑袋也料不到的变数!” 合札把赤木搡开,大步走到马前:“三王子少拿周起说事!你们天狼的使者,杀了我铁砂堡兀哲城主,这笔账又该如何算?” 特穆尔眉头微挑,目光转向一旁瘫坐在地的那可儿:“那可儿!你在这儿杀人了?” 那可儿手脚发软,挣扎着跪起身来,指天誓曰:“殿下明鉴!小人一直跟在铁骊马队之中,连铁砂堡的城墙砖都没摸着,如何能去杀人?” 特穆尔把目光转回合札脸上:“听清楚了?难道是哈森杀的?” “不是哈森!”合札咬着后槽牙,“是个后头新来的天狼使节。” 特穆尔鼻腔里哼出一声,面露不屑:“荒唐!父汗派来督铁的,除了那可儿与哈森,再没派过第三个人!你们铁骊人当真蠢钝,那定是周起狗贼使的障眼法,借刀杀人。” 那可儿闻言,慌忙往前爬了两步,急急道:“三王子!潜入马队大营抓小人的,可是他们格里城的贺真!若不是大巫师座下的……” “闭嘴!” 特穆尔一声断喝,打断了那可儿的话头。 他心知肚明,此时绝不能让这奴才把隐狼的事情当众抖搂出来。 特穆尔勒马逼近合札:“这些破烂账暂且搁置一旁。本王子只问一句,可是乌延磐下了诏令,要将本王子阻在此处?” 合札挺起胸膛:“天狼使节杀我铁骊城主,事情未曾查个水落石出,自当不能放殿下大军入境。” 特穆尔马鞭一指合札的鼻梁:“好。那连日来,给我天狼骑兵吃些喂牲口的糙糠秕谷,也是乌延磐的主意?” 阔端见特穆尔眼神发冷,生怕合札那脾气兜不住火,赶忙横跨一步,挡在两人中间。 “殿下息怒。此事自然不是国主之命。”阔端拱着两手,“只是马队那边吃紧,好粮草用尽,这才委屈了天狼的兄弟们。” 特穆尔眼皮一掀,目光越过阔端,盯着合札:“这么说,让你拿猪狗食来辱我的,就是你了?” 阔端将手一抬,把合札往自己身后推了推。 “殿下,断狼口的后方补给,并非合札将军掌管。”阔端低声回道,“那些糙糠,是老夫一手安排的。” 第385章 掣寒刀血溅石隘,捧王书言退苍狼 山风似刃,吹乱碎石。 特穆尔看着铁骊老将阔端,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突了起来。 “那批铁,是咱们天狼跟你们铁骊的弟兄,见了血,从渤凉和宁人手里一筐一筐抬出来的!” 特穆尔拿马鞭指着地上的残石,“大汗发了话,造好的兵甲,给你们铁骊留两成!从前你我两家的旧怨,本王子清楚。可你们既然把这肉吃进了嘴,如今咱们就是拴在一条绳子的蚂蚱!” 他一拽缰绳,马蹄在地上踏得“哒哒”作响。 “本王子遣了快马叩关,明明白白让你们备下粮草马料。你们备了什么?” 特穆尔上身前倾,唾沫星子喷了出去。 这一两日,特穆尔心里如明镜一般。 父汗的训诫还在耳边,诺敏在帐中的提点更不敢忘。 他与周起交过这几次手,深知那可儿这档子事,十有八九是周起在里头搅弄风雨,为的便是逼着天狼跟铁骊在断狼口杀个你死我活。 正因如此,他把这口恶气咽到了肚子里,兵压城门而不破,就是不想落入宁人的圈套。 可是,他在这两夜一昼的风里想明白了一件事。 草原上的头狼,只要你夹了一回尾巴,低了头,群狼便当你老得掉了牙。 铁骊人今日拿糙糠喂狼,便是在拿刀尖子探他的虚实。 这口恶气若是咽下去,明日室韦的部族要试,后日重山部的赤木要试,哪怕是白驼部那些赶着骆驼卖货的商贩,往后也敢来拔一拔他的狼须。 收服十六部归心,施恩是一头,见血立威是另一头。 周起的账,回头再算。 眼前这笔辱军之仇,今日必须当场结清。 “本王子本可纵马踏平你这关城,只因大汗宽仁,视你铁骊上下为一家弟兄。” 特穆尔缓缓抬起右手,握住了刀柄,“可你们背信弃义,拿糠谷辱我天狼勇士。本王子今日,只取你一人脑袋,以立军规!” 话音未落,特穆尔把臂膀一抡,腰间弯刀“呛啷”一声跃出刀鞘。 阔端本欲再劝,未料到这天狼王子说翻脸便下死手。 老将脚下刚要退,手方搭上腰间刀柄,只拽出半截雪亮的刀身。特穆尔那匹马往前猛地一踏,刀锋借着马势,如匹练般劈下。 “咔嚓”一声闷响。 大好头颅滚落尘埃,腔子里的血直喷起两尺多高。 阔端那无头的身躯晃了晃,扑倒在关门内的青石板上。 合札眼眶睁得似要裂开。 “老叔!” 合札凄厉地嘶吼一声,一把抽出腰刀,刀尖直指特穆尔的马鼻,“替老将军报仇!” 周遭的铁骊戍卒见老将惨死,纷纷红了眼,枪矛平举,兵刃出鞘。 可特穆尔身后的天狼铁骑足有七八千之众,且先头部队早已挤入了关门。 失去了城墙与隘口的地利,铁骊的兵卒,对上这些如狼似虎的草原骑兵,不过是螳臂当车。 天狼兵抽出弯刀,嗷嗷地叫着,刀光在晨光里连成一片。 两边人马刀尖对着枪尖,只差一眨眼的工夫便要撞到一处。 “住手!” 远处忽地传来一声声嘶力竭的断喝。 一队快马自关内大营方向,卷着黄土疾驰而来。 “合札住手!国主有命!” 马背上的人高举着一卷羊皮文书,“大开断狼口,放特穆尔王子入关!任何人不得阻拦!” 来人翻身下马,几步抢入对峙的阵中,正是铁骊大相盆速。 盆速一眼瞥见地上身首异处的阔端,眼皮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心头如遭重锤。 但他硬是把那口逆血咽了回去,转头看向合札。 “都怪老夫不善骑乘,脚程慢了一步,才酿下泼天大祸!”盆速咬着牙。 “大相!”合札拿刀指着特穆尔,双目喷火,“天狼狗欺人太甚,他杀了老叔啊!” 盆速跨前一步,单手压在合札持刀的手腕上,将那卷国主手书硬塞进他手里。 “合札将军,国主手书在此。接令!” 合札看了看地上的阔端,又看了看盆速那张灰白却坚决的脸。 他手腕一松,“当啷”一声,腰刀掉落在石板上。 “老叔……是我害了你啊!”合札抓着手书,双手捂住脸,扑通一声跪在阔端的无头尸首前。 盆速转过身,冲着周遭的铁骊兵卒大声下令:“都把兵刃收了!” 待周围刀枪入鞘,盆速抚平前襟的乱褶,迎着那还滴着血的弯刀,迈步走到特穆尔马前。 “三王子殿下。” 盆速微微躬身,“国主命老臣赶来,除了开关放行,更有泼天的大事,要向殿下言明。” 特穆尔拿刀尖指了指地,“讲。” “周起带着人,摸入我铁骊国境。连斩我东线六位城主,更是使了诡计,把运铁的马队给劫了。” 特穆尔眉角猛地一抽: “什么?!” “三王子见谅。”盆速把腰弯得更低,“非是我铁骊将士不用命,那周起着实太过阴毒狡诈。国主命老臣将此事知会殿下后,便要即刻启程赶赴王庭,向大汗脱衣请罪。” 特穆尔面皮横着扯了几扯,怒极反笑:“蠢货!周起手底下能有几个人?你们铁骊举国精兵,守不住一支马队?” “下臣无能。” 盆速抬起脸来,语气却不见慌乱,“马队被周起劫持,此刻已经往室韦的方向去了。殿下此时去追,定然来得及。国主放了话,只要殿下能追回这批铁,我铁骊国上下日夜开炉,替大汗锻刀造甲,一刀一甲,不收分毫。” 特穆尔牙根咬得作响,目光在盆速和地上的合札身上扫了一圈。 特穆尔一拽缰绳,马蹄踏过地上的血,停在合札面前。 “本王子知道是你这蠢货干的好事。” 特穆尔看着浑身发抖的合札,马鞭往下一点,“这老东西是替你挡的刀。” 特穆尔俯下身,“本王子的便宜不是这么好占的。你那条命先留着,本王子记下了。” 特穆尔直起腰,将弯刀一甩,利落入鞘。 “全军听令,向东进发!” 盆速见天狼骑兵依言调转马头,暗暗松了口气,适时开口道: “三王子,国主已命人早早地在灰岩塞外头,备妥了精米牛羊,供大军充饥。路上自有我铁骊的差役接引殿下。” 特穆尔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双腿猛夹马腹。 数千天狼铁骑卷起漫天沙尘,顺着关道,朝着室韦的方向狂卷而去。 第386章 遣游骑远探残阵,凭巧舌折服顽叟 晨光透雾,血气未散。 石喉塞城门内的夯土场上,铁骊人的尸首已被拖去一旁。 周起唤过岳大鹏,抬手指向城外西面:“挑十几个眼明手快的弟兄,往烂石川方向摸过去,远远看好马队去向,随时报我。” “得令!”岳大鹏提着大斧,转身大步去马阵中挑人。 诸般防务调遣妥当,周起迈步走向法场边缘。 乌妮正站在一块方石上,用袖口给石聋子擦拭脸上的土灰。 哈古虽被解了镣铐,但身上鞭痕纵横,旧血痂叠着新血印,两条膀子软软地垂着。 周起走到近前,站定:“石老爷子,拾掇拾掇,预备跟周某走一遭吧。” 石聋子闻声,把乌妮往自己身后拉了拉,脖颈一梗: “老子生是铁骊的人,死是石喉塞的鬼。凭什么跟你一个宁人走?” 周起下巴微扬,冲着四周环指了一圈: “老爷子,你拿眼去瞧瞧。” 石聋子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不远处的墙根下、马道旁,蹲坐着数以百计的铁骊戍卒与石匠百姓。 这些人虽被宁军拿刀枪逼着不敢作声,但偶尔瞥向这边的目光中,分明透着怨毒与仇视。 在查布死前的造势下,哈古“叛国通敌”的罪名,已然在石喉塞的人心里生了根。 石聋子两根爆竹筒炸后,宁人入城,现在就是山神爷作证,都没人信他了。 “他们还能容得下你么?”周起问道。 石聋子枯瘦的面颊抖了抖,双手攥紧了衣摆: “那还不是你们手脚不干净,顺了老子的火药筒子!若非如此,哈古怎会平白背了这天大的黑锅!休想老头子承你们的情!” 周起也不恼怒,跨前一步,端端正正地拱了拱手。 “周某手底下的人拿了你的物件,这事我认。可他为何偏偏偷你的东西?” 周起放下手,“只因你配出的炸药,是能裂石开路的真宝贝!若没你这宝贝崩开城墙泄水洞,我那几十个兄弟早把命丢在石喉塞了。周某在此,替我那些活命的弟兄,谢过老爷子。” 石聋子身子一僵。 他在这城里住了一辈子,旁人见了他,只唤他疯子、聋子,骂他鼓捣那些粉末是触怒山神的邪门歪道,害死了亲儿子。 今日,这宁人将官,竟当着满城人的面,管他造的东西叫“宝贝”,还郑重其事地冲他道谢。 老石匠干瘪的嘴唇张了两张,嗓子眼里只似塞了团破麻絮,半晌接不上话来。 周起趁热打铁:“跟我回苍牙堡。周某拿项上人头担保,保你,保你这孙女,还有旁边这位好汉的周全。” 石聋子垂下眼帘,视线落在哈古血肉模糊的身上,蹲了下去。 “你把他们两个带走。老汉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便留在这儿给山神爷赔罪。” 乌妮从他身后钻出来,一把攥住老人的粗糙大手。 “爷!你犯什么轴!”小丫头急得直跺脚, “你不走,我也不走!哈古伤成这样,留下来也是个死。咱们索性全在这儿等死吧!” 周起看着这一老一小,忽地压低了声气: “明人不说暗话。周某这趟深入铁骊,一是为了寻回大宁的铁。这其二嘛……” 周起注视着石聋子浑浊的双眼,“便是专程来请老爷子的。” 石聋子满脸愕然:“请我?” “不错。”周起点头道,“你若跟我回了苍牙堡,我单给你起一座独门独院。要人给人,要料给料,你只管在里头踏踏实实做你的火药。” “我再给你配上一批顶尖的铁匠。咱们把那外头的竹筒子,换成精铁壳子。” 石聋子听得眼皮直跳:“你个当兵的,也懂火器药性?” “周某脑子里装了些点子,正想同老爷子好生盘道盘道。有了铁壳,把气闷足了,威力能翻上十倍。” 周起转眼看向乌妮,话锋一转,“还有你这小孙女。到了苍牙堡,我供她读书识字,进我边军办的学宫。往后在这北境,我看谁敢瞧她不起!” 石聋子身躯微微颤栗:“女娃子……也能进学宫念书?” “我周起说能,便能。” 大半辈子的屈辱与不甘,还有对孙女未来的牵挂,在这一刻全数涌了上来。 石聋子大手在膝盖上用力搓了两把,霍然站起身来。 “罢!老头子这条命,卖给你了!” 石聋子反手握住乌妮的手腕,朝着一条僻静的巷子迈开步子。 “走!去俺那院子,拾掇拾掇!” ...... 日影偏斜,黄尘漫绝官道。 时至未正。 铁骊长史索木骑在马背上,怀里捧着一只四方的木盒,随着马步一颠一晃,顺着官道往乌延城的方向赶。 木盒的底缝处,还在往外渗着暗红的血珠子,滴在马鞍上。 那是城主查布的头颅。 周起逼着索木带着这颗脑袋,回王城去报丧。 索木垂眼看着手里的木匣,脑海中忽地浮现出半日前,在石牢外头查布说过的话。 “换作是本城主被砍了脑袋,索木,你都未必能哭得他们这般伤心!” 彼时只道是句玩笑,如今却一语成谶。 索木只觉满嘴苦涩。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干涸的眼角,确实挤不出一滴泪来。 查布这般谨慎多疑的人,到底还是把命丢在了宁人手里。 人说话,当真是要避谶。 “长史大人!” 身侧的铁骊卫兵猛地一拽马缰,抬手指着正前方,“前头有大股兵马过来了!” 索木顺着指尖望去,只见前方官道上黄尘滚滚。 “是马队。”卫兵冲上了路旁土丘,看清了后方驮马,急声道。 索木视线垂落,盯着手里的木盒,长长叹了口气: “全是这批铁惹出来的祸端。” 两下里迎头碰上。 骨力勒住战马,听罢索木的哭诉,得知石喉塞已然陷落,查布身首异处。 这位铁骊大将听罢,竟未发一言。 他转过头,望向自己身后。 绵延几里的将士个个耷拉着脑袋,甲胄残破,刀枪蒙尘,连胯下的战马都似脱了力,拖着步子不愿往前迈。 若是把光景往前推上一日。 听闻边塞失守,骨力定会当即拔刀,领着大军杀个回马枪,拼尽一兵一卒也要将石喉塞夺回来。 可昨夜烂石川上,他引以为傲的铁骊大军,被那周起若提线木偶般随意牵动,玩弄于股掌。 骨力攥着马鞭的手微微发着抖,胸膛里的底气,早就散了个干净。 即便怀里没有国主那道“将铁送往室韦”的手书,他心里也明白,自己这残兵败将,绝不是周起的对手。 别了索木,马队继续向东缓行。 几名斥候打马飞奔而回,停在阵前禀报:“将军,探明了!周起领着大股宁朝骑兵,就在前头十里外列了阵!” 骨力板着脸,沉声道: “传本将令。运铁马队与随行民夫,照旧沿官道往东走。” 他调转马头,扬起声气:“其余各部兵马,皆随本将向北折。咱们绕开宁人的伏兵,直取石喉塞!把咱们的城池夺回来!” 军令一下,铁骊的护军与马队就此分道扬镳。 没了披甲持刃的军卒看押,长长的驮马队只得顺着官道,孤零零地继续向东蠕动。 一个时辰后。 浩浩荡荡的运铁马队,走到了周起布下的骑兵阵列前头。 岳大鹏提着缰绳凑近了半个马身,咧开嘴乐道: “大人。这帮铁骊人当真识趣。您把石喉塞的人马抽空了摆在这儿,给他们留了座空城,他们瞅准了台阶,顺着就溜下去了。” 周起目光越过马队,落在后方漫漫黄尘上: “去接管马队!催着他们把脚程提起来。再挑几个机灵的斥候往西边探,给我把天狼人的动静盯住了。” 岳大鹏高声应诺,领着人便去前头接手。 半个时辰过去。 日头渐渐偏西。 那几千匹翻山马昨夜在烂石川里折腾了大半宿,又驮着重铁走了大半日,体力早已近极限,步子越迈越沉,队伍拉得老长。 而派去西边探路的斥候,还没有消息。 周起坐在流沙背上,眉头逐渐拧作一处。 铁骊人既然这么痛快地把铁料扔了过来,那天狼人定然也进了这铁骊腹地。 若是再这么磨蹭下去,等狼骑追上来,这批铁还是保不住。 周起偏过头,唤道:“杜飞。” 杜飞策马上前。 “去。告诉大鹏,催得再紧些。”周起语调微沉,“该动鞭子的当口,就别做善人了。” 杜飞抱拳领命。 林红袖出声道: “这几千匹马负重行了这般远,强逼恐怕适得其反。不如让喀思过来瞧瞧?” 她偏过脸,眼波流转,“她深谙马道,兴许能有什么稳妥的法子,叫这些牲口提提气。” 周起听罢,颔首道:“也好。那劳烦大当家去把她唤来一趟?” 林红袖没有拨马,只把身子微微前倾,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不然千户大人亲自去?” 周起眼角微微一弯,迎上林红袖的视线,坦然回道: “不必了,有你去最合适。” 第387章 莽百户空扯粗缰,急佳人惊语指迷 日偏半空,黄尘漫道。 铁骊往室韦的官道之上,五匹一串的铁骊驮马如长蛇般往前蠕动。 只是这长蛇好似叫人抽去了筋骨。 打头的几匹马,耳朵四下乱转,步子拖得稀碎。 左边一匹偏着脑袋去啃道旁的枯草,右边的便跟着乱了步点。 马匹之间相互挨挤,背上的精铁箩筐重重撞在一处,发出“哐”“哐”的沉响。 连在马脖子间的麻绳绞成了一团,绊得后头的畜生不停打着响鼻。 时有断了扯手绳结的马儿脱队。 赶马的民夫手里拎着鞭子,却是满脸的茫然,只会在旁边干瞪眼,连往哪儿使劲都不知道。 巡防营的骑兵端着长矛,在队列两侧来回奔驰。 “走!快走!”马背上的军汉不时用皮靴去踢那些铁骊民夫的肩膀。 马夫们只吓得魂不附体,扬起手里的皮鞭,啪啪地抽打在马胯上,拼了命地往前驱赶。 岳大鹏正行在马队中段。 前头原本还勉强挪动的队伍,忽地挤成一团,停了步子。 他坐在鞍桥上往前一探身,只见半里外,一串拉着重铁的头马四蹄犹如钉在了土里,由着铁骊马夫又拉又拽,愣是半寸不挪。 岳大鹏双腿一磕,雪里青如一道白电穿过人群,奔到近前。 那铁骊马夫瞧见大宁军爷到了,惊出一头白毛汗,甩开膀子将那皮鞭劈头盖脸地往头马身上招呼,嘴里哆哆嗦嗦地念叨:“求你了祖宗!你是想要了俺的命啊!走!快走啊!” “咋回事?”岳大鹏勒住雪里青,横眉喝道,“跟老子耍心眼不成!” 旁边的小挺子翻身下马,几步蹿上前,反手一鞭子抽在那马夫背脊上,骂道: “你们这些铁骊狗,变着法儿的拖脚程是不是?再敢耍滑头,爷爷先要了你的命!” 铁骊马夫吃了一鞭,捂着背脊跌在地上,半个字也不敢驳。 只得连滚带爬地去拽那辔头,嘴里不停地嘟囔:“你这畜生!走!走!” 小挺子把腰间的横刀拔出半截,回头道:“百户大人,俺瞧这些铁骊人没一个安好心的,不如把这腌臜才宰了,换个利索的来赶。” 铁骊马夫听了这句,双腿一软,伏在黄土里抖得不成样子。 岳大鹏翻身落地,单手提起宣花大斧,往小挺子身前一掷。 小挺子下意识伸手去接,六十斤的重铁砸在胳膊上,压得他脚步踉跄,险些仰面翻倒在地。 岳大鹏大步迈过去,一把搡开那铁骊马夫。 “起开!赶个马也赶不动?” 他双手攥紧了马笼头,双脚踩实黄土,身子猛地往后一坠,拿腰劲往怀里死拽。 那翻山马脖子伸得老长,两眼翻白,四只蹄子却纹丝不动。 岳大鹏见拽不动,干脆侧过身,把宽厚的肩膀顶在马颈侧边,两手缠紧皮缰,虎吼一声,硬扛着马身往前顶。 翻山马被他抵得难受,前蹄在地上胡乱刨了两下,身子反倒往下挫,直往后坐去。 一旁的雪里青把头一扬,打了个清脆的响鼻。 岳大鹏转过脸:“马兄,你笑话俺是不是?” 他又扭头瞪着那匹翻山马,咬着腮帮子道:“你这畜生,瞧见它没?那是天狼王子的坐骑,都被俺驯得服服帖帖。老子还治不住你了?” 他忽地想起张大伦从前教他的法子,说是碰上不听用的烈马,只要拧住耳朵,马一疼便老实了。 雪里青当时就是这般被他治住。 岳大鹏当下松开一条胳膊,大巴掌一伸,揪住了那翻山马的右耳,用力便是一拧。 谁知这翻山马脾气极硬,耳朵被拧得变了形,不但没往前迈步,反倒甩着鬃毛四下挣扎。 岳大鹏怕手下没轻重,真把这畜生的耳朵给生生揪下来,只好松了指头。 “哟呵,挺倔呀!”岳大鹏甩了甩手腕。 官道侧旁的土丘上。 林红袖打马自后方奔来,到了近前勒住缰绳。 跟在她后头的喀思雅驰到周起跟前。 周起立在风口,瞧见喀思雅,拿鞭梢指了指底下像长虫般拥堵的马队:“有没有法子,让这马队脚程提一提?” 喀思雅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望去,正瞧见岳大鹏张着蒲扇大的手,又要去撕扯那匹翻山马的耳朵。 她两眼圆睁,脱口而出:“快让他住手!” 周起并未多问,冲着身侧偏了下头。 徐忠会意,一抖缰绳,坐骑顺着黄土坡斜冲了下去。 底下,岳大鹏正薅着那翻山马的右耳较劲,见那马仍是死活不动,火气上涌,抬起宽大的巴掌,照着马颈侧边便是一记重拍。 “啪”的一声闷响。 那翻山马哀鸣半声,前膝一弯,扑通跪进了黄土里。 喀思雅立在土丘上,眉头拧成个疙瘩:“你手底下这胖百户,倒也识得几分马的脾性。只可惜用差了地方。” 她指着跪倒的那匹马:“拧耳朵这招,只治得住公马。底下那匹是口老骒马,本就走乏了,哪受得住这折腾。” 周起偏过脸:“怎么?拧个马耳,还分公母?” 喀思雅脱口接道:“那是自然。跟人一样,向来只有你们男人才畏惧被婆娘拧了耳朵。” 捧着马鞭的许伯抓着后脑勺的乱发,插嘴道:“喀思哥,你这话听着生分。咋叫‘你们男人’,你自个儿不也是……” 喀思雅面皮微胀,急急抬手指向前方:“你看那领头的!队伍成了团乱麻,他连个头都不回,步子拖泥带水。铁骊人走这么大的马队,怎会没个老成的把式锅头压阵?这分明是存了心在拖!” 周起望向身后,吩咐道:“杜飞,去把马锅头提溜过来。” 黄羽抱拳,身子往下矮了半寸:“大人。此事……怕是怨不得那引路的。” 周起眼风扫去:“何意?” “昨夜在烂石川,为了叫铁骊人自乱阵脚,属下与谢松混在队伍里。”黄羽道, “撞见了那马锅头,被咱们诓道路边一刀捅了。后来,但凡瞧见那控马利索、呼喝有度的马夫,全教咱们寻着空档抹了脖子。现下前头那个,就是个临时凑数的。” 黄羽又道:“马队如今走不动,是属下们昨夜下手过头了。” 第388章 大漠长调催疲马,黄尘疾骑逼险关 周起听罢,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并未生怒,只道:“嗯——这怪不着你们。是我算计不周,疏忽了这一层。” 他转过头,看向喀思雅:“眼下你便是这马队的马锅头了。把这几千头牲口盘活,天黑前,必须跨出铁骊地界。” 喀思雅扬起下巴:“成。但你得放句话,让你手底下这些提刀的军汉,全听我分派。” 周起朗声道:“传令。拔擢喀思为我营中掌马都管。所涉人等,皆听其调拨!” 许伯听罢,两步跨上前:“千户大人!俺能不能讨个副锅头的差事?” 周起看着这半大少年:“准了。办事去。” 许伯与沐青禾欢天喜地跟着喀思雅往坡下驰去。 林红袖望着喀思雅的背影,唇角挑起一抹弧度:“这丫头,一沾着马匹的事,脊梁骨就挺起来了,眼底下的光彩藏都藏不住。” 周起按着腰间的刀柄,应道:“如此看来,且弥国这一手御马相马的门道,确非虚言。” 坡底道旁。 喀思雅下马弯下腰,贴着地皮薅了几把灰绿的杂草。 她步履生风,径直走到岳大鹏跟前,将那把草往前一送:“叫你的人,莫要再撵在马屁股后头。全去道旁荒地里寻这种草。动作要快!” 岳大鹏抓着脑门,拿眼去瞟刚刚勒马停稳的徐忠。 见徐忠点头示意,岳大鹏只得将信将疑地接了那把草,转过身扯开嗓子:“都聋了!下马!薅草去!” 喀思雅转过头,看向许伯和沐青禾:“你们俩,会打呼哨么?” 两人齐齐点头。 “照我的调子,跟我学。” 喀思雅双唇微撮,舌尖抵住下颚。 一阵绵长而轻细的哨音顺着唇缝溜出,那声音不起波澜,只似一股细水在山涧里平平推着,带着股催人松乏的意味。 哨音方落,周遭几匹僵立不动的翻山马不安地踩了踩蹄子,随即便安静下来。 喀思雅座下,贺真那匹黑磐前腿微跨,后身略微下沉,一柱黄汤便激射在地。 马队里近处的几匹母马,则叉开后腿,尾根撅起,淅淅沥沥地溺出水来。 许伯看得目瞪口呆,大张着嘴:“喀思哥,你当真神了!” 喀思雅拍了拍手上的草叶灰:“这几千头牲口,夜里连着受惊受累,肚里憋得慌。让它们把水撤净,这重载驮起来才少几分闷胀。你们二人一前一后,分头去吹这呼哨,务必叫每匹马都听得见。” 许伯和沐青禾应声散开,钻进马队里,学着那绵长的哨音,一路吹了过去。 喀思雅又转过身,对着那呆立在旁的铁骊马夫喝道: “愣着作甚!传话下去,全体马夫抠蹄清石!你们这铁骊的翻山马,生来不钉铁掌。昨夜从烂石川趟过来,蹄叉里定然卡满了碎石跟硬泥。挑不净这些硌脚的,定是走不快的!” 那马夫如梦初醒,冲着前后吆喝过去。原本死气沉沉的民夫们纷纷摸出别在腰后的刮刀铁片,抱着马腿,扒着马蹄抠挖起来。 不多时,马蹄声碎。 岳大鹏领着骑兵折返,怀里各自抱着几大捆酸浆草。 “这草遍地都是。”岳大鹏把草往地上一丢,“咋个摆弄法?” 喀思雅指着那几捆草:“叫你的人,分头快马送给那些马夫。让他们将这酸浆草搓烂出汁,兑着水,给牲口洗刷鼻孔。” 岳大鹏摆了摆手,手下兵卒立即打马散开,依言照办。 眼前的铁骊马夫得了草,搓了一把绿汁,就着水囊,按在先前那匹卧地不起的母马鼻头上用力擦洗。 那老骒马猛地一仰头,连着打了两个极响的响鼻,两股混着黑泥的黏液自鼻腔喷出,气口立时通畅了。 待到那马夫如法炮制洗到第三匹马时,那卧地的头马竟摇晃着身子,自个儿站了起来。 岳大鹏大手在肚皮上搓了两把。 “行啊,小马倌,肚里还真有真家伙。”岳大鹏咧开大嘴, “俺就说,能让咱们大人带在身边的人,就没有孬种。你跟俺一样,也是个藏着本事的!” 喀思雅不理会他,转身冲着马队比了个手势。 停滞了半个时辰的长蛇,在清亮的皮鞭声里,伴着一串串铜铃轻响,终于再次动了起来,顺着官道向东行去。 喀思雅也不停歇,骑着黑磐在长长的马队里前后穿梭。 她在那些负重的翻山马身上来回扫视。 逢着有哪匹马腿肚子打晃的,她便扬起马鞭一指。 跟在两侧的巡防营军士当即心领神会,大步跨过去,手脚麻利地将那乏马背筐里的精铁锭子掏出两三块,匀到周遭体格尚且壮实的马背上。 这般走走调调,三千多匹牲口的步调倒比先前紧密了不少。 喀思雅一路往前,径直绕到了马队的最前头。 她望向打头的那几串翻山马,轻轻吸了一口气,迎着旷野里的风,唱起了大漠里赶马的长调。 声音初时轻缓,似刮过草尖的细风。 “风穿野——雪满川——” “蹄下有路千万连——” 调子渐次拔高,在这空旷的山野间远远荡漾开来。 “山是骨,水是弦,大漠的马儿不歇肩……” “长风破关千万里,扬头一啸归故渊——” 歌声悠长开阔,透着一股踏破千山万水的豁达与苍凉。 那几匹领头的翻山马耳朵一耸一耸,似是听懂了这节拍,原本拖沓的步子不知不觉间踩准了调子,踏步的声响竟逐渐齐整起来。头马一快,后头的马串也连带着越走越疾。 日头一点点沉下去,擦到了远处山脊的边缘。 浩浩荡荡的马队首段,终于踏过了石喉塞与室韦交界的那道险峻隘口。 “报——!” 西面的荒野上,一骑斥候满身尘土,连人带马狂奔而至。 到了近前,斥候翻身滚下马背,单膝扎进黄土里,胸口起伏道: “大人!岳百户!” “西边探明了!天狼人的追兵距咱们已不足四十里!” 斥候抬袖蹭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急声禀报:“看那阵势,全是快马,正在全力奔袭。照他们这脚程,顶多半个时辰就能杀到!” 岳大鹏闻言,把手里的宣花大斧从左手交到右手。 “狗娘养的!”岳大鹏咬着后槽牙骂了一句,“来得真够快的!” 他大步跨到周起马前,抱拳拱手。 “大人!俺带弟兄们就把住这道隘口,就在这儿,跟那帮畜生干到底!” 第389章 弃顽铁烈焰阻长驱,赐宝甲悍将临前阵 暮云合璧,残阳若血。 岳大鹏跨在雪里青上,胸脯挺得老高。 自打破了石喉塞的城门,他这心头的底气便如烈火烹油般旺盛,只觉天下兵马也不过尔尔,恨不得立刻提着大斧上去跟天狼追兵痛快厮杀一场。 林红袖偏转半个身子,望着身后长蛇般朝隘口内蠕动的驮马队。 “这口子太窄,最窄处只能容得下三匹并行,脚程根本提不起来。”林红袖将下巴朝后方点了点, “眼下这连三成都未过去。照这么个磨蹭法,时辰定然不够。” 边军在外,斥候放哨探路自有一套门道。 但凡遇着大股敌骑急行军,斥候断不敢凑到近前去辨认旗号。 单骑只要稍一露头,便会被敌方前锋的游骑围追堵截。 故而,军中斥候皆是每隔数里,于高处山包上设立游哨,凭借扬尘、马蹄声和望远,用令旗一程程将敌袭的急讯传回本阵。 也正因如此,后方来的是天狼人的哪一支兵马,带兵的将领是谁,人数究竟是五千还是八千,在这瞬息万变的荒野上,短时间内根本无从查实。 周起深谙此中利害。 既不知来将底细,便只能做最坏的打算,布下任谁来了也跨不过去的网。 “来的这帮草原狼,可不是石喉塞的铁骊兵。”周起将马鞭在掌心里敲了两下,声气沉稳道, “敌众我寡,荒野之上,咱们这几百号人若是硬碰硬,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他将目光投向那不见首尾的马队后半截。 “后头那些筐里,装的多是生铁疙瘩。”周起眉头微挑,果断道,“只能弃了。” 岳大鹏闻言一愣:“大人,那可都是弟兄们拿命换回来的!就这么白白扔了?” “命在,铁便在。命没了,留着铁打棺材钉?生铁丢了保住精铁!” 周起不容他分说,断喝一声:“岳大鹏听令!” 岳大鹏身子一震,在马背上抱拳倾身:“在!” “带上你的人,速去马队队尾。”周起有条不紊地分派道, “把坠在最后头那五百匹驮着生铁矿的翻山马全数截下,拦在五里外那段两边都是土坡的夹道口上。” “叫随行的民夫将筐里的铁疙瘩,尽数倾倒在官道正中,把路给我堵死了。再命人去砍些干草枯枝,把空出来的箩筐填个半满。” 周起抬手向前一压:“在道旁备好火堆。等天狼人的追兵一冒头,就把带火的木柴丢进筐里。马受了惊火,必然炸群。你便驱赶这五百匹驮着火筐的疯马,迎着他们的前锋阵列反冲过去!” “不求你们斩将夺旗。”周起注视着岳大鹏的眼睛, “只要能把他们的马腿绊住,给大队多争取一炷香的时辰出关,便是大功一件。” 岳大鹏听得眼珠子瞪得老圆,咧开大嘴粗声应道:“大人您就瞧好吧,俺定叫这帮天狼狗吃个大亏!” “你把老子的话当耳旁风了?” 周起眼神陡然转厉,“我是叫你去驱马阻敌。这火阵一发,你和你手底下的弟兄,即刻给老子撤回来!谁敢头脑发热上去跟天狼人接阵,军法从事!” 岳大鹏脖子一缩,赶紧把嘴角的笑意收了,闷声答道:“俺晓得了,放了火就跑,绝不恋战。” 周起这才收回目光,冲着另一侧的徐忠扬了扬下巴。 徐忠翻身下马,走到一匹空载的战马旁,解下系在鞍桥后的皮索,将那套沉甸甸的甲胄抱了过来,送到岳大鹏马前。 周起指着那身冷锻精铁的甲叶子: “这甲名唤叠山。跟你手中这把宣花斧,原是一个主人的物件。” “今儿个,这身重甲便赏你了。” 岳大鹏先是愕然,随即便瞧见那泛着幽光的坚实甲片。 他原本就对这身重甲垂涎欲滴,只碍于大人刚赏了兵器不好再张嘴。 眼下听得周起赐甲,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 “多谢大人赏!” 岳大鹏把宣花斧杵在地上,猴急地翻下马背,几乎是从徐忠手里将叠山甲抢了过来。 这甲胄本是依着铁骊悍将贺真那熊罴般的身量打造,穿在寻常兵卒身上直如挂了个铁壳子,可套在岳大鹏这粗壮厚实的肉墩子上,竟是严丝合缝,好似量体裁衣一般。 “弟兄们,随俺走!” 岳大鹏将六十斤的宣花大斧往肩上一扛,大步跨上雪里青。 铁甲叶子互相磨蹭,发出一阵连绵的铿锵锐响。 五百余名巡防营骑兵拨转马头,卷起一路烟尘,跟着雄壮的白色马影,朝着来路的深处狂奔而去。 待岳大鹏率部卷着黄尘远去,周起收回视线,转过身,大步走向道旁歇息的石聋子。 老石匠正盘腿坐在一块平石上,身旁放着那只打满补丁的粗布兜子。 “石老爷子。”周起停在几步外,目光往两侧高耸的石壁上一扫, “您瞧这处隘口。我想借您的火药,把这片山崖崩下来,堵住后头天狼人的追兵。” 周起拿脚尖点了点地面的乱石:“您是这行当里的老手。该在什么穴位下药,还得您来拿个主意。” 石聋子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站起身。 他走到崖壁跟前,伸手在那风化的岩石上摸索了片刻,又从后腰摸出一柄小铁锤,顺着岩缝敲击了几下。 老石匠侧着耳朵听那回音,转头道:“凡山岩皆有石理。这壁上常年受风切水蚀,里头早生了暗缝。只要寻着下头承重吃力的石根,打几个深眼,把药填实在了。崩断根脚,上头那千钧重的石壁自个儿便会塌下来。” 石聋子话锋一转,眉头拧起:“炸倒是成。只是老汉造的药捻子太短,这物件性子烈,一点火眨眼就响。人若跑不开,非得叫落石活埋了不可。” 周起心下明了。 这等开山爆破,最稳妥的法子当属浸泡过火硝的硝绳,燃烧缓慢且不易熄灭。 可眼下火烧眉毛,哪里抽得出大半日的光景去浸泡晾晒。 “没别的法子。把现成的捻子接起来,多搓几股,捻成长线。”周起道。 石聋子略一盘算,点了点头。 第390章 铁汉带伤扶钢钎,老叟泣血话惊雷 哈古正倚在后头,手里攥着半块硬面饼子。 他身上的鞭疮已敷了金疮药,裹着白布,听见两人对答,将剩下的一口干饼塞进嘴里,嚼巴两下硬咽了下去。 他抓起地上从石喉塞带出来的长杆钢钎,步履微沉地走到崖壁前。 “师傅。俺来掌钎。” 师徒俩在隘口寻摸了好一会,划定了位置。 哈古双手攥住钎杆,将尖端抵在石聋子用炭块画好的印子上。 石聋子也不废话,吐了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抄起一柄长柄铁锤,双臂一抡。 “当!” 铁锤稳稳砸在钢钎尾部,火星迸溅。 哈古每挨一锤,便将钢钎转动半分。 师徒二人再无旁话,只在这崖根底下一锤一钎地凿将起来。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几个深邃的炮眼便已在崖底石根处凿定。 后头长长的铁骊运铁马队,此刻还在官道上缓慢挪动。 未免出现意外,石聋子不敢即刻将火药填入孔洞,只得与周起退到一旁,动手搓接药捻。 周起撩起袍摆蹲下身,拿刀尖把几根短捻子挑开,手指翻飞,将其重新编绞在一处。 石聋子看着周起利落的手法,诧异道: “你一个领兵打仗的将军,怎地也懂这伺候药面的细活?” “入行伍前,在乡下的炮仗作坊里打过几年杂,当过帮工。”周起眼皮未抬,随口应了一句。 周起将搓好的长捻子放在手心掂了掂,看向老石匠: “老爷子,您配的这火药,当真不俗。晌午在石喉塞城外,我听得真切。” “若说寻常作坊里做出来的炮仗,那响动就好比是旱地里摔破个泥瓦盆。” “可您这药,响动发沉、发闷,直如三伏天里憋在黑云底下的滚地雷!里头可是实打实地攒着开山裂石的力气啊。” 听到这话,石聋子搓捻子的手忽地停了。 老石匠低头看着粗糙指缝里沾着的黑色粉末,凄哑道: “你们这些当兵的,当官的。听见响,只道是声势大,力道足。” 石聋子抬起头,“可有谁知道,这几撮黑灰,熬干了老汉多少心血!” 他指着摊在布兜里的药粉:“起初,老汉也只把这崖壁上刮来的硝霜、硫黄和炭灰混在一处。十次里头有八次,点着了光冒黄烟!熏得老汉几天睁不开眼,却连半块豆腐都崩不碎!” 石聋子两腮的横肉直抖:“老汉耗了十年啊!才弄明白,那硝霜才是发火的,硫黄只管引火。老汉我咬着牙,把里头的硝霜加到了七八成!” “可这山沟里刮来的硝霜不干净,杂物太多,天稍一阴便返潮吸水。老汉便在院里架起大锅,把那些带土的地霜拿水熬,一点点撇去面上的浮沫,滤了又滤,直到熬出雪白的晶条来!” 石聋子竖起五根干枯的手指:“单是熬这净霜的法子,我摸索了整整五年!” 周起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目光停驻在老石匠脸上。 作为数百年后的来客,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即便有了七成以上的提纯硝霜,若只是将三种粉末简单干拌,充其量只能算是烈性燃烧剂,绝做不到今日这等开山裂石的爆轰效果。 “那后来呢?”周起肃然道。 “后来……药是够烈了。”石聋子满是皱纹的脸庞揪作一团, “可是老汉发现,这三种粉面子拌在一起,哪怕捣得再细如面粉。只要装在筐里,顺着这山道上颠簸个几里路。沉的硝便全落了底,轻的炭就全浮了面!一点火,又是一滩闷烟!” 周起心中暗叹。 这正是干粉火药无法作为成熟军用火器的死穴。 粉末在运输中受震动分层,极易导致燃烧不完全。 前世的西方人,也是在这条弯路上耗了数百年,才堪堪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再后来。” 石聋子的声音陡然发起颤来,“老汉去炸山。山没崩开,顶上的落石滚下来……把乌妮他爹活砸死了。” 老石匠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满是灰土的面颊滚落: “我在院子里整整坐了三个月!” “直到有一天,天下起了大暴雨。把我扔在院子里的药粉,全给浇成了烂泥。” 石聋子抬起两只手,在半空中虚虚抓握着,似是在比划当年的情景: “雨停后,老汉想把那些烂泥刮了扔掉。抓了一把捏在手里,终究是舍不得。后来那烂泥晒干了,结成了硬疙瘩。” “老汉心里烦闷,随手将那疙瘩丢进了火盆里……” 石聋子拔高了声量: “嗙!” “那动静,差点把老汉的魂都给炸飞了!” 石聋子双手颤抖得愈发厉害,连带着花白的头发都在发着抖: “我终于明白了!粉末太实、太细,火气钻不进去!不能干拌,得沾水!得掺上烈酒,把那三种粉面子和成一团软泥!” “再拿这粗布笸箩,把这泥一点点筛、一点点搓,搓成这谷子大小的碎粒!” 老石匠说到此处,一把攥住周起的手腕。 “药成了粒,粒和粒挨着,里头就留了风眼!一根药捻子引进去,火气就一股脑能顺着风眼窜遍每一颗药丸子,所有的药便在同一眨眼间炸开!” “周将军!”石聋子紧扣着周起的腕子不放,“这是我老头子,用亲儿子的命,用水,用筛子,一颗一颗搓出来的雷霆啊!” 夏日的山风穿过高耸的隘口,卷起阵阵草叶翻飞。 周起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一粒粒乌黑发亮,大小均匀的火药颗粒。 身为一个装满现代常识的人,他原本以为,在这个以刀枪弓马论生死的冷兵器乱世里,自己是那个唯一揣着真理的独醒客。 可直到此刻,看着这些粗糙却致命的颗粒,看着眼前这个又聋又疯的铁骊老石匠,周起的心底像是被撞了一下。 没有精密的配比,没有提纯干燥的仪器。 一个边陲小塞里遭人冷眼的底层老工匠,硬是凭着一双满是老茧的手,凭着一口死都不肯咽下去的执念,凭着骨肉至亲的性命代价,在这蛮荒的岩山深处,徒手撕开了从“烟花”迈向“火器”的那道最艰难的天堑。 周起缓缓站起身。 他迎着风,身子站得笔直,双手抱拳,端端正正地冲着地上的石聋子行了一礼。 “老爷子。”周起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的儿子没白死。你手里搓出的这玩意儿,往后,配得上大宁边关最烈的火与最硬的铁!” 言罢,周起转过头。 视线尽头的荒野上,已能隐隐看见大股骑兵奔驰卷起的飞扬黄尘。 “干活!” 周起抽出藏锋,刀背重重拍在石壁上。 “把捻子接出去!今儿个,就让天狼的狗贼,先尝尝老爷子的手段!” 第391章 怯夫失胆崩火阵,孤骑横斧断穷途 五里之外,夹道口。 两面土坡夹着一条黄土官道。 岳大鹏把六十斤宣花大斧往地上一顿,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 地上,一百个铁骊民夫和数巡防营兵卒正将筐里的生铁疙瘩往外倒。 大大小小的铁块、铁锭错落无序地铺在官道上,造出了一片长达十来步的乱铁阵。 这铁阵东面,巡防营的战马全数拴在林坡后的树干上,留了一百号轻骑按刀守着,专等接应。 铁阵西面,五百匹铁骊驮马挤作一堆。 原本装铁的藤筐里,眼下全塞满了枯枝和干黄草,重新缚在马背上。 地面微微发着颤,碎土块顺着坡道往下滚。 远处的西边天际,一股黄尘冲天而起,沉闷的马蹄声犹如远山滚雷,正贴着地皮一寸寸压过来。 “天狼人的先锋到了!” 一名趴在地上听声的老斥候跃起身,急急奔到阵前。 岳大鹏提着斧子,大跨步走到马队最前头,反手一指道旁几堆烧得正旺的篝火: “弟兄们!取火!都把家伙什拿稳咯,教这帮天狼狗尝尝岳爷爷火马阵的滋味!” 巡防营的汉子们与被扣下的铁骊民夫,纷纷奔到火堆旁,抽出烧得通红,冒着火苗的木棍。 五百匹驮马被分作了十几排,每匹马前头都站着一人,死死拽着马笼头。 这里头掺了一百余个铁骊民夫。 那马蹄的轰鸣声愈发震耳,透过前方的道口,已能隐约瞧见天狼前锋游骑手里那晃眼的弯刀。 一个铁骊民夫两股打着摆子,上下牙直磕绊,手里攥着的火棍不住地哆嗦。 天狼人的凶名,早把这些寻常百姓的胆气给吓破了。 岳大鹏退到道旁的坡地上,扬声大吼:“第一排!点火!” 可就在他发令的当口。 那处在第三排的铁骊民夫瞧见天狼人露了头,心底紧绷的那根弦“吧嗒”一下断了。 他连声惊叫,竟将手里的火棍直接往干草筐里一扔,撒开缰绳,转头便手脚并用地往两边的山坡上爬去。 这一下,便是捅了马蜂窝。 这干草枯枝本就易燃,火星子一沾,先冒起一股青烟,随即火苗窜起,眨眼间便有两尺来高。 那翻山马背上突然烧起大火,灼痛之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嘶,扬起前蹄,便发了疯般往前猛冲。 这疯马一动,接连撞翻了前头的两匹驮马。 旁边的几个铁骊民夫本就吓得腿软,见状也跟着乱叫起来,纷纷将火棍胡乱往筐里一塞,扭头就跑。 阵型登时崩了。 十几匹背上燃着大火的翻山马在队伍中间横冲直撞。 “别乱!稳住!” 几名巡防营的兵士拼死拽着手里的缰绳,冷不防后头一匹火马直撞过来,连人带马将他们撞翻在地。 碗口大的马蹄踏将下去,人喊马嘶,乱作一团。 岳大鹏眼见着后阵乱作一锅粥,又有几名弟兄被卷进马蹄底下,怒从心头起。 “岳爷!拉不住了!”老兵躲过身后撞来的惊马,冲着前头嘶喊。 岳大鹏咬碎了后槽牙,宣花大斧猛地一挥,将一匹快撞到跟前的火马用斧背拍开。 他本想着按部就班,一排一排将火马放出去,好把天狼人的阵型一层层剥开。 可这兵荒马乱的当口,哪容得他从容调度。 “全他娘的点上!放马!撤!” 得令的兵卒们再不顾忌,纷纷将手里的火把塞进干草筐,松开笼头,转身便往两侧的土坡上攀爬。 灼热的火浪混着呛人的黑烟冲天而起,五百匹翻山马被背上的烈火烧得癫狂,在这并不宽敞的夹道里彻底炸了群。 然而,这群畜生并未如岳大鹏所愿,一股脑儿地朝着天狼人的军阵冲杀过去。 烈火烹煎之下,马匹全失了方向。 冲得最前头的两百来匹,确实迎头撞进了天狼先锋的阵列,登时人仰马翻,火光连天。 可剩下的大半,有的径直冲上了两旁的山坡,将沿途的枯草乱木尽数引燃。 有的则是在拥挤中调转了马头,竟然兜着屁股往东面,也就是巡防营拴马的地方反冲了过去。 “拦住!别叫它们冲了咱们的战马!” 守在东面的轻骑见状大惊,纷纷端起连弩。 几十匹反冲的火马撞进了岳大鹏事先布下的乱石铁阵。 狂奔的马蹄踩在坚硬的生铁块上,只听得“咔嚓”“喀喇”一阵乱响,七八匹马当场折断了前腿,连带着背上的火筐落在铁堆里,火焰四散。 可仍有十几匹疯马,踏着马尸,高高跃起,跨过那道铁阵,直冲巡防营的拴马桩而去。 机括连响,弩矢如蝗,迎面扑来的火马当胸中箭,前蹄一软,翻滚在地,在铁阵前头堆成了一道火墙。 岳大鹏提着斧子退到坡上,看着底下的惨状,只觉心头滴血。 官道正中,几十个巡防营的汉子被撞翻在地。 有二三十人被发疯的驮马当场踩碎了胸骨,连句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 攻打石喉塞,也未有这般多的折损!倒在城下的兄弟好歹死得壮烈,眼下这些连敌人面都没见着,当真窝囊! 他套在身上的这件叠山重甲,此刻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岳大鹏带着人绕过那片燃着余火的死马与铁筐,撤到了铁阵东面。 留守的轻骑早把马匹全数牵了过来,排在道旁。 岳大鹏抓过雪里青的缰绳,抬腿翻上马背。 正当此时。 坡上一道黄土滚下,一名放出去的斥候连滚带爬地滑到阵前,半跪在地上,大张着嘴倒气: “百户大人!看清了,后头漫山遍野全是天狼人,少说也有七八千骑!” 旁边那名原狼河卫的百户长闻言,拿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转头看向岳大鹏: “岳爷,火马放了,天狼先锋也叫咱们搅乱了。撤不撤?” 岳大鹏把搁在腿上的宣花大斧握紧了些。 大人下的将令,是要在此处卡出一炷香的时辰。 可他环顾四周,这夹道口根本算不得一夫当关的险隘,两旁的土坡虽不算是很缓,但战马冲上去只是耽搁点脚程。 天狼人一旦稳住阵脚,骑兵分出两翼,转个弯就能漫山遍野地包抄拢口。 自己手底下这四百来号弟兄,统共一百把连发手弩。 弩机射得是密,可射程远远够不着人家的边。 对面那是七八千常年在马背上射飞鸟的狼骑,角弓拉满,只需一轮齐射,便能在百步之外把这几百人扎成刺猬。 没有险要可设伏,不硬冲,这几百人挡不住七八千骑。 若是真个端起连弩硬撞进敌阵里去,确实能把天狼人的步伐缠住一炷香,可这四百多弟兄的命,便要全填在这片黄土坡上,一个也带不走。 岳大鹏牙根一咬,两腮的肥肉跟着抽动。 “撤!你们带着人先走!” 大斧朝东面一挥,岳大鹏拔高了嗓门,“俺留下来断后!” 第392章 烈火断道摧先锋,单骑笑对八千兵 小挺子正要上马,听见这话,几步蹿上前,一把揪住雪里青的辔头,两眼瞪得溜圆: “百户大人!您留下来顶个啥用!那是几千号狼骑,您连室韦那拔野都放不倒,拿啥去断后!” 岳大鹏一巴掌拍开小挺子的手。 “铁骊人那几千匹短腿畜生,这会儿早累脱了形。咱们那小马倌,本事再大,也牲口没力也是白搭。”岳大鹏指着后方, “若是这时候叫天狼的快马撵上去。大人的筹谋,连带着那几十万斤的精铁,全得打了水漂!” “那咱们就不走了!” 狼河卫那百户长一把抽出腰刀,拿刀面拍在腿甲上,“俺们同您在一处,跟这帮天狼狗拼到底!” “对!不走了!” 周遭几百名汉子齐刷刷拽出兵刃,没有一个往后缩步子。 “胡闹!” 岳大鹏拿斧柄底部猛地一砸马镫。 他横起眉毛,双眼瞪视着那百户长:“大人临行前亲口下的军令,‘不许接敌,放了火就撤’!军令如山,你们长了几个脑袋,敢抗命!” 众人被这一声暴喝震住,一时无言。 岳大鹏深吸了一口浊气。 “都快滚。去前头给大人搭把手,把马队送出去。”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小挺子沾满尘土的脸上,放缓了声气: “回去替俺给大人带句话。就说,俺岳大鹏今儿个要是回不去了,十八年后,俺还去投他的大营。” 小挺子的嘴唇连连颤动,眼圈通红。 四百多骑兵定定地望着马背上那个平日里总爱满嘴跑浑话,贪便宜的胖百户。 此刻,他身披重甲,跨在惹眼的白马上,竟如同一根夯入地里的石桩。 “走!” 狼河卫的百户长一咬舌尖,拨转马头,当先向东面疾驰而去。 四百余骑收了刀,三步一回头,终是汇成一股浊流,向着周起的方向狂奔撤离。 岳大鹏没有回头看弟兄们远去的背影。 他双腿用力一夹马腹,调转雪里青,迎着山风,往南侧最高的一处黄土坡顶爬去。 这白马脚力惊人,几个起落,便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土坡的最顶端。 岳大鹏端坐在鞍桥上,单手斜提大斧,俯身朝下望去。 下方官道上,被烈火与惊马冲乱的天狼先锋,正乱哄哄地扑打火苗,避让死马。 而在他们后方黄沙蔽日,数千天狼主力,正席卷而来。 天狼中军阵列里,特穆尔纵马急驰。 他吃过周起几次亏,深知那宁人最爱沿途下阴手。 是以今日虽催着全军疾行,他硬是亲自压在中军阵前,将中军与前头探路的五百先锋拉开了大半里的空当。 拐过一道黄土山弯。 前方的官道骤然收窄。 特穆尔一把勒住马缰,高举起右臂,按下中军。 两下里相距以不足百步远。 那五百先锋骑兵,此刻正拥堵在狭窄的夹道口,进退失据。 一名探马刚拨转马头,正欲奔回本阵禀报。 没等那探马跑出两步。 前头先锋阵列的缝隙里,猝然蹿出两匹矮脚的铁骊翻山马。 马背两侧的藤筐往外喷着大火。 紧接着,三匹,五匹,越来越多的火马自夹道深处钻出。 特穆尔这才看清,天狼先锋阵中乱了套。 前排的战马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光和焦臭气味一激,扬起双蹄往后倾倒。 马背上的天狼骑兵被甩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摸起兵器,便被受惊乱踩的马蹄踏断了肋骨。 火星落上皮甲。 帽子燎着了火苗。 被烧痛的铁骊驮马发着狂,扎进天狼人的骑阵里,四下尥蹶子。 周遭的骑兵稳不住缰绳,战马相撞,人坠马翻。 几个身上着了火的天狼兵在地上胡乱打滚,凄厉惨嚎。 特穆尔端坐在马背上,面不改色。 “哲别。” 特穆尔抬手指着前头,“带射雕手上前。放箭。” 哲别摘下背上的硬弓,撮起嘴皮打了个胡哨。 五百名射雕手当即打马奔出,在夹道前方的开阔地两侧,分作两翼散开阵型。 “放!” 哲别拉满弓弦,一声断喝。 五百支长箭脱弦而出。 冲出先锋阵列的十几匹火马,前胸接连中箭,哀鸣着扑倒在官道上,火炭散落一地。 十几个控不住惊马的天狼骑兵,连人带马冲进箭网里,当场被穿成了刺猬。 三轮箭雨盖下去。 往中军方向冲来的火马全数倒毙。 前头夹道口仍有一团团火光在烧。 七八个浑身裹着火的先锋骑兵,丢了兵刃,连滚带爬地往中军这边哀叫。 特穆尔看了一眼火势。 能在火起时冲出夹道的兵,早就冲出去了。 陷在里头的,被这惊马和烈火一搅,救不回来。 “再放箭。” 特穆尔眼帘微垂,冷声道,“让前头的弟兄少受点罪。” 哲别的手指重新扣住弓弦。 又一波羽箭落尽。 地上的嚎叫声彻底歇了。 只剩皮肉烧焦的烟气顺着山道往上飘。 夹道口已被死马和尸首堵得严实。 残火不灭,人马过不去。 特穆尔一扬马鞭:“大队从两边土坡上走。绕过去。” 中军从正道上一分,顺着两侧的黄土斜坡向上攀爬。 特穆尔策马上到半坡。 顺着坡势往前看。 前方山野间,几十匹背上带着火的铁骊马四处乱窜,把道旁的枯草败树全点着了。 再看官道正中。 大大小小的生铁疙瘩胡乱洒了一地。 铁阵里横七竖八地倒着二三十匹烧死的翻山马。 残破的干草筐冒着滚滚黑烟。 特穆尔拿马鞭点了点那片被彻底封死的平地: “周起在这儿摆了个断头阵。官道走不通了,全军顺着坡地往前推。” 特穆尔将战马催上缓坡,目光越过下方冒着残烟的夹道,投向远处的山脊。 一名壮硕的大汉正端坐在坡顶的马背上。 那汉子身披着一件重铁扎甲,手中倒提一把大斧。 他胯下的那匹白马,通体没有半根杂毛,骨架高大宽阔,长腿踩在坑洼的碎石地上,连点微尘都未带起,步履稳健异常。 “殿下,是雪里青!”身旁的一名亲卫指着对面山头,出声惊呼。 特穆尔双眼眯起,握着马鞭的手背青筋条条绽出。 “又是这个胖贼!”特穆尔恨恨道。 “殿下!”亲卫凑上前禀报,“上回在平津,咱们有好几个百夫长带着人去追他,便再没能回来。” 对面坡上,岳大鹏把宣花大斧挂回得胜钩里,一只手拢在嘴边,冲着天狼军阵的方向扯开嗓门叫唤: “特穆尔!你这白马脚力确实好!俺骑着甚是得劲!” “俺还得站这儿多谢你一声!要不是借了你这好马,还有你手底下那几个百夫长的脑袋,俺岳大鹏还穿不上这百户的官服哩!” 赤木听得勃然大怒,倒提狼牙棒跨马出列:“殿下,这狗才满嘴喷粪!赤木这就去割了他的舌头!” “退下。” 特穆尔伸手将他拦了回去,“他单骑立在那处挑衅,你去必中他的算计。咱们此行的要务是那批铁料,不能与他在此多作纠缠。” 特穆尔转过头,看向哲别:“你带一百射雕手去。要活的,本王子要亲手剥了他的皮。” 第393章 巧借连弩杀胡虏,纵骑跃渊落冷锋 哲别将硬弓挎在背上,拱手应命。 转身拨马之际,哲别回头叮嘱了一句:“末将去拿他。林间恐还有发了狂的翻山马,殿下领大军前行,务必当心。” 特穆尔微微颔首,随即向周遭将校吩咐:“大队人马顺着半坡绕下去,避开树林里窜出来的疯马。把步子提起来,继续追运铁马队!” 对面山脊上,岳大鹏瞧见天狼阵中分出一股百人骑兵。 带头的汉子手里拎着一张硬弓。 岳大鹏眼角抽搐了两下。 他认得这人,先前在铁门岭下,这天狼将领箭法毒辣得很。 若不是马不六在旁放冷箭与他互相压制,自己早被那人一箭贯穿了心窝子。 “特穆尔!爷爷今日有差事在身,不陪你闲耍了!”岳大鹏大喝一声,拍在雪里青的脖颈上, “马兄,这帮人可全是冲你来的,老子叫你连累了!能不能活命,全看你跑得快不快了!驾!” 他双腿猛地一磕,扯着缰绳,拨转马头便朝南面的荒野狂奔。 雪里青仰头一声长嘶,四蹄放开,踏着黄土与碎石,一路向南驰去。 哲别领着一百名射雕手,紧追不舍。 这片地界多是起伏的荒丘与杂树林,林间的泥土有些松软。 天狼追骑的阵型很快被复杂的地势拉扯得参差不齐。 有的天狼兵马蹄踩进了松土陷坑,马失前蹄,将背上的人直直掼出丈许远。 有的正催马急追,斜侧里的林子中突然窜出一匹背上还冒着青烟的疯马,两马相撞,又是人仰马翻。 哲别扯着缰绳,连着拨马绕开两匹惊马。 他抬眼望向前方那抹白影。 雪里青脚程极快,起落间十分平稳,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两下里便拉开了不小的距离。 几名跟得近的射雕手抽出羽箭,搭在弦上,却迟迟不敢松手。 那胖子大半个身子全伏在马背上,只露出一个脑袋。 他们若在这个距离放箭,稍有偏差,便会伤及三王子的宝马。 众人投鼠忌器,箭矢只敢往前面的地上射,试图逼着白马转向。 岳大鹏骑在马上,听着箭矢破空的声响,却无一箭近身,心中有了底。 他一路奔出几里地,前方恰好是一处山丘的急转弯。 岳大鹏顺着弯道一绕,连人带马便藏到了山石后方三十步。 他一扯缰绳勒住马步,伸手将大斧稳稳挂在得胜钩上,端起了连发手弩。 马蹄声杂乱,十余骑冲在最前头的天狼追兵毫无防备地转过弯道。 岳大鹏屏住呼吸,手指扣住悬刀,连连扣动。 机括声密集响起。 三十步的距离,三棱破甲短矢穿透力分毫不减。 打头的四名天狼射雕手只觉胸口一凉,短矢破开皮甲扎透了心肺。 四人身子往后一仰,翻落马下。 后方跟上来的射雕手见同袍坠马,此刻已到了近处,仗着箭法有了把握,纷纷怒吼着拉开满弓。 十几支重箭破风而至,直冲岳大鹏的面门与胸腹扎去。 岳大鹏避无可避,只能将脑袋往后猛地一仰,身子伏低。 几支重箭势大力沉,正正扎在他身上。 当!当!当! 箭头磕在那冷锻精铁打制的叠山甲叶上,撞出一连串耀目的火星,便给弹得四散飞去,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若不是这身甲裹着,这几箭早透了他的心肺。 岳大鹏只觉胸口像是被人隔着木板捣了几拳。 他将连弩挂在鞍侧,放声大笑:“不疼!不疼!你们这弓软得像娘们,给俺挠痒痒都嫌不解嘎嘎!” 话音未落,他双腿一夹,雪里青再次蹿了出去,将追兵远远抛在身后。 这般借着地势,跑上一段,藏在一处。 等追兵心浮气躁地靠得近了,岳大鹏便从暗处探出身子,稳稳射空一匣子短矢。 不过是翻越了几个山头的功夫,这支百人的射雕手队伍,便有十几人稀里糊涂地做了他箭下亡魂。 林中马蹄声杂沓。 哲别自左侧林间绕出,视线扫过几具中矢落马的尸首。 他抬起硬弓。 “不须理会雪里青。”哲别目光阴沉,“连人带马一起射。” 身旁几名百夫长闻言微怔,却无人多言,齐齐抽箭。 哲别取出一支长箭,弓拉满月,弦声迸发。 一抹乌光破开树影,直奔岳大鹏面门而去。 岳大鹏刚射空了弩匣,忽听得哲别一声断喝。 他心里打了个突,知道这神箭手要动真格的了,忙将宣花大斧往面前一横。 破空声至。 箭头撞在斧面上,镞尖卷了,斜斜弹飞出去。 箭杆吃不住这股力道,啪地炸裂成几截。 岳大鹏只觉斧面往后一磕,正撞在鼻梁上,两股热流从鼻孔里淌下来,眼前金星乱迸。 岳大鹏惊出一身冷汗,双腿牢牢夹紧,调转马头催着雪里青没命地往前狂奔。 身后破空声大作。 射雕手得了军令,再无顾忌。 十几支羽箭朝着人马交加处落下。 岳大鹏身上这套叠山甲厚实,箭镞射在背上、肩上皆被弹开。 可雪里青却只是一层皮肉。 两支羽箭贴着马颈与马腹划过,带出两道血槽。 岳大鹏将手中大斧左右挥舞,拨落侧方射来的三四支羽箭。 “马兄!”岳大鹏大声嘟囔,“这帮天狼狗连你也要杀!天狼那边你是没家了,这辈子只能跟着俺过活!” 雪里青撒开四蹄,顺着山坡越跑越高。 岳大鹏盘算着,再往南翻过这片岭,便是渤凉的林子。 天狼人若是摸不清底细,多半不敢深入。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湍急的水声。 雪里青前蹄猛地踩住碎石,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沟壑,身子向后一坐,堪堪停住。 岳大鹏往前一探身。 路断了。 前方是一道两三丈宽的深涧,下头水流湍急。 他一把拽住缰绳,拨转马头往山下退去,意图寻条旁路。 刚退下二十几步,下方杂树林里人影幢幢。 二十多骑天狼射雕手已经堵了上来,封住了去路。 岳大鹏看了一眼底下的追兵,又望向身后的悬崖。 “马兄。跃过去!” 岳大鹏伸手在雪里青的鬃毛上拍了两下, “俺听说书的讲,那些个好马,遇着两三丈的险处,都能腾空跃过去救主。” “你必是这等神马。” 雪里青脖子一晃,打了个响鼻。 “你若是带俺活着回去,老子包你后半辈子有吃不完的精料!再给你寻十匹毛色好的小母马!” 雪里青后腿微微一屈,扬起脖颈长嘶一声。 岳大鹏整个人伏在马背上,双手攥紧了缰绳。 雪里青前蹄落地,后腿的皮肉隆起,猛地发力。 几步助跑后,马身在崖边腾空而起。 一人一马脱离了地面,自深涧上空飞越过去。 下方追得最紧的几名天狼骑兵,眼见白马腾空,来不及勒转马头。 几匹战马收势不及,直冲出崖边,连人带马跌入山涧之中,被急流吞没。 “砰”的一声。 雪里青的四蹄落在对岸的实地上,往前又冲了几步方才站定。 “好样的!马兄!”岳大鹏只觉胸口怦怦直跳。 岳大鹏拨马绕到一株粗壮的老松后头,只探出半个身子,冲着对岸崖边勒马停驻的天狼人嚷道: 回去告诉特穆尔!岳爷爷生了翅膀,飞走了! 说罢,他一扯缰绳,拨马便往渤凉境内的深林里走。 才走出去没几步。 对岸传来一声弓弦震颤的闷响。 岳大鹏正侧身回头,后心处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精铁打制的叠山甲片被生生撞开,一股沉猛的力道钻入皮肉。 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一栽,伏在了马背上。 对岸山崖边,哲别放平手中硬弓,伸手从背后箭囊中再次抽出一支透甲重箭,搭上弓弦,目光盯向那匹白马。 雪里青仰头一声长嘶,四蹄翻飞,眨眼间便驮着主人钻进了茂密的林子深处。 第394章 乱残阵悍卒留绝地,分兵马老匠布惊雷 金乌玉兔,山风呜咽。 周起跨在流沙背上,视线越过翻山马起伏的脊背。 待最后一批驮着精铁的牲口堪堪挤过隘口,远处的官道上,黄尘骤起。 四百余名巡防营的骑兵自西面疾驰而来,马蹄杂乱,阵型略显散漫。 周起目光在马群中一扫,眉头渐渐蹙起。 高大显眼的雪里青,并不在队伍之中。 打头的几骑奔至近前,马还未停稳,小挺子便翻身滚落鞍桥,一头扑跪在周起马前。 “大人!”小挺子红着眼眶,“岳百户他……他独自留在那处夹道断后了!” 周起手腕一沉,压住马缰:“为何?他一个人在那处有何用?” 小挺子抬起熏黑的脸,哽咽道:“那些个铁骊民夫,压根不听号令。前头还没发话,后排的几个人先慌了神,把火塞进了箩筐里。马受了惊火,当场炸了群,四下里乱冲乱撞,根本没能全朝着天狼人扑过去。” 小挺子把拳头捶在地上:“百户大人叫俺们先撤,他说……” 周起盯着他:“他说什么?” “他说,若是重新投胎,还来大人的麾下!” 周起腮帮子一鼓,一口浊气自胸腔里喷出: “这狗才!平素里最是偷奸耍滑,这当口,他倒充什么短命英雄!” 一旁的林红袖拨转马头,靠近半步。 “他胯下骑的是雪里青,身上又罩着贺真的叠山甲,寻常刀箭奈何不得,没那么容易把命丢了。”林红袖视线投向来路,“要不要再等他一等?” 周起抬头望了一眼天际越来越暗的云层,转过视线。 “小挺子。”周起沉下声气, “你再去探一探。瞧见岳大鹏,绑也把他绑回来。若是撞见天狼兵的影子,即刻调头,绝不许逗留!” “遵命!”小挺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翻身上马,逆着风原路冲了回去。 周起抽出马鞭,指向东面:“红袖,你带一百名弟兄跟着马队先走。陆迁已经在半道上等着接应了,莫要让铁料出了岔子。” 林红袖深深看了他一眼,只应了一声,一抖缰绳,领着人马追向前方的驮队。 “马不六!” 周起转过身,“带着手里有连弩的弟兄,即刻攀上崖顶。把天狼人压在隘口外!” 马不六将猎弓往背上一背,一招手,暗翎卫与百名轻骑也冲过隘口,顺着后方攀援而上。 “其余人等,退到隘口另一头布防!” 布置妥当,周起翻身下马,走到道旁的岩壁下,冲着坐在石头上的老石匠抬了抬下巴: “老爷子,填药。” 这隘口的地势,最狭窄如漏斗一般的喉口处,必须得留给马不六他们作为居高临下控弦的阵位。 若是将火药埋在那处,碎石崩塌之际,上头的弟兄绝无生路。 别无他法,只能将爆破点往里推,选的是隘口中段那处裂缝最多,石皮最脆的崖壁上。 虽不如喉口那般能一击封死,眼下却只能做此决断。 待巡防营的兵马尽数穿过隘口,石聋子与哈古提着布兜走了上来。 两人蹲在崖壁根部,将一截截粗大的炸药竹筒塞入事先凿好的洞里。 哈古拔开水囊的塞子,和了一团黏腻的黄泥。 他把黄泥敷在竹筒外围,将岩缝糊得严丝合缝,不留一丝透风的余地。 两边崖底,各埋填了三根竹筒。 周起走上前,与石聋子各站一边,将两边各三根竹筒的药捻分别接在了一根主捻子上。 三人捋着药捻子,一步步退到了十步开外。 有了这十步的间距,只要火光一亮,转头拔腿狂奔,足可保命。 周起看了看哈古身上缠着的那些白布,上前一步。 “老爷子,你和哈古退到后头去。”周起拦在两人身前,伸手去接哈古手里的火折子,“我来点这药捻子。” 石聋子一巴掌拍开周起的手。 “那怎行!”老石匠吹胡子瞪眼,“你是领兵打仗的将军,怎能冒这个险!你们这帮后生都还年轻,老汉活够本了,我来。” 哈古站在一旁,咧开干裂的嘴唇笑了。 “周将军,俺这身上看着吓人,都是些皮肉伤。你们的药管用,早好了大半,不耽误腿脚。”哈古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您且放宽心,带着俺师傅去后头等着便是。” 杜飞提着短刃守在边上,出声附和道: “是啊大人!您是大军的统帅,兄弟们的命都在您肩上挑着,断不能犯这个险。就让哈古兄弟来吧!” 周起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知道此时不是推让的当口,当即退开半步。 “好。”周起看着哈古,“点燃了即刻往回跑,一步也别停。” 哈古点头道:“您放心。” 远处,一骑单马自漫天黄尘中踅出,发了疯似地朝着隘口狂奔。 后头数十步外,乌泱泱地坠着几十骑天狼游骑,马蹄声如急雨打鼓。 众人远远望去,只瞧见那马背上伏着一人,却怎么也寻不见惹眼的雪里青,更不见岳大鹏的半点影子。 大伙儿心里头皆是一沉,跟压了块冷铅似的,谁也没言语。 崖壁顶端,马不六早已带着一众手执连弩的暗翎卫与巡防营弟兄就位。 崖上的士卒探出半个身子,冲着下方扯开嗓子吼: “小挺子!快些!” “快!快!” 小挺子双腿猛夹马腹,一头扎进了逼仄的隘口。 战马狂奔,马蹄重重砸在满是碎石的道上,碎石四下乱崩。 乱石飞溅间,一块拳头大的山石被马蹄高高带起,斜着砸向北侧崖根,在地上滚了两转,堪堪停在刚刚牵好的北侧那根药捻子边上。 小挺子奔出隘口,冲到周起跟前。 还没等马站定,他便从鞍上滚落,险些扑在地上。 “大人!”小挺子布满血丝的双眼直望着周起,“没见岳百户!” 周起走上前,伸手在小挺子的肩头用力拍了两下: “大鹏命硬。老天爷收不走他。” 说罢,周起转过脸,视线投向崖壁根部。 “点火。” 哈古把原本贴在崖壁根的药捻,全都拢向了中间。他拔下竹帽,吹亮了火星,凑向引信。 小挺子身后,有十几骑咬得极紧,见小挺子冲入隘口,也挥舞着弯刀直接追了进去。 崖壁上方。 马不六半蹲在地,右手往下一劈:“放!” 上百具连弩同时叩动悬刀。 “笃笃笃!” 密集的破甲短矢如暴雨般兜头泼下。 那十几名天狼游骑连人带马被钉死在地上,鲜血在碎石道上溅开一片。 后方。 滚滚黄尘逐渐逼近,特穆尔的数千天狼主力终于压到了隘口外头,大军堪堪停住。 先锋将领打马上前,仰头看了一眼两侧高耸的崖壁,转头道: “殿下。这口子顶上有宁人的连弩兵。冲不冲?” 第395章 折矢隐痛催铁骑,浴血夺火点残雷 特穆尔攥着马缰,目光在两侧山崖上扫过。 “周起手里没多少兵马,填不满这隘口。” 特穆尔举起马鞭,往前一指,“射雕手上前,把崖顶的宁人给我压住。剔风骑备好,随时准备冲入隘口!” 号令传下,四百名天狼射雕手策马奔出阵列,在隘口外列开阵势。 众人纷纷自背后摘下硬弓,仰起弓身,簇尖直指崖壁上方。 “放!” 弓弦爆鸣,四百支羽箭化作一片铁蝗,嗡然腾起,直扑崖顶。 马不六伏在崖边,看着那一波升空的箭雨,厉声喝道: “都趴下!” 崖顶两侧的一百多名弟兄闻令,齐刷刷地往后退开一步,整个人紧紧贴伏在石面上。 箭矢飞过崖边,在半空里划了一道弧,临了劲头一软,纷纷往下掉,十之八九都扎在了众人身后几步远的空处。 箭雨刚歇。 “都别动!” 马不六身子一弹,单膝跪地,猎弓已然张满。 只一眼,弦已松。 “噗!” 下方一名正抽箭上弦的射雕手咽喉中箭,跌落马背。 下方阵中,特穆尔一眼便认出了崖边人影。 “把那个宁人射死!”特穆尔厉声喝道。 底下的射雕手得了令,第二轮箭雨,全数朝着马不六所在的北侧崖壁倾泻过去。 特穆尔身畔的亲卫深知崖上那人的箭法,鬼愁涧中、铁门岭下,此人曾与哲别对射数轮,箭箭咬命,寸步不让。 众亲卫不敢怠慢,呼啦啦围拢过来,将手中包铁厚盾齐齐举起,挡在特穆尔与北侧崖壁之间,结成了一道铜墙铁壁。 马不六在崖顶上连连翻滚,避开迎面泼来的羽箭,起身时又寻了个空当,朝着特穆尔所在连放两箭。 “当!当!” 箭矢扎在铁盾上,另有两箭射中了外围亲卫的战马,马匹哀鸣倒地,却伤不得盾墙后的特穆尔分毫。 特穆尔端坐在马背上,面无波澜。 即便哲别不在身边,单凭这百余亲卫结成的盾阵,崖上区区几个弓手,根本奈何不了他。 特穆尔刚要张口下令冲锋。 “呃!” 一声沉闷的低哼从盾墙内传出。 特穆尔身子猛地一震,低头看去。 一支比寻常羽箭粗了一圈的透甲重箭,不知从何处斜斜飞来,贴着亲卫盾牌内侧的边缘擦过,不偏不倚地扎进了他的右胸胸甲。 箭是从南崖来的。 那面崖壁上,自交火起便无半点动静。 牛高半蹲在崖边,铁胎弓横在身前,趁着下方射雕手换箭的当口,立起身,松了弦。 直到这一刻,特穆尔才猛然明白过来。 周起的手里,还有一个神射手。 那马不六露头放箭,不过是为了吸引亲卫们的注意,将所有的盾牌全数调往一侧,从而叫特穆尔的侧身漏出空档! 南崖的箭,等的便是这一刻。 特穆尔张了张嘴,一头从马背上栽落下去。 “殿下!” 跟在后方的赤木见状大骇,翻下马背,扑上前去,一把扶住特穆尔的肩膀。 赤木的亲卫围上前来,纷纷收拢盾阵,将倒地的特穆尔护在正中。 射雕手又是一波箭雨泼洒。 天狼阵中起了一阵细碎的骚动。 赤木满脸惊色,伸手便要去探特穆尔的胸口。 “不要声张。” 特穆尔左手攥住赤木的护腕,身子微微前倾,右手自靴筒拔出短匕,将刀刃卡在胸甲外的粗木箭杆上,用力一削。 箭杆应声而断。 特穆尔收起匕首,扶着赤木的胳膊,重新翻上马背上挺直了腰。 他抬起眼皮,透过前方的盾牌缝隙,盯住那道幽深的隘口。 特穆尔咬着牙,道:传令剔风骑。冲过隘口。拿周起的人头来见我。 号角呜咽。 一千名披着皮甲、跨着轻骑的天狼剔风骑兵自中军两翼卷出,如两道灰色的旋风,朝着那狭窄的通道口猛灌进去。 崖顶之上。 “压住他们!”马不六手臂往下一挥。 一百多把连发手弩探出。 机括声如雨打芭蕉般爆开。 冲在最前头的三排剔风骑迎面撞上密集的破甲短矢,连人带马翻滚在地,扬起大片血雾。 可后头的天狼骑兵实在太多。 他们踏过同袍的尸体和抽搐的战马,凭着血肉之躯往前推。 打头的三五骑,马蹄已然踏进了隘口最窄的喉部。 就在这当口。 “轰!轰!轰!” 崖底深处,连着传出三声闷雷般的巨响。 这声响不同于寻常的震动,直如地底被什么东西豁开了一道大口子。 紧接着,南侧的石壁根部腾起三团烟尘。 南崖半壁,先是一道裂缝自上而下窜开,随即整片整片的石壁往外一倾,轰然滑塌了下来。 巨石砸向官道,将冲入隘口的一小撮剔风骑连人带马掩埋在下头。 灰土漫天。 烟尘里,一骑天狼战马撞了出来。 马背上的骑兵浑身是土,勒住缰绳,抬眼望见面前黑压压一片宁军,竟愣在了马上。 小挺子半蹲在道中,连弩已然抬起。 一箭过去,正中面门。 那人仰面栽下马背,尸首在碎石地上拖了丈余,方才停住。 南崖崩塌的落石堆成了一座陡坡,可北侧的石壁却安然无恙,北侧还留着足够两骑并行的豁口。 “怎的只响了一边?”杜飞提着刀退后两步,诧异出声。 石聋子眯着眼,往北侧一瞅,急得直拍大腿:“那边的药捻子断了!” 哈古一语不发,再次摸出了火折子。 他刚迈出半步,腰间猛地一紧。 乌妮扑上来,双臂绞住他的腰身,一双眼睛通红:“不许去!” 小丫头的阿爹就是被崩落的石头砸死的,哪肯松手。 哈古低头看着那双手,身子僵在了原地。 一道人影自侧旁闪出,探手从哈古掌中将那支火折子夺了过去。 小挺子把连弩往背后一甩。 “俺百户大人和老林都能舍命断后,俺也能!”小挺子把火折子捏在手心,脚下一蹬,径直朝那豁口冲了过去。 “回来!”周起厉声大喝。 小挺子头也不回,抢到北崖根部。 果然有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绊住了药捻,定是哈古把药捻往中间拢时扯断了。 他一脚踢开惹祸的碎石,蹲跪在地上,吹燃火星,凑近那截仅剩不到半尺的短捻子。 引线触火即燃,火星飞快地往岩缝里钻。 “贴着崖根跑!”周起扬声喝令。 小挺子霍然起身,转头便顺着崖壁边缘狂奔。 豁口外头,几名天狼兵透过烟尘跨了过来。 其中一人听到动静,抄起角弓,射了一箭。 羽箭破空,直扎进了小挺子的肩胛骨。 他脚下一个踉跄,身子失去平衡,重重跌入黄土中。 火星依然嗤嗤地钻进石缝里。 第396章 退狼骑千户思暗鬼,掩红帐佳人夜叩门 火星子顺着石缝“哧”地往里一缩。 眨眼功夫。 “轰!轰!轰!” 又是三道发闷的炸雷从崖壁根接连轰出。 小挺子肩胛上插着羽箭,强撑着半个身子刚往前跌撞出两步,脚下的大地猛地往上一颠。 北边石壁根脚,大片大片的石皮往外臌胀,随即“哗啦”一声彻底崩碎。 上头悬了不知多少年的千钧岩体失了托撑,顺着断茬直直滑落下来。 乱石崩云,飞沙蔽天。 一块碗口大的碎石从乱石瀑布里崩飞而出,正砸在小挺子的后背上。 他身子往前一扑,整个人栽进漫天卷起的黄土尘雾里,再没了动静。 这半边崖壁一塌,无数巨石倾泻而下,转瞬之间,便将仅剩的豁口填了个严严实实,把这夹道两端彻底斩断。 “小子!” 杜飞惊呼一声,捂着口鼻便往尘柱里头冲。 哈古紧跟着杜飞扎进飞沙。 两人在落石边缘扒摸了片刻,杜飞在半埋的土灰里薅住了小挺子的衣领,将人拖了出来。 杜飞两根指头急急搭在小挺子颈窝,压了片刻。 “大人!”杜飞扬起脸,冲着后头喊道,“还活着!” 周起扣在刀柄上的五指缓缓松开,胸膛微微往下沉了沉,吐出一口长气。 “快带去后头。” 吩咐罢,周起来到隘口东侧,攀上了北侧崖顶。 隘口内,方才抢入的剔风骑已被连弩射退,碎石间横着数十具人马尸首。 崖顶上也有不少弟兄挂了彩,好在射雕手的箭自下往上抛,力道泄了大半,中箭者大多只是受伤。 隘口外,天狼人已退到了弩箭射程之外。 双方都收了弓弩。 旷野忽然静了下来。 方才的两次山崩,两阵烟尘,此刻尚未落定。 隘口外端的两侧石壁依旧立在那里,还是方才剔风骑冲进去时的模样。 可往里看,便不对了。 天色已暗了大半,隘口深处本该还透着一线天光。 可此刻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烟尘混着暮色,把隘口变成了一口深井。 赤木勒马立在特穆尔身侧:殿下,周起……他是怎么把山推倒的? 特穆尔只望着那隘口深处,一言不发。 特穆尔!”周起的声音从悬崖边缘传来,“平津一战,你折了多少人马,你爹竟还肯交兵马给你。 此番你能忍到现在才入铁骊,老子倒是要高看你一眼了。 按照周起最初的盘算,他在冒充天狼人杀贺真、造下这一连串的血债,铁骊国主必然会下死令封锁关隘。 赤木莽夫一旦领兵回到重山老营,发觉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为夺回精铁,情急之下定然会率部强冲铁骊关卡。 天狼与铁骊,非杀个血流成河不可。 周起确实没想到阿勒坦竟会放特穆尔来。 更没想到,这个曾在平津城外暴跳如雷的天狼王子,竟能能如此克制。 下方阵前。 特穆尔强忍着箭痛,直视崖顶人影。 “周起。” “你别得意的太早!” 他拿马鞭指着崖壁上方:“你们宁人专爱狗咬狗!你最好能把这条命留住了,等着本王子来取!” 特穆尔收回马鞭,拨转马头。 “走!” 黄羽望着远处天狼旗帜一点点没入黑夜,侧过脸问:“大人,特穆尔这话,似有所指。” 周起收回视线,将那句话在肚子里又翻过一遭。 特穆尔说得不假。 桑蠡和慕容昭定下的五十万斤精铁,为了省下运力,就地起炉炼好,码在矿上等着起运。 没有旁人清楚这批铁料何时最多、最集中、且离起运还有一段空窗。 连他自己,也是事后才知晓。 可天狼人和铁骊人联手掐的时机,分毫不差。 这绝非运道。 赤峰岭的矿上必然埋了眼线。 单是个矿上眼线还做不拢这般大的局,云州、渤凉乃至大宁朝堂里,定然还有人平心静气地在底下通着消息。 结合先前曹别鹤之事,云州指挥使宅邸遇刺,以及且弥商队在落马坡遇袭,阿骨朵的手早就越过边墙,伸进大宁的五脏六腑了。 他能调教出暗翎卫去摸营斩首,在敌境里搅弄风雨, 可对付自家阵营里的腌臜算计,防内贼、揪暗鬼,并非他手底下这群拿刀的悍卒所长。 周起偏过头,看着黄羽:“敌手,并不全在阵前举着刀。那些藏在背后递软刀子的,才最要命。往后,咱们手底下,得寻个能在泥水里抠出水蛭的人来。” 特穆尔命人将官道上散落的生铁尽数收拢,差赤木押往铁砂堡。 自家却因箭创沉重,未去乌延城与铁骊人理论,只叫随军医官剖开胸甲,将那半截断箭起了出来,敷了金疮药,便率大军调头西去。 …… 周起领着人赶上了前头的马队。 陆迁早依着周起的将令,在室韦境内择险要处扎下了临时营盘。 为的是万一阻击失败,马队入营盘可拒险而守。 喀思雅将那几千匹疲累不堪的翻山马调度得妥妥帖帖,分批卸载、饮水、喂干料,没出半点乱子。 时至深夜。 林红袖在中军旁的一顶帐内,刚卸下了甲,帐帘便被人一把掀开,一阵夜风裹着周起走了进来。 林红袖捞起水中粗布:“你要作甚?” 周起解下藏锋道:“歇息。” 林红袖扬起下巴:“歇息滚回你自个儿帐里去。几日没沾水,一身的血腥臭,规矩些,别来招我。” 周起卸下肩甲,扔在脚边:“小挺子还昏着,医官正给他治箭伤,我把帐子让给他了。今夜在你这挤一挤。” 林红袖拧干粗布转过身来:“找马不六挤去。” 周起板起脸,一本正经道:“两个大男人挤在一处,不像话!” 林红袖斜了他一眼:“那你得保证别乱来,这可是军营!” 周起顺势在榻沿坐下,搓了一把干涩的脸:“这满营的伤患,大鹏吉凶未卜,我哪生得出旁的心思。今日只求把这身骨头放平,合合眼。” 林红袖走上前,将湿布糊在周起脸上,替他一点点擦去面皮上的血污与黑灰。 “总算能消停几日了。”林红袖道。 周起由着她擦拭:“天狼人短日内翻不起大浪。可咱们的难处在后头。苍牙堡平地起城,不比落马坡。落马坡有桑蠡做局,把云州的商贾全套在一处,让他们掏真金白银帮着建市。” 林红袖收回布巾:“平津可是韩岳的地界。他如今拿咱们当眼中钉,断不会坐视商队过境,平顺到苍牙堡来帮衬。” 她将布巾重新浸入水中:“当日在平津,你行事不该那般不留余地,惹他记恨。” 周起仰起脖颈:“不是同道中人,早晚要分道扬镳。平津咱们早晚要取,先买下平津军民的人心,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周起长舒了一口气:“只可惜桑蠡在落马坡脱不开身。要是再给老子来一个桑蠡,便省心了。” 林红袖挨着他坐下:“桑蠡这般大才,有一个你便该知足了。” “那如何成。”周起微微侧过身子,探出一条胳膊,“我周起,就是要将这天下的奇才,尽数揽进怀里。” 话音未落,他手臂一合,已将林红袖连肩膀带腰身揽入怀中。 林红袖身子一僵,双手抵在他胸膛上推拒:“别……” 外头沙沙几声轻巧的脚步响。 “周起?你在里头么?” 一道清脆的声音透入帐中。 林红袖趁势将周起推开,理了理衣襟:“是喀思。” 她拿眼角剜了周起一眼:“她大半夜来寻你作甚。” 周起干咳一声,冲着帐外抬高声气:“在。何事?你今日辛苦,早些休息,不妨明日再说吧。” 帐外的喀思雅静了一瞬,随即道:“急事!你能出来吗?” 周起把刚解开的领扣重新系上:“那进来说吧。” 第397章 夜帐静听西域事,暗符巧断北归心 荒野风冷,帐烛昏微。 帐帘被风吹开一条缝。 喀思雅掀开帘子侧身而入,立在门口。 她两手交握在胸前,手中攥着一块丝帛,丝帛中间鼓鼓囊囊,似是包着一块硬物。 帐子不大,火盆里的木炭烧得噼啪作响。喀思雅站在风口,嘴唇抿作一线,半天没有吭声。 周起与林红袖对视一眼,皆看出她揣着满腹心事。 林红袖踢过一张马扎:“进来,坐下说。” “不是有急事么?”周起道。 喀思雅将气吸满,下颌微昂: “我骗了你们。我不是龟兹人,我是且弥人。” “都挨着,都是西域,区别不大。”周起看似不以为意道,“就为这事?” 喀思雅眼圈一红,脱口道:“我的名字也不叫喀思。我不是男儿身,我是且弥国的玉沙郡主,喀思雅。” 她挺直了脊背,等着看两人惊愕的反应。 周起与林红袖对望了一眼。 两人面上,并无半分惊色。 喀思雅反倒怔住了,攥着丝帛的手悬在半空。 周起站起身来:“郡主跟着咱们这些时日,为何偏选在今夜吐露实情?这儿没有旁人,不妨把话倒干净。” 喀思雅愣愣望着他。 周起迈前一步:“单凭你带来那九匹骨相绝佳的马,便绝非寻常商贾能蓄养之物。更遑论流沙,只怕阿勒坦与镇北王的坐骑,也未必能及得上它半分。加上水里那番折腾,你当真以为我瞎眼不成?” 喀思雅两颊腾地飞起一抹红晕,却也借着这话稳住了心神。 “天狼大王子楚鲁,率重兵攻打我且弥国都。围城至今,已近两月。”喀思雅迎上周起的目光,沉声道,“我是来大宁求援的。” 她走上前,将手中丝帛递了过去。 周起接在手中,只觉触手处有一块方扁硬物。 拨开丝帛定睛一看,里头躺着一块黄杨木雕成的牙牌,正面端端正正刻着:“镇北王府”。 周起把牙牌掂了掂。 这物件的形制木纹他见过。 当初在落马坡签押房,简兮借着泼茶的功夫,从孙茂身上顺走的,便是一块与这别无二致的牙牌。 他转动拇指,将牙牌搁在案头,随即将那方丝帛展开。 布面上写的是大宁字,末尾压着且弥国玺的朱印。 国书中言辞恳切,直陈且弥危如累卵,若大宁镇北王肯发天兵解救倒悬,且弥愿献上百年精育种马九匹、镇国神驹流沙,外加立国之本《且弥马经》。末尾更是赫然写着:愿将玉沙郡主送予王府和亲,永结盟好。 周起扫完国书,反手递给一旁的林红袖。 “既然事关一国存亡,”周起看向喀思雅,“为何捂到今日才肯说出实情?” “因为在落马坡望云楼里,下毒害死阿术的人,就是镇北王派来的!” 喀思雅指着案上那块黄杨木牌,面带怒色道,“这便是从其中一名凶手身上取下来的证物!” 周起垂下眼帘,盯着那块牙牌,心中念头飞转。 落马坡那场毒局,凶手是简兮的盗门同宗,也是冲着砸他云起阁的招牌来的,定不会是镇北王派的人。 简兮赶到望云楼时,喀思雅尚在昏迷之中。 以简兮这丫头的眼力和手段,断不可能看不见这块王府牙牌,事后却只字未提。 唯一能解释通的,这牙牌根本不是杀手掉的。 而是简兮刻意把孙茂身上那块牌子,留在了凶手身上。 这丫头心思活,手脚极快,里头的弯弯绕绕层层叠叠,一时也想不透。 周起并未当场点破,只淡淡道了一句: “这当中,怕是有些误会。” 喀思雅听了这话,当即反驳:“能有什么误会?牙牌是真,下毒是真!世人都说镇北王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天狼人都怕他。用你们宁人的话说,他就是个道貌岸然的小人!无非就是不想出兵,却又眼红我且弥的重宝,才使出这下流手段,当真卑鄙!” 喀思雅喘了口粗气,视线锁住周起: “你不用替他开脱。我知道你是镇北王麾下的武官,可你同他不一样。” “阿术临终前让我跟着你。他说要看一看,你这个人,是不是当真担得起那些传言。”喀思雅两眼晶亮,不见半分惧色, “若是你跟他们一样,是个虚情假义的势利小人。我便亲手下毒,把种马连同流沙,毒个干干净净,一根马毛也不留给你!” 周起听罢,眉头微挑,却未接话。 她是关外女子,说话不绕弯子:“这几日,我都瞧见了。你这个人,行事光明,胆气过人,敢想敢为。上了战场,你比谁都拼得凶,手底下的弟兄,你肯拿命去护。打铁骊人,你下手狠,刀下从不留情。可铁骊的百姓,你一个没碰。你没抢过他们一口粮。我佩服你。” 周起侧过眼角。 林红袖正倚着木柱,双臂环抱在胸前,唇边挂着似有似无的笑意,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周起收回视线,转向喀思雅:“你既然这么说,我周起也不反驳。” 他敛了随意的神色,正色道:“今夜把底细全亮出来,是要我替你做什么?” 喀思雅提了一口气:“我求你。发兵解且弥之困。” 周起眉头微蹙,没有立刻接腔。 见他不语,喀思雅急急向前半步:“国书上写的重礼,我全数兑现!九匹良驹是我且弥历代留存的纯血良种,有了它们,你日后定能繁育出成千上万的绝地铁骑。” 她回手指着帐外:“还有流沙!也给你。你骑着它冲阵,当知道它的本事。它知人心,晓军阵,上了沙场如你的左膀右臂,能助你避矛脱险!” “你们且弥的马,确实是天下少有的重宝。”周起道,“只是这发兵去西域……” 喀思雅的牙齿咬住下唇,胸口微伏道:“还有我。我也一并给你。” 周起抬起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他再次望向林红袖,随即将脸转正:“慢着。我周起是爱占便宜,但还不至于趁着别人国破家亡,干出落井下石,拿女子的身子做买卖的勾当。” 喀思雅低下头,视线扫过自己身上那件沾着泥灰与草屑的粗布袍子。 “我知道,你身边有林姑娘这般陪你同生共死的佳人。” 喀思雅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提得动双刀,英气逼人,能同你在军阵里并肩杀敌。我不会武艺,只能整日同牲口混在一处,浑身上下都是马粪和泥腥味。你心里定是看不上我的。” “话倒也不能这么讲。”周起打断她:“且弥玉沙郡主,那是名动西域的第一美人,天下谁人不知。你不过是离乡千里,风餐露宿吃足了苦头,熬瘦了罢了。” 周起端起矮案上的水碗:“姑娘家寻人家,图的是看对眼。莫要动不动就把自个儿摆到桌面上当筹码。” 他拿碗沿指了指林红袖:“你看我同红袖。咱们也是从互相动刀子起头,摸清了彼此的脾性,两情相悦才走到一处的。” 周起冲着林红袖挑了下眉:“是吧,红袖?” 林红袖依旧抱着双臂,不置可否地扬了扬眉梢。 “所以,”周起放下水碗,“别总提把自己给出去的话。” 喀思雅猛地抬起脸。 一双明亮的眸子直勾勾迎上周起的视线。 “我有真心!” 她攥紧了衣角:“我喜欢你。我心甘情愿跟着你!” 第398章 俏红袖温言解结,周千户重诺筹边 周起摸了摸鼻尖,视线往旁边一飘,道: “啧。你这西域丫头,说话怎的这般没遮拦。倒叫本将羞臊了。” 他将目光投向林红袖,两手一摊,做出一副冤枉模样。 林红袖斜睨着他,嘴角一扯:“咱们千户大人这张脸皮,比那石喉塞的城墙还厚三分,几时知晓臊字怎么写了?行了,莫端着了。” 她敛起衣摆,走到喀思雅跟前。 林红袖心里比谁都亮堂。 这且弥国的郡主,连同那几匹作为立国之本的种马和且弥马经,对周起将来在这北境彻底站稳脚跟有多要紧。 同样对于喀思雅来说,周起亦是唯一可以依仗的援手。 林红袖伸出手,握住喀思雅微微发颤的手腕,牵着她到矮榻边坐下。 “今夜这帐子里没外人。”林红袖挨着她坐定,“我也就不讲究什么尊卑规矩,觍着脸唤你一声妹妹。” 喀思雅顺从地落座,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些。 林红袖顺了顺喀思雅袖口上的褶子,缓声开口: “我出身草莽,是个江湖脾性,最不耐烦绕弯子。同你说句实诚话,当初我跟了他……” 她拿眼尾扫了一下周起:“起初也论不上多少男女情分。” “那时候我在黑云寨,领着手底下百十来口子人,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身上还背着林家的血海深仇。”林红袖平声道, “我便是瞧上了他脑子够活,满心指望他能替我揪出仇家。” 周起在旁干咳一声:“红袖,你这话可就戳我心窝子了。” “你且把嘴闭上。”林红袖头也不回地斥了一句。 周起识趣地转过身,走到火盆边,拿铁条拨弄里头的木炭。 林红袖回过头,望着喀思雅的眼睛:“咱们女儿家生逢乱世,多得是随波逐流、身不由己的时候。你心里的难处,我最清楚。” “女人找依靠,断不能找那软骨头的窝囊废,更不能找两面三刀的奸贼。能叫咱们看上眼的,总归是敬他的本事,服他的人品,慕他的胆气。跟在这等男人身边,夜里睡得踏实,这才会心甘情愿将自个儿托付出去。” 喀思雅听得入神,紧攥的衣角慢慢松开了些。 “我出身寒微,比不得妹妹这金枝玉叶。可咱们骨子里是一样的,都是为了肩上担着的干系,不得不去择一条路。” 林红袖将掌心覆在喀思雅的手背上,声音放得更轻了些:“能撞见他这么个汉子,算咱们命里有造化。” “不过妹妹只怕还不知晓。我眼下也没个正经名分,尚未过门。”林红袖少有的柔声道, “他府上还有个娘子,在云州城里。顾家姐姐是个菩萨心肠,平素待我便如同一母同胞的亲妹子一般。” 林红袖微微偏过头,打量着喀思雅的面庞:“妹妹这般心思纯正的人,顾姐姐见了定然欢喜。你若是不嫌弃,往后咱们不妨就以姐妹相称,在一处做个伴。” 周起在火盆边站起身,将手里的细铁条搁在石板上。 “这名分之事,咱们往后再论。眼下且弥国祚将倾,还是莫要先拿儿女私情出来扯绊。” 他走过矮案:“喀思雅,有句话须说在前头。你带来的那几匹百年良种,还有流沙,于我而言确是千金不换的重宝。可发兵解且弥之困,绝非我周起趁火打劫,拿来同你做身子的买卖。” 周起负起双手,语气坦荡:“天狼人残忍嗜杀,是北境共患。即便此番你不入大宁,为了折天狼的羽翼,这且弥我也要想办法救。只不过……” 他眉宇间聚起几分凝重:“你也知晓,我周起眼下仅是个千户。手里虽攒了些人马,可巡防营的防线拉得太长,挡着对天狼过半的隘口。这拆东补西算下来,真能随意抽调出去打野战的活兵,满打满算不过两三千之数。” 喀思雅听到此处,眼底燃起的一丝希冀暗了下去,双肩塌了半分。 “再者。”周起直言相告,“我这官阶,并无擅自越境调兵的职权。驰援且弥,便是总兵苏澈,也未必做得了主。镇北王若不点头,大宁的兵马便踏不出这边墙。要去千里之外解围城之困,这道关坎,极难越。” 喀思雅垂下脸,紧咬着下唇,半晌才道: “我明白。阿术走前同我说过……若是你手头兵力不济,不能即刻派兵去解王城之围,也不要怨。只要有朝一日,你能替我且弥报了这血海深仇,我们这趟舍命寻来,便不算白走。” “非是我见利忘义,收了重宝却推脱不肯出力。” 周起迎上她泛红的双眼,“在我周起这儿,这世上便没有翻不过去的山。凡事只要去琢磨,总能踅摸出条道来。只是一时半会,我确实还没个万全的方略。” “我需要你把那楚鲁的兵力虚实,手底下究竟带着哪些部族的人马,这沿途的饮水草场,你们所知的诸般内情,交个底。等明日回了苍牙堡,咱们找陈先生好生盘算盘算。” 他话刚出口,又自顾自地摇了摇头。 “不,这盘棋太大,单靠陈醉一人,未必破得开。” 周起转过头,看向林红袖:“明日一早,我便遣几骑快马赶回云州,唤桑蠡与卫凌同去黑云寨。咱们回了苍牙堡,带上陈醉,一并去寨子里聚首。” 喀思雅听着他将一桩桩人事安排妥当,眼眶忽地一热,泪珠子在眼眶里直打转。 她用力点了几下头:“嗯!我知道,你定然能想出法子。” 周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行了。夜深了,你且回帐子歇息去。这几日你跟着走这一遭铁骊,出力不少,我也还没正经道声谢。” 喀思雅用手背抹了把眼角,起身退了两步,正要转身。 “国书里提到的《且弥马经》……”周起忽然出声唤住她。 喀思雅定住了脚步。 周起见她神色有异,坦言道:“我并无他意。只是担心这繁育战马的重宝,万一走漏了风声,惹来天狼人的眼线……” “不。” 喀思雅仰起脸,“《马经》从来不是写在纸帛上的书册。我,就是马经。” 周起眼瞳微缩。 一旁的林红袖也直起了身子。 喀思雅坦然迎着周起的视线,缓缓道: “且弥立国数百年,先祖传下来的相马育马之法,从不落于笔墨。全凭王室血脉,代代口传心授。每一辈,只挑一个最通马性的王族子嗣来承袭。” 她抬起手,掌心按在自己的心口上: “我五岁那年,便被国主选中。选种、配育、调驯、疗疾,乃至识马性、辨马力、驭马心……” 喀思雅手指贴着胸膛衣襟,“这些门道,不在书里。全在这里。” 帐外的风呼啸着卷过麻布帐顶,带得火盆里的青焰一阵摇曳。 周起立在火光里,长长地沉默了。 他望着眼前这个满身灰泥的西域少女。 “你一个女子,竟将一国的干系全扛在了肩上。”周起声音变得沉厚了几分。 “明日天一亮,我便派人去云州。” 第399章 帐暖低语散连垒,风尘一日归黑云 目送那道沾满泥灰的背影没入夜色。 周起回身在矮榻上坐定,看向林红袖:“西域人,讲话直来直去的。” 林红袖手上一停,撩起眼皮道:“西域第一美人……千户大人对这天南海北美人底细,了如指掌啊。要不回头我差遣几个眼力好的弟兄,去替大人踅摸踅摸,看看那室韦与锦国的第一美人长甚模样,好一并请进大人的后宅来?” 周起双手向后一撑,半倚在毡皮上:“你方才那一言一语,端的是有长姐风范。不愧是咱们黑云寨的大当家,这胸襟气度,旁人断然是学不来的。” “想拿好话来堵我的嘴?”林红袖迈进两步,视线扫过汉子疲倦的面庞, “千户大人现下好大的本事,把计谋使到老娘的帐子里来了。” “你这张嘴真是越发尖利。我方才可半个字没提要收她入府,这话全是你自个儿应下的。”周起手腕一探,揽住她的腰带, “等这趟回了云州,你自去同怡岚交底。” 话音方落,他手上用出一股巧劲,连带着将林红袖带倒在矮榻上。 “没正形的。”林红袖单手抵在他胸前,声气放缓了些, “美人送抱,重宝入手,你非还要讨这嘴上的便宜。我还不是为了你……” 她略微偏过脸去:“不过我也是瞧着她一个金枝玉叶的郡主,被逼得寄人篱下,拿自个儿的身子求援,着实不易。我当年落难,好歹还有阎叔、曹猛那帮老弟兄拼死护着,她却孤零零一个人在这异乡举目无亲。” 周起未曾答话,将脸庞深深埋进了她的怀中。 “你起开。”林红袖扭了扭身子,出声催促。 伏在衣料间的人不作声,只用力地吸了一口长气。 林红袖被他短髭扎得发痒,推了推他宽阔的肩膀:“一身臭汗味,你还闻个甚么劲。” 帐外大风刮过,麻布帐子被顶得往里一凹。 “嗯——” 周起喉咙底滚出一声极沉的闷叹。 林红袖刚扬起手欲拍他的后脑勺,听着这一声吐息,手腕悬在了半空。 她晓得,这连日来在敌营腹地里蹚血的汉子,确是累透了。 悬着的手指改了力道,在周起沾着尘土的硬发间轻轻抚弄了两下,扯过一旁的毯子,将两人裹严实了。 ...... 晨光大亮,黄土初定。 周起唤来两名游骑,携着将令快马南下,直奔云州去传卫凌与桑蠡。 山谷间的凉气散去了几分。 满地残局收拾停当,数千匹翻山马重新整了绳结,准备拔营。 张大伦牵着坐骑走到周起侧边,把声音压了下来: “大人。听大鹏下面的兄弟说,昨日特穆尔杀到隘口跟前时,胯下骑的是匹灰马,没见着雪里青的影儿。大鹏命硬得紧,多半是从哪条野道子里钻出去,一时走岔了路。” 周起拉过马缰,望向铁骊方向:“天狼人最好脸面。大鹏若真落在他手里,特穆尔断不会放过这长威风的良机,早把首级挂在枪杆子上挑出来示众了。” 他收回目光:“这铁料马队既已安生,你点拨十几个脚程轻捷的弟兄,从渤凉密林插回铁骊地头,去搜一遭。” 张大伦抱拳:“得令。” 后头闪出两个半大的人影。 沐青禾拽着许伯抢步上前,挺起瘦削的胸脯:“大人,让俺们俩跟着去!” 周起端详着这两个野性未脱的孩童。 这两人自幼在荒林里讨生活,论起辨认踪迹、钻林摸黑的本事,营中不少老卒也不及他们。 “跟着去成。”周起语气转沉,“但军中有军纪。事事皆须听张百户调拨。” 沐青禾下巴微扬:“您只管宽心。这几日咱们跟着您,早摸清了规矩,断不会扯弟兄们的后腿。好歹咱们也是影子暗翎。” 周起手中马鞭往地上一指:“把我的话刻在肚子里。这趟差事是去寻人,不是去寻仇。便是迎头撞上落单的铁骊兵,也不许去摸刀柄。若谁坏了事,趁早滚回去。” 两人见他面色发冷,立刻收了嘴角的活泛,低头听训。 待张大伦点齐人马离去,周起转过脸,寻见人群里的陆迁。 “马队交你押后。”周起嘱咐道,“入堡之后,辟出一处单院安置石老爷子一家。派两什的甲士分日夜两班盯在院外。老爷子要用何等物什,尽数从库里支取。老爷子若需要人手帮衬,切记但凡不知根底的,不准踏进那院门半步。” 陆迁沉声应下。 诸事发落完毕,周起带着林红袖、喀思雅,点齐暗翎卫十八骑,率先扬鞭上马。 一行人赶回苍牙堡,唤出陈醉与简兮,并未在城中多作停歇,补了些水粮,便调转马头直奔黑云寨。 昼夜兼程。 过了一日一夜,黑云寨那两座依崖而建的木塔终于撞入眼帘。 林红袖手中扬起的马鞭缓了力道,坐下马匹渐渐碎步走将起来。 她望着那粗木垒就的厚实寨墙,眉宇间的风尘疲色散去不少。 寨墙上的木排后探出半个身子。 “是大人和大当家回来了!”阎平生的声音顺着高处传下。 紧接着,城楼里炸开一道粗犷的嗓子。 “下绞盘!赶紧把吊桥放下来!开寨门!”曹猛在墙头扯着喉咙高喝。 铁链咬合着木齿轮嘎吱吱响动,护寨壕沟上的宽大木桥砸起一蓬浮土。 两扇裹着铁皮的山寨大门缓缓向内敞开了。 曹猛抢先几步迎下坡来,一把攥住林红袖的马辔头,仰着那张生满虬须的黑脸嚷道: “小姐,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下回再下山,定得带上俺,俺在山寨里骨头都快焐出绿毛了!” 林红袖翻身跃下马背:“伤筋动骨一百天。你想下山,也得等这膀子长结实了再说。” 曹猛抬起仅剩的左手,往那空荡荡的右侧袖管上拍了两记:“要不得一百天,俺这伤口早长利索了!” 杜飞打后头凑上前来,拿指头扯着自己干瘪的脸皮: “三当家,您这定是在山寨里大鱼大肉地养太好了。俺们在外头可是天天啃干饼子,连口酒都捞不着。你摸摸,俺这腮帮子都往牙花子里陷了。” 曹猛瞪起一对牛眼:“去你娘的,少来卖乖!大人对你和老马最是偏心,啥沾荤腥的好差事全攥在你们手里。俺这三当家日日窝在寨子里,外头的功劳全教你们捞了去,往后底下这帮小崽子谁还能服俺?” 他转过硕大的身躯,冲着周起道:“大人,下回再有见血的买卖,俺死活得跟着!” 周起把马鞭丢给身侧的亲卫,翻身下地: “成啊。大当家不在山上的这些时日,你自个儿在寨子里怕是没少偷着喝黄汤吧。” 曹猛瞥了一眼阎平生:“老阎忒不是东西,把酒都藏起来了!” 阎平生抖了抖袍袖:“大人莫听他的。寨子里的酒水早叫我差人贴了封条,他倒好,把那治伤的药酒,当凉水往肚里灌,真馋急了眼。” 曹猛拿手背抹了把嘴:“不灌点,俺这身子骨能好得这般快?” 说话间,曹猛拿眼角扫见后头那十八骑暗翎卫。里头有三个,正是当初黑云寨挑出去的老弟兄。 那三人见曹猛瞧过来,齐齐拱手,唤了声:“三当家。” 曹猛走上前,在他们胸脯上挨个捶了一记: “好小子,算给咱们黑云寨长了脸。其余那些个被退回来的孬种,俺已罚他们加倍操练了!” 周起将马缰交递出去:“黑云寨的老弟兄拢共剩下百来号,能留住三个已是不易。” 曹猛顺手接了周起骑回来的黑磐,左右端详了两眼,粗声粗气道:“大人,您怎么踅摸了这么个矬子马?您方才骑在上头,瞧着反倒比俺们小姐还矮了半个头。真是不提气。” 周起道:“你可莫小瞧了它!这马是铁骊国第一猛将的坐骑。那贺真身量比你还阔一圈,提着六十斤的宣花大斧,套着百十斤的精铁叠山甲,这畜生驮着他照样冲阵。它马肩矮,下盘扎得实在,在山石野道上转圜,比天狼人那些高头大马还管用,且更耐跑。” 曹猛咂咂嘴:“这般神气,到头来还不是教大人给抢了来。” 他目光往队伍后头一错,正瞧见走在末尾的喀思雅。 喀思雅手里牵着那匹通体如金的流沙,后头还跟着九匹毛色发亮的西域良驹。 曹猛眼睛登时放出光来,几步跨将过去:“乖乖!这才是真宝贝!大人,您上哪儿弄来这等神驹?” 他伸出大蒲扇般的左手,便要往流沙的脖颈上摸。 喀思雅手腕一抖,将缰绳往怀里猛地一拽,引着流沙往侧边避开两步,让那只手落了空。 曹猛看着这瘦小灰扑的“马倌”,顿时虎起脸道:“嘿呀!你小子,讨打是不是?” 第400章 桑蠡伏地呈鞍辔,卫凌立营报甲兵 喀思雅不说话,只把缰绳又往怀里拽了半寸,下巴微微抬起,一双眸子不闪不避地盯着曹猛。 林红袖沉下声气:“曹猛,不得无礼。” 曹猛愣在原地:“啊?他是谁呀?” 他拿大眼珠子上下打量了喀思雅一番,借着清透的日头,忽地瞧出了那灰泥底下藏着的俏丽皮相与身段,心中立时生出几分计较。 曹猛颠颠地退回林红袖身边,自以为把嗓门压得极低:“小姐……这是个娘们?!大人这又是从外头抢了个相好的回来?” 林红袖狠狠剜了他一眼。 阎平生见状,适时踏出一步,截断了话头:“大人!您快去后头瞧瞧吧,卫总旗和桑公子,现下都在后山候着您呢。” 周起点点头,一行人说笑着,相携跨入山寨大门。 喀思雅牵着缰绳,远远坠在队伍最后。 她看着前头林红袖的背影,周遭那些挎刀披甲的汉子纷纷迎上来见礼,一声接一声的“大当家”喊得高低错落,粗门大嗓里却是说不出的热络与贴心。 这满山满谷的人,仿佛都是护着她的兄长。 喀思雅望着这些笑脸,脑海中忽地跳出死在望云楼的阿术,还有那些一路护送她的且弥护卫。 她眼眶微酸,心底那份漂泊异乡的凄惶与孤楚,在这闹哄哄的火热中不经意地被烫了一下,倒在胸腔里化开一片说不清的滋味来。 绕过前寨,攀上后山。 入眼处,从前那片密密匝匝的黑松林已被伐出了大半,露出山腹间一片阔大的台地,足能供几千骑奔突腾挪。 台地两面,一排排刚用原木搭就的兵舍整齐罗列。 校场另一头,连片的敞口长棚接在一起,分作一个个马厩。 宽阔的夯土场上,黄沙飞扬。 数千名粗衣打扮的汉子被切成大大小小数十个方块,正依着军令号角各自操演。 靠近木台的一拨人手持木刀木枪,站在地上空劈干刺,演练着上身的发力。 稍远些的几队人,正牵着马在木架子前,一遍遍重复踩镫、借力、翻身落鞍的动作。 再往校场深处看,一二百名骑在光背马上的汉子,排成稀疏的横列,正试着听竹哨长短,控着手里的草缰齐齐拨马左转、右旋。 这是一套分阶熬人的新兵练法,依着来人的底子与进营的时日,将骑兵的活计揉碎了一道一道往下咽。 “娘诶!”杜飞下巴快跌到了胸脯上,“俺才出去一月的光景,这后山怎的凭空长出一座大营盘来了!” 阎平生拿手一指那些尚留着树皮的木屋,道:“山上的弟兄砍树,山下的弟兄拉车。亏得有桑公子在落马坡周转,那些大锯、长钉、斧錾供得极足,数日前便起了顶,落成这般模样了。” 校场边,停着几十辆牛拉的宽底大车。 几十个黑云寨的精壮正喊着号子,把车上的大麻袋与木箱一包包往下扛。 桑蠡一袭青衫,站在车辕边点看册簿。 余光扫见周起一行人走下山坡,他合上册子,快步迎上前来。 行至近处,桑蠡不动声色地与跟在后头的简兮撞了个眼神,瞧见她完好无损,眼底的紧绷才散去了几分。 他理了理广袖,对着周起深深一揖。 “主公。”桑蠡指着身后成堆的辎重,“五千骑所用的马鞍、辔头、蹄铁并六百石精料刚好备齐。得了主公传令,蠡便押着车队一并运上山了。” 周起往大车里头看去。 那些皮具上泛着牛油擦过的亮光,皮条韧实,蹄铁也都齐整。 “桑兄手脚利落。”周起把腰间的藏锋扶正,“有你这财神爷当家,现在就只差把精铁运回炉中,把刀枪铁甲锻出来发下去了。” 桑蠡长躬及地,宽袖垂在土里:“此番赤峰岭之祸,皆是蠡思虑不周,为贪省车马运力,下令在矿上起炉囤铁。反倒将精铁送到了天狼人的嘴边,请主公降罪。” 周起上前一步,手掌托在桑蠡小臂上,将他扶直了身子。 “那阿骨朵在北境埋线深远,存心算计的东西,防是防不住的。铁骊人敢当棋子,那是他们寻死。” 周起拍了拍他小臂,“怪不得你。好在所损不多。借这把火,也是给北境各家的眼睛提个醒!” “主公雷霆手腕。”桑蠡顺势直起身,“乱局中翻手作云,实乃定国之锋。” “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校场正中分波劈浪而来。 来人骑术极精,直到离周起不到十步远,才猛勒缰绳。 战马前蹄腾空,那人双脚脱镫,就着落势滚鞍而下,几步抢至周起跟前,单膝扎进土里。 他眼窝深陷,下巴生满了硬茬茬的胡须,一双眼睛里尽是血丝。 “大人!” “起来。”周起上下打量着这形如野人的汉子,鼻端闻见浓重的牲口汗酸气。 他抬手虚点了一下:“瞧你这眼底的血丝和这一身的马骚味,怕是有些日子没落过枕席了吧?” “回大人,睡过的。”卫凌挺身立正,“前段兵舍未成,时常挤在马棚里,就是睡得轻些。” 周起忍不住失笑,马鞭往他肩头一指,顺带扫向满山的营伍: “少给老子表功。二十多日了吧,报报底,你给我捣鼓出个什么家底来。” 卫凌身子绷得似铁板:“应募者,三千四百一十七人。汰去暗疾、年老以及马上惊怯坐不稳的,共八百六十人。实存两千五百五十七人。” 卫凌语调铿锵:“其中,原有底子、现已能控缰驱驰并在马上开得硬弓的,挑出了一千一百人。余下的一千四百号新兵,还需摔打磨出一个月,方能上马随大队跟进退。” 说话间,卫凌自怀里掏出一本边角翻卷的黄册,双手呈递上前:“这群新卒分作二十哨,每哨拨两名巡防营老兵压阵做教头。先练人马脾性,次练队列阵势与听哨控缰,最后才是马上击刺。马的禀性、人的根骨,皆记在册上。” 周起接过册子,翻了几页。 那麻纸上满是炭笔勾画的黑杠子,哪一哨哪一伍、哪匹马,笔笔有着落。 “好。” 周起将名册啪地合拢,拍在卫凌手心,“三月之期。照这么练下去,够不够?” “回大人。” 卫凌攥紧了名册,“不用三月。两月半,卫凌给大人拉出一卫能提枪冲阵的北境精骑。” 第401章 西域孤女陈国难,北境谋士探迷局 申时将半,山风微燥。 黑云寨,聚义厅外。 阎平生倒背着双手,仰起脖颈,望着天上几抹被风扯碎的云絮。 曹猛坐在石墩子上。 “杜飞。”曹猛转过膀子,粗声道,“你成日跟在大人屁股后头。你给老子透个底,那小娘们到底是个啥来路?” 杜飞倚着廊柱,吐掉嘴里草棍,回道:“大人在落马坡救下的小马倌。是个且弥人,女扮男装。底下的弟兄谁看不出来?也就她自个儿,还当自个儿藏得天衣无缝。” 曹猛在膝盖上重重一拍:“大人在里头议大计,老阎和俺都叫挡在门外头,凭啥她一个外乡捡回来的丫头能进去坐着?” 杜飞将双臂一摊,偏过半张脸:“三当家若是气不顺,自去推门问大人便是。小的这跑腿听用的,哪生得出胆子去盘道这闲篇。” 曹猛两只牛眼一圆,张嘴欲驳。 “行了。”阎平生转过身,掸了掸袖口,“大人既点名带她入厅,她身上便系着咱们这些老粗摸不透的干系。安生候着。” …… 聚义厅内。 周起端坐于首位的交椅之上。 下方右首,依次落座的是陈醉、桑蠡与卫凌。 左侧林红袖挨着喀思雅。 周起抬手,掌心朝上,冲着右首最前方虚让了一把: “陈醉,陈先生。” 他将目光移向后两个位子:“这两位,桑蠡,卫凌。” 周起环视下方的三人:“今日把你们三位凑到一处,是头一遭。” 陈醉闻声起身,抚了抚宽大的袍袖,向着桑蠡与卫凌拱手作了一揖: “久仰久仰。陈某常听大人提及二位。言说桑公子一手算盘,直把云州的商贾拨弄得俯首帖耳。 卫将军善化朽木为栋梁,把旁人弃之不顾的老弱兵痞,练成了精锐悍卒。岳大鹏张大伦,已在苍牙堡能独当一面了。当真是后生可畏,陈某空负日月了。” 桑蠡施施然站起,敛衽还礼: “陈先生谬赞。桑蠡不过是个沾着铜臭的商贾。哪里及得上先生一策谋定北隅。苍牙堡落子,教大人的地盘犄角,这才是翻覆风云的大手段。大人常言,陈先生一句话,抵得万两真金。” 卫凌跟着站直身子,视线在陈醉清瘦的面庞上顿了一瞬。 他抱拳平推:“陈先生。卫某虽身在云州,大人在那头的布局也听闻了一二。苍牙堡那步棋,走得当真够稳。” 客套话点到即止,卫凌半点不拖泥带水,径直转头迎上周起的目光: “大人派专骑传令,想必不是叫咱们来这山头互道久仰的。有甚军令,您直接吩咐便是。” 陈醉理着衣摆回身落座,朗声笑开:“卫将军快人快语。有这等雷厉风行的将帅在侧,咱们这盘大棋,落子才听得着响啊。” 周起腰背直了直。 “我周起能在北境立住脚,靠的是三位倾心相助。”周起沉声道,“今日把你们聚在这黑云寨,是为了共破一局死棋。” 他目光扫过堂下:“上月阿勒坦挥师南下,叩云州大门,又分出特穆尔那支奇兵借道向东,合谋平津。这明面上的账,你们都知晓。但他早在那之前,便已遣出长子楚鲁,统领重兵一路向西,直扑且弥去了。” 周起抬起手,掌心偏向左侧: “这位,便是且弥国玉沙郡主,喀思雅。此番特来大宁求援。” 陈醉长眉微挑,他在苍牙堡就见了几次喀思雅,周起却从未提起,不料竟有如此身份。 他视线在喀思雅面上停顿了一瞬,旋即再次起身,拱起双手: “郡主远涉荒野,只身求援,陈某佩服。” 桑蠡自广袖中摸出一卷羊皮,就着前头的粗木长案抖开,抚平了边缘: “大人!这是您传令,让蠡去搜罗的西域堪舆图。” 卫凌面无表情,目光径直投在案上的那张图卷上。 周起看了一眼地图,接着道: “郡主此行,原本是奉了且弥国主的命,要去雁雍求镇北王发兵。这中间生出了些变故,咱们暂且不细论。” 周起上身微微前倾,双臂撑在膝头: “且弥若是破了,西域诸国,不出三五载,必将尽数沦入天狼之手。待到阿勒坦吞尽了西域的兵马与财货,回过头来倾力东进,大宁拿什么去挡?” 他停了半息,将声音往下压了压: “我把话说明白。今日召三位来,不是论这且弥救与不救。而是要你们碰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法子。” 周起吐字如钉:“且弥,必须救。” 堂内静静的,只闻山风穿堂而过的呜咽。 周起转过脸,看向左侧: “郡主。把且弥摸清的楚鲁大军虚实,还有且弥国中的现状,尽数说与我这三位听。” 喀思雅自椅上起身,双臂交叠,行了一个西域重礼: “喀思雅谢过诸位。” 她直起身道: “楚鲁大军围城,至今已近两月。我国都玉沙城,乃葱岭以西最为阔大的绿洲石城,城墙高过三丈,外有深水宽河作护城之用。两月前楚鲁兵临城下,四面扎营,连营三十余座,阵前竖起的各色旗帜不下二十面。” 喀思雅接着道: “我出城前,探马探得的准数,楚鲁麾下的兵马约在两万五千上下。围城的头半个月里,他曾强攻过三次。他手里的攻城大器并不多,每回攻不到半日便退了。后来他转了念头,改作围而不攻,意在耗尽粮草,困死我城中军民。” 喀思雅深吸了一口气,双唇渐渐褪了血色: “玉沙城内,眼下有卫戍军两万,里头骑兵占了八千。另有城中三万青壮,随时可抽调上城头值守。城仓里的存粮,若单供守军与王室耗用,还能硬撑四个月。但我国主不忍城中十余万百姓挨饿,如今城中米粮,皆依着人头均分散发……” 她眼眶泛起一抹红,颤声道: “最多,还能再熬一个半月。” 道出最后一句,喀思雅便立在原地,视线逐一迎向对面的三人,等着问话。 聚义厅内,一时鸦雀无声。 陈醉微微颔首,长指捋着颌下的胡须。 “郡主所言,陈某已摸出个大概。”陈醉望向喀思雅,“不过,这里头还有几处关节,需得请郡主交个实底。” 他顿了顿:“郡主方才言明,玉沙城中足有两万卫戍兵甲,而楚鲁城外不过两万五千人马。这面上的悬殊,尚远不足以叫人闭门等死。” 陈醉眸光微收:“既如此,且弥手握重兵且有八千骑,为何两月来只是一味死守,竟未曾择机出城反戈一击?” 第402章 绿洲孤城悬命网,黑云聚将议长屠 堂外骄阳正烈,几缕刺目的日影顺着窗缝扎进来,将地上的浮尘照得丝丝缕缕。 陈醉看着直言不讳的喀思雅,正色道:“打仗不是猜谜。兵甲的成色、士卒的胆气,哪怕是不堪一击,也得摊在明面上算。若是郡主讳疾忌医,瞒报了这最要紧的实情,待到两军相接,那便是要把大家的性命一块儿搭进去。” 他把话头往回拉:“那楚鲁麾下的两万五千兵马,郡主可知里头的成色?方才提及那二十余面旗帜,可能辨出是草原上哪几家部族的旗号?” 喀思雅摇了摇头。 “我自小便只在国都与马场里打转,未曾踏足过外邦。那些部族的旗号,我一概认不出。阿术护我突围时走得急切,国主也不曾同我交代得细致。” 陈醉垂下眼皮,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手指。 “无妨。算也能算出来。” 陈醉道:“苍狼本部的精骑,拢共三万上下。此前压平津、扣云州,已是倾巢而出。这般算下来,楚鲁带走的那两万五千里头,苍狼本部的精兵充其量也就是四五千。余下的两万人,皆是附庸部族。” 陈醉嘴角挑起:“他这二十多面旗子竖得好生热闹,看来,这西域的绿洲小国里头,想必也有不少被逼着或者是眼热,跟着来分一杯羹的。” 坐在另一头的桑蠡,此时欠了欠身子。 “郡主。”桑蠡半眯着眼,“桑某也有个事儿想不通。” “楚鲁这大几万人马把玉沙城围了整整两月,这每日里人嚼马喂的,可是一笔天文数字。且弥城头上的守军,可曾瞧见他们是从哪条道上运来的粮草辎重?” 喀思雅思索了片刻,应道: “围城那几日,西门的探子说,时常有驼队从西面进营,该是西域那些慑于天狼威风的小国献上来的供奉。” “只是后来,大伙儿发觉那些驮马车仗来的越发少了。我听王室里的老将们私下议论,楚鲁怕是自个儿也耗不起了,八成是放了手下人在周边那些小绿洲和村落里,靠抢存粮来熬着。” 桑蠡原本眯着的眼,登时亮了起来。 “就地去抢?” 桑蠡抚掌叹了一声,“那他这两万多号人吃马嚼的嘴,可就塞不满多久了。” 陈醉把身子往案上舆图一凑: “郡主。你们且弥国里,除了玉沙这国都之外,其余属城的城主,眼下是何态度?” 喀思雅脸上泛起一丝苦涩。 “我且弥大大小小也有几十处绿洲城邑。里头能数得着的大城有五座。平日里这些城主个个也都向国主纳税进贡,奉王城的调遣。也有着自个儿的部曲跟马场。” 喀思雅惨然道:“可如今楚鲁打来了……那几个城主,有的派了几百个老兵来应付,有的关起城门,还有的......只怕早就偷偷往楚鲁帐子里送马去了,求他饶命。” 桑蠡紧跟着追问:“郡主能否点出个名目来?哪几个城主还算忠心?哪几个已经离心?” “死心塌地的,至少还有两家。绿泉城的城主巴尔丹算一个。他最器重的小儿子眼下正在玉沙城里协防。再有一个是沙井城的城主托克托,他的长女上个月刚嫁了二王子。” 她把视线往下压了压:“至于那早就生了异心的……红柳城主赛音算头一个。此人平日就见风使舵,自楚鲁的大军将玉沙城一围,便再无音讯,怕是早就暗通了。” 陈醉听罢,把袖口一拂。 “有牵挂在城里的,自然不敢乱动。没有本钱折在里头的,自然是要给自己寻一条活路。”陈醉道,“他们有这般做派,半点不稀奇。” “陈某这里还有一处要紧的疑问。” 陈醉看向喀思雅,“郡主方才说,楚鲁如今只把玉沙城围着,并不强攻。那他围城,到底是为了什么?仅仅是为了夺取玉沙城这座石城吗?” “要灭国!”喀思雅未加半点思索便接了口,“楚鲁发兵至城下这近两个月里,连个劝降勒索的使臣都没派出来过!他就是要灭我且弥而来!” 桑蠡在案子后头重重点了一下头。 “这就对了。”桑蠡抚着扇骨,“与大人所料别无二致。阿勒坦的胃口,绝非抢几批马、掠些金银。他这是要拿这西域诸国中最富庶、偏生最不善战的且弥来开刀。先把这块大肉生吞下去,好威慑葱岭以西那些个小邦。” 陈醉未接话茬,只在椅子上换了个坐姿,指尖点了点大腿面。 “郡主,玉沙城朝堂上。那些个掌握着兵马城防的大臣,现下是个什么境况?想必,这主战和主降的,早吵翻了天吧?” 这话似是一把尖锥,正正刺进了喀思雅的心病里。 她猛地抬起脸,愤恨道:“有!” “那些臣子,早就分了三拨。一拨是带兵的老将,嚷着要开城出去拼命。一拨是大相那帮文臣,死活不让,说死守到底,等神明降恩。” 她的牙关咬得咔咔作响: “还有一拨,最可恨的,早偷偷给楚鲁递了信,天天跪在国主跟前哭,劝他献城,说好歹能给且弥王室留下一条生路。” “国主不愿降,却也真没胆气带人冲出去跟天狼人硬碰硬。无奈之下,只得将所有的指望全押在固守待援上。阿术他们,这才得令拼死送我出来,来大宁搬救兵。” 陈醉听罢,眼皮微垂。 他沉吟片刻,忽又抛出一句:“还有这最后一事。” 陈醉迎上她的目光:“天狼人打仗,最惯常的手段,绝非只知围在城墙外头饿肚子。他们最擅使些在内里做扣的软刀子。楚鲁那前三次攻城,玉沙城里头,没有里应外合?” 喀思雅闻言,面色猝然一变:“有。” 她叹了口气: “就在楚鲁第二回攻城那夜的子时。守着西门的偏将,正打算趁着夜色把城门闩子卸了。” “也是合该我且弥命不该绝。这事叫我阿父察觉了。他当夜亲带卫队将那内鬼堵在了马道上,乱刀砍死,又把那偏将的脑袋挂在了城楼上,这才稳住了西门。” 喀思雅的声气愈发沉闷:“打那以后,国主见了守将便疑。主降的那拨人趁势嚷得更凶了。” 陈醉下颌微点。 “好。陈某心里有底了。” 桑蠡在舆图上拍了拍:“在下也听明白了。” 唯有坐在最外的卫凌,自始至终未置一词,一动不动地钉在堪舆图上。 周起见三人的神色皆已落定。 周起往椅背上一靠,视线偏向左侧:“老陈,你先盘一盘。” 第403章 桑财神算空敌釜,陈帝师语断人心 却说这黑云寨聚义厅中,喀思雅一语道破玉沙城虚实。 这且弥古国,兵马虽众,却犹如无头之蛇,空有甲胄而无战心。 陈醉听罢,非但不慌,反倒抚须淡笑,直将那数万天狼大军的死穴,一点点剥落开来。 “郡主,恕陈某直言。”陈醉敛了笑意, “莫说我家大人麾下的几千人马,便真是镇北王今日下了令,尽起大宁数万铁骑西出边墙,这且弥的围,也解不了。” 喀思雅身子一僵,才放回肚子里的心又悬至喉头,嘴唇连着哆嗦了几下,没说出一个字来。 陈醉将目光投向一直在端详图册的卫凌:“卫将军尤善兵法,自知长途奔袭的凶险。兵法有云:百里而争利,则擒三将军。五十里而争利,则蹶上将军。” 陈醉两指并拢,在长案堪舆图上一路往西划过: “郡主请看。从我大宁关塞,至贵国玉沙城,去路何止千里?若发大军远征,粮秣辎重必得绵延数十里,脚程根本提不快。待这大军蹚过这片茫茫戈壁,熬到玉沙城下时,早成了人困马乏、粮道难支的疲敝之师。” “反观楚鲁那两万五千人。他们虽是乌合之众,却在你且弥城外安营扎寨整整两月。占尽了地利水草,吃饱了睡足了。这便是兵书上说的以逸待劳。” 陈醉抬眼望向喀思雅,愈发严肃道:“若真发大军去救,那便是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拿精疲力竭之师,去拼人家养精蓄锐的狼骑,无异于白白送死。” 喀思雅并不甚通晓中原的兵家策论,可这其中的要害与得失,她却听得明明白白。 本以为寻到救兵便有生机,此刻听这大宁谋士掰扯明白,方觉横在眼前的根本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她面无血色,一双眸子急急转向主位:“可是……周起方才说,且弥必须救……” “郡主莫慌。”陈醉敛去袖口微尘,“陈某说的是,镇北王不能救。却未说,我家大人不能救。” 陈醉直起腰:“镇北王救不了,是因为他身居帅位,必须按章法用兵。而大军出征,便绕不开这千里山川戈壁的死结。但我家大人破此局,靠的却不是刀枪列阵的硬拼,而是釜底抽薪的买卖。” 他回手一指图上的玉沙城:“楚鲁的兵马,看着虎狼成群,实则不过是一头虚胖的杂毛犬。苍狼本部的精锐撑死不过四五千。余下的,要么是被裹挟来的西域仆从,要么是图财逐利的草原附庸。楚鲁耗在城下,图的是断绝你且弥国祚。可那些附属部族跟着卖命,图的却是破城之后的金银财帛与牛羊奴隶。” 陈醉转过身,朝右侧微微一引:“既然这帮人是循着利字来的,桑公子这头,自然有法子掐住他们的七寸。” 桑蠡抚平前襟,施施然站直了身板。 “先生一语道破玄机。”桑蠡折扇一拍,应道,“以利相聚者,必会利尽而散。” 桑蠡面向主位拱手:“主公,蠡有一计,可教这城下联军离心离德。” 周起换了个坐姿,下颌微抬:“说说。” 桑蠡敛去面上的随和,不疾不徐道: “方才听郡主提及,楚鲁大军的军粮,原先多仰仗西域那些个亲附天狼的绿洲邦国转运,到了后头,才变作四下就地劫掠。” 他往前踱了半步,视线落在长案的堪舆图上:“天狼草原上的部族,出征向来是走到哪抢到哪,并不长于辎重转运。 这些西域小邦的运粮车队越发少了,自然不是他们交不出粮。而是楚鲁连着强攻了三次玉沙城皆无功而返,这帮西域仆从心里生了嘀咕。 他们怕玉沙城一旦久攻不克,自己国中的底子白白填了进去,往后没法过活。有了怯意,自然就不肯再大把大把地往楚鲁的军帐里送米面了。” 桑蠡将手笼入袖中,一语定音:“既然他们已生了退心,咱们便遣一支商队,乔装易容摸进西域。以三倍甚至五倍的高价,将那周遭绿洲的存粮统统盘买下来。楚鲁手下人马,就地抢劫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一旦周遭断了粮,米价涨得天高,西域诸国国内必然怨声载道,哪家还会分出余粮去帮他楚鲁围城?玉沙的饿困之局,自可瓦解。” 喀思雅听得分明,原先惨白的小脸上,终于浮起一丝光亮。 周起微微颔首:“此法可行。” 桑蠡并未显露喜色,反而敛了眼眉:“只不过,这事要在西域办成,咱们落马坡也得提早捂紧粮袋子,广屯米麦。防着那些倒腾买卖的西域客商,眼见自个儿老家粮贵,便跑来云州转手牟利,抽空咱们的家底。可这般一囤,云州的粮市难免动荡,苏总兵那头,只怕要拿此事问大人的罪。” 周起眼波未动:“无妨。苏澈那边,自当由我去掰扯。” “桑公子的软刀子,断的是楚鲁的粮道。陈某这处,还有一记猛药。” 陈醉顺势上前:“此药,可断他楚鲁的军心。” “还得桑公子在互市上找一些相熟的西域商客,返回西域。只散播一通话去,便说天狼重山部老营遇袭,白骨河王庭生了内乱,又说三王子特穆尔在铁骊折了兵马,还丢了数十万斤精铁,铁骊国主已与天狼反目。最后再透个底,就说阿勒坦大汗突染暴疾,特穆尔赶回白骨河准备继承汗位。” 陈醉捋着胡须:“那些附属的小邦与部族,本就是遭人裹挟或是为了财帛而来。若叫他们听闻天狼王庭大乱,阿勒坦垂危,那这楚鲁回去后能拿得到汗位吗?跟着一个随时可能失势的王子耗着,前程在哪儿?军心一散,这仗便打不下去了。” 喀思雅听着这些环环相扣的毒计,眼中的神采越发明亮起来。 “不过,大人。”陈醉话头一转,“这商贾的银钱和流言蜚语,至多能将楚鲁削弱。若想将这两万多头饿狼彻底赶出且弥,终归还要见真章,过一过这刀兵。” 陈醉将脸偏向卫凌:“卫将军虽尚未练成那一卫精锐骑军,但方才对着这舆图端详了半晌,想必腹中已有破敌之策了。” 卫凌指肚正按在玉沙城外圈的标记上,抬起头来。 “郡主方才讲得明白。且弥城内缺的不是提刀的卒子,而是能打能扛的主将。”陈醉望着周起,缓缓道, “既然如此,咱们便送个将军去给他们。去教教且弥人,怎么在这荒野上摆阵,怎么出城去袭营,怎么去烧楚鲁的辎重,惊天狼人的战马。待到商局、谣言与这出城反扑三管齐下,楚鲁想不退兵都难。” 周起直视卫凌:“卫凌。这且弥的兵,你可有驱使之法了?” 第404章 猛金刚断臂求战,悍千户校场留锋 卫凌收回停在舆图上的手,大步跨出队列,抱拳回禀: “大人。这残局能破。只是一样,真要派将入城,此人非得是个极其强悍的勇将不可。” 他神色罕有地透着凝重:“卫凌曾听过天狼的一些底细。那楚鲁身侧,豢养着一员凶名赫赫的猛将,名唤呼斯勒,人称‘白狼’。此人自小随楚鲁在一口锅里捞肉吃,两人拜了安答,情分比之同父异母的特穆尔还要深厚。此人的马上功夫与厮杀的凶性,比那赫连枭也差不到哪去。” 卫凌看了喀思雅一眼,沉声道:“两军一旦在城外交了阵,这呼斯勒必会当先冲杀。若是咱们去的人压不住这头白狼,原本就不禁吓的且弥兵马,顷刻间就会被他杀破胆。” 他重新面向周起:“能镇住此人的勇将,身上最少得有大人您八成的火候。咱们这大营里头,眼下缺这么个人。” 周起思忖了片刻,开口道:“孟蛟如何?” 卫凌摇了摇头:“孟百户胆气冲天,论不要命,他不输任何人。只是他那套只管换命的打法,对付寻常悍卒绰绰有余,一旦碰上底子扎实、粗中有细的高手,招式上便要吃亏,容易着了人家的道。” “哐!” “俺去!” 曹猛一把搡开聚义厅木门,跨步进来。 他那身板往门槛里一站,门洞登时黑了大半,山风贴着身侧灌进厅里,案上舆图掀了起来。 林红袖柳眉倒竖,当即出声呵斥:“曹猛!大人正与几位先生议着紧要军情,你怎能在外头偷听!规矩呢?!” 曹猛拿左手挠了挠后脑勺,嗓门比林红袖还亮三分: “大小姐,俺真没偷听!是卫凌嗓门太亮堂,这门皮太薄,话直往俺耳朵里钻。” 他往前凑了两步,牛眼瞪得溜圆:“管他什么白狼黑狼!大人手底下,谁能比俺老曹的刀沉!” 周起看着他那空荡荡的右侧袖管,目光放缓:“那天狼人非同一般,且弥之行亦是吉凶未卜。你且把身子骨养利索了,往后草原上多的是蛮子的脑袋给你去砍。” “大人,您这还是把俺老曹当残废看呢!” 曹猛挺直了腰板,左手重重拍在自己结实的胸脯上,“您千万别瞧不起俺!您给俺的那本《无还》刀谱,俺在山上这些日子闲得骨头发痒,早就翻来覆去把它吃透了。俺现在这左膀子的力气,比从前两条胳膊加一块还要刚硬!” 他下巴一扬: “大人您若是不信,现在就在这院子里,您都不一定是俺老曹的对手!” 周起闻言,眉头微微一挑。 他目光掠过曹猛,看向站在一侧的林红袖,又看了看门外的阎平生。 见两人眼中虽有几分无奈,却并未出言阻拦。 那《无还》刀谱,是薛老头处索来的,周起确实想试试。 “行啊。”周起从交椅上站起身,“你要是真能胜过我,这千里赴且弥的差事,便交你去办。” 曹猛黑脸上一喜:“嘿嘿,俺老曹这只手,早就痒了!大人,来!” 周起看向门外亲卫。 “取我戟来。” 后山大校场。 日头将落,山风卷着木屑在场中打旋。 黑云寨的老弟兄与新招募入营的骑兵,里三层外三层地将校场中央围了个水泄不通。 暗翎卫也站在前头看得津津有味。 曹猛跨在一匹棕毛大马上。 他右侧那条空荡荡的袖管,已被紧紧打结扎住。 左手倒提着一柄重刀。 那刀背足有两指来厚,刃口泛着冷光,分量极沉。 周起一身便服,端坐在黑磐宽厚的马背上,单手持着六十二斤的方天画戟,遥遥立在三十步外。 “大人!得罪了!” 曹猛暴喝一声,双腿猛夹马腹。 棕马长嘶,撒开四蹄狂奔而出。 曹猛并未急着举刀,反而左臂一垂,将那厚背钢刀直直拖在马身一侧。 两马相向冲锋,距离急剧缩短。 就在马首即将交错的刹那! 曹猛后槽牙紧咬,大半个身子的力道全压在左腰上,借着战马冲锋的狂暴冲势,左臂自下而上猛地一抡。 这正是《无还》刀谱中的第一式,“裂地”。 一抹乌黑的刀光自地而起,直撩周起的面门。 这一刀根本不留退路,端的是劈断一切长兵直刺的架势。 周起只觉恶风扑面。 他看出这一刀的蛮力,心中警意陡升。 若是以戟杆硬扛,刀锋能顺着杆子削到手指头上来。 周起手腕一翻,画戟的月牙小枝斜向下一递,正点在重刀的刀脊侧面。 他不硬接,全凭水缸里练出的那一股卸力寸劲,长戟顺着刀势往外一拨,使出破阵戟法中的“卷潮”。 “当!”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声传遍校场。 周起的虎口一阵发麻。 那重刀虽被带偏了半寸,贴着周起的肩头扫向半空,但那股悍勇绝伦的蛮劲,依旧震得黑磐的四蹄往旁边滑了小半步。 两马交错而过。 曹猛一击未中,并未收刀回防,转而在马鞍上将身子向后一仰。 他锁住马背,借着方才撩刀向上的余力,左手抡圆了重刀,在半空中拉出一道半圆,朝着身后拦腰横扫过去。 此乃刀谱第二式,“断流”。 刀锋过处,带着一股恶风。 周起方才拨开重刀,还未及回身,听得脑后风响。 身子本能地往下一伏,整个人平贴在黑磐的马背上。 厚重的刀身贴着周起的脊背平推而过。 周起避过这一斩,腰腹发力,身子霍然挺起。 两马再次错开。 曹猛兜转马头,周起也已调转了黑磐。 两人隔了三十步,遥遥相对。 周起甩了甩发麻的右手:力道不小嘛! 曹猛把刀一横:大人,还没完呢! 周起不再答话,双腿一夹,黑磐再次冲出。 这回他不避不让,画戟连刺三记,分刺曹猛面门、咽喉、胸口。 曹猛左臂连挥,刀面磕开两戟,第三戟擦着刀背滑过,在他肩胛处挑开一道血口。 曹猛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重刀一翻,逼退周起。 两马又一次交错。 两人来来回回,又斗了十余合,谁也奈何不了谁。 周起兜转黑磐,瞥见曹猛肩头那道血痕,不再留手,催马直冲。 曹猛余光瞥见长戟再次刺来,一不闪,二不避。 《无还》刀诀,死中求活。 他猛地一扭身板,主动拿自己厚实的左肩去迎那锐利的戟尖,借着这挨上一记的破绽,将重刀高高举过头顶。 第三式,“摧城”。 不留半点回还的余地,完全是同归于尽、玉石俱焚的绝杀! 只要戟尖扎破他的皮肉,他的重刀便会将周起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这一招逼得极险。 周起深知这憨子是真把生死抛在了脑后。 若由着这一刀劈实了,两人非得同死在校场上不可。 第405章 校场折锋承黑磐,陈醉诛心问且弥 却说曹猛这一刀劈落,端的是同归于尽的架势。 电光火石间。 周起猛地抽回长戟,双手握住戟杆,大喝一声,使出破阵戟中的重招“掀岳”。 长戟由下至上,倾尽全身力道,狠狠撞向当头劈落的重刀刃口。 “哐!” 围观的士卒齐刷刷退了半步。 重刀被画戟一荡,向后扬起。 曹猛原本就把所有的力道全压在这一记下劈上,如今刀锋受阻向后反弹,他少了右臂的牵制,半个身子顿时没了秤砣。 他魁梧的身躯在马鞍上剧烈一晃,左歪右倒,只得丢了手里的重刀,一把抱住马脖子,这才没从马上栽落下来。 周起的画戟顺势往前一探,新月般的戟刃,稳稳悬在了曹猛的喉咙前一寸。 周遭围观的士卒鸦雀无声。 曹猛伏在马脖子上,呼哧呼哧喘了半天。 他垂眼看了看抵在脖颈前的冷刃。 “嗐!俺输了!” 曹猛下马粗声叹了一口长气,挺起腰板道,“若非得胜过大人,才能去西域杀天狼人。依俺看,这黑云寨和巡防营的弟兄们,往后全窝在营盘里抱崽子算了!” 周起将画戟收回,面上浮起一抹朗笑。 “不错。”周起拍了拍战马的脖颈,“你这口重刀,使出来比当初那根熟铜棍还要霸道三分。方才那不要命的打法,确是乱了我的阵脚,逼得我不得不换重招招架。” 周起翻身下马,踱步至曹猛身前。 “你今日输这一筹,非是你刀法不够精湛。” 周起伸手在曹猛肩头敲了敲,“是你少了一条右膀子。这等势大力沉的刀法,全凭惯力杀人,出刀极猛。可一旦受阻,你一边吃不住劲,身子便要偏坠。适才若在平地步战,你这阵盘就会稳得多。” 曹猛听得垂下头去,拿左手在自己空瘪的右袖管上狠狠抓了两把,满面沮丧。 周起未作理会,反手牵过黑磐的缰绳,将皮带子直接递到了曹猛的手底下。 “这匹马,跟了我一路。” 周起拍着黑磐宽厚结实的背脊,看着曹猛,“它下盘低实,步子沉稳,比天狼的马扎得更牢。恰好能将你断臂后、坐鞍不稳的劣势给补上。” 曹猛愣住了,抬起头怔怔地望着递到眼前的缰绳。 “你就骑着它,去一趟且弥。” 周起眼眸中聚起锋芒,“去替老子好好掂量掂量,那个叫白狼的家伙,究竟是个什么成色!” 曹猛的牛眼睁得浑圆。 他一把扯过黑磐的缰绳,刚打了败仗的晦气一扫而空。 “还是大人对俺老曹好!” 曹猛咧开大嘴,笑得露出两排白牙,“大人您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有俺这把刀在,俺定把那帮天狼人的脑袋挨个儿剁下来,把他们打出西域去!” 众人离了校场,重回聚义厅内。 这回,曹猛与阎平生也被一并唤了进来,在下方落了座。 卫凌将可御天狼的残阵奇法,掰开了揉碎了,一层一层地剖析给曹猛听。 曹猛瞧着五大三粗,真到了这战阵厮杀的关窍上,却是半点不含糊。 卫凌指到哪处该避、哪处该冲,他拿眼一扫,大脑袋连点,须臾间便将这当中的门道领会了个通透。 周起离了交椅,踱步至长案的舆图前,在几处城邑的标记上重重一叩。 “阎叔。这趟去西域,你同曹猛一道走。你是脑子,他是拳头。” 阎平生拂衣上前,拱手低首:“请大人吩咐。” 周起指尖点在舆图外围的两座城池上,正色道:“第一步。你们俩到了且弥,切记,不可直接去撄楚鲁大军的锋芒。先去绿泉与沙井两城。” “方才郡主言明,这两城的城主与玉沙城尚算同气连枝,暂未生出异心。你们带着郡主信物,到了那里便蛰伏下来。耐下性子,等桑兄的人买空了那边的余粮,等散出去的谣言,在楚鲁的大营里彻底发了酵,你们再动。” “这第二步。” 周起的指头顺着地图边缘往玉沙城的方向推了推,“待到天狼各营军心不稳、疑神疑鬼之时,最先稳不住阵脚的,必是那帮跑来浑水摸鱼的西域小国。” “这个时候,你二人便带着那两城的兵马,从楚鲁的后背杀出来。记准了,别去碰楚鲁的中军,专门挑那些无心恋战的小国下手!一战将他们逼回各自的老家去!” 周起直起身,看向阎平生与曹猛: “这第三步,也就是交托给你们二人的死令。” “外围的包围圈一被撕开,你们即刻趁乱潜入玉沙城!阎叔,进了城,你要把这城外的利害关系、天狼人的死穴,当着且弥国主的面,说个通透。” “不用顾忌他的脸面。逼他发兵出城!” 阎平生眼皮微合,沉声应道:“属下明白。” 周起目光一转,落在曹猛身上: “曹猛,此战你为先锋。必须死守卫凌教你的法子。不可贪功冒进,更不可逞强恋战。只要能将天狼人逼退,解了玉沙的围,便是大功一件。” 曹猛仰天长笑出声: “大人您只管放一百个心!俺老曹把话撂这儿,定然把这差事办得漂漂亮亮。不把那帮天狼崽子打得尿裤子,俺提头来见!” 诸事交代完毕,一文一武领了令,卫凌与桑蠡各自心中有了丘壑。 这场西出且弥、釜底抽薪的大戏,至此算是排布得严丝合缝了。 堂内的气氛渐渐松弛了半分。 一直负手旁听的陈醉,却在此时从座上起身,朝前迈了半步。 “大人。此局布置得极为精妙,确已可破。”陈醉抖了抖袖袍,道, “但陈某今日,要斗胆多问一句。” 喀思雅身子一僵,愣愣地望向这灰袍谋士。 陈醉半侧过身,直指那西域堪舆图: “这趟解围退敌,咱们仰仗的是桑公子的商贾之利、是离间的诛心之计、是卫将军的奇门军阵。” 他逼视着喀思雅,“可郡主有没有想过。今日这局解了,那天狼人,会因此而死绝吗?” “待到三月之后呢?” “一年之后呢?” “等到阿勒坦老贼休养生息,卷土重来,再次兵临城下。到了那一日,你们且弥,还能拿什么去挡这第二次落下来的屠刀?” 第406章 毒士冷言剥朽骨,弱邦孤女觅生机 堂内风凝,落针可闻。 喀思雅被陈醉这接连的几声诘问,问得身子一僵,脚下退了半步。 方才听得退敌有望时脸上那点喜色,顷刻间褪了个干净。 她呆立着,不知如何作答。 是啊。 即便这一回,这群大宁悍卒替且弥退了楚鲁。 那下一次呢? 阿勒坦若得知长子兵败,真个尽起草原精骑卷土重来,且弥又拿什么去抵挡? 喀思雅一时语塞,只拿眼去寻陈醉。 周起偏着头,意味深长地看进陈醉那双平湖般的眸子里。 坐在侧旁的桑蠡与卫凌,亦在此时不约而同地抬起了视线,目光皆聚在陈醉这长衫上。 “大人。”陈醉迎上周起的目光,长袖微敛, “在下以为,既然咱们受了郡主重托。这围,便不能只解一半,徒留后患。” 喀思雅听出话外有音,往前急跨一步。 “陈先生!”喀思雅恳切道,“先生这般说,一定是胸中藏了法子的,对不对?先生可是有什么顾虑?我且弥虽眼下困顿,但这百年积累下的钱财与宝物,在西域也算得上一等一的富庶。” “郡主错会了。” 桑蠡坐在位子上,拿扇骨在掌心拍了一记,“陈先生顾虑的,并非是咱们要多讨几分赏赐。而是担忧,楚鲁今日虽退,这天狼人素来是咬住猎物死不松口的。到了下回,他们若是带了更多的狼骑来扑咬。只怕……” 桑蠡摇了摇头:“只怕到了那一日,玉沙城连放出求援信使的机会,都不会再有了。” 喀思雅面皮上的血色退了个干净。 她转过身,将满含热望的视线投向主位。 周起把身子往后一靠。 “老陈。有话敞开说。”周起盯着他,“可有一劳永逸的手段?” “法子嘛,倒也不是没有。”陈醉垂下眼皮,缓声道, “只是这一步迈出去,大人您头上要顶的雷,只怕要比抗旨出关还要大得多。” 陈醉却不再往深里讲,而是转过身,端端正正地冲着喀思雅拱了拱手。 “郡主容禀。在下方才说的不中听,这便斗胆,替郡主把且弥的病根,再往透里扒一扒。” 陈醉竖起一根指头。 “这且弥的症结,病根全不在楚鲁,更不在这一回的围城。” “郡主的且弥国,城依绿洲,出了门便是连绵沙碛。既无关山绝险可守,又无大江巨河可拦。天狼的马蹄子,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陈醉冷冷道:“此其一,地无险。” 他接着竖起第二根指头: “郡主言说,城中虽有两万带甲,却尽是些护商的走卒与仪仗的摆设。刀未曾见过血,马未曾踏过阵。马政固然冠绝西域,可这练兵用将的法子,却还是百年前的旧制。” “此其二,兵无骨。” 陈醉将手放下,目光锁在喀思雅脸上。 “至于这最后一症。大难临头,国内的城主们阳奉阴违,各自盘算退路。西域的诸国更是作壁上观,甚至助纣为虐。天狼人只需稍加恐吓施恩,便能将你们各个击破。” “此其三,邻无盟。” 陈醉长袖一拂,背负双手:“地无险,兵无骨,邻无盟。故而且弥今日之危,实则是积弱已久。弱在国富却无爪牙,弱在城坚却无外援。今日之策,解得了玉沙的围,却剔不掉这骨子里的‘弱’字。” 喀思雅呆立在原处。 这九个字,句句不见血,却字字都在剔骨剜肉。 她一双眸子怔怔地盯着脚下的青砖,鼻尖一阵一阵地泛酸,连一句分辩的话也挤不出来。 林红袖自位子上欠身,伸手握住喀思雅有些冰凉的指尖,在手背上轻轻拢了拢。 陈醉却未停话头,视线自喀思雅移至正堂主座上。 “要治这个病,药方陈某有。只是这剂猛药,且最要紧的一味,就坐在郡主的跟前。” 陈醉朝周起拱了拱手:“大宁军律,边将无王命而私结外邦、越境举兵者,不论情由,皆是立斩的死罪。” 他复又看向喀思雅,言辞更加冷峭:“此番在西域盘买粮食的现银、这派出去的死士暗探、还有教人带去散布的流言蜚语,桩桩件件,但凡漏了点风声传到京城。这哪一件,不是悬在大人项上的一把铡刀?” “我家大人,在这北境刀尖舔血,才堪堪站稳了脚跟。军里营里,靠着桑公子在互市没日没夜盘算,才勉强攒下了这些本钱。几番与天狼恶战,这巡防营和黑云寨的老弟兄,十成里折了七八成。如今好容易募来了几千新兵,卫将军才刚拉出个架子。” 陈醉伸手指向阎平生与曹猛:“现下倒好,两位当家要带着黑云寨的家底,千里赴险。云起阁里那些机敏的商队好手,也要往这不知生死的沙海里填。这一去不知几个月,音讯断绝。在这险地,折去一个,便如同断了大人一根手指。” 陈醉猛地抖直大袖:“大人此举,当真是拿着这刚拼凑起来的身家,在给且弥国续命!” 喀思雅听罢这一番剖白,那原本被刺得发凉的心,如落入沸水中一般滚烫。 她将视线定定地投向了交椅上的周起,眼眶里水汽氤氲,满是感激与撼动。 周起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言语,只郑重点了一下头。 陈醉将两人的神色收入眼底,不急不缓道:“既然大人顾念重托,担着这抄家灭族的干系也要救且弥于水火。那陈某,就把这副药方给郡主说周全了。” “其一,设商号。治的是‘邻无盟’。” 陈醉手指再次扣上舆图的西域地界:“桑公子的商队进了西域,不可只做过路客,得就地设号。玉沙城开一号,周遭的绿洲诸城,一站挨着一站地开。这西域诸国为何平日里各扫门前雪,逢难时甚至去给天狼人做帮凶?无他,不共财利罢了。” 陈醉话锋微顿:“以利为绳,可比那歃血为盟牢固得多。但这跨国的共利之局,谈何容易。若无通天的手腕调度,这买卖根本撑不起来。陈某敢说,莫说西域,便是我大宁境内,除了桑公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有这等能耐的了。” 桑蠡在座上面皮未动,只抬手理了理扇柄,眼皮微微阖拢。 “其二,请教习。治的是‘兵无骨’。” 陈醉看向卫凌:“且弥国中,出人,出马,出这日常的粮饷。我们大宁这头,出教头。不用多,只需挑百十个老兵骨干过去。照着大宁边军的操典,扎扎实实给且弥练出一支敢出城迎战、敢在野地里跟天狼人见红的真骑兵来。” “其三,以马易械。治的便是那‘地无险’。” 陈醉收回手,声音放沉:“地利是老天爷天生划定的,没法改。可这马背上的爪牙,却是人为能添上去的。且弥不是最出好马么?那便拿且弥的良驹,来换大宁军器局里的上等兵刃与劲弩。” “有了铁甲长枪压阵,这些骑兵便不再是待宰的羔羊。天狼人想来容易,想走,便得拿命来填。” 喀思雅跟着周起这些日子,周起的互市商号、手下精兵良将、连弩刀刃,她都见识过了。 此时听陈醉这三条方略一摆,这地无险、兵无骨、邻无盟的三处死症,当真只有周起手里的这三味猛药方能解得开。 喀思雅再也坐不住了。 她霍地站起身,双足并拢,双手交叉叠在胸前,朝着陈醉极深地俯下身去。 “先生这番深谋远虑,犹如再造。”喀思雅微微发颤声道,“且弥举国上下,无以为报。唯愿胡大记下先生今日这字字句句,生生世世赐福于先生。” 陈醉受了这一礼,旋即微躬回手: “不敢当,不敢当,郡主折煞陈某了。” 他直起身板,眸光在喀思雅面上顿住: “这药方开罢,陈某还有最后一句要紧的话。郡主还需听我说完。” 喀思雅直起身,眼含敬畏道:“先生请讲,喀思雅洗耳恭听。” 第407章 陈醉一言吞万里,红袖片语化千钧 陈醉直起腰,视线在喀思雅面上停驻: “郡主跟着我家大人走这一遭,日子虽短,想来也瞧出几分端倪了。我家大人名面上只是个千户,双肩上却挑着大宁北境的半壁防线。” “内里,雁雍城的权贵和镇北军的将门子弟,无不眼红落马坡互市的进项。外头,天狼人、铁骊人虎视眈眈,日夜惦记着咱们手里那点铁料。” 陈醉把话在舌尖上掂了掂:“要在西域诸国铺开这条命脉,这开互市、立保号的第一笔银子,数目之大,非同小可。落马坡如今自顾不暇,这头一笔钱粮百货,只能请且弥来出。” 喀思雅未加迟疑,当即应道:“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我且弥若连这点买命钱都舍不得,被灭了也不冤枉。消息送到,国主知悉其中利害,不会不应的。” “国主能通达,那是最好。” 陈醉叹了口气,把话停了一停,“可若是我宁人的将校兵卒,常年累月扎在你且弥国中操练兵马。只怕贵国朝堂上那些多疑的文臣武将,要生出‘鸠占鹊巢’的顾虑。” “单凭阎二当家一张嘴,要叫他们点头,比登天还难。” 喀思雅两弯细眉拧在一处:“陈先生勿虑。我当另外修书一封由二当家带去王城。我阿父在王室中极有威望,国主也最倚仗他。只要我阿父肯出面作保,城中那些大臣断不敢再多说半个不字。” 陈醉微微颔首,忽地往前逼了半步,眸光骤凛: “那么最后这一桩。也是最要命的一桩。” “不瞒郡主,我大宁朝堂水深千尺。京中不乏些只知粉饰太平,背地里却与天狼人沆瀣一气的蠹虫。我家大人此番千里借兵,动了人家的棋局,日后定会招致这些奸党御史群起攻之,非要把‘私结外藩、意图谋反’的罪名扣在大人头上不可!” 陈醉转身指向大宁的疆域图:“郡主可能不知,我家大人在此前为何敢与渤凉兵马协同破敌,又缘何能堂而皇之地与渤凉通商开埠?” 陈醉在图上重重一叩:“皆因我家大人除了是这苍牙堡的主将,更是渤凉国的驸马!” “有了这层姻亲的国典名分,我家大人发兵相护,便算是‘外戚同援’。这一张堵天下的嘴,才断了那些小人拿‘拥兵谋乱’来罗织罪名的念头!” 喀思雅原本白皙的面庞,如泼了滚水,“腾”地一下烧得通红。 红晕一路蔓延到了修长的颈间。 交椅之上。 周起端坐不动。 他先前入厅议事,那方且弥国书,以及喀思雅便是《且弥马经》的虚实,他只字未曾向陈醉等人透露。 一则,这国书原本是要亲呈镇北王萧衍的。 喀思雅如今死咬着镇北王府派人截杀且弥使团,里头的乱麻周起自个儿都还未完全理顺。 二来,《且弥马经》关乎西域与北境数十年后的骑兵大运,此等泼天干系,知晓的人越少,喀思雅日后便越安全。 这会儿听陈醉这老家伙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周起在心底笑骂:这老匹夫,倒是不忘把好姑娘往老子怀里推。 堂内的气氛陡然静谧下来。 喀思雅急促地换了两口气,咬住红唇。 “先生不必多虑。” 喀思雅直勾勾地盯着周起,“渤凉能以一桩姻亲,堵了大宁朝堂的悠悠众口。我且弥,为何不能?” “更何况……喀思雅,心早许了周起!” 喀思雅往前跨出半步,目光只落在那一张脸上:“只是他迟迟不肯给我一句话。只要他今日肯点个头,我即刻写就血书。向国主与我阿父言明:我喀思雅,生是周起的人,死是周起的鬼!” “我让国主拟成两国通好的国书,递往大宁的京都永宁!谁还敢往周起身上,安个‘私’字” 厅内的众将,齐刷刷张大了嘴。 卫凌错愕地看了看喀思雅,又看了看主位上面不改色的周起。 桑蠡手里的扇子摇到一半,停住了。 大伙儿心里都是一个念头:千户大人这艳福,当真不浅! 唯有曹猛,一张黑脸拉得老长。 他扭过粗脖子,看了一眼身侧平静的林红袖,鼻孔里重重地喷出一口粗气。 陈醉反倒仰起面,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陈某原只为盘算且弥的长治久安。不想郡主早已同我家大人心意相通。那这危局,当真是圆满了!” 陈醉转过身,面向林红袖,长揖一礼:“林姑娘,莫怪老朽在这多嘴。实在是应了那句天作之合。机缘既到,两位姑娘往后也是有着姐妹扶持的情分的。大人英雄盖世,这身边的佳人良配,自当是多多益善的。” “老陈!你言过了!”周起终于出声,打断了陈醉。 林红袖目光落在前头灰衣文士清瘦的身影上。 她还记得,当初跟着周起初遇这陈醉,是在平津外的伏石岭下。那日他一身落魄,拦在马前狂言,把周起的底,一张张翻了出来。还斜着眼,拿她这黑云寨大当家的“草莽跟脚”做筏子,气得她恨不得当场活劈了这酸儒。 可自打那日过后,算平津,定苍牙堡,直至前些日子出使室韦,硬闯铁骊。 这老儒生哪一次开口不是先听着像满嘴的疯话,可过后这一桩桩、一件件,又有哪一句没有应验? 这厅里站着坐着的,大半是舞刀弄枪的汉子,多半只当这老儒生在拿郡主的婚事调笑。 可林红袖跟着周起这许久,那也是拿刀尖子跟牛鬼蛇神论过生死的,心思如何能不透亮? 她知道得最真。 这陈醉哪里是在替周起讨婆娘,他这分明是在替周起护着名声,揽着天下的骂名! 他这一番“巧言逼亲”,就是要让全天下的人,让大宁朝堂上的衮衮诸公都觉得,这且弥的郡主,这块牵连着大宁出兵外藩的“借口”,是他陈某人连哄带逼,硬塞给周起的。 这趁人之危、强取豪夺的恶名和脏水,他陈醉一肩膀全挑了。 而那大义凛然,救孤女于水火的干干净净的“清名”,则全数留给交椅上的周起。 不仅如此。 方才喀思雅那番炽烈的话一抛出来,周起便被架在了半空。 当着满堂将校的面,这门亲事,他若是应了,便坐实了,趁人之危、挟恩图报。 若是辞了,这安抚且弥,堵住大宁朝臣嘴的通天方略,便又成了死局,左右皆是难堪。 陈醉此刻把话头扯到她林红袖的身上。 一来,是打个哈哈,替周起解了围。 二来,那句“姐妹之缘”,分明是这老狐狸借着奉承,把她林红袖的名分,也顺手一并请了。 这老头子,早在伏石岭上便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 他知道她林红袖是个要强的山寨之主,抹不开面子去讨那个名分。 这一回,他倒借着且弥郡主的因由,替她把那句说不出口的话,堂而皇之地摆到了明面上。 林红袖眼波微转,看向一旁的喀思雅。 这西域丫头正红着脸,咬着唇,不知所措地立在那儿。 “陈先生说得在理。” 林红袖忽地站起身,几步走到喀思雅跟前,拉住她的手腕,“乱世里头,能守着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是咱们女人的福气。旁人要怎么编排,由他们去便是。” 她这番话一出,不只是给陈醉递了台阶,也是当着满屋将校的面,把这桩事替周起认了下来。 一旁的桑蠡与卫凌互相对视了一眼,各自在心底暗赞。 他们也是在陈醉这番唱作俱佳的戏码演到后半段时,才恍然大悟:陈醉这哪是单为了给主公添个内室,分明是要替周起日后名正言顺地踏进西域,铺一条路! “大局已定。”桑蠡顺势将话头拉回正事,看向阎平生与曹猛, “二位当家此去西域。这随行的人手,须得精挑细选。” “阎二当家。桑蠡这头,会从云起阁里挑出几十名机敏圆滑的行商伙计。这些人皆通晓西域风物,懂几种胡语。到了且弥,他们自会以商贾的名头去各处铺子、酒肆游走,将这天狼内乱的口风,不着痕迹地散给那些墙头草。” 桑蠡交代完商队的事,卫凌也起了身。 他走到曹猛跟前,把选教头的规矩拣要紧的说了。 桑蠡与卫凌嘴上交代的是眼前的事,心里头盘算的却是陈醉那条更远的路。 云起阁的商号要在西域一站接一站地开,巡防营的教头要在且弥扎下根来,以马易械的买卖要跑通。 这些,都不是阎、曹二人这一趟能办完的。 今日种下的,不过是第一把种子。 诸事交代完毕,天色已暗了下来。 聚义厅里,灯火把四壁照得通亮。 曹猛端着酒碗,跟杜飞两个拼得碗底朝天,酒水泼了一桌子。 卫凌被阎平生扯着不放,一碗接一碗地灌。 桑蠡与简兮挨在一处,眼前酒菜没怎么动,两个人低着头,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简兮时不时拿袖子掩着嘴笑。 周起今日高兴,来者不拒,脸上难得挂了笑。 满厅的人闹哄哄挤作一团,划拳的、骂娘的、扯着嗓子唱云州小调的,搅在一处,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林红袖坐了半晌,看着眼前这帮人,忽地站起身,打侧门走了出去。 厅外的小风一扑,酒气散了大半。 山寨里静得很,月光铺在山石上,白得像一层霜。 她一路走到后山断崖边那株老松底下,抽出腰间双刀。 刀光在月下荡开,一招一式,不疾不徐。 她今日使得格外松快,寨子里的老弟兄,如今个个有了着落,不用再蹲在山沟里啃冷饼子。 周起那家伙,走到今日,已站稳了脚,眼看着就要把手伸进西域去了。 她没想过要跟着他去争什么,能站在他身后,就够了。 一套刀使完,她收了势,双刀垂在身侧,刀刃上还映着月光。山风穿过松枝,簌簌地响。 身后有脚步声,不紧不慢,在老松后头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林红袖没回头。 你跟来作甚? 周起从树后转了出来,走到她身侧,也不看她,只望着远处月亮。 来看看我的红袖。你独自离席,我怎能放得下心。 林红袖心里头微微动了一下。 厅里那帮人正闹得欢,他被人围着灌酒,竟还能留意到自己从侧门出来了。 我好着呢。她把双刀插回腰间,在崖边一块青石上坐了下来,好久没有这般松快过了。 周起挨着她坐下,仰头望着头顶那片星子。 今夜的星格外密,一条银河从东拉到西,铺得满满当当。 这么多星星。林红袖抱着膝,喃喃道,老人们说,天上每一颗星,都是一个人的命。 周起也抬头看着天:那你猜,哪一颗是你的? 林红袖指了指头顶那颗最亮的:我猜那颗是你的。最亮,最扎眼,谁都看得见。 周起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笑了:那你的呢? 林红袖挪了挪指尖:我的……就在你那颗旁边,左边一点。不起眼,但一直跟着。 周起转过头,盯着她侧脸。 红袖。他忽然开口,你就不怕,往后我身边的女人越来越多,把你挤到一边去了? 林红袖一愣,随即苦笑了一声:怕啊。怎么不怕? 她抱紧了膝盖:可我一个山寨匪首出身的,能跟着你走到今日,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你往后要走的路,我看得见。那些个王公贵族的千金小姐,少不了要往你身边凑。我争不过,也不想争。 为何不争?周起问。 争不来的。林红袖偏过头看他,你注定是要干大事的人。我跟着你,不是为了拴住你,是为了看着你一步步往上走。 她深吸一口气:我只要你心里头,还记得我林红袖这个人,就够了。往后你身边站着何人,我都不会吃味。 林红袖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慌忙偏过头去,不让周起看见。 周起扣住林红袖的下巴,强迫她转过头来面对自己。 红袖。 你抬头看看。这满天星子,哪一颗不是自个儿发光的?你说你那颗不起眼,可我眼里的你,从来就不是谁的陪衬。 “在我周起眼里,这满天的星,没有一颗亮得过你红袖。” 周起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林红袖靠在他胸口,听着那一下下沉稳的心跳,一动也不动。 头顶的星子密得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银子。 忽地,一阵狂风卷过山崖,吹得老松树哗啦啦直响。 天边滚来一大片乌云,转眼间便将那一片星子遮了个严严实实。 轰隆隆! 一道闷雷当头炸开,闪电把半边天劈得雪亮。 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两人猝不及防,被浇了个通透。 林红袖腾地从周起怀里挣出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瞪着周起。 端的是: 满天星斗未为凭, 一霎惊雷雨打身。 莫道天公不作美, 从来海誓怕雷神。 第408章 惊雷骤雨避孤岩,吹火燃枝照空洞 (这是情感递进章,不爱看情感的勇士跳过,等两天再来哈。) 夜黑风疾,大雨倾盆。 林红袖以手遮头,几步躲至那株老松之下。 周起两步赶将过去,一把攥住她的小臂,急道:“不可站在树下。” 林红袖抹去颊边水珠,撇过脸去: “怎么?方才还说满天星斗不如我,这会子便怕遭雷劈了?定是嘴里没句实话,连老天爷都听不过去。” 周起哪同她扯得清这雷电引劈的门道,手上发力,硬将她自树冠底下拽了出来。 林红袖也不恼,反手攥住他湿透的袖管,领着周起顺着崖边一条陡峭石径往下急走。 耳畔雨声哗哗作响。 转过两道弯来,迎面有一方巨大的青岩,如屋檐般往外斜探出三丈有余。 天际电闪不绝,雷声滚滚碾过山脊。 “就在这避一避吧。”林红袖松了手,将贴在额前的几缕湿发抿至颅顶。 周起环顾四周,这巨岩底下干爽宽敞,莫说两人,便是挤进十来个弟兄也宽绰。 岩壁深处,赫然嵌着个丈许高的黑石洞。 洞口两侧留着錾子凿平的旧痕,只是地上一层层积着厚厚的枯枝败叶。 “这是何处?”周起拿脚尖拨开一丛枯叶。 林红袖侧头拧着发间的雨水,应道: “藏物洞。早年刚占这山头时,阎叔领着人顺着这天成窟窿往里凿了一截。指望着既然落草为寇,总有大碗吃肉、大秤分金的一日,好留个妥帖地界藏财宝。” 她将发丝散了散,叹了口气:“谁承想,寨子立起来,穷得叮当响。别说金银,连袋多余的糜子都不曾有过,白费了弟兄们的力气。” 周起跨前几步,俯身拾起一抱枯干松枝: “不白修。装不进真金白银,今夜能给咱们遮风避雨,也算物尽其用。” 说罢,周起顺着洞口边缘又拢了两把干燥透风的落叶,在地上堆作一处。 林红袖凑上前来:“你作甚?” “生火。” “这等泼天大雨,外头湿得能拧出水,你上哪寻火种去?” 周起探手入怀,摸出个寸许长的小铜圆筒,“嘟”地一声,拔去塞子,凑到嘴边轻轻晃了两下,提气一吹。 一截红亮的火星子在昏暗中跳了出来。 “忘了?”周起将火折子凑近底层的枯叶,“老子可是破阵营守烽燧的。弟兄们手里这把刀可以钝,身上的甲可以裂,唯独这火种,到死也潮不得。” “进来吧,外头风大。”周起又拾了些粗壮的枯枝横竖架了上去。 几滴松油滴下,火苗“腾”地一下蹿起老高。 幽暗的石洞里,头一回亮堂起来,将两道长长的影子,并排打在粗糙的岩壁上。 周起将小铜圆筒递了过去:“莫云打的新件。从前边军里用的都是竹筒,落了水或是受了潮,便全废了。我叫他在里头封了隔层,这物事泡在水里也无碍。” “这是试出来的头一件。往后暗翎卫和营里的斥候,都给换上。” 林红袖把铜管接在掌心,指肚在铜面上摩挲两下,抬起脸: “我这心里头,时常纳着闷。你本就是个边关墩台上的大头兵,怎地这肚子里,装着这许多算计不到的巧思?” 她将那铜管翻来覆去地看,心下暗自犯起了嘀咕。 莫云那有着祖传手艺的巧匠,一辈子能伺候好一样手艺已是难得。 这人倒好,连发手弩如何制,石聋子那火药筒子怎么发,连带着手底下的军规章程怎么定,张口便能出个条陈,且是一试一个准。 自己跟着他在刀尖上滚过,官面上的算计也见过,可就是看不透。 一个下层兵卒,这满脑子的门道,究竟打哪冒出来的。 稍倾,她敛了目光,索性不去费那神。 这世上的人,有的是生来扛刀卖命的,有的是生来躲在后头琢磨事的。 眼前这人两样都占全了。 这等秉性,莫说云州府,便翻遍整个北境,几百年也未必蹦得出一个。 周起把折断的树枝添进火堆里:“早年在阵前教雷劈过一遭,这脑子里的泥窍,一下便活络了。” 林红袖把铜管往他怀里一抛:“当心着些,下回再落下道雷来,直接将你劈作飞灰。” 周起一把接住,收进怀里。 他解下腰间藏锋,顺手把紧贴在身上的湿外袍扒了下来。 里头的单衣早被雨水浸了个透,牢牢巴在皮肉上。 宽阔胸膛上块块突起的腱子肉将湿衣撑得平平整整,随着喘息一伏一荡。 林红袖视线扫过这具身板,面上骤然热了几分,忙将眼神瞥向洞口跳珠般的水帘。 周起偏过头:“干杵着作甚?把湿衣褪了。这深山老林里风雨硬,寒气钻进骨缝里不是闹着玩的。又不是未曾瞧过,羞臊个甚?” 林红袖解下腰间双刀,顿在地上,两手攀上衣带的活结:“你当这天下人都同你一般,生了副厚脸皮。” 周起把外袍往旁边的青石上一甩,抓起地上的藏锋,大步扎进了雨幕里。 不多时,他提着几根小臂粗的木棍子转了回来。 他拿刀削去湿透的树皮,在火堆旁的地缝里嵌紧了,支起个稳当的木架子。 两人将褪下的湿衣尽数搭了上去。 周起眼帘微垂,目光掠过去。 薄透的里衣叫雨水吃透了,紧紧巴在身子上,连里头的肌肤颜色都透了出来。 林红袖本是提刀练武的底子,身量比寻常女子高挑许多,腰际与后背寻不着半点多余的软肉,起伏处尽是常年打熬出的紧实线条。 此刻映着明明灭灭的火光,水汽蒸腾。 周起喉结滚了滚,嘴唇发干,拿舌尖碰了碰:“把这件也褪了。” 林红袖双臂横在胸前,断然道:“不。” “你这般裹在身上,同光着有甚分别。”周起步子往前迈了半尺,“还要老子用强不成?” “你休想,当我不晓得你肚子里憋着什么坏水。”林红袖脚跟往后错了一步。 周起抢上前来。 林红袖背后已是石壁,退无可退。 见他这般欺身,心中着恼他轻薄,反手便是一掌劈去。 这一招走的是她那对鸳鸯双刀的底子,掌沿化刃,斜削向他颈侧大筋,去势既快且刁。 周起身子微偏,掌风贴着耳根刮了个空。 他不避反进,五指探出,搭住那截雪腕,借着佳人前冲的寸劲,顺势往斜里一翻一送。 林红袖下盘登时站立不住,身子随着力道打了个旋儿。 再定神时,后背已撞上了一片滚热的胸膛。 周起双臂自左右一合,将那截柔韧的腰肢牢牢锁进怀里。 掌心隔着湿透的布料,贴着皮肉摩挲:“瞧外头这雨势,今夜断然是停不了的。天公作美,咱们若不办点正经事,岂非辜负了。” 话音未落,一只大手已钻入衣襟,顺着肋骨的走势,一寸寸往上游移。 林红袖的声气先软了半截:“这地界没铺没盖的,左右是都湿透了。你若当真想,咱们顶着雨赶回寨子去便是。” “要甚铺盖,这般立着就好,莫动。”周起低了头,鼻尖在她耳根的软肉间来回蹭扫。 “你……乱揉个什么劲儿。” 这话刚出了口,林红袖自己倒先惊了半晌。 那声口又轻又绵,尾音里还打着颤儿,哪里还有半点黑云寨大当家的利落脆响。 林红袖只觉那只手掌如同一团火气,实打实地烙在了肌肤上。先前隔着衣料尚不觉着,此刻皮肉相亲,那热度竟似凭空生出了斤两,压得她半扇身子都跟着发僵。 她抬起手,用力攥住他还在作乱的手腕,却既未往外推,也未往里拽,就由着他停在那处。 周起双唇衔住小巧的耳垂,含混道:“红袖,你这嗓子怎的变了动静?” 林红袖面皮发烫:“你再这般作弄人,我可真要恼了!” “老子要的,便是你恼。”周起胸膛往后撤开分毫,空出的那只手捏住湿衣系带,往外一扯。 那件水淋淋的里衣失了凭依,委顿在地。 坚实的胸膛重新贴合上来。 那团热气顺着腰线直落小腹,向下游去。 原先覆在腰间的大掌,收拢成了两指宽的力道。 林红袖腰眼猛地一酸,本能地想要扭身去躲,可身后便是一堵人肉铁墙。 只那么轻轻一触,她整个人止不住地打了个激灵。 便似有人弹了粒火星进去,顺着骨头缝一路往上燎。 常年习武打熬出的匀称气息,在此刻溃不成军。 三息一吐纳的底子,碎作了一截一截,怎么也接续不上。 “你莫……莫要……晃……” 话不成句,后半截音全教她自家咽回了嗓子眼。 那滋味又麻又痒,犹如猫爪子在心尖上一下下地划拉,又似一根烧得软烫的银丝,扎进骨髓里一针针地挑。 避不开,也按不灭,激起一身细密的战栗。 “啪”的一声轻响,火堆里爆开一粒树结。 林红袖猛地反过手去,一把捞住他宽厚的后颈,将自个儿烧得通红的脸颊深深埋进他侧颈窝里。 不去看他,也再不许他看。 山洞外,雨幕如堵。 顺着山岩淌下的积水越聚越深,寻着石板上的旧纹路蜿蜒漫流,汇进崖脚的暗沟里,激起低沉绵长的水声。 洞口一株老松在风雨里打着摆子,松针扑簌簌跌进泥洼,砸出一圈圈碎涟漪。 远山近林皆教雨帘子遮了个严实,天地浑然泼墨。 一道电光闪过,劈亮了巨岩的冷硬轮廓,须臾又沉入无边夜色。 滚雷压着山脊,一声赶着一声,往深谷里碾去。 洞口处的篝火被倒灌的山风一激,火苗往下一缩,旋即又猛地往上窜了一大截。 岩壁上投下的影儿也跟着一晃,深浅交叠。 洞底飘出一缕细声。 才刚起了个头,外头一道闷雷当空劈落,将其拦腰斩去。 隔了半晌,那声儿又一阵阵扬了起来,比方才拔高了些许,却又叫一阵疾风骤雨兜头盖住。 满山的风雨雷霆,直把那几声碎响揉乱了,摊匀了,细细密密地撒进黑夜里。 待到后半夜,雷云歇了脾气,雨势也渐渐成了绵绵之音。 那洞里的声息便显了出来。 一丝一丝,一声挨着一声,再没了遮拦。 一缕山风如顽童过境,自石缝间钻入,将木架上搭着的中衣拂落在地。 那衣衫原本吸透了水,影子又厚又沉,连带着将那几根木棍的影儿也遮得密不透风。 这一落地,洞壁上的光影登时清透出来,木架子的影儿长短不一,斜斜地印在石壁上。 火苗矮伏片刻,复又拔高。 石壁上便映出两道影,晃晃荡荡。 一道笔挺如松,立着。 一道身段低伏,如抽条的细柳,发丝散作一片。 火光再一跳,两道影子的根脚合在一处,立着的与伏着的,竟成了一株树。 一株生了四条根底的大树。 四条根扎得极稳,寸步不移。 上头的枝叶却依着火苗,一摇,一摆。 若是细看,那摇曳的节拍,比火光跳动还要沉上几分,慢上半拍。 林红袖自幼练刀,这一身皮肉打熬了十几年,从来只认得拳风刀劲。 头一回在苍牙堡那浴桶里头,只顾着慌,记着疼,连带咬破了他肩头,究竟是个甚滋味,慌乱间半点不曾咂摸出来。 直到这会儿,方才晓得,原来这副练惯了刀枪的皮肉底下,还藏着这等叫人不认得的意趣。 叫人慌,叫人喘不上气,却又舍不得往旁边躲。 一阵赶着一阵的,直跟墙上那影子一般,一摇,一荡,顺着骨头缝往外头漫。 撑在膝头的那点劲力,不知何时已散了个干净。 她身子一软,险些要朝前头栽去。 “把手给我。” 低哑的嗓音自身后传来,气息粗重。 林红袖脑中浑噩,凭着本能,反手往后递去。 一只粗糙的大手将她手腕一拢,往回稳稳一带。 石壁之上,那株树影的树干愈发挺拔了些。 横出来的那截细枝,枝头一点点仰起,朝着火光的方向,宛如开春头一夜里偷偷抽出的新芽,颤巍巍地,把满树的叶片尽数舒展开来。 “劈啪!” 火堆里爆开个响,一蓬红星子冲起半空。 那株缠绕的树影,一下子填满了整面石壁。 雨洗空山万籁沉, 松枝爆火照岩深。 莫问今宵何时尽, 且看将军不下鞍。 第409章 荒岩听雨留残影,白虎堂前起惊雷 洞外雨势渐缓。 岩窟里,两人相对立着。 林红袖尚未从方才的混沌里回过神,眉眼间带着倦,呼吸匀不匀贴。 周起上前挪了半步,嗓音低哑沉厚: “红袖,使一招朝天蹬来看看。” 习武之人,招式的名字那是刻在骨子里的。 听得这一声,林红袖脑子没答应,腿先应了。 她脚尖一点地面,右腿一提,单腿已然向着半空起了多半截。 起到一半,小风一扑,她霍地醒过神来。 悬在半不当间,举上去不是,落下来也不是。 林红袖掀起眼皮,扫向身前人:“亏你想得出!” 周起视线停在透着绯色的面庞上,端正了神色: “腿上的功夫,不时常打熬是要荒废的。有些日子没练基本功了吧,正该练练。” 到底是山寨之主,她林红袖的招式,从来没有使一半的道理。 林红袖腰脊往下一沉,腹中提气,悬在半空的右腿顺势发力,脚跟朝上,笔挺地贴着耳侧竖了上去。 “跟老子切磋一下武艺!”周起哪容她站稳,欺身跨进。 宽阔的肩膀往前一抵,便将那去势拦住。 两只长臂顺势一带,借着巧劲拿住了她的重心。 这般借位一凑,林红袖的底盘登时全叫他抽了去。 整个人悬着大半,只剩下一只左脚垫在地上,全凭着他圈在身后的一双铁臂才不至仰倒。 两人气息交织在一处,对面人胸膛里火烧火燎的烫意,直撞过来。 这并非寻常切磋的距离,每一分寸进,都带着教人避无可避的压迫感。 洞壁之上,那株纠缠的树影换了生发的模样。 四条踏地的根底,变成了三条。 根脚交错处,平白多出一条笔直的枝干,遥遥指着黑漆漆的洞顶。 如新抽出的树枝,一瞬便蹿起一丈多高,似乎还嫌不够,硬要再往上拔。 火盆里的火苗低下去,又蹿起来。 壁上那条新枝,便跟着一颤,一颤。 洞外的风,毫无兆头地又紧了一阵。 方才还只是连成线的岩檐落水,这会儿汇作了一挂小瀑布,直直地往下倾。 风裹挟着雨脚,在幽深的深谷里四下乱撞,崖口老松被压得连枝带干都朝一边斜,刚抬起来些,又被风摁了下去。 闷雷声重新近了,一道接着一道劈在山梁上,将这方不大的石洞严严实实地捂在里头。 风卷进岩窟,把那断断续续的字句撕成了几片,又扫了出去。 “……脚底虚了……容我换口气……” “你可是习武之人……不许落。” “……你这泼汉……” 剩下的,只有断断续续的调子,分不出是谁,也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洞壁上,那条高举的枝影,比方才拔得更高了些,随着风声也摇曳得更紧。 不知何时,挺直的枝身旁,攀上了一抹如藤蔓般的暗影。 那影儿顺着树枝缠绕,低伏着,似在风中寻着了依靠。 火苗矮下去,那影便跟着往下沉。 火苗蹿起来,那影又攀着往高处走。 火光摇,影交错,枝干晃。 外头的老松猛地一颤,洞壁上那纠缠的倒影便贴得更紧了些。 洞外雨声一阵密过一阵,把石窟里细碎的动静盖了个干净。 直教那条新抽的枝干愈发向上扬起,火光扑在上头,明一阵,暗一阵。 满壁影子都在昏黄的光晕里摇晃。 独底下那三条树根,扎在泥里,纹丝不动。 “啪!” 火盆里的柴塌下去半截。 满壁摇曳的光影,齐齐陷入了寂静。 许久。 那条悬了半晌、绷得笔直的树枝,这才缓缓地、缓缓地垂落下来。 ...... 雨后清晨,山中雾气极重。 松针尖上还坠着浑圆的水滴,顺着叶脉滑落。 周起与林红袖一前一后,沿着陡峭的石径往山下走去。 走没几步,林红袖脚底下一绊,两条腿没来由地发了软,身子不受控地往前栽去。 周起探出长臂,一把将其半个身子牢牢托住。 周起低下头,闷笑了两声。 林红袖拿眼角斜他:“周起!” 周起敛了面上的促狭,一本正经地架着她胳膊往下走。 待双脚踏出石径,到了平坦的道上。 周起那只托着的手却未安分,顺势向下一滑,在林红袖后胯饱满丰腴处掐了一把。 林红袖面颊飞红,拿手肘去拐他的腰肋。 两人一路推推搡搡,半是恼怒半是调笑,径直回了山寨。 ...... 日上三竿,聚义厅外的空地上。 阎平生与曹猛已然挑出了二十几名精干的老练教头,分作几队排齐。 按照卫凌的条件,黑云寨只能选出这些来,剩下的还需往落马坡去寻。 周起这边,暗翎卫的汉子们已纷纷跨上了马背。 一名亲兵牵着通体如金的流沙,候在旁侧。 周起偏过半个身子,视线落在林红袖身上:“当真不随我一道回去?” 林红袖伸手掸去周起肩甲上落的草灰:“阎叔和曹猛这趟西去,带走了一批得力的骨干。山寨里空落落的,底下新兵又多,没个当家的镇着压不住。我留下来把诸事分派妥帖了,过几日再下山,去云州城里瞧顾姐姐。” 周起并未多劝:“也好。” 他转过目光,看向立在几步外的喀思雅。 这一早上,周起腹中早盘算过几遍。 且弥玉沙郡主的干系太大,若是堂而皇之地带进大宁边军重镇,苏澈手底下的暗桩密探不是吃素的,稍有不慎便会漏了风声。 再者,还有苏紫那丫头。 那将门大小姐的一双眼睛毒得很,若是教她瞧出个什么破绽来,平空便要生出许多口舌是非。 周起扬声唤道:“喀思雅。” 喀思雅看了过来。 “你同红袖一并留在黑云寨里。”周起看着她,“这山上是过命的弟兄,稳妥些。云州城内天狼的谍子耳目繁杂,你跟着我进城,反倒容易惹出乱子。现下待在这里,最安全。” 喀思雅低下头去:“嗯。” 林红袖提步走到曹猛跟前,视线在那空荡的右边袖管上停留了一瞬:“这趟去西域,自己万事多加小心。切莫由着性子逞匹夫之勇,遇事多听阎叔的。只管退了敌便罢,万不可再伤着了。” 曹猛左拳在胸甲上重重捶了一记,声气浑厚道:“小姐放心!俺心里有谱!” 阎平生与林红袖道别后,周起微微抬手,接过了亲兵递来的马缰,利落地翻上了流沙的马背。 他提着缰绳,扫过送行众人:“走了!” 林红袖站在原地,轻点了一下头。 周起不再耽搁,马鞭一扬,领着暗翎卫与随行的轻骑出了山寨大门,卷起一阵黄尘,直奔云州方向而去。 第410章 白虎堂内掷七印,月亮门前惊俏容 日移中天,风卷残云。 云州,镇北左都督府。 白虎堂正中,一方阔大的北境堪舆图铺在长案上。 苏澈背手立于案前,左路军一众指挥使按着各自营头的班列,分立两旁。 “今年的秋防,得提早着手。”苏澈视线落在天狼地界上,出声道,“阿勒坦新败,然天狼草原如今已被他捏成了一块铁板。待到秋高马肥,此贼定然卷土重来。咱们肩上的担子,比往年都重。” 狼河卫指挥使孙昂迈出半步,躬身道:“大帅,狼河卫缺损的兵额至今尚未补足。现下云州境内的青壮,但凡有点血气的,全奔着巡防营投了军。这般下去,教咱们底下的千户所如何维系?” 游龙卫指挥使贺兰钧在一旁叹了声气,接话道:“孙大人所言极是,游龙卫也是这般光景。周起那小子,自打上一战杀出了威风,成了云州百姓眼里的能人。原也是振奋军心的好事,只是大帅,您分给他的权柄未免重了些。他那防线拉得老长,处处招兵,咱们这几个营盘里,连个填补缺漏的壮丁都难寻。” 骁骑卫指挥使季长风抖了抖衣袍,朗声道:“莫说兵卒。我那狼突营想添置几匹西域的冲阵良驹,手里攥着银子都买不着!好马刚进关,便尽数被他落马坡互市给圈了去。大帅,难不成日后这防备天狼人的差事,全指望他周起一人便够了?” 自打西北平原一战后,季长风对周起的行事本已生出几分改观,只是巡防营财大气粗,四处网罗好物,别的卫所眼下确是争抢不过。 秦山立在原处,眼皮微垂,一言不发。 若是往日,他定要出声替周起挡上几句,可眼下云州卫自家营头亦面临这般难处,几位老伙计说的皆是实情,他着实不好开这口。 神枢卫指挥使吕通海面带难色,抱拳道:“大帅,他周起控着军器局。那造办出来的刀枪器械,属实挑不出毛病。只是,如今各卫所全不认工部拨下来的制式兵刃了,都来找末将,非要折换成银两和生铁,全盘算着去他军器局采买。我手里哪凭空变出这许多银子铁料给他们?” 吕通海苦着脸环顾四周:“诸位大人,你们这可是把吕某架在火上烤啊!” 威塞卫指挥使赵雄咂吧着嘴:“那小子打仗确实是个好样的,咱们这些个老骨头也都看在眼里,可是……” 苏澈目光并未离开堪舆图。 底下的怨气他听得分明,心中也早有一本明账。 要拿周起这把快刀去剔草原上的肉,就得由着他招兵买马、拢聚财源。 可云州这碗里的肉就这么多,周起的盆里满了,余下各卫的筷子自然就得落空。 此消彼长,众将心生芥蒂是迟早的事。 身为主帅,这秤星如何拨弄,从来最耗神思。 堂外一阵细碎脚步响,一名传令官跨入堂内,单膝扎地:“禀大帅,巡防营千户周起求见。” 苏澈扬了扬下巴:“叫他进来。” 不多时,珠帘掀起。 周起步履轻快地迈入白虎堂。 他走到堂中央,单膝一屈,抱拳道:“标下周起,见过大帅,见过诸位大人。周起回来了。” “起来吧。”苏澈道。 周起站直身子,视线在两侧将领脸上一扫。 见众人瞧自己的神色皆透着几分异样,他嘴角往上一咧,笑道:“几位大人,别来无恙?” 苏澈双手负后:“他们正论着你巡防营和军器局的做派呢。” 周起心头透亮,知晓以往每逢外出归来,少不了碰上这帮老将告自己的黑状。 他脸上笑意未减,冲着众人拱了拱手:“标下瞧着,今日这门槛进得不是时候。要不,诸位大人先在这头骂着,标下退到院里听用,等大人们将这心头的邪火散尽了再进来?” 苏澈面皮微板,沉声道:“放肆。满堂皆是随本帅戎马半生的宿将,算起来都是你的军中前辈,出言怎可这般没个分寸。” 周起收了笑,把身子往下弯了半截:“大帅!标下这肚子里,委实是憋屈得很!” 苏澈哼了一声:“云州的地皮都快叫你刮去一层了,你还有何委屈可叫?” “大帅!”周起拔高了声气, “标下领着人,一头扎进铁骊国腹地,连着斩了他们七个城主!多少回刀锋擦着脖颈子过去,才把那批精铁的脉络给掐断。底下的弟兄折了好些个,险些把自个儿的命都填进去。好容易喘着气活着回来,前脚刚跨进这门槛,后脚便要受人这般数落。” 堂内倏地没了一点声响。 几位指挥使将他这话在肚子里来回转了两遭,面上登时现出惊容。 季长风跨出半步,紧紧盯着他:“你方才说什么?你斩了几个城主?” 周起迎上他的目光,答得干脆:“七个!” 季长风眼角抽动了两下:“铁骊国统共才十二座城寨,你便斩了人家七个城主?” 周起双手一摊,满不在乎的惋惜道:“是啊。若不是那特穆尔领着近万天狼骑兵赶来凑热闹,标下本是盘算着,把剩下那五个也一并给抹了的。” 此前周起发兵渤凉与铁骊,是遣了快马向苏澈递过军报的。 堂内众人皆知晓渤凉有几十万斤精铁被天狼铁骊联合截胡了。 大伙儿心里原本以为,这小子此番孤军深入,定然要栽个大跟头。 谁曾想他这一回来,竟当堂砸下这足以震裂北境的惊雷。 “好!” 一直未出声的秦山,一巴掌拍在身旁的椅背上,粗声叫好: “这帮铁骊贼子,去当天狼的走狗。就该教他们尝尝,刀架脖子的痛快!” 他话音刚落,眉头又是一皱,看着周起狐疑道:“你小子可莫要满嘴跑马。你先头传信说要入铁骊,统共不过才过了这几日光景。你带着那么点人,能在人家地头上一口气端了七城?” 周起也不辩解,反手自后腰解下一个牛皮袋。 他大步走到一旁的长案前,将那布袋底朝上一掀。 “哗啦”一阵碎响。 七枚沾着暗褐色血垢的物事从里头倾倒出来,在案面上滚了几滚。 “这是那几位铁骊城主的印戒。” 周起拍了拍手上的浮灰,轻巧道:“标下瞧着这石头成色还算过得去,带回来兴许能换几两酒钱。诸位大人若有看着顺眼的,只管挑去把玩便是。” 几位老将凑上前去,各自捻起一枚端详。 他们虽未正经见过铁骊城主的印戒,可那赤铜作托,墨骨石为面,上头错金阳刻的图纹,以及那极小却分明的暗记,落在老行伍眼里,是不是官家打制的规制物什,一眼便能辨个真假。 苏澈的视线未落在那堆印戒上,只定定地看着周起:“那几十万斤铁料,都拿回来了?” “不敢欺瞒大帅。”周起抱拳,“未能全数夺回。特穆尔领了近万狼骑逼得紧,标下不得已,命人将生铁原石尽数弃在道上,做了路障。只抢出了精铁。” 苏澈微微颔首:“虎口拔牙,能带出精铁,已是不易了。” 季长风将手里那枚印戒丢回案上。 “周千户,手段确是了得,叫人不得不服。”季长风抚了抚腰间的束带,“只是老夫也须得说句实诚话。并非是我等几个老骨头容不下你后生拔尖。你手底下的巡防营,近来做事确实跋扈了些。这般不知收敛,各卫底下的兄弟心里头都攒着怨气。” 他拿眼正视着周起:“老夫提点你一句。别叫这天大的功劳,倒成了往后套死你自个儿脖颈的绞索!” 周起知晓季长风这番话里并无从前的争竞之意,反倒透着点过来人的警钟意味。 周起退开半步,正色拱手:“季大人肺腑之言,周起谨记在心。” 苏澈负手走到堪舆图前,手指在云州城外虚虚一划: “你这连番的仗,打得极好。可你也该当明白,这偌大的云州防线,不是靠你周起一个人,一个营便能守得住的。” 周起低头:“大帅教训得是。” 苏澈语气一沉:“你的巡防营,兵额须得有个定数。不准过五千之限。” 大宁军制,一个满编的卫所,最高不过五千六百人。 这五千之数,堪堪压在一条界线上。 周起心头如明镜一般,苏澈这不仅是在安抚各卫的军心,更是在变相地护他。 一个千户,若其麾下的实兵之数越过了卫指挥使的规制,日后落入朝堂文官或有心人的眼里,那便是“拥兵自重”的死局。 “标下遵令!”周起朗声应下。 交割了军务,周起自白虎堂退了出来,并未急着出府,而是循着熟门熟路,径直向都督府后宅方向行去。 与此同时。 后院的月亮门边。 苏紫拢着紫色襦裙,正悄悄贴在门洞一侧的墙上。 她早得了前头门子的信儿,知晓周起今日回府述职,便早早来此处蹲守,盘算着等那汉子路过时,猛地蹿出去,唬他个措手不及。 院墙外传来一阵军靴踏在石板上的沉闷跫音。 脚步声渐近,到了月亮门外,却忽地没声了。 苏紫在门后等了片刻,心下犯了嘀咕。 她身子微微前倾,悄悄探出半个脑袋,想去瞅个究竟。 刚一探头,眼前的光亮便叫一堵宽阔的身躯遮了个严实。 “啊!” 苏紫唬得往后一蹦,后背重重撞在青砖上。 第411章 月洞门前惊粉面,青砖墙角试奇巧 日影西斜,穿堂风过。 惊魂未定的苏紫抚着胸口,一双杏眼圆睁: “你这作死的泼才!脚底下踩了棉花不成,半点响动没有,成心唬人!” 周起身子往前压了半寸:“怎么,我的大小姐,几日不见,想老子了?” 苏紫把脸偏向一侧:“呸!休往自个儿脸上贴金。本小姐在府里吃得香睡得沉,不晓得有多松快,想你作甚?” 周起轻笑,长臂自她身侧探出,顺势往回一揽。 苏紫全无防备,脚下一步踉跄,身子径直扑进男人宽阔的胸膛。两人衣衫隔着毫厘,热气立时交缠在一处。 “既不记挂,你躲在这月亮门后头,猫着身子等谁呢?”周起低下头,鼻息打在她的发顶,手上加了把力气,“小嘴倒是挺硬。” 苏紫正欲出言反唇,忽觉肋下一阵生疼。 她蹙紧了细眉,痛呼出声:“哎哟!你这糙汉,硌疼我了。” 周起单手将腰间的藏锋往胯后拨了拨,腾出的手掌便在她肋下那处软肉上,轻轻揉弄了两把。 “这几日我不在,城中可有新鲜乐子?”周起问。 苏紫反手将作乱的大掌拍落,嗔怪道:“拿开爪子!无聊死了,上哪寻趣事去。” 周起收回手,探入怀中摸索片刻,掏出个物件,直直递到她眼皮底下。 “喏,拿去解解闷。” 苏紫接在掌心,顿觉此物颇有些分量。 看外形,比女儿家的胭脂盒略大上一圈,堪堪有男子半个拳头大小。 两端宽敞,腰际微收,造得活脱脱像个微缩的腰鼓。 外壳以紫柘木打就,木纹呈暗红色,透着一层温润的微光。 两头并未蒙皮,嵌着两枚薄如蝉翼,半透亮的石片。 石片周遭,还拿极细的赤铜丝一道道箍了个结实。 听风石鼓 “这是什么巧物?做工倒算细致。”苏紫托着木鼓来回翻看了一番,仰起下巴询问。 “此物是从铁骊一位城主府中抄来的,名唤‘听风石鼓’。”周起指着那物件,“壳子用的是北边老林里的硬木头,上头的薄片,是上好的云母石。” “听风?”苏紫拿指肚在微凉的石片上摩挲了两下,“这风要怎么听?” 周起大掌搭上苏紫肩头:“嘴说费吐沫。走,带你试个究竟。” 苏紫由着他揽着,二人顺着游廊绕过两道弯,寻了条僻静无人的窄巷。 这高墙内,正是都督府里几个贴身大丫鬟们做针线活,闲暇歇脚的倒座房。 两人在青砖高墙下停了步子。 周起拿过苏紫手中的石鼓,将一端的云母石片贴在砖墙上,偏头侧耳,凝神探听了片刻。 周起挪开身子,轻点了下朝外的一面石片,冲着苏紫递了个眼色:“把耳朵凑到这头。好生听。” 苏紫将信将疑地睨了他一眼,半俯下身,将耳朵贴在了那微凉的云母石片上。 刚一贴紧,苏紫一双美眸倏地睁圆了。 这紫柘木的空腔里,竟如将人的口舌拘在了耳畔一般。 那原本隔着一堵青砖墙的倒座房里,几句清脆细碎的女声,竟听得清清楚楚。 石鼓里头传出丫鬟青锁的嗓音:“这匹紫云锦,摸着着实是好料子。大小姐见了定然欢喜。” 剑兰接过话茬:“前院总管说,这是京城里刚发运过来的。只是我方才去前头领这云锦时,大小姐还在月亮门那儿站着呢,我端给她瞧,她看都不看一眼,便赶我走。” “小姐在那儿等谁呢?” “还能是谁。”剑兰压着声气,“前院当差的说,周千户领着人回云州述职了。” “啧。”青锁啐了一口,“真不知大小姐图那周起什么?人家府里可是有正头娘子的,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咱家大小姐这般尊贵,难不成过了门去给人家做小?” “你一丫鬟,倒替主子操起这闲心来了。” “我怎能不操心。”青锁嗓门拔高了半分,“要我说,季家那少将军不比那姓周的强出百倍?人生得俊朗,浓眉大眼的,哪处比那周起难看?放着好端端的将门正室不当……” 剑兰打断她:“女人家寻汉子,光看长相能当饭吃?” “不看长相,那便看出身。”青锁嘴碎,连珠炮似地抖搂,“小季将军的爹那是正儿八经的骁骑卫指挥使。那周起算什么?不就是个守破烽燧的泥腿子。真不知小姐到底看上他哪般好。” “我看是你看上季少将军了吧。不如让小姐把你送去季家?”剑兰扑哧一笑。 “休要胡言!”青锁道。 剑兰敛了笑声:“周千户送大小姐的那把手弩,你知道吧?昨日夜里,大小姐一个人坐在妆台前点着灯摆弄,还对那死物说话呢。” “说啥了?”青锁急问。 苏紫听到此处,脸颊腾地烧起一片红云,银牙一咬,低声骂道:“好啊!死丫头,竟敢听本小姐的墙角!” 周起瞧她神色有异,伸出宽大的手掌一把按在石鼓上,将身子挤了过去:“让老子也听听。” “你不许听!”苏紫慌忙拿手去抢。 她这点力气哪里撼得动周起。 周起只把腰身一沉,任凭苏紫一双秀拳在他宽肩后背上雨点般地捶打,半步不退,只把耳朵牢牢封在云母石片上。 石鼓那头,里头的剑兰正捏着嗓子,拿腔拿调地学着苏紫的口音: “周起,你这没心肝的泼才。一走又是大半月,音讯全无。说!在外头到底有没有想我?唉……你这趟钻进铁骊国腹地去,定然吃了不少苦头罢?那地方穷山恶水,怕是一口劣酒都没得喝。” 剑兰清了清嗓子,学得越发上头:“都怪我爹。他也是个小气的,也不多拨给你些兵马。你纵是生了三头六臂,手里没几个使唤的帮手,又要如何去敌千军万马呀……” 青锁在里头听得直笑。 剑兰恢复了本音,叹道:“你瞧瞧。大小姐对着一块木疙瘩,愣是念叨了大半个时辰。她那三魂七魄早就叫那姓周的勾了去,你就莫要瞎操那做大做小的心了。” “也是。”青锁道,“好像自打上回大演武回来,小季将军便再没往咱们府上来找小姐了。” “还季将军呢。”剑兰拿剪子绞断了线头,“就大小姐平时瞧周千户的那副眼神,你还看不出她心里想什么?” “啥眼神?” “馋猫见了腥鱼呗。” 周起听到这里,胸膛不住地起伏,嗓子眼里憋着的一连串闷笑直震得胸腔嗡嗡作响。 苏紫直羞得贝齿咬紧下唇,伸手摸到周起的耳廓,两根葱管般的指头捏住那块软肉,使出吃奶的劲儿狠命一拧。 “哎哟!” 周起吃痛,顺势歪着脑袋直起身来。 苏紫一把将听风石鼓夺进怀里,气鼓鼓地扬起下巴:“给我拿来!” 周起任由她夺了物件,摸着发红的耳垂,嘴角直咧到了耳根:“心里头这般惦记老子,当着面,这小嘴倒是硬得很呐。” “呸,少往自个儿身上揽!”苏紫侧过身子避开他的视线,口不应心道,“人家底下丫鬟浑说的,指不定人家说的是黑云寨的林家姐姐呢。” “行,嘴硬。那老子这就走了。”周起作势便要转身。 “你……你给我回来。” 周起停步回头,笑吟吟道:“既不记挂,又唤我回来作甚?” 两人顺着青砖甬道相携往前行了一阵。苏紫收了小女儿的做派,面容一正:“不闹了,同你说桩正事。” “说。” “城里的众生相,这几日又死灰复燃了。”苏紫放低了声音。 第412章 暗波重起潜旧祟,巧匠锻锋游银光 两人并肩顺着青砖甬道往前走着。 听得“众生相”三字,周起笑意不由得淡去。 他眉头微拢,脚步却未停:“哦?” “这些时日,那帮信众,又开始聚在一处。”苏紫看向他, “我打发展护卫去暗中盯了盯。那帮人每日凑在一起,手里拿着什么《渡莲生》,研读里头的渡者箴言,满嘴神神叨叨,魔怔得很。” “可有生面孔在里头挑头主事?”周起问。 “那倒是不曾见着。”苏紫摇了摇头,“展护卫蹲了两个整日,瞧见进出院子的,尽是些云州城里寻常的街坊百姓,未见生人。” 两人在后园的池塘旁驻了足。 周起将双手背在身后:“这邪道的恶处就在此了。药毒在皮肉,尚可用刀去剜。这迷汤灌进了脑子里,那是生了根的。不是抓几个头目便能叫他们翻然醒悟的。我会遣人过去盘底,把他们盯住了。” “嗯。你在明处,他们在暗处,自个儿也多加防备。”苏紫嘱咐道。 眼瞅着日头往下偏,周起把腰间藏锋理了理:“前头还有军务要发落,我得先走一步。改日得空,再来府上寻你。” 提步前,苏紫扯住他的衣袖。 “哎。你这趟回了府,多去疼一疼顾姐姐。”苏紫仰起头, “她有孕,身子骨本就重。这几日成天往外头跑,去督造新宅子。我过去劝了她两次,叫她交托给底下的管事去办,她总说信不过旁人,非得自个儿亲自盯着才踏实。” 周起覆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好。我知晓了。” …… 云州,军器局。 院子里停着几辆大车。 曹猛与阎平生早候在院中。 大车上,一套套崭新的扎甲与精钢兵刃已然码放整齐。 十几个黑云寨的老兄弟正小心翼翼地将一百把连发手弩,连同几大箱三棱破甲短矢箭匣,往车板的暗槽里藏。 见周起跨进院门,曹猛两步迎上前来,指着那一长溜车仗道: “大人!家伙都清点齐整了。咱们是不是现下就奔巡防营大营去?尽快挑齐人手!” 周起扫了一眼装车的兵械:“不急在这一时。” “去且弥的事,盘缠、货色还有打通关节的商贾由头,桑蠡才刚去筹集。咱们既要去西域,把你们藏在商队之中,这不是一两日能置办周全的。你们今夜先在军器局歇下,明日一早,再去巡防营大营挑人。” 正说着,锻造房的厚木门“呀”地推开。 莫云横抱着个长长的木匣子当先迈了出来。 跟在他后头的,是光着膀子,大汗淋漓的李大锤。李大锤的手里,倒提着一把天狼百夫长使得精钢弯刀。 “大人。” 莫云疾步走到近前,两眼熬得通红,胡茬子支棱着,人却比谁都精神。 “那块天外玄铁,教咱们寻着法子给化开了。” 莫云把长木匣子往身前一递:“您早先吩咐给三当家量身打造的重刀,成了。” 李大锤走上前,一把掀开木匣盖子。 匣底铺着的一方蓝绸上,静静卧着一把重型单刀。 刀身无光,通体如浓墨染就。 刀刃宽阔盈掌,刀脊比寻常马刀厚出足足一倍有余。 隐隐浮出一道道宛如流水般的墨色暗纹。 暗纹之间,星星点点散布着幽蓝色的细小光点,若夜空中的繁星,嵌在墨黑的刀身上。 周起端详片刻,看向曹猛:“试试手。” 曹猛一对牛眼早瞪得溜圆。 他一个嗜武如命的莽汉,瞧见这夺天地造化的利器,连气儿都不由得喘粗了几分。 曹猛咽了口唾沫,一把攥住包裹着糙皮的刀柄,将刀自匣中提了出来。 “乖乖!好家伙!” 曹猛在手里掂了两下,眉头却是不经意地微微一拧: “看着这般厚实唬人,怎地这分量,顶破天也就十五六斤的模样?” 寻常腰刀不过两三斤重,这把刀已是极为压手。 可对于惯使熟铜棍的曹猛而言,这重量,拿在手里实在缺了几分。 莫云未曾分辩,只往后退了半步,指着院子正中的空地: “三当家。您退后两步,把这刀尖朝天,举过头顶。然后再使足了力气,狠狠劈下来试试!” 曹猛依言,倒握着刀柄,大步走到院中,将那墨黑的刀锋朝上高举。 就在刀身竖直的一刹那。 “沙沙——” 一抹极其细微的闷响自刀脊深处滑过。 曹猛只觉手里的兵刃,那原本匀停在刀身上的重量,竟似活水一般,瞬间顺着厚实的刀背,尽数倒灌回了近手的吞口处。 这把十五斤重的宽背单刀,高擎在半空,竟轻巧得好似一柄寻常的防身短剑! 曹猛眼底猛地一亮,脚下马步一沉,腰胯猛然发力。 左臂带起一阵劲风,照着身前的虚空,当头一刀狠劈而下。 “唰!” 随着刀锋急落,刀腹内又是一道“哗啦”的急促暗响。 就在刀刃将要抵达发力极点的一瞬,曹猛只觉手腕处一股巨力,顺着刀背狂飙突进,如巨石般猛地撞向了刀尖! 那原先轻若无物的刀锋,在劈落的最末端,借着这股陡然砸下的怪力,竟斩出了一阵凄厉的破风之声,斩势之沉,直追那六七十斤的开山大斧! “这……这是活见鬼了?!” 曹猛握着刀柄,嘴巴张的老大,“俺这举起来分明像根柴火棒,怎地劈下去这会儿,倒像座大石碾子砸落下来了?” 莫云嘴角挑起一抹匠人的傲气: “天外玄铁太过沉重。若通体皆由玄铁锻造,三当家这单臂持握,不仅极耗腕力,若真到了马上交锋,颠簸之下根本握不长久。” 莫云拿食指在刀背上敲了敲,“俺便只将玄铁熔在了这刃口最锋利的一线之上。” “至于这刀背,里头是中空的。俺在里头掏出了一条一指半宽的暗槽,灌进了一斤多重的水银。三当家举刀时,水银顺槽归于刀柄,重心在后,您便觉着轻便不坠手。待到下劈之时,水银借着刀势狂冲至刀头。这一坠之威,足可涨出三成的劈砍之力。” 莫云拱了拱手,道:“三当家,这便是此刀‘游锋坠’的玄机。” 一旁倒提着天狼弯刀的李大锤,闻言大步跨上前来。 他手里提着的那把弯刀,乃是百炼的精钢,刀背同样极厚,是天狼人为马战破甲所制。 “三当家!” 李大锤冲着曹猛扬了扬下巴,“光空劈能验出个啥彩头!您拿它,同俺手里这把蛮子的弯刀碰一碰!您千万别收劲,咱们见见真章!” 第413章 玄铁试锋名星回,悍将归第抚珠胎 “来!” 曹猛正是心头火热,左腿向后斜撤一步,压稳了下盘。 李大锤吐气开声,双臂高举天狼弯刀,使出十成的蛮力,照着曹猛当头劈下。 曹猛手腕一翻,墨黑重刀由下向上斜斜一架。 “铛!” 金铁爆鸣。 李大锤虎口一软,弯刀险些脱手飞出,人往后一仰,蹬蹬倒退数步,末了将刀尖往地上一拄,才站定了,手臂兀自抖个不住。 周起等人的视线齐齐落在两把兵器上。 天狼弯刀,正中刀刃上被磕去一块,现出指甲盖大小一个豁口。再看曹猛手里这口墨刀,乌沉沉的,只在刃口上留着一线幽蓝碎点。 “好刀!” 曹猛仰首大笑,被压抑了数月的凶性顿时被勾了出来,“大锤!莫要停手!再来!” 李大锤甩了甩膀子,抡起弯刀,揉身再上。 连着三刀,朝着曹猛狂砍过去。 “当!当!当!” 两刃相交,火星子四下乱飞。 曹猛起初只是沉腰格挡。 三合过后,他已然摸透了这把墨刀“起势若燕,落刃如锤”的脾性。 待到李大锤的第四刀挟风削来之际,曹猛不再防守。 他腰身一拧,刀身里“哗啦”一声闷响,墨刀陡地沉了几分,呜的一声,横扫出去。 “乒!” 李大锤一刀正往下劈,忽觉手里一轻,被曹猛这一横斩,把刀斩作两段。 半截刀头滴溜溜翻了两转,“笃”,正插进当院泥地里。 再看李大锤手里,就剩半截刀,还高高举着不曾放下来。 断口处齐整整,光光的,连一根毛茬也不生。 院子里,一个个看得眼都直了,半晌,才有人开始惊叹出声。 曹猛看着手里完好无损,刃不留痕的绝世凶兵,激得黑脸直发紫。 “谢大人赐刀!”曹猛嗓音微颤,“有这利器傍身,俺老曹就算只剩一条膀子,也绝不会让天狼蛮子好过!” 周起垂眸,视线却并未停在刀上,而是掠过曹猛,指着莫云的腰际: “莫师傅,你腰带上挂着的物什,想必也是给老曹留的后手吧?” “大人当真好眼力。” 莫云嘴角挑起,伸手自后腰解下一件用熟牛皮缝制的护臂。 皮套宽约三指,厚实柔韧。 里层并不贴肉,中间衬着三股细密藤筋,一圈圈勒在手腕上。 这藤筋又韧又活,锁得实,任手腕怎么翻转,不滑半寸。 又让着三分劲,任马背怎么颠,也不往骨里硬勒。 皮套的最下端,则连着一具精细的青铜吞口,铸成了虎首的模样。 莫云走上前,将这皮套展平,绕在曹猛的小臂上。 “咔哒”一声微响。 皮套里的藤筋受力收紧,宛如长在肉上,将粗壮的小臂咬住,任凭曹猛如何晃动,都不滑脱半厘。 “三当家。” 莫云指着墨黑重刀刀柄的最末端,这处竟打着一个倒楔形铁隼。 “您试着将这刀柄的尾端,推进您手腕处的虎口铜扣里。” 曹猛依言,握紧刀柄,将底端朝虎首里头用力一推。 “咔哒。” 虎首内暗藏的机簧弹起,两排青铜虎牙如活物般,卡住了刀柄的铁隼。 曹猛试着松开了五指。 十五斤重的墨刀,竟依然平平稳稳地悬在他的掌下,未曾落地!手腕翻转间,刀身随着小臂的动作浑然一体,毫无脱滞。 “大人,三当家。” 莫云退开半步,眉宇间傲气尽显:“骑阵交锋,战马颠簸,最耗腕力。有了这副‘兽吞连臂鞲’,三当家这左手,便同这把墨刀生在了一处。任凭对面的敌将有多大蛮力,只要三当家这只手不折,这把刀,就震不飞!” 莫云伸手,在虎首铜扣的脑后一按。 “嘎嘣”。 虎牙松脱,曹猛手腕一翻,墨刀与皮套立时分离。 “好!” 曹猛拿着刀端详,喜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好你个莫云!这肚子里,到底揣了多少花花肠子!” 莫云帮曹猛解下皮套,转头看向周起: “大人。此刀初出炉膛,尚无个名号。还请大人赐名。” 曹猛把大脑袋凑了过来:“对对对!大人快给俺这宝刀起个镇得住蛮子的威风名号!” 周起略一思忖。 他看着曹猛:“你此番西去且弥,使的是《无还》刀诀。无还、无还,在沙场上听着提气。可这西域一行路途迢迢,我倒不喜这‘有去无回’的兆头。当取个字眼,好生压一压它。” 周起目光落在透着点点幽蓝的墨刃上。 “这刀乃天外玄铁所铸,刃上有星纹。天上星辰,东升西落,周而复始,有其归期。”周起沉声道, “此刀,便唤作‘星回’。寓意你二人此去且弥,纵有千难万险,也必能得胜星回。” 阎平生在旁颔首:“好名字。星奔川骛,终有归途。咱们这趟去,定当毫发无损地回。” “星回!好!大人起的这名号听着就痛快!”曹猛咧开大嘴,“俺老曹还没喝上大人同俺家小姐的喜酒呢!就是爬,也得爬着回黑云寨来!” 诸事停当,周起将暗翎卫也一并安顿在军器局内歇息。 他自去后院废库,给薛半截提了两坛子上好的烈酒孝敬了,这才回身将莫云单独唤进了签押房。 进了门。 周起探手入怀,摸出那枚从落马坡西域商人汉斯手中得来的黄铜圆盒,轻轻搁在书案上。 “莫云。这物件,名唤‘怀表’。” 周起手指在铜面上点了点,“能掐算时辰。是西边黄毛人造出来的奇技。” 莫云眉头微皱,走上前去,将铜蛋子拾了起来。 这物什入手微沉,贴着掌心,竟有一股极轻微的颤动。 不需凑到耳边去,就能听到里头传出“咔哒咔哒”的响声,活像是有个小铁锤在里头敲。 莫云摸索着掀开雕了花纹的镂空铜盖。 只见泛黄的底盘上,画着一圈看不懂的古怪符文。 正当中,钉住了一根黑针。 “大人。这如何算得准时辰?”莫云问。 “这黑针一直在走,只是脚程慢得很,拿眼瞧不出端倪罢了。这针走完一圈,便是半个时辰。” 周起盯着那针盘,“我对过时辰。这块怀表里的机括,做得还不算老道,多少有些偏差。不过……” 周起抬起头,严肃道: “它准与不准,都在其次。要紧的是,这层铜皮底下藏着的门道。莫云,你可知,能把这么大个漏壶、日晷,捏成个鸡蛋大小的物件,意味着什么?” 莫云神色一怔,下意识地看了看手心里的怀表,又看了看周起。 周起在长案后负手而立: “这意味着,在西头。黄毛人的巧匠,在敲铁打铜,开物造械的法子上,已经走在咱们的前头了。” 周起沉声道:“这巴掌大的东西,里头的机簧、齿轮,能做得如此一件咬着一件,分毫不差,便能依着这等手艺,造出更精、更狠的夺命利器。这关乎的是往后数十年、上百年,咱们能不能在战场上抬得起头的泼天大事!” “里头究竟水有多深,并非三言两语能与你掰扯通透。待到日后腾出手来,我再慢慢与你细说。” 周起将桌案推了推,示意莫云把怀表收起:“你且拿回去,关起门来慢慢拆。莫要急进。拆下一件,便在图纸上原样描一件。这机括精细,你要一点点去仿着打。切记,宁可慢些,也绝不能将原物弄损了半分。” 莫云把怀表收入袖底深袋中,郑重抱拳:“大人放心。多给俺些时日,定当打出一只两样不差的来呈给大人。” …… 夜幕沉沉,云州周府。 回到城中,周起便已将简兮遣回了府中。 得了信说周起已回到云州,顾怡岚便差小环备下了一桌热腾腾的酒菜,等在堂中。 “周郎。” 听见院中脚步响起。 顾怡岚面上浮起喜色,一只手撑着后腰,便要从圆凳上站起身来去迎。 “莫动!” 周起三两步跨入堂内,上前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将她稳稳按回凳子上坐定。 周起就势半蹲下身,手掌探出半截,却又在距离隆起的腹部几寸处停住了。 他仰起脸,讷讷道:“我能摸摸么?” 顾怡岚瞧见他在外头素来生杀予夺,在此刻却似个懵懂汉子般的局促样,忍不住掩唇轻笑,点了点头。 周起面色一喜,大手便轻轻柔柔地覆在了她隆起的衣襟上,动作极轻,生怕碰碎了玉盏一般。 “哎呀!” 周起感叹道,“这才大半月不见,竟这般大了。咱们的小将军,在里头长得还真是个快。” 顾怡岚拿帕子掖了掖眼角:“现下还不知是个男胎还是女娃呢。若是生出个女儿,只怕要叫周郎失望了。” “哪里的话。”周起把脸板起,正色道,“女娃怎了?女娃也是老子的种,日后也照样做得女将军。男女都不打紧,左右往后还得生他十个八个的。” 顾怡岚听得面庞微热,拿指头在他额头上轻轻戳了一记。 “浑人!你当是巡防营里招新丁呢?点将台上一嗓子,想拉多少就拉多少。” 话虽是嗔怪,眉眼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行了。瞧你这一脸的风霜气,这些日子在外头定是累坏了吧。”顾怡岚替他拿布巾擦了手,温声道,“快上桌坐下,先用些热饭菜垫垫肚子。” 第414章 夜话新宅闻旧祟,灯前牙牌问前因 夜风渐歇,庭院寂寂。 顾怡岚指背触了下青瓷汤盆的沿口:“小环,这羊肉羹没热气了,端下去滚一滚。” 周起伸手揭开盖顶:“将就些便好,费那个事作甚。” 说罢,他拾起汤勺盛了满满一碗,刚探出身要往顾怡岚跟前送。 勺子悬在半道上,他眉头微敛,又将那满碗的汤肉倒回盆里,把瓷盆直接端到了小环手边。 “拿去热透了再端上来。”周起道,“我皮糙肉厚不打紧,娘子如今是双身子,一丁点也糊弄不得。” 顾怡岚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眼角弯了弯,道:“近来闻不得荤腥油腻,只愿挑些爽口的过嘴。” 周起往顾怡岚跟前那几碟吃食上睃了一眼。 一小碟蜜渍青梅,一碟陈醋拌的脆嫩瓜丝,外加一盏乌梅汤。 “这些酸物压一压恶心倒罢,哪能当饭吃。”周起脸色端了起来,“你眼下是一个人吃,两个人使。日日这般对付,要损了元气。” “小环做的饭食,不合你的胃口。” 顾怡岚抬手将那碟瓜丝往近前拢了拢:“你莫要错怪了她。旁人家过了头三个月便安生了,这孩子偏是个不安分的。这几日翻江倒海的,反倒比早先更厉害些。” 周起提箸拨了下碗里的粟米:“往后你身子愈发笨重,叫小环只管贴身服侍你起居。明日我亲去牙行,单挑个手艺精湛的厨娘回来主厨。” 顾怡岚看周起一脸不容商量的神气,未作推辞:“好,依你便是。” 她执筷,夹起一块挑去肥膘的熟肉送入周起碗中,状似无意地问道:“红袖妹妹怎未同你一道归家?” “老阎和曹猛我打发他们去办趟差事,黑云寨那边离不得她。”周起将那块肉送入口中,“寨子里新充实了一大批生面孔,没个能镇得住的当家在山上压着,容易生乱。” 顾怡岚略一点头,未再往下深究。 “今日我去白虎堂交差,随后往都督府后宅走了一遭。”周起咽下口中食物,“苏紫可是告了你的状。” 顾怡岚柳眉微扬,望了过来。 “说你顶着个大肚子,日日往新宅子的泥瓦堆里钻。”周起道。 “这妮子,倒会递话。”顾怡岚无奈道,“若是太平年月起座普通院落,交与管事去支应也就罢了。可咱们身处边地,防人之心省不得。” 她身子微微坐直了些:“我托桑公子请了两位嘴严的营造老把式。依着我的心思,在图纸上加置了几处地窖暗室和脱身的窄道。这等要紧的机密事,不亲眼瞧着那些砖泥砌严实了,我夜里睡不踏实。” 周起放下碗筷:“娘子心思缜密,是我思虑不周。只是这监工的活计,交由桑蠡手底下牢靠的人去盯便是。外头现下不干净。” 周起用布巾擦了在嘴上的油渍:“众生相的信众,这几日又开始三五成群地凑在一处,念那渡劫经文了。眼下水浑,还摸不透是这帮愚民自个儿起了魔怔,还是后头有人在煽风点火。” 顾怡岚面上的温软散去大半。 “尤毅与薛远瞻叫镇狱司押去京城,这许久了,似是泥牛入海,至今没个下文。”顾怡岚看着跳跃的烛火,“周郎,我不信背后无人撺掇。” “我会遣人去盯。”周起不动声色道,“是鬼是妖,早晚给他抖落出来。” 顾怡岚拾起手帕拭了拭手:“我已将方世伯接了回来。眼下安置在东厢,由苏姨照看着。” “方御史可曾醒转?”周起问。 顾怡岚眼帘垂下一半,叹了口气:“还未张眼。不过有几味大药养着,面上的黑气褪了不少,呼吸也绵长了些。” “急不得。”周起道,“一直没抽开身子,寻个好大夫。天晚了,明日一早,我去探望一下。” 烛花爆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周起端起茶抿了一口,将这几日在铁骊境内连斩城主,并在烂石川引得敌军同袍相残的收尾事由,捡着要紧的脉络,粗粗与顾怡岚说了。 顾怡岚静静听罢,并不多言军政,只不时替他将面前的茶盏蓄满。 待撤去残席。 周起站起身,揽过顾怡岚的肩背,托着她步入中堂落座。 安顿好妻子,周起转过身,冲着小环偏了偏首。 “去。叫简兮过来。” 不多时,简兮挑开布帘,轻步迈入堂内。 周起探手入怀,摸出一块丝帛,向顾怡岚递了过去。 顾怡岚伸手接下,将其在案面上展开。 她垂首看了半晌,柳眉微微蹙起,仰起脸道:“周郎,这国书上头,明明白白写着呈递镇北王爷。此物怎会落在你的手里?” 周起身子靠向椅背:“揣着这国书的,正是上面写的且弥玉沙郡主。人现下安顿在北边,教红袖带在黑云寨。” 顾怡岚抬眼看着周起。 “我去挑暗翎卫前,且弥使团扮作过路的西域商人。”周起道,“不料在落马坡遭了歹人暗算。随行的护卫全数被害。亏得简兮在场,出手把郡主救下,立了一桩大功。” 顾怡岚眸光微转,视线在男人面庞上扫过,旋即偏过脸去看站在堂下的简兮。 简兮福了福身子,眉眼低垂,并未出声接话。 “这郡主身上担着一国的干系。”顾怡岚将国书叠起,搁在手边,“可查实了,是哪路人马非要绝她的活路?” 周起自腰间的暗袋里摸出一块方木牌,掷在木案上,推到顾怡岚面前。 “凶手身上的。” 顾怡岚接过木牌,翻过面来,就着烛光一瞧:“镇北王府的牙牌?” “郡主当时昏迷,醒来正是见了这牌子,便不再打算去雁雍城了。”周起道,“她瞒着底细,跟在我身边。直到这趟从铁骊国转回来,她才吐露实情,求咱们出兵去解且弥之围。” 顾怡岚看着周起的眼睛:“你应下她了?” 周起两指摩挲着椅扶手:“阿勒坦若是吞了且弥,这西域的绿洲小国便要尽入天狼之手。待那老贼缓过这口气来,这兵锋早晚要全数压在咱们北境。不得不应。” 见妻子神色微凝,周起放缓了声气:“此事我心中已有定夺,外头自有我去排布。你安心养胎便是,无须多虑。” 顾怡岚听他将话头封得严实,便晓得他已有通盘的算计,当即点了下头,不再多问。 周起从案上抬起眼,看向下面立着的简兮。 “简兮。” 周起唤了一声,“我领着暗翎卫出苍牙堡前,记得曾亲口嘱咐过你,将喀思雅看牢了。” 简兮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她一个不通武艺,又没什么心眼的姑娘,是如何瞒过你,溜出苍牙堡的?”周起不紧不慢问道。 简兮不抬眼,只道:“是简兮大意了,只当大人已走远,她一个外邦女子,断不敢独自追出城去。” 周起也不言语,只拿眼看着她。 简兮敛着眉目,一动不动。 顾怡岚本已端起了茶盏,见这光景,又将茶盏轻轻搁了回去,也不出声,只拿眼在二人之间走了一回。 堂屋里静悄悄的,只听见灯花轻轻爆了一下。 过了好半晌。 周起忽而换了个话音:“前些日子,雁雍城派到咱们落马坡打秋风的那个华阳郡马府参军。唤作什么来着?” 简兮身形顿了半息,回道:“孙茂。” “对,孙茂。”周起的手指在扶手上点着,“他的那块牙牌,同案上放着的这一块。形制可是一样?” 第415章 伏地陈情认旧过,秉烛剥茧算连环 漏夜沉沉,烛影微晃。 简兮垂在身侧的手指往掌心里蜷了蜷,随之抬起脸来。 “回大人。是一样的。”她看了一眼案头, “这块便是孙茂的,是那日奴家顺手牵羊,后头又亲手系在那死人身上的。” 顾怡岚目光垂落,指腹在那方丝帛上朱印旁轻轻一按。 “你把镇北王府的牌子搁在刺客身上。”顾怡岚缓声道,“是想让郡主认准了,遣凶之人出自王府。好叫她觉着,王爷或是雁雍城里有人容不下她。” 顾怡岚眼帘半抬,看向简兮:“可你当时若只当他们是西域客商,又何须多此一举,非要断了她去雁雍的念想?” 堂内静得只闻窗外促织偶递一声唧鸣。 顾怡岚把丝帛往前推了半寸,道:“护卫死绝,郡主昏迷。他们的底细,你是从何处探知的?” “这封国书,你早看过了。” 简兮迎着主母的视线,应道:“是。那日在望云楼,奴家替郡主拢正衣襟时,瞧见了她里衣夹层里透出的暗字。” 周起面上无波无澜,道:“那日验尸,你回我的话是,那几人身上,一张能勘验来历的文牒信件都不曾有。” 简兮敛了敛裙裾,双膝一屈,端端正正伏跪于地。 “你是瞧见了国书,怕我若是晓得底细,出手夺了这重宝,坏了名声。若不出手,这开疆拓土的宝物又要白白落入他人之手。”周起看着地上的单薄背影, “是以临时起意,自作主张替我绝了这后患?” 简兮下颌微收,默然点了下头。 “糊涂。” 顾怡岚声气沉了下来:“我亦是落难的世家女,最晓得走投无路之人的心思。咱们家大人向来不屑行那等腌臜事,救人帮人,图的便是以诚换心。” 顾怡岚扶着案角,缓缓站起身,缓步到简兮跟前。 “你把镇北王府的牙牌挂在凶手身上,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切断了她去雁雍的指望。可你盘算过没有,咱们家大人如今端的是谁的饭碗?他终究是镇北王的部属。” “若真要发兵去救且弥,早晚要在镇北王府与她之间周旋。那郡主再是个没经事的西域女子,迟早也有同镇北王府的人打照面的一日。一旦教她从里头嚼出味来,看出这恩情里藏着你演的这出双簧……” 顾怡岚声气转厉:“一个被逼上绝路之人,满心指望的救命稻草竟是个套子。届时她定会认定,周郎是个趁火打劫、两面三刀的伪君子!到了那地步,便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顾怡岚叹了一声:“你自以为替咱家大人谋回了宝物,却不知是在大局底下,埋下了一株祸根。” 简兮方才那一跪,跪的不过是对主公的隐瞒。 此刻听了顾怡岚这一番抽丝剥茧的剖析,额头终是贴上了手背。 她这才真切地明白过来,自己引以为傲的江湖小聪明,在军国大计面前是何等短视。 “奴家知错。” 简兮伏在地上,“是奴家眼皮子浅,险些误了大局。不若趁着郡主尚未察觉,将奴家绑了,奴家亲自去向郡主请罪,定不叫大人平白受这猜忌。” “那倒也不必。”周起自交椅上起身, “我这几日仔细思量过。咱们虽没有实证,能证明害死且弥使团的凶手是受何人差遣。” “不过那帮人先是在落马坡生事,毁咱互市的脸面作表,里子图的却是阻截且弥使团。” 周起停在堂中央:“依你先前所言,你那些盗门同宗,早早就投了朝中的达官显贵。他们偏在那个当口窜进落马坡,横加阻截。这做派,必定是朝中有人暗中通了天狼,两下里勾结的买卖。” “然而他们非要砸我落马坡的招牌,绝非只为了掩人耳目。”周起看了一眼案上的牙牌, “这是一石二鸟。这天底下,既有能耐同朝中大员互通款曲,又这般迫切想要毁我落马坡名声的。这背后布阵的主谋,其实早已经走到咱们跟前来了。” 顾怡岚顺着他的话音略一思忖,抬眼道:“掌管雁雍互市的,是镇北王三女婿,孙奕?” 周起颔首:“不错。依我看,这局便是他们两家合伙做的套。” “雁雍出的是地界与眼线。京城里那位大主顾,出的是真金白银与杀人的刀。京里要的,是绝了且弥与大宁结盟的后路。而那孙奕,未必晓得这商队里藏着献给王爷的重宝。” 周起冷嗤一声:“他多半只当是替京里的贵人行个方便,捎带着踩上咱们落马坡一脚,出出这大半年的恶气罢了。” 周起转身走回桌边:“你把孙茂的牙牌挂在死人身上,歪打正着,倒真叫你碰上了几分真相的边。” 简兮闻言,没有顺势起身,上身反倒往前伏得更低了些。 “只是……” 她肩背微微起伏,“奴家还有一桩欺瞒。” 简兮仰起脸:“方才回大人的话,是假的。郡主出堡,非是奴家大意,是奴家有意放她出去的。” “她前脚跨出门槛,奴家后脚便进了她的屋子。奴家想着,若是能寻出那部《且弥马经》,便私下里拓印一份下来。回头转交到桑公子手上,只说是从西域商道上花重金踅摸来的,再献于大人。” 简兮接着道:“可自打她跟在大人身边,奴家寻着空当,把她的每一匹马,每一件换洗衣物和随身行囊,全翻找了个底朝天。自始至终,都不曾见着那《马经》。” 周起负手立在桌旁,面庞上辨不出喜怒。 “简兮。”周起开口道,“你要心里有数。在这府里,怡岚拿你当亲妹子。论交情,我与桑蠡是过命的手足,你便是我的弟妹。可出了这道门,你是我暗翎卫的教头。” 周起往前迈出半步:“你费尽心思替我谋夺重宝,护我名声,把功劳做成了哑的,自己把罪名全揽在肩上。可咱们是一家人,你这般自作主张,让我和怡岚的心里,往后怎么过得去。” 第416章 明法度堂前宥过,赠北珠镜里交心 简兮肩头微微一颤,眼睫垂了下去,没敢接话。 “你瞒着所有人,独自把这局给做了。”周起把声气放低了些,道, “那块牌子你放得不留痕迹,那些话你圆得滴水不漏。连桑蠡这生了一百个心眼子的人,都只是心里存了个疑影,不敢下断言。这手段,确实高明,你的心意,我也领了。” 周起声气陡然一沉,道:“可你算到了镇北王,算到了且弥郡主,算到了我,偏偏一部《马经》你算不到。一个人,心思再缜密,也总有两只眼睛照不到的黑处。” “我为何要给暗翎卫立下铁律,不许任何人私自拿主意,不论对错?” 周起看着地上的简兮:“不是我周起信不过你们这帮人的忠心。是我压根就不信,这世上能有谁做得到‘万无一失’四个字。” 周起停顿了一息:“你是营里的教头。这条规矩,你比底下的人,更破不得。” 顾怡岚倚在圈椅上,抬手将案上的丝帛推到一旁。 “周郎没有当着桑蠡的面说你这事。”顾怡岚缓声道, “你当知晓他的用意。在咱们心里,你就是自家妹子,不是拿来把控人心,用完即弃的物件。” 顾怡岚盯着简兮的脸:“当初我撮合你同桑蠡,是瞧准了桑蠡待你有几分真心,也是个可托付终身的汉子。只盼着你往后能有个安稳的归宿。” 简兮咬着嘴唇,半晌才道:“姐姐,简兮记下了。” 周起收回目光,交代道:“你私放牙牌这桩事,过了今日这道门,便不许再提半个字。对那且弥郡主,对红袖,对桑蠡,都一样。” 周起理了理袖口:“这个扣,何时去解,怎么解,我自会定夺。” “是。”简兮应诺。 顾怡岚抬了抬手:“起来吧。往后若是再遇着难定夺的关口,先来同我商议。若是实在来不及递话的,也万不可再由着性子一个人硬扛。” 顾怡岚转过头,看向周起。 周起微微点了下头:“夜深了。回去歇吧。” 简兮撑着膝盖站起身,理平了裙上的褶皱,欠身退了两步,正欲转身挑帘。 “至于那《马经》……” 周起忽然出声。 简兮停住步子,回转过身。 “郡主那头,已有交代在我这里。”周起面上古井无波,“此事到我这里便算打住了。你不必再分心去盯着她了。” 简兮眸光微转,当即颔首: “奴家明白。” ...... 卧房里烛火融暖。 顾怡岚坐在妆台前,抬手去拔发髻上的银簪。 在堂屋里挺着腰板端坐了一晚,此刻心神一松,腰背才觉酸麻。 铜镜里,房门的帘子动了动。 周起的身影越过屏风,到了近前。 “这几日,里外张罗累坏了吧。”周起停在她身后。 顾怡岚方要转头,却听得头顶上方传下一声:“别动。” 一条细如灯芯的搓丝金链,自她眼前缓缓垂落下来。 链扣在颈后轻轻一搭,落了锁。 顾怡岚低下视线,顺着胸前的金链望去,目光不由得一顿。 链子底端,坠着一颗龙眼大小的浑圆大珠。 那珠子底子透着青白,温润内敛,并不刺目。 此刻在这卧房的烛光映照下,又因着上下金托的反光,珠面上泛起了一层蜜蜡似的暖晕,贴近金器处更烘出一线淡淡的金泽。 顶端是一只赤金打就,形如倒扣小橡碗的半圆金萼,外壁錾着细密的缠枝纹,将珠子上部遮去三分。 珠子正中,围着一道掐丝金边,金边上探出六条纤细的金爪,顺着珠面往上抱住珠身。 整颗大珠未钻半个孔洞,全凭这六根金爪箍定。 顾怡岚将珠坠托入掌心。 这物件入手带着几分凉意,贴着皮肉不过片刻,便捂出了一丝暖气。 她指尖稍稍一拨,珠面上那粒小小的烛焰倒影,便跟着溜溜转动起来。 “这般大的整珠,当真罕见。”顾怡岚看着镜中。 周起双手搭在温软肩头:“这是兄弟们抄了铁骊国中石喉塞城主府得来,看着珠子应当是室韦北边湖泽里的老蚌吐的。” 顾怡岚从铜镜里斜了他一眼,弯了弯唇角:“旁人家夫君送礼,是去银楼里精挑细选。你倒好,尽从人家的城主府里往外抄。” “外头铺子里哪寻得见这稀罕物。”周起站直了身子,理直气壮道,“铁骊国瞧着穷乡僻壤,老子这一趟连着踩了他们几座城主府。里头堆着的民脂民膏,奇珍异宝,比云州城里那些个大户人家还要阔绰。” 顾怡岚收回眼来:“历朝历代皆是这般。底下百姓食不果腹,卖命求存,上头做官的却是硕鼠贪狼,库房满盈。如苏大帅这般自奉简素的,已是百里挑一了。” “嗯。苏澈确算个恤兵爱民的好官。” 周起眸光垂下,落在她掌心的珠坠上:“娘子,再仔细看看。” 顾怡岚指尖一顿。 她知晓周起的性子,若只是一件值钱的首饰,他断不会特意交代这一句。 她重新将珠坠凑近了些。 指腹贴着珠腰处那道掐丝金边,一点点往前捻。 待捻至贴近里衣的那一面时,指肚忽然触到了一粒不过米粒大小的凸起。 她的手停住了。 顾怡岚抬起眼,看向铜镜。 周起已然抱起了双臂,立在后头不作声,只冲着镜子里挑了下眉毛。 顾怡岚右手两指捏住那圈金爪箍定的珠身,拇指稳稳按住那粒暗凸不放。 左手捻住顶端雕花金萼,试着向左侧一旋。 这一旋,足足转开了一圈半。 并无响声,金萼与爪箍之间那道原本严丝合缝,掩在金边之下的子母螺口,竟霍然脱开。 萼盖被提了起来。 这赤金的橡碗金萼里头,竟是掏空的暗腔。 空腔内,静静卧着一粒黄豆大小,用蜡衣封裹得严严实实的药丸。 “安胎养神的方子。”周起开口道, “今日进城时顺道去铺子里配的。外头封了厚蜡,受得住潮气。” 顾怡岚捏着那半开的金萼,看了看里头的暗腔,又看了看那精巧绝伦的机簧螺口,半晌没言语。 过了片刻,她肩头微微发颤,低低笑出了声。 “好啊。”顾怡岚松开拇指,将金萼扣回原处,向右旋死。 “旁人送娘子,送的皆是花颜钗饰。”顾怡岚把珠子轻轻拢在锁骨前,“我的周郎倒好,一出手,便送了我一间暗室。” “珠钗首饰你又不缺。”周起俯下身去,下巴虚虚抵在她的发顶上。 铜镜里,两张脸挨在了一处。 “这物件,旁人就是盯着瞧上一百眼,也只当是颗名贵的珠子。”周起看着镜子里的顾怡岚, “往后你要藏什么要紧的小东西,便塞进这萼腔里贴身带着。这天底下,没比这更稳妥的暗格了。” 顾怡岚静静望着镜中人。 “我晓得了。” 她将手自那北珠上移开,抚上周起搭在她肩头的手背:“你这是嫌我那新宅子的地窖暗道砌得太慢,索性先赏我一间,让我挂在脖子上。” 周起嘴角向上牵起,在镜子里冲她一笑: “知我者,夫人也。” 顾怡岚指腹轻轻摩挲着颈上温润的珠子,将散落的一缕鬓发别至耳后。 “周郎,那封且弥的国书,我来回看了两遭。”顾怡岚抬起眼,看向立在身侧的男人,“国书上明明白白写着,有《且弥马经》随行奉上。可方才简兮也认了,郡主昏迷时,连里衣夹层里的暗字都瞒不过她的眼,事后又将郡主的随身物件翻了个透,却不曾寻见半页纸帛。” 顾怡岚眼也不眨:“以简兮的本事。既是找不见,那这《马经》,便根本不是一部书卷吧?” 第417章 灯前巧语拆锦字,榻畔柔声定门庭 周起将双手背在身后,身子微微向后仰了半分:“什么都瞒不过夫人。” “且弥凭此立国,这安身立命的根本,怎会轻易落于纸墨上惹人觊觎。”周起道, “这《马经》的门道,历来是口口相传,只留在每一代承袭者的脑子里。这《马经》不是死物,而是活人。这位玉沙郡主,便是那部《马经》。” 顾怡岚听罢,眼帘低垂了些许:“将一国数百年积累的重宝,连同一国郡主尽数豁出去献人。看来,且弥当真是到了山穷水尽、存亡绝续的地步了。” “是啊。”周起望了望窗外,声气一沉,“国富而兵弱,就好比三岁稚童抱金砖过闹市,不过是替虎狼之邦攒些越冬的口粮罢了。天狼人既然已经张了这张嘴,咱们便不能在一旁干看。若是让阿勒坦兵不血刃地拿下了整个西域,收拢了兵马财帛,转头便要将咱们北境的骨头一并嚼碎。” 顾怡岚转过身,面向周起:“你既在黑云寨应下了此事,定是心中已有了成算。只是这位玉沙郡主,你盘算着要如何安置?” 周起摸了摸胡茬,面上少有地浮起一丝迟疑。 “我这几日,正为这桩事犯难。”周起走回圆凳旁坐下,两手搭在膝上,“国书上记档的重礼,眼下都在咱们手里。可唯独这马经传授的章法,她一路上只字未提。这毕竟是人家自幼学来的本事,是一国之本,我不占着名分,着实不好硬开口去讨。” 周起叹了口气,接着道:“退一步讲,就算她现下肯吐口传授,我总不能自个儿去马厩里成天配种熬药吧?若是转授给手底下的人,咱们营里又寻不出半个通晓此道的心腹。” 周起抬眼看向顾怡岚:“也不瞒你。在营帐里,这丫头口口声声说愿意跟着我。我倒真未动那份心思。可一来,她不过是个二八年华的姑娘。二来,她那一路跟着的护卫亲随全死干净了,眼下孤身一人陷在这异国荒野里,背着一国的冤仇。我听着那些话,实不知该拿什么话去回绝。故而那夜,我既未应承,也未推脱,只想着回了城,先同你商议个定夺。” “既无此意,当面一口回绝便是。你统领兵马时的那份果决,几时变得这般吞吞吐吐了?” 顾怡岚扶着妆台沿子站起身。 周起闻声抬头,见她神色有些异样,并未答话。 “我替你说吧。”顾怡岚走到他身前两步处停下。 “周郎不是不知该如何回绝,是根本不能绝。” 顾怡岚看着周起,眼也不眨,道:“经既是人。这人嫁进哪家的门,这部经便落在哪家的院子里。那国书上写着献《马经》,又写着送郡主和亲,这字里行间,写的根本就是同一桩事。” 顾怡岚声气放得极缓,一字一顿地道:“你若是回绝了这门亲事,便是将马经一并推了出去。可你若只要她肚子里的经,却不要她这个人,那同强取豪夺又有何分别?且弥的国主在玉沙城中落笔盖印时,只怕早将男人们这点盘算,摸得透透的了。” 周起坐在凳上,双手微微握紧,默然半晌没有出声。 “夫人这一句话,倒把我这几日没想透彻的缝隙,全给照了个亮堂。”周起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顾怡岚一手护着略显沉重的腰腹,身子微微晃了晃。 周起立刻起身,大步跨上前,一把扶住她的臂弯,小心翼翼地将她搀至里侧的床榻边坐稳。 “坐下歇着说。”周起道。 顾怡岚顺势靠在迎枕上,面色凝重了些:“抛开这男女名分不提,里头还有一层干系,比这更要命。” 她抬起眼:“周郎,那国书上白纸黑字写得分明。这和亲与重礼,是送呈镇北王府的。不是送给你周起的。” “这封文书只要一日还在这世上,你若娶了她,便是半道上截了王府的姻缘,私吞了献给王爷的国礼。”顾怡岚声气微沉, “真要走到那一步,须得叫且弥国中另具一份新书,上头必须指名道姓写上你的名讳。至于原先这封旧书,必须毁掉,这辈子都不能再见天日。” 顾怡岚看着周起,半晌没转睛。 “周郎,我知你统管大局,处处皆要权衡利害。”顾怡岚把周起的手从臂上挪了开。 “可我自己,也是个教人写进国书里头的女人。当初慕容昭在那大殿上,册我做和宁公主。我心里清楚,他是念及我父亲当年的恩义,是真存了护我周全的念头。可那一册金印落下来,也是实打实地将我这个人,变作了渤凉与大宁之间的一枚互市印信。” 顾怡岚将脸别过半寸:“这种身上被刻了字、当做筹码摆在案桌上的滋味,我亲自尝过。” 她转过头,重又看向周起:“玉沙郡主现下的境地,比我那时更苦。国破家亡在即,身边的故人全死绝了。她连同自家祖宗几百年攒下的传承,被一并封在一张绢帛里送进这绝域。她向你许下的哪里是什么女儿家的终身?她捧出来的,是一国几十万人的命。” 顾怡岚反手握住周起停在榻沿的小臂。 “你若决意娶她进门,便把她当个活生生的人娶进来,往后好生待她、疼她。你若心里头只图她脑子里的那部马经,这念头便趁早断了。” 顾怡岚手指微微收紧:“我不许我的夫君,去做那趁火打劫,吃人饮血的绝情事。你自己,也不许。” 周起感受着手臂上柔韧的力道,反手将她的手包裹在宽厚的掌心里。 “夫人这番话,同我在黑云寨帐子里回她的,是一个意思。”周起道。 顾怡岚端详着他的神色,见他不似作伪,微微松了口气,肩膀也跟着松弛下来。 “那便好。” 顾怡岚将另一只手覆在周起的手背上,轻声道:“你也莫要心急。要进咱们这道门的人,总归得让我这做正室的,亲眼去相看相看。” “咱们这个家,不能为了图一部经书,便把那性情不合,包藏异心的人引进来。你是做大事的人,往后三妻四妾,我断不会去拦你。可你既然以我为结发之妻,这后宅的门槛上该进何样的人,进来了又该如何安放,便得由我替你把着这道关。” 第418章 周郎帐里歇兵戈,世子炉前参机括 夜深室静,烛花轻响。 周起盯着顾怡岚看了半晌,忽地笑了。 “怎了?”顾怡岚被他看得莫名。 “老子在想,”周起挠了挠下巴,“当初在破阵营,把你扛回屋时,怎就没瞧出来,老子是扛了个军师进门。” 周起高大的身躯欺近,一条粗壮的手臂探出,稳稳穿过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掌则顺势抄进了她的膝盖窝里。 “来吧,军师娘子。” 周起双臂暗暗一较劲,将顾怡岚整个腾空抱起。 借着腰间的巧劲,在半空里轻巧地打了个转,将她原本斜靠的身子正了过来,平平稳稳地放躺在被子上。 “呀!”顾怡岚只觉身子一轻,轻呼出声,刚欲开口,周起却已半蹲在了床榻边。 大掌攥住不盈一握的足踝,另一只手麻利地捏住鞋跟,将她脚上那对绣花鞋,连着绸袜一并褪了下来,塞进榻下的脚踏旁。 周起抬起头,一双黑眸里燃起暗火,坏笑道: “外头的军略既然排布完了,今夜就由本将,亲自为军师卸甲!” 说着周起便去解顾怡岚的衣带。 “浑说!”顾怡岚轻拍那不老实的手。 周起直起身扯去自己的外衫:“咱们到这被窝里头,好生推演推演一番‘短兵相接’的阵法,看看军师娘子的兵法,到底挡不挡得住老子这杆长枪直入,且看我直捣你的中军大帐!” 顾怡岚听得面庞“腾”地一下飞起两抹红霞,连着修长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胭脂色。 “你这泼皮糙汉,嘴里越发没个把门的!”顾怡岚羞恼地嗔了一句,伸手扯过身侧的软被,欲去遮掩他那肆无忌惮的目光。 周起侧倾过去,支在引枕旁,刻意让开了她隆起的小腹,只将侧脸凑近了她的耳鬓。 “怎么?军师怕了?”周起低低沉沉地笑了一声,“还是说,军师今夜粮草不济,不敢接老子的战书?” 顾怡岚抬起一根春葱般的手指,抵在周起结实的胸膛上,没好气地往外推了推。 “你少在这儿逞威风。”顾怡岚眼波流转,嗔怪中带着几分无奈,道, “这阵法,今夜你怕是推演不成了。我肚子里这位小将军,今儿个可是闹腾得厉害。你那杆‘长枪’若是敢乱撞,仔细惊了咱们周家的兵骨。” 周起喉头动了动,把手从衣带上撒开了。翻过身子,仰面躺了一息,忽地伸臂将顾怡岚连人带被揽进怀里,嘟囔道: “罢罢罢,这小兔崽子,还没生下来便懂得护娘了。” “今夜老子便先歇了兵戈,且留着这番阵势,明日再连本带利地在军师娘子身上讨回来。” 窗外更鼓敲过三巡。 这一夜,云州城安安静静。 ...... 次日一早,周起同顾怡岚去了东厢。 药气盈室。 方子虚仰躺在床里,面上的黑气褪了大半,呼吸绵长,只是双目紧阖,任人唤也不醒。 苏姨守在床边,见二人进来,搁下手里的活计起身见礼,轻声说了些汤药进得如何、夜里咳没咳的琐碎。 周起立在床前看了半晌,没说话。 这个人为了一本账,赔上了官身、脸面和半条命。 榻边小几上搁着一柄蒲扇,是苏姨方才摇着给病人送风的。 周起拿起来,替他缓缓扇了几下,又搁回原处,转身出了东厢,告别顾怡岚,离家往军器局去了。 周起还没进院门,正碰上赵明远小跑着往外走,压着嗓子道:“大人!下官正要去府上寻您呢。镇北王府世子爷刚到了!这会儿正在锻造房里,拦都拦不住!” 周起脚步一顿,随即失笑。 “无妨。” 说来这位世子爷,倒是稀客又不是稀客。 一个多月前,云州大战方歇,镇北王府便有信使登门,送来世子的一封亲笔书信,并几张图样。 信上说,今岁七月是王爷的六十八岁大寿,世子要献一件别处寻不来的机巧物件,点名要周起的军器局承办。 那几张图样,想法倒是天马行空,只是尺寸、榫卯、传动全然不通,一看便是外行人的兴头之作。 莫云带着人重新起样,前后描了三遍图,才把世子纸上那座“江山”落到了实处。 周起自己也添过一笔主意,又立了规矩:部件造册,图样封存,机簧逐件试音。 王府的东西,出不得半分差池。 算着日子,这物件当该完工了,只是昨日忘了问莫云。 世子这是亲自取货来了。 周起整了整衣襟,快步往锻造房去。 周起来到锻造房外,两排王府侍卫按刀而立,将他拦在了门口。 好么,自家的工坊,倒教人把主人堵在了门外。 周起也不争执,隔着门往里瞧。 炉火是一早才升起来的。 几个学徒正往炉膛里码蜂窝煤,新煤压着底火,一层层的窟窿眼上蹿着蓝苗,火头噌噌往上走,风箱只慢悠悠拉了两把,满炉便烧得匀匀停停。 炉子跟前,蹲着一位穿天青纱罗袍子的年轻人。 崭新的袍子,膝头蹭了两道黑灰,袖口也燎得发了皱。 他浑然不觉,正拿着一根铁钳,从煤堆里夹起一块蜂窝煤,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端详,又低头凑到炉口,看火苗怎么顺着窟窿眼往上钻。 莫云垂手立在他身侧,一脸陪也不是、拦也不是的苦相。 后头的锻造线倒是照转不误。 砸坯的、淬火的、开刃的各守各位,只是一双双眼睛忍不住往炉边溜。 “周起!” 世子萧冉一抬头瞧见了他,霍地站起身,举着黑煤饼子朝他扬了扬:“愣着作甚,进来!” 他朝门口一挥手:“都退开,堵着人家正主作甚。” 侍卫撤刀让路。 周起快步进了工坊,抱拳长揖:“末将参见世子。世子几时到的云州?怎不遣人通传一声,末将也好出城接驾。” “接什么驾。”萧冉把铁钳往炉边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煤灰,“我昨夜就到了,宿在你那落马坡。” 他眼里的兴奋压都压不住:“周起,你那个互市,当真是个有意思的地界。我在雁雍长大,雁雍大市我闭着眼都能走。论大,你那坡子拍马也赶不上。可雁雍那些老字号,门槛比人高,规矩比门槛还高,买卖做得跟上香似的。你这落马坡呢?番商宁商挤作一团,当街吆喝,当街比价,满地的胡商摊子,倒像是回了自家地界,反倒是我这大宁的世子夹在里头,像个外来串门的。 萧冉啧了一声,自己给自己找着词:“雁雍那市,是死的。你这个,是活的。” “对了,你这坡子抢了雁雍不少胡商的买卖,我三姐夫在父王跟前可没少念叨你。” “我父王只回了他说,抢得走的生意,原就不是你的。” 萧冉随意说着,“我三姐夫可是记恨上你了。” 周起只作听个闲话,笑而不语。 萧冉指着炉膛:“还有你这满身窟窿眼的黑饼子!我蹲这儿看了半刻钟了,火从眼里走,风从眼里透,底下一层引着上头一层,烧得这么匀,风箱倒省了大半的力气。这是谁想出来的?不会也是你吧?!” 周起浅笑。 莫云在旁咧嘴道:“回世子,正是我家大人。” “我就知道。”萧冉一点不意外,转头往火光贯通的锻造线上望过去,砸坯的锤声、淬火的嗤响、开刃的沙沙声,一浪接一浪,谁也不等谁,谁也不乱谁。 “周起,”萧冉缓缓道,“我明白了。你这座工坊,本身就是一件机括。砸坯的是簧,淬火的是槽,开刃的是悬刀。人人只咬自己那一个齿,整件东西,就自己转起来了。” “世子这双眼睛,当真是把这军器局的皮肉给剥开了看。”周起抱拳,正色道: “旁人来我这工坊,只看一天能出几把刀、能省多少炭。唯有世子一眼便看穿了这营生的骨架。” “世间万物,治军也好,理政也罢,道理多是相通的。世子能从这铁匠挥锤、煤饼透风的微末处,参透出大道,足见世子心中,已然装得下那座最高深、最机要的机括了。” 萧冉听懂了弦外之音,怔了怔,只把沾了煤灰的双手在袍子上蹭了蹭。 “行了,少拿这些大话来套我。” 萧冉嘴角又扬了起来,一把抓住周起的小臂,使劲摇了两摇: “那些军国大事、治世机枢,自有我父王和你们这些将军去操心。我这趟亲自跑来云州,只为了一件东西。” “本世子给我父王订做的寿礼,做好了没有?快端出来让我瞧瞧!” 第419章 柳荫下张幔设案,长册前按件勾朱 炉火初旺,锤音不歇。 周起跨过地上的煤渣,把眼看向莫云:“世子亲至,那件寿礼,可齐备了?” 莫云略微颔首,却有些迟疑,回话道:“回大人的话。里头的底座、暗槽、铜铸的巡边骑俑、还有城头那套起落的旌旗与烽燧,皆已按着图样打磨好了。匣底那套钟磬铜簧,也一件件过了秤,验了音,分毫不差。” 莫云把身子往下塌了半寸,两只手掌在腰侧蹭了两蹭:“只是……这百十样机巧,现下还分作几大块排在库房里,尚未合拢上榫。” “未合拢?” 萧冉把手里的铁钳往炉膛边一扔,两步跨了过来,拍手道:“没合拢好啊!这机括拼装之趣,若是全叫你们做了,本世子这趟岂不是白跑。本世子今日便要亲自动手,把这幅江山图给合上!” 莫云是个认死理的匠人,听得这位金尊玉贵的世子要亲手碰他的精细零碎,登时面露难色,求救般地望向周起。 周起看向萧冉,道: “世子这片纯孝之心,当真是用在了实处。” “这尊寿匣,呈的是大宁北境的山河。这江山机枢的最后一道锁钥,原就该由世子亲手合拢,才算把这份孝心实打实地送到了王爷的案头。” 萧冉听得浑身舒坦,连连拊掌:“正是这个理!周起,还是你懂我。快,快把东西抬出来,我现在便要过目。” 周起却未挪步,面容正了几分,道:“世子,咱们先立个规矩。这机括咬合,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待会儿上榫定销,莫师傅是掌总的大匠,手底下的尺寸他最门清。世子虽是主家,到了案子前头,还得听他调派。如何?” 萧冉毫不以为忤,痛快地应承道:“巧匠自有巧匠的规矩,我都依你便是。” 周起见他应下,转头去寻人:“赵明远。” 赵明远正候在十步开外,听见唤声,一路小碎步奔至跟前,腰弯成了张弓。 “锻房里火气燥,待久了气闷。”周起吩咐道, “去后院,在那株老柳树底下腾出一片空场来。上头搭一面青幔遮避日头,底下支两张齐腰高的平头长案,垫上厚毡。端两盆净手的清水来,青盐、干布帕皆备齐整。” 周起往外头瞥了一眼,道:“茶水瓜果只摆在旁边的小几上。再拨一队弟兄,把后院门给我看死了。寿礼未成之前,除了莫师傅点名留下的工匠,闲杂人等,半个也不准放进去。” 赵明远连连点头,口中应着,倒退了三步才转身去办。 萧冉将这两句吩咐听在耳里,转过脸看向周起,抚了抚天青色的袖口: “你这心思,用得也忒细了些。便是我父王身边的长史,支应起事来,也未必有你这般面面俱到。” “世子这是骂末将呢。”周起往院外一引,“左右场地理出来还需些工夫。末将先带世子去瞧瞧咱们局里新近试出来的几样小玩意儿?” 萧冉来了兴致,跟着周起出了锻房。 两人往兵器库走,周起自兵架上取了一柄新锻的百工旋机铲递了过去。 萧冉接过来,指头在暗藏的锯齿与凿口上摸索了几下,提起来在半空劈了两劈,道:这心思用得刁钻。 周起从架上另取了一柄,在手里掂了掂,道:世子再看。 说着,身子陡然一拧,腰胯发力,右臂自肩窝处旋出,那铲子脱手飞了出去,扁着身子在空中平平掠过,不翻不扣,的一声,铲尖钉进十步外一根木桩里。 萧冉看得两眼发直,半晌才迸出一声: 周起又引着他看了墙上挂着的一排刚经改良的连弩,讲了黄铜滑槽里如何压弹簧。 萧冉越听越入了神,脚下像生了根,连周起什么时候停了步子都没察觉。 周起见状,自袖中摸出一柄只有手掌长短、形似玉圭的小铁管。 拇指在底端机簧上一推,“咔”的一声,弹出一截薄暗刃,收锋时连半点滞涩也无。 周起将那铁管调转方向,递给萧冉:“此物尚未录入兵册,权当个新鲜把件,留给世子削果子解闷。” 萧冉也不客气,接过暗刃揣进怀里,咧嘴一笑。 两人说笑着,不知不觉便绕到了后院。 赵明远办事极为利索,老柳树底下的青幔已然支起。 长案上铺着深蓝色的绒毡,上头齐齐整整地码放着七八个大部件。 紫檀木的匣壳居于正中。 一旁是嵌着黄铜暗槽的轨道机身。 城楼与烽燧的模型连同底下的机板分为两块。 那尊白玉雕成的寿星被棉布包裹着,露出个温润的顶冠。 周起不动声色地将萧冉的神情收入眼中。 这位平日里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的世子爷,此刻看着案上这几堆死物,脚下的步子越迈越大,几步便抢到了案前。 莫云领着两个干练的徒弟候在案旁。 周起缓步走上前,从长案一角拿起一本厚厚的册子。 “莫师傅是个死心眼的人。”周起将册子翻开,递至萧冉跟前,“这尊寿匣,里外机括连同轴钉齿轮,满打满算,一共是三百六十五个大件小枢,正合了一岁之周天。” “这册子上,笔笔皆有记录。今日这合拢的活计,得按名录规矩来。” 周起转向莫云,郑重道:“莫师傅,你与世子核对。装好一件机枢,便拿朱笔在这册子上勾去一件。半点马虎不得。” “晓得了,大人。”莫云从徒弟手里接过一管朱砂笔。 萧冉净了手,袖口胡乱一挽,已然走到了长案正中。 他伸手捧起嵌满黄铜齿轮的底座,拇指在其中一枚铜齿上轻轻拨弄,听着那极细微的“咔哒”声,神情专注,近乎入定。 “这块紫檀匣壁的卯眼有些紧。”萧冉也不抬头,随口道,“拿木槌来,我来敲进去。” 莫云也不多话,递了把包裹着软布的木槌过去。 院里一静,只听得木槌叩叩地敲,铜齿间或嗒地咬一声。 周起立在幔帐边缘,看着这一主一匠有条不紊地组装着这尊“北境江山”。 只听得游廊那头一阵脚步响,赵明远小跑着进了月亮门,抬手抹了把脑门上的汗。 “大人!” 赵明远指着前院的方向,“苏总兵来了!已经到了局门口!” 第420章 世子留局推机括,千户陈情谋西疆 周起听得赵明远通禀,当即步出后院,向前头迎去。 刚过垂花门,便见苏澈负手立在院中,苏紫跟在身侧。 “大帅。”周起紧走两步,抱拳行礼。 苏澈两道浓眉微蹙:“世子怎会突然到了云州?你事先探得消息了?” 周起回道:“标下也是才得知。世子上个月打发人送了份图样来,命局里给王爷赶制件寿礼。只当他到时候遣人来取,未料到今日亲自登了门。” 苏澈微微颔首:“人在何处?” “在后院。”周起将手往侧边一引。 苏澈抖了下衣摆,大步朝后院走去。 周起落后半步,冲着侧后方的苏紫挑了下眉峰。 苏紫没接这茬,只拿眼风横了他一记,快步跟上前去。 几人来到后院老柳树下。 长案上,漆盘一字排开。 盘里盛着大大小小的黄铜齿轮、青铜骑俑和几座雕得极细的微缩城楼。 萧冉半个身子几近伏在长案上,一手捏着一尊不足半掌高的城门模型,另一只手执着包裹软布的小木槌,正比对着匣底的一处暗槽。 “末将苏澈,参见世子。”苏澈停在长案三步外,双手抱拳,身子微微往下一压。 萧冉听见动静,直起腰板,将小木槌搁在绒毡上。 “苏帅不必多礼。”萧冉在青罗袍子上蹭了蹭指尖的铜粉, “我这趟来云州是为办点私事,原不想惊动都督府。倒劳烦苏帅亲自跑一趟。” “世子驾临,末将安有不来拜见之理。”苏澈把手放了下,“府中已命人备下接风酒宴,今日且请世子移步……” “酒宴便免了。”萧冉抬手截断了苏澈的话头,“这后院清静,本世子就在这军器局里对付几口吃食便好。有周起在,饿不着我。苏帅的心意我领了。” 萧冉把头一偏,往苏澈身后看去。 “阿紫姐姐。”萧冉招了招手,“你手最是细致,快来同我合这尊转轴。这东西几重咬合,有趣的紧。” 苏紫裙摆微动,上前敛衽一福:“见过世子。” “阿紫姐姐,私下里莫这般拘着规矩。”萧冉摆了摆手,“我可还记着,儿时你随苏帅来雁雍城,便教我解过九曲连环锁。” 萧冉指着匣中初现端倪的北境山河: “你瞧瞧。这是我自个儿描的草图,本只想拼个物件。交到周起手里,他同这位莫大匠费了番周折,在里头添了不少机窍。现下不仅能转能动,底下还嵌着钟磬发声的铜簧。” 苏紫探头往紫檀匣子里瞧了瞧,转眸道:“世子这心思,当真花得巧。” 苏澈见萧冉全副心思皆在那堆铜铁物件上,便转头看了看天色。 “阿紫,那你便留在军器局,同世子一道理理这机巧吧。”苏澈吩咐道。 他转身看向周起,朝院门外偏了下头。 周起会意,默不作声地跟着退出了后院。 一路走到二门外,苏澈方才停住脚步,转过脸来:“世子歇在你这儿,你得把人看紧了。里里外外,万不可生出半点岔子。” “大帅放宽心。这后院稳妥得很。”周起伸手,朝着军器局西北角的废库方向虚虚一指,“有我师傅在那头坐镇,天王老子来了也伤不着世子分毫。” 苏澈顺着他指的方向望了一眼,眉宇间的那点紧绷散去了。 “你这猴崽子,倒是会借力。”苏澈背起双手, “薛老脾气古怪,也就你入了他的眼。我便不过去扰他清净了。你私下里,多替我寻些陈年好酒送去。” “标下记下了。”周起拱手应承。 眼见苏澈转过身子欲走,周起跨前一步,将声气压了压。 “大帅。标下还有一桩要紧事,须得提前跟您通个气。昨日在白虎堂,当着各卫将军的面,实在不便开口。” 苏澈刚迈出的步子顿在原处。 他回转视线,在周起脸上定定看了一息:“怎的?又在外头闯了什么祸端?” 周起两手垂在身侧,摇头道:“那倒还不曾。” 苏澈转过身子,定定看着他:“还不曾惹?你这脾性,本帅看你一翘尾巴便知分晓。眼下就你我二人,绕什么弯子?” 周起略往前凑了半步:“标下是打算,近日在城里城外扫一扫粮铺的余货,把市面上的粮价往高处托一托。” 苏澈两道浓眉当即竖了起来:“秋防在即。上月城里头流民闹事险些生出粮荒,还是你那个桑蠡想的辙压平的。这节骨眼上,你要抬粮价?” 周起抱拳,不慌不忙道:“大帅明鉴。标下这是守,不是攻。西域那头,楚鲁的大军将且弥王城围了近两月,几万兵马的嚼裹,原本仗着周边那些绿洲小邦输供。围了这般久,西域的粮价定然高得没边。米价一飞,那些胡商见有利可图,必定转头来大宁扫粮西运。若不抢在他们前头先把粮攥在手里,不出个把月,云州这条道上的存粮全得教他们抽空。到时候军粮民食一起见底,防秋才真要出乱子。” 苏澈打量着他,并不买账:“你当米麦是不占秤的锦缎珠玉?石粮值得了几个钱。千里往西走,脚夫车马、沿途风沙损耗,加上驮马一路上吃的草料,等运到了西域,本钱早贴进去大半了。除非遇上饿殍遍野的绝境,粮价翻上去数倍,才会有不要命的肯冒这个险。你也在落马坡互市当了这半年多的家,这摆在面上的粗账都算不明白?” 周起收了脸上的随和,正色道:“也不瞒你了,我要遣一支商队摸过去,把西域那头的粮价,强行再往上垫出三五倍来!” 苏澈眼光微转,没有出声。 “天狼人不带辎重,打的便是就地搜刮的算盘。”周起沉着声气, “咱们把西域的粮价抬上去,绝了那些西域小邦接济天狼的心思,楚鲁的几万张嘴便没了着落。大宁这边先放风起价,亦是为了配合西域做个里应外合的局。待到且弥之围一破,咱们库房门一开,这市面上的粮价自然就压回原处了。” 苏澈背着双手,半晌未发一言。 过了好一阵,才缓声开道口:“你这肚子里,倒是装得下天下大势。若是真能借这等手段退了天狼的兵马,于大宁北防而言,也算你立了一桩大功。” 周起把身子往下塌了塌:“标下是个粗鄙军汉,哪装得下那般高阔的天地。不过是瞧准了这档口的契机,想趁乱捞些银钱进项罢了。赚上几个大钱,往后也好孝敬大帅。” “少在本帅跟前打马虎眼。”苏澈抬手指了指他,“有些事本帅不提,你便真当都督府里全是瞎子了?” 第421章 深巷双闲人不闲,残枰一子语藏锋 周起垂下眼帘,站着没动。 “云州北面几个乡镇的青壮,这阵子全教你巡防营拢了去。”苏澈盯住他的眼睛, “可这月都司里下去点验兵额,呈上来的名册里,却没见多出这许多人头来。你把人藏哪儿了?塞进你那黑云寨里头了?” 周起面色未改,接道:“大帅多心了。巡防营的防区从落马坡一路拉到断云岭鬼愁涧,战线铺得太长。这新招的人手顺着关卡洒进去,几处地方一摊,瞧着便不显眼。真没藏。” 苏澈哼了一声:“最好是没有。你自个儿掂量清楚,暗处盯着你的眼睛,多着呢。” “标下晓得。”周起颔首。 苏澈重新迈开步子,往外头走去:“你西域的买卖怎么谋划,本帅不插手。可有条底线你给我守死。云州的百姓和左路军营里的将士,断不能缺了粮。若是断了炊,本帅拿你是问。” “大帅放心,标下心里有数。” 苏澈走在青石板上,忽又问道:“苍牙堡那头如何?韩岳没去寻你的晦气?” “暂时还算消停。”周起跟在侧旁,“铁门岭那一战,右路军元气大伤。眼下他们大抵没闲工夫来同咱们磨牙。” 苏澈放慢了脚步:“归根结底,咱们同是王爷麾下的人。你做起事来,凡事留一线,别做绝了。” 周起咧了下嘴,叫起屈来:“大帅,标下就是个不起眼的千户,人家可是手握重兵的总兵。您老人家不向着自个儿手底下的兵,倒教训起标下来了。您该多心疼心疼我才是。” “别贫了。”苏澈摆了下手,“阿紫应当同你提过了。城里众生相的那群人,近来又有了抬头的迹象。你跟他们打交道摸得透底,你多上些心,给我盯紧了。” 周起应声答道:“标下正准备去安排这桩事。恰好世子在这头,有阿紫在里头陪着摆弄机括解闷,标下这便脱身去城里撒网。” 苏澈点点头:“去吧。” 将苏澈送出军器局的大门,看着总兵府的马车辘辘远去。 周起立在院门口,招手唤来暗处的杜飞。 “去。把早先安插在城里那些黑云寨的老弟兄,全数叫出来。”周起低声交代, “那些个偷偷聚众念经的,给老子一个个看住了。瞧瞧暗地里到底是谁在扯那根线。” 杜飞抱拳领命,纵身没入了街巷。 周起返回局里取了两提备好的物什,独自一人出了军器局。 一路向云州城东南方向的一处僻静小巷走去。 巷口老槐树的浓荫底下,蹲着两个闲汉。 一个面前摆着补鞋的挑子。 另一个端着粗陶大碗,正吃着凉茶。 周起的眼角在两人身上只轻溜了一道。 这条窄巷僻静得很,少有车马过往。 补鞋的摊子前空空荡荡,连双待补的破鞋也不曾摆出一双。 吃茶的汉子,虽背靠着砖墙,看似躲懒,可那条曲起的腿上,脚掌却是结结实实地踏平在地上。 显然是常年习武防着骤起发难,才养成的下盘桩步。 这二人在此作甚,不言自明。 周起也不去点破,只装作未察,不动声色地从树下走过。 顺着小巷往深处走,到头处是横着的一带黄泥矮墙。 几根野刺瓜的藤蔓自里头攀爬出来,稀稀拉拉地挂在墙头。 木门原木本色,门框上头,楔着一块木牌,上头用刀刻着两个干瘦的字:“半局”。 木门并未上栓,虚掩出一条小缝。 周起提着礼袋,叩了下铺首,提气喊道: “曾先生!周起来了!” 里头无人应答。 周起推开木板门,跨进院子。 这院子并不开阔。 地上的青砖墁得平整,砖缝里透出的苔绿都被扫得干干净净。 院子正中是一株生着虬结老干的石榴树,树根旁挨着一口石井。 东面的泥墙根底下一溜儿排着七八个粗陶大瓦盆。 盆里不栽争奇斗艳的富贵花木,长出来的皆是一蓬蓬的薄荷、生姜,外加两三味苦涩药草。 廊下的木梁上,挂着只竹编鸟笼。 只是笼门敞开着,里头不留粟水,空无一鸟。 周起冲着上房的帘子又唤了一声,屋里依旧没有声息。 他索性迈上台阶,顺着回廊往里头进。 上房的隔扇门大开着。 两道人影,正隔着一张四方棋枰,于南窗之下对坐。 曾先生穿了一件透气的夏布葛衫,袍角撩在膝上。 他盘膝而坐,右手两指拈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空,泥塑般一动不动。 坐在他对面的陈醉,衣襟大敞。 他将一只靴子踩在凳子的边缘上,手肘支在膝头。 捏在手里的黑子,在几根干瘦的长指之间,骨碌碌地翻转个不停。 棋枰之上,黑白两色交缠绞杀。 案头的两只粗瓷茶盏里,一盏早干了底子,另一盏里的茶水也浮着灰沫,不知凉透了几个时辰。 这二人这般枯坐的光景,也不晓得是打什么时辰起便耗在这儿了。 “这一片。”陈醉停了手上翻转的黑子,长指往前一伸,将黑子稳稳叩在棋枰的边角上。 他抬起眼皮,看向对面的老者:“先生在二十手之前,便已然埋下伏子了。挖得深,只可惜,先生的步子终究是太慢了些。” “慢些好。” 曾先生的眼珠子并未从交错的棋路上移开半分,不见波澜道:“下棋,熬的是慢功夫。这伏子落得早了,叫对座的人一眼看穿了玄机,这子,反倒成了步废棋。” “人生七十古来稀。”陈醉鼻中轻笑,手指点了点棋盘,“先生的这门慢功夫,还算计得准自个儿,剩几年好活么?” 曾先生悬在半空的右手终于垂下。 “啪。” 那枚白子不轻不重地落在两粒黑子的夹缝之中。 曾先生手拢回袖中。 “老朽的这盘棋。”曾先生抬起脸来,望着陈醉,“原就不必老朽亲自下完。” 陈醉探出去欲夹棋子的手,悬停在棋笥边缘。 他盯着新落的白子,散漫被尽数收起。 半晌,陈醉忽地将手指里的几枚黑子一并掷回木笥里,仰头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好!” 陈醉笑声未断:“好一句‘不必下完’!曾先生这一子,落得可比陈某的心思要狠上十分呐!” 周起立在门槛边上,听得一脑门官司。 这屋里二人,一个念着慢,一个夸着狠。 眼睛盯着棋盘,可那嘴里吐出来的话茬,怎么听,怎么像是拿那黑白子在套谁。 周起清了清喉咙,抬脚迈过门槛:“二位。” 窗下的两人闻声,齐刷刷转过头来。 “你来了。”曾先生神色淡淡,也不起身。 陈醉伸手把棋枰上的子一搂,哗啦啦全乱了,: “大人来得可是有些晚了。这脚程若是再缓上一步,先生这盘棋,可就当真下完了。” 第422章 拨残枰谋士打诨,言半句老叟藏机 风穿空廊,槐叶微晃。 周起跨过门槛,看了看被陈醉拂乱的棋子。 他不通棋理,可这两人话里话外绕的弯子,分明是落在了他周起的头上。 周起拉过一张圆凳坐下,道:“老陈,你棋艺不精也就罢了。输急了便掀棋盘,这可是无赖的行径。” 陈醉将指间捏着的黑子丢回木笥中。 “大人这话可是错怪陈某了。”陈醉拍了拍掌心灰屑, “曾老下棋,向来只下半局,输赢二字,压根不入他的眼。大人若是不信,出门退两步,抬头瞧瞧那门楣上挂着的牌匾便是。” 周起未接这茬,将提着的两个麻布包搁在矮案一角。 “先生。”周起将布包往前推了推,“这是室韦老林子里的野参,还有几味难得的进补之物。上回过来,就见您这院里种的皆是药草,便寻思着您或许用得上。” 曾先生抬了抬眼皮,往布包上溜了一眼。 “放眼这云州城,也就属你最有些眼力见。”曾先生悠悠道,余光瞥向对面的陈醉, “倒不像某些人,打着探望老朽的名头,两手空空不说,还在老朽这处白吃白住。” 陈醉给自己添了盏茶,自顾自饮了一口,全然没将这讥讽当回事。 周起将身子往前倾了半寸。 “先生下棋下半局,同人讲话也是只说半句。”周起道, “回回提点小子,都不肯把话说全喽。您让小子去平津阻截天狼人也就罢了,怎的连声招呼都不打,便将老陈推到小子跟前。那日若非他嘴皮子利索,小子那一刀下去,早把他脖子抹了。” 陈醉将茶盏搁下,咧了咧嘴:“大人这话不假。那日要不是搬出了您老,如今陈某坟头上的野草,只怕都有半人高了。” 曾先生敛了衣袖,垂眸在黑白交错的残局上。 屋内的静谧,压住了外头的风声。 “说话留半句,并非老朽存心卖弄玄虚。” “这世上的话,说全了,是要死人的。” 周起背脊微挺。 “老朽年轻那会儿,也曾把话说全过一回。”曾先生两根干枯的手指搭在膝头上, “后来,听话的人死了,传话的人也死了。连带着老朽门里门外,平白断送了数十口性命。” 曾先生抬起脸,迎上周起的目光。 “打那以后,老朽便明白了。话到嘴边留一半,听的人若是能接得住,他自个儿便能把后半句的路走出来。” “若是接不住,那后半句倒出来,便是一道催命符。” 周起默然。 他曾向苏紫探问过这位曾先生的过往,苏紫只道不知,还说苏澈曾严令府中上下,绝不许打探半句。 今日听到此处,周起方才明白,这看似与世无争的小院底下,究竟埋着怎样一桩旧日惨案。 周起站起身,偏过头,视线投向窗外的回廊。 “先生。廊下那鸟笼的门敞着。里头的鸟,飞走了。” 曾先生把指间白子轻轻搁在棋盘正中的天元上。 “是我开的门。” “那鸟儿跟着老朽好些年了。乖顺,听话,老朽喂它何物,它便吃何物。”曾先生望向廊外, “大帅也曾夸过它,说这鸟儿在笼里养得极好,毛羽鲜亮,叫唤的声气也顺耳。” 老者话音停顿片刻,视线往上抬,扫过头顶的房梁。 “可是这几日,风雨太紧了啊。” “老朽这破院子,正梁歪斜,柱脚也朽透了,眼瞅着顶不住几场暴雨。若是哪一日老朽撒了手,这鸟儿还锁在笼子里,那便是活生生饿死在里头的命。” 陈醉自鼻腔里哼出半截短音,别过脸去,把玩起袖口的一道旧褶子。 周起两道浓眉向中间拢起:“所以先生,便把它放了?” “放了。” 曾先生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笼子,道:“笼门一开,它是死是活,便不归老朽管了。外头有天狼草原上的鹞鹰,有伏在墙根草窠里的野猫,还有漫天的冰刀雪剑。” “老朽不知它出去,是教外头的野物撕了,还是能扑腾着翅膀飞上云霄。” 曾先生声气渐渐淡了下去:“但老朽心里有数,它落在老朽笼里之前,原就不是只吃粟米的雀儿。若是真生了副钢筋铁骨,这三尺细竹笼,本也困它不住。” 话音刚落。 院外响起两下短促的拍门声。 一名都督府的亲随推门入内,立在门首,叉手欠身,压着嗓音,说了句什么。 曾先生听罢,面上未动,,只缓缓起了身,将葛衫的下摆抻平。 “大帅过府议事,唤老朽走一趟。” 他迈步欲走,脚下忽又停住。 干枯的手探入袖管,摸出一封以火漆封好的信件,搁在周起手边的案角上。 “京城朱雀坊,有个裱画的老儿,是老朽的旧交。”曾先生半转过身子, “你若有一日路过那处,替老朽,问一声好。” 周起探手拿起信封:“先生,您这话,又只留一半。” “半句,够了。” 曾先生不再回头,出了回廊。 屋内便只剩下二人。 周起捏着那封薄薄的信纸,转过头:“老陈。先生这话,又是何意?” 陈醉捡起一枚黑子,在指节间来回翻转:“大人何必问陈某。鸟是谁,笼是什么,大人心里跟明镜一般。” 手指倏地一收,棋子握入掌心。 陈醉抬起眼皮:“大人真该琢磨的,是另一桩。曾先生说话,历来只肯吐三分。今日这一席,他说到了七分。” “话赶着说,是因为怕来不及说。”陈醉将手中的黑子按回残局里,“先生这是觉着,风雨已经淋到房檐底下了。” 余音未落。 巷子那头骤然卷起一阵急蹄,蹄声直逼院门。 “大人!” 周起亲卫的粗嗓门穿透土墙砸进院内: “都督府急传!京师的天使自南门进城了!大帅传令各卫指挥使,连同大人您,即刻前往都督府,预备接旨!” 周起霍然转身,看了看掌中那封信,又抬眼望向廊檐下空竹笼,正被穿堂风刮得来回晃荡。 周起看向陈醉:“又一个钦差,又是冲我来的?” 陈醉抬起眼来:“大战过后,赏是该赏的。只是......” “依陈某看,这是有人,来给大人开笼门了。” 第423章 闹市鸣锣迎仪卫,朱门列班候黄恩 烈日悬空,暑气逼人。 周起将信笺折起揣入怀中,跨出木门。 巷子口,亲卫牵着流沙等候在旁。 周起跨上鞍鞒,抖开马缰。 行至半道,未及正街,前头传来开道锣响。 周起带转马头,停在街角处。 长街之上,州府的兵丁执着水火棍与长枪,沿街立了两排,将围看的百姓隔在两旁。 “肃静——” “回避——” 六名皂卒手里高擎黑漆木牌,一手拿铜槌敲打,一面拖着长声往道前引路。 跟在后头的,是四人肩抬的一座朱红小亭。 亭子不过半人来高,四角起翘,顶上雕着盘龙,底下四根抬杠由皂衣夫役稳稳擎着。 这是专供圣旨的。 旨意在亭中,便如天子亲临,沿途文武皆须避道。 亭身四面本是敞的,此刻却自顶上罩下一幅明黄绫罗,四垂及底,将里头遮得严严实实,只余绫角被风掀起,一荡一荡。 龙亭两侧,两名青袍随员,一人持的是旌节,一人捧的是赏功黄册,亦步亦趋。 再往后,是一顶绿呢大轿。 大轿左侧落后半个马身处,苏澈端坐在马背上。 他面朝前方,眼神往斜里一扫,正瞥见街角处的周起。 视线在周起脸上定了一息,苏澈两道浓眉往下一压,瞪过一眼。 周起迎着目光,嘴角往上一扬,咧出几分笑意。 他视线越过官轿往后望。 后头跟着五辆大木车,车板上码放着二三十只樟木银鞘。 黄封条迎着风直晃。 其后又是几辆高篷车,拉着彩缎箱笼,朱红漆面,铜钉包角,上头皆贴有封条。 车队后半截叫人墙挡住,看不分明了。 周起手腕往左一拉马缰,对亲卫道:“咱们抄水安巷,去都督府。” 主从数骑掉转方向,避开正街,直奔都督府而去。 镇北左都督府的门楼前。 阶下空地上,云州各卫的指挥使早已到齐。 众人俱换了补服公服,乌纱束带,分立在左近。 周起翻身下马,将缰绳交与亲卫,提步上前。 “诸位大人,都在了。”周起立定身子,拱起双手。 几位老将转过脸,视线在他身上溜过,面上并无异色。 这人在北境弄出的动静着实大,招惹的祸患多,挣下的战功也大。 京师钦差降下,他来领赏或是顶罪,皆在情理之中。 秦山抬手在颚下捋过,点下头。 狼河卫指挥使孙昂站在列中,看见周起,鼻子里重重出了一口粗气。 他别过半边脸,翻着眼白狠狠剜过一眼。 周起全未作理会,径自走到武将队列的最末端站住脚。 热风拂过。 他回想着方才在半局宅院中两位先生的话,听着远处渐渐临近的铜锣声。 阶下候了约莫一刻的光景,钦差的仪仗方才抵近大门。 四名轿夫抬着的朱红龙亭行在最前。 苏澈一撩袍摆,领着阶下众将齐刷刷伏地跪迎。 待那供着御匣的龙亭被妥帖地抬入府门,众官方才直起身来。 那顶绿呢大轿落了地,轿帘挑起。 里头迈出一人,年岁在四十上下,面皮白净,颔下三绺清须修剪得极是齐整,眉宇间透着温和。 这人身量适中,罩着一件簇新的绯色官袍,举手投足不疾不徐,半点不见跋扈气。 他下了轿,目光在两侧列班将校脸上过了一遭,赶在苏澈抱拳之前,先行拱手,身子微欠。 “卫某奉旨而来,原该先行公事。然这头一拜,礼当敬边关柱石。”钦差嗓音温润, “大帅统驭有方,左路军大破天狼。捷报传入京师,圣上龙颜大悦,连赞‘北境有人’。” 苏澈将抱着的双手往下压了半寸。 “卫侍郎言重。”苏澈道,“全赖圣上洪福,王爷庙算,三军将士用命。苏某居中调度而已,安敢贪天之功。” 钦差直起腰背: “早听岳父提及,言说苏大帅治军三十载,乃北境的擎天玉柱。有大帅在,大宁的北门便是铁打的。卫琮心慕已久,只恨无缘拜会,今日有幸奉皇命为左路军颁赏,实不胜之喜。” 苏澈视线在卫琮的绯袍上停了一息。 “王爷常提,得了一位乘龙快婿。”苏澈接言,“今日一见,卫大人果然一表人才。令尊卫阁老清望满朝,苏某虽在边镇,亦是久仰。当真可谓虎父无犬子。” 卫琮将两袖一合,微微低首: “家父常讲,他不过是个一介弄墨老儒,坐谈礼乐罢了。大宁的安稳,全是苏大帅这等铁血武将在边墙上一刀一枪挣回来的。此话,卫琮今日特代家父带到。” 两人这厢立在阶下寒暄。 车马队伍的最末尾,一顶两人抬的青顶小轿压着步子落了地,里头跨出一个人来。 这人面庞黑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深净内敛,年岁瞧着比卫琮还要大上几岁。 身上官袍有些陈旧。他抬手挡开轿夫伸来的胳膊,站定身子,两手揪住袖口往下一抻。 苏澈望向卫琮身后。 “这位大人是?” 来人步履扎实,行至距二人三步开外,拱手一揖。 “在下祁峻。新补云州知府。见过苏大帅。” 卫琮侧过身子,抬手虚引: “祁大人乃是圣上钦点的地方官。卫某北上颁旨,祁大人赴任,恰好同路,便结伴而行了。云州府印悬了这些时日,地方政务想必积压繁多。往后军政两界少不得打交道,卫某便僭越,先替二位引见了。” 苏澈微微颔首。 “好。”苏澈道,“云州府印空悬两月有余,讼案积压,民无所诉。云州上下,正缺一位敢任事的父母官。祁大人来得正是时候,往后诸事,还要多仰仗大人。” 祁峻面上不见半点客套之色,只平声道: “大帅客气。祁某愚直,此番只带了一句话来云州。朝廷的律例章程在哪里,祁某便把这云州府治到哪里。方才大帅提‘仰仗’二字,文武各有职分,各依王法办事,便是你我彼此最大的仰仗。” 苏澈看了祁峻一眼,侧身让开道: “二位大人,请。” 卫琮冲着祁峻抬了下手: “祁大人,不妨先随班入内观礼。” 一行人往府内走去。 云州诸将列成两行,跟在上官后头,依次踏入都督府大门。 周起依旧缀在队列的最末尾,跟着众人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正堂之中。 朱漆龙亭已稳稳摆放在当间的剔红香案上。 香炉里燃着上用的沉水香,烟气笔直地往上走。 卫琮立在香案旁,眼光往苏澈面上扫去。 苏澈略一抬手,示意堂内已然布置妥当。 卫琮点点头: “日头毒。这满堂的暑气,劳诸位将军久候了。” 他转过身,身侧一名随员双手奉上个描金的托盘。 卫琮从盘中捏起一块净帕,在手指上擦拭两下。 这才伸手揭去龙亭上覆着的黄绫。 黄绫底下的锦垫上,并卧着两轴金线盘龙的圣旨。 “有旨。” 堂内衣袂窸窣。 自苏澈往下,云州诸将皆跪伏于地,山呼万岁。 卫琮双手捧起头一道圣旨,徐徐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天狼悖逆,纠合诸部,悍然犯我北鄙。锋镝所至,烽燧连警,朕宵旰忧之。 赖镇北王萧衍坐镇雁雍,调度有方。左路军总兵苏澈,督师有律,将士用命,大破虏骑于狼河、平津之间。斩馘数千,虏酋宵遁,北门以安。捷书至阙,朕心嘉悦。 兹发内帑银三万两、彩缎两千匹,驰颁军前,犒赏三军。阵殁将士,该部从优议恤,毋令忠魂饮恨、遗孤失所。有功将佐,兵部核叙已定,俱载赏功名册,按名颁给,毋滥毋遗。 于戏!爪牙之士,国之干城。尔等其益修边备,毋懈防秋,以称朕意。 钦此。” 旨意读罢。 堂上众人齐声应道: “臣等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将谢恩过后,身子皆未起。 方才龙亭揭开时,大伙儿那一双双招子都瞧得真切,上头分明还搁着第二道旨意。 苏澈自排头独自起身,上前两步,双手举过头顶,将那道犒赏的圣旨接了,供在一旁的偏案上,复又退回原处。 卫琮转过身,将第二轴圣旨自龙亭中捧出。 他的目光径直投向武班的最末一排: “宣。镇北左路军,云州卫巡防营千户周起,并其妻渤凉和宁公主,接旨。” 第424章 黄绫暗裹釜底薪,温语难探圣心深 这一声落地,满堂静了一瞬。 跪在前排的几位老将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下眼色。 果不其然。 朝廷千里迢迢遣一位兵部侍郎来,除了给苏大帅发几车银钱彩缎,那大半的因由,原是落在队伍最末那只惹祸的刺猬身上。 队列后头。 周起两手撑在地上,一时没有动。 脑子里没来由地浮起半个时辰前那只空竹笼。 “这几日,风雨太紧了啊。” “笼门一开,它是死是活,便不归老朽管了。” 老头子在院里说了许多的闲话,眼下这道旨,却像是踩着他的话音下来的。 至于这道旨里裹着的是福是祸,总得掀开了才知道。 周起双臂一撑,自地上直起身来。 顺着诸将中间让出的道,稳步走到堂前。 “臣,周起在。”周起敛手低头, “臣之妻,当下有孕在身,未能至此。敢问钦差大人,这道旨,可否由臣暂且代听?” 卫琮把圣旨往下压了半寸: “既是和宁公主怀有身孕,诸多不便。这旨意,便由周千户代领吧。” 周起眉角微微动了一下。 早先的曹别鹤和沈渡,可是拿足了钦差的威福。 这位卫大人倒是个顺水的性子。 周起想起先前他同苏澈寒暄时提起的“令尊阁老”与“王爷岳丈”。 看来,这位便是镇北王萧衍在京中的大女婿了。 能在这等勋贵门庭与朝堂清流之间两头踩得稳当的人物,这随和的皮相底下,怕是藏着根极滑溜的骨头。 周起衣摆一撩,双膝着地,伏在香案前: “臣,周起,代妻恭聆圣训。” 卫琮将圣旨轴杆一展,不疾不徐道: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柔远以礼,通好以诚。渤凉国主慕容昭,笃念邻好,册云州卫巡防营千户周起之妻为和宁公主,通好互市,其意可嘉。 公主既受邻邦册命,礼当以外命妇之仪待之,所有本朝旧牒,毋庸置论。 比者天狼犯塞,北疆奏凯,周起累着战功,义勇彰闻,朕心嘉之。公主留居北塞,朕念邻谊,思一见其仪范;亦欲亲劳有功之臣。 兹遣兵部左侍郎卫琮赍旨前往,赐和宁公主宫缎五十匹、珠翠四事、上药二函,以昭朕眷。 着和宁公主偕其夫周起,即刻整装随钦差赴阙陛见。 周起所领营务、局务,着一并移交左路军总兵苏澈,委官署理,毋致旷废。沿途驿传给应,起居护送,着卫琮一体照料。 钦此。” 周起跪伏在地,把那一句句都听得分明。 待“钦此”二字落地,他没有立时抬头。 心中直犯嘀咕,满朝有几千个千户。 云州卫上头压着都督府,都督府上头压着镇北王府。 他这一层的武官,连兵部的门槛都摸不着,平日里往上递一份塘报,要经四五道衙门转勘。 天子九重深宫,如何会隔着数千里,单单点了他这个人的名字? “亲劳有功之臣”六个字听着熨帖,可这世上的功臣,哪一个是靠皇上亲口召见劳出来的? 再有夫人身怀六甲,千里官道,从云州往南是一路的黄土大梁,伏天里赶车,一日下来人骨头都要颠散。京城里,他一个熟人没有,一个自己人没有,一把刀也带不进去。 他这大半年在北境铺下的营盘、商路、匠户、暗桩,过了雁雍便一样也伸不过去。 旨上把她也点了名,赏是给她的,人也是要她的。 可这两桩,一桩也没有商量的地方。 圣旨在案上。 抗旨的话,他现在还说不起。 “周千户。接旨吧。” 卫琮将金边圣旨拢在手里,微微弯下腰,递向周起。 “臣,接旨。” 周起回过神,双手将圣旨平平举过头顶接了,这才站起身来。 卫琮打量了他两眼。 “周千户果真是年轻有为。”卫琮道,“你的名讳,卫某在兵部的捷奏上见过不止一回。便是圣上于经筵之上,亦曾问及。” 周起双手端着圣旨,眼角余光往堂外扫了半圈,却寻不见曾先生。 老头子下半局棋,留半句话,原是早将这“卸兵权,调京师”的结给看穿了! 他将目光转回苏澈面上,只见苏澈眼帘半垂,未见异色。 苏澈接道: “这小子打起仗来不要命。就是性子野了些,没少在规矩上头生事,总得由着人替他兜底。” 周起往卫琮跟前凑了半步。 “卫大人。您是王爷的大女婿吧?” 卫琮被这直通通的一问,问得哑然失笑,理着衣袖道:“确是卫某。” “那咱们便不是外人。”周起眉峰往上一挑,“您瞧瞧,皇上突然下旨召末将这么个微末的千户入京,究竟是个什么章程?您给透个底?” 卫琮脸色一敛。 “咦!圣意渊深,岂是我等做臣子的能胡乱揣度的?”卫琮拿手一指周起捧着的黄轴,“旨意上写得分明,周千户回去自家好生领会便是。” 顿了片刻,卫琮面色复又转和。 “不过。”他笑道,“千户倒也不必这般悬心。圣上向来偏爱敢战之将。捷报看多了,召见个功臣,原是惯常的恩典。” 周起捏了捏手里的轴杆。 “卫大人。”周起垂首道,“内子……和宁公主有孕在身,车马劳顿诸多不便。可否容末将一人先行入京?” “这可不成。”卫琮背过双手,“旨意上明明白白点着和宁公主。卫某奉差办事,哪敢擅自替皇上改了主意。” “那依卫大人的意思,末将夫妇还得随您的仪仗一道走?” “正是。” 周起抬眼望向门外。 “何时启程?” 卫琮也跟着看了一眼日头: “旨意上写着,即刻。” “大人。”周起身子往下塌了半寸,“末将手里头还攥着几摊子营务和军器局的杂差。这一时半会,哪里能撂得下?” 卫琮偏过头,看向立在一旁的苏澈。 “大帅统辖左路十数万大军,事无巨细皆能调度如意。你手里那点营盘差事,交由大帅派人署理,自是稳妥。” 卫琮将视线转回周起身上。 “这旨上虽催得急。然公主凤体贵重,我等只需将脚程放缓,一日行个三五十里便罢。沿途车马馆驿,卫某自会差人打点稳妥。” 卫琮拢了拢两袖,“卫某在云州还需盘桓半日,交割些兵部的公文。明日巳时出城,周千户看,可来得及?” 苏澈在旁开了口: “既是钦差大人体恤,周起,你便尽快回营打点行装。营中那些未了的军务,本帅自会点人接手,误不了防秋的大事。” 周起将脸板正了,冲着二人抱拳:“有劳卫大人。多谢大帅。” 他刚转过脚尖,正欲退出大堂。 右侧武班里,狼河卫指挥使孙昂忽地跨步而出。 孙昂满脸堆笑,快行两步抢至卫琮跟前,将身子深深俯了下去。 “在下狼河卫指挥使孙昂,见过卫大人。” 他直起半截身子,眼角的笑纹挤作一团: “说来冒昧。在下有个不争气的侄儿,单名一个奕字。现下忝列雁雍副总兵,尚的是王爷的三小姐。若论起来,同大人您还沾着连襟的亲。” 孙昂搓了搓手心:“前些时日奕儿来家信,还言说与大人乃是同年,信里头没少念及同年情分。” 第425章 黄轴归府催行色,赤印离身赠故人 卫琮眼皮微抬,长音“哦”了一声。 “原来是孙大人。三妹夫的尊长,便是长辈了。” 卫琮只是虚拱了一下手,不冷不热道:“卫某此番乃是奉皇差。姻亲私谊,待卫某回了雁雍再叙。孙指挥使戍守狼河关,那是替朝廷看北门的功臣,倒无须同卫某这般客套。” 孙昂刚堆起的笑意登时僵在了脸上,连连摇手。 “卫大人这话,真是羞煞孙某了。” 孙昂躬着腰,眼珠子往周起身上斜了一眼,“孙某空顶着个指挥使的头衔,现下那狼河关,早不归我狼河卫戍守了。” 他长叹了一声。 “孙某这颗心,原也是一心要替圣上、替王爷把那狼河关看死的。”孙昂满面凄苦道, “奈何……这有些人手伸得太长。背着都督府,也越过了兵部的勘合,硬是强行取了兵符,把那关隘给夺了去。在下人微言轻,这状子递到哪儿,皆如泥牛入海,没个响动。” 卫琮眉梢微扬。 他转过头,看向身侧的苏澈: “苏帅。竟有此等事?” 苏澈面上并无波澜。 “孙大人。”苏澈横了孙昂一眼,“卫大人千里跋涉,茶水尚且未奉上一口,你便急巴巴地将这些营头旧案端出来了?” 孙昂把头一偏:“末将这是心忧边关。” “这营伍里头的事,自然有营伍的规矩去办。狼河卫这档子事,本帅早已具折上报了王府与兵部。”苏澈顿了一顿,声气一沉: “卫大人新履兵部侍郎之职。待看了案卷,自然会知晓,昔日你狼河卫戍关守将,到底是何等的‘忠勇’。” 孙昂听见“忠勇”二字,面皮不由得一白,额角见了汗。 “末将失言!......只是,唉......” 孙昂退回原位,不再出声,只是眼珠子左一下右一下地转个不停。 周起在旁边听了个明白,鼻孔里“哼”了一声。 他大步迈上前,冲着卫琮抱拳:“大人们在此叙叙这公案,末将不便打扰。圣旨上既催得急,末将还得赶回去收拾行装。” 卫琮含笑点首:“千户自去忙吧。” 周起转身跨出白虎堂,下阶梯牵过流沙。 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直奔军器局方向而去。 ...... 马蹄在云州的青石板上踏出碎响。 周起迎着扑面的热风,心底飞快地盘算。 此番奉旨入京,路途数千里,那头没有一兵一卒的策应,是福是祸全在一念之间。 卫琮这只笑面虎口风把得极严,探不出深浅,那便只能照着最凶险的境地去筹备。 进了军器局的院门,他把马缰丢给迎上来的门卒,脚步未停,径直奔向锻造房后头的一处闲置偏厢。 推开门扇。 屋里头,简兮正将几包粉末铺在长案上,捻起一点灰白药面,给十八名暗翎卫分说毒理药性。 见周起入内,众人齐刷刷止了动作,抱拳见礼。 这些暗翎卫原都是营里头厮杀惯了的粗胚,眼睛毒得很。 起身的当口,众人便瞧见自家大人双手平托着个明黄色的卷轴,卷轴外头还隐隐绣着腾云的暗纹。 大伙儿都在这北境的黄土里摸爬滚打,长这么大还没谁正经瞧见过这透着天家贵气的物件,一时之间,一双双招子全落在了卷轴上。 周起也不解释,端着圣旨大步走到案前: “曹猛和老阎动身了?” 马不六自人堆里迈出半步:“回大人的话,两位当家已往互市那边寻桑公子去了。” “好。”周起把眼向众人一掠,分派道,“马不六,去寻杜飞,把他揪回来。城里的眼线先放一放。” 马不六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牛高,你即刻拿我的令牌去落马坡。知会桑蠡与孟蛟,天黑前务必赶到城中。” 牛高扯过一条汗巾系在腰间,抱拳跨出房门。 周起转过脸来,看着黄羽:“暗翎卫此番全数随我动身。你带几个人去后库,把内衬的软甲同随身短刃挑拣齐整。尤其是连发手弩与三棱短矢,每一匣都要对上名录,入册记档,一支也不许漏了。” 黄羽压着声气回了个“是”,点了几人往后头去。 “徐忠。”周起又唤道,“去坊市上采办二十身寻常衣袍。分作家丁与赶车马夫的样色,把你们身上边军的生冷气给罩住。” 待这几人散去领命,周起方才将一直平托着的圣旨,轻轻递向长案里侧。 简兮垂着眼,待看清那物是卷黄绫,手在半空一顿,连嘴里的气也细细收住了。 “双手端着。回府。”周起道,“交给夫人。让她拾掇细软,只带紧要的随身之物,明日一早便要启程。” 简兮屈膝一福,双手掌心朝上,恭恭敬敬地将那圣旨接了,小心翼翼地平端在胸前,快步出了偏厢。 ...... 日影渐渐挪过了屋脊,未正已过。 赵明远站在阴凉地里,身旁摆着一张桌案,上面摆着几个黑漆托盘。 盘中摆着几碟精致菜馔,上面还扣着竹编的罩子。 见周起从偏厢那边行来,赵明远赶忙迎上前去: “大人,世子爷的膳食下官早就备齐了。只是那位爷脾气执拗,只说不饿,下官这留着也不是,撤了也不是。” 周起看了一眼原封未动的碗筷:“世子在兴头上,咱们礼数顾到了便是。随他去。” 老柳树底下。 萧冉正拿着一把细錾子,小心翼翼地将一根铜簧卡进匣底的卡槽里。 “世子。”周起停在长案边,“莫师傅的手艺,可还入得了眼?” 萧冉听见声响,手底下一顿,试着压了压那根铜簧。 底座里登时传出一记清脆悠长的钟磬脆鸣。 他把錾子往毡垫上一扔,拿袖口擦了把额头上的细汗,长长吐出一口气: “当真是妙极!” 萧冉直起腰背,指着案上这尊初具全貌的山河寿匣:“周起,不瞒你说。这点子确实是本世子出的,可这成了型的物件,本世子事先做梦也没敢想能造得这般精巧!” 他越说越是起劲,大步绕过长案:“方才莫师傅可都同我透了底。这里头不全是他一个人摆布的,你在里头也搭了不少主意。本世子非得好好赏你不可!” 萧冉放开手,在自己身上摸索起来。 他摸向腰间,扯起一块成色极佳的羊脂玉佩,看了看,摇头放下。 又往怀里掏出个绣着金蟒的锦囊,捏在手里掂了掂,依旧觉得不够分量。 忽地,萧冉扯开交领,伸手从颈间拽出一根红绳。 绳端坠着一枚不过指节大小的赤金小印。 那印章显然是贴身戴了许多年,边角处摩挲得温润发亮,透着经年的暖光。 他将红绳从头上捋了下来,不由分说地塞进周起的手心。 “赏你这个。”萧冉看着他,“我满月那日,父王命人特意铸的。上头刻的是我的乳名。” 周起指腹在这枚温热的金印上过了一遭,手腕微翻,将那底款翻了过来。 印面上,端端正正阳刻着两个细字: 锁儿。 第426章 一坛浊酒辞恩师,两个指头破重锋 萧冉把嘴一咧,露出满口白牙: “这几两金子不值什么。可王府上下,没有不认得它的。见了它,便是见了我萧冉。往后你到了雁雍,这王府的门槛,随你进出。” 周起双手托着赤金小印,欠了欠身子。 “世子厚赏。只是这贴身之物,末将受之有愧。” “正因是贴身之物,送出去才值当。”萧冉摆了摆手,“周起,本世子是拿你当朋友。你莫要拿那些官面上的虚礼来搪塞我。” 周起也不再推诿,将金印连着红绳绕过脖颈,贴肉收进怀里,抱拳道: “末将谢过世子。” 说罢,他指着案上的半成品,话头一转:“这物件的机窍还多着,世子且先赏鉴着。末将同大小姐借一步,说两句闲话。” 周起冲着立在一旁的苏紫递了个眼色。 “去去去。”萧冉头也不抬,两眼只顾着盯在铜轮上,“谁稀罕听你们的悄悄话。阿紫姐姐,你们说完了早些回来。这对铜俑还等着你给它上漆呢!” 两人一前一后,绕过青幔,避到了一处背阴墙角。 刚一站定,苏紫扭过脸去,轻哼了一声: “你倒松快,甩手一走便是大半日,留我在此处做苦工。回来倒平白得了一件宝贝。” 周起收起面上的松泛,一双黑眸定定看着她。 “现下没空说笑了。”周起道,“钦差方才传了圣旨。要我和怡岚,明日一早便跟着兵部侍郎上京城。” 苏紫的秀眉立刻绞在一处。 “进京?”她上前拽住周起的衣袖,“好端端的,皇上为何要唤你们进京?顾姐姐可是带着身子的人,这几千里的路途颠簸,她如何经受得住?” “没法子,圣旨难违。” 周起压着声气回道,“不过钦差那头已经松了口,许了咱们一日只行三五十里,缓步慢行。我这一走,来回脚程算上,只怕三两个月回不了云州。” 周起抬眼望向四周的高墙: “我已经安排了人,在城里城外铺开网,去盯众生相那帮贼子。我不在的这些时日,若是底下的弟兄摸出了要紧消息,我会叫他们去寻你。” 苏紫迎上他的视线,没作声,等着下文。 “曹别鹤死没多久,镇狱司的沈渡前脚才走,这兵部侍郎后脚就带着圣旨砸到了我头上。”周起深吸了一口气, “我心里不踏实。皇上此番召我入京,说不准便和天狼人的细作,亦或是众生相的邪祟有什么牵连。你在云州城里,万事当心。” 苏紫攥紧了拳头,贝齿紧错。 “我在云州城内,有爹在,出不了岔子。只是你同顾姐姐到了京师,那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万万要提防。” 她气往上涌:“接连三拨钦差,回回都绕着你一个人打转!这定是京中之人,见在北境的地头上除不掉你,这才动了要将你诓进京城去下手的腌臜心思!” 周起拍了拍她的手背。 “许是咱们多虑了。见招拆招便是。” 周起转过身子:“你先过去陪着世子。我这头还有几桩事,须得赶在天黑前交代妥当。” 辞了苏紫,周起独自绕回赵明远的桌案边。 他俯身拎出一坛陈年佳酿,擦了擦,大步奔着后方的废库去了。 军器局后头那间废库,两扇木门虚掩着。 周起提着酒坛,拿脚尖抵开门板,跨了进去。 里头暗得出奇。 薛半截仰躺在竹榻上,双手枕在脑后,动也不动。 “晌午才差人送了酒,这会儿自个儿又提了一坛来。” 老头子鼻子抽了抽,“你小子无事献殷勤。准没好事。” 周起走到榻前,将酒坛搁在矮几上,拍去上头的泥封: “师傅这鼻子,比狗还灵。徒弟特来陪您老喝一口。” 薛半截翻身坐起,两只混浊的眼珠子在周起身上转了一圈。 “你这才回了云州一天,不该是忙得脚打后脑勺吗?” 老头子把脚往趿拉板里一塞,“外头院子里还戳着个世子,这大白天的,你跑老夫这废库里来吃酒?” 周起倒了两海碗酒,递过一碗。 “徒弟要出一趟远门。”周起道,“一时半会怕是回不来,临行前,来跟师傅喝一碗辞行酒。” 薛半截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道上: “远门?这北境的仗刚歇。你能走多远?” 周起在对面的凳子上坐下:“去京城。方才钦差传了圣旨,要我入京陛见。” “京城啊。” 薛半截把那碗酒端到嘴边,咂摸了一口,“老夫也去过一回。先皇爷检阅天下兵马那阵子,老夫二十六岁。顶盔贯甲,就站在头一排。满城的琉璃瓦,在日头底下一晃,真叫人睁不开眼。” 老头子顿了顿,忽地叹了一声:“后来,老夫才想明白。那地方的瓦,为啥那么亮。” 周起眼帘微抬:“为啥?” 薛半截仰脖,把碗里的酒灌进喉咙,拿手背一抹嘴。 “血浸的。” 老头子把空碗往几上一顿,“那地方不打仗。可暗地里流的血,未必比咱们这边关少。” 周起提起坛子,又给老头子满上。 薛半截看着那琥珀色的酒水在碗里打转,半晌未动。 “今日话这般少?” 薛半截抬眼盯着他,“你小子,怕了?” 周起把两只手搭在膝头上,搓了搓粗糙的料子。 “若是徒弟自个儿去,倒也罢了。”周起嗓音有些发沉,“只是这回,圣旨上明写着,要我同怡岚一道入京。” 薛半截的目光霍地聚紧了。 “连你婆娘一并叫去?” “是。”周起颔首,“一道去。” 薛半截没有去端那碗酒。 他盯着周起看了好半晌,忽地一拍大腿。 “起来。” 周起不明就里,跟着站起身。 薛半截大步走到废库当间,自阴影里,一把抄起那杆旧戟,抖手扔了过来。 “接着!” 周起下意识地抬手,稳稳接住半空的戟杆。 “使一式‘破阵’,让老夫瞧瞧。”老头子退开两步,背起了双手。 周起没作二话。 双脚一分,沉腰、拧胯,力从地起,一戟笔直刺出。 “呼——” 重戟挟着风雷之势,贴着地面刮过,将满库的灰土激得翻滚起来。 “再来。”薛半截面不改色。 周起腰身一收,复又暴烈刺出一戟。 “再来!”老头子的声气拔高了半分。 周起眼神微凝,将体内水劲悉数灌入双臂。 第三戟方才递出一半,去势正猛。 薛半截枯瘦的手臂骤然探出。 两根手指搭在粗重的戟杆上,看似并未发力,只顺着那前冲的力道,往斜刺里轻轻一带。 周起只觉握戟的双手被一股黏力牵扯,整个人前冲的势头登时偏斜了开去,脚下踉跄了半步,方才拿稳了桩子。 “看见没有?” 薛半截收回手,将两根指头在衣襟上蹭了蹭,“你这一戟,还是先头那股子劲。快、狠、一往无前。在沙场上冲阵,这般使,足够了。” 他背着手,围着周起慢慢踱了半圈。 “可老夫方才,不过用了两根手指。为何能偏了你这要命的杀招?” 第427章 传戟不传前后势,拜师且拜别离时 周起攥着微颤的戟杆,眉头敛作一处。 “因为你这杆戟,只认前头。” 薛半截停在他面前,“你叫‘破阵’,便以为破的,就是眼前横着的那道硬阵?错了。” 老头子摇了摇头,“老夫那九式,早便全数传与你了。今日,老夫再教你这最后一层。一层口诀里没有的。” 薛半截伸出手去,搭在戟锋下端,顺着力道往下压,直到那新月形的戟刃点在了满是灰土的地砖上。 “真到了这阵布在四面八方的时候。”薛半截盯着周起的眼睛, “前头是人家特意画给你看的。” 废库里静极了。 梁上的一缕蛛网吃不住风,飘飘悠悠落了下来。 “你在北境打的仗,阵都在明处。天狼人在前,城在后,你只管往前捅,捅穿了就是活路。所以你的破阵,越练越快,越练越直。” “可京城那地界……” 薛半截拿指节敲了敲垂在地上的戟刃, “阵在四面。他不拦你,他引你。他给你敞开一条道,两旁净水泼街,黄土垫道。你顺着他指的路捅进去,越捅越顺手,越捅越觉着威风。” “待你捅到了头,才会恍然大悟。那条道,根本就是这大阵的阵眼,是人家留好了一张血盆大口,等着你自个儿往里钻!” 周起的手,在戟杆上慢慢收紧。 “那依师傅的意思。”周起抬眼,“四面皆阵,这戟,便刺不出去了?” “出!” 薛半截老眼一瞪,怒道,“戟是百兵之霸!老子几时教过你,手里握着戟,还要把手缩回袖子里去!” 老头子劈手自周起手中将旧戟夺了过去。 他身子往库房中央一站。 没有屈膝,没有沉腰,连半分蓄势的架势都不曾有。 老头子就随随便便地立在原处,戟尖点地,身子微微伛偻着,活像个田间歇气的老农。 可周起立在一旁,看着看着,后脊梁上竟一点点渗出冷汗来。 他看不出这老头子下一招,究竟要往哪处去。 前?左?后? 老头子全身上下,寻不到一处皮肉在发力。 可偏生这没动作的躯壳里,四面八方、每一个关节都在透着随时暴起的杀机。 半晌。 薛半截身子一松,慑人的气息消散无踪。 他把长戟往墙角一靠,转身道:“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周起长长地吁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气,“师傅方才这一站,心里没有‘前’。” “对喽。” 薛半截走回榻沿坐下,端起酒碗,“一念无前。老夫从前教你这四字,说的是心里莫生怯退。今日老夫把这词掰开了,真到了这四面皆阵的地方,‘无前’,便是心里头连这‘前’字,都得干干净净地扔出去。” “人家画出来的‘前’,不是你的‘前’。你这杆戟往前头戳,为的是护住身后的人。你那婆娘在,你的‘前’便系在她身上。你手底下的弟兄在,这‘前’就担在弟兄身上。” 老头子看着他:“若是哪一日,这四下里全折损干净了,只剩你周起孤身一人。那你两只脚踩着的那块地儿,就是你的‘前’。” 薛半截一仰脖子,将酒灌尽。 “戟随人走,不随阵走。你记实了,阵是死的局,人是活的命。他们在庙堂上布得再密不透风,算得再阴绝深沉,总有一桩变数,他们算不到。” “哪桩?”周起问。 薛半截咧开干瘪的嘴,露出一口黄褐的老牙,手指虚点了周起两下。 “你敢不敢,把桌子掀了。” “在沙场上,这叫破阵。到了那人堆里,这叫不按他们的谱子唱。他要给你递刀,你偏向他讨茶。他若摆下一桌好席面等你,你偏一把火烧了他的中军帐。” 老头子把碗重重磕在案上:“你只要记死一条。什么时候你顺着人家铺好的道,走得最舒坦、最觉着得心应手。什么时候,你就该立马停住脚,伸手摸一摸自个儿的后脖颈子,是不是还长在原处。” 周起走回凳子旁落座。 好一阵子,没出声。 片刻后,周起抬起手,提起酒坛,将两只空碗悉数满上。 他双手端起其中一只,稳稳地递到薛半截面前。 “师傅。这碗酒,徒弟在心里记死了。” “记死就好。”薛半截单手接过,碗口一倾,闷闷碰出一声钝响。 一坛子老酒,不消多时便见了底。 周起放下瓷碗,站起身来,伸手掸了掸衣摆上的灰。 他却未急着转身。 周起往后撤开半步,理平了襟角的褶皱,迎着竹榻上的老卒。 双膝一曲,结结实实地拜了下去。 额头触在满是尘土的青砖上,磕出一声沉响。 薛半截的眼皮不受控地跳了一下。 “作什么妖。”老头子赶忙把脸别过去,借着碗底那最后一丁点残酒掩住了半张脸,“老夫这把骨头还没散架呢。” 周起直起身,拿手拍了拍膝头的灰,平静道: “师傅传我戟法,教我在杀阵里头寻活劲。今日又教我这一层。徒弟入您门下至今,还不曾正经给您磕过头。这个头,是早欠下的,不是今日才有的。” “滚吧,滚吧。” 薛半截不耐烦地挥手,两眼只管盯着上头积灰的横梁,“婆婆妈妈的,没点当将军的样子。” 周起不再多言,转过身,迈步朝外走去。 “小子。” 身后,传来老头子低缓的声气。 周起停在门槛前,回头望去。 薛半截依旧拿眼望着那房梁,像是在同哪根朽木说话: “把你那杆画戟留下。进了京师,带这显眼的兵刃太招祸。老夫替你养着它。没事上上好油,把刃口磨得利些。” “等你这趟回来,它出锋,得比你走的时候更快。” 周起看了那张枯瘦的侧脸片刻。 “好嘞。” 两扇木门“吱呀”一声合拢。 废库里又归于幽暗。 薛半截从竹榻上缓缓起身。 他拿目光定定地望着那两扇合紧的门板,许久,未曾移开。 老头子慢吞吞地捡起两只空碗,摞在一处。 摞到一半,手下一顿。 他又把周起用过的那只碗抽了出来,端在手里。 老头子把嘴凑上去,就着碗沿上的残酒,自己抿了一口。 第428章 暗遣飞骑探京阙,笑携铜雀哄少年 周起迈出废库。 未做停歇,径直走回前院西首的偏房。 马不六已带人立在廊下,身旁跟着刚从市井里提溜回来的杜飞。 杜飞额头上还带着汗,见了周起,赶忙抹了一把,迎上两步。 “你们几个,到里头说。” 周起推开门,让这几人进屋。 “咱们明日一早,便要随钦差走一遭京城。” 周起目光投在杜飞脸上,“你点两个机警的弟兄,备上快马,今日便先行一步,去京城探探路。” 杜飞听到“京城”二字,原还有些散漫的神色立时收拢。 “到了京师,”周起沉声道,“寻着一处唤作朱雀坊的街巷。那里头,有个裱画的老翁。你带人去摸摸他的底细。” “大人,文摸还是武摸?”杜飞问道。 “只看,不动。” 周起抬手,“连门槛都不许迈进去。你只在暗处,摸清这老头平日里同什么人过从,铺子里走动的都是些什么路数的人。看个真切便可。” 周起加重了声气:“给老子乔装得实诚些!你们是从边关过去的,京城多的是一等一的人精。尤其要避着镇狱司的眼线,别叫沈渡的人认出你来。” 杜飞双脚一并:“大人放心!小的们把脸糊严实了再进城,定不露马脚。” “去吧。” 杜飞领命退了出去。 周起向几个暗线头目交代了,若有急信,便去都督府寻苏大小姐。又唤来黄羽,核对好了兵甲账目。 诸事刚理出个头绪。 房门被猛地推开。 赵明远一头撞了进来,满面赔笑,眼风直往院外头瞟: “大、大人!钦差大人到了!这会儿已在大门外落了轿,说是特来探望世子爷的!” 周起把账册往桌上一拍:“来得倒快。” 他理了理腰带,几步跨出院子,迎向大门。 卫琮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双手拢在身前,站在军器局斑驳的影壁墙下,面上依旧是一副好说话的随和模样。 “卫大人。”周起抱拳,“怎的不在都督府多歇息半晌?” “周千户还没回府收拾行装?”卫琮笑道, “此番卫某前来,不为公事。听闻世子在你这军器局里盘桓,卫某特来看看世子。” “大人这边请。”周起抬手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绕过工坊,直奔后院那棵老柳树走去。 还未行到近前。 在青幔底下摆弄机括的萧冉抬起头,一眼瞧见了走在后头的白袍。 “大姐夫!” 萧冉丢下手里的锉子,站起身,几步从案桌后头绕了出来。 周起立在原地,心头不免起疑。 这位生在北境,只对机括上心的王府世子,竟对一个远在京师的姐夫这般亲近。 “你怎的到云州来了?”萧冉跨过石阶,两手一拍袍角,“你可是一年多没回过雁雍了。” 卫琮抬手,在萧冉肩上按了按,又捏了捏他的胳膊。 “结实了。”卫琮笑道:“跟着王爷学骑射了?” “哪有。”萧冉把胳膊一抽,“父王倒是天天撵我上马场,可是大姐夫你晓得我喜好何物的。” “晓得晓得。”卫琮伸手在怀中摸索了片刻,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紫檀木盒,递了过去。 “世子看看,可喜欢这玩意儿?” 萧冉接过来,咔哒一声按开活扣。 盒子里躺着一只拇指大小的黄铜飞鸟,肚腹底下露出一截极细的齿轮。 萧冉只拿指头一拨那齿轮。那黄铜飞鸟的双翼便“扑棱棱”地扇动起来。 “好玩!好玩!”萧冉捧着铜鸟,爱不释手,“大姐夫从哪得来的?” “西洋人的物件。”卫琮笑道,“知道世子一定喜欢,在京城瞧见了,便特意替世子留下了。” “喜欢,太喜欢了!还是大姐夫最疼我!”萧冉将飞鸟收入袖袋,一把拽住卫琮的袖子,直往青幔底下拖, “大姐夫你快来!你帮我参详参详,我给父王备的这桩寿礼,成色如何?” 卫琮被他拉到长案前。 看着已经拼凑得七七八八,嵌着城楼与骑俑的庞大基座,眼中露出惊艳之色。 “这是……北境江山的全貌?”卫琮指着那微缩的关墙。 “正是!”萧冉昂起下巴,“大姐夫觉得我这点子如何?” 卫琮抚掌赞道:“世子巧思如神!王爷见此宏图大略,配上世子这份孝心,定然满心欢喜。” “大姐夫这趟回来,也是专程来给父王贺寿的吧?”萧冉问。 “这倒是不假。”卫琮温言回道, “卫某此番北上,一是传旨。二是为了给王爷拜寿。这其三嘛……” 他看着萧冉,“自然也是来瞧瞧世子的。” “那我大姐呢?没同你一道回来?”萧冉往卫琮身后张望。 “路过雁雍城时,你大姐便先回了王府了。卫某身上的皇差已然办妥。明日一早便要启程回雁雍。世子这头的活计若是结了,不如明日咱们一道回府可好?” 萧冉转头看着案上的物件:“一道一道!我这寿匣,今日便能合严实了!大姐夫,你帮我按着底座,我把这一根主轴敲进去!” 周起静静立在两丈开外,看着这郎舅二人一个按木,一个举槌,配合得倒也熟稔。 他走上前两步,拱手道: “世子。卫大人。” 周起声气放平,“末将这头的交割已然理顺了。两位在此赏鉴,末将这便先行告退,回府去规制行装,免得明日耽误了卫大人的时辰。” 萧冉举起小木槌,回头诧异道:“周起,你明日也跟我们一道回雁雍,给父王贺寿去?” 没等周起出声解释。 卫琮掸去衣摆上的木屑: “世子不知。周千户此番接了圣意,要随我一道入京陛见。这一路上,自然是要途经雁雍的。咱们这趟,正好同行。” “那感情好!” 萧冉手里的木槌往案上一砸,“你怎的不早说!咱们这一路同行,便更有趣了。行了,你快回府拾掇去吧!这儿有大姐夫搭把手,不用你伺候了。” 周起目光滑过在案上拼了大半的寿礼,又看了看站在萧冉侧后方的卫琮。 “末将告退。” 周起应下,转头看了一眼还在旁边替铜俑涂红漆的苏紫,两人目光在半空一碰,他不再停留,大步退出了后院。 出了军器局,他解下流沙的马缰,翻身上马,朝着周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429章 治行囊内眷理妆,备车舆悍夫护妻 斜阳过院,残暑未消。 周起翻身下马,将手里的马鞭往迎上来的门子怀里一抛,大步流星地迈入府中。 刚绕过影壁,便见正房堂屋门大敞着。 顾怡岚穿着一身宽松的素衫,一手虚护着腰腹,正站在门阶上,往下头分派着什么。 院里头,小环和简兮进进出出,几名护院抬着三四个樟木大箱笼,正往廊下归置。 周起收住步子,冲着正从侧院抱草料出来的两个汉子扬了扬下巴。 “石墩,石柱。” 两兄弟丢下怀里的草料,快步跑到跟前,齐齐抱拳:“大人。” “咱们明日一早便要出远门。”周起道,“你们兄弟俩,现下去把后院大马车好生拾掇出来。那车轱辘外圈,寻些厚实的熟牛皮,拿鳔胶和铁钉给我包得严严实实,路上少一点颠簸。” 石墩连连点头,把话记下。 周起似是觉得不够,手在半空比划了一下:“车厢里头,原先的坐垫全撤了。去采买新的棉褥子,铺三层……不,铺五层。脚底下的软囊里多塞些新棉花。还有后腰的靠枕,去弄些荞麦皮来填得实成的,记着筛两遍,别掺硬麦梗进去,扎人。” 两世为人,骑过烈马,开过战车,可这伺候双身子妇人坐长途马车的讲究,脑子里实在掏不出什么现成的经。 只把能想到的舒坦法子,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门阶上的顾怡岚听见动静,转过脸来,无奈道:“哪里用得着这般兴师动众。五层被褥叠上去,人坐在里头连头都抬不起来了,还不得闷出一身汗。” 周起提步走到台阶下:“这事听我的,马虎不得。这去京城的路不比在云州城里转悠,上千里的官道,黄土沟坎子多着呢。” 石墩拽了把兄长的袖子,两人闷声不响地往马厩跑去。 周起迈上台阶,跟着顾怡岚进了堂屋。 这一进门,饶是他见惯了抢掠缴获的阵仗,脚下也顿了半步。 宽敞的堂内,地上几乎没了落脚的空处。圈椅上、茶几上、乃至八仙桌底下,全堆满了各色的锦缎、皮草、药材。 里间的门帘挑起。 小环端着个大红漆方盘跨出门槛,盘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只黄澄澄的金马蹄,分量压得她腰身直往后仰。 简兮跟在后头,双手捧着个尺许长的紫檀木匣,盖子半敞着,里头盛着几挂赤金镶玉的头面,以及从渤凉国带回来的几捧圆珠,光晕流转。 “当心脚底下。”顾怡岚出声提点,指了指靠墙的两口空红漆皮箱,“金锭放底,珠玉贴些软布放上层。” 周起避开地上一匹散开的云锦,走到桌边站定。 “夫人。”周起看着这满屋子的金银细软,“咱们这趟是去京城,不是搬家。路途遥遥,带这么多金玉珠翠在道上走,太过扎眼了。” 顾怡岚转过身:“京中不比边地,打点人情、疏通关节,处处都得拿银钱开道。多备些傍身,总无大错。” “真到了要用大钱的当口,这些零碎物件能顶什么用。”周起扯过一张圆凳坐下,“等会儿桑蠡便要来府上议事。我让他从钱庄里多抽些大额的银票带上。路上若是缺了少了,沿途遇着大城池,拿票帖去取现银置办便是。轻车简从,也免得路上生出许多不必要的干系。” 顾怡岚手里正叠着一件狐腋大氅,闻言动作一停。 她将大氅搭在椅背上,转眸看向周起。 “周郎,咱们云起阁的银票,现下名头可出过雁雍了么?”顾怡岚问。 周起回道:“北境这片地头上,仗着巡防营的刀枪和咱们的规矩,那是好使的。我自然晓得到了京城人家不认,所以我是打算让桑蠡去城里那几家老票号,将咱们的银票兑成他们名下的。这般带着上路,岂不方便许多?” 顾怡岚走到八仙桌旁,指尖在那盘金马蹄上轻轻一叩,声音不疾不徐: “这便是了。” “北地的票号,在京里也设着分号,做些几百上千两的小宗汇兑,原是使得的。”顾怡岚微微摇头, “可咱们这一趟,防的不是买胭脂水粉的钱。真遇着生死攸关的紧要处,要的是几万、十几万两一笔砸出去的现银。你拿北境的票子去京中分号提这个数,他们柜上压根就存不下这许多现银,须得往北边总号发信调拨,一来一回,月余光景。” “更何况,京城首屈一指的大钱庄,背后全站着皇亲国戚、阁臣大员。北地分号在人家地界上讨生活,处处仰人鼻息。他们不敢得罪你,可更不敢为你得罪京里的贵人。真到了有人发话压一压的时候,你那票子,便是一张废纸。”她顿了顿, “我更怕的,是这大笔银票一旦在京城里兑出,便会立刻惹来有心人的眼目,顺藤摸瓜,将咱们在北境的底细摸个一干二净。” 周起眼皮跳了一下。 这年月,银票不过是商贾之间为了省去车马劳顿而互认的凭证。到了权力倾轧,命悬一线的朝堂旋涡里,任何一家外省票号的信誉,都不如真真切切握在手里的金锞子来得稳妥。 周起抬手在后颈上搓了两把。 “我倒真是没算计到这处。”周起应得坦荡,看向一地的家底,“那依娘子的意思,这些东西全得装上车?” 顾怡岚摇了摇头:“不全带。只挑珍品,以及成色足的硬货带上。京里的权贵,眼高于顶,寻常的俗物入不了他们的眼。既然要当敲门砖,便得砸得响。” 她略微一顿,看向垂立一旁的简兮。 “简兮。”顾怡岚吩咐道,“你去后头库房,把那个红木小柜抬出来。” 简兮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檀木匣子,退了出去。 ...... 天色渐沉,院内点起了灯笼。 桑蠡、孟蛟与陈醉三人先后穿过垂花门,迈入正堂。 堂屋内门窗紧闭。 几人将钦差宣旨与进京的关窍一一盘算,皆知晓这一趟,里头不知藏了多少刀斧。 “大人。”孟蛟粗着嗓门道,“营里的操练交给铁衣便是。京城不比北境,腌臜事多。让俺随您一道进京。” 周起坐在主位上,抬手一按:“不成。” “铁衣的性子太正。他带兵是一把好手,可要是碰上暗处的伎俩,他绕不过弯来。”周起望着孟蛟, “我不在落马坡,你得留在营里压阵。帮衬着桑兄,防备天狼人的细作趁虚作乱。” 孟蛟双拳在身侧一抱:“俺听大人的。” 安抚下孟蛟,周起转过脸,视线投向一旁的青衫书生。 “桑兄。”周起道,“且弥那头的布局,照着原定方略往下推。只是这云州的粮市,大帅今日点了头,但也划了底线。不管下头商号怎么倒腾,咱们云州军民的口粮不能断了。别叫大帅夹在中间难做。” 桑蠡双手交叠于腹前,身子微欠:“主公放宽心。眼下云州的买卖人,皆视咱们云起阁马首是瞻。断不了炊。” 顾怡岚端坐于侧,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几案上。 “桑公子。”顾怡岚出声道,“新宅子的营造,我这一走,就得仰仗公子费心了。” 桑蠡转向顾怡岚,恭敬作揖:“夫人嘱托,蠡自当尽心。定会照着夫人留下的图样夯实砖泥,绝不走半点样。” 周起听罢,微微颔首,似是又想起一桩事来。 “今日在都督府,碰见那个新补的云州知府,唤作祁峻。”周起摸了摸下巴青茬, “说是皇上亲点的。瞧着他那身骨头,倒不似薛远瞻那等只知钻营的蠹虫。你腾出手来,去盘盘他的底细。只要不是铁了心要同咱们过不去的,便施些恩惠结个善缘,宁多留一条道,少竖一堵墙。” 桑蠡将其一一记下。 安排妥当,周起最后看向坐在最末端的陈醉。 陈醉迎着周起的目光,站直了身板。 “大人只管安心南下。”陈醉嘴角噙着一分了然,“待到大人重归云州之日,陈某定叫大人的苍牙堡,落为苍牙城。” “好。”周起站起身来,“你回程的路上,拐去一趟黑云寨。替我往山上递个话。” 他没提名讳,陈醉自然心领神会,拱手应承。 军务交割完毕,陈醉与孟蛟各自怀着心事,先行退出了院子。 桑蠡走在最后,出了堂屋门槛,步履稍稍放慢。 廊檐底下的灯影里,简兮正提着个包袱,立在台阶旁,半截身子笼在檐影里,半张脸迎着清冷的月光。 桑蠡停在两步外,夜风拂动他宽大的袖口。 他看着半隐在暗处的女子。 “此去山高水长。”桑蠡嘴唇微动,“护好主公与夫人。” 简兮抬起脸,火光映着一截雪白的下颌。 见桑蠡说完那句便住了口,简兮眼波一横:“就没旁的话要对奴家说了?” 第430章 巧语试郎心一吻,冷灯照旨字千钧 桑蠡喉头一滚,嘴巴张了张,含混道:“呃,嗯......” 简兮往前凑了半步:“方才在堂上对着主公侃侃而谈的桑大掌柜,这会儿怎地喉咙里塞了碎银子,半晌倒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桑蠡把目光挪向一旁的石阶,干巴巴道:“……这一路上,衣食冷暖,你自己多上点心。” 简兮点下头,转身作势要走:“知晓了。奴家还当公子要嘱咐什么要紧话,原是同交代账房先生一般无二。” “简兮。”桑蠡脚下一步迈出,手掌抬至半空,又收住,未敢去拉她的衣袖,“你……你明知我非是那个意思。” 简兮回转过身,微仰起脸,借着月色两眼弯成一对月牙:“那公子是何意?奴家愚钝,公子手里算盘打得过半个北境,怎么到了奴家跟前,连个明白账都算不清了?” 桑蠡嘴皮动了两下。 千言万语在肚子里排了阵势,临到嘴边,却丢盔弃甲,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简兮端详着他那涨得通红的面皮,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柔声道: “罢罢罢,不难为公子。奴家替公子说了吧。” 她抬起一只手,伸出葱白般的指头,一样一样数起来: “其一,京城路遥,叫我护好自家性命,莫要凡事都挡在最前头。其二,叫我少去逞强,遇着难处多向大人回禀。这其三嘛……” 第三根指头停在半空。她偏过头,佯作思量状:“其三,公子夜里难眠之时,会记挂奴家。” “我会……”桑蠡脱口便要认,话音方出一半,回过味来,两边耳根子腾地烧作一团,“你这丫头!” “哎,这可是公子自个儿认下的。”简兮将手放下,笑吟吟道,“前头两条是奴家瞎猜的,这第三条,算是落了印的。” 桑蠡又气又想笑,双手负在身后,仰头望了半天夜空,方才把胸中气韵喘匀。 “你呀……”他叹了一声,低下头看着她,“去吧。待你这趟回来,咱们的事,便请主公和夫人做主,把日子定下。” 简兮眨了两下眼,慢悠悠道: “公子想得倒美。奴家这一去少说三两月。落马坡人来人往,西域的胡姬,雁雍的千金,哪一个不比奴家乖顺?只怕奴家前脚刚走,公子后脚便寻着良人了,到时候奴家还得腆着脸去讨一杯喜酒吃。” “休要胡言!”桑蠡急促出声,“桑蠡此生——” “停。” 简兮抬起手臂,两根手指虚虚抵在他双唇前三分处。 她垂下眼睫:“后头的话,先留着。等奴家回来了,公子再慢慢说与我听。” 桑蠡怔在原地,身子僵直。 “闭眼。”简兮道。 “作、作甚?” “叫你闭你便闭。”简兮眼波流转,“莫非奴家还能给你下黑手不成?” 桑蠡喉结重重滚了一下,依言将双目合上,只是两片眼皮不住地轻颤。 一点温软,全无征兆地落在他唇上。 只轻轻沾了一下,便移开了。 极快,快得恍若夜半枝头滴落的清露,凉意还未化开,人已退去。 桑蠡双脚如生了根,连喘气都忘在了脑后。 待他再睁开眼时,掌心里不知何时已被塞入一个巴掌大小的粗布药囊。 简兮拿手指将他手掌一根根合拢,按得妥妥帖帖。 她已退开两步开外,理了理袖口,好似方才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囊里是几粒急用的药丸。怎么用,几时用,字全缝在囊底了,公子得空自己拆开看。” 简兮敛去面上的随和,郑重道:“落马坡龙蛇混杂,大人此番又不在云州,公子往后凡是入口的酒水饭食,切记留个心眼。” 交代完,她双手交叠于腰侧,规规矩矩福了一礼,转身往院门走去。 步子迈出两步,又定住脚。 她微微偏过半张脸:“公子方才那半句话,奴家记在账上了。” 院门“吱呀”合拢。 桑蠡孤零零立在月明中,手里捏着布囊,半晌没动弹。 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食指在唇畔抹了一下,又火速放下,转动脖颈朝四下打量了一圈。 巷子里空空荡荡,唯有一地月光。 他嘴角终于没忍住,朝两边重重一扯,无声地笑开。 将那布囊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近胸口的内衫里,桑蠡转过身,快步跨上等候在巷外的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辘”远去。 夜风掀起车窗的布帘,里头断断续续漏出两声压不住的憨笑。 ...... 夜色深沉,内堂里烛火静静燃着。 周起送走陈醉等人,立在院中,狠狠揉了两把脸。 眼底被圣旨逼出来的戾气与重压,尽数敛了个干净。 他不愿让身子渐沉的顾怡岚,跟着担惊受怕。 周起换上一副松快神色,挑帘迈进堂屋,原本想着顾怡岚连日操劳,又要预备远行,此刻当是面色疲乏。 可眼下她坐在灯前,一双清亮的眸子直直盯着供案上的明黄圣旨,眉宇间沉甸甸的,化不开一丝笑影。 周起走到她身边,挨着坐下。 “娘子。”周起把手搭在她椅背上,“不必这般忧心。天大的干系,有我在前头顶着。” 顾怡岚视线未离卷轴,只轻微摇了摇头。 “可是因这圣旨终于替你正了名分,叫你心中生了许多感慨?”周起又问。 顾怡岚未答话,慢慢站起身,走到供案前,将圣旨拿起,抽开系带,缓缓展在半空。 “周郎,我再念一遍与你听听。” 顾怡岚樱唇轻启,逐字逐句,将那旨意中的封赏之言又过了一遍。 念及末尾,她的指尖落在光润的绫罗缎面上,顿住了。 “你听出来了么?”顾怡岚抬起眼,“这通篇上下,千户之妻,和宁公主。却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一个‘顾’字。” 周起眉头当即拧起,将圣旨在他心里飞快地盘过了一遍。 果不其然。 “朝廷的诰敕文书,历来最讲究名讳。”顾怡岚声气平稳得教人发酸, “寻常五七品的官眷,旨意上亦要端端正正写明‘某氏’,以正其身。它单单把这字去了,不是内阁漏了笔。是一落这个‘顾’字,便要牵扯出父亲。拟旨的人,是有意把这个字绕了过去,绕得一点痕迹都不落。” “本朝旧牒,毋庸置论。周郎,你听时,当真只以为这是天恩浩荡么?” “毋庸置论,是搁着不提,并不是一笔勾销。我顾家的罪籍,如今还在刑部的架阁库里躺着呢。朝廷这不过是拿渤凉国给的封号,裁了一块华美的锦缎,把那页盖着朱印的罪状盖住了。” 她手指微微收紧:“盖住了,却未曾撕去。” 周起坐直了身板。 “我是渤凉的和宁公主。”顾怡岚扯了扯嘴角,可却透着几分苍凉。 “可在大宁的官册上,我到今日,也还是罪臣顾廷安之女,一个发配北境,戴罪的营妻。给我体面、全我名分的,是外藩的国主。欠我顾家上下几十口清白的,这朝廷,从头到尾,连一个字的说法都不曾给过。” 第431章 十里亭前娇语别,千重门外黑云横 顾怡岚别过脸,眼眶里蓄上了一层水汽。 “这一趟进京,面圣、谢恩、陛见。”她声音轻颤,“我手里捧着旁人施舍的体面,一步一步,走回那座抄了我顾家的城。再跪在丹墀的青砖上,给当年下旨抄家的人,恭恭敬敬地磕头。” 说到此处,她紧紧咬住下唇,再说不下去半个字。 堂内静谧。 豆大的烛花毕剥爆响了一声。 周起霍然起身,两步跨上前,将她微颤的柔荑完完全全地攥入掌中,握得极紧。 “怡岚。” 周起低着头,看着她那双蒙着水雾的眼眸,一字一顿: “这一趟,咱们把它取回来。” 顾怡岚被他这劲道握得一怔,抬眸看着他:“取何物?” “你的姓。” 周起声气一沉: “朝廷不敢写,是怕见着这个字。那老子这回进京,就叫他不得不规规矩矩地写上去。写在昭雪天下的诏书上,写给满天下的百姓看!” “岳丈当年查的那些案子,查到一半,人没了,家抄了。那剩下的一半……” 周起眸中锋芒乍现:“我这个做女婿的,用刀替他查完!” 顾怡岚的眼圈,慢慢地红透了。 一颗泪珠终是没忍住,坠了出来,砸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 她反过手来,用力回握住周起,握得比他还要紧上几分。 “好。” ...... 次日,天色刚亮。 云州城南门外,旌旗翻飞。 苏澈披挂齐整,亲率两百精骑将车队护送出城。 钦差的仪仗行在最前,正中护着世子萧冉的车驾。 周起跨在流沙背上,勒马守在顾怡岚的大马车旁。 赶车与随扈的家丁,皆是由黄羽、徐忠等暗翎卫易容改扮。 马不六则带着周起的亲卫,散在车驾左右。 大队人马行至城南十里长亭,缓缓停了步子。 苏澈一拉马缰,来到萧冉车驾旁,抱拳拱手:“世子。军务繁杂,今日只能相送到此处。待到王爷寿辰的正日子,末将定当亲自赶赴雁雍,当面为王爷拜寿。” 萧冉挑起半边车帘:“有大姐夫的仪仗开道,又有周起跟着,苏帅只管放心回城便是。” 拜别了世子与卫琮,苏澈拨转马头,顺着队伍巡至后方。 苏紫跨在一匹枣红马上,正紧挨着周起那辆马车。 苏澈扫了女儿一眼:“阿紫,回城了。” 苏紫垂下眼睫,闷闷地应了一声。 苏澈转过视线,定在周起面上:“护好世子。我晚两三日便到雁雍。” 周起在马背上欠了欠身子:“大帅宽心。标下在,世子便在。” 苏澈未再多言,提缰打马,领着亲兵驰卷而去。 苏紫眼见父亲走远,临别的酸楚劲儿便直往鼻腔里涌。 此去京师千里,再见不知要等到几时。 她俯下身,冲着车窗里头喊:“顾姐姐,路上当心身子。” 周起催马往前凑了半步:“只惦着你顾姐姐么?” 苏紫偏过脸,瞪了他一眼:“还有你。到了天子脚下,可没人再替你兜底。行事收敛些锋芒。” 她咬了咬下唇,压低了声音:“实在......实在不行,你再攀个王公家的小姐也成,总归把你的脑袋保住了。” 周起手掌落在腰间藏锋的刀柄上,拍了两下:“我周起的这颗脑袋,向来是靠手里的刀保的,可不是靠娘子们。再者说了,真到了那步田地,攀谁家的小姐,能有苏家的好?” 苏紫面颊登时腾起了红云,轻啐一口:“呸!谁稀罕!” 她手中缰绳一收,掉转马头,扬鞭抽在马股上。 跑出十几步远,苏紫忽地勒住马,回转身来,冲着车队大喊:“周起!须得囫囵着回来!” 周起扬起下巴,冲她点了点头:“得空多替我去后院,给师傅送几坛好酒。” 苏紫望见车窗里顾怡岚探出半个头来冲她招手,抬臂挥了挥,转身往云州城去了。 周起收回目光,看向跟在车旁的马不六:“把夫人看护紧了。” 马不六单手按刀,重重点头。 周起抖开缰绳,驱马向队伍前头行去。 行至中段,周起的视线在一辆宽底大车上落了落。 那是单独用来装载世子寿匣的车仗。 车板底层垫着厚厚的毡布,上头罩着防水的油布,外头拿麻绳纵横交错地勒得极紧。 周起放慢马速,并入萧冉与卫琮的身侧。 “世子。”周起看了一眼后头的大车,“这寿礼呈上去,王爷见了您这份巧思,寿宴上怕是得多饮三杯。” 萧冉嘴角高高扬起:“回了雁雍,我得先寻个严密处藏起来。待到寿宴那天再抬出来,给父王个彩头。” “世子办事稳妥。”周起接言。 旁边的卫琮骑在一匹青骢马上,手抚着颌下清须,视线在周起身上转了一圈。 “周千户真是好福气。”卫琮只作闲话家常,含笑道,“正室是渤凉国主亲封的和宁公主,如今又得苏大帅的独女这般倾心。照这光景,这镇北左路军的十万重担,早晚是要落到周千户肩上的。” 卫琮冲着周起拱了拱手:“待到那时,卫某这兵部侍郎,怕是还要仰仗周千户多多照拂了。” 这番话字字绵软,却如同软刀子割肉。 不仅当面挑拨左路军的权柄,还将周起同苏家的牵连直接抬到了图谋帅位的境地。 周起面色未改,欠身回礼:“卫大人这番捧抬,标下可当不起。标下这脖子上只长了一颗脑袋,得先顾着眼前这千里的路途。” 萧冉在旁听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接腔道:“大姐夫说的没错,咱们镇北军里头,就是该多些周起这等敢打敢拼的虎将!” 卫琮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 车队自云州南下,晓行夜宿。 卫琮倒也并未食言,将脚程压得极缓,一日下来统共只行三五十里。 逢着路面坑洼坎坷之处,更是传令放慢步子。 可即便走得再慢,终究是在车轱辘上熬日子。车厢里铺得再厚实,几日颠簸下来,顾怡岚的脸面愈发没了血色,入夜宿在驿馆里也时常被折腾得无法安睡。 周起看得心里发急,偏又插不上手,只教小环在车里细细照应,待停下来便寸步不离地守着。 如此行了数日。 这一日晌午,火辣辣的日头悬在苍穹。 官道的尽头,地势逐渐开阔。 极目远眺,一道连绵厚重的灰黑城墙,缓缓闯入了众人的视线。 雁雍城,到了。 第432章 笑拦官道邀虎将,戏唱晴空落雨谣 烈日当空,暑气炙人。 周起轻磕马腹,流沙迈着碎步,跟在世子的宽大车架旁,穿过了雁雍城巍峨的瓮城。 城中主道阔及数丈,青石板上碾满了深深浅浅的旧车辙。 两旁酒楼茶肆旗挑飞檐,铺面皆是厚砖,没有精细的雕镂,处处透着边塞雄浑之气。 队伍行至一处四通八达的十字街口,前头的仪仗渐渐缓了步子。 绿呢大轿的窗帘向外掀起一半,卫琮露出脸来。 “周千户。”卫琮看着马上的周起,“再有三日,便是王爷的寿诞。卫某此番身负皇命,特赍恩赏而来。于私而言,卫某忝为王府半子,岳丈大寿,情理上自当拜寿过后,方能启程回京。” “官驿那头,卫某早打发人去知会过了。你且带着尊夫人……带着和宁公主,去驿馆里好生安置。待这边寿典落幕,卫某自会遣人去驿馆传信,定下启程的时辰。” 周起拉住缰绳,身子微侧:“卫大人公忠体国,又全了翁婿孝道,原是正理。正巧叫内子好生歇养几日,末将在此谢过大人周全。” 话音刚落,旁侧那辆大车里传来一声闷响。 萧冉一把掀开车帘,大半截身子探出窗外,急声道: “周起!你可别想就这么走了!” 周起偏过头:“世子有何吩咐?” “三日后我父王大寿,你必得来赴宴!”萧冉将手往外一挥, “你别拿官阶品级的话来挡。北境之上,谁没听过你周起的名号?东边西边的硬仗都是你领着人打的,连市井茶楼里都在唱你!给我父王贺寿的人里头,本就该有你一号!” “再说。”萧冉扬起下巴,“寿匣里头三百六十五个零碎物件,哪一样没过你军器局的炉火?父王开匣,你若不在当场,这彩头便折了一半去!你得亲眼看着!” 卫琮搭在窗棂上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温言劝道: “世子。王府的贺寿请帖子,历来是由长史司秉承王教,统筹斟酌后方才往下派发的。您眼下这般随口定夺,反倒叫周千户为难。他若是应下,便有越过王爷旨意之嫌。若是不应,又拂了世子的一番美意。” “这算哪门子难事!”萧冉两道剑眉一挤,“我回府便找父王说去!寿宴之上,父王瞧见寿匣的精妙,头一个便得过问是何人督造的。若知晓周起人就在雁雍城里,我却没唤他过府,父王反倒要拿我是问了。” 卫琮听罢,哑然失笑,摇了摇头:“世子言之有理。” 卫琮转而看向周起,换回了公事口吻:“周千户本就是随行奉旨的官员,依着规矩,也是要随班入府磕头道贺的。至于王府那头的名帖怎么下,卫某自会差人同长史司通个气,听王爷的示下便是。” 周起在马背上欠了欠身:“末将全凭王爷示下。” 萧冉似是又想起了什么,抬高声气道:“还有住处!驿馆里硬邦邦的木板床,哪里是给人歇息的。王府东面临街有处别院,里头暖阁、小厨房一应俱全。你带着和宁公主住到那边去,我得了空也方便去找你……” “世子的美意,末将心领了。”周起双手抱拳,嘴角挂着几分笑, “只是咱们这趟是奉了圣旨的皇差,沿途的吃住落脚,皆得依着驿程的规矩办。末将今夜若是真住进了王府别院,回头到了京师,但凡有心人在御前递上一本,末将这颗脑袋可就留不住了,日后哪还能回北境来见世子。” 他顿了半息,冲着萧冉递了个眼神,嗓音放低了些:“再者说,王爷这大寿,贺客必定如过江之鲫。王府周边这些日子断然清静不了。怡岚她有着身孕,这一路车马颠簸下来,吐得脸都没了血色,实在禁不起半点吵闹。咱们还是去驿馆里,图个清净安生。” 萧冉听他搬出有孕的妻子,撇了下嘴:“成吧成吧。那你先去安顿。明日!明日你定要来府里一趟。凭我的金印,门房绝不敢拦你。我有件好东西,只给你看,旁人我都不让瞧!” “一言为定。”周起应下。 轿子里的卫琮闻言,面带戏谑:“怎么?连大姐夫也瞧不得?” “大姐夫自然是瞧得的。今日回府便带你去看。”萧冉扬声回道。 卫琮微微颔首:“这还差不多。” 周起牵动马缰,将马头拨转了半个方向:“世子,卫大人。那末将便先往官驿去了,就此告辞。” ...... 周起调转马头,行至顾怡岚的车驾旁。 前头的钦差仪仗与王府车队渐行渐远,街面上的护街兵丁尽数撤去,周遭重新聚起了熙攘的市井人声。 周起隔着车窗,身子松弛下来:“夫人,这几日总算能寻个踏实床铺歇一歇脚了。等你缓过这口劲,我带你在雁雍城里好生转转。” 顾怡岚掀开半边车帘,望着外头陌生的街景:“你上回随军演武来过一遭,这城里可有好耍的去处?” 周起摸了摸下巴上:“上次过来,光顾着查那刺杀王爷的真凶了,险些把这颗脑袋丢在此处,哪腾得出闲工夫去赏乐。” “不过我听底下人说,城东有家望鹤楼,里头的炙羊肉与素席做得极是地道。这几日我便花点银钱,将他家的主厨请来驿馆,专门变着花样给你做几顿克化的饭食。好给娘子补补身子,把这一路受的罪找补回来。。” 五六个垂髫小童从马车前追逐跑过。 孩童的唱声和着满街喧嚷,顺风吹进车窗来。 “黑云起,日头低, 白雨跳珠满城急。 娃娃快回家, 云头过了顶,日头唤不起。 唤不起,不用急, 北河舟儿载得起。” 顾怡岚本是唇角含笑,听完这几句唱词,两道细眉不由往中间聚拢。 “怎了?”周起低头问。 顾怡岚摇了摇头:“这童谣的字句,听着不大对劲。” 周起闻言,目光往几个跑远的孩童背影上扫去,记在了心里,面上却不显:“先不理会这些,去驿馆歇下再说。” 有卫琮提前派人知会,雁雍官驿的驿丞早早腾出了一处最宽敞幽静的跨院,供周起一行安顿。 众人把行囊杂物在院中规制妥帖。 周起站在屋阶下:“娘子,你同简兮先在房里歇着。我带石墩石柱上街,去城里车马行里寻摸一圈。若是能寻到又大又稳当的宽厢马车,咱们便买一辆。若是寻不着,也得找上几个精细匠人,把咱们这车厢重新整治一番。往后去京城那一千多里路,再这般颠簸,你这身子如何吃得消。” 顾怡岚坐在桌旁,抬袖掩口:“周郎有心了。只是你这心思,不能全放在妾身一人身上。咱们初来乍到,还有另一桩要紧事,当排在修车前头去办。” 周起把迈出半步的脚收了回来:“有何要紧事,能大过我娘子舒坦?” 顾怡岚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水面浮沫:“你且想想,这是何地?” “雁雍啊。”周起答得顺口。 “那桑公子,本家又在何处?” 周起一拍脑门:“正是。桑兄的老家就在这雁雍城里。” “他在前头不遗余力地替你筹谋划策,调度钱粮。”顾怡岚放下茶杯, “你这做主公、做兄弟的,既然到了人家的地界上,理当先备下厚礼,去桑府拜谒一番桑家家主与桑公子的娘亲。” 周起大步跨回屋内:“还是夫人想得周全。” 他回头喊道:“石墩,去备车!” 顾怡岚转过脸:“简兮。你去箱笼里找找,把那两支百年老参,并上几匹上好的云锦挑出来包好。咱们等会儿去求见你婆家人,出手可不能轻了,免得失了礼数。” 简兮正捧着铜盆往外走,脸颊飞起一抹红晕。 她低了头,脚下的步子快了半分:“姐姐净拿话来臊我。奴家这便去取物件。” …… 半个时辰后。 一辆马车停在雁雍城南的桑府大门前。 这宅子门庭阔大,两座汉白玉石狮子分立左右,透着几代豪商积淀出的气派。 石墩拿着两张名帖,迈上石阶,递给守在门房外的家丁。 “烦请通禀。云州巡防营千户周起,并渤凉国和宁公主,求见桑家家主。”石墩嗓音洪亮。 那门子原本斜倚在门柱上,听见“千户”二字,只当是哪里来的杂号武官,眼皮都未曾抬全。 待听清了后头“和宁公主”四个字,门子面色一变,赶忙把名帖接了过去。 他往石阶下的马车打量了一眼,收起了怠慢相:“诸位贵客稍候,小人这便进去通报老爷!” 说罢,提着长袍下摆,急匆匆跨过高高的门槛,往门庭深处跑去。 第433章 拨算珠老叟明商道,摇折扇公子设娇局 午后未时,雁雍城南,桑府外书房。 一方酸枝大木案抹得透亮,木面隐隐映出对坐的人影。 案头上搁着一面乌木算盘,半尺高一摞账册规规矩矩地叠在左手边。 案后端坐着一位老者,看年岁,已近花甲。 身量魁梧挺拔,腰背绷得直板板。 身上一领素色丝绸直裰,半点不见压褶。颔下三绺花白长须理得分明,一根不乱。 这老者通身上下寻不出半件穿金戴玉的俗物,唯独腰间系着的一条半旧丝绦上,坠着枚沁色发暗的三爪螭纹老玉钩。 他两眼半阖,似睡非睡。 旁人从外头瞧去,只当这老翁正靠着椅背打盹。 偏生他探出两根指头搭在算盘上,不慌不忙地一来一往拨弄着。 珠子一颗接着一颗,落音又清又稳。 这北境的进项出项,仿佛全提在他这两根指尖上,正被他慢悠悠地一笔笔数过。 此人正是桑家家主,桑福。 雁雍城里门庭最阔的大商贾,买卖字号直铺到了北境边墙。 木案前头立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后生,眉目俊朗,面皮白净。 一身宝蓝团花长衫,腰间玉佩、香囊、扇坠配得齐齐全全,手里还虚捏着一柄洒金折扇。 人尚未开口,面颊上先挂了三分笑意。 这便是桑家四公子桑瑾,掌着雁雍城内桑家名下的十几处酒楼、茶肆与勾栏。 “再有三日,便是王爷的大寿了。”桑福薄唇微动,连着拨下两颗算珠, “打今晚起,各路贺客便要往城里扎。你手底下的铺子,可都归置妥当了?” 桑瑾将手中折扇在掌心一拢,回话道:“父亲只管放宽心。各店的上房,前日便全数腾退出来了,单等这几日贵客上门。房钱往上翻了三倍,就定在这个价,保准教他们抢破了脑袋去。窖里头的陈年老酒,也早命人起出来候着了。后厨的火夫勺子全排了日夜班次,应承得过来。” 算盘上的指头停住了。 “三倍?”桑福撩起半边眼皮。 桑瑾只当老父嫌心黑,身子往前凑了半步,急欲分辩。 “少了。”桑福道,“再往上抬三成。这价码,得抬到全雁雍城头一份,一文也不能让。” 桑瑾愣在当场,握着扇骨的手紧了紧,有些摸不着头脑:“爹,孩儿方才还怕您说我宰客……” “趁着人多事乱把价抬上去,拿出来的还是往常的陈货,那才叫宰客。”桑福身子往后一靠, “小买卖人发横财的路数,发上一回,招牌便跟着臭一回。” 老者视线在儿子身上的宝蓝团花上刮过:“把价钱立到城里头一份,拿出来的货色与伺候也得是头一份。这叫立身价。立的不光是你这铺子的身价,更是立那些住进来客官的身价。” 桑福端起身旁青瓷茶盏,拂去面上的茶沫:“能赶在正日子前头进雁雍给王爷拜寿的,哪一个手里会缺黄白之物?这些人出门在外,讲究的是个排场,从来不怕银子花得多。” “他们怕的,是掉价。”桑福轻抿了一口茶水,将茶盏放归原处, “你收他这头一份的房钱,他掏银子掏得比谁都痛快。住进这全城最贵的院子,人家才觉得配得上自个儿的身份。这份银两,一半买的是你的床榻烈酒,另一半,买的便是他的体面。” 桑瑾听得入神,眸光闪动,若有所思。 “价钱立在那儿,还差些火候。”桑福接着道,“再添一道门槛。各家客栈酒楼,只卖上房。余下的中下房铺,全给我空着,只许安置贵客仆从,不许卖与其他住客。” 桑福望向半开的菱花窗棂:“三教九流的泥腿子迈不进你这道门,同一个屋檐底下坐着的皆是体面人,说几句闲话,吃几盏酒,不用防着隔墙有耳。这份清净,比你窖里藏的老酒还要贵重。” “可有一条,你须得记到骨子里。”老者语调转沉,“价立到了顶上,货就得结结实实地顶住这个价。被褥全换成新的,马厩连夜用水冲洗干净,换上最精细的草料。同底下当差的伙计交代明白,上房跟前伺候的,全挑那些有眼力见的机灵鬼。那些个夯货笨嘴的,统统打发去后头刷马槽。” 桑福指肚在案沿上缓缓抹过:“东西贵而无当,是砸自家的招牌。若是贵得其所,人家临出门时还要冲你道一声谢。这些贵人离了咱们雁雍,回了各自的地头,谁还去记花了多少银子?他们脑子里留下的,只有住得舒坦。人家嘴里漏出来的一句闲话,抵得过你酒楼外头挑上三年的幌子。” 桑瑾面上的和气更浓了,一抖手腕,“唰”地将洒金折扇展开,摇了两下凉风。 “父亲这番教诲,孩儿算是听得通透了。”桑瑾眉眼舒展,应道, “那孩儿回去,便把凤楼里的清倌人,凡是嗓子亮、脸蛋俊的,全调派到大酒楼里去。让她们在大堂里弹唱个小曲儿,给贵人们斟个酒。这一头喝高兴了,由着她们把魂一勾,顺带便去了花巷里消遣。这一头吃喝,那一头快活,定叫他们两头的银子都花得服服帖帖。” 桑福微微颔首,手指又搭回了算盘上:“莫要闹出事来。” 屋门被人自外头轻轻推开。 管家躬着腰,脚步放得极轻,走到酸枝大木案侧旁站定,双手将一份红底洒金的折子递了上去。 “老爷。给王府备下的贺寿礼单,已经理齐整了。请您过目。” 桑福把折子展平,目光落在头一行上,停得极久。 半晌,他自笔架上提起一管狼毫,在朱砂盂里蘸了蘸,笔尖落下去,在那行蝇头小楷上轻轻画了一道朱痕。 “这株血珊瑚,撤了。” 桑瑾握着扇骨的手收紧了些,身子往前探去:“爹,这可是三叔特意托人从南边海路办回来的物件,整整花去三千六百两现银,是这单子上的头份。” “就因它是头一份。”桑福把笔搁回笔山,双手平放在案沿, “这贺礼抬进了王府,是要逐件造册的。满城赴宴的文武官员,多少双眼睛皆盯着那本账。那些吃俸禄的老爷们孝敬王爷的物件,有几件能抵得上这三千六百两?商家的礼若是把官面上的风头压下去了,风光只管得一日,这背后结下的忌恨,十年也未必消得完。” 他转过脸,视线投向一旁的管家:“派人出去打听实诚,今年各路官家备下的寿礼,最贵重的是个什么成色。咱们家比着那个数去办,须得矮上半头。” 管家连连应下。 第434章 论险市家主绝孽子,投名帖贵客叩重门 管家应下的话音还没落地,桑福的指头又按在了那份礼单上。 “还有。把这珊瑚撤下来的三千六百两,折算成现银。”桑福接着分派,“给王府门房、茶水房、轿班、还有后厨当差的各处下人,依着品级定下赏例,单独拿红封包妥当,决不可同贺礼混在一处。” 老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送进库房那是孝敬王爷的礼,礼入库便算睡死了。赏给底下这些当差的,那是路。这路是日日都要踏的。往后这一整年,咱桑家递进王府的帖子、抬进侧门的货物,还得经由这些人的手往里过。” 四公子桑瑾在旁听得仔细,将那洒金扇子在下颌处抵住,挨近了半步: “爹,去年王爷寿辰,府里赏过咱家一回外院的小宴。今年咱们这单子办得如此周全,您看……可是能从长史司那边,换回一张正席的帖子?” 桑福把折子合拢,递还给管家。 “礼数是本分,帖子是恩典。”桑福垂下眼睑,“本分做足了,恩典莫去强求。” 这话吐得斩钉截铁,他那捻着花白长须的指头,却在须尾处滞了半息。 大宁朝的规矩,士农工商,商贾乃是四民之末。 藩王做寿,正席设在王府正殿,高坐其上的皆是皇亲国戚、勋贵名将与朝廷命官。 莫说是正殿里头的席面,便是殿外阶下的末座,也绝轮不到商贾。 饶是桑家这等门第,生意字号铺满了北境,手里过往的银钱能支应州府,真到了这王侯的府门前,也跨不进仪门。 在王爷的体统里头,商人的名讳,只配落在礼单与账簿上。 每逢寿期临了,王府长史司会在别院里另开上两桌小宴,赏一杯水酒。 出面把盏的,左不过是长史司里头的典簿。 可便是这等席面,在这雁雍城里,也不是谁家商贾想去便能去得的。 管家双手接过礼单,正要往门外退,忽又顿住脚跟。 “老爷,还有一桩事忘了回禀。方才前头大街上的铺子遣人传了话来。说是钦差的仪仗晌午时分进了城。” 管家微微抬起脸:“来的是王府的大姑爷,卫琮卫大人。照着前些日子京里传来的口风,卫大人如今已高升了兵部左侍郎。这趟身负皇命,是先去了云州,才折返雁雍来给王爷拜寿的。” “知会下去。”桑福吩咐道,“各处铺面,凡遇着钦差的随行差役,一应伺候当心,断不可生出半点怠慢。” “老爷。”管家腰又往下弯了半分,“随钦差仪仗入城的,还有云州一个姓周的千户。便是这大半年来,传得最凶的那个周起。” 管家把嗓门收敛了些:“街口好些人都听见瞧见了。世子爷在大街上亲自叫住车驾,同他说了好半天的话,定要他三日后去赴王府寿宴。那头跟着的还有女眷的车马,卫大人当街称里头坐着的是‘和宁公主’。坊间都传,那是渤凉国主亲封的,正是这位周千户的正妻。这一行人眼下全往官驿那边安顿去了。” “啪。” 桑瑾手腕一翻,折扇合在一处,在掌心里轻拍了两下,拖长了声调: “周起?那不就是老五跟了去的那个军汉?” 桑福双唇紧闭,全无接腔的意思。 “打开春那时候起,二叔遣人捎回来的信里就递了话。”桑瑾拿扇柄敲着掌心, “老五如今在那位周千户的军帐底下听差,替人家管着钱袋子,一口一个‘主公’,喊得比叫亲爹还顺溜。落马坡那摊子买卖,听着是日进斗金。嘿,赚得再多,到头来也是个替人扒拉算盘的掌柜。” 桑瑾面上浮起几分鄙夷:“肚子里读了那么多商经,最后就读出这么点子出息。给一个粗鄙的丘八执鞭坠镫,咱桑家几辈子积攒下来的脸,全教他丢去北风里了。” “脸面?” 桑福霍地睁开双眼。 “你当为父气恼的,是这副虚头巴脑的脸面?”老者盯着他, “为商者,本就是低着头在市井里讨生活的,给谁去执鞭都不算丢人,赚来的银钱干净便好。” 桑福站起身来,两手背在身后。 “为父恼的,是他把自个儿的这条命,把整个桑家的身家,押错了地界。” 桑瑾愣在原地,拿着扇子的手僵在半空。 “军功新贵,这乃是天底下最险的行市。”桑福绕出书案,停在桑瑾身侧, “他起势起得有多猛,崩的时候砸得就有多重。那周起在外头打赢十场硬仗,桑家跟着也分不到他军头的一亩地去。可哪天他在战场上打了败仗,又或是不慎得罪了京里头的权贵。” “朝廷里一纸明发文书下来,要治他的罪。顺藤摸瓜找过去,头一个要拿来开刀的,就是替他拢钱袋子的人!” “再由着这根藤往下摸,一路就摸进咱们雁雍城里来了。” 桑瑾咽了口唾沫,急急道:“爹。二叔不也在那落马坡里开着连号铺子……” “你二叔那是顺势赶行市。行市眼瞅着不对,柜台连夜便能卷铺盖撤得一干二净。” 桑福把手从背后抽出来,指着地衣,“他老五不一样。他进了人家的军幕,是签过字、画过押、正儿八经认了主的。铺子的招牌撤得回来,项上的脑袋,他缩不回来!” 老者面上绷紧了: “他押上去的,不仅是他自个儿那颗脑袋。这抄家问斩的官差来了,人家手里头提着刀,是不看你族谱上这人名边画没画红圈的。” 桑福一字一顿: “人家只认这一个‘桑’字。” 桑瑾讪讪地往后退了半步,扇子垂在腿边,再没敢去接话头。 “都退下。”桑福面向窗外,“王爷寿期在即,钦差又宿在城中。把话传下去,这几日,各处铺面的人,把耳朵给我支竖了,把嘴给我缝死了。但凡是有关于这位周千户的任何风声,只准听,只准记,半个字也不许往外头去议论。” 他回过头来,看向管家。 “至于老五……咱们桑家,从头到尾便不曾有过这个人。” 管家应诺,身子刚转过去。 院子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廊下的清静。 一名门子气喘吁吁地闯至书房门首,双手捧着两张名帖,高高举起: “老爷!外头来了车驾,门前投了帖子求见!是云州巡防营千户周起,连同渤凉国和宁公主,正等在大门外头呢!” 第435章 谢知己千户夸兄弟,明家法老叟绝亲儿 门子这几句话嚷完,书房里静得只剩廊下的蝉声。 四公子桑瑾刚要抬起的脚悬在半空,脸色大变。 桑福目光微凝,缓步上前,自门子手中接过了那两张名帖。 一张帖子素净,规规矩矩地具着官衔名讳。 另一张上头只端正写着“渤凉国和宁公主”几字。 桑福低着头,两眼下下在帖面上溜了又溜。 看这几行字的工夫,竟比方才审量那长长的礼单还要慢上许多。 “晌午进的城。这会儿才未时。” 桑福在名帖硬挺的边缘处压了压,“两只脚上的灰都还没拍落,这雁雍城里的头一张帖子,便递到咱家门上来了。” 桑瑾嘴唇发干:“爹。他们心急火燎地赶来,到底为的什么干系?” “车马未卸,连着这身份的公主一并上了门。”桑福把帖子收拢, “八成是那落马坡里铺开的买卖,现下要往咱们这雁雍城里扎根了,这是来寻咱们桑家借柜台来的。” 桑福随即将名帖收入怀中,振了振宽袖。 “去,把中门打开。” 桑福面上神色已然恢复了镇定,条理分明地吩咐下去: “你去内宅请夫人更衣,叫她即刻到垂花门前头候着。公主只要进了二门,便由夫人亲自去陪待。茶水点心、椅垫铺设,叫两位姨娘领着下人即刻张罗,手脚都给我麻利些。” 交代罢,桑福理平了衣衫的前襟,看向还在发愣的桑瑾。 “随我来。” 老者大步跨出门槛,领着桑瑾,沿着游廊,直奔前头数级石阶而去。 半盏茶的功夫,桑府紧闭的朱漆中门訇然洞开。 十数名家丁青衣皂帽,屏息垂手,自台阶一路排开至门内。 青石铺就的甬道上,已然泼洒过一层净水,洗去了浮尘。 桑福领着桑瑾,迈下府门外的石阶,停在马车前头,拱起了双手。 马车的布帘由里头挑起。 周起跃下流沙,回过身,稳稳搀住顾怡岚的手臂,扶她下了马车。 顾怡岚换了一身极素净的青灰色衣裙,腰腹微微隆起,并未配什么耀眼的珠翠。 简兮紧跟在侧。后头,石墩、石柱并着几名亲卫,各人手里捧着个红漆描金的礼盒,规规矩矩地排在几步外。 桑瑾原本在石阶上端着折扇,一肚子盘算着如何去会一会这个北地凶名在外的军汉。 待看清了来人,他那扇子在手心里转了半圈,停住了。 这位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周千户,只穿了一领粗布直袍,腰间没挂军中的长刀,只斜插着一把短刃。 面庞生得不凶不恶,甚至挑不出半分杀伐气。 可那一步步迈出,脚底板踩在石板上没半点声响,偏生让桑瑾觉得,似有一口开了刃的铡刀正悄无声息地推了过来。 “草民桑福,携犬子桑瑾,恭迎和宁公主殿下,恭迎周千户。” 桑福双手拢袖,将腰身长长弯了下去,一揖到底,“老朽迟钝,未能远迎,望殿下恕罪。” 周起上前两步,两手在桑福的肘底虚虚一托:“桑翁快快请起。咱们这趟原是不请自来,倒成了叨扰。” 顾怡岚立在侧旁,面上带着温和笑意,只微微颔首,权作受了礼。 “殿下,千户,快快里边请。”桑福顺势直起身,侧过半边身子,肃客入门。 一行人越过高高的门槛,穿过外院仪门。 到了垂花门前,桑家的正房夫人已领着婆子丫鬟在此候着。 那夫人上前规规矩矩给顾怡岚行了大礼,随后便极其妥帖地陪在顾怡岚半步开外,往正厅引路。 入了正厅,分宾主落了座。 桑家的两位姨娘带着几个丫鬟鱼贯而入,双手奉上青瓷茶盏。 搁在茶几上的手势极稳,几杯茶水里头的汤线齐齐整整,比着高低,不多半分也不少一毫。 茶吃过一巡。 周起将茶盏盖子一扣,轻轻磕在几面上,直截了当道: “桑翁。周某是个粗鄙行伍出身,肚子里没多少墨水。今日登门,不为别的事,单为一个‘谢’字。” “周某同桑兄相识,虽说才大半年的光景。”周起手搭在膝头, “可落马坡的买卖能铺扯开今日场面,十之七八,全仗着他的能耐。这等能把心窝子掏出的兄弟,周某打着灯笼在北境也寻不出第二个。” 周起咧嘴,冲着桑福笑了笑:“桑翁,生了个好儿子。” 堂上猛地静了半息。 桑福坐在圈椅里,欠了欠身子:“千户此言,折煞老朽了。犬子生性顽劣,在府里未曾学出个真本事来。如今能在千户的帐里当个听差的,没惹出泼天大祸来,已是祖上积的德,是他的大造化了。” 周起对这自谦的托词不以为意,将目光转了转,定在站在一旁的桑瑾脸上: “周某方才在门外就瞧着,这位公子同桑兄在面相间倒有五六分的相似。想必,是桑兄的胞兄了?” 桑瑾面皮扯动了两下,挤出个生硬的笑来: “千户大人认差了。咱们桑府里头的公子倒是好几位,在下,可没福分认下这么个能耐弟弟。” “四郎。” 桑福眼皮未抬,沉声吐了两字。 四公子桑瑾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闭紧了嘴,退了半步。 桑福转过脸,朝周起拱了拱手:“小儿口没遮拦,叫千户见笑了。” 他手放下,顺势拢回宽袖里,“不过,他这话糙,理却不糙。千户既是个爽利人,老朽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便同千户交个底。” “咱们桑家祖上做买卖,传下来十个字:货卖天下客,不结一家亲。北镜打了几十年的仗,各路的总兵换了七八茬,知府也不知调走多少任。桑家的柜台能一直在这地界上开着,没被兵荒马乱给吃了,靠的便是这十个字。” 桑福直视着周起:“那孩子一脚迈进了千户的军幕,执笔行文、写字画押,管着人叫主公。他认主的信送到雁雍那天……” 老者的下颌微微扬起半分:“老朽在祠堂,把他的名字,从族谱上圈了去。” 周起端着茶盏的指头没动。 侧座上,顾怡岚垂在膝上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千户是带兵之人,想必最通晓这个理。各家有各家的军法。”桑福将手边的茶盏端起,拿茶盖慢吞吞地撇去浮沫, “千户的军令管的是刀枪性命。老朽的家规,管的是手头这杆秤。秤砣若是偏了一头,这杆秤,便也称不准买卖了。” 他放下茶盏,将耷拉的眼皮全抬了起来:“今日公主殿下与千户肯屈尊登老朽这寒舍,是桑家的体面,老朽委实受宠若惊。可这体面归体面。若要论起私交来,桑家门第卑末,高攀不起,也不敢去攀。” 桑福声音没有半点波澜:“买卖人家,就这么个熬命的活法。望千户,多担待。” 第436章 穿破巷贵客访偏院,唤娘亲千户折身腰 桑福的一番话说得又圆又硬。 外头裹的全是磕头作揖的礼数,里头戳着的,却是刀枪不入的骨头。 周起盯着这老翁瞧了半晌。 忽然,笑出了声。 “好规矩。”周起把茶盏推远了些,抚掌道,“桑翁这条祖传的家法,周某今日算是听明白了,也服气。” “既然桑翁把话点透了,那周某也就不端着了。”周起收起笑意, “周某今日来,原就不是来替桑兄寻宗认亲的,更没闲工夫,拉拢你们桑家。落马坡的买卖是落马坡的买卖,咱们白花花的银子换实打实的货,两不相欠。桑家这杆秤,周某这辈子一指头都不会去碰。” “至于桑家族谱。”周起在膝盖上拍了拍,“上头留不留他,是桑翁家里的章法,周某一个外人管不着。” 周起往椅背上一靠:“可是在我周起的帐下,桑蠡从来不是打算盘的账房,他是我周起可以把后背交出去的兄弟。今日这趟,我走的是自家兄弟的门,所以我便来了。” 周起摊开两手:“事情,就这么简单。” 桑福的眼皮,今日头一回全睁开了。 他静静地把眼前这个并不显山露水的年轻人,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一遍。 过了半晌,老者缓缓点头:“千户是个敞亮人。” “桑家认不认桑蠡,原不打紧。”周起顺着话势,将目光往堂下站着伺候的那两位姨娘身上扫去。面上又换了那副热乎的神气: “周起既是桑蠡的兄弟,那桑蠡的娘亲,便是周某的娘亲。敢问两位姨娘,哪一位是桑兄的生身母亲?” 堂上的活气儿被这一句话给截断了。 那两位姨娘齐齐垂下头去。 桑瑾在旁听见,从鼻腔里刚挤出半个“嗤”声,便被桑福一个凌厉的眼风给剜了回去。 桑家大夫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主座上的桑福。 桑福端茶的手,在半空僵了半息。 他将茶盏轻轻搁回几面上,垂着眼道:“……回千户。她身子不大爽利,此刻不在堂上。” 一旁的顾怡岚适时开了口,温温和和道:“既是长辈身子欠安,那便更不该为了我们这虚礼,折腾了老人家。正好,我夫妇二人往后宅走一趟。亲自到老人家院里去问声好。” 顾怡岚这几句话说得四平八稳。 她顶着一国公主的仪制,这般纡尊降贵要去给一个商贾后宅里的妇人问安,桑福哪里还有半分推脱的余地。 桑福点了点头,站起身:“老朽亲自领路。” 一行人鱼贯出了正厅。 过了垂花门,桑夫人陪着顾怡岚行在前头,桑福领着周起走在后方,两位姨娘隔着几步远远地缀着。 桑瑾则吊在队尾,一双眼睛闪烁不定,满脸的古怪神色。 简兮扶着顾怡岚的手臂,另一只手里捧着个半尺长的木匣。 沿着游廊一路往深处走,景致却渐渐换了模样。 先是绕过了那些雕梁画栋的内眷正院,粉白的高墙渐渐退去,一转弯,竟拐进了一条狭窄逼仄的夹道里。 脚底下的地砖明显是缺了角、破了相的旧砖。 原本头顶上精巧的廊檐也没了踪影,头顶直露着半个光秃秃的天。 周起与顾怡岚走着走着,脚步渐渐放慢,两人隐隐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出声。 夹道走到了头,露出一座矮小的斑驳木门,后头是个逼仄的小院。 人还未行至门前,一股药汤味,已然先一步扑面而来。 斑驳的木门虚掩着,连个门槛都不曾有一道。 院子拢共不过两三丈见方,里头打扫得极是干净。 半个院子里都架着竹竿,上头密密麻麻支着晒药的竹匾,一架挨着一架,将本就不大的空地占了个满满当当。 匾里的切片草药铺得薄厚极匀。 竹匾之间,站着个妇人。 她身上只罩了一件青布衣裙,浆洗得发了白,两边袖口整整齐齐地挽到了手肘处。 手里端着个竹篾编的药筛子,正低着头,细细地筛去药材里夹杂的土末。 一头乌发简单地挽了个圆髻,未见金银,只在鬓边横插了一根木簪。 听见院门口杂乱的脚步声,妇人停下动作,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未施半点脂粉的素脸,清淡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然而那骨相和眉眼却是生得极好,尤其是那一双眼眸,眼尾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上挑。 周起在人群后头,只瞥了一眼,心头便明了了。 桑蠡那双总似眯着算计、又带着几分阴柔傲气的眼,原是一成不变地从这张脸上拓下来的。 论起岁数,这妇人也到了该做祖母的年纪了。 可那张脸庞上却寻不见太多岁月的沟壑,倒像是常年被这满院子的药气养着,把风霜全给熏远了。 只是她露在外头的那双手,却兜不住底细。 简兮的目光落在那双手上,一寸一寸看过去。 她自幼被师门教着,一双手是全部的本钱,护得比命金贵。 眼前这双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尽是搓洗不净的药渍。 简兮不自觉地把自己的手往袖子里缩了半寸。 看清了被桑福等人簇拥着行来的周起与顾怡岚。 妇人手里的药筛子微微往下一沉。 桑福立在院门口,没有抬脚迈进这院子。 “还愣着做甚。” 老者两手拢着,声气平平,“云州的周千户,还有和宁公主殿下,专程来瞧你。” 妇人听见“云州”二字,身子一颤,登时明白了这群人,必是同自家那个不成器的孽障大有关联。 “奴婢……见过将军,见过公主殿下。” 她慌慌张张地将手里的筛子搁在架子上,双手在青布裙面上用力蹭了两把。 顾不上地面的泥尘,双膝一软,这便要伏跪下去。 周起眼皮一跳,心底登时了然。 他同顾怡岚在路上原也盘算过,桑蠡在桑家的出身不显,这生母的日子怕是好过不到哪里去。 可方才这妇人自称“奴婢”,他们这才真真切切地看穿了,满肚子谋略、狂傲入骨的桑大公子,原来竟是个连名分都未能挣下的“婢生子”。 周起一步抢上前去,伸出长臂,在妇人即将触地的当口,一把架住了她的手肘,将其托了起来。 “娘亲折煞我了。”周起手上用着稳稳的暗力。 妇人抬起眼,满脸无措。 “周起同桑蠡是过命的兄弟。”周起直视着她,“我既是桑蠡的兄弟,那我便也是您的孩儿。这世间,哪有娘亲跪孩儿的道理?” 周起将身子往旁边一侧,指着身后的顾怡岚:“这位是孩儿的媳妇,在您跟前,没有这国那国的公主。” 顾怡岚闻弦歌而知雅意。 她缓步走上前,半个身子敛在周起侧边,双手交叠于腰间,膝盖微屈,行了个再规矩不过的晚辈福礼: “给您老人家问安了。” 妇人的两条胳膊在周起掌中瑟瑟发抖。 她在这桑府的后院里头搓药、熬汤了二十多年,早习惯了这低人一头、见人就跪的奴婢日子。 今日却被一位千户称作“娘亲”,受了公主大礼。 她惊惧交加,挣又挣不脱周起的手,一双带着水光的眼睛无处安放,只得越过周起的肩头,慌乱地去寻立在院门口的桑福。 第437章 傲四郎碰壁退走,慈母心抚痕话旧 青墙半壁,藤草微垂。 桑福立在院门口,将周起托起妇人手肘的举动全收入眼中。 他面皮未动,拿捏着平淡的声气开口道:“贵人这是抬举你。还不看座?” 那妇人肩膀缩了一下,似是刚还了魂,忙不迭地点头应下。 她转过身,刚欲进屋去搬条凳,眼角余光扫过顾怡岚宽松素衫下隆起的腰腹,脚下便定住了。 “这院子里熬药的味儿太冲,”她拿手背蹭了蹭额角,局促道,“公主千金之躯,只怕闻久了要犯恶心。” 妇人往堂屋指了指:“几位贵人,往屋里坐吧。” 说罢,她又像是生怕旁人嫌弃,低声补上一句:“屋里头,奴婢每日都擦洗,干净的。” 桑福未跟着往里走,隔着几步朝周起拱起双手:“公主、千户,两位且在后宅慢慢叙话。老朽去前厅候着,若短了什么茶水物件,打发人往前头言语一声便是。” “有劳桑翁。”周起转过身,拱手还了半礼。 桑福目光一转,落在身侧的桑瑾身上:“四郎。你铺子上的事,都理清楚了?” 桑瑾方才还满心不忿,听得父亲发问,忙把腰一弯,堆起一副活络笑脸:“这就去,这就去。这临了正日子,有些细碎账目,孩儿还得亲自去柜上盯一盯才踏实。” 言罢,他侧过半个身子,冲着周起道:“千户大人慢坐。改日我在自家酒楼单备一桌席面,请千户去尝尝咱们雁雍的手艺。” 周起嘴角往上一咧:“好说。等桑蠡那小子回了雁雍,咱们哥儿几个一道坐下喝。” 桑瑾的笑意,登时如霜打的茄子,僵在原处。 “商贾人家的水酒,当不得千户大人屈尊。” 桑福截断了话头,没去理会四儿子的难堪,下巴微扬:“去吧。” 话音落下,老者大袖一拂,带着家眷退出了这方狭小的院落。 待桑家人走空,周起虚扶着顾怡岚跨过矮门槛,进了房。 他未曾寻椅子落座,只将这屋子前后打量了两圈。 地方不大,当间一个窄厅,左右逢着两间卧房。 后头挑着布帘子,隐约能瞧见灶台,再往后还有个小院。 屋内陈设虽不值什么银钱,却也归置得条理分明,寻常百姓过日子的零碎物件样样不缺。 周起心头便有了数。 桑家这巨富门第,虽未给桑蠡生母半点名分,人拘在这满是苦味的药院子里,但在吃穿嚼裹上,倒也不曾苛责。 正看间,周起视线停在东面卧房的木门框上。 那原本刷着暗漆的门框边沿,自下而上,划下了一道道印痕。 “这定是娘亲每年给桑蠡量个头,留下的记号吧?”周起指着那处,扬声笑问。 妇人听见他这声“娘亲”,身子明显拘谨了些。 可顺着周起的手指看过去,再瞅见这军汉眼里不掺假的熟络劲儿,心头的那根弦终是松开了。 她眉眼间漾起一抹实打实的笑影:“是呀。蠡儿打小就在这间屋里长大。每过一岁,奴婢便让他贴着这木头站直了,划上一道。” 周起跨过去,拿手掌比着最上头那道划痕,往自个儿身上平平移过来,堪堪及到自己脖颈下方。 “划到这儿的时候,桑蠡十二岁?”周起偏过头问。 “十三了。”妇人走近两步,眼角沁出一丝柔光, “蠡儿跟着奴婢在这偏院里过活,每月吃的是奴婢那份定例。少见着荤腥肉食。长得慢,走出去比同岁数的孩子矮下半个头去。” 说到此处,她脸上的笑意又盛了些,全是寻常母亲念及骨肉时的欢喜:“后头到了年岁,老爷开了恩,打发他去铺子上做学徒。到了柜上管饱,这身骨头便跟着猛往上蹿了。” “那到了十三岁,怎的便再没量过?” 一旁的简兮冷不丁开了口。 妇人转过脸,端详着这发话的女子。 见她虽是侍女的打扮,可这般随意插嘴,一旁的公主与千户却连眉毛都不曾抬一下,并无半点训斥之意。 她这半辈子都在看人眼色,自是晓得这丫头在这家里分量不轻。 “商行里,头三年不许归家,这是行里的老规矩。”妇人收回视线,看着那褪色的门框, “咱们桑家的铺子,更是不认公子少爷,跨进去都是学徒。” 她抬手在最高的一道划痕上方虚虚比划了一下:“待到他三年学徒期满,出了师,重新回这院里。往这门框底下一站,整个人已然高出去一个头了。” 顾怡岚视线自门框上收回,转向身侧:“头一回登门,咱们走得匆忙,也未曾备下个稀罕物事。简兮。把匣子打开吧。” 简兮将手里捧着的紫檀木匣盖子往上一掀。 素白的绸缎垫子上,躺着一支木簪。 颜色深紫近黑,瞧着便如一截寻常的老乌木,半点也不扎眼。 匣子才刚开了一条缝,一股温吞的甜香便顺着缝隙漫了出来。这香气不浓不烈,似有若无的,一钻进鼻中,倒叫人没来由地心神一静。 顾怡岚将簪子取在指间,往前递了过去:“不过是根素簪子。给伯母平日里挽发用,最是合适。” 桑母两手轻攥了一把,未敢去接。 顾怡岚面上含笑,将手腕又往前送了半寸。 桑母推辞不过,只得双手托着接了过来。 这物件才一过手,桑母心底便打了个突。 那木质触手软糯油润,全不似寻常枯木的干涩,拿在掌心竟像是一块捂热的温玉。 斜里透进来的窗光一照,木头纹理深处,隐隐透出一丝幽紫的光晕,如黄昏时天边藏着的残霞,不露声色。 到底是在巨富门第里过活了半辈子的人,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公主,这可使不得。”桑母双手发颤,便要将东西递还回去, “这是上等的奇楠沉香,论钱算那是价比黄金的物件。这礼太重了,奴婢福薄,实实受不起啊。” 顾怡岚抬起手背,轻轻覆在她的手腕上,将她往回推的手挡了回去。 “您就权当它是根木簪子。戴着走出去,也没几个人会多瞧上一眼。”顾怡岚声气轻柔, “伯母莫要见外。桑蠡同我家夫君那是换命的交情。咱们关起门都是自家人。正因是自家人,才没去挑那些个金啊银啊的,免得招了人眼。” 桑母嘴唇嗫嚅:“这……” 第438章 慰慈心周郎全礼数,辞旧宅长街觅香车 日影透过窗棂,斜斜地打在奇楠木簪上。 桑母托着发簪,被这重礼压得说不出话来。 “简兮,去替伯母把发髻戴上。”顾怡岚吩咐道。 简兮行上前去,自桑母手中取过那支奇楠木簪,寻着她发髻上陈年旧木簪旁,轻轻巧巧地替插了进去。 顾怡岚退开半步,端详了两眼,眼角弯弯道:“正衬您的气色。我先前还纳闷,桑公子生得那般俊朗不凡,原是随了您这做娘亲的。” 桑母被夸得红了脸,讷讷道: “奴婢……谢过公主赏赐。” 她低着头,手指抠着衣摆的布褶,犹豫了片刻,终究是没按捺住做娘的心思。 “听府里前院办差的讲嘴。”桑母抬起眼帘,试探着问道,“说蠡儿在云州那边,把族里交托的铺面甩脱了,转投了一位军爷的门下。他在外头……是不是又惹下大祸了?” 周起在一旁听见,咧开嘴乐了。 “您可莫听外头人瞎编排。”周起朗声道,“桑蠡在云州,如今可是风生水起。他把落马坡的互市,经管得比这雁雍城还要红火。南来北往的客商,西域过来的胡人,哪一个不知道他桑大掌柜的名头?” 周起把身子往前凑了凑:“现如今在北边,人人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地尊称一声‘桑先生’。谁还记得他是几公子?” “真的?”桑母又惊又喜,却又不敢置信,“上回年关他回府,奴婢见他整日里闷不做声,看着不太得意。这才过了几个月的工夫,怎就……将军莫不是拿好话来宽慰奴婢的吧?” “哪能拿这大事同您老说笑。” 周起往后腰上一叉,声音更是拔高了两分,“他桑大掌柜不单是会搂银子。头两个月天狼人打到家门口,云州城里乱成了一锅粥。咱们这些扛刀的武将全领着兵出城去野地里拼命了。您猜怎么着?” 周起口若悬河,手舞足蹈,将桑蠡如何使手段平抑粮价,如何归置流民、设立保票的种种,街坊说书般,天花乱坠地倒了个干净。 直把顾怡岚和简兮听得在旁边拿帕子掩着嘴角直乐。 桑母听得入神,手里绞着的衣摆越收越紧。 她这辈子头一回听人把蠡儿夸成这般,胸口压了多年的闷气,倒叫这几句大话给捅开了。 其实这军爷自打进门,三句话不离蠡儿,她心里早就坐实了大半,蠡儿在外头跟的那位,十有八九便是眼前这主儿。 只是她一个做奴婢的,不敢乱猜。 这会儿周起说得兴起,声气略顿了顿,她这才趁着空当,轻声问了出来: “他们说的……蠡儿跟着的那位军爷,便是将军您了吧?” 周起面色一正,敛了随意的架势。 “不能叫跟着。”周起定定看着她,“我同桑蠡,是一道闯天下的兄弟。” 他指了指院外的大门:“您呐,莫去信外头那些风言风语。等我这趟从京城把差事办完,回来路过雁雍,亲自来接娘亲,带您上云州城去转一遭。您自个儿到落马坡的互市上去看两眼,不就全明白了?” 桑母眼圈泛红,身子一矮:“奴婢先替蠡儿谢过将军的提携之恩。” “哎,您可千万别。您是不知道,我同桑蠡头一回碰面,我俩在屋子里盘道,聊了整整一宿都没合眼,当真是一见如故。” 周起赶忙出声截住,半真半假地埋怨道,“我进这门,都喊了您这许多声娘亲了。您到底是认我这个粗笨孩儿,不认呐?” 桑母被他逗得抹了把眼角,连声道:“认,认。” 话音未落。 “扑通。” 周起双膝着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娘亲在上,受孩儿周起一拜!” 言罢,上身往前一伏,实打实地磕了个头。 桑母吓得险些从凳子上跳起来,慌忙伸手,去搀他的胳膊。 “好好好!好孩子!使不得,快起,快起呀!” 周起借着她的手劲顺势站直了身子。 “您既然受了我的头,那咱们可把规矩立下。往后可不许再一口一个‘奴婢’的叫自个儿了。”周起挑了下眉毛, “您再这般自轻,便是拿大耳刮子抽晚辈的脸,教孩儿们再没脸在您这屋里待下去了。” 桑母嘴唇颤着,重重点了下头:“成。听你的。” “那您往后叫我什么?”周起追问。 桑母迟疑了半息,试探着唤道:“起……起儿?” “哎!”周起痛快地应了一声。 顾怡岚笑着走近: “那我呢?” 桑母看着这位温婉的公主,声气彻底松泛下来:“怡岚。” 方才几人叙话,周起与顾怡岚只介绍了简兮是结义的妹子,对她与桑蠡的关系只字未露。 此时桑母的心思落定了大半,目光不由自主地便往简兮的身上打转。 从进门递木匣、收空盒,再到方才替顾怡岚搬凳、扶着落座。 这青衫丫头手脚轻得不见声响,眼里全是活计。 最难得的是,屋里三四个人转圜,她站的位子永远是那般妥帖,既不挡了旁人的路,又随时能递上手。 方才替自己插簪子时,桑母离得近,瞧得更是真切。 那一双手十指纤长,修剪得干干净净,骨肉匀称。 这般眉目清明、进退有度的姑娘,怎么看怎么叫人心里舒坦。 桑母在心头暗自转过一道念头:这般标致又晓事的好女子,日后也不知要便宜了哪家的小子。 不知不觉,日头已偏到了西边,斜斜地漏进窗来,把满屋子的影子都拉得老长。 算算时辰,也该回去了。 顾怡岚手扶着桌面,缓缓站起身来。 刚一直腰,腹中便是一阵难以抑制的翻江倒海,她急急拿丝帕掩住口鼻,眉头蹙在了一起。 桑母赶忙上前扶住她的臂弯,满眼关切:“哎哟,都这个月份了,这孕吐怎的还这般厉害?莫不是气血亏了,身子骨虚?” 顾怡岚将那阵恶心强行压了下去,苍白着脸摆了摆手: “不妨事。只是这一路的车马实在颠簸得紧,路上的饭食吃着不香,夜里也睡不实。在驿馆里安生歇上两日,想来便好了。” ...... 前厅里,桑福早候在那儿了。 木案旁并排放着几个漆盘,管家已按吩咐备妥了回礼。 顾怡岚走过时长裙微敛,双眸在盘中物件上淡淡掠过,心下便有了斤两。 这回礼备得不重不轻,不多不少,恰与他们抬进门的那些物件齐平,丝毫不欠人情,亦不占半点便宜。 送客至大门外,桑福下了石阶,双手拢在宽袖中,一揖到底。 这一揖,比之迎客时,腰身竟是深下去了半分。 周起受了这礼,面上神色如常,只欠身还了半个,全未将桑家这副刻意划清界限的疏离放在心上。 商贾世家能在北境风沙与朝堂更迭中屹立几代不倒,靠的便是这份不攀权贵、不结党营的家法。 他不恼,反而有几分佩服这老头的决绝。 “走,娘子。”周起翻身上了流沙背,单手挽着缰绳,“带你去车坊寻摸一圈。咱们今日非挑一辆稳当的新车不可。” 第439章 半掌帘缝识旧步,一院锤声断足音 流沙打了个清脆的响鼻,四蹄迈开,引着马车往雁雍城最大的车马行所在的方向行去。 马车拐向西,不多时便到了专营车马买卖的那趟街面。 这条街比寻常道儿宽出近一倍,为的是车马好转弯、好试遛。 街面上不见几个闲人,只有些掌柜伙计、木匠铁匠在忙各自的营生,骡马车辆往来不断。 车厢四面帘幕捂得严实,又叫日头晒了半晌,里头闷得像口蒸笼。 顾怡岚方才在桑府那阵恶心还没散尽,此刻被这股闷气一蒸,胸口又堵了上来,抬手轻轻抚了抚,眉心微蹙。 简兮见状,伸手将身侧的窗帘挑起半个巴掌宽的缝隙,欲给车内透几口活风。 视线顺着这半掌的缝子往外看去。 车马往来的长街里,一道青色衣衫的人影,斜刺里插了过去。 那人不推不抢,连肩都没晃一下,只趁着前头一辆板车掉转、车夫回身去拽套绳的当口,身子一矮,贴着车沿与骡身绕了过去,眨眼便没进了半条长街。 简兮停在布帘上的指头,猛地僵住了。 这走法,她认得。 她急急又把布帘掀高三寸,探出头去瞧。 那人影却已没进一辆青幔大车的后头,连片衣角都寻不见了。 “怎了?”顾怡岚察觉她动作有异,转头问道。 简兮慢慢放下帘子,转过脸来,摇了摇头,岔开话头道: “姐姐。桑家的规矩……可真大得出奇。” 顾怡岚看着她:“怎么,可是心里发了虚,怕他们这样的高门大户,容不下你的出身?” 简兮咬了下唇角,手指捏着膝上的布裙:“也不是。只是奴家看着桑老爷的城府。奴家……” 顾怡岚轻舒了一口气,拉过简兮的手覆在自己掌心。 “你若因他家的规矩怯了场,那便矮了人一截。”顾怡岚平视着她, “女人立身,凭的不是夫家有多宽阔的门楣,亦不是咱们娘家有多体面的靠山。这乱世里,什么靠山能大过自个儿的心气?” 她捏了捏简兮略有些发凉的指尖: “你这双手,能撂倒孟蛟,能取走那鎏金刀,能救西域郡主。只要这手底下的本事在,心骨不软,这天底下,便没有哪个门庭是你跨不进去的。” “吁——” 车外,周起勒马的声音传来。 “到了,下车瞧瞧!” 长街两旁,尽是敞着大门的车行铺面。 整条街弥漫着桐油味和新劈木料的生涩气。 门里门外,新扎的车驾摆得满当,黑漆平头的小车、青幔围子的女车、朱轮描金的显贵车架,一辆紧挨着一辆,车辕齐刷刷地向天斜指。 街心处,有伙计牵着健骡在试遛新车,那铁箍的厚重车轮碾过石板,“隆隆”地响。 各家车马行的掌柜皆抄着手立在门首。 一双眼珠子,都是在买卖行里熬出来的,滴溜溜地尽在往来的人身上转。 谁只是闲逛看客,谁是兜里揣了真金白银的买主,他们只消一眼,便能分得清清爽爽。 周起走在前头,一连看了七八家大铺,摸了车辕,踢了车轴,面上的神色皆是平平,未寻得一辆能入眼的。 一行人走走停停,停在了一间挂着“蒲轮记”金字黑匾的大车坊前。 这家铺面门脸极阔,尚未进门,里头那“叮叮当当”的铁锤凿木声便穿耳而至。 周起勒转马头,对简兮嘱咐道:“扶夫人回车上歇息。我进去里头踅摸踅摸。” 几名亲卫当即散开,按着刀柄,将马车围护在当中。 周起迈上台阶,先在铺门外停放的几辆大车前过了一手。 瞧着车轴和辐条,面色依旧看不出几分满意。 “这位军爷。” 铺门里,一位穿着深绸大褂的掌柜迎了出来,笑得一团和气,“您若是对这面上的成车瞧不顺眼,咱们蒲轮记里头,可养着全雁雍城最拔尖的车匠。您想要个什么样式,什么规制,咱们都能照着您的心思,改旧换新,保准把您伺候舒坦喽。” 周起停下手,掸了掸手掌的木屑:“我这车厢里坐着的,是双身子的人。我要把手头这辆马车从里到外整治一番。旁的我不挑,只有一条,在黄土道上跑起来,遇着坑洼石子,里头坐着的人不能觉着半点颠簸。你们做得了这活计么?” 掌柜听了,一点不怵,胸脯一挺,笑意更深了几分。 “能啊!太能了!”掌柜把手一拍,“这您可算找对车坊了!” “不是小人自卖自夸。满雁雍的车马行,论别的活儿咱不敢夸口,单论这平震避颠,我蒲轮记要认第二,那没人敢认第一呀!” 掌柜的大拇哥往后院一指,“咱们家的掌作大匠,马师傅,人送外号,‘不颠师傅’。他老人家调出来的车,舀一碗水往车厢里一搁。您出车往那坑坑洼洼的道上跑出去十里去试试,回来撒出一滴来,您大嘴巴抽我。您要是不信,小人这就引您去后院瞧瞧他的手艺。” 周起挑起半边眉毛,打量了他一眼。 “你若是胡吹乱侃,拿些个花架子耽搁了老子功夫。我可要砸了你这铺子。” 掌柜面上笑意未减,把手一躬:“成!真要是砸了招牌小人自个把这匾给您拆下来!您里边请。” 周起跟在掌柜身后,穿过堆满木料的穿堂,跨进后院。 刚一进院子,那“叮叮当当”的声响便找着了主。 院子靠墙那头,一溜儿排着七八副尚未上漆的车架子,全是白生生的新木茬。 一名精壮的木匠正抡着木槌,一下一下往那车毂上凿卯。 院子另一头,生着个泥小炉,里头的火苗子蹿得正旺。 两个伙计拿着长长的铁钳,合力夹起一圈烧得暗红的铁箍,小心翼翼地往一旁的厚实木轮上套。 红铁一贴上生木,立时发出“滋滋”的烙响,一股青烟冒了出来。 周起往院落最深处的角落里一扫。 那边蹲着个灰布短打的老头。 那老头手里掐着一片打磨得发亮、呈弓形的钢片。 两手捏住钢片两头,往下压一压,再一松。 松手之后,老头急急把耳朵凑到钢片跟前,双眼一闭,就此凝住,一动不动。 满院子的凿击声、打铁声震天价响,他好似全未入耳,只顾着听自己手头的那点动静。 掌柜朝那个方向努了努嘴:“喏,那便是马师傅。” 马师傅似是听完了最后一记余音,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未起身,只将那片弓形钢递给身旁站着的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着了一身青色干练衣衫,瞧着周身干净利索,绝不似这木工作坊里打杂的学徒。 年轻人从宽袖中抖出一方洁白的软布,隔着布接过了那片钢,仔细裹好,贴胸抱在怀里。 他冲着地上的马师傅略一颔首,一言未发,转身便朝院门方向大步走来。 马师傅蹲在地上,望着那年轻人离去的背影,冷不丁自言自语吐出一句:“懂行。兔弓忌手汗。” 那年轻人行至周起身侧,微微侧身让路,脚步不停,动作干脆利落。 周起本未将这过路客放在心上。 可待那人跨出后院拱门,周起的耳朵里忽然没来由地空了一下。 方才那人在院中走动时,脚底踩在碎木屑和硬地上,分明是有微响的。 可一迈出那道院门。 不是脚步声渐行渐远。 而是,断了。 就像是那双脚凭空化作了一团烟,在这嘈杂的车坊里销声匿迹。 周起眉头不经意地动了动。 回过头,朝那穿堂的尽头望去。 通道里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不见。 周起转回视线。 满院子的锤凿声还在响着,也许是这震天响的动静,盖住了外头的脚步声罢。 多心了。 周起提步走到还在摆弄工具的马师傅跟前,沉声问道: “师傅。我要改这辆大车。若遇着坑洼碎石、烂泥死土,里头坐着的人不能觉出半点颠簸。这活,接得下么?” 第440章 遇执拗老叟拒主顾,论火候老匠拍精钢 日斜无风,院内气闷。 马师傅眼皮往上一撩,只扫了周起一眼。 “接不了!” 扔下一句话,便低下头,从身侧摸起一片弓形钢片,自顾自在端详起来。 周起眉心一锁,视线移向旁侧。 那掌柜见这军爷拉了脸,赶忙往前跨了半步,连连打起圆场:“军爷息怒,军爷息怒。” 他转过头去数落那蹲着的老翁:“老马!别耍性子!军爷交代的活计,你也敢往外推?” 马师傅拿两根指头捏着那钢片的边沿,头也不抬:“掌柜的,非是老汉要往外推这买卖。这军爷要给怀了肚子的妇人做车,还要试不出一星半点的颠簸。这苛刻的要求,那可是要往里头砸大价钱的。” 周起目光垂落,端详着老头手里的钢片。 那物件幽黑发亮,锻打的火候极纯,绝非敷衍了事的粗劣货色。 再观这老匠人说话时全无市井做派,料想方才这掌柜的言辞,倒也不全是信口开河。 “马师傅不妨先透个底。”周起面上怒意渐消, “你既有这平震避颠的法子,为何你们这车坊外头的现成马车上,却寻不出一辆这般规制的?” 马师傅这才举起手中弓形钢片:“瞧见没?全凭这个。” 周起面露异色:“这是簧片?” “嘿呀!”马师傅霍地直起腰,来了精神,“军爷倒是有些见识。不过,这可不是寻常车马行里打出来的物件。这是用了古法子,一锤一锤硬耗出来的。” 说着,他反手抓起脚边一把拳头大小的圆头小铁锤,在那钢片面上虚虚点了两下。 “这簧片,若拿大锤凭蛮力去砸,过不几天就得断裂废掉。这玩意儿,讲究个三步火候,淬、回、拍。”老汉伸出三根满是裂口的手指, “淬出它的硬,回出里头的韧。最吃功夫的,便是最后这一道‘拍’的力气。” 他举着那柄小锤,比划着动作:“就得用这锤子,一寸挨着一寸,跟绣花似的轻轻去拍。这一片钢,得足足拍上三千下,直拍得这钢面上浮起一层鱼鳞般的细纹。唯有这般细水长流拍出来的片,才当得起真正的簧片。装在车轱辘底下,弯上一万回也不崩。若是不下这番死功夫,跑上百里路,当中就得裂作两截。” 周起听罢,微微颔首:“既然这法子如此管用,为何不广加推行?” “老汉我这一手,还是年轻那会儿,有幸跟在莫干大师手底下打杂,老人家瞧我本分,赏的一点皮毛。” 马师傅将小锤搁回地上,长长叹了口气:“这活计太熬人啊。拍这么一片,老汉我两天挺不直腰杆。你瞅瞅满院子那些个年轻后生,身子骨虚的,心又浮躁,谁都拍不了。” 言罢,他又回转身,自后头的料堆里摸出一块形制短厚、中间隆起的桥状硬木。 “这东西,军爷该认得吧?” 周起扫了一眼,这种承接车轴与车身、用来减缓冲撞的粗木构件,他自然晓得:“伏兔。” “对喽。”马师傅连连点头,“既然军爷通晓这里头的门道,这账就好算了。老汉的法子,就是拿这打好的簧片,替了这块死硬的木头伏兔。可这事费工又耗料,就老汉手里这最小的一片,单卖便要十两雪花银。一个车轱辘,大小不一得垫九片,一辆双轮大车便是十八片。这十八片尺寸依次收短,叠在一处,方能卸去路上的颠劲。” 老者拍了拍膝盖:“这车厢还没开始整治,单这一套避震的物件算下来,就是三百六十两的底钱。” 周起双眸微敛:“一片钢便要十两?你这老丈,莫不是看我是个外乡人,要开黑店宰客?” 马师傅脖子一梗,面庞涨红:“这可不是咱们大宁铁场里出的寻常料子能打出来的!老汉早年试遍了各处的铁,火候拿捏得再准,也打不出这等百折不断的身骨。这料,是我早年从一支西域商队手里重金换来的。那西边的铁料,同咱们中原的性子大不相同……” 闻言,周起大致能够理解,这料他在军器局听莫云提过一嘴,说西边有种铁天生带韧劲,只是路远少有人运,故而难寻。 这银钱于他而言不算难事,关键在于时辰。 “钱的数目不必多言。”周起道,“只是我三日之后便要离了雁雍。你这簧片,库房里可有现成的存货?” 马师傅把下巴一收:“原有一副整的,今日刚出去一片,还得赶紧再拍一片补上。只是老汉也得把实底透给您。就算用上了这套簧片,您要是巴望着一丝一毫的颠簸都觉不出来,那是神仙也办不到的事。” “我这头倒有个取巧的法子。”周起俯下身子,“我说与你听听,你这老师傅估摸一下,做得做不得。” “哦?”马师傅狐疑地看过来,“军爷且说。” 周起眉头微抬:“下面用你这簧......诶?方才听你在前院同小伙计言语,管这东西叫兔弓?” 马师傅点头应道:“正是行里的俗称。” 周起大手一挥:“那你往后便只说兔弓,别张口闭口簧片簧片的,听着怪别扭。” 马师傅翻了个白眼,胡子抖了两下:“老汉那还不是怕你个当兵的粗汉听不明白行话,才捡了直白的名目来说的?你这军爷讲究倒不少,有什么法子,麻利些道来。” 叫这老车匠一搅和,周起话头停在嘴边,拿指节蹭了下鼻尖。 “……我方才说到哪了?” 一直立在旁侧插不上嘴的掌柜,赶忙往前倾了倾身子,陪着一副笑脸接了话茬: “军爷,您刚说,这下面……” 周起点头:“对。你用这兔弓把底下的车板垫实了。在车架子四角立上木柱,不把车厢钉死在底板上,而是拿粗熟牛皮条将整个车厢悬挂起来。下头避震,上头悬空,这颠劲儿不就全给卸干净了?” 马师傅捏着下巴上一小撮山羊胡,在原地转了半个圈。 “军爷说的这个法子,倒也不是不能成。”马师傅两步跨到泥炉旁,“只是这般改法……” 老头子话说了一半,忽地一拍大腿:“军爷稍候!” 丢下一句,他脚底抹油般钻进了身后的偏屋。 不消片刻,马师傅折返回来,手里多了一具尺许长短的木雕车模。 那木车虽是微缩的,可榫卯咬合、车辕轴承,无一不精巧齐全。 马师傅毫不怜惜,两手一错,当着周起的面便将那木车拆作了几块。 他自料堆里寻摸出几根细木签子,又从一旁的杂货筐里扯出两根牛皮细绳。 一双满是老茧的手翻飞作弄,三下五除二,便依着周起方才所言,在那车架底盘之上,拿皮绳和木签子,绑出个悬空半吊的微缩车厢来。 马师傅将这改得有些古怪的木车搁在地上,伸手捏住车辕,前后推拉了两把。 那下头的木轱辘碾过砖缝的凸起,车架随之上下起伏,可悬在半空的车厢却并未跟着乱跳。 “军爷,您自个儿来瞧。”马师傅指着微悬的车厢,“照您的门道,若是底下垫上兔弓,上头吊了车厢。那硬碰硬的颠劲儿,确是卸了个干净。” 他捏着木车的手陡然一放,那车厢便悬在半空中,如同秋千般晃荡。 “只是,这硬颠是没了,可这摇晃的劲头却生出来了。尊夫人身怀六甲,在平道上倒还好说,若是遇着个拐弯、下坡,车厢里便跟坐在船板上一般直打秋千。那颠是不用颠了,可这一路晃将过去,她如何受得住?” 周起低头端详着那晃动不休的小木车,眉宇间却未见难色。 从云州来的这一路,顾怡岚在车里遭的罪他全看在眼里,避颠和防晃的利弊,他心里早就盘算过几十遭。 “马师傅,你这手艺当真没得挑。这就把毛病摸透了。” 周起蹲下身,手掌在小木车旁侧虚扶了一把,“这病症,我这儿倒是还备着一贴药。我说与你听,看你这巧手能不能抓准了分量。” 第441章 悬厢坠铁平秋荡,论艺逢痴结匠缘 日斜炙背,木屑生汗。 周起伸手在脚边的废料堆里扒拉几下,摸出一块压手的生铁疙瘩,又捡了片两指宽的碎木板。 掌柜的与马师傅面面相觑,皆没看懂这军爷要做甚。 周起把铁疙瘩摆在木板当间:“马师傅,劳烦你把这块铁,固在这木板上,打四个眼穿上皮绳,就空吊在车厢的正底下。咱们再试试。” 马师傅从腰间的皮囊里摸出几根短钉,三两下砸实箍住了铁块,拿钻子捅了孔,依着周起的话,将带铁的木板四平八稳地悬挂在车厢正下方。 “成了。你再推一把。”周起往后让开半步。 马师傅捏着木车的前辕,手上加了两分力道,往前头猛地一送。 小木车骨碌碌碾过青砖地的接缝。 悬在半空的车厢,这回只随着颠劲儿轻轻一晃,摆头比方才足足小了七分,再没了四下乱荡的势头。 倒是底头那块铁疙瘩,反着劲儿先荡了起来,前悠后荡,恰把车厢要乱晃的劲,全接到自己身上去了。 没过几下,晃劲便教皮绳铁件磨得精光,铁疙瘩一停,车厢稳稳悬着,再没飘摇。 掌柜的两手一拍,挑起大拇哥凑上前:“军爷神人也!这等玄妙的门道也能想得出来,小人今日真是开了眼了!” 马师傅蹲在地上没搭理他,只把那小木车拨过来倒过去地拉拽了十数个来回,直愣了半晌: “老汉弄了一辈子的车,脑袋怎么就没转过这个弯来。” 周起两手往膝头上一搭:“见不得内子受这一路的颠簸。没法子,叫这几百里路给逼出来的。” 马师傅双手托起微缩的马车,长叹一声:“这车架改得绝。先拿兔弓接了底下的硬震,再用空吊化了这股冲劲,最后底下坠个铁疙瘩,借这死物的斤两把余势发散干净。这接、化、发……军爷,您这是教这马车打太极啊。” 周起听得此言,眼角一跳,顺嘴秃噜了出来: “保国?” 马师傅把木车搁在地上,斜眼看过去:“保甚么国?保家卫国是你们吃军粮的该干的。老汉就是个靠斧头刨子混饭吃的匠人,只管把这车马造妥当便是。” 周起回过味来,指头在鼻翼侧面蹭了蹭。 马师傅站直了身板:“这等平震避颠的绝妙手段,既是军爷你想出来的,还得您给这法子起个响亮的名头。” 周起略一思量,应道:“车厢悬着,车架托着,就叫悬架如何?” “悬架?好好好!这名号透亮。”马师傅连连点头。 周起站起身来:“马师傅,理是这么个理。但这底下坠铁的轻重、皮绳的长短,还得依着车里头活人的斤两来调配。这真上了路,该用多少分寸的坠铁才能把那晃劲压到最低,就全得仰仗您老人家的手艺去掌控了。” 这话算是挠到了老匠人的痒处。 马师傅干巴的老脸上焕出光彩,当下凑到周起跟前,便开始掰扯起兔弓的韧度与坠铁的毫厘之差来。 两人就这么蹲在这堆乱木料当中,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开了。 从淬火的泉水冷热说到钢片的弦音,再从弦音讲到那块坠铁究竟该离地几寸。 掌柜的搓着手立在旁边,几次张开嘴想把话头往价钱上引,却压根插不进半句。 他在院里转了三圈,连着上前催了三回时辰,三回皆被马师傅一双牛眼给狠狠瞪了回去。 ...... 日头一寸一寸落下了墙。 蒲轮记铺门外。 周起取来一锭金子,抛给掌柜权作定钱。 “马师傅,那就托付给您了。三日后,晚辈过来验车。”周起对着满手油污的老者拱手道。 马师傅拿着抹布擦了擦手,拍着胸脯应承道:“军爷把心放宽。这车交在老汉手里,三日不合眼,也必定给您拾掇得挑不出半点骨头来。” 周起看着老头两鬓的白发,叮嘱道:“您老这岁数可不轻了,夜里该歇还得歇。熬坏了身子,往后就拍不了簧片了。” 旁边,掌柜早已备妥了一辆青幔车,牵到阶下供几人代步。 周起踩在马镫上,半回过身:“掌柜的。这雁雍城里头,论酒菜最地道的,是哪一家酒楼?” 掌柜的一听这问话,立时来了精神,道:“军爷,您这可问对人了!若论排场阔气、伺候得精细,那自当是桑家名下的那几处大馆子。可您要是论这入口的滋味最地道……” 掌柜的又竖起大拇指:“那就非‘醉雁楼’莫属了!他家的老汤熬了不知多少年,说书先生的那张嘴也是一绝。咱们雁雍土生土长的老街坊,要吃酒听书,皆是往那处扎堆的。” 周起听罢,微微颔首,冲着身侧的简兮偏了偏头。 简兮会意,自袖袋中摸出二两碎银,迈上一步,轻巧地抛入掌柜怀中。 周起手扶着流沙的鞍桥:“拿去,给马师傅添几道硬菜。” 言罢,他翻身上马,护着青幔车,一行人朝着城东的方向行去。 “谢军爷赏!”掌柜的乐得眉开眼笑,捧着银子在后头扯开嗓门大喊, “军爷!那醉雁楼,就在镇北街跟承平街那路口上!您到了便能瞧见!” 周起并未回头,只抬起手,在半空虚虚晃了两下,权当回应。 此时天色虽已擦黑,可这雁雍城里的街道上,反倒比白日里还要喧腾几分。 王爷大寿在即,各路来贺的达官显贵、门阀世家,多多少少皆带着几多随扈与车马。 消息灵通的商贩走卒,也如蚁附膻,争相聚拢到这北境首善之城来讨生活。 长街上车水马龙,比肩接踵。 周起一行寻到那个路口。 抬眼望去,那酒楼连个寻常的布幌子都没挂。 屋檐下头,挑着一只足有斗大的铜铸大雁。 那雁单腿独立,细长的脖颈软软地耷拉着,向右下弯曲,活像吃醉了酒,正要一头栽进底下的大汤锅里。 难怪这雁雍城里的人,私底下不叫它醉雁楼,偏唤它“歪脖雁”。 人还没跨过门槛,一股子浓郁的羊膻香,混着醇厚的陈年老酒气,已然扑面而来。 大堂正中央搭着一方木制的高台,醒木“啪”地一响,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嗓门,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得见。 周起领着众人进了大堂,唤过主事的一问,上头的几间雅座早被先来的客官占满了。 他也不挑剔,叫石墩、石柱带着几名亲卫在楼下的散座挤一挤,自己则带着顾怡岚与简兮,上了二楼,拣了一副临栏的方桌落座。 跑堂的小二肩上搭着条白毛巾,脚底抹油般迎了上来,张口便是一股热络劲儿: “几位客官,咱家这百年老羊汤……” “羊汤。”周起一抬手,截断了他的话茬,拿马鞭往下头一指,“给我楼下那桌弟兄一人来上一大碗。肉给足。我们这桌免了。” 第442章 醉雁楼中荐素席,惊堂木下说周郎 跑堂的满口应是,转身待要喊楼下传羊汤。 瞧见了顾怡岚隆起的腰腹,登时叫他摸透了这桌“免了”的门道。 他眼珠子一转,堆下笑来,把腰一弯: “军爷,夫人!咱家除了这羊肉是一绝,素席和小炒,在这雁雍城也是拔尖的!夫人现下忌着油腻荤腥,小的给您报几道清口开胃的雅致小菜,您听听可顺耳?” 未等周起答话,跑堂的便连珠炮似地抖搂开来: “这头一道,有那井水里刚拔出来的老陈醋泼云丝,酸辣脆爽,一筷子下去,保准您顶清嗓子眼!” “再有这南边快马送来的冰镇梅汁酿雪藕。用的是咱家后厨里守着火候慢慢熬出来的老酸梅浆子镇着,最是能压心口的烦恶!” “若是夫人想进点热乎的,咱这有清溜松针蕈。那可是老林子里刚采下来的野蘑菇,入锅时没落一丁点荤油!还有那养元气的翡翠玉柱羹。底汤是拿老母鸡煨足了时辰,又过网撇净了所有的油星子。吃到肚子里头,暖烘烘、滑溜溜,保准让里头的小少爷也跟着舒坦!” 跑堂的把身子又往下压了半寸:“夫人,您瞧这几道,可合心意?” 顾怡岚听着他这番脆生生的报菜,口中倒还真生出几分津液,微微点了点头。 周起大手一挥:“这几样,全上了。” “好嘞!”跑堂的脸上一喜,转身便欲往楼下传菜。 “慢着。”周起出声叫住他,“老子可没怀着身子。我跟我这妹子,肚子还空着呢。肉菜你瞧着顺眼的张罗几样,只要别太油腻的便成。” 跑堂的脚下一顿,脑子转得飞快:“有了!给您来一道黄泥炙烤塞外香!” “挑的都是不到一岁的小公羊,专剔那前腿的腱子肉,裹上咱们秘制的黄泥,埋在炭火里头去闷烤。敲开外头的泥壳子,那肉干爽焦脆。羊膻气跟腻人的荤油,全叫黄泥巴给吸了个干净!” “再给您搭上一份冷吃灯影牛柳。上等的老黄牛肉,片得跟窗户纸一样透光,撒上花椒和陈皮慢火焙干了。夹上两片嚼在嘴里,嘎嘣脆,麻香四溢,就是夫人吃上,绝对的利口!” 周起听着这番绘声绘色的说道,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成。底下那几桌弟兄,你也挑拿手的招牌菜上一桌。”周起道,“另外照着方才那些式样,给我再备出二十人份来。包得稳妥些,等会儿我吃完了一并带走。” 周起敲了敲桌面:“手脚麻利点儿,老子这肚皮都快贴到脊梁骨上了。” “得嘞!军爷您稍坐!” 跑堂的扯开嗓子,唱喏着朝楼下后厨的方向奔去,“二楼临栏贵客!陈醋云丝、梅汁雪藕……” 茶水点心很快便送了上来。 周起倒了杯凉茶,端着杯子,目光却落在对面的简兮身上。 自打进了这酒楼落座,简兮便偏着头,一双眸子时时刻刻地往楼外熙攘的长街上瞄。 神情里透着几分游移不定,仿佛外头藏着什么叫她惴惴不安的邪祟。 在车坊外一晃而过的残影,像根刺一样卡在她的喉咙里。 那步法,她太熟悉了。 周起嗞溜一口,饮尽了杯中茶水。 他将空茶盏轻轻搁在桌面上。 “简兮。”周起抬眼望着她,“你这魂儿,是一路落在道上了?还是丢在桑府了?” 周起偏了下头:“往外头看什么呢?” 简兮肩头颤了半寸。 她拿起茶壶,替周起身前的空盏续上茶水,低眉道: “奴家……奴家只是瞧这雁雍城里的人多,三教九流、各色打扮的江湖客皆有,一时看岔了眼罢了。” 周起将茶盏往自个儿跟前拢了拢。 “方才在桑府里,我看桑蠡娘亲瞧你的眼神,是打心眼里稀罕。”周起靠在椅背上, “这们亲事你无需多虑,嫁妆,咱们周家出。” 顾怡岚端起瓷杯抿了一口:“伯母嘴上虽没点透,可那双眼睛毒着呢,定是瞧出了你二人的情分。” 周起一拍桌角:“这等咱们这趟从京城回来,顺道来雁雍,直接把老娘接去云州。他桑家既不认这个儿子了,这门婚事答不答应,也便没甚打紧。老头子的规矩,管不着咱们落马坡的事。” 顾怡岚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 “哪有你想的那般轻巧。”顾怡岚缓声言道,“桑府家大业大,规矩森严,老人家在这深宅大院里过了半辈子,你当是去铺子里提件货,人家不给你还能抢出来?再者说,无论桑老爷这嘴上说得多绝,那也是桑蠡的生身父亲。” “这成家的事,总归要由男儿家亲自去料理首尾,才能落个圆满。若能争得二老点头首肯,让这喜酒吃得名正言顺,才是给简兮最大的体面。” 周起听罢,伸手在膝头摩挲了两把。 “这有什么难的,无非就是去老头子跟前卖个乖、说几句软话罢了。”周起浑不在意道, “等回去了,老子亲自教教桑蠡,如何哄爹。” 简兮听得眼波横飞,拿丝帕掩了半边嘴角,轻笑道: “大人今日在桑府正堂上是如何‘哄’桑老爷的,奴家可全在一旁瞧着呢。若是叫桑公子照着大人这般哄法回去,只怕得叫他爹请家法打折了腿去。” 顾怡岚将帕子放下,也跟着弯了弯唇角: “咱们家大人呐,在堂上那些场面话倒还平常。可到了后院,这‘哄娘’的本事倒当真教人开了眼。这前脚才刚跨进院子,人家的亲娘,反倒先成他的娘了。” 周起把身子往案上一凑:“夫人这话说的,老子这叫一片赤诚。” “啪!” 一声清脆的醒木响。 楼下大堂里原本鼎沸的喧杂声,齐刷刷地矮了半截。 只见说书台上,一个生着个滚圆脑袋的胖先生,眯缝着眼,踱步站到了正中。 他拿手里的折扇将案角上的茶碗往旁侧一拨,清了清嗓子。 “塞上黄沙埋铁衣,白骨河头鬼夜啼。十万狼旗遮天日——” 折扇“刷”地一收。 “遮不住,云州一个周起。” “好!” 楼下大堂里一阵叫好。 第443章 楼上听书夸虎将,暗座碎盏现狼踪 醉雁楼,二楼临栏。 周起一口茶水刚咽下一半,卡在嗓子眼,呛得连连咳嗽,险些喷出来。 台上的胖先生把折扇往醒木上一搁,拿白毛巾擦了把汗:“列位,歇了这半盏茶的功夫。咱们书接上回。上半场,老朽说到哪儿了?” 底下有听客扬着脖子喊:“缚狼大阵!” “哟,这位爷记性比我好。回头您上来说,我下去听。”先生咧嘴一笑, “前头说到,那天狼贼首阿勒坦,纠集了草原上的二十万狼骑。那是浩浩荡荡、乌云盖日,直奔着咱们大宁的西北大平原就压过来啦!” “只见咱们大宁左都督,苏澈苏大帅!立在阵前,那叫一个临危不乱。他将手中的令旗猛然一挥!” “好家伙!但见平原之上,风起云涌!苏大帅麾下的十万雄师,霎时间分作九股,首尾相衔,摆出了一座夺天地造化之功的,九极缚狼大阵!” 周起听得直摇头:“二十万?上回在云州城里听,还是十万呢。” 顾怡岚在旁将果盘往前推了推:“你且等着。待讲到京城里去,这天狼人怕是要变出四十万来了。” 台上的先生却不知楼上有这等评点,把折扇往下狠命一劈: “就在这大阵将成未成之际,宁军阵门洞开,当先冲出一员猛将!谁呀?威塞卫指挥使,赵雄!身高八尺,膀阔三停,手里单提一条四棱水磨大锏,足足有四十斤重!” “诸位列公。你们可知这沙场上使锏的门道?寻常武将使锏,那多是使的一对儿。那叫双锏。走的是一攻一守、阴阳互补的巧路子。”先生摇头晃脑, “可单手使这一条四棱重锏的,凭的全是那过人的臂力,跟一往无前的死志!放眼这天底下,单手擎重锏的高手,五个指头都数得过来。咱们赵指挥,便是里头拔尖的一个!” 说书先生把扇子在掌心敲了敲,声气忽地一沉,底下吃茶的客官跟着静了音。 “赵指挥为何这般煞气冲天地要冲阵出头?” “列位。他这心头,是憋着一团火啊。” 先生长叹一声:“那天狼人打仗,正面阵前讨不到便宜。背地里,竟干那生儿子没肚脐眼的腌臜事。赵指挥在前头拿命顶着天狼的大阵,后方云州城里,天狼的细作却趁乱摸进了他家的后宅。夫人,一双儿女,满府家丁。手起刀落,一个喘气的都没留下。” 大堂里顿时响起一片粗鄙的骂声,几条大汉拍着桌子直骂天狼人祖宗。 二楼的方桌前,周起看着对面的顾怡岚。 “幸好你们安生。现下回想起来,我这脊背还直冒凉气。” 顾怡岚不自觉地覆在小腹上,亦是感到后怕:“亏得简兮机敏,发现到了那间暗室,又有阿紫妹妹带人及时赶到。不然,这会儿坐在这里听书的,就只剩你一个了。” 台上的醒木又是一拍。 “赵指挥单锏拖在黄土里,纵马冲阵,直奔着天狼的中军大旗而去!那边儿谁出阵迎战?一员敌将,名唤乌恩其。诸位若是记不住这蛮子的名号,也不打紧。因为他在这世上,活不过三个回合了。” 底下跟着哄堂大笑。 “那乌恩其使的是一柄大斧,抡圆了照着赵指挥的脑门就劈!赵指挥不躲不闪,双手端起大锏往上一扛。这四棱锏,在马战上,那可是专克重斧重刀的老祖宗!大斧顺着那长锏‘刺啦’一声,滑了下去。赵指挥借着这股滑溜劲儿,身子往侧边一偏,反手一记。” 胖先生手中的折扇高高扬起,停在半空。 “这叫玄锏覆颅!” “咔嚓”一声,折扇重重拍在醒木上。 “四十斤的大铁锏,正正抡在那乌恩其的顶盔上!诸位,那蛮子的盔甲可是镔铁打的。这一锏下去了——扁了!扁得跟咱后厨那口炒菜的大黑锅一模一样!这乌恩其的脑袋,可就没了!您要问了,这大好的一颗人头去哪了?” “砸缩进去了!”底下角落里,有个嘴快的酒客高声接腔。 “诶!这位爷算是说到了点子上。”先生眉开眼笑, “这一记重手下去,那脑袋直楞楞就砸回腔子里了。乌恩其在马鞍子上只晃了三晃,便一头栽进了黄土里。天狼人的勇士嘛,骑在马背上那是响当当的一等一好汉,可这一旦下了马……” 胖先生两手一摊,肩膀一耸。 “那还不就是一滩烂狗屎嘛。” 满堂轰然大笑。 叫好声、跺脚声,粗瓷酒碗敲击桌面的叮当脆响,快把这酒楼的瓦片给掀了去。 临窗的那桌,坐着几个高鼻深目的西域客商,拍起巴掌来,反倒比旁人还要卖力三分。 离他们两桌之外的暗角里。 坐着三个身形魁梧、一身短打马贩子装扮的汉子。 这三人听着周遭震耳欲聋的喝彩与谩骂,没有一丁点笑意,腮帮子的硬肉连连抽动。 居中那汉子,腮颊上一道刀疤,只把个细瓷酒盅整个攥进蒲扇大的巴掌里,五根指头越收越紧,紧得那杯口在掌心里一抖一抖地颤。 听得那声“烂狗屎”,他牙关咬出一阵细碎的咯咯声。 “喀嚓!” 那薄瓷酒盏竟被他捏碎在掌心之中,几滴残酒顺着指缝滴落在桌面。 一双透着凶煞冷光的招子,刀子般盯住台上唾沫横飞的胖先生。 二楼的护栏边上。 周起端着茶盏,眼睛往楼下的暗影里只一溜。 眉峰微微一挑,心底已然了了七分。 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虽说两军在阵前死磕。 可大仗一停手,这底下的商道便如水漏,哪里还封得死。 这大宁富甲一方的地界上,多的是南来北往做真买卖的生意人,却也不晓得藏了多少条浑水摸鱼的。 大堂东首的一张八仙桌旁,端坐着一位穿藏青暗云纹绸衫的中年客官。 他放下手中的细瓷茶盏,偏过头,朝站在身侧的长随递了个眼色。 长随心领神会,手腕一翻,自宽袖中摸出二两雪白的纹银。 他脚下生风,越过几张方桌走到台前,将那银角子轻轻搁在了说书先生的木案角上。 胖先生眼明手快,忙将折扇往腋下一夹,身子利落地转了半圈。 他双手抱拳,冲着东首那桌中年客官深深鞠了一躬,拔高了声气唱个大喏: “谢这位爷的厚赏!列位看官,这位爷赏的不是小老儿,是敬咱们在前头搏命的边关将士!” 胖先生顺势把银子往案上一扫,收进袖口,重新将折扇捏回手里,面上却换了副凝重神色,话音跟着都沉了下来。 “列位,接下来的这一段,小老儿说在嘴里,那是揪心扯肺的痛快不起来。可今儿个若是闭了这口不说,那便是欺了这堂上竖着耳朵听书的诸位。” 第444章 马贩拍银夸蛮勇,石墩按刀动杀机 哄笑声,还在梁上荡。 胖先生这一压嗓门,满堂的喧闹登时收了个干净,静得只听见铜火锅底下的炭火,间或“剥”地一响,再没半点儿声息。 “那赵指挥一锏敲碎了乌恩其,依着咱们边军的铁律,那便是斩将割首,须得当场记下大功一件的!” 胖先生长眉倒八,满脸悲戚,“赵指挥刚翻身下马,单手去提那蛮子的发髻,准备割下首级。谁承想,天狼阵里突地一声长嘶,斜刺里蹿出一匹通体扎眼的白马!” “马背上,竟伏着个十七八岁、毛都没长齐的小狼崽子!那蛮子生得怪异,手里不提弯刀、不架长枪,单拎着一条泛着青光的九节链子锤!此人名唤骨碌儿,乃是草原上雪绒部的王子。” “列位细想,赵指挥那是满腔的丧妻失子之痛啊,区区一个乌恩其哪里解得了他心头的恨?他当即上马,兜转马头,提着大锏便迎着那白马撞了上去!可这骨碌儿,当真是从小在马肚子底下滚大的泥鳅,身法滑溜至极。他仗着战马灵便,就是不肯硬接。左躲右闪兜着圈子,只为耗着赵指挥的力气。” 胖先生双目猛地一圆,手中的折扇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破风声: “就在赵指挥使出一记‘断海流’,大锏抡了空,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当口!‘哗啦’一声厉响!那九节链子锤如毒蛇出洞,硬是缠住了四十斤的大铁锏,两人竟在马上较起劲来!” “论这双臂的力气,赵指挥终究是大过那还没长成的小崽子。他这头正收着力,准备连人带兵刃一把将其扯下马背来绑了。” “可谁承想,那蛮子手段阴毒,早就不知在何时,自马鞍底下摸出了一把三指宽的精钢飞爪。他身子在马背上一矮,专瞅准了赵指挥抬臂夺锏时、腋下漏出的那道扎甲缝隙……” 先生手里的折扇倏地收回,扇骨在自个儿肩窝处重重一点。 “噗嗤!” “连着冷锻的铁甲叶子带底下的血肉,被那飞爪连根扯下了一大块儿来啊!” 大堂内,满座的人皆觉身上一寒,好些个汉子不由自主地把手往自个儿肋下缩了缩。 方才最先拍桌子叫好的几条壮汉,气得咬碎了牙,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震得碗碟直跳。 “咱们赵大指挥,那是何等铁打的好汉,可这冷不防的重创……” “好手段!这飞爪使得漂亮!” 一声喝彩,把胖先生后半句话截在了嗓子眼里。 暗角那桌上,“腾”地站起一个黝黑壮汉,正是方才捏碎酒盅、左腮挂着道刀疤的马贩子。 他抬脚踢开挡路的粗木长凳,迈着两条罗圈腿抢上前,两只胳膊往左右一搡,把挡道的人搡得东倒西歪,几步撞到了说书台前。 “当!” 一块足有五两重的大银锭,被他拍在醒木旁边,震得胖先生的粗茶碗猛地一跳,茶水溅出半桌。 “这锭银子,爷爷敬我们草原上的少年英雄!” 刀疤汉子声如洪钟,大宁官话虽说得利索,可舌尖上翻滚的羊膻味,是怎么也遮掩不住的。 他转过雄壮的身子,两眼扫视着大堂里的众人,咧着嘴角: “屁的大宁虎将?吹上天的四十斤大铁锏!到了咱们草原上的少年儿郎手里,不照样卸下了一大块肉去?” 大堂里静了一息,旋即轰地一下炸了开去。 “你娘的!哪里钻出来的野狗,敢在雁雍城里撒野!” “这不要命的草原蛮子,也敢来这儿装大尾巴狼!” 靠门边的两桌上,十来个江湖汉子齐刷刷站了起来,已然推开了桌上的刀镡。 刀疤汉子仰天大笑,一把扯开胸前的对襟短褂,露出满膛结实的黑肉,指着自己的心窝子: “怎么?宁人的地面上,还讲不讲买卖规矩了?老子带着马群,走在日头底下,明明白白地来你们雁雍做买卖,入城的关税,银子一分没少给。老子花自个儿的钱,吃自个儿的酒,给自家草原的娃娃叫声好,你们这帮宁人便要仗着人多吃人不成?” 他往前逼近半步,脖子上青筋条条绽出: “少在下边光动嘴皮子。你们要是不服气雪绒娃娃的本事,老子就在这儿站着!在座的宁朝好汉,谁要是有种,大可以空手上台来跟老子摔上一跤!” 刀疤汉子将脚下的木板踏得一震:“只要谁能把老子放倒在这台板上,老子这趟带来的五十匹天狼骏马,白送给你们雁雍的兵大爷!” 这几嗓子吼出,整个大堂登时炸作一团乱粥。 靠门几桌的汉子按不住火,提刀带凳子便要往前冲。 胆小的食客缩到了柱子和桌底下去。 跑堂的伙计更是吓得端着盘子钉在楼梯口,两条腿抖着,进退不得。 大堂东首那张八仙桌旁,一直低眉敛目的三个汉子中,坐在左首那人突然站了起来。 这人起得极稳,没撑桌角,没带翻凳子。 他身长八尺,猿臂蜂腰,一领皂布直裰,袖口拿布条扎得紧紧实实,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立了起来,活像一杆从土里拔起的大枪。 “十七爷。”这汉子微低着头,只吐出半句,“我去教训教训他。” 桌上另外两人没应声。 周起在二楼临栏处,眼梢往那一桌一瞥。 居中那穿藏青暗云纹绸衫的中年人,仍低着头不慌不忙地饮茶。 那只捏着青瓷茶盖的手,往桌沿上只一点。 “笃。” 这一声极轻,却比一声断喝还重。 坐在右首的一个干瘦文士放下筷子,轻描淡写地看了一眼站起的汉子,道: “卓兄,不过是市井屠狗辈的几句狂言,何必动气。坐吧。” 被唤作卓兄的汉子闻言,并未争辩,双腿微曲,身子如同来时一般,稳稳当当地坐了回去。 自始至终,脊梁顶得板板正正,两只大手平搁在膝头,手背上横着几道旧伤疤。 说书台那厢,他一眼不瞧,只把两眼钉在通往大堂外头与二楼楼梯的两个口子上,一错不错。 周起手里的茶盏在唇边停了停。 就这一起一坐的架势。 周起在军里头见得太多了。 面朝活门,背靠死墙,兵刃在侧,眼不看戏。 这可不是护商押货的镖师。 单看这起坐进退的分寸,分明是在行伍里打磨出来的老手,只怕还不是寻常营盘里的小卒。 那居中正主儿,一时更瞧不出路数。 他把目光从那桌人身上收回来,眼底滑过一抹深思。 这大堂里四下散坐的七八个看似互不相识的精壮汉子,他刚进门时就盘算过。 这会儿再一对眼神,全是为了护着东首那桌人来的。 楼下的火气,已叫这草原马贩子给逗起来了。 坐在散座边上的石墩哪里受得了这鸟气。 他大腿一拍,“呼”地站起身,右手已然攥住了腰刀的刀柄。 “哗啦。”刀锋出鞘半寸,雪亮的刀光直逼那马贩子的后心。 第445章 说书夸尽周郎勇,踢桌翻出玉沙仇 周起在楼上看得分明,冲着底下的石墩摇了摇头。 石墩憋红了一张大脸,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迎着周起的目光,恨恨地咬了咬牙,手上一压,“咔哒”一声,将抽出一半的腰刀推回了鞘里,一屁股坐在条凳上。 掌柜的见大堂里的气氛剑拔弩张,冷汗刷地流了下来。 他从柜台后头一溜烟地蹿了出来,两手胡乱地往下直摇: “诸位客官!诸位好汉!息怒!息怒啊!”掌柜的苦着脸四下作揖, “再过三日便是镇北王爷的大寿了,外头巡街的官军可都带了铁家伙!诸位赏小店一个薄面,有火气,吃口热汤压一压!今日这几桌好汉的酒钱,小老儿全包了!算小老儿请客!” 掌柜的转过头,冲着台上的说书先生挤眉弄眼,急道:“先生!您快接着往下说呀!” 胖先生拿袖子抹了把脑门上的冷汗,干咳了两声,抓起醒木猛地一拍。 “啪!” “这位客官,您赏的银钱小老儿谢过了。”胖先生打开折扇, “但咱们这书,还得有头有尾地往下讲不是?且说那骨碌儿......” 他拔高了嗓门,把底下的嘈杂声强压下去: “这小狼......小将见赵指挥受了伤,手里那流星骨朵抡圆了,直奔着咱们赵大指挥的后脑勺就砸了下来!列位,眼瞅着这就要出人命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咱们大宁的军阵里头,‘嗖、嗖、嗖’!连着闪出三道冷光!谁呀?!” 被他这么一拉一拽,堂子里那些正要拔刀的汉子们,注意力又不由自主地被扯回了说书台上。 楼上。 伙计手脚麻利地将几道菜品码上了桌。 顾怡岚拾起竹筷,在冰镇梅汁酿雪藕里夹了一片,小口咬了半截。 酸甜冰凉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暑气,原本直犯恶心的胃腹竟也奇迹般地妥帖了许多。 她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连着又夹了几筷子素溜的松针蕈。 周起见她吃得顺口,脸上也有了血色,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一半。 他拿起桌上的小木槌,敲开那黄泥炙烤的小羊腿外壳。 一股干香焦脆的肉味扑鼻而来。 他切下一大块送进嘴里,就着雁雍的老酒,痛快地大嚼起来。 底下胖先生的嘴皮子越翻越快。 周起且吃且听,也不过两刻工夫,胖先生已讲了好几段,把前头的阵仗一件件都翻了过去。 “列位看官!” 胖先生端起粗瓷茶碗灌了一大口,把折扇“啪”地一合,像握着把刀似地在半空一劈: “且说那巡防营的周千户!胯下骑着一匹眼射红光的食人凶马,掌中倒提一杆八十八斤重的方天画戟!那戟抡起来,水泼不进、风吹不透!直杀得天狼十万大军鬼哭狼嚎,尸横遍野!” “天狼大汗阿勒坦一瞧,娘的,这哪是活人呐?这分明是地府里钻出来的活修罗!这老贼慌了神,连大汗的体面都顾不上了,从马肚子底下抽出一把后羿射日传下来的神弓,瞄准了周千户的后心就是一支冷箭!” 二楼靠栏杆的位子上,周起刚灌下去的一口酒险些全喷出来。 他拿手背蹭了蹭嘴角,连翻了两个白眼。 神他娘的八十八斤画戟? 老子那戟满打满算才六十二斤。 还有那后羿神弓? 这说书的是拿前朝演义小本子直接套在老子脑袋上了吧? “要说咱周千户,那后脑勺上简直长了眼!”胖先生口沫横飞, “他头也不回,手中画戟往身后那么一卷,‘当啷’!直接把那神箭生生给磕成了两截!” “就在这当口,天狼阵里又窜出一员巨汉!身高丈二,青面獠牙,正是天狼第一猛将赫连枭!这赫连枭使得一根大腿粗的镔铁狼牙棒,哇呀呀怪叫着就扑了上来!” 周起在楼上听得直乐。 顾怡岚也听乐了:“天狼人都长出青面獠牙了,看来那位周千户该请道士去云州做法了。” 周起也不恼。 这说书的越是把天狼人吹得像天神恶鬼,最后大宁军汉赢下这仗,在百姓心里就越发显得威风不可战胜。 “可咱们周千户那是何等的神勇?只见他画戟一抖,幻化出九九八十一道戟锋!同那赫连枭在阵前斗了整整三百回合,不分胜负!” “原来前头那三百回合,周千户压根没使全力,只当拿这赫连枭溜溜手、热一热身罢了!待他摸透了那蛮子的路数,猛地一夹马腹,那食人凶马果然人立起来。周千户借着这一掀的势头,把全身的气力尽数贯进画戟,八十八斤的家什,到了这会儿,竟轻得跟一根灯草相似!” “说时迟,那时快,周千户大喝一声‘破阵’!那画戟带着风雷之声,一戟便将赫连枭的胸甲戳了个窟窿!” “好!”大堂底下这回是真炸了锅,几条大汉把桌子拍得震天响。 “苏大帅在阵楼上看准时机,将那帅旗猛然一掷:‘全军掩杀!’” 胖先生一把扯开长衫前襟,折扇指天,喊得声嘶力竭:“我大宁十万男儿,如下山猛虎!直杀得那阿勒坦丢盔弃甲,连夜退出狼河三百里外!自此这北境塞外,再也见不着半个天狼狗贼的马蹄印!” “砰!” 醒木重重砸在桌案上。 “此正是:周郎一戟破万军,天狼夜遁泣血云!” 满堂轰然,喝彩声、摔碗声此起彼伏,直冲二楼屋梁。 靠窗的那桌,几个西域客商,这一晚听得尤为解气。 一个穿着暗花长袍、深眉高鼻的中年胡商,原本面色还有些凝重,此刻听到那句“再见不着半个天狼狗贼”,登时满面红光。 他激动地拍着桌子,扯开嗓门大喊起来: “亚克西!好得很!杀得痛快!这群四处咬人的天狼野狗,活该被大宁的将军活活打死!先生这段书说得攒劲,真叫人这心窝子里头热热乎乎的!” 他偏过头,冲着身边一个精瘦的西域伙计快速地低语了几句。 那伙计连连点头,站起身,解下腰间挂着的羊皮袋子。 伙计在里头摸索了两下,掏出两个沉甸甸的黄金饼子。 伙计捧着金饼,大步走到说书台前,将两块黄白之物搁在桌角上。 他转过身,面向大堂里满座的食客,高声宣告: “咱们东家发了话!这金子,是敬大宁的云州周千户的!敬大宁的好汉,打折了天狼人的狗腿,替咱们西域被欺压的诸国,出了胸中这口恶气!” 二楼临栏。 周起闻言,眉头微挑,好奇的目光投向那个满面红光的西域商人。 说书的胖先生也是一愣,随即眉开眼笑,把折扇往腰里一插,双手将两块金饼捧了起来: “哎哟哟!多谢西域贵客这厚重的打赏!要说这天底下,论做买卖最是爽利、最晓得大是大非的,还得是诸位外邦的客官。” 胖先生将金饼揣进袖里,深深作了一揖,“小老儿今日,便斗胆代血染黄沙的周千户、代咱们北境死战的弟兄们,受了您这份厚意了!” 大堂内本是一片叫好之声。 “砰!” 角落里那桌,先前的刀疤脸汉子猛地一脚踹开身前的木桌,再次站直了。 他一双透着凶光的招子,刀刃般刮向靠窗的西域商贾,大步流星地逼了过去。 “巴什!你个不要命的牲口,在这儿跟着瞎狗叫个啥?!” 刀疤汉子停在几步外,两手叉着粗壮的腰,满脸狞笑,“楚鲁大王子的铁蹄,这会儿已踏在了你们玉沙城的破门上了!你们且弥那软骨头国主,只怕现下正缩在王宫里发抖,盘算着把后宫的婆娘女儿洗剥干净了,送到大王子的帐篷里去讨饶呢!” 第446章 孤商掷金寻义士,怒汉开碑斗天狼 刀疤脸往前逼近半步,指着中年胡商的鼻子: “你这快成了亡国奴的且弥狗,不在角落里夹着尾巴哭爹喊娘,倒跑这儿来,替宁人的什么狗屁千户砸金子撑场面?你当真以为你在这儿甩出两块金饼子,那周起就能插上翅膀,飞到西域去给你们收尸不成!” 那被唤作巴什的且弥客商,本是在大宁做皮货买卖的。 大军围困国都的消息一传开,商路断绝,他们这伙人进退无路,只得滞留在雁雍城里捱着。 连日来的焦虑惊惶,方才借着说书先生一段“大破天狼”寻到了一丝宣泄,不想却在此处撞上了天狼的死对头。 堂内原本按着刀柄的几桌大宁汉子,听出这两人原是旧识,且是外邦之间夹杂着战祸的深仇,一时倒没人急着站出来强出头。 皆抱着胳膊,冷眼看这刀疤汉子要在雁雍城里作何收场。 巴什的脸皮先是由赤变青,须臾间又自青紫胀成了暗红,额角上几根青筋突突直跳。 他这大半生走南闯北,脚板底下的黄沙不知蹚了多少,虽说干的是斤斤计较的营生,可骨头里西域汉子的血性却未曾凉透。 被这天狼蛮子当着一楼的看客,把自家的国主和故土这般折辱,这口气哪里还咽得下去。 巴什一脚踹翻脚边的坐凳,霍然立起,指着那刀疤脸的鼻子,一口大宁的官话咬得字正腔圆,骂道: “呸!乌力罕,你这吃羊粪喝马尿长大的天狼狗!休要在雁雍城里猖狂!” 巴什把胸脯拍得嘭嘭响:“你们天狼人除了会欺负欺负咱们西域这些小邦,还有甚么能耐?阿勒坦领着几十万大军来打大宁,到头来,还不是教人打得像条丧家犬一般滚回了老窝!” 巴什伸出那满是指环的手,在半空里重重一劈:“我且弥的城墙虽算不得高,可只要我且弥的汉子还剩下一口气,绝不会向你们这群茹毛饮血的强盗低头!大宁的英雄能敲断阿勒坦的腿,我且弥城上的石头,也定能崩碎楚鲁这小贼的一嘴牙!” 乌力罕听罢,不仅未恼,反倒咧开大嘴,仰面打了个哈哈: “好!好得很!且弥圈里养的肥羊,也敢跟草原上的狼龇牙了。” 他将胳膊一叉,下巴高高扬起:“咱们草原上,不讲嘴皮子上的输赢。你既然这般硬气,不如咱们就在这儿比划比划。爷爷方才说的话依旧作数,只要你能把老子放倒在这地上,外头那五十匹骏马,一根马毛都不要你们的,尽数牵走!” 乌力罕把那粗大的指头往巴什脸前一指:“老子晓得你是个没胆的怂包。你带的那商队里,护卫打手多得是。你只管挑!随便挑!” 巴什看着乌力罕墙一样的身板,嘴唇翕动了两下,脚下却如生了根,未敢迈出半步。 “怎么?挑不出来?” 乌力罕大步跨上方才说书用的高台,往正中一站,环顾四周。 “你不是有的是钱么?你问问在座的这些宁人,看看有没有哪一个敢上来替你挡横的!” 乌力罕一巴掌拍在胸口:“不论是这江湖上吹得神乎其神的游侠,还是你们军营里那帮酒囊饭袋的将军!老子乌力罕把话撂在这儿,你们宁人不是成日里在茶馆里吹得如何厉害吗?把那什么周起,什么赵雄的,通通给老子叫来!爷爷今日倒要摸摸,你们宁人的骨头,是不是跟这帮说书的嘴皮子一样硬!” “太猖狂了!” “一个不知死活的马贩子,也敢在咱们头上拉屎!” “老子这就上去拔了他满嘴牙!” …… 大堂内本已压下的火气,教他这几句话彻底点炸了。 杯碗摔碎的声响,刀剑出鞘的摩擦声响成一片,怒骂声此起彼伏。 在这群情激愤的当口,巴什往前跨了一步,转过身,面向堂内众人。 他从身后伙计手中,一把接过皮口袋。 “诸位大宁的好汉!”巴什高声盖过四周的嘈杂, “我巴什在大宁跑这条商道,没有十年也有八载了。台上这天狼狗贼,唤作乌力罕,是哈撒儿部的人!” “他明面上是个倒腾牲口的马贩子。可在咱们关外头,他真正闯出名号的,却是他身上摔跤的功夫!前年草原上的白盐滩秋会上,他一口气连赢了七场,连瀚海部的先锋将军,都被他一把举过头顶,摔得口吐鲜血!” 巴什苦笑一声:“我巴什是个跑买卖的,自己的斤两,我认!我确实打不过这狗贼!” 这话一出,大堂内的喧嚣,顿时矮了半截。 那些原本按着刀柄、跃跃欲试的军汉与看客,面面相觑。 周遭的叫骂声也渐渐小了下去。 能把一员先锋将军摔得吐血,这筋骨与力道,绝非寻常市井间的三拳两脚能应付得了的。 不少人掂量了一下自个儿的膀子,悄悄将兵刃推了回去。 巴什一把扯开那皮袋口上的抽绳,手腕一翻,底朝天用力一抖。 “哐啷啷!” 十块黄澄澄、明晃晃的金饼子,自袋口一涌而出,砸在跟前那张方木桌上。金光晃眼,直叫人挪不开视线。 “在座的好汉!” “啪”地一声,巴什拍在那堆金饼子旁。 “我巴什今日愿出这十块金饼子!不为别的,只求诸位好汉能有人仗义出手,替我们且弥出一口恶气,更替这满城的大宁英雄正正名!” 巴什指着高台上的乌力罕:“只要谁能把这头疯狗摁在台板上,我巴什立下重誓,这袋金子,我亲自给这位好汉系在腰上,绝无半句虚言!” 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更何况,这满堂的血性汉子,哪一个瞧着这气焰嚣张的天狼人,心头不是憋着一团烧红的炭火。 “爷爷来会会你!” 人群深处,一声暴雷般的厉喝乍起。 一个先前便连着两次按捺不住想要拔刀的宁人汉子,拨开前头的食客,大步越众而出。 这汉子生得五大三粗,虎背熊腰。 身上罩着一件干练的对襟短打,腰间紧紧扎着一条宽宽的牛皮板带,底下是扎着绑腿的灯笼裤。 脚下蹬着一双薄底快靴,步履落地,沉稳如桩,每踏出一步,便似有一股千斤力道沉入青砖之中。 他两只膀子裸露在外,腱子肉块块垒起。 两根小臂上,横七竖八地交错着四五条旧刀疤。 那双手,大得出奇,十指指根处,长年累月练功磨出的老茧,厚得犹如覆盖了一层黄色的铁皮。 那汉子伸手拽住身上的襻膊,用力一紧。 走到近前,他飞起一脚,将横在过道上的一条长板凳荡出老远,直直砸在墙柱上,碎成几截。 “入你娘的天狼贼狗!讨野火讨到咱雁雍城的地头上来了!” 那汉子两手在胸前交叉一捏,十指骨节“嘎巴嘎巴”一阵爆响,抬脚一步步逼近说书高台。 “今日,便教你这蛮子,领教领教爷爷这双开碑手的厉害!” 第447章 断臂一声惊四座,掠台一人对天狼 乌力罕立在高台之上,低眼睥睨着这个自人丛中撞出来的汉子,面上横贯的那道刀疤如一条活蜈蚣般抽动了两下。 “就凭你?” 乌力罕连双臂都未抬起,由着宽厚的胸膛向着对方,撇嘴道: “一个替人跑腿护院的。金子确是个好东西。只可惜,你们这些只能被圈在栏里的两脚羊,纵是纵是坐在金子堆上,这骨头里头,生来也缺二两胆气!” 乌力罕把食指一点,朝着宁人汉子挑衅地勾了勾手:“来!爷爷让你先起手。今儿个便教你明白明白,羊吃得再饱长得再壮,也长不出一颗狼牙来!” 宁人汉子何曾受过这等轻辱,双脚一蹬地面,整个人跃上说书木台。 “贼蛮子!找死!” 这汉子能出头,确有一手过硬的真本事。 只见他双足在台面上重重一顿,沉腰扎马,借着腰腹之间猛然拧转的横劲,右臂自腰间悍然抡起。 这一式开碑手中的“搬山断石”,全仗着丹田的一口气。厚实的肉掌夹着猎猎风声,挟雷霆万钧之势,直劈乌力罕的颈侧大筋。 这一掌若是劈实了,便是铺地的厚青砖也要立时碎成几块! 二楼临栏。 周起端着茶杯,目光一直未离说书的高台。 “天狼人下盘极稳,脚步看着浮而不散,是个精于肉搏贴摔的行家。”周起微微侧过头,对身侧的顾怡岚道, “这宁人汉子的招式使得太实在。一上手便出全力,不留后招。他要吃大亏了。” 不出周起所料。 高台上,乌力罕眼瞧着势如破竹的一掌到了耳边。 看似粗笨如熊的身躯,竟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滑若泥鳅。 他右脚足尖在木板上斜着往外一点,身子往侧边一缩,只听“呼”的一声,凌厉的掌风堪堪贴着他的面皮刮过。 宁人汉子一击落空,倒也不曾慌乱。 他分明早防着对方有这手闪避,当即变劈为扫。 借着前冲的去势,整条手臂铁棍一般横抡而出,直奔乌力罕软肋扫去。 “有膀子笨力气。” 乌力罕鼻腔里喷出一声,“只可惜不够看!” 就在那汉子手臂即将横扫中肋骨的刹那,乌力罕原本垂在身侧的双手猛地探出。 左手分毫不差地搭住了那汉子的手肘关节。 与此同时,右手则顺势扣死在那汉子的手腕命门之上。 这绝非以硬碰硬的格挡。 乌力罕的双手借着那汉子横扫的冲天力道,顺着这股横劲,向着自己的怀里狠狠地一牵、一拽! 那汉子练的这开碑手,全是刚猛无前的直直冲劲。 被这天狼蛮子借力打力地猛然一扯,原本扎得极稳的下盘乱了分寸。 他那两百来斤的壮实身子登时失去重心,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倾倒。 台下的巴什盯着两人,见宁人汉子失了重心,额头上渗出一层豆大的汗珠。 他深知乌力罕一身摔跤功夫的毒辣,不由得脱口惊呼:“好汉!当心脚底下!” 然而,这一声提醒到底迟了。 乌力罕的右腿已然铁楔子般,插进宁人汉子踉跄岔开的双腿之间。 他身子倏地一矮,顺势将宽厚背脊,抗在了那汉子的胸腹之下。 “给老子起!” 一声震天暴喝。 乌力罕把腰一拱,将浑身的蛮劲尽数顶到了背上。 那两百余斤的汉子,便如拔旱葱一般,叫他生生拔离了台面,两脚蹬空,大半个身子全悬在了半空。 紧接着,乌力罕腰身向着反方向猛然一拧,双臂借着千斤下坠之势,将那汉子砸向脚底的台板。 “砰——!” 宁人汉子被头下脚上,结结实实地掼在说书台上。 只听“喀喇”一声,木板从正中断作两截,两块厚板翘将起来,木屑子满天乱飞。 亏得这木台底下垫着的是实打实的夯土,否则这两百来斤的肉身加上这股千斤下砸的蛮力,非得把这台子连底带根给砸穿不可。 这却还不算完。 在那汉子背脊砸地的一刹那,乌力罕右腿一抬,屈膝狠狠压住对方的半边肩膀。 双手如同绞索一般,反剪住汉子的右臂,顺着关节违逆的方向,暴起发力,猛地向后一掰! “喀!” “啊——!”那汉子惨叫出声。 原本孔武有力的右臂,登时如一截被拗断了的麻绳,软绵绵地垂在了身侧。 大堂内,众人先是一静,旋即便被这残忍的手段激起了一阵怒骂。 “你个丧尽天良的蛮狗!” “不过是切磋拳脚,为何下毒手!” “莫叫这蛮子狂了去!弟兄们一块上!老子就不信剁不碎他!” 乌力罕对这满堂的叫骂充耳不闻,他飞起一脚,将地上痛得直打滚的宁人汉子,直接从台面上踢落下去。 听着四下的咒骂声,乌力罕仰起头,快意与癫狂的狞笑起来。 “哈哈哈哈!废物!全他娘的是扶不上墙的废物!” 乌力罕大步踱到案桌前,一巴掌拍在那堆金饼子上。 他俯视着下方群情激奋的宁人,鼻孔里往外喷着粗气: “老子早把话说明白了,羊,就是羊!还有哪个心里不服气的?” “滚上来!领死!” 楼下散座上。 石墩、石柱弟兄两个,听着满楼的辱骂,只把腰刀的吞口攥得铁紧,两张脸涨得通红,胸口一起一伏,喉咙里咯咯地响。 两人实在按捺不住,同时仰起头,向着二楼临栏处的周起望去。 周起手里正拈着一块牛肉片。 他迎上两兄弟求战的目光,眼角微微一挑,摇了摇头。 这石墩、石柱也算得上是黑云寨里跟出来的老弟兄了。 真要有上阵的差事,这俩人是决计不会含糊的。 若是拔刀列阵、以死相拼的硬仗,这兄弟俩默契合击,多半能把台上这天狼蛮子剁成好几块。 可若是丢下兵刃,赤手空拳上去肉搏。 遇着这种摔跤老手,凭石墩他们那直来直去的把式,冲上去,左不过是平白无故多搭送两根胳膊罢了。 满堂之上,骂声叫嚷声一阵响过一阵,把屋顶的瓦片都震得直颤。 可看着台下抱着断臂哀嚎的汉子。 骂归骂,却当真没一个人敢再跨上说书台。 大堂东首那桌。 那位被唤作“十七爷”的中年客官,缓缓将手中的青瓷茶盖扣在盏上。 这一回,他未再出声阻拦,只把眼皮合上,算是默许了。 同桌那名身着皂衣劲装的汉子,得了准允,解下腰间佩刀,横搁在桌上,随即推开条凳,一言不发地穿过人丛。 挡道的自己让开了。 他走到台前,一步跨了上去。 满堂刚看过一个飞扑上台被摔断胳膊的,这个人慢慢走上来,才叫人心里发紧。 第448章 顺水推舟掀铁塔,搓土迷眼陷自身 乌力罕脸上的狂笑戛然而止。 他上下打量着这忽地蹿上来的对手。 眼前这汉子年岁在三十上下,身量修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皂色直裰,袖口和裤管皆拿细麻绳扎得紧紧实实。 这人站在台上,双膝微沉,两臂自然下垂,大剌剌地敞着中门。瞧着浑身上下全是破绽,只那一双眼望过来,不看人脸,单拣着喉咙心口寻了下去。 这般眼神,街坊武馆里的花把式练不出来。 非是在军阵里杀惯了人、见惯了血的,养不出这双冷眼。 “大宁,卓岸。”皂衣汉子薄唇微张,冷冷报了个名号,右手掌心向上一翻,平推而出,“请。” 二楼临栏。 周起手里的酒盏顿在半空,身子往栏杆外探了探: “下盘扎得深,气息收得稳。这步法起落,分明是把军中长枪短刃的杀法,全揉进了这拳脚里头。是个见过真阵仗的好手。” 台上,乌力罕显然也嗅出了这人的棘手。 乌力罕面上的轻慢登时敛尽,喉咙里滚出半声闷吼,两脚在台板上重重一蹬,和身扑来,直似一头发了狂的罴熊。 这一扑,走的全是草原上最为蛮横的路数。 双臂大张如铁箍,意图将卓岸连肩带背一把拦腰抱死。 只要教他合拢了两条粗壮胳膊,凭着这蛮力,立时便能勒断人的脊梁! 卓岸面无表情。 就在乌力罕蒲扇般的大手,即将扫到他衣襟的毫厘之间。 卓岸脚下后跟微碾,看似随意地往右侧斜斜滑出半步。 这一让,正正好是军中士卒避开当胸一枪的侧身步法! 乌力罕一扑落空,胸门大开。 卓岸借着侧滑之势,身子顺势一旋。 右手如刀,一记利落的下切,稳稳卡进乌力罕的腋下。 左手虎口大张,反手扣住其挥空的手腕。 借着乌力罕前扑的千钧冲势,卓岸腰腹之间陡然发力。 这一扯一引,再顺势往下一带! “砰!” 这招军中的“顺水推舟”,用得妙到毫巅。 乌力罕一身的横肉,竟被这四两拨千斤的巧劲,直接挑翻在地,重重砸在木台上,震起一大片木屑灰土。 大堂底下的看客,原是教这蛮子压了一肚子的鸟气。 此刻见这黑汉轰然砸倒,满堂顿时暴起一阵喝彩。 乌力罕勃然大怒。 他哈撒儿部在天狼草原的最西边,他顶着马贩子的名头在西域商道上横行多年,何曾吃过这闷亏? 乌力罕一个鲤鱼打挺,自木屑中翻身跃起。 他两边的太阳穴高高鼓起,眼角连着面皮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喉咙里嘶哑怪叫,狂吼着再次扑来,双拳抡起,照着卓岸砸去。 卓岸就像是激流中的一块暗礁。 他不与乌力罕拼气力,脚下的步子踩得飞快。 乌力罕一记“双风贯耳”呼啸而至,卓岸脖颈一缩,上身往后一仰,拳锋擦着鼻梁骨险险掠过。 未等乌力罕收回双拳,卓岸借着腰背弹回的寸劲,脚底碾着木板欺进半尺。 左肘“砰”地一下,直直撞在乌力罕右侧的肋叉上! 乌力罕吃痛,下意识地沉肩,右手化作一记横扫,欲把人逼退。 卓岸却已如一片轻絮般溜到了他的外门。 右手五指并拢,借着回撤的余力,在乌力罕腰眼处如铁啄般狠狠点了一记。 这一啄看似轻轻递出,而被这一点,乌力罕刚要迈开的步子登时一滞,脸膛憋得通红,半天没缓过气来。 短短七八个回合。 乌力罕势大力沉的猛扑不仅连卓岸的衣角都不曾沾着半分,反而被卓岸牢牢拿住破绽,接连在胸腹、肋腰等薄弱处,印了几记狠的。 这几下暗劲入体,直震得乌力罕喉头发甜、气血翻涌,庞大的身子竟被一个看似单薄的大宁汉子逼得连连后退。 台下的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 巴什激动得满面红光,大声叫唤:“大宁的好汉威武!把这天狼狗贼打回他娘的草窠里去!” 乌力罕一手捂着起伏不定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额上汗珠子,一道一道往下淌,偏头朝台板上啐了一口,唾沫里带了血丝。 他恶狠狠地盯着步步紧逼的卓岸,心里头已然明白了七八分: 若是再按正法规矩耗下去,今日是保不住天狼颜面了。 卓岸再抢上一步,左手虚幌一招,右手呼地探出,五指张开,直朝乌力罕咽喉抠去。 乌力罕踉跄后退数步,右脚正踩住被砸得翘起的木板处,板缝里翻着一层砸松的浮土和碎木屑,他就着那缝隙,鞋底暗暗一搓。 “哧——!” 一大蓬混着断木茬子的黄土,骤然腾空而起,兜头盖脸地直扑卓岸的面门! 这下三滥的阴招,来得防不胜防。 卓岸只能闭眼侧头,抬臂去挡那篷迷眼的灰土。 “就等你这一下!” 乌力罕狂吼一声,借着卓岸视线受阻、招式收回的这半息空当。他整个人直如被激怒的野猪,和身猛撞入卓岸漏出的空门。 他双臂铁箍般一合,死死锁住了卓岸的腰肋,脚下猛地使了个绊子,借着自己肉山的重量,向后一压! “咚!” 两人同时倒地,砸在台面上。 卓岸被他死死压在身下。 如此被贴身锁死的境地,对于军中惯使拳脚的高手而言,亦是生死悬于一线。 卓岸后背刚一触地,双腿猛地往上一抬,盘死在乌力罕的腰间。他一手扳住乌力罕的后颈,往怀里狠狠一扣。 另一掌顶在乌力罕下巴颏底下,使出浑身气力往上狠顶。 这一上一下的反向力道,把乌力罕上身给架在了半空,压不下来,却也挣不脱! 台上的两个人登时如纠缠在一起的两块顽石,纹丝不动。 满堂一时再无半点声息,只听得两个人把牙关咬得“咯咯”价响。 乌力罕被顶得倒不上来气。 他一咬舌尖,双臂猛地一松,双手撑在地上,意图借地面的反冲之力挣脱锁扣。 卓岸等的就是他这双手撑地、力道外泄的一瞬! 卓岸腰身猛地往上一挺,整个人骤然松弦,腰腹间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弹力。 借着翻滚的蛮劲,硬把压在上头的乌力罕给掀了个底朝天! 局势瞬息逆转。 卓岸合身压上,两条腿分别自内侧探进乌力罕的腿弯,脚背往外狠狠一勾,把那两条粗腿撑开钉死在台板上。 这是军中压人的老法子。 腿被撑开,底下的人腰上就使不出劲,再想拱身翻个儿也翻不起来。 卓岸右臂顺势往乌力罕的脖颈底下穿。 这条胳膊只要穿过去,扣住后脑,便能把这蛮子的身子锁死。 乌力罕两只手同时抬起,一齐扣住卓岸的小臂,顶在半空。 一个往下压,一个往上顶。 两人的额头抵在一处,粗气全喷在对方脸上。 台上再没有半分花哨招式,只剩两身筋肉硬顶硬地较劲。 卓岸的胳膊往下沉了半寸,又被顶回去半寸。 满堂的人脖子伸得老长,连大气也不敢出。 第449章 半杯残茶救豪杰,一言代主下高台 两人在台上僵持着。 乌力罕眼中凶光连闪,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蓦地,乌力罕紧绷的身子一松。 拼死挣扎的横劲儿像是被人抽去了一般,他整个人瘫软在台板上。 紧扣在卓岸胳膊上的两手也松开了,无力地向两边摊开。 卓岸觉出底下这蛮子卸了防备,手臂上绞着的力道不由得也随之缓了半分。 这生死肉搏,绷得极紧的弦一旦有了松懈的念头,锁扣在人身上的暗劲便再难接续。 可就在卓岸正欲松手抽身的毫厘之间。 乌力罕紧贴在木台上的左手,突然撩起!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截带着尖刺的断裂木块。 “噗!” 木刺直直扎进了卓岸大腿内侧的软肉里! “呃!” 卓岸闷哼一声。 腿上这一片最吃不住痛,木刺透进软肉,卓岸痛得下盘一顿,锁着乌力罕双腿的劲立时泄了。 “起开!” 乌力罕凶光大盛。 卓岸下盘这一松,乌力罕两条蜷着的腿登时使上了劲,照台板死命一蹬,腰背往上一拱,把压在身上的卓岸掀了个仰面朝天。 他就地一滚,人已翻到卓岸上头,反手拿住了他的右臂。 乌力罕单膝往卓岸伤腿根上一跪,直压得他半截身子挣动不得。 “断!” 乌力罕咆哮着,腰腹就要发力。 他这是存了心要废掉这大宁军汉一臂,预备着故技重施,将卓岸的膀子撅折! “咻——!” 半空中,忽地划过一道短促的尖啸。 “啪!” 一样白生生的物事破空飞来,碎在乌力罕面门上,几片碎瓷崩开,几点褐黄的残茶沫子溅了他一脸。 正是周起在二楼喝干了的细瓷茶杯,杯里只剩一撮茶叶渣子。 周起居高掷下,腕上添了几分巧劲,杯底不偏不倚,正正磕在乌力罕鼻梁骨上。 “嗷!” 乌力罕只觉眼前金星乱迸,鼻腔里一阵酸麻直冲脑门。 两股热流立时顺着鼻孔蹿了出来。 鼻梁遭此重击,眼泪登时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眼前一片模糊。 他下意识地松开扣着卓岸的手,去捂自己的鼻子。 卓岸何等机警。 虽然大腿受创,但他强忍着剧痛,趁着乌力罕松手的刹那,腰部一缩,双脚蹬在乌力罕胸腹之间。 “砰”的一声,乌力罕被这一脚直接蹬得向后倒退了四五步,脚下踉跄,一屁股跌坐在碎木板中。 大堂内,散座上的七八个护卫汉子早已按捺不住。 见卓岸遇险,众人“哗啦”一声推开桌子,齐齐抢上木台,七手八脚地将卓岸从地上架了起来。 乌力罕一手捂着流血不止的鼻子,一手撑着台面爬起。 他仰着头,环顾着四周,破口大骂: “哪个杂碎!敢暗算老子?!” 大堂里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全都顺着茶杯飞落的轨迹,齐刷刷地往上望去。 二楼。 临栏的方桌前。 周起一条长腿踩在围栏底部的木枋上,将指尖捏着的一颗花生米往半空里一抛,仰起脸,拿嘴接了。 “狗东西。” 周起嚼着花生米,睨着台上的乌力罕: “你这野猪,生得一脸蠢相,心里倒藏着一条毒蛇。” 他双手搭在栏杆上,身子微微往前一倾:“怎么着?一杯茶底子没喝够,难道要老子下来,再喂你喝一壶带血的?” 满堂的叫骂,叫这一句话齐齐斩断了,只剩下一片压人的肃静。 忽地,靠窗一张桌子上,一名雁雍兵卒,指着二楼惊呼出声: “那、那不是……我认得他!上回大演武的时候,我瞧见过!” 那兵卒兴奋地涨红了脸,嗓门都劈了叉:“这不就是那位……那位云州城来的,周起周千户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满堂顿时哗然。 “是周千户!” “大英雄!” “周千户,给您见礼了!” 大堂里的百姓和商贾纷纷站起身,冲着二楼拱手作揖。 这些日子说书先生天天在台上唾沫横飞地讲那云州一战,周起这两个字,在这雁雍城里的市井街坊间,可是比钦差还要响亮的名头。 周起站在栏杆边,抱了抱拳,权作回应:“诸位客气,好说,好说。” 四顾间,视线移到了大堂东首那张八仙桌。 那位被底下汉子唤作“十七爷”的藏青绸衫客官,此时也正抬着头。 两人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个正着。 十七爷眼底无波,看着周起,微微点了下头。 周起面色不显,也还了半个礼。 台上,乌力罕听见满堂的惊呼,拿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鼻血。 他盯着楼上的周起,冷嗤一声:“你就是那个周起?” 周起俯视着他,“你这卑鄙无耻的腌臜货,既知道是我,还不快滚?” 乌力罕上前两步。 “哼!成王败寇,你们当兵的上了阵,还有人跟你讲规矩?能赢的招,便是好招。” 他拿手指着周起,大声叫阵:“你来得正好!你下来,跟老子比划比划!” “整日听这些说书的吹嘘你如何如何能耐,老子倒要看看,就你这身板,能不能遭得住老子三招!” 二楼方桌旁。 顾怡岚在案下伸出手,轻轻扯了扯周起的衣角。 这市井里斗殴,本轮不到周起一个正五品的千户去下场。 周起方才也是看着那个大宁汉子被生生扭断了手臂,又见这蛮子手段下作、暗算卓岸,实在看不过眼,这才掷了茶杯出手。 可眼下,周起却被这天狼蛮子的一句话,给架了起来。 顾怡岚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乌力罕看着像是个五大三粗、四肢发达的莽汉,可这一肚子商贾做买卖的算盘,却打得比谁都精。 他区区一个马贩子,当众挑战周起。 他若是撞大运赢了,哪怕只是撑过了几个回合没倒下,那他这名头便能借着周起,一夜之间响彻整个北境商道。 可他若是输了,一个走贩输给大宁边军战功赫赫的将军,那是天经地义的事,他也不跌份儿。 可周起呢? 堂堂一位千户大人,若是赢了,大伙儿只会说他以官身欺压商贾,胜之不武。 可他这武将的招式,在近身肉搏里,又极容易着了这种贴身跤手的道。 万一在阴沟里翻了船,那丢的可是整个大宁边军的脸! 这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周起立在栏杆前,眉头微微蹙起。 今日出来,拜访桑府、寻车,只带了简兮和几个亲卫。 暗翎卫全留在了驿馆。 就石墩和石柱这两把刷子,上去也是给人家喂招的。 这当口,周起一时之间,也僵在了这二楼的栏杆前。 “我来!” 清脆的声音自二楼临栏的方桌旁响起。 简兮站起身,拍了拍罗裙上的褶皱,走到栏杆边。 她向下探出半个身子,冲着大堂里朗声道: “这位草原的大哥,我家大人有皇命在身,不便同你在这市井里纠缠。奴家是个粗笨丫头,便替我家大人,下场同你过几招如何?” 第450章 半方罗帕惑莽汉,一点纤指定蛮牛 周起扶在栏杆上的手一顿,尚未及出声,简兮已偏过头来。 “大人。”简兮眼波流转,“就让奴家去会会这位草原上的‘真英雄’。” 楼下,乌力罕仰起头,看着上头这娇滴滴、身段如柳条般的女子,鼻孔里喷出一声粗气: “老子这双拳头,从来不打女人。” 简兮将袖口挽起半寸,露出两截白生生的腕子: “奴家在云州时便常听人讲,草原上的女子,个个都是能骑烈马、拉硬弓的悍勇之辈。怎么?大哥今日这般推脱,莫不是怕在这么多人跟前,输在一个大宁女子的手里,坏了你在这酒楼里刚立下的威风?” 大堂里的宁人汉子们正愁没人挫这蛮子的锐气,此时见一个小娘子都敢挺身而出,哪里还能按捺得住。 “你这蛮子,莫不是怂了!” “方才不是吹得厉害么?这会儿怎么连周千户家的一个丫鬟都怕了!” “你这膀子力气,只怕还不如人家一个小娘子!” 满堂的起哄声混着嘲笑,直灌进乌力罕的耳朵里。 一张大黑脸胀得愈发泛紫。 “痛快!头一遭见着自个儿往狼嘴里钻的羊。爷爷今日成全你!”乌力罕拿手一指简兮, “可老子有句话得说明白。你输了,给老子留下点什么?” 简兮顺着木梯缓步走下楼来:“我若是输了。这位巴什大叔台面上的金饼子,全归你。” “扯淡。”乌力罕不屑道,“那姓卓的已叫老子撂翻在地,这堆金子,本就是爷嘴里的肉。你拿爷嘴里的肉,再来给爷下注,把老子当牲口耍吗?” 乌力罕目光在简兮姣好的面容上肆无忌惮地溜了一遭: “这么着吧!你若是输了,今夜你便跟老子走,归老子了!” 二楼方桌前。 顾怡岚面色一寒,柳眉倒竖:“简兮!不可胡闹!” 她欲起身阻拦,简兮却已走到楼下。 她仰起脸,冲着二楼微微福了福身,轻声道: “姐姐宽心,且在楼上稍坐,简兮去去便来。” 她转过头,一双明眸定在乌力罕身上:“好啊!奴家应了。那大哥若是输了呢?” “爷爷要是输给你个娘们,随便你开牙!”乌力罕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大哥倒是个痛快人。”简兮款款踱向那残破的高台,口中道, “咱们也别扯远了。你若是输了。就在这大堂里,当着大家伙儿的面,管我家大人叫一声亲爷爷!老老实实磕下三个响头。至于这金子和那五十匹良驹,你自然得全数留下。” 乌力罕咧开大嘴,狞笑连连:“小丫头片子,口气比天大!行!爷爷成全你!来!” “乌力大哥。”简兮行至书台边缘,停住脚,抬起脸,娇怯道,“这台子这般高,你也不搭把手,拉奴家一把么?” 乌力罕一怔,随即哈哈大笑:“嘿!你们这南边的小娘们儿,花花招就是多!” 他大步跨到台边,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攥住简兮柔若无骨的手腕。 “上来吧你!”乌力罕臂上猛一使劲,欲要将这女子直接扯进自己怀里。 谁知简兮被拉得上台之际,皓腕在乌力罕掌心里轻轻一转。 “哧溜”。 那一截白腕子,竟是毫无阻滞地从他五指间滑脱了出来。 简兮足尖在台缘轻轻一点,身如飞絮,已轻巧地落在了三步开外的木板上。 乌力罕低头看了看自个儿空落落的手掌,攥了攥拳头:“手倒是个滑溜溜的。嘿嘿嘿。” “乌力大哥,你方才那般凶神恶煞的,这会儿怎么倒笑起来了?”简兮掸了掸并未沾灰的衣袖,立在原地。 乌力罕拿手背蹭了蹭嘴角:“小娘子放心,一会儿动起手来,大哥手底下定会轻些,决不教你伤着筋骨。” 大堂里的看客们瞅着这台上娇滴滴的女子,对上面前这头黑熊般的莽汉,大伙儿这心全都提到了嗓子眼,纷纷替她捏着汗。 “那咱们这便开场吧。”简兮两手空空,连个防备的起手式也不曾摆。 乌力罕收了轻视之心,双腿岔开,压低重心。 两手一前一后张开,如老鹰扑食般,正要拿势往上抢。 “等一下。”简兮忽地出声叫停。 乌力罕身形一顿:“咋了?” 简兮摸出一块雪白的方巾,莲步轻移,走到他跟前: “大哥你脸上还留着血呢。奴家先替你擦干净了再打。” 乌力罕愣在当场。 他这辈子在草原上跟人摔跤斗狠,还从未遇见过这阵仗。 那女子身上一阵幽香扑鼻而来,一只柔软细嫩的手捏着方巾,已然贴上了他的面门。 简兮拿方巾在他被瓷片割破的鼻梁上,仔仔细细、力道轻柔地拭去了上头的血迹。 乌力罕只觉鼻梁上一阵酥麻微痛,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搅得骨头都轻了几分,咧开嘴憨笑起来: “好妹子。今日你就乖乖跟大哥走。等回了草原,大哥往后定然天天把心掏出来待你。” 乌力罕顺势便要去抓近在咫尺的那双素手。 简兮脚下轻盈一转,如蝴蝶蹁跹般退开数步,让那只粗手又抓了个空。 她将染血的方巾塞回袖底,抿唇一笑: “那大哥可得先赢过奴家才成呀。” “老子来了!” 乌力罕大喝一声,不再收敛。 他双足猛踏木板,使出一招饿虎扑羊,庞大的身子直朝简兮压了过去。 简兮身子只微微往旁侧一侧。 那带着雷霆之势的扑击,便堪堪擦着她的衣袂掠过。 “好身法!有两下子!” 乌力罕稳住身形,晃了晃膀子,筋骨发出一阵响: “这回老子真要吃你了!小母羊,把你那细脖子护好了!” 乌力罕再扑。 这一回他学了乖,不再使死力直冲。 脚步在地上一错,双手一上一下,将简兮周遭能腾挪的退路封死大半。 简兮脚下踩着盗门那套灵动莫测的敛息步法,在乌力罕粗壮的臂影间来回穿插。 乌力罕把看家的摔法挨个使将出来,里勾、外绊、抱腰。 简兮不懂拳脚,只有一双眼和一双脚。 她眼睛盯着他的肩,肩往哪边沉,人便往哪边让。 一让,一让,再一让。 第三下抱腰,那只手已经刮着她的腰带擦了过去。 简兮退到台边,胸口起伏得厉害,鬓角一缕头发湿在脸上。 底下有人喊:姑娘小心! 乌力罕心头火起。 大吼一声,不再管什么擒拿,两只胳膊抡得跟风车一般,直直向前横扫。 就在他双臂尽展、门户大开的一瞬。 简兮一根看似柔弱的青葱玉指,倏地探出。 不偏不倚,正正点在乌力罕宽阔的脑门正中。 简兮樱唇轻启,娇叱一声: “定!” 乌力罕狂暴前冲的身躯,猛地一僵。 一双牛眼瞪得溜圆,瞳孔剧烈收缩。 随即。 “扑通!” 这座肉塔,宛如被抽去了魂魄一般,直挺挺地栽倒在台上。 第451章 一帕醉仙定蛮汉,片言留马逐天狼 满堂的喧嚷,叫这一指“定”了个干净。 所有人呆若木鸡,连喝彩都忘了。 无人看清她是如何出招,更无从解释这头蛮牛为何会应声倒地。大伙儿只道是这位周千户府里的丫鬟,是天上神仙下凡,通了什么定身拿魂的仙家法咒。 满堂还未曾醒过神,随乌力罕同来的两个天狼汉子,已撞开条凳,立起了身。 “你这妖女!使了什么邪门妖术!把我阿哥怎么了!” 两名天狼人怒吼着,便要往台上冲。 “直娘贼!谁敢动这小娘子!” “打不赢还想耍横?当咱们雁雍城没人了吗!” 大宁的军汉与游侠们哪里容得他们在台下放肆。 十几个大汉呼啦啦围拢上去,挡在木台之下。 简兮立在台上,也不躲闪,看向下头两条天狼人,嘴角还噙着一线笑意,道: “两位大哥莫急。乌力大哥他身子无恙。奴家这便唤他起来。” 说罢,简兮从一旁的残桌上取来一杯冷茶。 她蹲下身子,背对着堂内众人,手指在茶碗上方轻轻一搓。 一小撮粉末溶入茶水中。 简兮捏开乌力罕的牙关,将半碗茶水灌了下去。 “咳咳咳——!” 不过两息的功夫,乌力罕被冷水一呛,整个人痉挛抽动了两下。 台下两个被挡住的天狼人,见自家兄弟先回了魂,这才按下了火气,停止了吵闹推搡。 二楼上。 周起转过头,看向身侧的顾怡岚。 顾怡岚并未出声。 她拿捏着手里的丝帕,在自个儿高挺的鼻梁上,有样学样地轻拂了一下。 周起恍然。 简兮方才借着给乌力罕擦拭鼻梁血迹,丝帕上定是蘸上了她最拿手的“醉仙散”。 这药粉涂在伤口上,顺着血脉发作。 她之所以要在台上如捉迷藏般兜那几圈,根本不是为了过招,只是在拖延时辰,等着药劲在乌力罕体内彻底散开。 待看准了这蛮牛气力不济、即将晕厥的一刹,她才煞有介事地点出一指,喊出那声唬人的“定”。 台上。 乌力罕大张着嘴,眼神涣散。 他慢慢地支起身子,坐直了些,整个人还有些懵头懵脑。 “大哥,你输了。” 简兮立在他跟前。 乌力罕用力晃了晃大脑袋,试图将脑子里的混沌甩出去。 他低下头,看向下方闹哄哄的人群。 底下的大宁汉子们见他这副狼狈相,闹起哄来。 “输了就得认!狗蛮子!” “你这身骨头,连咱们大宁的一个小丫头都打不赢!” “快滚下去吧!” “胖先生!你那书算是白讲了!人家周千户府里一个丫鬟就有这等手段,可见千户大人的本事,你也就说到一半!” 听着这些刺耳的嘲讽,乌力罕两手撑着台板,试图站起来。 可这双平素能跺翻壮牛的粗腿,这会子软得没了一丝气力。 他腿弯子一打颤,一屁股又重新跌坐在了碎木板里。 大堂里的哄笑声,更响了。 简兮略提了提声气,盖下堂里的笑骂: “大哥,愿赌服输。这话可是你方才拍着胸脯应下的,大伙儿都听着呢。” 满堂的看客立时齐声跟上: “磕头!叫爷爷!” “跪下磕响头!” 乌力罕坐在那里,脖颈子上的青筋突突地乱跳,双目直勾勾的,转也不转。 败给一个女人,已是剜心之耻。 何况还要当着这满堂的人,向楼上的周起磕头认孙。 这屈辱直比捅他一刀还难熬,他宁可立时死在这台上,也不肯低这个头。 台下的僵局中,另外两名天狼人里,年纪稍长的一个,黑着脸大步跨上木台。 他抢到乌力罕跟前横身一站,两条胳膊微张,横眉迎着满堂哄笑,半步不让。 二楼的周起,一声嗤笑道:“老子可没你们这群不肖子孙。” 堂内静了下来。 周起摆了摆手:“马留下,滚!” 天狼的长者知晓今日这跟头是栽大了,也不去辩驳,铁青着脸。与另外一名同伴一左一右,架着乌力罕,在满堂的哄笑与叫骂声中,灰溜溜地挤出了醉雁楼去。 周起立在栏边,望着那三人没入门外的夜色,下巴朝门口一抬。 石墩、石柱两个,瞧在眼里。 兄弟俩对个眼色,也不声张,一先一后拨开人群钻出门去,远远缀在了三个天狼人后头。 巴什激动得手脚发颤,忙扑回桌边,把那堆金饼装回了皮袋子,拨开人群。 “姑娘!哦不!女侠!” 巴什高高举起金子,“这是我巴什方才应承下的!我这就替姑娘系在腰上!” 周起俯身栏边,冲那高高举着的皮袋虚虚一托,道: “这位且弥来的老哥,把钱收起来。我们怎能,挣你一个落难客商的金子。“ 巴什仰起头,急得直跺脚: “将军!小人虽是个西域人,却也晓得信义二字。当着这满堂的人许下的话,就好比对着星月起的誓,金子谁赢归谁。将军若推了,便是扇我巴什的脸,叫我往后还怎么在这商道上走!” 周起拿指头往台下一指。 方才被乌力罕卸了膀子的江湖汉子,此刻还靠在柱子上,一条胳膊耷拉着,疼得呲牙咧嘴。 “既如此,把金子给这位仗义出手的兄弟拿去,寻个城里最好的接骨大夫,把伤治了。” 周起又看了看醉雁楼的掌柜: “这酒楼里砸坏桌椅木台的赔用,也你出了吧。他家的酒菜地道,过两日,老子定还要来的。” 堂中静了一瞬。 靠门几条汉子先朝楼上抱起拳,四下里便一片接一片举起胳膊。百十号人站在堂中,无人言语,只仰着脸,拳头、手掌齐齐举向那道栏杆。 简兮理了理衣裙,从人群中脱身,回到了二楼方桌旁。 周起转过脸,看着她:“你这鬼丫头。” 简兮垂下眼睫:“这可怨不得奴家。是他自找的。” 周起摇了摇头,没去深究,转而看向顾怡岚。 “夫人,这几道菜可还压得住胃口?要不要再进些热汤?” 顾怡岚拿起绢帕印了印嘴角:“吃得妥帖了。我也乏了,咱们早些回驿馆歇息吧。” “成。” 周起站起身来,朝楼下扯着嗓门喊道:“小二!上楼算账。” 掌柜的正乐呵呵地拾掇着柜面,听见这话,赶忙亲自提了长衫下摆,蹬蹬蹬踩着木楼梯迎了上来。 “周千户,将军您这话说的。今日您在这儿给咱们大宁挣足了脸面,您这桌的酒菜花费,小老儿哪还能……” “这顿的酒钱,算卓某的!” 一道浑厚低沉的嗓音自楼梯口传来,打断了掌柜。 卓岸从楼梯口缓步踱了上来。 掌柜的回过头,还欲再客套两句。 卓岸微微偏过头,眼风扫过掌柜的脸:“下去吧。” “那……那小人便不打搅二位英雄叙话了。二位若有什么短缺的,只管知会小人一声便是。”掌柜的弓着腰,退下了楼去。 卓岸双手抱拳:“若非千户掷杯,卓某已折在台上。谢过。” 周起摆了下手。 “言重了。” “卓兄言重了。你这是光明磊落地过招,猝然间着了小人的道,算不得真输。便换作周某站在那个处境,这一下也未必躲得开。” 卓岸面皮一窘,道:“说到底,还是卓某学艺不精,轻敌了。” 周起拿眼上下打量了卓岸一番。 “周某方才瞧卓兄那几下子闪躲腾挪,一招一式干净利落,分明是行伍里摔打出来的。只是听卓兄这口音,倒不像是咱北境地面上的人。” 卓岸再次抱拳:“实不相瞒,卓某是东莱道人氏,如今在海晏卫里忝为千户。” “哦?”周起拱手还礼,“原来是东莱道的同袍兄弟。那地方可是紧挨着大海,水师防务重地。” 卓岸点头道:“正是。日后周千户若是有暇去了咱们海晏城,务必知会卓某。兄弟定备下洗尘宴,好生款待周兄。” “一言为定。”周起应下,“内子身子沉,受不得久坐。周某先走一步,咱们后会有期。” 卓岸闻言,当即后退半步,将通往楼梯的道儿给让了出来。 “千户,夫人,路上当心些。” 顾怡岚冲着卓岸微微欠了欠身,由简兮小心搀扶着,缓步下了楼梯。 周起走在最后。 他行至楼梯口时,眼角余光又往大堂东首那桌望去。 那位穿藏青暗云纹绸衫的“十七爷”,恰在此时也抬起了头。 两人隔着不远,视线在半空轻轻一碰。 皆未言语,相视一笑,周起便收回目光,大步跟上离开了这座酒气冲天、残羹狼藉的歪脖雁酒楼。 第452章 挑灯细剖落雨谣,逾墙夜探皮货庄 夜深,驿馆灯影如豆。 周起推开隔扇门,提步跨过门槛。 小环才给屋里换过一盆净水,端着只木盆迎面出来,她侧身让开道,低着头退了出去,顺带将门拢严实。 顾怡岚坐在桌台前,正拿木梳顺着满头青丝。 听见动静,她将梳子搁下,撑着椅把手站起身,迎上前来,两手便去解周起腰间的鞓带。 “娘子乏了一日,怎还不歇着。”周起伸手握住纤细的手腕,挡了回去,“你身子重,我自己来。” 顾怡岚手腕一翻,反搭在他手背上,将他挡开的手拂了下去,指尖熟络地挑开带扣: “不打紧。外头的事,可都发落妥当了?” 周起任由她褪去外衫,转动了一下膀子: “石墩和石柱回来了。那几个天狼人输了马,果真在城里寻熟人投奔了。我遣了黄羽他们几个去跟了。这几日闲来无事,权当拿这几个蛮子给他们练练手眼。” 顾怡岚把衣袍搭在一旁的木架上,转过脸来看着他: “你这账算得倒是精明。赢了人家的马不说,还要拿人家当磨刀石去练你的兵。那乌力罕若是晓得自个儿赔了战马,还给人白当了一路向导,怕是得再呕出一口血来。” 周起抓过盆巾投进水里,抹了一把脸。 他将巾帕扔回盆中,眼角眉梢皆是掩不住的畅快意: “这五十匹马,来得正是时候。早先报给卫琮的随行名册上,黄羽他们填的皆是车夫杂役。这一路去京城,靠两腿终是不易?如今赢了这批天狼良驹,大伙儿名正言顺地跨上马背,还是一人双马,往后不管办什么差事,都方便。” 顾怡岚执起茶壶,斟了一盏温水递过去: “五十匹马就把你欢喜成这般。当时在鬼愁涧那苦寒地,缴了那么多兵甲战马,也不曾见你眼底有这亮光。” 周起接过茶盏,仰脖灌了半口,吐出一口气:“此一时彼一时。那会儿刀架在脖子上,四下里全是吃人的天狼骑,哪有心思去盘算家当。眼下这关内无战事,咱们这紧绷的弦总算能松一松,难得同你一道清闲清闲。” 顾怡岚听罢,眼睫垂下半寸,并未接他这声松快话。 她缓步走到桌边落座,双手交叠搭在桌沿。 “周郎,这城里要防的,恐怕绝非只有天狼人。”顾怡岚抬起双眸,迎上他视线, “白日里进城时,长街上那几个孩童唱的落雨谣,你可曾过心?” 周起捏着杯盏的手指一顿,将残茶搁在案上:“童谣?” “黑云起,日头低……”顾怡岚樱唇轻启,将记住的几句词又大概复述了一遍。 顾怡岚探过身来,附耳低语:“你细细琢磨。云州距雁雍不过几百里地,云州城里没人唱,一进雁雍,满街巷的稚童竟都会唱。这世上哪有这般凑巧的事?那字眼,分明是把你的名讳与黑云寨藏在了句子里。定是有人在暗地里,一句一句教出来的。” 周起两手搭在膝头,下巴微敛:“是,我当时听着,也觉着哪不对。” “再者,便是那酒楼里说书的。”顾怡岚正了正身子,“将你的战功编排得神乎其神,天上有地下无。周郎,俗话说,捧得越高,摔得越狠。这雁雍城里,早有人盼着你来,且不是一天两天了。咱们身在明处,这四下的暗箭,还是防着些好。” 周起身子往后一靠:“老子什么都不做,就吃吃酒听听曲儿,看他们能怎么着。” 顾怡岚望着他那副浑不吝的神气,轻轻叹了一声:“但愿是咱们多心。” 周起伸手扯过薄被,在床榻里侧半倚下来,由着顾怡岚伸手替他轻轻按揉着宽厚的肩膀,忽地开口道: “今日同卓岸在一桌吃茶的那人,看着身份不低。” 顾怡岚十指的力道缓了一瞬:“卓岸自报家门,说的是‘海晏卫千户’。周郎,你若向旁人自报家门,会如何说?” “云州卫巡防营千户啊。”周起顺口答道。 “这便是了。”顾怡岚把双手收回,叠在腿上,“卫下领营。哪有武官报官衔,只报卫所不报营号的?他刻意抹去营号,是为了替同桌那位贵人遮掩行藏。” 顾怡岚眼波微转:“海晏卫驻在东莱道的府城海晏城,那处正是靖海王府的所在。海晏卫上下,拱卫的便是靖海王。什么样的贵人,能让王府护卫里的千户亲自随侍,跋山涉水千里迢迢来雁雍给镇北王贺寿?” 周起脊背一挺,眼目微眯:“你是说,那个穿青绸衫的中年人,就是靖海王?” “十有八九。” “不愧是我的军师娘子。”周起咂了下嘴,随即摇了摇头,“只是不大对吧。瞧那人的相貌,顶多四十出头,怎会是镇北王的兄弟?” “靖海王是先帝诸多兄弟之中,最年幼的一个,同镇北王差着二三十岁呢。”顾怡岚娓娓道来, “宫里的旧话说,这位十七爷的生母位分不高,生下他当夜便血崩去了。老皇帝怜他出生便没了亲娘,就把他交托给镇北王的生母抚养。若论名分,他与镇北王是亲兄弟。若论情分,倒更像是镇北王的半个儿子。” 周起恍然:“原来里头还有这么一层干系。可还是不对,藩王无诏不得出封地。他堂堂一个王爷跑到雁雍来,不是犯了朝廷的忌讳吗?” “这便是十七爷同别的藩王大不相同之处了。”顾怡岚唇角微弯, “他同当今圣上年纪相仿,名义上是叔侄,实则是自幼在宫里一处读书长大的,情分最为深厚。他此番来贺寿,必是请过了旨,得了圣上恩准的。” 她将视线投向窗棂:“至于他为何要微服坐在嘈杂酒楼里,多半是这些年在封地里头拘得太紧。好容易出来一趟,馋这口市井的烟火气罢了。” 周起两腿盘起,嗤了一声:“他亲娘没了,倒把他抬进了正屋,做了一方王爷。桑蠡他娘还活着,反倒叫他老子从族谱上给圈了去。” 顾怡岚面容一肃:“高门里的事,向来如此。命好命歹,不看你是谁生下来的,全看你落在谁的手里。” 周起大掌覆在她微隆的腹上:“这可不成。咱们周家,往后不论养下几个孩儿,都吃一锅里的饭,穿一样的衣衫,念一样的书,犯了错就挨一样的板子。谁也别想背着我,去圈谁的名字。” 顾怡岚不禁莞尔,侧过脸看他:“那若是生个丫头呢?犯了错也要挨打?” 周起面皮一僵。 那股横劲,不知怎的就散了个干净。 他望向头顶承尘,眼神发空,嘴角却往两边直咧。 过了半晌,才慢吞吞地回转视线,对上那双清亮的眸子。 “要是丫头……”周起蹭着下巴上的硬茬,“生得跟娘子这般,一双眼睛这么水汪汪地瞧着老子。” 他叹了口气:“这巴掌,老子还真下不去。” “罢了。丫头归你管,儿子归老子练。” 灯芯燃至后半夜,连着铰过两回。 屋内低语声断断续续。 从孩子名讳,说到进京的脚程快慢,又讲到云州那处新买的宅子,东屋西厢该如何分派。 说的尽是些还没影儿的事。 说到后头,周起那头的声息渐粗,已是闭眼睡沉了。 顾怡岚扯过半床薄被,替他将肩头掩了掩。 …… 朗月当空,长街无声。 雁雍城西的一处巷外,一队巡夜的府兵提着风灯步履整齐地走过。 待那兵甲碰撞的声响连同晕黄的灯光转入街角,归于暗处。 黄羽、谢松、徐忠三人,循着石墩石柱探明的路径,摸到了巷口。 这巷子极窄,两侧全是青砖砌就的防火高墙。 三人身贴着墙根,半蹲下身子。 黄羽抬起下巴,往巷子深处的连排门面上一点。 那几处皆是做皮货买卖的铺子。 檐下挑着的木牌幌在月光底下拉出黑影。 “最里头那家。”黄羽道。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侧:“谢松,你在巷口把风。三更前我们若是还没出来,你不许往里进,立刻回去报大人。” 谢松将一柄短刃滑入袖底,身子往后一倾,倚住墙角:“当心。” 黄羽与徐忠脚下未出半点声息,贴着暗影摸进深巷,一路绕至那皮货铺的后墙外。 徐忠率先沉腰,两手交叠搭在膝头,扎稳了马步。 黄羽单脚踏上他的掌心。 徐忠双臂猛地往上一送。 黄羽借力腾起,单手勾住墙沿,身子一荡便翻了上去,贴墙伏低,只剩一双眼睛在墙头上转了半圈。 第453章 伏窗听破输马底,摇扇笑慢借银人 朗月当空,夏夜风清。 墙头上,黄羽探下半截身子,冲底下伸出一只手。 徐忠借着向上的拉扯劲儿,脚尖在墙砖上一点,两人悄无声息地翻入了院内。 这是一处三进的皮货大院,堆货的敞地里黑灯瞎火,唯有正当中的客堂里透出几缕橘黄光亮。 两人贴着墙根,把脚放轻,一路摸到了堂屋的侧窗底下。 那侧窗拿杆子撑着半扇,里头垂着一面细篾竹帘。 夜风穿堂而过,竹帘下摆一下一下地拍打在窗棂上,啪啪作响。 两人矮下身子,借着竹帘随风掀起的缝隙,拿眼往里头瞄。 屋内侧方太师椅上坐着个黑壮汉子,左腮一道刀疤,鼻梁上肿起一片青紫,灯底下泛着油光。 正是石墩说的那个乌力罕。 这厮的萎靡气色瞧着缓过来了几分。 堂内另有两个天狼汉子,一个生着浓须年纪稍长,另一个年轻的身量略矮,正反背着双手在地上来回踱步。 旁侧还站着个穿长衫的老头儿,外带一个提壶伺候的小丫鬟。 那两个天狼汉子嘴里叽里咕噜地吐着蛮语,步子走得急,话说得也快。 黄羽听得两眼一抹黑,拿手肘轻轻碰了碰徐忠。 徐忠把耳朵贴在窗缝处辨了半晌,偏过头,凑到黄羽耳廓边,用气音道:“那两人在发牢骚。听那意思,输给大人的五十匹马,是他们三个凑的本。” 堂内,乌力罕把手边新添的茶盏往外一推,扯着大宁官话粗声问: “吴掌柜。裘世荣何时能回?莫不是听见了风声,有意躲着老子吧!” 那老掌柜赶紧上前一步,满脸堆着和气: “乌力罕老爷说的哪里话。咱们东家年轻,平素里最是个爱热闹的性子。这个时辰,多半是在胭脂巷里听曲儿呢。小老儿早打发了手脚麻利的伙计去请了,算算脚程,也该快回到了。” 话音刚落,侧窗外头的石板路上忽地传来一阵略显拖沓的脚步声。 黄羽耳根一动,拽住徐忠的袖口,两人立刻抽身,隐入三步外的两根粗大廊柱背光处。 一道人影自后院穿堂里绕了出来。 夜黑,瞧不清面目,只看得出身形瘦长,袍角一晃一晃,脚下趿拉着什么软底鞋,走得有些飘忽。 方一走近,一股裹着脂粉的酒气便先扑了上来。 那人径直走向堂屋。 黄羽与徐忠对视一眼,复又悄没声地伏回窗根底下。 借着竹帘掀起的缝隙,两人这才将来人看了个分明。 来人二十七八年纪,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一双桃花眼里水光潋滟,眉梢眼角皆带着几分浮浪之态。 身上披着件月白薄绸直裰,领口大敞,露出里头雪白的中衣,几缕鬓发微乱地贴在汗湿的面颊上。 手里一柄乌木骨折扇,进门时拿扇骨一撩下摆,人还没站定,先哈哈地笑将起来,高声叫道: “哎呦!乌力罕老哥!您这是几时到的雁雍?” 他拿扇子在胸前轻轻一敲,眼波在乌力罕脸上溜了一圈: “数月不见,老哥这精神头怎的有些泛虚啊?看这光景,定是草原上的姑娘没伺候好咱们哥哥!今日您若是早来半个时辰,兄弟做东,定拉你同去胭脂巷里快活快活。” 他将手中折扇“唰”地一展,摇出两缕脂粉香: “艳绡姑娘可是念叨了老哥好几回,直道想哥哥那好生威猛的大家伙了!” 此言一出,满堂忽地没了一点声响。 浓须汉子与矮个天狼人挂在脸上的笑,登时僵在了那里,眼珠子都瞪直了。 乌力罕坐在太师椅上,脖颈上的青筋突突地向上跳,两只大手在膝头上捏作一团。 老掌柜见势头不对,赶紧拿手握拳抵在唇边,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乌力罕强将胸膛里的邪火往下压了压,站起身来,冲着月白长衫的浪子胡乱拱了下手: “艳绡?罢了吧!” 他扯起半边嘴角,咬着后槽牙骂道: “老子如今算是彻底瞧明白了。你们宁人的娘们儿,嘴上抹了蜜,袖子里藏刀。老子今日已领教过了。” 裘世荣往老掌柜那头溜了一眼,手中折扇在掌心一合。面上笑意依旧,眼底却少了些热络: “老哥哥,这是碰上什么劫道的小鬼了?眼下还没到贩皮子、收药材的节令,您这趟来雁雍,带了啥尖货?” 乌力罕两只大手交握在一处,用力搓了两把: “兄弟,我也不跟你绕弯子。老子几个这趟来,带了五十匹上等的好马,全是贴了一身膘的战马。随便牵出一匹去,也得卖个……” 话到一半,声音矮下了半截:“叫老子一时大意,全输出去了。” “啊?五十匹战马,全输了?”裘世荣面上露出一抹讶色, “小弟记着老哥哥向来是不沾赌的,这是怎的……” “我替他说!”旁边那矮个的天狼汉子往前跨出半步,截断了裘世荣的话, “他在酒楼里同人斗狠,叫周起身边的一个使唤丫头给撂翻了,把咱们兄弟凑的马,输光了!” “周起?”裘世荣握着折扇的手停了半拍,随后又在掌心轻轻敲打起来,“云州那个周千户?” 乌力罕低着头,从鼻腔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裘世荣眼波流转,缓声道:“周千户的威名,小弟在这雁雍城也有所耳闻。老哥若是折在他手里,倒还说得过去。可若是连周起手底下的一个丫鬟都敌不过,这是不是……” 乌力罕手背在半空一挥: “你不要问这么多!直说吧,我今日寻你,是想同兄弟借一笔现银。” 乌力罕盯着他:“借我两千两,我去置办些紧俏货回撒哈儿部。待到落雪时分,老子运三千两的上等皮子来抵你的账。” 裘世荣心头暗自拨起了算盘。 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谁晓得这蛮子能不能活过明日。 把两千两白花花的银子借给一个远在千里的落魄商人,这没指望的营生,他断然是不肯做的。 “哎呀,这事儿……实在叫小弟作难。”裘世荣面露愁容,摇了摇头。 乌力罕腮上的刀疤一抽:“怎么?怕老子坑了你的银子不成?” “老哥哥莫急,小弟怎会信不过您。”裘世荣抬手虚压, “实是小弟眼下手里头,当真抽不出这许多活钱。” 裘世荣转过脸,看向一旁的老掌柜:“老吴,咱们账上现下还有多少能动的现银?” 老吴微微欠身,张口便答:“东家,账面上只余下二百……” 裘世荣眼皮轻轻往下耷了半寸。 “二百来两零碎。”老吴话音接得稳稳的,“整银凑起来,怕是一百两都勉强。” 第454章 巧言翻案诬千户,密纸藏情过府来 老吴话音落地,堂里又是一静。 乌力罕脸色眼见着黑了下去。 裘世荣这才转回视线,冲着乌力罕叹了口气: “老哥哥也知晓。小弟家里的买卖,多半是同军营里那些将爷们过手。面上瞧着排场大,可军营里结账,哪有依着日子给的?白花花的银子全在营里的账簿上挂着,拿不出来。” 他想了想,道:“这般,账上这一百两,小弟匀出一半给哥哥。这五十两,老哥哥只管拿去,也不必提什么还不还的,权当兄弟请老哥吃一顿酒,宽宽心。” 乌力罕脸膛登时涨得紫红,一巴掌拍在身侧的茶几上,震得茶盏直跳: “裘世荣!你当老子是上街讨饭的叫花子?!” 他伸手朝旁边两个同伴指去:“这马要是老子一个人的,老子认栽,扭头就出你这道门!可这是咱们兄弟三个凑出的身家性命!你拿五十两银子打发我,叫我空着手回撒哈儿,叫咱们兄弟喝西北风去?!” 裘世荣眼珠子转了两转。 “老哥哥息怒。”裘世荣收了折扇,往前近了半步, “非是小弟不肯援手,当真是有心无力。您看这般成不成?小弟在这雁雍城的各个营盘里,倒还说得上几句话。我猜想,您定是着了那周起的道了。您且把今日酒楼里的始末原原本本说与我听。小弟去寻寻门路,看能不能替老哥把这批马给要回来。” 乌力罕喘着粗气,胸膛起伏了半晌。 终于一屁股坐回太师椅上,将醉雁楼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裘世荣安安稳稳地听罢,手指捏着折扇边缘来回搓了两下。 “这事,小弟倒是摸着个门道。”裘世荣道, “他周起说到底,不过是个云州的千户。三日之后,正是镇北王爷的大寿。这雁雍城里,各路的将军,连同各道来贺寿的勋臣大员,皆要赴宴。” 他身子微微前倾:“咱们不妨托托人,趁着寿宴这大场面,把这桩事递到王爷的案头上去。” “王爷一听,治下的一个区区千户,竟敢光天化日之下设局欺凌过境的藩商,还生夺了人家的马匹。这等飞扬跋扈的做派若是传到了关外,叫外邦各部作何想?” 裘世荣用折扇点着掌心,“王爷经略北境,最重边关商道名声,听闻此事定然震怒。当着满城贺客的面,金口一开,借他周起十个胆子,他敢不还马?” 矮个天狼汉子猛地一拍大腿,扭头冲着旁边浓须的年长汉子,用蛮语连说了一大通。 浓须汉子捻着下巴上的胡子,思量了半晌,缓缓点了一下头,沉沉吐出一句短音。 “这法子成!”矮个汉子急着转过脸来, “只要咱们的马能要回来,怎么办都听裘兄弟的!” 乌力罕坐在太师椅上,未急着出声。 他两边的腮帮子绷得铁紧。 这宁朝的王爷,真的会为了自己几个天狼人,去落自个儿手底下战将的脸面?这事怎么听,怎么像是踩在一层薄冰上。 可若是这般灰溜溜地回去,兄弟三个的家当,便真是喂了秃鹫。 “……就照老弟说的办!”乌力罕重重一拳捶在案几上,“马都没了,爷爷还惜个鸟命!” 他复又抬头,疑虑道:“只是这马,确是老子在酒楼里,跟人立约输的。这若是闹到了镇北王跟前,人家拿赌账一压,王爷能偏帮咱们?” “哎哟,我的老哥哥!” 裘世荣折扇“刷”地一展,扇面上描着的牡丹微微轻晃, “哪来的什么立约?从未有过。分明是那周起仗着军中的官势,设下圈套强买硬夺你们的马匹,事后更纵容府里的奴婢当众行凶、折辱远客。” 他笑眼看着乌力罕:“在王爷的寿宴上,替远来的商客主持公道,那彰显的,可是我大宁镇北王恩威并施、四海晏然的德政。” 乌力罕坐在原处呆了半晌。 忽地咧开厚唇,大巴掌结结实实地拍在裘世荣肩头上: “好兄弟!到底还是你们宁朝人脑子活泛!这翻手为云的本事,难怪老弟的买卖能做得这般大!” “见笑,见笑。”裘世荣掸了掸肩上的衣褶,偏过头去, “老吴。去把那五十两银子点了,取来给三位哥哥带在身上作盘缠。” …… 半个时辰后。 黄羽搭着徐忠的胳膊,从院墙里头翻出,二人回到了巷口。 “你们二人,今夜便在这头盯着。” 黄羽回首向身后两人分派,“天狼人若出了门,谢松,你跟上去,探实了他们在这雁雍城里的落脚点。徐哥,你守在此处,盯死了那个叫裘世荣的。他若出门,摸清他去哪处,见了何人。” “好。”徐忠点首应了。 次日清晨。 薄雾笼在官驿的飞檐上。 周起挑开房门,自屋里跨出。 黄羽早已候在廊柱旁,见他出来,便上前几步,将昨夜夜探皮货铺探听来的诸般密语,压着嗓音禀了一遍。 周起拢了拢衣襟,面上不见波澜。 “这么看来,这几条蛮子不过是来雁雍做马匹买卖的真商贾,并非阿骨朵布下的眼线。”周起道, “行了。你们只管把人盯紧了。我倒要看看,这皮货铺的东家,能去拽出哪条大鱼来寻老子的晦气。” 他目光在黄羽身上停顿了一下:“行事收着些。你们眼下的身份是杂役家丁,别漏了兵家的底子惹人疑心。” “属下明白。”黄羽抱拳领命,退了出去。 不多时。 石墩自驿馆前院大步进了跨院。 “大人!”石墩隔着几步远叉手见礼, “桑府派人来了。是个管事的婆子,后头还跟着个挑着扁担的小厮。” “哦?” 周起搓了下手指,“让他们进来吧。” 石墩转过身,快步往外走。 不多时,领着一老一少转回了跨院。 那挑担的小厮被留在了院门外头。 扁担两头挂着的荆条筐里,装着还沾着泥的新鲜菜蔬,以及几块刚割下的带着白花花油脂的生肉。 那老婆子跨进院门,两只眼睛死盯着脚下的地砖,连头也不敢抬,战战兢兢地行至院子当间站定了,两腿一弯,这便要伏下去磕头。 周起立在廊下,手腕微抬: “免了。桑府哪一处当差的?” 那婆子身子半蹲着,双手绞在一处,拘谨道: “回大人。老婆子在府里厨下管着采买的差事。今儿一大早去南市赶集,顺着这条道,绕过来递个物件。” 门扇轻响。 小环搀扶着顾怡岚跨出房门,行至廊下。 简兮亦从侧首的耳房中挑帘而出,走到顾怡岚身侧站定。 那婆子听见动静,拿眼角的余光悄悄溜过去。 一瞧见顾怡岚隆起的腰腹,腿弯子又要往下软。 小环疾走两步下了台阶,一把将她搀住: “妈妈这是作甚,咱们夫人跟前不兴这些虚礼。” 那婆子这才站直了身子,颤巍巍地从贴胸的怀兜里摸出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旧帕子。 她两手发抖,将那帕子一层一层仔细揭开,里头裹着一张平日里药铺常用的糙黄纸,纸张背面墨迹隐约可见。 “是……是后宅药院里,五……”婆子咽了口唾沫,“是桑蠡他娘,千叮万嘱,托老婆子带给公主的。” 小环上前伸出手,正欲将那黄纸接过来转呈。 简兮袖口轻拂,先一步拦在中间,将黄纸拈在了手里。 她并未即刻递出,而是低头凑近,鼻翼微扇,轻嗅了两息。 指尖捻住黄纸的边沿摩挲了一番,又将纸面翻转,迎着天光细细验过一遍。 简兮方才转过脸,冲着顾怡岚轻轻点了点头。 “姐姐。”简兮双手捧着那张黄纸,递了过去。 第455章 半纸药方倾旧事,一叶荷包隐新踪 夏晨雾散,日影初升。 顾怡岚将黄纸在手中展平,目光垂落。 纸面上端端正正地列着几行蝇头小楷,笔势清瘦,却极见骨力,字字规整。 “苎麻根三钱,阿胶二钱烊化。黄芩一钱半,白术二钱,砂仁一钱,紫苏梗二钱,炙甘草八分。” 后头另起一行,注着细密小字:“每日一剂,温服。切忌生冷。” 顾怡岚端详了片刻: “这是?” 婆子躬着身子回话道:“桑蠡他娘交代的。说这是特意给公主写的一道理气安胎的方子。” 顾怡岚抬起眼睫,望着那页黄纸:“这方子,是伯母亲手所写?她通晓医道?” 婆子低声道:“通晓谈不上……就是,她原是咱们雁雍城里一家药堂的小姐。” “后来呢?”这倒是顾怡岚没想到的。 “有一年呐,这城里闹了场时疫。外头都说她爹卖假药害出了人命,家里这便败落了。”婆子连连摇头, “后来债主上门逼债,实在走投无路,这才写下卖身契,叫人卖进了桑府。” 顾怡岚眉心微拢。 婆子见状,忙不迭往下接:“老婆子嘴笨,说不清里头的许多曲折,公主莫要见怪。” 立在后头的小环听了这话,急走两步抢上前: “小姐!他们家是卖假药的!咱们可万不敢按着这个方子来抓药!” 顾怡岚抬臂,在小环手背上轻拍了一下:“莫急。” 小环瘪了瘪嘴,满脸不情愿地退了回去。 顾怡岚想起那日桑母院子里铺得满满当当的药材,出声问: “桑家伯母,想必经管着府里煎药这一摊?” “夫人公子们的汤药,自然都是去外头请正经郎中来开。”婆子缩着脖颈,老实作答, “咱们这些底下做粗活的,平日里有个头疼脑热,全是去寻她给瞧。她心肠好,手脚又细,从不嫌咱们烦。不过公主只管放心,咱们老爷也是由着底下人去找她的,只是府里头的几位奶奶,到底嫌弃她的出身,平日里不肯用她罢了。” 顾怡岚将方子细细折拢:“婆婆回去转告桑伯母,这方子我收下了,替我道声谢。” 她转过头去:“小环,拿些钱来。” 小环自袖底摸出一枚小银锞子,走下台阶,递到那婆子面前。 婆子轻抬了下眼,瞅见银子,喉头上下滚了滚。 她半弓着腰想要去接,余光扫见一旁渊亭山立的周起,伸出一半的手又缩了回来。 “给你便收着。”周起在一旁开了口。 婆子赶忙双手接过银锞子,连声道:“谢公主赏!谢公主赏!” 她将银钱紧紧攥在手心,连连作了几个揖,这才躬着背,倒退着出了院门。 顾怡岚将手中的黄纸递向一旁:“简兮,去抓几服来吧。” 简兮伸手接住。 周起两步跨前,捏住了方子,思量了一下,才松开手道:“给郎中看过,再抓。” 简兮点了点头,收回手,转过身先进屋去换出行的衣衫了。 顾怡岚行至周起跟前,素手探出,替他将微敞的领口往里拢了拢,又将肩头的布褶一一抚平。 “只不过是安胎的方子,旁人做不得手脚,别这般绷着。”顾怡岚声气轻柔,“有简兮呢,出不了岔子。” “成。”周起任由她打理,应道,“应了世子今日去王府寻他,娘子就在驿馆里好生歇歇。” 顾怡岚微微颔首:“周郎留神些。” 周起转过身,冲着院外扬声唤道:“马不六。” 门外脚步沉稳,马不六跨入院中,双拳一抱:“大人。” “我要去趟王府。”周起吩咐道,“你守着夫人。黄羽他们那头探得的消息,等我回来再议。” ...... 雁雍外城,马市街。 日头升起,晒得青石街面发干。 这条街早年是走牲口的大集,后来马市挪去了北门,名字却留了下来,衍成了外城最杂的一条商街。 长街两侧,铺面挨着棚子。 打铁的炉火通红,铁锤抡得震天响。 代写书信的老童生,缩在屋檐下的布篷里研墨。 卖吃食的、走皮货的、贩杂布的,三教九流挤在一处,往来叫卖声不绝于耳。 街正中,一家药材行占了五六间阔大门面。 门外沿街停着七八辆大车。 脚夫正将一包包药材扛下车,往院里头送。 对街路旁,支着个卖包子的摊头。 摊主手搭围裙,跟前一溜儿支着三摞竹蒸笼,层层摞得老高,白气一股股地往外蹿。 “包子!刚出笼的大包子!”摊主扯开嗓门吆喝。 一个干瘦汉子顺着人流踱了过来。 这人面皮发黄,眼窝深陷,下巴颏上缀着几缕稀疏的鼠须。 一身灰布直裰挂在骨架子上,宽宽荡荡,瞧着好似一阵风便能吹倒的痨病鬼。 他停在街心,抬头望了眼对面那家气派的大药行,将脸偏向包子摊,两眼只在那几摞冒热气的笼屉上溜了溜。 “这位客爷。”摊主满脸堆笑,“趁热尝尝咱家的大包子?” 干瘦汉子走近摊前:“咋卖哩?” “素的三文一个,五文俩。肉的八文一个,十五文一对。”摊主殷勤答道,“您来几个?” “肉的在哪一屉?我过过眼。”干瘦汉子问。 摊主麻利地揭开中间那层竹盖。 一股浓浓的肉香白气“呼”地蹿了上来。 汉子鼻翼翕动了两下。 “嗯,香!”他颔首,“包一个。” “得嘞!” 摊主自案底抽出一张荷叶,拿长竹夹挑出个白胖的肉包,放进叶中熟练地一折一拢。 “客爷。”摊主热络道,“听您这口音,打京城来的吧?” 干瘦汉子探手入怀,摸出个布钱袋。 他两根指头探进袋口捏着铜钱,抬起眼皮:“有点见识。” “您瞧对面这大药行。”摊主甩了下下巴,“隔三差五便有京城里头的大商队往这儿走货。小人天天在街沿边听着,一搭腔便能猜出个八九分。您这也是奔着对面去谈买卖的吧?” “嗯。” 干瘦汉子将铜钱数出,手腕一翻,往摊主案上的竹编钱笸箩里扔去。 “叮当”几声脆响。 八个铜钱,六个落进了笸箩底,余下两个却正正砸在篾条沿子上,弹飞出去,骨碌碌滚进了后面桌底。 “手一滑,偏了。”干瘦汉子垂着手道,“对不住!” “不打紧,不打紧。”摊主连声应和,“小人来捡便是。” 说罢,他背过身子,撅起屁股蹲了下去寻摸。 干瘦汉子手自竹笼屉上一拂,抓起案上裹好的包子。 “走了。” 摊主刚将两枚铜板从桌底抠出来,闻声赶紧站起身。 “您慢走!”摊主拿着铜钱在围裙上蹭了蹭,丢进了笸箩。 他拿起笼屉盖子准备盖上。 摊主神情一顿,拿手抓了抓后脑勺。 这屉肉包方才分明是码得挺密的,怎地眼下瞧着,当中竟空出了老大一块,活似凭空少了两个? 他转过脸,去寻那干瘦汉子的背影。 只见那人步子迈得不紧不慢,左手空空荡荡,右手提着方才自己亲手包好的荷叶包。 摊主眨了两下眼,自个儿嘟囔了一声,权当是忙昏了头记岔了数,把竹盖重新严严实实地扣了回去。 干瘦汉子穿过街心。 他在大药行的台阶下驻足,仰起脸。 门楣上方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厚重牌匾,上书三个大字。 广济法。 汉子提着荷叶包,拾阶而上,跨入大门。 第456章 半枚铜钱合暗契,一张银票顺飞钱 干瘦汉子跨进药材行的门槛。 铺面极深,前后通透,一眼能望见后头宽敞的青砖院子。 十来个短褂的伙计,正扛着粗麻大包,穿堂入室往后院的库房里卸货。 掌柜的手里捏着支紫毫,正立在堂中核对着什么。 余光瞥见这干瘦汉子入内,掌柜的将笔管往耳背上一夹,迎出两步: “这位爷,是要进批大货,还是照方抓药?” 干瘦汉子站定脚跟:“俺来寻点稀罕物。九叶的老参,店里头有木有?” 掌柜的面上笑意未减,眼角细微地向内收了半分。 “客爷往这边移步。”掌柜的腰背微躬,将手引向最里侧靠墙的一排高大药斗,“小人去调剂柜前替您查一查。” 两人避开穿梭的脚夫,行至长柜前。 掌柜的绕进柜台内,伸手拉开一格嵌着红漆签子的药匣。 他探头往里头瞧了一眼,原样将木匣推进去合拢。 “客爷。”掌柜的双手平按在木纹柜面上,“九叶的断了货。七叶的,您可要?” 干瘦汉子往前逼近半步,胸脯贴上木柜边缘。 “七叶的顶啥用,不中。” 手掌自宽袖中一翻,两根枯瘦指头夹着半枚铜钱,向前递出:“咱们东家的陈年旧账,今儿个能平不?” 掌柜的接过那半枚铜钱,未作声,转身踱到旁侧另一处台面。 一个账房先生打扮的中年人正低头拨弄算盘,手边摆着一本厚实的账册,挨着账册,齐齐整整压着一小叠银票。 掌柜的弯下腰,自柜台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鹿皮钱袋。 那袋子鼓鼓囊囊,足有个小香瓜大小。 解开上头的抽绳,他探进两指,摸出了半枚铜钱。 将那半枚与干瘦汉子递来的并排搁在柜面上,对在一处。 拇指顺着中间断口轻轻抹了过去。 严丝合缝。 掌柜的将两块残铜一同攥进掌心,嘴角往上提了提:“东家的账,清了。” 他将装满碎银的钱袋递出柜台。 干瘦汉子伸出左手,一把揪住钱袋底座。 他右手里还攥着那只荷叶裹着的肉包子,单手无法去抽那袋口上的绳结。 汉子冲着掌柜的一咧嘴,随手将荷叶包往柜台上一搁,正正压在那叠银票的边角旁。 两手扯住抽绳两端用力一拉。 钱袋口扎紧,他将这袋沉甸甸的银钱揣入怀中,冲着掌柜的点了下头:“中。谢过。” 言罢,转身便往外走。 才踏出去五步远。 “留步。” 身后,掌柜的声音不高不低地传来。 干瘦汉子脚底一顿,回过半边身子:“咋?还有事儿?” 掌柜的将台面上的荷叶包拿在手里:“客爷的包子,落下了。” 干瘦汉子走回两步,单手接了过来,未发一言,转身出了药行大门。 对街的包子摊主正拿布巾擦着汗,瞧见他出来,热络地招呼:“客爷,您慢走啊!” 干瘦汉子头也没回,只抬起手在半空摆了两下,径直顺着长街另一头走去。 走出去约莫二十来步。 手往宽大的袖管里一缩。 再抽出来时,掌心里竟多出了两只肉包子,指缝间还夹着一张折叠齐整的纸帖。 两个是光溜溜的白面皮。 他用嘴叼住一个,两根指头将那纸帖一抖落。 赫然是一张二十两面额的银票。 干瘦汉子看清了数目,满意地将银票叠好塞进腰带缝里。 在那光溜溜的肉包子上美滋滋地咬下了一大口。 两腮帮子鼓动着,喉咙里含混不清地哼起了一支荒腔走板的小调,脚下步履也跟着轻快起来。 街上人流如织,他行得不急不缓。 一双眼不在两侧的字号招牌上流连,只往过往行人的袖口、怀襟和褡裢上打转。 穿过两条巷口,前头越发拥挤。 一家糖炒栗子摊前,立着个五十上下的老汉。 那老汉探手入怀,摸出个旧布钱袋,点出几文铜钱递过去。 摊主拿粗纸包了半斤热栗子交割。 老汉将钱袋原样揣回怀中,两边衣襟掩严实,手掌还在心口处按了两按。 这年月,城里市井中人,装散碎银钱皆是贴身放着。 干瘦汉子咽下嘴里的肉馅,脚下步子一错,晃晃悠悠地贴了上去。 前头正好来了一辆独轮车,两边绑着竹篓,吱吱呀呀地挤进人缝。 老汉侧过半边身子让车。 干瘦汉子脚尖在独轮车毂上一点,身子失了七分定盘,直直撞在老汉后背上。 “哎呦!” 他慌乱中伸出两手去搀,嘴里连迭告罪:“对不住!对不住!恁老慢着些,脚底下当心哩!” 老汉被撞得往前踉跄两步,双手扶住街边的木柱子方才站稳。 回头看是个干瘪汉子,摆了下手臂:“不妨事。” “这车是咋赶哩!没生眼珠子!”干瘦汉子转头冲着那推车的汉子啐了一口,复又转过脸,赔着笑作了个揖,这才侧身顺着人流挤了过去。 老汉拍了拍衣襟,提着热栗子又往前走出七八步,浑然不知怀里的斤两已然变了。 这一番动静,尽数落在了街斜对面。 简兮提着几包配好的理气安胎药,一脚刚跨出药堂的门槛。 她原本并未在意街面上的磕碰。 只是那干瘦汉子从撞人、伸手、告罪到抽身退出,一气呵成。 伸出去扶人的手,起落收放之间,没半点多余的动作。 这活计,瞧着是没有章法,才是真的章法。 寻常的扒手,练不出这份干净。 简兮的步子顿在台阶上。 她视线锁在那道灰布直裰上,紧盯着那人下盘的走势。 那人落脚极轻,提跟极快,遇着人迎面走来,肩头总是习惯性地先塌下半寸。 最打紧的,是他每迈出一步,足外侧先贴地,双膝始终微弓着不伸直。 敛息步。 这是正经的师门路数。 可这干瘦汉子走得生硬,身子起伏间还喘着粗浊气,连皮毛都算不上。 同那日在望云楼里碰见的比起来,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 看这功底,顶多是跑腿办杂差的末流喽啰。 简兮提步下了台阶,不远不近地跟进了人流里。 第457章 一粒粗石换飞票,两碗汤饼洗泥痕 简兮不即不离缀着那干瘦汉子,穿过半条长街,一路到了街尾。 前头正是个窄口。 一辆拉货的青篷骡车错不开身,贴着街边的摊档蹭了过去,将本就不宽的道挤得只剩容一人勉强过身。 干瘦汉子侧了半扇膀子,猴儿一般往缝隙里头钻。 简兮步子一紧,也顺势挤进了那条夹道。 两人肩头交错的刹那,简兮将草药往胸口一横,身段一缩,似是避让。 袖底探出两根削葱长指,贴着那人的腰腹间游鱼般一抹。 出了窄口,简兮行出十余步,拢在宽袖里的手指轻轻一捻。 掌心里多了一只粗布钱袋,指间还夹着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帖。 那纸面平实,并非包粗物的桑皮纸。 简兮不动声色地将纸帖勾入掌根。 此时,那丢了钱袋的老汉正落在几步开外,慢腾腾地挪着步。 简兮迎着他走上前,错肩时五指一松。 “吧嗒”。 那只钱袋落在老汉脚后半步的地面。 “老丈,您的钱袋落下了。”简兮足下未停,声气平平地提醒了一句。 老汉慌乱地扭过脸,手掌往怀里一摸,原先微鼓的心口已然平了下去。 他登时变了脸色,也顾不上那袋糖炒栗子,扑下身一把抓起地上的布袋。 “哎哟!多谢姑娘,多谢……” 待他攥紧了钱袋抬起头来,那道裙角早已没入了人潮之中。 隔着一条街面,干瘦汉子,一摇三晃地往前走,腰眼里照旧硌得实实的,他半点没起疑。 简兮不远不近地缀着,中间隔着七八步的空当,落脚专挑人头稠密处。 眼瞧着前头的灰影便要拐进一条深巷,斜里突地插进一条汉子。 这人脚夫打扮,肩上挑着副空瘪的竹箩,到了巷口处,忽地把扁担一卸,箩筐“哐当”落地。 他弯下腰,煞有介事地去拨弄脚上的草鞋襻子,一副宽厚的膀背恰好将那窄巷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简兮提裙往左侧避,那脚夫的脚跟顺势往外一偏,挪了半步。 简兮又折向右,抬起一条腿便要跨过箩筐,不防那人扁担一翘,担头正抵在她抬起的膝沿上,教她这一脚再也落不下去。 前后不过耽搁了三两息的光景。 那脚夫直起腰,重新挑起扁担,大步流星地走远了。 简兮闪身进了巷口。 里头空荡荡的一片,半空横着一根晾衣的竹竿,日头打下来,哪里还有半个活人的影子。 她驻足在原处,未再往前踏出半步。 盗门里做活的规矩,逢着这等阵势,最忌孤身探深浅。 方才那挑担子的汉子绝非凑巧,行话里替前头“扫梢”的断尾人,专候她这种咬在后头的眼线。 能这般利落地布下扫梢的暗桩,这干瘦汉子背后绝非只有三两个人。 此番与那日在望云楼不同,身后并无周起与桑蠡接应,单枪匹马,万不可贸然往人家设好的口袋里钻。 简兮垂下眼睫,紧了紧拢在一处的袖口,转身照着来路折返。 宽袖底下,那张折叠的纸帖正贴着皓腕。 她方才凭着过手的触感便摸出,这是一张银票。 这银票塞在其腰间,想必也是顺来的,只是简兮未曾瞧见,也无从去寻失主,只能作罢。 ...... 两条街外,一处避光的暗巷。 干瘦汉子方才跨进巷口,冷不防半截手腕被一只手擒住。 一股大力顺着胳膊传来,将他整个人猛地拖进了阴影处。 他唬得三魂丢了七魄,喉咙里“呃”了一声,刚要还手,定睛瞧清了来人的面目,干黄的脸皮登时堆作一团和气。 “哎呀!裴师兄?恁咋亲自出来迎俺哩?”干瘦汉子身子往下塌了半截。 裴惊鹊五指一松,将他的胳膊甩脱。 “蠢货。”裴惊鹊眼风如刀,“你后边让人坠上了。” “啥?”汉子脸上的褶子僵住,两只细眼乱眨,“谁……谁挂的俺尾巴?” “柳三变门下的那个丫头。” “那丫头咋会搁这儿出现?”干瘦汉子咽了口干唾沫。 “闲话少叙。”裴惊鹊摊开一只手掌,“钱,拿回来了么?” “取咧!取咧!”汉子忙不迭探手入怀,将那只鼓囊囊的布袋子掏出,双手捧过头顶递了过去。 裴惊鹊接在手里颠了两颠,解开抽绳拨开看了一眼,手腕一转,顺势收进怀中。 “这道上,没生出旁的岔子吧?” “没有!师兄宽心。” 裴惊鹊转身提步:“走。” 干瘦汉子点头如捣蒜,连声应和着跟了上去。 行出七八步远,他只觉着腰际不大对劲。 两根指头顺着腰带缝隙往里探了探,没摸着钱袋,反倒抠出一粒粗石子来。 那老汉的钱袋,并那张二十两的票帖,全不见了踪影。 干瘦汉子一张干黄脸皮登时灰了下去,两片干瘪的嘴唇张了又张,只滚出半个“呃”字。 他斜眼朝前头裴惊鹊的后影一溜,把到舌尖的话连同唾沫,咽回肚里,到底没敢出声。 前方丈许外,裴惊鹊蓦地停住脚,偏过半个侧脸: “还不快跟上!” “哎!哎!来咧!”干瘦汉子将石子攥进掌心,猫起腰,碎步疾跑跟了上去。 ...... 雁雍城西,皮货巷子外。 徐忠与半夜赶来汇合的牛高,两人分作两头,在这巷子口外的暗影里蹲守了一整夜。 直到天际泛了青白,街道上的店铺,陆陆续续卸了排门。 裘世荣的皮货铺也不例外,里头搬搬扛扛的干活声响了大半个清晨,却迟迟未见裘世荣出来。 日头渐渐爬上了半空,街面上腾起了暑气。 黄羽头戴一顶破竹笠,自长街那头晃悠过来,与靠在墙根底下的二人碰了头。 三人互递了个眼色,未及言语,便听得那皮货铺的门轴“呀”地一声长响,正门敞开了。 只见裘世荣踱出铺门。 他头上戴一顶折角软巾,身上罩一领石榴红底织金牡丹的宽袖长衫,腰系葱绿搭膊,手里摇着把描金折扇。 面施微粉,唇红齿白,活脱脱一个油头粉面的浮浪子弟。 阶下早有个青衣小厮,牵过一头油光水滑的大黑驴。 那驴配着红皮辔头,颈下挂着一圈亮锃锃的铜铃。 裘世荣踩着上马石跨上鞍桥,折扇在掌心一敲,小厮便牵起缰绳,领着毛驴往城北溜达去了。 铺子门前,一个伙计扬起响鞭,赶着一辆骡车跟了上去,车板上拿粗麻绳勒着高高一垛皮货。 “跟上。”黄羽压低帽檐,担着扁担汇入人流。 徐忠与牛高扯开几步远的空当,不紧不慢地坠在车马后头。 行了一炷香,转入城北一条唤作柳树胡同的窄街。 此街不临正市,周遭多是些关门闭户的旧宅,道上没什么走动的行人。 裘世荣骑着毛驴,在街边一株老柳树底下的食摊前停了步子。 这是个卖汤饼的小摊,支着口冒热气的大铁锅,旁边摆着两三张油腻腻的方桌。 “店家。”裘世荣拿扇骨点了点桌案,“来两碗热汤饼。” 黄羽三人见状,在街角一处拴马桩旁歇了脚。 黄羽将扁担一放,顺势坐在青石碾子上。 前头的裘世荣端坐在条凳上,似是无意地侧过半张脸,眼角余光往后头的长街扫了半圈。 黄羽三人立时埋下头,或是整理衣摆,或是拿手去拍鞋面上的浮灰。 不多时,腰间系着油污围裙的摊主,拿大托盘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饼送了上来。 “裘公子。”摊主将碗筷稳稳搁在桌面上,手在围裙上搓了两把,压低了嗓门道, “今儿这面饼擀得筋道,就是锅底下的柴火有些返潮,汤面上多浮了几点灰。” 裘世荣拾起竹筷,在碗沿上轻轻一磕,目光落在那清汤里: “灰不怕。鞋底子从西边带过来的泥点子,惹人嫌。替我刷洗干净了。” 摊主把托盘往胁下一夹,身子微微往下塌了塌: “公子宽心。小人这锅里头正滚着滚水,烫得透透的,保准将那些腌臜泥水洗个一干二净,断不叫他们脏了公子的脚。” 裘世荣不再言语,挑起汤饼,不紧不慢地吃了起来。 摊主转回锅台后头,撩起布帘探进半个身子,同里头正在和面的婆娘耳语了几句。 那婆娘手上一顿,将面团往案板上一摔,转身自后门溜了出去。 第458章 泼皮滚地拦探马,谢松按锅镇群凶 一碗汤饼用了个底朝天,另一碗一口未动。 裘世荣抽出方巾揩了揩嘴角,起身理平长衫。 那小厮快步上前,自袖底摸出几枚大钱,“叮当”排在桌案上。 摊主赶忙迎出来,满脸堆笑地抱拳作揖:“裘公子,您吃好!祝您这趟买卖顺风顺水,日进斗金!” 裘世荣重新跨上黑驴,小厮牵起缰绳,伴着清脆的铃铛声,主仆二人连带那辆骡车,继续往巷子深处去了。 街角处,黄羽挑起扁担,给身侧二人递了个眼色。 三人方要拔步跟进。 斜里夹弄中,冷不丁撞出一个人来。 这人身披一件破短褂,低着个脑袋,走路活似一阵旋风,直愣愣地往街心扑。 牛高身量魁梧,步子迈得正大。 那人一头扎过来,正正撞在牛高的胸脯上。 牛高这常年军中打熬的筋骨,直如一堵石墙。 那人撞得倒退两步,脚下虚浮,仰面跌了个四脚朝天。 “对不住了,兄弟。”牛高瓮声瓮气地拱了下拳,迈开长腿便要越过这人去追前头的骡车。 “哎哟喂!” 地上那人猛地一个翻滚,两只手箍住了牛高的脚踝。 他仰起脸,死命拽住牛高的裤腿:“撞坏了人就想走?你这不长眼的东西,没王法了!” 牛高被他拖住步子,眉头一立,蒲扇大的巴掌悬在半空:“你想咋滴?松手!” “打人啦!” 那汉子扯开破锣嗓子,声嘶力竭地嚎叫起来, “外乡人光天化日欺负雁雍老百姓啦!来人呐!救命啊!” 话音未落。 “呼啦啦”,夹弄里头连着窜出七八个手持短棍、扁担的市井闲汉。 这帮人一个个横眉立目,二话不说,将黄羽三人圈在当中,围了个水泄不通。 “哪个王八羔子敢在咱柳树胡同惹事!”领头的黑脸汉子拿短棍点着牛高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周遭的闲汉连推带搡,七嘴八舌地鼓噪起来,整条原本僻静的街面,眨眼间便成了一锅沸水。 牛高气得胸膛鼓胀,钵大的拳头早捏得嘎巴作响,正欲动手,衣袖却被徐忠死死拽住。 “牛二哥!使不得!”徐忠压低声气,“这要是打折了人家的胳膊腿,咱们赔不起!” 那领头的黑脸汉子见这魁梧大汉被同伴拉住,登时愈发猖狂,手里短棍往牛高胸口一戳: “赔?老子今儿个不要你赔钱,要你这条狗腿!不把俺兄弟的汤药费留下,你们几个,谁也别想竖着走出这条巷子!” 周遭几个闲汉跟着鼓噪叫嚣,手里的扁担木棍直往三人面门上招呼。 以黄羽三人的身手,要放倒这几个地痞,原也费不了三五个回合。 只是出门前周起有严令,绝不可在雁雍城里露出军中行伍的底子。 这几个闲汉摆明了是来找茬的。 一旦动起手来,拳脚上带着北境军中的杀伐气,明眼人一瞧便知。 三人不敢放开手脚,只能左支右绌,护着头脸。 前头裘世荣的毛驴越走越远,黄羽看着骡车即将转出街角,心急如焚。 他往前硬挤:“让开!咱们赶着给主家办差,没工夫同你们瞎耗!” “去你娘的差!”一个闲汉挥起扁担,照着黄羽腰抽了下去,被徐忠一把抓住。 三人被这帮无赖死死缠在巷口,一时进退维谷,不知如何是好。 不远处。 卖汤饼的摊主同他婆娘正抄着手,远远站在柳树底下看热闹。 人群中,那领头的黑脸汉子忽地转过脸,冲着摊主这边递了个眼色。 那婆娘见了,拿手肘拐了下摊主:“咋样?平日里你总嫌俺家老三在摊子上白吃白拿,干活躲懒。这回,可用上他了吧?” 摊主撇了撇嘴:“嗯。你这弟弟,也就这偷鸡摸狗、耍无赖的脏活,他干得最利索。” 婆娘一听不乐意了,朝地上啐了一口: “呸!你不无赖?你不无赖,咋还帮着那裘公子干那些缺德事?你当俺不知道咋滴?!” “妇道人家,你懂个屁!”摊主瞪了她一眼,“那裘家是啥门第,手指缝里漏点渣子,都够咱们……” 话未说完。 一只有力的手自他身后悄无声息地探出,一把揪住了摊主颈后的衣领。 这力道极大,直将摊主提得脚跟离了地。 “谁呀!”婆娘惊呼出声,转过身来。 来人一袭粗布灰衫,两道浓眉斜斜插入鬓角,一张脸板得平平的,看不出半丝冷热。 正是谢松。 谢松盯着乌力罕,得了同伴替换,本打算回驿馆眯一觉,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总觉着心里不踏实。 便顺着那条大街一路寻摸过来,正瞧见这帮地痞围着黄羽三人胡搅蛮缠。 他又瞧见那黑脸汉子与这摊主眉来眼去,立时便看明白了:这汤饼摊子,同那裘世荣,还有这群地痞,根本就是一伙的。 谢松手腕一翻,将摊主半拖半提拽到大铁锅旁。 “让他们住手。”谢松冷冷道。 摊主两手扒着谢松的铁腕,双腿在半空乱蹬:“你、你是谁啊!快撒手!小人不认识他们!” 那婆娘见状,老母鸡般扑了上来,双手成爪,直往谢松脸上挠去:“你个天杀的强盗!光天化日之下抢人呐!” 谢松右腿猛地抬起,一记干脆利落的窝心脚,将那婆娘踹得倒飞出两三丈远,四仰八叉地跌倒在地,半天没爬起来。 摊主见婆娘挨了打,扯起嗓门便要呼救:“杀人啦——” 谢松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双手往下一按。 那张惊恐的脸直直朝着滚沸的大铁锅砸了下去。 滚烫的白气登时扑在摊主面上。 下巴距离水面,不足半寸。 “我再说最后一遍。” 谢松把那颗脑袋按得死死的, “叫他们滚。” 脸面被滚水的热气一蒸,摊主唬得连魂都飞了,杀猪般惨叫起来: “哎!哎哎!我说!我说!” 谢松手腕一抬,将他提溜起来。 摊主冲着巷口破了音地大喊: “老三!快让开!给几位大爷让条道儿!” 那黑脸汉子正抡着短棍打得起劲,听见这一嗓子,回头一愣:“姐夫!这就放他们走了?他们还没赔钱呢?!” “你聋了还是瞎了!”摊主急得直跳脚,“哪来那么多废话!快让开!” 黑脸汉子见姐夫这般失态,心里犯了嘀咕,只得悻悻地把手一挥:“停手!让路!” 七八个闲汉呼啦啦散开。 黄羽三人也不废话,拨开人群,疾步冲了过去。 谢松见状,一把将摊主推得趔趄倒退,转身跟着黄羽他们转了个弯,绕过街角,钻进了前头的巷子。 四人跑过整条长街,那裘世荣的骡车早已不见了踪影。 第459章 探营摸得皮货底,赴约望见套中城 牛高靠在斑驳的墙根上,大口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汗: “他娘的!咽不下这口恶气!俺这就回去,把那几个狗东西的腿给打折了!” “糊涂!”徐忠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这节骨眼上你回去打断他们的腿,等到了王爷的寿宴上,那些个居心叵测的往王爷面前一递,周起纵容家奴,欺压良善,咱们大人又要平白添上一条罪过!” 黄羽看向谢松:“你怎地摸到这儿来了?” 谢松抹了把下巴上的汗:“天狼人那边,另外两个兄弟盯着呢。我回去眯了不到半个时辰,心里总有些不踏实,寻思着上你们这边来看看。” 他指了指来路:“路上我打听了几个地摊,说裘世荣骑着毛驴往这边来了,我便一路寻摸着追了过来。” “幸亏你来了。”徐忠叹了口气,“这姓裘的心思真毒。” 谢松看着黄羽:“你们露相了。那卖汤饼的跟裘世荣是一条藤上的瓜,那个领头的地痞是摊主的小舅子。我亲耳听见那娘们跟摊主说的。” “眼下咋办?”牛高急问。 黄羽眉头紧锁,沉思了半息。 “散开!”黄羽道,“他那骡车走不快。咱们分头往北追,几个道口,一人摸一条,务必把人寻出来!” 四人不再多言,当即分作四路,顺着纵横的街巷,朝雁雍城北而去。 …… 雁雍城,北门内。 黄羽、徐忠、牛高、谢松四人,先后从不同街巷钻了出来,汇集在城墙下的阴影里。 “没有。”徐忠摇了摇头,喘息未定。 黄羽看向另外两人。 牛高与谢松皆是满脸灰败,齐齐摇首。 四人为了抢脚程,一路跑得汗流浃背,呼哧带喘。 “这不对劲儿啊。” 谢松双手拄着膝盖,大口倒着气,“咱们四条道并排着追过来,连那些腌臜巷子都翻了个底朝天,怎会连个驴尾巴都摸不着?难不成他长了翅膀,已经飞出城去了?” “绝不可能。” 黄羽盯着熙攘的城门口,“他那骡车装得极满,且城门口这几日盘查森严。咱们耽搁的时辰不算长,他走不了这般快。” “那人去哪了?”徐忠道,“我这一路上,连个营盘、卫所的影子都没瞧见。” “俺那边也没有。”牛高附和。 黄羽转动目光,在北门周遭杂乱的铺面间来回搜寻。 忽地,他的视线停在北门左近一处马市口上,正见一头黑毛驴打那口子里踱了出来。 驴脖子上那副红皮辔头,在日头下一晃一晃,油亮亮地泛着光。驴背上坐着的正是裘世荣! “在那儿!都散开,别扎堆。” 黄羽低喝一声。 四人迅速没入来往的市井人群中。 那小厮牵着黑毛驴的缰绳,神情悠哉地往城门方向走。 后头跟着那辆满载皮货的骡车,赶车的伙计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响鞭。 裘世荣到了城门洞前。 把守城门的什长见是他,两步抢上前,叉手唱了个喏,脸上早堆下笑来: “哟!裘公子,今日得闲,又是去哪处发大财呀?” 裘世荣在驴背上连连摆手,折扇一拢,还了个礼: “哎呀,马大哥说笑了,发甚么财呀。不过是给咱们雁门卫的弟兄们,送车皮子过去。眼瞅着就要入秋了,防秋时节北风一起,弟兄们总得拿这皮子添几件皮袄、换几双皮靴,不叫冻出个好歹来不是?” 说着,裘世荣偏过头,朝那牵驴的小厮递了个眼神。 “小金子,雁门卫的弟兄们日夜在这风口里当差,辛苦得紧,还不快拿些银子,给弟兄们买碗茶水润润嗓子。” 那叫小金子的小厮极是机灵,立时自怀里摸出一块足有二两重的雪白碎银,双手捧着递到了什长跟前。 “谢裘公子赏!”那什长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笑得后槽牙都露了出来。 什长转过身,冲着把守城门的兵卒大手一挥: “都愣着作甚!还不快给裘公子的车马开道!” “往后退!往后退!” 几个兵卒闻令上前,将手中长枪一横,把排队等候出城的百姓搡到了两旁,在人群中辟出一条宽敞的道来。 裘世荣在毛驴上拱了拱手: “多谢诸位兄弟。改日若得空,裘某摆上一桌,请大伙儿吃酒!” 出得北门,官道上一派热闹。 贺寿的车马、贩货的商队、挎篮提盒的百姓,南来北往,络绎不绝。 裘世荣主仆在前头走,黑毛驴颈下的铜铃一路叮当,满载皮货的骡车不疾不徐跟在后头。 里许开外,四条汉子散在行旅人堆里,前后错开,各走各的,瞧不出半点牵连。 行了约莫五里地,官道往北一折。 一座大营背靠着黄土高阜,在平川上铺开。 夯土围子,木栅连绵,四角立着望楼,辕门高挑,一面大旗在热气里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营里隐隐透出操练的号子、战马的嘶鸣,随着蒸腾的暑气漫上来。 大营外半里,河洼背风处自自然然聚起一片军市,茶棚、酒肆、草料行、钉掌炉,缝补浆洗的婆子坐在棚下飞针,代写书信的老童生守着张破案打盹。 黄羽老远收住脚,抬手往下压了压。 四人不再近前,各自散了,闪进市口。 辕门前,裘世荣下了毛驴。 栅门边上摆着一张木案,案后坐着个书吏模样的,执笔在册。 守门兵目接过小金子递上的勘合,双手呈到案上。 书吏验过,提笔登记,口里唱道: “城西裘家皮货行,送皮货一整车。” 话音未落,营里早有个军汉迎出来,隔着老远便拱手: “裘东家?大热天的,您怎么亲自来了?” 裘世荣折扇一收,笑吟吟还礼,抬脚进了辕门:“军爷们要用的皮子,不亲自过过眼,怎么放心?” 黑驴拴在了门外桩子上,打了两个响鼻。 那骡车咕噜噜地,赶进了外院。 黄羽同谢松踱到一座瓜棚底下,要了半扇井水湃的甜瓜,拣条板凳坐了。 徐忠、牛高在斜对面的茶棚里歇脚,两拨人隔着几步远,谁也不看谁。 日头毒得紧,棚底下蝇子嗡嗡。 守摊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婆子,男人营里当差,她在此支摊卖瓜,手脚麻利,嘴也碎。 两个军士晃过来,丢下几文钱,抱起一角瓜,蹲在棚檐下啃,边吃边骂: “他娘的,这鬼天气,练一场下来,皮甲里能倒出水来。” “忍忍吧,上秋就好了。”另一个抹了把嘴,“瞧见没,姓裘的又来了。门口那几个,今儿又他娘的有油水了。” “他一来,管库的几个笑得见牙不见眼。咱们呢?啥好捞不着,马靴俩月就裂了。” “皮子是好皮子。就是到咱脚上的时候,不知叫谁扒了几层。” 卖瓜婆子插嘴道:“你们巡防营的就别抱怨了,好歹还有靴子,其他营就只有绑腿。” 黄羽把半张脸埋进那角瓜里,啃得山响,瓜水顺着腕子淌下来,活像个三天没沾水米的苦力。 谢松坐在旁边,把瓜籽一颗颗吐进掌心,摆得整整齐齐。 早间汤饼摊前吃的亏,这会儿都化作了规矩。 四个人,只用耳朵,不用嘴。 辕门的兵目朝市口张望了两回,见尽是些吃瓜歇脚的,便缩回去了。 。。。。。。 这一日清早,周起便出了官驿,骑上流沙,两名亲卫策马跟在后头。 直通王府的镇北街上,一早就喧腾。 后日便是王爷寿诞,沿街铺面连夜换了新幌子,寿烛、寿面、寿幛堆出店门外。 各道来贺的车马一辆接一辆,赶脚的、押车的、挎礼盒的,把半条街挤得满满当当。 满城都在预备后日的喜事。 周起在马上,只夹紧马腹,目不斜视,径往南去了。 行至十字街口,醉雁楼门板半卸,伙计正拿水冲刷门前的青石,檐下那只歪脖铜雁沐在晨光里。 昨夜的喝彩声,都叫这水冲到沟里去了。 几个垂髫小儿跳格子,拍着手唱,唱的正是那句“北河舟儿载得起”。 周起勒马,缓了一缓。 昨夜怡岚说过之后,此时再听,果然,满城的孩子都会了。 他又想起醉雁楼的胖先生说的书,还有清早黄羽的禀报,皮货商要趁着寿宴,把“强夺藩商马匹”的状子递到王爷案头。 一边有人替他唱名,一边有人替他写状子。 捧的是他,告的也是他。 周起咧了咧嘴,想笑,没笑出来,一夹马腹,径自去了。 再往南,街面越走越宽,人声却越走越低。 两侧店铺换了大户的院墙,院墙又换了衙署的高墙。 到后来,满街只剩马蹄铁掌敲在青石上,一声一声,敲得清脆,敲得孤单。 前头人家的屋脊之上,蓦地起了一片更高更大的屋脊,重檐叠瓦,鸱吻吞脊,沉沉地泛着亮。 周起在马背上眯起了眼。 那不是庙宇,不是衙署。 是一片城墙,青砖包砌,高二丈有余,雉堞连绵,转角处角楼相望。 雁雍城里头,原来还套着一座城。 这座城踞在全城最高的阜地上,面北而坐。 镇北街穿城直抵雁雍城北门,出门北走五里是大营,大营再北,是往云州和平津的路。 镇北王坐在内城就看得见。 真到了刀兵之日,外城破了,这里还是一座城。 他把这点心思按了下去。 镇北街走到头,迎面一面大照壁,灰砖到顶,把一条街的视线拦腰截断。 绕过去,豁然开朗。 一条王街,青石铺地,宽得能容六马并驰,街上空荡荡的,不见一个行人。 街东一座衙门,街西一座衙门,朱门紧闭,鸦雀无声,门匾上是长史司、仪卫司几个大字。 正前方,王城正门三座门阙并立,门楼巍峨,鎏金门钉灼灼,一对石狮比人还高。 石狮再往前,立着一对下马碑,碑上八个字:文官下轿,武官下马。 门下执戟的侍卫分两列排开,衣甲鲜明,纹丝不动。 上回到雁雍,还是大演武。 叫连弩带人一并扣下,绑去了中军大帐。 满帐灯火通明,二女婿陆勋跳着脚要上刑具。 三女婿孙奕不喊不骂,慢条斯理,一句话钉死他的退路。 韩岳坐在旁边,话锋三转两转,便要往苏澈身上攀。 那一夜若不是箭数对不上,他这条命,早撂在雁雍城外了。 到如今,王爷大寿,这三个货又都要聚到这座城里来。 谁知道他们肚里憋着甚么坏水。 这王府,他当真不大想进。 可约他的,是世子。 当日末了把他摘出来的,正是这个玩机括的世子。 周起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亲卫。 想了想,又解下腰间藏锋,一并递了过去。 上回他是带着连弩进的局,这一回,寸铁不带。 周起掸了掸衣摆上的浮土,抬眼望了望那三座门阙,迈步向王街深处走去。 行至门前三十步,两列侍卫末尾的二人,手中长戟交叉一错,拦住了去路。 “站住。”一名百户长越众而出,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王城禁地,非宣召不得擅入。你是何人?” 周起站定,拱了拱手:“云州卫巡防营千户周起,应世子之约而来。” 侍卫百户把“千户”两个字在嘴里咂了一咂,眼皮一耷拉:“世子约你?” “咱们这王城的门,不是谁姓甚名谁就开得。可有王爷的钧旨?可有长史司的帖子?” “没有。”周起道,“世子亲口相邀。” “亲口相邀。”侍卫百户点了点头,往后退了半步,那两柄长戟却依旧横着, “那便请回罢。几时世子殿下打发人出来迎你,你几时再进这个门。” 周起站着没动,手慢慢探进了怀里。 第460章 探赤金门官改色,驻长廊言辱参军 日头渐升,王街肃杀。 常言道,宰相门前七品官。 何况这镇守大宁北境的王府门庭? 莫管你是在外头立过何等泼天大功的边地名将,真个站到了这几重朱门石阶之下,是龙得盘着,是猛虎也得敛了爪牙。 周起立在戟刃之前,手臂微抬,手掌径直往衣襟深处摸去。 “你要作甚!” 侍卫百户厉喝一声。 两排原本肃立的仪卫齐刷刷身子一绷,握在枪戟杆子上的五指立时收紧了。 这周起在北地的凶名,长着耳朵的军汉谁不曾听过? 见这杀才冷不丁伸手入怀,任谁也免不得心头打鼓。 周起在怀里摸索了两把,终于把手抽了出来。 “世子送的这枚印,个头有些小。”周起五指微松,“卡在衣缝里,不大好掏。” 他将手心那一小团赤金往前一递,神色如常道: “世子曾言,凭此物件,这门房定然不敢拦。周某今日便来试试,看看世子的话,在这王府的大门上究竟算不算得数。” 百户长半信半疑地接过那枚小印。 他并非刚入府的新丁,在这王城门脸下当差十来年,世子自幼挂在脖颈上的那枚长命金印,他闭着眼也能认出形制。 更莫提那底款上,还端端正正刻着世子的乳名。 百户长面上的冷肃登时散了个干净。 他回过身,冲着侧旁一名卫卒下令:“速去报与世子。” 转过头,又朝立在门首的书吏道:“记档。辰时二刻,云州卫巡防营千户周起,持世子金印至。” 说罢,百户长双手将那枚赤金小印捧回,恭恭敬敬送还。 “周千户,请。”百户长略微躬了下腰,“职责所在,方才多有冒犯,还望千户海涵。” 周起将金印重新收回怀中:“好说,不打紧。” 两柄交叉的长戟应声撤去。 入得王城,一名带刀侍卫行在前方引路,周起提步跟在后头。 一路穿行于外庭,但见宽阔的庭院里早忙得热火朝天。 数十名仆役架着高梯搭建贺寿的彩棚,四处张挂描金的寿字灯笼,往来搬运物什的差役行色匆匆,皆在为后日的王爷大寿加紧张罗。 两人行至一处穿廊。 迎面正走来一个男子。 这人三十七八岁的年岁,面皮白净,双颊生得微丰,一双眼睛底下挂着些许浮肿。 身上穿着一领崭新的宝蓝绸衫,正拿手叉着腰,指挥着两名小厮搬运高大的奇石盆景。 那人转过脸,目光恰与周起撞在一处。 他先是愣了半息,白胖的面庞上随即扯出几分皮笑肉不笑的神气,迎上前来。 “哎哟!这不是周千户、周大人么?” 此人正是华阳郡马府的参军,孙茂。 周起停住步子,抬起双手拱了拱:“孙参军。” “周大人如今可是了不得。”孙茂拿眼角往上溜着他,声音拖得老长, “听闻大人不日便要进京面圣了。这一登龙门、飞黄腾达,倒叫咱们这些跑腿的卑官小吏,好生眼热啊。” 孙茂往前凑了半步,把调门往下一压:“只是……” “大人这府上带出来的人,可得好生管教管教。”孙茂嘴角往下一挂, “前些时日,在下替王爷往落马坡跑那一趟。待回程之时,钱袋、玉佩等几样随身物件,竟不翼而飞。贵府下人的这手脚,着实不大干净。” 周起眼睫微垂,看着这张隐带挑衅的脸,声气不起不浮道: “那日在落马坡的签押房,孙参军只吃了半盏清茶,并未沾过一滴酒水。怎的到了这雁雍城里,青天白日的,便说起醉话来了?” 孙茂一口气梗在胸口:“你——” “丢了东西,拿了状纸去州府衙门立案便是。”周起抬起手,将无灰无尘的袖口上掸了两掸, “站在这王城的穿廊里嚼舌根子,平白跌了郡马爷的脸面。” 孙茂白净的面皮登时胀得通红,脖颈子一梗,便要发作。 旁侧引路的侍卫适时躬下身,手掌往前虚伸:“周千户。这处走,世子的院落就在前头。” 周起未再看孙茂一眼,拔步便随侍卫往前去了。 孙茂立在原地,眼睁睁盯着那道昂首远去的宽阔背影,恨恨地咬着牙。 这口恶气在嗓子眼里转了又转,怎么也咽不下去。 “看什么看!还不快搬!”孙茂转过身,将一肚子的邪火全撒在身旁两个搬石头的小厮身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了长廊,又连着绕过两重青砖高墙。 侍卫将周起引至一座名为东院的月洞门前,停步抱拳,自行退了下去。 院门阶上,早有一名世子身边听用的长随候在那处了。 周起认出此人正是往日跟在世子身边跑差的亲信,当即顿住步子,抬手拱了拱。 那长随往阶旁让开半步,腰身微倾,迎上前来: “周千户,世子爷早有交代,您来了无须通禀,直接领去后院便成。打早起到这会子,世子已问了小人两回了。” 周起略一点头,由长随引着,绕过前头歇客的正房,进了一处单独辟出的跨院。 院中立着一幢阔大的单层重檐平房,没有雕栏画栋。 屋檐底下悬着一块未经油漆的原木大匾,上头拿刀斧劈凿出四个刚劲苍拙的大字:万物归枢。 长随行至阶前,双手抵在厚重的扇门上,往里轻轻一推。 门一开,一股桐油铁锈的气味迎面扑来。 这大房内极为宽敞,四壁靠墙皆立着一溜儿的高低木架,架子上分门别类地码放着紫铜锭、黄杨木料、生牛皮卷并些机栝构件。 正中央摆着两张拼在一处的大长条木案,案边地上支着风箱与小火炉,铁砧子上遍布着凹坑,四下里散落着锯子、木锉与散碎刨花。 萧冉穿着一身毫无纹饰的青素袍子,两只袖口拿布条高高扎起,正伏在木案上,手里捏着把细口锉刀,对准一块亮锃锃的铁件细细地磨。 他身旁零零碎碎地摊了一桌子的铜轴木栓。 周起视线往案角一扫,便瞧见自己送给萧冉的那具连弩,此刻已被拆解得七零八落。 他提步跨过门槛,扬声抱拳道:“世子。末将赴约而来。” 萧冉闻声回转过脸,见是周起,立时丢了手里的铁锉。 一双黑手在半空连连招动: “快来快来!你过来瞧瞧我这把新打的连弩!” 周起依言上前,行至长案旁。 但见萧冉身前一具泛着新木光泽的连发手弩,无论是箭匣的深浅还是下压杠杆的长短,大小形制与军器局里出的别无二致。 周起眉峰往上一提,眸中透出实打实的讶异:“这通体机件,皆是世子亲手打制的?” 第461章 世子闭门合兵弩,周郎巧手识机簧 萧冉等的便是这一问。 他把新弩又往周起面前推了推,下巴一扬,眉眼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那是自然。” 萧冉拿手背在鼻尖上蹭了蹭,留下一抹灰印, “有了你的机括底图,外加这把样弩比对着尺寸。我在这屋子里耗了整整四个月的工夫,总算是把它给合上了。” 周起伸出两指,沿着弩身的机槽边缘滑过,只觉木缝之间咬合严实,极费了一番水磨工夫。 “世子乃千金之躯,却耐得住这炭火铁屑的枯燥熬煎。”周起将手收回, “单论这份定下心来钻研的韧劲,莫说旁人,便是我军器局里那些打了一辈子铁的老匠人,怕也望尘莫及。” 萧冉被夸得通体舒坦,指着屋角一张裹了厚实牛皮的干草靶子,道: “光瞧着形制像没用,到底行不行,还得试过才知。你上手验验。” 周起也不推辞,单手端起连弩。 他向下一按压杆,机匣内一声脆响,手臂抬平,望山一线咬住远处皮靶的心口,悬刀扣动。 “笃!” 短矢破空,去势极疾,一声闷响过后,三棱箭镞狠狠扎进双层牛皮之中,箭杆没入了一半。 周起手腕熟稔地往上一翻,机括复位,顺势再次压杆。 “笃!” 第二支破甲箭首尾相接,紧贴着前矢钉入靶心。 待他第三回提腕下压时,手底下却是一滞。 弩匣深处传出“嘎巴”一声钝响,拨片卡在了滑槽半道,任凭拇指如何使力,那机括便如焊死了一般纹丝不动。 “唉,到底还是差了一截!”萧冉垮下肩,泄了气,抓起抹布擦着手, “我原还道,外头壳子做得像模像样,里头的机关总该卖我两分面子。谁想真一上手,还是比不得你们云州造的。” “我是打心底里想将你强留在雁雍的。奈何你是苏帅手里最快的一把刀,父王早有话,不准我去夺人所爱。再者……” 周起听着这般打趣,面上却并未浮起笑影。 萧冉见他并不接话,嘻嘻一笑:“莫要担心,我若真把你扣在王城里,阿紫姐姐只怕头一个饶不了我。” 周起两道浓眉一压,一双黑瞳定在那具卡死的弩上,浑身筋骨不觉又绷紧了半分。 他脑子里转的,不是世子方才那句玩笑。 是这手里的连弩,冷不丁勾得他记起一桩事来,铁骊国中,还撂着几把连弩,至今没收回手里。 铁骊国虽是个贫瘠小邦,可其国中最不缺的便是工匠。 连石聋子都能靠土法子琢磨出开山裂石的火药。 连弩这种纯靠机簧相扣的物件,落在那帮长于器械的蛮匠手里,该当如何? 若是大宁的王府世子,靠着一张图和一把样弩,闭门造车四个月便能做出外壳与七分神髓。 那举一国工匠之力的铁骊,拿到现成的物什去逆推仿造。 不出两个月,这能改变战局的器械,必能在铁骊的炉膛里打造出实物来! 念头自脑海中一掠而过,周起将连弩翻转过来,指端点在木托下方的空隙处,对萧冉道: “世子能以一人之力造到这般地步,已属神工。它连发两箭后卡滞,症结不在卯榫,而在这底下的簧片没吃足火候,退得慢了些。” “莫云师傅当初试制之时也是没日没夜,耗了百十根钢条,才将这回炉的火候拿捏得不差毫厘。” “世子若要试它真正的力道,不妨将云州那把样弩里的旧簧片拆卸下来,换入这把新造的机匣中。一试便知分晓。” 萧冉听罢,当即抛了手里的布巾,抄起一把薄刃錾子,便去撬样弩上,尚未卸下的簧片。 周起袖子一挽,上前帮忙。 两人就这般伏在案前,拆件上油,重扣滑槽,比对咬合。 周起虽不曾亲手打过铁,但常在军器局泡着,莫云怎么过手、怎么听音,他心中皆有丘壑,不时在旁提点机括卡位。 换上旧簧的新弩,周起端起来又试了几回。 经过反复调试,十支短矢连发,“笃笃笃”钉在皮靶上,一支没卡。 萧冉张口便要问火候。 周起把弩放回案上:“火候不能给。待回了云州,末将让莫云给您送十片来。” 不知不觉,窗扇外斜照进来的金光寸寸淡去,已是残阳如血。 周起直起微酸的腰背,偏头望了望窗外,抱拳道: “世子,天色已晚。末将还有些琐事,这便先行告退了。” 萧冉停住了手里的活计,转头冲长随抬了下下巴:“去,把我书房案上那张帖子取来。” 长随应声去了。 萧冉却不急着送客,在铜盆里草草涮了涮手,拿布巾擦着,冲屋子西头扬了扬下巴:“趁他跑这一趟,再给你瞧一样好东西。” 大房西头的墙上开着一道窄门,门板厚实,比寻常屋门矮了半头。 门上没有门环,横着一道扁铜锁梁,锁梁下挂着一方巴掌大的黄铜锁。 周起走近了看。 那锁身上竟寻不见钥匙孔,只并排嵌着四枚铜轮,每一枚轮缘上都细细錾着十二个字,子丑寅卯,一圈地支。 “没有锁眼,钥匙也就省了。”萧冉屈指在锁身上弹了一下,铜声清越, “里头四道簧片,各管一根销。轮子拨到该停的字上,簧片一让,销便退一分。四道全退,锁梁才抽得出来。” 周起道:“字锁?!听闻营造司也有这个。” “那帮老顽固做的字锁,晓得了字便开得。”萧冉嘴角一撇,“我这把不一样。四个轮子,先拨哪个,后拨哪个,有先后。里头另藏了一枚游销,拨对一轮,它便落下一格。次序一错,它便弹回原处,先前退开的销全都咬回去,还不出一点声响。你就是把四个字写在手心里,次序不对,它照样是块铜疙瘩。” 他说得眉飞色舞,末了压低声音,透着几分憋不住的得意:“大姐夫昨儿回府,我领他来瞧,把四个字全说给了他听。他站这儿拨了足有半刻,锁梁纹丝没动。” 周起抬手在四枚铜轮上挨个按了按,没有拨。 “你试试。”萧冉往旁边让了一步,“字我照样告诉你。子、午、卯、酉。” 周起并未看轮上的字,把左手掌心贴在锁身上,右手拇指搭上头一枚轮,拨到子字,停住。 停了一息,又把那轮拨回原处,换到第二枚轮上。 萧冉起初袖着手瞧热闹,瞧了片刻,脸色慢慢变了。 周起每回只拨一枚,拨到字上便停,掌心贴着锁身等一等。 没有动静,便全数拨回,从头再来。 四枚轮子被他这么轮着试了七八回,忽然不再回了。 头一枚拨到子,第四枚拨到酉,第二枚拨到午,末了第三枚拨到卯。 “咔。” 锁身里一声轻响,锁梁往外弹出了半寸。 萧冉一把攥住他手腕:“你如何知道次序的?” 第462章 抚暗销听破字锁,遭冷眼迈出王门 暮色压窗,屋里一时无声。 “末将不知道。”周起把手抽回来, “游销落格,锁身上有一丁点震,隔着铜壳摸得着。拨对了有,拨错了没有。世子这枚游销咬得太实,落格的时候,声是没有,震还在。” 萧冉盯着他的手看了半晌,忽然一拍锁身,又气又笑: “耍赖!拿手摸出来的不作数!大姐夫是拿眼看的,你是拿手听的!” “锁本就是给手开的。”周起道,“世子要防的若是手,这枚游销底下垫一层软皮,震便没了。” 萧冉愣了愣,把这话在嘴里念了两遍,转身便往案上去寻炭笔。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抽出锁梁,把那道窄门推开了一线:“寿匣就在里头。” 周起站在门槛外:“封条没人动过吧?” “谁敢。”萧冉道,“我每日进来瞧一眼,连覆布都没掀过。来看看?” “那末将便不进去了。”周起隔着那线门,道,“匣子封了造了册,寿日之前,末将不该多看。寿日开匣,还是世子亲手摇柄。头一声钟磬若是清的,后头三百六十四件便都清了。” “那你就站我手边上。”萧冉把门合拢,扣回锁梁,将四枚铜轮拨得乱七八糟,“头一声,你替我听真了。” 不多时,长随双手捧着一张鎏金名帖步入房中。 萧冉信手接过,回身便向周起递了过去。 周起双手接在掌心,低头看了一眼,封皮上绘着双蟒,是王府正经的寿宴压金帖。 “长史司那帮人拿着名册排寿宴座次,本来是要照着礼部的规矩,把你排在钦差随班最末。” “真到了正日子,你大抵就是在院外磕个头,便要退到庑廊底下吹着冷风吃酒。”萧冉拍了拍周起的胳膊,“我昨日去找父王专门讨了这张特帖。外席,末座。虽说是靠了边,但好歹是个正经的客席。” 周起合上名帖,小心收进怀里,抱拳把身子微微往下一压:“谢世子如此抬举。” 萧冉摆了摆手,道: “也并非全赖我。父王知晓你随大姐夫一同入京,能顺道来雁雍赴宴,心里也是极欢喜的。” “父王见着了苏帅呈递的斩首捷报,听闻你带人入铁骊斩了他们七个城主,直呼难以置信,对左右直夸你是北地罕见的骁悍之将。更何况,你夫人可是正经的渤凉公主。是以父王特意嘱咐,这帖子上,同邀你与和宁公主一道赴宴。” 周起听罢,又退了半步,规规矩矩作了个揖:“承蒙王爷恩典,世子厚爱,周起感激不尽。” “罢了罢了,莫要搞这些虚的。”萧冉将袖口往下一拢,“走,我送你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踏出房门,顺着曲廊向外院走去。 刚跨出跨院的门,迎面便撞上一行人缓步而至。 打头的妇人年岁约莫四十出头,挽着高髻,斜插两支赤金宝相花簪,一身暗紫锦缎极有气派,眉眼间透着几分凛然难近的威仪。 身后还跟着四五个捧盒提香炉的仆妇丫鬟。 萧冉瞧见来人,步子顿时慢了下来:“二姐?你怎上我这院里来了?” 这镇北王府的二小姐、扶风郡主停下了脚步。 她目光都没往萧冉身上落,反而径直搭在了周起身上。 上上下下审视了一遭,面上不带半分热络。 萧冉侧过身,拿手虚虚一引:“二姐,这位是云州来的周起,周千户。” 周起当即插手见礼:“末将周起,见过扶风郡主。” 扶风郡主下巴微点一下,连个“免”字也没说,转头看向萧冉:“父王在花厅摆了饭,传你过去用些。” 萧冉眉头一皱,满脸不情愿,往身后的机括房瞧了一眼:“哎呀,二姐我这节骨眼上,哪有空过去,我还有事呢,我就在自己院里对付一口得了。” 扶风郡主闻言,笑道:“十七叔驾到,你也不去?” “十七叔?”萧冉两眼猛地一圆,先前的懒散疲赖一扫而空, “十七叔何时进的城?府里怎么也没个人来通禀我一声!” 说罢,他急吼吼地低头整了整衣带,转头看向周起,连摆了两下手: “周起,那我就不送了,你自己出府便可。” 周起退开半步,让出脚下的石板路:“世子请便。” 萧冉急匆匆走在前头,扶风郡主领着丫鬟仆妇紧随其后。郡主走出没几步,忽地偏过半个身子,把下头这几句说得又慢又清楚,好教周起听个分明: “你二姐夫不是早就与你打过招呼,叫你离这个周起远一些么?怎地还往府里招惹?” 周起脚下一顿,站了片刻。 扶风郡主的背影已近了月亮门,他只眯眼望了望,轻笑了一声,回身就走。 步履不疾不徐,鞋底叩在石板上,一步是一步,直出了王府。 …… 雁雍城外,雁门卫巡防营门前。 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日头早落入了西山背后,唯余下极淡的一丝红紫色暮光还贴在天边。 野风贴着官道卷起阵阵黄土,吹得路边的干草沙沙作响。 军市外的摊子一撤,黄羽几个人没了遮掩的坐处,只得退到了官道旁一丛荒草坡后头,远远瞅着那座营门。 “这家伙,该不会是要在营里过夜吧?”牛高先耐不住了。 黄羽没搭腔,只把身子往草棵里又陷了陷。 他两眼死死盯着远处的营门,还有门外那个牵着黑驴的小厮,一声不响。 又挨了顿饭工夫,营门内始终不见有营里的人出来通传。 可那裘世荣家的牵驴小厮,忽然抬起头,迎着风看了看天色。 随后,他伸手便将黑驴从拴马桩上解了下来。 驴背上空荡荡的。 小厮都没往营门里看一眼,牵着驴顺着大路,便往雁雍城的方向往回走去了。 黄羽两腮的肉一紧。 他登时从土坡后头直起了身子。 “不对劲,走!”黄羽道。 “啊?不等了?”牛高诧异道。 谢松也有些不解:“不如咱们,等天黑透了,摸进去瞧瞧?” “他已不在营中了!”黄羽回身招呼道:“快走!” 第463章 夜路捋线辨狡商,戏言花巷逗莽牛 朗月升,四野明。 黄羽从荒草棵里大步跨出,脚底下的薄土踩得沙沙响。 徐忠、牛高、谢松三人不敢怠慢,紧随其后。 四个人就这么越过了前头那牵着黑驴、慢悠悠往回荡的小厮,也不避他了,头也不回地疾走。 “如何得知他不在营中了?”谢松三两步追到黄羽身侧。 黄羽脚底下步子未停:“边走边说。” “往哪边走?”徐忠在后头追问了一句。 “回城!” 夜风迎面灌过来,衣角猎猎。 “这姓裘的根本不是个寻常买卖人,咱们都被他这副浪荡骨头给诓了。”黄羽目视前方,声音顺着风漏到三个弟兄耳朵里。 谢松咧了下嘴:“可不是么,几个生脸儿在人家铺子胡同口窝了一夜,大清早又守着巷子,换成哪个掌柜都瞧出门道了。” “正因如此,才说明他底子不干净。”黄羽回过脸,看了谢松一眼, “若是他身上没鬼,一个卖皮子的,在自家门前发现了来路不明的人守着,该是个什么动静?” 牛高在后头扯开嗓门接了一句:“那还用说!要么报官拿人,要么叫出铺子里的伙计拿棍棒赶人!” “他既没报官,也不撵人。”黄羽边走边替他们捋这根线, “他偏偏把咱们引去了柳树胡同,又让那卖汤饼的摊主小舅子,当街来讹住咱们。” 黄羽说到此处,略微放缓了半个步子:“那地痞闲汉一张口,便咬定咱们是外乡汉。咱们兄弟在那处,连个响屁都不曾放过,他哪来的本事听出咱们是外乡人?” 徐忠眉头一锁,两手在身侧搓了搓:“这是得了信,冲着咱们来的。咱们把这厮想得太简单了。” 黄羽再问:“你们再细想一层。他既在城里使绊子费劲甩开了咱们,为何又在北门马市前头露脸,故意让咱们缀上?” 谢松脸色忽地向下一沉,阴恻恻道:“从柳树胡同到城北,中间有一炷香的功夫,他干的事见不得光。而来这雁门卫大营,反倒是不怕咱们看。” “说得对。”黄羽冲谢松点了点头,目光又越向后头的徐忠和牛高, “徐哥,牛高,你们俩大清早蹲在铺子外面,都打眼瞧见了那骡车起初装货的光景。可曾觉出蹊跷?” 徐忠和牛高对视了一眼,脚下都慢了半拍。 徐忠眼皮跳了两下:“你这一说,我想起来了!早间他从皮货铺子里出来时,那骡车上绑货的绳结子,是打在顶上的。可后来咱们跟着出了北门,那绳结却落在了车沿边上!” 牛高瞪圆了眼:“里头皮子少了!” 黄羽摇了摇头:“原先我也当他是路上颠松了,中途停下重新勒的。少没少皮子看不太真切,那货垛子还是那么高。但有一条是定准的,他甩脱咱们之后,去了一趟马市,并且解开过罩车的绳结!” 黄羽咬了咬后槽牙:“至于他在马市里,递出去的是自家的皮子,还是别的物件,咱们就不知晓了。若是干净买卖,何须如此绕弯子背着人?” 四个人踩着月色,脚下的步子全都慢了下来。 几人只觉着在这夏日夜风里,后脊梁竟齐刷刷激起一层暗汁汁的冷汗。 这城里的浑水,比他们原先以为的深得多。 半晌没人接腔。 黄羽接着往下扯:“还有那牵驴的小厮。跟咱们一样在外头生熬到了日落,可他走时,营里既没个人出来通告,他自己也没往寨门前去向门卒问过半句。只是迎风看了一眼天色,直接就解了驴子走人。” 徐忠叹了口气:“这是早得了他主子的令,时辰一到,自是不必再等。” “驴日出来的裘世荣!”牛高朝脚边地上啐了口唾沫, “这是在这儿放了头空驴,让咱们兄弟替他看桩呢!这大营,大演武时俺进去过,里头的教场和后营都是连着的。这狗肏的定是从偏门溜了!” 谢松在一旁舔了下嘴边,问道:“可你如何断定他定是回了城,而不是去别处?” “一样的理儿。”黄羽拿手指了指前头雁雍城隐没在黑夜里的轮廓, “他既不怕咱们看着他进了大营,怕的就是咱们知道他后面去哪儿见啥人。你们想想,昨夜他是从哪儿回的府?” 徐忠脱口而出:“胭脂巷。” 黄羽脚下一顿,转过身来看着他们三个:“咱们虽不知他是拿了啥物件送去了马市,但他这东西,定是有个出处的。” 谢松当即通透了:“对上了。他在胭脂巷取了物件,今早送往北门马市。而眼下,他已发觉有咱们盯他的梢,他定是要赶去给暗中之人递个动静!” “就是这话。”黄羽回身重新迈开大步,“昨夜在裘家堂屋窗根底下,听他那掌柜的唠叨,也说这小子是个爱逛花街浪荡的。走,咱们这就去胭脂巷碰碰运气。” 徐忠听罢,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沾满黄土的粗布短打,又看看同样灰头土脸的三个弟兄,面露难色: “好,左右也是跟丢了,咱们也没别处寻去。只是……咱们几个这副要饭叫花子的扮相,真要往那脂粉街里闯,连大门都进不去,就得让龟公轰出来。” 牛高两手反叉在腰上,满不在乎地咧嘴一笑:“这算什么难事?咱们兄弟想个法子,换身富贵行头不就结了!” 谢松闻言,拿胳膊肘轻轻一拐牛高的肋下,玩笑道:“牛兄,这趟你就别跟着掺和了。那胭脂巷,可不适合你去。” “为啥不适合俺?”牛高两条粗眉毛往当中一挤,“瞧不起俺是吧?” 谢松拿手在嘴边比划了一下,拖长了声调:“你这直来直去的如何懂。那楼子里的姐儿,一张小嘴全像是在蜜罐子里泡过的一般。拉着你的袖子哄着你,张嘴便跟你山盟海誓。兄弟是怕你陷在里头!” 牛高先是愣了半息,接着那眼珠子瞪得溜圆,扯着嗓子骂道: “放你娘的屁!俺牛高是那样的人?俺是那种见着姑娘就走不动道的软壳王八?” “别说,你还真别急。”徐忠走在旁边,听他们拌嘴,心头吊着的愁云也被冲淡了几分,忍不住跟着搭了句腔。 他捏着嗓子,掐出一副扭捏做作的调调往牛高跟前一凑,学道: “到时候那楼子里,真贴上来个娇滴滴的小娘皮,扯着你领口喊,‘哎哟我的牛哥哥,这都什么时辰了,你今夜便莫要走了,留下来陪陪奴家呗’你咋说?” 第464章 戏逼徐哥吐实底,钱买闲汉指翠楼 牛高被他这带着汗臭味的假女人声,激得脖子根起了一层粟米疙瘩,连连挥着巴掌隔开他: “俺就跟她说,滚!滚滚滚,一边去!” 黄羽走在最前头,听着后头这番没正形的扯淡,也板不住脸了,半回过头插了一嘴: “那哪成。咱们换了行头进胭脂巷,扮的是去消遣的大爷。姑娘上来搭茬,你张口便喊人家滚,这不露馅儿了吗?” 牛高被黄羽这一说,顿时抓瞎了,伸手在后脑勺上挠了两把: “那……那要是依着你说,该咋个说法?” 黄羽清了清嗓子,略微端起些架子,拿着自己道听途说来的想当然教训道: “你要拿腔拿调地说,‘不行不行,本大爷今日还有正经营生。休要在这儿挨磨纠缠。’” 徐忠在后头一听,差点被自己的唾沫呛着: “不对不对!你这就亏了这身份了。哪有进了窑子里跟姐儿说正经营生的,这得斜着眼,拿手兜着她下巴顺着往下说,‘那便要看你今夜伺候得大爷舒不舒坦了’。” 这话音一落,官道上忽然静了片刻。 谢松和黄羽都没接茬,脚底下的步子却出奇一致地齐齐放慢了半拍。 牛高歪过身子,眯起眼,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徐忠,目光像是在瞧个生面孔: “徐哥,你是不是逛过窑子?” 徐忠脸皮猛地一紧,慌忙把两手往外一摊,声音都抬高了: “没有的事!俺在老营里是有婆娘的人了,逛甚的窑子?” “那你咋张口就知道该咋搭话?”牛高不依不饶,往前逼了半步,拿粗指头杵了杵他,“你肯定去过!” 黄羽转过身,倒退着往前走,慢悠悠地拱着火:“就是。有婆娘了,你就没去过?” 徐忠被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夹在当间盘问,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几下,到底是没端住底气,扑哧一下干笑出来。 谢松眼尖,立刻伸手一指:“撒谎了撒谎了!徐哥,你一准去过!” 徐忠见连谢松也跟着起哄,眼瞧着是瞒不住这帮糙汉了,只得泄了气,认命般地点了点头: “行行行!就去过一回!” “甭管几回。”谢松身子直直朝徐忠跟前凑了过去, “赶紧跟兄弟们交个实底,窑子里的姐儿,身上到底香不香?” 夜风卷起四人一阵没遮没拦的哄笑,大营外悬在半空的凝重彻底散了个干净。 这一行人在月光下撒开步子,径直朝着灯火渐明的雁雍城池摸了回去。 ...... 天黑透了半个多时辰,这城南的胭脂巷才算真正醒了过来。 牛高的个头实在太大,几个人连叩了三四家成衣铺的门板,翻遍了柜面,也没找出件宽腰直裰能罩得住他那副身板。 末了,还是在一家铺子的偏架上,翻寻出一身深青色的劲装,窄领短袖,配着一条护腰的宽牛皮鞓带,上面的黄铜扣面磨得锃亮。 掌柜的直说是去年有个客官下定钱做的,只怪人后来没再来取。 牛高往身上一套,膀臂长短正正合宜。 黄羽三人倒是好拾掇,换了绸葛的直裰长衫,折扇一摇,也装得出几分来城里盘桓的商贾气派。 牛高顺理成章地落后了半步,充作个贴身护持的武师跟班。 几人刚踏进巷口,脂粉香气便直往鼻窍里钻。 巷弄拥挤逼仄,两侧两层高低的老木楼挨肩擦背地排开去,探将出来的飞檐斗拱眼瞅着便要在半空里靠在一处。 挑出屋檐外的,不是惹眼招客的红纱灯笼,便是一串串花红柳绿的宽长绸幔。 这地方哪有一星半点静谧清雅的气象。 楼上楼下,当街拉客的帮闲龟奴,肩头搭块堂巾,拍着巴掌、打躬作揖,拦下过路客赔着笑脸。 重门里头,胡琴、三弦、琵琶各弹各的调。 唱曲儿的姐儿咿咿呀呀,酒客猜拳行令声,一股脑地顺着巷弄压向人的耳朵眼。 各家楼顶挂着的阁牌,大半有些落脱了金漆,“群芳阁”、“醉仙楼”、“玉笙楼”挨挨挤挤,一溜排过去,一眼根本望不到尽头。 牛高贴在黄羽背后左右乱看,瞧见那些倚在门框上、拿香帕子轻甩行客面皮的姐儿,他脚底下不由自主便拖慢了半拍。 谢松拿眼打量着周遭满街巷的灯红酒绿,凑近拿胳膊肘轻轻顶了黄羽一下: “黄……公子,这满眼少说几十通门脸,咱们往哪儿摸那姓裘的去?” 黄羽将手里刚配的折扇一把展出: “找人不找楼。昨夜他在见那乌力罕时,开口提过一个叫……艳绡的姑娘。” “艳绡?”谢松四下撒摸了一圈,看准了那些在楼门口扯客的闲汉,“我去招呼个大茶壶过来问两嘴?” “使不得。”徐忠伸手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这些个龟奴眼里只认银子,只想着往自家的门里头拉生意。你若是向他讨问别家楼里的姐儿,他敢跟你指条歪路。” 黄羽目光在嘈杂的街面上一滑,定在街角一个提着柳条宽篮卖货的浮汉身上。 那汉子敞着半边短怀,正拿着破蒲扇一下下扇着风,一双滴溜溜的眼片刻不停地望着街面上迎来送往的行客。 这种走街串巷做散碎买卖的下九流,哪家楼子新进了姐儿,哪个头牌接了什么豪客,全装在他们肚皮里。 黄羽将折扇往手心一收,大步走了过去,在宽袖下面摸出七八枚铜钱。 手腕一翻,钱落进柳条筐底。 那汉子一见是个出手干脆的生客,登时挤出满脸的笑: “爷要点什么?来碗拔凉的酸梅汤解解酒气?” 黄羽生疏地拿折扇,在手心轻轻反砸了两下: “我不买吃食,只向你打听个名唤‘艳绡’的姑娘,是哪家楼里的?” 那汉子把手里的蒲扇往竹篮沿子上一搭,溜光的目光从黄羽的头一路溜到脚,末了落在他那身直裰的前襟上,喉间先泄出半声短笑。 “爷,您这身行头,折印都还没穿养开呢。” 黄羽心口往下微微一沉,垂下眼皮。 “不碍事,不碍事。”汉子笑意倒更浓了, “这巷子里头,最敬的便是爷这等大主顾。您要问的艳绡姑娘,就在拾翠楼。往前头数,第三家门面,檐底下挑着两盏粉面纱灯的便是。不过爷,在这条巷子里提艳绡的名号,便如在雁雍城里打听哪个是镇北王爷一般,人尽皆知,实实不值当爷的赏钱。” 黄羽下巴轻点,把折扇往腰间一插,转身便要往回走。 “哎哟我说,这位公子爷!”汉子连那篮子也顾不上了,紧着追出两步, “您这般直通通走上去,大门自然进得,人,您是一准儿连个影也瞧不着的。” 黄羽脚跟稳稳收住。 “艳绡姑娘是这楼里的头牌,可不是扔了银子点了曲儿便会下来的。”汉子压低了嗓门,朝前探着脖子, “头一遭登门的客,进门便得先摆上一桌阔酒。酒菜上齐,楼里妈妈在下头陪着您扯闲篇逗趣,从掌灯直扯到二更天。末了轻飘飘给你落下一句‘艳绡姑娘今夜身子不爽利’。酒钱您一个文不少掏,那姐儿的影也是半点瞧不见。小的在这地界卖了六年酸梅汤,似您这般碰壁的爷们儿,一个月少说要撞上七八位。” 谢松在后头听了,冷哼道:“照你这番说辞,大爷们这身上的银子还花不出去了?” “花得着,花得着。”汉子把两只手往腰上的短褂上狠狠蹭了两下,“小的这肚子里,倒有个巧法子。” 第465章 碎银买得登楼计,青红笑煞装阔人 黄羽重新从袖口里探出两指,夹出一小块碎银子,搁在掌心上亮了出来,却没递过去。 那汉子的眼珠子立时黏在了银光上,声调低了三分: “那拾翠楼的三层,临着街巷的一溜有五间房,艳绡姑娘是东头第一间。旁边挨着的,便是杏舒姑娘的房。爷几个进门之后,千万莫提艳绡半个字,脱口只点杏舒便可。酒菜吃着,给杏舒姑娘的赏钱递足了,她自会亲自引着爷上三楼。爷是听曲还是递话,那就看爷自个儿的本事了。” 黄羽手腕一抬,将碎银抛进了篮子里。 那汉子腰杆立刻往下弓了半截,重新拾起篮沿上的破蒲扇摇了两下:“不过今夜里,爷来得着实不凑巧。” “怎地?” “艳绡姑娘房里,怕是一早便迎了客了,这会子,里头的曲儿只怕都唱过两转了。”汉子拿扇骨子点着下巴, “这位客的底细,小的耳朵里倒也吹进了一两句。爷您要不要听……” 黄羽拦下他的话头:“不必了。” 黄羽没有回头,抬眼往前头数第三家的楼上看了一眼。 拾翠楼的三层东面尽头,那扇窗格外,正幽幽映着一片温红发亮的烛光。 ...... 拾翠楼的门脸,比两旁的勾栏宽出一倍有余,门楣底下高高挑着两盏粉面纱灯。 灯影底下立着个穿葛布短衫的帮闲,见着有人走近前,腰杆子先折了半截下去。 弯到一半,这帮闲一双眼在四人身上飞溜了一圈,末了落在牛高腰间那锃亮的黄铜带扣上,当即扯开嗓门冲着牛高叫: “哟!这位大爷,您里边请!” 牛高被他这一声冲着面门的吆喝震得一愣,两条粗腿僵在了门前。 谢松赶紧往前半步,将折扇在掌心不轻不重地一敲:“招子放亮些,他是跟着咱们几个的随护。” 那帮闲的腰眼子立马又往下沉了半寸,手在自己大腿上拍了一记,赔着笑脸: “小的眼瞎,冲撞了爷。几位爷瞧着面生,可是头一遭来咱们拾翠楼?” “路过此处,进来听个曲儿。”谢松手腕一翻,扇骨合拢。 “路过的好,路过的好!”帮闲侧过身,将脊背贴在门框上让出路, “咱们这花街上,十个贵客里倒有九个是顺道路过、图个乐子的。里边请!” 黄羽打头,四个人迈过半尺高的门槛。 牛高凑到后头,低着脑袋,拿胳膊肘捅了捅徐忠的后腰,压着嗓子道:“瞧见没?人家看门的龟公都看得出来,俺这腰板,也比你们仨像大爷。” 黄羽头也没回,声音从牙缝里漏出来:“成,那你一会打头阵,你去会那个叫杏舒的。” 牛高脖子一缩,当即闭了嘴。 一进堂里,便是另一番吵嚷。 七八张桌摆得满满当当,全围坐着划拳行令的酒客。 席间有那抹脂粉的姐儿往来穿梭,斟酒的斟酒,搭话的搭话,一声声 混在酒气里。 西首搭着个矮台子,一个裹着绿裙的正坐在鼓凳上抱着琵琶咿咿呀呀地唱着曲儿,可这满堂里,硬是找不出半个听她唱的人。 四下乱扫间,一个四十来岁的老鸨打内堂转了出来。 身上披着件绛色团花褙子,手里拈着方香帕,人还没走近,满脸的笑已先堆了起来。 “哟,四位眼生的阔爷。”老鸨将手里的帕子在这边迎客的空桌上一拂, “爷几个是想在大堂里拼个座呢,还是上二层开个阁子?” “这有何分别?”跟在后头的谢松摇着扇子问。 “堂里自然是人多热闹,若是爷图个清静闲谈,那自然得是上二层的阁子。”老鸨笑眯眯地报起了家门底细, “这价钱么,堂里一桌席面,三两雪花银。二层阁子嘛……十两银子垫底。” 谢松差点打出喷嚏。 牛高更是只觉得心口滴血,侧过头,下巴肉绷得硬邦邦的,咬着后槽牙嘟囔了一句:“俺半年的饷钱啊!” 黄羽当即转过眼风,剜了他一眼,随后转回脸,朝着楼梯口一指:“上阁子。” 老鸨满面红光,扭着腰肢在前头引路。 一行人上了二层右首的一间空阁子落了座。 两个绿衣小丫鬟动作麻利,不多时便端上四色果碟,两碟干果、两碟鲜的,齐齐整整摆在桌案上。 牛高到底也没个富贵讲究,大手一伸,抓起几个榛子仁便往嘴里胡乱一填,嚼得咯嘣作响。 那老鸨挨着门框站住,笑吟吟地探问:“几位爷,吃什么酒?” 牛高嘴里的榛子还没咽下去,大剌剌地一挥手: “给俺们来两坛子烧刀子!” 老鸨脸皮上的笑当即僵住,愣了半息才试探着回口: “这位爷拿老身说笑呢。” 徐忠见黄羽不搭腔,干咳了一声,摆手道: “妈妈莫怪,咱们兄弟几个这趟也是头一回来雁雍城里耍,不懂这花街里的行市规矩。你就挑你们楼里点得最多的酒上来便是。” 老鸨这才长长地“哦”了一声,重新挂上了那副八面玲珑的神情。 她把手里的香帕换到左手捏着,在四个人面上溜转了一圈: “那几位爷要什么样的?清倌红倌都有。” 黄羽、谢松、牛高三个,齐齐看向徐忠。 徐忠也是一怔,屁股在圆凳上不自在地蹭了两下。 他早年确在云州城里跟着百户长去过一次,可只是在门口守过一回岗,青楼里的种种名头,什么清倌红倌的,哪里晓得。 他看了三人一眼,接道:“咱们正好四人,要不……青的、红的,各来两个吧。” 老鸨手里那方香帕登时一顿,眉角的粉渣子跟着抖了两抖,满脸的笑纹却一丝没散,往前迈了半步,嗓音又柔又顺: “爷真会逗趣。这清倌人便是清倌人,红倌人就是红倌人,不论颜色的。清倌人呢,只管在席上给爷几个吃酒唱曲、解闷逗乐,是决计不留客过夜的。若是点了红倌人……那酒菜账面之外,这落榻过夜的银子,便要另算一项了。” 说罢,老鸨一指外头的游廊:“要不,我唤几个相貌拔尖的姑娘排开,由爷几个过过眼?” 不待答话,门外的帘毡一掀,六七个浓脂艳粉的姑娘花枝招展地鱼贯而入,在阁子里一字溜排开,齐刷刷地福下身子。 老鸨拿手指引着,把名号挨个飞报了一遍。 冷不丁一阵香风裹着白花花的皮肉扎进来,牛高像见着了刀阵一般,猛地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直往后退了半步,后脊背重重地撞在门框沿子上。 黄羽只当没听见身后牛高的动静,对着老鸨开口道: “你们这儿的杏舒姑娘在么?我点名杏舒姑娘。” 老鸨一听这真名头,抚掌笑道:“杏舒呀?在的在的!” 她转过身,身子探出房门,冲着游廊尽头拔高了嗓门喊道:“杏舒,快着些,有公子点名寻你伺候了!” “诶——” 尾音软软地往上一扬,顺着游廊飘了过来。 不多时,珠帘一挑,从门外迈进来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姐儿。 阁子里四个糙汉不由得抬眼瞧去。 这女子穿着一身不显山露水的水绿绸衫,不似前头那几个抹胸露背般招摇。 身形清瘦单薄,面庞尖俏,也没搽多厚的粉,底子极净,活脱便是那画儿里走下来的病美人,眉眼间透着水乡姑娘才有的怯生生的温婉。 老鸨上前拉着她的手腕拽到黄羽跟前:“就这位爷,独独点了你的名,仔细伺候着。” 杏舒低垂着眼帘,两手交叠在腰侧,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身子半软下去:“奴家见过公子爷。” 老鸨安置妥当了一个,眼珠一转,目光又落在这三个僵住的身上,满脸堆笑道: “这三位爷,怕也是图个乐子。咱们楼里姑娘多得是,可是也奔着哪位姐儿来的?” 黄羽转过头,看着三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的弟兄,知道他们肚子里没词了,便将手中折扇在桌沿上轻轻一点: “行了,你们几个夯货也甭撑着了。你们就在这六七个里挑个看得顺眼的,今夜里的银子,本公子结了。 第466章 巧借琴音登翠阁,暗覆茶瓯听隔墙 檀香暗浮,幽声绕梁。 老鸨眼波一溜,七个粉腮红唇的姑娘顿时像嗅见米香的雀儿,簇拥着围了上来。 徐忠和谢松还未瞧清递到跟前的面目,已有一双腻软的手越过肩头,一人一个,将盛满温酒的酒杯凑到了他们鼻尖底下。 剩下的五个姐儿,竟是连看都没看黄羽三人一眼,全奔着牛高去了。 “哎哟!这位爷!您这胳膊,比奴家的腰还要粗上一圈呢!” “好结实的筋骨!爷,您可是打哪座庙里跑出来的护法金刚呀?” “让奴家留在阁子里陪您吃杯酒好不好嘛?” “别挤,这位爷是我先瞧上的,你们一边儿去!” 几个人莺声燕语,有的去揽牛高的胳膊,有的索性将手心拍在牛高宽阔的胸膛上,摸了两把还不肯挪开。 牛高金刚似的身板,竟被这几把娇柔骨头逼得步步后退。 后脑勺“咚”地一声撞在门框沿子上,他两手张在半空,护在胸前不是,推开也不是,一张脸直憋得赛过红布。 黄羽三人端着酒盅,瞧见此光景,各自端不住脸面。 徐忠强抿着嘴,险些将喉间的酒水呛出来。 谢松将宽袖掩了口,从袖底露出半只眼,斜睨着牛高,肚里暗笑。 “就、就……就你了!”牛高粗气直喘,大手在脂粉堆里一指,点了个瞧着身子骨还算丰盈、没那般娇弱的姑娘。 老鸨偏过头递了个眼神,其余几个姐儿虽噘着嘴,到底不敢坏了楼里的规矩,甩着香帕退了出去。 老鸨笑盈盈地福了一福:“几位爷慢用,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唤老身。” 帘毡落下。 牛高被留下来的那姑娘按着肩膀,好歹在圆凳上落了座,黑红的脸膛上热气直往外冒,连头都不敢往起抬。 几人吃了几巡酒,黄羽搁下竹筷,抬袖拭了拭嘴角,状似随意地瞥向身侧提壶添酒的杏舒: “方才在外头,隐约听见楼上有人抚琴。可是你弹的?” 杏舒两手执着酒壶,眼帘低垂,轻声回道: “回公子爷的话,是奴家闲来无事,在屋里胡乱拨弄的两下,叫公子爷见笑了。” “胡乱拨弄都能有这般动静,若是认真弹起来,还了得?”黄羽面皮上浮起三分笑意, “我素来好这个。只是这楼下吵嚷得厉害,多好的曲儿,在这儿也听不出个味儿来。” 说罢,黄羽在阁子里四下一扫,眉头微蹙,显出几分不耐。 杏舒是个在风月场里看惯了脸色的,当即顺着话头接道:“公子爷若是嫌这里吵,奴家楼上倒是有一间静室。只是地方简陋,怕委屈了公子爷。” “简陋怕甚。”黄羽一把抓起桌上的折扇,摸出一锭五两的纹银,搁在桌面上, “有琴,有酒,图个清静。走,去你那儿坐坐。” 杏舒见他举止磊落,不似那些心存猥亵的浪荡客,这才敛衽一礼: “那公子爷随奴家来。只是楼里有楼里的规矩,公子爷的这几位朋友……” “他们就在这吃酒等我便是。”黄羽摆了摆手,侧过身去,冲着牛高三人丢了个眼色,“去去便回。” 牛高刚要撑着膝盖站起身,被黄羽这一眼定住,重又坐了回去。 徐忠和谢松原还有些拘束,但眼见着黄羽铺好了道,心知既来了此处、银子也花了,索性放开了手脚,各自端起杯盏松快松快。 踩着踏板上了三层。 廊上挂着几盏纱灯,黄羽偏过头,瞧见东头第一间屋子门缝底下正透出烛光来,隐隐传出拨弄琴弦的声响。 杏舒在东头第二间门前停住步子,推门入内,取了火折子将桌上的烛台点亮。 黄羽没急着跟进去,驻足在门外,往第一间屋子倾了倾耳,里头除了琴声,再无旁的响动。 他这才跨过门槛,在屋中扫过一圈。 这屋里没有俗腻脂粉气,靠窗摆着张花梨木案,设着素琴笔砚。 拔步床上的锦被叠得见棱见角。 到底是个还未破身的清倌人,老鸨将她拘在此处,原是等着待价而沽的。 “公子爷,请坐。”杏舒回身掩了门,走到桌边, “屋里没什么待客的物什,只有些寻常的果子酒。爷若不嫌弃,奴家这就去温一壶来。” “不忙。”黄羽抬手止住她。 他在屋内来回踱了两步,推开临街的窗扇瞧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在圆桌旁坐了下来, “方才在楼下,光顾着吃酒,倒没吃进什么正经东西。这会子,肚子倒真有些饿了。你们这附近,可有什么像样的吃食?” 杏舒一怔,随即答道:“后街拐角有家老字号的鸡肉米羹,还有那家糟鹅掌,在雁雍城里都是出了名的。公子爷若是想吃,奴家这便唤底下的伙计,让他们去买些回来。” 黄羽探手入袖,摸出一小块碎银压在桌面上: “龟公过了手的东西,我嫌不干净。姑娘可否受累,亲自替我跑一趟后街?”他拿指尖把那块银子往前推了推, “多出来的,全当赏你吃茶了。” 杏舒视线落在那块碎银子上,又抬眼打量了黄羽两遭。 “公子爷既有吩咐,奴家这便去。”杏舒走到门边,又回过头来温声道, “只是后街远些,奴家步子慢,怕是要多耽搁一会儿。爷在屋里宽坐,莫要着急。” 黄羽点了一下头:“有劳了。” 待听见一阵轻细的步子踏下了楼梯,黄羽立刻站起身。 他将身子贴上东侧的板壁,侧耳去听。 板壁颇厚,只能听见些模糊的嗡嗡声响,半句实在话也听不清。 他转头把身子探出窗外,隔壁的窗扇闭得极严,中间又隔着两尺宽,无处着力。 黄羽折返回屋中,目光定在桌上的一只空茶碗上。 他走至梳妆台前,扯下一方素净的帕子,把帕子蒙住碗口,碗底抵在两间房相隔的墙板上,耳朵贴上帕子。 耳朵贴上。 这一下,隔壁的声音果然清晰了许多。 没过几息功夫,那琴声便停了。 一个男人的嗓音响了起来:“行了行了,歇了吧。这曲子弹来弹去,爷的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 紧接着是个女子的声音,又娇又懒,尾音拖得老长: “方才进门时,还夸奴家这琴拨得比上回好呢,这会子就腻味了?” “耳朵饱了。”那男人干笑了两声,“该叫别处也饱一饱了。来,今夜叫爷好好受用受用。” “呸。”女子啐了一口,嗓音里却满是藏不住的笑意,“猴急什么?瞧这一身的酒气,先喝口茶润润嗓。” “喝甚的茶,爷渴的可不是这个……” 随后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衣袍摩擦声。 第467章 枕边怨语泄行藏,案上残羹惊贼胆 隔墙之内。 女子吃吃地发笑,低声骂着“油嘴”、“短命鬼”、“莫停”之类。 床架子跟着吱呀吱呀地晃荡了两声。 再往后,只剩些含含糊糊的声气,隔着板壁钻进耳朵眼。 黄羽单手扶着碗,耳根子涨得一阵阵发烫。 他本想撒手作罢,可转念一想,万一这两人在枕榻边漏出半句底细呢? 咬了咬牙,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贴在墙上。 谁知这一贴,倒真听出些门道来了。 那动静来得极快,去得更快。 不过几个喘息的功夫,床架子的吱呀声便猛地顿住了。 又静了片刻。 只听艳绡开口了,方才的娇懒劲儿散了个干净,换上了几分明晃晃的嫌弃: “就这?” 男人哼哼了两声,没接话。 “方才可是吹得震天响。”艳绡慢条斯理地挑着刺, “这才半盏茶不到的功夫,奴家这杯茶都没凉透呢。要不,奴家品品箫,再服侍爷一回?” “不来了,不来了。”男人干巴巴地寻着补救的说辞, “爷、爷这是连日奔波操劳,没歇过乏来……” “是是是,操劳。”艳绡拖长了调子, “上月是这般说的,上上月也是这番说辞。爷这身子骨,回回都操劳得紧。” “你这碎嘴的小蹄子。”男人喘着粗气骂了一句, “若不是白日里叫那几个阴魂不散的杂碎一路撵着,逼得老子不得不把坐骑撂在城外头,凭两条腿一路走回城里,爷能累成这般模样?哎哟……不行了,这会子腿肚子还转筋呢。都不想起来了。” 黄羽眉心一跳。 这男人,定是裘世荣无疑了! “行了行了,起开些,沉得跟座大山似的。”艳绡的嗓门越发不耐烦起来, “爷要歇便躺实诚了,奴家把这帐幔放下来,省得过堂风吹了您这‘操劳’的贵体。” 正听着,楼梯口传来一阵细碎的步履声。 黄羽火速将茶碗端离墙面,放回桌上,素帕也整整齐齐叠回梳妆台原处。 刚在圆凳上落座,门便被推开了。 杏舒提着两个食盒进了屋,摆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肉米羹和一碟糟鹅掌。 黄羽这一整日也确实饿极了,就着杏舒抚弄起的曲调,三下五除二填饱了肚子。 吃毕,他抹了嘴,也不多作流连,起身道了句“有赏”,便下了楼去。 在楼下寻见牛高三人,将他们从温柔乡里拖了出来,匆匆出了拾翠楼,隐没在夜色之中。 一行四人前脚刚走。 三楼东面第一间的房门被人从里头推开。 裘世荣披着外衫,揉着泛酸的大腿根子,径直走到第二间门前,推门进了屋。 杏舒正端坐在桌前理着琴弦,见他进来,眼波未抬。 裘世荣走上前,双手撑在桌沿上,压低声音道: “杏舒,你几时才肯应下我,随我回府?为了你,我可是上刀山下火海。你看我这脑子,今日出门,连着两回把后头坠着的尾巴甩开。你跟了我入府,还愁我护不了你周全?” 杏舒拨弦的手指一停,敛了面上的温婉,把脸一沉。 她抬起眸子定定看着裘世荣,冷声道: “你都把人引到我这屋里来了,还有脸提护我周全?” 裘世荣一怔,目光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桌上还搁着一只吃空了的粗瓷大碗,并几根剩下的鹅掌骨头。 他头皮一麻:“方才在这屋里吃酒的……就是那伙人?” “不错。” 裘世荣脸色煞白,脚下虚浮地退了半步: “他们究竟是什么路数?怎么跟长了狗鼻子似的,什么法子都用尽了,就是甩不脱?!” 杏舒站起身,将桌上的烛花挑亮了几分: “云州周起的人。” ...... 雁雍官驿,跨院堂屋内。 几盏油灯,将屋子照得亮堂。 周起与顾怡岚在当中的方桌两侧落了座。 简兮袖着双手,立在堂下。 “大人。”简兮开口道,“今日奴家去抓药,在街面上碰见了本门的旧人。” 周起正提壶倒茶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看她:“哦?在何处?” 简兮走近两步,将撞见干瘦汉子盗老汉、以及自己反偷得手却被挑担脚夫拦住去路的事,桩桩件件,条分缕析地讲了一遍。 末了,她自袖口里摸出那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帖,双手递过桌面: “旁的底细没探出来,只从他身上顺来了这张银票。看他那副穷酸样,想来也是从别处摸来的赃物。” 周起接过纸帖,展平了瞧了一眼。 面额是二十两。 他把银票推到顾怡岚面前。 顾怡岚拈起票子,翻看两下,将它重新叠起,收了起来。 “还有一桩事。”简兮垂下视线, “昨日咱们自桑府出来,去蒲轮记瞧马车的路上,奴家隔着车帘缝,也瞧见了一个身影。那人走路落脚的姿态,也是本门的敛息步。只是当时人在车里,瞧不真切,未能断言。如今想来,十之八九,便是今日在街尾挑着扁担拦我退路的那个,身形与落马坡望云楼里那个极似。” 周起闻言,眉头微拢,指腹在茶盏边缘摩挲了两圈。 “不探是对的。雁雍水深,不是咱们自家地面。在这地方跟他们斗,必吃大亏。”周起端起茶盏吃了一口。 “这干人瞧着倒不像是冲咱们来的。”顾怡岚道, “但他们有扫梢断尾的暗桩。行事这般周密,像是在暗地里筹划着大营生。” 周起将茶盏放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既然不是冲着咱们,莫不是冲着重宝来的?后日便是镇北王的大寿,这几天,天下各道送来的金山银山,可都在一车车往这雁雍城里拉。” “不过他们这来路,确实蹊跷。”周起手肘支着椅背, “前头在落马坡,他们借着毁落马坡名声的幌子,害了喀思雅的人。他们这伙大盗,到底是在替何方神圣卖命?” 屋外院里,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黄羽的声音在门廊下响起。 “进来说。” 屋门被推开半扇,黄羽迈步跨入堂中。他一身直裰已然汗湿,下摆沾满了浮土。 “大人,咱们盯了一整天那个叫裘世荣的皮货商,还真摸出点名堂来。” 第468章 舍头牌暗盯静女,赴王筵先遇苏帅 黄羽站定脚跟,将从柳树胡同被人设局讹诈、骡车跟丢,再到北门马市认出红辔驴子,雁门卫巡防营外空等,最后跟到拾翠楼的事,一五一十倒了个干净。 这小子倒也不替自己遮掩: “大人。一日之内连着教人甩脱两回,确实是属下轻敌了,并非弟兄们腿脚慢。这裘世荣明面上是个贩皮子的商贾,可这掩护行藏、反咬尾巴的手段,毒得很。这人绝不简单。” 周起往椅背上一靠,半阖着眼。 “是不简单。”他哼了一声,“这回教人家当猴子耍了半天,往后招子放亮些。这敌后盯梢的活计,你们欠着火候呢。不过,丢了人还能把线给续上,再找到他,也算是有长进。” “大人教训得是。”黄羽垂下头。顿了顿,他又抬起脸问,“那属下接下来……是不是换几个生面孔,去把那个叫艳绡的头牌底细摸一摸?” 顾怡岚开了口: “照你所说,你们一介生客,随手拉个卖酸梅汤的闲汉,便能买到通过杏舒,去接近隔壁艳绡的门路。这哪里算什么密道?分明是,那青楼里专门赚恩客银子的偏门营生。” “他们自家先把艳绡的名头捧红,做出那副高不可攀的做派,然后再靠着她周边的这些个清倌人,收一笔过桥钱。”顾怡岚看向黄羽,“人家明摆着开门卖,你们还当得了什么独门的内线。” 黄羽被说破了这层花街门道,面上讪讪,却还是回话道:“夫人明鉴。属下在阁子里时,也有意拿话支开那杏舒姑娘。看她听命下楼时那份习以为常,显是平日里没少干这种受人差遣的活。想来,多半是经常有人借着她的地方,去图隔壁那个艳绡。” 周起直起身子:“那个艳绡,不用去盯。去盯这个叫杏舒的。” 黄羽一怔,满脸错愕:“啊?” “你动脑子想想。若是那艳绡真同裘世荣干系重大,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密谋,她怎敢容许自己隔墙有耳?” 周起冷笑了一声, “倒是这个看起来不动声色的杏舒,藏在这灯黑处,才真有几分可疑。她能把你们这几只假阔客迎进门,焉知平日里不曾替裘世荣搭桥引路?” 黄羽拳头在掌心一敲:“原来如此。那属下这便再带人去会会这个杏舒!” “不必了。”周起摆手制止,“这几日满城乱糟糟的,咱们客居此地,少生事端。咱们离开雁雍之前,你另外指派几个没露过脸的弟兄,看着她和那个裘世荣这几日有没有什么首尾即可。” “遵命!”黄羽抱拳。 周起稍稍往前倾了倾身子:“你方才说,裘世荣押货去的那座大营,是雁门卫的巡防营?” “正是。他跟营门里的军汉极熟,出城时也是那雁门卫的人在守北门。” 周起沉吟半晌。 “雁门卫,那可是镇北王二女婿陆勋手底下的兵马。” 周起忽地笑了。 “有意思。看来到了后日的寿宴之上,这位扶风郡马爷,要向老子发难了。” ...... 第三日,正值镇北王大寿。 雁雍城内一早便是钟鼓齐鸣,镇北街上车马填塞。 各道赴宴的官员、藩镇的使节、还有北地数得着的高门大户,挤挤挨挨,硬是将这条宽得能跑六匹马的王街填了个严实。 放眼望去,前头是飞凤描金的轿顶,后头是朱轮华盖的软车。 挑夫压弯了扁担,挑着一摞摞扎红绸的礼盒,各家的护卫皆是衣甲鲜明,把入王城的路堵得水泄不通。 周起骑着流沙,跟在顾怡岚马车旁。 行至王城门前两里地,前头两家送寿礼的马车争道,车辕别在了一处,两府的护院立在当街指着鼻子理论。 整条街的行旅只得跟着停下。 周起勒住马缰,一偏头,便瞧见侧后方一行数十骑缓缓压了上来。 打头的是几名云州卫的亲兵,当中簇拥着的,正是镇北左都督苏澈。 左侧跟着云州卫指挥使秦山,右侧则是骁骑卫指挥使季长风。 周起不待近前,先把手里鞭梢往天上一抬,眯眼笑道:“哟,大帅和两位大人都来了!” 说罢,一抖缰绳,拨转马头,迎将上去:“大帅!” “你们几时进的城?怎的不提早打发个人来知会一声,标下也好在城门外迎一迎,给大帅接风。” 秦山手里提着马鞭,拿着鞭梢虚指了周起两下: “你小子,早进城两日,莫不是把这雁雍当成你的辖地了?” 季长风在一旁抚着颌下短须,目光在周起那身武官服上溜转一圈: “秦大人这话不差。周千户这脚,走到哪里,便能把哪里踏成自家的地界。这一点,右路的韩总兵只怕体味最深。” 周起听出季长风话里点着平津旧事,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把眼角一弯:“两位大人这般拿话打趣,可是折煞标下了。” 苏澈不理会他打的太极,眼皮往下一搭: “怎么,你连王府的特帖都拿到手了。入了一趟雁雍,这脚跟倒是扎得深,是不是相中了哪根高枝,打算从咱们云州另寻个好前程?” 周起面不改色,身子微微往前一倾: “大帅这话,标下可担不起。周起是几位大人提携的,云州才是家。大帅的虎威在,再加上还有阿紫呢,标下哪里舍得挪窝?” 他说罢,抬手指了指前方的王城门阙: “这帖子,原不过是军器局里督造的那件机括玩意儿,恰巧投了世子殿下的喜好,世子随手赏的一个恩典罢了。标下今日便是有命进去,也不过是个坐在庑廊底下凑数的。” 苏澈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息:“你替世子造的那匣子,可是要当着满堂人开的吧?别出了丑。” “标下晓得。” “晓得就好。” 前方那两辆别住的马车,已被王城巡街的卫卒强行拆开推到路旁。 前头的车阵重新往前蠕动起来。 “走吧。”苏澈收回视线,抖了下手中缰绳,“进府。” 一行人并作一处,随着拥挤的贺客洪流,陆陆续续穿过那对高逾丈许的石狮,踏进了王城重门。 第469章 杂窑铺暗藏三煞,旧蒲团重拜执相 七月平明,露重风轻。 按下这头王府赴宴不表。 单说同一时辰,云州南门外三里处的大道上。 一辆满载粗瓷的骡车斜斜压在道旁,右侧的车轱辘深陷在一道经年碾压出的土辙里。 后头跟着的两辆大车,亦被挡住去路,无奈停了下来。 赶车的汉子涨红了脸,两手拽着辔头往前生拉硬拽。 那骡子仰脖嘶鸣,四蹄在黄土里刨出几个坑,车子晃荡两下,又原样倒退回了沟底。 汉子急得满头大汗,扬起手里的皮鞭便要往下抽。 “莫抽!” 车尾处大步抢上来一条戴着大竹斗笠的莽汉,一把钳住赶车人的手腕:“赶个车都不会,缰绳往左边带!” 赶车的被甩开手,愣在当场。 那戴斗笠的莽汉绕至右侧车轮旁,身子一矮,单手托住车厢底木,粗壮的臂膀上条条大筋凸起,往上猛地一发力:“走!” 赶车人闻声,慌忙扯着缰绳往左一别,陷在辙里的木轱辘轧过沟沿,稳稳当当落回了平道上。 “快走!快走!”斗笠大汉挥动宽袖,催促着后头的车马紧紧跟上。 待这三辆骡车缓缓走远,后头不紧不慢地踱上两个人来。 一个穿灰衣的中年,年岁在四十开外,面目带着几分书卷气。 另一个是个二十上下的女子,穿一身青色窄袖布衫。 这斗笠大汉,正是使那青铜降魔杵的凶僧妙生。 灰衫中年与青衫女子,自然是平津城外漏网的李怀生与铁鹞。 妙生几步退到灰衫中年身侧,压着嗓门道: “李先生,周起那业障既然都不在云州了,咱们还须这般畏首畏尾?弄这几车粗瓷破碗做遮掩,半日行不出二十里地,平白磨人脾性。若是给咱们换几匹快马,这会子早进城了。” 李怀生微微摇首,目光落在前头的车辙印上: “如今的云州城,早已不比往昔。镇北左路军上下,都受了周起那魔障的蒙蔽,将咱们相众当作乱党,盘查极严。此番咱们回云州,断不能如从前那般公开宣法。唯有借着这瓷器铺子的名头隐在暗处,方能护佑城内同修,替他们洗去尘垢。” 铁鹞把脸偏过去,瞥着那魁梧身段: “妙生,你身上好歹披过几年袈裟,怎的连半分定力都不曾学到?有空便多琢磨琢磨渡者传下的真法,总好过在这儿抱怨。” 妙生一把扯下头顶的斗笠,攥在手里直扇风,露出一颗光溜溜的秃头,瓮声瓮气道: “你倒是轻快,面具一摘,天底下谁还认得你这张脸?俺却要日夜顶着这破笠帽捂汗,憋闷得紧!” 李怀生回头看了二人一眼: “铁鹞这段时日参研经义,心境确是大有长进。妙生,你若再这般惫懒,可是要落后了。” 铁鹞下巴往上一抬,带出几分俏意。 妙生一抹额上亮津津的汗,毫不在意地咧开大嘴: “经文俺是参不透。可渡者亲口向俺传过法音,说俺本是九重天上、生莲座底下伏着的怒目护法。俺是蒙了渡者亲自点化,才随他老人家落在这浊世里,专为渡者持降魔杵、斩除天下业障的。俺这肉身自带慧根,不用苦修,时候一到,自个儿就圆满了。” 铁鹞脚下的步子慢了半拍,艳羡道: “我倒也时常去想,前世究竟结了什么缘法才落入这红尘。偏偏渡者说,尚未看透我的前尘。” “这有啥好急的?”妙生把斗笠重新往脑袋上一扣,压住眉眼, “渡者早发了话,待到这凡世尘垢洗净、天下同修乘着莲台重返上界那一日,大伙儿脑门子上的天眼全都会睁开。前世今生是个什么因果,不就全都看见了?” 铁鹞双臂抱在胸前,轻声道:“真盼着那一日早些来。” “登莲座之前,还得先劈了周起那头魔障!”妙生两只糙手用力一合, “李先生,您说那魔头此番进京,若是正正对上咱们渡者,渡者老人家会不会亲自显露法相,灭了他?” 李怀生放缓了脚步,两手背在身后,神色愈发肃穆: “渡者的法旨早已传明。那周起,乃是域外天魔降世,专为阻断渡者救拔苍生而来。然,渡者亦言,这天魔横行,实则是上苍布下的劫数,为的便是考验咱们这些同修的道心。”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咱们修行愈是精深,这魔头的本事便会跟着暴涨。古语云,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唯有借这魔障作试金石,大伙儿方能不断精进,早日脱离这泥泞凡尘。” 妙生低头寻思了片刻,大掌一拍,道: “俺听明白了!周起这魔头现下变得越来越难缠,反倒说明咱们相众的修为越来越高了!是不是这理儿?” 李怀生微微颔首:“自是这个理。” 一行人伴着嘎吱作响的骡车,自南门入了云州城。 过街穿巷,拐进城南的一处唤作斜井巷的旧弄堂。 这地方挨着柴市,往来多是挑夫和贫苦街坊,三辆骡车停在了一家挂着“老陈记杂窑”破木牌的铺子前头。 铺面不大,里头层层叠叠堆满了百姓家日常用的粗瓷海碗、陶罐和瓦盆。 李怀生当先跨入门槛。 掌柜的是个干瘦老头,正拿鸡毛掸子扫着柜面,抬头对上李怀生的目光,手里动作一顿,没言语,只把身子往旁侧让开半尺,挑起了通往后院的青布门帘。 李怀生领着铁鹞与妙生穿过堂,步入后院正中那间宽敞的里屋。 屋内木案上的青灯挑得极暗,四周窗扇皆拿黑布蒙得严实。 地上已密密麻麻摆满了旧蒲团,十几个云州相众的骨干早候在里头了。 那个曾在云来居摇扇说书的吴先生坐在最前头。 西市酒铺的吕掌柜在第二排。 见李怀生挑帘入内,众人齐齐从蒲团上站起身,双手交于胸前,大拇指与中指捏作莲花状: “得遇真法,同登彼岸。” 吴先生往前迈了半步,身子微欠:“如今不能再称李先生了。咱们当唤一声执相大人了。” 第470章 杂窑铺暗收炉下铁,王府殿惊见座中王 李怀生双手在胸前合拢,还了半礼:“诸位同修。” 他目光在屋内熟悉的面庞上缓缓扫过: “前番遭难,尤毅公子未能逃脱官府的锁拿。渡者降下法旨,命李某暂代云州执相一职,往后,便由李某与诸位同修一道,在这浊世中参研真法,抵御魔障。” 下方众人齐声念诵:“渡者垂怜,洗尘消业。” 待人声静下,李怀生抬起双臂,往下虚虚一按:“今日,另有一桩极大的好消息要讲与大家。” 屋内众人皆抬起脸,屏息以待。 “尤毅公子此番遭擒,实则是渡者特意布下的一场劫数。”李怀生面容肃穆, “尤公子在那镇狱司的酷刑之下,闭口不言,守住了修行的本心,算是挨过了这场大考。渡者老人家见他道心坚如磐石,已亲施妙法,将他自那阴司陷境中搭救了出来。” “如今,尤公子已真身脱壳,安然坐在了渡者的生莲座下,只待大劫一过,便可修成正果。”李怀生继续道。 吴先生带头,众人纷纷面朝正南方向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地,口中呢喃:“生莲座下,唯有真法生……” 李怀生不再多言,待众人拜罢起身,他缓缓合上眼睑,嗓门微提: “尘垢满面,天眼何须睁?” 屋内十数人齐刷刷闭目合十,同声应道: “洗心涤虑,方现众生相。” 两声问答毕,李怀生又交代了些日常功课,密会便算结了。 李怀生冲铁鹞递了个眼色。 铁鹞将里屋的两扇木门推开,守在门口,看着众人或是三两结伴,或是形单影只,悄无声息地散入外头的斜井巷中。 眼看着屋里的人快走尽了,李怀生忽地出声:“冯师傅,留步。” 走在最后头的一个汉子脚下一顿。这人三十出头,骨架粗大,脖子根处还留着经年火烤的暗红印子。 他正要迈出门槛,听见唤声,立刻停住步子,往旁边退了半步,把门口让开。 待吕掌柜走远,铁鹞回身将房门重新闭严。 冯铁匠转过宽阔的身板,双手垂在身侧:“执相大人有何吩咐?” 李怀生走到近前:“冯师傅,如今可还在军器局里当差?” “在。” “还是做那炉子上的活计?”李怀生又问。 “是。俺手笨,旁的机巧活计干不来,成日里也就是抡抡铁锤,看个火候。”冯铁匠如实答道。 李怀生缓缓点了点头:“听闻那周起已赴京城去了。他这一走,这军器局里头,可调了新主事来?” 冯铁匠思量了片刻,回道: “自打上回西北平原打完了大仗,周千户便极少来军器局走动了,局里的大事小情,一直都是莫云师傅在那儿撑着。这回听说千户大人奉了皇命进京,大伙儿原也估摸着苏总兵得派个新主事来接管。” “可后来不知怎地,都督府那头放出话来,说是上头担心派个不知底细的来,不懂咱们局里的造办章程,反倒误了各营兵刃甲胄的交付。最后,只是把骁骑卫的那位小季将军给派了过来。” “季破虏?”李怀生眼皮一挑。 “正是。”冯铁匠接着道,“不过小季将军来了,也只是带着人在外围管管防务安排、巡视查夜。工坊里那些打铁锻坯的活计,他是一概不插手,还是由莫云师傅说了算。” 李怀生面上不显,肚里早转过了好几个念头。 “冯师傅。”李怀生身子前倾,两眼盯着铁匠那张黑红的脸膛, “眼下,正好有一桩要紧的差事。只是这差事干系极大,不知你愿不愿为了咱们的真法大业,担上身家性命?” 冯铁匠连片刻的迟疑也没有,满是老茧的大手紧紧攥成拳头,砸在自己胸脯上: “执相大人这是哪里话!只要能助渡者扫清凡世尘垢,成全咱们的正法大业,俺老冯便是刀剐火烧,也绝不皱半下眉头!” 李怀生上前一步,两手握住冯铁匠的手掌,重重捏了两下。 “好。”李怀生凑近了半尺,“那你现下便赶回去,设法将……” ...... 按下这头暗室密谋不表。 单说周起随着引路内侍,穿过重重朱门,径往王城正殿去了。 顾怡岚那头,自有王府里的掌事婆子与几名大丫鬟迎着,打侧角门将女眷一并引去后堂。 这王府的后堂专设了女眷宴席,花厅里红烛高燃,足下铺着厚实的锦毯。 因老王妃过世已久,如今府内的女眷大宴,皆由王爷膝下的三位郡主出面照应。 顾怡岚以渤凉国和宁公主之身赴宴,论起规矩乃是外邦贵客。 几位郡主不便拿大,便直接将其让到了上首客座,又特意嘱咐下人多添了个软垫。 再看前头正殿。 今日镇北王大寿,当真是灯烛辉煌,鼓乐齐鸣。 周起入了正殿外的庑廊,一名赞礼官迎上前,核了帖子,引着他在西廊最末的一个位子上落了座。 从辰时升座起,便是一套极繁琐的礼数。 先是王府世子与几位郡马等家眷上前拜寿,接着是长史司等一干僚属磕头,末了才是各道来贺的宾客行礼。 这三番拜舞闹腾下来,足足耗去了一个时辰。 拜舞已毕,赞礼官立在阶上,扯起嗓子高唱一声:“献寿——” 各路贺客这才退回各自的席案后头端坐。 周起坐在最末的偏席,端起面前的茶盏撇了撇浮沫,抬起眼皮往大殿正中望去。 殿中悬着一幅泥金百寿图,两壁挂着洒金寿联。 图前设了一把宽大的虎皮交椅。 镇北王萧衍端坐其上,头戴乌纱翼善冠,身披赤色盘领袍,胸前与两肩的织金盘龙在满堂红烛下泛着幽光,腰间横着一条白玉大带,威赫异常。 可令周起眼角微微一缩的,却是挨着镇北王左首尊位坐着的那人。 那人同样是一身织金蟠龙袍,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白玉杯,面皮带笑。 正是那夜在醉雁楼中,拿茶盖压住全场护卫的“十七爷”。 周起眸光一沉。 怡岚那夜在官驿里算得果真不差,此人确是当今圣上的十七叔,靖海王萧瓒。 再往下看,苏澈、韩岳,以及各道来的督抚大员,皆在殿中两排的紫檀小案后头落座。 苏澈眼观鼻鼻观心,只顾吃茶。 韩岳则是端着酒樽,看都不看苏澈一眼。 殿上传赞不断,先是各道进寿的文官捧着各色锦匣,按着品级鱼贯上前。 “河东道布政使张维城,进百年老山参一对——” “朔州知府张文达,进羊脂玉如意一柄——” 赞礼官唱名之声此起彼伏。 周起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那流水般抬进去的寿礼。 有献名马宝刀的,有献貂裘锦缎的,件件价值不菲,却也没瞧出什么新鲜名堂。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文官那头的寿礼尽数献完。 那赞礼的礼官翻过手里的册子,提着长衫下摆,跨出门槛,步至武官班列的头前。 他清了清嗓子,扬声高唱: “云州卫巡防营千户,周起——进献!” 第471章 银桃薄礼蒙厚赏,番马旧案起刁难 这一声唱名落下,满殿的鼓乐丝竹,竟齐齐缓了半分。 满殿的人,一齐把眼往西廊末座看来。 这大宁藩王寿诞进献,原是有规矩的。 那些个没够上席位的商贾与低阶文武官,寿礼只管往长史司的账房里交,能在这大殿里听赞礼官唱个名,便算是天大的脸面了。 若是排在席上的,便由王府承差的礼官,按着官阶由低到高逐一请上前去献礼。 有些虽有席位却不起眼的末等微员,礼官多半就只把寿礼录进红册里,断不肯在王爷跟前白耗时辰。 周起心下雪亮,他一个外路来的正五品千户,既非镇北王嫡系,又不想在这风口浪尖上招惹是非。 因此这趟来,他寿礼备得极寻常,只想在廊下安安稳稳吃完这顿酒,免去这进殿献礼的一环,省得招人眼目。 可这武官班列才刚起头,赞礼官头一个点出的,偏偏就是他。 周起不慌不忙,把袍角轻轻一掸,笑吟吟地立起身来。 前头席上,秦山与季长风也同在列中,听见赞礼官这一声长调,不约而同地回过头。 季长风捏着酒盏的手一滞,目光在周起与殿中几位贵人之间打了个转。 秦山则是若有所思,往苏澈那头望了一眼。 周起冲着他们淡然颔首,便转过头,从席间跨了出去。 在殿口台阶下候了半盏茶的功夫。 “云州卫巡防营,千户周起,入殿献礼。” 周起神色自若,撩袍迈过那道高门槛,稳步上殿。 身侧一名小内侍躬身趋步,举着的填漆托盘上,端端正正摆着周起备下的那份寿礼。 “云州千户周起,进献银寿桃一对,团寿纹绸缎两匹——” 这一声唱罢,满殿嗡嗡的议论声,忽地一静。 周起这两个字,如今在北境官面上,可是响当当的。 满堂大员原以为,这杀星既被单独点名入殿,这托盘上头不是西域的稀世奇珍,也得是名刃宝甲。 纵然拿不出旁的,一口好刀、一匹良驹,总该有的。 谁曾想,是这两样,撑死不过三十两的份子。 席上有那好事的,把脖子抻得老长,见桃子不过拳头大小,没个压手相,又都缩了回去。 胆大的借着酒盏遮脸,嘴角早弯到耳根子后头去了。 坐在上首的苏澈端起青瓷茶盖,轻轻刮了刮茶汤,眉头不经意地往中间一拢。 以他在庙堂上浸淫了半生的眼力,哪里瞧不出其中的关窍,这献礼的册子,必定是有人暗中做过手脚,单把周起拎出来晾在这上百双眼睛底下。 周起走到殿中,利落地单膝点地: “末将周起,恭祝王爷福寿康宁,松龄长茂。” 镇北王的目光在那对银寿桃上一掠,又落回周起面上,缓缓抬手:“起来。” “谢王爷。”周起单掌往地上一撑,挺身立起。 “苏澈呈递上来的捷报,本王看过了。”镇北王把声气一提,一字一字,好叫满殿听个分明, “深入铁骊腹地,连斩其七城之主,此事,当真是你带人做的?” 此言一出,方才还只缓了半分的鼓乐丝竹,这回是彻底住了。 偌大的殿上,一时只听得见衣料窸窣、茶盏轻响。 席间那一干王公贵胄、封疆大吏,都住了嘴。 坐在左首的靖海王萧瓒,却是满殿头一个回过味来的。 他把一只胳膊闲闲搭上扶手,侧过身,也不惊,也不恼,只饶有兴味地往殿下打量着。 苏澈眉头一展,嘴角牵了牵,又落了下去,满殿的惊动,到他这里,统共就这点动静。 紧挨着他的韩岳,只当没听见,把一颗头别向一边,后颈上,两道青筋明明白白浮了起来。 他的右路军在平津打得狼狈不堪,连苍牙堡要塞也丢了,反倒叫这周起捡了现成便宜。 镇北王才准了周起暂守苍牙堡没多少日子,他本盘算着寻个机会给这小子下几副猛药,好把这咽喉之地的兵权讨要回来。 现下可好,镇北王竟当着满堂文武,把这桩功劳往高处抬,倒显得右路军是一群窝囊废了。 “回王爷。”周起不卑不亢道, “确是末将所部。然此事凶险异常,若无底下的弟兄舍命搏杀,末将一人,也万万成不得事。” 镇北王盯着他看了半晌,微微颔首。 “这些个关外的小国,向来是首鼠两端。今日向我大宁称臣纳贡,明日见风使舵,便敢去替天狼人引路。”萧衍手掌在膝头轻轻一拍, “你打的这一仗,倒是教他们长了个记性。好叫那帮蛮子知道,我大宁边墙外头,也不是他们能藏身避祸的。” 说罢,他转头看向下首的苏澈。 “麾下有这等战功,还让他只做个五品千户?” 苏澈立时起身,拱手答道:“回王爷,周起的功劳,末将已着人造册,具本呈报兵部了。” “好。”镇北王一挥衣袖, “那本王便再上一道折子。左路军新设一卫,便定名为苍牙卫,保举你任指挥使。” 镇北王目光重新落回周起身上:“此番到了京中,面见圣上,好生应对,莫丢了咱们北境边军的脸面。” “谢王爷厚恩。”周起当即抱拳。 他心底也是一跳,万没料到镇北王会在寿宴上,便直接赏了他一个指挥使的实衔,连苍牙堡的守备也一并顺理成章地坐实了。 大殿中一时没了声响。 各人肚里的算盘,倒拨得比方才更快了。 “父王爱惜有功之将,儿婿原不该多嘴。” 席间,这时慢悠悠起来一个声音。 “只是,这周千户前几日在雁雍城里,还留下一桩公案。今日若不趁早当着父王的面分说明白,只怕日后更要落人口实。” 周起看在眼里,险些没笑出声来,王爷前头才亲口称赞,这厮后脚便跳出来拆台。 满堂文武可都长着眼,他这一脚,踹的哪里是周起,分明踹在自家丈人的金面上。 未及对敌,先塌了自家的台盘,当真蠢到了家。 镇北王霜眉一压:“何事?” 陆勋未急着答话,先走到那名端着寿礼的小内侍跟前,往那托盘上轻飘飘地溜了一眼。 “周千户今日这份寿礼,备得倒是当真俭省。” 周起转过身来,拢了拢袖口,等着他往下说。 陆勋淡笑,冲着镇北王微一欠身: “父王。礼之轻重,全在心意,这原不打紧的。只是儿婿前日在营里,听得几句闲话,都说这周千户到了咱们雁雍,出手可阔绰得紧,单是在醉雁楼吃一顿酒,便留下了番商五十匹上等好马。” 镇北王的目光自陆勋身上慢慢移开,落在周起面上: “留下?如何留下?” “听闻是几个哈撒儿部的番商,带着马群入关,本本分分来做买卖的。如今这五十匹马到了周千户的手里,那几个番商却四处奔走求告,只说是受了兵痞逼迫,不得不交。”陆勋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他负起双手,在大殿里缓步踱了小半个圈子: “儿婿初闻此事,也是不敢尽信。周千户乃是斩城主、破天狼,为我大宁立下过赫赫战功的虎将,岂会仗着手里的军威,在父王治下,去占几个过路商贾的便宜?” 陆勋停在周起两步开外,侧过身定定望着他: “只是,这五十匹战马,论理也价值上千两白银,毕竟不是个小数目。周千户今日既在这殿上,不妨就当着王爷、当着这满堂同僚的面,说说这马究竟是怎么买来的?付了人家多少银子?” 陆勋两手一摊:“也免得外头人再拿这事说嘴。” 第472章 辩蹊跷堂前对质,露机锋语中藏针 陆勋这一问,字字都往要害上招呼。 满殿的目光,霎时都聚到周起身上。 周起却笑了笑:“一文没付。” 苏澈阖上眼睑,摇了摇头。 陆勋先是一愣,随即眉峰一挑: “如此说来,倒是那几个番商并未冤枉于你。堂堂边军将官,竟然......” “末将凭本事赢来的马,为何要付钱?”周起毫不客气地截断了话音。 镇北王本不欲于满堂宾客齐聚之时,任由属下将官在这寿筵跟前争论市井琐事。 可话赶话已然架到了这步田地,由不得他不去问断,当即沉下脸来: “赢来的?当着满堂文武的面,把话讲明白。” 周起将袍袖往后一揽,朗声道: “回王爷!那五十匹天狼良马,乃是几个贩马的鞑子于醉雁楼里,当众摆下的擂台彩头。那天狼人亲口立下赌约,不论何人,只要能在台上将他放倒,马群尽数奉送。后来是末将随侍的丫头下场,赢下了这桩比试。末将依约留下马匹,便是如此。” “赌约?你倒是说得轻巧。”陆勋鼻腔里溢出一道重息, “你府中区区一个婢女,凭何手段能撂倒哈撒儿部的汉子?人家递上来的状子,恰恰就是告你这千户仗着官势,设局设套,逼人应赌。如今你还拿赌约的幌子来搪塞,岂不是正正坐实了人家的话!” 周起下颌微扬,眼帘半垂:“他们便是这般往上告的?” “不错!” 周起缓慢地点了下头,转过身去,面朝正中重重一揖: “王爷。既是陆副总兵非要在您千秋寿宴上掰扯,事关咱们镇北军的体面法度,末将便只能放肆直言了。” 不待上头降下责问,他身子往回一转,迎着陆勋的目光: “陆副总兵,末将只请教一句。这番攀咬言辞,是那唤作乌力罕的马贩子亲口跟您说的,还是有人替他递的话?” 陆勋把下巴往上一抬:“是谁递的又有何分别?如今问的是你那批马的出处!” “马的来历,末将方才已然禀明了。”周起道, “醉雁楼中的掌柜、跑堂,并那满座的食客皆是真切看在眼里的。您身为中军副总兵,平日里统领兵马,末将以为您治军处事,当不至于也这般武断,专爱偏听偏信吧?” “放肆!你......”陆勋双目骤然一缩,抬臂便指向堂中。 周起向前跨了小半步,将对方的怒意堵在半道: “末将倒是有一事,始终未曾想通。那几个马贩子输了比斗,当夜便寻去了城西的裘家皮货行求助。转过天到了晌午,那皮货行的东家便出了城,直奔雁门卫的巡防营。” 周起眸光定敛:“若末将记得不差,这雁门卫,正是归您节制的兵马吧?” 陆勋袍袖用力一拂:“裘家是供军需的商贾,往营里走动交割再寻常不过。你平白扯出这个,想说什么?你若未曾存心设局强夺,又如何知晓他们去了裘家?只怕你是占了人家的马匹还不算完,还遣了手脚暗中尾随,预备着图财害命吧!” “陆副总兵若是这般定性,那便也算得上是末将设的一个局。”周起顺着他的话应承下来。 陆勋扯了下唇角:“既然如此,你还要狡辩?” “陆副总兵安享太平,鲜少与天狼人真刀真枪地碰过,怕是只知天狼的皮子暖和,马匹壮硕。”周起把手背到身后,不紧不慢道, “却不知那些蛮子骨子里的阴毒算计。” 他环顾四周,提声又道:“在咱们云州,莫说是当差的,便是街面上的稚童,听见那腥膻口音,也要提防着三分。乌力罕区区一个马贩子,于醉雁楼中连败我大宁两位好汉。其招式之阴狠,抬手便要折断人手足。” 周起复又转身,冲着镇北王深深抱拳:“末将差人沿途盯着,实则是担忧有天狼探子,欲趁王爷大寿之际在城中作乱。却不想,防来防去,末将派出去的眼线防到了雁门卫的门外,如今这黑白颠倒的状子又递到了王爷的寿筵之上。末将倒真想问一问,这其中的话,是谁平白添上去的,又是谁大费周章改换了面目?” 陆勋面皮微紧:“你这话是何意?” 周起食指往半空一抬,恍然大悟道: “哦!末将明白了。难怪那几个天狼贩子敢拿马作赌,原来是知道,即便输了,这雁雍城中也有人帮他们讨回来。” 这一顶大帽子扣了回去,陆勋竟不知道如何对答。 萧冉自案后霍然站起。 他虽年少,这府里的机锋却摸得透彻。 二姐夫自打大演武,便处处看周起不顺眼,归根结底,还不是因为自己同这千户走得近了些。 “二姐夫,你莫要在此处为难周起了。”萧冉把手一扬,不耐道, “既然酒楼里有人证,明日差人去将那些掌柜伙计拘来一问,是强夺还是打赌,不就一清二楚了?何苦非要在今日大殿上争执?” 说罢,萧冉一撩袍角重新坐了回去,嘴里低低喃喃了一句: “你又说不过周起,笨蛋。” 一直未说话的靖海王,终于抬起了头。 这小千户,明明同自己打了个照面,满殿的眼睛都盯着,他只要递上一句“靖海王也在场”,什么官司都了了。 可他从头到尾,半个字没提,宁可把一桩市井赌局,绕成防细作的军务公案。 就冲这份不借人势的傲气,萧瓒心里先道了一个好。 “倒不必去提什么人证了。” 萧瓒清疏的声音一落,大殿里顿时没了声息。 “那日,我也在醉雁楼。” 萧瓒抬起眼睫,似笑非笑地扫了陆勋一眼, “那几个天狼马贩,是如何登台叫阵,又如何定下的输赢注码,我倒是听得一字不落。这位周千户,确未曾动手去夺分毫。是那天狼马贩败了阵,愿赌服输罢了。” 陆勋面色骤僵。 他原本仗着那皮货商递进来的只言片语,想在这节骨眼上拿捏住周起,岂料这小子的背后,竟无端站出来这般一座大靠山。 他张了张嘴,脊背往下一塌:“父王,这……” “此前,你可有仔细查问过?”镇北王目光压了下来。 陆勋额角沁汗,强自分辩道:“儿婿也是怕周起飞扬跋扈的做派损了父王威德,这才……” “本王问你,查问过没有?” “儿婿……只盘问了那递话的商贾。尚未传唤酒楼的掌柜去查对。” 苏澈一直端坐在案后,这时起了身: “王爷息怒。扶风郡马心忧王府声名,这防微杜渐的苦心自是好的。如今既有靖海王千岁亲见此事,个中曲直已然明了。倒不必再为这几句虚言,误了今日的吉时。” 说罢,他转过身,沉着脸看向周起: “还有你。既在暗中生了疑,察觉了这帮人的行迹有异,便该尽早知会当值的守将!各自都将话按在肚子里,彼此不知深浅底细,岂不是平白生出这些无谓的口舌?” 这番话,明训周起,暗里兜的,却是王爷的脸面。 周起恭恭敬敬地一抱拳: “大帅教训得是。往后在雁雍地界,若再探得什么蛛丝马迹,末将定当头一个知会陆副总兵。” 他又转向大殿上首:“几句市井口舌,搅扰了王爷的千秋大宴,皆是末将处事不周。愿王爷福寿绵长,我北境岁岁安澜。” 话毕,周起微微后退半步,这便要重新退回廊下那末座去了。 “父王!” 萧冉立时直起身子, “孩儿今次预备的寿礼,里头好几处紧要,还需借着周千户的本事才能使得开。不如,就让周千户留在殿中观礼,也好就近搭把手?” 镇北王在虎皮交椅上略略往后一靠:“准了。周起,你便在世子身后候着吧。” “谢王爷。” 周起沉声应了。 萧冉侧过半身,朝自己左后方一指。周起提步跨了过去,稳稳站定。 方才在西廊最末那席,他望向前头,满眼尽是些层层叠叠的官帽翎顶、宽袍背影。 这会子转过身来。 两列紫檀案几、满堂的朱紫大员尽数收在眼底。 便是苏澈,这当口若要看他,也须将下巴微微抬起半分。 周起没有急着收回目光。 原来从这里看过去,是这般光景。 方才还觉得回廊下坐着也无妨,此刻再望向那张末席,却忽然不大愿意回去了。 第473章 钟磬清音启机栝,笑语隐锋献江山 日照朱梁,香销金篆。 赞礼官重新唱起礼单,殿外候着的将官依次入内。 外臣的寿礼进献完毕,便轮到了王府自家人。 大郡马卫琮献上了一方前朝端溪老坑双龙戏珠砚。这砚石紫气充盈,隐隐带着金线,乃是其父卫阁老从私库里挑出来的心爱之物,礼数不可谓不重。 二女婿陆勋进献的是一对尺许高的羊脂白玉双狮。这玉色泽温润,雕工极是精绝,端的是件难得的奇珍。 三女婿孙奕倒是别出心裁,献上一卷《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这卷经乃是他请一百零八位高僧,各沐手焚香、亲书数行缀成全卷,卷尾各钤一方寿字朱印,一百零八枚朱痕错落纸间,恰似百僧合十,共祝王爷百福千寿。 几位子婿的寿礼逐一呈罢,萧冉便有些坐不住了,身子在案几后头扭了扭,频频去张望那赞礼官。 赞礼官翻开名册,清了清嗓子: “镇北王世子萧冉,进献万里关山星舆寿匣一座——” 话音未落,萧冉自席间迈步而出,行至大殿正中。 四名小内侍吃力地抬着一座覆着红绸的宽大物件,一步一挪地进了殿。 另有几个机灵的小厮,麻溜地将一张早备好的花梨木长案,抬置在大殿正中。 内侍们小心翼翼地将那物件搁在案上,退到一旁。 萧冉一撩袍角,叩拜: “孩儿萧冉,恭贺父王千秋!愿父王福寿绵长。亦愿我大宁北境,年年关门无警,处处百姓安居!” 镇北王萧衍的目光在那覆着红绸的物件上落了落,面色温和,抬手虚扶: “好。起来吧。” “谢父王。”萧冉起身,转向红绸, “父王,这北境山河的景致,是孩儿想的。这初图,也是孩儿亲手画的。只是这山河关隘、兵马烽燧,如何教它们活起来、动起来,孩儿便没了主意。” 他转过头,朝站在侧后方的周起指了指: “后来,还是周千户补全了图样,又交由云州军器局的师傅们制成。里头一共三百六十五件大件小枢,孩儿也是跟着他们,一件件亲手装上去的。这东西有趣得紧,孩儿想请姐姐们,一道过来观礼,图个热闹。” 镇北王略一颔首:“准了。” 不多时,王府的三位郡主、顾怡岚以及几位宗室女眷,皆被引入殿中,分列两厢。 萧冉走到长案前,双手捏住红绸两角,往上轻轻一提。 绸面水波般滑下。 一座微缩的北境山河,豁然显露在满殿目光之下。 席间不知是谁,忍不住“噫”了一声。 只见那紫檀木做底的寿匣之上,群山连绵起伏。 高耸的山脊处,拿白彩细细点染,如积雪经年未消。 地势渐低之处,则覆着一层层青灰,沟壑纵横,渐次接上山下的田畴。 群峰相接,陡壁夹峙,一道拿水银做成的“狼河”,依着地势绕过山脚,蜿蜒东去,将北面的草原与南面的田畴隔了开来。 山间但凡可通行处,或有两崖夹出一线窄道,或在谷口横陈着一座微缩的雄关。 若是细看那山形关势的走向,狼河关、断云岭、鬼愁涧,乃至苍牙堡,竟都依着北境实地的样貌,一一呈现其上。 那关楼雕得不过数寸高低,门额上的蝇头小字,却用金粉填得清清楚楚。 平津、云州、雁雍等北地重镇,也各依方位,历历可辨。 城郭之外的山川脉络,通往各处的官道野径,皆与实地舆图别无二致。 偌大的北境万里边关,竟被这世子,收进了这一方长案之上! 席间已有几位曾在北地领兵的将领,忍不住欠起身来,循着自己熟识的驻地营寨,往那寿匣上四下辨认。 “诸位且看。”一位老将军抚须赞道, “北河的几处细碎支流,连水流走势,都不曾漏下。世子殿下果真是下了苦功的。” “山川形胜,城郭关隘,处处皆见用心。世子这份寿礼,难得!实在难得!”另有文臣附和。 萧冉听着两旁不绝于耳的夸赞声,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了翘。 他退开半步,仰起脸望着虎皮交椅上的萧衍: “父王,您且近前瞧瞧。” 镇北王起身,缓步踱下台阶,来到寿匣前,凝目细观了半晌。 “嗯。”萧衍连连点头,“好!好得很!” 靖海王萧瓒,这时也甩了下袍袖,跟着站起身来,凑近了两步: “冉儿。回头,也替十七叔造一座如何?只是这许多游骑戍卒,你得给我全换成海防战船!” 萧冉当即应下:“这有何难?只要十七叔先把东海的海图画一张给我,侄儿定当给您造一座能在水上行的。” 他话音未落,转过身去,面朝萧衍: “父王,这寿匣的玄机,可还没完呢。您就站在这正中处看着。” 萧冉冲周起伸出手。 周起将一支黄铜摇柄递到世子手中。 萧冉接过摇柄,插进寿匣侧面的轴孔里。 手腕缓缓用力,将摇柄向下压了半圈。 “叮!” 清越脆亮的钟磬之音,自寿匣深处悠悠传出,在大殿内回荡。 镇北王的眉梢微微往上一抬。 清磬一声递着一声。 “咔哒咔哒……” 一阵细密的机件咬合声,紧跟着响了起来。 萧冉左手扶住紫檀匣沿,右手稳稳地握住摇柄,一圈一圈转动。 一队原本停在关道上的铜铸骑俑,随着领头举旗的小铜人,沿着山脚的官道,缓缓行进起来。 “呀!动了!” 三郡主轻呼一声,也顾不上端庄,往前疾凑了半步。 只见那队骑俑绕过一处凸起的山石,拐了个弯,没入了后头。 还不待众人回过神,后面新入山道的一骑才刚刚露头,前头举旗的那骑,已从山石的另一侧绕了出来。 萧冉手里转个不停。 “嘎哒。” 狼河关的关楼顶上,传来极轻微的一声崩响。 一面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帅旗,竟顺着铜铸的旗杆,一寸寸地升了上去。 紧接着,不远处的平津城头,一面号旗也跟着立起。 那些分布在各处山头高地的微缩烽燧,随着机括的运转,依次翻转出几片赤色的薄铜片。 殿内烛光摇曳,打在那赤铜片上。 远远望去,恰似这一道道险关要隘上,正接连递传着御敌的烽火狼烟! 二郡主原本还端着郡主的架子,嘴角挂着矜持的笑。 此时也忍不住将身子探了出去,瞪大了眼睛细瞧: “哎哟,这可是开了眼了。这么多的人马、旗号,连那烽火,竟全叫这一根摇柄给盘活了?” 大郡主掩唇轻笑: “大伙儿都说这几日怎么问他,他都拿话搪塞不肯说。原是偷偷藏着这巧思,专等着今日给父王贺寿呢。” 萧冉听着几个姐姐的夸赞,腰背不自觉地挺得溜直。 手中摇柄的力道,却是不敢贪快,只照着先前的快慢,稳稳地转着。 镇北王萧衍的视线,从那队行进的骑俑身上,一路追到了翻转的烽燧。 “慢些,不急。” 萧衍嘴角含笑,“让父王好生瞧瞧。” 前头进献的奇珍异宝,他多半也就是扫上一眼。 这会子,他却负着双手,立在长案前,寸步不挪。 这位威震北地的大宁藩王,竟还略略侧过身去,目光追着山头上那一道道递传的烽火,从这座山头看到那座山头,一处也不肯漏过。 周起立在萧冉后头半步。 他眼角余光往侧面一扫,正望见顾怡岚静静地立在王爷的侧后方。 周起冲着自己的妻子,轻轻挑了一下眉峰。 顾怡岚嘴角微弯,随即将目光投向了萧冉的手边,冲着周起递了个眼色。 周起心领神会,收回视线。 一双眸子,重新牢牢地看住了流转不息的山河寿匣。 萧冉眉毛一扬:“父王,您且瞧好。” 他手指收拢,扣住黄铜摇柄,腕子压着力道,一寸一寸接着往下转。 匣底那阵细密的声响跟着变了节拍。 正中央的台座上,两片雕花木板向左右徐徐一分。 一颗木雕寿桃从中平平稳稳地升了起来。 那桃子底下承着碧叶,桃身敷着粉白,越往尖上红得越透。 随着摇柄转动,桃尖先探出来,跟着是浑圆的桃身,最后连底下两片翻卷的绿叶也一并升到了台面上。 萧衍负手立在案前,看得分明,嘴角又往上拉了拉。 萧冉放缓了手里的势头,要等那寿桃升个完整。 待那碧叶托座将将要升平时,一连串有节有拍的机括声,冷不丁夹进一声弹响。 “嗒。” 周起心头一缩。 这声响,绝不是机匣原构件发出的。 此时,萧冉掌心压住的黄铜摇柄,堪堪又往下转了半寸。 寿桃再升,那叶托底下隐现一点乌芒。 “小心!” 周起暴喝出声。 喝声未出喉咙之际,他脚下一点,整个人已斜窜出去。 两臂往前一探,结结实实抱住萧冉,带着他便往木案侧边滚扑过去。 “哧——” 那点乌芒自木桃叶底射出,擦着周起的肩头掠过。 周起扑在地上,只觉右边肩膀微微一麻。偏过脸看去,布袍裂开道寸许的口子,渗出几点血珠。 他顾不得肩伤,单手撑着地,半支起身子:“世子,伤着何处没有?” 萧冉被这一下扑得连惊带摔,一张脸上褪了血色。 他仰面躺在毯子上,眼睛直勾勾望着大殿的画栋,一时没说出话来。 变故生得太快。 席间不少人尚未回过神,只怔怔望着跌在长案旁的两人。 “啊!” 一声惊叫自右侧柱旁响起。 一个侍女两手捂着脸,整个人瘫软下去。 大郡主哆嗦着抬起手臂,指尖直直指向长案前方:“父、父王……” 满殿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跟着转了过去。 镇北王萧衍仍旧立在原地。 他两只手虚虚交握在身前,面上那欢喜的神气尚没来得及散去,双目圆睁,一动不动。 咽喉正中处,一个殷红血点。 一息之后,一线黑血自那红点中溢出,顺着喉结,缓缓滑进了衣襟深处。 第474章 王府喋血掩寒锋,寿筵惊变疑窦生 金猊烟冷,宝殿声沉。 “王兄!” 靖海王萧瓒的这声惊呼,如一记鞭响,抽得满殿的人都颤了一颤。 镇北王萧衍身子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萧瓒抢前两步,伸臂托住兄长的肩背,只觉那身子重得直往下坠,全不似个活人的分量。 他吃不住劲,就势单膝跪下,把萧衍平平放倒在毯上。 “医官!快传医官!” 靖海王将手探到萧衍颈侧,指下压了压,没有。 他又按得深了些,还是没有。 手不受控地抖了一下,随即被他死死攥住。 萧瓒垂下眼,嘴唇翕动了两下,复又低低地唤了一声:“王兄......” 萧冉此时已从地上挣扎着爬起。 他甩开周起,跌跌撞撞地扑倒在父亲身前,揪住那件织金盘龙袍。 “父王!父王!” 镇北王的头颅随着他绝望地摇晃,软绵绵地偏向一旁。 萧瓒扶稳兄长的头,伸手按住萧冉的拳头,想将他的手指从衣襟上掰开。 “冉儿……莫摇了。” 萧冉赤红着双目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力道却不肯松下半分。 大郡主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哭得嗓子都劈了。 二郡主半跪在旁,扶着父亲一条臂膀,“父王、父王”地唤。唤着唤着,那声音细了下去,细成了一线,末了只看见嘴唇在动,再听不见半个字。 满殿的人这才醒过神来,文官们白着脸,有那抓着茶盏不撒手的,茶泼了自己满襟也浑然不觉。 武将们纷纷立起,撞得几案哐当作响,又都不知该往哪里走。 镇北王亲卫营千户横刀立在大殿正中,厉声嘶吼: “封住殿门!任何人不许擅出!” 殿外脚步杂乱,数十名重甲卫士顺着石阶奔上,长戟交叉,将殿门堵得铁桶一般。 三女婿孙奕并未乱了方寸,冲着殿外高喝道:“今日分守各门的几位大人何在?即刻传令关闭各城门!” 周起隔着乱作一团的席案,便往女眷那头望。 脚下才挪了半步,顾怡岚便被亲卫隔在殿柱后头。 隔着好些攒动的人影,她也望见了周起,没有出声,只把下巴极轻地、慢慢地摇了一下。 周起收住步子。 这个时候,绝不能去沾顾怡岚的边。 一旦被卷进去,连个在外头斡旋后手的人都没了。 他转过身,向着还扑在镇北王身上的萧冉迈去。 才行出两步,一柄单刀便横亘在胸前。 “周千户,留步。” 周起停住脚,抬眼望去。 方才还与他一处凑在寿匣前看热闹的将官,此刻已齐刷刷退开去数步远。 周起身旁空出一片,竟无人再与他并立。 “谁都不许再动!全都站在原处!”亲卫千户一声令下,两名甲士踏步上前,一左一右立在了周起身后。 靖海王萧瓒缓缓站起,原本闲散的眼眸微微一敛,直逼周起: “周起。你方才为何示警?” 满堂赴宴的宾客,只顾着看那寿桃缓缓升起,哪里有人瞧见桃子底下究竟飞出了何物。 萧瓒绕过长案:“你瞧见了何物?” 周起把满殿的人,挨个儿看过去。 陆勋的惊愕、孙奕的冷峻、苏澈的疑窦、韩岳微微抽搐的眼角...... 是谁? 能在匣子里动手脚、算准王爷和世子的站位,布下此局之人定然就藏在这殿里。 若不是他听到异响,将萧冉扑出去,躺在地上的,便是一对父子。 “回王爷。”周起抱拳,迎上萧瓒探究的目光, “末将先听得一声弹响,跟匣子里机括的响动对不上。紧跟着,寿桃底下亮了一亮。” 周起稍作停顿, “那东西快得邪乎,末将没看清是个什么,先抢着把世子扑偏了。” 话音才落,一名侍卫自席位后方快步走来,手里托着一方布帕。 他停在亲卫千户身前,禀报道: “大人,柱脚下寻着这个。” 布帕摊开,里头横着一根乌沉沉的细铁刺,尖端露着半寸亮色。 镇北王亲卫千户接过布帕:“何处寻着的?” 侍卫回身往后头一指。 “谁还碰过?” “只有标下。” “带两个人过去,守住那处,不许任何人走动。”亲卫营千户交代。 侍卫抱拳退下。 陆勋两步抢上前来,就着那千户的手,俯身朝帕子里望了望: “这是从寿匣里打来的?” “尚不能断定,须验过寿匣才知。”千户答道。 孙奕自旁侧踱了过来,看了看那铁刺,又转过脸,望向殿中长案上的木匣: “匣子先别动。” 千户抬起手,点出数名亲卫:“去,看住长案。” 亲卫分立案旁,身后忽地传来医官的声音: “世子。” 府中医官抬起头,额角密布着一层细汗。 “如何?”萧冉紧咬牙关。 医官深深伏下身去。 “问你话呢!” “下官……无能。” 三郡主双膝一软,身旁的侍女赶忙伸臂将她搀住。 萧冉一瞬不瞬地盯着地上的医官,两股战战。 医官再度叩首:“王爷伤处留着一件细铁器,是否取出验看?” “取!快取!别啰嗦!”萧冉喝道。 医官自药箱中抽出一柄细长银镊,凑到萧衍颈边,请亲卫协助侧过王爷的身子,小心翼翼地夹住后颈透出的一点乌芒,往外一拔。 也是一根细铁刺。 半截刺身糊满了黑血。 萧冉探手便要去拿。 医官急向后撤手,避开他的指尖: “世子不可!这刺上恐怕有毒。” 大郡主抢上前,一把揪住萧冉的肩衣,将弟弟往后带出半步。 亲卫千户将先前那方布帕托了过来。 两根铁刺并排搁在一处。 长短、形制,皆无二致。 卫琮、陆勋、孙奕三位郡马齐步上前,低头查看。 殿柱旁,顾怡岚听得“有毒”二字,身子一僵。 隔着层层人影,她朝殿中周起立着的那处望,望不清,竟不自觉地踮起了脚。 周起正偏着头,看向自己的肩头。 衣袍裂口处,破了薄薄一层皮。 伤口不大,但他整条右臂已然发僵,使不上力气,五根手指正不受控地微微发颤。 他左手捏住伤口两侧,往当中一挤。 渗出的血珠透着浑浊。 苏澈跨出半步,正瞧见周起挤血的动作,当即扬声: “世子。周起方才舍身救驾,替殿下挡了这暗器,想来已受了波及。当即刻让医官查验,免教这毒液攻入心脉。” 萧冉立时转过脸来:“快!快给周起医治!” “慢着!” 殿内武官班列最末,一道人影大步蹿出。 三女婿孙奕的亲叔父,狼河卫指挥使孙昂横臂指向周起: “这寿匣,本就是他周起的军器局造办的!分明是这厮居心叵测,意图谋害世子与王爷!” 第475章 郡马当殿诛心语,世子怀疑念故人 血污方凝,舌锋又起。 “拿住他!”孙奕指着周起沉声道。 两名亲卫向周起身侧靠拢,正提了药箱要上前的医官,忙收住了脚。 萧冉怔了一下。 苏澈眉峰陡竖,怒视孙昂:“一派胡言!适才若无周千户奋力扑救,世子此刻只怕已遭了毒手!” 孙昂横着的臂膀仍指着周起不放,“寿匣是他军器局造办的,满殿的人谁不晓得!” “人在这里,跑不了。”苏澈见医官还立在原地,提声道,“问话也不妨碍治伤。还不过去!” “给他治!”萧冉这才如梦初醒,冲着医官哑声喝道,“先给他治!” 医官抱着药箱,急趋到周起身侧,两名甲士退开半步,容他蹲下身去。 “苏总兵当真是慧眼,替左路军挑得一位好女婿。”韩岳自案后踱出两步,讥诮道, “上一回大演武,便是这位周千户的连弩险些伤了王爷,末了攀着世子的情面脱了干系。如今看来,这是要故技重施了。” 苏澈冷眼看着韩岳:“韩总兵。上回盗弩的逆贼勾结天狼,案发自刎,留有遗书,众目睽睽。你今日翻出这桩旧案,是何用意?” “何用意?”韩岳鼻腔里哼出一声,“苏澈,你怕是对这位准女婿还知得不深。他攀着你都督府上位,在云州横行无忌,谁人不知?接着借驰援我右路军之机,反客为主,占了我苍牙堡。又以战功上表,逼得王爷不得不许他驻守。韩某身为一镇总兵,若对自己的救命恩人苦苦相逼,传出去,倒显得韩某容不得人,忘恩负义这个名声,韩某担不起,只能由他去。” 韩岳转过脸,朝着萧衍倒卧的方向拱了拱手: “可今日,诸位也都瞧见了。王爷受他蛊惑,当着满殿文武擢他为指挥使。话说到这个地步,还用韩某再多言吗?” “住口!”萧冉猛地直起身来, “这寿匣,是我亲手合拢的,里头三百六十五件机枢,是我一件件装上去的,与周起无干!” “世子宅心仁厚,莫教这豺狼骗了。”陆勋从铁刺跟前退开半步, “这厮好歹毒的心思。上一回行刺不成,他反倒揣着世子喜好机括巧物的心思,与世子攀上了交情,借此脱了罪。今日害了父王,又救下世子你。这罪名洗得干干净净不算,还摇身一变成了世子的救命恩人。” 陆勋回身指向周起:“日后世子袭爵,他便可以挟恩恃宠,从此扶摇直上。若不是韩总兵一语点破,咱们满殿之人,当真都要叫这厮蒙在鼓里了。” “二姐夫,你休要冤枉他!”萧冉往前跨了半步, “周起不是这样的人!方才若不是他,我也已经死了!” 陆勋并不与他争辩,只转过身,朝着满殿文武团团一揖: “靖海王千岁,世子,列位大人。咱们在座的,一半都是武人。陆某只问一句,方才,有谁瞧见那飞刺了?” 满堂将校,你望我,我望你,皆缓缓摇头。 “一根瞧不见的铁刺,他周起偏说听得见弹响。”陆勋抬手指向长案,“诸位再瞧瞧那寿匣。寿桃升起之处,距世子立身处不足两步。列位将军都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陆某斗胆问一句,就算真瞧见了那一点乌芒,两步之内,须臾之间,你们谁扑得出去?” 几名将官互望了一眼。 有人皱起眉,有人回头去看长案上的寿匣。 “还有那一声弹响。”陆勋踱到方才围在寿匣前的几位贵胄跟前,“李大人,徐老将军,方才挨得最近的几位,可曾听得什么弹响?陆某当时就立在这处,是一声也不曾听见。” 李大人摇头。 徐老将军迟疑了片刻:“方才只顾看那骑俑、旗号……倒不曾留意。” “诸位就在咫尺近旁,尚且不曾留意。”陆勋回身, “偏偏他周起一人,听得分明,救得及时!” 殿中静了一静。 陆勋环视一周:“这还不够清楚吗?这物件本就出自他云州军器局,何时发难,从何处射出,他门儿清!弑旧王,救新主,好一出贼喊捉贼!你们切莫因他是个区区五品千户便轻看了去,他这心里的丘壑大着呢!” 陆勋袍袖一拂:“方才满殿都瞧见了,陆某堂堂正二品副总兵,他何曾放在眼里?因为他早算准了,过了今日,他就是能立在世子身旁,代世子发号施令的人了。” 这一番话落进萧冉耳朵里,一句是一句。 他立在那里,先前的气性,一点一点泄了下去。 不是信,是驳不动。 二姐夫说的每一步,都像是真的。 上回连弩的事是真的,苍牙堡的事是真的,今日父王当着满殿文武,许诺为他请授指挥使,也是真的。 真的东西垒在一处,垒出来的那个人,他却不认得。 萧冉缓缓转过脸,朝周起望去。 周起也正望着他。 医官刚剪开他肩头的衣料,他任医官摆弄着,一双眼睛直直地看过来,不躲,也不辩。 萧冉心口一抽。 不会是周起。 自己同他一处装匣,一处查案,他是什么样的人,自己瞧了这许多日子,瞧得明白。 自己拿他当朋友,他断不会用这般阴狠的算计来害自己。 父王早有意让周起辅佐自己,周起那般通透,岂会不明白?他又何必害死父王? 可是,那寿匣,是自己亲手合拢的。 那摇柄,是自己亲手转的。 若里头当真被人做过手脚,经的是自己的手,献的是自己,死的,是自己的父王。 这个念头才一冒头,萧冉便觉两条腿底下发空。他不敢再想下去,再想下去,便只剩一条路了,害死父王的,是他这个世子。 萧冉攥着拳头,望着周起,一动不动。 “世子。”苏澈跨前一步,朝着萧冉两手一拱, “末将愿以性命担保,周起断不敢行谋害王爷之事。” 萧冉没有应声。他的眼睛还在周起身上。 “苏总兵。”孙奕侧过脸来看他, “苏总兵爱将心切,更是将他招为乘龙快婿,这般爱屋及乌,在座诸位自是体谅。只是你只怕也叫此子瞒过了。这还不明白么?从你苏总兵这里,他已捞不着更多好处了。” 孙奕举步走到长案跟前,抬手在山河图上空缓缓划过去: “你且看。你许了他落马坡,他占了我叔父戍守的狼河关,连着断云岭、鬼愁涧,又向父王讨了苍牙堡守备之职。列位将军,都上来看看。” 孙奕收住手,指尖在山河图上空悬着,没有落下去: “加之我听说,周千户如今这位正房夫人,乃是渤凉国主亲册的和宁公主。诸位,北境半壁的防线,已然落入周起手里了。苏总兵,此子再这般经营下去,你这个左路军总兵,就该让贤了。” 殿中几名总兵参将脸色微变,纷纷朝那山河图探过头去。 “这图上,还有没标出来的。”狼河卫指挥使孙昂接口道, “这里,黑云寨。那寨里的山匪,也都是周起豢养的私兵。” “黑云起,日头低,白雨跳珠满城急......” 殿中忽地响起一个稚嫩的童声。 第476章 黑云谣起惊满座,白雨珠落证弑君 灵幡未挂,杀气已生。 “黑云起,日头低,白雨跳珠满城急。” 肃杀的大殿内,蓦地响起了脆生生的童音。 那声音稚嫩,吐字却分外清楚。 顾怡岚侧头看去。 离她几步远,一个王府女眷牵着个四五岁的娃娃,那娃娃仰着脸,一句一句念得正清亮。 那女眷慌忙捂住孩子的嘴,弯腰低声斥道:“小祖宗,休要胡言!” 满殿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何人在唱?”靖海王萧瓒沉声问。 那妇人搂着孩子跪下:“孩子年幼,不知规矩,求王爷恕罪!求千岁恕罪!” “是他先说的黑云!”那娃娃从妇人怀里挣出脸来,胖乎乎的小手一伸,委屈地指着孙昂。 “无妨。”萧瓒摆了摆手, “本王进雁雍那日,在街市上也听得外头稚童在唱这曲调。” 他初时并未在意,只当是市井俚曲。 可方才听孙昂咬出“黑云”二字,顿觉这童谣似有所指。 “娃娃,来。”萧瓒放缓了声气,“到本王这里来。” 殿前侍卫让开一条道。 那妇人战战兢兢牵着孩子,走到萧瓒面前。 “别怕。”萧瓒从腰间解下一块碧绿的玉蝉,俯下身,在孩童眼前晃了晃, “你把方才的歌谣唱全了给本王听。若是唱得清楚,这物件便赏你了。” 那娃娃看了看他,又回头看了看娘亲,奶声奶气地唱了起来: “黑云起,日头低,白雨跳珠满城急。 娃娃快回家, 云头过了顶,日头唤不起。 唤不起,不用急,北河舟儿载得起。” 满堂无声。 有人垂下眼去,有人喉头滚动了一下。 云头过了顶,日头唤不起,这殿里躺着的,可不就是北境的日头。 顾怡岚望着那个娃娃。 早在官驿里,她就断定这童谣是有人一字一句教出来的,那时只当是捧杀的虚招。 可此刻,王爷宾天,满殿文武都在,孙昂一句“黑云寨”方落地,孩童的声气便接了上来。 原不是捧杀,是算准了日子的绝杀。 借的是孩童的口,钉的是“黑云”两个字,叫满殿的人自己想,自己怕。 她望向那妇人怀里的孩子。 孩子攥着玉蝉,正低头拨弄着。 顾怡岚指尖微微发凉。 腹中的孩儿轻轻动了一下。 她按住心口,抬眼朝周起望去。 周起也正立在原地,听着。 他听着满殿文武你一句我一句,把那几句童谣,一句一句,拆解成他弑君的谶语。 周起肩头还敞着,医官正拿一块白棉布按住伤处。 他没有辩。 只看了一眼孙奕,看了一眼陆勋,又看了一眼萧瓒,最后把目光落回萧冉脸上。 萧冉也正望着他。 那少年脸上,先前那点为他争持的热气,已经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周起心里便沉了一沉。 他知道的。 他方才救了萧冉,可没能拦住这殿里的嘴。 镇北王死了。 死的是北境的天,是萧冉的父王。 父王尸骨未寒,满殿的人都在寻一个凶手,寻一个说法。 而他周起,是云州军器局的千户,是世子的朋友,是方才扑上去救下世子的人,也是这满殿人眼里,最像凶手的那一个。 “这是早有谶谣,预示这周起会是害死王爷的凶手啊!”殿内一名文官霍然起身,颤声道。 “对呀!这黑云起,”另一位老学士捻着山羊胡,颤巍巍抬起手,指尖点向梁间, “黑者,玄水也。云者,从龙也。可这‘黑云’非是祥瑞,乃兵凶战危之兆!这‘起’字,诸位细品,‘黑云’之‘起’,与那周起之‘起’,岂非暗合?” “还有这‘日头低’,”第三人叹道, “日者,君象也。王爷乃北境之天,这‘日头低’三字,岂不是应在了今日王爷遇害?” “白雨跳珠,”又有人接道,“白者,丧服之色。雨者,天泣也。这‘满城急’,岂非应在了雁雍满城戴孝、人心惶惶?” “最可怕的是末句,”最先起身的那名文官,声音已抖得不成调, “北河舟儿载得起。舟者,周也。北河,北境也。这‘载得起’三字,岂非说这北境半壁,都要被这姓周的‘载’了去?” “还有那,云头过了顶,日头唤不起,”有人喃喃, “云过了顶,日头自然被遮蔽。这‘唤不起’,唤不起啊!王爷这不是……这不是被黑云遮蔽,永坠幽冥了么!” “这是天要亡我大宁北境啊!” 武将们的反应,比文人的哀叹更直接。 几个性急的将军霍然起身,手中无刀,个个攥紧了拳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直往周起身上剜。 “直娘贼!我说他云州的连弩,为何要在大演武上显露,原是为了投世子所好,攀附世子!他早存了这弑君的心思!” “好个‘载得起’!王爷尸骨未寒,这北境的天就要姓周了?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早就该看出这厮狼子野心!” “又是黑云寨,又是苍牙堡,原来这谶谣早就唱了,咱们都被蒙在鼓里!” “周起!你这乱臣贼子!苍天有眼,早就降下谶语,你还有何话说!” 殿内殿外,武将们群情激愤,只待孙奕、陆勋一声令下,就要扑上去将周起当场碎尸万段。 陆勋立在原地,才缓缓开口道: “这童谣,方入夏,便在唱了。” “自古每逢大事,都有谶谣流传于市井。小儿无知,怎会编出这等童谣?皆是苍天借其口示警啊!” 众人无不唏嘘。 “好歹毒啊。” “这一遭再给他蒙混过去,他就要是第三个总兵了。” “世子年幼,中了周起的计呀!” “是啊,若不是他做下的,怎会有这般快的反应能救下世子。” “正是!故意挂了点伤,这是苦肉计!” “好一招舍身救主,好一出连环局!” 周起听着满殿的骂声,心里忽然明白过来。 这童谣,入夏就唱了。 那时候,王爷还活着,他还在云州,他还在军器局里,萧冉还没送寿匣的图纸来。 那时候,就有人把这几句歌,一句一句,教给了雁雍城里的孩子。 这幕后之人还当真是有心了。 早就备下了这一首童谣,等着设局。 第477章 都督当堂争铁证,世子抱恨托宗亲 苏澈立在殿中,听着四下里文官解谶、武将喝骂,一张脸黑了下来。 待那几声喝骂稍歇,他朝着靖海王萧瓒双手一拱: “千岁,列位。末将只问一句,一首童谣,也拿得来定罪吗?那铁刺究竟从何处射出,匣中到底有没有古怪,难道不应该先拆开来验看吗?” 秦山被拦在殿外,踮着脚往里望了望,急得直转圈:“糊涂!一群蠢货!” “你们胡说……”萧冉攥着双拳,“你们胡说!” 大郡主先走过来,牵住他的袖口。 二郡主、三郡主也一左一右围了上来。 “冉儿。”大郡主眼圈还红着, “你还年轻,不晓得这人心险恶。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同他才认得几日?” “是啊,冉儿。”三郡主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你把他当朋友,人家把你当垫脚的石头。” 萧冉梗着脖子,哼了一声。 一直未曾开口的卫琮,缓步上前: “世子受了惊吓,不如先去偏殿歇息。这里的事,有靖海王千岁与诸位大人在。” “我不走!”萧冉猛地一甩袖子, “父王死在我的寿匣上!找不到真凶,我哪儿也不去!” 卫琮垂下眼,退开半步,不再言语。 满殿正嘈乱间,忽地响起了一声轻笑。 在这节骨眼上,这笑声显得尤为刺耳。 众人循声望去。 正是周起。 “几位大人。”周起朝着孙奕和陆勋抬了抬下巴,“就这么急着要周某的命?” 孙奕双目一瞪:“大胆贼子!到了这时节还敢放肆!” “放肆?”周起把几张喊得最凶的面孔,一个个看过去, “周某倒要问问。铁刺无人瞧见,弹响无人听得,匣子不曾验,凶器不曾勘。满殿的公卿将军,定罪全凭一首童谣,断案全凭一张嘴。” “堂堂镇北王府,死了王爷,不问物证,不勘现场,人人争着要周某这颗脑袋。”他顿了顿,继续道, “王爷一死,世子年少,这北境的大权落在谁手里,诸位心里都有一杆秤。害死王爷的是谁,周某不敢断言。可借着王爷的尸首,先把碍眼的人除掉的,这殿里头,未必没有。” “周某这颗人头,今日一落地,明日便再没人查这匣子里的古怪了。” “周某斗胆问一句,诸位是急着寻凶手,还是急着寻一个替死的?” 殿中一静。 方才几张喊得最凶的嘴,此刻都闭得紧紧的,一个赛一个严实。 “好一张利口!”孙奕向前踏出一步,手指几乎点到周起脸上, “好一个贼喊捉贼、颠倒黑白!害死王爷在先,攀咬忠良在后。你这逆贼,也配谈证据?” 周起这才正眼看他,慢条斯理道: “孙副总兵,华阳郡马。” “周某身上还背着皇命。就算你要扣我一个反贼的名头,在这大殿里,你也动不得我。” “好!好得很!”孙奕怒极反笑, “区区千户,挟皇恩以自重,连朝廷法度都不放在眼里了!本官今日便先劈了你这逆贼,再向圣上请罪!” 说罢,他探手便去抓身旁一名亲卫腰间的刀柄。 那亲卫想也没想,侧身一让,一只手按在刀鞘上。 孙奕一抓抓了个空。 靖海王身后,海晏卫千户卓岸本垂手侍立,见孙奕动了手,脚下已抢了半步出来。 “放肆!”萧瓒一声断喝, “王爷尸骨未寒!谁敢在这殿上动刀!” 孙奕的手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不可。”卫琮抬手虚拦了一下, “周起是奉旨陛见之人。未经勘问,不可私刑。” 孙奕悻悻收手,退后两步。 “是我亲手合拢的!一定是有人动了手脚!”萧冉趁着这空当喊了出来。 陆勋摇了摇头:“世子,话不是这般讲的。寿礼入殿之前,件件都由父王的亲卫营看管,何人动得手脚?” 陆勋抬手朝寿匣一指: “再者,这器物原本就是他云州军器局造出来的。那机簧连杆这般繁杂,旁人便是想动手脚,又如何知道里头的关窍?” 周起冷眼看着陆勋把话头绕回自己身上,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陆副总兵,想要嫁祸于我,没那么简单。” “这寿匣统共有三百六十五个构件,每个构件下头,又各有大小机括件不等。在造办之初,周某便已命工匠悉数造册。寿匣交付世子时,每一个构件都是对照名册查验过的。” 萧冉立刻应声:“不错!我验过的!一件不差!” “那便是了。”周起道,“册子现在府中。要叫铁刺从匣中射出来,须添机括、设机簧,总要凭空多出物件来。只消取来册子,拆开寿匣,照着册子一件一件比对,多出来的那一二件,就是凶手留下的马脚。” “诸位。”周起环视一周,“陆副总兵方才说,这殿里的人都不懂机簧。可比对件数,多一件少一件,三岁孩童也数得明白。” 殿中嗡嗡地响起一片低语。 几名文官交头接耳,武将们也都朝那寿匣望去。 周起心里却不敢松半分。 这寿匣他并不十分了解,其内构造,当初只是在萧冉的初稿上添了些新意,具体造办皆是莫云操持。 可又万不敢将莫云牵扯进来。 眼下只能先把这一步走稳。 匣子一开,总比方才满殿的童谣强。 苏澈朝着萧冉两手一拱。 “世子。此案牵涉世子亲手之物,末将又是周起的上官,也有袒护部将之嫌,不便出头。”苏澈直起身,转向萧瓒, “末将请世子作主,转请靖海王千岁主持查验,当着满殿文武的面,把这匣子验个明白。” 萧冉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急急转过身。 “十七叔。” 萧冉朝着萧瓒,深深一揖, “父王不在了。求十七叔,替我查清楚。” 萧瓒沉默地看着地上的兄长,片刻后,缓缓点了点头。 “取册,验匣。今日所问、所验,一桩一件,俱须记下。” 陆勋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孙奕盯着寿匣,牙关咬了咬,也没有出声。 “千岁。”卫琮躬身道, “既是比对机件,还须多请几位城中出名的巧匠来,会同营造司的匠人一起核对。三头对案,方显公允,也叫列位大人看得放心。” “准了。”萧瓒道。 “册子在我院里的机括房,密室中收着。”萧冉转头唤过长随, “你领长史司的人去取,就在靠墙小几上的扁木匣里。” 他将长随唤近,低声交代了开锁的字序与转法。“卓岸。”萧瓒头也不回。 “末将在。” “你带两个人,一道去取。这一路上,册子离不得你的眼。以防有人动手脚。” 卓岸抱拳领命,随长随往殿门走去。 亲卫撤开长戟,放几人出了殿,又将门口封住。 周起右手试着握了一下。 五指微微蜷起,却没能攥拢。 第478章 巧匠当堂拆寿匣,参军隔殿指疑踪 医官替周起处理好了伤口,低声道:“伤处虽浅,毒却已入了肌理。眼下尚能支撑,只是这条胳膊须静养,毒性也还须另请人辨认。” 周起试着提了提右肩,手臂像挂在别人身上似的,五指僵着,不听使唤。 周起点点头,低低道了声:“有劳先生。” 苏澈搬了张圈椅来,放在周起身侧。 两名王府亲卫仍一左一右守着,并不退开。 待医官将伤处查验记下,王府亲卫奉着萧衍的遗体,缓缓移往偏殿。 不多时,卓岸回来了,双手捧着那只扁木匣。 册子取来了。 十数名巧匠围到案前,两人执册,余人动手,逐处拆验。 卸下的机件依次排在铺好的白布上,每取一件,便照册核对一件。 殿中静得只听得见机件落在布上的轻响。 周起坐在椅中,眼睛落在那白布上。 一名匠人卸下寿桃底座,将托座连着下头的机件一并捧了出来。 周起扶住椅臂,站起身。 身侧亲卫立即横臂拦住。 “王爷。”周起看向萧瓒,“末将想近前看一看。” 萧瓒略一颔首:“让他看。机件仍由匠人经手。” 亲卫这才让开,随他走到案前。 周起俯下身,沿着托座下的机件看了一遍。 升降寿桃的用意,他自然知道。 可几根细轴如何相接,底下那些零件各司何用,他却不能尽辨。 “铁刺便是从这处射出来的。”周起指向碧叶托座下方, “劳烦将这一处拆开,照册子逐件核对。” 掌事官点了点头,示意两名匠人近前。 周起让开半步,仍站在案旁。 旁处且不论,这一处必然动过手脚。 拆开来看,总能找出不该有的东西。 匠人将托座翻过来,小心卸下相接的机件,在白布上一件件排开。 旁边执册之人循着条目,逐项念报,掌事官便拿起对应的零件验看。 周起跟着默数。 待最后一件放下,执册的匠人停了口。 “这一处验完了。”掌事官道,“件数与册上相合,不多不少。” 周起目光又沿着白布上的零件走了一遍:“可有漏拆的?” 匠人捧起拆空的托座,转过来给他看:“都在这里了。” 周起眉头渐渐拧紧。 竟一件也没多。 他原以为,添了害人的东西,数目便对不上。 可眼前这些零件,竟各有各的条目。 难不成,凶手只改了原有机括的装接,便能使它射出铁刺? 近一个时辰过去,掌事官才停下手,回身叉手: “回千岁、世子,已验过的机件,形制、尺寸,俱与册上相合。那处藏有铁刺的机件,册上也有记载。” “如此说来,”陆勋接口道,“这东西原就造在匣里?” 掌事官低下头:“下官只能验出匣中之物与册上相合。何时装入,却不敢妄言。” 这话一出,满殿的目光都聚到了萧冉身上。 萧冉怔住了。 “不可能。合拢之前,我亲自验过的!一件一件验的!一定是有人动过手脚!” 方才还你一句我一句争着说话的几个人,此刻都收了声。 “你们看我做甚?” 萧冉退了半步,后背碰上案沿:“匣子合好的时候,我明明试过的!摇柄、机簧、钟磬,我都试过的!” 陆勋抬起眼来,缓缓道:“世子。姐夫问你一句,世子年少,耳软心活,是不是听了周起那厮的蛊惑,才做下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萧冉几步抢到卫琮面前:“大姐夫!在云州你看过的!这寿匣合好那日,我当着你的面摇给你看的,起的是寿桃,响的是寿乐,它射不出铁刺的!你看过的,对不对?” 卫琮扶住萧冉的胳膊,点头道: “确实。云州那日,世子合好寿匣,是当着我的面演示过的,我可以作证。” “那回到王府之后呢?”陆勋不紧不慢, “世子在云州合好,抬回雁雍,路上多少天,进了府又多少天?就不能再改动了吗?” 卫琮张了张口:“这……” “陆勋!”萧冉一把甩开卫琮的手,转过身来,“你是何意?难道我会害父王吗?” “世子莫急。”孙奕从旁插了话, “二姐夫不是这个意思。世子没有去改动,不代表旁人不能改动。旁人......”他拖长了声,斜眼朝周起那边一瞥,“比如这位深谙机括的周千户。” “不可能!”萧冉胸口起伏, “寿匣一直锁在我院里的密室,周起如何动得!” “有可能!” 殿门外一人高呼。 周起抬眼望去,不是旁人,正是孙奕府上的参军,孙茂。 “让他进来。”陆勋道。 守门的亲卫千户长朝门口一摆手。 孙茂整了整衣襟,昂头阔步进了大殿,朝上首叉手一躬。 “你是何人?”萧瓒问。 “回靖海王,下官华阳郡马府参军孙茂。” “你知道些什么?” “回千岁,下官并不是知道什么。”孙茂直起身, “只是前日下官在府中帮着张罗庆典,亲眼瞧见周起入了世子的东院。至于别的,下官不敢妄断,只是猜测,下官听闻这位周千户武艺了得,方才也听见了,他府上连一个婢女都能击败天狼的高手。这周起若是白日里摸清了世子院落的门户,或是探明了寿匣所藏的密室,深夜潜入,倒也不是不能。” “对!”扶风郡主站了出来, “我想起来了!那日周起就在冉儿院子里,正是十七叔你到府的那日。我去唤冉儿时亲眼瞧见他的。我同冉儿走后,他还立在廊下,不知道他何时走的。” 周起心下倒有几分佩服。 来雁雍不过三日,走过的地方,见过的人,竟都能叫他们翻出一番说辞,件件往他的罪名上添。 那日他入世子东院,是萧冉亲口邀的。立在廊下,是萧冉临走时,也交代过让他自行出府。 可这些话此刻说出来,只会叫人再问一句:世子邀你入府做什么? 他抬眼看了看萧冉。 少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世子身旁的长随,往前挪了半步,又缩回去,低了头小声道: “王爷,诸位大人,小人……小人想起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萧瓒道。 那长随得了准话,仍不敢抬头: “回王爷,那日周千户到了东院,世子曾让他试解过密室门上的铜轮字锁。周千户没费多少功夫,便解开了。只是......” 他慌忙补了一句,“周千户确实未曾进去,门都没进。” 萧冉抢上前去,一脚踹在他胯上。 “狗东西!你如何看见的?” 长随跌坐在地,连忙跪直了,哭丧着道: “世子息怒!小人也是为了帮世子洗脱嫌疑啊!那日小人就候在门口,虽不知他是如何解的,可那锁确实开了。,小人是亲眼瞧见的呀!” 殿中又是一片低语。 卫琮皱了皱眉,转向周起:“周千户,开锁一事,你须说个明白。” 陆勋哼了一声:“这还有何可说,他军器局所造寿匣,世子合拢时确实射不出暗器,可稍作手脚便可改成暗器。周起利用与世子交好,探得密室位置,深夜潜入改装。寿匣便成了凶器。” 周起脑中轰的一声。 开锁是实。 这事赖不得。 可比开锁更要命的,是方才那一验。 册子全对,暗刺却真真切切射了出来。 这两件事,本不该同时成立。 方才他亲眼看着匠人逐项核对,眼前的册子确实能与机件相合。 可这册子,还是从云州带出来的那一本么? 周起盯住案上的册页。 雁雍这一本说不清,还有云州那一本。 周起直起身来:“回王爷、世子。开锁一事,是实,可试锁归试锁,世子离开后,末将便出了王府并未逗留,城门守卫可作证。” “方才验匣,那册子,也被人动过手脚。我云州军器局另有一本底册,从打第一笔起便记在案,从未出过军器局的大门。取来与这册子核对,真假立见。” “既有底册,便取来核对。”苏澈接道,“王爷遇害,岂能凭几句猜测草草定案?” 苏澈抬手指着长案。 “千岁,世子,末将以为,这些机件、册页,须一并封存。王府亲卫照旧守殿,末将与三位郡马各留一队人同守,再请靖海王拨人作证。底册未到之前,谁也不得独自近前。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就这样办!”萧冉立时应道。 萧瓒点了点头:“取底册,王府亲卫也派人同行。” 苏澈这才转向殿门:“秦山!” “末将在。” “你带几个人留下,与诸位一同看守机件、册页。”苏澈略一停顿,“季长风!” “在。” “即刻带人回云州,向军器局调取底册,沿途不得耽搁!” 殿外两人抱拳领命。 亲卫千户也点出一人,命他随季长风同往。 安排既定,萧瓒又唤过王府长史:“王兄遇害之事,即刻具文奏报朝廷,不得迟误。” 长史上前请示奏折的名目用印,萧冉看了看萧瓒,点头应下。 随后王府长史司传出号令:赴宴宾客逐一留下住处,分批送出内城,暂不得离开雁雍。凡经手寿匣的内侍、匠人与看守之人,仍留在府中候问。 顾怡岚隔着人群望向周起,才要近前,便被亲卫拦住。 长史司的人已来相请,她只得停住脚,随护送的侍卫出了王府,返回驿馆。 周起被安置在偏院一间屋内。 医官随行,门外有王府亲卫把守。 苏澈另留了一名亲兵,获准在廊下相候。 正殿里,长案上的机件与册页俱留原处。 各方留下的人交相看守,谁也不看谁,谁也躲不开谁。 周起在榻上坐下,闭上眼。 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底册千万不能出事。 第479章 顾主母临危定计,冯铁匠借酒藏谋 日头偏西,暑气蒸人。 雁雍官驿,跨院堂屋内。 顾怡岚端坐在圈椅中。 简兮双手交叠,立在几步开外。 院外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传至廊下,两下叩门响过,马不六与黄羽一前一后跨过门槛。 黄羽抬手蹭去下颌的汗珠,急声道: “夫人。七座城门都闭了,各有重兵把守。守门的说了,无王府令箭,任谁也不得出入。” 马不六几步抢到桌前:“街面上全传疯了,说镇北王爷遇刺。大人他怎样了?” 顾怡岚只等堂屋的门在二人身后掩上了,才开口: “王爷薨了。暗器是从军器局造的寿匣里打出来的,他们现下正把这弑王谋逆的罪责,往咱们家大人头上推。” 顾怡岚将王府殿上如何生变、谁人发难的过往,三言两语拆分清楚。 马不六急声追问:“大人伤在何处?医官如何讲?” “擦着肩头破了层油皮。”顾怡岚手背贴在微微隆起的腹上, “医官说毒已入了肌理。简兮,你回屋带上解毒拔毒的物什,随我再去一趟王府。先把毒性压住。” 简兮屈了屈膝,转身便去东耳房拾掇。 黄羽两道眉毛拧在一处:“夫人。眼下若是全指着云州那本底册对质,万一这取册的半道上出了事,大人岂不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属下这就去挑几个手脚利索的弟兄,寻个薄弱处潜出城去,在暗中护着?” 顾怡岚微微摇头。 “不必。季指挥使带人亲往,又有王府的亲军卫队同行,他们走大路,总比你们偷摸出城妥当。这关头,你们若在城门上被巡军拿住,反倒给他多添一桩罪责。” 顾怡岚看住地上的青砖,缓缓续道:“再者,设局之人若是连云州那本底册都算计在内,哪里会等到雁雍的人赶过去,才想起来动手?” 黄羽听得眼皮一跳。 马不六原地踱了两步,转过身来:“那咱们该如何处置?” “先稳住。”顾怡岚端过手边的青瓷茶盏,并未揭盖,又放回桌面, “他身上带着皇命,是奉旨入京的钦差随员。殿上又有靖海王与苏总兵镇着,那些人想就地取他的性命,没那般容易。眼下咱们不能自乱阵脚。” 她抬起眼帘,看向黄羽:“那三个天狼马贩,底下弟兄可还跟着?” 黄羽立直了腰杆:“回夫人,一直牢牢看在他们落脚的客栈外头。” “去寻他们。”顾怡岚吩咐道,“王府这般大的变故,封城的信儿定然瞒不住。这三个蛮子若得了王爷身死的风声,自然明白先前那状告马匹的盘算落了空。他们折了血本,稳不住心神,必定要去找那裘世荣讨主意。” 顾怡岚身子微微前倾:“咱们便借着这三个人,再探一探裘家的底。” 黄羽跨前一步,凑至几案前。 顾怡岚仔细将路数交代了一番。 黄羽直起身,拱手抱拳:“属下明白。” 言罢大步出了跨院。 简兮提着个小包袱,自侧屋挑帘而出。 顾怡岚由小环搀扶着站起身,略略理了下衣袖:“马师傅,备车。” 马不六应了一声,先出去备车。 顾怡岚走到门口,望了一眼云州城的方向。 日头又往西沉了一截。 但愿季长风快些回来。 但愿那本册子,还等着他。 ...... 这一日早间,王府里钟鼓方停,文武官员正依次进献寿礼。 数百里之外的云州。 城南斜井巷,“老陈记杂窑”铺子外。 冯铁匠垂着肩膀,顺着墙根拐出巷口,脚底下一步紧着一步往军器局赶。 他搓了搓生满老茧的掌心。 一层虚汗黏腻腻地渗在纹理间,风一吹,手指关节皆是一阵发木。 活了大半辈子,他在这军器局里也就是个抡铁锤、看火候的粗笨匠人。 这活儿不对,他心里清楚。 进了局子要办的那件事,对不起总办大人,也对不起自己吃了半辈子的这碗匠人饭。 可一闭眼,李执相肃穆的神情和法堂上同修们诵念真言的动静,便在脑壳里嗡嗡地转。 渡者老人家能叫尤公子真身脱壳,脱了这场劫去,那是真菩萨的能耐。 只要把这趟差事办成了,一身皮囊的罪孽便能洗得干干净净。 一想到能在莲座底下得个好出身,冯铁匠的心跳得更快了。 行至军器局大院,刚迈进去,便听见前方一嗓子。 “站住!” 签押房外头的庑廊底下,赵明远背着双手,正从相连的那两间偏房里迈出门槛。 这两间偏房紧挨着周起的签押房,不过隔着五六步远,里间存册子,外间理事。 冯铁匠惊得脊梁骨一僵,连忙收住脚,躬下身:“赵副使!” 赵明远眼皮一撩:“老冯啊,今儿个怎地这般晚?这眼瞅着都要到晌午了。” 他踱下两节台阶:“你是咱们局里有年头的老伙计了。你这般散漫,教那些新来的流民师傅看了,往后这规矩还立不立了?” 冯铁匠喉结滚了两下:“今早家里娃子起了些红疹,在灶下煎了一副药,给耽搁了时辰。再没下次了。” 赵明远从鼻子里哼出一口长气,手摆了两下: “晓得你屋里拉扯几个娃儿不易。罢了,今日这缺漏的时辰便不给你记在账上,扣不着你的辛苦钱。只一条,手头落下的斤两,你得自个儿再补足了。” 冯铁匠连连点头哈腰:“多谢赵副使恩典!俺多谢您呐!” 赵明远背着手转头进了旁侧周起的签押房。 他从门角里抽出一把鸡毛掸子,在周起花梨木大案上慢悠悠地扫落浮灰。 “千户大人呐,总办大人。” 赵明远扫两下,叹一口气,“你这一趟奉旨进京,满云州都说你要升官发财。我老赵可不眼热。官大一级,愁多一担。” 他用掸子柄轻轻磕了磕砚台的边沿: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争什么抢什么?我那偏房虽小,塌不了。我这俸禄虽薄,饿不死。按时上工,按时下值,不签错一个字,不多管一件事,这日子呀,神仙也不换呐。” “砰砰砰。” 门外木框上传来几下动静。 赵明远转过脸。 冯铁匠站在门口,探着半个身子。 赵明远眼角一皱:“嗯?怎的还杵在这处?工坊里火都旺了。” “赵副使。”冯铁匠陪着脸, “这么些年,多亏您抬手照应。俺寻思着,晌午想寻个馆子,请您吃口水酒。” 赵明远把鸡毛掸子往肩头一搭: “免了免了。心意收下,干活去吧。” 冯铁匠往门里又挪了半步: “俺……俺实在是有桩犯难的事,想单独同您絮叨絮叨,求您给拿个主意。” 赵明远打量了他两眼,这汉子素来嘴笨,看这样子必是惹了什么饥荒。 “就依你。”赵明远放下掸子,“先去做工。到了饭点,你再来寻我。” “赵副使!赵副使在里头么?” 院当中,有人高声扯起嗓子叫。 赵明远拍了拍袖管上的灰,无奈道:“瞧瞧,自打总办大人一来,多了多少零碎担子。我这老骨头就是个受累的命。” 他迈出签押房。 廊下一个十七八岁的学徒,怀里抱着高高一摞账簿,正探头探脑地朝偏房看。 “莫师傅交代的,新造好的这一批兵刃的入库册子,请赵副使盖印归档。” 赵明远点点头,抬手一指:“晓得了。搬进去,先搁我那外间桌面上。” 第480章 赵副使存仁遭暗算,冯铁匠怀鬼窃底册 正午时分,日头毒辣。 云州城东,一处挂着“迎祥居”黑漆招牌的酒楼里。 二楼最里侧的雅间内,赵明远端坐在当间的圆桌旁,面前已经摆上了四个菜,外加一壶刚烫好的烧酒,盛在白瓷壶里。 他拿指头点了点桌上的菜色: “老冯啊,有话直说便罢,何必这般铺张?你家里有几张嘴,我心里头有数。这几个菜,能买半袋子糙面了。浪费这银钱作甚?” 冯铁匠半个身子搭在凳子边缘,手掌在膝头直搓: “赵副使,您往日里这般抬手关照,俺也没旁的本事,这顿水酒权当是孝敬您的。俺先干了!” 说罢,他端起身前满溢的酒盅,仰脖灌了下去。 “哎哎!”赵明远急忙探出手, “且垫几口菜再喝。你这打了一上午的铁,肚子里没食,酒一浇下肚,仔细烧坏了心胃。” 他夹了一筷子烧肉送进嘴里,嚼了两口,这才端起自己的杯子,慢悠悠抿了一口。 两人你来我往,酒过三巡。 冯铁匠转头冲着门外拔高了嗓门:“小二!再打一壶烧酒来!” 赵明远敲了敲桌面:“老冯,饭也吃了酒也吃了,到底遇着啥犯难的事儿,这会子能说了吧?只要不伤了局里的规矩,你老哥开口,我都替你办。” 冯铁匠放下筷子,抹了一把下巴,一双眼盯住酒杯: “俺家那口子去得早,家里几个娃儿日渐大了,现下那两间破瓦房还是租的,冬日里漏风,遇着雨雪连个干爽地界也没有。俺寻思着,咱们军器局外头的天工苑,这阵子不是起得差不多了么……俺想求求您,能不能给俺家,也匀个住人的院子?” 赵明远闻言,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眉头渐渐拢在一处。 “你这可是难为我了。”他放下竹筷, “总办大人临走前早有交办。天工苑这头一批起好的屋舍,那是给新招募的流民匠户落脚用的。人家那也不算白住,是先向云起钱庄立契借银,往后每个月,从工钱与计件的赏银里头扣出来的。你原不是逃进城的难民,这本册子里,哪有你的位子?” 冯铁匠身子又往前探了半尺:“赵副使,这规矩俺懂。俺也情愿和他们一般,每个月在工钱里头扣还本息。只要能给俺家几个娃子遮个风避个雨,您给想想辙!” 赵明远沉吟了半晌,在桌沿上来回摩挲了几遍,叹了口气: “罢了。你虽不是新来的流民,却也没自己的屋舍,光靠赁屋子,终究不是长法。这样,我先把你的名字填进天工苑的卷册里头。待总办大人从京里办完差回来,我亲自替你说说。想来大人宽厚,总该有个商量。” 冯铁匠面色一喜,激动地站起身,冲着赵明远深深鞠了一躬:“俺多谢赵副使!多谢您大恩!” 门外“笃笃”轻响。 酒楼伙计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瓷壶,推门入内。 冯铁匠一把接过酒壶,快步转到赵明远身侧,将他跟前的空杯子蓄了个满盈。 “赵副使!”冯铁匠举起自个儿的杯盏,手腕隐隐发颤,“俺再敬您这杯!” 赵明远不疑有他,端起酒杯笑道:“好说,好说。往后在工坊里,手底下活计精细些便是。” 两人碰了下杯,赵明远一仰头,杯中酒尽数下了喉咙。 这口酒才落肚没几息,赵明远便觉眼前的景象泛起了一层虚影。 周遭的声音似是被隔了一层厚布,变得忽远忽近。 他抬起手想去揉额角,指尖还未碰着脑门,四肢便如被抽去了骨头,软得使不上半点力道。 “老冯,这酒……” 话音未落,他身子往旁边一歪,脑袋“砰”地磕在圆桌的边缘,滑倒了下去。 冯铁匠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的双肩,将他半个身子重新架回椅子上,把那颗脑袋稳稳搁在桌面上。 确定人已彻底昏迷,冯铁匠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把手探向赵明远的腰际。 两下摸索之后,从里衣腰带上扯下一大串钥匙。 将钥匙揣入自己怀中,冯铁匠转身奔向房门。 门一开,方才送酒的那个伙计正垂手立在门外。 冯铁匠侧开半步,把人让了进来: “同登彼岸。” 伙计踏进门槛,反手合拢了门扉: “同登彼岸。” “同修。”冯铁匠指着伏案不醒的赵明远, “你替俺看牢了。把他的脸垫高些,切莫叫他吐了秽物堵住喉咙憋死。赵副使可不能出事,俺去去就回。” 伙计走到赵明远身侧,将他的胳膊拉开托住下颌,淡声应道:“同修放心去办差。这里有我。” 冯铁匠不再耽搁,将衣襟一把扯平,推开房门,步履匆匆地循着原路,奔军器局而去。 午后的军器局大院里静悄悄的,大多数工匠都趁着这会去饭堂用饭了。 冯铁匠抹了把头上的汗,猫着腰贴着墙根,溜到了赵明远的屋外头。 他左右张望了两眼,见四下无人,轻手轻脚地推开外屋门,闪了进去。 屋门刚一合拢。 “啾!啾啾!” 挂在窗沿边的鸟笼里,赵明远养的那只画眉鸟冷不丁叫唤了两声,扑腾着翅膀在杠子上乱跳。 冯铁匠吓得一个激灵,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贴在门板上听了听外头的动静,见没引来人,这才抖着手摸进怀里,把大串钥匙掏了出来。 内里那间便是存册子的库房。 他在锁头上挨个把铜片子试过去,“咔”地一声微响,那把沉甸甸的锁应声而开。 推开内间的屋门,里头并没有多大,靠墙竖着三五个大木架子,上头密密麻麻摞满了防秋采办、生铁入库、薪炭支取的各色厚皮册簿。 这屋子里不透风,冯铁匠急出了一脑门的汗。 他也不敢掌灯,只借着外头透进来的那点光,在木架子上胡乱翻找。 “这本不是……这本也是兵刃的入库单子……” 他翻得两手发抖,生怕弄乱了次第,拿下来一本看一眼,不对,又哆哆嗦嗦地按着原样塞回去。 直到在最里头的架子底层,翻出一个不起眼的油布包来。 拆开油布,里头封皮上端端正正写着“江山寿匣机件造办总目”。 找到了。 冯铁匠咽了口唾沫,将那折子往怀里一揣,退出了里屋,重新将那把大锁锁死。 第481章 局中拿贼收罗网,马上加鞭送底册 军器局大院,静得出奇。 冯铁匠锁好册库,掀起窗上的一角篾帘子,往院子里睃了两眼。 静悄悄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冯铁匠提着的一口气总算落了下去。 他捏住门闩轻轻一拨,把门开了条窄缝,身子正要往外挤。 门缝里,“嗖”地探进一只干枯的老手,一把抠住了他的肩头! 冯铁匠本就灌了一肚子烧酒,被这一扯,脚底下一个趔趄,“砰”,整个人被掼在院子当中。 这一下摔得他眼冒金星,还没等他辨明东南西北,头顶便罩下一道干瘦的人影。 他定睛一看,竟是那废铁库里的老头薛半截。 薛半截负着手,立在他跟前,眼皮子耷拉着,看都不看他一眼。 从薛半截身后,缓步转出一道娇小的身影。 苏紫手里把玩着一截细皮鞭。 “拿下。”苏紫冷声道。 话音刚落,两名护卫扑上,一人一只胳膊,将还在发懵的冯铁匠按在地上。 这局,原是早布好的。 周起临赴京前,命杜飞将安插在城中做眼线的黑云寨老弟兄全都撒了出去,专盯那些私下聚众念经的众生相相众。 斜井巷“老陈记杂窑”铺子,今日早早便被几个机警的弟兄盯上了。 那眼线见这十数个众生相的骨干接连溜进杂窑铺,又见这军器局的冯铁匠落在最后独自出了门,便留了一人继续守在铺子外,分出一人沿路缀着冯铁匠,另打发人快马去向苏紫报信。 苏紫得了信,初时摸不清这些人在盘算什么,便按兵不动,只令人远远盯着,不许惊动。 待听底下人报,冯铁匠回局不久,便请了赵明远去迎祥居吃酒,苏紫心里的疑影更重了。 他才从杂窑铺子出来,便将赵副使请出了军器局,这当中莫非有什么牵连? 她当即点齐了都督府里的两名精干护卫,命亲卫长展锋带着,直扑迎祥居。 回传的弟兄报,那送酒的小二暗中下了药,冯铁匠径直回了军器局。 苏紫立时吩咐,报与季破虏,带兵将斜井巷那杂窑铺子连锅端了。 自己则快马加鞭赶到军器局,一头扎进废库寻了薛半截。 这才堵了个正着。 苏紫走上前,弯下腰,从冯铁匠怀里抽出那本册子。 翻开只看了两眼,翻页的手,忽然慢了下来。 “谁教你偷的?”苏紫用马鞭敲着手心,怒视着冯铁匠, “这册子,你拿去意欲何为?” 冯铁匠趴在地上喘着粗气,一声不吭。 “嘴倒是挺硬。”苏紫拿着皮鞭的手往后头指了指, “你不说也成。等季将军把你们那众生相的头头脑脑全锁了来,当着面一对,你再想张这个口,怕是也没机会了。” 冯铁匠粗壮的身子颤了两下,眼泪混着鼻涕一齐淌了下来,糊了半张脸,却依旧闭紧了嘴不吐一个字。 苏紫转过身,将名册递给匆匆赶来的莫云:“莫师傅,你瞧瞧,这上头记的什么。” 莫云接在手里,翻过两页,面上变了颜色: “回大小姐的话。这是周千户交代局里留底的名目。上头所录的,是王爷那尊江山寿匣里头,大小机括构件。” 苏紫回过身,把名册递到薛半截跟前:“薛爷爷,您瞧瞧。” 薛半截只在眼皮底下一扫: “兵刃图样都不拿,偏拿这么一册没用的干账。这上头记着的机枢,寻常人哪里看得明白?” 薛半截嘴角抽了一下,“这寿匣,怕是要生变故了。” “啊?”苏紫心里一突,“他们偷这个账本能作甚?” “老头子哪懂这些机巧。”薛半截背过身, “这寿匣是献给镇北王爷的寿礼。他们惦记这本册子,指不定是要在寿匣上做什么手脚。” 正说着,院门外又起了一阵喧哗。 展锋搀着赵明远进来了,后头两个护卫押着那小二。 赵明远一路颠簸,被凉风一吹,迷迷瞪瞪地睁开条眼缝。 猛地看见地上被按住的冯铁匠,脑门上一根青筋顿时蹦了起来,扯着嗓子大骂: “好你个老冯啊!本官平日里拿你当兄弟一般回护,你这老杀才,竟敢在酒里下蒙汗药谋害本官!我打死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说着便要挣脱展锋往前扑,两条腿却软如棉花,又栽了回去。 苏紫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行了行了,消停些吧!连个钥匙都看管不住,还在这儿逞威风。回头再与你算账。” 话音未落,院门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守门卫兵慌忙让开,一骑赤红如火的骏马驰入院中。 季破虏勒紧缰绳,自马背上一跃而下,砸起一层浮土。 苏紫迎了两步上去,一扫他身后跟来的几名军卒:“人呢?没拿住?” 季破虏沉着脸,咬牙道: “扑了个空。我赶到斜井巷时,那屋里连杯底的茶渣都倒干净了。只余下铺子里几个做粗活的伙计,一问三不知,领头的那些个,跟入地了一样,影子都没了!” “笨蛋!” 苏紫脱口而出,“白瞎了你这匹胭脂评!这都能叫人跑了!” 季破虏面上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口:“我……” “我什么我,莫不是说错了?”苏紫柳眉倒竖, “煮熟的鸭子都能飞了,还说不得你了?” 季破虏身后闪出几个风尘仆仆的汉子,为首的一个抱拳上前。 这几人,正是此前受命潜伏市井的黑云寨弟兄。 “大小姐息怒。”领头的汉子欠身道, “这事怨我们看漏了。留下的兄弟只盯住了铺面,谁知后墙另开着一道小门,通着隔壁院子。等小季将军带人赶到,再绕过去搜,人早走了。” 薛半截叹了口气: “拿人不拿人还在其次。眼下要紧的,是这本册子!” “得赶紧给周起送去。他们费尽周折要偷它,就说明它有用处。” 季破虏神色一肃:“师傅说得是。” 薛半截将册子按在季破虏胸膛。 苏紫一把拉住季破虏的袖口,将他拽向马前: “那你还磨蹭什么!还不快上马!” 一旁的展锋指着地上的冯铁匠:“大小姐,这匹夫如何发落?” “一并绑上马背,带走!”苏紫转身上马。 季破虏飞身上鞍,马鞭一扬。 一行数骑旋风般冲出云州南门,绝尘而去,直指雁雍。 第482章 身陷疑案犹谈笑,伤染奇毒始知凶 日沉王府,残照如血。 偏院净室内。 周起背靠在榻上,右臂木得厉害,仿佛挂着块铁锭。 他试着攥了攥拳,除了拇指还能受力,其余四指只微微勾了勾,便再也使不上半点力气。 浑身泛着说不出的倦怠,好在神志还算清明。 他撑起身,拿左手攥住右腕,将右臂托了起来,稳住身形走到桌边坐下,将那条不听使唤的胳膊搁在了桌面上。 左手端起桌上的茶盏,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是上好的玉岭青毫,茶汤清冽,入口却泛着难以化解的苦涩。 周起盯着盏底浮沉的茶叶,看了半晌,忽然一仰脖,把那一盏苦茶喝了个底朝天。 自打落入这乱世,哪一仗不是刀尖上舔血? 可这一回,离身败名裂竟是如此之近。 大殿上的惊变,着实出乎所料。 这些个高居庙堂的门阀权贵,今日算给他上了一课。 政治是不讲武德的,权谋他吃人不吐骨头。 右路军的关山,宁肯受罚,也收住了那一戟。便是天狼的赫连枭,与他各为其主,到了紧要处,也曾替他挡住阿勒坦的箭道。 可殿上那几位,却恨不得当场取了他的性命。 他替朝廷打过多少仗,救过多少人,都抵不过他们眼下要他死。 陈醉在这等事上,确是比他看得透。 自己终究还顾着几分情面,以为不把脸撕破,彼此便总有转圜的余地。 哪曾想,这庙堂,竟比那荒蛮草原还要没底线。 既然这帮贵人连脸都不要了,那他周起,又何必再替他们留体面? 不过,再恨,也得先把这脖子上的套给解了。 他抬起眼,望向紧闭的房门外。 苏澈遣了季长风回云州去取底册。 可若是将身家性命全押在这本册子上…… 倘若这取册子的半道上,再出个什么岔子,册子一失,岂不是只能等死? “这破阵戟的要诀,不在破阵,在无前。” 薛老头枯瘦的脸,浮上心头。 “戟随人走,不随阵走。必要时,得敢掀桌子!” 周起眸光一跳,手指在盏边摩挲了两下。 陆勋、孙奕。 这两个郡马爷,究竟是不是设局之人,尚不得而知。 但他二人三番两次地想要他周起死,这是明摆着的事了! 既然如此,那就怪不得他了。 门外长廊上响起一阵匀净的步履声,到了院口稍作停顿,接着径直冲着这间净室来了。 周起抬眼望向门外。 来人四十上下年纪,眉宇间透着股书卷气。 周起目光往他面上一落,立时便认了出来。 这不正是醉雁楼那夜,与十七爷和卓岸同坐的那个文士。 那文士行至阶前,冲守在门口的亲卫微一点头,抬手在门框上叩了两下。 周起将茶盏稳稳搁在桌上:“进。” 来人跨过门槛,怀里夹着一本蓝皮薄册。 满屋的摆设他不看,先朝周起搭在桌沿的右臂上望了半息,这才拢袖道: “靖海王府右长史邵廷实,奉王爷命彻查寿匣疑案,特来向周千户核问几桩事。” 周起下巴微扬,看住他: “那夜在醉雁楼,邵长史也在。” 邵廷实神色未变,应道:“正是。那日王爷微服,下官不便通报姓名,千户海涵。” “光顾着吃酒,倒错过了与长史相识。”周起左手摊平,往对面的空椅比了一下, “邵长史请坐。周某身上带伤,便不起身全礼了。” 邵廷实走到桌前,将那薄册放在桌面上:“医官说千户中了奇毒。眼下可有精神说话?” “胳膊不大听使唤,嘴还利索。”周起将右腕往里收了半寸,“长史坐下问便是。” 说罢,他端起茶盏,递到嘴边,又冲着桌角撇了下头:“长史吃茶请自便。” 随即仰起脖子灌下一大口。 邵廷实扯过椅子坐了,翻开册皮,并没有立刻提笔,只是抬起眼直视着对面的年轻人:“周千户大难临头,倒还沉得住气。” 周起将喉头的水咽下:“不然呢?长史进门,我便扑上去喊冤?” “那夜千户掷杯相助,我家王爷一直记着。”邵廷实翻开一页空白, “只是今日这桩事干系重大,仍须逐件问明。” “长史只管问。”周起正了正身子, “今日之事,周某没什么说不得的。” 邵廷实便从他前日受世子相邀入府问起。 周起由东院遇孙茂,至跨院装连弩,试轮锁,等候,离府,按着先后的次第,依次答了。记得确切的便说个明白,有两处时辰拿不准的,也直言不讳。 邵廷实执笔蘸墨,一边记下,中途又插进几句,将那几个接茬的关窍反复核对了两遍。 待笔头一停,邵廷实将笔管搁下:“那夜在酒楼,卓千户回席之后,王爷曾有一言。说周千户猛虎之姿,却无骄兵之气。” 周起低头看了眼木着的右臂:“王爷抬爱了。只可惜猛虎被人锁进了笼子,如今也只能在这儿,任人拿着竿子乱戳。” 邵廷实将蓝皮册子合拢:“案子还没查明,千户又怎知,这笼子困得住你?” 周起抬眼看了看他,笑意稍敛: “那便有劳邵长史了。” 话音方落,院门外又起了一阵杂沓的步履声。 一名王府的亲卫百户引着顾怡岚与简兮,大步穿过庭院,来到门槛外。 “邵大人。王爷示下,准和宁公主入内探视周千户的伤情。”亲卫百户隔着门槛禀报。 邵廷实抄起桌上的册子,起身迎出两步,拱手揖道:“下官靖海王府右长史邵廷实,见过和宁公主。” 顾怡岚的目光先落在周起身上,见他好端端坐在桌旁,才稍稍松了口气,向邵廷实还礼。 “邵长史有礼。可是还在问话?” “已经问过了。”邵廷实往旁边撤开半步,让开桌前位置。 简兮提着包袱随顾怡岚入内,向邵廷实屈膝一礼,他略一点头,见她径往周起伤臂上看,便没有再叙醉雁楼的旧事。 “周千户这伤势要紧,下官便不耽搁了。” 顾怡岚略一欠身:“有劳长史。” 邵廷实往外跨出一步,又停住脚:“这几日,下官借前院东厢理这桩案子。公主若是想起了什么与案情相干的首尾,亦或是得了什么风声,尽可打发人到东厢来递个话。” “好。我记下了。” 邵廷实拱了拱手,大步出了偏院。那名领路的百户侧身将他让过,自个儿又倒退回门外,把住了门户。 顾怡岚已走到周起身旁,低头看着他乌沉沉的右手: “怎么不在榻上歇着?” “无碍。娘子宽心。”周起咧了下嘴,左手盖在她手背上, “这点毒,要不了老子的命。” 简兮已将手里的包袱搁在方桌上,手指翻飞,两三下挑开了系带。 “大人就别逞能了。” 简兮转过身,动作轻柔地揭开了周起肩头的白棉布。 伤极小,只破了点皮。 可周遭的皮肉却已发胀发硬,青黑的毒气顺着伤口往外扩开寸许,连伤缝里渗出的血珠子,都凝成了一团墨色。 简兮压下身去,鼻尖凑在伤口上方,闭起眼细细嗅了两息。 一股陈年朽木似的怪异味道。 待她再抬起头时,一张俏脸绷得煞白。 “这可不是寻常的毒。” 她回身从包袱里摸出一只白瓷小口瓶,“吧嗒”一声拔掉红封塞子, “这是西域传过来的阴毒,名唤枯木禅。这毒里掺了蛇麻草与乌头汁,不取人性命于一瞬,却能让人的血气顺着伤口一点点僵死,犹如枯木。” “大人,您这条胳膊,此刻便是拿烧红的铁钎子来烙,也觉不出半点疼了吧?” 周起瞥了那伤处一眼,满不在乎地笑道:“那敢情好,省得咬牙硬扛了。” “大人还有心思说笑!”简兮将一根银针探进白瓷瓶里, “您眼下尚能开口说话,全赖功夫在身,气血远胜常人。再耽搁下去,便不是这一条胳膊的事了。” 顾怡岚抓着周起的左手:“能解么?” “能暂且压住,解不了。”简兮将银针挑出一撮赭黄色的粉末, “先把毒势缓下来,再寻解法。” 第483章 偏院试针通血脉,饭馆闲话动人心 简兮挑起一小撮赭黄粉末,抬眼望向顾怡岚: “姐姐且退开些,这药粉里头掺着麝香。” 顾怡岚依言往后撤了半步,一双眼却仍落在周起的右臂上,未曾挪开。 简兮手指轻弹,药粉扑簌簌落在创口上: “这方子解不得毒,本是门中用来催发药性的引子,入血走窜极快。眼下借它,把大人膀子上僵死的气血冲活络。” 顾怡岚道:“这般催发,岂不是逼着毒气往心脾里走?” 简兮自针囊里拈出一根稍粗的三棱针: “姐姐勿忧,分量压着呢。奴家只试着缓一缓伤处。待气血活过来,再下一针,把毒血放出来。” 她凑到案头,点燃了油灯,将三棱针的锋芒在火舌上来回燎过。 待针尖泛起幽蓝,便握住周起的右腕,将木僵的胳膊扯得笔直。 针尖对准他右手中指,距指甲根一分处,利落扎了下去。 针尖入肉三分,周起连眼皮都没眨。 简兮拔出针来:“大人,可觉着疼?” 周起摇头。 简兮双手攥住他的中指:“大人,把气海沉下去,顺着这半边膀子往下逼!” 周起深吸一口气,左手抓住椅子扶手,胸腹间的筋肉瞬间绷紧。他阖上双目,意念循着往日练大戟时贯通双臂的劲道,将那一息气力硬往右臂里灌。 简兮两根拇指卡住指节,用劲往外一挤。 指肚上慢慢拱起一粒浓黑的血珠,落到青砖上,“吧嗒”一声,竟如泥丸般滚而不散。 “再使把劲!” 周起脖颈上青筋梗起。 简兮又连着挤压数次,逼出六七滴粘稠如脂的黑血,直到底下透出一丝殷红,方才停手。 周起抬起左手,在右边大臂上捏了两把:“似是有点知觉了。” 简兮扯过一块白棉,替他把肩头的创口重新包扎妥当: “今日只能办到这份上。那催发的药粉不敢多给,唯恐适得其反。往后每日放一回血,暂且拖着。若要除根,还得去寻精通此道的岐黄圣手。” 说话间,周起拇指搓了搓方才被刺破的中指指尖,一股钻心的刺痛泛了上来。 顾怡岚走近桌旁,眼眶微红:“手都木成这样了,还说无碍。” 周起抬起左手,轻轻覆在她微隆的小腹上:“原是想教你宽心。” 顾怡岚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你把事说透了,不瞒着我,我才敢把心宽下来。” 周起拿脚尖勾过旁边的圆凳:“坐下,陪老子待会儿。” 顾怡岚顺势落座,端详着他的面色:“可曾用过饭食了?” 周起道:“还不曾,没甚胃口。” 顾怡岚转过脸,冲着门外那王府亲卫百户扬声道: “这位军爷,有劳了。不知厨下可有现成的热汤饭?若有,烦您打发人送些来。我家大人右手不便,再借一把汤匙。” 门外应了一声。 周起出言道:“备三份。” 他看着顾怡岚与简兮:“你们两个奔忙了半日,也陪我吃些。” …… 话分两头。 城北骡马市边的一家寻常饭馆里。 乌力罕与同行的两名哈撒儿部马贩占了张方桌。 几样粗粝吃食摆在当中,旁边是一坛子刚开泥封的烧酒。 三人闷着头吃喝,谁也不言语。 矮个汉子将筷子往桌上一搁,压低了嗓子道: “镇北王遇刺,听说是不行了。咱们那五十匹马,还有指望要得回来么?” 乌力罕盯着粗瓷碗沿:“都是街面上的闲话,镇北王是什么人,哪能说没就没?他若真没了更好,咱们就在雁雍住下,等大汗兵到,咱们便是这雁雍城里头一批天狼子民。” 年长汉子望了一眼门外:“城门都闭死了,还添了重兵把守。没出事,谁会在大寿的日子封城?实在没底,不如咱们去问问那裘世荣。” 乌力罕端起酒碗:“那姓裘的既然揽了这事,总得给个明话。” 话音方落,隔着一张空桌,有人将酒碗重重往桌上一顿。 “依我看,那姓周的这回算是活到头了。”说话的是个短衣汉子,两边袖管高高卷至肘际,面前那碟香干已然吃去大半, “送个寿礼能闹出人命,死的偏偏还是王爷,这还能轻饶了他?” 乌力罕送到嘴边的酒碗悬在半空,耳朵竖了起来。 那汉子对面,徐忠低头挑着鱼刺: “你话别说太满。若是当场就定了罪,何必还要专派人马赶回云州去取什么册子?” 短衣汉子往前探出半个身子:“啥册子?作甚用的?” “验那件寿礼啊。”徐忠道,“听闻是有人在里头做了手脚。究竟是个啥情形,上头还得细查。” 短衣汉子撇了撇嘴:“你这传闻从哪儿听来的?” “王府里出来那么些人,你上街多听两耳朵便晓得了。”徐忠抬起眼皮, “靖海王爷还在殿里坐镇呢,哪能仅凭谁嚷嚷两句,便草草砍了一个千户的脑袋。” 乌力罕缓缓将酒碗放回桌面。 靖海王? 桌旁另一个敞着怀的汉子叹了一口气: “查便查去。只盼着早些开城门,我那一车货还在城外头。” “你急个甚。”短衣汉子伸出竹筷夹起一块豆干, “真要查出那位周千户是冤枉的,自有人比你更急。” 徐忠看过去:“谁?” “告他抢马的那几个天狼人啊。街上都传遍了,那日醉雁楼里赌斗,靖海王爷是亲眼瞧见的。输了不认,还告到寿宴上去。”短衣汉子咽下嘴里的吃食, “拿王府当甚么地方?” 敞怀汉子嗤出一声:“这不是自己找不自在么。” “姓周的可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最恨天狼人!”短衣汉子拾起酒碗抿了一口, “等他这桩案子洗清了腾出手,那几个天狼人还指望能落好?” 徐忠把剔出的鱼骨拨到桌角:“行了,吃你的酒吧。人在里头还没脱身呢,你倒把后头的事全替人家想全了。” 三人换了话头,又说起城外的货钱与脚行营生。 这边桌上,半晌无人动筷。 乌力罕两条粗眉拧在一处,朝左右同伴扫了一眼。 矮个汉子凑近乌力罕,用天狼语嘀咕: “那夜楼子里,哪有什么王爷?” 乌力罕转过身,冲着邻桌道:“这位兄弟。你刚才说靖海王也在醉雁楼瞧见了周起比斗,这话可是真的?” 短衣汉子仰起脸,上下打量了他两遭: “我又没陪着吃酒,哪敢给你打包票?” 乌力罕被噎了一下,腮帮子鼓了鼓。 徐忠放下手里的筷子:“不过听人言讲,那日王爷是微服出巡,身边带了个姓卓的护卫。那护卫还上台跟天狼人过了两招,遇险时正巧被周千户掷个杯子救下了。今日在寿宴上,可是靖海王爷亲口提起的。” 乌力罕搓着手指。 姓卓的护卫? 那姓卓的汉子倒在台上,自家被周起一个杯子砸翻,随后窜上来七八个有身手的护卫……他当时只道那是哪个老爷带来的随从,如今细细想来,那架势,那气度,若那同桌的是靖海王…… 乌力罕咽了一大口唾沫。 那五十匹马究竟是怎么输的,人家瞧得明明白白。 裘世荣说咬定没有立约,说周起强夺,这告的哪里是周起,分明是把自家递到了刀口上! 矮个汉子看他神色不对,用天狼语问: “咱们还等得到大汗的兵马打来么?” 乌力罕盯着那半碗清亮的烧酒看了一息,忽地把碗推开。 “找裘世荣去!” 他摸出块碎银子往桌上一搁,起身便朝门外奔去。 两个同伴忙不迭跟了出去,桌上那坛子酒,还剩着大半。 徐忠看着三道仓皇的背影,嘴角提了提。 他端起酒碗,冲着同桌的两个兄弟一晃:“来,走一个。” 街边候着的几个暗翎弟兄,见那三人出来,各自收拾了手边的物事,隔着一段路,跟了上去。 第484章 胡商惊疑强索财,皮客心虚暂稳局 暮色沉沉,暑气未消。 裘家皮货铺后头堂屋内,裘世荣四仰八叉地瘫在太师椅上,一手握着拳头,慢吞吞地揉着自个儿的腰眼。 小金子打外头端了盆水进来,绞了条布巾,递给他擦脸,随口问道:“爷,今日还去艳绡姑娘那儿么?” “不去。”裘世荣把布巾往水盆里一丢,长长呼出一口浊气,“那狐媚子榨人得很,再缠两夜,爷的里子都要教她吸干了。得歇两日,将养将养。” 小金子递上干帕子:“那小的去后头灶上吩咐一声,给爷炖个枸杞牛尾汤锅子,补补精气?” “嗯,去吧。”裘世荣拿帕子抹着脸,闷声道, “再去街上转转,探探眼下是个什么风头。” 小金子刚应下,还未及转身,外头院子里已传过一阵粗砺的嗓门。 “裘老弟!裘老弟!” 老吴跌跌撞撞地跟在那嗓门后头:“三位客爷,不能乱闯啊!且容老儿通传一声……” 裘世荣眉峰一拢,站起身来。 门帘被人一把撩开,乌力罕带着两个同伴已大步跨进门槛。 裘世荣面上立时换了副热络神气,冲着后头的老吴挥了下手:“去吧去吧,无妨。” 待老吴退下,他往前迎了半步: “乌力罕大哥,这几日在雁雍待得可还顺心?” 乌力罕没有落座,一双粗目直逼到裘世荣脸上: “听街面上都在传,你们那镇北王死了。这事是真是假?” 裘世荣神色微顿,展袖向旁侧让了让:“这……三位先落座。小金子,看茶。” 乌力罕一抬手挡住小厮的去路: “茶先不忙吃。裘老弟,王府里头的动静,你总比我们清楚。” 裘世荣在主位上坐下,理了理长衫下摆: “街面上是有这闲话,可那深宅大院里的虚实,谁又敢作准?三位大哥稍安勿躁……” “那马呢?”乌力罕毫不客气地截断话音, “你说趁着寿宴替我们递状子、讨公道。如今宴也散了,上头可给了话?” 裘世荣叹了口气,身子微微往后一仰: “逢着这天塌地陷的大事,上上下下全乱了套,谁还顾得上查问几匹牲口?且容裘某再去打听打听。” “五十匹。”乌力罕竖起手掌,“我们兄弟三个的家当,全砸在里头了。” 说罢,他这才拉过一旁的圈椅,坐了下去。 “还有一桩事,倒要问问老弟。”乌力罕身子前倾, “听说今日大殿上,有个叫靖海王的,替那姓周的开脱了?” 裘世荣眼睑垂了垂:“似有其事。” 乌力罕追问:“这靖海王是啥来路?那夜在酒楼里,被我撂翻在台上的那个汉子,便是他身边的人?” 裘世荣搓了搓大拇指:“约莫是吧。那夜我也未在场,这当口三位来盘问,裘某也是两眼一抹黑。不过这靖海王也是大宁的藩王,镇北王爷的弟弟。大哥若真惹上了他跟前的人……这,小弟可就当真是无能为力了。” 乌力罕听到此处,腮侧的横肉跳动了两下。 “那五十匹马,我们不讨了。”乌力罕大手一挥, “多的我们一分不要你的,你借二百两现银做个盘缠,我们兄弟这就出城去。你放心,下趟走货,必当加倍奉还。” 裘世荣答得干脆:“也好。” 乌力罕接道:“只是,你得把我们送出城去。” 裘世荣眉头当即皱了起来:“这可不好办了。城门上如今添了重兵,说是没有王府的令信,苍蝇也飞不出去。我一个贩皮子的,哪有那通天的本事?” 乌力罕斜睨着他: “裘老弟。那日我们兄弟登你的门,原本是来借银子的。是你起的头,教我们不必认输,只管去告他一个强抢,说镇北王会替我们作主。这些话,你没忘吧?” 裘世荣面上的和气,立时敛去了一半。 “如今人家靖海王亲眼在酒楼里见证过。”乌力罕一字一顿, “是抢还是输,还用得着查么?” 乌力罕挺直了腰背:“我们被闷在城里头,真叫官兵拿去问话,大漠汉子肚子里藏不住你们宁人的弯绕。官府的刀架在脖子上,问到哪一处,我这嘴便吐到哪一处。我们可不会替你瞒着。” 裘世荣脸庞紧绷,眼风朝半敞的房门外溜了一圈。 “乌力罕大哥,说这话可就伤和气了。”裘世荣声气微冷, “那日我替你们出主意,几位也是点过头的。眼下事情不成,倒全成了裘某的不是?” 乌力罕往椅背上重重一靠,双臂交抱在胸前: “那你说,怎么办吧?” 屋内静了半息。 “二百两,我去替你们凑。出城的事,我也去问。”裘世荣终是松了口。 乌力罕定定看住他:“几时?” “总得容我去见着能主事的人吧?”裘世荣面露烦躁, “眼下门上全换了兵,旧日里说得上话的那些人,如今还作不作得主,我也得当面问过才知道。” 他抬起手,示意了一下门外:“三位先回客栈歇着。莫再四处走动打听,更莫在人前提那五十匹马。我这里一得着风声,立时打发人去寻你们。” “明日晌午之前。”乌力罕站起身来,“我们在客栈等你回话。” 裘世荣腮帮子隐隐鼓动了一下,终于缓缓点下头。 “成。” ...... 雁雍城外,雍城卫大营。 卫署签押房内。 孙奕与韩岳一前一后跨进门槛。 孙奕回身,冲廊下随侍的两名亲兵使了个眼色,待两人退下阶去,这才合拢房门。 屋里未曾掌灯,只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几丝月光。 韩岳站定脚跟,出声道:“老头子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孙奕解着腰带的手停了,偏过侧脸看向他:“你疑我?” “大殿之上,你咬周起咬得那般毫不容情。”韩岳手掌按着佩剑吞口, “我还当你是胸中早有计较。” 孙奕将解下的佩剑丢在长案上。 “寿匣出自他云州的军器局,寿宴前两日,他又进过世子院里的机括房。放着这现成的疑犯不去盘问,去问谁?” 韩岳不接话,只望着那抹暗影。 孙奕的面皮绷得平展:“我要真做了手脚,会连你也不知会一声?老头子一死,外头这几路兵马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第485章 二将密议争兵柄,慈母夜访荐药师 韩岳拉过一把椅子,坐了。 “所以我才来寻你问个明白。” 屋里静了一阵。 孙奕在长案后头坐定,端起茶盏,已凉透了,又搁了回去。 韩岳问道:“难道真就是那周起做下的?” “眼下桩桩件件,皆落在他的头上。”孙奕答。 韩岳手掌覆在膝盖上揉搓了两把:“可他为何又要去救萧冉?若是为了图个挟恩自保,涂毒便说不通了。偏生把自个儿也搭了进去,这般行事岂不是弄巧成拙?” 孙奕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这话,你自该去问他。” 韩岳浓眉微锁。 “难不成是陆勋?” 孙奕嗤了一声:“就凭他的脑子,能布下这般精巧的杀局?” 韩岳缓缓点头,眉头却仍未舒展:“这案子若是深挖下去,我只怕扯出藤来带着泥,把大演武那夜的旧事也翻腾出来。” 孙奕斜过目光:“丁二已经死了。” “丁二是闭了嘴,可这世上喘气的活口却不少。”韩岳道。 孙奕盯着那冷透的茶盏,半晌未动。 “先等云州那本底册取回来。”孙奕出声道, “最好真是这周起自作聪明,做下的。” 韩岳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老头子这一死,苏澈总摄军务的事,倒未必能成了。若再容他坐稳那个位子,往后你我说话,还有几个人肯听?” 他换了条腿交叠,续道: “再瞧瞧周起。才多半年的功夫,已经要到指挥使了。再添几场功劳,苏澈还不把他往上抬?往后这北境,只怕尽是他们的人。” 孙奕两手搁在案面上:“是以这桩变故,你我绝不可作壁上观。” 韩岳抬眼看向他。 “寿匣是他云州军器局造出来的,周起也是苏澈一手提拔上来的。”孙奕语气平缓,“只要这弑主的罪名落实在周起身上,他苏澈便是想摘干净,也没那么容易。” 韩岳道:“你有把握能将这大权揽过来?” “单凭我,自然不成。”孙奕望着他,“朝中我去设法,军中还须你助我。事若成了,日后右路军补兵、换甲、支饷,皆排在左路军前头。” 过了许久,韩岳方才道:“可是,咱们就不去追究究竟是谁暗害了老头子?若是真凶另有其人,咱们岂不是教人当了枪使,替他人做了嫁衣。” “查,自然是要查的。”孙奕将身子往后一撤, “可查出背后的黑手是谁,与教周起获罪,这是两桩事。” “你我手底下若是摸着了什么风声,先私下通个气。究竟是谁藏在帷幕后头,总归得弄个水落石出。” ...... 夜漏渐深,雁雍官驿的跨院里寂静无声。 黄羽将三个天狼人的行迹,以及胭脂巷拾翠楼外的动静,逐一报明。 顾怡岚听罢,微微颔首: “今日你们也都乏了,且去歇着。再看他明日有何动静。” 黄羽叉手告退,转身出了屋子。 门扇合上没多久,外头又传来两下轻叩。 石墩的声音隔着门板透进来: “夫人,外头有位妇人,自称是桑公子的娘,说有急事求见。” 顾怡岚双手撑住木椅的扶手,提着气缓缓站起。 她腰腹间坠得沉,起坐时越发显出笨重。 小环与简兮听见动静,赶忙挑起青布帘进来,一左一右搀住了她的胳膊。 “快去请进来。”顾怡岚迈着细步往外走。 才跨出堂屋的门槛,走到廊檐底下,便见石墩领着个妇人进了院门。 桑母步子迈得又碎又急,走到阶下时微喘着气,鬓边几绺碎发散着。 待看清阶上立着的人,她赶忙往上凑了两步: “这般夜深,还来打扰公主……” “伯母哪里话。”顾怡岚探出身去,搭住对方的腕子,“快进屋坐。” 桑母目光往下一垂,瞧见顾怡岚隆起的衣襟,反倒伸出两手,将顾怡岚的胳膊稳稳托住了。 “公主身子这般重,出来迎我作甚?留神脚下,慢些走。” “伯母,唤我怡岚便是。来,进屋说。” 小环挑起里屋的门帘,简兮挪过椅子。 顾怡岚陪着桑母落了座,不等小环倒茶,桑母已攥住了顾怡岚的手指。 “我听府里外出采办的下人说,起儿叫王府给扣住了,还中了毒。”桑母嘴唇微微哆嗦, “去细问他们,又没一个能说明白的。好孩子,你同我说句实话,他现下到底怎样了?” “我与简兮才从王府回来。”顾怡岚缓声道, “人还清醒,也进了些饭食。只是右肩挨了暗器,整条胳膊麻得没了知觉。亏得简兮用针刺血,才有了些知觉。眼下毒性尚未尽解,我们正盘算着要另寻良医。” 桑母听及此处,刚松开些许的手复又紧紧蜷起: “伤得这般重,他身边可留了人照应?” “有的。伯母放心,断不会教他自个儿熬着。” 桑母点下头,把脸转向立在旁侧的简兮:“好闺女,亏得有你在。” 简兮屈膝福了半礼: “伯母,奴家也只帮得上这一点小忙。那毒名唤枯木禅,是西域传过来的阴物。奴家识得它,却没解这毒的本事。” “西域的毒?”桑母念叨了一句,腰背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她眉头蹙作一团,沉思片刻:“我倒想起一个人来……只是多年不曾见过,也不晓得如今还在不在人世,还能不能寻着。” “那人能解此毒?”顾怡岚问。 “这我却不敢打包票。”桑母摇了摇首, “那人姓许,名茂年。年轻那会儿,跟着药商走过西边,见过不少关外的偏门药料。后来便在我爹开的药堂里,管着辨药、炮制。。平日里遇着旁人辨不明白的药,常要请他来掌眼。” 她略微停顿,似在回忆昔年旧景: “我还在家那会儿,有个跟着番邦商队进城的汉子中了毒,被抬进铺子里时,出气多进气少,人已然是不大好了。正是许叔认出了那是西域的毒物,硬给救活过来的。我那时年岁小,还替他们端过热水。这许多年过去,旁的事大都记不清了,唯独这事,却刻在脑子里一般。” 顾怡岚与简兮目光一碰,转而问道:“伯母可还记得他住在何处?” “从前是住在城西的槐井巷,贴着水井的那一户。”桑母稍作回忆, “他家院门外头有棵几人抱不过来的老槐树。他家不大,跨进去便是个小院。” 说到此处,她语音渐低:“我进桑家以后,便再不曾见过他。这一晃二十多载,真不知去哪儿寻他。” “有个去处,总能找人打听打听。”顾怡岚宽慰道。 桑母点着头,手掌依旧裹着顾怡岚的手背不放: “若是真个寻着了,你们便说是陶景和家的女儿,忍冬托请的。我自小唤他许叔,他在我家铺子里干了许多年,我爹极是看重他。” 说到这里,她声音低了些。 “后来……家里遭了难,铺子散了,底下的旧人也都断了音信。他若是还念着我爹当年的情分,兴许肯来看看。” 顾怡岚将那姓名与住处在口中复述了一遍,确认无误,偏过头吩咐道: “小环,去外头叫马师傅来。” 桑母急急补充道:“那宅子若是换了主人,千万教他们去问问那巷子里上了年岁的街坊,兴许还能碰上认得他的老人。” “好。伯母,我都记下了。” 顾怡岚凝视着妇人眼角的纹路: “伯母,您这大夜里出来,回去可会受埋怨?” 桑母静了半晌,才道: “我原去求过老爷的。他不许。可总不能听说孩子伤了,连问也不来问一声。” 顾怡岚回握住她的手,没有再问别的。 “家里可有人给您留门?” “有的。来时跟后角门门子打过招呼了。” 顾怡岚看向简兮:“简兮,你陪着伯母回去,再挑个稳妥的护卫一路照应着。” 桑母连连摆手欲拒:“这般费周折作甚?路我认得,自个儿回去便成。” “不是怕您认不得路。”顾怡岚温声分说, “这三更半夜的,外头巡街的官军多,有人陪着递几句话,我也能把心放下。” 简兮往前迈了小半步,微微颔首: “伯母,奴家送您。” 第486章 俏丫头软语解严颜,老家主深宵申禁约 夜色沉沉,巷陌无声。 雁雍城,桑府后角门外的一条窄巷里,黑魆魆的辨不清物什。 一名亲卫提着风灯走在前头,简兮搀着桑母的手臂,轻手轻脚地行到了黑漆角门前。 桑母抬头望了眼天色,原本就攥着简兮的手不禁又紧了两分,掌心里透出一层汗。 她自个儿知道,这般深更半夜背着老爷跑出去,又是去见周起的人,犯了府里多大的规矩。 “好闺女,就送到这处吧。”桑母强压着声气,伸手去提角门上的铜环,“我自己进去......” “吱呀......” 桑母手还未碰着,木门竟自里头打开了。 一盏明晃晃的灯笼从门缝里探了出来,将门前照亮。 灯影后头,立着个挺拔的老者。 不是旁人,正是桑家家主桑蠡之父,桑福。 桑母惊得往后瑟缩了半步,头垂得贴着胸脯,哆嗦着唤了声: “老、老爷......” 桑福阴沉着脸道:“你还晓得回家来?我是如何说的?这门槛你若是踏出去了,便再……” “奴家给桑老爷请安。” 一道清脆婉转的嗓音,如黄莺出谷,插进了那夹枪带棒的话缝里。 简兮松开搀着桑母的手,上前小半步,裙摆微动,迎着灯笼的光晕,身段柔软地福了下去。 桑福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莺啼打断了话头,眉头狠狠一皱,视线这才落到旁边这个粉衣姑娘身上。 简兮半低着眉眼,再抬起脸时,嘴角已挽起一抹怯生生、却又满是钦佩的笑意: “方才在回来的路上,伯母还直催着奴家走快些,说是夜深了,怕回来晚了惹老爷发脾气。奴家便斗胆宽慰伯母,说桑老爷治家虽严,可这雁雍城里谁不知道,桑家老爷心里头最是疼人体贴。” 她眼波流转,水盈盈的目光落在那盏灯笼上,声音放得又软又脆: “奴家同伯母打赌,说这黑更半夜、夜露深重的,老爷指不定多揪心呢,这会子怕是连觉都睡不踏实,正亲自提着灯笼在门后头,等伯母平安回来呢。如今一看,竟叫奴家这张笨嘴给全猜着了!” 桑福板硬的老脸一僵。 他治家大半辈子,府里上上下下,哪个见了他不是恭敬畏惧、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见桑福立在门槛里头没言语,简兮往前又凑了半寸,声气愈发乖巧温顺: “老爷这般眉头紧锁,想必是方才听不见巷子里的动静,生怕伯母一个妇道人家,在夜道上磕着碰着了吧?这下伯母安安生生送到了,老爷快领伯母进去吃口热茶,莫要再站在风口里忧心了。” 桑福眼角微微抽动了两下,看看这巧嘴俐齿的丫头,又看看瑟瑟发抖的妇人。 “咳!” 桑福将手里提着的灯笼换到另一只手上,重重咳了一声: “外头这么乱,巡夜的兵丁都带着刀枪,你一个无知妇人,也敢出去乱跑!若是教巡军当细作拿了,岂不败坏我桑家门风!” 他把身子往门框边上让出半尺,话虽生硬,却已没了先前的雷霆之怒: “还杵在外头作甚?还不快进来!” 桑母如蒙大赦,眼底蓄着泪,连连应声:“是,是,奴婢这就进去……” 她回头感激地看了简兮一眼,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跨进了角门。 “既已送到,奴家这便回去向我家公主复命了。”简兮规规矩矩地再度屈膝一礼,“桑老爷夜安。” 桑福没去接简兮的话茬,只冲着外头那名提刀的亲卫微一点头,算是承了这护送的人情。 “砰。” 角门自里头合拢了。 门洞边上,守门的门子还跪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地,连大气也不敢出。 桑福经过他身侧,脚下一顿:“起来。” 门子不敢动,只把身子伏得更低。 “老爷,是奴婢央他开的门……”桑母忙道,“他原是不肯的。” 桑福道:“再有下回,也不必来领月钱了。明日自去领二十板子。” 门子咚咚磕了两个头,哆嗦着连称不敢。 桑福不再多言,迈步往里去了。 手里的灯笼一晃,光晕在地上拖出一道老长的影子。 “周起如今牵着什么案子,你知不知道?你那儿子跟着他,这一回能不能脱身,尚且难说。你再往驿馆跑,是怕旁人不知道咱们两家的往来?”桑福肃声道, “这几日,安分待着。再敢出去,休怪我不留情面。” 桑母低着头,跟在后头,两手绞着衣角,半句不敢多言。 “那丫头……”桑福步履未停,声音在灯影里闷闷地传出来,“是你那逆子相中的人吧。” 桑母脚下一顿,慌忙抬起头。 “口齿伶俐,心眼转得比那算盘珠子还快。早有人报与我了,说是那公主的义妹。”桑福没回头,继续道。 “以后再有外人登门,莫要穿这身洗得发白的粗葛布。叫人看了,还当是我桑家短了你的月例。” 桑母闻言,猛地捂住嘴,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半晌才应了一声。 “是。” ...... 次日一早,雁雍城北门。 城墙下的青石道上,已堵了数十辆挂着各家字号的车马。 两扇包着铁皮的厚重城门严丝合缝地闭着,只在右侧让开了一道半丈宽的偏门。 两排披甲兵丁立在门洞外,手中枪矛交错,将想要出城的行旅全数挡在十步开外。 人群后头,一头戴着红皮辔头的黑毛驴停在道旁。 裘世荣坐在驴背上,手里攥着折扇,往前头张望。 小金子拽着缰绳,回过脸来: “爷,这阵势不对。” 话音方落,长街里头传来一阵蹄声。 十余名穿紧袖军袍的汉子策马驰近。 打头的一人行至门前,翻身下鞍,自怀中掏出一卷文书,递给当值的一名百户。 那百户展开扫了两眼,还回文书,冲着左右挥了下手。 兵丁将长枪往回一撤,十余骑顺着偏门鱼贯而出。 靠在前头排队的两名脚夫见状,忙不迭地牵着拉货的牲口便要往门里挤: “军爷,咱们这车是往北头去送……” “退回去!” 门卒暴喝出声,枪杆子往前一递,木柄撞在牲口脖颈上。 两个脚夫唬得缩起肩膀,牵着牲口退回了墙根底下。 裘世荣从驴背上跨下来,掸了掸长衫,往前走去。 他右手拢在宽袖里,指间捏定了一块二两重的水丝碎银。 行至近前,裘世荣手腕往前一送: “秦百户,今日怎的劳您亲自在这城门当值?” 秦百户偏过头,瞥了一眼裘世荣伸出半截的袖口,两手依旧按在鞓带上,并未去接: “哟,裘东家,今日起得早哇。” 裘世荣面皮微微一紧。 顺势把手缩回衣袖内,脸上扯起几分干巴巴的笑意: “这不是来问问,城门几时能开,也好安排底下的伙计,将车货送到大营里去。” 秦百户将脸板起:“这当口,就别惦记着送货了,回吧。” 裘世荣往前凑了小半步,压低嗓门:“秦大人,借一步说话可好?” 秦百户回过脸,朝门洞内里巡视的几名差官望了一眼,摇首道: “我这里差事紧,离不开。裘东家若要送货,先去叫营里出个交代。若是私事出城,便去求王府的令信。没有凭据,我放不得行。” 裘世荣张了张嘴,正欲再言,秦百户已转过身去,冲着后头长长的车队扬声喝斥: “车马都往两边靠!莫堵着门道!没有出城凭据的,一律退后!” 小金子牵着毛驴走上前,立在裘世荣身侧: “爷,咱们还等么?” 裘世荣站在原地,定定看着那偏门半晌,抬手扣住驴背上的皮鞍桥。 “走。” “回铺子?”小金子问。 裘世荣翻坐到驴背上。 “去拾翠楼。” 第487章 理旧账翠阁退礼,遇新愁花巷叩门 晨光透窗,浮尘微荡。 早间,拾翠楼。 杏舒房内,桌面上平平整整地摊着两张纸帖。 一张是商户往军营里走的货单,一张是雁门卫大营开出的收货凭据。 老鸨坐在圆凳上,两手把着一个红木小礼匣子,并未打开。 杏舒将两张纸帖并在一处,指甲在其中一行的墨迹上轻轻划过。 “送去这些,营里怎的只认了七成?” 老鸨欠了欠身子回话: “林掌柜交底说,是过数时教管库的扣了折耗。营里认下的这些银子,也迟迟未支出来。如今王爷出了事,他怕这笔账成了死账,这才一大早来寻姑娘。” “他求的是少扣些,还是要把营里认下的银子先提出来?” 老鸨面上一滞:“这他倒未曾明说。” 杏舒将两张凭据折起,推了回去:“问清楚。” 老鸨看了一眼手中的物件:“那这礼盒?” “东西先拿回去。”杏舒语气平缓,“事体未曾问明,收了他的,回头倒不好说话。” 门外响起两声轻叩。 小丫鬟推开一条门缝,探进头来:“妈妈,裘大爷来了。” “这一大早的。”老鸨立起身,“去沏茶引他去雅间稍坐。艳绡房里有客,还未起呢。” “奴婢同他讲了,他说不是找艳绡姐姐的。”小丫鬟看向杏舒, “他说有桩买卖出了些岔子,想请姑娘给拿个主意。” 老鸨转过脸,等杏舒的示下。 杏舒将两张凭据搁在红木礼盒上: “妈妈先去探清林掌柜的实底。让裘东家过来。” 老鸨接了盒子,领着丫鬟退了出去。 不多时,一通脚步声停在门外。 裘世荣跨过门槛,转头往廊下睃了一眼,反手将两扇门合严。 “我的杏舒啊,这一回,你可得替我想想法子。” 杏舒将手畔的茶盏往旁推开两寸:“先说何事。” “有三个相熟的马贩,急着要出城。方才我去了趟北门,秦百户连多一句话都不给。”裘世荣咽了口干唾沫, “你替我递句话,寻个能作主的,把这几个人送出去。” “等几日风声停了便好,何必这般急?” 裘世荣两道眉毛绞在一处:“就是醉雁楼输马的那三个。” 杏舒眼帘微抬:“前次教周起手底下人跟上,便是因着他们。你还同这些人纠缠作甚?” “有些陈年的首尾,你就给想想辙吧。” “王爷才出了事,七门紧闭,这当口谁肯担这个干系?” 裘世荣往前疾行了半步:“旁人去求自然是不肯。可姑娘你……” “给些银子,先打发了。”杏舒打断他的话。 裘世荣拖过一把椅子,半个屁股搭在边缘上: “银子我已经应承了,给二百两做盘缠。可他们不肯!” 他手肘撑着膝盖,上身往前倾, “那乌力罕打伤的,是靖海王身边的人。偏生那日赌斗,靖海王也坐在一旁瞧了个真切。他们如今这是两头都得罪了,哪里还坐得住?” 杏舒不紧不慢地问: “他们得罪的人,与你何干?” 裘世荣两片嘴唇张合了几下,不知如何说来。 杏舒眼帘半垂,也不出声催促。 过了半晌,裘世荣才道: “是……是我帮着他们往军营里告了,诬告那周起,主意也是我给出的。” 杏舒道:“你倒有闲情逸致。惹出这祸事,反倒来问我。” “那三个蛮子张口便要借两千两现银!”裘世荣叫起苦来, “五十匹马都输了个干净,拿什么还账?他们空口许下入冬回草原运皮子来抵,这关外几千里地,若是一去不回,这笔亏空我去寻谁要?我这才起了念头,寻思着替他们把马讨回来,借此绝了这借钱的后患。” 杏舒:“去招惹那周起,你便不怕惹火烧身?” 裘世荣把脑袋耷拉下去:“我哪里料得到,那夜靖海王也在醉雁楼里坐着。” “你若不肯出这笔银钱,一口回绝便是,偏要凭空生出这些事端。” “是,是,我昏了头。”裘世荣连连点头, “眼下那三个胡商一口咬住我不放,扬言若是叫官府拿去问话,绝不替我隐瞒半句。这当口,我也不想掺和,只怕他们一旦进了衙门,头一个便会将我供出来。届时差役顺藤摸瓜,到我的铺子里一抄……” 杏舒眼波往上一撩。 裘世荣的话音戛然而止,后半截咽回了肚里。 窗棂外头,传过几声小贩沿街的叫卖,挑担上的铜铃摇出两点碎响。 屋内静了一阵。 裘世荣不安地将身子欠起半分: “你平日里吩咐下的差事,我哪一桩不是办得妥妥帖帖?此番是我自个儿招的灾,要打要罚,我都认下。只求你再拉拔我这一回。” 杏舒问:“人现下落在何处?” 裘世荣忙不迭报出一家客栈的名号,又补上一句: “他们放了狠话,限我今日晌午前必须给个话。” 杏舒:“府衙可曾传唤过?” “还不曾。” 杏舒偏过头思量了片刻:“商贩走卒这几日自然是出不得城。可若是军营里提人问话,这城门总归是出得去的。” 裘世荣愣在当场:“提人?” “以拿问细作为名,派人去客栈把他们带走,直接押去城外大营。”杏舒缓声道, “只要人出了这道城墙,后头的事才好施展。” 裘世荣满脸犹疑:“可若是带进了营盘,那些军头扣住人不放……” 杏舒:“既是接了这桩事,自会提前疏通妥当。若无十分把握,把人押出去作甚?” 裘世荣紧绷的肩膀登时松懈下来,长长吐出一口粗气: “还得是你!我这便赶去客栈同那三个讲……” “坐下。” 裘世荣刚刚抬起的屁股,闻声又老老实实落回椅面。 杏舒看着他:“这头还没探明路子,你便要去跟人拍胸脯?” 裘世荣两手在膝头上搓了搓,干笑道:“是我乱了方寸,急躁了。” “先送些盘缠去安抚住,只说关节还在打通。”杏舒吩咐道, “嘱咐他们缩在客房里,切莫上街走动,更不许再去城门处生事。待我这边得了准信,你再过去,将出城放人的首尾细细讲与他们听。省得半道上再横生枝节。” 裘世荣迭声应承:“晓得,全依你的规矩办。” 杏舒转脸望向窗扇外透进的天光:“回去将单养的,取一只过来。” 裘世荣应下:“铺子里只余下三只了,北面可有阵子没拨新的过来了。” 杏舒:“叫你取一只来便是。余下的不是你该操心的。” 裘世荣撑着膝盖站起身,正要迈步,身后又传来声音。 “这两日,你这后头可还算干净?” 裘世荣摆了摆手,全不在意地转过身去: “早没了。我不过是个卖皮子的,那帮人哪有闲工夫天天咬着我不放。” 第488章 茶摊闲话疑笼鸟,翠阁封书系鸽足 日近正午,暑气熏蒸。 隔着胭脂巷三条街外的拐角处,有家茶摊。 茶摊对面,并排立着两株老榆树。 黄羽、牛高、谢松三人从茶摊上搬了张小方桌,坐在树荫底下纳凉吃茶。 牛高端起粗瓷碗,将最后一口茶汤灌下肚,把空碗往桌心一推,抬手抹了把嘴: “不喝了,再喝下去,连晌午饭都省了。俺过去,换个弟兄来这儿歇歇脚。” 谢松端着茶盏摇了摇头: “咱们仨不能再露脸了。” 牛高两手拍在大腿上,粗声道:“干坐在这儿,闲得俺难受。” 谢松笑道:“我看你是想窑子里的娘们了吧?” “你这狗嘴吐不出个香牙!”牛高脖子一梗。 谢松哈哈大笑:“那叫象牙!” 黄羽没理会两人拌嘴,忽地伸出手,一把按在茶壶上:“来人了。” 只见一名穿着灰布短衫的汉子,步履匆匆地行到榆树底下。 牛高起身把自己的凳子让了过去:“歇会儿!” 汉子没客套,坐定便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凉茶,咕咚咕咚饮下两大口,这才倾身向前,压低了嗓门道: “黄头儿。” 周起最看重黄羽,私下里,日子久了,暗翎卫的兄弟们也都服气,直接这么称呼他。 “裘世荣从拾翠楼出来了,进去没多大功夫。” 牛高一听,登时乐了:“这小子够虚的。” 黄羽瞪了牛高一眼,转头看向那汉子:“之后呢?” “打拾翠楼出来,他便去了那三个天狼蛮子落脚的客栈,徐哥还在那边盯着。”短衫汉子拿手背揩了下嘴, “从客栈出来,他又回了一趟皮货铺子。再出来时,手里提溜着个鸟笼。瞧他走的道儿,八成又是要往胭脂巷去了。” 黄羽眼皮一撩:“鸟笼?” “对。”短衫汉子点点头,“外头还罩着层青布,捂得严实,瞧不清里头装的是啥活物。” 黄羽屈指在茶碗沿上敲了敲: “这些日子,兄弟们盯梢时,可曾见他提笼遛过鸟?” 短衫汉子摇首:“不曾,这是头一遭。” 牛高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青天白日遛个鸟,还蒙着块布生怕人瞧见?这笼子里头定是有鬼!” 谢松在一旁慢悠悠地接道: “罩个笼子倒也不算稀奇。鸟儿有性子野的,也有胆儿小的,怕在街上见了生人受惊乱扑腾,半道上便会拿布蒙着。单凭一块布,断不出里头有鬼。” 牛高反诘道:“若是怕受惊,那还遛个鸟?直接挂在自家院子里听个响,岂不稳妥?” 谢松轻笑一声:“这你便不懂了。这玩鸟的讲究……” “不对不对,这回,牛高说得对。”黄羽出声打断。 牛高一时没转过弯来,左右看了看:“啥?那俺刚才说的,到底对还是不对?” “他才去过一趟拾翠楼,接着回府取了鸟笼,转头又往花巷去。”黄羽看着两人, “这笼子里的物什,多半不是给他自己遛的,而是特意去取了,送给楼里的人的。” 短衫汉子附和道:“俺也是觉着这大晌午的来回折腾有些蹊跷,这才赶过来知会一声。” 黄羽思忖了半息,转头对牛高道: “牛高,你即刻回官驿一趟,把你的铁胎大弓取出来。” 牛高张着嘴愣在那儿:“啊?这满街都是兵,取大弓干啥?” “先别问缘由。你取了弓,即刻赶到拾翠楼北边那条石头巷子与我们会合。”黄羽催促道,“拿布裹好了,别露在外头!” “成!” 牛高也不啰嗦,大步流星地便往官驿的方向奔去。 黄羽站起身:“走,咱们也动身。边走边说。” 谢松与那短衫汉子跟着起身,三人离了茶摊。 “你觉得那笼子里,装的是何物?”谢松压低声音问。 “你可还记得,裘家皮货大院,后院里养着好些鸽子?”黄羽不答反问。 谢松回忆了片刻,眉头猛地往上一提:“你是说……他那笼子里,装的是鸽子?” “八九不离十。” “可这殷实人家后院养些鸽子,也不算稀罕事吧?”旁边随行的短衫汉子插了一句。 谢松接过话头:“养鸽子是常见,可若是养鸽子的人,先前还察觉出了咱们的盯梢,那可就另当别论了。” 黄羽点了点头,目光沉了下来: “暗翎选拔之前,我是从苍牙堡调来的。有桩事你们没跟着去,兴许不晓得。” “当初咱们拿下苍牙堡的时候,马教头曾在堡中射下过一只锦国探子的信鸽。后来,咱们大人,还拿鸽子做局,送出假情报,撕破了锦国与天狼人的合围之势。” 谢松深吸了一口气:“后头这平津铁门岭之战,我倒是有所耳闻。你打算把信鸽给截下来?” 黄羽冷哼了一声:“他把笼子送进拾翠楼,还能是去做什么?这拾翠楼里,定然藏着给外面递消息的暗线。咱们就在外头等着。” 谢松又问:“可是如何知道这鸽子往哪边飞?” 黄羽道:“我猜是往北。” “为何?” ...... 骄阳似火,街面飞尘。 拾翠楼内,裘世荣提着那方罩了青布的鸟笼,踩着木楼梯上了三层。 寻至东头第二间房外,他抬手在门框上叩了两记。 听见里头应了声,这才推门迈入。 “取来了。” 杏舒正端坐在桌前,闻声只抬了抬下颌:“搁下吧。” 裘世荣走上前,将笼子稳稳放在案头,伸手揭起罩布的一角。 笼内伏着一只灰羽粉嘴的鸽子,听见动静偏过头来,一双乌亮的眼珠滴溜溜乱转。 杏舒瞥了一眼:“留下,你回吧。” 裘世荣没挪步子:“那边……可有消息了?” 杏舒面无波澜:“话才递出去,哪有这般快。” “那三个蛮子催得急,我方才好说歹说,才将人安抚住……”裘世荣两只手掌合在一处搓了搓。 “催我,人就能早些出城去?”杏舒眼帘半垂。 裘世荣咽了口干唾沫:“我这不也是心急如焚么。” “回去候着。”杏舒端起桌上的茶盏,“有了准信,自会寻你。” 裘世荣不好再做纠缠,只得低头应下。 临出门前,又回头望了笼子一眼,这才退出去,将房门带严实。 杏舒静坐着,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渐渐远了,站起身,走到门边落了木闩。 案角处,平压着一张裁得两指宽的薄纸。 她走回桌旁,捻起纸条,迎着外头透进来的窗光看了一遍。 待上头的墨迹干透,她拉开梳妆匣最底下的抽屉,摸出一截小竹筒来。 竹筒不过小半个指节长短,筒壁削得极薄,一端留着天然的竹节封底,另一端嵌了个小木塞子,筒身上紧紧系着两根结实的丝线。 杏舒将纸条卷得极细,顺着筒口塞了进去,把木塞按牢,又拿指甲挑了一星软蜡,将塞口缝隙一点点抹平封住。 提开笼门,灰鸽在里头扑腾了两下翅膀。 杏舒探手入笼,两手一拢,将鸽子连翅带身握在掌心。 托出笼外后,指尖轻轻分出一条纤细的鸽腿,将竹筒贴在腿侧,拿线绕着腿骨系了个结。 系罢,她拿手拨了拨丝线,见不碍着鸽子曲腿收爪,这才抱着鸽子踱至窗前。 第489章 老槐高枝张铁弓,官驿深堂译蛮文 午后的胭脂巷,比夜里安静得多。 斜对面挨着不到两丈远,也是家勾栏。 二楼围栏处,两个只穿着素白里衣的姐儿正散着湿漉漉的头发,肩挨着肩倚在栏杆上,往街心里吐着瓜子壳。 杏舒的目光沿街扫过一圈,又往楼下门首处看了片刻。 没什么扎眼的面孔。 杏舒伸手将雕花窗扇往外推开两尺,手掌托着灰鸽往外一送。 那鸽子双翅骤然一展,扑棱棱掠出窗去。 它先不急着远飞,只在窗前半空里扑扇着,绕了半个小圈。 待羽毛在风里舒展开,才把脖颈一昂,朝北偏了两偏,随即认准了方位,双翅一振,越过对面勾栏的屋脊,斜斜向北去了。 杏舒在窗前又立了半晌,将窗扇掩回大半,转身回桌前收拾细线残蜡。 …… 隔着高低错落的楼屋,一条窄巷斜斜通向正北。 巷子里长着一株老槐,粗大的枝丫越过墙头,探到了巷子半空。 牛高伏在树杈当间。 他跨在横出的粗枝上,宽厚的后背紧紧贴着树干,膝盖旁倒扣着一把铁胎大弓。 方才在茶摊上,他还一刻也坐不住,这会子挂在树上,却是连汗珠都没去抹一把。 汗珠顺着下颌滚落,他连眼珠子都不曾错一下,只定定地锁住正前方。 一支羽箭,已然搭在了弓弦上。 树底下的墙根阴影里,黄羽双足分立,手中拢着一块裹弓用的粗布。 谢松离得稍远些,蹲在巷子拐口处,低着头假意拨弄绑腿,余光却不时往巷子两头溜转。 树冠里,牛高忽然把下巴往上抬了半寸。 远处屋脊上方,猛地闪出一点灰影。 握弓的左手平平抬起,右肘向后缓缓撑开。 方才还搭在膝边的重弓,随着那道灰影飞行的去势,平移了半尺。 灰鸽越过翘起的檐角,双翼迎着风又是一张。 “嘣。” 箭影穿透槐树枝叶,迎着那团灰影直撞上去。 鸽子在半空里猛地一折,半边翅膀还在乱扑,身子已然失了准头,斜斜地顺着砖墙根栽了下来。 几片细碎的灰羽在半空散开,随风飘过了屋檐。 谢松在弦响的刹那便已站起身,几步抢上前去。 灰鸽落在巷中。 谢松俯身一把将它按住,随即将自个儿的外衫下摆往上一撩,连鸽子带箭矢整个裹了进去,立刻倒退着缩回了墙后头。 黄羽仰起头,张开双手。 半空里,牛高将铁胎大弓调转个头,顺着树干往下一递,松手落了下去。 黄羽双手接稳,拿手里的粗布三两下卷紧,藏回身侧。 头顶的枝叶轻轻摇晃了几下。 牛高抱住粗糙的树皮往下滑,脚尖在低枝上一点,纵身落地,随后把两只巴掌“啪啪”一拍,掸净了掌心的碎树皮。 三人默不作声,贴着墙根转过巷角。 谢松隔着衣衫捏了捏,抬眼望向黄羽:“腿上有东西。” “换个地儿。”黄羽提着大弓,先迈开步子往前走去。 穿街过巷,绕了三条道,几人又兜回了方才那处茶摊。 穿灰布短衫的暗翎卫早已候在榆树底下,见他们过来,赶忙迎上两步。 黄羽压着嗓子问:“楼里可有动静?” “没有。”短衫汉子答得干脆, “那边隔着好几重屋脊,根本望不见那条窄巷。那姑娘的窗扇也掩上了,没瞧见有朝外张望的。” 黄羽点点头,侧过半边身子,将茶摊那头的视线挡了个严实。 谢松依着树干,将衣衫揭开一角,两指拨开鸽腿旁沾着血的羽毛,挑开那个绳结,把小竹筒摘了下来。 他拿指甲刮去筒口的封蜡,拔出木塞子,将筒口朝下倒了倒,倒出一卷薄纸。 两根手指将纸条捻开只瞧了一眼,谢松的眉头便结在了一处。 “天狼文。” 黄羽伸手接过去,只见纸面上密密麻麻挤着两行弯弯绕绕的细字,形如蚯蚓,半个字也认不出。 他将纸条照着原样卷好,重新塞回竹筒里。 “你们留在这边,把人都盯实了。”黄羽把竹筒揣进怀襟,“我去寻徐忠。” ...... 黄羽揣着那截竹筒,在城北街角处寻着了还在盯梢的徐忠。 两人一碰头,脚下生风,径直赶回了官驿。 跨院堂屋内,顾怡岚正靠在椅中。 听见两人来得匆忙的步履声,顾怡岚放下手中书卷: “有消息了?” 黄羽上前两步,将小竹筒轻轻搁在方桌上: “夫人这一招,果真管用。那三个马贩一催,裘世荣便往拾翠楼求门路去了。若非盯着他这一趟,咱们还不知那位杏舒姑娘,竟在替人传信。” 顾怡岚目光落在那截竹筒上:“从哪里得的?” 黄羽立在下首,将裘世荣往返取笼、杏舒临窗放鸽,以及牛高引弓落羽的经过,详尽说了一遍。 徐忠自袖中摸出那张薄纸,展平递过桌面: “上头是天狼文,属下看过了。” 顾怡岚接在指间。 徐忠立在旁侧,低声译道: “镇北王寿宴遇刺身亡,疑犯周起已被扣押,镇北军尚未见乱。” 屋内静了下来。 顾怡岚重新端详着那张窄纸。 城门才封下没多久,那位杏舒姑娘便急着将死讯送出去。 裘世荣替她养鸽,杏舒借鸽传报军情。 两人之间见不得光的往来,总算捉住了一桩。 “信截下的事,他们可曾察觉?”顾怡岚抬起脸问。 “暂未见动静。”黄羽答得干脆,“拾翠楼与裘家铺子外都留着人,天狼人那边也有人接着盯。” 顾怡岚两指拈着纸条,细细卷拢,顺着原样放回竹筒。 “先不要惊动。杏舒、裘世荣,还有那三个马贩,都看好了,莫叫他们脱了眼。” 黄羽叉手抱拳应下。 徐忠跟进一句:“那裘世荣若再去客栈?” “听他如何安排。”顾怡岚道, “他既求到了杏舒门上,总要等个回话。咱们也看看,她究竟能请动何人。” 她将小竹筒妥帖地收进袖中,双手撑着桌沿,缓缓站起身来。 “我去王府一趟。这封信,须先让大人看过,再作定夺。” 第490章 快骑送册趋王府,双簿对勘起殿争 日头高悬,官道黄尘滚滚。 十余骑自北面疾驰而来,马蹄翻飞,将地上的干土卷起一道黄龙。 季破虏一抖缰绳,半个身子伏在马背上,朝着前头拉开了嗓子:“王府公差回城!速速让道!” 那些被拦在城外进不得门的商贩与百姓,听见这雷鸣般的蹄声,又见当先那匹赤红烈马势头不减,纷纷白着脸往道旁避让,闪出一条豁口。 城门洞前,十几名守军立在拒马后,手里的长枪依旧横在当间。 季破虏双臂往后一沉,扯住缰绳。 胭脂评前蹄高高扬起,两只前蹄在半空蹬踏了两下,方才重重砸在地上。 那赤红的皮毛早叫汗水浸得透湿,鼻翼一翕一张,连打了两个响鼻。 后头随行的一名王府亲卫喘得脸皮煞白,翻身跌下马背,踉跄着奔上前,掏出令牌与王府的勘合,往上举了举:“奉命赴云州取册,回府复命……” 负责城门守备的秦百户跨出暗灰门洞,接在手里翻过一面验看。 “放行!”秦百户把手一挥。 横在门前的枪杆齐刷刷往后一撤。 路才让开一半,苏紫已然催马上前。 季长风策马自后头跟进,往城内长街上望了望,沉声道:“去王府。” 十余骑穿过阴凉的门洞,蹄声撞着四壁,震出一串闷响。 进了外城,两名亲兵一左一右顶在前头,沿街高声喝令行人避让。 苏紫攥着一手的汗,双眸直盯着长街尽头。 若不是在半道上迎头撞见季长风,听闻了王府殿上的惊变,她还不知周起这会儿竟已被人逼到了绝路。 前头一辆拉柴草的板车避让不及,半个车轮斜斜卡在了路旁的石缝里。 赶车的汉子急得满头大汗,正弓着腰去搬车辕。 苏紫全未减速,手腕只轻轻一压,靴尖抵着马镫点了一分力。 那坐骑得了主人的意,蹄下一个交错,贴着车板边缘,险之又险地挤了过去。 越过那面灰砖大照壁,三座巍峨的门阙撞入眼帘。 下马碑外,十余骑纷纷勒停。 苏紫将半边身子滑下马背,靴底方挨着地砖,膝弯便是一软。 她赶忙探出一条胳膊,揽住了马鞍的边沿,这才没教身子委顿下去。 连夜在马背上颠簸,心头又悬着一把火,这会儿下了马,两条腿竟麻得不听使唤。 季破虏大步跨过来,探手便要去托她的手肘:“先顺口长气。你这般硬撑……” 苏紫将他的手一挡,咬着牙把脊背挺直了,松开马鞍,提着衣摆便往那门阙下走。 门前的带刀侍卫正欲提步上前阻拦。 苏紫在门阙三步外立定,胸口起伏未平,却硬把一口气顶到了嗓子眼: “劳烦通禀靖海王千岁与世子。云州的底册,取来了!” ...... 消息随即传往各院。 相关人等便已全数聚齐。 周起由亲卫引着,同顾怡岚一道踏进正殿。 上首坐着靖海王萧瓒与世子萧冉,左右两侧依次排开苏澈、韩岳、卫琮、陆勋、孙奕。几位皇族宗亲长辈与北境老将皆被请来,以为见证。 殿中增设了一张木案。 秦山立在案旁,那座惹出泼天祸端的江山寿匣依旧搁在原处。 新送来的云州底册平置在匣旁,封皮尚未翻开。 苏紫立在季破虏身侧,满身风尘,几绺乱发被汗水黏在了脸颊。 她转过脸看过去,先瞧见的却不是周起的脸,是垂下的右臂,僵僵的,纹丝不动。 她张了张嘴,满肚子的话到嘴边,只剩了两个字: “周起……” 周起朝她轻轻摇了摇头,把嘴角向上提了一提,没言语。 靖海王府右长史邵廷实迈出两步,将手引向案旁备好的圈椅:“周千户有伤在身,王爷准你坐下答话。” 周起提摆落座。邵廷实转过身,冲着上首一揖,见靖海王微微颔首,这才将那本云州底册拿过,与王府留存的那本并排摊开。 入眼看去,两本册子的字迹起承转合一般无二,连每页分行留白的规制也大致相合。 邵廷实每翻一页,苏紫的脚便往前挪半寸。 几页翻过去,人已不知不觉贴到了案边。 周起偏过脸,朝她笑了一笑,把下巴往她身后轻轻一扬。 苏紫立时醒过味来,忙把神色敛住,退回半寸,眼睛重新落回那案面的两本册子上。 “射出铁刺的,便是寿桃托座这一处。”邵廷实道,“先从这里核起。” 邵廷实早将王府那本翻看过数遍,不多时便寻着了地方,又将云州底册翻至同一项。 单是托座及其下相连的枢纽机件,便足足记了三页。 各项名目之下,分列着数目与尺寸。 邵廷实左手按着王府册,右手食指点着云州册,顺着墨迹逐行往下走。 “铜轴一根,铜套二件……” 两边所记名目数量,分毫不差。 翻过一页,他的指尖停住了。 “底座钢簧。” 殿内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他的指头上。 邵廷实看向云州底册,将整页重新看过一遍,又扭头去看王府的册子。 苏紫按捺不住,出声问道:“如何?” 邵廷实直起身子,指尖分别在两册相应的位置点了点。 “王府这本,记着底座钢簧两片。云州这本,并没有此项。” 孙奕眉头微动,插话道:“会不会记漏了,写在别处?” “须将这一项核完再论。”邵廷实垂下目光,继续往下点看,“这一项的机件里,确是没有。是否另列在他处,待会儿通查全册便知。” 他又将指头挪到下一页的一行上。 “托座压片。云州册记二件,王府册却是四件。” 邵廷实将两册往前推了寸许,供案旁几人看个分明,这才提手继续翻检。 殿内再无人出声,只闻纸页翻动轻响。 三页前后核过,又找出几处数目不合。 机件名目皆在原处,有的平白添了一件,有的多出两件。 邵廷实逐处指明,旁侧的掌事官另取纸笔,一一誊录下来。 待核验毕,邵廷实将那张列着差异的单子拿起,转身向上首禀道: “禀王爷、世子。寿桃托座这一项,两册除底座钢簧外,所记名目皆同,有几处机件的数量对不上。王府册上的数目,皆多于云州底册。昨日拆出的实物……与王府册相合。” 萧冉身子刚往前一探,尚未张口,陆勋已自交椅上立起: “两本册子有出入,便能断言王府这本被动了手脚?云州军器局本就是他周起手底下的摊子,如今送来的这本,谁敢作保没被人改过墨迹?” 周起抬起眼皮,眸光直直逼向陆勋: “陆副总兵。昨日你拿王府的册子定周某的罪,今日两册对不上,你又说云州的底册有假。合着照你的规矩,你只认那本能砍下周某脑袋的册子?” 第491章 舌战群僚凭寸铁,堂提窃册问根由 周起的话,直似把一块火炭,原封丢回了陆勋怀里。 陆勋面皮往下一沉:“本官说的是核查的理!” “那就循着理验。”周起左手往木案上一比, “册子就摆在案上,人也坐在这里。字迹是不是新添的,纸页有无刮补的痕迹,你只管上来挑破绽。” 韩岳两条胳膊往扶手上一架,十个指头交叉一握: “陆副总兵的话,也并非没有道理。” 韩岳转向左路军的几人:“底下的人送来自己局里的底账,总不能光凭周千户的一面之词,便信了。总得问问这册子的来路。” 周起半转过身看着他:“韩总兵若疑送册子的人,尽可去盘问。若是疑册子,大可寻工匠查验。昨日指我行刺时,怎不见韩总兵有这般细心?” 韩岳不接他的话茬,只转过脸,盯着季长风: “季指挥使,你是何时取到这册子的?” 季长风出列,叉手作答:“在赶赴云州的半道上,遇见了苏紫小姐与犬子。得知册子已然带出,便护着册子一道折返了。” “这么说,”韩岳眉毛一扬,“你连云州城门都没进?” “未到。”季长风据实以告。 韩岳缓缓点了点头,两手平按在膝头,身子向苏澈的方向偏了偏: “这便奇了。昨日咱们在这大殿上才议定去取册子,季指挥使的快马尚未赶到,云州那头竟已连夜把东西送了出来。” “苏总兵,你左路军传信的手段,竟比王府的马还要快上几分?” 苏澈却像没听见一般,端坐不动,只把身子往椅背里又靠了靠,且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韩岳并未因苏澈的沉默而住口,反倒语气愈发迫人: “如今周千户身陷谋逆疑案。苏总兵,你我所言的一字一句,皆关乎王爷遇害的真相。这册子怎就这般凑巧,不早不晚地抢在前头送了出来?苏总兵总得给大家个交代。” 周起眉角一压,方要应声,斜下里却飘来一道不紧不慢的腔调。 “韩总兵所言在理。”孙奕慢条斯理地起身,负手踱前半步,先把案上那两本册子端详了一回,才道, “只不过,即便能断定云州这本底册毫无差池,那充其量也只能证明,这寿匣在出局之后,入殿之前,被人私添了机件。至于这添料的人是谁……” 孙奕抬眼直刺周起: “寿宴前两日,周千户曾在世子的院中逗留,亦亲手解开了密室门上的字轮锁。这匣子是谁改装的,账面又是谁抹的,还须细细追查。” 周起下巴微扬,毫不避让地迎上孙奕的目光: “查。孙副总兵想查谁,只管去查。那日引路的随从、守门的仪卫,乃至沿途撞见的小厮杂役,此时皆在王府之内。何时登门,何时离府,解了锁之后脚下究竟有无跨过那道门槛,唤他们当面来对。” 他将僵硬的右臂往案上一放: “孙副总兵翻来覆去,拿这一把锁做铁证。大人们都听腻了。” 孙奕神色漠然:“本将何曾断言那便是铁证?不过是依理提醒邵长史,案中关节不可疏漏罢了。” “那倒要多谢孙副总兵费心了。”周起接口道,“也劳驾您受累,替周某记挂着盘问这些王府亲从。昨日急着要拿周某的命时,怎就不见这般谨慎?” “周起。”苏澈偏过脸。 周起看了一眼上官沉静的侧脸,将已涌到喉头的话咽了回去,靠回椅背。 邵廷实见状,转向一直候在案旁的苏紫,颔首道: “苏紫小姐,方才韩总兵那一节,还请明言。季指挥使既未入城,云州究竟是因何缘故,将底册星夜送出?” 苏紫抬起满是尘土的脸:“因为有人要偷。” 韩岳搁在椅把上的拇指不由自主地往内勾了一下。 邵廷实眉梢微动:“偷册子?” “对。就在昨日午后,云州军器局炉上的冯铁匠,麻翻了云州军器局副使,盗了库房钥匙,潜入册库。”苏紫伸手指了指案面上那本册子, “一屋子兵甲图册他全未碰,独独将这本《江山寿匣机件造办总目》揣进了怀里。人是在偷盗之际被当场拿住的,册子也是从他怀里搜出来的。” 殿中诸人一时鸦雀无声。 “拿住此人时,云州尚未得知王府的变故。”苏紫续道, “大伙儿合计,一个只会抡铁锤的粗笨匠人,什么都不偷,偏偏偷了王爷寿礼的底账,这寿匣里头,只怕是不妥。事出反常,恐有大变,这才点齐了人手,日夜兼程将册子送来。半道上碰见了季指挥使,方知王爷……已然薨逝。” 邵廷实将目光投向季长风。 季长风拱手接言:“道上相逢,情形确如苏紫小姐所言。遇见他们时,偷册的人,便拿绳子缚在马背上,正一路押着往雁雍来。” 韩岳坐直了身子,脊背离了椅靠:“区区一个打铁的匠人,要这账册作甚?他受何人指使?” 苏紫转过眼,看着韩岳:“还未肯说。韩总兵若有法子,不妨也帮着问问。” 邵廷实转身,向上首揖道:“千岁,世子。这案中要犯既在门外,可否提堂对质?” 靖海王萧瓒抬了抬手:“传。” 殿外长廊上响起一阵甲片擦碰之声。 两名王府护卫扭着一人的胳膊,大步跨进门槛。 那人两条胳膊被麻绳反剪在背后,绑得死紧,一身粗布短褂早已揉搓得不像样。 许是在马背上颠了一个日夜,脸上的尘土被汗水和成了泥。 刚行至大殿正中,护卫在他腿弯处齐齐踹了一脚。 这汉子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有些浑噩地抬起头,正瞧见周起,身子不受控地哆嗦了一下,赶紧将目光错开。 周起认得这张脸。 军器局里的老人,竟也卷进了这桩事。 他看着冯铁匠避开的目光,原本到了嘴边的斥问,慢慢压了回去。 邵廷实从木案后绕出,拿着那本云州底册,走到汉子跟前蹲下,将册子展平在他眼底: “冯铁匠。昨日你在军器局里盗取的,可是这一本?” 冯铁匠抬起发沉的眼皮,往那册子封皮上瞧了一眼,脑袋复又耷拉下去。 “是。” “从册库里拿出来的?”邵廷实问。 “是俺拿的。” 邵廷实将册页合拢:“受了何人指使?” 冯铁匠下巴抵在自个儿胸脯上,肩背发僵,再没个动静。 第492章 问哑贼阶前缄口,起疑云殿上交锋 殿内悄然,落针可闻。 邵廷实蹲着身又问了几句。 偷钥匙的主意是谁教的,册子偷出来要交到谁手上,许了你多少银钱,还是拿你家里老小作要挟。 一句一句问下去,冯铁匠只把脑袋往胸口里埋。 问到后来,他那宽厚的双肩抖得愈发厉害,眼泪混着鼻涕,淌得满襟都是。 嘴里呜呜咽咽的,只有哭,没有半个字。 邵廷实候了半晌,缓缓直起腰板,将手里的云州底册交还给旁侧的掌事官,回转身朝上首长长一揖: “千岁,此人口风极紧,一时半刻间怕是撬不开。” 萧瓒只朝阶下人扫了一扫,片刻,才道: “押下去,着人严加看审。” “把他的腰带抽了,随身的零碎一件不许留。关押的屋里,不许有绳头、碎瓷,饭食一律木碗。拨两个人一班,昼夜轮守,寸步不能离人。这人,留着大有用处,决计不能死了。” 两名王府护卫齐齐抱拳唱喏,分左右架起冯铁匠的胳膊,将人往外拖去。 冯铁匠这两条腿早跪得血脉不通,两脚面软塌塌地擦着地砖,待行至殿门处,脚尖在门槛上绊了一道,一只粗布鞋落在了外头。 周起偏过头,望了那只泥鞋一眼,眸光微微一转,落在了旁侧的苏紫脸上。 苏紫也正望着殿门出神。 觉出周起在看她,睫毛一颤,把眼皮垂了下去。 周起心下微微一动。 这丫头方才当殿说云州拿贼,话说得干脆利落,这会儿眼神却躲了他一躲。 她没把话说全。 苏紫确是咽下了一截。 冯铁匠是众生相的人,可未曾抓到指使者,单凭冯铁匠进过那铺子,扯不上寿匣。 众生相相众,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此时牵出众生相反倒惊动他们。 再有这满殿的人,正愁抓不着周起的错处。 若教他们知道周起暗地里在云州养着眼线,又是一桩把柄。 殿中一时间无人作声。 陆勋从鼻腔里喷出一股粗气: “倒真是一副好骨头。” 他双手扶住椅把站起身,冲着上首一拱手: “千岁,末将有句话憋在胸腹间,不吐不快。” 萧瓒道:“讲。” 陆勋转过身,将下巴往殿门外一扬: “这姓冯的,是云州军器局里的匠人,吃的是他周千户锅里的饭。” “他早不长这贼心,晚不动这贼胆,偏生挑在王爷出事的节骨眼上,去偷这底册。偷便偷,手脚却又这般不利落,册子方才揣进怀,便教人按了个正着。” “拿住了人,又这般凑巧地有人连夜捆上马背,一路风尘仆仆送到这殿上,专门来替他周千户分说开脱!” 陆勋两手一摊,凌厉的目光扫过两厢: “天底下何来这巧事?倒要请教列位一句,这到底是出了家贼,还是这二人当着咱们的面,唱的一出苦肉计?” 这一席话落地,苏紫那折腾得没了血色的脸,登时涌上一层血色。 苏紫往前抢出一步,双唇微启,正欲出声。 邵廷实已抬起一只手,轻轻往下一按。 “陆副总兵既有此疑,也须问个明白。” 邵廷实转过脸,面朝苏紫: “苏紫小姐。云州拿获此贼之时,有哪些人瞧见了?” 苏紫抬眼直迎着陆勋的目光: “瞧见的人可多了。” “头一个,便是军器局里的赵副使。他教这贼人灌了烈酒、下了蒙汗药,腰带上的库房钥匙也叫摘了去,这会子只怕还头疼呢。” “再有,拿住这贼人的,乃是咱们镇北军里的老将薛斩,老将军可是亲手擒的贼。莫云师傅亦是当面核验的这本底册。局里几个当值的军卒,我们都督府的亲卫,皆在跟前看得真真切切。陆副总兵若是不信,大可差人将他们悉数传进雁雍城来对质,且看这戏是如何做得出假的!” 陆勋正欲再开口。 “够了!”萧冉霍地站起身。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循声转去。 萧冉大口喘着粗气:“二姐夫。父王还在偏殿躺着,你在这大殿之上不去寻拿真凶,一门心思只往周起身上罗织罪名,到底是何居心?” 陆勋迎着萧冉的目光:“我如何不查真凶?这匣子正是自他云州出来,且不论下手的是不是他,父王之死,他周起难道脱得了干系?” 他抬起一条手臂,大袖一扬:“要担责的,又何止他一个。还有苏澈,还有世子你。一个个平日里自诩忠臣孝子,若不是你们弄出这寿匣,又不能严加看管,岂有现在的祸事!” 陆勋往前逼近半步,嗓门陡地一粗: “你堂堂镇北王世子,兵法骑射不去学,整日里将心思扑在这些奇技淫巧的物件上!若不是你非要献这件寿礼,父王他老人家怎会全然不加防备,凑到那匣子跟前去?” 萧冉面皮上的血色,忽地一下退了个干净。 他张着嘴,身形打了个晃,两腿失了气力,颓然跌坐回椅中。 是了。 父王半生戎马,多少明枪暗箭都不曾伤着分毫,却偏偏倒在了亲生儿子进献的寿礼跟前。 若不是自己弄这匣子,父王怎会死? 陆勋看着瘫软在椅中的少年:“是以,这下毒害人的真凶不论是谁,这场大祸,全是你萧冉招惹进门的!” “陆勋。” 卫琮自宗亲那一排迈出步子,缓行至萧冉椅侧,探手搭在萧冉颤抖的肩背上。 “世子也是一片纯孝之心。”卫琮叹息道, “只怪世子涉世尚浅,没历过多少凶险,教奸人钻了空子。” 他转过头:“咱们同为一家之人,莫要再在这大殿上徒起争端,若是教父王在天之灵看见,岂不寒心。” 陆勋一甩袍袖,转身坐回交椅。 萧冉低着头,双肩随着喘息不住地耸动。卫琮的手掌在他肩头又轻轻拍了两下,方才收回手,退回原位。 靖海王萧瓒开了口: “都住口。” 殿中杂音尽收,再无一人出声。 萧瓒转向立在案旁的邵廷实: “既是有两本名册可相对照,便顺着被改动的那几处查。匣子里多出来的几样,是何人打造、又是如何放进匣中的。你领着人,给本王一件一件盘查落定,云州的人证,也着人去传。” 邵廷实叉手应诺:“下官遵命。” 萧瓒的目光顺着长案游移,最终落在周起身上,顿了片刻。 “盗窃底册一事,既然是众目睽睽之下拿的贼,此案便不能只盯着周起。现有凭据,尚不足以认定他行刺。” 他看了看周起僵垂的右臂:“周起身上染了毒伤,准他回驿馆先行医治。案结之前,人留城候问,不得擅出雁雍半步,随传随到。” 萧瓒手指朝门外的亲卫点了点:“派两个稳妥的护卫,去驿馆随行照应。” 孙奕立在原处,两片嘴唇紧紧闭着。 他已然听出靖海王话里的定夺,且此案真凶却不像周起所为,再强行咬着周起不放,反倒容易惹火烧身。 殿中几道目光在半空交汇,终是没人再去触霉头。 苏澈欠身抱拳:“谢千岁。” 周起左手撑住扶手,正要起身,顾怡岚已走到身旁,托住他。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轻轻点头,借力站稳,朝上首行了一礼。 礼毕,他却未转身往外走。 “千岁。”周起抬眼看向长案, “末将临出殿前,想看一眼那些多出来的构件钢簧。” 萧瓒看了他一眼:“准。” 周起提步走到长案跟前。 目光扫过方才被匠人单挑出来的,与原册对不上的几件物什。 翻来覆去看了,其中有两片钢簧,各有一指来长,弯作浅浅的弓形。 周起俯下身,偏过半边脸,借着殿门外透进来的天光细瞧。 钢面上布满极细极密的纹路,一片叠着一片,打得似鱼鳞一般。 两头的截口处却是新的,显见是被人后来截短的。 周起直起身,冲着旁侧的巧匠道:“劳驾,将这簧片往下压弯,再松手。” 巧匠未敢擅动,扭头看向邵廷实。 邵廷实略微点了一下头。 巧匠伸出两指,捏住钢片一头,往案面上一压,指尖猛地一松。 “嗡——” 一声细长的颤音贴着木案荡开,余音绕了许久才散。 周起眼皮突地一跳。 这动静,这纹路。 这东西,他才见过不久。 周起挺直腰杆,面上不见半点波澜,朝着上首深施一礼,转过身大步往殿外走。 行至邵廷实身侧时,他脚底下的步子放缓了半拍,低声道: “邵长史。散了殿,周某有话要禀。只说与长史和千岁。” 第493章 东厢密语指车行,西市铜牌问马翁 夏末日斜,暑气微敛。 镇北王府,前院东厢。 房门自内紧闭。 靖海王萧瓒坐于上首,邵廷实垂袖陪坐在侧。 周起端着发木的右臂,朝上立定: “王爷,方才木案上那两片多出来的钢簧,末将瞧着眼熟。” 邵廷实目光投来:“周千户,在何处见过?” “初到雁雍那日,末将在城西寻了一家唤作蒲轮记的车行,去替内子改过马车。”周起回道, “那铺子里有位马师傅,他手里打出来的钢簧,面上也带着同样的鱼鳞细纹。” 邵廷实微敛双目:“马车上,用得着这般细小的钢簧?” “车上用的自然宽而长。匣子里拆出来的那两片,两头皆有新截口,显是被人后来斩断裁小的。”周起看向邵廷实, “且方才见匠人将那钢簧往下压,松手时回劲极足,余音长颤。那马师傅曾言,他试遍了各处铁场的料子,唯有从西域商队手里换来的一种韧铁,才打得出这硬而不脆的兔弓。纹理、回劲,加上这韧料,这几处合在一块,末将才记起此人。” 萧瓒听罢,转头向旁看去: “廷实,你带几个人去一趟那蒲轮记。查清楚这几日他那钢簧都卖给了哪些主顾,顺带把这两片钢簧一并捎上,叫那老匠亲自辨一辨,看是不是出自他的手。” 邵廷实站起身,拱手应诺:“下官遵命。” 萧瓒复又转向周起: “这些牵涉案情之人,眼下你这身份,尚不宜去见。” 周起垂首:“末将晓得。” 厢内安静下来。 萧瓒望着几案上的紫檀木纹,半晌未发一言。 “昨日,我还叫冉儿替我也做一座那样的寿匣,里头的走马,换成我东莱的海防战船。”萧瓒眼帘微垂,声音有些泛哑, “我原想着,等寿宴散了,再同王兄好好说上会儿话。谁成想……” 长久的静寂。 周起立在原地,并未出声去搅这满堂的沉郁,亦未寻那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去宽慰。 过了好一阵,萧瓒深吸了一口气。 再抬眼时,他面上的悲容已压了下去:“昨日,幸亏你扑得快,护住了冉儿。这孩子若是再遭了难……” 半截话悬着,萧瓒未再说尽,只将视线落在周起的胳膊上:“你这只手,现下如何了?你府上跟着的那位姑娘,可有法子解这毒?” 周起答道:“毒性暂且控住了,几时能好利索,还说不准。” 萧瓒微微颔首:“回去安心治着。若缺什么罕见的医药,遣人来告诉廷实。” 周起躬身一揖:“末将谢王爷关照。” “这几日本王在府里,听闻了不少关于你的事。”萧瓒端起茶盏,却未送至嘴边, “昨日大殿上你护他,本王也看在眼里。论私心,本王愿意信你。可王兄死得这般不明不白……” 他把茶盏平稳放回原处。 “这案子既交由本王来查,谁有罪、谁无罪,终究得拿实据说话。” 周起直了直身子,拱手道: “末将明白。王爷尽管去查,若有需末将对质问话之处,随时传唤便是。” 言罢,周起恭谨告退,退出了东厢。 萧瓒特意遣了卓岸相送。 卓岸一路将周起送出王城正门,到得门阙外的石狮下首,方才止步,立定身子,朝周起郑重地拱手作别。 台阶之下,另有两名佩刀的王府护卫走上前,一左一右跟在了周起身侧。 周起踩着地上的影子,顺着街边的阴凉,朝官驿的方向走去。 ...... 雁雍城西。 镇北王遇刺的消息虽未昭告,但城门紧闭、巡军过市的动静,早惹得街面上风声鹤唳。 往日车水马龙的市井冷清了大半,几家铺子的伙计抄着手蹲在门槛边,远远瞥见披甲拿刀的军丁走近,立时缩了回去,将门板虚掩上。 邵廷实领着两名随从,循着周起所言的方位,大步跨进了蒲轮记车行的铺门。 掌柜正扒着柜台扒拉算盘珠子,听见脚步声,赶忙迎出来,脸上堆起几分讨巧的笑意: “客官,您是看车,还是修修构件?咱们这儿样式齐全,若是成车不合您的意,尽可照着您的规矩改。” 邵廷实未去瞧那些陈列的木作:“寻你们这儿的马师傅。” “哟,那您可是找对正主了!若论这雁雍城造车的手艺……” 掌柜正欲吹嘘,邵廷实自腰间摸出一面铜牌,往他眼前一亮: “王府办差。找他问几句话。” 掌柜的热络劲儿顿时僵住,喉结滚了一滚,忙把腰弯下去半截,侧过身子让出当间的道: “在后院,在后院。大人这边请。” 穿过两侧堆着木料的过道,几人跨进后院。 院当中停着一辆卸了套的宽厢马车。 一个干瘦老头正俯下身子,拿手在车底板和车架子之间摸索比量。 “老马!”掌柜抢上前两步,急声唤道, “别弄了,王府来的大人,好生回话!” 马师傅停下动作,将手里的木签子往地上一扔,直起腰,在身上用力蹭了蹭。 邵廷实走近前,目光先在那马车上落了落。 只见那车厢四角立着柱子,拿粗韧的牛皮条将整个车身悬吊而起,底板下头垫着层层叠叠的弯钢片,正中还悬着一块生铁疙瘩。 他本就博闻强记,稍一过眼,便看出这套门道能将路面硬震化解得七七八八,心下暗道:这周起当真是个心思活络之人。 邵廷实收回视线,望向老匠人:“你可是能打一种名为兔弓的钢簧?” 马师傅点点头:“能啊!怎么,王府也有大车要改?” 邵廷实抬起右手:“取一片来看看。” “这可不赶巧。”马师傅下巴朝那辆悬厢马车一努, “现成的,全都垫在它底下了。” 邵廷实问道:“这车是何人的?” 马师傅两手往腰上一叉:“是位军爷。看着唬人,说起话来却和气。是个识货的!” 邵廷实瞥了掌柜一眼。 掌柜忙不迭在旁点着头:“是这么回事。那位军爷出手阔绰,还留下了一锭足赤金子作定钱,价都不曾还。” “那军爷当时催得急,”马师傅往车轱辘上踢了一脚, “老汉我连熬了两个大夜,紧赶慢赶给归置妥当了。这日子到了,却还没见他来取。” 邵廷实不接话茬,只问:“你这兔弓,他可有额外带走过?” 第494章 蒲轮记内辨残簧,官驿堂前慰归人 马师傅摇头道:“没有!一片也没多拿。” 后头的掌柜搓了半天的手,到底没憋住,往前凑了小半步,赔笑道: “大人,小人多嘴问一句。那位军爷,莫不是在外头惹了什么祸事?小人这车已改得了,他可还来取吗?” 邵廷实也不看他,只道:“他自会来处置。你只把晓得的事照实说,不该挂心的,不必挂心。” 掌柜连声应着,缩回了一边。 “那除了这架车上用的,”邵廷实盯着马师傅的眼睛,“还卖给过旁人么?” 马师傅眨了两下眼:“倒还真卖过一片。” “什么人买的?” “一个后生。” “可记得是哪一日?”邵廷实逼近半步。 “就是那军爷来下定钱的同一日。”马师傅往院门的方向指了指, “他来时,那后生正拿着东西往外走。两人还照了个面儿。” 邵廷实负起单手:“买主你可认得?” “不认得。”马师傅答得干脆。 “既不认得,他如何得知你有这物件?” “老汉我也纳着闷儿,当时随口问了一嘴。”马师傅道, “他说,是有熟人给他递了话,说我这儿能打出韧劲最好的钢簧。” 邵廷实眸光微动:“模样还记不记得?” “记不大真切。”马师傅摸了摸下巴的短须, “挺瘦的一个人,身量同你差不多。不过那小子是个懂行的。接货的时候没拿手直接碰,特意隔了层布巾包着拿走的。” 老汉咂了下嘴:“兔弓这东西,最忌手汗。手心里那点汗气沁进钢面,锈起来快得很。总得先用布蘸了清油,从头到尾抹过一遍,才敢往车底下垫。” 邵廷实自宽袖中探出两根手指,取出了一个布帕。 布帕揭开,露出寿匣中多出的那两片钢簧。 “你看看。”邵廷实将布帕递过, “这两片,可是你那兔弓上裁下来的?” 马师傅将一片捏在指尖,凑近了端详。 又捏住钢片的一头,把另一头往下一按,随即一松,“铮”地跳出一声细音。 “是。没错。”老汉眉头拧作一团, “好好的一整片兔弓,咋给截成这副德行了?” “认得准?”邵廷实问。 “错不了。”马师傅把钢片举在日头下, “老汉我一小锤一小锤拍出来的,我还能瞎了眼?大人您细瞅瞅这面儿上的纹路,寻常铁场里的粗坯,哪里烧得出这种成色?这活儿可是老汉的命根子。” 他唾沫星子乱飞,两只手在身前比划起来, “您当这是生铁硬砸呢?得把那料子放平了,挑圆头锤子,啪啪啪连着拍上三千下,少一下都不出活!这力气活儿不能用蛮,使大了劲便脆了,使小了没韧骨。你得哄着它,顺着劲儿啪啪地砸,砸得它硬气起来,却还要留着软和劲儿,千弯万折它还能原模原样弹回来。这叫硬而不脆!” 眼见他越说越在兴头,掌柜急得直拿眼翻他,扯了扯他袖管: “老马!大人还等着问正事呢。” 邵廷实并未出声喝止,待他把那股子工匠的卖弄劲儿发散尽了,收了小锤的比划,方才平心静气地开口: “你卖给那后生时,便裁成了这样?” “卖的整片。”马师傅撇了撇嘴, “谁闲得发慌去买几截碎铁片子?” “后来他可曾拿回来,请你动手裁截过?” “没有。”马师傅将那两片碎簧扔回布帕里, “大人您还别说,这截口裁得极齐整,断处没伤着原先的火候。老汉做惯了车上这些笨重大件,这不过指头长短的细碎活,真叫我干,我还做不顺手呢。” 邵廷实看住他:“能瞧出是谁的手艺么?” 马师傅一翻白眼:“您当老汉是大罗神仙能掐会算呢?这玩意儿上头既没留印记,也没刻着家门姓氏,满大街的人,上哪儿给您寻人去?” “老马!”掌柜吓得脸都白了,“大人海涵,这老头儿跟木头铁片打了一辈子交道,一沾手艺就忘了高低,说话没个拦挡,冲撞了大人......” “无妨。” 邵廷实摆了下手,视线再次投向马师傅:“既然如此。马师傅可知,若是买了你这成片的兔弓,想要丝毫不伤火候地裁切成小簧,在这城里,需寻哪一行的师傅才能做得到?” “你要这么说......”马师傅低头寻思了片刻。 “锁匠。”老汉笃定道, “那些个打铜锁,配钥头的。锁肚子就那么丁点大的地儿,里头的几片薄簧既得撑得住机括,又得压得拢缝隙。宽窄厚薄都要修得分毫不差。这等细碎的手脚,是他们吃饭的本事。” 邵廷实低头扫了一眼布帕里的物件。 锁。 字轮锁,机匣的簧片,还有这改制钢簧的锁匠。 这些零碎,隐隐要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拢了。 “可有相熟,手艺上好的锁匠?”邵廷实问。 马师傅摇了摇头:“没有。” 邵廷实侧过身,目光投向掌柜: “那买主的来历,你可知道?” 掌柜连连摆手:“小人真不知啊。这人来去匆匆,付钱也痛快,小人哪里敢盘问主顾的底细。” 邵廷实心中有了计较:既然不认得,荐他买料的熟人,兴许便是替他裁簧的那个人。 邵廷实转过脸,盯着掌柜与马师傅: “今日在这院子里说过的话,不可向外透去半个字。若是叫我知道风声走漏了......” “小人懂,小人懂!”掌柜双膝一软,险些跪下去, “小人哪怕把舌头嚼碎了咽肚里,也绝不乱说半句!” 邵廷实再不多言,提步出了蒲轮记的后院。 行至街口,他顿住步子,冲随从道:“你二人先随我去一趟知府衙门。这街面上的铺子多如牛毛,去提几个熟悉坊市底细的老差役,分头去寻。” ...... 两名王府亲卫步步不离,跟在周起身后,一直到了雁雍官驿。 待跨进那方清静的跨院,这二人也不往里进,与周起的亲卫各分两边,戳在院门外头。 周起推开堂屋的木门。 苏紫本坐在当间的圈椅里,听见响动,站起身来。 “周起!” 苏紫几步抢上前去,双臂环住周起的腰背,把脸重重埋进了他胸前。 紧绷了一个日夜的弦,自云州城跃马扬鞭,再到大殿之上唇枪舌剑,她半步未敢退让。 直到此刻进了这扇门,贴住这副宽阔的胸膛,吊着的心气才忽地散了。 苏紫仰起脸,眼里水汽氤氲,嘴上却不肯饶他: “你不是说你的脑袋不靠娘子保吗?你的刀呢?” 周起由着她抱紧,身子往后倚住门框: “这买卖咱们不吃亏。借着个掉脑袋的机会,换得我的阿紫日夜兼程,百里救夫。往后北境的说书先生再开板,可是又添了一出好戏,岂不美哉?” 苏紫握拳在他身前捶了一下:“刀压在脖梗上了,你还有心思耍嘴皮子。” “呃......”周起眉头倏地收紧,倒抽一口凉气,身躯顺势往下矮了半截。 苏紫吓得变了脸色,赶忙拿肩头撑住他的身量,将人往里让,搀至旁边的椅上坐稳,急声问道:“扯着你的伤了?” 第495章 驿馆论凶疑隐狼,银票留痕指钱庄 周起靠上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看着她道:“你这力道,莫非真要谋杀亲夫不成?” 里屋的门帘挑开,顾怡岚由小环搀扶着,缓步迈出门槛。 她在里间歇息了片刻,听见外间这番言语,拿帕子朝周起虚虚一点,轻嗔道: “周郎。阿紫这一个日夜奔了数百里,路上逢着驿站换马,接连换下了数匹,腿骨都快颠散了。你还捉弄人家。” 苏紫回过身去,快走两步挽住顾怡岚的胳膊: “他心里就只心疼顾姐姐,见了我便没句正经。” 周起左手搭在膝头,目光在两个女子身上转了个来回: “夫人,你且瞧瞧。人还没过门,便懂得寻你告黑状。往后你们几个若是坐在一处,这家中哪还有老子说话的份儿?” 苏紫把脸偏向一侧:“你自找的。” “咚。” 周起原本虚搭在圈椅扶手上的右臂,顺着木纹滑落下去,手背重重磕在桌腿边缘。 “当心!”苏紫惊呼一声,急忙俯下身,两手一兜,将那胳膊小心托了上来。 就这一下的重磕,手背被木棱刮去了一层油皮,沁出密密麻麻的一片血珠。 简兮闻声自耳房挑帘而出,快步来到桌前唤了一声“大人”。 周起低头看了一眼手背,面色不显分毫:“这胳膊又木了,磕在这木头上,竟未觉出半分痛痒。” 苏紫转向简兮问:“这究竟是何毒药?怎的霸道至此?” 简兮自袖里取出银针与白棉布,低声答道: “已辨明了,是西域的枯木禅。顺血脉冻绝皮肉,极难拔除。” “可有破解的法子?”苏紫紧盯着那几滴黑血。 “现下并无除根之法。”简兮捏着针尾,摇头以对。 苏紫松开周起的胳膊,转身便往外走:“我去找我爹,请通晓药理的名家来。” 周起探出左臂,一把攥住她: “不必白跑。王府的医官来回瞧过几遍了,他们也没有现成解药。左不过是今日垂得久了些,血气瘀滞。教简兮再行一回针,逼些毒血出来便是。” 苏紫还要再说,见简兮已在桌上铺好棉布,便帮着将他的伤臂放稳,勉强坐了回去。 周起将身子往前倾了倾,正色道: “咱们来说说云州。那冯铁匠平日在工坊里不显山不露水,这回去偷寿匣底册,你是如何盯住他的?” 苏紫理了理略显凌乱的袖口,答道: “皆因那众生相。” 苏紫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周起靠向椅背:“众生相。” 他的左手在桌沿上敲了一记:“我竟没想到会是这群邪祟,还是小瞧了他们。” 苏紫走到桌旁,眉心微蹙: “可是他们如何得知寿匣的关窍?这当中的时日,算来实在紧促。那寿匣,是在你们离城前一日才堪堪合拢的。” “这帮人纵是有通天的手眼,又如何能在这般急要的当口,既摸透了匣子的机括,又支使人去云州盗取底册,还能在世子的密室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动手脚?这一来一往,如何能办得这般严丝合缝?” “眼下冯铁匠这头什么都不肯吐,背后指使之人更是没留半点影踪。” 周起摇了摇头:“这帮信众早已被洗了心窍,满脑子皆是洗尘登船的迷汤。即便将他们抓个现行,上了酷刑,他们也未必肯吐实情。况且底下这些人,多半连后头的提线之人是谁都不晓得。” 顾怡岚瞧了瞧周起那条僵臂,手里的帕子渐渐攥紧,抬起眼来: “若非周郎机敏,扑开了世子,那大殿之上,当真是没了半点回旋的余地。” “设局之人,原是打着将镇北王与世子一并除掉的主意。这父子俩一死,弑主谋逆的罪名便牢牢扣在周郎头上。如此一来,苏总兵身为上官,必定受其牵连。从此北境大军缺了主心骨,云州也少了一员御敌的悍将。这一石三鸟之计,只怕单凭那些相众筹谋不出,里头定然少不了天狼人的手笔。” 周起赞同道:“按着咱们先前与他们过招的底细,这套路数太熟了。胭脂巷里那个唤作杏舒的,只怕也是阿骨朵座下的隐狼。她们惯是借着女色铺路,靠这些看似不打紧的女子,在暗地里穿针引线。” 顾怡岚的目光重新落在他的伤处: “你在殿上,可瞧出那两片钢簧的门道了?” 周起点头:“那两片簧的打制手法,与咱们在蒲轮记寻那马师傅改车时见过的别无二致。我已经将话递给了邵长史,让他带人去车行细查了。” 苏紫面露几分忧色:“靖海王的人,信得过么?” “这几番碰面下来,这位靖海王千岁倒没什么藩王的架子。”周起道, “他手底下的邵长史与那武官卓岸,行事也是一板一眼,不似那些阿谀逢迎之辈。咱们同他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他没必要在这事上加害于我。” 顾怡岚颔首道: “靖海王历来与世无争,为人和善。既不掺和京中党争,手头亦未曾拥兵自重。由他们这方闲人来主理此案,于咱们而言,已是最妥当的了。” 简兮忽地欠身开口: “大人。奴家心里头,总绕着一件事。会不会就是奴家在街面上撞见的那个同门,暗中做的手脚?” 周起看向她:“能在这般短的时辰里潜入世子密室,悄无声息地解开字轮锁,又能丝毫不差地将暗器接在机匣上,能有这手段的人不多。种种行迹,确是指向你门中的贼人。” 周起又道:“当日咱们挨着铺子寻车,进了那蒲轮记的后院时,我正巧撞见一人从马师傅手中买了一片兔弓离去。那人走得极快,脚底下的功夫不浅。算算时辰与你瞧见时吻合。” 顾怡岚闻言,自袖口深处摸出折叠方正的纸帖: “若果真是这伙人做的,咱们手里倒还攥着一样东西。” “这是你去替我抓药时,从那人身上取来的银票。”顾怡岚将那张银票在桌面上铺平。 她指尖压在票面的一处墨印上: “你们瞧,这是通裕钱庄的票子。出票的日子、字号都在,柜上自然留有底账可对。咱们拿去查查,看当初是开给何人的。” 顾怡岚按着票角道,“这票子中间虽不知转过几道手,总还有个来处可寻。若能寻着失主,兴许便能探出那人是在哪下了手。” 周起盯着票面上的墨印:“通裕钱庄......我记得,这是桑家名下的产业吧?” 顾怡岚点点头:“正是。桑老爷本就要同你划清界限。这节骨眼上,怕是不愿意帮咱们去查这底账的。” “我去!”苏紫霍地站起, “你们不便出面,我来!” 第496章 雁雍城长史排疑,旧街巷差拨指路 满城俱寂,一衙独明。 雁雍府衙的签押房内。 邵廷实寻到雁雍知府,将城中分管各处坊巷的老捕快全数唤了来。 胡捕快捧着一册新抄录的单子,腰背微躬,将上头的名目呈报上来: “邵长史。小人们把雁雍城里大大小小的铺子篦了一遍。正经挂牌面做营生的锁铺,统共有二十六家。可若是把那些兼着打铁器的,还有挑挑子走街串巷的算上,数目便不止这些了。” 邵廷实端坐案后,手指点着单上的名目一溜看下去,问: “这二十六家铺子里头,只会打寻常门锁、柜锁的,占几成?” 胡捕快比划着琢磨了片刻,答道: “得占一多半。这行当大多吃的是街坊邻居的糙饭,铜锁铁环坏了修一修,再配几把钥匙。太精细的活计,他们接不住手。” “这样的铺子先划掉。” 邵廷实提笔蘸了点朱砂,将册子往前一推, “剩下的里头,谁家做过机关暗锁,或者替大户人家修过精巧机括的?指出来。” 几个老捕快凑上前,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补漏拾遗,不多时便将名单删减下来,拢共只挑出九家。 邵廷实将这九个名号挨个儿看了一遍,脑子里细细盘算。 蒲轮记的马师傅曾言,那买主是经人指点才寻上门的。 这机巧杀人的物件,牵连着掉脑袋的罪过,若是亮出王府的牌子登门盘查,对方怕是要一口抵赖,推个干净。 邵廷实放下名录,看向两名随从道: “去把这身官衣褪了,换上寻常百姓打扮。” 他将那九家铺子分成三路, “咱们分头去摸底。切记,莫提王府。” 两名随从俯首倾听。 邵廷实压低了声气,将进门的说辞、试探用料的次序一字一句交代分明,末了叮嘱道: “便是瞧见了眼熟的物什,也照常谈价钱,绝不可急着拿人。” 两名随从拱手应诺,将铺名记下。 邵廷实这才转过脸,冲着那几个捕快一拱手: “有劳几位弟兄引路。你们在街面上混得太熟,到了地方,指明门户便好,容我们自己进去,免得叫人认出。” 胡捕快忙不迭弯腰还礼:“长史大人放心,小的们晓得深浅。” 待几人更衣妥当,府衙门前的高脚灯笼已经挑了起来。 三路人出了大门,顺着夜深人静的长街各自散去。 …… 城东一条短巷,敲门声响了半晌,一扇破木门才拉开条缝。 一个老汉披着褂子探出半个身子。 老汉听说急着买锁,才让人进了铺子。 来人挑过一把铜锁,付钱时又说东家要修旧锁,想捎些好簧料回去。 老汉翻出几片薄钢,见他仍嫌不好,便往巷外一指,叫去铜铁铺碰碰运气,随后将人送出,合上了门。 另一头的街角,一家铺子的门板卸开半扇。 邵廷实的随从猫腰进去,隔了不多时又退了出来,掌柜提着马灯一路送到阶下,嘴里还兀自絮絮叨叨地咬着价钱不松口。 邵廷实亲自带的这一路,头一家只翻看些粗劣的寻常锁簧,两句话便探出了底细。 寻到第二家时,当家师傅正巧病卧在床,徒弟倒是一口应承能接买卖,可多问一句关窍,便要往里屋跑一趟去请示,全不像能独立接手这隐秘活计的做派。 等走到第三家,街面上挑担的、推车的早已散净了。 两旁铺门紧闭,脚步声踏在空荡荡的巷子里,传出老远。 胡捕快走在前头,步子一缓,抬起手朝斜前方的暗影里指了指: “左手第三扇门,门楣底下挂着一把大铁钥匙的,就是那家。” 说罢,他识趣地收住脚,身子一缩,退到了街角的暗影里等候。 邵廷实提着风灯,踏上石阶。 铺面本就不宽大,两扇木板门合得严严实实,只门缝里漏出一条昏黄光影来。 邵廷实曲起手指,在木板上重重叩了三下。 “师傅,劳驾救个急。” 屋里头传出不耐烦的嘟囔:“闭铺了!明日来!” “库房的锁坏了。”邵廷实贴着门缝道,“东家还守在库里等我。” 里头静了一阵,有拖拉鞋底的动静靠近,闷声问: “多大的?” “挂库门用,挑把厚实的便成。” 门闩“喀”地响了一声。 那人将门拉开半扇,警惕地朝他身后张望了两眼,这才侧身让出半条道: “进来挑。” 邵廷实吹熄了风灯,随他步入屋内。 铺子里陈设杂乱,一股铁屑味儿。 一个三四十岁的锁匠自木柜底下摸出几把黄铜大锁,往柜面上一排。 邵廷实拣了一把分量最沉的,拔插了两回钥匙,问明价钱,自袖中摸出一两碎银递了过去。 锁匠转过身,正拉开钱屉低头找零。 邵廷实双手扶在柜面上,又道:“还有一样。东家要修那把旧锁,说里头的簧片不中用,叫我捎些好料回去。您这里若有,也匀我一小块,省得明日再跑。” 找钱的手一停。 “多大的?” “跟我选的这锁同样大小,够换里面的簧子便成。”邵廷实道, “只是得经得起使,莫换上没几日,又折了。” 锁匠弯下腰,自柜底深处拖出一只木匣,在里头翻找了两下,拣出两片薄钢,往柜上一搁。 “这个就成。” 邵廷实拈起一片,凑在柜头的油灯底下看了一遭,指腹顺着那发暗的钢面来回摸了摸。 “可还有好些的?” 锁匠将找出的铜钱往他跟前一推。 “我铺子里的锁,用的便是这料。你还想怎个好法?” 邵廷实没有去拢铜板: “师傅莫怪。东家特地嘱咐过,要硬而不脆,压弯了还能回得来。原先断的那根钢簧便是这样的,我怕拿回去讨骂,还得再跑一趟。” “光凭看,能看出什么名堂?”锁匠一把将那钢片夺了过去,两指捏住两头,拇指在当间一压。 钢片弯出一个弧,指尖猛地一松。 “铮!” 一声脆响。 “瞧见没有?”锁匠将钢片丢回柜面。 邵廷实两手按在柜沿上,任那钢片丢在跟前,并不去拾: “我不懂这手艺,只管照话办差。”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若有更好的,烦您拿出来瞧瞧,价钱贵些也无妨。” 锁匠手里活计一停,抬起头来: “你家东家还懂修锁?你怕不是同行来探底的吧?” “师傅说笑。”邵廷实摆了下手, “东家平日里就好摆弄这些机巧物件罢了。” 正说着,后屋的青布门帘一动。 一个妇人端着只空碗走了出来。 这妇人三十上下年纪,白净脸皮,眉眼生得周正,不似寻常炉灶旁挨烟熏火燎的粗妇。 头发在脑后挽得齐整,斜插一根银簪,身上穿一件藕色布衫,腰身缝得极为合体,两边袖口利落地卷了两折。 她走到柜前,先将油灯旁另半碗凉粥收捡了,又把那堆散着的铜钱拢作一堆,这才抬起眼,向着邵廷实含笑道: “还没买妥?” “嫌料不好。”锁匠在一旁搭腔。 妇人看了邵廷实一眼,笑道: “替人办差,是得仔细些。买回去不中用,花了钱还得挨埋怨。” “正是这个理。”邵廷实道。 妇人转过头看向丈夫:“你那只小匣里,不是还攒着些好料么?” “那是留着做细锁的。修把外头风吹雨淋的库门锁,哪里犯得着?” “犯不犯得着,容客人瞧过再说。”妇人把两只碗叠在一处, “人家又不是白拿你的。” 邵廷实顺势接道:“还有别的?” 锁匠闷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到里墙的一处暗柜前,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深色小木匣。 打开盖子,匣中零零碎碎,攒着些匠人平日留用的精巧物件。 两截黄铜料,几枚半成的锁舌与拨柱,其间用油布隔着几根薄钢条,在灯盏下泛着幽微的亮光。 锁匠拨开上头的铜料,自布边抽出一截薄钢,在指间试着压了压。 “这个便比方才的强。”锁匠抬起手,“只是价钱也要高些。” 邵廷实伸出手去接。 手伸到一半,他的目光却落在了那只小木匣的底端。 油布掀开的一角下,压着一小块指头长短的弯钢。 一边宽,一边窄,两头的断处参差不齐。昏黄的油灯光影照过去,那弯钢面上隐隐浮出几道细密的鱼鳞纹路。 邵廷实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 锁匠见他不接,掀起眼帘:“怎滴?” 邵廷实只作不经意,拿指头往匣底点了点: “底下那块,也是做簧的?” 第497章 辨残钢提灯入深巷,亮铜牌伏地吐真情 锁匠顺着这目光偏过脸,将挑出的薄钢扔回木匣,掀开底下的破油布。 一块暗色的弯钢露了出来。 这片料子比寿匣里取出的那两片宽出半寸,长短弯势各异,钢面上却是一层叠着一层的鱼鳞细纹,与那兔弓别无二致。 邵廷实原是打着套问料子出处的主意,借此把修锁的人诈出来。 倒未料到,这锁匠手里竟就留着余料。 “这一块,可容我瞧瞧?” 锁匠捏起弯钢,手腕却没往外送。 “这块价高。留着配细巧机括的,修把库门锁,用它糟践了。” 邵廷实道:“东家喜好摆弄这些。买回去,如何用便由他。” 妇人将手里正理着的麻线一绕,插话道:“客人既要好的,你拿给人家看便是。银钱上分说清楚。” 锁匠扯了块旧布垫在柜沿上,这才将弯钢放下。 邵廷实将钢片托起,移近油灯,正反两面过了一遭。 “作价几何?” 锁匠答:“二两。” 邵廷实探手入袖,在暗兜里摸了一摸。 “料倒合用,只是我身上未带这许多现银。同行的小厮还候在街口,容我唤他来付。” 锁匠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手掌按回那块钢料上:“那你快些。” 邵廷实拿起先头挑好的铜锁,站在阶上朝街角招了下手。 胡捕快自黑影里大步迈出。 屋里,锁匠正扯过一张黄纸,预备包那钢料,忽见门外跨进一个人来,手里的纸立时停在半空: “胡班头?” 胡捕快迈过门槛,朝邵廷实欠下身去:“邵长史。” 屋里连一点声息都没了。 妇人指尖捏着的几枚铜钱悬在半空,再没往钱堆上落。 邵廷实自怀中摸出一面铜牌,平平往前一递。 “王府查问一件事。方才的买卖,银钱照给,不必慌张。” 锁匠两片嘴唇张合了几下,眼神直往那块卖出的钢料上瞟。 邵廷实将弯钢挪到灯口下,又单手解开袖里带着的布包。 两片裁得四四方方的小簧,并排搁在那块宽窄不匀的弯钢旁边。 邵廷实收回手,视线定在锁匠脸上。 “这两片,你仔细看看。可曾经你的手?” 锁匠往前倾了倾身子,脸皮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这......这物什......” 他仰起头看看邵廷实,又侧过脸望向胡捕快,两边膝头一软,“扑通”跪倒在青砖地上。 “大人!小人只替他裁了两片簧子,旁的什么也不知晓!”锁匠连连磕头, “他拿着尺寸来,给钱叫做,小人哪里晓得他拿去作甚!” 妇人手里的铜钱全撒在木柜上,怔怔望着地上的男人: “当家的,你这是......” 锁匠回身拽住她的裙摆,往下猛拽:“还不快跪下!” 妇人双膝点地,骇得发起抖来。 邵廷实垂眼看着地上的人: “那人头一回来,是哪一日?” 锁匠咽了一口唾沫: “王爷做寿前三日。” 锁匠生怕说慢了:“头一回空着手来的,问小人这里有没有好簧料。小人取了几样,他挨个上手试过,皆不满意,问城里还有谁能打得更好。” 邵廷实接着问道:“你便荐了蒲轮记的马师傅?” “是。” “你与马师傅相熟?” 锁匠摇头:“不熟。” 邵廷实问:“那你如何得知他有这手艺?” 锁匠直起身子答话:“小人年轻那会儿,曾在莫干大师的铺子里打过几回杂,亲眼见马师傅跟着学这门手艺。后来听说他在蒲轮记做活,便叫那人过去问问。” “之后呢?” 锁匠抬起一条哆嗦的胳膊,指着柜面:“当日他便折返回来,带着一整片钢簧,说花了十五两银子。又摸出张纸样,叫小人照着图样裁两片,宽窄、长短都须比着尺寸,分毫不能走差。” 锁匠的指尖虚虚悬在那两片小簧上:“就是这两片。” 邵廷实道:“可曾说过用在何处?” 锁匠把脑门贴在青砖上:“小人确实不知!” 邵廷实道:“那你为何一听便跪了?” 锁匠直起半个身子,满脸苦相: “他只交代修件东西。小人问要不要拿来试合,他说不必,照样做便是。小人自始至终没见过那物件,更不知是......大人您报了王府的门号,小人这才往深处想。小的真的是受人蒙蔽!” 邵廷实截住话头:“纸样呢?” “取货时一并拿走了。” “何时取的?” 锁匠咽下一口唾沫:“转过天的后半晌。小人给他做好,他将两片并在一处比过,又各自上手压了几下,这才揣进怀里。” 邵廷实目光落在那片断钢上: “他这般谨慎,你手中为何还有余料?” 锁匠身子往下一缩,嗫嚅道: “那整片钢簧颇大,小人见这料子难得,一时起了贪心,便暗中截下这一小块。剩下的大料都还他了,他问起时,小人只说裁截修磨,总有耗损。他见大料还在,也未曾细究......” “早教你莫贪这点便宜!”妇人眼圈泛红,颤声道, “如今可好,连王府的大人都寻上门来了!” “且由他说。”胡捕快朝前跨出半步,横了那妇人一眼。 妇人惊得一哆嗦,立时收了口。 邵廷实接着问:“除了裁这两片,还替他做过什么?” “没有了!”锁匠两手伏地,急急应声,“这几日的活计,小人笔笔都记在心里。他只叫做这两片,再没旁的。” “可留过姓名、住处?” 锁匠摇头:“只约好了自来取,什么也没留。” “收了多少工钱?” “二十两。” 邵廷实眼睑微动:“只裁这两片?” “起先只说五两。”锁匠趴在地上,额头贴着手背, “他却要明日便来取,小人说手头还有旁的活计,若要先赶他的,便得另加银子。” “加到二十两?” “小人见他买那钢料都舍得出十五两,便......便往高处报了。原想着他总要还个价,谁知他一口应下,只说不能误了时辰。” “银钱何时给的?” “取货时给的,一文未短。” “付的是银票,还是现银?” “现银,全是零零碎碎的角银,没见一锭整的。” 妇人见状,壮着胆子从旁接话: “是民妇拿戥子称的,足足二十两,分毫不差。” 邵廷实略一颔首,话锋随之一转: “这人是如何寻到你这铺子里来的?” 锁匠垂着头,迟疑了半息。 “有人领来的。” “谁?” “街面上都管他叫钻篱鼠。” 胡捕快眉头顿时拧作一团:“你还同他有来往?” “他来修过几回撬坏的家伙什,小人只收修补的铜钿......”锁匠双手连摆,“平日里绝不与他厮混!” 邵廷实视线越过锁匠,看向门边的胡捕快,复又收回目光: “领他来时,两人可曾相互称呼?钻篱鼠除了荐生意,还说过什么?” 锁匠答道:“只说替小人引个肯出大钱的主顾,教小人好生做。他将人领到铺子门口便走了,未曾多言。” “你知道去何处寻他?” “他来去没个定准,小人当真不知。” 胡捕快走上前来,向邵廷实抱了抱拳:“大人,这钻篱鼠卑职认得,是个惯偷,先前拿问过两回。” 邵廷实听罢,转脸望向地上的锁匠夫妇。 “那买主的模样穿戴,还记得么?” 锁匠仰起脸,细细回想:“不到三十的年岁,瘦长身量,穿一领青衫,身上收拾得干干净净。脸面也白净,鼻梁挺直,瞧着......倒像个替大商号掌账的先生。” 妇人在一旁接道:“那张脸,民妇记得真切。” 邵廷实目光移向那妇人:“为何?” 第498章 郡马闻风重束带,药师踏夜入官驿 那妇人指腹无意识地蹭着木柜边缘,似是在细细回想。 “收银钱时,民妇手伸得快了些,不留神蹭着了他一下。” 她抬起右手,在自己左手背上比划了一下, “他当即像被火燎了似的,立马将手缩了回去,满脸的嫌弃。” “民妇还当是自个儿手上沾了污物,低头瞧了瞧,十个指头干干净净的。再抬眼,那后生竟自袖口里摸出方帕子,照着碰着的地方,连着擦拭了七八下。” 邵廷实身子往前倾了倾,追问道:“他可曾说了什么?” “一字没言语。”妇人答道, “后来民妇替他把包好的钢簧递过去,他怎么也不肯伸手接,只抬了抬下巴,教搁在柜面上。待民妇收了手,退开两步,他才上前去拿。” 妇人撇下嘴角,面上隐隐不忿道: “也不怕大人笑话。民妇不敢夸自个儿生得如何,只往日里站这柜台,进门的后生,哪个不是多瞧两眼的?偏这一位,从头到尾,连个眼角儿都没往人身上扫。不过是指头沾了一下,倒像碰着了什么腌臜物,掏出帕子擦了又擦。这般作践人的主顾,民妇还是头一遭见着。” 她腰身微微一扭: “民妇事后还同当家的念叨,这后生莫不是个好男风的,才这般腻烦妇人。” 锁匠闻言面皮一紧,急急扯了一把妻子的衣袖: “大人跟前,扯这闲话作甚!问什么你便答什么!” 邵廷实转向锁匠:“抽手、拭手之事,你也瞧见了?” “瞧见了。”锁匠慌忙应声, “小人当时只当是她手上沾了油污没洗净,她倒为这桩事,夜里同小人拌了好一通嘴。” “若再碰上面,可能认出此人?” 妇人点头应得干脆: “认得。那做派,烧成灰民妇也认得出。” 邵廷实略一颔首:“那钻篱鼠走后,可曾再露过面?” 锁匠连连摇头:“未曾。后来那后生送料,取簧,皆是自个儿单身前来的。” 该问的皆已问明。 邵廷实没让那两样东西在柜上多留。 他取出两方带来的干净布帕,先将寿匣中取的钢簧原样裹了,再将方才锁匠留的那块拾起,两样各归各包,分塞进左右两只袖管。 “这几日铺子照常开,你夫妇二人不得离城。”邵廷实立直了身子,不疾不徐道, “若有生人来寻,须当作无事发生,莫要声张。随时候着府里传唤。” 锁匠拉着妻子连连打躬作揖: “小人遵命,全听大人的吩咐。” 待邵廷实同胡捕快迈出门槛,行出十余步开外。 邵廷实放缓了步子:“这对夫妻,你平日里可熟识?” 胡捕快凑近半步,压低嗓音: “回长史,认得。这汉子打锁的手艺不差。早年间死了原配,鳏居了好几年,闷头攒钱,把那婆娘从南城青楼里赎了出来,做了填房。他那婆娘也不是白吃白受的,针线活做得细,赎身的银子,一文一文都还了他。两口子苦熬着,才把日子过起来。” 邵廷实脚下一顿,回首望去。 锁铺的门板已经合上,只门缝底下,还漏着一线微弱的黄光。 难怪那妇人见着公门中人,答起话来口齿伶俐,还颇在意自家的容貌,原来是勾栏里历练出来的心性。 也是这番风尘里带来的敏锐,才叫她记下了那人的做派。 邵廷实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那钻篱鼠呢?你说先前因小窃拿问过他两回。” “那厮是个在坊巷间混饭吃的游民。”胡捕快紧跟在侧, “常在骡马大市打转,替往来的外乡客牵马引路挣几个赏钱,暗地里也没少干些顺手牵羊的脏活。” “眼下要去何处寻他?”邵廷实问。 胡捕快面露难色,答道:“他这等人没有定所。长史大人容卑职半日,明日天一亮,卑职去寻几个熟识的脚夫车头问问。他既常在那些地界厮混,总有人这两日寻一个居无定所的人。” 邵廷实仰头看了看天心偏西的冷月。 夜深至此,满城如盲,盲目去市井里捞一个无头居士,确非良策。 他点了一下头: “去办。一有踪迹,立刻报往王府东厢。万不可打草惊蛇。” ...... 雁雍城内,华阳郡马府的外书房中,灯影微晃。 孙奕正立在木架前,抬起手去解腰间的鞓带。 外头传过一阵极轻的鞋底擦地声。 一名亲随跨过门槛,回手将门扇掩去大半,几步凑到孙奕身侧,垂下头禀报: “大人。靖海王府那位邵长史,今日去过城西的蒲轮记。” 孙奕解着腰带的十指一顿。 “去做什么?”他未转头。 “铺子里头问了些什么,咱们的人没敢往跟前凑,未曾探着。”亲随把腰背往下弯了半截, “只知他自蒲轮记出来,脚不停歇便去了州府衙门,调了几个熟悉坊市底细的老差役。入夜后,这几人皆换了寻常百姓的衣裳,分作三路出去,专敲城中那些锁匠铺子的门。” 孙奕转过半个身子: “眼下呢?” 亲随答道:“旁的两路尚未见回信。邵长史亲自走的那一路,在城东一家锁铺里留的时辰最长。这会子人方才出来,府衙的胡班头还坠在后头跟着。” 孙奕听罢,半晌没有言语。 他低下头,两根拇指捏住挑开一环的腰带,慢慢将其拢回原处,重又扣入带銙之中。 “知道了。”孙奕把两面宽袖往下一抖,“下去吧。” 亲随叉手行了一礼,悄步退入门外。 屋中只余他一人。 孙奕站在油灯前,两眼望住那簇微弱的火苗,立了片刻。 他扯过搭在木架上的暗色外袍,重新披回身上,提步跨出门槛,冲着外头的院落唤了一声: “备马。” ...... 夜阑渐深,驿馆无声。 堂屋里头的油灯尚燃着。 院墙外头忽起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直奔这方跨院而来。 马不六手里提着只四角磨起毛边的旧药箱,领了个老叟跨进院门。 他脚底下步子大,走出几步发觉身旁没人,赶忙回转过身,顿在原地等上两息。 那老叟须发皆白,套着一领长衫,背略有些佝偻。 待跨门槛时,他探出干瘪的手掌往门框上一撑,胸口起伏,重重喘出一口粗气。 马不六见人跟上,两步抢到堂屋阶前,扬声通报: “大人!夫人!药师找着了!” 里头的青布门帘随声挑起。 顾怡岚手指扶在门边,身子往前微倾,眼波迎向院中。 马不六拿手背揩去额上的汗,往边上撤开一步,把道让出来。 “这位便是桑家伯母提起的那位许药师,许茂年老先生。” 顾怡岚看向身侧,吩咐道:“小环,快去搀一把。” 言罢,她冲着阶下微施一礼:“这般深更半夜,还惊动老先生跑这一趟,实在有劳。快请进屋。” 小环才走下一级石阶,许茂年已抬起手臂摆了两摆。 他并未就着丫头的搀扶,自个儿提起长衫下摆,拾级而上。 老者人还没进门,眼睛倒先一步在屋里寻摸起来。 只一寻,便寻见了桌沿上周起半托着的右臂,脚下登时停了。 许茂年气尚未及喘匀,张口便问: “伤在何处?先容老朽看看。” 第499章 灯前施针活枯木,袖里藏方不计酬 灯花初爆,老医登门。 老药师许茂年提步进屋,马不六将旧药箱稳稳搁在方桌上。 简兮迎上前去,替周起解开肩头衣襟,将覆在上头的白棉布一层层揭去。 伤口原就不大,周遭的皮肉却已泛起大片青黑,硬如顽石。 许茂年俯下身,鼻尖凑近了些。 朽木气味钻入鼻中,老者手指微微一顿。 屈起两指,沿着青黑边缘轻轻按压,又顺势往下,将周起垂着的右腕托在掌心。 “这里可知疼?”许茂年抬眼问。 周起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木着呢。没一点知觉。” 许茂年的指腹按在手背新擦伤旁边,停了一停,没言语,只把这条发沉的胳膊轻轻放回了桌案。 立在旁侧的苏紫早已按捺不住,倾着半边身子问: “老先生,这毒可治得?” 许茂年只转过脸:“这是何时中的毒?” 周起回道:“昨日晌午。” 许茂年的目光又移回那处肩头。 “伤处虽浅,拖到这第二日,还能坐在这儿同老朽说话,已是十分难得了。” 顾怡岚立在灯前,缓声道: “是府上妹妹替他处置的。先用了些药,又施针刺血缓了毒势,才勉强撑到现在。” 许茂年顺着话音看向简兮:“姑娘用的什么药?如何下的针?” 简兮回过身,将先前用过的小白瓷瓶取来: “是用作引子的活血药粉。奴家借着药力,暂且催通他僵滞的血气,再以三棱针刺破中指,将毒血放出。” 她眉心微蹙:“只是这番处置过后,大人虽能觉出疼来,隔些时候却又木了。奴家怕再这般催下去,毒随血走逼入心脾,便不敢多用,只能暂且拖着。” 许茂年听罢,颌下白须微点。 “没有再往上加药,是对的。” 他接过简兮递来的药瓶,又瞥了一眼周起粗壮的右臂。 “手里没解药,先替伤者挣出求医的工夫,这便是救命。亏得你府上有这么个好姑娘。” 简兮捏着衣角:“可这毒到底还郁在里头。” “是。血脉虽通了一时,毒性未去,过后自然还要僵住。”许茂年自顾自打开药箱,将里头的几样物什往桌上搬, “姑娘且替老朽搭把手。你先前如何处置,用药后发作的情状,待会儿都再细细说一遍。” 苏紫咬了咬牙,追问道:“老先生,究竟治不治得?” 许茂年手底下的动作停住,直起腰背。 “治得。只是受毒太久,已入了腠理,不能指望今夜便好利索。” 顾怡岚那端着的双肩这才微微往下落了半分,回首吩咐: “小环,去备热水。马师傅,劳驾把灯盏拨亮些,往这边挪挪。” 许茂年拖过方凳坐实,三指搭上周起的左腕寸关尺,阖目诊了片刻,又问了几句胸腹间可有憋闷之感。 问罢,便俯下身,自箱底摸出几个纸包。 几样深浅不一的药末被依次倒进铜制小药钵里。 老药师捏着药杵一阵研磨,待粉末匀实了,倾入旁边的一只空盏,转手递了出去。 简兮上前接住药盏:“老先生,这回还是先通血脉,再行针刺血么?” “先服这个。”许茂年指了指那只盏, “你先前是没有解药,强催血气、刺指放出毒血,不过是权宜之计。如今有了这散毒的方子,便不必再戳指头放血了。待脉象行开,改走穴道,以针引气,把余下的毒一点点往外带。” 正说着,小环端着个冒热气的铜盆走了进来。 简兮捧着药盏,低头凑近杯口轻嗅了两息,忽地转首,指着案上一只去了塞子的旧药瓶,低声向许茂年请教了两句药理。 许茂年就着火光,将那药材的出处与炮制之法简单提点了两句。 简兮恍然,取了温水将药末仔细调开,递到周起左手边。 周起接稳药盏,低下头略微闻了闻,一仰脖,将里头苦涩的药汁喝了个干净。 粗眉不由得往中间挤作一团。 小环极有眼色地递上半碗清水,周起漱了漱口,这才将空盏搁在桌面上。 许茂年并不急着动针,只在方凳上坐定,隔上片刻便端详一眼那肩头的创口,问两句伤者周身的气血感应。 夜风自半掩的门缝钻入,堂内的灯影跟着乱了一阵。 周起挺着背脊坐得久了,身子略微往左偏了偏,右臂顺着光溜的桌沿便要往下滑。 许茂年探出两手,将沉甸甸的小臂稳稳托住。 又把垫在底下的白棉布折了两折,叠厚一层,重新把周起的胳膊安顿实在了,这才一点点将手抽离。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 老药师三指再度搭上周起的脉门,凝神探了一阵,转过脸看向简兮。 “脉象行开了。劳烦姑娘,行针吧。少海、外关两穴,入三分,捻转引气,不必见血。” 简兮依言解开针囊,拈出一根银针。 周起深吸一口气,胸腹微沉,正要照先前那般提气运劲。 许茂年干瘦的手掌已覆上他的左肩。 “不必再强逼气血。”许茂年出声道,“你坐稳便是。” 银针扎入穴位。 起初那一瞬,周起面色平如止水,皮肉间依旧觉不出什么来。 渐渐地,右臂深处的骨缝里泛起一股子酸胀,像是久未拉开的硬弓,被人扯动了紧绷的弓弦。 周起垂下眼皮瞧去。 那股酸胀劲还未在臂弯里散尽,肩头创口处便连着跳起几阵细碎绵密的刺痛。 他搭在左腿上的手背,筋肉根根绷起。 额角沁出一层亮津津的汗来。 简兮俯下身,视线落在周起那只发乌的右手上,伸出一根纤指,在他的指节上轻轻点了一下。 “大人,碰的是哪根?” 周起没有低头,在心里辨了片刻。 “食指。” 简兮手指一挪,换了一处。 这一回,周起答得比方才慢了半息,却依旧报得无误。 苏紫面上才攀上几分喜色,转眼瞧见他额头上的汗珠越聚越密,脚下又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 “老先生。”苏紫望着周起的侧脸,“他这般强忍着,可要紧?” 许茂年用布巾净着手:“先前是麻木不知,眼下知觉回来了,伤处自然要疼。” 周起长长呼出一口浊气:“这般丝丝拉拉的折磨人,倒不如木着省事。” 许茂年把布巾丢进铜盆:“疼便忍一忍。这等猛毒沾上身容易,想去得干净,总得受些活罪。” 他低下头,双手端平周起的手腕。 “既想除尽了毒,又想半点不伤及自身气血......这世间,哪有这般好的事。” 说到末尾,这声音竟低沉下去,倒像是在念叨给自己听的。 顾怡岚替周起拭汗的手顿了顿。 她朝那老药师沟壑纵横的脸上看了一眼,又自自然然地收回来,重新低头去擦。 许茂年只作不知,照旧把周起的手掌在案面上放平,指尖在那几根指头末端挨个儿碰了碰。 “这里呢?可有知觉?” 顾怡岚接过小环递来的干净帕子,继续替丈夫把鬓角的湿汗一点点擦干。 苏紫立在旁边帮不上忙,只把桌上那只碍事的空药盏端起,挪得远远的。 待这一轮行针拔毒的功夫做完,许茂年另取了些褐色药膏,敷在破皮的伤处,换了块干净棉布重新包扎。 老药师绕布条的手脚极慢。 棉布每缠过一圈,他便要开口问一句松紧。 到末尾收束打结时,还特意在里层留了半分余地。 “往后还得按时服药、换药。”许茂年直起腰背, “这条膀子,也得好生养上一段时日。” 简兮将用过的银针逐一收起,出言探问:“先生看,大人这只手,几时能恢复气力,使得上劲?” “眼下还说不准,总得看这两日拔毒的情状。” 许茂年让周起试着屈伸右手。 周起咬住后槽牙,几根手指颤巍巍地往掌心里弯,却终究差着一截,握不成个囫囵拳头。 周起眉头一压,正欲发狠再使把子力气,手背已被老药师轻轻按住。 “好了,今夜便别再试了。”许茂年道, “能动弹便是好的。切记别急着握刀拿重物。若是这两日再有发木、发胀的势头,尽早遣人来告知老朽。” 小环早已在旁侧的高几上备好了笔墨纸砚。 许茂年将灯盏拉近了些,提起笔,刷刷写下后续的方剂。 写罢搁笔,将那张纸端在手里从头到尾审视了一遍,又提笔在当中两处药名旁添注了些蝇头小楷。 “这方子里的几味药须另行炮制,外头药铺里抓来的,火候不对,还不能直接煎服。”许茂年思索片刻,将那张方子折叠整齐,揣进了自己的大袖中。 “明早我叫我那孙儿,配好了给你们送来。” 顾怡岚欠身一礼:“今夜当真劳累先生了。这出诊的例钱并抓药的耗用,该是多少?” 许茂年正低头归置药箱。 听见这话,他将两只瓷瓶放回暗格,拇指在木塞上用力压了两下。 “药先用上。”老药师没有抬头,“旁的事,往后再说。” 顾怡岚端详着他的举动,没有再往下问,只温言道: “那往后我家大人的伤情,还要多多仰仗先生。” 马不六两步迈上前,提起药箱便要引路送客。 “马师傅,你留下。”顾怡岚出言唤住。 她转头看向廊下:“石墩,石柱。” 两兄弟跨进门槛。 “夜深露重,你们代马师傅走一趟,送许老先生回去。路上当心些。” 石柱大步上前,从马不六手中接过药箱的襻带。 石墩已将院子里的风灯挑亮,候在阶下。 趁着许茂年抚平衣袖下摆的当口,顾怡岚把脸往后微侧,在小环耳畔低低嘱咐了几句。 小环领命,转身进了内室。 不多时便摸出一小锭分量十足的金子,拿素帕包得严实,悄悄塞进石墩的袖管里。 “等到了先生家门上,再亲手奉上。”顾怡岚压着声气吩咐石墩, “就说是往后按方配药的本钱,务必请老先生收着。若是这花销不够,送药时只管叫他那孙儿捎句话来便是。” 石墩重重点了下头。 兄弟俩一前一后,护送着许茂年的背影,迈出了官驿的大门。 第500章 残夜盘客生疑窦,深院访亲探风声 夜深沉,孤灯如豆。 雁雍官驿,堂屋内,马不六并未随石家兄弟出去,依旧垂手立在门侧。 周起微微偏过脸,看了顾怡岚一眼。 顾怡岚端坐椅中,只望着那豆灯火苗出神,眉心轻蹙,半晌都没动过。 “夫人可是觉出哪里不妥?”周起问。 顾怡岚回过神,转脸看向门边:“马师傅,今夜你是如何寻着这位许老先生的?” 马不六往敞开的半扇门外看了一眼,回转过身来: “回夫人。属下照着桑家伯母所述,先摸去了城西的槐井巷。那老槐树还在,院子却早换了主户。属下挨个去叩了周遭的街坊,寻着一个认得他的老叟,才问出他搬去了城西旧染坊后头。” 他略微停顿,接着道:“到了那边,尽是些岔路棚户,又费了好大一番周折才摸着他家的门。” 顾怡岚问道:“见了面,你是如何递的话?” “属下开口便报了陶家忍冬姑娘的名讳。他听罢,当即就问桑家伯母如今身子骨可还康健。属下便照您交代,说是伯母认下的义子教西域的奇毒暗算了,又将大人伤口发青、手骨木僵的形貌学了一遍。” “你可曾点明,大人中的究竟是何种毒物?” “未曾。”马不六如实禀报, “属下只提了西域奇毒四字,旁的半句没说。那老先生一听是桑家伯母的义子有难,转身便进屋提了药箱,跟着属下奔出门了。” 苏紫问道:“姐姐的意思是,这许先生在来官驿之前,便已猜到了大人中的是枯木禅?” 顾怡岚轻轻摇首,眼帘半垂: “起初我也只当他岐黄之术精湛。可你细想,他方才验过伤情,从头至尾,竟不曾开口说过这毒的名目与来路。” “依马师傅所言,”苏紫惊诧道, “他那药箱里头,竟是打在家里就备好了拔这枯木禅的对症之药?” 顾怡岚偏过脸去:“简兮,他方才给大人外敷内服的那些药粉,你瞧着可是寻常药物?” 简兮略一回想,答道: “有几味确是药铺里常见的,奴家认得出来。另有几样是深火炮制过的,辨不真切其本来面目,奴家方才也正是瞧不透,才特意向老先生讨教。只是这般杂糅配在一处的方子,奴家往日在江湖上,从未见人使过。” 顾怡岚将一只手轻轻搭在隆起的腹上,缓声道: “许先生给周郎医毒时说的几句话,我听着,倒不像全在论周郎的伤势,他似是心里压着事。” 苏紫道:“难不成,他晓得谁是这背后下毒之人?” 周起看着摇曳的灯影,片刻后,转脸吩咐: “马不六。” 马不六跨前一步:“在。” “明日一早,你挑两个机灵的弟兄。留意这许老先生白日里都在何处营生,又同些什么人往来。” 马不六双拳一合,沉声应道:“属下遵命。” “记着。”周起出言补了一句, “只在暗处看着,不管瞧见什么,切莫惊动了他。” 院外一阵细碎的步履声自远及近。 门帘一掀,黄羽夹着满身的夜风大步迈入堂屋。 他停在案前,拿手背抹了一把额前闷出的亮汗: “大人。那皮货商裘世荣,今夜又去了拾翠楼。不过他在那处扎了一头便退了出来,径直奔去了马市,寻到了那三个天狼马贩。属下翻进去,伏在瓦沿上,将他们的谋划听了个真切。” 黄羽咽了口唾沫,接着往外倒: “裘世荣给他们寻了雁门卫的路子。明日一早,便要以这三个天狼人诬告滋事为由头,把他们全锁了,直接押去城外的雁门卫巡防营问话。那裘世荣还跟他们打包票,说到了营中,便寻个空当,教他们自个儿走脱。” 周起端平了肩膀: “雁门卫。又是雁门卫。” 苏紫两道柳眉立时竖了起来,咬牙道: “好个陆勋!他手底下的人敢跟天狼蛮子暗通款曲,到头来这屎盆子倒全往你头上扣。依我看,王爷遇害,定也是他同天狼人里应外合做下的!” 周起摇了首道:“这三个天狼人却是马贩。可从截获的那封密信来看,这裘世荣和那唤作杏舒的青楼女子,却是实打实的天狼细作。” 苏紫面露疑色:“密信?” “不错。”周起侧过脸,望向顾怡岚, “今日怡岚进王府,为的便是要将这信的底细当面报与我。没成想,你们到的这般快。” 周起看着苏紫继续道: “那几个马贩子不过是受了裘世荣的撺掇,想来讨回那五十匹马。如今王府出了泼天大案,裘世荣和杏舒身背着细作的干系,定然怕那三个莽汉扛不住官府盘问,把他们给牵扯出来。这才动用了雁门卫的门路。” 苏紫听罢,脑中忽地亮起一处旧事: “难道真是这个陆勋?上一回大演武,便是他领着头在帐中揪住你不放。后来那个认罪自尽的百户丁二,也是他雁门卫的人。难不成,上回连弩刺杀王爷,也是他在背后指使的?” 周起把搭在膝头上的左手攥成个虚拳。 “丁二。”周起把这名字念得极慢, “我同世子查到丁二的营房,他已然自尽,留下的绝笔上白纸黑字认下,是受了天狼人的金银收买。” 他抬起眼皮,看向屋里的几人: “你们想想。那丁二一个六品的百户,他为何要设局来构陷我?我那时在北境,不过才冒头。” “这设局之人布下杀局,剑锋所指,从来就不是我。”周起声气往下一压, “他们是奔着扳倒大帅去的。” 顾怡岚端坐在圈椅中,抚平了袖口上的一丝褶皱,缓声接口: “陆勋、孙奕都是王府的女婿,领兵多年,却始终居于副职。苏总兵与王府并无姻亲,手中却握着左路重兵。论亲疏,他们自认更近。论兵权,却又不及。在他们眼里,王爷多倚重苏总兵一分,便是少给了自家一分。” 苏紫嗤出一声,面上尽是轻蔑: “王爷一世的英雄气概,偏偏在这挑女婿的眼光上,实在教人不敢恭维。” 周起郑重其事地点头道: “这话倒说得不错。挑女婿的本事,镇北王远不及咱们大帅。” 苏紫挑起眼角瞥他。 周起微微一笑,又由衷言道: “回想昨日殿上的光景。王爷这般猝然身死,换作寻常军镇,底下人早乱成了一锅粥。可这王府内外的亲卫、把守城门的军卒,竟是不见半点散乱,防线依旧如同铁铸一般。” 他看了一眼搁在桌案边上的藏锋短刀:“陆勋的话有半分没说错,若不是世子亲手将那机匣呈上去,教王爷卸了心防,外人想要在这王府内行刺,难如登天。” 周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叹道: “这一手借物杀人,当真是诛心。这桩血债,只怕是要化作一道挣不脱的枷锁,套在世子身上一辈子了。” 苏紫咬了咬牙,低声道: “这真凶,必定离咱们极近。” “老子现下管不着谁是真凶。”周起两腮的咬肌鼓了鼓, “拿真凶,交给王府的人自己去办。老子只认准了一条,孙奕和陆勋这两个匹夫,如今是铁了心要拿我的脑袋去垫他们脚底下的路。既是他们先亮了刀子,也休怪我不讲情面,大家谁也别想过安生日子。” 苏紫望见他眼底锐气,心头跟着一凛:“你打算如何做?” 周起将身子往前倾了倾,朝着苏紫招了下手。 待苏紫凑到跟前,周起压低声气吩咐道: “你回去跟大帅知会一声,我要......” 他唇边未起波澜,将后面的谋算,压在了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的声响里。 苏紫重重点了下头,将他的谋划字字刻在心里。 ...... 内城寂无声。 镇北王府,卫琮所居的院落里,书房尚燃着一星孤灯。 卫琮端坐于案后。 手中紫毫刚在奏稿上提锋收起,他将笔管搁在山字笔架上,捏起前头写就的那页纸,凑在灯影下重新过目。 廊下传来亲随压着的声气: “大人。三郡马来了。” 卫琮眼睑微抬,把手里这几页奏稿拢作一叠,抚平折好,顺势压在手边一函厚实的旧书底下。 “请进来。” 门扇自外推开。 孙奕提步跨过门槛,目光先往木案上溜了一遭,这才抬手抱拳: “卫兄。这般夜深了还不曾歇息,诸事虽乱,你也得顾惜些自家身子。” 卫琮从书案后踱出,长袖冲着旁侧的交椅一虚引: “你我之间,便省了这等虚套。坐。这时候过来,可是有事?” 孙奕一撩前襟落了座,身子顺势往前一倾: “刚得了信。邵廷实今夜借调了雁雍府衙的差役,这会子正在城里头摸底查案。” 卫琮收住脚,偏过半边脸端详着他。 孙奕面上不见波澜,迎着卫琮的视线接着言道: “卫兄同世子亲近。那尊惹出大祸的寿匣,王爷生辰之前,世子定是给你先瞧过了吧?” 卫琮略一颔首:“嗯。在云州时,确是给我瞧过一次。” “既如此,这寿匣的里外形制,你自然比我们几个知根知底。”孙奕将嗓门往下一压, “依卫兄看,靖海王那头,是不是从匣子上摸着什么门道了?” 第501章 夜谈先劝息风浪,奏稿再议分兵权 月移花影,漏点初沉。 卫琮缓步踱至另一张交椅旁,掸了下衣摆,挨着孙奕落了座: “那日世子合拢寿匣时,我虽在场看了一回,可也只是瞧个大概。这繁复的机栝,没在里头沉下过心思的,哪里谈得上知根知底。要弄清里头的关节,终究还得去问那些手艺精绝的匠人。” 卫琮略略偏过头: “邵长史这大半夜的,查到哪一步了?” 孙奕往卫琮这边倾了倾身,答道: “先是寻去了城西一家车行。随后便借了府衙里几名老差拨,一行人皆换了寻常百姓的衣裳,分作三路,在满城里摸查那些打锁的铺子。” 孙奕笑了笑又道:“早听闻当年东莱道那桩震动朝野的盗饷大案,便是这位邵长史主办的。起初,不过是个在码头上扛包的脚夫,因讨不着几百文钱的脚力钱,到衙门里闹了一场。哪曾想,竟教他顺着这么一丁点的线头,拔出了后头那一连串的硕鼠。” 孙奕眉心微微一蹙:“此番他既已寻着了这锁匠的线头,怕是不肯轻易松手的。” 卫琮搭在椅把上的手指屈起两根,抠在木纹上: “靖海王千岁既交予他去理,自是信得过他抽丝剥茧的本事。父王遇害的案子牵连这般大,也正须这等不循常理的人来深究,方能有个水落石出。” 孙奕眼帘半垂,盯着脚下方砖: “我只怕他这么东查西找,兜了几个圈子,反倒叫周起借机寻到了开脱的由头,安然脱了身。” “查案本就是为了求个真凭实据。”卫琮神色不动, “若查实这事当真与他周起毫无干系,大宁的法度在此,谁也没有由头将他强留在雁雍城里。” 卫琮身子往前微微一倾,直视着孙奕的眼睛: “你在殿上指陈周起的那些话,我也听了个真切。遇着这变故,你替父王痛心追凶,本是为人子婿的本分。只是......” 卫琮稍稍放缓了语调: “你在满殿文武跟前,将话说得实在太满、太死。这般行事,若是日后查出的结果有了出入,可就不好往回圆了。” 孙奕正等着这话,接口道: “这正是我深夜来寻卫兄讨个主意的原因。” 卫琮微微颔首: “你既信得过我,肯来这院里同我言语,我便托大,劝你一句。” “邵长史如何去查他的案,那是他的差事;你身系雁雍城的防务,便当心无旁骛,守好你的城。冉儿骤然逢此大故,乱了方寸,这府里府外,军中上下的多少事端,眼下还得倚重你们几位去料理。” 卫琮目光转向半敞的窗扇,望着外头的浓沉夜色: “在这节骨眼上,谁能安安分分替他担起干系,稳住这乱局,他这心里,自然是记着谁的好的。” 孙奕轻哼一声: “周起若当真洗清了嫌疑,这案子可就要往别处查了。” “查案本就是为了揪出真凶。”卫琮正色道, “若查明那毒刺与周起无涉,自然要顺着新摸出来的门道继续往下查。咱们镇北王府的子婿,总不能为了去护住自己先前在殿上说过的几句话,反而把那真正害死父王的凶徒给轻易放过去不是?” 孙奕袖中的双手又紧了紧: “卫兄倒是心宽。只怕那敢在王府寿诞,众目睽睽之下做下这泼天大案的人,不是个省油的灯。他既然敢动手,后头退路定然是早早就替自己铺垫妥当了的。” 卫琮站起身: “你心里若当真另有什么放不下的疑虑,也不妨去寻靖海王当面陈情,王爷自会替你做主。” 孙奕自嘲般摇了摇头: “靖海王要的是铁打的凭据,能摆在台面上的实证。我眼下这点零星的盘算,不过是凭空生出来的想头,哪敢拿到他老人家跟前去招惹是非?” “那便按下心思,安心等凭据便是。”卫琮道。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连烛火爆落的细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卫琮提步走回书案前。 将适才压在厚重书函底下那叠理好的纸页,缓缓抽了出来。 “你今夜若是不来我这院里,我明日一早,也是要打发人去寻你的。” 孙奕的视线追着那几页在灯下泛黄的纸面,问道:“是递进宫里去的?” “奏报王府之变,只是其一。还有军务。” 卫琮将奏稿平置于桌面,拿镇纸压好边缘, “父王这一去,当真是天塌地陷。冉儿尚未袭爵。眼下这北境诸军,虽说明面上仍循着旧令行事,可往后这统兵御将,粮饷调配的诸多要务,却不能悬而不决。” 卫琮两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冉儿从不曾在军阵里摸爬滚打过。父王在时,那些由他老人家亲自定夺的军机大事,如今这当口,总得寻个妥当的人,替他实打实地担起来才是。” 孙奕沉吟片刻,目光自那奏稿上收回: “世子与左路军中的那些个人,素来走得很近,极为亲厚。若真到了要紧关头,他那性子,恐怕未必肯听旁人的。” 卫琮长长呼出一口气: “苏总兵确实骁勇善战,这么多年下来,左路军也是断然离不得他去坐镇的。” 他微微摇了摇头,反问过去, “难道现下,还能将这雁雍中军的调度之权,也一并全压在他的肩上不成?” 孙奕站起身,缓缓行至案前: “父王在时,确是有意让苏澈总领北境军务。只是不知此前,他是否曾给世子留过什么话。” 卫琮道:“若是父王还在,让苏澈总领军务,那是为了叫他带着冉儿在这兵戈丛里历练历练。” “上头毕竟还有父王这棵大树在坐镇,那兵权便乱不起来。待到冉儿真个历练出来,能服得住众,能自己独当一面了,再让苏澈逐步将手里的担子放下,这兵权,自然而然也就平稳地过渡到冉儿手里了。” 卫琮的嗓音沉重了几分,继续道: “可如今呢?父王骤然薨逝,这根擎天柱倒了。冉儿又还远没有学会如何去统御那骄兵悍将。若是眼下仍死板地照着先前的打算,将北境大大小小的军权尽数交到苏澈一个人的手里,真要遇着不决的事,谁来替冉儿这年少的世子撑腰做主?” 第502章 奏稿留名通暗路,绳锁临门拿胡商 卫琮盯着孙奕的双眼: “待到几年之后,这兵权,又要拿什么去交回冉儿手中?” 孙奕不答反问:“那若是世子心中,依旧还存着此意呢?” 卫琮毫无波澜道:“是以这桩事,须得奏明朝廷。北境二十余万兵马究竟如何统属,皇上总要过问。” 孙奕视线往下落,再定在案头那几页纸上。 卫琮将散开的奏稿齐齐整整拢在一处: “你在中军当差这些年头,底下的营务,发给的粮饷,乃至各营将佐的底细,哪一样你生疏了?父王在时交派下来的繁杂差使,你也并未少办一件。” 孙奕摇了摇头: “陆二哥比我资历深。若论阵前的战功,我又万万及不上苏澈。” “各人有各人的长处,岂能单凭一项便论个高低。”卫琮将拢好的奏稿往旁边推了半寸, “回去之后,将你这些年经手的军务,立下的功绩,细细理一份底簿送来。尤其是在营中操演兵马,督办城防,调配粮草这些实务,务必写得分明。” 孙奕抬起脸来:“卫兄是要将这些,一并写进这奏疏里?” “父王突遭横祸,陛下在京中定然忧心北地生变。”卫琮道, “我既奉着这趟皇差,身在此处,总得让皇上瞧见,这雁雍中军里头,还有哪些人能踏踏实实任事。” 孙奕迟疑了半息,缓缓点了点头: “只怕我这头刚把册子递过去,外头便有碎语闲言,说我趁着父王新丧,倒急不可耐地替自个儿谋起前程来了。” “是以你眼下要先把手头的差事办得漂漂亮亮。”卫琮道, “底下诸营不乱,粮饷不曾短缺,世子若有事派下来,你要稳稳当当接得住。至于这奏疏该怎么落笔,是我的事,你不必沾手。” 孙奕抱起双拳,往上拱了一拱。 “还有冉儿那头。”卫琮接着道, “你也是他的姐夫。如今父王不在了,你得空该多去他院里走动走动。遇着难办的,替他分担些。莫总到了要争执的时候,才去同他搭话。自家骨肉若是先疏远了,岂不白白叫旁人钻了空子?” 孙奕深吸了一口气:“这两日......确是我急躁了些。世子那边,我会寻个合适的当口,好生同他说说话。” “这便是了。”卫琮将手收回膝上, “他在北境,往后少不得你们从旁扶持。待我交了差事回京,总不能叫朝中问起北地军务时,耳朵里只听见一个苏澈。” 孙奕郑重道:“那份底簿,明日一早,我亲自送到卫兄院里。” 卫琮微微颔首,拾起一旁的锦帕,盖在奏稿上。 孙奕两手拢在袖中,并未急着起身:“卫兄,还有一桩事。” “你讲。” 孙奕身子微微前倾: “你奉着皇命出京,这暗中四下查访、遣人往来送递消息,总有些不便张扬的机密差使。” “眼下这满雁雍城,不知有多少眼睛,可都盯着城门。底下人若是出门办差,处处打着钦差和王府的旗号,事情尚没个眉目,反倒先叫有心之人留了意。” 卫琮取过镇尺的手停在半空,眼眸微动,看向孙奕。 孙奕坦然道:“卫兄手里若是有得用的人,急着出城去办什么差事,不妨先打发人来知会我一声。军中往来调派,总有几分外人不知的便利,不必事事都去惊动长史司和王府的门房。” 卫琮将镇尺在手里掂了掂:“眼下全城门禁森严,出入皆须层层盘查。” “外头防得再严,军中的军令传达、公文送递,却是一刻也不能停的。”孙奕道, “该用的勘合凭照,我手底下自有人替卫兄打理妥帖。不劳卫兄另行发签,更不必教来人报出名姓路数。” 卫琮放下镇尺:“若这般行事,倒要叫你担上不少干系。” 孙奕站起身来,将长袖往后一甩,微微欠身: “卫兄远道而来,这雁雍城里的诸多琐碎干系,原就该由我们替你多担待些。” “噼啪。” 桌案上的灯芯蓦地爆出一簇细微的火花。 卫琮静了片刻,才道: “替朝廷当差,有些事,晓得的人多了,反倒难办。” “理当如此。”孙奕道, “来人只须告与我,几时要走,拢共带几个人。旁的过节,卫兄不交代,我这头半个字都不多问。” 卫琮的手掌自木案上方移开,拢进袖里: “真遇着了十万火急的事,我会遣人去寻你。” 孙奕当即拱手抱拳:“我府里日夜留着人候差。” 卫琮站直了身子,从书案后头绕将出来,移步相送。 “明日一早,莫忘了那份底簿。” “误不了事。” 孙奕退出门槛,立在阶下,又向着门内长长地拱了拱手。 卫琮驻足廊檐底下,望着披着暗色外袍的背影隐入垂花门外。 待细碎的脚步声彻底出了院落,他方才转过身,缓步走回了内室。 ...... 晨光微明,薄雾未散。 雁雍城北,马市口斜对面一家唤作安来的客栈。 后院井台边上,乌力罕光着膀子,两手掬起一捧井水,在脸上搓了两把。 刚直起腰,脸上的水珠子顺着下巴颏成串往下淌,还没顾上擦。 院门外忽然“哐当”一声,两扇门板被人一脚踹开,直撞在两旁的墙上。 十来个披甲挎刀的军士,涌入院中。 当先一名军官,百户装扮,单手按着腰间佩刀,大步跨过门槛,往院里三个人身上一扫。 “哪个是乌力罕?” 乌力罕转过半个身子,把手里那块破布巾往井沿上一搭。 “我便是。” “拿了!”那百户将手一挥。 话音方落,两名如狼似虎的军士抢步上前,一左一右擒住他的肩臂,直往下压。 乌力罕乃是草原上摔跤的好手,骨子里的悍气一激,肩背下意识地往上一绷,便要发力将身侧两人掀开。 眼皮微抬,却见前方两杆长枪已然抵在了当胸。 他牙关一咬,脑子里登时闪过昨夜裘世荣送来的话: “明日自有官差来拿你们出城,千万莫要还手。” 提在胸坎处的闷气,咽了回去。 紧攥的双拳缓缓松开,乌力罕由着两名军士把自个儿的双臂反扭到背后。 一条麻绳绕过他两边手腕,“哧”地一声,往里头狠狠一勒。 “嘶!”乌力罕疼得闷哼出声,转过脸道, “绑人便绑人,勒这般紧作甚!” 他身后的军士毫不理会,抬膝抵住他的后腰,双手攥紧绳头,拿足了气力往后又狠拽了一把: “再乱挣,便给你上锁具!” 立在屋檐底下的矮个天狼汉子见状,急着迈出半步刚要出声,身旁一名军士手腕一翻,枪杆子横着便扫了过来。 “砰!” 矮个汉子躲避不及,腰肋上挨了个结实,踉跄着跌撞在墙面上。 一旁年长的天狼人赶忙抢上前将他扶住。 “老实待着!” 又几名军士呵斥着扑上去,三下五除二,将这两人的双手一并倒剪在背后,捆了个结实。 三个人被夹在长枪短刀当间,一路推出客栈大门。 此时街面上已有了不少起早的行旅摊贩。 见客栈里押出三个深目高鼻的番人,呼啦啦围拢过来,站在道旁指指点点,嗡嗡的议论声四起。 领头的百户立在客栈阶上,居高临下,声气提得震天响: “你们这三个蛮子!竟敢诬告我大宁陷阵的功臣,搅扰王爷千秋大典!真当这雁雍城里没人治得了你们?” 第503章 军牒过城无阻隔,巡骑当道起疑波 朝雾初散,市声渐起。 押解百户把手往外一挥:“奉千户大人之命,将这三个狂徒押回营中,严加审问。走!” 乌力罕两耳听得那“营中”二字,暗暗吐出一口长气,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肚里。 还未及迈步,后背心便挨了重重一推。 乌力罕脚下不稳,踉跄着跌下门前石阶,膝头磕在地上。 四下的百姓瞧见这天狼人吃瘪,也不管认不认得,一阵叫好。 乌力罕面皮胀得紫酱,把脸往另一侧重重一别,只作未闻。 两名军士从客栈后院牵出三匹马来,连着马鞍边搭着的皮囊细软,一并牵到了队尾。 乌力罕回过头望了一眼自家坐骑,背上又挨了一把推搡。 “磨蹭什么!往前走!” 一行人护在队伍前后,推推搡搡,顺着长街直往北门押去。 走出一里地去,街面上的人烟渐疏。 矮个汉子借着转弯的空当,身子往乌力罕这边凑了凑,拿天狼话嘟囔道: “那姓裘的不是说,一切都打点妥当了么?怎的这帮宁狗还真打?” 乌力罕双手被缚在身后,腕子上的麻绳越勒越紧,几根手指头已然发紫。 矮个汉子一双细眼四下里打转,压着声气又道: “你说,他们该不会是想把咱们诓骗出城,寻个荒山野岭,给宰了吧?” 乌力罕脚底下的步子滞了半拍。 他抬起眼皮,朝走在前头那个百户望去。 那百户骑在一匹黄马上,腰间的佩刀随着马匹,一下一下地磕打在马鞍皮面上。 两侧随行的军士目视前方,脚底生风,连个眼神都不曾往他们这几个囚徒身上落。 乌力罕眉心拧紧:“闭上你的嘴。他说过了,到了营里头,自有一番安排。” 矮个汉子道:“宁人嘴里吐出来的话,哪有准......” “嘀咕什么!” 侧边一名军士转过脸来一声暴喝。 手里长枪斜刺里往两人当间一插,枪杆直直抵在矮个汉子肩胛上,将两人远远隔了开来。 北城门近在眼前。 两扇大门依旧闭着,只在右侧留着一道半丈宽的偏门。 几架拒马,横在偏门之外,将候验出入的人流拦在十步开外。 押解百户勒转马头,自马鞍前抽出一页公文,翻身下马。 “秦百户。”他走到拒马前, “千户大人有令,押解这三个寻事的蛮子,回营里细查。” 把守城门的秦百户跨上两步,接过那纸公文,借着晨光上下扫了两眼。 秦百户将手里的文书合拢,看过乌力罕三人的脸,嘴皮子默念了几个数,这才将公文递还回去。 秦百户退开半步,抬臂道:“放行。” 兵丁们涌上前去,将拒马搬开一条丈许宽的道。 军士们押着乌力罕三人,踏入了幽暗的门洞。 乌力罕走在队伍正中,头皮被低矮的砖石压得隐隐发紧。 待走到尽头,迎面直扑来一股干土风。 出来了。 乌力罕挺了挺胸膛,一口气总算顺了出去。 走在后头的矮个汉子却仍弓着背,脑袋跟拨浪鼓似的左右乱转,两只眼珠子直往官道两旁的荒沟土坎里钻。 ...... 野风卷土,道阔人稀。 出了城关,队伍顺着官道前行。 乌力罕双手反剪,腕子上的麻绳越勒越吃痛。 他侧过半边膀子,欲将绳结往上蹭个分毫。 前方官道岔口处,忽地传来一阵杂沓的马蹄声。 十数骑自岔道转上官道。 来人皆罩着皮甲,腰间挎刀,马腹底下沾着些草屑。 行至路口,领头的那骑抬起一条手臂,后头的骑卒齐齐勒住马缰,缓下步子。 “罗总旗,前头押着人呢。”一名骑卒扬起下巴,朝这厢望来。 乌力罕抬起眼皮。 那领头的总旗甚是年轻,胯下一匹青骢马。两道目光自押解百户面上一扫,在乌力罕三人身上停了一停,又落向队尾牵着的那几匹天狼马上。 乌力罕喉头一紧。 青骢马四蹄交错,停在官道正中,截住了去路。 罗总旗抱拳,朝着押解的百户拱了拱: “大人留步。镇抚哨例行盘查。这几个人,是从何处押来的?” 押解百户带住缰绳,斜睨了那年轻总旗一眼: “奉千户大人之命,押几个生事的人回营查问。” 罗总旗身子未动:“请大人出示令信。” 押解百户面颊上的横肉颤了两下,探手入怀,将那纸文书抽了出来,捏在两指间一抖: “北门已然验过一回,到了你这道上,还得再验一回?你们镇抚哨的人,正事不干,整日里便是为难自家弟兄?” 罗总旗两腿一夹马腹,迎上前去,双手接下文书,展开端详。 乌力罕夹在两匹马当间,眼珠子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那姓罗的总旗看罢上头的行文,又端详起末尾的印记,随后转过脸,看了看天狼三人。 “这上头只有千户大人的印信,并无王府准允出城的关防。”罗总旗将文书一合,扣在掌心。 押解百户嘴角的笑意褪了个干净: “这北门是谁守的,你不知晓?” “知晓。” “既知晓,还问什么?”押解百户马鞭朝前一指, “咱们雁门卫奉令守北门。营中拿人问话,自有军牒。难不成千户大人调几个兵,押几个人,还得先跑一趟王府,讨张令信回来,再拿给自家守门的弟兄验看?” 押解百户将鞭梢收回,点向那文书: “秦百户把守城门都已放行,你一个总旗,多揽这门子闲事作甚?” 罗总旗并未将文书递还。 “大人稍候。军卒奉差,自当依循军牒出入。可这三个乃是天狼人,又捆着手,所涉何事,牒上也未写明。眼下王府封城查案,标下不敢含混放人。” “他们诬告军将,带回去问话。怎么,这还得先报与你知晓?”押解百户把缰绳往掌中一绞,马头朝前逼出半步。 乌力罕忙不迭往道旁让开。 后头矮个汉子挨着乌力罕的膀子,拿天狼话压着嗓子嘀咕: “不是说全打点妥帖了?怎的又生出这干戈来?” “闭上嘴。”乌力罕双眼只盯着罗总旗手里的文书,两片嘴唇不敢张开。 罗总旗将纸页在掌中拢起: “大人见谅。容标下遣人去问个明白,再放行不迟。” “啪!” 马鞭重重敲在鞍桥上,押解百户双目圆睁: “罗承义!” 这一嗓子,吼得周遭几匹战马皆不安地甩动着双耳。 “你一个总旗,还要扣住本官不成?千户大人在营中等着问话,若是误了时辰,是你去回,还是我去回?” 罗承义身侧,一名年长的骑卒策马挨近了些,身子微倾,低声劝道: “罗总旗。军牒上既有印,北门也已放了行。记下一笔便是,莫在此处争执。” “争执?”押解百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探出长臂,一把从罗承义手中将文书夺了回去。 “他若不服,尽可自去问千户大人。本官奉令拿人,只管交差,没工夫陪他在道上磨嘴。” 他将文书卷起,往怀里一塞,马鞭朝前一挥:“走!” 押着乌力罕的军士立刻扯动绳索。 乌力罕往前迈了一步,却见那匹青骢马依旧横亘在路中,忙又把脚收住。 罗承义盯着押解百户,握着缰绳的手没有松。 押解百户亦不催促,只沉下一张脸看着他。 老骑卒又唤了一声:“总旗。” 罗承义胸膛起伏了两下,终是将马头带向路旁。 身后的巡骑随之退开,让出一条道来。 乌力罕贴着青骢马快步走过,马上的人就在他肩头上方。 他偷眼一瞧,那年轻总旗正低着脸,只往他反绑在身后的手腕处看。 乌力罕心头一突,忙把脸别开,缩起脖子,扎进队伍里,跟着往北去了。 直到身后再听不见说话声,矮个汉子才出声:“差些又教他们送回去。” 乌力罕两只手胀痛难忍。 用力蜷曲了几下指头,偏头朝后头扫了一眼。 官道岔口处,那几骑仍停在路边。 罗承义唤过那名老骑卒,俯身交代了几句。老骑卒点点头,抬手招呼其余人,沿岔道去了。 他却没有跟上,只将青骢马拨转过来,马头仍朝着北面。 第504章 雁门营点收番客,指挥使暗授军机 日头方越过城墙。 前方的平野上,一座大营的轮廓渐渐显露出来。 两道深壕贴着高竖的木栅栏,一路往左右延伸出去,望不到边。 辕门高挑,上头斜插着一面大旗,随风扯开,隐约可见“雁门”二字。 乌力罕迎着风望见那面大旗,一直悬在胸坎处的那口气,这才一点点散入腹中。 姓裘的说的门路,便是这儿了。 队伍过了辕门。 押解的百户并未将他们往中军主道上带,而是顺着营墙根的一条夹道,绕至一处围着矮土墙的偏院门前。 三人的坐骑连同那几匹兵丁骑乘的马,被牵到院旁,一并交给了迎出门来的两名营中卒子。 矮个汉子侧过脖子,眼珠子黏在自家的马背上: “那匹是我的。皮袋里还装了......” “多什么嘴!” 旁边跟行的军士跨前半步,枪杆往他后背上一推,“往里走!” 三人跌撞着迈上台阶,在那正屋门外的院里站定。 押解的百户将马鞭别入后腰,独自拾级而上,跨过门槛进了屋。 乌力罕抬起脸来。 屋内居中摆着张木案,一个武官打扮的人端坐在案后,手里正翻着一册折子。 听见外头的脚步声,那人将手中的折子一合,搁在手边,目光越过门框,往院子里扫了一遭。 “都拿来了?” 百户上前一步,叉手道: “回千户大人,三个,一个不少。” 这位千户按着桌沿站起身,踱步至门首。 乌力罕赶忙挺直了腰杆,两肩往后发力,指望这位大人能吩咐一句,先将身上这些勒得人发麻的麻绳解去。 雁门卫巡防营千户双手背在身后,上上下下将这三人打量了一遍,转过脸看向身旁的百户: “先在这处院里候着。我去一趟卫所,禀报指挥使大人。” ...... 雁门卫各营兵马俱驻扎在这一处大营盘内,卫所白虎堂与这巡防营的签押房,中间不过隔着两条过马的宽道。 不多时,巡防营千户便行至了指挥使的公房内。 雁门卫指挥使耿绍宗,年近五十,骨架生得极是宽大,一张脸膛黧黑如铁,两鬓的短发里已然掺进些许灰白。 他此时正站在兵器架前,微低着头,两手拢在左腕上,正将一挂牛皮护腕的绳结依次收紧。 听见堂下的动静,耿绍宗抬了半拉眼皮:“人带进营了?” “带到了。三个蛮子,俱在标下院里派人看着。”千户躬下半个身子,“大人几时过去问话?” 耿绍宗将左腕上的皮绳打了个结,两指抚平: “不问了。叫他们走吧。” 千户身形微顿。 耿绍宗转过身,从架子上拿起另一只护腕,慢条斯理地往右臂上套: “不过是几个贩马的番客。受了旁人的撺掇,没头没脑地闹去王府门前讨说法,犯不上在他们身上多费工夫。眼下城中各处皆乱,叫他们早些回草原去,省得留在雁雍再生出事端。” 千户将身子往下压了压:“标下这便回去放人。” 耿绍宗手上的动作一停,慢慢直起身,转过脸来: “放人?” “人是咱们卫里出兵拿回来的,转个身便放了出去。明日上头若是有人问下来,是你许的,还是本将点的头?” 千户后脊一僵,脑袋垂得低低的,两手贴着腿侧,再没敢抬。 耿绍宗两根指头捏住护腕上的皮条,用力一扯,将护腕扎实: “他们是自个儿寻着防备的空当,跑出去的。” 千户屏住的一口气,这才全数放了出来: “标下明白。” “去吧。”耿绍宗背过身,伸手去取架上的佩刀, “往后拿人,派些手脚麻利的。也别捆得太松了。” 千户两手当胸一抱: “是。” ...... 千户自指挥使的公房折返,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他跨进偏院,也不言语,只把下巴往那三个天狼人处一扬。 随他同去卫所的数名亲卫会意,推攮着将三人赶出院门。 一路绕过连排的营房,脚下的黄土渐渐被野草盖住。 走到大营西北角的营墙根下,几人被踹进一座旧车棚里。 棚内七扭八歪堆着两副破车架子,几只轱辘倚在土墙边,辐条间挂着巴掌大的灰白蛛网。 军汉上前,将三人分开,逐个解去原先的绑绳,再各自抵到棚柱前,将双手反拢在柱后,重新缚住,又拦腰绕了几圈。 后头跟着的兵丁走上前,将三人行囊往地上一抛。 矮个汉子见状,脖子往前一探:“那里头,是咱们仨回草原的盘......” “少聒噪!”一名军士手肘横起,在他前胸用力一顶。 矮个汉子后背撞在柱上,半截话噎回喉咙。 军士绕至柱后,将最后一截绳头塞进套圈里,往回带了带,拍去掌心浮土,拿眼角睄着他: “脑袋都不晓得能不能保到天黑,还惦记着盘缠。” 那军士说着,弯腰从皮囊里掏出几锭银子,自个儿往怀里揣了一锭,剩下的一人一锭,朝着在场的兵丁抛了过去,末了把袋子一踢,倒也没往深处再翻。 乌力罕咬着牙,动了动被缚的肩膀,出声问道:“长官几时提审?” “候着!” 那军士提起靠在泥壁上的长枪,转过身,又回过头来,拿枪杆子在半空虚点了两下: “安生待着。这营墙外头便是荒林子,真敢翻出去,惹出饥狼来,连骨头渣也拾不回来!” 步履声顺着来路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动静。 乌力罕探出脖颈,朝着棚外张望,周遭无一人留守。 矮个汉子贴着木柱左右蹭了两下: “这是要把咱们晾在这了?” 前头马厩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熟悉的嘶鸣。 乌力罕两边腮帮子往外一鼓,坐骑扣在前院,人却被发落到这荒僻墙根。 “这就是裘世荣说的安排?”矮个汉子脚尖往前一踮,将跟前一块碎木头踢开。 乌力罕一双粗腕子本被麻绳勒得胀痛难当,他将双臂往上稍稍提了提,意图避开先前的勒痕。 臂弯方才转了半圈,缚在腕骨上的绳套竟顺势松下一指宽的缝隙。 乌力罕身躯骤然一停。 今日一路自客栈押来,这绳索原本收得极紧,越是挣扎便咬得越深。 眼下只是寻常一动,手背竟已能在圈套里转圜。 他闭紧嘴唇,慢慢将右手大拇指往掌心一扣,手背顺着麻绳空当往上一滑。 右手竟直接挣脱了出来。 矮个汉子瞪圆了两眼,嘴巴方要张开。 乌力罕眉头一压:“给我勒紧你那张马嘴。” 他身板依旧倚着棚柱,目光不离前方拐角,脱出的右手却绕到柱后,捏住一小截绳尾往外轻轻一拽。 系在柱后的竟是个活扣。 绳索哗啦啦顺着脊背落下去,委顿在靴面上。 乌力罕偏过脸看向旁边两根木柱:“是活结。” 年长汉子闻言,膀子往里一收,身量往下微蹲,背上的麻绳亦软塌塌地滑脱开来。 他抽开手脚,行至矮个汉子背后,两根手指才碰到结扣处,一拨,那结便开了。 三人立在原地,你瞧我,我瞧你,谁也没有先开口。 矮个汉子拿手揉捏着腕骨:“他这般摆布......难不成是有意放咱们逃生?” 年长汉子俯身将地上的行囊一把捞起,往肩头一搭: “还能等他端酒上菜不成?” 乌力罕屈起双膝蹲下身,自破棚子边缘往大营里头探看。 这背阴处离营房极远,满目黄土,不见半个活人。 他转头瞧向身后的夯土营墙。 墙根处正搭着一副破车架子,下头的横木离地不过齐膝高,两根车辕朝上斜斜支起,恰成了一架短梯。 乌力罕快步过去,一脚踏上横木,顺着车辕攀上墙沿,探出半个头。 墙外景致果然如那军汉所言,是一片杂木林。 墙根底下野草长得颇深,再往远处,林木越发葱郁,一条干沟贴着营盘走向一路往北,草窠里半点声息皆无。 他缩回脑袋:“走。” 矮个汉子半转过身,一双眼睛仍旧往马厩方向张望:“咱们的马还在......” “先顾命!”乌力罕低声喝断。 他抡起胳膊,将行囊抛过墙垣,借着车架子,双臂压住墙头,腰腹提力,纵身翻落。 墙外“咚”地一响,落脚声还没散,乌力罕便压低嗓子,隔着墙催道:“快些!” 年长汉子双手扣紧车辕,先托了矮个同伴一把,待他翻过去后,自己方才提气收腿,跃出墙外。 三条汉子脚一沾地,再不敢把身子挺直。 缩肩弓背,一头扎进林子深处。 第505章 营墙角空留残索,荒木林暗起疑云 日光渐盛,营旗低垂。 罗承义在岔道口勒马,停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他将马头拨转,奔回大营,把缰绳往木桩上一拴,径投巡防营去。 寻着相熟的文书问了两嘴,才知那三个番客尚未提审,教人扔到后头旧车棚里去了。 罗承义顺着营房背阴的夹道寻来。 破车棚前空无一人。 三根木柱底下,散落着三条麻绳。 罗承义屈膝蹲下,拾起当中一条,掌心从绳头一寸寸捋到绳尾。 麻绳完好,并无刀割断口,也无蛮力挣裂的麻茬。 中段却压着几道极深的褶子,麻丝揉搓起了毛边,显是吃了大力勒紧过的。 罗承义指骨扣着绳子,在掌心里又绕了一道。 岔路口那番商贴着他的青骢马行过时,双臂倒剪,麻绳吃进肉里,十根指头憋得青紫。 那打的明明是个死扣,便是递把尖刀过去,也得费上好一番手脚才能挑开。 一路押解皆是死扣,丢在这没人看管的破棚子里,人竟能跑了。 他把地上另两条抓起瞧过,一般无二。 罗承义依样将三条绳索丢回柱脚,站直身子,往营墙那头望去。 旧车架的横梁上蹭落了一片灰泥,印着几个鞋印,墙头的浮土也去了一截。 他一脚踏上车辕,借势攀住墙沿。 墙外齐腰的野草豁开一道口子,几行杂乱的脚印越过浅沟,直直扎进对面的老林。 罗承义回头扫了一眼。 车棚外依旧无人经过。 他伸手将腰间刀鞘拨向后背,两手扒住墙沿,翻身落下,顺着草印子,追入林中。 ...... 乌力罕打头,领着两个同伴一头扎进密林。 三人连跨过两道积着淤泥的浅沟,直到再听不见营盘的号角与呐喊,方才刹住脚,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矮个汉子单臂环抱住一棵粗松干,偏过脸朝来路听了听:“没人追。” 乌力罕抬手扯下挂在肩头的一根枯细松枝,掷进草窠:“走,往北。” 年长汉子喘匀了两口气,才道: “会不会再遇上宁人的巡骑?” “先沿林子走,莫上大路。”乌力罕道, “那就过了前头那道土岗,离大营远些,再寻路北去。” 矮个汉子望着前头魁梧的脊背:“没了马,就这么走回去?” “先离开雁雍再说。”乌力罕一脚踏碎一块朽木,闷头便走。 后头两人对望一眼,只得拔步跟上。 林中无路,三人专挑着草浅的坡地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 乌力罕不时扭头往后望上一眼。 忽地,林外官道方向传来几声马蹄响。 年长汉子一把攥住矮个同伴的胳膊往下狠拽,三人齐刷刷伏进半人高的蒿草丛中。 隔着枝叶间隙望去,只见一名短衣打扮的汉子催着胯下马,正沿着土岗下的一条野径朝北边奔去。 乌力罕伏在草窠里不动,待蹄声被风送得远了,这才按着膝盖直起身来: “不是宁军。” 矮个汉子吐出嘴里含进的一根草茎: “这地方,哪哪都是人。” “少说两句,快走。”乌力罕面露不豫之色,训了一句,继续往深处钻去。 ...... 林风暂歇,草虫不鸣。 待他们绕过土岗,林子渐渐稀疏。 前头露出一截坑洼的土路,再往远处,便能望见北去官道上扬起的薄黄尘土。 矮个汉子脚底下步子一紧: “总算钻出来了!” 乌力罕却拽住他的前襟,将人往回一扯。 道旁一株合抱粗的旱柳底下,静静立着一匹高头大马。 那马通体赤红,鬃毛在微风中轻轻拂动,打了个低低的响鼻。 马背上端坐着个剑眉星目的年轻人,身上套着一领青灰窄袖锦袍,腰束革带。 他左手半攥着马缰,右手倒提一杆芦叶蘸钢枪,枪杆斜斜横在鞍前,正偏过脸朝林中望来。 这年轻人,正是季破虏。 方才自林外驰过的那名短衣汉子,此刻正勒马立在他身侧,俯下身子低语了一句,抬手指了指树丛间。 指的正是他们藏身的这处。 季破虏将长枪顺势往臂弯里一倚,拔高了声气: “哪个是乌力罕?” 乌力罕没有吭声,借着树干的掩护,往道旁阴影里一瞧。 那里还停着五骑。 马上之人皆是一身短打,腰间挎着腰刀。 其中两人手里,另外牵着三匹备好了鞍辔的空马。 “问话呢。”那短衣汉子在马背上招了下手。 乌力罕把矮个同伴往身后拨了拨,跨出半步: “你们是哪条道上的?” 季破虏拿马鞭朝他们一点,道: “裘东家叫我来接你们。” 矮个汉子肩头立时一松,抬脚便要往外走,却被乌力罕横着的胳膊挡住。 “哪个裘东家?”乌力罕问。 “做皮货买卖的裘世荣。”季破虏道, “昨夜才去客栈会过,这便忘了?” 乌力罕与身旁的年长汉子对望了一眼。 “他只说,到了营里,自会寻空当放我们走。”乌力罕仰起脸, “可没说外头还有人接应。” 季破虏缓缓点了一下头: “今早以诬告生事的名头拿人,押去雁门卫巡防营,再寻个空当放你们出来。可是这般说的?” 矮个汉子抢白道:“说是这般说!可那帮军汉下手没个轻重,险些把老子的骨头拆了!” 他扯开衣襟,将肋下一道青紫淤痕亮了出来。 乌力罕转头瞪了他一眼。 季破虏的目光,落在乌力罕的腕骨上。 腕上两道绳印,深得能夹进一根小指。 印沿的皮磨破了,结着一圈暗红的血痂。 “还能握得住缰绳么?”季破虏问。 乌力罕将两手往腰后一背:“这点皮外伤,算不得什么。” “那便上马。”季破虏下巴微扬,冲着后头递了个眼色, “此地离军营太近,有话走远些再说。” 两名随从依言翻身下马,牵着那三匹空马走出树荫。 矮个汉子盯着近在咫尺的马鞍,凑近乌力罕耳畔,嘀咕道: “连马都备下了,总不会是诓咱们。” 乌力罕并不搭腔,仍冲着季破虏问: “裘东家呢?” “还在城里。” “你要带我们往哪里去?”乌力罕追问。 “先寻个稳妥的地界歇脚。”季破虏抖了下缰绳, “你们这副模样,骑上马便往官道走,再撞见巡防的兵马,拿什么话去应付?” 乌力罕朝远处的官道望去。 道上薄尘浮动,隔着稀疏的林木,看不清来的是车还是马。 年长汉子压着声气道:“先离了营盘再说。” 乌力罕抿住双唇,终于提步走出了林子。 一名随从将一匹枣骝马牵至他跟前,伸手来接他肩上的行囊。 乌力罕避开那只手,自己将行囊搭上马背。 他抬起发麻的左臂,掌心覆住了鞍桥。 “慢着!” 身后忽地传来一声断喝。 乌力罕手指一僵,豁然回首。 林子边缘的横枝被人一把拨开。 一名年轻军汉大步跨过浅沟,抢到土路上。 这人皮甲的下摆沾满了碎草屑,额角还挂着一道细长血痕。 正是方才在岔口上,将他们拦下盘问的那个总旗。 罗承义一手按在刀柄上,看了一眼那三匹备齐鞍辔的空马,心下了然,提步上前,沉声道: “这三个人,留下。” 第506章 燎原枪下识骁将,赌坊门前拿惯偷 这一声“留下”出来,两下里,忽然都静了。 话音未落,罗承义已提步向前逼近。 季破虏一眼认出他那身军中皮甲,也不再多问: “擒住他。” 两名牵马的亲兵应声而动。 前头一人舍了马缰,探手便来扣罗承义的胳膊。 另一人“呛啷”拔出腰刀,自侧后方包抄上来。 罗承义脚底步履不停。 待那只手探到身前,他左臂一翻,反手搭住来人的手腕,借着往前冲的势头顺手一引。 那亲兵下盘方一趔趄,足踝处又吃了一脚暗绊,登时扑跌在黄土中。 身侧刀风随之劈落。 罗承义撤手转身,腰刀“唰”地出鞘,迎着落下的刀锋便是一架。 “当!” 两刃相击。 罗承义手腕往下一翻,将对方刀锋撇开,刀背顺势反砸在那人小臂上。 持刀亲兵五指一麻,腰刀脱手坠地。 他身子尚未来得及后撤,胸口又吃了一记刀柄的重击,踉跄着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倒在土里。 头一名扑跌的亲兵双手撑地欲起,肋下顿觉一痛,被罗承义用刀鞘抵住,复又蜷下了身子。 乌力罕早在两人动手之际,便松开了鞍桥,借着马身掩护,退到了马腹的另一侧。 那匹枣骝马受了惊吓,连连倒退两步,旁侧的亲兵忙不迭伸手攥紧缰绳。 罗承义提着出鞘的腰刀,踢开落在地上的兵刃,双目锁住三个天狼人,仍要往前抢。 “看住他们!” 季破虏将缰绳往身侧亲兵怀里一抛,提枪跃下马背。 马靴方才触地,一杆芦叶枪便顺着掌心送了出去。 枪吐寒芒,贴着罗承义伸出的胳膊,直取他右肩。 罗承义急忙侧身一闪,避过了枪尖,手中腰刀顺势斜挑枪头,腰腹一挺,欺身而进。 季破虏前手一松,后手握住枪尾往回一抽。 枪锋才退,长长的枪杆已横扫过来。 罗承义急忙沉下腰盘,抵住刀背,将刀身竖在身侧。 “啪!” 枪杆撞在刀面。 罗承义双臂一震,靴底在浮土上擦出两道深痕,滑退半步。 还不待他将身形立稳,长枪已然借着反弹的力道翻转半圈,枪尖在半空抖出三朵枪花,越过刀侧,钻了进来。 罗承义拧转腰身。 枪锋几乎是擦着他皮甲的边缘掠过。 他却不管不顾,迎着长枪跨进大半步,刀刃斜搭在枪杆上,顺着木纹直削季破虏握枪的前手。 季破虏撤手抽回长枪,脚下跟着往后退了一步。 罗承义如影随形,逼身上前,刀势自下翻起,这一刀,奔的是对方咽喉。 “当!” 枪杆竖起,架住了刀锋。 罗承义左掌抵住刀背,借着冲势,双臂齐发,猛地向下压去。 季破虏两臂一沉,后脚踩实了黄土,才将这一记重压撑住。 两人的面目已近在咫尺。 季破虏忽地将枪杆往外侧一卸,错步抽身。 长枪绕过身侧,枪尾贴着地皮呼啸扫来。 罗承义急收双脚,纵身避过。 腰刀随着旋身之势横斩而出,一刀削落了季破虏腰间半截垂挂的革带。 半截断革带尚未落定,长枪已然迎面抖开。 几点寒芒分取眉心与咽喉。 罗承义眼也未眨,双手握刀,迎着一团枪影奋力劈入。 一声脆响,枪头被磕向外侧。 罗承义正欲再进半步,季破虏双腕却骤然一转。 杆枪竟借着被荡开的势头兜了回来,枪尖如蝎尾翻起,反扎颈侧! 罗承义急偏过头,手中长刀贴着肩膀挑起。 枪锋擦着刀脊滑过,“嘶啦”一声,割开了皮甲护领,在颈下一线留下血痕。 罗承义飞速向后退出一步,拉开距离,目光却骤然定在枪头上。 大演武场上,他曾远远见过这一枪的起落! 罗承义余光扫向道旁那匹赤红战马,当即喝道: “燎原枪法?你是云州的季破虏!” 季破虏将枪杆收拢于腰侧,芦叶枪尖仍指着他胸前: “既识得,还不束手就擒!” 一旁的乌力罕脸色骤然大变。 云州。 那个周起,便是自云州来的! 这不是裘世荣派来的接应,这是一张张在城外的大网,专等着他们三个往里钻! 乌力罕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到了极处,双臂探出。 他一把攥住近前那两名正目不转睛盯着打斗的亲兵衣襟,宽阔的后背往下一弓,腰腹间猝然发力。 两名亲兵猝不及防,被这蛮力扯得身子失衡,两颗脑袋重重撞在一处。 “跑!” 这一声天狼话才出口,他已掉头蹿向林边。 两个同伴紧跟着拔腿便逃。 季破虏长枪顺势拨至左手,右手腰际一探。 甩手便是三柄飞刀。 乌力罕方才越过浅沟,大腿根处骤然一阵剧痛,脚底当即软了下去,迎面扑倒在草窠里。 身后两声惨叫扬起,另外两个天狼马贩也各自抱住一条伤腿,翻滚跌倒。 两名亲兵几步抢上前,按肩扭臂,转眼便将三人压得动弹不得。 罗承义望着三柄没入腿中的飞刀,腕子一松,腰刀垂了下去: “你们不是一伙的?” 季破虏转过头来:“我左路军同天狼人打了这些年,谁与他们是一伙的!” “可我方才听得真切,你自称是裘世荣遣来接人的......”罗承义疑惑道。 季破虏下巴微抬:“你是雁门卫的?” 罗承义反手将腰刀送回鞘内,双拳一抱: “雁门卫巡防营镇抚哨总旗,罗承义。” “难怪。”季破虏扯了下嘴角, “你们雁门卫竟替天狼细作办事!你也一并跟我走一趟。” 罗承义浓眉压低: “将军误会了。今早营里有人押这三人出城,标下在道上便拦下验过军牒。后来追回营中盘查,才知他们未经提审,便被扔去了后头的车棚。等标下寻过去,人已然跑了。” 罗承义抬起手,朝身后的林子指了指: “标下循着足迹一路追进林子,恰逢将军在此处宣称替裘世荣接人,这才生了误会。” 季破虏枪尖未动,手指又紧了紧: “几句白话便想撇清?安知你不是奉了上头的命,追出来替他们料理后事的?” 罗承义不躲不闪: “将军枪法精绝,不过标下若是存心纠缠到底,将军想把这三个人安稳带走,怕也没这般容易。” 季破虏双目微眯。 罗承义往道旁让开半步: “但标下追出来,要的便是留住这三个人。” 他转过头,看向被亲兵拖拽回来的乌力罕。 “早间在官道上,此人双手反绑,勒得皮肉发紫。到了营里无人看守的棚子底下,三条麻绳却完完整整扔在柱脚,连个刀割的断茬都没有,人就翻墙走了。若非营里有人存心解扣放纵,哪有这般轻巧?” “标下若与他们同路,只管在棚子外装聋作哑便是,何苦孤身一人追到这荒郊野外来?” 罗承义重又望向季破虏: “人不能再送回雁门卫大营。将军既是要拿他们问罪,标下绝不拦阻。至于那押人的百户、放行的军牒,标下皆亲眼见过,日后若要对质查问,标下随时可以指认。” 季破虏面上沉静,把四下的林木扫了一遍。 这汉子若是领了灭口的差事,一路跟着有的是机会,着实犯不上冒冒失失冲到大路边,当着自己这队人马的面拔刀硬拼。 他瞥了眼那两个已然站起身的亲兵,手腕一转,将枪锋倒垂下去: “留下你的腰牌。” 罗承义探手解下腰间的木牌,平平递出。 季破虏接在手里翻转两面,将那上头的营属与名姓看进眼中: “牌子暂留我这处。你方才这番说辞,我自会去查。” “将军只管查验。”罗承义立身不乱。 季破虏偏头朝亲兵交代: “把他们伤腿扎了,带走。” 乌力罕趴在浮土里,听见这句吩咐,挣扎着把脸抬了起来。 “你不是说,是裘东家......” “到了地方,有你张嘴的时候。”季破虏接过亲兵抛来的缰绳,脚尖踩实马镫。 三名马贩子的伤处草草裹紧,两臂重新缚在背后,被军汉们半提半拽地挟上马背。 矮个汉子还欲叫唤,旁边的亲兵用力一扯绳套,马匹往前一冲,他疼得满头冷汗,只得软趴趴地伏在鞍桥上。 罗承义侧身站着,待赤红战马行至跟前,抬起头来: “季将军。” 季破虏勒住马辔: “今日之事,你回营后莫要多嘴。” 罗承义抱拳躬身: “标下省得。” 季破虏腕子一抖,胭脂评长嘶一声,带着一干骑卒绝尘而去。 罗承义理了理被枪锋割开的护领,旋身隐入林中。 …… 雁雍城东,一处赌坊门外。 青布帘子被人一头掀开,一个尖脸窄肩的汉子跨出门槛。 他身上灰布短褂敞着半截领口,腰带松垮垮地搭在胯骨上。 钻篱鼠眯着双细眼,迎着半空的日头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又隔衣按了按那钱袋,沉甸甸的。 这一下,他那张嘴便再合不拢了,直咧到了耳根子后头。 昨夜手气真顺。 他甩着膀子才走出十来步,前头巷口一转,迎面碰上两个人。 钻篱鼠脚底一顿,后脖颈子先凉了半截。 那笑旋即堆上了脸,颠着碎步赶上去,人还隔着七八步,腰已先弯下去半截。 “哟!胡班头!您老今日怎的得闲,往这清净巷子来了?” 胡捕快停住步子,朝那赌坊门面看了一眼。 “又进去熬了一宿?” “小耍两把,小耍两把。” 钻篱鼠佝着背,身子往墙根边一侧,便要从胡捕快身旁钻过去。 “小的家里还有锅没刷,不碍您老办差,您忙您的......” 一只手不偏不倚地按在他的胸脯上,将他整个人推得倒退回去。 “往哪走?” 钻篱鼠笑容僵在脸上,余光往身后一瞟。 来时的巷子又多出两个差役,一左一右,将退路堵了个严实。 他慌忙把两手摊开,掌心翻着: “胡班头,小的这两日安分守己,可没犯事!这怀里的银子全是昨夜桌上赢来的,您若不信,只管进去问柜上独眼老蔡,他两只眼......不,他那只眼瞧得真真儿的!” “犯没犯事,跟咱们走一趟自然明白。”胡捕快五指一张,攥住了他的胳膊,往回一扳。 “不是,您老总得叫小的死个明白......” 后头两名差役大步赶上来,将他的左右两边膀子死死挟住。 钻篱鼠踉跄着被架出几步,这才有功夫拿正眼去瞧胡捕快身旁那个人。 那人一身寻常市井打扮,大半天没言语,只在他咋呼时扫来一眼,随后便转身朝着巷外走去。 胡捕快立刻规规矩矩跟上。 钻篱鼠望着这一前一后两道背影,到了嘴边的喊冤声,咕噜一下又咽了回去。 …… 进了府衙大门,几人没往后头的监牢去,反而七拐八绕,把人直接押进了后院一间小公房里。 穿常服的男子坐在书桌后头。 胡捕快垂手立在侧边,冲着架人的差役挥了下手。 “都去外头候着。” 房门合拢。 钻篱鼠的两手贴着大腿根搓了又搓,脸上又堆出一层讨好的褶子: “胡班头,小的这阵子真是在坊间安生讨口饭吃。哪家若是缺了物件,您可不能回回都记在小人的头上......” 胡捕快朝桌案后头一指。 “邵长史问你话,照实回,少耍嘴皮子!” 钻篱鼠嘴唇抖了两下,面朝桌案弯下腰去。 邵廷实屈指敲了敲案面: “报上名来。” “侯来顺。” 邵廷实身子未动:“你便是钻篱鼠?” 侯来顺嘿嘿干笑两声:“道上弟兄瞎喊的诨号。” 邵廷实肃声问道: “王爷做寿前三日,你领了个主顾去过城东的锁匠铺子。这桩买卖,可还记在心里?” 第507章 公房暗审钻篱鼠,泼皮阶下吐真言 门掩窗落,斗室无声。 邵廷实一双眼睛定定地罩在侯来顺脸上,候着他回话。 侯来顺缩起脖颈,眼珠子往左边一溜,又往右边一滑: “容小的想想......大人容小的想想。” 他将脑袋低下去半寸,视线顺着胡捕快的皂靴尖往上抬了半截,碰了一下胡捕快的面皮,旋即又落回地砖上。 “想起来了。”侯来顺搓了把干瘪的脸颊, “大人说的,可是个穿青衫的俊后生?” 邵廷实道:“正是。” 侯来顺直起两分腰杆:“那日他来寻小的,说是要找个手艺精细的锁匠。小的晓得那家做得实在,便给领了过去。” “他寻锁匠作甚?”邵廷实问。 侯来顺两手往外一摊:“想是配把钥匙,或是修什么家伙什吧。小的就挣几个脚钱,将人引到铺子门口便走了,里头做何营生,后头出了何事,小的是确实不知。” “配钥匙?”邵廷实盯着侯来顺道,“是他亲口说的?” 侯来顺话音顿了半息:“不是,是小的瞎猜的。” 邵廷实问道:“你与他,何时认识的?” “就是那一日,头一回见。”侯来顺答得顺溜, “他是个外乡客,姓甚名谁,住在何处,小的全不知道。” 邵廷实身子微倾:“锁匠说,你领人时特意交代过,说是引了个肯出大钱的主顾,教他好生做活。” 侯来顺吞了口干沫:“是,这道上做买卖,引客上门,总要替客人捧两句体面话,那铺子老板才肯尽心。” “那后生给了你多少?” “二百文脚钱。” “何时给的?” “引荐之后,在门口给的。” 邵廷实眼帘往下一搭,平平望着他: “就凭这二百文,你如何便知晓,他是个肯出大钱的?” 侯来顺急急接道:“不单是这二百文,小的晓得他出手......” 两个字刚欲滑出齿关,他两片嘴唇忽地闭紧了。 邵廷实鼻音微扬:“嗯?” 胡捕快原本垂在身侧的两臂,慢腾腾地负到了后腰处。 侯来顺重新垂下脑袋,两手顺着胯骨溜到大腿根上,五指一寸寸往里收,攥成了两只拳头。 “出手如何?”邵廷实问。 “倒......倒还阔绰。” “从哪一回晓得的?” 侯来顺张了张嘴,没接上声。 他稍稍偏过脸,想要再去寻胡捕快的脸色,才转过去,便撞上了两道罩住自己的沉沉视线。 邵廷实伸出一只手。 胡捕快会意,往前跨了半步,探手扯开侯来顺的衣襟,从里头把那只沉甸甸的布钱袋摸了出来。 他转过身,将钱袋放进摊开的掌心里。 邵廷实托着布袋上下掂了掂,搁在案角。 “你方才说,那日是他来寻你。” 邵廷实目光一沉: “你一个混街面的,居无定所。他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乡客,倒晓得上哪一条巷子去寻你。” “二百文的赏钱还没落袋,你便事先晓得他肯出大钱。” “说。”邵廷实瞪起眼来, “你与他是何干系?他现下身在何处?你替他办过哪些事?” 侯来顺两条腿肚子一哆嗦,双膝磕在砖地上。 “大人!”侯来顺凄声叫唤起来,两手抓着自个儿的衣摆, “可是为了王府里头那桩事?便是借小的一百个胆子,小的也万万不敢去沾那边儿呐!” 胡捕快从鼻子里喷出一口粗气:“前两回拿你,你也跪得这般麻利。” 侯来顺不敢还嘴,只冲着书案后头作揖连连: “是见过几回。可他从没吐露过名讳,落脚的去处更是半字未提。小的是怕沾上干系,这才......这才少说了几句。” “认识多久了?” “有一个来月了。” “几回往来?” 侯来顺屈起指头,在膝盖上数了数:“三回、四回......连头一遭那回,拢共是五回。” 邵廷实并未叫他起来,由他在地上跪着。 “那便从头一遭说起。”邵廷实收回搭在桌沿的手, “在何处撞见,替他办过什么差事。若敢漏下一件,便以同谋论处。” 侯来顺哪还敢耍花腔,小鸡啄米似的连声应是。 “回大人的话。头一遭,是一个来月前。他在马市口东张西望,拉住小的问马市街怎么走。小的说这儿便是,他摇了头,说要寻那条叫马市街的街。小的这才明白,他找的是那条旧街。领着他过去,他在街上来回踅摸了一趟,哪家铺子也没进。临了赏了小的一块碎银,就打发小的走。又问往后上哪儿能寻见小的,小的便告他,在马市口那间茶棚,日日都在。” “第二回,约莫二十来天前。天刚蒙蒙亮,马市口往东半条街,有一溜城里园子户挑来的担子,五更上市,日头一高便散。早市人挤,小的也常去那儿转悠。” 胡捕快眼皮一撩。 侯来顺缩了下脖颈,赶忙把话头拽回来: “那日正撞见他打旁边一条空巷子里钻出来。旁人逛早市都往菜担子跟前挤,他倒好,贴着街边溜达,脚底下不紧不慢,东瞅西瞅,嘴皮子还直念叨,像是在心里头算着数呢。小的还当他是个账房先生,一路走一路打算盘。” “小的颠颠儿凑上去讨个差事,人还没挨近,他倒先回了头。小的这脚底下的步子也算轻的了,他瞧也不瞧,拿手背往外一扇,跟撵苍蝇似的。白瞎了小的一张笑脸。” 侯来顺把两片薄唇一撇: “偏在这当口,旁边挤过来个挎篮子的婆子,冲着他咧嘴一乐,把两只巴掌翻过来,往他眼前头一亮,嚷道,躲甚么,老婆子今儿可是洗过手了!” “您猜怎么着,他跟踩着了火炭似的,往后一蹿三尺远,抓起袖管把衣襟掸了又掸。愣是一声没吭,扭头就走。一个卖菜婆子,他倒像撞见了大虫。” 胡捕快听到此处,眉角挑起:“那锁匠婆娘说的话,倒没冤枉他。” 邵廷实只道:“第三回。” 侯来顺道:“第三回,半个月前,他又上茶棚寻小的。也没正经差事,请小的吃了碗茶,东拉西扯,问的尽是这城里地面上的事。哪一片归谁管,哪家赌坊是谁的买卖,衙门里哪位差爷惹不得,近来官府可有甚么大案子在办。他自个儿称是外地来做买卖的,怕冲撞了地头上的人。” “小的便回他,要论难缠,这城里头一个便数胡班头。” 胡捕快立在侧边,干咳了一声。 侯来顺偷眼瞧了瞧,连声道: “小的嘴上应着,心里却犯了嘀咕。他身上穿得像个账房,可那走路的架势,那一双眼,绝不是吃笔墨饭的。他扮作寻常行商,偏对这衙门里的事这般上心,八成身上背着不见光的案子。小的心思一动,想着若是摸准了他的老巢,往后......” 胡捕快斜眼睨着他:“往后怎样?” “往后......往后兴许能多讨几个赏钱罢了。”侯来顺抹了把额角的虚汗,接着往下倒, “待他结账起身,小的便远远坠了上去。过了两条街,他拐进城隍庙后身那条夹道。小的紧赶几步跟进巷口,人没了。” 胡捕快忍不住插嘴:“夹道哪一头?两边都是什么人家?” “西头。两边全是青砖高墙,一边是庙院,一边是......” “不必问了。”邵廷实截住话头, “他甩脱你的那处,便不是他落脚的地方。” 侯来顺把头低了低: “打那以后,小的再不敢起这等心思。他也没挑破,下一回照旧来寻小的。” “第四回。十来天前。他上茶棚寻小的,说他有个结伴的伙计好赌,昨儿出去一宿没回客栈,八成又输红了眼,叫哪家赌坊给扣下了。他把那伙计的形容讲了,托小的去打听,寻着了便拿银子去赎人。” “小的把城里几家堂口挨个盘了一遍,在城东那家寻着了,人正叫几个看场子的扣在后院柴房里。小的同他们柜上熟络,把银子一递,人便全须全尾地放出来了。那是个黄脸的瘦汉子,唇上两撇鼠须,满口京城腔调,出了门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小的依着他的吩咐,叫那汉子自个儿回去。吃过上回的亏,小的这回没敢尾随,转头回了茶棚交差。” 胡捕快问:“城东哪一家?” “就是小的常去的那家。” 邵廷实语气不改:“第五回。” 侯来顺抬起眼皮,飞快地扫了案后的邵廷实一眼: “第五回......便是大人查问的那回。王爷做寿前三日,领他去了城东那家锁铺。自那天以后,小的便再没见过此人。” 邵廷实却未顺着锁铺的话头往下走,身子往椅背上略略一靠,话锋倏地挑回前头: “菜担子边上那个婆子,手里提的是何物?” 第508章 偏房断狱剥茧丝,扬鞭策马访驿庭。 供辞方尽,诘问又生。 侯来顺正盘算着如何将锁铺的干系撇清,冷不丁被这一问,两颊抖了一抖: “婆子?什么婆子?” “第二回。”邵廷实不喜不怒道。 侯来顺张开的嘴又合上,两眼望着屋梁翻了翻,慌忙接道: “奥,大人您这脑子当真灵光。挎......挎着个篮子。里头是韭菜?不是不是,像是块豆腐?小的着实记不大清了,左右定是几样菜蔬。” 邵廷实眼帘半垂:“她那句话,原样再说一遍。” “躲甚么,老婆子今儿可是洗过手了。”侯来顺捏着嗓子,把那日听来的腔调学了个十足。 “长什么模样?” 侯来顺皱起眉头,两手在自个儿脸上比划了两下,面露难色: “就是个寻常做粗活的婆子模样,丢在人堆里扒拉不出来,小的嘴笨,说不上来。” 见案后的目光发沉,他急急垫上一句:“可见了准认得!小的在街面上吃这碗饭,认人这双招子最毒。” 邵廷实微微颔首,又问:“赌坊里赎出来的那个伙计呢?” “也认得。”侯来顺拍着胸脯,“那张鼠须黄脸,化成灰小的也认得。” 邵廷实转向一旁立着的胡捕快: “带下去,单独关一间。莫叫他同旁人搭话。” 邵廷实端起茶盏,拂了拂水面: “饭食茶水,只许信得过的经手。拨两个人一班,昼夜轮守,一步不许离。明日五更,还要用他。” 胡捕快抱拳称是,转身拉开房门,扬手唤进两名在院里候着的差役。 邵廷实抬眼越过门槛,看了看外头: “你跟着去。夜里也立在房门口,莫要错眼。” 那名跟进来的靖海王府亲卫当即领命。 侯来顺被两名差役一左一右架起双臂,双脚离了地,脖子还拼命往后拧着嚎唤: “大人,小的句句都是掏心窝子的大实话啊!” 胡捕快把门扇反手掩严,将聒噪隔绝在外。 他走到书案前,长长叹出一口粗气: “这厮防备得倒是严密。整整一个来月,愣没叫这耗子摸着他的窝。” “耗子没摸着。”邵廷实将茶盏放回原处, “有人天天摸得着。卖菜的挑担子,而那婆子篮里的菜,是买回去下锅的。那人连步子都没挪,她便先问了一句‘躲甚么’。若是头一回撞见的人,嘴里吐不出‘今儿’这两个字来。” 胡捕快在原地定了一息,眼眶渐渐睁圆: “她是晓得那后生这嫌弃人碰的毛病。五更天出门买菜下锅,又天天能见得着他。是他落脚那处客店里管灶上的婆子!” “一个灶上做粗活的婆子,敢当街拿他打趣。”邵廷实抚着袖口, “他在那店里,便不是被人高高捧着的贵客。” 胡捕快接道:“这几日城里凡是像样的上房,住的皆是各地赴宴的贵人,王府长史司那边早把各家安顿的住处登了册......” “是以名册上寻不着他。” 胡捕快猛地转过身,手掌按在佩刀吞口上: “卑职这就去带几个眼尖的弟兄,拿着那后生的模样,把那一片客店挨家问过去。” “挨家去问?”邵廷实看了他一眼, “问不到第三家,风声就先进了他的门。等你寻到他落脚的那家,只剩下一间空屋子。” 胡捕快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这事要么不动,要动,便一步踏到他门槛里。” 邵廷实理了理衣襟,站起身来: “今日在这屋里问出的这番话,出了这道门,不许再有旁人知晓。你手底下的弟兄嘴上有没有个把门的,你自己掂量。” 胡捕快神色一凛,身板拔得笔直:“大人放心,卑职项上的人头作保。” “明日五更,去市口寻那个买菜的婆子。侯来顺你只管看好,拿人的好手,我另有安排。” “卑职遵命。” 胡捕快躬身欲退,邵廷实忽又出言唤住: “拿上这袋钱。去城东那间赌坊寻那个独眼老蔡,问清昨夜侯来顺在桌上到底揽走多少银钱,回来同这布袋里的数对一对。顺道打探明白,十来天前叫侯来顺赎走的那个黄脸汉子,后来可曾再去过。” “是。” 胡捕快将案角布袋拎在手里,躬身退了出去。 屋内彻底静了下来。 邵廷实背负双手,停在半敞的窗扇前。 一个外乡客,进了这水深的雁雍城,头一件要办的事,竟是去寻一条早就不走牲口的马市旧街。 而那条顺藤摸瓜引出锁匠铺子的兔弓线索,是周起亲手递过来的。 他转身推开房门,叫过立在廊下的另一名王府亲卫: “回东厢去,禀明王爷。我要去趟官驿,问周起几句话。” 他顿了半息,将袍摆往前襟一撩: “备马。” 离五更天,还有七八个时辰。 ...... 官驿跨院里,阶前的槐荫缩作了一团。 辰时刚过,许茂年孙儿便提着陶罐登了门。 这年轻人身条瘦高,嘴极严实。 跨过门槛,先冲顾怡岚长长作了一揖,便蹲在榻前替周起解衣换药。 刮去旧膏,匀上新药,干净布条一圈压着一圈缠回肩臂,不松不紧。 理完创口,后生又探手搭了一回脉,自褡裢里摸出个线装小册子,提笔将脉象一字一画记档。 简兮立在侧首,从头到尾看得仔细,未曾挑出半点错处。 临行前,后生只留下一句:爷爷嘱咐,汤药依着时辰温服,明日清早他再来。 昨夜石墩送许茂年归家,回转时也捎了老药师的话。 那锭金子,老者推拒半晌终是受了,却言明只作炮制药材的本钱,此后的诊金,一文不取。 ...... 晌午时分,小环将饭食一一摆上圆桌。 周起面前,一碗稠厚的白粥,配着两碟过水的青菜,外加一小碟水煮花生,丁点荤腥不见。 毒气未尽之前,厚味发物一概不得沾唇。 周起瞥了一眼桌上的席面,叹出一口长气: “这两日,嘴里寡淡得能飞出鸟来。” 他提着右臂,捏起竹筷,伸向那碟花生。 筷尖方触着红衣,指头往里一合,提将起来。 花生沾着水汽,本就滑溜,周起指骨间又使不上暗劲,才离了碟底半寸,便顺着竹筷的缝隙出溜下去,重新滚回碟子里。 他捏着筷子,换了个角度,再去夹。 两根竹筷竟在半空里碰出一声轻响,夹了个空。 简兮在旁侍立,轻声道: “大人莫急。昨夜行针之前,这整条臂膀都还没知觉,今日能将这物什夹起分毫,气血已是见大好了。” 周起将筷子往白瓷碗沿上一磕:“老子在阵前挑落多少军汉,今日倒教一粒花生欺负了。” 顾怡岚端过那碗白粥,拿起瓷勺舀了小半勺,放在唇边轻轻吹散了热气,往前递到他嘴边。 周起张口吞了,在嘴里咂摸两下:“怪事。这粥叫夫人过过手,倒不那么难以下咽了。” 小环闻言,脸颊一红,扭过头去看向窗外。 顾怡岚斜飞了他一眼:“许先生再三交代,手上的筋络要养,沉的重的一概不许碰。夹不住便慢慢来。” 周起这回把五指往里收得实了些,挑起一根青菜,晃晃悠悠,总算送进口中。 他嚼了两下,偏过头看向顾怡岚面前的饭碗。 小半碗粳米饭,还没动过。 “夫人也吃。”周起将中间那盘干切的白鸡往她跟前推了半尺, “肚里那个还得靠你养着,你不多吃些,身子怎吃得消?这一路瘦了这么些,老子瞧着都心疼了。” 顾怡岚抿嘴一笑,端起了碗。 院门外传来石墩的通报: “大人,外头有个汉子,拿着小季将军的腰牌,说有十万火急的差事面禀。” 周起手里的筷子放回桌上:“叫他进来。” 进来的是个短打汉子。 身上蒙着一层黄土,额角蹭破了一块皮,渗出的血已经干结,绑腿上溅满了斑驳的泥点子。 他跨进门槛,单膝触地,双手抱拳: “周千户。小的是季将军的亲卫,奉将军令,前来报个信。” “讲。” “那三个人,今晨拿住了。”汉子压低声气, “将军带我们在雁门卫营外隐着。待营里放了人,那三个刚摸出荒林子,便叫我们将军截下。三人腿上各吃了一记飞刀,已裹了伤,眼下押在城外一处稳妥地界,分开看管。” “路上可曾走漏风声?” “未曾。”汉子略一停顿, “只是中途生了些干戈。半道杀出个雁门卫的总旗,一路跟着痕迹追进林子,同我家将军动了手。” 周起目光一凝:“你家将军可曾负伤?” “两边都见了一点红,不碍事。”汉子答道, “那人身手当真了得,同将军硬拼了好一阵,未分出高下。” “那总旗撂下话,说他追出来,就是要留下这三个人。还言明,是营里有人解了绳扣,蓄意放跑的逃犯。” 汉子自怀中摸出一块木牌,高举过头顶: “将军留了他的腰牌,命他回营不许声张,把人放走了。将军教小的带话,那人若真是来灭口的,大可在路上放冷箭,犯不着冲到亮处当面拔刀。押人的百户,放行的军牒,他皆亲眼查验过,许诺日后若要对质,他肯出来指认。” “将军说,真把他按住不放,雁门卫里头平白少了个总旗,反倒要惊动上头。如今腰牌扣在咱们手里,他若敢反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周起接过那块木牌,在掌心里翻转了一面。 “雁门卫巡防营镇抚哨总旗,罗承义。” 他拇指压在那几个刻字上,抹了两把,将木牌搁在顾怡岚手边。 “回去给你家将军复命。”周起道, “人先好吃好喝供着,暂不动大刑。这个姓罗的,教你家将军暗里摸摸底细,切记,莫惊动雁门卫的人。” “标下遵命。” “还有。”周起看着这名亲兵,“回去时,换条道,莫走北门。” 亲兵重重抱拳,起身退入烈日之中。 顾怡岚拾起那块木牌,顺着袖口滑入暗袋: “一个总旗,论武功能与小季将军斗个旗鼓相当,论胆识又敢逆着上官的令信,单枪匹马追索逃犯。周郎,此人不简单。” 周起重又执起竹筷。 两指稳稳一合,去夹一颗花生。 这一次,花生牢牢卡在当间。他手腕平抬,送入口中,咬碎咽下。 筷子方才搁下,院门外又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马不六大步跨进堂屋,衣襟全被汗水浸透了。 “大人,许老先生那头,探着根底了。” 周起正了正身子:“说。” “属下打发了两个机警弟兄,天不亮便蹲在旧染坊后头那条岔巷口。”马不六咽了口干沫, “老先生起得甚早,守着院里的炉子熬了半个清晨的药,辰时初刻把药罐交与他家孙儿,自个儿到了巳时才出门。” “往哪去了?” “去了马市街。”马不六道, “他没走正当间的长街,从后头一条旧巷子拐了进去。推开一扇小板门,进了个深院,到这会还不曾出来。” “那院子后门进出的全是扛麻包的苦力,只闻见一股药味,瞧不出是铺子还是货栈。属下得了消息便赶过去了,绕了小半圈,转到马市街的铺面正脸去看。” “是家占了五六间门面的大药行。牌匾上写的是,广济法。” 顾怡岚霍然抬起脸。 她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眸子,直直撞上周起的眸光。 周起按在椅子扶手上的左手,陡然顿住。 半屋静谧,只闻几道粗浅的呼吸。 顾怡岚的唇瓣微微翕动,一字一字只在齿间默念,化作一缕极轻的气息。 四海皆空,万法归一。 德聚四,汇源海,福瑞皆,广安空。 聚丰万,宝泰一,德盛归。 八个字,只欠这一个“法”字。 顾怡岚的手一点点攥紧了。 父亲身上那桩“通敌谋逆,倒卖军储”的罪名,便是从这几家字号底下生出来的。 周起盯着桌角那一抹日光,两眼一瞬不瞬,眉心一点点压了下去。 落马坡大营的烂账,东岳庙暗牢满墙的炭字,方子虚的残命。 如今又添了一样,他右肩上的这道毒伤。 许茂年不问毒名,手边却早备着对症的药,进出的,偏是这个“法”字号的后门。 这毒,八成就是从那扇门里出来的。 周起心头一寸寸沉了下去。 院门外,石墩的通报声打破了堂内的寂静: “大人,靖海王府的邵长史到了。” 周起胸膛起伏了一回。 他看住马不六:“先退下。” 马不六察觉出屋内的异样,不敢多言,抱拳倒退出门槛。 第509章 驿堂对坐询过客,孤灯验指试医翁 轩窗寂寂,庭院悄然。 邵廷实跨过门槛,行入堂屋。 周起左手撑着桌沿,慢慢站起身来:“邵长史。” “周千户坐着便是。”邵廷实拱手还了一礼,目光落向那悬着的胳膊,“伤势如何?” 周起重又坐下:“托长史的福,今日已经能捏得住筷子了。” 周起上下打量了一眼邵廷实的一身市井短打,再看向沾着浮土的靴帮: “长史这身打扮,是刚从街面上回来?这两日为这案子奔波,还专程来瞧我。这份情,周起记下了。” “有几句话,要当面问一问周千户。”邵廷实不绕弯子。 顾怡岚转身吩咐小环沏了茶,便打发她去院门口守着,自己也退坐到旁侧。 邵廷实落座,道: “蒲轮记的马师傅说,兔弓确实卖过。买兔弓的青衫客上门,正是周千户去下定钱的那一日。周千户可曾瞧见此人?” 周起答道:“瞧见过。” 邵廷实面容平静:“昨日在王府东厢,周千户只提了马师傅,没提此人。” “王爷发了话,有罪无罪,得拿实据说话。”周起不疾不徐道, “那人不过打我身边擦过去,我一个候问的人,空口指他,倒像急着往外推。” 邵廷实看了他片刻:“周千户可曾记得那人模样?” “年纪不大,身量同长史仿佛,偏瘦。”周起道, “一身青衫,周身收拾得干净利索,不像车坊里做活的。手里拿布裹着件东西,听马师傅在后头念叨,才知是片兔弓。” 邵廷实眼皮微垂:“擦肩而过,周千户如何记得清楚?” “本是记不住的。他出了院门,脚步声便断了。”周起道, “我回头去看,穿堂里已没了人。” 邵廷实眸光微动:“有个见过他几回的,跟过他一程。跟进一条夹道,眨眼便没了影。” 周起默了片刻,朝身后偏了偏头。 “长史那头既也有人瞧见,这便不是我一面之词了。”周起道, “内子义妹早年跟过江湖上的师父,认得出那人身法,曾见过他三次。” 邵廷实循着周起的目光,看向立在屋角的简兮:“哦?哪三次?” 简兮上前两步,敛衽一礼: “头一回在落马坡。这伙人在互市上作案,奴家同他当面撞上过。 第二回是大人去蒲轮记那日,奴家在车里,隔着帘缝瞧见他从街上过。 第三回是我们来到雁雍城第二日,奴家出门给姐姐抓安胎药,他扮作挑担的脚夫,拿扁担拦过奴家的路。” 邵廷实问:“扮作脚夫,姑娘也认得出?” 简兮低首回道:“肩背能垫,脸能抹,脚底下的步子改不了。” 邵廷实追问:“拦你作甚?” 简兮抬起眼看了一眼周起,见周起微微颔首,才接着道: “那日奴家去抓药,撞见个扒手摸了一个老汉的钱袋。奴家替老汉取了回来,又缀了那扒手一程。他挑着扁担横在巷口,是替扒手扫梢断尾的。” 邵廷实亲眼见过简兮在醉雁楼显过的手段,知晓这姑娘自贼人手中取回钱袋当非难事,面色未改,只问: “那扒手什么模样?” “干瘦,黄脸,唇上两撇鼠须。” 邵廷实搁在膝头的手指往掌心收了收。 对上了。 两下里的形容,没有半分出入。 这般严丝合缝,落在一个半生查案的人眼里,反倒要多掂一掂。 这线头是周起递过来的。 若他便是幕后设局之人,抛个弃子出来,一路摆到自己眼前,确实是一招弃卒保车的好棋。 可那锁匠是自己挨家挨户,乔装改扮搜出来的。 侯来顺是胡捕快从城东赌坊门口拿回来的。 这两头,周起人在驿馆,手眼再通天也够不着。 再者,喂证据的人,从来只会拼命把案子往远处推,哪里会把自己府里的义妹往这伙贼人跟前搁? 这岂不是主动引火烧身? 况且,人若是他抛出来的,他该连人藏在哪儿都替官府备好了。 可他说了来路,说了模样,人落在何处,他这里一点线索都没给。 最要紧的,明日五更天,自己还要去会一会那个早市上买菜的婆子。 这条顺藤摸瓜找出来的暗线,周起更不可能知晓。 邵廷实心中那杆秤,往周起这头偏了几分。 邵廷实面色一缓,道: “落马坡那桩案子,可有卷宗?” “有。”周起将左手平置案头,应道, “云州大战后,也就是一个多月之前,落马坡互市上接连出了几桩盗案,丢的多是西域客商身上的大额银票。后来设了个局,当街拿下八个。” “审过才知道,这八个都是底下听调派的,差事便是偷票、生乱子,坏我落马坡的名声。拿这八人之时,那两个领头的正跟着这青衫客,在一座酒楼上设套,要劫一支西域商队。动起手来,一个领头的死在商队护卫手里,另一个从楼梯上栽下去,折了脖颈。这青衫客跳窗跑了。” 周起稍作停顿,接着道:“这八个人只知两个领头的上头还有个师兄,名姓不知,正脸也没见过。想来,便是这青衫客。审到这里便断了,人按盗窃的罪名交了云州府衙。卷宗全在云州府衙里,长史行文去调,比我叫人抄来的作数。” 邵廷实目光微聚:“贼皆是图财。砸落马坡的招牌,于他们有何好处?” “那便是有人出钱,叫他们砸的。”周起道。 邵廷实理了理袖口:“落马坡砸的是周千户的招牌,这回的寿匣,又是周千户督造的。这两回,可是都冲着周千户来的。” 周起嘴角往上一提:“长史肯这么看,周起心领了。只是这话,还得等拿住了人再说。” 院外忽地传来一阵步履声。 苏紫跨进门槛,瞧见座上的邵廷实,脚下一收,敛衽施礼:“邵长史。” 邵廷实离座还礼:“苏紫小姐。” 周起见她眼里压着一层亮,便知外头交代的事有了着落。 周起偏转面庞,朝向邵廷实:“那扒手身上,还摸出一张银票。我托苏小姐去钱庄问问来路,本想有了眉目,再交给长史。” 说罢,他转望向苏紫:“长史不是外人,但说无妨。” 苏紫自袖中取出银票,递过桌面: “钱庄的底账翻着了。这张票,是一家药行的账房亲自领出去的。药行在马市街,叫广济法。” 马市街。 又是马市街。 侯来顺供称,那青衫客进城头一遭,便是去寻这条旧街。 外乡人进城,头一件事,便是寻他的接头处。 他在街上来回踅摸了一趟,哪家铺子也没进,想来是去认门的。 如今这鼠须扒手身上,又摸出了这家药行领出的银票。 人在这条街上接头,钱从这家药行里出。 再深想一层。 那寿匣里射出的铁刺淬了阴毒,周起这条胳膊至今使不上力。 一家药行。 那毒,八成也出自这道门里。 这几条线,竟就这般扣到了一处。 邵廷实不动声色,视线在案旁几人面上飞快掠过。 苏紫额角还沁着一层急奔生出的热汗。 周起面如平湖,未见波澜。 顾怡岚垂着眼眸,神情平顺,倒像是对此早已听过。 他将这一幕暗暗记在心底。 邵廷实将那张银票折起,纳进袖兜: “这张票,王府收下了。底账,我另派人去抄。往后再有这等物什,周千户还是先知会我一声的好。” 周起道:“长史说得是。” 邵廷实站起身来,正色道:“这药行,眼下谁也别去碰。动了它,那青衫客立时便要跑。” 他看向周起:“明日五更,劳周千户随我走一趟。请这位简兮姑娘同去。” “去哪儿?”周起问。 “认个人,到了便知。” 周起干脆应道:“成。” 邵廷实转身面向房门。 待明日那人被拘拿住,周起见了他,是认得还是不认得,脸上那瞬间的惊愕与戒备,是做不得假的。 借着拿贼,也正好看透这千户的底。 “王爷那头,我去回。”邵廷实拱手作辞,“告辞。” 石墩把邵廷实送出了院门。 脚步声远了,顾怡岚才轻声开口:“他瞧出来了。” 周起把身子往后一倚:“瞧出来才好。这人,可交。” 苏紫视线在两人面上转了一遭:“你们早晓得这家药行?” “晌午马不六才报的。”周起道, “许老先生今日巳时出门,从马市街后巷进的,就是广济法的后院。” 苏紫一怔:“许老先生?那毒难道是......” “他不问毒名,手边却早备着解药。”顾怡岚搭腔道, “那毒是哪道门里出来的,他心里定是有数的。” 简兮在旁接了一句:“那伙贼人的钱,也是这道门里出来的。” “人、钱、毒,都落在一家药行。”周起转过脸,与顾怡岚对了一眼。 那个“法”字,两人谁也没提。 苏紫上前小半步:“那许老先生,会不会也是众生相的人?” 顾怡岚摇了摇头:“他昨夜救人,倒不像作假。可他同那药行究竟有多深的牵连,眼下还说不准。” “是不是,今夜问他便知。”周起朝门外唤了一声,“马不六。” 马不六应声跨进门槛。 “去许老先生那头盯着。”周起吩咐, “他一进家门,你便去请。只说我这胳膊又木了,请他晚间来复诊。” ...... 入夜,官驿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 跨院堂屋里,只留了一盏。 马不六提着药箱先进了屋,稳稳搁在方桌上,躬身退了出去。 许茂年这才跨过门槛。 他先往屋里一寻,灯下只坐着周起一个人。 方桌那头的圈椅空着,墙边的方凳也空着。 上回端水的,递针的,立在灯旁擦汗的,一个也不在。 老药师的脚在门槛里头停了一停。 垂在身侧的手,指头往手心蜷了一蜷。 身后,马不六将门扇轻轻合严。 许茂年走到桌前,掀开药箱。 周起左手撑着桌沿,正要起身。 “坐着。”许茂年按住他的左肩,自己拖过方凳坐实了。 他三指压在寸关尺上,阖着眼,半晌没有言语。 周起看着他颌下的白须: “若非运气好,寻到了先生,小子这只胳膊可就废了。” 许茂年没睁眼:“脉象稳了。” 他松开手,去解周起肩头的布条,一圈一圈绕下来。 创口周围的青黑褪得只剩铜钱大一圈,边沿洇开了,像宣纸上晾干的一滴墨。 许茂年拿指腹按了按。 昨夜还硬如顽石的皮肉,已经软了下去。 “等这条膀子好利索了,周起定要备一份厚礼,登门拜谢。”周起笑道。 许茂年挑药膏的竹片停了停。 “不必登门。”他把药膏往创口上匀匀抹开, “将军的礼,老朽收不得。” 换上新布,许茂年缠得照旧极慢,缠一圈,问一句松紧。 缠罢,他托起周起的右手,平放在案上。 “说是又木了。”许茂年抬眼看他,“哪里木?” 老药师的指尖落在周起食指末节上。 “食指。” 换了一根。 “中指。” 再换。 “无名指。” 一根一根碰过去,周起一根一根报出来,没有一处报错,也没有一处慢了半息。 许茂年的手指停在周起的小指上,没有再挪。 周起看向老药师。 许茂年避开了他的目光。 “都说医毒不分家。”周起道,“能解毒的,是不是也能制毒?” 许茂年将那拨药膏的竹片在粗布巾上抹净,慢腾腾地塞进药箱暗格里。 “药无善恶。”老药师沉声道,“是救人还是害人,全看握在谁的手里。” 周起微微一点头:“这两夜,先生的药握在先生自己手里,实实在在地救了周起一条膀子。” 许茂年将暗格推拢。 “昨夜先生替小子拔毒时,说了一句话。”周起继续道, “既想除尽了毒,又想半点不伤及自身气血,这世间,哪有这般好的事。” 他把左臂搭在椅背上:“小子琢磨了一整日。这话,听着不像是只说我这条膀子。” 许茂年按在箱盖上的枯瘦的手滞住了: “老朽上了年岁,免不得嘴碎。” “今日巳时,先生从马市街后巷进了一道小板门。”周起直言道, “那道门里头,是广济法的后院。” 灯芯‘啪’地爆了一下。 许茂年缓缓直起佝着的腰背: “老朽在那处替他们炮制些药材,挣几个熬骨头的工钱。” “挣工钱的人,”周起道,“却连小子的诊金都不肯收。” 许茂年张了张嘴,未说出话来。 周起的目光移向桌面斑驳的药箱: “令孙今早来换药,手极稳,话极少,布缠得也是不松不紧,做派同先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周起直视着他的面庞:“先生方才也言,药无善恶,看握在谁手里。令孙这一双手,往后又是握在谁的手里?” 屋里寂静了良久。 “将军......”老药师哑着喉咙,终于开了口。 第510章 叙旧情千户盘底,畏族诛老医吐真 木门紧阖,烛影微晃。 许茂年唤了声“将军”,自个儿先泄了气。 他两只干巴巴的手交握着:“将军今夜让老朽来,究竟要老朽说什么?” “我娘说,她小的时候在陶家药铺里,替先生您端过一回热水。”周起轻轻叹了口气,道, “她亲眼见先生救活过一个中了西域奇毒的番邦汉子。这事她记了半辈子,这才想着寻先生来替小子医治。” 许茂年面皮抽了抽,眼皮一耷拉:“都是陈年旧事了。” “先生也是个念旧的人。”周起看着老人的双眼, “不然这二十多年未见,娘亲一句话递过去,先生便连夜提着药箱赶来了。” “陶先生昔年对老朽不薄,于情于理,合该如此。” 周起上身微倾:“听闻外公当年是背着卖假药的罪名败的家。小子虽是个义子,可看娘亲的为人,总觉着这桩案子另有蹊跷。先生跟了外公那么些年,知根知底。他老人家,可是那种昧着良心坑人害命的?” 许茂年交握的双手往里一攥。 “陶先生,一辈子没往柜上放过一钱次药。”老药师喉咙一哽, “陈皮不够三年的,他不收。参须短了分量,他宁可自己贴钱补上。” 老人的胸脯起伏了一下。 “那年的药......” 话到此处,他两片灰白的嘴唇抖了一抖,把后半截咽了回去。 “既是这样,”周起不紧不慢地道, “先生以为,外公当年是被人诬陷的?” 许茂年垂下头去,半晌才道:“陶先生,是冤枉的。” 他松开手,五指在布袍上蹭了两下: “可二十多年过去了,人散了,铺子也没了。如今再说这些,还有何用处。” “有用。”周起道。 他站起身,走到桌案侧首: “当年的药出了事,罪名便扣在了外公头上,陶家家破人亡。如今王府寿宴上,那淬毒的暗器要了人命,满殿文武,全指着我周起说是凶手。” 许茂年肩头一震,脸上已没了血色。 周起立在原处,声音轻了下来: “先生当年,没能替外公说上一句话。如今,还要再眼睁睁地看一回么?” 老药师的面颊抽搐起来。 眼前忽地模糊了,竟又浮出陶家那间老铺子的模样。 一排排擦得发亮的药斗子,陶先生弯着腰在柜台后头拿戥子称药,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头,捧着一只冒着热气的铜盆往内堂里送。 后来那丫头长成了大姑娘。 铺子散了的那年,债主临门,她签下卖身契,进了桑家的深院高墙。 如今,她认下的义子就在自己面前。 那宽阔的肩膀上,中的是自己亲手炮制的奇毒。 还有另外一张年轻的面庞,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不敢去多想。 许茂年撑着膝盖,缓缓起身,离开了方凳。 “将军身上这路枯木禅......是老朽配的。” 许茂年闭上双眼,朝周起深深一揖,腰弯下去,许久没有直起来: “老朽这辈子,对不住陶先生,如今也对不住将军。将军拿老朽去问罪便是,老朽绝无怨言。” 周起道:“先生肯认,便说明先生不是那道门里的人。” 许茂年垂着头,连连摇首,一蓬白发跟着晃。 “广济法在雁雍城里占了五六间大门面。先生替他们炮制了这些年的药,住的,却还是旧染坊后头的棚户。先生图的不是钱。”周起一字一句道, “能叫一个不图钱的人,甘愿昧着良心替他们配毒,只能是人家拿住了先生什么要害。” 许茂年的腰弯得更低,没有出声分辩。 “先生不怕死,周起看得出来。”周起道, “众生相里那些个盼着登船洗尘的疯子,也不怕死。可先生心里头清明,跟他们压根就不是一路人。” 许茂年浑身一颤,面如土色。 “那条船......渡不了人。”他慢慢直起腰, “老朽认的,是老朽自己的罪。旁的,求将军莫再问了。” “先生把罪认了,便以为这事能到先生为止?”周起声音沉了下来, “这事,先生兜不住。寿宴上死的,是咱们大宁的镇北王。” 许茂年站在灯影里,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木。 “弑杀藩王,是十恶不赦的重罪!案中的每一环都要查清楚,谁是幕后主使,谁在从旁协助,谁又是知情不报?”周起看着老人, “有的罪,砍下一个人脑袋便了了?弑杀藩王,是谋逆,是要满门抄斩,要株连九族的。” 许茂年扶着桌沿的手蓦地一滑,身子一偏,撞在旁侧的木药箱上。 “哐当。” 箱子被带得一歪,里头的几个瓷药瓶骨碌碌撞在一处,磕出一串轻响。 老者怔怔地站着,两片嘴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 “那孩子......”许茂年喃喃道, “那孩子他当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信。” 周起声音缓了下来: “正因为令孙什么都不知道,先生才更不能妄想着一个人把这罪名顶过去。先生今日若是只认下配毒,对身后的牵扯咬紧牙关,待到了大堂之上,那便等同于替真凶顶下弑王大罪。依着咱们大宁的律法,这就是同谋包庇。” “先生若是肯把知道的内情全吐出来,那便是首告,是这桩案子的证人。周起在寿宴上,替世子挡下这一记毒刺。凭这点情分,拿去替先生替令孙说句话,兴许,还说得上。” 许茂年坐回方凳上,两只手掌搁在膝头,半晌才开口: “那方子,不是老朽开的。可这毒,确是老朽亲手炮制的。” 许茂年喘匀了一口气: “王爷做寿前七八日,广济法的掌柜把老朽唤进后院账房,递来一张方子,叫老朽照着上头的名目,配一料枯木禅,且嘱咐绝不许经第二个人的手。” “这阴物沾进血脉里,皮肉便要一寸寸僵死。老朽年轻时在西边走商道见过,自是晓得它是拿来做何勾当的。” “老朽多嘴问了一句,配了给谁用。掌柜的说,不该问的,少打听。” “老朽躲在棚户里配了四五日,装成了两只小瓷瓶。大寿前三日夜里,亲手交到了掌柜手上。” “昨日,将军的护卫上门,只说将军叫西域的奇毒暗算了......老朽这心,当时就凉了半截。” 许茂年朝周起肩头抬了抬下巴:“拆布验过伤,就是它。” 两只瓷瓶。 周起眸光微聚,脑子里过了一遭拆匣那日,木案上并排摆着的两根细铁刺。 周起看着老者:“替他们配这毒药,先生怕不是头一回了吧?” 许茂年搁在膝上的手指向内一蜷。 过了片刻,点了一下头。 周起问:“先生缘何甘愿替他们做事?” 许茂年面皮扯动,拽出一抹苦相: “算不得甘愿。可也没人拿刀架在老朽脖子上,到底还是老朽自个儿点的头。” 他沉默了一阵,才往下说: “二十多年前那场时疫,根本不是疫。城里人害的那场病,是叫人下了毒。” “陶先生瞧出端倪来了。他说那不是疫病,是邪毒,要去衙门击鼓报官。” “可没等他去,陶家柜上发出去的汤药,便先吃死了人。” “闹出了人命,衙门里立时来拿人。老朽心里起疑,这才去翻后库里剩下的那批药。” “药是叫人动过手脚的,里头掺了东西。陶家的药,从过秤到入柜,每一味都过老朽的手。老朽一看便知,那里有几味药,根本不是陶家出的。” “过堂那日,老朽本该站出来作这个证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可老朽没去。” 周起问:“动手脚的,是谁?” 许茂年摇首:“那人早不在雁雍了。将军莫再往下问了。” “陶先生背着这欺天害命的罪名,没能活着从牢里走出来。” “就在那阵子,马市街上一间不打眼的小药铺,偏偏配出了辟疫的方子。说来也怪,城里染病的人吃了他们的药,那邪病便一天天退了。” “那间铺子赚足了现银,也赚足了名声,满雁雍城都道那是积大德的铺子。” “后来,那铺子翻修了门面,换了字号,便叫广济法。” 周起身子往后一倚,慢条斯理道: “疫是他们下的毒,解药自然攥在他们自个儿手里。” 许茂年叹了一声:“老朽当年没敢张那个口,往后,就再也开不了口了。” 周起问道:“当年动手脚的人既已不在雁雍,先生为何还留在广济法受他们差遣?莫不是他们拿令孙做相挟?” “要挟,倒是没有。”许茂年垂下眼皮, “掌柜的跟老朽提过两回,说那孩子配药手稳,辨药也准,叫他进后院,许诺往后吃穿不愁。满城里都当广济法是悬壶济世的大药行,能进那道门槛是旁人求不来的福气,那孩子自己,只怕也是千肯万肯的。” 许茂年的两手在膝盖上攥成两团: “老朽这把老骨头留给他们使唤一日,他们便一日用不着那孩子。他爹走的那条路,老朽当年没拦住,老朽自个儿走的这条黑道,更不能叫我这孙儿再走一遭。” 屋内静了下去。 许茂年双手扶着膝盖,缓慢站起身。 他撩起长衫的下摆,双膝弯折,直直跪了下去。 周起探出单臂去拦,却未拦住。 “将军肯替老朽到上头转圜,老朽心领了。”许茂年把脊背伏下去, “可那枯木禅到底是老朽配的,要了王爷的命。老朽这条命,是该还的。” “老朽身在雁雍,也听人说起过,云州出了位周将军,天狼人几回打到云州城下,都教他打了回去,满城百姓都念着他的恩义。” “今夜同将军这一席话,老朽信那不是瞎传的。” 许茂年将额头抵在地上: “老朽只求将军一桩事。把我那孙儿带走,带回云州去,离这雁雍城越远越好。” 周起俯下身,单臂抄住老人的手肘,将人提拉了起来,按回方凳上。 “先生救了我。”周起看着他,“令孙,周起带走。将来,他想悬壶济世便行医,想做别的,便做别的。往后脚下走哪条道,全凭他自个儿选。但只要我周起还在,便管教他不走上那伤天害理的歪路。” 许茂年深陷的眼窝里涌起一层水光,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今夜先生照常回家,莫教旁人瞧出不对来。”周起嘱咐道, “明日辰时,带着令孙一道来驿馆送药。只要跨进这道门,便不必再出去了。今夜您家外头,我会派人暗中照看。” 第511章 驿堂挑灯筹密局,晓市藏踪认旧颜 漏断星沉,残月西坠。 四更方过。 邵廷实提着一盏风灯,踏入了官驿跨院。 周起坐在堂屋内,将马不六瞧见许茂年进了广济法后门一事,连同许茂年供出的首尾,拣那最要紧的几桩讲了。 邵廷实抚着膝头的布袍,道:“难怪昨日苏紫小姐报出广济法的名号时,千户与夫人皆不露声色。原来毒刺的根源,当真出在那道门里。” “我着人打听过,广济法在雁雍施药多年,百姓都把它当善堂看。不拿铁证就去动它,掌柜咬死不认,满城都要骂王府冤了善人。先锁住那穿青衫的;辰时许药师进了驿馆,我亲自录下他的口供。手里捏住了铁证,再去查封广济法。” 周起点了点头:“听凭长史安排。” ...... 五更。 马市口往东半条街,天光尚暗。 菜农的扁担一副挨着一副,沿街排开。 扁担头挂着的风灯来回摇晃,昏黄的光晕散落下去,白菜帮子上还挂着晶亮的夜露。 街尾静静伏着一辆垂帘骡车。 车厢内,周起靠着木板。 简兮屈膝坐在车板边,将布帘子挑开半掌宽,定定望向街市。 街内,一间豆腐坊半宿未歇,大锅里熬煮豆浆的水汽直往外翻。 侯来顺缩在门帘后头,两只手拢在袖管里,肩膀耸成一团。 胡捕快挨着他身侧,手掌贴在这泼皮的后腰眼上。 “班头。”侯来顺压着嗓门,身子直往下出溜, “小人这两条腿肚子直抽抽,要不......” “站直了。”胡捕快轻声道。 侯来顺咽了口唾沫,老实了片刻,又凑过去半寸: “班头,回头小人若是认准了人,那钱袋子......” “先认出来再说。”胡捕快手掌在他腰上往前一顶。 邵廷实立在门帘边的暗影中,看向长街上那一排排菜担。 天际透出一线灰白。 担子前头的步履声渐渐杂乱起来。 “黄瓜!顶花带刺的脆黄瓜!” “嫩生生的小韭菜,一文钱一把!” 老秤杆的铜星泛着亮,铜板扔进钱笸箩里,叮当作响。 早起采买的厨子挑拣菜叶,着独轮车的汉子高声吆喝着避让,木轱辘轧过湿漉漉的石板。 豆腐坊的掌柜端着一屉刚点好的热豆腐跨出门槛,白汽糊满了门前的幌子。 胡捕快拿手肘拐了侯来顺一下,下巴微抬:“那个,挎柳条筐的。” 长街正中,一个穿灰布褂子的妇人挎着筐,正弯腰在菜担前翻拣长茄。 侯来顺伸长了脖子,端详了好一阵:“看着像,身段像,这件布褂子也像。” 胡捕快的手已然按上了门帘。 那妇人拾起两个长条茄子,捏着几枚铜钱同那菜贩讨价还价。 嗓门又细又软,讲了两句便不言语了,抛下钱,低着头往别处去。 侯来顺往回一缩:“不是她。那个婆子嗓门粗,嘴碎,遇着人总要搭上两句腔。这一个是锯了嘴的葫芦。” 胡捕快面皮一紧,横过一道目光。 邵廷实道:“脸若记不真切,便听声。” 天光又亮了几分。 挎筐提篮的妇人陆陆续续走过去七八个。 胡捕快借着买豆浆的掩护,揪着侯来顺凑到街边细看了两回,侯来顺皆是连连摇首。 街东头已有几副菜担子开始拢筐,菜农蹲下身,把卖剩的蔫菜叶子往地上抖落。 胡捕快有些耐不住了,沉声道:“你这厮到底记不记得准?” 侯来顺缩起脖颈,转向邵廷实:“大人,方才过去的那些当真不是。那婆子,会不会今日不出来买菜了?这可怨不着小人。” 邵廷实未应声,两眼依旧望着外头。 街口,一个婆子迈着碎步小跑了进来。 年岁五十上下,身板生得矮胖结实。 一张圆盘脸教灶房里的烟火熏得黑红。 手里并未提着筐篮,腰间围着条蓝布围裙,前襟蹭着好大一片油渍,袖口还沾着几抹灶灰。 她在一副卖大葱的担子前收住脚,撩起围裙的下摆兜着,探手便往葱堆里掐去。 卖葱的老汉一把护住担子:“哎哎哎!别拿手掐!掐软了卖给谁去!” “掐一下咋啦?”婆子嗓门立时拔高, “老婆子这双手,一天洗八遍,比你这大葱可干净!” 老汉撇嘴:“一天洗八遍?你当你是伺候哪家少爷呢?” “可不就是伺候个少爷主子!”婆子没好气道, “一大早非得吃碗葱花面。饭还不许递到他手里,得搁在方桌上,人退到门槛外头,他才肯伸手端。老婆子若不多洗几回手,怕是连他那屋门都进不去!” 周遭几个买菜的人听了,皆哄笑起来。 邵廷实端详着那块油腻的围裙:“这一个,是不是?” 侯来顺把头探出门帘,乐得直搓手: “是她!就这粗嗓门,就这身板,跟个咸菜缸似的,错不了!” 胡捕快追问:“认实了?” 侯来顺拍着胸脯:“认错了您把小人的脑袋拧去。” 胡捕快回转身看向邵廷实。 邵廷实道:“莫动,教她买完。” 婆子丢下两文钱,拿围裙兜起两把青葱,转过身,一溜小跑顺着街边往北去了。 邵廷实抬手挑起门帘的一角,朝街北巷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巷口处,一个挑着两只空麻筐的粗汉慢吞吞直起腰,拍掉裤腿上的浮土,挑起扁担,晃晃悠悠循着婆子去的方向跟了上去。 街南口的另一个挑夫则转了个身,拐进了侧边的深巷。 胡捕快往外迈了半步,低声问:“大人,不拿人?” 邵廷实放下门帘:“拿她作甚。她连自个儿伺候的是谁都不晓得。且放她引路便是。” 他吩咐道:“去知会周千户一声。” 胡捕快抱拳领命,刚转过身,侯来顺便挤到跟前。 “大人,这人也认出来了,那钱袋子......” 胡捕快抬起胳膊,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揪住他的后衣领,把人半提着拎了出去。 婆子兜着青葱,穿过两条街市,拐进一条背阴的后巷。 挑空筐的汉子停在巷口,半蹲下身子,低头拨弄着草鞋耳子上的麻绳结,余光顺着墙根溜进去。 巷子一侧是高高的青砖院墙。 墙头上压着连排的屋脊,绵延过去,少说有二三十间客房的规制。 墙根底下摆着三只酸腐气熏人的泔水桶,苍蝇乱飞。 院墙正当中开着道走车马的对开大门,厚木板上包着铁皮。 大门旁侧,另留了一扇供人进出的小角门。 墙里头传来马匹打响鼻的动静,有伙计正扯着嗓门喊“添水”,一根粗烟囱往外冒着青灰的灶烟。 婆子走到角门前,方要抬手去推。 斜刺里探出一只大手,一把捂住了她下半张脸。 另一只手抠住她的胳膊,往墙根深处一带。 婆子腰间一松,围裙滑落,青葱撒在地上。 她眼珠子鼓得滚圆,嗓子眼里呜呜直响,两脚在地上一阵乱捣。 卓岸自墙角转出,面朝巷子两头,手臂往下一挥。 巷口巷尾几个挑筐的,蹲墙根的闲汉立时齐齐起身,手按腰际,将这条后巷前后两头堵了个水泄不通。 邵廷实领着周起与简兮自巷口快步进来。 一名靖海王府的亲卫跨步上前,自怀中抖开一张纸帖,凑到婆子眼前。 纸上是照锁匠娘子的话,勾出来的一张脸,瘦长脸庞,鼻梁挺直,面上白净。 “这人,可是住在里头?” 按着她的那名亲卫松开了捂嘴的手。 婆子双腿直抖,两片干唇张合了数回,硬是没说出个动静。 卓岸眉峰一压:“说!” 婆子唬得双膝一软,哆哆嗦嗦抬起手臂,朝着虚掩的角门指了指。 卓岸刀鞘往前一送:“带路。” 角门推开,里头的院落远比墙外看着要深敞得多。 东面贴墙搭着一溜马厩,十来匹牲口正低头嚼料。 靠墙根的车棚底下,停着两辆蒙着油布的大车。 井台边,一个提着水桶的伙计正转身,迎面撞见这群持刀的汉子。 “哐当”一声,水桶砸在井沿上。 一名亲卫欺身上前,腰牌在掌心一翻,亮在伙计眼底。 那伙计立在原地再没敢挪动半步。 婆子被两名亲卫夹在当间,腿脚打着飘,绕过井台,穿过车棚,一路往后院最深处去。 越往东头走,房舍越显陈旧,人声也越发稀落。 到了院子东北角,一处窝在院墙拐角的屋舍前,婆子收住了脚。 这屋子东边挨着一条丈许长的窄夹道,直通那排马厩。 西边的柴垛子码得极高,几乎齐了房檐,一直码到院墙根底下。 屋子后墙与临着后巷的院墙之间,仅隔着不到两尺的空隙。 门前一株老槐树垂下浓荫,将半扇房门罩在暗影里。 邵廷实目光在四周游移一圈,转头看了看周起。 周起看破了这选房的门道,真若遭了变故,推开后窗钻进那道缝,踩着柴垛借力,一步便能翻上院墙,落进后巷。 若是往夹道里一钻,扎进马厩,惊起满院的牲口,外头的人连个影子都摸不着。 好一处留尽后手的窝点。 卓岸抬起两根手指往半空一竖。 十几名亲卫落叶般散开,前门、后窗、柴垛两端、马厩夹道口,各占一处,房檐上也翻上去两个,把这屋子围了个严实。 卓岸行至门首,一脚踹在木门上。 “砰!” 门板砸在泥墙上,荡起一蓬灰土。 屋内空空荡荡。 人,已经没了。 第512章 勘空房长史盘底,破暗道姑娘抽丝 晨光透入,尘灰微荡。 门闩横在门槛里头,一头还套着半截折断的闩鼻,两枚生锈的铁钉歪斜着支棱出来。 卓岸觑了一眼,把脚一抬,跨过断闩,大踏步走进屋内。 邵廷实随后入内。 靠里一张大土炕,炕席铺得分外平整,炕头并排搁着两只枕头,两床薄被叠作方块。 炕前摆着方桌方凳,桌上一盏油灯,油已熬干,灯芯烧成了焦黑的短茬。 东墙上钉着一排错落的木橛子。 邵廷实立在屋子正中,目光自炕头寸寸移向桌底,复又转至墙角。 整间屋子收拾得利落,竟像是刚腾挪出来,专等着下位客官入住的空房。 卓岸大步迈至炕尾,推了推后窗。 两扇糊着粗麻纸的木格窗纹丝不动。 他低下头去。 一根短木插销竖在窗格下沿,销尾牢牢扎进窗槛的深眼里。 “插着的。”卓岸道。 邵廷实走上前。 天光叫窗纸筛过,屋内依然暗沉。 这后窗外头便是院墙,中间统共留着两尺来宽的夹缝。 方才他们围这间屋时,后窗、西侧的柴垛、东边通向马厩的夹道,每一处要害都落了人。 屋里的人插翅难飞。 卓岸转过脸,视线投向门槛里的断闩: “门也闩着。” 邵廷实不再停留,旋身出了屋门。 那买菜的婆子,此刻正被两名亲卫看管在老槐树底下。 邵廷实停在阶上,开口发问: “这屋里,住着几个人?” 婆子赶忙应声:“两......两个。一个少爷,还有个跟班的。” “跟班的何等样貌?” “黄着脸,干瘦干瘦的,留着两撇小胡子。” 邵廷实颔首:“住了多久?” “一个来月,交的是长房钱。” “姓甚名谁?” “柜上登的什么名姓,老身不晓得。掌柜和伙计们,都管他叫后院那位。” “今早可见着人?” 婆子摇头。 “那葱花面,是谁叫你做的?” “他每日清早定要吃这一口。老身把灶上的水坐开了,翻找时见葱全用尽了,这才急急忙忙跑去街上买。” “最后一回见他,是何时?” “昨日掌灯送饭那阵。” 邵廷实朝敞开的屋门指去:“原先这屋里,都摆了些什么?” 婆子伸长脖子,顺着邵廷实手指往屋里张望。 “炕头那儿,常搁着两只布包袱,墙上的木橛子上搭着长衫。那跟班的鞋,平素不穿便撂在炕沿底下。” 卓岸自屋内迈出,手里端着那盏空油灯:“灯油谁添?” “外头干粗活的伙计。日日入夜前,必定添满。” 卓岸追问:“昨晚也是?” “是。老身端饭进去时,灯刚燃上,油汪汪的。” 卓岸将灯盏朝邵廷实跟前一送: “烧到见底,灯亮了一宿。人是夜里走的。” 邵廷实略一思忖,道:“油干了,只能断定这灯点了一夜。” 他重又看向阶下的婆子:“饭碗呢?” “他们用过饭,便把碗碟搁在门槛外头。老身夜里收灶,顺道便拾掇了,那会儿约莫快到二更天了。” “收碗时,里头可有动静?” “有说话声。” 邵廷实侧过身,看了看那半截断闩: “二更天时还有人。行囊全数带走,门窗却皆是从里头闩死的。” 邵廷实转过脸来,向周起身后的简兮道: “简姑娘走过江湖,可瞧得出这人是用何法子遁出去的?” 周起朝简兮微微点头。 简兮提裙拾阶,跨入屋内。 邵廷实招过一名守在院内的亲卫,朝东侧扬了扬下巴: “带那个提水的伙计去趟马厩,把牲口点清楚。” 亲卫抱拳,带人离去。 简兮行至炕尾,伏下身子,目光在窗销与销眼间细细掠过。 她顺着木窗的底槛往上瞧,视线攀着木格边缘,一寸一寸往上游走。 指腹抬起,虚虚搭在窗框边沿。 她将脸颊侧过,借着窗外斜透进来的一缕晨光,端详糊窗的麻纸。 “卓将军。”简兮轻声开口,“劳驾往这边靠半步,遮一遮光。” 卓岸依言挪动身躯,挡住了门外漏进的光亮。 那片窗纸瞬时暗了下来。 紧挨着木格的边缘处,一线细微的白茬,在阴影中显露出来。 简兮凑近了半寸,盯着那道白茬看了片刻。 她收回手指,站直身子,转头朝房门走去。 简兮退出房门,绕至西侧柴垛旁。 把守夹缝的亲卫侧开半个膀子,她微侧双肩,悄步钻了进去。 屋内,邵廷实与卓岸的视线皆投向那扇木窗。 外头忽起一声细微的刮擦响动。 但见那截木插销缓缓往上一抬,销尾自孔眼中脱出。 紧接着,两扇窗格向外轻轻一分。 简兮立在狭窄的墙缝中,指间捏着一根细簪。 她将簪子重新插入发髻,手掌托住窗扇,朝屋内翻转半面。 卓岸俯下身去。 麻纸依然平整,只在挨着木格的边缘处,张着一道发丝般的裂口。 “打这儿拨的?” 简兮指尖悬在裂口旁:“纸早就叫人割开了,走时又把纸茬对准原样搭回。若立在屋里迎着光看,只当是一道折痕。” 卓岸指背碰了碰那短木销:“临走,他还能从外头插严实?” 简兮伸手将两扇窗格拉合。 一道窈窕人影隔着窗纸透出来。 须臾间,窗格边的纸茬往上微微一翘,簪尖探入屋内。 木销被挑着挪正,往下一沉,稳稳当当落入孔眼。 簪尖随即抽回,纸茬再度服帖搭拢。 简兮收起发簪,低头看向窗台外沿,身子不由得往前凑近了些。 屋内,卓岸拇指往上一挑,拔出插销,掌心贴着窗格往外一推。 “哎呀。” 窗外传来一声低呼。 卓岸手上登时一顿,赶忙将碰着简兮的半扇窗往回一拉:“碰着了?” 他探身往外,忍不住伸手要往那撞红的额角上抚,手才伸到半空,又觉造次,忙缩回来,只按在窗框上。 简兮直起身,揉着额角,抬起眸子看他: “将军,奴家还在外头呢。” “我当姑娘已经退开,是卓某冒失了。”卓岸单掌扶住窗扇,只往简兮额角上扫了一眼,待再往下瞧,正撞上简兮看将过来的双眸。 卓岸心下一慌,忙把眼扯了开去。 简兮只将手往下指了指:“您先瞧地上。” 第513章 拭窗台贼踪隐隙,翻店簿四郎惊心 晨影斜入,幽室尘静。 邵廷实走到炕尾,顺着半开的窗扇往下端量。 “这层浮土细如香灰,鞋底子踩上去,总会带出些印痕。”简兮将身子贴在墙缝边缘,指尖朝下虚虚一划, “奴家方才自西边过来,特意踩在贴近院墙的半边。大人且看,靠着这屋墙的半幅地,灰土还是平平整整,连窗根底下的几片枯叶也不曾碎。” 卓岸顺着她的指引看去,视线在窗台外沿上打了个转:“脚落在窗台上了。” 简兮伸出食指,贴着窗台外沿轻轻抹过一截,翻转掌心。 指腹干干净净,不见半点灰泥。 “这窗台教人擦过了。” 邵廷实俯身凑近了些。 “墙缝里积着陈灰,底下留着枯叶,平日里洒扫的伙计绝顾不上这角落。”简兮收回手, “偏偏这道窗台,擦得一尘不染。” 卓岸手掌在窗框上按了一记,转脸望向两尺外的院墙: “他们把自个儿的落脚痕迹收拾得干净。” “奴家也是这般想的。”简兮道,“还得去墙外头瞧瞧。” 她转身从西侧退出墙缝。 卓岸迈步跨出门槛:“走,去后巷探探。” 几人方行至那株老槐树下,先前被打发去查验马棚的亲卫,已带着提水伙计迎面走来。 “大人,牲口点清了。” 伙计躬着背,朝马棚那边指了指: “这两位客官骑的是骡子,一青一黑,都在原先的槽上拴着。余下客人的马匹也逐一照过数,一匹没少。” 邵廷实问:“鞍具呢?” “皆在棚底下搁着,没人动过。” 前院隐隐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胡捕快腋下夹着一本厚实的旧册子,领着个穿褐绸袍子的中年男子绕过井台。 中年男子将袍摆拢着,才至跟前,便忙不迭弯腰作揖: “小的是这客店的掌柜,见过诸位大人。” 胡捕快将册子双手呈上:“邵长史,前门已派弟兄看住。这是柜上的住店簿子。” 邵廷实接在手里,下巴冲着东北角的空屋扬了扬: “这间屋子,翻出来。” 卓岸向他略一颔首,随简兮往角门去了。 掌柜两手接过簿子,翻过十来页,手指按住当中一行,将上头录的名姓、籍贯与入住的日子逐项报出。 官府立这等簿子,原是指望过路行旅留下底细,查验时有个对证。 可这簿子从来只对老实本分人管用。 那些藏头露尾的,名牒路引不知道揣着多少份,哪能把真名实姓落在上头。 邵廷实由着他念完,将簿子交还给胡捕快。 一名亲卫自西侧房舍间行出,抱拳禀覆: “大人,后院搜过了。眼下店客多安置在靠前院那头。往这边连着的十几间屋子,铺盖皆已撤去。属下问过伙计,后头这一片,只住着这两人,再无旁人。” 邵廷实转向掌柜:“这半拉院子,为何都空着?” “皆是王爷寿期前清出来的。”掌柜抹了把额角的虚汗, “东家有吩咐,这阵子中下房一概不许留散客,须得腾空了,安置贵客带来的随从。那些随从要当差伺候,全安排在靠前头的好院落,这后边便落了空。” 邵廷实朝东北角的屋门指了指:“既是清退,为何独独留下这两个?” “小的看他们穿戴齐整,使钱也痛快,着实不像住不起上房的主。”掌柜苦着脸分辩, “那位客官初来时便说,他这人喜静,前头人来人往吵嚷得慌,说后院偏僻,住得自在。” “东家吩咐清退中下房,他便说愿照着上房的价钱贴补,仍留在此处。小的私下里寻思着,这两位在店里住了些时日,平日里少有动静,极是守规矩,既收的是上房的钱,又只占这么一间旧屋......” “谁准你这么想的?” 一道微冷的声音自井台那头传来,截断了话音。 掌柜肩头一缩,慌乱转身。 一个眉目俊朗,面皮白净的年轻公子快步走近,身后跟着个跑得气喘吁吁的跑堂伙计。 那公子两道眸光在册子与掌柜脸上一转,旋即停在周起身上。 他脚下一顿,面上神情变了变: “周千户?” 周起循声望去,认出这青年正是桑家四公子桑瑾。 周起略一拱手,将身子侧开半步:“四公子。这位是靖海王府邵长史。” 桑瑾面上顿敛骄色,忙不迭朝邵廷实深深一揖:“草民见过长史大人。” 邵廷实道:“这店是桑家的?” 桑瑾嘴唇动了动,眼角朝掌柜一斜:“是族里的店,归草民照管。” 桑瑾直起身来,先拿眼把门旁几名带刀亲卫扫了一巡,末了停在周起吊着的右臂上。 寿宴、毒伤、王府拿人。 这几桩事在脑子里一撞,胸口便觉着发紧。 “这里住的客人......可是牵涉了王府的案子?” 邵廷实只道:“正要拿他问话。” 桑瑾脸上的血色褪去两分:“清退散客之事,是草民亲自交代下去的。各店皆回过话,称已办妥。” 他转过脸,狠狠瞪着掌柜:“你也报过办妥了。” 掌柜把头垂在胸前:“是小的贪图那份房钱,擅自留的人。” 邵廷实目光一转,看向桑瑾:“通裕钱庄,也是桑家的产业?” 桑瑾道:“是。” 他眉头随即蹙起。 “那边是家兄照管。大人怎么问起通裕来了?” 邵廷实目光微沉。 那张鼠须汉子身上的银票出自桑家的通裕钱庄,领票的,已查到是广济法的账房。 如今这青衫客又住进桑家的店里,旁的散客全清了,偏偏留下这两个。 这份例外,须得查清。 桑瑾瞧着他的神色,五指攥住了宽袖边缘: “钱庄那边......也牵涉这桩案子?” “有笔银钱要核。” 桑瑾张了张嘴,眼珠先溜向掌柜,又落到那本住店簿上。 原以为只是底下人贪几两房钱,如今连兄长经管的钱庄都被盘问到了。 他掌心渐渐沁出汗来。 自家的客店藏着王府要拿的人,长兄管的钱庄又有银钱待查。 两处究竟如何牵到了一起? 父亲若是得知...... 第514章 幽隅细勘寻遗印,高垣冷顾断归踪 窗台拭净,店东姓桑。 角门处,一名亲卫跨入槛内,低首回禀: “大人,墙外查着落脚的痕迹了,卓将军请您过去。” 邵廷实当即转身: “胡捕快,你留在这里,将掌柜带到别屋去问。这两人何时住进来、几时添的房钱、谁经手,一项项记清。柜上的账簿收好。” 胡捕快叉手应下。 邵廷实转向桑瑾:“劳四公子在店里多留些时辰。管账的、收银子的伙计,烦你一个个点齐。问清之前,谁也别出这道门。” 桑瑾脊背一躬,连声应承:“草民一定照办,照办。” 言罢,他抬起眼,朝周起望去。 那日在正厅,爹当着这人的面说,桑家高攀不起,也不敢去攀。 如今满院子王府的人,他能望一眼的,偏偏只有这一个。 周起迎着他的视线,略一点头,随邵廷实出了角门。 桑瑾见他应了这半个眼色,悬着的那口气也松了一半,忙把两手拢回袖中,攥住布料边儿,立定在原地,不敢擅动半步。 后巷里头,卓岸挺立在院墙根下,听见步履声,抬手朝地上一指: “邵兄,看这里。” 挨着墙根的湿泥上,赫然印着一对深深的足印。 从这儿起头,一行泥印子贴着墙根笔直往西,到了巷口,又折向南面去了。 卓岸朝巷口看了一眼:“往城里钻了。” 简兮提着裙摆走上前,蹲下身子,眸光在几个印子间来回打转。 这足印外沿深陷,里沿稍浅,前后深浅却大不均匀。 “足外侧先贴地,确是江湖上敛息步的路数。”简兮站起半个身子, “只是他落脚极重,收不住暗劲。那青衫客的身法奴家见过,定然踩不出这粗笨的印子。这该是他带着的那个跟班。” 邵廷实问:“另一个人呢?” 简兮低声似是自语:“窗台他都擦了......” 简兮没往下说,转而贴着墙根往东边寻去,一路低头盯着泥地。 行至巷子尽头,两道青砖院墙在这处合拢,后巷转折向北。 拐角处的地面,拐角的泥地上,落着半截肉乎乎的瓦松。 简兮拈起半截瓦松,拿指甲在断口处轻轻一掐,还青着,一点汁水立时渗了出来。 她仰起颈项,往上看去。 院墙高过人头,上面只露出一道灰瓦叠就的墙檐。 “卓将军。”简兮开口,“劳您上去瞧瞧。” 卓岸往后退开两步,足底发力,纵身跃起,单手扳住墙头瓦沿,身子一翻便上了高墙。 墙头瓦缝里稀稀拉拉生着几株瓦松。 卓岸在拐角处蹲伏下来,俯身细看。 “这儿踩扁了一株。” 卓岸顺着墙头往北边望去。 瓦檐平平整整,除了这拐角一处,再无旁人落脚的痕迹。 简兮仰脸看着墙头: “这里有人踩过。一个落地往南,一个走了墙头,怕是有意分开走的。” 邵廷实负手望着高墙:“屋里收拾得干净,出门又早早分了路,这是早有准备。” 周起望着墙头一溜往北去的瓦檐。 门闩插着,灯点着,骡子拴在槽上,都是做给店里人看的,叫人当他们还在屋里睡着。 拖的是时辰。 城里能叫人掐着时辰走的,只有城门。 “北门这会儿开了?”周起侧过半张脸问。 “卯正开。”卓岸自墙头跃下,衣摆带起一阵轻风。 邵廷实理了理袖口:“先去北门查。” ...... 北门门洞里头,贴墙摆着一条宽木凳。 雁门卫秦百户坐在凳上,后脑勺抵着墙壁。 王府大案一出,封城戒严的军令压下来,他便在这城门底下连熬了三日。 此刻一双眼中布满血丝,下巴上的胡茬根根直竖。 卯正方开城门,头几拨出城的人马,他皆挨个儿亲自过手验了文牒。 这会子日头稍起,上下眼皮直打架。 拒马拦在外头,候着出城查验的车马排出小半条街。 守门的兵卒攥着枪矛,查验令信与文牒,稍有迟疑或是对不上号的,一律驱撵至道旁。 一个挑货郎护着肩上的扁担不肯退,仰着脸跟门卒分辩。 守兵将长枪杆子横向一送,那货郎连人带担子被推搡得踉跄跌出老远。 秦百户抬手揉了两下眼窝。 “乏透了。今儿你多盯着些。” 旁侧立着的总旗应下,目光望着门外日头,道: “大人,自打昨日起,凭副总兵府勘合出城的,一拨接着一拨。数算下来,倒比拿王府令信的还多些。” “军务断不得。”秦百户并未睁眼, “这案子要查,各营的粮草交割、军报往来、换防调拨,总不能样样都跑去王府讨令信。上头早有交代,奉差出城的,凭副总兵勘合验放。关防、人数、差事,逐项对清便行了。” “那王府的令信呢?” “寻常行旅商贾,照旧只认王府令信。” 街南这头,一阵马蹄声破空传来。 秦百户掀开沉重的眼皮。 十几骑自街口驰至。 道上的行旅商贩见这阵势,纷纷连拉带拽地往两侧退避。 马匹在队尾勒住。 卓岸第一个翻身下鞍。 后头跟上的一名王府亲卫,手里捧着一卷临摹出来的画像,沿着等候出城的队伍,照着人脸一张一张看过去。 周起坐在马背上,朝简兮偏了偏头。 简兮提着裙摆下马,跟在亲卫后头端详。 走到队伍尽头,她回转过身,朝周起摇了摇头。 卓岸分开人群,大步走到拒马前,将腰际的靖海王府腰牌托在掌心亮出。 秦百户看清那牌子,立时站起身来,迎到日头下,抱拳一揖: “几位大人有何吩咐?” 邵廷实自亲卫手中取过画像,迎风一抖。 “今早可曾见这人出城?” 秦百户两手接住画卷,借着天光仔细端详画上面目。 “天才放亮那会儿子,急着赶路的人多。”秦百户把视线自画上移开,“下官不敢说准。” “跟他一道的,黄脸,唇上两撇鼠须。” 秦百户捏着画纸边缘,把画像卷回几寸,递还给邵廷实: “卯正头一拨出城的队伍里头,是有这么一个。” “凭什么出的城?”邵廷实沉声问。 “副总兵府的勘合。”秦百户听出这话里的分量,“文书上的关防大印是真的,下官亲验过。” 第515章 查关防长史留人,入荒林飞贼分道 泥印向南,人踪向北。 北门洞口,邵廷实看着秦百户。 秦百户被他看得别开了眼,抬手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 一旁那个总旗往前挪了半步:“领他们出城的,是陆副总兵亲卫营的人。标下认得。” 秦百户偏过脸,狠狠剜了那总旗一眼。 门洞里穿出一阵风,卷着沙土擦地而过。 周起朝那幽暗的门洞望了一眼。 昨日那三个马贩,也是打这儿出去的。 “叫什么?”邵廷实问。 秦百户沉着脸,转身进了值房,捧出一本起了毛边的门簿,翻回两页,指尖压在头一行上。 “副总兵亲卫营,杜敬。带扶风郡马府家丁二名,出城公干。卯正。” “往哪去了?” “出了门,顺着官道往北。”秦百户一把将门簿合拢, “再往前,便不是标下防地,也不归标下管了。” 卓岸已扯过坐骑缰绳,翻身上了马背:“我带人去追!” “卓兄。”邵廷实扬起胳膊。 卓岸掌心收紧皮绳,将马头按住。 “先派两个兄弟,沿着官道往前寻一程。若寻到,莫惊动人,只查清他们在何处。”邵廷实仰起头,“城里还有别的事要你去办。” 言罢,他转回身,重新看向秦百户:“这个叫杜敬的,可曾回城?” “标下这门上没见。” 邵廷实望向门洞外笔直往北的空荡官道: “出城公干的人,总归是要回城交差的。” 邵廷实点过身旁一名王府亲卫,命其将门簿上那一行抄下,又留了两个人手: “你们守在这城门处。杜敬只要一进城,当场扣下。” ...... 雁雍城外十五里。 三匹马连跑带蹿地钻进一片杂木林,口鼻间往外喷着粗气。 杜敬一勒马辔,将坐骑逼停,马鞭指着前头一条杂草丛生的干沟: “顺着这沟往里头走,再往前两里便是岔路。我只送到这儿,往后咱们各走各的。” 那留着鼠须的汉子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咧开嘴角: “中嘞,替俺谢谢恁家上头。” 杜敬微微摇头:“还谢什么谢。送了你们二位出城,老子也回不去了。往后天南地北,混一天算一天吧。” 鼠须汉子怔了一下,下巴微张,扭过脸去寻裴惊鹊的眼色。 裴惊鹊坐在鞍上,两手抱了抱拳: “辛苦兄弟了。山高水长。” “再会!” 杜敬拨转马头,马鞭在半空挽了个花,催马离去。 鼠须汉子抻着脖子,望见那背影彻底没入树林深处,这才咂吧了两下嘴: “师兄。门上报咱们是扶风郡马府的家丁,领路的又是他的亲卫。叫咱去宰镇北王嘞,该不会是他家那个二女婿陆勋吧?” “嘴上留个把门的。”裴惊鹊道。 鼠须汉子低声道:“那到底是不是哩?” “这道上讨饭吃,知道的越少,命越长。” 鼠须汉子抬手抓了两把头发:“夜儿个药材行那钱袋里嘞纸条,说咱叫人盯上了,俺还不信哩。咱一向小心,他们凭啥盯上咱?” 裴惊鹊收拢了手里的丝缰。 “师父常说,干咱们这行,没有不留痕的。”他望向前头干沟, “若是碰上真行家,他是不看你留下了什么,只看你扫掉了什么。” 鼠须汉子回了半天味。 “夜儿黑为了绕那俩圈子,腿肚子都快跑断了,差点误了北门碰头嘞时辰。”他拿拳头捶了捶大腿侧边,抬眼问道, “师兄,咱回京不回?” “回。” “那个周起,还有柳三变门下那妮儿,过不了几天也要进京哩!” 裴惊鹊拨动马首。 “那便京城再会。” 说罢,他双腿微夹马腹,顺着干沟底钻了进去。 鼠须汉子赶紧拽了把缰绳,驱马跟上。 ...... 雁雍城北门。 人是追不上了。 门上记的是副总兵的勘合、陆副总兵的亲卫,这一走,不是一夜之间备得下的。 真有人报信,那人的手也伸在军中,伸不进驿馆。 他昨日说过,那药行谁也别去碰,碰了,青衫客立时就跑。 如今人已经跑了。 叫他走的令,八成也是从那扇门里递进去的。 邵廷实抬头看向马背上的卓岸: “卓兄,你即刻点齐人手,去马市街,封住广济法药行。把里头的人尽数看管起来,不许走脱了一个。” 卓岸一收下巴,拨转马头,带了一队亲卫沿街去了。 邵廷实又唤过身侧一名王府护卫,吩咐道: “你速回王府禀报王爷,这凶嫌是陆副总兵的亲卫领出北门的。请王爷亲自出面,向陆副总兵要杜敬这个人。” 护卫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邵廷实这才转过脸,看向一旁的周起: “周千户,咱们回驿馆。许药师的这道口供,我得亲手去拿。” 两骑并辔而行,马蹄踏在青石长街上。 周起左手挽着缰绳,半片膀子随着马背的起伏微微晃动: “又是打雁门卫的门出去的。这雁门卫,快漏成筛子了。” 邵廷实侧过脸:“周千户这个又字,作何解?” “长史有所不知,昨日一早,也有三个人打这北门出去了。”周起望着前头道, “说来,这三人长史也是见过的。” “哦?” “便是醉雁楼里那三个天狼马贩。” 邵廷实捏着缰绳的手指一停。 “封城以后,他们急着出城,求到了城西裘家皮货行的东家裘世荣门上。”周起道, “昨日一早,雁门卫的人拿着军牒,说是押他们回营问话,出了北门。哪知进营不到半日,三个人便翻墙钻进了林子。” “人呢?” “我报给了苏大帅,人在林子里被截住了。眼下派了人在城外好生看着。”周起道, “押出城的路上,雁门卫巡防营有个总旗,名叫罗承义,在岔口拦过一回。他说那军牒上只有千户的印,没有王府的关防。这罗承义说,愿意出面指认押送的那个百户。” 邵廷实眉头一压:“一个贩皮货的,使得动雁门卫?” “他背后还有一个。”周起道, “是勾栏里的女子。王爷出事后,城门刚封,她便放了一只鸽子往北飞。那封信叫我的人截住了,上头写的是天狼字,报的正是王爷的死讯和城中军情。” 邵廷实拉住马头,两匹马在长街正中停了下来。 “信在何处?” “回了驿馆便可取来。” 邵廷实盯着周起的眼睛端详了片刻:“这些事,周千户昨日为何不说?” “我想顺着这两个人,查出军中究竟是谁在替他们办事。”周起坦然回视, “所以一直留着没动,只叫底下弟兄盯紧了。” 邵廷实看着他。 截人的早在林子里候着,盯梢的早在门外蹲着。 这位千户手里的牌,比他摊出来的多。 “查着了?” “还差这一头。”周起抬起下巴,朝城门的方向点了一下, “如今连刺王的凶嫌都有人护着出城,再等下去,我只怕又要扑个空。” 邵廷实一磕马腹,两骑又走了起来:“这两人都在城里?” “都在,眼下两处都有人暗中盯着。”周起道, “拿人的事,还得劳烦长史去请调王府的亲卫。我叫手底下的弟兄带路。” “两处一齐动手。”邵廷实道, “也劳周千户差人去知会苏帅,把那三个天狼人押回城里。咱们这边收尾之后,一并报回王府去。” 第516章 破伪铺长史收网,察秋毫千户防凶 晨光大亮,街市喧嚣。 马市街。 广济法的五六间门面,门板早早便卸了。 柜上两个伙计正低着头给客官抓药,手里的戥子还悬在半空。 卓岸领着一队亲卫从长街两头合拢,将铺面前门堵了个严实,后巷小板门外也分拨了人手。 卓岸迈过高门槛,将一面刻有靖海王府字样的腰牌,往木柜上一拍:“都别动。” 伙计手一抖,戥子“当啷”砸在柜面上,戥盘里称好的药撒了一片。 前堂抓药的伙计、柜后拨算盘的账房、后院熬药的炮制工,连同几个扛麻包的苦力,尽数被刀兵驱赶进后院,沿墙根蹲了一地。 上早门的几位客人,挨个盘问过名姓住处,便放了出去。 一个穿酱色绸袍的中年男子打后堂迎出,作了个长揖,和气道: “官爷,小号本本分分,做的是正经买卖,不知犯了哪条王法?” 卓岸道:“你是掌柜?” “正是小人。” “蹲下。” 掌柜应了声,撩起前襟,蹲进了人堆里,脸上那点笑还挂着。 卓岸怀抱单刀,立在院子正中。 后院的灶膛里柴火烧得正旺,大黑锅里熬着浓稠的膏药,一旁摞起的蒸笼里蒸着地黄,缝里直往外冒白汽。 …… 辰时,官驿。 周起与邵廷实方才踏进跨院,胡捕快遣来的差役便迎上前来,递过一包簿册。 “邵长史,客栈掌柜问过了。那两人是一个来月前住进来的,寿期前几日添的房钱,银子是掌柜自己收的,没入柜上的账。桑四公子把账房和收银子的伙计都叫齐了,胡班头正一个个对。” 邵廷实接下簿册:“通裕那张票的底账,抄回来没有?” “抄回来了,在胡班头手里。钱庄的伙计也认了,那张票是广济法的账房来领的。” 差役退了出去。 石墩从院门口过来:“大人,桑府的管家在门房里坐了好一会了,说想见您一面。” 周起脚下未停:“去回他,我眼下不得闲。账目怎么记的,便照实交,官府问到什么,便答什么。” 里屋,许茂年照着邵廷实的问话逐项应答完毕,在供纸上按下一枚红印。 周起将截获的那封密信与译好的文书一并取出,推过桌面。 邵廷实过目一遍,重新交还周起。 许茂年临跨出门槛时,回身望向立在堂角的孙儿。 “爷爷几时回来?” 许茂年看着他。 “跟着周将军。这双手,只许抓救人的药。” 周起冲廊下的亲卫招了招手,示意把那后生留在院里照看。 ...... 将近巳时,广济法后巷的小板门被人从外推开。 许茂年每日来上工,皆是走这条道。 老药师行在前头,邵廷实与周起随在后头,进了院子。 蹲着的伙计堆里,有人低低唤了一声:“许师傅?” 掌柜闻声抬起头,待看清许茂年的模样,面上的和气彻底敛了去。 卓岸迎上两步:“人都在这儿,一个没跑。” “许先生。”邵廷实偏过脸,“是哪一个?” 许茂年点向人堆里的酱色绸袍。 “方子是他给的。那两只瓷瓶,大寿前三日夜里,老朽亲手交到他手上。” 掌柜把脊背往上挺了一挺:“许老头,你老糊涂了!当着王府官爷的面,也敢满嘴胡吣?” 邵廷实只问许茂年:“瓶子呢?” 许茂年干张了两下嘴,未及出声。 墙根底下,一个炮制工打扮的汉子直起上半截身子: “大人!小的知道!小的知道那东西藏在哪儿!” 满院子的人齐刷刷扭头看他。 邵廷实略一沉吟:“带过来。” 两名亲卫分立左右,夹着他往院心走。 那人微微弓着腰背,一步步挨近。 待行至许茂年身前三步开外,他肩膀猝然往下一沉。 两名亲卫手上一空,那汉子已经脱了出去,直扑许茂年,袖口里探出一截乌黑的针尖。 周起自进门起,便立在许茂年身侧。 见那人肩膀一沉,周起左手揽住老人的后背,往后猛力一带。 右腿同时抬起,靴底照着那人胸膛踹了出去。 那人挨了一脚,身子倒飞出去,一根粗长的铁针自袖中甩落,在地面上弹了一下。 卓岸扑上去,将他按住。 那人两边腮帮子往起一鼓。 卓岸托住他的下巴,往外用力一错。 只听一声脆响,那人下颌脱臼,嘴巴再也合不拢。 卓岸伸手从他嘴里抠出一颗蜡丸。 周起收回脚来。 当初带着包旭去抄私巢,松林里一阵乱箭,三个活口全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云州知府后宅,方子虚也是当着人遇的刺。吃过那两回大亏,若是再教人得手,这兵往后也甭带了。 方才跨进这院子,满院的伙计都在偷瞧官差,唯独这一个,一双眼珠子片刻未离许茂年左右。 许茂年两条腿发软,周起将他托住。 掌柜蹲在人堆里,往后缩了缩,离地上那人远了半尺。 邵廷实取出一块素帕,将那枚蜡丸托在布面上看了一眼,转头看向许茂年:“许老先生?” 许茂年就着周起的手臂,定住了神。 “这一回,他把东西搁在哪儿,老朽确实没瞧见。” “不过若毒还在铺子里,老朽在这儿待了这些年,晓得他的脾气。要紧的东西,他从不锁进柜里。” “他都混在货里。” 许茂年指向后院西廊下。 那处齐齐整整码着一溜木箱,箱口处尽数糊着纸条,上头印着鲜红的朱印。 “这些药箱都是预备往军营里送的。”许茂年道, “军营里的封条,谁敢去拆?可是……” “许老头!”人堆里,掌柜直起了腰, “你那孙儿一双手生得极巧,是学炮制的好料子。” 许茂年抬着的手在半空停了一停,仍指着西廊: “他在官驿里。你够不着了。” 掌柜还要开口,一旁的亲卫已把他摁回了地上。 许茂年指向西侧游廊最里头: “那一箱。老朽在这儿做活这些年,从未见人搬动过。那是钉死在青砖上的。” 卓岸一扬下巴。 两名亲卫快步过去,拿了撬棍,插进木箱顶盖的缝隙里,双臂往下一压。 “吱嘎”一声,封条撕裂,木板翘起。 里头空着半截,只搁着几个粗瓷药罐子。 亲卫将药罐一个个搬出来,放在廊下,露出了箱底。 卓岸屈指在箱底各处叩击。 叩至左上角时,声响发空。 卓岸接过撬棍,将扁头抵进那处木板的接缝,往外一别。 底板翻开。 木板底下,是一口青砖砌成的方洞,一尺见方,一尺来深,砖缝勾得齐齐整整。 洞底搁着一只油布包。 卓岸探手将油布包取出,就地解开结扣。 里头包着一本两指厚的旧账册,外加一只拇指长短的小瓷瓶。 瓷瓶口的红蜡完好。 许茂年行至近前,将那瓷瓶接在掌心里,翻转瓶口去辨认。 蜡面正当中,深压着一道月牙般的痕迹。 “老朽封瓶,向来习惯拿大拇指甲压一道印。”老药师把瓷瓶往前送出半分,“这是老朽封的。” 邵廷实自后头走上来,朝身旁的亲卫示意。 亲卫接过瓷瓶,用素帕裹了。 “带回去仔细验。与暗器上淬的毒一并核对。” 邵廷实翻开账册,一页一页看去。 翻到后头,手停住了。 他合上账册,转向许茂年:“老先生,这间药铺的东家是谁?” 许茂年朝伏在地上的掌柜抬了抬下巴: “是京城里头的。老朽在这儿干了这许多年,一回也不曾见过真容。柜面上的活计、后院的进出,皆是他一人发话。京里头的商队隔些日子来一趟,也是他独自在内堂接着。” 邵廷实转向卓岸: “铺子里的牙帖、房契,连同柜上的明账,一并带走。” “人赃俱在。全数押回王府。” …… 同一时辰。 胭脂巷,拾翠楼。 杏舒在红泥小火炉前坐着,正拿蒲扇扇着茶烟。 房门被人一脚踹开,几名带甲亲卫涌入房中。 杏舒抬眼看了看,手里的蒲扇照旧一下一下扇着。 城西,裘家皮货铺。 裘世荣立在长柜后头,正拿着紫毫往账簿上记数,手指尖在一排算盘珠子上飞拨。 听见杂沓的军靴声进店,他抬起头。 手肘不经意间往回一缩,撞在算盘架子上。 算盘摔在地上,框子裂了,珠子滚了一地。 城外。 季破虏在后头盯着,三名天狼马贩子手腕反剪,被绳索串在一处,跌跌撞撞地被押解入城。 雁门卫镇抚哨总旗罗承义,方才下值,尚未及褪去皮甲,便被王府的传令人带走了。 这一干人等,在镇北王府的几处偏殿里,足足审了半个下午。 出城寻摸青衫客踪迹的两名亲卫也回来交了差。 沿着往北的官道问了十几个沿途的驿户,皆只说见过一个独行的瘦高个走过,再往后便岔入了荒野,追不着影了。 入夜。 靖海王遣出十数匹快马,持令前往城中各处驿馆、高门与客栈请人。 一个时辰后。 镇北王府,正殿。 殿里点满了长明烛。 萧冉自偏殿的穿廊步出,往殿里看了一眼。 寿宴那日坐在席间的一张张面孔,此刻原样不差地又聚在了这几根殿柱底下。 萧冉抬起头,望着那张蒙了白布的虎皮交椅,站了几息。 他将领口的暗扣系严实,整了整襟袖,迈步入殿,走到叔父萧瓒身侧的空位前站定。 周起立在离长案不过几步的地方。 寿宴那日,他就站在这里。 彼时,满殿的武将只等孙奕、陆勋一声令下,便要扑上来将自己碎尸万段。 三位郡马站在一处。 陆勋抱着胳膊,靴尖一下一下点着地。 孙奕把两面宽袖往下一抖,两手拢回袖里,站得四平八稳。 卫琮垂手立着,神色同寿宴那日一般温和,腰背却比那日挺得还直些。 萧瓒负手立在阶上,把满殿的人一个个看过去。 “王兄寿宴那日,诸位都在这殿上。今夜请诸位回来,也是让大家还站回那日的地方。” 大殿内静默无声。 萧瓒道: “封城三日,委屈诸位了。不过这桩案子,总算有了眉目。” “查到了哪一步,今夜便说到哪一步。当着那日在场的诸位,我们一样一样摆出来。” 第517章 翻门簿郡马失据,问天狼千户发难 毒瓶出洞,众宾归位。 靖海王萧瓒话音落下,殿内静了一瞬。 他看向下方,开口道:“邵廷实。” 邵廷实提步出列,行至长案前站定,向上首长长作了一揖。 “这几日,是你一路查下来的。”萧瓒道, “从寿宴那日说起,查到什么,便说什么。” 邵廷实应了声“是”,转过身,面朝满殿文武: “寿宴那日,铁刺是从寿匣里射出来的。寿匣是云州军器局造的。是以那日,诸位疑的是周千户。” 武官班列里,有几个人将脸偏了开去。 “下官便从这寿匣里的两片簧查起。” 邵廷实从蒲轮记那片兔弓说起。 马师傅认得自家的料。城东锁铺的锁匠,照着一张纸样,替一个青衫客裁了两片簧,又暗中留下一角余料。 一名亲卫自偏门入内,双手捧着一方黑漆木盘,搁在长案上。 盘里并排放着寿匣里取出的两片机簧,和锁匠留下的那角余料,鱼鳞纹路一般无二。 “簧不是军器局造的。”邵廷实道, “是寿宴前三日,有人另买另裁,后来才装进寿匣。” 韩岳拇指在玉扳指上来回摩挲。 邵廷实从长案上拿起一卷画轴,抖手展开。 锁匠娘子口述的白净面容,钻篱鼠供出的五回往来,马市口买葱的婆子,桑家客栈后院那间空屋,他一样一样说下去。 “那鼠须汉子身上的二十两银票,出自通裕钱庄,是药行广济法的账房亲手领出去的。今早,卓千户已带人封了这家药行。” 亲卫又捧上一只漆盘。 盘中央,孤零零立着一只拇指大小的瓷瓶。 “这东西,是从广济法后院暗洞里起出来的。王府医官验过,与铁刺上淬的,是同一种毒。” 殿上一下子乱了起来。 “配这毒的人,自己来首告了。”邵廷实向外侧过半个身子,“带许茂年。” 两名亲卫领着许茂年迈过门槛,老药师步履蹒跚,至长案前双膝一弯,跪伏在地。 殿门边,广济法的掌柜被另外两名亲卫押解着,立在阴影处。 他双臂被反缚,脸皮上泛着青灰色,却不见半分惶恐,分明已是将生死抛诸脑后。 “方子是掌柜给的。”许茂年以额触地,“毒,是老朽配的。” 掌柜的下巴往上一抬:“这老头血口喷人!” 两名亲卫手中兵刃一压,将他强按得跪伏下去。 “下午审了半日,他也只有这一句。”邵廷实看着地上的掌柜, “可这瓶子起在他铺子的暗洞里,蜡封上压着的,正是许茂年的指甲印。” “今早在这铺子里,还有人当着王府亲卫的面,拔出铁针要灭许茂年的口,教周千户一脚踹了出去。” “至于这药行的其他牵扯,尚未查明。” 广济法的药箱,往北境各营里送了好些年,这雁雍城内的军头,多半都吃过他家的补药。 武将那一列里,几个人眼珠子转动,朝殿门边那掌柜瞟去一眼,又看回长案上那只瓷瓶。 殿门外的廊檐下,几位指挥使身子挨近了些,拿气音低低嘀咕着。 亲卫上前扶起许茂年,将其引到殿侧靠墙站立。 陆勋松开抱着的胳膊,大步跨出: “邵长史。簧是旁人买的,毒是药铺配的,陆某都听明白了。” “可那青衫客是如何进的世子密室,又是怎么把簧装进寿匣的?那把字轮锁,除了世子,只有他周起开过。” 殿上好几个人,齐齐转过脸去瞧周起。 周起仍立在长案几步外,吊着右臂,看着陆勋。 邵廷实道:“内应这一层,下官尚未查清。今夜在这殿上,只说查清了的事。那青衫客,人已经不在城里了。” “不在城里了?” 殿上好几处,同时有人问出了这一句。 徐老将军往前跨了半步,嗓门压过了旁人: “这城门封了三日,他难道是插上翅膀飞出去的?” 雁雍七道城门,三道归王府亲军镇北卫,其余四道,由两位郡马辖下的雁门卫、雍城卫各守两道。 大殿外的廊阶下,镇北卫指挥使闻声嚷道: “镇北卫把守的三道门,这三日来,没有令信的,一个也没放出去!” 孙奕抚着玉带道:“雍城卫看守的那两道门,验过的令信,册子上可都是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陆勋下巴微扬,睨着邵廷实:“北门和东北门是雁门卫守的。没见着王府的令信,就是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宗亲那一列里,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郡王双手拄着一根紫檀拐杖,拿杖底往地砖上杵了杵,嘟囔道: “人都跑了,这城还封着作甚?本王这把骨头,在这儿困了三日了。” 河东道布政使张维城转过脸,冲着卫琮虚拱了拱手: “卫大人,刺客竟这般脱了身。待您回京,这一节该如何向圣上奏报?” 卫琮还了一礼:“据实奏报便是。” 右路军总兵韩岳横着眉毛道:“据实奏报,总得奏出个人来!一个守门的,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放刺王的凶犯出城。哪道门放的人,那道门归谁管,谁就先把印信交出来!” 苏澈这才开口:“邵长史既然说查清了,自然是晓得走的是哪一道门。” 靖海王萧瓒抬起手,在半空里虚压了压。 殿上的嘈杂声退去。 邵廷实清清楚楚地吐出两字: “北门。” 殿上的人,一个接一个转头去看陆勋。 陆勋面皮陡然一绷,眉头倒竖: “北门?邵长史,说话可得有真凭实据。哪一日,哪个时辰,凭的是什么出的城?” 萧瓒微微侧过脸,看向陆勋: “陆勋。午后本王差人去问你要的那个亲卫,杜敬,人呢?” 陆勋怔了半息,转过身朝着阶上深施一礼,应道: “十七叔的人一到,侄婿便打发管亲卫的头目去传人了。底下回话来说,那厮今日正巧轮着往雁门卫大营里送公文,一早出的城,到这会儿也没见着人影。大营那头回文繁琐,耽搁到天黑也是常有的事。侄婿已然吩咐下去了,只要人一回来,即刻送至王府。” 陆勋面露疑色:“这几日王府传去问话的下人多了。一个跑腿的亲卫,十七叔要他做甚?” 萧瓒朝邵廷实抬了抬下巴:“念给他听听。” 邵廷实从长案上拿起一本门簿,翻到夹着签条的那一页,朗声道: “北门门簿,第五行。卯正,陆副总兵亲卫,杜敬。带扶风郡马府家丁二名,出城公干。” 陆勋两步并作一步抢到木案前,一把从邵廷实手中扯过那本簿子。 两眼在上头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抬起头来: “扶风郡马府的家丁?” “陆某从不曾安排亲卫带人出城!今早究竟是谁出的府门,把管家叫来当面一问便知真假!” 邵廷实道: “门上验的,正是陆副总兵您的勘合。那关防的印信,也是真的。” 陆勋张开嘴,又合上了。 他把簿子往长案上一扔,反身朝萧瓒拱手: “十七叔,侄婿这就差人去北门,把那几个当差的守门卒全传进来。倒要当面问问,那两个人是怎么混出去的!” “不必去了。” 萧瓒抬手朝殿侧的耳房一指: “带上来。” 门帘一挑。 北门的秦百户同那名总旗,早叫王府的亲卫看管着候在那处了。 两人被带进殿来。 前头那个,陆勋认得是北门的守门百户,想了一想,才想起他姓秦。 陆勋只觉得后脖颈子一阵发凉。 雁门卫上上下下,归的是耿绍宗管。 平日里门上的杂务,皆是耿绍宗报上来,他听过一嘴便罢了。 可今日,他的亲卫领着凶嫌出了城,凭的是他这副总兵的勘合,他自己门上守关的百户,竟悄无声息地叫王府传进了大殿。 这一桩桩、一件件,王府背着他查了一整天。 他陆某人堂堂一个中军副总兵,竟是直愣愣地站到这殿上,被兜头浇了这一盆冰水。 陆勋慢慢转过身,朝殿门外看去。 廊下,一排指挥使立在夜风中。 雁门卫指挥使耿绍宗正贴着一根朱漆廊柱站着。 他低着脑袋,手指捏着皮护腕上的绳结。 一下。 又一下。 陆勋跨前一步,正欲喝问,上首的靖海王开了口。 “今日卯正,你放出去的是什么人?” 秦百户重重叩下头去: “回千岁。是副总兵府的亲卫杜敬......他递的关防勘合,标下亲自查验过,不似作伪,这、这印信也是真的。” 邵廷实拿起那卷画轴,走到秦百户跟前,展开在他眼前: “随行的两个家丁里头,可有此人?” 秦百户仔细看了两眼,摇了摇头: “画上这个生着细白面皮的,标下确实没印象,不敢乱认。可长史说的跟着的那个黄面鼠须汉子,标下确确实实记得清楚!正是今日卯正,头一拨出的城。” 陆勋转回身子,直指秦百户: “一个亲卫,平白无故领着两个面生的人出城,你随便扫一眼关防就给放了?你长没长脑子!” 秦百户把脑门抵在手背上,颤声道: “大人府上每日卯正,都有亲卫往大营递送公文......这勘合关防是真的,出城的人数也是对得上的,按着军里的规矩,标下不得不放行啊......” “荒唐!王府都查到你门上了,这泼天的大事,你为何不先报我?” “标下报了。” “报给谁了!”陆勋双目圆瞪。 “长史大人前脚刚离开城门,标下便差人把这事急报卫所了......” 陆勋猛地转过脸,冲着大殿门外咆哮出声: “耿绍宗!” 廊柱外侧,耿绍宗停止了手中搓弄绳结的动作,这才缓缓抬起头来: “末将在。” “滚进来!” 耿绍宗大步走到殿门正中,在门槛外定住脚跟,面朝上阶抱拳拱手。 萧瓒微微颔首。 耿绍宗方才跨进高高的门槛,行至秦百户身侧,单膝点地: “末将雁门卫指挥使耿绍宗,参见千岁。” 陆勋抢前两步,贴到他身前: “凶嫌逃走,北门报到卫所,你为何按着不报与我知晓?” 耿绍宗答道: “回大人。北门确实递了急报上来,只说靖海王府邵长史,拿着一张画像到门上寻人,问到了今早杜敬领出城的两个家丁,还当场抄了一行门簿名目,又留下两个人专等杜敬回城。” 他略微停顿,接着往下说, “秦百户也禀了,那勘合与关防俱是真的,门卒放行没有违背军令。” “那杜敬乃是大人您身边的亲卫,王府要寻他,自会直接去找大人问明底细。末将寻思着,便没拿这细琐去搅扰您。” 陆勋手臂抬起,指头在半空里点了两点,又收了回去。 邵廷实开口道: “王府今日在北门查问的究竟是什么人,耿指挥使心里可是有底了?” “秦百户差来的人只说,靖海王府的长史拿着画像在门上问人。”耿绍宗抬起脸, “画上画的究竟是何人,末将确是不知。末将若是知晓那便是弑王出逃的逆贼,莫说报上去等示下,末将定头一个点齐人马,出营去擒这反贼了。” “你现在既然知道了,还跪在这里磨蹭什么?”陆勋冷声道, “还不立刻沿着北边官道给我去追!杜敬这狗东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耿绍宗应了一声,双手撑地欲起身出殿。 周起立在原地,左手托了托吊在胸前的右臂。 整整三日了。 自那日寿匣里的毒刺射出,这满殿里的人,明刀暗箭,全是一门心思冲着他来的。 真凶究竟是谁,那是邵廷实的差事。 老子管你是不是正主,今夜先拿你开刀。 周起往前跨出一步,沉声道: “耿指挥使且慢。” 耿绍宗转过脸来。 陆勋死盯着周起: “本将派自家的兵马去拿一个逃兵,轮得到你一个千户在此地指手画脚?” 周起朝上阶拱了拱手: “千岁,世子。末将有一桩事,须得在这殿上,当面问问耿指挥使。” 萧瓒偏过脸,看了萧冉一眼。 萧冉点了点头:“你问。” 周起看着耿绍宗: “周某倒要问问耿大人,昨日清早,你雁门卫自北门押出去的那三个天狼人,如今在何处?” 陆勋扭头去瞧耿绍宗。 孙奕拢在袖里的手,抽出来半截。 耿绍宗眼睛转了两转,朝阶上抱拳: “那三个番商在城中酗酒滋事,还诬告你周千户,卫里既然知晓,便拿了他们,押回营里盘问。只是人刚押进营,尚未及过堂提审,他们竟趁着看守的兵丁松懈,翻过后头的营墙,钻进林子跑了。” “那些个不中用的看守军士,本将已经依着军法责罚过了。” “是吗。”萧冉忽地出了声,“带上来。” 殿侧那道紧闭的侧门被人推开,一阵铁链拖拽声自暗处传来。 三个天狼人手腕锁在一处,被亲卫押进殿来。 后头跟着一个人。 耿绍宗认得这张脸。 雁门卫巡防营,镇抚哨总旗,罗承义。 第518章 罗承义殿前辨绳扣,乌力罕阶下诉根由 门簿指北,番客上殿。 铁链声在阶下停住。 三个天狼人被按着跪下。 耿绍宗抱着的拳,慢慢放了下来。 周起往他身前走了一步: “耿指挥使方才道,看守松懈的军卒已然依着军法办了。责罚的是哪几个?不妨报上名讳,当殿传来一问。” 耿绍宗眼皮微搭:“是巡防营千户报上来的,本将营务繁杂,并未逐一去过问。” 耿绍宗朝阶上欠了欠身,又接着道: “千岁,世子。这三个番商诬告周千户,是卫里拿下的。押回营的路上,底下人手重,教他们吃了些苦头。今夜他们嘴里说出什么来,还请千岁、世子明鉴,莫受了这些外邦人的挑拨。” 乌力罕听得这话,脖子一梗,身后的亲卫将他肩头按住。 周起没有问他,转而望向三人身后的罗承义。 “番商的话,耿指挥使信不过。罗总旗是你雁门卫的人。” 罗承义上前,单膝跪下。 周起道:“罗总旗,昨日你寻到车棚,棚外守着几个人?” “一个也没有。” “绳子呢?” “三条麻绳都在柱脚底下。标下逐条看过,没有刀割的口子,也没有挣断的麻茬。” 罗承义朝跪在前头的乌力罕抬了抬下巴: “可昨日一早,标下在北门外往大营去的官道岔口,拦下过押他们的队伍。那时捆的是死扣,勒得他十根指头发紫。他腕子上那两道印子,就是那会儿勒出来的。” 殿上几个人伸长了脖子,往乌力罕手上看。 铁链底下,两只粗腕子上各箍着一圈暗红的血痂。 耿绍宗沉下脸: “罗承义。你在岔口当差,跑去车棚做甚?人跑了,你回营一个字也不报,今夜倒在这殿上说得头头是道。” 罗承义转向他: “镇抚哨查的便是营中违制之事。人未提审,便送去了车棚,标下自然要去看看。” “看过之后,为何不报?” “车棚是营里的车棚,绳子是营里的绳子。标下便是回营去报,又能报与谁听?” 耿绍宗嘴角动了一下。 周起已将话接了过去: “死扣到了棚子里,自己就松了?” 他偏过头,看向跪在最前头的乌力罕: “进了营,谁动过你们的绳子?” 乌力罕把两只手往前一递: “几个军汉。进了棚子,他们先解了路上的绳子,又把我们绑到柱子上。看着绕了好几圈,后头系的却是活扣。我的手腕才转了转,手就能抽出来了。” “还把咱们的盘缠摸走了!”矮个汉子往前挪了半个膝头道, “皮袋里的银子,当着我们的面分的,一人一锭!” 耿绍宗重新向上抱拳: “底下人见财起意,私放人犯,是末将治下不严。待末将回营查明,定将这几个胆大妄为的东西绑来,请千岁、世子发落。” “见财起意?”周起轻嗤一声, “既是临时起意,怎么押人之前,便早早许好了要放他们走?” 周起俯下些身子: “乌力罕。押你们出城的前一夜,谁许过你们什么?” “裘世荣。”乌力罕答得没有半点迟疑。 “他说,只要跟着走,到了营里,自会寻个空当放我们脱身。” 周起直起身来: “他一个做皮货买卖的,怎么管起你们出城的事了?从头说。” 乌力罕先往上阶看了一眼。 那夜坐在醉雁楼里的靖海王,如今就在阶上。 擂台上的事,这位王爷亲眼见过,再说是强抢,谁肯信? 他咽了口唾沫。 “我们三个带了五十匹马进城,在醉雁楼摆擂。话是我放出去的,谁能把我放倒,马便归谁。” 说到这里,他眼睛往周起脸上一扫,又落回地上。 “后来输了,马留给了周千户。没了本钱,我们便去找裘世荣借银子。他家常收我们的皮货,往年也做过几回买卖。” 周起没有催问。 乌力罕从裘家堂屋里的那场争执说起。 两千两本钱借不到,裘世荣却替他们出了个主意,教他们不必认输,只管去告周起强抢马匹。 寿宴上各处的官都在,镇北王总要过问。 “他说他在军营里认得人,能把话递上去,不用我们自己往王府里闯。” 乌力罕说到这里,抬手抹了一把嘴。 “后来镇北王死了。我们又听人说,那夜酒楼里坐着的,也是位王爷。” 他的手朝阶上抬了抬,未敢指实,便收了回来。 “我们怕了,去找姓裘的,要他给些盘缠,送我们出城。马也不要了。” 上首的萧瓒垂眼听着,并未插话。 裘世荣如何应承,如何教他们回去等信,乌力罕逐件往下说。 末了一桩,便是押人前那夜送来的信。 “他说,第二天一早,会有军士来拿我们,罪名是诬告滋事。叫我们莫抵抗,跟着去便是。” “押去何处?” “城外,雁门卫巡防营。” “进营以后呢?” “没多大工夫便把我们绑在车棚了。” 陆勋朝耿绍宗看去。 耿绍宗仍朝着上阶,背后已出了汗。 这番商知道的,原本不该有多少。 可裘世荣提前一夜便许了放人,营里次日又恰好无人看守,再说是几个兵丁贪银子,殿上谁还肯信? 萧冉侧身朝亲卫一挥手: “带裘世荣。” 两名亲卫押着裘世荣迈进殿门。 他身上的绸衫揉得皱巴巴的,走到乌力罕身侧,被亲卫往膝弯里一压,跪了下去。 “小人裘世荣,叩见世子。” 周起走到他跟前: “裘世荣。寿宴那日,陆副总兵当殿说的那几句闲话,是你递进雁门卫的?” 陆勋腮帮子一鼓,眯起眼看着周起。 绕了这一大圈,原来还惦记着寿宴上那笔账。 他正要开口,瞥见案上摊着的北门门簿,又把话咽了回去。 杜敬还不知在何处,耿绍宗方才的话也叫人问出了破绽。 此时再替这皮货商接话,岂不是连他为何递话、递给了谁,也要一并替他答了? 裘世荣伏在地上: “小人只是见这几位番商可怜,替他们说了几句冤屈......” “冤屈?”乌力罕扭过头,一双牛眼几乎瞪出眶外, “那日在你家里,是你说的,不必认输,只管告他一个强抢,镇北王会替我们作主。老子是去借银子的!你不肯借,倒撺掇着我们去告人!” 裘世荣偏过半张脸: “那日你自己也说,五十匹马是你们三个的身家......” “马是我们的,告人的主意是谁出的?”乌力罕似是想通了什么,眼里怒火更盛, “不对!是你同这位周千户有仇怨,偏拿我们兄弟做刀使!” 矮个汉子也听明白了,梗着脖子嚷起来: “你们宁人狗咬狗,倒把我们......” “给我闭上嘴!” 乌力罕用天狼话喝断了他。 矮个汉子张着嘴,顺着他的眼色望了望两旁的亲卫,将后半句话吞了下去。 乌力罕朝阶上仰起脸: “擂台是我们自己摆的,输了就认。那五十匹马,我们不要了。” “该说的都说了,放我们出关。” 周起转向耿绍宗: “醉雁楼摆擂的第二日晌午,裘世荣出城,进了雁门卫巡防营。耿指挥使,他见的是谁?” 耿绍宗看了一眼地上的裘世荣。 人已跪在这里,进营也有簿册可查,这一节抵赖不得。 “见的是本将。他给营里供了多年皮货,那日来交货,说起几个番商受了冤屈,求本将替他们递个话。本将便在陆副总兵跟前提了一句。” 说至此处,耿绍宗眉峰一压: “不想这厮竟拿假话来诓人!” 周起垂下眼,看着裘世荣: “裘世荣。王爷薨逝之后,他们要出城,你又许了一条路。这也是你求的耿指挥使?” “小人不敢。” 裘世荣将额头抬离地面。 “他们堵在小人铺子里,要银子,要出城。说小人若是不依,便到官府去,把告状的事全推到小人头上。小人怕了,只好四处求人。” 乌力罕又要开口,身旁的年长汉子拿胳膊碰了他一下。 周起道: “求了谁?” “封城的时候放人出去,是掉脑袋的事。小人一个买卖人家,哪里做得了这个主......” “只好托了拾翠楼的杏舒姑娘。” 武将那一列里,有人咳了一声。 殿门外的廊下,两位指挥使互相看了一眼,各自站开了些。 营里采买军需,商号往各卫送货,有些买卖便是在拾翠楼的酒桌上谈成的。 杏舒这个名字,雁雍各卫主事的将官,多半都熟。 周起还未发问,耿绍宗又朝阶上抱拳: “千岁,世子。杏舒是来找过末将。” 陆勋转过头。 耿绍宗只望着上首,接着往下说: “末将想着,王爷新丧,几个番商若为争几匹马,闹到王府门前,实在不成体统。再由着他们满城嚷嚷,寿宴上那桩争执翻出来,陆副总兵又要难堪一回。” 周起看着他。 方才还是番商受了冤屈,托他往上递话。 到了此时,又成了怕番商闹事,要替陆勋保全颜面。 这人倒是每一步,都有一番说辞。 耿绍宗将腰弯下去: “他们本就寻衅滋事,末将便想着,倒不如拿回营里,依法处置。不想底下人见钱眼开,竟把人放跑了。是末将管束不力。” 周起朝裘世荣偏了偏脸: “可他许给番商的,是进营以后便放人。” “裘世荣许过什么,末将并不知晓。” 耿绍宗没有回头。 “末将应下的,是把人拿回营里。底下竟办成这副模样,末将自当领罪。” 他停了一停,又补上一句: “这件事上,末将可没沾杏舒一文钱。” 见阶上没有回应,耿绍宗低下头去: “是末将糊涂。末将知罪。” “难堪?”陆勋跨到他面前,一把攥住他抱拳的手腕, “谁要你替我遮这个丑?” 耿绍宗被拽得身子一偏。 陆勋越说越恼: “寿宴上那番话,是你报来,本将才问的!如今成了诬告,你倒说是为了本将的颜面,才去拿人?” “拿的是天狼人,城门又封着。这么大的事,你报过我没有?” 耿绍宗垂着头:“是末将擅专。陆副总兵不知情。” “你也知道本将不知情!” 陆勋甩开他的手。 耿绍宗退了半步,垂手站住。 陆勋胸口起伏了几下,转身望向周起。 “周起!” “父王的案子还没查清,凶嫌还没拿回来,你倒好,弄几个番商、一个贩皮子的上殿,扯这些烂账!” 周起仍挡在耿绍宗出殿的路上。 陆勋向前逼近一步: “人早已出了城,多耽搁一刻,便多走一程!你拦着耿指挥使,不许他出城追凶,莫非是要让你的同党逃得更远些?” 周起抬眼迎着他: “替天狼细作办事的人,也配去追刺王的凶嫌?” 第519章 素衣女子登华殿,满殿衣冠听短书 殿中声息俱歇。 耿绍宗侧过身,将乌力罕三人挨个看了一遍。 这三个番商是细作? 拿人之前,报上来的分明只是几个输了马,受人撺掇去告状的贩子。 若当真另有来历,杏舒为何半个字也没提? 陆勋眉头拧在一处,目光从周起脸上移到那三个天狼人身上,又移了回来。 “你说谁是细作?” 周起朝阶上欠身一礼: “世子。” 萧冉抬眼望向殿侧: “带杏舒。” 门帘挑起,两名亲卫领进一个女子。 杏舒一身素青衫裙,发间只别着一根木簪。 行至阶下,她敛好裙幅,屈膝跪了。 “奴家杏舒,叩见千岁、世子。” 杏舒叩过头,跪直身子,转向周起: “周千户方才说的细作,奴家在帘子后头听见了。” “奴家在拾翠楼替人斟酒,也替人牵个线。营里要皮货,商号要往营里送货,总得有人在中间说上一句。裘掌柜寻到奴家门上,奴家便替他问问。这些往来,从未背过人。” 说到此处,杏舒偏过脸,朝武将那一列望去。 “奴家若是细作,这满殿的大人里头,在奴家桌上谈过买卖的,又算什么?” 一个武官原本正瞧着她,听见这话,立即把眼转向阶上。 旁边两人也不再低声交谈,各自站定。 杏舒的目光从几人脸上过去。 无人应声。 周起待她转回头,才开口: “王爷遇刺第二日午后,你推开拾翠楼的窗,放了一只灰鸽子。那鸽子绕了半圈,往北去了。” 裘世荣撑在砖上的十根指头,一下子蜷了起来。 鸽子。 他在偏殿待了半个下午,问来问去,问的都是番商。 何时去借银子,谁出的告状主意,又是如何寻到军中门路,他还当今夜问的也只是这些。 怎么会问到鸽子? 那只笼子是他亲手送进拾翠楼的。 可一路走去,他并未觉出身后有人。 裘世荣忍不住抬起头,朝杏舒望了一眼。 杏舒仍跪得端正: “奴家养几只鸽子解闷,放出去飞一飞,也犯王法?” 周起左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截细竹筒。 筒口留着刮过的残蜡,筒身还系着丝线。 “养来解闷的,腿上也要绑这个?” 杏舒见了那竹筒,到嘴边的话便咽住了。 “这只鸽子,出了胭脂巷没多远,便叫我的人一箭射了下来。” 周起拇指挑开木塞,把筒口朝下一倒,倒出一卷薄纸,递到身旁亲卫手里: “信上是天狼字。” 萧冉向殿侧一招手: “叫通事来念。” 王府通事趋步上前,接过纸卷,移到烛台旁展开。 纸上字小,他凑近看了一遍,眉头渐渐皱起。 再从头看到末尾,才转身朝向上阶。 “千岁,世子,这上头写的是......” “照原话念。”萧冉站在阶上,道。 通事躬了躬身: “镇北王寿宴遇刺身亡,疑犯周起已被扣押。镇北军尚未见乱,各部仍循旧令。后情续报。” 耿绍宗这才将脸转向杏舒。 她往日替人求一批军货、递几句人情话,他都知道。 可她竟把王爷的死讯、军中的动静,一并写成天狼文字,往北送去。 方才他还当周起指的是三个马贩。 孙奕向前迈了一步,停在班列外。 陆勋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磕在殿柱的石础上。 几句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若只是几个番商告假状,不过是他听信了耿绍宗的话。 可如今有人通报军情,借的又是雁门卫的门路,耿绍宗还刚刚当殿说过,拿人是为了替他保全颜面。 陆勋转头去寻耿绍宗的眼睛。 耿绍宗却仍望着杏舒。 邵廷实从长案旁走出,向上首拱手: “千岁,世子。拿杏舒的时候,从她妆奁的夹层里,还搜出了这些。” 一名亲卫捧着漆盘上前,搁在长案上。 盘中是一小叠裁成窄条的薄纸,一卷丝线,半块封蜡,一支笔锋细小的毫笔,还有两截细竹筒。 邵廷实拈起一张纸条,示意通事将信纸展开,两张并在烛下。 “纸,一样的宽窄。” 他放下纸条,又拿起盘中的封蜡,往截来的那截竹筒旁一比。 “蜡,也是一样的颜色。” 邵廷实从周起手中接过那截竹筒,再拈起盘里的一截,并在掌上。 一样长短,一样粗细,筒身都削得薄,一头留着竹节,另一头配着木塞。 他将两截竹筒放回盘中,推到案沿。 “杏舒,你看看。这些东西认是不认?” 杏舒朝漆盘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殿上静着。 廊下那几位雁雍中军的指挥使,方才还挨着肩头低声说话,这会儿各自挪开了步子,彼此之间都空出一个人的地方。 萧瓒立在阶上,把满殿的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杏舒抬手把鬓边一缕散发掖到耳后: “方才诸位大人还嚷得热闹,这会儿倒都静了。” “周千户要找替细作办事的人,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这雁雍城里的指挥使,哪一个没收过本姑娘的银子,哪一个没替本姑娘办过事?按你们大宁的律法,一个个都该砍头。” 廊下当即有人跨到门前。 “一派胡言!本将何时收过你的银子?” “营里采买,自有账册可查!岂容你在这里攀扯!” 殿内一名武官也出了列,才唤了声“千岁”,便见萧瓒抬起眼来。 “让她说完。” 那武官停住脚,拱着的手没有放下。 杏舒不去看他,只把脸转向陆勋: “耿指挥使替我开的门,是陆副总兵点过头的。” 陆勋两步抢上前,一脚踹在她肩头。 杏舒歪倒在地,手掌撑出去,仍没能稳住身子。 “你这贱人,受谁唆使!”陆勋指着她,额角的筋鼓了起来, “陆某几时见过你,何时点过头?!” 两名亲卫上前,将杏舒扶起,一左一右立在她身旁。 她重新跪住,肩头多了一道靴印,发间的木簪也偏了。 周起看着她。 陆勋今夜在殿上那几回发懵,不像装的。 一个郡马、中军副总兵,平日里也犯不着亲自同牵线的青楼女子打交道。 这女人却偏偏指他。 果然是阿骨朵座下隐狼的做派。 到了这一步,已不再替自己分辩,只求多牵连几个人。 若能再教大宁折一个副总兵,便是赚了。 周起嘴角动了动: “陆副总兵,急什么?你雁门卫替天狼细作放走了三个天狼人。你的亲卫,拿着副总兵的勘合,送走了刺王的凶嫌。” “同党二字,陆副总兵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你!”陆勋抬手指来。 周起已转身走到长案前,翻开北门门簿。 夹着签条的那一页,杜敬的名字还在上头。 再往前翻,几日内验放的人数、时辰、所凭文书,一行行列得清楚。 “这几日出北门的,凭你陆副总兵勘合的,比拿王府令信的还多。” 他将簿子摊在案上。 “门簿上一笔一笔记着,陆副总兵自己来看。” 陆勋站在原地,看着那本门簿。 那上头还有哪一笔会叫周起挑出来,他心里没底。 “封城的令是王府下的,你这副总兵倒替人开路放行。”周起抬起脸, “怕不是在陆副总兵心里,早已认定这雁雍城该由你作主了?” 陆勋面皮涨红,往前抢了一步。 “周千户,这话重了。”孙奕朝阶上拱了拱手, “不过,雍城卫守的那两道门,再麻烦,放人凭的也是王府令信。二姐夫拿副总兵勘合放行,这一条,确实不该。” 陆勋扭过头来。 孙奕抬手在他胳膊上按了按: “可说二姐夫已将自己当作雁雍之主,这话,孙某不认。二姐夫是父王的女婿,是世子的姐夫。雁雍城归谁作主,他比谁都清楚。” 说罢,他侧身望向杏舒: “至于一个细作临死攀咬,二姐夫连她的面都没见过,诸位也当得真?” “二姐夫。”声音从阶上传来。 陆勋转回身去。 萧冉站在阶沿: “那日在这殿上,你说,这场大祸,全是我招惹进门的。” “寿匣是我命人造的,也是我亲手呈给父王的。这一节,我认。” 萧冉往长案上的门簿看了一眼。 “可害死父王的人,是从你辖下的门里走的。领路的是你的人,凭的是你的勘合。” “这个,你认不认?” 陆勋站在阶下,半晌没有答话。 杜敬不在,门簿在。关防是真的,秦百户也跪在殿里。他此时便是再说不知情,也抵不了那几行记载。 陆勋屈下膝,朝阶上跪了下去。 耿绍宗随即上前一步,抱拳低头: “千岁,世子。副总兵确实不认得杏舒,这一节,末将愿以性命担保。” “杏舒是来找过末将。可她在雁雍替各营牵线做买卖,同她打过交道的,不止末将一个。她是天狼细作,末将实在不知。” 耿绍宗的腰又弯下些。 “至于北门,奉差出城,凭副总兵勘合验放,这是陆副总兵定下的规矩,门上也是照令行事。” 陆勋搁在膝上的手握了起来。 耿绍宗却没有看他。 “番商从末将营里跑了,是末将治下不严,末将甘愿领罚。至于末将有没有暗通天狼,听凭千岁、世子查问。” 周周起看着躬着身的耿绍宗。 拿身家性命替陆勋担保的是他,把北门放行推回陆勋那道令上的,也是他。 卫琮向阶上欠了欠身: “天狼细作混进雁雍,军中有人替她办了事。这一节,卫某回京,是要据实奏报的。” 他话音才落,周起便离开长案。 “卫大人既要奏报,就别漏了一桩。” “大演武那夜,盗了军器局的连弩去射王爷,事后留下遗书自刎的百户丁二,也是雁门卫的人。” “遗书上说,他收的是天狼的银子。” 韩岳搁在扳指上的拇指,停住了。 周起还记得丁二营房里的那具尸首,也记得被藏起来的孩子。 那封遗书能将罪名全揽到一个死人身上,却解释不了为何偏要盗云州的弩,为何又要设法把自己引到当场。 “那案子,世子亲自查过。末将请命,将丁二旧案与此次寿匣行刺案,一并追查。” 萧冉看着阶下的周起,想起那日从丁二营房出来,两人循着鞋底的泥,找到那个被藏起来的孩子。 父王听完回禀,夸他长进了,也止住了后头的查问。 萧冉回头,望了一眼蒙着白布的虎皮交椅。 “父王那时说,留着它。” 他转回身,看着周起: “如今父王不在了。” “那回是你陪我查的,这回也一样。” 第520章 郡马起身护兵柄,千户借话请传人 鸽书当殿,旧案重开。 周起托着胳膊:“末将领命。” 陆勋还跪着,“丁二”两个字落入耳中,他抬起眼皮,先看了看阶沿上的萧冉,又偏过脸,看向几步外的周起。 北门是雁门卫守的门,番商是雁门卫放的人,连大演武自刎的丁二,也是他雁门卫的百户。 这一桩桩、一件件,翻来覆去,全记到了他的头上。 阶上的世子护着周起。 后头的苏澈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 满殿文武这许多人,今夜替他说过一句话的,只有孙奕。 再跪下去,这些弑父通敌的账,便都是他陆勋的了。 陆勋一手撑住膝头,站了起来。 “镇朔、雁门两卫的营盘都在城外。封城那日起,营里的粮饷要从城中仓里支出去,公文军报一日要来回好几趟,守门的兵也要轮换着进出。样样都去王府讨令信,误了军情,谁来担?勘合是陆某发的,发得滥了,叫人钻了空子,这是陆某失察,陆某认。” “可陆某若真要送凶手出城,会使自己身边的亲卫,挂着自己府上的名头,走自己卫里的门?陆某再蠢,也蠢不到这个地步!” 陆勋又看向周起: “丁二的案子,世子要查,尽管查。” “只是你周起盯着雁门卫,怕不是一两日了吧?番商、皮货贩子、细作,还有丁二,一桩一桩全往雁门卫头上扣。是何人授意?” 陆勋朝阶上看了一眼,又朝苏澈那边看了一眼: “图的,不就是本将手里这两卫兵马!” 萧冉从阶沿往下迈了一级: “从今夜起,各门一律不许凭副总兵府的勘合出城!” 萧冉盯着阶下的陆勋,耳根涨红,话赶话便往下冲: “二姐夫手里的兵……” 一只手忽地从旁伸过来,按住了萧冉的小臂,压得他后半句话停在了嘴边。 萧瓒面上不动声色,看向红了眼的陆勋。 陆勋方才那一跪,跪的是翁婿孝道。 可他这副总兵是朝廷敕牒任的,手里握着副总兵大印。 镇朔、雁门两卫万余兵马,是陆勋在北境安身立命的根本。 手里握着兵,他还是镇北王府尊贵的二郡马,一旦交出大印,莫说真有牵连,便是清清白白,离了大营,也只是砧板上的鱼肉。 杜敬未归案,铁证未坐实,陆勋断然不会撒手。 何况自己是客,并非北境之主。 这几日坐在这殿上问案,占的是一个公道中立、宗室长辈的名分。 满殿文武敬自己,才肯听自己问话。 眼下王兄不在了,冉儿尚未奉旨袭爵,单论这雁雍中军的官阶名分,陆勋与孙奕两个正二品副总兵,便是中军里品级最高的! 这满殿上下,压根就没人能名正言顺地对他们发号施令,夺印收兵。 这一嗓子喊出去,印是断然收不回来的,不仅坐实了陆勋方才那句“图谋兵马”,还要教王府当着满殿文武的面,栽个大跟头! 萧瓒收回手,不疾不徐地开了口: “冉儿要说的是,二姐夫的兵,二姐夫照旧带着。” 萧冉怔了一下,转头看了叔父一眼。 对上萧瓒沉静的目光,再往下望去,陆勋下颌紧绷,两只拳头攥在身侧,竟是半点退让的意思也无。 不远处的韩岳拇指仍搭在扳指上,孙奕朝陆勋轻轻摇了摇头。 萧冉后背忽地沁出一层汗意。 往常看惯了父王在殿上一言九鼎,方才被陆勋当众一激,竟忘了身后的虎皮交椅已经蒙上了白布。 自己还不是镇北王。 萧瓒负手立在原处: “失察一节,陆副总兵自己认了。等案子查清,朝廷自有论处。” “只是案结之前,还要请陆副总兵留在城里,案子上有话要问,少不得还要劳动陆副总兵。” 陆勋抱拳:“陆某就在城里,哪儿也不去。” 殿中静了片刻。 周起看了一眼阶上的萧冉,又看了看陆勋身侧的耿绍宗。 世子方才那半句话,是真动了收权的心思。 王爷在时,这话用不着世子开口。 如今开了口,却作不得数。 满殿的人都看得出,雁门卫里有鬼。 可陆勋已认定有人图他的兵,此时要留下耿绍宗,他岂肯答应。 正主既动不得,那便先拿他手底下的人。 周起道: “陆副总兵人在城里,雁门卫巡防营的那位千户,这会儿可还在城外大营里。” 周起转向阶上的萧冉,欠了欠身: “世子,丁二是雁门卫巡防营左哨的百户,这位千户,便是他的顶头上司。昨日押那三个天狼人出城的军牒,盖的也是这位千户的印信。” “连同车棚里系活扣,分银子的那几个兵卒,眼下全在他营中。若是拖过今夜,只怕不等王府问话,里头的口供便早早串成一气了。请世子即刻遣人出城,将他们一并带进城来候审。” 阶下的耿绍宗后脊一紧。 车棚里那几个系活扣的兵丁,是巡防营千户的亲随。 巡防营千户又是得了他的亲口吩咐,才让那三个番商自个儿跑了。 这伙人半夜一旦被王府提走,不用上大刑,三两句诈问,就能把底兜个精光。 不等萧冉应声,耿绍宗已抢上一步: “世子!今夜殿上这些人证,多半是他周起寻来的。适才这杏舒当着满殿文武,张口便攀咬陆副总兵!倘若再教外人半夜进营拿人,半道上但凡有些威逼诱供,攀扯到陆副总兵头上,冤的是副总兵,乱的可是北境大营!” “再说,巡防营乃末将治下。营里的人,不必劳烦王府,末将这便亲自回营去提!明日一早,定将人完完整整送到王府听审!” 一旁的陆勋眉头拧紧。 他心里没鬼,却被今夜这一连串的脏水泼得草木皆兵。 耿绍宗说“半道诱供、攀扯副总兵”,恰恰戳在他的忌讳上。 陆勋下巴一抬: “耿绍宗说得是。雁门卫的人,雁门卫自己提,不劳外人插手!” 周起等陆勋说完,才道: “耿指挥使急着回营亲自提人,末将要防的,正是这个。” “陆副总兵既说雁门卫的人由雁门卫自己提,那便好办。罗总旗本就是雁门卫巡防营镇抚哨的总旗,由他奉令回营提人,既非外将,也算不得外人插手。陆副总兵以为如何?” 陆勋眼角跳了一下,嘴唇微动,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堵。 阶上,靖海王萧瓒淡淡道: “镇抚哨管的,本就是营中违制之事。本卫的人,由本卫的镇抚哨去传,最是公道。” “陆副总兵,难不成,还要本王深更半夜亲自跑一趟大营,去给你传这个人?” 第521章 世子长揖谢远客,连襟闭窗指北门 殿内诸将齐齐望向陆勋。 陆勋拱手低头: “侄婿不敢。” 他侧过身,冲着耿绍宗喝道: “耿绍宗!你给我回营待着。案子没结,哪儿也不许去!” “末将领命。” 陆勋一眼瞥见立在一侧的邵廷实: “邵长史,今夜散了殿,你便随陆某回府!府里的管家、家丁,还有发出去的勘合底簿,陆某今夜便当着你的面,一笔一笔对个清楚!” 邵廷实袖着手。 午后靖海王差人去要杜敬,陆府便知道王府在查了。 该串的话、该走的人,下午就办妥了,不差这一夜。 底簿若有人动过,撕了的页、改了的字,明早一样看得出来。 营里那几个人不同。 今夜殿上抖出来的事,他们还蒙在鼓里。 邵廷实微微欠身: “夜深了,郡主已在府中安歇,下官这时登门,实在不便。” “府里那些人倘若当真手脚不干净,陆副总兵眼里揉不得沙子,想来也断不会教他们跑了。下官明日一早再过府核对不迟。” 陆勋上下打量了邵廷实一番,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把脸别了开去。 殿侧值守的王府亲卫迈步上前,将殿内一干涉案人犯,并三个天狼马贩,押出殿外。 萧瓒看向萧冉: “冉儿,各道远来贺寿的宾客,已在城里困了整整三日。” “如今刺王的凶嫌既已出了城,再将诸位贵客拘在城中,于查案并无益处。这城门是王府下令封的,开与不开,由你来定。” 萧冉吸了一口气,朗声道: “来人!将杜敬的容貌画出来,同先前那青衫客的画像一道,即刻发往北路各处关卡、军堡与驿站,严加盘查!” “明日辰时,开城门。凡远道来贺的宾客,皆可凭王府令信验放出城!” 萧冉从阶上走下来,立在殿心: “诸位叔伯、大人,千里迢迢赶来雁雍为父王贺寿。不料横生大变,一口寿酒未曾吃上,反倒在城中受了三日拘禁,今夜又陪着王府折腾到这般时辰。萧冉在此,给诸位赔罪了。” 他声音发哽: “寿宴那日,满殿高朋俱在,父王走之前,心里是欢喜的。诸位这一趟情义,父王受了。萧冉替九泉之下的父王,拜谢诸位。” 言罢,他两袖一合,朝满殿众人深深弯下腰去。 殿上无论宗亲,还是各处来的宾客,见这一身素服的少年世子行此大礼,纷纷躬身还礼。 礼毕散殿。 廊下那几位雁雍的指挥使下了廊阶,各走各的,走得飞快。 ...... 夜交子时,扶风郡马府的外书房里灯火通明。 两只樟木箱子敞着盖,几本勘合底簿摊了一地。 前衙管勘合的书吏跪在地上,额角顶着一团乌青,一手按着底簿,一手在纸上记数。 封城这三日,副总兵府发出去的每一张勘合,事由、人数、经手人,都得一行一行对出来。 管家早已回过话,府里的家丁,一个不少。 陆勋坐在圈椅里,身上还是进殿时那身袍服,玉带解下来扔在脚边,两眼盯着书吏手底下的册子。 廊下响起脚步声。 亲随在门外道: “大人,三郡马来了。” 陆勋冲书吏一挥手: “滚去外头候着!没对完,今夜谁也别想合眼!” 又冲门外道: “请他进来。” 书吏抱起几本底簿,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门帘一挑,孙奕独自跨进门槛,反手带上了房门。 孙奕低头看了看满地的底簿,踱到书案旁,解下披风搭在椅背上: “二姐夫,这深更半夜的,跟自个儿的底簿置什么气?” “置气?”陆勋抓起手边的茶盏往桌上一顿,盏盖磕出一声脆响, “杜敬那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拿着老子的勘合,送走了刺杀父王的逆贼!老子今夜非把这几日的底簿对个底朝天,看看究竟是哪个王八羔子给他开的印!明日一早邵廷实登门,老子把底簿和经手的人全拍在他脸上,看他们还能往老子头上扣什么屎盆子!” 孙奕在他对面坐下,伸手把那只磕歪了的茶盏扶正: “二姐夫,邵廷实在殿上说,你眼里揉不得沙子,断不会教他们跑了。今夜你府上要是走了一个人、底簿上少了一页,明早算谁的?” “还有你那书吏额角上的青。明早他往邵廷实跟前一站,是你在查人,还是你在封口?” 陆勋眉头一皱: “你什么意思?” “你那个亲卫杜敬已经出城跑得没影了,死无对证。”孙奕提起铜茶壶,给自己斟了半盏茶, “北门的门簿上,白纸黑字记着是你副总兵的勘合,秦百户当殿指认,随行的两个家丁也打着你扶风郡马府的旗号。只要拿不到活的杜敬,你便是把这一屋子的底簿翻烂了,把经手的书吏绑去王府砍了头,在外人眼里,那也叫弃卒保帅,杀人灭口。” 陆勋腾地站起身来: “放他娘的屁!老子几时做过这等事!” “我知道二姐夫没做过。可殿上那些人,谁管你做没做过?” 孙奕把茶盏搁下: “二姐夫,你想想今夜殿上最后那几句话。周起为什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大演武丁二的旧案翻出来?又为什么非要连夜派人去大营,提巡防营千户?” 陆勋喘着粗气。 孙奕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大演武拿连弩行刺父王的丁二,是雁门卫巡防营的百户。” 又点一下: “替天狼细作签发军牒,私放番商出城的,是雁门卫巡防营的千户。” 再点一下: “今日卯正,杜敬带着刺王的凶嫌出城,走的还是你雁门卫把守的北门。” 他收回手: “单出一桩,那是你治下不严、门禁失察。可三桩泼天的大案,全落在你雁门卫一家头上,里头还夹着天狼细作往北边送的鸽信。这已经不是‘失察’两字抹得平的了。周起和苏澈这一手,是要把‘勾结天狼、两度弑王’的铁案,钉死在二姐夫你的脑门上。” 陆勋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两手撑住书案边缘: “他敢!老子对父王忠心耿耿,满军皆知!方才在殿上,耿绍宗也拿脑袋保了老子不知情!” “耿绍宗?”孙奕嘴角往上牵了牵,“二姐夫,你还指望耿绍宗替你扛事?” 陆勋一怔。 “说到杏舒,他是拿命保了你。可紧跟着说到北门,他是怎么说的?” 孙奕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他当着满殿文武,说北门凭副总兵勘合放行的规矩,是二姐夫你立下的。一句话,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火全引到了你身上。” 陆勋松开案沿,慢慢坐回了圈椅里。 “那个姓罗的总旗,这会儿已经往大营去了。” 孙奕起身,绕过书案,走到陆勋身侧,声音压低了: “私通天狼,送走刺王的凶嫌,这是诛九族的大罪。那个千户进了王府,几道刑过下来,再加上耿绍宗那个软骨头,为了保住自个儿的脑袋,只消顺着周起的话头,咬死一句是奉了陆副总兵的私令,他们就是听命行事的从犯,二姐夫你,就是弑父通敌的首恶。到那时候,你浑身长满了嘴,跟谁分辩去?” 陆勋后背一凉。 他猛地转身,一把攥住孙奕的手腕: “他们敢血口喷人,老子现在就去大营,把那个千户和耿绍宗一刀劈了!” “你出得去吗?” 孙奕低头看了看被他攥住的手腕。 陆勋愣在当场。 “二姐夫真以为,方才在殿上,靖海王按住世子的手,是念着亲戚情分替你说话?” 孙奕把陆勋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那是因为你手里还握着镇朔、雁门两卫一万多兵马。当着满堂宾客逼急了你,你一翻脸,城外那一万多人就跟着动。这个险,王府冒不起。” 孙奕朝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抬了抬下巴: “你看他们是怎么安排的。先停了你副总兵府的勘合,断了你跟城外大营的往来。再拿一句留城候问,把你稳稳当当扣在城里,紧接着,明日辰时大开城门,放各路宾客出城。” “等外人一走光,城门一关,千户和耿绍宗攀咬你的口供往案上一递,卫兄的奏疏递进京,圣旨一下来,二姐夫,那时候你在城里就是个孤家寡人,连自家大营的辕门都摸不着。王府只消派两个亲卫拿根麻绳,就能把你绑进死牢。” “他们今夜不是不收你的兵,是要先把你和城外那两卫兵马隔开,拿钝刀子,放干你的血。” 街上远远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过了好半晌,陆勋才开口: “老三......咱们两个都是女婿。我若是倒了,下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你。你深更半夜过来,断不会只为了跟我说这些。你跟我交个实底,眼下这局,我该怎么办?” 孙奕走到窗前,把虚掩着的窗扇关严了。 他背对着陆勋,面朝城北: “二姐夫,你在城里,就是砧板上的一块肉,任人宰割。可你若是在城外大营里,手里攥着两卫上万把刀枪,这王府上下,才得客客气气地跟你讲道理,才得查一查,什么叫真凭实据。” 陆勋的呼吸粗重起来。 孙奕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北门,今夜还是雁门卫守着。” 陆勋弯下腰,拾起脚边那条玉带,系回了腰上。 第522章 借大义孙奕织罗网,决死局陆勋起刀兵 北风未起,断雁先鸣。 陆勋把铊尾穿进带扣,两手拢住玉带往下一压,看向窗前的孙奕: “我在殿上刚应下留城候问。这会儿出城,明早周起那小畜生一张嘴,老子就是畏罪潜逃!届时王府发兵来拿,我攥着一万多号弟兄缩在营里,难不成干等着挨宰?!!” 孙奕缓步走回书案旁: “二姐夫手里一万多兵马,回了大营,怎么还想着挨打?” 陆勋觑起眼来: “你的意思是......” “先下手。” 陆勋心头一跳,下意识往四周看了一眼。 屋门紧闭,窗扇合拢,外头只有风声。 孙奕略抬了抬头:“父王在北境镇守数十年,何等精细的人,怎么偏偏在千秋寿宴上遭了毒手?二姐夫,寿匣是他周起造的,头号嫌犯是他,你我心里都门儿清。可这案子查来查去,嫌犯没下狱,倒成了查案的功臣。这分明是要拿你这个亲女婿的命,去给他苏家的女婿垫脚!” 陆勋鼻翼直扇: “那两个狗贼,是存心要置老子于死地!” “他们要的不只是你的命,是这镇北王府的家底。”孙奕长长吐出一口气, “二姐夫,冉儿才多大年纪?他连军阵都没上过,平日里只喜欢摆弄些机括巧物,耳朵根子又软。父王这一走,他手足无措,早就被周起和苏澈拿捏在股掌之间了。” “咱们两个,都是父王亲自挑的女婿,是冉儿的亲姐夫!父王尸骨未寒,难道咱们能眼睁睁看着冉儿被这两个奸佞蒙蔽,看着父王打下来的北境基业,就这么改姓了苏?!” 孙奕顿了顿,道: “二姐夫,这叫清君侧。” 陆勋双掌一合: “清君侧!是了!老子这不是反,是替父王报仇,把我那小舅子从狗贼掌心里救出来!” “可今夜满城都是来贺寿的宗亲贵胄,大姐夫也还住在王府里。”陆勋眉头又拧了起来, “他在殿上当众说了,回京要据实奏报。他跟冉儿最亲,咱们今夜这一动,等他回了京,奏报上写的是清君侧还是谋反,可由不得咱们。” 孙奕抬了抬手:“他跟冉儿亲,那正好。明早站在王城上的是咱们,冉儿当着满城宗亲认了周起、苏澈是真凶,卫兄的奏报只会照着冉儿的话写。何况卫兄与我是同年,这一层,我去说。” 陆勋一掌拍在书案上: “干他娘的!他苏澈和周起不给老子活路,老子今夜就带兵进城,宰了这两个狗贼!把周起和苏澈揪出来剁成肉泥,再去父王灵前请罪!” “请罪?”孙奕拱了拱手,“父王在天上看着,只会说他没挑错女婿。二姐夫,这是替世子除奸。” “有一条,咱们先说死!”陆勋竖起一根手指,瞪着孙奕,“咱们是去清君侧,是去救人!进了王城,只拿苏澈和周起,冉儿哪怕是一根头发丝,谁也不许碰着!” “这是自然!”孙奕满口应下,“冉儿是咱们亲小舅子,更是父王唯一的儿子,谁敢伤他分毫,不用二姐夫动手,我先砍了他!” 陆勋喘了两口粗气,脑子里的热血稍稍退了半分。 他在军中领兵十余年,真到了要动刀兵的关头,骨子里的谨慎又浮了上来。 陆勋眯起眼: “老三,还有韩岳。苏澈一死,北境还握着一路重兵的,就剩他了。他要是事后不认这笔账,掉头往京里递一道折子,或者干脆带着右路的兵来讨,咱们怎么办?他凭什么站咱们这边?” 孙奕摊开手掌: “二姐夫忘了?父王生前,本就有意让苏澈总摄北境军务。苏澈真坐上那个位子,北境谁最难受?” 陆勋脱口道:“韩岳!” 孙奕道:“韩岳跟苏澈明争暗斗了十几年,他比谁都怕苏澈一家独大。今夜咱们动手,不用韩岳出一兵一卒。事成之后,少了苏澈这根肉中刺,韩岳乐见其成,岂有拦着咱们的道理?他只消在住处闭门不出、作壁上观,就是帮了咱们天大的忙。” 陆勋眉梢一展,随即又追问道: “那除掉苏澈和周起之后呢?这北境的摊子,怎么分?” 孙奕道:“世子年少,还没学会怎么统御骄兵悍将,总得有自家人替他把这北境看着。苏澈一死,左路军群龙无首。往后这左路军和雁雍中军的大权,你我兄弟二人,各掌一边。” 左路军,中军,各掌一边! 陆勋的心脏重重撞了一下胸膛。 往日他只是一个中军副总兵,上头压着镇北王,旁边还立着苏澈和韩岳两座大山。若是今夜成了,他便是实打实的一路主帅! 陆勋吸了一口气,身子往前倾了倾: “今夜这兵怎么动?谁的兵先走?老三,你本人又在哪儿?” 他陆勋不是傻子。 倘若孙奕只是撺掇他去打头阵,自己缩在后头看风向,这城门,他断然不会迈出半步。 孙奕当即应道: “咱们两个手里,一共四个卫所,两万兵马。王城里满打满算也就一千多亲卫,苏澈带进城贺寿的亲兵不过百十号人。咱们兵分两路,你带雁门卫,我带雍城卫,两卫守城兵马一道进城清君侧!” 孙奕在书案上一划: “你的镇朔卫,我的横冲卫,不必进城,扎到镇北卫那三道门外头去。” “城外王府直属的各卫要来增援,先得过两卫这一关。门外这么一压,城里的镇北卫守自家的门都守不过来,哪还抽得出人去救王城。” “七道门,四道是咱们自己的人守着,那三道门外又有这两卫候着。王府也好,苏澈也好,派人出城报信,出哪道门都是自投罗网。” “等天一亮,城里的事已经定了,城外的人还蒙在鼓里。至于我本人......” 孙奕拍了拍胸口: “我这便回营,亲自带雍城卫的弟兄,从西门入城!二姐夫,你从北门进来,咱们两路人马,直接在王城门下会合!” 陆勋盯着孙奕看了足足三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一掌拍在孙奕的肩头上: “好!有老三你这句话,我今夜就陪你把这天捅个窟窿!” 陆勋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卷雁雍城防图,在书案上摊开,拿茶盏压住一角。 两人头抵着头,把七道城门、几条大街、驿馆和苏澈的住处一处一处点过去。 哪一路从哪道门进,哪一卫去堵哪道门,谁扑驿馆,谁围苏澈的住处,一样一样说定。 进城的兵一律臂缠白布,夜里的口令是孙奕定的:问“北风”,答“断雁”。 到了王城下,两路兵马以孙奕的旗号为准,一齐叫门。 满城宗亲的住处,陆勋拿笔一个个圈了出来,只许围,不许进。 “事不宜迟,三更已经过了。”孙奕反手握住陆勋的手腕,用力一振, “从这儿到你大营五六里路,点齐兵马再折回来,掐着指头算也得一个多时辰。二姐夫快马出北门,五更之前,咱们王城下见!” “王城下见!” 陆勋松开手,先走到书案后,打开暗格取出一枚沉甸甸的副总兵铜印,铺纸提笔写了几行,盖上大印,将纸折好连同铜印一并贴身收起。随后从签筒里拔出两支令箭,走到兵器架前,一把拎起挂在架上的佩刀,系在腰间。 两人一前一后挑帘出了外书房。 夜风扑面而来,孙奕冲陆勋拱了拱手,转身大步出了扶风郡马府,没入夜色。 陆勋站在廊下,看着孙奕离去的背影,脸上豪气慢慢收了起来。 他偏过头,把管家和两名心腹亲卫一并招到跟前。 “郡主在内院歇着,把前后院门给我守严实了,不许惊动了她。”陆勋先冲管家沉声交代了一句,又指了指还跪在廊下捧着底簿的书吏, “把他押回书房,半步也不许离开,看住他和底簿,等我天亮回来!” 管家连声应下。 陆勋转过身,从怀里摸出一封盖了大印的手令,连同令箭一并塞进左边亲卫手里: “你骑快马抄近道去镇朔卫驻地,把手令和令箭当面交给指挥使。叫他验过印,凭虎符点兵拔营,照手令上写的去办:堵哪几道门,守哪几条路,夜里的口令和臂上的记号,上头都写明了。五更之前,一处也不许漏!” 那亲卫将手令与令箭揣入怀中,抱拳领命,快步离去。 陆勋又拉过右边亲卫,贴着他的耳朵压低嗓音道: “你从北门出城,绕去雍城卫大营外头盯着。亲眼看看三郡马是不是真在披甲点兵。一有动静,立时来北门外报我!” 吩咐已毕,陆勋按着腰间刀柄,带上一小队随行亲卫,出了府门,翻身跨上战马,顺着长街直奔北门而去。 ...... 话分两头。 散殿时,王城通往北门的横街拐角。 方才出殿槛的时候,孙家一名亲随从耿绍宗身边擦肩而过,只用两个人听得见的声气丢下一句:“横街窄巷候着。” 耿绍宗一路走出王城。罗承义始终落后他三步,耿绍宗快,他也快,耿绍宗慢,他也慢。 王府发下的令信,他贴肉揣在怀里。 到了横街拐角,耿绍宗忽然停下脚步,扭头对罗承义道: ““罗总旗,马还在西边拴马桩那儿,你去叫亲兵牵过来,本将在这儿候着。”” 第523章 千户附耳遣暗翎,指挥闭目拖传人 朔风渐起,长夜方半。 罗承义看了耿绍宗一眼。 横街两头空荡荡的,没人能替他跑腿,马和亲兵都在西边,他就算想抢在前头回营递话,两条腿也赶不过四条腿。 “标下遵命。”罗承义抱了抱拳,转身往西边拴马桩方向走去。 看着罗承义的背影拐过墙角,耿绍宗一猫腰,钻进了旁边一条黑漆漆的窄巷里。 巷子深处停着一顶青布小轿,孙奕披着黑斗篷,正站在轿旁等他。 “三郡马!”耿绍宗三步并作两步扑上前,膝头一软就要往下跪, “救命啊!罗承义那小杂种拿着王府的令信,跟在我屁股后头要去大营提人了!我营里那巡防营千户,可是什么都知道的!陆副总兵在殿上当众骂我,根本不肯保我,他要是进了王府......” 孙奕低头看他: “耿绍宗。” “放几个马贩子出城,是贪,罚俸降职顶天了。你慌成这副样子......” “你被那青楼里的细作拿了把柄,投了天狼?” 耿绍宗慌忙摆手: “三郡马这话可要了末将的命!裘家给营里供皮子,逢年过节的孝敬,末将是收了。可那婆娘是天狼的人,末将要是知道半个字,叫我天打雷劈!” “末将慌的不是这个。” 他左右看了看,站起了身,压着嗓子道: “是巡防营千户。他是丁二的顶头上司。大演武那回,丁二那桩事,是末将让他去盯着办的......” “住口。” 孙奕回头看了一眼轿旁的轿夫。 巷子里静了一静。 孙奕攥住他的胳膊,把他带到墙根底下: “那个千户,只知道是你让他去办的。他见过我吗?见过韩总兵吗?” 耿绍宗咽了口唾沫: “见......倒是没见过。可他要是把我咬出来,我就是死路一条!” “所以,今夜绝不能让他进王府。”孙奕替耿绍宗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衣领,声音低缓,“你现在带罗承义回营,别跟他撕破脸。进了大营,那是你的地面,你只管让巡防营千户假意去集合那几个待审兵卒,能拖一时是一时。” 耿绍宗眼睛一睁:“拖?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陆勋回营。”孙奕道, “我这便去扶风郡马府。过了三更,陆勋就会出城回营,升帐发兵。” 耿绍宗身子一颤:“陆副总兵要反?!” “他不反,明日也是个死。”孙奕拍了拍耿绍宗的手背,一字一句道, “他到了营里,叫你干什么,你就照他的令走,跟着他进城。” “那......那进了城呢?”耿绍宗声音都在发抖。 “到了王城底下,看我的旗号行事。”孙奕低声道, “耿指挥使,只要今夜这桩平叛的首功落在你头上,莫说放走几个马贩子,便是丁二案,我也替你抹得干干净净。是要跟着一个叛将诛九族,还是立下救驾首功、往前再迈一步,你自己选。” 耿绍宗浑身一个激灵,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他抬头看了看孙奕的脸,抱拳躬身: “末将......明白了!” 巷口外传来马蹄声。 “去吧。”孙奕挥了挥手,退进了轿子。 耿绍宗抬袖抹了一把额角,快步走出巷口,边走边低头抻平衣摆。 罗承义领着亲兵牵着马,正拐过墙角回来。 “殿上站了大半夜,憋了一泡尿,可算撒了。”耿绍宗从亲兵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冲罗承义一扬下巴, “走!回营!” 罗承义往巷口看了一眼。 巷子很深,尽头黑着。 ...... 同一时辰,雁雍官驿。 周起坐在堂屋灯下。 黄羽一身家丁打扮,拎着一只竹笼迈进门槛,笼里关着两只灰鸽子。 “大人,邵长史那边点了头,裘家后院这笼鸽子,属下提回来了。” “搁后院,喂着吧。” 黄羽把竹笼放到门边,折返回来,在周起身侧站定。 周起斜睨了他一眼: “怎么还杵在这儿?这几日跟着熬了几个通宵,还不滚去后院睡个囫囵觉?” 黄羽咧了咧嘴: “睡不着。前两日在胡同里教帮闲地痞当街耍了一通,弟兄们心里都憋着股邪火。今日把裘世荣和拾翠楼那娘们锁走,大伙儿这口恶气算是顺过来了,这会儿都在后院精神着呢。” 周起哼了一声,嘴角却往上翘了翘: “那顿打没白挨。这一回,从北门马市摸到拾翠楼,活儿办得干净。告诉他们,等到了京城,老子带你们去最阔气的地界开开眼。” 黄羽挺了挺腰板: “有大人这句话,弟兄们就是再挨两顿揍也值了!” 他搓了搓手: “大人,咱们手头的活计全清了。大伙儿在后院干坐着也是闲着,让属下过来问问,今夜还有什么差遣没有?” 周起转过眼,往门外的夜色里看了一息,朝黄羽招了招手。 黄羽收起笑意,立刻俯下身去。 周起偏过头,在他耳边低低交代了几句。 末了,周起看着他的眼睛,添上一句: “记住了,只看,不动。一旦瞧见什么动静,半刻不许耽搁,即刻回来报我。” 黄羽抱拳应下,转身迈出堂屋。 ...... 出北门往北五里,便是雁门卫大营。 一行快马在辕门外勒住缰绳。 值夜的守卒举着火把迎出来,认出马上的耿绍宗,忙吆喝着搬开拒马。 耿绍宗翻身下马,把缰绳往亲兵手里一丢,大步往卫所公房走。 罗承义随后下了马,手按着腰间佩刀,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进了公房,耿绍宗坐进椅子里,解开领口的扣子喘了口气,冲门外的值守亲兵喝道: “去,把巡防营贺千户给我叫来!” 不多时,贺千户快步迈进门槛,看了一眼站在屋子当中的罗承义,朝耿绍宗抱拳道: “大人,您找标下?” 耿绍宗垂着眼皮,端起案上的凉茶喝了一口: “罗总旗奉王府的差事,回营提人。你现在回巡防营,把那几个将天狼人绑去旧车棚的兵卒,一个不落全叫齐了。叫齐了人,你亲自领着他们,跟罗总旗一道进城去王府听审。” 贺千户怔了一下,抬头看向耿绍宗。 耿绍宗把茶盏往案上一放,只看着桌面: “那几个东西,白日里不是刚挨了军棍,打散到各哨去当苦差了么?夜黑风高的,你亲自挨个哨去寻,务必把人都凑齐了,再领过来见本将。少一个,唯你是问。” 贺千户跟了耿绍宗这几年,心里门儿清。 那几个都是他手底下的亲随,白日里哪挨过军棍? 指挥使当着罗承义的面编出这茬,分明是叫他借着找人的名头,一去别回! 贺千户当即低头抱拳:“标下领命!” 千户转身出了公房,脚步声往巡防营方向远去。 公房里只剩下耿绍宗和罗承义两个。 耿绍宗靠着椅背,指了指下首的一张木椅: “坐吧,罗总旗。夜里找人费工夫,且得等上一阵子。” 一名亲兵挑帘进来,给罗承义面前的小几上搁了一碗热茶,退出去时,就同另一个挎刀的亲兵一左一右杵在了公房门口,将门框堵得严严实实。 罗承义只坐了半边椅面,双手平搁在膝头,眼皮微垂,任那碗茶在几上冒着热气。 耿绍宗慢条斯理地解着护腕上的绳结,解开了,又一圈一圈重新绕紧。 他斜了罗承义一眼: “罗承义,你在巡防营镇抚哨当差,有些日子了吧?” “回大人,一年多了。” “一年多了。”耿绍宗把护腕拍了拍, “平日里倒没看出来,本将这雁门卫里,还蹲着你这么一尊真神。前头在北门外拦自家的军牒,今夜又跑到王府大殿上,当着满殿文武的面,把自家大营的底裤扒干净了。” 耿绍宗身子往前倾了倾,盯着罗承义的脸: “怎么着?嫌在雁门卫当个总旗屈了你的才,想踩着本将的肩膀,去攀左路军的高枝?” 罗承义抬起眼: “镇抚哨吃的是朝廷的粮,职责便是查营中违制。营里放跑了天狼人,殿上千岁和世子动问,标下只是据实回话,不敢欺瞒上官。” “好一个据实回话,好一个不敢欺瞒上官!”耿绍宗嗤了一声, “年轻气盛?” “眼里容不得沙子?” “这是好事。只是罗总旗,这军营里的水深得很,有时候眼睛擦得太亮,容易把自个儿闪瞎了。” 罗承义端坐着,只看着地面。 案头铜炉里的更香一点一点往下燃,香灰成截落在炉底。 过了约莫两刻钟,门外只有夜风吹过旗杆的声响。 罗承义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站起身来,朝耿绍宗拱手: “大人,巡防营就在两条道外,便是散在各哨,拢共也就那么几个兵丁,挨个去寻,这会儿也早该齐了。再耽搁下去,误了王府的时辰,标下担待不起。” 耿绍宗闭着眼养神: “急什么?有两个今夜还轮着在外围巡夜。深更半夜的,黑灯瞎火不好找,已经叫人去传了,你只管坐着等。” 一个正三品的指挥使赖在椅子上推脱,他一个连品级都没有的总旗,总不能拔刀架在上官脖子上逼人。 罗承义站在原地看了耿绍宗两息,慢慢坐回椅中。 又熬过两刻多钟,夜已过了三更半。 忽然,一阵马蹄声从辕门方向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假寐的耿绍宗猛地睁开眼,一把按住桌沿站起身来。 罗承义心头一凛,也跟着站起。 “在这儿老实待着!”耿绍宗冲门外守着的两名亲兵使了个眼色,整了整衣甲,大步跨出公房,循着马蹄声迎了过去。 几匹战马迎面驰来,火把晃动。 陆勋带着几名亲卫勒住缰绳,马嘴里喷着白气。 耿绍宗快步上前,单膝点地: “末将参见陆副总兵!” 陆勋下马,伸手托起他的胳膊:“进去说话!” 耿绍宗忙侧过半步,抬手往辕门旁的值房一引: “大人,这儿清净,请!” 两人一前一后迈进值房。 陆勋从怀里摸出副总兵大印,扯过案上的纸笔,刷刷写了几行,盖上大印,连同怀里令箭一并拍在木案上: “验印!” 耿绍宗凑到烛火下,看清了手令上的字迹和鲜红的副总兵大印,又抬眼看了看案上的铜印,双手接过手令与令箭。 陆勋沉声道: “耿绍宗,苏澈与周起两个奸贼蒙蔽世子,图谋不轨!今夜点齐本卫人马,随我进城,清君侧!” 耿绍宗脸上的皮肉抽动了一下,低头抱拳: “末将听令!” 话音才落,门外又是一阵马蹄声。 先前陆勋派去城西盯梢的心腹亲卫翻身下马,一路小跑冲进值房,喘着粗气抱拳低道: “大人!标下亲眼瞧见的,三郡马已经进了雍城卫大营,营里火把全亮了,正在披甲点兵!” 陆勋悬着的一颗心落回肚里,脸上露出笑意: “好!老三果然守信!” 他转过身,冲耿绍宗一挥手: “即刻传令各营!不许击鼓,不许吹号,所有人披甲执锐,左臂一律缠上白布,到校场上集合!半个时辰之内,随本将出营进城!” “得令!” 耿绍宗从贴身的暗袋里摸出指挥使虎符,快步走出值房,吹了一声口哨,将几名心腹千户、百户召到跟前,验过虎符,压低嗓音将聚兵的将令一道道发了下去。 不多时,沉寂的雁门卫大营动了起来。 各营房的门板被纷纷推开,铁甲叶子碰撞的哗啦声、军官压着嗓子的喝令声、战马从马厩里牵出来的嘶鸣声,顺着营道贴地传开,在夜色里漫成一片。 卫所公房里,罗承义站在窗前,听着外头越来越密的甲叶声与马嘶声,脸色变了。 这是全营披甲、连夜出兵的架势! 他一把攥住刀鞘,转身就要往门外闯。 房门“砰”地一声被人从外头推开。 耿绍宗迈步进来,身后跟着四个彪形军汉,打头的两个,便是巡防营千户的亲随! 罗承义脚步一顿,握住刀柄: “耿指挥使,营里何故半夜点兵?!” 耿绍宗看着他,嘴角慢慢咧开: “罗总旗不是一直催着本将交人么?你看,这两个就是押天狼人去车棚的兵丁,本将这不是给你叫来了?” 他拍了拍身前那名军汉的肩膀: “只是今夜营里有大差事,进城的道儿不太平。罗总旗忙活了一整夜,也乏了。来人,请罗总旗去西北角车棚里歇着,好生伺候!” 话说得客客气气,四个军汉满眼凶光,一拥而上! 公房里地方窄小,门口又还堵着耿绍宗的两个亲兵。 罗承义刀才拔出半寸,便被四五个人合身扑上按在地上,手里的佩刀被一把夺走,一条麻绳绕上来,三两下将他双臂反剪,结结实实地捆了个死扣! “耿绍宗!你敢抗命谋反?!”罗承义挣扎着抬起头厉喝。 耿绍宗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弯下腰,拍了拍罗承义的脸颊: “抗命?等天亮之后,谁是忠臣,谁是逆贼,还两说着呢。罗总旗,怪只怪你年纪轻轻,非要把眼睛擦得那么亮。到了阎王爷殿前,也照旧去据实回话吧!” 耿绍宗直起身,挥了挥手: “拖走。干净点,别见太大的动静。” 那两个军汉应了一声,一人架起罗承义一条胳膊,将他拖出公房,顺着营墙根的阴影往西北角走去。 一路被拖拽着穿过两条过马道,罗承义偏过头,透过营房之间的空隙往中间的大校场上望去。 只见校场上火把已经连成一片,黑压压的兵卒正一队接一队地小跑列阵,刀枪如林,每一个兵卒的左臂上,都扎着一条白布! 高台之上,陆勋已换上营里的铁甲,正按刀而立。 陆勋反了!雁门卫今夜要打进城去! 罗承义心头剧震,手腕在背后的麻绳里用力一拧,粗糙的麻绳瞬间勒破了皮肉,渗出温热的血来。 眨眼工夫,两个军汉已经将他拖到了大营最偏僻的西北角。 前头不远处,便是关押三个天狼人的那座旧车棚。 四下里黑漆漆的,只有车棚破烂的苇席在夜风里哗啦作响,棚口歪着一副破车架,半截锈断的铁箍正从车辕上支棱出来。 到了车棚门口,左边那个军汉松开手,把罗承义往车架旁的地上一掼,反手“铮”地一声,拔出了腰间佩刀! 第524章 总旗血手褪死扣,暗翎夜巷逐孤骑 苇席乱响,夜黑如漆。 拔刀的军汉往前跨了一步,左手一把揪住罗承义的后领,将他上半身从地上提了起来: “罗总旗,怪不得兄弟们,要怪就怪你自个儿多管闲事!” 话音未落,他右手握刀往后一撤,刀尖对准罗承义后心便捅! 罗承义双臂还被麻绳反剪在背后,人被提得半跪在车架旁。 听见脑后衣袂带风,罗承义脚跟在泥地里猛地一蹬,借着那军汉揪领上提的力道,整个人竟往后倒撞回去! 罗承义后肩撞在拔刀军汉的胸口上。 那军汉猝不及防,脚下一个趔趄,刺出的刀锋擦着罗承义的肋侧皮甲滑了出去,走空了半尺。 罗承义撞入那人怀里的一瞬,腰后双手往后一探,十指抠住那军汉裤腰革带,双膝往下一跪,肩头顺势往右侧的破车架方向狠狠一带、一压! 那军汉手还揪着罗承义的衣领,腰眼被拽,下盘当即悬空,顺着罗承义压下去的肩头,一头朝破车架栽去。 车辕上,半截锈断的铁箍正斜斜支棱着。 “噗嗤!” 铁箍正扎进那军汉的喉咙。 那军汉两只眼珠子凸出,喉咙里咯咯响了两声,四肢抽搐着挂在车辕上,佩刀掉在地上。 一切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 站在两步外的另一个军汉还在往腰间摸刀,同伴眨眼间被串在车辕上,嗓子眼刚要喊出声: “你......” 他刀才拔出一半,抢上一步,先飞起一脚,照着罗承义的胸口狠狠踹了过来! 罗承义双臂仍被绑在身后,人还半跪在车辕底下,避无可避。 “砰!” 这一脚正踹在他左肩窝上。 罗承义闷哼一声,顺着这一脚的劲道往后一倒,就地滚了半圈,后背在木柱上一靠,卸了余力,单膝跪住。 棚顶的苇席簌簌落下一层土渣。 军汉见他落地就稳住了身形,哪里还敢容他起身,拔出腰刀,抢上两步,双手举刀,照着罗承义当头劈下! 罗承义双手反剪后,手腕早被麻绳勒破了皮,血顺着腕子淌了一掌,糊得满手滑腻。 他背撞木柱,借这一撞之势,把右手拇指往掌心里一扣,右腕就着满手的血一缩,从绳套里褪了出来。 头顶刀风已至! 罗承义脖子往左一偏。 “咔!” 军汉全力劈下的一刀,擦着罗承义的耳根,剁进他身后的木柱里,刀刃吃进木头寸许! 军汉双手握着刀柄,正要往外拔。 罗承义右手一脱出来,就迎着刀扣住了军汉的手腕,往下一拽,军汉收不住,整个身子扑了下来。 罗承义迎上,一头撞去,正撞在他鼻梁上。 “呃!” 军汉眼前一黑,手上的劲先松了。 罗承义扣着他手腕往外一拧,把他掀翻在地,刀也脱了手。 罗承义拔下砍进柱子里的刀,一膝跪在他胸口上,刀锋贴着他喉咙一拉。 血溅了罗承义半边脸。 军汉两腿蹬踹了几下,再不动弹。 车棚外又静了下来,只听得校场那边人马杂沓,脚步声一阵紧似一阵。 罗承义跪在尸首旁喘了两口气,把刀往地上一插,扯下还挂在左腕上的麻绳。 他从一名军汉腰间解下刀鞘,系在自己腰上,又伸手往怀里一按。 那张出城令信还贴肉揣着。 他抓起尸首的脚踝,把两具尸首拖进车棚深处,扯过破苇席盖上。 随后他回到棚口,一脚踏上破车架的车辕,借力一跃,翻身落进墙外野草里。 ...... 这一头罗承义翻墙出营,那一头,且说半个时辰前。 扶风郡马府外。 黄羽带着徐忠、谢松、牛高,一行四人领了新差事,摸到这条街上。 郡马府大门紧闭,檐下两盏白灯笼缩着身子,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摇头。 门前石狮子蹲在暗处,一条长街,静悄悄的。 封城三日,入夜后连寻食的野狗都绝了迹。 黄羽贴在巷口墙根下,朝两头街口望了望。 “徐哥,你跟牛高蹲对面那个门洞,盯正门。我和谢松守东边角门。后门马教头带人蹲着呢,用不着咱们操心。” 牛高往高墙上瞅了一眼,搓了搓手: “黄羽,今晚带俺翻进去瞧瞧呗?俺还没见过郡马爷的院子长啥样。” “想都别想。”黄羽压低了嗓子, “这是副总兵的府邸,里头亲卫比皮贩子院里的伙计多十倍。翻进去,咱们这几颗脑袋就别想囫囵着出来了。今晚只在外头看,大人要的是看。” 徐忠拽了拽牛高的袖子: “走吧,有你瞧的时候。” 两人猫着腰,贴着街沿的暗影,溜进了斜对面的黑门洞。 黄羽一招手,带着谢松顺着墙根往东摸去。 郡马府东墙外是一条窄巷,巷口长着一棵合抱粗的老槐树,墙根爬满青苔。 两人贴着树干蹲下,正好将东边的角门收在眼底。 东角门外的墙底下,停着一顶青布小轿。 两个轿夫把汗巾搭在脸上,靠着轿打盹。 谢松拿手肘碰了碰黄羽,用气音道: “这都子时了,谁家贵客坐着小轿走角门来串门?” 黄羽顺着树干探出半张脸,多看了两眼。 那轿子蒙着寻常青布,瞧不出是哪家府上的。 “莫吭声,盯着。” 两人在树影里蹲了两刻来钟。 夜风刮过槐树梢,吹落几片枯叶。 “吱呀”一声轻响,东角门从里头拉开了半扇。 两个轿夫一把扯下汗巾,骨碌起来,前头那个伸手挑起了轿帘。 一个披着黑斗篷的人影大步跨出角门,弯腰钻进轿子。 两个轿夫一声不吭,抄起轿杠稳稳抬起,脚下生风,往西头去了。 谢松拿肘子碰了碰黄羽:“跟不跟?” 黄羽盯着那顶轿子,点了下头。 两人刚从树后探出身子,“吱呀”一声,那扇才掩上的东角门又开了。 两人赶紧缩回树影里。 一个亲卫打扮的汉子牵着一匹马迈出门槛,左右张望一遭,翻身上鞍,一抖缰绳,钻进了岔巷。 前街那头,紧跟着响起两声夜猫子叫。 黄羽一拍谢松,两人贴着墙根往正门那边蹿。 徐忠和牛高已经从门洞里迎了出来。 “出去一队,七八骑,往北走了。”徐忠喘着气, “打头那个是陆勋,腰里挎着刀。” 北边的马蹄声还没散尽。 东边岔巷里,那一骑的蹄声也只剩了一点尾巴。 黄羽舔了舔嘴唇: “徐哥,你跟牛高追上陆勋,看他出哪道门。看准了,回驿馆报大人。” 徐忠一点头,拽上牛高就走。 黄羽扭头冲谢松一摆下巴:“追东边那个。” 两人拔腿就跑。 一出巷口,蹄声往左拐了。 黄羽没跟着拐,一头扎进手边一条更窄的夹道。 “这片坊巷我走过,咱们从这儿追。” 夹道尽头横着一堵矮墙,黄羽踩上墙根的石墩,单手一撑翻了过去,谢松紧跟着落了地。 前头又是一条横巷,马蹄声就在右边,近了。 两人放慢脚步,贴着墙根挪到巷口。 十几步外,那骑马的汉子伏低身子,一人一马从巷口闪过。 黄羽冲谢松一摆手,两人分贴左右墙根,追了上去。 可两条腿到底跑不过四条腿。 拐过两个弯,那背影又不见了,只剩蹄声在前头的坊巷里东一响、西一响。 两人循着声跑,蹄声往哪边偏,就抄哪边的近道。 才追近几分,前头一拐弯,声音又隔了一层墙。 谢松跑得直喘粗气,黄羽一把按住他的胳膊,停下步子侧耳细听。 蹄声还在东北那边,慢下来了。 ...... 前头骑马的陆府亲卫,怀里揣着手令和令箭,顺着背街小巷一路往东北门赶。 陆勋交代过,叫他抄近道。 从扶风郡马府去东北门,若走正街得绕一个大圈,唯有穿过东北这片旧民坊,斜插过去能省下小半刻钟。 只是这片坊巷年久失修,青石板翘裂了大半,泥坑连着水洼。战马在巷子里左拐右绕,蹄子踏在烂泥碎石上,跑不开,只能一颠一颠地往前小跑。 亲卫一手攥着缰绳,一手隔着衣襟按了按胸口的令箭。 拐过土地祠,两边是两家大户后院的高墙,足有一丈多高,遮得上头连半点星月光都漏不下来,中间的过道窄得只容一匹马过。 出了这条窄巷,再一拐,便是去东北门的顺城街。 亲卫轻轻吁了一声,带住缰绳,让战马放慢步子,哒哒地踏进窄巷。 马刚走到窄巷中段。 左边墙头上扑地跳下一个人来,正落在马上,把那亲卫连肩带背只一压。 “聿——!” 胯下战马猛吃一惊,前蹄高高扬起,一声长嘶,撒开四蹄往前蹿出十几步,停在窄巷尽头,不住地打着响鼻。 第525章 窄巷飞钉留令箭,荒庙推石现孤影 巷黑如墨,墙高过檐。 亲卫连腰间的刀柄都没摸着,被那黑影从马背上扑落,脸朝下掼在地上。 那黑影一膝顶住亲卫的后心,左手揪住他的发髻往后一提,右手短刀贴着他仰起的脖颈,横着一抹! 血从他颈子里激出来,在墙砖上泼了一道。 黑影把短刀叼在嘴里,将亲卫的尸首翻了个身,径直往他怀里掏去。 手指刚触到亲卫内襟。 脑后一阵风响,巷口另一边的墙头上又扑下一个人来,直奔他后背。 黑影耳朵尖,听得风声,不等起身,就地往旁边一滚。 来人扑了个空,一只脚踩在尸首上,身子晃了一晃。 黑影翻身站起,拿下嘴里短刀,一句话不问,压低身子,挺刀便朝来人胸口捅去。 来人脚下没动,右手往外一扬。 一点乌光从他袖口里飞出去,比那刀快了半截。 黑影往前冲的身子一僵,喉咙里“嗬”了一声。 刀还举着,人已经直挺挺往前扑倒,正压在亲卫的尸首上。 来人踢开黑影,弯下腰,伸手往亲卫怀里探。 指尖刚碰着那支令箭的箭羽。 “哒、哒、哒!” 巷口外头的横街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正朝着这条窄巷飞奔而来! 弯腰人的手骤然停住,转过头来,刚看向巷口,黄羽和谢松两个已经一前一后拐过墙角,冲到了窄巷口上! 黄羽一眼瞧见巷子里倒着人,旁边还弓着一条黑影,猛地收住脚,把谢松按住,另一只手摸上了腰间的短刃。 巷子里黑,隔着十几步,两人只瞧见人影弓着腰,蹲在两具尸首旁边,瞧不清眉眼。 那人的手还探在亲卫怀里,听见巷口有黄羽二人,手往回一缩,人已直起身来,往前抢了两步,左脚在这边墙上一踏,右脚在那边墙上一点,借着两墙夹道一纵,攀住墙沿,一翻身便不见了。 窄巷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巷子那头的战马在原地踏着蹄子,打着响鼻。 谢松压低嗓子:“追不追?” 黄羽盯着空荡荡的墙头,摇了摇头: “看他这身手,咱们追不上。” 两人贴着墙站了一回,四下里再没动静,才猫着腰摸进巷子里来。 地上横着两个死尸,血流了一地。 谢松蹲在左边那个跟前,把他翻过来,在他喉咙底下摸着一件硬东西,捏住一拔,却是一枚寸半长的乌铁钉。 谢松把钉子举过头顶,就着墙头下来的一点天光看了看: “钉尾上錾着一朵梅花。” 黄羽早从亲卫怀里掏出一支令箭,底下还压着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硬纸。 他从谢松手里接过乌铁钉,指肚在钉尾的梅花纹上搓了搓,抬眼望着那人翻出去的墙头: “一抬手就是一条命。这高墙,踩两脚就上去了。” “真要动手,咱俩这会儿也该躺在地上了。” “他倒走了。” 谢松把手上的血往墙上一蹭,眯起眼: “莫不是怕咱们后头还有人?” 黄羽掂了掂手里的令箭: “他手都搭在这上头了,撂下就走。真是怕人,抓了东西再走也来得及。” 说罢,黄羽转过身,拿背挡住巷口夜风,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拔开盖子一吹。 一点暗红的火苗燃起来。 他两指夹着火折子,曲起手掌拢住火光,另一手把那硬纸抖开,凑到跟前。 借着一星微光,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眼皮一跳。 “噗。” 黄羽一口吹灭火折子,将硬纸照原样折好,连同令箭、乌铁钉一并塞进衣襟: “出大事了。回驿馆。” ...... 同一夜,雁雍以北。 北风刮得紧,满山野草伏下去又立起来。 杜敬牵着马,顺着一条羊肠小道往山坳里钻。 卯正出了北门,在十五里外的杂木林里,撇下那两个烫手的主顾。 这一整日他一步官道也没敢沾,专拣荒沟野岭里七拐八绕,到这会儿,也才离城三十来里。 马跑一程歇一程,人也跟着颠得骨头架子发散。 转过一道山嘴,坡上露出一角飞檐。 是座荒废的山神庙。 杜敬把马牵到庙后,拴在一棵歪脖榆树上,卸了鞍子,抽出鞍下的毛毡搭在马背上,又把褡裢甩上肩头。 那马跑了一天,满身热汗被夜风一吹,湿漉漉地贴在皮上,低着头直喘粗气。 他绕回庙前,推开半扇庙门。 但见: 四壁透风,门扇歪在半边; 一龛积土,泥像缺了半脸。 梁上蛛网结成帐, 地下草窠铺作毡。 杜敬在门槛外站了一会儿,侧耳听了听。 庙里只有北风从墙缝钻进来的哨音。 他迈步进去,把那半扇破门掩上,又从墙角搬过一块百十斤重的青石,吭哧吭哧挪到门后,抵住门板。 “这鬼地方,狼都懒得来。” 杜敬拍了拍手上的土,扯了下嘴角。 神龛后头堆着些枯枝烂木头,想是从前过路的猎户留下的。 杜敬扯过一把,在龛前的砖地上拢成一小堆,摸出火镰火石,连打了好几下才引着火绒。 火苗蹿起来,四面泥墙上的影子跟着一晃一晃。 他先把两只手伸到火苗上头烤了烤,这才解下腰刀靠墙放着,摘下腰间的酒葫芦,又从褡裢里摸出两块炊饼,背靠着神龛坐下。 一口冷饼,一口烧刀子。 辛辣酒液顺着嗓子眼一路烧到肚里,杜敬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一身的乏总算松了些。 他解下缠在腰里的搭膊,搁在膝头上,把口子一抖。 几锭大银,叫火光一照,白花花的晃眼。 杜敬拈起一锭,在手里掂了掂,摩挲着银锭上的槽印,又放了回去。 “送两个人出城,换这么一包。” 他盯着那包银子看了半晌。 “值。” 又看了半晌,他往火堆边啐了一口。 “值个屁。雁雍城是回不去了。” 在副总兵亲卫营里当差,旱涝保收,走在街面上谁见了都得客客气气叫一声军爷。 如今揣着这几锭银子钻荒山,往后便是没根的野狗,见着官差都得绕道走。 他把银子一锭一锭塞回搭膊,重新紧紧缠回腰上。 火堆噼啪爆出几点火星。 杜敬往火里添了根干木头,仰脖又灌了口酒,借着三分酒意,嘴里嘀咕起来: “那两个家伙,一个白面皮,一路上嘴闭得跟蚌壳似的。一个鼠须侉子,张嘴‘俺’闭嘴‘中’,一口京城腔......” “干的什么营生,半个字不露。” “封城整三天,满城掘地三尺搜的是......” 话到嘴边,杜敬自己把舌头咬住了。 跳动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城门封了三天,封的是谁,满城都知道。 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拿陆副总兵的勘合,一大早把人送出北门。 那两个人手里沾的是谁的血,他用脚趾头都想得出来。 这一路上,他早琢磨透了。 上头的大人物斗法,刀子递来递去,最后总得有个跑腿的去沾血。 他就是那个跑腿的。 “你们斗你们的......”杜敬嘟囔着,“老子连家都回不去了。” 杜敬摇了摇头,仰起脖子,把葫芦里的酒狠狠灌下去一大口,灌得太急,呛了一下,弯着腰连咳了两声。 咳完了,他把酒葫芦塞子按紧,抱在怀里,直勾勾地望着那堆火出神。 “老娘和婆娘还在城里......那人说好了,家里头有人照应。” “老子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替你们把事办了,你们可得说话算话。” 庙外风声一阵紧似一阵,吹得破窗棂呜呜作响,墙根草窠里的秋虫一声接一声地叫。 杜敬打了个哈欠,伸手把靠墙的腰刀拖到手边,翻个身,枕着自己一条胳膊躺下去,顺手扯过一把干草盖在腿上。 “明儿一早翻过这道梁,往西走......去投奔老舅......” 嘟囔声越来越低,眼皮子上下一搭,很快便沉了过去。 火堆里的木柴渐渐烧透,矮了下去,只剩炭底里几点暗红。 不知过了多久。 庙后头,拴在榆树上的那匹马忽然打了个响鼻,铁蹄在土坡上不安地刨了两下。 杜敬在睡梦中浑身一激灵,睁开眼来,一把攥住了身边的刀柄! 他屏住呼吸,竖着耳朵听了足足二十息。 庙外只有风刮过荒坡。 墙根那些虫子,不知什么时候都不叫了。 “死畜生,惊什么惊......” 杜敬低声骂了一句,肩膀塌下来,握着刀柄的五指松开了。 他刚要闭上眼换个姿势。 “嚓。” 门后那块百十斤重的抵门青石,在砖地上轻轻动了一下。 杜敬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炸了起来,刚松开的手一把箍住刀柄! 借着炭火最后一点微弱的红光,只见那块大青石正贴着砖地,被门外一股力道顶着,一寸一寸往里挪。 干涩的门轴跟着“吱呀——”一声。 门缝越开越宽。 夜风顺着门缝猛灌进来,吹得火堆里那几点将熄的暗红骤然大亮! 门缝里,立着一个瘦高的人影。 第526章 长臂匠人擒亡命,少年世子拜元戎 风一扑,一把干草卷进了炭火里。 火苗“呼”地蹿起,照亮了门口的脸。 来人三十五六岁年纪,身量瘦高,浑身上下没有半两赘肉,两条胳膊长得出奇,垂下来快到膝头。 身上只穿一件粗麻短褐,袖口高高挽过手肘,腰里束着一条油黑发亮的宽牛皮围腰,皮面上零星烙着几个被火星子烫穿的焦眼儿。 杜敬眯起眼,打量了一遭。 这人颧骨微凸,一张脸黑里透红,两道眉毛稀稀拉拉,眉梢焦黄。 一双麻鞋,两手空空,身上并无铁器。 瞧这身打扮,分明是个干粗活的乡野匠人。 杜敬提着的一颗心先松了半截,可眼光往那人脚边一落,刚伏下去的汗毛又竖了起来。 门后的青石百十来斤,自己刚才两手抱着才挪动。 这瘦高汉子站在门外,隔着门板,竟把它平平顶开了一尺多。 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匠人赶夜路? 杜敬半跪在草窠上,手按着刀柄,厉声喝道: “什么人?!深更半夜不走正道,往这破庙里钻什么?!” 瘦高汉子没吭声。 他背过身将破庙门重新掩合,脚尖在青石上一拨。 “嚓——” 青石滑出,重新抵住了门板。 瘦高汉子转过身,一双黑沉沉的眼,直落在杜敬脸上。 他往牛皮围腰后头一探,抽出一盘牛皮条,抖开一截,两手一抻,绷出一声响。 这是冲着自己来的! 杜敬在亲卫营里当差多年,也是见过血的,眼见大门已被堵死,胸中凶气直冲脑门,暴喝一声: “管你是个什么东西,给老子死!” 话音未落,“铮”的一声,腰刀出鞘! 杜敬脚下猛蹬,整个人纵身扑起,双手合握刀柄,刀尖朝着瘦高汉子的胸膛直搠过去! 这一刀又急又猛,转眼已到胸前。 那汉子也不闪,手里的皮条往前一抖,“啪”地缠住了杜敬握刀的两只手腕,往怀里只一扯。 杜敬收脚不住,连人带刀扑将过来。 那汉子侧身一让,攥着皮条绕到他身后,又兜回身前,连胳膊带身子缠了两道,把他两只手勒在胸口。 那口刀夹在胸前使不开,当啷落了地。 那汉子腿往他脚下一扫。 “扑通!” 杜敬两手被勒着,撑不着地,脸朝下摔了个结实。 瘦高汉子一脚踏住他后腰,把皮条两头一收,打了个死结。 杜敬还要挣,嘴里骂出半句。 那汉子也不答话,提起拳头,照他后脑只一拳。 杜敬眼前一黑,软在了地上。 ...... 雁雍城内,黄羽、谢松与徐忠、牛高已前后脚赶回了官驿。 周起听罢四人回报,又看了黄羽从窄巷带回的东西,当即遣亲卫快马去知会苏澈,自己则带着顾怡岚等人出了官驿,在王城门外与赶来的苏澈、苏紫一行汇合,凭着萧冉所赠的那枚赤金小印叫开城门,进了王城。 时已四更。 王府前院东厢,靖海王萧瓒的住处灯火通明。 萧冉得了门上急报,连外袍都未及系好,便引着周起、苏澈一路快步进了东厢正屋。 萧瓒披着一件玄色外袍坐在案后,长史邵廷实立在一旁。 不多时,住在王府西院的卫琮也被亲卫请了过来,挑帘迈进门槛。 顾怡岚与苏紫在隔壁耳房安顿下来,堂屋里只余几名主事之人。 萧冉急声道: “十七叔,大姐夫!周起说他手下人探得,二姐夫方才带人出城去了!” 他转过头看向周起:“周起,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说!” 周起把三样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并排摆上木案。 一支副总兵令箭,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硬纸,还有一枚乌铁梅花钉。 萧瓒探身拿起硬纸,抖开凑到烛火下看了一眼,递给旁边的苏澈。 “上头盖着陆勋的副总兵大印。”周起站在案前道。 萧冉看了一眼:“是二姐夫的字。” 周起继续道:“三更刚过,陆勋带着七八名亲卫出了郡马府,直奔北门。他在殿上刚说过哪儿也不去,转头就毁诺出城。” 他抬手点了点案上的令箭: “同一个时辰,他另遣一名亲兵,揣着这道手令和令箭往东北门赶,要去城外调他的镇朔卫。” “单是出城,还能说是回营安抚军心。往镇朔卫递令,那就不是回营,是点兵了。” 萧冉把手令往案上一拍: “叫镇朔卫五更前去堵镇北卫守的门,父王灵柩还停在偏殿,他竟真敢带兵来反我?!” 卫琮按住萧冉微颤的肩头,长叹一声: “冉儿,你二姐夫向来是个火暴性子,许是白日在殿上受了激,一时钻了牛角尖。趁他这会儿刚回大营,兵马还没进城,我这就骑快马出城去见他!我到底占着长姐夫的名分,又是朝廷钦使,他还不敢动我。我当面把利害给他掰扯清楚,劝他把兵撤回去!” 卫琮说着,转身便往门外走。 “大姐夫你别去!”萧冉一把拉住卫琮袍袖, “他今夜做贼心虚起兵,分明就是勾结天狼害死父王的凶手!他连父王都下得去手,还会念什么连襟情分?你这会儿去,他怎么可能留你活口!” 萧瓒也抬起手:“冉儿说得对,不必去了。弓已上弦,岂是三两句话劝得回来的?你就留在府里。” 邵廷实忽然抬起头: “不对。据下官所知,镇北卫在城中分守三道门,陆勋这道手令上,只叫镇朔卫去堵其中两道,空出了一道门。况且雍城卫把守的那两道门,手令上只字未提......” “邵长史看出来了。”周起接过话头, “陆勋起兵,最怕的是王府的人出城报信,城外的兵进城救驾。镇北卫的门他要堵,偏偏雍城卫那两道门,他一个字都没交代。” “雍城卫若还是王府的雍城卫,西门一开,他今夜就白忙一场。他敢撂下不管,多半是心里认定,西边那两道门是自己人守着。” 苏澈又拿起手令看了一遍:“空出的那道门,多半也是留给西边那位去堵的。” “是。”周起看向萧瓒与萧冉, “就在这传令兵出门之前,有一顶青布小轿从扶风郡马府的东角门出来,抬着一个披黑斗篷的人,往西头去了。” 堂屋里静了一瞬。 萧冉嘴唇动了动:“你是说......连三姐夫也跟他串通好了?!” “陆勋心里,怕是真以为三郡马要同他一道干。”周起轻轻敲了敲案上令箭, “可最耐人寻味的,就在这儿。陆勋派去镇朔卫的传令兵,我的人追到时,已经死在一条窄巷里。旁边还躺着一个,喉咙里钉着这枚铁钉。另有一人蹲在传令兵身边,正往他怀里摸,见我的人到了,翻墙走了。” 萧瓒眉头一跳:“这传令兵才出府,怎会被人截在半路?” “那亲卫是三更天从东角门悄悄摸出去的,走的又是偏街陋巷。”周起道, “能半路截下这一骑的,要么也在陆府外头盯着,跟出来的。要么事先就知道。事先知道的,除了陆府里的人,想必就只有坐轿子走的那一位。” 苏澈眯起眼,冷哼了一声: “前脚跟陆勋约好起兵,后脚出了门,就派人在半道上把去镇朔卫的传令兵宰了......好一招釜底抽薪!” “截这一骑的人,不想让镇朔卫来。”周起看着案上的烛火, “倘若镇朔卫收不到将令,今夜便只会老老实实待在营里。如此一来,外城门外既没人帮陆勋堵门,陆勋带进城来的,也就只剩雁门卫那五千号人。” “真要是同一个人,前脚约陆勋起兵,后脚就掐了他的兵,那这人图的,恐怕就不是帮陆勋成事了。” 萧冉往后退了一步:“三姐夫他......不会......” 雁雍中军拢共就两个副总兵。 陆勋若是坐实了谋逆大罪,谁能白捡这桩救驾平叛的首功,谁又能顺理成章接管中军,屋里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邵廷实低头看着案上的乌铁钉,追问道: “那死在旁边的和翻墙走的,又是哪路人?手都摸着东西了,怎会留着不拿?” 周起拈起尾端錾着梅花的乌铁钉,又放回案上: “我到这会儿也没想明白。” 萧瓒拿起乌铁钉,凑到烛火下看了两眼,放回案上。 “千岁,世子。”周起话音一沉, “不管截杀的是谁,三郡马这一头,咱们都不能把宝押在他不会动手上。真要是他在两头下注,那他今夜是来平叛的忠臣,还是跟着逆党,全看咱们这座王城顶不顶得住。” “王城要是露了怯,叫陆勋赚开了门,他顺水推舟跟着反了,也不稀奇。唯有把王城守得铁桶一般,叫陆勋在城门外寸步难行,他才会老老实实做替王府除逆的功臣。” 周起说到这里便住了口,退到一旁。 堂屋里一时静极,窗外夜风刮过廊檐,吹得窗纸簌簌轻响。 萧冉站在案前,低头看着那支副总兵令箭。 二姐夫已点兵造反,三姐夫是忠是奸还辨不清,偌大的雁雍中军,今夜竟不知还有哪一营能信。 他转过身,看向立在案侧的苏澈,两手一拱,深深揖了下去: “苏帅!中军生乱,萧冉未历战阵,今夜这王城该怎么守、这兵该怎么调,求苏帅教我!” 第527章 启帅印苏澈闭城,卷将旗孙奕伏兵 满城犹睡,一室灯明。 苏澈双手托住萧冉的胳膊,将他扶起: “世子莫慌。陆勋手令在此,镇朔卫既已被人掐断,单凭他雁门卫五千步骑,只要赚不开王城大门,撑不到天亮就得自乱!” 他转过身,看了看案后的萧瓒和一旁的卫琮: “只是王爷新丧,中军帅印封存,寻常军令调不动直属各卫。眼下逆党起兵,事急从权,请世子即刻取出镇北王帅印,亲笔写下调兵手令,发王府令箭!” 萧冉心头一凛,下意识看向叔父萧瓒。 苏澈紧接着道:“世子尚未奉旨袭爵,为防日后朝堂有人拿私启帅印做文章,调令写毕,请靖海王千岁、卫侍郎与末将三人在令后一同署名画押!有宗室亲王、朝廷钦使、边军总兵三方作保,陆勋谋逆铁证在案,谁敢说个不字?!” 萧瓒当即起身:“好,本王第一个签!”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卫琮。 卫琮站在烛火旁,凛然拱手道: “苏大帅思虑周全,卫某身为钦使,理当联署!” “好!”苏澈转头对萧冉道, “王城四门即刻落闸,今夜到了城下,不管是陆勋还是孙奕叫门,一律不开!城上的防务,末将这便分派。” 他看向周起:“东西是你截来的,里头的门道你也看得最透。城外这一仗,你说怎么打?” 周起伸出左手,蘸了蘸案上的冷茶,在案面上画了个圈,又在圈上点了七个点。 他只说了几句。 萧瓒听到一半,看了苏澈一眼。 邵廷实盯着案上那一圈水痕,半晌才抬起头。 苏澈听完,只回了四个字:“就这么办。” 不消一刻,封存帅印的紫檀木匣被亲卫捧入东厢。 封条扯裂,那方沉甸甸的帅印重见烛光。 萧冉提笔,一连写了几道手令,每一道都摁上鲜红的印信,再由萧瓒、卫琮、苏澈依次在令尾署名画押。 随着苏澈一道道将令发出,整座王城在四更天里绷紧了弓弦。 秦山、季长风各领麾下数十名亲兵,会同王府亲卫,分头奔赴王城东、西二门登城督守。 靖海王的随行精锐并入南门亲卫,扼住王城南门。 苏澈则亲自披挂,陪着萧冉、萧瓒等一众主事之人,直趋王城正门城楼坐镇。 与此同时,王城南门侧门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周起怀揣盖了帅印的世子手令、王府令箭,连同陆勋那道亲笔逆令,与季破虏领着一队精骑闪出王城,借着夜色往南去了。 卓岸披甲按刀,领着几名海晏卫,紧随其后。 侧门边的墙影里,黄羽等十八名暗翎卫,正往各自左臂上缠白布。 缠好了,黄羽冲牛高说了一声:“北风。” 牛高应道:“断雁。” 十八条人影钻出侧门,分作几拨,散进了城南的街巷。 ...... 雁雍北门大开。 五千雁门卫甲士左臂俱缠白布,鱼贯入城,铁靴踏在街面上,闷雷也似滚滚向南。 陆勋全身披挂,勒马立在北门内侧的街口。 待前锋入城,他马鞭一指,对两名千户喝道: “你二人各领五百精兵,一队直扑官驿拿周起,一队去把苏澈的住处围死!如有反抗,格杀勿论,拿住人后即刻押赴王城下会合!” 两名千户抱拳领命,各自点起人马,分头拐入两侧横街疾驰而去。 陆勋又唤过身旁的斥候百户: “撒十几骑探马出去,往外城东门、东南门、南门左近盯着!城外虽有咱们的兵马堵门,你们也给我把招子放亮些,但凡见哪道门有兵马集结异动,或是有外兵入城,即刻飞马来报!” “得令!” 十几骑探马一磕马腹,顺着几条岔街四散奔出。 陆勋一提马缰,与耿绍宗并骑在前,率领四千主力顺着镇北街,径直朝王城正门杀奔而去! 大队人马举着火把,长蛇一般穿过北城街坊。 行至半途一处黑漆漆的巷口时,墙影底下正蹲着一条人影。 正是先前翻出大营,凭王府令信抢在大军前头入城的罗承义。 他进城后先往王城摸了一趟。 王城正门已落闸,城头火把通明,人影往来不绝。 王城里头,已经有了防备。 他折回北城,在这巷口蹲了下来。 前头陆勋、耿绍宗的亲卫队里,有人认得他这张脸。自家巡防营的弟兄,更是个个认得。 他把铁笠压得极低,遮住半张脸,左臂上同样缠着一截白布。 待前头骑队过去,中后队一营生面孔的步卒正轰隆隆踏过巷口,罗承义瞅准火把照不到的暗影,闪身从巷口迈出,顺着队列的间隙挤了进去,混在人群里,跟着大军一路向南。 与此同时,往南门方向奔去的两骑探马,刚顺着长街拐过一道牌坊。 街角阴影里转出几条黑影,左臂上的白布在夜色里分外显眼。 打头的探马勒住缰绳,手按刀柄,压低嗓子喝问: “北风!” 迎面上前的黄羽,低应了一声: “断雁。” 探马心头一松,手刚离了刀柄,黄羽、谢松、徐忠几个已同时端起连弩,机括轻响,数道乌光迎面攒射而出! 两名探马栽下马来。 牛高抢上去,扯住了两匹惊马的辔头。 几人把尸首拖进深巷,两匹马也牵了进去。 牛高抓了两把浮土,撒在街面那几摊血上。 其余几路探马,也都撞上了守在半道暗影里的暗翎卫,叫口令赚到近前,连弩射杀。 陆勋撒出去的十几骑探马,就此泥牛入海。 东南门外的镇北卫驻地,兵马已陆续披挂齐整。 周起、季破虏会同镇北卫指挥使,率领镇北卫大军,人衔枚、马摘铃,摸黑顺着城南长街,向北包抄而去。 卓岸早在周起进营那会儿,便持着世子手令与王府令箭出了外城南门,打马直奔城外振武卫大营去了。 ...... 官驿大门被一脚踹开。 领兵的雁门卫千户提刀冲进后院堂屋,屋里烛火还亮着,伸手一摸,茶炉上的铜壶还未凉透,人却早已走了个干净。 兵卒从柴堆后头揪出两个驿卒,刀架在脖子上逼问。 驿卒缩着脖子,话都说不利索,只说四更头上,周千户便带着一行人往南去了。 与此同时,另一路五百兵也扑向了城东一处宅院。 这宅子是早年镇北王赏赐给苏澈的私宅,这几日苏澈与秦山、季长风并百十名亲卫皆下榻于此。 兵卒破门闯入,前后院俱已人去屋空,后院马厩里的战马已尽数牵走,马槽里还剩着半槽草料。 苏澈临走时将宅中仆役一并带走,院里连个可供逼问的下人都没留下。 镇北街上,两路千户快马追上南下的大军,赶到陆勋马前飞报扑空之事。 陆勋听罢,只冷哼了一声。 白日在殿上已撕破了脸,周起手底下那些探子又滑溜得很,夜里定然有人在郡马府外头盯着。 他前脚出城,周起后脚便闻风躲进王城,倒也不算意外。 在陆勋看来,全缩进王城反倒省事,免得在城中坊巷里四处搜拿。 王城里满打满算一千多亲卫,世子才十六岁,周起便是先一步去报信又能如何?空口无凭的事!他今夜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待会儿两卫兵马往城下一压,由不得世子不开门交人! 正行之间,一骑快马从后头追了上来,正是先前派去城外盯看雍城卫的亲卫。 那亲卫回大营报过一回信,又折回雍城卫大营外接着盯,亲眼看着大队人马开进西门。 夜黑隔得老远,他只认得这是从雍城卫大营开出来的兵马,便打马绕回北门,一路追来,喘息着喜报: “启禀将军!三郡马已点齐雍城卫主力,进了西门!” 陆勋听罢,面上喜色一现,一拍马鞍道:“好!” 他转头往南面望了一眼。 撒去南门、东门方向的探马,至今不见一骑折返。 他交代过,见着异动才回报。 久无消息,便是镇北卫那三道门一切如常。 城外又有镇朔卫、横冲卫堵着,南城一带太太平平。 马侧的耿绍宗一路上频频偏过头,朝西边的横街口张望。 陆勋瞥见他这副模样,只当他也是盼着雍城卫早些赶来会师,随口道: “不必看了,老三既已入城,到了王城下自会撞上。” 耿绍宗转回头,胡乱应了一声:“是,末将明白。” 说话间,大队人马已转过镇北街南端的大照壁,踏上宽阔的王街。 陆勋一抬头,只见前方王城正门三座门洞,沉重的千斤闸已落下。 二丈多高的青砖城头上,一溜火把迎风乱晃,照见垛口后头攒动的铁盔与枪尖。 ...... 同一时刻,王城西侧两条街外的后街阴影里,孙奕正按刀勒马而立。 身后五千雍城卫甲士早已自西门入城,黑压压列在后街里,火把一并熄了。 兵卒们的左臂上空空如也,并无白布。 先前出营入城之时,孙奕对全军上下只传了一句话: “陆勋谋逆起兵,随本将进城护驾!” 为求一举压住雁门卫,原由雍城卫分守的两道外城门,今夜只留下了几十名守卒看守门户。 黑暗中,孙奕眉头微微蹙起。 三更天派去东北民坊截杀传令兵的那个心腹,直到这会儿也没回来复命。 往镇朔卫去的那一骑到底拦没拦住,他心里有些吃不准。 万一镇朔卫接到了令,开到门外见不着横冲卫,一个回报送到陆勋跟前,他这头就露了底,今夜这出戏就绝不能拖。 孙奕招手唤过一名亲兵,附耳交代了几句。 那亲兵翻身上马,往王街那头去了。 队列前头,那面绣着“孙”字的将旗紧紧卷在旗杆上,用布条束着,隐在暗巷里纹丝不动,只等王城正门那头的动静。 第528章 摆云梯陆勋逼阙,奉帅印周起合围 火映重城,兵临阙下。 雁门卫绕过灰砖大照壁,涌上王街。 今夜入城攻坚,三千余名披甲步卒压在前阵,数百骑兵控马押在后队与照壁两侧策应。 离王城正门还有百多步远,恰在一箭之地外,陆勋一抬手,勒住了缰绳。 令旗挥动,前阵步卒顺着六马并驰的青石街面,由北向南层层铺开。 打头的数十名刀牌手抢前三十步,在下马碑北侧横街站定,前排半蹲,将蒙皮长牌往地上一支,后排紧贴上来,将手中团牌斜举过顶,上下交错,护住前阵。 二百余名弓弩手分作数排,紧贴在盾阵后头,前排单膝点地,后排错身立定,各自从壶中抽箭搭弦,铁簇斜指城头垛口。 后队随即让开一条通道。 百十名精壮军汉喊着号子,八人一架,抬着十数架三丈多长的勾头云梯抢上前阵,依次停在长史司与仪卫司两座衙署的高墙根下。 另有三十余名力士,扯着麻索抬来两根合抱粗的撞木,顺着街心停在阵中,包铁的桩头正冲着王城大门。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盾阵、弓手、云梯、撞木已在长街上列定。 前头抬运云梯,队伍里一阵杂乱。 罗承义压低铁笠,贴着仪卫司墙根,一点点往中军前排摸了过去。 陆勋与耿绍宗并骑立在百步外的盾阵后头。 这个位置,城头寻常弓箭射他不着,城上城下喊话却能听个真切。 陆勋眯眼望着城头的火把,又偏头往西侧街口扫了一眼,那头黑漆漆的,不见半个人影。 马侧的耿绍宗也在往西街口张望,在马鞍上微微欠了欠身子。 四千人马已在街心列定,再干等下去,迟早要生变故。 他抬起手,正要叫身旁的亲卫先上前叫门。 雁雍内城图(王府图) 城头正中的一排火把忽地向两边分开。 几名王府亲卫擎着长盾抢到垛口,盾面斜斜挡在前头。 盾后立着一个身着素服的少年,一手按着女墙,往下看来。 正是世子萧冉。 靖海王萧瓒、左都督苏澈、钦差卫琮依次在他身侧站定。 火光映着几张脸,城头上一片肃然。 萧冉看着街心那两根合抱粗的撞木,又看了看衙署墙根下的一溜云梯,按着女墙的手又压紧了几分。 不等城下开口,他先喊了出来: “陆勋!父王尸骨未寒!你把云梯、撞木摆到王城门口,是要造反吗?!” 陆勋催马往前走了两步,仰脸高喊道: “冉儿!你还年轻,不知人心险恶,叫身边的奸人给蒙蔽了!” 陆勋抬鞭一指城头上的苏澈: “周起以毒匣害死父王,苏澈包庇凶手、图谋我雁雍中军,今夜更躲进王城哄骗于你!二姐夫带兵过来,只为替父王报仇!只要你把周起、苏澈两个真凶交出来,我即刻退兵回营,亲自到父王灵前领罪!” 萧瓒看着马背上的陆勋,沉声开口: “陆勋,王兄的案子,本王还在查,是黑是白只看实证,断不会叫人平白冤了你。” “趁眼下还没动刀兵,你即刻把兵撤回大营。本王给你作保,今夜之事只当你是心急鲁莽,不以谋逆论处。有什么话,天亮之后到大殿上说清楚!” 陆勋自恃甲兵在手,笃定今夜王城必破,只当萧瓒是见城中势孤、拿软话哄他退兵,当即一扬马鞭喝道: “千岁远来是客,不知这北境军中的险恶!苏澈老谋深算,王城上下早布满了他的心腹爪牙!千岁与世子便是受了他二人挟制而不自知!” “陆勋!” 苏澈披甲立在火把底下,洪声道: “我苏澈在北境领兵数十年,见过真豪杰,也见过真小人。真豪杰临大丧而守本分,纵有天大的冤屈,也敢卸甲入堂,当面辩个清白。唯有心虚胆怯之辈,一面贪恋权柄,一面又怕担骂名,才非要拉上几千将士的性命给自己壮胆!你口中所谓的奸佞,此刻就站在这城头上替世子守门。你这位自诩忠良的二郡马,却把云梯、撞木摆到了王城门前。到底谁心中藏奸,这满街将士长着眼,天底下的人心更有杆秤!” 陆勋恼羞成怒,一把掣出佩刀,斜指垛口: “苏澈匹夫!本将不跟你耍嘴皮子!任你巧舌如簧,等一刻之后你人头落地,看你还拿什么惑众!” 陆勋眼角又往西侧街口扫了一记,那头依旧黑沉沉的不见旗号。 此时西街口暗影里,孙奕派出的探路亲兵,见陆勋已指着城头叫骂,当即拨转马头,顺着后街飞奔回报。 两条街外,孙奕正按刀立在马前。 那亲兵奔至近前,翻身下马,喘息着低声禀道: “启禀大人!二郡马已将云梯、撞木摆到王城门前,世子与苏总兵都在城头上,两边已经骂起来了,二郡马刀都拔出来了!” 孙奕眉头一展,吐出一口长气。 云梯撞木摆上王街,又当众拔刀指着城头叫骂,陆勋这桩谋逆铁案,便是长上一百张嘴也洗不脱了。 待会儿他将旗一亮,率部赶到王街喝骂几句,马侧的耿绍宗见了旗号,自会从背后一刀结果了陆勋的性命。 届时逆首伏诛,他孙奕便是今夜救驾平叛的第一功臣,偌大的雁雍中军,除却他这位三郡马,还有谁能掌印领兵? 他不再迟疑,一把掣出腰刀,沉声喝令: “解旗!点亮火把,随本将赴王城护驾!” 前头旗手应声扯落布条,抖开那面绣着“孙”字的大旗。五千雍城卫甲士次第点起火把,顺着西侧横街,滚滚向东涌去! 城头上,卫琮见陆勋拔刀在手,拱手道: “贤弟且慢!” “贤弟!咱们原是一家人,为兄既占着长姐夫的名分,又是天子钦使,岂忍心看你踏上绝路!你今夜虽犯了私调边军、围逼王城的大忌,但只要此时悬崖勒马,还不算铸成大错!听为兄一句劝,即刻下马卸甲,自缚于王城门外,随本官进京请罪!本官回朝之后,定在圣上面前替你美言,便是削去官爵,流放千里,也总好过今夜身首异处!贤弟,莫再执迷不悟了!” 卫琮话音方落,西侧横街里骤然亮起一片火光! 轰隆隆的马蹄与脚步声袭来,一面硕大的“孙”字将旗迎着夜风扬起,大队甲士正顺着横街朝王街开来! 陆勋转头望见那面“孙”字大旗,精神陡然一振。 老三终于到了! 他随即又看了一眼城头上苦口婆心的卫琮与萧瓒,心头一凛:老三素来滑头,万一叫城上这几个耍嘴皮子的三言两语说动了心,临阵畏缩起来,今夜便要坏事! 须得趁老三刚到,立时动手见血,把生米煮成熟饭! “等本将破了这王城,再请大姐夫替我写奏本!”陆勋佩刀往前一挥,厉声喝道, “弓弩手放箭!避开城楼,只压两边垛口!云梯、撞木一齐上,给我破城!” 令旗骤挥,前排弓弩手同时松弦!一蓬箭雨带着尖啸扑上城头,笃笃铛铛钉在两侧垛口的青砖与守卒盾面上。 百十名军汉喊着号子扛起勾头云梯,力士抬着两根合抱粗的撞木,轰隆隆刚往王城大门冲出十来步。 前阵队列往前一涌,罗承义借着人潮推挤,顺着墙根暗影接连越过数排步卒,摸到了中军近前。 只是陆勋与耿绍宗马后,正簇拥着二十余名披甲亲卫,持盾按刀护在四周,里头更有认得他面孔的老卒。 罗承义不敢再往前挤,只得压低铁笠,贴在亲卫圈子外沿停住脚步,隔着一层人墙盯死陆勋的后背,苦无近身下手的空子。 便在这当口,王城东侧街口蹄声如雷,滚滚而来! 无数火把自东街席卷而出,周起与季破虏会同镇北卫指挥使勒马当先,五千镇北卫甲士铁甲森然,潮水般涌上王街东口,将长街东侧堵得水泄不通! 周起勒马阵前,左手高举王府令箭,朗声喝道: “云州周起在此!奉世子帅印将令,前来讨逆!” “镇朔卫未奉逆令,按兵不动!外城七门已尽归王府大军接管!陆勋擅调兵马谋逆,尔等已被四面合围,退路尽断!凡弃械蹲地者,一概免死!敢再往王城迈进一步者,格杀勿论!” 话音一落,身后五千镇北卫甲士长枪顿地,齐声暴喝: “弃械免死!弃械免死!” 陆勋这边,前阵兵卒方才见世子与苏澈好端端立在城头,心里本就犯了嘀咕。 此刻一听镇朔卫根本没来,外城城门也已被人接管,连回营的退路都没了,顿时阵脚大乱! 抬着云梯的军汉愣在原地,抬撞木的力士也面面相觑,停了下来。 前排弓弩手刚搭上第二支箭,手指扣着弦,竟无一人再敢松手! 马背上的陆勋如遭雷击,扭头望向东街口。 镇北卫怎会进了城?! 镇朔卫和老三的横冲卫没去堵门吗?! 同一时刻,西侧街口处,孙奕刚打着“孙”字将旗率部涌出横街。 他一眼瞥见东侧杀出的镇北卫与马前的周起,眼皮一跳,镇北卫怎会来得这么快?! 念头未落,后队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分开队列,一名留守西门的雍城卫守卒满头大汗地奔至马前,失声禀道: “启禀大人!海晏卫卓岸持世子帅印手令与王府令箭,率振武卫大军到了西门、西南门,说是奉世子令替咱们协防后路,已将两座城门尽数接管!眼下卓岸正领着振武卫主力进了西门,顺着长街跟在咱们后头压过来了!” 孙奕心头猛地一沉,手中马缰猛然收紧,勒得胯下战马仰起脖颈,长嘶了一声! 两座城门眨眼易手,前有镇北卫堵截,后有振武卫尾随,分明是有人算准了他的步子,拿两卫兵马将他们夹在了当中! 孙奕后背发凉,心里把周起这畜生骂了千百遍,除了他,王府里谁有这毒辣的心眼?! 不能再等了!趁眼下还未撕破脸,必须立刻杀了陆勋! 倘若叫陆勋活着被擒,当街把书房里的话抖出来,他孙奕今夜也得背上同谋造反的罪名,死无葬身之地! 西街口处,孙奕催马上前两步,举刀指向王街,厉声高喝: “雍城卫听令!随本将诛杀逆贼陆勋!其余人等,弃械者免死!” 此时王街当中,四千雁门卫刚被周起那几句话震得阵脚大乱,满街铁甲碰撞、哗然吵嚷之声四起,乱作一团。 陆勋隔着百十步乱阵,根本听不清孙奕在喊什么,只瞧见西街口那面硕大的“孙”字将旗迎风招展、大队人马滚滚涌出,只当是孙奕依约前来助阵。 他见麾下兵卒慌乱,当即举刀指向西街口那面“孙”字大旗: “儿郎们休慌!莫听周起虚张声势!西面援兵已到!都稳住阵脚,随我诛杀逆贼!” 喊声未落,东侧长史司高墙顶上的瓦脊暗影里,“绷”的一声弓弦骤响! 一支重箭破空而下,正贯入陆勋身侧令旗手的咽喉,令旗一歪,栽进人堆里! 陆勋的亲卫百户骇然抬头往长史司高墙上望去,只见瓦脊后头一道提弓人影,一闪即逝,翻身落入了墙后暗处。 “东边墙头有暗箭!”那亲卫百户急切间厉喝, “都过来!举盾封住东侧,护住大人!” 围在马后的二十余名亲卫闻声大惊,呼啦啦一齐往战马东侧与前头抢去,长牌、团牌高高架起,密密匝匝挡向长史司高墙。 众亲卫的盾牌刚架稳,长史司高墙旁的一处飞檐屋脊上,冷不防又响起“绷”的一声弦音! 马不六已借着夜色掠上屋顶,弓开如满月,第二支重箭流星般斜射而下,直奔陆勋马后那面“陆”字将旗的旗手! 耿绍宗正往西街口张望,浑然不觉。 “铛!” 火星迸溅! 那支铁箭力道奇猛,擦着耿绍宗的铁盔顶冠掠过,将他头顶盔缨齐根削断,余势不衰,一箭正中陆勋马后旗手面门,那面“陆”字将旗跟着倒了! 前阵兵卒回头望见将旗倒了,只当副总兵中了箭,阵里登时又乱了一层。 耿绍宗被这股巨力带得脑袋猛往后仰,整个人重心尽失,双脚脱镫,仰面摔下马来! 阵中几名佩弓亲卫见状大惊,忙扭身朝着长史司屋脊连珠放箭。 屋顶上的马不六一矮身,隐入瓦脊后头不见了踪影。 耿绍宗趁乱从地上爬起,一头钻进陆勋举盾亲卫后头,猫着腰往陆勋马后绕去,大喊: “快!护住副总兵!莫叫冷箭伤了大人!” 借着前排亲卫盾阵的遮挡,他一路贴到了陆勋战马的侧后方,嘴里喊着护主,按在腰间刀柄上的手却已暗暗发力! 第529章 一枪透甲诛首恶,半句未完断咽喉 将旗委地,乱火摇街。 罗承义眼前那圈人马,一下子空了。 二十多骑亲卫大半挤到了战马东侧,团牌高举,对着长史司墙头。 陆勋马后只剩两骑,分护在马臀左右,一个挺枪,一个提着团牌,也都在马上仰着脖子往东边屋脊上望。 陆勋的后心,离他不过数步之遥。 陆勋正立在镫上,冲着前阵嘶声喊话,要叫兵卒看见他还活着。 恰在这时,耿绍宗顺着东侧亲卫的马后摸了过来,猫着腰往陆勋马后贴,嘴里还在大喊护主。 罗承义暗骂一声:这狗贼,对陆勋倒有几分忠心! 真叫他站到马后挡住,今夜便再难近陆勋的身! 马后那两骑听见耿绍宗的喊声,齐齐在马上扭身,低头去瞧他。 就是现在! 陆勋、耿绍宗两个狗贼都在眼前,这样的空子,只此一回! 罗承义脚下一蹬,整个人窜出暗影,一把扣住那亲卫的团牌下沿猛往下拽! 提牌亲卫冷不防被扯得往马侧一栽,罗承义腰刀顺势横抹过去。 那亲卫侧颈飙出一股热血,栽下马去。 旁侧持枪亲卫刚要缩手调转枪头,罗承义手腕一翻,腰刀斜撩而起,寒光闪过,将他握枪的右臂齐肘斩断! 罗承义撒手丢了腰刀,一把抄住半空坠落的长枪,双手合握枪杆,借着前冲之势拧腰送枪,朝着马背上陆勋的后心全力搠去! “本将无恙,儿郎们莫……” “噗!” 陆勋后半截话还卡在喉咙里,精铁枪头贯破背甲,自后心扎入,枪尖从里头顶得他前胸甲叶往外一鼓! 陆勋身子剧震,手中虎吞佩刀脱手坠落,仰起脖子呕出一大口鲜血。 长枪斜插在他后背上,那截断臂还紧紧攥在枪杆中段,五指抠在木杆上,犹自抽搐不止! 阔背大刀顺着马腹滑落,罗承义松开枪杆,探手一捞,半空中把刀柄攥进掌心! 佩刀入手,罗承义拧身垫步,挥起掌中大刀直奔马侧后的耿绍宗劈去! 耿绍宗方才摸到马后,刚把腰刀抽出来,正准备对陆勋下手,哪料到这刺客搠死陆勋之后,竟话也不说就朝自己扑来! 惊骇之下,耿绍宗双手合握刀柄,横刀往上全力硬架! “铛!” 两刃相交,火星迸散! 耿绍宗到底是正三品指挥使,这一记全力招架力道沉猛,震得罗承义虎口微麻,靴底在青石上擦出半尺远。 借着近处火光,耿绍宗一眼看清铁笠下的脸,面色大变: “是你?!” 本该死透的人,竟从地底下钻了出来! 这一惊非同小可,耿绍宗知他必是来索命的,不敢怠慢,刀锋顺着罗承义的刀背往下疾滑,直削他握刀手指,同时右脚战靴飞起,照着罗承义胸口狠踹过去! 罗承义不与他硬拼气力,趁势往马腹侧下方一矮身,左掌撑地旋开半圈,避开当胸一脚。右腿横扫而出,踢在耿绍宗独立支撑的左脚踝上! 耿绍宗下盘一歪,身子往前一栽。 罗承义趁势跃起,手中大刀上挑,刀脊结结实实磕在耿绍宗右手腕骨上! 耿绍宗痛哼一声,五指酸麻,腰刀脱手飞出。 未等他再去摸腰间短刃,罗承义已欺身贴上他后背,左臂勒住他咽喉,右手倒转刀柄,刀锋紧贴在他脖颈大筋上,只一勒,便见了一线血珠! “噗通!” 直到此时,马背上的陆勋才彻底失了生机,带着背后长枪,栽落马下。 东侧那二十多骑亲卫听见动静,慌忙拨转马头,马挤着马,一时调转不开。 待看清副总兵横尸马下,指挥使已被人拿刀架住了脖子,一众亲卫骇得魂飞魄散,挺着刀枪便要催马冲上来。 “都站住!” 罗承义拽着耿绍宗往陆勋马后一撤,刀刃又往肉里送了半分,厉声喝道: “陆勋谋逆,已经伏诛!谁敢再往前一步,我先切了耿指挥使的脑袋!” 前排几名亲卫慌忙勒住缰绳,战马前蹄刨地,举着刀枪面面相觑,投鼠忌器,谁也不敢乱动。 罗承义贴在耿绍宗耳根后,道: “陆勋死了,这儿你最大!立刻下令叫所有人停手丢刀!若敢迟疑,我现在就割断你的脖子,叫你跟陆勋做伴去!” 刀口贴上喉管,凉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耿绍宗眼角余光扫过脚边还睁着眼的陆勋,脑子里嗡的一声:陆勋既已伏诛,自己眼下小命捏在这煞星手里,若不喊停,乱兵冲上来自己必死无疑。可若是依言喝令全军罢兵,非但能活命,这收束乱局的功劳还能算在自己头上! 念及此处,耿绍宗提足了一口气,昂起脖子放声高喝: “都住手!不许上前!反贼陆勋已死,所有人把兵刃丢下!谁敢妄动,军法从事!” 喊罢这一嗓子,他见前排亲卫勒马停住,忙偏过半边脸,压低声音对身后的罗承义赔笑道: “罗总旗,自己人,都是误会!本将方才摸到马后,刀都拔出来了,正欲从背后诛杀陆勋这反贼,不想罗总旗比本将下手更快!你今夜立下头功,待会儿到了世子跟前,本将亲自替你请功!你先把刀松一松......” 罗承义充耳不闻,锋刃分毫不退,箍着他脖颈,拖拽着他往王城城墙下退去。 满街雁门卫兵卒听见指挥使下令,阵中“当啷”“当啷”响成一片,众人纷纷丢下手中刀枪。 前阵扛云梯、抬撞木的军汉,方才见主帅伏诛、铁骑冲阵,吓得丢下器械四散奔逃,十数架三丈长的勾头云梯横七竖八歪在街心,两根撞木旁,几个被乱兵铁骑撞翻踩伤的军卒正倒在地上哼哼。 罗承义深知乱军之中最易有人放冷箭,拿刀紧贴着耿绍宗的喉咙,每退两步便拽着他转一下身子,拿他当肉盾护住自己周身要害,忽而左旋绕过一架翻倒的云梯,忽而右转跨过两具中箭尸首。 耿绍宗被他拽得陀螺般东摇西晃,脚下踩着满地折断的箭杆与血水,好几次险些绊倒,脖颈上的皮肉在刀刃上蹭出道道血痕。 见撞木旁几个还没丢刀的军卒愣头愣脑往跟前凑,耿绍宗吓得魂不附体: “滚开!都给老子往后退!谁敢过来老子劈了他!” 骂完,他又哭丧着脸,大气不敢喘地对身后的罗承义连声央求: “罗总旗,你慢着点儿转,刀口拿稳些!万一滑了手,本将这条命可就没了......” 罗承义一言不发,拽着他从两根撞木中间穿出乱阵,退到了王城大门前的空地上。 一出人堆,他脚下一旋,将耿绍宗挡在胸前,背朝王城高墙,面朝黑压压的雁门卫人马,一步步倒退着往城墙根下挪去。 城头上,几名弓手搭箭对准了这个臂缠白布的雁门卫。 苏澈抬手一压:“莫放箭!” 长街东侧马蹄声大作! 方才陆勋高呼“西面援兵已到”之时,季破虏已率百余骑镇北卫精骑自东街杀出,一头撞进雁门卫后阵,长枪挑、马蹄踏,直取中军陆勋! 待他杀穿后阵冲至街心,陆勋已被搠死马下,满街雁门卫兵卒正听从耿绍宗号令丢下刀枪,往长街两侧蹲地避让,当中霎时闪开一条通道。 季破虏一马当先,见陆勋已死,催马从通道里直穿过去,长枪直指西街“孙”字大旗,纵声大喝: “陆勋已死,随我诛除西街逆党!” 百余骑精骑轰然应诺,铁蹄借着冲势直扑西街孙奕! 孙奕方才亲眼瞧见陆勋被人一枪搠死,连耿绍宗都被那军卒拿刀架住脖子押往王城门前,心头本就惊怒交加。 此刻见季破虏率领铁骑挺枪直奔自己杀来,分明是要坐实陆勋与自己同谋,趁乱将自己一并当成反贼格杀! 再看王城门下,那军卒已押着耿绍宗退到墙根前,耿绍宗正偏着头跟那军卒急声说着什么,随时都可能张嘴攀咬! 孙奕眼角猛跳,一把从身旁亲卫手中夺过一张桦皮骑弓,自箭囊里抽出重箭,搭上弓弦! 王城门下,罗承义已押着耿绍宗倒退至城墙根前。 耿绍宗见罗承义始终不肯松刀,反而越勒越紧,急得额角冷汗直冒,忙喘着粗气道: “罗总旗,咱们都退到城墙底下了,你还防着本将作甚?本将跟你说句实话,今夜本将真不是替陆勋卖命,本将原是奉了......” 话音未落,“嗤”的一声尖啸破空袭来! 那支重箭自西街方向斜飞而至。 “噗!” 正贯入耿绍宗咽喉,铁簇自他后颈透出寸许,笃地钉在罗承义的肩头皮甲上,堪堪嵌进厚皮! 耿绍宗双目滚圆,后半截话化作一口血沫喷了出来,两腿一软,死在了罗承义臂弯里。 罗承义心头剧震,松开耿绍宗的尸首,顺着箭来的方向扭头望向西街。 只见西街“孙”字大旗下,季破虏率领的镇北卫铁骑已冲到孙奕马前二十余步外! 马背上的孙奕,高高举着那张桦皮骑弓,迎着季破虏雪亮的枪尖厉声喝道: “小季将军!你睁开眼看看!本将率军入城护驾,方才亲手射杀逆党耿绍宗,你带兵冲着本将来,想干什么?!” 季破虏一勒马缰,单臂横起芦叶蘸钢枪,胯下胭脂评鬃毛飞扬,碗大铁蹄悍然顿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第530章 赦降卒世子收兵,跪灵前郡马遭诘 长夜将阑,白露满城。 胭脂评四蹄落定,鼻翼喷出两股粗气。 季破虏横枪立马,枪尖直指二十步外的孙奕,洪声喝道: “孙副总兵,下马受降!” 孙奕瞥了季破虏一眼,将手中桦皮骑弓递还给身侧亲卫,嗤笑出声: “受降?小季将军这话从何说起呀?!本将听闻陆勋那厮趁夜发难,带兵逼宫,自大营点齐五千雍城卫星夜入城,专为替王府平叛护驾!方才逆党耿绍宗欲逃,更是本将亲手一箭将他射杀于城下!本将有护驾平逆之功,何罪之有,受的哪门子降?!” 孙奕一扯马缰,仰起脸朝着王城城头朗声高喊: “冉儿!陆勋勾结天狼,起兵犯上,如今他与逆党耿绍宗皆已伏诛,再无一人敢犯王城!三姐夫来迟一步,叫你受惊了!” 喊罢这话,孙奕看了一眼街心钉着长枪的陆勋尸身,又望向城根下咽喉穿箭的耿绍宗,绷了一整夜的心弦总算彻底松开。 陆勋死了,耿绍宗也闭了嘴。 丁二那桩案子,随耿绍宗烂进了土里,今夜外书房里那番话,也跟着陆勋一道死了。任谁也休想再查到他孙奕头上! 城头上,火把噼啪作响。 萧冉站在垛口后,低头看着城墙根下耿绍宗脖颈上的箭羽。 他方才在城上看得清清楚楚,那个臂缠白布的军卒明明已经拿刀架住耿绍宗的脖子,逼得满街叛军丢刀蹲地,正将耿绍宗一路押到王城门底下听候发落,西街这一箭就射穿了他的喉咙! 哪是射杀逃逆,分明是怕耿绍宗开口说话,当着满街将士的面杀人灭口! 一阵西风越过长街刮上城头,吹得墙上的火把歪向一边。 东厢议事时还闷得人出汗,到了这五更将尽的时辰,垛口的城砖上竟已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露。 萧冉的手掌触着那片湿冷,凉气顺着指尖直透进心里。 好像这一夜之间,北境的秋天就到了。 萧冉眼圈微微发红,好半晌,才抬起冷清清的眸子望向西街: “孙副总兵!” “既是为护驾而来,便请孙副总兵即刻传令麾下兵马收起兵刃,不得妄动!你一人下马,进王城说话!” 西街马背上,孙奕心头微微一怔。 自他尚了镇北王府的三郡主,萧冉见了他便是一口一个“三姐夫”,何曾叫过他一声“孙副总兵”? 孙奕抬眼望向城头少年,心里顿时明镜一般,方才那一箭,终究是叫这小舅子看出了破绽,把这情分射断了。 可看破了又如何? 眼下前有周起、季破虏率镇北卫精骑拦路,后有卓岸领振武卫自西门尾随压上,他若在此时抗命不遵,正好落人口实,当场就要步了陆勋的后尘。 反过来,只要他咬死“进城护驾、射杀逃逆”,按令收兵入城,没有真凭实据,萧冉心里便是再恨再疑,难道还能当着满城将士和钦差的面,杀一个赶来救驾的副总兵不成? 今夜这平叛的功劳,王府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孙奕当即朝着城头抱拳朗声应道: “末将遵世子令!” 号令传下,五千雍城卫甲士不明就里,纷纷收刀竖枪,停在西街原地。 雍城卫兵刃甫一收起,长街东侧的镇北卫甲士与西侧后方压上来的振武卫大军便同时催动步骑,潮水般自两翼包抄上前,转眼间便将五千雍城卫,连同街上蹲地的雁门卫团团围起! 孙奕恍若未见四下合围的枪尖,翻身下马,整理了一番甲胄,独自一人穿过让开的通道,往王城大门走去。 到了城墙根前,孙奕脚下一顿。 耿绍宗仰面躺在脚边,血顺着喉间的箭杆往下淌。 尸首旁站着个青年军卒,手里提着一口长刀。 虎吞口,阔背身,刀柄上缠的金丝。 孙奕认得这口刀。 那年陆勋还只是个千户,王爷在落鹰坡中了天狼刺客的埋伏,是陆勋领着百十骑杀进重围,把王爷从乱军里抢了出来。 王爷当着全军解下这口刀,亲手挂在了他腰上。 转过年,二郡主便许给了他。 这些年,陆勋酒酣耳热时总要拔出来,叫人看那吞口上的虎头。 如今刀提在一个小卒手里,刀的主人背插长枪,趴在街心。 军卒抬起眼皮,看了过来。 这张脸,孙奕见过。 殿上领了王府令信、要去雁门卫大营提巡防营千户的,就是这个姓罗的总旗。 散殿后,他在窄巷里叮嘱耿绍宗,把这小子带回大营拖住。 拖到最后,人没拖住,倒从叛军阵里钻了出来,一枪搠死了陆勋,又生擒了耿绍宗。 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小小总旗,坏了他精心布好的局,最后还逼得他当着满城将士的面,射出那灭口一箭。 孙奕盯着这双眼睛,心里一沉。 方才耿绍宗被刀架着脖子退到城墙下,两人头挨着头,耿绍宗临死前,到底跟这小子说了多少? 罗承义迎着他的眼睛,刀尖一挑,挑断左臂上的白布,甩在了耿绍宗脸上。 身后蹄声一紧。 季破虏领着十几骑一路跟在孙奕身后压阵,到了城门前,火光下瞧见墙根前那张脸,不由得愣住了: “罗总旗?!” 罗承义转过身,提着刀一抱拳: “季将军。” 季破虏看看他手里的刀,眼睛瞪得溜圆: “陆勋......是你杀的?” “是。” 正说话间,东街那头蹄声又起,周起领着几名亲兵,自镇北卫阵后策马行来。 半道上,一骑探马从北街飞驰而至,在周起马前翻身下马,抱拳喘息道: “禀周千户!北门、东北门均已按令接管,城外镇朔卫大营已有弓骑封住营门,营中一兵未动!” 周起点了点头,催马行至王城大门下,单手扶鞍下马。 他先低头看了一眼脸上搭着白布条的耿绍宗,又看了看一旁的罗承义。 周起原想给陆勋留一口气,撬开他的嘴,问出今夜与他暗中勾连的究竟是谁。 没成想罗承义从叛军阵里杀出来,一枪就把陆勋了结了。 死就死了。 真留着他,往后不知哪天,又要给自己使绊子。 倒是罗承义。 那日季破虏的亲卫回来报,说他跟季破虏硬拼了一场,没分出胜负。 今夜又单枪匹马混在几千叛军里,等得住,也下得去手。 周起多看了他两眼。 这罗承义的腰牌,还收在夫人的袖袋里。 周起冲罗承义点了点头,这才转过脸,看向两步外的孙奕。 孙奕负手而立,看着周起挂在胸前的右臂,嘴角往上提了提,先开了口: “周千户带着伤,这兵来得倒快。” 周起轻笑道: “不及三郡马的箭快。” 两人四目相对,火光在两人眼底跳动,谁也没再往下多说。 ...... 城头上,萧冉俯瞰着长街上黑压压蹲成一片的雁门卫甲士。 四千多名兵卒抱着头缩在火把底下,许多人脸上的惊惶还未褪去。 萧冉双手一点点攥紧成拳,手背上青筋凸起。 就是这些人,方才还扛着云梯、抬着撞木,往王城门前冲。 靖海王萧瓒瞧出侄儿眼底腾起的杀机,缓声道: “冉儿,这些人杀不得。” “他们大半是夜里被从营房里点起来的,主将叫往哪儿走,就往哪儿走,哪知道进城是来做什么。首恶已经死了,再把这几千人一并论罪,杀不胜杀,北境军中人人都要寒心。” “你今夜饶了他们,他们往后记的,是你的恩。” 萧冉咬着牙,好半晌,拳头才松开。 他向着城下扬声道: “雁门卫众将士听着!今夜之乱,首恶陆勋、耿绍宗均已伏诛,尔等皆受奸人蒙蔽,胁从不问!所有雁门卫弟兄,原地听候发落!” 话音传下城头,满街静得针落可闻。 忽听得当先一个老卒,把腰慢慢弯下去,朝着城头闷声磕了一个头。 这一磕,像是抽了闸,数千甲士轰然跪倒,哭的哭、叹的叹,声震长街。 萧冉转向西街那五千雍城卫: “雍城卫即刻退出西门,全卫返回大营待命!无本世子手令,一人一骑不得入城!” 城门底下,孙奕背在身后的手,手指蜷了一下。 西街那头,雍城卫的火把一排排掉过头,往西门退去。 五千兵马一出西门,这雁雍城里,就真真切切只剩他孙奕孤身一人了。 萧冉转眼望向街心陆勋的尸首。 火光映着那身熟悉的山文铁甲,一个“二”字才到嘴边,又被少年咽了回去: “把陆勋、耿绍宗的尸首盖上白布,抬进长史司停放。” 苏澈接着传令: “镇北卫指挥使听令!雁门卫兵械尽数收缴,按千户所清点人数,押出北门,带回大营严加看管候审!” “卓岸领振武卫,护送雍城卫出西门归营!” “季破虏留在街面弹压,天亮之前,把王街清扫干净!” 城下季破虏抱拳应诺,几骑传令兵当即拨转马头,分头往东西两头飞驰而去。 萧冉最后望向城门下提刀的青年军卒: “罗承义,随周起一并进来。” 王城红漆侧门从里头拉开。 门洞里灯火幽暗,两柄长戟交叉横在当路,几名身披重甲的王府亲卫按刀守在门后。 为首的百户抱拳道: “奉世子令,凡入王城者,一律解刀!” 周起当即解下腰间藏锋,与罗承义手里的长刀一并递了过去。 孙奕看了周起一眼,终究也伸手解下腰间鲨鱼皮鞘佩刀,交到门卫手中。 那百户一挥手,两杆长戟向两侧撤开,让出通路。 三人先后迈过门槛,进了门洞。 侧门在三人身后合拢,门后甲士上前插上铁闩,把嘈杂隔在了外头。 引路的兵卒提着白纸灯笼走在前头,到了甬道尽头,没往正殿方向拐,径直进了偏殿院门。 孙奕脚下慢了一慢。 偏殿里白幔低垂。 正中停着镇北王的楠木灵柩,灵案上点着一盏长明灯,香炉里的三炷清香才烧去了一小截。 萧冉一身素服,站在灵柩旁。 靖海王萧瓒立在灵前,苏澈甲胄未卸,按刀在侧。 卫琮与邵廷实垂手站在白幔底下。 孙奕跨进门槛,紧走几步,撩袍直挺挺跪倒在灵前,额头往青砖上重重磕了三下: “父王!小婿无能,叫陆勋逆贼惊扰了父王灵驾!” 再抬起脸时,眼眶已挤出一点泪意。 周起随后进殿,也在灵前跪下,规规矩矩磕了一个头。 罗承义停在殿门外,摘下头上铁盔搁在脚边,隔着门槛双膝跪倒,额头朝着灵柩重重磕在青石砖上,“咚”的一声,再抬起头时,额角已破了一块,渗出血丝来。 萧冉望见罗承义额角那抹血迹,目光停了一停,随即垂下眼,只看着灵案上那盏长明灯。 孙奕直起上身,转向萧冉抱拳道: “世子,今夜逆首虽已伏诛,然城中尚有余孽待清,末将请......” “孙奕。” 靖海王萧瓒负手看着他: “今夜三更天,扶风郡马府的东角门抬出一顶青布小轿,里头坐着个披黑斗篷的人。” “那轿子里坐的,是不是你?” 灵案上,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跳。 第531章 诘小轿灵前折翼,夺七门殿上收权 白烛凝泪,素帷低垂。 满殿都看着孙奕。 孙奕按着膝头站起身来,抬眼看向萧瓒: “是小婿。” “散殿后小婿放心不下二姐夫,子时去他府上劝他。深夜登门,怕叫人说成连襟串通,才坐了小轿,走了角门。” “谁知进了书房,他正拿书吏撒气,口口声声说有人做局害他,要拿杜敬的勘合逼死他,他绝不束手待毙!看他脸色不对,小婿好说歹说,他才勉强应下,可出了郡马府越想越不踏实,怕他真做出什么糊涂事来,这才连夜回营点兵,原是防个万一。” 萧瓒负手立在灵案前: “既听出不对,为何不报王府?” 孙奕摇了摇头: “无凭无据的事,怎好凭他几句气话,深更半夜跑来王府告自家连襟谋反?再者,父王宾天,朝廷的袭爵旨意未下,帅印封存,中军主帅空悬,我与陆勋同为朝廷钦命的中军副总兵,便是这雁雍中军领兵的主将。陆勋那里若有异动,我自当先回营点起本部兵马盯着他,以防不测。” 周起立在右侧白幔下,听孙奕把话说得滴水不漏,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张硬纸,上前搁在灵案一侧的香几上。 邵廷实也自袖中取出一支令箭,并一枚寸半长的乌铁梅花钉,一并摆在硬纸旁。 孙奕垂目一瞥。 是陆勋的副总兵令箭。 三更天他派心腹去截杀传令亲兵,直到他点兵入城,那心腹都未曾回来复命。 原来东西竟落在了他们手里! 可这钉子是什么意思? 苏澈拿起那张硬纸,抖开了,亮到孙奕眼前: “孙副总兵不妨看看这个。这是三更天陆勋从郡马府派人送往城外镇朔卫的亲笔调令。” 孙奕凝目看去,只见纸上写着命镇朔卫于五更前封堵镇北卫所守城门,字迹刚猛,底下端端正正盖着副总兵大印。 苏澈把硬纸往香几上一放,问道: “镇北卫在城中分守三道门,陆勋这道逆令上,只叫镇朔卫去堵两道,单单空出一道。而你雍城卫分守的西门、西南门,他更是只字不提。孙副总兵,陆勋举兵围逼王城,为何独独对你手底下这两道门这般放心?” 孙奕面皮抽动了一下,叹了口气: “苏总兵。陆勋与我同为中军副总兵,他在殿上便一口咬定周起是刺王真凶,散殿时神色又不善。我过府好言劝他以大局为重,切莫胡来。想是他见我未曾翻脸,便一厢情愿,只道我也会念着连襟情分,这才在逆令上留了空当。” “幸亏你们截下了这道逆令,没叫镇朔卫卷进来。也幸亏孙某见机得早,点齐雍城卫赶来王城平叛。” 邵廷实拈起乌铁钉道: “孙副总兵说错了。周千户的人赶到时,地上已经是两具尸首了。” “陆勋派去镇朔卫的传令兵,半道上在偏巷里被人割了喉咙。而那个割喉截杀之人,转眼又叫人用这枚梅花铁钉一击毙命。陆勋三更发令,事先知晓他今夜有异动的,除了陆府里的人,算来便只有子时坐轿子出角门的孙副总兵了。这一前一后两具尸首,孙副总兵可知是何人所为?” 孙奕盯着梅花钉,心头一阵发紧。 他派去的心腹,果真被人宰了! 这雁雍城里,除了周起手下那帮探子,竟还有另一拨人在暗中盯着陆府! 孙奕面上却分毫不露,摇头道: “他府中上下百十口人,陆勋夜里调动亲卫,谁知是不是他府里走漏了风声,叫哪路江湖仇家或是旁人撞上了?我出了陆府便从西门赶去大营点兵,又怎会知晓城巷里的命案?” 萧冉看向殿门外: “罗承义,耿绍宗临死前,跟你说了什么?” 罗承义抬起头: “回世子,方才在王城门下,耿绍宗对标下说‘今夜本将真不是替陆勋卖命,本将原是奉了’......话才说到此处,便被孙副总兵一箭毙命。” 孙奕扭过头,看了一眼殿门外的罗承义。 耿绍宗临死前果真只来得及吐出半句话,没能把他的名字叫破。 既然没吐出名字,那就连对证都免了。 孙奕转回身,道: “当时王街之上火把晃眼,季将军又率镇北卫铁骑当面冲阵,场面何等混乱!我在西街马背上隔着数十步远,只瞧见耿绍宗在城墙根下与一名臂缠白布的叛军拉扯,哪里看得清是谁制住了谁?我只怕耿绍宗这逆贼狗急跳墙,暴起伤人,情急之下才张弓搭箭,将他射杀当场。” “至于这总旗说耿绍宗临死前说了什么半截话,隔着几十步人喊马嘶,我更是听也未听见。我若与他同谋,五千雍城卫就在身后,何不趁乱掩杀?反倒射死了他,收了兵,又孤身解刀进了王城?” 萧冉站在灵案前,冷眼看着这位三姐夫。 隔着几十步远,能一箭射穿耿绍宗的咽喉,却看不清是谁拿刀架着谁的脖子。 “孙副总兵。” “你说的这些,本世子都听见了。” “今夜陆勋谋逆,你率雍城卫赶赴王城,又在阵前射杀逆党耿绍宗,论迹不论心,这桩护驾之功,王府给你记下。” “但是。”萧冉看了一眼灵柩, “你身为中军副总兵,王府封城令下,深更半夜擅开外城西门,私带五千披甲边军闯进城中街巷!按我大宁军律,边将无令带兵入城,该当何罪?!” 孙奕身形未动,不卑不亢道: “世子,非是末将不遵号令。如今先王宾天,中军主帅之位空悬,城中骤然生变,王城四门紧闭。末将身为朝廷钦命的中军副总兵,领兵入城平乱,到底是有功还是有过,末将身上的差遣既是朝廷给的,自有朝廷军律与圣上明鉴。卫侍郎身为天子钦使,今夜就在城头亲眼所见,末将一应行事,尽可交由钦使据实上达天听!” 旁侧的卫琮缓步上前,向着萧冉与萧瓒拱手道: “世子,千岁。孙副总兵乃是兵部铨选,圣上亲封的二品边将,今夜未奉王府手令便开西门调兵,按律确有便宜擅权之嫌。然其星夜赶赴王城、阵列于街西,未与王府亲军交兵,亦是实情。朝廷用人,向来功不掩过、过不没功,断不会叫守土将领蒙冤,亦不会纵容半分逾制。这桩功过是非,本官回京之后,自会将今夜前因后果一字不漏呈报御前,交由圣上与兵部详加裁断。眼下先王灵前,依本官之见,这擅调兵马之过与平叛护驾之功,暂且两相抵销,待朝命下达再行定夺,世子以为如何?” 孙奕听着卫琮这番四平八稳的话,悬着的一颗心落回了肚里。 萧冉看了卫琮一眼,重新转向孙奕: “擅开城门之过,与阵前护驾之功,暂且两相抵销。” “待朝命下来,再一并清算。” 苏澈立在一旁,当即接口道: “世子,经此一夜之变,有一桩军务却不得不即刻改易。” 萧冉道:“苏帅请讲。” 苏澈抱拳道:“往昔先王在时,为弹压诸军,将雁雍外城七门交由雁门、雍城、镇北三卫分守。然这几日先有北门守军误放疑凶出城,今夜更有陆勋私开北门引叛军入城,孙副总兵亦未奉手令撤空西门、西南门守卒,率部入城!外卫分守城门之弊,至此已酿成大患!” “末将请世子即刻下令,自今日起,废除外卫分守城门旧例!雁雍外城七门防务,尽数收归王府直属亲军镇北、振武、朔宁三卫统管!中军其余各卫,一律驻扎城外大营,无王府帅印虎符,一兵一卒不得踏入雁雍城门!” 孙奕脸色陡然沉了下来。 他今夜设局除掉陆勋,图的便是借平叛之势独占中军大权。谁知这一招“废除外卫分守”,竟连他手里原有的西门、西南门防务也一并夺了去! 孙奕转过身,看着苏澈与萧冉,沉声道: “苏总兵此言差矣!外城七门由中军各卫分守,乃是父王兼领中军总兵官时定下的边防定例!北门是陆勋所守,他既已谋逆伏诛,王府派人接管北门、东北门,孙某绝无二话。但西门与西南门,向来是我雍城卫的防区,并非王府内宅门户,岂能因陆勋一人之叛,便将我雍城卫也一并排斥在外?” “父王定下的规矩,是为了护卫王府,不是为了叫人夜里拿着撞木来撞王城大门的!”萧冉冷声打断, “外城七门关系王府与满城百姓安危,今日起尽归王府亲军三卫统管,一门不让!” 孙奕下颌绷紧,还要再言:“世子,外城七门乃朝廷边镇要冲......” “孙副总兵。”卫琮道, “今夜王城门前刚见了刀兵血光,世子与合府上下受此大惊,从王府安危计议,将外城门户收归亲军三卫严加稽查,亦是人情之常、稳妥之策。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先王安稳入土、满城军民安心,而非在灵前争这两道城门的驻兵。况且中军大营仍在城外,各卫建制未动,孙副总兵又何必急在一时,为这几处城门伤了和气?待先王大葬礼成,本官回朝复命之后,这雁雍城的防务章程该当如何,朝廷自有定议。” 孙奕转过头,看向卫琮。 卫琮话里的意思,他听明白了。 眼下外城七门已经落在了镇北、振武、朔宁三卫手里,他那五千雍城卫更被赶出了西门外,王城里外全是王府亲军的刀枪。城门已经被王府实打实占住了,王府铁了心不松口,他还能下令叫雍城卫攻打西门、强夺城防不成?真要动了刀兵,那就是走陆勋的老路。 况且中军各卫的建制在朝廷兵部手里,只要他手里还握着雍城、横冲一万兵马,等卫琮回了京城,在圣上和兵部跟前把规矩搬出来,今日让出去的东西,日后未必拿不回来。 这口气,犯不着在今夜硬顶。 萧冉见孙奕不再言语,紧接着道: “七门归王府亲军三卫,就这么定了!陆勋辖下两卫兵马,雁门卫今夜从逆,新任副总兵的朝命下来之前,交由苏帅会同王府长史司严加清查整编。镇朔卫并未接到陆勋逆令,今夜一兵未动,并无罪责,照旧驻扎本营,暂归苏帅节制!” 苏澈道:“末将只暂代,朝命一到即交。” 靖海王萧瓒在旁颔首道: “世子所言甚是。孙副总兵手底下已有雍城、横冲两卫一万兵马,把自家营头管束好了,莫再出什么岔子,便是替王府分忧了。” 孙奕站在灵前,抱了抱拳,不高不低地应了一声: “既是为了王府安危,末将遵命便是。” 萧瓒这才转过身,看了看立在白幔下的周起: “寿匣里的两片机簧,邵廷实已查明是那青衫客另买另裁。铁刺上的毒,也由广济法的药师许茂年当殿指认。再加上今夜周千户截获逆令,赶来王城报信,又领兵合围平叛,保住王城与世子无恙。至于那青衫客如何进的密室,另行再查,与周千户无涉。此前留周千户在城中候问之令,这便撤去吧。” 周起左手按胸,向萧瓒、萧冉欠身行礼。 卫琮走过来,虚扶了他一把: “千岁所言极是。周千户忠勇果决,于危难之际力挽狂澜。本官身为朝廷钦使,亲眼目睹周千户今夜平叛大功,回京之后,定当据实上奏天听,为周千户请功。” 周起道:“卫侍郎言重了,末将分内之事。” 便在这时,偏殿外头的院门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守门亲卫快步奔至殿门外,单膝跪在罗承义身侧,双手捧上一块乌木腰牌,禀道: “启禀世子、千岁!城门守军来报,一个自称是北门外官道岔路口的铁匠,捆了一个人送到东门外,说是拿住了王府通缉的陆府亲卫杜敬!” 殿内众人闻言俱是一振。 立在一旁的孙奕,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蜷紧。 杜敬?! 那个拿了陆府勘合、护送那两个人出北门的杜敬,竟叫一个城外铁匠给活捉送回来了?! 邵廷实大步走到殿门口,接过腰牌,翻过来看了一眼上头的火烙印记,转头道: “千岁,世子,确是陆勋亲卫营杜敬的腰牌!那铁匠人呢?” 守门亲卫道:“回长史,那铁匠眼下正由两名镇北卫军士领着,往王城这边过来。” 那亲卫起身进殿,走到萧冉身侧,在萧冉耳边低声禀了一句。 萧冉神色未动,只略一点头,吩咐道: “待那铁匠到了,带去东厢偏厅候着,按例赏银。” 邵廷实手持腰牌,向萧冉、萧瓒拱手道: “世子,千岁!杜敬既已归案,当日扶风郡马府是谁给他开的勘合、盖的关防,一问便知!请世子即刻下令,命王府亲卫立刻赶赴扶风郡马府,将府门四面封死,拿下管勘合的书吏,封存府中所有勘合底簿,不许一人进出!” “准。” 萧冉偏过头,对身后的贴身长随道: “你带几个老成的嬷嬷,去郡马府把二姐和两个外甥、外甥女接进王府来住,不必再回去了。走后门,别叫他们看见府里搜查。” “杜敬押入王府内牢,严加看管,谁也不许接近。邵长史,封府、提审,你即刻去办。周起,你也随邵长史一道去。” 殿外檐角上,天色一点点泛了青。 远处钟楼上,晨钟一声接一声地响过来。 第532章 验残玦长臂明暗线,合底簿亲卫咬亡魂 晓风拂槛,宿雾初收。 今日是先王宾天第四日,按制合府成服。 内侍与仆役们正捧着粗麻孝衣,在廊庑间往来悬挂更换白布幡幔。 邵廷实与周起领了世子钧令,转身先一步迈出偏殿。 孙奕不便久留王城,向萧瓒与萧冉告了个退,说是回城外大营约束部伍,由两名王府亲卫送出侧门,领回佩刀出城去了。 萧冉同萧瓒、苏澈、卫琮几个见了礼,也举步往外走。 刚跨过殿门槛,便见罗承义还直挺挺跪在廊下。 经过这一夜厮杀,他身上的皮甲溅满了血,干成一块块黑褐的斑,额角破皮已结了一层暗红的痂。 萧冉脚步停了一停,垂眼看着他: “罗承义,你先下去,在王府内找个屋子歇息一下,叫医官把头上的伤包一包。父王灵前不宜论功,你的事,晚些再议。” 罗承义伏身磕了个头: “谢世子恩典!” 两名王府亲卫上前将他扶起,领着往西侧耳房去了。 萧冉站在廊下,迎着扑面而来的晨风吐出一口浊气,叫过内侍换上斩衰麻衣,系了麻绖,这才顺着游廊,径直往东厢偏厅走去。 ...... 东厢偏厅外头,两名镇北卫军士按刀守在门旁。 见萧冉过来,二人屈膝行礼,伸手推开厅门。 厅里没点烛火,晨光透过木窗照进来。 厅堂当间站着个瘦高汉子,腰里还束着牛皮围腰,两条长胳膊垂在身侧。 听见门响,那汉子转过身来,二话不说,撩起围腰,双膝往地上一跪,磕下头去: “草民褚长庚,叩见世子。” 萧冉跨进门槛,反手将厅门合上,走到主位前,却未落座,只打量着地上这人: “东门守军说,是你把陆勋手下的杜敬从城外抓回来的?” “是。” 褚长庚直起身,从衣裳里解下一根红绳,双手捧过头顶。 红绳底下,拴着半枚缺了一角的青玉扳指。 萧冉看清那半枚玉扳指,眼皮猛地一跳。 他快步上前,一把将扳指接在掌心里。 扳指内壁上,刻着一个极小的“衍”字,断茬已被摩挲得圆滑温润。 十年前父王去北山围猎,开满了弓,一箭射翻头狼,这枚随身戴了多年的玉扳指被弓弦崩裂成两半。 其中一半一直收在父王书房的紫檀匣子里,萧冉小时候翻匣子玩,摸过不止一回。 当时他问父王另一半去了哪儿,父王只说丢在山里了。 原来没丢,竟在这铁匠手里! 萧冉攥紧半枚玉扳指,看着跪在地上的褚长庚,想起当初查丁二案时,父王在中军大帐里对自己说的那句话,“剩下的事,为父自有暗线去查”。 “你是......父王留在外头的人?”萧冉压低了嗓音。 褚长庚低着头道: “八年前,王爷将这半枚扳指交给小人,命小人在北门外官道岔路口支个铁匠铺子,平日只替过往车马钉马掌、打铁器,江湖上的人叫小人‘褚长臂’。” “王爷设有承命司,小人是其中一线。王爷在时,小人只听王爷一人号令。王爷若有不测,便照王爷留下的旧命行事。” 萧冉心头一震,往前走近一步: “承命司?这承命司里头,除了你,还有多少人?都在哪一营、哪一卫当差?” 褚长庚摇了摇头: “回世子,小人不知。” 萧冉怔住:“不知?” “是。”褚长庚道,“王爷立这承命司时便有严令,所有人等皆只与王爷单线往来,平日各有营生、各司其职,彼此从不照面,更不许打听旁人名姓。莫说小人不知道城里、军中还有哪些人,便是旁人,也绝不知北门外的铁匠褚长臂是王爷的人。” 萧冉站在原地,手指摩挲着扳指上的断茬。 单线往来,彼此不知。 昨夜偏巷里,那个用乌铁梅花钉杀了截杀者,没来得及拿走陆勋手令便翻墙离开的人,莫非也是承命司里的一个? 萧冉好一阵才又开口: “父王立这承命司,究竟是为了什么?” “护持世子。”褚长庚道,“王爷说,他百年之后,北境军中、府里,总有人要动世子的位子。承命司里的人,便是替他盯着这些人。” “你盯的是什么?” “北门外那条官道。谁出城,谁进城,谁走得不寻常,小人便记着。” 萧冉沉默片刻: “如今父王不在了。我若要见承命司里其余的人,该如何召他们?” 褚长庚低着头: “召不回来。各人领的是王爷的旧命,王爷不在,便各自照旧命行事。小人今日来见世子,也是王爷当年交代过,有这一天,便拿扳指来认主。旁人领的是什么命,小人不知道。” 萧冉握着扳指的手,慢慢收紧了。 父王留下的这些人,还在照着父王的话做事。 可父王交代给他们的是什么,他这个世子,一句也不知道。 萧冉定了定神,又问: “那你又是怎么盯上杜敬的?” 褚长庚道:“王爷宾天、全城封禁的消息传出来后,小人便日夜盯着北门外的官道。昨日卯正刚过,北门一开,小人见杜敬领着两个牵马的汉子出城往北去。小人认得杜敬是陆副总兵亲卫营里的老人,见他封城期间一大早带人出城,便关了铺子,牵上马远远缀在后头。” “那两个汉子是什么模样?往哪去了?”萧冉追问。 “隔得远,林子又密,小人怕跟近了叫杜敬警觉,只远远瞧见那两人背影,没看清眉眼。”褚长庚据实回道, “等过了十五里外的杂木林,前头就只剩了杜敬一人一马,那两个人不知在林子里哪处同他分了道。杜敬出了林子一步官道不走,专往荒沟野岭里钻,天黑后躲进了三十里外的破庙。小人见他分明是要弃营远遁,便在夜里顶开门,将他打晕捆了,连夜送回城来。” 萧冉点了点头,将半枚扳指重新递还到褚长庚手里: “这东西你贴身收好。方才在殿上,我只说按例赏你银子,不曾露你的底。你领了赏银,照旧回北门外岔路口打你的铁,没有我的话,不必再来王城。” 褚长庚双手接过扳指,重重磕了一个头,揣回怀里,起身退出了偏厅。 萧冉独自立在窗前,看着院外廊下飘动的白麻孝幡。 这承命司的事,他只能烂在自己一个人肚子里,无论是十七叔还是周起,他谁也不打算说。 ...... 且说邵廷实与周起两个出了偏殿,略一商议,当下便分了工,由邵廷实亲自点起两队王府亲卫,快马出王城直奔扶风郡马府查封拿人,周起则带着长史司问刑的主事,折入王城西侧的王府内牢提审杜敬。 内牢建在地底半丈深处,顺着石阶往下走。 最里头一间石牢外,四名王府亲卫按刀守在铁栅栏门前,火把插在墙洞中。 杜敬身上的牛皮绳已经解了,换上了二十斤重的铁锁链,手脚俱被扣在木桩上。 一个老狱卒提来一桶冷水,迎头泼了下去。 杜敬打了个哆嗦,晃着湿淋淋的脑袋睁开眼。 老狱卒一面弯腰给他脚踝上的铁扣下锁,一面摇头叹了口气,絮絮叨叨地自语道: “也是个不长眼的苦命鬼,跟谁不好,偏跟着陆勋。夜里陆副总兵带兵撞王城造反,叫人在城门底下一枪搠穿了胸口,尸首都凉透了。主子都成了死人,待会儿大人来审,趁早把知道的都倒出来,省得白挨一身夹棍,还落个满门抄斩,连累家里的老娘婆娘......” 牢门外守着的一名王府亲卫听得不耐烦,一脚踢在铁栅栏上,喝道: “老黄头,你在这儿絮叨个屁!锁扣死了赶紧滚出来!” “哎,哎,这就好,这就好!” 老狱卒哈着腰应了两声,咔嗒一下把锁簧按死,提着空木桶,慢吞吞地退出了牢门。 杜敬垂着头,锁链轻轻响了一声。 他在郡马府当了这么些年差,底下人嘴里说出来的话,哪一句是随口闲聊,哪一句是受了人指点故意递进他耳朵里的,他闭着眼都听得出来。 那老狱卒看着像是在唠叨叹气,实则字字句句都是在给他透信儿! 陆勋死了!造反伏诛,真真正正成了个死人! 外头那个人把手伸进王府内牢里递这句话,意思再明白不过。 陆勋既已伏诛,这口黑锅往死人头上一扣,便是死无对证。 他若是识相,一口咬死奉了陆勋的将令,他不过是个听命跑腿的亲卫,城里的老娘和婆娘便能活着。 他若是敢胡攀乱咬,不用等王府问罪,他全家老小立时就得没命! 石阶上传来脚步声,吊着右臂的周起带着长史司主事一前一后走进牢门。 “杜敬。” 周起站在木桩前,开门见山: “昨日卯正,你拿陆副总兵的勘合,从北门带出去的那两个,到底是什么人?是谁给你勘合,命你送他们出城的?” 杜敬好半晌没动一下。 他在肚子里把前后的关节飞快地盘了一遍,再抬起头来时,神色倒平静了下来: “回大人的话,是陆副总兵。是陆副总兵亲口吩咐小的,叫小的卯正去前衙领了勘合,把那两个人送出北门。” 周起看着木桩上的杜敬,问道: “陆勋何时吩咐你的?那两个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 杜敬道:“就是前日夜里。陆副总兵把小的叫到外书房廊下,塞给小的一包银子,叫小的一早去前衙张书吏那里领勘合,带那两个人出北门,过了十五里外的杂木林就放他们走。至于那两个人叫什么,是什么来路,陆副总兵只字没跟小的提过。” “小的只瞧见那两个人里头,一个是白面皮,一路上一句话不说。另一个留着两撇鼠须,说话带着股京城腔。进了林子,他们两个自己牵着马走了,往哪边去的,小的实在不知道。” 长史司主事眉头紧锁,喝道: “胡说!陆勋真要私放疑凶,怎会用你这个贴身亲卫,还盖上他自家的副总兵大印,留在北门底册上叫人一查便知?!” 杜敬道: “大人明鉴,小的只是一个听喝的侍卫,郡马爷怎么吩咐,小的就怎么照办。陆副总兵许是以为北门是咱们雁门卫自己人守着,没人敢查他的勘合。” 周起盯着杜敬的眼睛,忽然开口道: “你一口咬定是陆副总兵吩咐的,可敢与陆副总兵当面对质?” 杜敬眼皮都没跳一下: “小的句句属实,就是陆副总兵亲口下的令!大人只管叫陆副总兵来,小的敢跟他对质!” 周起目光微凝。 昨日殿上陆勋听说北门放了人,又惊又怒,瞧着不像知情。杜敬背着主将干下这掉脑袋的私活,如今拿话栽给陆勋,若还当陆勋活着,一听当面对质,怎会毫无惧色? 除非他已经知道,陆勋是个开不了口的死人了。 周起面上不动声色,又问: “既只是奉命送人到十五里外的杂木林,你送完了人为何不回城复命,反倒在城外破山神庙里叫人拿住?” 杜敬答道: “小的不是逃!前年冬天陆副总兵去北山打围,遇上白毛风,曾在那座山神庙里避过一夜风雪,回来时还许了愿要重修庙宇。那日陆副总兵打发小的送人出城,顺口交代小的送完人别走官道,顺着山梁去那座庙里瞧瞧屋顶漏不漏,柱子烂没烂,探看清楚了好派匠人去修。小的赶到庙里时天已经黑透了,山路难行,便在庙里歇了一宿,打算今日一早回城复命,谁知半夜里就叫人打晕捆了回来!” 长史司主事气得指着他鼻子喝道: “封城期间,放着好好的官道不走,腰里还缠着几锭大银,去荒山里给山神爷看屋顶?杜敬,这鬼话你自己信吗?!” 杜敬把脖子一梗: “信与不信,小的都是奉陆副总兵之命行事,那银子也是副总兵赏的。大人们若是不信,只管去府里前衙问管勘合的张书吏,当日那张勘合,就是他照着陆副总兵的钧令开给小的!” 接下来整整一个时辰,周起与长史司主事将前日夜里陆勋在何处传话,穿着什么衣裳,张书吏何时递的勘合,出北门到杂木林沿途歇了几次脚,颠来倒去问了十数遍,其间或诈或逼,连刑具都摆到了跟前。 那杜敬却似铁了心肠,任凭如何盘诘,翻来覆去总是那套说辞,连个字眼都不曾改易。 墙洞里的火把烧短了一截,松脂滴在地上凝了一滩。 周起看了一眼门口守着的几个王府亲卫,几人皆按刀挺立,目不斜视,脸上神色平平常常,瞧不出半点异样。 他又看了看木桩上闭目不语的杜敬,知道今日在牢里是撬不开这人的嘴了,便同长史司主事交代一句,迈步走出牢门,随口问守门的那名亲卫: “进了王府是谁押他过来的?” 那亲卫抱拳道:“回大人,就是咱们几个。” “一路上,可有人同他说过话?” “不曾有。” 周起微微颔首,转身往石阶上走。 刚走到内牢甬道口,便见邵廷实领着两名亲卫,脚步匆匆地从外头迎面走来。 “邵大人,郡马府那边如何?”周起迎上前问。 邵廷实面色沉凝,从怀里取出一本蓝皮册子递给周起,叹了口气道: “前衙柜里搜出一叠盖好了副总兵大印的空白勘合。书吏说,是陆勋为图行事方便,提前盖好留在前衙的。杜敬领走那一张,他一口咬定是陆勋亲口交代他填的。我问他额角的伤,他说殿上查出北门那张勘合,陆勋回府便逼他认下是他拿空白勘合私开的,他不肯,挨了打,叫关进了书房。” “你再看这本勘合底簿,一页未少。昨日卯正那一栏,明明白白记着杜敬奉陆副总兵钧令,带扶风郡马府家丁二名,出北门公干。” 周起接过底簿翻开一看,上头字迹工整,连半分涂改撕扯的痕迹都没有。 书吏没跑,底簿没撕,杜敬也把罪责全推到了陆勋名下。 只因陆勋昨夜死在了王城门下,所以谁也不必跑,谁也不必藏。 空白勘合既在前衙,那一张,书吏自己就填得出来。 可陆勋死了,这话再没人能驳他。 这一条线,就这么断在了死人身上。 第533章 灵前空位留二婿,帷后孤孀护三雏 暮色压檐,白幡低垂。 这一日从辰时到申末,周起与邵廷实将扶风郡马府的管家,门房与留守亲卫挨个提审了一遍。 管家证实昨夜子时孙奕确曾乘小轿由东角门入府,也证实陆勋昨夜散殿回府后打伤了张书吏,将其关入书房,与孙奕,张书吏各自所言皆对得上。 唯独杜敬所供,前日夜里陆勋在书房廊下私授机宜一节,当夜值守的亲卫谁也说不清,既证不实,也驳不倒。 苏澈则在城外雁门卫大营清点了一整日。 兵卒在旧车棚深处翻出两具盖着苇席的尸首,正是昨夜奉耿绍宗之命押罗承义去车棚的两名雁门卫巡防营贺千户亲随。 直到午后,骑兵才在西山脚下的一家车马店后槽里,将潜逃的贺千户揪了出来。 成服这日,世子守在灵前寸步不离,有事只能到偏殿去禀。 待周起与邵廷实带着审录口供回到偏殿院外时,刚巧与押人入城的苏澈在院门口撞上。 此时偏殿之内,夕奠方罢。 殿堂正中停着先王灵柩,灵案上长明灯火苗微晃。 东侧男丁位上,萧冉身穿斩衰重孝,跪在草荐上主丧。 靖海王萧瓒服齐衰立于其后。 再往后是外亲女婿之位,卫琮与下午特地从大营赶回哭奠的孙奕一前一后,俱服缌麻。 两人之间空出一人宽的地方,本该是陆勋站的。 西侧挂着一道素白长帷,帷后是女眷与外孙辈的哭位。 三位郡主皆服齐衰,各自领着膝下穿小功孝服的儿女跪坐。 短短四日之内,扶风郡主父丧未葬,夫又横死,可陆勋定的是谋逆大罪,尸首停在外头,她看都不能去看一眼,只木然拢着三个刚没了爹的孩子跪着。 听闻院外亲卫通禀苏澈与邵廷实,周起到了,萧冉自草荐上起身,同萧瓒,卫琮,孙奕一道迈出殿门,立在廊下。 院门内,四名左路军亲兵按着五花大绑,卸了甲胄的贺千户跪在地上。 苏澈抱拳道: “世子,千岁,末将今日带人在雁门卫大营清点将校,在旧车棚翻出两具尸首,独不见这巡防营的贺千户。派骑兵顺着西山脚下搜了一圈,午后在一家车马店后槽里把这厮揪了出来,押回营里审了一遍。” 贺千户一见萧冉,便把头磕得砰砰直响: “世子饶命!世子饶命!标下招,标下全都招!” “昨夜耿指挥使编了个由头,打发标下出营寻人。标下跟了他几年,听得出他是叫标下躲开,别叫王府提了去。标下怕留在营里,迟早叫他灭了口,这才翻墙躲进了车马店!” 萧冉看着他: “那三个天狼马贩,是谁叫你放的?丁二那桩案子,你又经手了什么?” 贺千户咽了一口唾沫,仰起脸道: “都是耿绍宗!那日把三个马贩押回巡防营,标下去公房请示,耿绍宗亲口对标下说叫他们走,命标下做个自行挣脱逃走的假象!还有丁二的事,也是耿绍宗私下交代,叫标下把左哨巡营的路线,排在营外那片暗泽一带。丁二什么时候出营、出去做什么,一概不许拦,不许问。标下只当是指挥使抬举他,哪敢多问!标下只是个五品千户,全凭耿绍宗一人指使,至于他上头还有没有旁人,从未跟标下漏过,标下就是长十个脑袋也不敢撒谎!” 萧冉听见“暗泽”两字,拳头猛地攥紧。李立的儿子,就是在那片暗泽边上找着的。 站在萧瓒身后的孙奕,听贺千户一口咬定只知耿绍宗一人,暗自松了口气。 周起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孙奕正撞上这双眼睛,眉间那点松快一下子没了,眯起眼回瞪过去,腮帮子咬得一鼓一鼓。 邵廷实向萧冉、萧瓒拱手道: “世子,千岁。贺千户既是丁二旧案与私放番商的经手之人,请先收押内牢,与裘世荣、杏舒一并严加看管,待朝廷旨意下来,再行定罪发落。” “广济法那边,掌柜和伙计过了几回堂。青衫客,掌柜称从未见过,指使许茂年配毒,交给了那鼠须汉子,这两样都认了,可受谁指使,只说是京里商队捎来的话,京城那位东家是谁,咬死了不知。” 萧冉咬着牙道: “那就用刑。广济法上上下下,一个也别放过,叫他们把苦头吃足了,看他们说不说!” 周起上前一步: “世子,许茂年配毒之罪,推不掉。可广济法的毒,是他首告,也是当堂指证,才从暗格起出来另一瓶毒药。求世子开恩,饶他这顿刑。” 萧冉静了片刻,道: “他配的毒,要了父王的命。” 又过了好一阵,才道: “许茂年免刑,待朝廷旨意下来,与广济法一并发落。先把贺千户押下去吧。” 两名亲卫将贺千户从地上拖了起来,往西侧内牢押去。 孙奕这才上前,向萧冉、萧瓒抱拳道: “千岁,世子,天色已晚。雍城、横冲两卫的营头还得末将回去约束,明日一早,末将再来灵前哭奠。” 萧冉道:“孙副总兵请便。” 孙奕朝殿内灵柩深深一揖,转身出了院门。 邵廷实这才双手呈上录好的供册,续道: “下官与周千户今日将扶风郡马府管家、门房及留守亲卫皆审了一遍。杜敬与管勘合的张书吏俱一口咬定,昨日卯正凭勘合送那两名疑凶出北门,乃是陆勋生前亲口指使。管家所供昨夜陆勋回府责打书吏一事,亦能印证。北门私放疑凶一案,人证物证俱指陆勋。” 这话音刚落,殿内西侧那道素白长帷被人一把掀开! “二妹!这是灵前!” 大郡主急促的低呼声里,一身齐衰麻衣的扶风郡主已挣脱长姐拉扯,一手牵着十岁的女儿,一手拉着八岁的小儿子陆铮,跨出殿门到了廊下。十二三岁的长子一声不吭,跟在她身后。 大郡主赶忙追出帷外。 帷幕后头,孙奕的妻子华阳郡主带着两个孩子跪坐在蒲席上,把头埋在胸前,大气也不敢出。 扶风郡主眼圈通红,脸色煞白,盯着眼前的萧冉: “冉儿!邵长史方才的话,我都听见了!” 萧瓒皱了皱眉:“外男皆在廊下,你从帷后闯出来,成何体统!陆勋昨夜带兵围逼王城,满城军民皆见,乃是死于谋逆。” “十七叔不必拿礼法堵我!”扶风郡主看了一眼萧瓒,又转向萧冉, “陆勋是个粗人,性子暴,耳朵软,昨夜受人挑唆,披甲带兵跑到王城门前动刀枪,死在城门底下,是他自己找死!” 说到受人挑唆,她朝院门那头看过去,定了一瞬。 早上出府前,管家悄悄跟她说过,昨夜子时,三妹夫坐着小轿来过。 帷幕后头的三郡主身子一颤,把头垂得更低了。 扶风郡主吸了一口气: “我身为镇北王府的女儿,他昨夜犯上,我认了!我不替他喊冤!可你们审了府里的杜敬和书吏,竟要把私通刺客、弑害父王的罪名,也一并扣在陆勋头上?!” 她眼泪顺着脸颊滚落: “冉儿!母妃去的时候,你才四岁,大姐又远嫁在京城。你十岁搬去外院之前,哪回你发烧生病,我不是从郡马府赶回来,整夜整夜守在你床头?父王考你的功课,哪篇书不是我陪着你一字一句背下来的?我看着你从那么点大长成如今的世子,在你心里,我这个二姐,还有你二姐夫,就是这等狼心狗肺的人吗?!” 萧冉抬起手,想去扶二姐的胳膊,又颓然垂回身侧:“二姐......” “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扶风郡主指着殿内灵柩,颤着嗓子, “你二姐夫跟了我十五年,他是个什么性子,你不清楚吗?父王待他恩重如山,一手将他从个小小千户提拔到中军副帅,他便是再浑、再争权,怎会做出在寿匣里藏毒,暗害父王的下作勾当?!如今他人死了,张不开嘴了,你们就拿一个亲卫、一个书吏的攀咬,把弑王放凶的泼天大罪扣在他尸骨上!冉儿,你是要叫你这三个亲外甥,一辈子顶着弑王逆贼之子的罪名,在这世上连头都抬不起来吗?!” 萧冉看着二姐通红的眼睛,抿紧嘴唇,垂下眼帘。 邵廷实躬身道:“郡主息怒,杜敬与张书吏的口供,并前衙搜出的勘合底簿俱在,长史司也只是按证录供......” 扶风郡主拉过身边的小儿子陆铮,指着殿内灵柩道: “铮儿,给你外公磕头!叫你外公在天之灵睁眼看看,是谁害死了他,又是谁在拿你爹的尸骨顶缸!” 陆铮咬着嘴唇,朝殿内跪下磕了一个头。 恰在这时,西侧游廊那头,罗承义换了一身干净号衣,由两名王府亲卫领着走了过来,停在院门内的廊柱下。 领头的亲卫抱拳禀道: “启禀世子,今日先王成服受吊,罗总旗想到灵前正经行个吊礼。” 扶风郡主身后的一名老嬷嬷听见“罗总旗”三字,盯着阶下那人看了两眼,凑到郡主耳边,压着嗓子道: “郡主,前头说的那个姓罗的总旗,就是他......昨夜在王城门下,从背后一枪捅死了郡马爷的,就是这人......” 扶风郡主的身子一僵。 贴在她腿边的陆铮,一个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萧冉看着罗承义额角,是昨夜在殿门外磕破的。 “准。” 罗承义走到阶下,撩起衣摆,朝殿内灵柩跪下,双手按地,额头缓缓往下叩去。 一步外,陆铮右手探进孝衣袖口,拔出一把三寸来长、镶着羊角柄的割肉小刀。 那孩子一声不出,双手攥着羊角小刀,抢上去,照着罗承义的脖颈狠命扎去! 变起仓促,廊下的亲卫还在三步开外,伸手去拦已是不及。 罗承义起身之际,瞥见一双小孝鞋疾奔到跟前,一截刀尖亮晃晃地朝他戳来。 他行伍出身,身子比念头快,右手撑地,左臂本能地往上迎面格去。 格到半途,看清扑到近前的是那一身小小的孝衣,一张涨得通红的孩子脸。 这一格要是格实了,这孩子少说要被掀翻过去。 左臂收住力道,往回一撤,让开了要害。 “噗!” 刀尖扎穿号衣,刺进罗承义的左肩里,鲜血立时顺着刀柄涌了出来。 陆铮拔出小刀,还要再扎。 斜刺里一只手探过来,攥住了他的手腕。 周起只用了一只左手,攥得并不重,那孩子却怎么也挣不脱,一张小脸憋得发紫,攥着刀死不撒手,嘴里一声声地喊: “我要杀了你!我杀了你!” “铮儿!” 扶风郡主抢上前,一把将陆铮搂进怀里,抬眼冷冷看了周起一眼。 周起松开了手。 她低下头,一根一根掰开儿子的手指,把羊角小刀拿过来,塞进了自己袖中。 陆铮在她怀里还在踢蹬,嗓子已经喊哑了:“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一直站在廊下的陆家长子,这时冲下台阶,扑到罗承义跟前,抡起拳头照着他脸上没头没脑地砸下去: “你吃的是我爹的粮!穿的是我爹发的甲!你是我爹的兵,你凭什么杀他!凭什么!” 罗承义跪在地上,那孩子的拳头一下一下砸在他脸上。 “大郎!”扶风郡主喝了一声,“回来!” 那孩子的拳头停在半空,喘着粗气瞪了罗承义好一阵,才转身走回母亲身边。 扶风郡主看着罗承义肩头往下滴的血,寒声道: “好个踩着主将尸骨往上爬的奴才,也配来给我父王磕头!我儿今日年幼力弱,杀不得你,这一刀的血,你且自己记着!” 萧冉看着怀抱幼子的二姐,沉声道: “二姐,陆勋所犯之罪,止于他一人之身。三个外甥是父王的外孙,有我萧冉在一日,谁也动不得他们!” 卫琮温言道:“二妹宽心。本官回京,自当将孩儿们的情形据实陈奏,朝廷那头,自有定议。” 扶风郡主嘴唇颤了颤,抱起了陆铮。 大郡主上前牵过陆勋的女儿,扶着二妹,顺着游廊往偏殿后头的耳房去了。 院子里静了下来,只有地上那几滴鲜血在暮色里显眼。 罗承义仍跪在阶下,左肩的血已经洇透了半边号衣。 他撑着地,朝殿内灵柩又叩了两个头,把吊礼补足了三叩。 萧冉道: “快下去,叫医官把伤包了。” 罗承义伏身应了一声,站起身来。 走到院门口,他脚下顿了一顿,回过头,朝萧冉望了一眼,嘴唇动了动。 萧冉正望着二姐去的那条游廊。 罗承义收回眼睛,跟着亲卫出了院门。 苏澈走上前,对萧冉低声道: “世子,罗承义昨夜在阵前搠杀陆勋,生擒耿绍宗,实是大功一件。只是雁门卫上下皆是陆勋旧部,如今二郡主与几个孩子又住在王府里,把他放回雁门卫是送死,留在王府,二郡主母子日日撞见,只怕更生事端。” 萧冉眉头微蹙,这也正是他心头犯难之处。 周起上前一步,向萧冉与苏澈道: “世子,大帅。罗承义敢于乱军之中诛杀首恶,方才面对幼童又能收住拳脚,是个有胆识、知分寸的。既然他在雁雍军中与王府皆有不便,末将斗胆,向世子讨个人情,把他调拨给末将,先随末将进京走一趟,日后带回云州戍守边关,磨上几年,定是一员虎将。” 萧冉松了口气,点头道: “好。你先带他走,兵籍的文书,我叫人去办。” 周起正要应声,萧冉又补了一句: “别让二姐再撞见他。” 周起抱拳道:“末将遵命。” 他转身出了院门,往耳房去了。 第534章 收暗账世子按刀,画七门周郎疑人 暮色渐沉,阶下肃穆。 周起出了院门往耳房领人。 卫琮说要连夜拟平叛的折子,赶明早交驿马递进京,回了王府西院。 萧冉请苏澈在雁雍多留些日子,等中军安稳下来再走。苏澈这一留,就得去交代季长风、秦山先回云州,安排左路军的军务,便也告了退。 廊下空了下来,只剩了萧冉、萧瓒与邵廷实三人。 邵廷实自宽袖里摸出一本两指厚的账册,双手捧到萧冉跟前: “世子,千岁。这是昨日在广济法后院起出来的那本账。下官这两日抽空粗粗翻检了一遍,里头牵涉甚广。” 萧冉看着发黄的封皮,问道: “都记了些什么人?” 邵廷实道:“城中商号大户不必说,便是雁雍中军各卫的将校,连同各卫管采买的军吏,在这本账上留了名字的,也有十之三四。哪一卫的指挥使年节收过几回孝敬,哪一营的千户借着采买军药吃过多少回扣,哪个军吏把本营的封条交到了他家手里,账上都有暗记。” 萧冉将账本接了过来,翻开两页。 纸页微潮,上头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 邵廷实退后半步,拱手道: “下官身为靖海王府右长史,奉千岁之命协查刺王一案尚可,这牵扯镇北军各卫将校阴私的账目,下官一个外人,实在不便再过手。这册子该如何处置,还请世子与千岁定夺。” 萧冉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 “邵长史这话是老成之言。”萧瓒转过身,向邵廷实颔了颔首, “这几日查案提审,邵长史连轴转着没合眼,先回去歇着吧。往京里递的奏报,会同王府长史司先拟个底稿,这本账,不必入奏。” 邵廷实躬身应道: “下官明白。下官告退。” 待邵廷实的脚步声出了院门,萧瓒才道: “冉儿,你心里是不是在想,趁着清查陆勋逆党,照着这本账上的名字,把军中那些蛀虫一并揪出来办了?” 萧冉合上账册,抬起头: “侄儿就是这么想的。” “害死父王的毒,是他家配的。藏毒那口箱子,糊的是军营的封条,谁也不敢拆。” “这些人拿了他家的银子,连营里的封条都随手给了出去。明日再有人拿银子来,叫他们开城门,他们开不开?” 萧瓒摇了摇头: “陆勋昨夜才死,雁门卫那几千人现下还在营里筛着,各营的将校哪个心里不打鼓?你这会儿把这本账翻出来,哪怕只办三五个人,剩下那几十号人夜里全得睡不着觉,生怕明日一早就轮到自己。” “冉儿,水至清则无鱼。我在东莱平素不插手军务,也晓得底下当差的人是怎么回事。边军这些武夫,长年累月拿命换前程,平日里吃点空额,收点商号的茶钱节礼,只要打仗时不往后缩,私底下没跟天狼通气,没跟着起兵逼宫,你便只能装个糊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萧冉怔了片刻: “父王当年在中军大帐里,也这般说过。” 萧瓒拍了拍他的肩头: “你父王执掌北境这么些年,靠的可不是把底下人杀干净。把这本账收进匣子里锁起来吧,它不是叫你照着名字去砍人脑袋的,是留在你手里攥着他们的短处。底下人晓得自己有把柄落在这儿,心里发虚,你往后说话才好使。倘若军中人人都干干净净,半点把柄不落,你拿什么去使唤他们?” 穿堂风吹进廊下,殿里的长明灯晃了晃。 萧冉将那本账册拢进怀中,点了点头: “十七叔教诲,侄儿记下了。” ...... 昨夜四更,周起进王城报信,怕官驿在外城人单势孤,把顾怡岚、简兮和许茂年的孙儿许思景一并带了进去。 这会儿苏紫回了城中私宅,周起这边添了个罗承义,一行人出了王城,回到官驿。 进了后院客房,马不六点起桌上的油灯。 罗承义肩上那一刀,在王府耳房只由医官草草裹了一层麻布,一路走回来,血又洇透了半边衣衫。 周起叫过许思景: “思景,你去取药箱来,替罗总旗把伤处重新洗净敷药。” 许思景提来药箱,解开麻布,用温水洗净血污,撒上金创药粉,重新拿净布缠好。 罗承义自始至终闷声坐着,等布缠好,朝许思景抱了抱拳。 周起在旁看着,对许思景道: “这几日罗总旗的伤,你多费心照应。” 许思景低头收拾着药瓶: “大人放心,小人省得。” 周起让马不六领罗承义去隔壁屋里歇息。 待二人出了门,许思景捧着木药盘站在桌旁,脚下挪了半步,又停住: “周大人,小人斗胆问一句......我爷在王府牢里,现下怎么样了?” 周起在桌旁坐下,看着这十八九岁的后生: “我在世子跟前替你爷爷求过情,皮肉之苦是免了。只是最后怎么定罪,还得等朝廷的旨意。” 许思景松了口气: “多谢大人大恩。” “你先别急着谢我。”周起定睛看着他, “思景,你爷爷在堂上并没有交代全,他心里还压着事。若是想求朝廷开恩留他一条命,就得把他肚子里藏着的事全倒出来。他自己不说,谁也救不了他。” 许思景嘴唇动了动,垂下眼皮。 周起问道: “你爷爷替广济法做事,是怕他们拉你下水。可除了你,他们手里还攥着你爷爷什么把柄,你知不知晓?” 许思景眼珠往旁边避了避,低头道: “小人平日只在家里跟着爷爷切药炮制,爷爷外头的事,从不跟小人提,小人实在不知。” 周起默了片刻,摆了摆手: “下去歇着吧。我寻个机会再跟世子说说,看能不能让你进牢里见他老人家一面。” 许思景躬了躬身,转身往门口走。 “还有一事。”周起在身后叫住他, “先王出殡一过,我就得动身进京。这几日你在城里若有什么人要见、什么事要办,叫马不六陪你去,别一个人出这驿馆。” 许思景背影顿了一下,回身低头应道: “小人记下了。” 他捧着药盘退了出去,掩上了门。 周起又在桌旁坐了片刻,起身回了卧房。 屋里亮着灯,顾怡岚正坐在桌边拨灯芯。 听见门响,她扶着桌沿撑起身,迎上来先瞧周起吊在胸前的右臂: “罗总旗那边安顿好了?” 周起扶住她胳膊往桌边带,嘴里哼道: “刚叫思景给他重上了药,他娘的,老子救了他,他连个谢字都没有。” 顾怡岚拉他坐下,替他解开挂在脖子上的白布巾,轻笑道: “你若真计较他这一个谢字,又何苦把人领回来?他原是雁门卫的人,昨夜过后,旧营回不得,王府又留不得,心里指不定怎么难受呢,哪里还说得出客套话来。” 顾怡岚托着那麻木的右臂,平放到桌上。 周起肩头松下来,长舒了一口气: “我这不是瞧他还算条汉子,留在王府里迟早叫人琢磨死么。就是苦了老子,从昨夜四更折腾到这会儿,骨头架子都快散了。你在王府里拘了一整日,身子可有不舒服?” “有阿紫陪我说话解闷,简兮小环又在旁伺候着。”顾怡岚嗔道, “倒是你,这胳膊本就中着毒,偏还跑了半宿,又审了一整天的人,真当自己是铁打的不成?” 她回身从铜壶里斟了一盏温水,递到他左手边。 周起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抹了把嘴,眼珠子一转: “累是累了点,可心里痛快!” 顾怡岚在他身侧坐下,拿帕子替他拭了拭嘴角,含笑看着他: “府里的亲卫传了一整日,说孙奕领兵进城护驾,还亲手一箭射死了逆党。我瞧你这一脸得意,倒不像是叫人抢了头功。” “头功?”周起捉住顾怡岚的素手,在掌心里轻轻揉着, “这台戏从头到尾是他孙奕搭的,桃子却叫老子摘了!陆勋那蠢货,还当孙奕要跟他一块儿干。孙奕子时坐着小轿进了陆府,前脚刚走,陆勋派去镇朔卫调兵的传令兵,后脚就叫人宰在了窄巷里。” “他打的主意,是先掐断陆勋的援兵,等陆勋撞上王城,把造反的罪名坐实了,他再领兵出来捡现成的。” 周起松开她的手,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三下: “可那条窄巷里,奔着这传令兵去的,算上黄羽他们,是三拨人。黄羽赶到的时候,传令兵已经叫人割了喉咙,旁边还躺着一个,喉咙里钉着一枚梅花钉。另有一个蹲在尸首边上,手都伸进传令兵怀里了,见黄羽他们到了,翻墙就走,令箭和手令原样留着。” “你琢磨琢磨。那手令上,雍城卫把守的两道门只字不提,落到王府手里,就是孙奕的把柄。翻墙那个要是孙奕的人,手都摸着了,能不揣走?他不拿,就不是孙奕的人。躺在地上那个,才是孙奕派去的。” 顾怡岚道: “这暗器听着像是江湖上的。那翻墙的又是谁?” “老子也想知道。”周起摇了摇头, “他钉死了孙奕的人,又把令留给了黄羽,倒像是特意要叫这道令落到王府手里。” 周起盯着灯芯,看了半晌。 “管他是谁。” “这一钉子,总归没钉在咱们身上,倒把孙奕的底给钉了出来。” 顾怡岚道: “所以你早就猜着他要做黄雀了?” “猜着了。” 周起蘸了蘸盏底剩的一点水,在桌面上画了个圈,又在圈上点了七个点: “在王府,老子就是这么画的。” “外城七道门。北门、东北门是陆勋的人守着,先拿下来,再撒一队弓骑出去,把镇朔卫的营门封死。” 他指尖落在西边两个点上: “西门、西南门是雍城卫的,老子偏不碰,敞着,等孙奕进来。” 周起把下巴一扬: “兵法云,能使敌自至者,利之也。他孙奕不是惦记着平叛的头功么?老子就不堵他的门。” 顾怡岚抿嘴一笑: “绕了这一大圈,不就是关门捉贼?” 周起一噎,拿指头虚点了点她: “就你书读得多!也可以叫关门打狗!他前脚钻进西街,卓岸领着振武卫后脚就把这两道门占了。前头是老子跟季破虏的五千镇北卫,后头是振武卫,他孙奕带着五千人,跟夹馅饼似的叫咱们夹在了当中!” “瞧把你得意的。” “能不得意么!他刚打着旗号从西街冒出头来,前后一瞧,那马叫他勒得直嘶,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顾怡岚斜了他一眼: “吹牛。五更天,隔着一条王街,你倒瞧得见他的脸?” “嘿嘿,瞧不见,老子猜的!娘子,你就说,他气不气吧!” 顾怡岚拿帕子掩着嘴,由他说去。 周起越说越来劲。右臂搁在桌上动不得,光剩一只左手比划个不停。 灯芯烧短了一截。 “这两个狗东西,总想算计老子,这下可叫老子逮着了,一个送了命,一个偷鸡不成蚀把米!” 周起说完,扭头去看顾怡岚。 那方帕子,不知几时从她嘴边挪到了眼角。 周起一怔: “这是怎么了?” 顾怡岚放下帕子,摇了摇头: “五更那会儿,外头喊杀声一阵紧过一阵。阿紫拉着我的手,两个人在耳房里坐着,一声一声地听。” 周起收了笑,把她的手拢回掌心里: “我这不是好端端回来了么。” 他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两下,叹了口气: “老子昨夜原没想要陆勋的命,只能怪他运气不好,撞在了罗承义枪口上。傍晚在偏殿外头,瞧见那二郡主一身孝服,护着三个孩子站在廊下,倒也怪可怜的。” “爷们儿在外头争权夺利,一枪捅死了倒是干净,苦的是这孤儿寡母,往后在王府里看人脸色过日子,难熬了。” 顾怡岚从袖口暗袋里摸出一块木牌,搁到他手边。 周起拿起来,抹了抹,脸上又有了笑意: “这一趟,老子最大的便宜,就是捡了罗承义这员虎将!昨夜乱军之中,几十个亲卫围着陆勋,他一个人夺了枪就搠,回手又拿住了耿绍宗,挟着人从几千乱兵里退了出来。” “更难得的是,傍晚陆勋那小儿子拔刀扎他,他胳膊都抬起来了,愣是收住了劲。陆勋的大儿子冲上去打,他跪着,一动不动。” “有胆子,也知分寸。” 他搁下腰牌,拍了拍右臂: “这条胳膊一时半会儿使不上劲。进京这一路,有这么个顶用的跟在身边,能替老子护着你,老子心里踏实多了。” 顾怡岚瞧着他: “方才还骂人家。” 周起嘿嘿一笑: “谢不谢的,老子不稀罕,人好用就成。” 顾怡岚展了展眉,道: “能叫你这般夸赞的人可不多。你待人以诚,替他解围,他是个知恩的汉子,往后定能替你分忧。” 周起把木牌拿在手里翻了个面,摩挲着上头的刻字,脸上的笑意慢慢敛了起来。 顾怡岚瞧他眉头拢起,问道: “人也讨来了,气也出了,怎么又皱起眉了?” 周起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老子在琢磨今日审杜敬的事。” “杜敬一口咬死,是陆勋叫他送那两个人出城。老子诈了他一句,敢不敢跟陆勋当面对质,他眼皮都不跳。早有人告诉过他,陆勋死了。” “底簿干干净净,书吏也不跑,罪全推给了死人。能把手伸进陆府,又盼着陆勋倒的,十有八九是孙奕。” 顾怡岚道: “孙奕放走了刺客?” “放是他放的。可你想,咱们摸进客店,人已经走了。赶到北门,城门刚放过头一拨。跑得比兔子还快。” “偏偏到了广济法,掌柜没跑,后院砖洞里的毒药和账册原样搁着,叫咱们堵了个正着。” 周起眯起眼: “报信的那个,只晓得邵长史顺着机簧摸到了锁铺,却不晓得咱们手里还有一张通裕钱庄的银票,更不晓得老子半夜把许茂年请进了驿馆。他当药行还藏得严实,只叫孙奕送走了两个人。” 顾怡岚道: “能叫孙奕冒着掉脑袋的干系替他收拾首尾,这人来头不小。” “何止是来头不小。” 周起看了看紧闭的房门,把身子往桌前凑了凑: “娘子,那青衫客手艺再精,没人指点,也摸不清寿匣里头是怎么转的。还有世子密室门上那把铜轮字锁。” “寿宴之前,见过寿匣里头的机括,又知道那四个字码的,除了世子和老子,我知道的,就只剩一个人。” 第535章 察渊鱼娘子止戈,转屏门家主低头 顾怡岚的手按到了腹上:“你是说......卫大人?” 周起缓缓点了下头: “在云州军器局那会儿,世子还没把寿匣合拢,卫琮刚好找过来。世子拉着他站在案前看里头的机括,叫他按着底座,当着老子的面把那根主轴敲了进去。” “后来到了雁雍,世子领我去看他那间密室,显摆说前一日把铜轮锁上的四个字码全告诉了这位大姐夫,还笑话他拨了半刻钟没拨开。” 顾怡岚蹙起眉: “他既是拨不开,那刺客又是怎么进去的?” “他是拨不开,可那个青衫客,简兮疑心是她的同门!”周起道, “那把锁难在次序。不知道是哪四个字,就算手上有功夫,也得四枚轮子十二个字挨个去试,没一两个时辰下不来,密室门口哪容得他磨蹭。可要是有人把现成的四个字递到他手里,他只需像老子一样,拿掌心贴着铜壳,摸游销落格那一下震,不出半刻就能把次序摸出来!” 顾怡岚顺着他的话往深里想了想: “这么说,锁铺的机簧刚露底,转头就能递出信去叫刺客撤走的,也是他了?” “除了他,没旁人这么顺手。” 周起往椅背上一靠,冷哼了一声, “他就住在王府西院,王府里一有风吹草动,他比谁都近。再说杜敬今日在牢里招了,逃走的那两个里头,留着鼠须的那个一口京城腔。许茂年也说过,广济法背后的东家在京城。毒是京城东家养的铺子配的,人是打京城来的,出城是孙奕替他办的。孙奕是个什么人?无利不起早的主儿,他卫琮是兵部侍郎,手里捏着边将的升迁调补,除了他开口,谁能使唤得动孙奕去干这掉脑袋的买卖?” 说到兵部侍郎,周起想起一个人来。 “对了!当初在狼河关,老子夺了孙昂的骑兵,那老东西跑到大帅帐里叫屈,搬出来的靠山就是他这好侄儿,说兵部新上任的左侍郎,是孙奕的同年。” “后来卫琮到了云州,孙昂又巴巴地凑到他跟前,说奕儿家信里没少念叨同年情分。” “同年,又是连襟。这份交情,比他跟陆勋,可深多了!” 周起越盘越觉得前后的扣子全合上了,摩挲着下巴,眼底透出几分跃跃欲试的狠劲: “就是这老狐狸尾巴藏得太深,进出密室也没留下点抓手。老子明日再去会会邵廷实,看能不能从广济法那个掌柜嘴里,再撬出点京城东家的底细来......” “周郎。” 顾怡岚忽然开口,按住了他搭在桌沿上的手。 周起一愣: “怎么?” 顾怡岚看着他的眼睛,轻轻摇了摇头: “这桩案子,就查到这儿,往后你半个字也别再往下查了。” 周起脖子一梗: “为何?老子被他们架在火上烤了好几日,好容易摸着正主的边了,就这么放过去?” “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顾怡岚叹了口气,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按, “周郎,你替世子想一想。先王尸骨未寒,二郡马陆勋昨夜刚刚造反伏诛,三郡马孙奕又生了嫌隙,如今在王府里已经是面和心不和。镇北王三个女婿,反的死了,奸的疑了,只剩一个世子最敬重、最亲近的大姐夫。” “你要是再把卫琮这层皮扒下来,告诉世子,这个疼他护他的大姐夫,才是害死他父王的真凶,你叫世子怎么自处?满府的至亲骨肉,一夜间全成了豺狼,他这个还没袭爵的世子,在这镇北王府里可就真成了彻彻底底的孤家寡人了。” 周起神情一滞,抿紧了嘴唇。 顾怡岚往他跟前凑了凑,温声道: “凡是身居高位的人,心里头最要紧的,便是自家的体面。昨夜你带兵救驾,替他平了陆勋的乱,那是雪中送炭,是救命的恩情。可你要是再往前迈一步,替他把至亲骨肉的画皮一张张全揭开,叫他睁眼瞧见自己素日敬重、亲近的人全是害他的贼。你这不是帮他,是叫他在你跟前抬不起头来。” “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隐匿者有殃。真到了他谁也信不得,孤零零坐在王位上的时候,他绝不会感激你,每回瞧见你,只会想起自己当初有多蠢、多可怜。久而久之,不光要疏远你,心里头只怕还要恨上你。” 灯火晃动,映在周起脸上。 他盯着桌面看了好半晌,后背上刚挑起来的燥热劲儿,又凉了下去。 他在军中厮杀惯了,奉行的是有仇报仇、除恶务尽,可皇家藩邸里头这本弯弯绕绕的账,确实不是拿刀能轻易劈开的。 “再说了,”顾怡岚见他神色松动,又添了一句, “卫琮是兵部左侍郎,他爹是内阁的卫阁老,满朝都说清望。我顾家当年在京城,也算出过阁老的人家,这样的门第跺一跺脚是什么动静,倒下来又是什么光景,我都见过。” “卫家要害王爷,图的是什么,咱们到这会儿连边都没摸着。在雁雍这一亩三分地上,没有铁证,便是靖海王和世子也动不得一个钦差。他们萧家屋檐底下的脏事,留给他们自家关起门去查,咱们犯不着替他做这个恶人。” 周起默然半晌,忽然咧开嘴,反手握住顾怡岚的手,啧了一声: “老子光顾着顺藤摸瓜抓贼,脑袋一热,险些钻进死胡同里去!还是我家娘子心眼儿透亮,几句话就把老子拽回来了。” 顾怡岚由他握着手,眉心仍蹙着: “还有一层,我心里更不踏实。” “阿紫说过,云州那帮众生相的人,说动了军器局的老匠人,偷的就是世子寿匣的底册。他们的商号从京城一路铺到北境,背后还有个京城里的大主顾。” “广济法的东家在京城,刺客是打京城来的,卫琮也是京城来的。” “他跟众生相是什么干系,卫家站在哪一头,卫阁老跟这些事有没有牵扯,咱们一概不知。” “他在暗,咱们在明,动一分便露一分。这一箭,眼下只能引而不发。” “何况再过些日子,咱们还得跟着他进京。这一路吃的住的,都是他照应着。” 周起起身,牵起顾怡岚: “听娘子的!陆勋死了,这差事就算交了!从明日起,老子在这驿馆里只管吃肉养伤,他们爱怎么审怎么审,老子绝不再多嘴!” “胳膊还伤着,你慢些。” “伤的是右边。” 周起偏过头,一口吹熄了桌上的灯。 ...... 官驿的灯熄了,城南桑府的正厅里,十几支牛油大烛却烧得通明。 主座上,桑家家主桑福端坐着,素色丝绸直裰穿得板板正正,只是那双平日里半阖着的眼,此刻睁得通圆,眼白上爬满了红丝。 堂下两侧的太师椅与绣墩上,黑压压坐满了桑家各房的主事,并几个拄着拐杖、须发皆白的族中叔伯长辈。 下人早都打发了出去,只留管着外柜的管家垂手立在墙角。 坐在下首的三房主事端起冷透的茶盏喝了一口,搁回茶几上时手抖了一下,碗盖撞出清脆的一声响。 “大哥,”三房主事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这都已经过了三更天了,老大和四郎那边,还是一点信儿都没传出来?” 桑福沉着脸道: “城北客店,大门上已被王府长史司贴了封条。四郎连同店里的掌柜、账房、十几个跑堂伙计,全叫官差拘在后院里头。” “钱庄呢?”族中一位排行第六的白须叔公往前探了探身子, “老大昨儿一早不是只被叫去核一张银票么?怎么连人也扣下了?” 墙角的管家苦着脸接话道: “回六叔公的话,起先是只核一张二十两的银票。可没等到晌午,王府的亲卫就去马市街抄了广济法药行,听说从那药行后院起出了毒药,就是大寿那日害死王爷的奇毒!偏偏广济法的账房从咱们通裕钱庄兑走的银票到了刺客身上,长史司的人回头就把钱庄的底账全封了,大公子也被带去王府偏殿问话,到这会儿还没放回来。” 堂上一阵骚动,几个年轻些的房头主事脸色煞白,交头接耳起来: “老天爷,那可是弑王的大案!” “咱们钱庄日日兑进兑出的银票成千上万,如何知道广济法拿银子去干这勾当?” “四郎管的客店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大寿前他明明吩咐过清退中下房的散客,偏那个杀才掌柜贪图几两加银,私底下把那两个刺客留在了后院!” 坐在左侧的一位族老拐杖往地上一顿,颤声道: “做生意经手银钱,留宿过客,原本说破大天去,也只是个失察的罪名,罚些银子也就罢了。可要命的是昨夜那一出啊!” 满堂的嘈杂声登时哑了。 众人都朝主座上的桑福看去。 那族老压低了嗓音,胡须直抖: “昨夜扶风郡马陆勋带兵逼宫,在王城门前叫人一枪捅了!今日一整日,王府亲军在满城搜捕陆勋的逆党余孽。咱们桑家这些年为了在雁雍地面上行走便利,逢年过节往郡马府送的厚礼,跟陆勋手底下那些将校走的门路,满城眼红咱们的对头,哪个不晓得?” 三房主事脸色灰败: “客店、钱庄,再添上一个陆勋,这三盆脏水要是叫有心人一并泼到咱们桑家头上,别说保住这几十间铺面,咱们合族老小几百口人的脑袋,够不够给先王陪葬?!” 好半晌,有人小声道: “昨日客店刚出事的时候,管家不是去官驿求见那位周千户了么?周千户如何说?” 管家缩了缩脖子,低头道: “小的昨日在官驿门房里枯坐了一个多时辰,连周千户的面都没见着,只里头的亲卫传出一句话来,叫咱们账目怎么记的便照实交,官府问什么便答什么。” “那是昨日!” 一直闭目坐在首座的族中大伯公忽然睁开眼,把拐杖往地衣上重重一杵, “昨日那位周千户自己还背着官司,他自然不便沾手。可昨夜之后,这雁雍城里的天,已经翻过来了!” 大伯公指了指北面王城的方向: “你们只顾着在家里吓破了胆,也不出去打听打听!昨夜陆勋领着几千甲兵围攻王城,是谁带兵救的驾?就是云州来的这位周千户!听说他如今在世子爷和靖海王跟前,是头一号的信重红人,连朝廷派来的钦差大人都高看他一眼!再者说,他那位夫人,可是渤凉国主亲封的和宁公主!” 堂上众人面面相觑,三房主事迟疑道: “话虽如此,可前些日子人家携着公主亲自登门,大哥就在这厅上把话说得那么绝,当面说族谱上已经把老五的名字圈了,两家井水不犯河水。如今咱们大难临头再去求人家,那位周千户可是眼里不揉沙子的主儿,能给咱们好脸色看?” 桑福坐在主座上,牙关咬得腮边鼓起一棱。 那日他在外书房里教训桑瑾的话,此刻全像巴掌一样抽在自己脸上。 他说军功新贵是天底下最险的行市,怕周起哪天得罪权贵被抄家问斩,顺藤摸瓜连累了桑家。 可到头来,周起在刀山火海里成了救驾功臣,反倒是他桑家谨小慎微做买卖,一脚踩进了灭门的泥潭里! “给你好脸色?到了这步田地,你还想要什么脸面!” 大伯公吹胡子瞪眼,转头看向桑福, “阿福,老五在周千户帐下管着钱袋子,那是人家的心腹兄弟!前几日周千户带着公主上门,连正厅的茶都没喝两口,特意绕去后宅偏院,给五郎他娘问安送礼,坐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才走!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认五郎这个兄弟,敬五郎他娘这个长辈!” 旁边的六叔公也接腔道: “大哥这话说到根子上了!咱们桑家这些年从不跟官家攀亲结故,遇上事,都是拿银子打点。可这一回银子递过去,谁敢伸手接?” “如今能在世子跟前替咱们说上话的,满雁雍就只剩这位周千户。他肯开这个口,王府才知道咱们桑家是遭了牵连,不是同党,老大和四郎也才有指望出来。” “咱们这些人去官驿,人家连门都不叫进。可要是请五郎他娘出面,看在五郎的份上,那位周千户和公主殿下断然不会把她拒之门外!” 满堂的叔伯兄弟,十几双眼睛都盯着桑福。 “大哥,你倒是拿个主意啊!” 桑福撑着扶手站起身,把直裰的前襟抻平了,背着手,转过中堂后头的屏门,往后院去了。 第536章 纳千层慈母藏心事,着布履义子赴王门 早饭摆在官驿堂屋里。 一盘酱肘子,一碗白粥,两碟腌菜。 周起单手握着小刀,贴着骨头欻欻几下把肘子肉剔下来,又顺刀切成了几块。 他换过筷子,正奔着一块夹过去,筷尖还没沾着肉,顾怡岚的筷子先搭了上去,三两下把皮和肥膘剥开,只把瘦肉往周起这边拨了拨,连皮带膘拨到盘子另一头,筷子一转,又接着去剥旁边那几块。 周起盯着盘子另一头油汪汪的肉皮,咂了咂嘴: “娘子,这肘子不带皮,吃着可就不香了。” 顾怡岚把最后一块肥皮也拨了过去,方才收回筷子: “让你吃两口解解馋也就罢了。许先生交代过忌油腻,这带肥的,一口也沾不得。” 周起夹起一块瘦肉塞进嘴里,凑近了些,压着嗓子笑道: “盘子里的肉不教碰,今夜老子只好寻娘子讨口肉吃解馋了。” 顾怡岚耳根一热,拿筷尾轻轻敲了下他的手背: “没正形,小环她们还在屋里呢。” 一旁伺候的小环红了脸,低着头往后退了退。 周起嘿嘿一笑:“等喝完这碗粥,我去趟蒲轮记,马车应当早就弄好了。” “胳膊还吊着呢。”顾怡岚道,“取车的事,打发石墩他们去便是。” “石墩他们懂个屁的悬架。”周起把粥碗往跟前拢了拢, “车底下那块坠铁多重,皮绳放几寸,差上半指,跑起来就是两码事。过两日王爷出了殡就得动身,上千里路走下来,老子不亲自去试试分寸,哪放得下心?” 顾怡岚夹了一筷子腌菜搁进他碗里,由着他去了。 院门那头,石墩大步跨进来,抱拳道: “大人,桑府来人了。” 周起嘴里还嚼着肉,含糊道:“又是那个管家?” “管家跟着。”石墩回道,“车上下来的,是桑家伯母。” 周起把筷子往桌上一撂,当即站起身来: “娘来了?” 他把嘴里那口肉咽下去,拔步便往外迎。 顾怡岚也忙搁下筷子,由小环搀着站起身来,紧跟着迎了出去。 院门外,一辆青帷小车刚停稳。 管家搀着桑母下了车,一见周起跨出门槛,忙退到车辕旁,把腰弯了下去。 桑母穿了件簇新的丁香色暗花细绸褙子,发髻梳得齐整,簪着那支奇楠木簪,手里挽着个蓝布包袱。 见周起迎出来,右臂还拿白布吊在胸前,她忙紧走两步上前: “起儿,这胳膊......还没大好?” “早就有知觉了。”周起拿左手在右臂上拍了两下,“再养几日便好。娘,您怎么大清早过来了?” “奴......娘来瞧瞧你们。” 话刚出口,她自个儿先红了脸。 周起咧开嘴乐了:“娘这回改口,改得倒快。” 桑母被他说得越发不好意思,低头抿了抿嘴,眼角的细纹却跟着笑开了。 她转过脸,见顾怡岚由小环扶着跨出门槛,慌忙上前托住顾怡岚的臂弯: “有着身子的人,快别往外迎,仔细脚底下门槛。” “不碍事,正好出来迎迎伯母。”顾怡岚挽住她的手,又偏头吩咐小环, “请管家去门房里歇歇脚,看碗热茶。” 管家连声道谢,跟着小环进了门房,在靠墙长凳上坐了。 上回他在这凳子上枯坐了一个多时辰,连堂屋的门朝哪边开都没瞧见,今日刚进屋坐稳,一盏热茶已经端到了手边。 进了堂屋,桑母瞧见桌上还摆着碗碟,脚步一顿: “这早饭还没吃完呢?怪我急着出门,倒搅了你们用饭。” “我们也吃饱了。”周起道,“娘早上吃过没有?没吃我叫厨下再添副碗筷。” “吃过了,清早在院里吃过才出门的,快别忙活。”桑母连连摆手。 顾怡岚叫人把桌上的碗碟撤下去,扶桑母在客座上坐下。 桑母只挨着椅沿坐了半个身子,两手把蓝布包袱按在膝上。 简兮端着茶盘进来,将一盏热茶奉到她手边,笑盈盈道: “天转凉了,伯母一路吹着风过来,先喝口热茶暖暖手。” 桑母抬起眼,见是简兮,想起那夜老爷在角门里头说的话,看她的眼神越发慈和。 她拉过简兮的手握在掌心里,细细端详了两眼: “简兮丫头,你这手怎的还凉着?外头的事多,你在跟前伺候,也累坏了吧。” 简兮抿嘴笑道:“奴家做惯了的,不累。” 桑母拍了拍她的手背,这才低下头,去解膝上的包袱结: “这几日我在院里闲着没事,紧赶慢赶做了几样针线,也不知合不合用。” 包袱皮四角掀开。 最上头是一双黑面千层底布鞋,白布底子纳得密密实实。 桑母双手捧给周起: “进京路远,成日穿着皮靴闷脚,路上换着穿。” 周起接过来,当即往圈椅里一坐,拿脚后跟把两只皮靴蹬了,将布鞋套在脚上,站起身在堂屋当地来回走了两趟,还特意跺了两脚: “又轻快,又跟脚!不紧不旷,穿着比官靴舒坦多了!娘这手艺,桑蠡那小子可太有福了。” 桑母瞧着他走来走去,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周起低头踩了踩厚实的鞋底,奇道: “娘怎知道我穿多大的鞋?” “那日你到府上看我,我瞧着你脚上那双靴子,比蠡儿的长出一指,宽出半指。”桑母笑着轻声道, “等你们走了,我照着蠡儿的鞋样,一分一分放出来的。原先还怕拿不准,合脚就好。” 第二样是一双虎头鞋,才巴掌大小,鞋头拿彩线绣着两只圆眼睛,几根黑丝线做的胡须翘着。 桑母递向顾怡岚: “也不知是小子还是丫头。这虎头鞋,男娃女娃都穿得。” 顾怡岚接在掌心,指尖碰了碰那几根翘着的胡须: “伯母费心了。” 最后一样,是个藕荷色的荷包,上头绣着一丛兰草。 桑母捏在手里,转过头去看简兮。 简兮正提着铜壶续水,见她看过来,手腕停了一停。 “上回那么晚,劳你送我回去。”桑母把荷包塞进她手心里,又替她把手指合拢, “拿着戴吧。” 简兮低头看着掌心那丛兰草。 针脚又细又匀,一针压着一针。 她打小在师门里长大,身上的荷包,向来都是自己缝的。 简兮拿拇指在兰草叶上摩挲了一下,再抬起脸时,又是平日那副伶俐讨喜的笑模样: “伯母这手针线真精巧,多谢伯母记挂着奴家。” 简兮把荷包揣进怀里,提着铜壶退到了座后。 三样物件送完,桑母把空包袱皮折成个四方,压在膝头,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 桑家大公子扣在王府,桑瑾那间客店被封的事,周起心里都清楚。 今日大白天的,桑府竟派管家把桑蠡娘亲送了过来,一大早登门,准是为了这事来的。 周起偏头看向顾怡岚,两人对望了一眼。 顾怡岚身子微微前倾,柔声开口道: “上回伯母夜里过来,回府之后,桑伯父没难为您吧?” “没有,没有。”桑母忙摆手道,“老爷那人,就是嘴上硬些。” 她低头捋了捋褙子的前襟: “身上这件衣裳,还是他叫人新给我裁的。” 顾怡岚笑着点了点头,正要再问,桑母却先把话头引到了她身上: “倒是你,这几日用饭还吐得厉害么?” “上回用了您给开的方子,好多了,这几日胃口也开了些。” “夜里睡得可踏实?” “也踏实,一觉能睡到天亮。” “怀着身子的人,最忌讳心里头存事。”桑母看着她道, “起儿是在外头奔波办大事的,外头有什么风浪,你可别都往自个儿肚子里咽。” 顾怡岚转眸望了周起一眼,眉眼间满是温软笑意: “伯母放心,外头的事他从不叫我操心,平日里什么都依着我。” 周起在旁咧嘴笑了笑,清了清嗓子: “娘,桑府这两日,可还太平?” 桑母按在包袱布上的手指往掌心里缩了缩。 “有老爷在外院撑着呢。” 她抬起眼帘,望向周起: “你们还要往京城去,定下哪日动身了么?” “快了,也就这两三日。” “此去京城路远,路上可得慢些走。”桑母满眼关切道, “上回见怡岚被车马颠得那般难受,如今月份越发大了,你胳膊上又带着伤,千万莫要赶急路。” “娘放心,我请了城里手艺最好的老师傅,专门改了一辆大马车,走道稳当得很,一点不颠。”周起笑道, “等我们打从京城回来,接娘回云州,也叫娘坐上这辆车。” “那就好,那就好。” 桑母连应了两声,视线又落回顾怡岚隆起的腹上。 顾怡岚温声道: “伯母,咱们是一家人。您若有什么难处,可万万莫同我们见外。” 桑母笑了笑道: “我成日待在自个儿院里,吃穿都不缺,能有什么难处。” 她把折好的包袱布往臂弯里一搭,扶着椅背站起身来: “东西送到了,亲眼瞧见起儿,怡岚气色也好,我这心里就踏实了。你们还得拾掇行李准备上路,我也该回去了。” 周起站起身来,上前一步拦住她: “娘,您先别忙着走,再坐会儿。” 桑母脚步一顿,两只手攥紧了臂弯里的包袱布。 顾怡岚起身挽住她的胳膊,将她重新让回座上,又朝小环递了个眼色。 小环会意,轻手轻脚退到门外,带上了堂屋门。 周起走到桑母跟前,撩起衣摆蹲下身去,搭住她膝头道: “娘,桑瑾那间客店和钱庄的事,我都知道。今日府上派管家送您过来,是不是就为这桩事,叫您来寻我的?” 桑母垂眼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你都知道了。” “昨夜,老爷确实是叫我过来寻你,想求你在王府跟前替桑家说句话。” 话音未落,她忽然反手一把攥住周起的手腕: “可我今日过来,真不是来求你的!我是借着老爷这个话头,才出得府门,就想趁你们进京前,把这几样针线送过来,亲眼瞧瞧你们。” “起儿,你听娘一句劝,桑家这浑水,你千万莫要往里蹚!你自个儿那桩官司,才脱身,这满城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你?我就怕他们再去缠你,你是个重情义的孩子,万一为了桑家的事,再把自个儿搭进去,怡岚还怀着身子,可叫她和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她把周起的手腕越攥越紧: “你就当娘今日只来送了双鞋,旁的什么也没提过。起儿,你应我!” 周起心里一热,抬起头咧嘴笑了: “娘,桑家再怎么待桑蠡苛薄,那也是他的根。他如今在云州替我守着家业,连家里出了这么大的祸事都不知道,我若缩在后头不管,我哪还有脸见他这个兄弟?” 桑母神色一急,刚要再劝,周起已经站起身来,偏头对简兮道: “简兮,替我送娘回府。见了桑翁,告诉他,桑蠡不在家,桑家的事,就是我周起的事。” 简兮应了一声:“是。” 周起转身拉开门,迈步便往外走: “我这就进王府。” 桑母慌忙从椅上起身,快步追到门边: “起儿,你听娘说......” 周起回过身,看着她笑道: “娘放心,我心里有数,断不会拿自个儿的身家性命开玩笑。您纳的这双鞋,我还得穿着它平平安安进京呢。” 桑母怔了怔,嘴唇动了动,扶着门框站住了。 顾怡岚走上前,扶住桑母的胳膊,温言道: “伯母只管宽心。王府那边,周郎自会去分说明白,该桑家担的,咱们不躲,不该桑家担的,也不能任人攀扯。只是王府要问的话,要调的账,都请桑伯父照实答,照实给,切莫藏掖。” 说罢,她又偏头叮嘱简兮: “把伯母送到院里,这些话,你也当面同桑翁说清。” 简兮屈膝应下,上前搀住桑母的胳膊: “伯母,奴家送您。” 桑母由她搀着跨出门槛,停在阶上,朝院门外望去。 石墩已将马牵到了阶下。 周起攀住鞍桥,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径出院门去了。 马镫上踩着的,还是那双千层底黑布鞋。 ...... 镇北王府,前院东厢。 长案上堆着两尺高的卷宗与账册,几名长史司的书吏正埋头誊写口供。 邵廷实坐在案后,手里捏着朱笔,一页页勾核昨日提审的供状,预备会同王府长史司拟具奏报底稿。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起迈步跨进门槛,先拿眼在屋里扫了一圈。 邵廷实抬起头,见是周起,搁下朱笔,起身拱手道: “周千户来得正好。郡马府那几份口供,我刚勾核完,正要请你过目。” 他从案上拿起一叠供状递过来。 周起回了一礼,抬手按住那叠供状,推了回去: “今日先不说郡马府。” 邵廷实看了他一眼,把供状放回案上。 周起在客座上坐下: “先前同邵长史提过桑家的事。今早桑府来人了,来的是我义母,我总得过来问一声。” 邵廷实点了点头,从案角抽出一叠归整好的供卷,搁到周起手边: “邵某记着。” 原先压在供卷底下的,是一册发了黄的旧卷,封皮上贴着雁雍府衙的签条。 邵廷实道: “陶家那份旧卷,府衙今早才从架阁库里翻出来,纸都霉得粘了页,我这还没顾上细看。” “不急。”周起道,“先说桑家。” 邵廷实指了指周起手边的供卷: “客店那头,胡班头昨日把掌柜、伙计的口供,连同店簿,逐条核过了。清退散客的话,是桑瑾亲口吩咐下去的,掌柜贪那几两上房钱,背着东家留的人。” “钱庄那头,确如周千户先前所说。苏小姐拿着银票上门问来路,通裕钱庄当即翻出底账,认出领票的是广济法的账房,这才把线头牵到了马市街。算他们协查有功,这一笔,我已经记进公案里了。” 周起翻到那一页,拿指头在上头点了点,又把供卷搁回案上: “邵长史记得周全。” 邵廷实道:“单论刺王这一桩,掌柜贪财、东家失察那点过错,拟的是功过相抵,罚些银子。” 周起把左手按在膝头: “既然如此,桑瑾和大公子,还差什么才放得出来?要补口供,我叫人去补。要个保人,我周起来作这个保。” 邵廷实看了一眼埋头誊写的几名书吏,抬手道: “你们先下去歇口气。” 书吏们搁下笔,鱼贯出了门,最后一个顺手把门掩上了。 邵廷实这才转回头来: “周千户的保,邵某信得过。若只有刺王这一桩,现下,便可具文放人了。” “刺王是一桩事。陆勋,又是另一桩事。” 第537章 揽兄弟周郎巡闹市,抱斗米简兮试香车 “陆勋?”周起一愣, “人都死了,跟桑家又扯得上什么?” 邵廷实从案头一摞簿册里抽出一本,翻开了,推到他面前: “封郡马府那日,从管家的账房里起出这本礼簿。近三年逢年过节往郡马府送礼的人家,都记在上头。” 他拿朱笔杆在打头一页上点了点: “桑家列在头名,年年的节礼都极为厚重。长史司清查陆逆余党,簿子上有名有姓的,得一家一家过堂。” 周起在密密麻麻的名目上扫了两行: “雁雍城里,跟陆府有往来的商贾数不胜数。逢年过节递张帖子、送份礼,哪家铺子不这么干?真照这本账一家一家过堂,满城的铺子明日都别开门了。” “理是这个理。”邵廷实把礼簿合上, “长史司也是这个意思。大半的人家,过一回堂,录一纸口供,也就放了。难的是桑家。” 周起抬了抬眼皮:“桑家怎么了?” “桑家的钱庄、客店、铺面,占了半座雁雍城。”邵廷实道, “买卖做到这个份上,挡了多少人的财路?同行里眼红的,早年在他家手底下吃过闷亏的,不知凡几。” “如今这本礼簿摆在长史司案上,刺客又偏偏落脚在桑家的客店。这时候但凡有人趁势具状首告,咬一口桑家孝敬陆勋的不止是节礼。用不着坐实,只消悬上一个尚待核查,钱庄的账就得一直封着。” “钱庄的账封上一两个月,存银子的人家一挤兑,桑家这份家业,也就散了。” 周起盯着那本礼簿,眉梢微动。 怪不得桑蠡他爹那般端着架子的人,这回竟急得脸面都顾不上,大清早便遣车把娘亲送进驿馆来。 邵廷实接着道: “王爷出了殡,周千户就要动身,邵某过些日子,也要随千岁回东莱。雁雍的事,终归要交给雁雍的人去办。到那时,谁存心拿这本礼簿做文章,邵某远在东莱,伸不过这个手来。” 他顿了顿: “人,你今日就可以保出去。往后的事,周千户不如去找世子说一说。” 周起摆了摆手: “世子守着灵呢,这点事,不去搅他。” 他大手一伸:“保状拿来。” 邵廷实叫回门外的书吏,铺纸研墨。 周起左手攥着细笔,悬着手腕,在保状末尾一笔一画地描自己的名字。 “周起”两个字歪七扭八,那个“起”字底下的一捺,手一滑,拖出去老长。 邵廷实瞧着那两个字,眼角跳了跳,到底只是把保状接过去,盖了印。 他又另开一纸文书,交给书吏: “送去城北客店。桑瑾放回,掌柜照押,封条不揭。” ...... 周起出了东厢,随书吏到长史司廊下的值房提人。 木门一开,桑家大公子从里头迈步出来。 他三十出头,在值房里熬了两天两夜,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胡茬,一身绸袍揉得皱巴巴的。 他瞧见来人右臂吊在胸前,愣了愣,才试探着拱手道:“您......可是周千户?” “是我。”周起转身便走, “走,大哥,接四哥去。” 大公子愣在当场,直到周起走出去好几步,才回过神来,提着袍角赶忙跟上。 ...... 日头正中,封条半卷。 城北客店的大门上,封条叫风掀起了一角,扑啦啦地响。 长史司的书吏已先一步到了,正领着桑瑾从后院出来。 桑瑾在后院拘了两日,眼底一圈青黑,发髻散了半边。 出来前,书吏已同他说了,是周千户在王府签的保状。 他瞧见周起,紧走几步上前,理了理衣襟,躬身便要长揖到地: “桑瑾谢......” 话音未落,周起左胳膊往他臂弯里一穿,顺势往上一捞,把人挎直了: “四哥,回家。” 桑瑾后半句客套话还含在嘴里,胳膊已叫人挎了去。 他往外抽了抽,周起的胳膊铁箍似的箍着他。 “周千户,这......这如何使得......” 周起回头冲大公子努了努嘴: “大哥,你挎我这边。” 大公子瞧着他那右臂,脸都白了: “千户这伤......” “木着呢,碰不疼。” 大公子迟疑了半晌,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周起衣袖。 “挎上!”周起道,“兄弟这胳膊沉,帮我抬着点。” 大公子耳根红透,硬着头皮把小臂往他臂弯里虚虚一搭。 半截胳膊肘悬在空中,生怕碰着他的伤处,整个人歪着肩膀,横着步子,走得跟只螃蟹似的。 石墩牵着流沙跟在后头,咳了一声,抬头去看天。 ...... 长街人稠,市声鼎沸。 三个大男人臂挽着臂,出了城北的巷口。 卖炊饼的挑子停在了半道,茶摊上几个闲汉端着碗,嘴张着,忘了喝。 一个扎冲天辫的小娃扯着他娘的衣襟,嫩声嫩气地问: “娘,那三个大叔咋挎着胳膊走路?” 他娘一把捂住他的嘴,抱起来就走。 街两边的议论,一句跟着一句往耳朵里钻: “那不是云州的周千户么?” “他挎着的是谁?” “桑家的大公子!那个......那个是四公子!” “桑家这是......攀上周千户了?” 桑瑾的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压着嗓子道: “周千户......满街的人都瞧着呢......” “瞧着怕什么?”周起道, “你家老五在云州,我隔三差五就这么挎着他满街走。” 桑瑾一怔: “五弟......也这样?” “可不。”周起一本正经道,“他起先也臊得慌,走了两回,就惯了。” 桑瑾张了张嘴,脑子里浮出自家那个眼高于顶的五弟,黑着脸叫人挎着胳膊游街的模样,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五弟在云州,真是受苦了。” 大公子在另一边小声道: “千户,前头路口有车马,不如雇辆车......” “不坐,不坐。”周起道,“在王府里坐了好几日的堂,屁股都坐扁了,正好松快松快腿脚。” 大公子闭上了嘴。 过了两条街,到了镇北街跟承平街的路口。 醉雁楼檐下那只歪脖铜雁,脖子上也系了一截白麻。 大堂里的说书台蒙着白布。 胖先生歇了醒木,正摇着折扇在二楼临窗吃茶,一低头瞧见街心这三个人,茶碗往桌上一墩,扯开了嗓门: “列位快瞧!王城底下一杆大枪挑翻逆贼的周郎,就在楼底下!” 二楼靠窗的几张桌子,齐刷刷探出一排脑袋: “还真是周千户!” “他左右挎着的,不是桑家的大公子和四公子么?!” “好家伙,这仨好成一个人儿了!” 桑瑾恨不能把脸埋进袖子里,扭着脖子直往周起身后躲。 周起胳膊一紧,把他拽了回来: “躲什么,又不是你欠了人家的酒钱。” 楼上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上了嘴。 周起冲楼上扬了扬下巴,嘴里嘟囔了一句: “又编排老子。” 大公子在一旁听见,嘴角抽了两下,想笑,又不敢笑。 再往南,街面上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 走到一家钱庄门口,穿绸袍的掌柜,手里捏着封折子,低声打发跑腿的伙计。 一抬眼撞见街心这三人,胖掌柜脸皮一抽,两只眼直勾勾盯着周起箍在桑家兄弟臂弯里的胳膊,看了好一阵,一把将伙计拽回门里,门帘重重一摔。 大公子的脚步缓了缓。 那家钱庄,跟通裕抢了十几年的主顾。 他偏过头,看了周起一眼。 放着车不雇,偏走大街,走了大街,又偏在铺面最密、同行最多的地方放慢了脚。 大公子胸口一热,把腰杆挺直了,悬着的手,稳稳搭进了周起的臂弯。 另一边的桑瑾也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起先僵得像根木桩的身子松了开来,脚下稳稳跟上了周起的步子。 周起脚上那双黑面布鞋,踩在青石上,一步一声。 ...... 日影偏西,门前人聚。 桑家的一个小厮在街口瞧见了,撒腿往回跑,一路跑一路喊。 等周起三人走到门前,两扇黑漆正门已经大开。 桑福站在台阶上头,身后是黑压压一片族中的叔伯兄弟。 门侧阶下,桑母正攥着简兮的手,翘首往街口张望。 简兮一早送她回府,向桑福传过了话,见伯母实在坐立难安,便留在偏院一直陪到了这会儿。 周起松开两人的胳膊,把他们往前一推: “人给桑翁送回来了。” 大公子和桑瑾抢上台阶,叫了一声“爹”,跪了下去。 桑福看了两个儿子一眼,抬手按了按大儿子的肩。 他走下台阶,当着一街的人,冲周起一揖。 这一揖,比那日在大门外送客时,深下去何止半分。 看热闹的人群里,嗡地一声议论开了。 周起一把托住他的胳膊,将人扶起: “桑翁快起来。顺路,捎回来的。” 桑福直起腰:“周千户请进府奉茶。” “茶先留着。”周起摆了摆手,“等我从京城回来,再来讨这口热的。” 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冲桑福道,嗓门不高不低,够半条街的人听见: “老五不在家。往后家里有什么事,捎个信到云州。” 桑福望着他,捋须缓声道: “老五,也该回家看看了。” 桑瑾从台阶上站起来,红着脸,冲周起道: “多谢周千户。” 周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咧嘴一笑: “四哥客气,下次可要请我吃酒!” 桑瑾忙不迭应道: “一定!一定!” 人群里,有人“噗嗤”笑出了声。 周起摆手转身,迈步走下街沿。 桑母瞧见周起脚上的黑面布鞋,鞋帮上沾了一路的灰,拿袖子按了按眼角。 简兮同她道别。 桑母拉着她的手,一直送出好几步,才松开。 ...... 出了城南的巷子,简兮落后一步跟着周起,石墩牵着马走在最后。 走出去老远,周起回头瞅了她一眼,啧了一声: “行啊,简兮。还没过门呢,婆婆就拉着你的手不撒了。” 简兮隔着衣襟按了按怀里那只荷包,慢悠悠道: “大人这话说岔了。” “哪儿岔了?” “伯母认了大人作儿子,奴家又是夫人的义妹。”简兮掰着指头, “往后奴家若真进了桑家的门,大人是叫奴家妹子,还是叫奴家弟妹?” 周起停了下来,脖子一梗: “老子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那桑蠡是老五,桑瑾是老四,大人是老几?”简兮回头瞟了周起一眼, “大人慢慢算。算清了,再来同奴家说婆婆的事。” 说罢,她脚下快了两步,走到前头去了。 周起落在后头,直嘬牙花子。 石墩在后头憋得肩膀直抖。 周起回头瞪他:“你笑什么?你算得清?” 石墩赶紧把脸扭到一边:“小的不识数。” 周起哼了一声,背着手往前走: “老子到哪都是老大。” ...... 日斜风凉,木屑满院。 蒲轮记的掌柜一见周起,连忙从柜台后头绕出来,满脸堆笑: “哎哟,军爷!您可算来了!这车改好也有些日子了,小的天天亲手给它掸灰......” 他一面说,一面引着三人穿过铺面,进了后院。 后院当中停着那辆改好的大车,车辕空着,搁在两条长凳上。车厢拿粗牛皮绳吊在四角的木柱上,底下坠着一块铁疙瘩。 院角另有一辆卸了轱辘的旧车,马师傅正蹲在那车底下,拿小锤这里敲敲,那里听听。 听见动静,他从车底下探出身子,眼皮往上一撩: “哟,军爷还认得道?说好三日来验车,老汉这车,都快等出霉来了。” “叫王府扣了几日。”周起道。 “老汉听说了。”马师傅钻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瞅了一眼周起吊着的胳膊, “满城都在传军爷在王城底下杀得七进七出,怎么胳膊还叫人卸了半条?” “叫一只匣子暗算了。” 马师傅手里的小锤顿了顿。 他把小锤往腰里一别,冲马棚那头扯着嗓子喊: “套车!” 伙计从后槽里牵出一匹枣红辕马,抬起车辕,套上夹板,勒紧了肚带。 马师傅转身端来大半碗清水,搁在车厢里小桌上: “老规矩。坑道里走一圈,洒一滴,老汉倒贴您钱。” 周起撩起袍子,就要往车里钻。 马师傅一把将他拽住: “使不得!这坠铁是照尊夫人的斤两调的。军爷这一身腱子肉往里一坐,老汉这几日算白忙活了。” 周起停住脚,扭头上下打量简兮。 简兮叫他瞧得心里发毛:“大人瞧奴家做甚?” “你跟夫人身量差不多。”周起道,“进去坐着。” 简兮斜了他一眼,提起裙子上了车。 她刚坐稳,周起冲伙计一招手: “去,提一斗米来。” 伙计提来一斗米。 周起拎过来,掂了掂分量,往简兮怀里一塞: “抱好了。这是夫人肚子里那个。” 简兮抱着那袋米,脸当时就黑了。 马师傅眯起眼,瞅着周起: “军爷这秤,准么?” “天天抱的,还能不准?” 简兮在车里翻了个白眼。 石墩站在车辕边上,拿袖子捂住了嘴。 掌柜在一旁瞅准了空当,往前凑了凑: “军爷,这车的尾款......” 马师傅一双牛眼横过去,掌柜把后半句咽回了肚里。 马师傅叫伙计拉开后院的车门,跳上车辕,一抖鞭子。 大车出了车门,拐进后巷那段坑坑洼洼的土路。 周起站在门口,伸着脖子瞧。 车在巷子里走了个来回,又进了车门。 马师傅跳下车辕,一把掀开车帘。 小桌上那碗水,水面平平的,碗沿干干净净。 简兮抱着米袋子,从车帘里探出头来: “水是稳当了,奴家这两条腿,倒叫这袋米压麻了。” 周起哈哈大笑,冲马师傅竖起了大拇指。 马师傅背着手,绕着车转了一圈。掌柜搓着手又凑了上来,这回总算把话头递了出去: “军爷,这车......还差着些尾款......” 周起冲石墩偏了偏头。 石墩解下腰间的褡裢,摸出几锭金子,一锭一锭码在掌柜手心里。 掌柜两手捧着,眉开眼笑。 马师傅转身走到车尾,掀开车尾底下钉着的一只木匣的盖子,拍了拍里头一个油布包。 周起凑过去掀开一角,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六块巴掌大的熟铁板,每块当中都开了道凹槽。 “尊夫人的身子,一日沉过一日。”马师傅指了指车底那坨主坠铁, “路上每过半个月,就往底下的芯柱上套一块,拿铁销子锁死。添一块,四角皮绳往下放半寸,老汉都在车底下画好了刻线。” 周起合上木盖,抬手在匣面上重重拍了一记: “马师傅,这份心,晚辈记下了。” 马师傅摆摆手,又钻回了那辆旧车底下。 ...... 暮色四合,堂灯高悬。 桑府正厅里,白日在门口迎人的叔伯兄弟,这会儿一个不落,又坐满了两侧的太师椅和绣墩。 大夫人带着两位姨娘坐在屏门边,大公子和桑瑾垂手立在下首。 案上摆着刚从祠堂请出来的族谱,旁边压着一张发黄的纸。 桑母站在屏门后头,抬手摸了摸那支奇楠木簪。 管家方才去偏院请她,只说老爷有话。 桑福拿起那张黄纸,展开了。 纸边已经发脆,字迹倒还清楚。 桑福一字一句念道: “立卖身文契人陶氏忍冬,系陶景和之女。今因父亡家败,负欠无偿,情愿将自身卖入桑府为婢。系死契,终生听凭驱使,永不回赎。” 桑福拿着纸角: “这张契,在我匣子里压了二十多年。” “今日刚好,族里的叔伯长辈都在。”桑福道, “我当着诸位,说两桩事。” “头一桩,老五的名字,添回族谱。” “第二桩,陶氏给桑家生了老五,二十多年没个名分。这张契,今日当着诸位的面烧了。从今往后,抬她作姨娘,族谱上写‘五子蠡,陶氏出’。” 说罢,他捏着那张发黄的契纸,便往案角的烛火上凑去。 “慢着!”三房主事头一个霍地站了起来, “大哥!周千户把人送回来,咱们备一份重礼去谢他,天经地义。可老五的名,当初是大哥当着合族的面亲手圈掉的!” “如今说添就添,往后族里的子弟都学他,跑出去攀上个贵人,回头叫人往家门口一送,就能把名字添回来。大哥这家法,还管得住谁?” 底下有几个人点了点头。 六叔公拄着拐杖,咳了两声: “还有陶氏。” 他抬起眼皮,往屏门那边看了一眼: “陶家当年是什么名声,在座的谁不知道?卖假药,吃死了人的罪家!周千户帮了大忙,这个情,桑家记着。可情是情,族谱是族谱。一个背着人命官司的罪女,抬上桑家的族谱,祖宗在地下也不得安生!” 拐杖头在青砖地上咚地一顿,闷响在厅里滚了个来回。 第538章 宣判词陶家昭雪,焚死契桑母正名 三弟争的是家法,六叔公争的是名声。 桑福捏着契纸从烛火上撤了回来,按在案上。 头一回周起进了雁雍,脚上的灰都没拍净,就携着公主登门,桑福只当人家是看中了桑家在雁雍的柜台。 他拿一句“不结一家亲”把人挡在了门外,回礼也备得齐平,两不相欠。 可周起没恼,从头到尾没提一句买卖,只以晚辈之礼去瞧了瞧五郎他娘,坐了小半个时辰,拍拍袖子走了。 后头王府寿宴出事,周起背上刺王的嫌名,他心里还暗自庆幸没跟这人沾上干系,谁知转眼间,反倒是桑家自个儿陷了进去。 等他拉下老脸,去后院求五郎他娘上官驿讨人情,周起却二话没说,挂着伤进王府把老大、老四保出来,一路挎着送到了桑家大门口。 桑福请他进门喝口热茶,他连门槛都没迈,扭头就走。 前后两遭事摆在一块儿,账就再清楚不过了。 人家既不图桑家的柜台,也不稀罕桑家的银子。 这么一个世子跟前的头号红人,北境风头最盛的悍将,来来回回折腾这几遭,认的就只是桑蠡这个兄弟。 桑福看着三房主事,沉声道: “今日这桩,是桑家欠下的一笔账。” “备一份重礼去谢他?你当这位周千户是寻常卫所里缺钱使的穷武官么?” “人家手里握着落马坡日进斗金的买卖,家里坐着的是渤凉国的公主。后晌他随从牵着的那匹黄骠马,咱们在大门口也都瞧见了,拉出去,怕是把你三房在东市那间绸缎庄卖了都换不来。你告诉我,你备多少银子的礼,能入人家的眼,能平得上这笔账?” 三房主事想了想,把话咽了回去。 “银钱债好算,人情债难还。”桑福指头在族谱上点了点, “这份情,人家是看在老五的面上给的,桑家就得还到老五母子头上。添老五的名,抬陶氏的名分,这笔账才算平了。” 三房主事皱着眉道: “可满城的人会说,桑家攀上了周起。祖宗传下来‘不结一家亲’的规矩,往后还守不守了?” 首座上的大伯公一直合着眼,这时开了口: “这周千户放着马不骑,挎着老大和四郎从城北一路走到咱们门口,街面上多少双眼睛都瞧见了。那是走给长史司看的,走给盯着咱们的对头看的。” 大伯公睁开眼: “这门亲,咱们不去结,也已经结上了。受着人家的庇护,还把老五挡在宗祠外头,传出去,满城人都要戳咱们桑家的脊梁骨。” 桑福又道: “三弟担心的,也在理。军功新贵,起落无常,桑家子弟要是都学着走军门的捷径,桑家存不过三代。祖训照旧,族里谁敢打着周千户的旗号在外头招摇,照家法处置。” 三房主事慢慢坐回椅中。 底下那几个原本跟着点头的族人,也都把头低了下去。 桑福转过脸,刚要向六叔公开口,院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门房小厮一路小跑至厅门外,神色慌张地禀道: “老爷!王府......王府和知府衙门的人,一块儿上门了!” 厅上嗡地一声乱了。 方才还端坐着的几个房头主事腾地站起身来,三房主事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了个干净,失声道: “后晌不是刚把老大和四郎放回来么?怎地这会儿两家衙门又一块儿来了?莫不是给郡马府送礼那桩......” 底下几个叔伯长辈手里的茶盏跟着直晃,一个个往主座上的桑福看去。 桑福太阳穴跳了跳,将契纸压回族谱底下,喝道: “慌什么!女眷都退到屏门后头去。” 大夫人连忙带着两位姨娘起身,快步绕进中堂屏门后头,立在桑母身侧。 桑福理了理衣襟,领着大公子和桑瑾刚迎到厅门台阶前,院门处已转进一行人来。 打头并肩走着的,一个是穿着青绿官袍的雁雍府衙推官,另一个是王府长史司问刑的主事,身后只跟着两名捧着文书匣的书吏。 那推官在雁雍当了七八年差,平日里桑家铺面打官司,酒楼里吃席,同桑福打了不知多少回交道。 离着台阶还有几步远,推官便先拱了拱手,打趣道: “桑老哥,莫绷着脸!大晚上的跑你府上这一趟,送的可不是坏事!” 桑福听见这话,悬在嗓子眼的心先落了半截,忙满脸堆笑地迎下台阶,拱手道: “二位大人快请进厅里坐!” “管家,赶紧看茶!” 众人进了正厅,推官与长史司主事在堂中站定。 桑福陪着笑脸问: “不知二位大人这会儿一并登门,可是衙门里还有什么话要问小儿?” 长史司主事摆了摆手: “桑家公子的事,晌午已经办妥了。我同推官大人这一趟过来,为的是另一桩公事。” 推官收敛了笑意,从随行书吏捧着的文书匣里取出一纸盖着雁雍知府鲜红大印的判词,抬眼在厅里扫了一圈,朗声道: “敢问桑老哥,已故城南陶氏药堂掌柜陶景和之女陶氏,如今可在府上?按例,这纸平反判词,须由陶家后人当面领受。” 两侧的叔伯兄弟尽皆怔住,纷纷侧过脸,望向屏门后头。 屏门后头静了一瞬,紧接着,传出几声又急又重的呼吸声。 大夫人和两位姨娘面面相觑,往两旁让开。 桑母一步一步从屏门后头走出来,到了堂前,敛衽,跪了下去: “奴婢陶氏忍冬,听凭大人示下。” 推官展开手里的判词,高声念道: “雁雍府衙会同镇北王府长史司核查:昭宁十四年城南陶氏药堂一案,原判失实,实系奸人暗中掺毒构陷,陶氏药堂所出药材,并无一味作伪。即日起,府衙涂销陶景和罪名,恢复清白,特发判词存照!” 寥寥数语,在亮堂堂的正厅里砸得脆响。 六叔公把杵在身前的拐杖慢慢收回身侧。 推官将判词双手递下: “陶娘子,令尊沉冤已雪,请起吧。” 桑母双手举过头顶,接过判词,指头轻轻颤了一下,俯身叩首: “奴婢代亡父,叩谢二位大人。” 她双手捧着判词起身,退回屏门后头。 桑福回过神来,忙叫管家取来两封茶敬,亲自陪着推官和长史司主事往外送。 到了二门外,桑福先把一封茶敬递过去。 长史司主事摆了摆手:“谢过桑老爷,这档口,就免了吧。”说罢先一步出大门牵马去了。 桑福借着送行的步子,把另一封茶敬塞进推官袖袋里: “大人,咱们也是老相识了,这桩案子都过去二十多年了,怎么偏偏赶在今日翻了出来?” 推官按了按袖袋,左右瞧了一眼,低声说道: “桑老哥,要谢,就去谢靖海王府那位邵长史。陶家那份旧卷今早才出库,后半晌他就合上新供,把翻案的文书送到了府衙,盯着咱们知府大人用了印。” 他说到这里便住了口,冲桑福拱了拱手,迈步出了大门。 桑福站在大门内的石阶上,听着外头的马蹄声渐渐远了。 夜风顺着门洞吹进来,吹得他颌下三绺胡须微微晃动。 今早才出库的陈年卷子,傍晚就昭了雪。 邵廷实是东莱靖海王府的长史,跟陶家八竿子打不着。 满雁雍城能叫他这么上心的,只有后晌把老大、老四一路挎回家的那一个。 桑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吐出一口长气,转身迈过门槛,一步一步走回正厅。 厅里的十几支牛油大烛烧得正旺,两侧坐着的叔伯兄弟见他进来,纷纷垂下眼皮。 桑福走到主座案前,拿起族谱底下发黄的卖身文契,凑到案角的烛火上。 这一回,满堂无人作声。 火苗舔上纸角,腾地窜了起来,映亮了屏门边上桑母微红的眼眶。 桑福松开手,看着火苗落地,一点点化作飞灰: “研墨,添谱!” ...... 又过了两日,镇北王发引出城,灵柩暂厝进了北山王陵的殡宫。 亲王薨逝,几时入土,由不得王府做主。 讣闻早已递往京城,须等礼部议定谥号,朝廷遣官前来谕祭,再择定吉日,灵柩才能下葬。 出殡次日,晨光初透。 雁雍官驿后院的两只灰鸽刚喂过食,石墩便一路小跑到了堂屋门前: “大人,海晏卫的卓千户登门了!” 周起搁下刚喝空的药碗,拿手背抹了把嘴: “请进来。” 石墩搓着手,站在门口: “卓千户带了一大堆东西,两个亲兵怀里都抱不下。他自个儿手里......还拎着一只活雁。” 周起一愣:“大清早的,拎只雁来做甚?” 顾怡岚搁下茶盏,眉梢微挑,转眼看向了立在一旁的简兮。 第539章 提活雁直汉求淑女,放灰鸽拙画入狼庭 顾怡岚侧过身,凑到周起耳畔,低声说了两句。 周起听罢,眉梢一挑,嘴角一点点咧开,转过头去瞧简兮。 简兮站在桌案边,手里捏着一方素帕,一下一下擦着桌角溅出来的两滴茶水。 她手上照旧擦着,只把帕子翻了个面: “大人只管请卓千户进来就是。” 周起冲门口的石墩一抬下巴:“请!” 石墩应了一声,转身跑出院子。 不大会儿工夫,两名海晏卫亲兵跟在石墩后头进了院。 人还没进屋,一股咸腥的海货味儿先飘了进来。 两人怀里的匣子、油纸包摞得过了头顶,最上头还横着两尾晒得金黄的大黄鱼鲞。 两人怕顶上的东西滑下来,都歪着脑袋贴住,只从盒角外头斜出半张脸探路。 卓岸迈着大步跟在后头,一身素色直裰浆洗得干干净净,袖口裤管拿细麻绳扎得紧实。 他一手拎着一只灰褐大雁,一手拿粗麻绳提着两坛贴了封签的东莱黄酒。 大雁翅膀拿素布条捆着,一双橘黄脚蹼悬在半空直蹬,长脖子一伸一缩,拧着脑袋左顾右盼。 跨进堂屋门槛,卓岸迎面瞧见顾怡岚和简兮都在屋里,高大的身子顿了一顿,把拎着大雁的手往背后藏了藏。 大雁肥硕,尾巴毛从他腰侧支棱出来,还在他后腰上扭了两下。 卓岸只得硬着头皮又拎回身前,道: “卓某见过公主,见过周兄。” 周起抽了抽鼻子,眼珠子在那两尾黄鱼鲞上转了一圈,打趣道: “卓兄,这是夜里长翅膀飞回东莱去了?一宿工夫,怎地把东莱的海货都给搬来了?” “东莱隔着两千多里,一宿回不去。”卓岸一本正经道, “这是千岁来时车队里随行带的,卓某昨日去管事那儿支了一份出来。” “明日一早,卓某便要随千岁启程回东莱。” 卓岸把两坛酒往上提了提,又冲亲兵怀里的东西偏了下头,一板一眼地交代: “这两坛是东莱的陈年黄酒,给周兄驱寒。匣子里是海晏城晒的干鲍,海参和鱼肚,给公主补身子。油纸包里是海晏卫配的金创药与续筋膏,周兄胳膊上用得着,余下的给底下弟兄备着。” 两名亲兵把东西卸在西侧长案上,接过两坛酒摆好,退到了廊下。 顾怡岚欠了欠身,温言道: “卓千户想得这般周全,有心了。” 礼单报完,卓岸杵在堂屋正中,嘴唇动了动,硬是没接上下句话来。 偏手里的大雁不安分,冷不丁蹬了两下脚,卓岸赶忙去按雁背。 周起斜眼瞅着大雁,悠悠道: “卓兄,你这只大雁,捆得可比那日在药行拿下的凶徒还结实。” 卓岸按着雁背的手指头紧了紧,脖子根连着耳垂子一块儿涨得通红,闷了半晌,才瓮声瓮气道: “......千岁看我转悠了半宿,说我嘴笨,叫我拎只雁过来,让雁替我开口。” 话音刚落,他手里大雁伸长了脖子,冲着房梁“嘎”地叫了一声。 周起哈哈一笑:“好家伙,中气这么足,不愧是海晏卫带出来的兵!” 顾怡岚连忙拿起帕子掩住嘴角,眉眼弯弯,肩头轻轻直抖。 卓岸拎着大雁僵在原地,瞧着还在伸脖子的畜生,腮帮子松了松,自己也绷不住,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堂屋里那点拘谨劲儿,倒散了个干净。 卓岸深吸一口气,敛了笑意,正色道: “周兄,公主,卓某是个粗人,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惯了,不会说漂亮话。” “卓某是东莱海晏城人,在海晏卫忝居正五品千户之职,爹娘去得早,十四岁进了海晏卫,跟着千岁南来北往,亲事一直没人张罗,家中没有妻室。俸禄不算多,养得起家。刀还使得动,护得住人。” “按理说,眼下王府昨日才发引,满城还挂着白,卓某不该在这当口提红喜事,更不该越过媒人冒昧登门。可明日一早随千岁回了东莱,隔着两千里地,不知几时才能再来北境。” 卓岸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把心一横: “卓某怕今日不说,往后就再没机会说了。话说在明处,成与不成,全凭简姑娘一句话。成了,等周兄和公主从京城回了云州,卓某托媒人备齐聘礼,亲自上门下聘。不成,是卓某没这个福分,绝不教公主和周兄为难。” 卓岸转过身,面朝桌案旁的简兮站定。 姑娘额角上撞红的印子,早已经消干净了。 那日在客店后窗底下,两人的视线撞在一处,是他先慌了神,把目光错开了。 卓岸胸膛一挺,往前迈了半步。这一回,他定住神,直直望向简兮: “卓某想求娶简姑娘为妻。” 堂屋里一时没人作声。 简兮站在桌案旁,瞧着眼前这魁梧军汉。 她打小跟着师父在市井江湖里讨生活,见惯了三教九流,谁眼里藏着邪念,谁嘴里裹着虚话,一眼就能瞧穿。 这汉子目光敞亮,里头干干净净,满是实诚。 可她心里头,早就搁了旁人,再容不下别人了。 简兮眼帘微垂,脑子里想起来的,全是云州城里那个摇着折扇、眼高于顶的公子。 去渤凉的马车上,她把自个儿最难堪的过往摊开来说,他红着眼眶赌咒发誓,说定要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她进门。 苍岭林子里铁钩当头落下来,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吓得脸都白了,却死死抱住她的腿一道跳进虎穴。 在东岳庙地牢里被打得鼻青脸肿,还豁出性命替她撞开劈下来的刀锋。 她贴身揣着的兰草荷包,还是他娘一针一线缝的。 简兮把手里的素帕叠得方方正正,搁在桌角,往前走了两步,向着卓岸福了一福。 “卓千户这番话,字字都是真心,奴家听得出来。千户拿真心待奴家,奴家也不拿虚话敷衍千户。” “奴家在云州,已经有人了。他早在我家大人和夫人跟前求过亲,奴家也应了。” 简兮看着卓岸的眼睛: “这辈子是刀山火海,还是锦绣堆里,奴家都只认他一个人。千户的一片盛情,奴家心领,还望千户莫怪。” 卓岸站在原地,见简兮神色坦荡,脸上的燥意渐渐退了下去。 “那人,待姑娘好么?” 简兮眉眼一弯:“极好。” “那就好。” 卓岸点了点头,冲简兮郑重行了一礼。 一直在旁听着的周起,走到卓岸身边,在他结实的臂膀上拍了一巴掌: “卓兄,好汉子!我周起交朋友,最认的就是一个爽利。心里有话当面说,拿得起放得下。就凭今日这一遭,你这个兄弟,我周起认定了!” 周起说着,冲他挤了挤眼,指了指他手里的大雁: “这只雁也留在我这儿,就当是卓兄给周某的饯行大礼。正好给弟兄们打牙祭!” 卓岸怔了一瞬,回过味来,爽朗一笑,把大雁递给门边的石墩: “这雁肥得很,拿去炖了,配那两坛黄酒正好。” 周起咧嘴一笑: “在醉雁楼咱们就说定了的,海晏城的洗尘宴,卓兄可不许赖账。” “卓某在海晏城备好酒席,随时恭候周兄和公主大驾!” 卓岸向周起和顾怡岚抱拳行了一礼,转身迈过门槛,带着两名亲兵,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门。 周起站在堂屋门口目送他走远,这才背着手溜达回桌边,斜着眼睛瞅向简兮,挑了挑眉: “哎哟,这辈子就认准他一个人了,简兮这话要是叫桑蠡听见,骨头不得轻上三斤?等会我便写封信,叫阿紫带回云州去,非叫他乐上三天三夜不可!” 简兮拿起桌角的素帕抖了抖,凉凉地瞥了周起一眼: “大人还是先把胳膊养好吧。就您眼下这一手字,写了寄回云州,桑公子认不认得出来还两说呢。” 周起鼻子一哼,扭头找顾怡岚评理: “夫人你听听,这还没嫁过去呢,胳膊肘就已经往桑家拐了!” 顾怡岚抿着嘴笑。 ...... 次日一早,靖海王一行启程回东莱,周起出东门送了一程。 晌午,长史司的书吏把罗承义的兵籍调拨文书送到了官驿,桑家的城北客店和通裕钱庄也揭了封条。 后晌,周起便携着顾怡岚去了一趟桑府辞行。 桑福早早在台阶下候着,一路把人迎进正厅。 桑母又拿出一双新纳的千层底,塞进周起怀里: “上秋了,路上保不齐要下雨。脚上的湿了,还有双干的换。” 她又拉着顾怡岚的手,说了好一阵子话。 苏澈留在雁雍替世子坐镇中军,这日便打发季破虏护送苏紫先回云州。 临行前,苏紫来了一趟官驿,先进里屋陪顾怡岚说了半晌话。 出来时,周起正坐在堂屋桌前,左手攥着笔,悬着手腕往信纸上描字。 半张纸快占满了,才歪歪扭扭爬出七八个大字。 苏紫在他身后瞧了一会儿,把笔抽了过去: “我的大千户,照你这般描,我走到云州你也写不完。说吧,写给谁?” 周起松开手,往椅背上一靠:“桑蠡。” 苏紫在他对面坐下,铺开一张新纸。 “头一句,”周起道,“你娘如今也是我娘。咱外公家的冤翻过来了,你名字添回了族谱,娘也有了正经名分。” 苏紫笔尖一顿,抬眼看了他一下,低头把这几句一字一字写了下去。 “第二句,”周起接着道,“你媳妇在雁雍叫人惦记上了,人家提着活雁上门求亲......” “大人!”简兮在门口叫了一声。 苏紫手上的笔照旧走着,嘴角先弯了起来:“还有呢?” “叫她一句话打发回去了。”周起慢悠悠道,“老子替你把着门呢,放心。” 苏紫写完,拿起来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提笔在封皮上写了“桑蠡亲启”四个字。 桌角还摆着几封周起自个儿描给曾先生、薛老头和林红袖的信,她拢在一处,一并装进随身的皮囊里。 周起看着她系皮囊,神色正了正: “回了云州,军器局那头你多盯着些。季破虏心气高,冲阵是把好手,可肚子里少几道弯。” 苏紫把皮囊口一扎,瞥了瞥他吊在胸前的胳膊: “你操心别人,倒是一套一套的。” 她起身往外走,到了廊下石阶边,背对着堂屋停住脚: “京城的信,要走多少天?” “驿马十来天。” “那你一到京城就写。往后每日一封,写了就叫人送出来。” 周起一愣:“每日一封?就我这手,一日描得出一封?” “描不出整封,就描‘平安’两个字。”苏紫回过脸,“两个字,总描得出来吧?” 周起看着她,嘴边的笑收了收: “描得出来。” 苏紫这才步下石阶,出了院门,翻身上马,同季破虏一道去了。 ...... 转眼到了启程这日清晨。 雁雍南门大开,钦差仪仗的旗幡在秋风里猎猎作响。 萧冉一身斩衰重孝,只带了贴身长随与十几名王府亲卫,送卫琮与周起一行出城。 中军副总兵孙奕领着几名亲兵,也跟在后头相送。 出了南门,萧冉仍不肯止步,策马一路送到了十里长亭。 周起骑着流沙,并骑随在他身侧。 车马在亭外官道旁收住蹄子,众人纷纷下马。 简兮与小环扶着顾怡岚下了车,立在亭畔。 卫琮一身素服,腰间系着缌麻,走到萧冉跟前,替他抚平被风吹乱的麻衣领口: “府里千头万绪都压在你一人身上,这几日也没睡过一个囫囵觉。送到这儿,就回吧。” 萧冉由着他整理,目光望着官道南头: “多送一程,是一程。” 他侧过身来,轻轻碰了碰周起吊着的伤臂: “这胳膊还没好利索。到了京城,遇着什么难处,只管去找大姐夫。” 卫琮在一旁含笑颔首。 周起冲萧冉欠了欠身: “世子放心,末将这趟进京是去领赏谢恩的,又不是去打架的。” 萧冉眼圈微红,从袖中取出一纸加了镇北王府大印的奏疏副页,递到周起手里,沉声道: “大寿那日,父王在殿上当众许过,要在左路军新设苍牙卫,保举你出任指挥使。父王走得突然,可他老人家金口许下的话,镇北王府断不能食言。” “我已会同苏帅,以王府的名义具本上奏,将父王生前这桩遗愿,连同你此番在雁雍护驾平叛之功一并写进折子里,八百里快马递往京城了。” 立在一旁的卫琮温言笑道: “周千户放心,这本奏疏的底稿,本官前夜也已过目。王府具本请封,于情于理都站得住。等到了京师,兵部与御前那头,本官自当据实分说,替周千户促成此事。” 周起低头瞧了瞧手里的副页,妥帖揣进怀里: “那末将就先谢过世子,谢过卫大人了。” 萧冉道: “苍牙卫的大旗,我先叫仪卫司给你绣好,收在王府里。我在雁雍等着,等你从京里回来,我亲手交到你手上。” 周起应道: “定不教世子久等。世子保重!” 萧冉点了点头,转过身,踩镫上马。 另一侧,孙奕正同随行官员拱手道别,偏过头时,恰对上周起的目光。。 孙奕绷着脸,只微微眯了眯眼。 周起冲他咧嘴一笑。 萧冉一勒缰绳,领着一众王府亲卫调转马头,顺着官道往北面的雁雍城门去了。 长亭外,随行差役开始收拢旗幡,预备启程。 简兮与小环扶着顾怡岚踏上脚凳,重新进了车厢坐稳,放下了厚实的棉布车帘。 周起迈步往后头的车马处走去。 头一辆装箱笼的辎重车旁,黄羽穿一身青布家丁短打,手里拎着从裘家后院提回来的竹笼,围着车身左右比画。 笼子往箱笼顶上一搁,两只灰鸽受惊扑腾,抖落得满车顶鸽毛,还在被褥卷上拉了一滩白屎。 改往车尾横木底下一挂,竹笼又直磕木轴,惊得两只鸽子咕咕乱撞。 黄羽拎着笼子前前后后换了几个地方,怎么搁都不对付,急得一脑门子汗。 周起在车旁瞧了一会儿: “别倒腾了。” 他凑近竹笼,低头瞅了瞅。 两只灰鸽的细爪子上,都箍着一圈打着暗记的细铜环。 “天狼人的信鸽,哪一路暗桩配哪几只,他们鹰房里都有底账。一瞧腿上的记号,就晓得是杏舒那条线上的。”周起道, “这一断就是好几日,北边早该起疑了。况且她那手笔迹和信上的暗记,咱们一样也没有。徐忠写得出天狼文,却仿不出她的手笔。这时候放回去,写什么假话,阿骨朵那老狐狸都不会信。” 黄羽问道: “那属下现下把它们脖子拧了,扔路边沟里?” “慢着。”周起斜眼瞅着笼里两只肥鸽子, “白喂了这畜生好几日的小米,就这么拧死扔了,岂不便宜了他们?” 他冲旁边牵马的徐忠一招手: “拿笔墨来。” 徐忠从鞍袋里摸出铜墨盒,抽出一支细笔递过去,把两张裁窄的薄纸往车尾箱盖上一铺: “大人要给天狼人写信?” “写信?他们也配?”周起左手一把攥住细毫笔,“老子给他们画两句话。按着点!” 徐忠赶忙两手按住纸角。 周起蘸饱了墨,悬着手腕在两张纸条上各涂了几笔,末了又在第二张纸上添了个张牙舞爪的“周”字。 黄羽伸长脖子瞅了半天,眉毛一跳: “大人,这......他们看得懂?” “阿勒坦未必。”周起把笔一搁,“阿骨朵总该看得懂。” 黄羽取来两截细竹筒,把纸条卷成细卷塞进去,打火折子烘软封蜡封了口,分别系在两只灰鸽腿上。 徐忠接过两只灰鸽,往北面半空里一扬。 两只灰鸽扑棱棱振翅而起,在长亭上空盘旋一圈,迎着秋风直往北面飞去。 黄羽把空竹笼往路边草沟里一丢,拍了拍手上的鸽子毛。 前头官车旁,卫琮听见翅响,停下登车的步子,手扶车辕回过身,凝目望着两点灰影往北远去,直到没入云层深处,方才收回目光,含笑摇了摇头,弯腰进了车厢。 辰时正刻,开道铜锣敲响。 周起翻身上马。 罗承义打马从车队后头上来,落在周起右后侧半个马身。 铜锣声里,他回头望了一眼远处雁雍的城郭,便转回脸来,手按腰刀,拿眼扫视着道旁的疏林与坡坎。 车轮碾过官道,扬起微尘,一行车马顺着南去的大道,往京师方向去了。 ...... 两日后,天狼王庭。 草色半黄,正是秋高马肥的时节。 塞北的风已带了寒意,卷过连绵数十里的毡帐,吹得帐顶的苍狼旗呼啦啦直晃。 汗帐之内,炭盆烧得噼啪作响。 阿勒坦背手立在羊皮舆图前。 身侧的大巫师阿骨朵裹在一袭宽大的黑袍里,枯瘦的手指一圈一圈捻着白骨珠。 前日便有探子自雁雍城外传回话来,说雁雍封了七门,城头全挂了白。 偏偏城里的暗桩断了好几日音讯。 帐帘蓦地一掀,两名管着鹰房鸽棚的传信亲兵捧着两截刚解下的细竹筒,急步奔进大帐: “启禀大汗,大巫师!鸽棚里方才落下两只灰鸽,腿上的铜环刻着三道斜纹!” 阿勒坦眉头一挑,大步走到案前: “呈上来!” 亲兵双手将细竹筒举过头顶。 阿勒坦一把抓过竹筒,捏碎封蜡,抽出里头的薄纸往案上一摊,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两张纸条都只有一指来宽,上头没有天狼字,只拿浓墨粗笨地涂着两幅画。 头一张画着只眼睛,眼珠正中,直挺挺扎着一支箭。 另一张画着个叉腿站着的小人儿,两只手各攥着一只鸟脖子,头顶上还挤着个张牙舞爪的宁人字。 这“周”字,他认得。 阿勒坦五指一拢,将纸条拍在案上,偏过头去: “阿骨朵,这是什么意思?” 第540章 焚拙画大汗按刀,捧温酒王妃藏心 阿骨朵凑到案前,低头细看案上的两张纸条: “大汗,铜环上的三道斜纹,是老奴钉在雁雍城里的隐狼。” 阿勒坦撤开手掌,粗指头往纸条上一点: “那这两张纸上涂的,说的又是什么?” 阿骨朵垂着眼皮端详了片刻,摆了摆手,命帐内两名鹰房士兵退下。 待厚毡帘重新落下,他方才开口: “回大汗,这不是咱们的隐狼画的。” 阿勒坦声音一沉: “嗯?那是何人?” “雁雍城里这匹隐狼,前几日便断了音讯,只怕是教人拔了。”阿骨朵捻动着手里的白骨珠, “这两张纸,是周起的手笔。” 阿勒坦转过身来,盯着他: “前头不是说,宁人的皇帝下了旨,要把他召去永宁城么?” “前日雁雍城外的探子传回话来,说雁雍七门紧闭,城头挂满了白布。”阿骨朵缓声道, “老奴原还不敢笃定,眼下瞧来,必是镇北王萧衍咽了气。雁雍出了大事,周起少不得要耽搁些日子。” 阿勒坦脸色愈发阴沉: “你养的鸽子,怎会落到他手里?” 阿骨朵枯瘦的手指点向头一张纸条: “大汗请看这一张。一箭射穿了眼珠子,是告诉大汗,咱们搁在雁雍城里的眼睛,叫他给射瞎了。” 阿勒坦鼻子里哼了一声,又指着第二张: “这个叉着腿,两手掐着鸡的,又是什么?” “人脑袋顶上顶着个‘周’字,画的便是他周起。”阿骨朵佝偻着腰, “他手里掐着的不是鸡,是咱们的两只灰鸽。这小子是在告诉大汗,他周起站在那儿,拿住了咱们的信鸽,向大汗亮爪子示威呢。” 阿勒坦额角青筋跳了跳: “这小崽子!拔了咱们的暗桩还嫌不够,敢画这鬼东西来落本汗的脸!” “他还有闲心涂这小人儿,对咱们反倒是桩好事。”阿骨朵把眼一眯,冷笑道, “这说明咱们真正的谋算,他还没摸着边。但凡他闻着一丁点味儿,以这小子的狡诈脾性,绝不会把两只灰鸽就这么随意放回来。” 阿勒坦斜睨了他一眼: “我瞧这小子,倒像是你亲手喂大的!你手底下的隐狼,从前可没白死过,这一回是怎么弄的?难道萧衍那老东西,是你这匹隐狼动的手?” “绝无可能。”阿骨朵摇了摇头, “雁雍的这匹隐狼,只管打探消息,替各处收发信件,连王府的内院都摸不进去,哪有本事害死萧衍?这一定是永宁城的那位老朋友动的手。他前番传话过来,说要送咱们一份大礼。” 阿勒坦目光一闪: “这份大礼倒是够沉,那人确有些手腕。周起这回被召去永宁城,也是他在背后使的劲吧?” “是。”阿骨朵应道, “上一战过后,老奴便传信过去,请他设法除掉此子。在北境这片地界,有苏澈护着,想宰了周起确非易事。可只要把他调离云州,没了苏澈替他遮风挡雨,在永宁城里捏死一个小小千户,对那位朋友来说,不过是捻死一只草虫。” “哼!前几回你也是这么说的,哪一回得手了?反倒叫他一口一口吃成了气候,爪牙越长越硬!” 阿勒坦一拳砸在案上的两张薄纸旁: “既是要调他去永宁城,为何还叫他在雁雍拔了你的暗桩?” “大汗,这多半是意外。”阿骨朵微微低头, “杏舒上一回放鸽子回来,并没提城里有什么不对劲,只报了各路赶去给萧衍拜寿的大员名姓,这之后便断了音讯。” 他将骨珠拢在掌心,接着道: “不过大汗放心,这一回跟从前不同。永宁城的老朋友,只需拿铁链子把这疯狗拴在永宁城里,就算一时半会儿弄不死他,他也绝坏不了大汗的好事。” 阿勒坦缓缓点了点头,视线落回舆图上: “萧衍这头老虎在雁雍卧了几十年,压得咱们草原各部喘不过气来。本汗还真没料到,他就这么轻易咽了气?” “老奴起初也只当永宁城那位顶多在朝堂上使些绊子,克扣几批镇北军的粮草军饷。”阿骨朵道, “不想他一出手,竟直接把萧衍给推倒了。” 阿勒坦嗤了一声,抱起双臂: “宁人最善翻脸不认账。他在永宁城里坐享富贵,却帮着咱们拔掉北境的梁柱,这人肚子里打的什么算盘,你真摸准了?” “摸不准他的心肝,还摸不准他的胃口么?”阿骨朵脸上挤出几道深纹, “寻常宁人官员通外,图的是咱们的骏马,金银,皮货。可永宁城的那人,连一两黄金也没向大汗讨过。不要钱的人,图的东西只会更大。他图什么,老奴不问,他也不会说。老奴只知道,他也想要宁朝的北境乱起来。” 阿骨朵往前凑了凑,低声道: “单靠他在永宁城里暗中使绊子,定然做不到,非得借大汗的铁骑,替他砸碎宁朝北境的脊梁骨不可。咱们要的,是狼河以南城池里的粮食,盐铁,匠人。他借咱们的刀杀人,咱们借他的手开门,谁也离不得谁。” 阿勒坦放下双臂,从胸腔里滚出一声低笑: “只要他肯把木栅栏从里头抽掉,他要在南边做什么,本汗才懒得管!” 他说着,大手往羊皮舆图上一按,正好盖住云州与雁雍两座城池: “萧衍一死,雁雍城里那帮喂肥了的豺狗没了老虎压着,一个嘴上没毛的世子如何镇得住场面?这会儿关起城门来,多半先在窝里抢起帅印来了!右路的韩岳是个没胆的软骨头。眼下整个宁朝北境,能跟本汗正面碰一碰的,就只剩一个苏澈!” “苏澈虽是个硬茬子,可他手底下没了周起这把捅人软肋的刀子。”阿骨朵微微颔首, “就好比猛虎断了一爪。况且永宁城的朋友不是还许过话么?等咱们的大军兵临城下,云州城里头,自会有人替咱们把城门打开。” 阿勒坦按在舆图上的五指猛地一紧: “草场上的战马早就催足了秋膘,马掌钉好了,牛羊也宰杀晒成了肉干。各部儿郎的弯刀磨得雪亮,就等本汗一声号角!阿骨朵,咱们到底还要等多久?” “快了。” 阿骨朵将掌心的白骨珠套回手腕: “周起这小子比草窠里的沙狐还滑溜,只要他还没迈进永宁城的城门,就还有变数。等他一脚踏进铁笼子,便是长出翅膀也飞不出来了。到那时,永宁城的朋友自会派来信。大汗忍了这十几年,还差这一二十日么?” 阿勒坦吐出一口长气,压下胸中躁火,将桌案上画着小人儿的两张纸条一把抓起,丢进噼啪乱跳的炭盆里。 火苗一卷,纸条立时化作黑灰。 “传话下去,把游骑再往后撤二十里,撞见宁军的探马,夹起尾巴调头就跑,连弓弦都不许拉一下,要叫宁人当咱们上一仗被打怕了。” 阿勒坦拍了拍手上的灰星子,狞声道: “就让苏澈在云州安安生生再睡几日好觉。等永宁城的信儿一到,本汗亲自提刀踏平云州,把战马拴进他的都督府,拿他的帅案劈了烤肉吃!” 阿骨朵躬身应下,转身往帐外走去。 他刚掀开厚毡帘,帐外秋风扑面,一道纤细人影正端着木托盘站在门前。 托盘里放着一壶冒热气的马奶酒,并一碟盐水羊舌。 来人是诺敏。 她身上裹着件银狐皮滚边的窄袖长袍,见阿骨朵出来,停下步子,微微颔首: “大巫师。” 阿骨朵眼珠子在诺敏眉眼间转了一圈,脸上挤出几道褶子: “外头起风了,王妃怎还亲自端酒过来?” 诺敏温软道: “大汗在帐里忙了半日,诺敏温了热奶酒过来,给大汗解解乏。” “王妃有心了。”阿骨朵侧开身, “大汗正在兴头上,王妃进去吧。” 诺敏低头谢过,迈步跨入帐中。 阿骨朵站在帐外听着里头动静,立了两息,方才拄着骨杖缓步走远。 诺敏走到案前,将木托盘放下,提起铜壶斟了一碗热奶酒,双手奉到阿勒坦面前。 阿勒坦正盯着舆图出神,接过银碗一饮而尽,抹了一把胡须上的酒渍,捏住诺敏的下巴,将她的脸抬了起来: “你这只小火隼,心思倒灵,猜着本汗今夜有喜事?” 诺敏仰着脖颈,柔声道: “诺敏哪懂打仗的事,只听这几日马匠日夜赶着给战马换马掌,便猜大汗定是要带儿郎们去立大功了。” 阿勒坦哈哈大笑,往她腰间拍了一记: “算你聪明!等过些日子,本汗带铁骑踏平云州,把周起那小杂种抓回来,穿了琵琶骨给你当马夫!” 诺敏心头一跳,面上却漾开三分笑意: “大汗弯刀所指,宁人哪挡得住。” 她拿起骨刀,将盘里的羊舌切下两片,顺口问道: “大汗这回南下,阿木尔的鹰隼骑也跟着去么?” 第541章 授守道娇狐驯狼子,入永宁周郎过重门 问的是鹰,探的是狼。 阿勒坦拈起一片羊舌丢进嘴里: “鹰隼骑是本汗的眼睛。出门打猎,哪有把眼睛留在毡房的道理。” 他嚼了两口,眼皮一抬: “这回,还叫火隼部跟着特穆尔走。” 诺敏手里的骨刀顿了顿,接着往下切: “上一仗,五哥带着鹰隼骑跟三王子去东边抄宁人的后路,回来时,马背上空了好些。大汗是晓得的,火隼的骑手和他的隼,打小在一个毡包里吃肉长大,人折在了外头,隼就再不肯落旁人的护腕。族里这一茬半大小子,手上的雏隼才熬出点模样,总得等明年草青了,才放得出去呢。” 阿勒坦盯着她看了片刻,鼻子里哼了一声: “那小子从前是匹生马,鞭子一挨着皮毛就尥蹶子。这回在断狼口,叫铁骊人拿喂牲口的糙糠支应了两日,他倒把火气咽了下去,没拿儿郎们的性命去硬撞石头墙。趁着铁骊人开门塞人的空当,他叫人拿铁棒子别住门缝,刀都没拔出鞘,硬把关门给挤开了。进了关,也只砍了老阔端一颗脑袋立威。” 阿勒坦笑了笑: “哲别回来说,这小子如今会拿脑子骑马了。” 诺敏把切好的羊舌推到他手边,轻声问: “可那批精铁到底没抢回来,大汗心里不怪三王子?” “那批铁本就是从渤凉矿上白捡来的肥肉,丢了就丢了。”阿勒坦摆了摆手, “他没把铁抢回来,却叫乌延磐欠了咱们一笔账。铁骊的大相盆速跑到王庭,脱了袍子趴在地上给本汗磕头赔罪,把他们存下的熟铁全拿出来,日夜开炉替咱们打刀造甲,连工钱都不敢要。再说,周起那小崽子一口气宰了铁骊七个城主,这笔血债结下,铁骊人往后就是想趴到宁人脚底下摇尾巴,也没这条路了。说起来,那小崽子倒帮了本汗一个大忙。” 阿勒坦端起银碗,把碗底剩下的奶酒一口喝干: “这一趟出去,特穆尔把重山部那群刺头也捏得服服帖帖。你就放宽心叫阿木尔跟着他,这一回,他不会再拿你们火隼部的儿郎去填坑了。” 诺敏抚胸,微微欠身: “诺敏替阿木尔谢过大汗。” 阿勒坦站起身,大手在她脸蛋上拍了两下: “铁骊人赔罪的头一批弯刀铁甲刚送到前营,本汗过去瞧瞧成色。你自个儿回帐子歇着去吧。” 厚毡帘晃了晃,重新垂落下来。 诺敏将手里的骨刀搁回盘中,笑意敛去。 周起这两个字从阿勒坦嘴里吐出来的时候,那双狼眼一直在盯着她的眉毛动不动。 老狼心疑,这是拿话探她的底呢。 那宁人,最好真死在云州城下。 不过今夜这一趟,倒叫她摸准了另一桩事。 阿勒坦从前提起特穆尔,动辄便是骂蠢货,抡皮鞭,今夜却当着她的面,把这三儿子夸了一遍又一遍。 草原上的老头狼,已经开始在狼崽子里头掂量,往后把狼头大纛交到谁手里了。 火隼部要想在这片草场上活下去,要想把折断的翅膀重新长硬,就得有一个火隼部亲手扶上汗座的大汗。 不管是等这头老狼老死,还是哪一日教他死在自个儿的毡帐里。 只要特穆尔成了汗帐真正的主人,火隼部就能顺着他的脊梁骨爬上去。 诺敏隔着狐皮袖口,摸了摸贴在小臂内侧的银刀。 是阿爸留下的刀。 她端起桌案上的木托盘,掀帘迈出汗帐。 天色暗了下来,风吹着草叶沙沙作响,她从自个儿的毡帐跟前走过,脚步未停,径直往东边去了。 ...... 特穆尔帐前,守帐的亲兵见是王妃,替她掀起毡帘,自个儿退到了二十步开外。 帐里,特穆尔赤着上身,胸前缠着一圈白布,手里攥着一张牛角硬弓,正一点一点往开里拉。 弓才拉开一半,他额角就冒了汗,手一松,弓弦嗡地弹了回去。 “伤口才长上新肉,你又去扯它。”诺敏把木托盘往矮案上一搁。 特穆尔把角弓往脚边一扔: “你今日来迟了。” 他扫了一眼托盘里的马奶酒壶,眼神沉了沉,又把脸转开了。 诺敏挨着他坐下,解开他胸前的白布看了看: “新肉长得好。再养十来天,这硬弓就拉得满了。” “汗帐那边有事?” 诺敏从矮案上拿起药碗,挖了一指头黑药膏抹在他胸口的疤上: “大汗说,这回秋攻,火隼部还跟着你走。” 特穆尔眉梢一挑,挺腰坐直了身子。 诺敏继续道:“大汗还夸了你,说你上回在断狼口没犯浑,晓得拿脑子骑马了。” 特穆尔撑着榻沿要站起来,扯动了胸口的箭创,嘶了一声又坐了回去: “父汗当着你的面这么说的?” “是!” 特穆尔攥了攥拳头: “等父汗吹号聚将,我领本部打头阵,替他把云州的城门撞开!” 诺敏把换下的脏布卷起来,丢进火盆里: “大汗今年打了两回云州,城门撞开过么?” 特穆尔一噎。 “头一回,咱们的马还没饮上云州城下的水,白骨河的王帐倒先叫周起一把火烧了。第二回,大汗赶着几万骑压到云州西北,摸去狼河关的奇兵,一匹马也没跑回来。你领去平津的一万骑也少了一半。两回折兵损将,全坏在周起这一个人手里。”诺敏抬眼看他, “可这一回,营里的马掌换了好几日,铁骊人送来的刀甲今夜到了前营,行军肉干也晒好了。大汗嘴上又说‘等过些日子’,脸上却笃定得很,还当着我的面说要踏平云州。” “父汗是叫前两回憋狠了。” “憋狠了的狼,扑食只会更留神。”诺敏拿起干净的麻布,绕过他后背,一圈一圈往胸前缠, “他如此笃定,可不是因为咱们的弯刀变快了。铁骊的精铁丢了,你大哥楚鲁还陷在且弥拔不出腿。大汗敢夸口,要么是云州最扎手的硬钉子不在了,要么,就是宁人的羊圈里头,有人替咱们拔门栓。” 特穆尔盯着近在咫尺的脸: “羊圈里头有人拔门栓?” “在白骨河,阿骨朵就没跟我阿爸硬碰,而是暗地里喂饱了黑鬃部,叫他们在阵上调转马头,从背后捅了我阿爸一刀。”诺敏又拉紧了麻布接着绕, “他最拿手的就是这种把戏。大巫师今日在汗帐里待了半日,出来时满脸的褶子都舒开了,大汗今夜也痛快得很。可牛角号还没吹响。这说明他们等的那样东西,还在路上。” 特穆尔沉下脸,半晌才瓮声道: “照你这么说,这一仗,阿骨朵的人会从里头开城门?” “所以抢着去撞城门的,就是送死的蠢牛。”诺敏系好布结,抬头看他, “门若是从里头开的,撞门的什么也捞不着,头功是阿骨朵的,是大汗的。大汗在云州城下碰了两回钉子,这回他想瞧的,是一个会动脑子的王子,不是一头只会闷着脑袋往前冲的疯牛。” “那我该讨什么令?” “聚将那日,各部族长要抢着打城,你让他们抢。等他们吵完了,你最后开口,只向大汗讨一条道。” “哪条道?” “城破以后的道。云州一破,四面八方的宁军定会发疯似地赶来救命,周起又总像草窠里的毒蛇一样,从想不到的地方钻出来咬人。大汗要吃城,你就替他守住城外头的道口,把来救的宁兵全挡在外头。” 特穆尔眯起眼睛,把这话在舌尖上滚了一遍: “打城的流血,守道的......” “守道是在旷野上跑马,咱们天狼的勇士不用下马去填石头壕沟,阿木尔的鹰隼骑也能放开鹰隼,在天上替你当眼睛。”诺敏轻声道, “旁人把牙崩碎在城墙砖上,你手底下的儿郎和战马却能留着全须全尾。草原上,谁手里的刀多,马壮,谁说话才最响亮。” 特穆尔斜眼瞧她: “你这是心疼你阿哥的人马,替火隼部讨情呢。” “替火隼部留住种子,也是替殿下攒着家底,这两桩事本就拴在一根杆上。” 特穆尔哈哈一笑,笑到一半又捂住了右胸: “好,依你。” 诺敏低头收拾矮案上的药碗: “大汗方才还说,等踏平了云州,把周起抓回来,穿了琵琶骨给我当马夫。” 特穆尔脸上的笑收了: “我去替你抓。” 他一把攥住诺敏的手腕,往怀里一带。 药碗从她手里滑出去,在毡毯上滚了半圈。 特穆尔扯下榻边的帐帘,把她压进了被褥里,气息喷在她耳边: “父汗拿周起给你当马夫,我拿什么给你?” 诺敏抬起手,掌心贴上他右胸的白麻布,轻轻一按。 特穆尔闷哼一声,身子僵住了。 “伤口才长上肉,你就不要命了?”诺敏看着他, “大汗只是去了前营,转眼就回,还叫我回帐子去。大巫师方才在汗帐门口,又多瞧了我几眼。这会儿要是有人来寻,你叫我从哪儿出去?” 特穆尔撑着胳膊,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说过,等我坐稳了大汗的位置......” “我自然全是你的。”诺敏道。 特穆尔慢慢松开手,翻身仰躺下去,望着帐顶喘着粗气。 诺敏坐起身,理好衣襟,掀开帘子下了榻。 走到帐门口,她回过头: “这几日,我少来。” “你不来,我跟谁商量?” 诺敏冲他笑了笑,掀帘出去了。 特穆尔从枕边摸出绿松石狼骨符,攥进了手心。 ...... 车马出了雁雍,一路向南走了二十余日。 官道两旁的柿子树,叶子落了大半,枝头挂满了红透的柿子。 这日天才放亮,车队便离了驿站。 日头爬上树梢时,前头的开道铜锣停了。 周起勒住流沙,抬眼望去。 远处原上横着一道青灰色的城墙,往东西两头铺开去,两端没进晨雾里,一眼望不到头。 城墙上每隔百来步凸出一座敌台,城门上的城楼三重飞檐挑在半空。 墙里头升起无数道炊烟,连成一片,压在城头上方散不开。 雁雍的城墙,他原以为已经够高了。 后头马车的车帘掀开了一角。 顾怡岚扶着窗框,一直望着那道城墙,手指一点点收紧。 周起拨马靠过去: “累了?” “小时候,父亲带我在前面踏过青。”顾怡岚轻声道。 周起握了握她的手。 城外五里的驿亭前,早有两拨人候着。 一拨是卫府的管家,带着一辆青帷马车和十几个家仆,远远望见钦差仪仗,便跪下磕头。 另一拨领头的是个穿青袍的官员,冲着顾怡岚的车驾一揖到地: “下官礼部主客清吏司员外郎,奉部堂之命,恭迎渤凉国和宁公主。公主的馆舍,已经收拾停当了。” 他转过身,朝周起拱了拱手,便算见过礼了。 卫琮下了马,同那员外郎寒暄几句,回头对周起道: “周千户,本官先进宫复命。你明日一早去兵部武选司投文报到,等宫里传见便是。” 说罢,他翻身上马,带着仪仗和卫府的人,先往城门去了。 周起立在驿亭外,望着那队仪仗走到城门底下,旗幡一面面收拢,卷起来,裹上了黄布。 礼部那员外郎正在前头吩咐差役开道,背对着车队。 周起回头,冲谢松一点头。 谢松领着五六个车夫打扮的汉子,把拉车的牲口和几匹坐骑留下,余下的马都拢到一处,赶下了官道。 几匹马背上还驮着长条木箱。一行人拐上往北的一条土路,转过一道土坡,就看不见了。 车队重新动了起来,绕到东面的城门。 城门分作三道门洞,券顶高深。 门洞里阴凉,马蹄铁踏在磨出深深车辙的条石上,撞着两壁的城砖,嗡嗡作响。 周起骑着流沙,从幽长的门洞阴影里走出来。 眼前是一条足容十余辆马车并行的大街,笔直地往西伸去,夹在两旁连绵的坊墙之间,一眼望不到头。 北面远远望得见宫城的殿脊,一重高过一重。 第542章 摆茶壶杜飞传暗号,递汤碗周郎解愁肠 进了城门,还有坊门。 日头越过重重屋脊,照在宽阔的东大街上。 长街两旁的临街铺面早卸了门板,绸缎庄、银楼、茶肆的招幌顺着街面排出去,挑在半空。 散了早市的挑夫担着空菜篓,贴着街边快步往回走,五城兵马司的巡卒挎着腰刀,三五成群在街口坊门下立着。 周起骑在流沙背上,左手揽着缰绳。右臂早些日子便撤了吊布,自然垂在身侧,宽袖遮住手腕,外人瞧去与常人无异,只是秋风往骨缝里一钻,小臂深处仍一阵阵发麻,连带着五指也使不上大劲,真要握刀发力,虎口便止不住发颤。 马不六与罗承义一左一右,骑马护在车队两侧。 后头跟行的牛高仰着脖子扫过街边高耸的酒楼,又偏过头,将街口那几名衣甲鲜亮的兵马司巡卒上下端详了一遍,咧嘴低笑道: “徐哥,瞧见没?京城里的酒楼修得比咱们云州的鼓楼还气派,连巡卒都穿得跟新郎官似的,就是不知真动起手来,扛不扛得住俺两巴掌。” 徐忠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几名巡卒崭新的刀鞘与松垮的下盘,低声道: “就那几个刀鞘上连道磨痕都没有的主儿,莫说两巴掌,你上去拿肩膀晃一下,怕是就得躺下一片。忍着点,可别手痒,真碰碎两个,大人还得掏银子替你赔汤药费。” 牛高嘿嘿乐了一声,大手在鞍桥上拍了一下。 后头的大车引得街边行人纷纷驻足。 车厢拿粗牛皮绳吊在四角的木柱上,车底空吊着一坨坠铁,车轮碾过街面,车厢只微微晃动。 沿街的买卖人与挑夫瞧着稀奇,三三两两停下脚指点议论。 车厢里,顾怡岚靠着软垫坐着,腰后塞了两个靠枕,一只手搭在高高隆起的肚腹上。 车轮“隔楞”一声碾过石缝,肚里的小东西跟着踢了一脚,她轻轻吸了口气。 掐着日子算,入冬后就该落地了。 外头的喧哗传进来。 街面上往来的市井百姓认不得她的车驾,只当是哪家贵人改出来的奇巧车子。 可但凡在永宁城里有些根底的官宦人家,谁都晓得前兵部左侍郎顾廷安抄家流放的旧事。 如今她重回故地,朝廷给的体面,全落在了“渤凉国和宁公主”这七个字上。 前头引路的礼部主客司员外郎放慢马步,凑近周起,抬手往斜前方一指: “周千户,前头进了崇礼坊往南一拐,进胡同便是部里替公主备下的别馆了。” 简兮在车里听见外头官员说快到了,掀开一角车帘往外瞧。 斜前方街角立着座两层酒楼,二楼临窗的几张桌旁,好几个茶客正探着脑袋往下瞧。 当中一个戴毡帽,唇上贴着两撇胡子的汉子,也随着探头往下看。 简兮一眼便认了出来,是乔装改扮过的杜飞。 周起顺着员外郎指处抬眼望去,正与窗边的杜飞打了个照面。杜飞见他看来,伸二指在鼻梁上一刮,提起手边茶壶,壶嘴朝里搁在窗台外角,又在窗框上拍了两下,便缩回身子坐了。 旁边的茶客只顾伸长脖子,指点吊着的车厢。 简兮放下车帘,周起也转回目光,神色如常。 车马进了坊门,拐入胡同,在一座朱漆兽环大门前停下。 门前早泼了净水,两尊石狮擦得干干净净,八名礼部差役分立台阶两侧。 礼部主客司的员外郎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车驾前,躬身一礼:“请和宁公主下车。此处是部堂在崇礼坊圈定的礼部别馆,专为公主接风安歇。” 小环与简兮先下了车,一左一右扶着顾怡岚踏下脚踏。 周起翻身下马,走上前递过左臂,扶着顾怡岚迈入大门。 员外郎侧身在前头引路。 宅院足有三进,西侧还带着一处停放车马的偏院。 抄手游廊下挂着挡风的夹纱帘,十几个穿青布比甲的仆妇与丫鬟垂手立在廊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迈入正堂,屋里清清爽爽。 上首的太师椅上铺好了锦缎软垫,堂角小泥炉上煨着红枣陈皮热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待顾怡岚落了座,员外郎才站在堂下,满面春风道: “早前卫侍郎递回信来,提起公主有孕在身。卫阁老昨日便特意叮嘱下官,叫把屋里一应熏香尽数撤了,免得冲撞了千金之体。京师入秋早晚微凉,夜里卧房的炭火与白日的热汤俱已备下,后厨也备好了开胃的酸甜果脯与京师时新点心。院里的仆妇都是从部里精挑出来的老实人,公主但有差遣,只管吩咐管事便是。” 顾怡岚微一颔首:“有劳卫阁老与大人费心。” “下官不敢当,皆是分内差事。”员外郎又转向周起,拱了拱手, “周千户,门房那头搁了八名皂隶听用,一则替馆舍跑腿传话,二则也是按京师的规矩,拦一拦外头不长眼的闲杂人等,免得惊扰了公主清静。凡有客来访,门房都会记入门簿。京城入夜定更后便有宵禁,周千户明日一早还要去兵部投文,今日且在馆中好生歇息。” 周起脸上带笑,拱手道:“多谢大人提点,周某记下了。” 员外郎又唤来馆舍管事见了礼,这才躬身退了出去。 大门外铜锣声远去,几名皂隶便在门房廊下坐了,管事领着仆妇在院中各归其位,将三进院落守得井井有条。 马不六带着人去西跨院安置车马,简兮与小环先去后头正房铺设被褥。 周起扶着顾怡岚穿堂入室,进了后院正房的里间。 里间向阳,日头透过窗纸照进来,屋里暖融融的,窗下榻上铺着厚实的狐皮褥子,矮几上摆着四样精致的蜜饯果脯。 小环端来热帕子服侍两人净了手,便同简兮退到外间归置箱笼,顺手带上了隔扇门。 顾怡岚在榻沿坐下,打量着窗明几净的屋舍,又看了看矮几上的蜜饯,半晌才轻声道: “这位卫阁老办事,真是滴水不漏。” 周起拉过一张圆凳在她跟前坐下,端起小泥炉上温着的红枣汤吹了吹,递到她手里。 周起侧耳听了听隔扇门外,外间只有小环和简兮翻动箱笼的声响,这才嗤了一声: “可不是么。老子这一路瞧着卫琮说话行事,就觉得这孙子跟泥鳅似的滑不留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叫人挑不出丁点错处。今日见了这别馆的排场才知道,合着他这套本事全是随他爹。” 周起活动了一下发沉的右肩: “就是不知道,儿子揣着坏水,坐在内阁里的这个老子,肚子里装的又是什么货色?到底是老竹子生了歪笋,还是这一老一少,原就是一窝里的狐狸。” 顾怡岚捧着温热的瓷碗,摇了摇头: “卫阁老在朝中的名声,好得不能再好了。从前父亲在兵部任上,每回议事回来,提起卫阁老总是赞不绝口,说他历经两朝,为人最是清正谦和。他在京中住了几十年,至今还住着早年的老宅子,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上至天子,下至国子监的监生,提起卫阁老,没有一个不服气的。” 顾怡岚低头看着碗里晃动的红枣,声音低了下去: “方才进城时,我挑开车帘往外看,街还是那条街,连街边的几家老铺子都没变。只是当年父亲带我走过的路,如今再走一遍,满京城认的却只有渤凉国的和宁公主,连个‘顾’字都像成了忌讳......” 话没说完,周起已把她手里的汤碗接过来搁在几上,宽厚温热的手掌覆在了她手背上。 周起凑近了些,看着她的眼睛道: “娘子,你知道咱们在边关当兵的,人人必学的头一桩本事是什么?” 顾怡岚抬眼看他:“是什么?” “是只要脑袋还长在脖子上,先吃饱了饭,睡足了觉,把自个儿养得壮壮实实的。” 周起握着她的手,轻轻摩挲着,咧嘴一笑: “当初害咱们顾家的人,巴不得咱们死在北边回不来,就算回来了,也巴不得你见着京城的一砖一瓦就掉眼泪,成日里茶饭不思,自个儿把自个儿熬坏了。你要是真憋闷坏了身子,岂不是叫那帮杂碎在背地里看笑话?” 顾怡岚怔了怔。 “岳父大人的冤屈,是记在老子刀刃上的账。”周起捏了捏她微凉的指尖, “这笔账,咱们迟早要连本带利讨回来。可讨债归讨债,日子归日子。老子一刀一枪杀出今日的场面,不是为了让娘子回京城来受委屈的。” 周起把手掌轻轻贴在顾怡岚肚腹上,眉眼柔和下来: “朝廷眼下只认和宁公主,那咱们就大摇大摆受他这个公主的礼!礼部送来的蜜饯点心,好吃咱们就吃,屋里的狐皮褥子铺得软和,咱们就舒舒服服地住。你肚子里还揣着咱们孩儿,也是岳父大人的亲外孙。咱们在这永宁城里活得越痛快、越滋润,将来孩儿生下来养得白白胖胖,就越是往那些仇家的心窝子里攮刀子!” 肚里的小家伙似是听懂了,正好在周起掌心底下轻轻顶了一下。 周起一怔,旋即眉梢一挑:“瞧见没,这小子也赞成老子呢!” 顾怡岚紧绷了一路的肩头松了下来,眼圈微红,却忍不住笑出声来,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歪理邪说,偏你嘴皮子利索。” “能让娘子笑出来,那就是正理。”周起陪她说了会儿闲话,又压低声音道, “方才进胡同前,我在街角酒楼二楼瞧见杜飞了。那小子给我留了记号,约我后晌过去说话。你吃了午饭先在榻上歪一会儿,我去见见他,看看朱雀坊那边摸得怎么样了。” 顾怡岚神色一正,看向周起右臂: “你这胳膊才撤了吊布,京城不比家里,万一遇上事,切不可逞强动武。” “放心,就是去酒楼里吃杯茶,听他回个话,我带马不六和黄羽一块儿去。” 周起叫简兮把礼部送来的吃食一样样验过,才唤小环摆上午膳。 第543章 闻噩耗杜飞变色,迈门槛管家折腰 周起换了身寻常袍子,带着马不六和黄羽出了别馆。 门房的皂隶见他们三人空着手,只当这位边镇来的千户大人是闲不住,带亲兵上街逛景吃酒,客客气气打了个招呼,提笔在门簿上记了一笔。 走到崇礼坊街口,周起抬眼望向街角的两层酒楼。 上午进胡同时,杜飞在二楼窗台上摆下茶壶、壶嘴朝里,又在窗框上拍了两下。 这套记号是当初建暗翎时他亲手定下的。 壶嘴朝里,意思是楼里干净,能进来说话。 若朝外,便是有人盯着。 窗框拍几下,便是约在几个时辰之后。 算算时辰正好,他抬脚进了酒楼。 大堂里跑堂的伙计正提着铜壶给茶客续水,见周起三人进来,刚要迎上前招呼,周起已抬步踩上木梯,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临街是敞座,往里走有一道窄廊,两侧并排四间带木门的小雅间。 尽头最里侧的雅间门虚掩着一条窄缝,杜飞正贴在门后往外瞧,见周起三人走近,忙从里头拉开房门,侧身将人迎了进去。 黄羽落在最后,合拢房门,落了木闩。 屋里窗户早已关严,杜飞揭下唇上贴着的两撇假胡子,连同毡帽一并搁在桌角,紧走两步到周起跟前,眉开眼笑地抱拳躬身: “小的见过大人!可把您给盼来了!大人这一路风尘仆仆,怎地瞧着比在云州时还威风?上午小的在窗口往下瞧,大人骑在流沙背上那通身的气派,把前头引路的京官衬得跟个打幡的小厮似的!” 马不六在旁拉开凳子,嗤道: “这才在京城泡了一个来月,别的没见长,嘴皮子倒抹了二斤蜜。” 杜飞咧嘴一乐,转向马不六抱了抱拳: “马哥,这一别一个多月,兄弟这不是想大人和马哥想得紧么。” 周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一个来月不见,这小子非但没熬瘦,脸上反倒透着红光,两只眼睛亮得出奇。 “想老子想得满面红光?”周起笑道, “你小子进京这些日子,莫不是找着相好的了?” 杜飞连连摆手,叫起屈来: “大人可冤死小的了!小的这一个来月,白日里不是蹲茶摊,就是挑着货担满街转悠,夜里定更鼓一敲,连坊门都出不去。统共说上过话的娘们儿,就一个胡同口摆茶摊的刘婆子,五十好几的人了,门牙还豁了两颗。” 站在一旁的黄羽憋着笑,规规矩矩上前一步,向杜飞抱拳行礼: “杜教头。” 杜飞受了这一礼,笑着在黄羽肩头拍了一把: “行啊小子,大人今日出门统共带了两个人,就有你一个,可见你没少长进。去,守着门缝听着点外头跑堂的脚步。” 黄羽恭敬应了一声“是”,退到门边,侧耳贴在门板旁立定。 周起在主位坐下,拎起桌上的茶壶看了一眼。 杜飞赶忙双手接过去,拿热茶烫过一只干净瓷杯,满满斟了一杯奉到周起手边。 刚放下茶壶,杜飞便凑到近前,压低嗓子问道: “大人,你们怎地这么久才到?二十多天前京里就传开了,说镇北王薨了。小的掐着指头一算,正是大人路过雁雍那几天,心里就七上八下的。照日子,大人便是赶上丧事多耽搁几日,三五日之前也该到了!这几日小的一天三趟往城门口跑,又打听着礼部在崇礼坊给夫人收拾了一处别馆,干脆在这楼上占了个临窗的座儿守着,眼珠子都快望穿了。” 周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右臂搁在桌沿上,淡淡道: “雁雍出了大事,在城里多耽搁了七八日。王爷是叫人害死的。” 杜飞脸上挂着的笑意僵住,眼珠子瞪得老圆,脖子往前一伸: “什么?!王爷......是叫人杀的?!” 门口立着的黄羽眼皮跳了跳,马不六在桌边坐下,哼了一声: “何止是王爷遇害。那帮杂碎在寿宴上做局,从世子献的寿匣里打出毒刺,当场要了老王爷的命。寿匣是咱们军器局造办的,他们转头就把弑王的罪名往大人头上扣。没过几日,陆勋又调兵把王城给围了。” 杜飞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过了两息才找回自个儿的声音: “他娘的!毒死镇北王栽赃大人?!” 他一拍大腿,恍然道: “怪道王爷薨了的信儿传来那几日,兵部衙门口的车轿一直排到了街口,报信的驿马一天好几拨往皇城里跑,可朝廷除了辍朝,旁的一个字也没往外漏!小的还当是天狼人趁着丧事犯了边,合着是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叫宫里头捂住了!” 周起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右手五指: “朝廷只报了薨逝,案子里头的事,要等钦差进宫复命才说得清。寿宴上老子扑世子一下,肩头也叫毒刺擦破了皮,毒走进右胳膊,到如今还麻着。路上又顾着夫人的胎气,车马走不快,这才拖到了今日。” 杜飞看向周起右臂,先是一惊,随即竖起大拇指,满脸钦佩地凑上来: “大人,小的就说您是天上的杀星下凡,阎王爷见了您都得端茶递水绕着道走!镇北王死在寿宴上,陆勋又带兵围城,这么大的局扣下来,换作旁人,十颗脑袋也叫人剁下来了!也就咱们大人有这通天的手段,非但保住了脑袋,还能大摇大摆进京住进礼部别馆!小的这辈子跟上大人,真是祖坟上冒了青烟!” “行了,少拍马屁。”周起笑骂了一句,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说说正事。朱雀坊的裱画老头,你这些日子摸出什么门道没有?” 杜飞神色一正,把嬉笑劲儿收了起来,在周起身旁的圆凳上坐了半个屁股: “回大人,小的牢记大人临行前的吩咐,只看,不动,连他铺子的门槛都没迈进过。小的带另外两个弟兄,在朱雀坊外围轮流盯了二十多天。” “铺子在朱雀坊南头的胡同里,门脸不大,连个学徒都没请,就老头一个人守着。老头瞧着六十出头,背有点驼,平日里卯时开门,酉时落板,除了隔三差五去街口买二两黄酒、割半斤猪头肉,日常起居瞧不出特殊。” 马不六眉头一皱:“就一个寻常老裱画匠?” “奇就奇在这儿!”杜飞压低声音,往前倾了倾身子, “铺子看着破破烂烂,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街坊四邻拿幅画进去裱,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原样捧着出来了。小的在胡同口茶摊上跟人搭话,都说老头一句‘活计排满了’就把人打发了。可偏偏每天往他小铺子里跑的,全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周起眉梢微挑:“都有什么人?” “小的盯了这些日子,登门的不是六部、都察院、翰林院那些下值后换了便服的官员,就是各家王公勋贵府上的大管家!”杜飞比画着道, “那些管家个个坐着青帷小车过来,到了胡同口还得先下车,怀里捧着紫檀长匣、黄绫包袱,步行走到铺子跟前。瞧那些匣子的长短,不是画轴就是书册,少不得是各家压箱底的宝贝。” 守在门边的黄羽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 “杜教头,您没进铺子,也没贴近了听,怎么晓得穿便服的是哪几个衙门的官员,又是哪家府上的管家?” 杜飞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这便是教头我今日教你的头一课了。京城的高门大户,车轴底下和马鞍侧边都有自家的烙印徽记,车夫系腰带的打结法子也各家不同。我白日里记下车马记号,再去各部衙门外头和胡同口的车马行转上一圈,跟喂马的脚夫递两根麻花套几句话,哪家侍郎的马车,哪家侯府的管家,摸得一清二楚!” 黄羽面露佩服之色,拱了拱手: “谢杜教头指点,属下记下了。” 马不六哼了一声:“少在这儿臭显摆,接着跟大人回话。” 杜飞干咳一声,转回周起跟前,正色道: “最叫小的纳闷的是,京里这些大宅门的管家,平日里在街面上横着走,见了外州来的三品以下的官,都拿鼻孔看。可一到这老头铺子门口,先抻平了衣襟才敢进门,出来时脸朝着门里,倒退着迈过门槛,走出老远才直起腰来。小的寻思着,光凭一手裱画的手艺,犯不着叫这帮人恭敬成这样。这老头早年在京城里头,怕是个通天的人物。” 周起听罢,食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曾先生给他的火漆信,还收在胸口衣袋里。 看来这位朱雀坊的裱画匠,果然不是个简单角色。 周起道:“朱雀坊那边,你的人全撤回来,不必再盯了。老头既然是个明白人,你们在胡同口蹲得久了,反倒惹他起疑。明日一早老子先去兵部武选司投文,等腾出空来,我亲自去会会他。” 杜飞抱拳应道:“是!小的这便叫弟兄们收哨。小的们住在南城骡马市的车马店里,大人有差遣,打发黄羽过去递句话便是。” 杜飞应完了话,脸上露出几分古怪,眼角瞄着周起,欲言又止。 周起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还有旁的事?跟老子还学会吞吞吐吐了?” 杜飞讪讪一笑,往怀里摸了摸,掏出一册蓝皮线装的薄书,书角已经叫人翻得起了毛边,双手捧着搁在周起跟前。 封皮正中一幅武将跃马提戟的墨线绣像,左侧白纸题签上冠着“新刻全像”四个小字,底下是四个浓墨大字:边军独尊。 《边军独尊》新刻全像 周起挑了挑眉:“这是什么玩意儿?” “大人翻开瞧瞧就晓得了。”杜飞憋着笑,凑近了些, “早在小的进京之前,咱们北边的捷报就传遍京城了。永宁城的茶馆酒肆里,说书先生全在讲咱们云州打天狼。十来天前,南城书坊里印出了这么一套画册子,二十文钱一册,刚摆上摊就叫人抢空了,书坊连着加印了两回!小的在胡同口蹲茶摊的时候,见旁边几个后生,凑在一块儿看得津津有味,也跟着买了一册。” 周起拿起画册翻开第一页。 马不六好奇地把脖子伸过来,守在门边的黄羽也忍不住偏过头往桌上瞄。 这书册跟寻常话本不同,每一页都用墨线分作上下两截,上头是白描人物绣像,一页几格连着往下走,底下配着两行说书词儿。 第一页画的是白骨河夜袭。 残月底下狼营连绵,一彪人马衔枚裹蹄摸到营后,草料垛上火头四起。 底下两行词儿:云州城外狼烟恶,周郎夜袭白骨河。 只是画里那位“周千户”,头顶束发,两条发带迎风扯直,鱼鳞甲外罩着战袍,剑眉斜飞,面如冠玉,唇上一抹细髭,手里拈着方天画戟,戟尖挑翻三名天狼悍卒,衣袂飘飘,生得跟戏台上的状元郎一般。 翻过一页,一员女将立马弯弓,火箭拖着长尾扎进王帐。旁边一个赤着上身、眼若铜铃的莽汉,生着颗斗大的脑袋,抡着一口门板宽的厚背大刀,身后火光冲天。 底下两行词儿:红袖弯弓射王帐,曹猛举火烧草场。 马不六盯着那颗斗大的脑袋看了两息: “这铜铃眼是老曹?哈!回头拿给他自个儿瞧瞧,看他认不认这颗水缸脑袋!” 杜飞指着女将,啧了一声: “这是大当家。英气倒是画出来了,模样可差了好几分。” “大人,让属下看看。”马不六把画册往自己跟前扒拉,前前后后翻了一遍,又翻回来,抬头望向杜飞, “大当家、三当家都上了画,老子呢?老子在哪儿?” 杜飞笑道: “马哥,别找了,俺翻了三遍,没你,也没我。这头一册画的是大人火烧苍狼王帐,单骑闯狼营,逼得苍狼王退兵那一段。那会儿咱俩正跟着阎二当家夺寨呢,哪画得着咱们?” 他点了点那颗水缸脑袋: “这画师没见过大人真容,全凭说书先生一张嘴画的!说书先生嘴里,咱们大人那是文曲星兼武曲星下凡,自然得画得俊俏些。至于老曹么,不画得凶恶点,哪衬得出大人的风流?马哥你且等第二册,到时候少说也把你画成个夜叉。” 马不六把画册合上,往周起跟前一推: “夜叉就夜叉,好歹画得上。你干的都是见不得光的活,画到第十册也没你。” 周起重新翻开,一页页往后翻去。 周千户单骑入狼营,营中木桩上绑着个血人。 王帐之中,周千户拄戟而立,满帐胡将按着刀。 翻到一页,周起的手停住了。 画上苍狼王在营门外挽弓,一箭从周千户背后钻进去,箭尖自胸前透出。 周千户伏在马背上,怀里揽着那血人,还在往营外冲。 周起肩胛骨底下的旧疤,隐隐紧了一紧。 人物衣冠是照着戏文胡诌的,笔道却是老辣。 战马踏雪崩蹄的筋骨,士卒挽弓搭箭时绷紧的肩背,还有刀刃相交时劈砍的劲道,寥寥数笔便勾得活灵活现,干净利落,绝不是寻常画匠能描出来的架势。 翻到末页,最后一格画着周千户立马云州城下,远处苍狼大军拔营北去。 底下一行:欲知后事如何,且看第二册分解。 画格左下角的空白处,落着两个娟秀却带锋芒的小楷:一宁。 字旁钤着一方极小的印,跟封皮题签底下那方是同一方。 周起拇指在“一宁”二字上按了按,抬眼问杜飞: “这画册是谁画的,打听过没有?” 杜飞摇了摇头: “小的买书时顺嘴问过书坊掌柜,掌柜的也说不准,只道底稿是从教坊司流出来的。如今京城里大宅门的小姐丫鬟,还有街面上的半大小子,年轻书生,人手一册,正天天堵着书坊大门催问第二册何时印出来呢。” 周起看着画册上俊俏的自个儿,嘴角勾了勾,将画册合拢揣进袖中: “画得倒有几分意思。正好带回去给你家夫人瞧瞧,给她解解闷。” 第544章 坐茶棚周郎观市,闯书坊恶少欺儒 正事说完,便是闲事。 周起推开木窗,往街面上看了一眼。 日头才刚偏西,离定更闭坊还有些时辰。 周起看向桌边的杜飞: “时辰还早,这便回去也没甚么事。你在京里蹲了这许久,可晓得哪家馆子做得地道?走,带路去转转,顺道买些吃食,给留在别馆里的弟兄们带回去下酒。” 杜飞把脸一苦,摊手道: “大人高看小的了。小的奉命进京,白日里不是在朱雀坊盯梢,就是去各衙门外头记车马,一分不敢懈怠,哪有闲工夫去逛馆子?再说了,小的揣着的这几两银子,还得留着住车马店,喂脚夫套话,京里挂金字招牌的大酒楼,小的就是打门口过,也不敢往里迈腿啊!” 马不六在旁哼道:“大人,他这是嫌您给的银子少了。” 杜飞吓了一跳,连忙摆手: “哎哟我的马哥,你可别害兄弟!小的哪敢嫌银子少?大酒楼咱们不去,可花小钱的好东西,倒还真叫小的找着了一家!就在城南朱雀坊,跟印这画册的书坊在一条街上,有个卖葫芦鸡的小铺子。门脸是窄了点,连张桌子都没有,可那味道,绝了!” 杜飞吸了吸鼻子,眉飞色舞道: “他们家是用还没下过蛋的嫩母鸡,先拿井水漂净了血水,下进配了几十味香料的老汤里煮透,再上笼屉蒸软,最后滚油锅里那么一炸!捞出来的时候,整只鸡金黄金黄的,跟个大葫芦似的。小的每日去胡同口盯梢,隔着老远就能闻见肉香,霸道得紧,直往人天灵盖里钻!小的馋得实在熬不住,咬牙买过一回,筷子尖轻轻一拨,骨头跟肉自个儿就分了家,外头那层皮咬下去咔嚓响,里头的肉嫩得直冒油水!大人,那滋味,神仙闻了也得从云彩眼儿里栽下来!” 马不六听得喉结上下一滚,道: “大人,这小子旁的本事不好说,寻摸吃食倒是头一份。” 周起斜了杜飞一眼: “老子前脚才叫你收哨,你倒又往朱雀坊领。” 杜飞缩了缩脖子。 周起袖子一挥: “也罢,这会儿街上人不少,多咱们几个不扎眼,先去认认门。前头带路,尝尝你说的神仙鸡!” 杜飞乐呵呵应了一声,拿起桌角的两撇假胡子,蘸了点温茶水,对准嘴唇贴回去,拿手指按了按,又抓起毡帽扣在头上,压低帽檐,这才拉开房门,引着周起三人下了楼。 一行四人出了崇礼坊,顺着大街一路往城南走。 才刚拐进朱雀坊南头的街口,一股滚油炸肉的焦香便顺着秋风飘了过来。 周起抬眼看去,这是一处丁字街口。 正街东侧是家窄门脸的熟食铺,门楣上挂着只风干的老葫芦,铺子前头乌泱泱排了一条长龙,少说有二三十号人,有穿绸衫的管家,也有挎着竹篮的妇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油锅里瞄。 铺子伙计扯着嗓子在前头喊: “诸位街坊,规矩恁都懂,一锅就出六只,一人顶多买仨,多一只也不中!后头嘞排好喽!” 马不六瞪大了眼:“这才申时初刻,怎地就排上这老些人了?” “这才哪到哪,再晚半个时辰,队伍能排出南头街口去!”杜飞压低帽檐,往葫芦鸡铺子北边一指, “大人您再瞧那边,隔着几家门面挂着黑匾的,就是印画册的书坊,排队的人比买鸡的还长出一截!” 周起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一个两开间的书坊,牌匾上写着:剪韭山房。 门前,队伍从台阶下一路蜿蜒到街心,排着的大半是穿长衫的年轻书生、半大小子,还有几个梳着双丫髻的宅门丫鬟。 杜飞借着抬手擦汗的动作,下巴又往西侧的胡同里一扬,压低嗓子道: “大人往这胡同里头瞧,左手边第四家,门口没挂幌子,支着半扇木窗的那间小门脸,就是裱画匠的铺子。” 周起往胡同深处扫了一眼,小铺子门板卸了一半,里头黑沉沉的一片。 杜飞又指了指胡同口支着的蓝布茶棚,笑道: “小的这些日子常在这胡同口的茶摊上蹲着,坐在这儿,里外瞧得最真切。卖鸡的规矩是一人限买三只,小的带马哥和黄羽去排队,正好能买九只带回去分。大人莫在这日头底下站着了,去茶摊上喝碗茶歇会儿!” 周起颔首:“成,你们排着,老子去喝碗茶。” 杜飞忙领着马不六和黄羽,快步排到了熟食铺的队尾。 周起走到胡同口的茶摊前,但见棚下摆着四张方桌,一个五十来岁,穿粗布围裙的婆子正提着大瓦壶给客人冲水。 周起拣了张正对街面的空桌坐下: “大娘,来碗粗茶。” 婆子拎着瓦壶走过来,往粗瓷碗里冲了一股滚水,茶叶沫子翻滚着浮上来。 她咧嘴一笑,门牙果然豁了两颗: “客官慢些喝,两文钱,恁搁桌上就中!” 周起摸出两枚铜钱放在桌角,下巴朝斜对面的书坊扬了扬: “大娘,这是发善粥呢?怎地排了这么老长一串人?” 刘婆子拿抹布擦了擦桌沿,笑道: “听恁这口音,是打外地来嘞吧?俺们这永宁城里,眼下最红火嘞,就是那本叫啥《边军独尊》嘞画册子!头一回印出来前儿,一天就叫人抢光咧,后头又加印了两回,照样不够卖。今儿个是书坊发卖第四批嘞日子,这帮小相公、大妮儿们,打晌午过后就搁这儿排着等开卖哩!” 周起端起粗瓷碗吹了吹浮沫,才刚抿了两口。 街北头忽听得几声粗野呼喝: “滚开!都给爷闪一边去!” 抬头看时,一个二十来岁,穿着宝蓝直裰的年轻公子哥儿,手里拎着根齐眉长的铜头哨棒,带着五六个歪戴帽子的家丁,大摇大摆地沿着街心闯了过来。 路上的行人见这伙人来势汹汹,纷纷往街边躲闪。 那年轻公子径直走到书坊门前,抡起哨棒往门框上重重一敲,指着里头骂道: “姓方嘞鳖孙呢?叫他给爷滚出来!” 排队买书的书生们吓了一跳,呼啦一下散开半圈。 书坊掌柜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听到动静,慌忙从柜台后头小跑出来,满脸堆笑地拱手拦在门槛前: “哎哟,俺嘞严二少爷,今儿个是啥风把恁吹来了,还劳恁亲自跑一趟。可不巧得很,方公子今儿个没来小店,恁看,要不改天再来寻他?” “放恁娘嘞狗臭屁!”严二少爷唾了一口,眼珠子一翻, “爷嘞人亲眼瞅见那穷酸揣着纸进了恁这门,这才小半个时辰,他还能插上翅膀飞了不成?给爷滚一边儿去!来人,进去给爷搜!” 掌柜的脸色发白,张开双臂还要再拦: “严二少爷,小店是做小本买卖嘞地方,恁这是要弄啥......” 话没说完,严二少爷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掌柜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推得摔下台阶。 后头跟上的两个家丁横起手里的木棍,棍头直指着掌柜的鼻梁。 掌柜的跌坐在地上,看着眼前的棍头,嘴唇哆嗦了两下,缩着脖子坐在了原地。 严二少爷提着哨棒跨过门槛,大手一挥,领着其余家丁直往书坊后头闯去。 茶摊旁,婆子往地上啐了一口,摇着头念叨: “咦,作孽哟,自个儿家做下亏心事,还成天带着人上门逼命,老天爷咋也不睁眼瞅瞅......” 周起放下茶碗,偏头问道: “大娘,这是哪家府上的少爷,在天子脚下这么横?” 刘婆子往四周瞅了瞅,见那伙人都进了书坊,才凑近了些,小声道: “恁是不知道,这是兵部严郎中府上嘞二少爷!里头那个姓方嘞小相公,也是个可怜人。听说他爹原先还是咱京里嘞大老爷哩,跟严家早些年就订下了娃娃亲。谁承想他爹犯了事,贬去北边了。这方相公半年前进京奔亲,严家嫌他穷,硬是一步一步把人往死路上逼!偏这方相公也是个犟种,哪怕叫人打断骨头,就是死活不松这个口,唉......” 正说着,书坊里头传来一阵箱笼翻倒的乒乓乱响。 不多时,严二少爷怀里抱着用麻绳捆着的一厚摞宣纸走了出来,两个家丁在后头推搡着一个年轻书生,将人推出了书坊大门。 那书生穿着身月白长袍,身形消瘦,面色蜡黄,发髻在拉扯中散了半边,垂下几缕乱发,左颊上还带着一块青紫。 “把底稿还给我!” 书生踉跄着稳住身形,红着眼眶扑上前,去夺严二少爷怀里的纸页: “这与你们严家毫无干系,还给我!” “还给你?”严二少爷讥诮一笑,一把扯断麻绳,手一扬,将怀里一大摞画稿尽数撒在台阶下的尘土里。 秋风一卷,白花花的纸页散了一地。 严二少爷抬起皂靴,一脚踩在最上头的几张画稿上,鞋底在墨迹上来回碾了两下: “给教坊司嘞贱籍婊子抄这号下三滥嘞闲书,你也配称御史家门?也不怕把你那死鬼老爹嘞脸丢尽!” “你住口!” 书生浑身发抖,不顾一切地扑倒在地,伸开双臂,拿自个儿单薄的胸膛护住地上的画稿。 严二少爷骂了一声“给脸不要脸”,抬腿便往书生肋下和肩头狠踹了好几脚: “踹死你个不识好歹嘞穷酸!今儿个不把退婚书嘞手印给爷按了,爷叫你爬都爬不出这条街!” 书生被踹得闷哼连连,嘴角渗出血丝,两只手却依旧把地上的纸页往怀里拢。 茶摊桌后,周起才又端起的茶碗,停在了半空。 他看着地上的清瘦书生,眉头一挑。 这张脸,有几分眼熟。 姓方,御史家门。 当初在云州卖宅子给他的那个少年,也穿着这么一身月白长袍,挺着脊背说过一句: “家父早年给学生订了一门亲事。如今学生已成年,打算回京城完婚。” 这不是方子虚的儿子,那个叫方执中的书生么? …… 半年前,暮春。 一辆雇来的青篷驴车顺着官道,缓缓驶入永宁城北门。 方执中坐在车辕旁,隔着外袍按了按左胸内襟。 里衣内侧缝死了半截暗袋,里头揣着父亲当年定下的一纸婚书,还有他在云州卖掉宅子换来的全部身家。 父亲在云州失踪三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守着空宅熬到成年,终于凑足了盘缠与聘礼,千里迢迢赶回京城,往城东怀恩胡同的严宅去完婚。 岳父严必信,早年不过是都察院里一个正七品的都事,全赖父亲方子虚一手提拔,才得以转入兵部武库司做主事,如今已熬到了正五品的郎中。 驴车拐进胡同前,方执中钻进车篷,换上了自己最体面的月白细棉长袍。 车在严宅门前停下,他将发冠端端正正地正了三次,才让车夫抬手叩门。 第545章 奉薄礼书生拜岳,散酒席郎中漱茶 铜环拍响,春巷无声。 门内应了一声,黑漆门扇吱呀开了条缝。 门房是个驼背老头,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方执中两眼: “找谁?” 方执中从车辕旁拎起两个红纸封口的礼盒,盒里装的是云州晾制的黄羊干与北地口蘑。 他上前行了一礼,递上名帖: “烦请老丈通禀一声,原都察院御史方子虚之子方执中,自云州进京,特来拜见岳父严大人。” 驼背门房接过名帖,眯着眼瞅了瞅上头“方执中”三个字,神色一滞,丢下一句“等着”,掩上门扇一溜小跑去了里院。 不过半盏茶工夫,两扇黑漆大门哗啦一下全都敞开了。 里头急匆匆迎出来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身上穿着件石青云纹常服,留着三缕胡须。 还没跨出门槛,中年人便张开双臂,嗓门洪亮地喊了一声: “执中贤侄!可算把你盼来了!” 正是兵部武库司郎中严必信。 方执中忙将两只礼盒搁在脚边,撩起月白长袍的前摆,双膝跪倒在台阶前,端端正正地磕下头去: “小婿方执中,拜见岳父大人。小婿路途耽搁,来迟了,还望岳父恕罪。” “快起来,快快起来!” 严必信三步并作两步抢下台阶,一把托住方执中的双臂,将人搀扶起来,眼眶竟已红了一圈。 严必信握着方执中的手腕,上上下下瞧了一遍,抬袖在眼角按了按,长叹道: “好孩子,都长这么高了!这眉眼,这身板,跟你爹年轻时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苦了你了,在云州苦寒之地熬了这许多年,快,随我进屋说话!” 严必信招呼身后的门房提起地上的两盒北地土仪,自己则亲热地拉着方执中的手,一路往里引。 进了二门,早有丫鬟婆子在廊下候着。 严必信一面走,一面扭头朝后头吩咐: “快去后厨盯着,把今日新买的鲜鱼炖上,再去街口打两壶十年陈的琥珀春来!把大少爷,二少爷都叫到花厅,今日谁也不许出门,陪执中好好吃顿团圆酒!” 方执中听着这话,鼻尖一酸,赶路一个多月攒下的风霜与忐忑,一下子散了个干净。 方执中又道: “岳母大人可在后院?小婿理当先去磕个头。” 严必信摆了摆手: “你岳母这两日犯了头风,躺着见不得风,今儿就免了。等你们完了婚,有的是磕头的时候。” 不多时,花厅里摆开了圆桌。 严必信拉着方执中在主宾位坐下,厅外脚步声响,先后走进来两个年轻男子。 打头的二十三四岁,方面大耳,见了人便先带三分笑。 后头跟着的那个二十出头,穿件宝蓝绸衫,眉梢微微吊着,走路时下巴微扬。 “执中,这是你大哥如金,眼下在国子监读书,这是你二哥如良。”严必信指着二人笑道, “你们几个,只怕有七八年没见过了吧?” 方执中连忙起身,双手抱拳,躬身行礼: “小弟执中,见过大哥,二哥。” 严如金笑呵呵地拱手还礼: “执中一路风尘仆仆,快请坐,到了家里不必拘礼。” 严如良只略略抬了抬手,鼻子里应了一声,斜着眼将他从头到脚相了一遍,待瞧见他一身棉布长袍并脚上的布鞋,嘴角一撇,撩起衣摆往桌对面坐了。 酒菜很快流水般端上桌。 厅侧立着一扇绘着折枝海棠的六曲屏风,屏风后头珠帘轻响,走出一个年轻女子,身边跟着个端茶盘的丫鬟。 严必信捻须笑道: “咱们虽是读书人家,讲究个男女未婚不同席,但执中跟如玉自小定了亲,当年在京里也是见过的,今日刚打北边千里迢迢赶来,不算外人。如玉,过来给你方哥哥奉杯接风茶,见过礼便回后院陪你娘去。” 方执中连忙站起身。 一抬眼,只见那女子一身藕荷色绫袄,系着月华裙,乌发间簪着支银镀金的珍珠簪子,鹅蛋脸儿白净细腻,眉目如画。 屏风边上还探出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打量他。 藕荷色衣裳的女子走到桌前,端起茶盘里的盖碗,敛衽一福,细声细气道: “方哥哥一路辛苦,请用茶。” 方执中双手接过茶碗,只闻见一股兰花头油的香气扑面而来。 这是他日思夜想,在云州空宅里熬了三年,盼着进京迎娶的妻子。 少年人的心跳得厉害,耳根子一直红到了脖颈,捧着茶碗低头道谢,眼睛却忍不住往严如玉脸庞上看了两眼。 严如玉垂着眼帘,将双手拢回袖中,往后退了半步,轻声道: “方哥哥同爹爹和两位哥哥慢饮。” 桌对面的严如良把方执中的神色看在眼里,眉头一皱,手里的象牙箸往桌沿上一磕,啪的一声脆响: “三妹,茶敬完了还不赶紧回后头去?杵在这儿叫人拿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像啥样子!” 方执中手一抖,茶汤差点洒出来,慌忙收回视线,红着脸道: “是小弟失礼了。” 严必信瞪了严如良一眼,呵斥道: “浑说什么!执中是你妹夫,看两眼怎么了?如玉,带如缘回后头去吧,未出阁的姑娘家,终归要守礼数,莫让人说咱们严家失了规矩。” 严如玉乖巧地应了一声“是”,带着小妹严如缘转身绕过屏风走了。 方执中捧着茶碗坐下,心里那点尴尬被严必信一句话抚平,只觉得岳父处处替自己遮掩,是个极宽厚的人。 严必信提起锡壶,亲自替方执中斟满一杯热酒,举杯叹道: “来,执中,这第一杯酒,我敬你,也敬远在北边的方老哥!” 方执中忙双手举杯,站起身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肴动了大半,严必信脸色微红,放下酒杯,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对着两个儿子感慨道: “如金,如良,你们两个给我记住了,咱们严家原是外乡人,初到永宁城那会儿,两眼一抹黑,朝中一点根基都没有。你爹我窝在都察院做个正七品的都事,一熬就是六年,同僚排挤,上官白眼,连顿像样的酒席都请不起。” 他转头拍了拍方执中的手背,哽咽道: “是执中的父亲方御史,看我办事勤勉,不嫌我是个外乡寒门,三番五次在老大人面前替我美言,硬是把我举荐到了兵部武库司做主事!没有方老哥当年的提拔之恩,哪有我严必信今日这正五品的郎中?做人,不能忘本呐!” 严如金在旁连连点头,端起酒杯附和: “爹说的是,方世伯的大恩,咱们严家上下没齿难忘。” 两人一唱一和,席间劝酒夹菜,问长问短,从云州的风沙问到沿途的客栈,好一番嘘寒问暖。 直喝到灯火初上,严必信才放下筷子,温和地问道: “执中啊,如今你既已成年,又到了京里,你同如玉的婚事,咱们两家自然是早日办了才好。只是这成家立业,总得有个章程,你此番进京,手里是怎么打算的?” 方执中放下酒杯,双手搁在膝上,挺直脊背,老老实实答道: “回岳父的话,小婿在云州时,已将宅子并家什一并变卖了。买宅子的是城里一位千户大人,出手便是一块马蹄金,多出来的,说是送小婿的程仪。小婿盘算着,手里这些银钱,正好备齐给如玉妹妹的聘礼,剩下的在京城偏僻些的坊市买一座小院,先把亲成了,小婿再安心温书应考。” 严必信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眉梢一挑,随即哈哈笑道: “好,好!有志气!方老哥失踪这三年,我还道你在云州坐吃山空,日子艰难,没承想贤侄竟已把前程盘算得这般妥帖!说到你父亲,唉,我好歹也在兵部当差,这几年一直托边镇军中的故旧四处打听。这婚姻大事,父母之命,我这心里总盼着,若是能在你们完婚前寻着方老哥的下落,让他亲眼看着你们拜堂,才叫十全十美啊。” 方执中眼圈一红,起身拱手道: “岳父如此挂心家父,小婿代家父谢过岳父大人!” 严必信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拈着胡须沉吟片刻,面露难色道: “只是执中啊,有句难听的话,岳父不得不跟你交个底。咱们虽是自家人,可我如今到底在兵部做着郎中,同僚来往,勋贵走动,百十双眼睛都盯着咱们严家呢。早些年方老哥在京时,咱们两家只换了庚帖,下了份小聘。如今真要发轿迎亲,这正式的大聘,还有迎娶的体面,若是太寒酸了,外头不知情的,还道我严必信见方老哥不在了,就草草打发了故人之子,连带着如玉进了门也抬不起头来。” 方执中连忙欠身: “小婿年少,从前不曾经过这些事,家父在时也未曾提起过。还请岳父明示,这大聘按规矩当备多少才算合礼?” 严如良在旁边哼了一声,端着酒盅斜睨着他: “俺们五品京官人家嫁闺女,寻常绸缎首饰不算,单是压箱底的聘金,少说也得百八十两哩......” “如良,住口!” 严必信沉下脸喝止了次子,转过头来,眉心微蹙着,嘴角往两边扯了扯,叹气道: “执中你莫听他胡言。你父亲最是清廉,咱们两家是通家之好,我岂能拿外头的俗例来难为你?这样吧,绸缎首饰我让如玉她娘从家里贴补些,单这大聘的礼金,凑个整,八十两纹银也就是了。另外,如玉自幼娇生惯养,嫁过去总不能跟着你租住大杂院,你在京城怎么也得先置办下一处独门独院的宅子,把房契拿来给你岳母瞧瞧,让她安下心,咱们立马就挑黄道吉日完婚,你看如何?” 严必信话音落下,端起桌上的酒盅,只拿眼瞧着方执中。 对面的严如良也放了筷子,斜着眼等他回话。 谁知方执中听罢,反倒长舒了一口气,满面喜色,当即站起身一揖到底: “全凭岳父大人做主!小婿手里恰有一百二十余两银子。明日一早,小婿便将这八十两聘银送来府上,余下的四十多两,小婿这几日便去南城寻摸一处小院买下,断不会委屈了如玉妹妹!” 严必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手里的酒杯停在唇边,过了片刻才干笑两声: “你有......那自然是再好不过,再好不过了。” 又坐了约莫两刻钟,方执中喝得双颊发烫,怕误了定更闭坊,起身告辞,说先去坊口的车马店落脚。 严必信只满口叮嘱他路上小心,送到二门口便站住了脚。 看着方执中消失在黑漆大门外,大门缓缓合拢,严必信那副悲天悯人,感念旧恩的神色,一下子敛得干干净净。 他袖着手转回花厅。 屏风后头,严如玉和四妹严如缘也走了出来。 四妹严如缘手里嗑着瓜子,把瓜子皮往桌上一吐,撇着嘴道: “爹,这就是那个方家哥哥呀?怪不得俺娘一听是他,就推说犯了头风哩!俺还当是个啥人物呢,穿件棉布袍子,瘦得跟根竹竿似的,说话文绉绉的怪酸气哩,三姐要是嫁过去,往后怕是连副像样嘞金头面都戴不上咧!” 严如良冷哼一声,把腿翘到旁边的椅子上: “可不是!一个失踪罪官的儿子,浑身上下扒拉干净也就一百二十两银子,还是卖了他爹的老宅换来嘞,还当自个儿是啥阔少爷哩!爹,上个月隆平侯府的三公子在城外寺里上香,见过三妹一面,头两天还托媒婆来跟娘探口风,说是哪怕做填房,也是正头娘子嘞体面。真要叫三妹嫁进侯府,俺下半年谋那个五城兵马司副指挥的缺儿,还不是人家一句话的事儿?” 原本立在屏风边的严如玉,听见棉布袍子和侯府,低头看了看自己腕子上的赤金镯子,秀气的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儿时记事起,方家还是都察院御史门第,她对方执中原也存着几分好感。 可方才隔着屏风听他说,把云州的宅子卖了才凑出一百二十两银子,往后还要去南城买那种小门小户的院子,再听哥哥妹妹这一比,心里头顿时不是滋味起来。 严如金这时也凑上前,压低声音道: “爹,儿子有一事不明。您既然不想把三妹嫁给这穷酸,方才在桌上,怎地只跟他说要八十两聘礼?您要是直接开口要三百两,五百两,让他知难而退,这婚事不就顺理成章地黄了吗?” 严必信走到主位坐下,端起桌上的凉茶漱了漱口,吐进痰盂里,瞥了长子一眼: “你懂个屁!” 他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慢条斯理道: “那方子虚当年在都察院,是个连一文钱孝敬都不收的死脑筋,俸禄省下来不是拿去修桥补路,就是接济穷酸同僚,满朝文武谁不晓得他两袖清风?我要是张嘴跟他留下的孤儿要五百两聘礼,明日传出去,兵部的同僚和都察院那帮言官,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死,说我严必信故意刁难故人之后,逼人退婚!” 严必信眯起眼睛,手指在桌沿上划了划: “按咱们五品官家的体面,要他八十两聘金,再让他置办一处宅子,这叫合情合理,传到哪儿去别人也挑不出我的错处。我原算着,方子虚被贬云州这几年,家里早就空了,他一个毛头小子,撑死也就揣着二三十两盘缠进京,单是这八十两加一座宅子,就足够叫他自己羞愧难当,主动开口退婚了。谁能想到,云州一座破宅子,竟撞上个冤大头,一块马蹄金就买了去!” 严如良急了,一拍大腿站起来: “那可咋弄?他明日真把八十两银子送上门,咱还能真把三妹嫁给这穷鬼?那能中?侯府三公子那头咋交代哩?” 严如玉也抬起头,咬着嘴唇看向父亲,眼圈微红: “爹,俺可不去南城住那种破院子......” 严必信抬手压了压: “急什么?我严必信的女儿,自然是要攀高枝的,岂能随随便便填进他方家的火坑里?”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残羹冷炙,淡淡道: “他不是说明日要把八十两聘银送来么?送来,咱们就敲锣打鼓,客客气气地给他收下!这样一来,满胡同的街坊都知道我严必信重情重义,没有嫌贫爱富。至于剩下的四十两银子......” 严必信嗤笑一声,站起身拂了拂衣袖: “在永宁城,四十两银子就想买一座独门独院?就让他拿着银子去买吧。不把宅子的红契交到我手里,这喜轿,他这辈子也别想抬进咱们怀恩胡同!” 第546章 吹唢呐书生纳聘,挂白灯孝子售宅 天光晴好,柳絮满城。 次日天明,方执中在车马店洗过脸,从暗袋里点出八十两银票,先去钱庄兑成八锭十两的雪花官银,拿红纸一锭锭封了,码进一对描金红漆抬盒,又请了两名吹鼓手,一路吹吹打打往怀恩胡同去。 到了严宅门前,唢呐声引得满胡同的街坊都出来看热闹。 严必信早已换了身常服迎出门外,当着左邻右舍的面,满面春风地叫下人接过红漆抬盒,拉着方执中的手长吁短叹,直夸方御史后继有人。 街坊们纷纷拱手道贺,赞严郎中不嫌故人落魄,是个顶天立地的仁义君子。 待进了花厅,严必信把礼盒盖子一合,叫管家写了一纸收礼单递过来。 方执中双手接过,叠作两折,贴身收进里衣内暗袋。 严必信又含笑问了几句他在车马店的起居冷暖,待一盏茶喝去大半,见方执中欠身要商议迎亲的吉日,便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 “执中啊,聘礼既已入库,名分便算是定下了。只是昨日岳父同你说过的话,你岳母夜里又哭了一场,说如玉是她的心头肉,你在京里若无一处独门独院的宅子,她是万万不肯点头放轿的。你还年轻,先去把宅子置办妥当,拿了红契登门,咱们再翻黄历不迟。” 茶碗盖一叩,管家已站在厅口做请。 方执中只得起身告辞,怀里揣着余下的四十三两银子,一头扎进城南的坊市里。 他连着跑了南城安业坊四五家官办牙行,才晓得永宁城居大不易。 莫说一正两厢的齐整院落,便是胡同尾最偏僻的一进独门小院,牙行开口也在七八十两往上,四十三两银子,顶多只能买下两间不带院墙的破土房。 这般早出晚归跑了一个来月,转眼到了初夏。 坊口车马店的房饭钱加上日常嚼用,零零碎碎耗去了三两。 其间严如良还打发家丁来车马店问过两回,站在院心扯着嗓子问方相公的宅子买在何处了,惹得满店客商侧目。 这日午后,日头毒辣。 方执中从一家官牙出来,走到金钩胡同的茶寮下,要了一碗粗茶,摸了摸内襟暗袋里剩下的整四十两银子,对着滚烫的茶水发愁。 邻桌坐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穿件葛布短衫,下巴上一撮花白胡子,腰间系着一串黄铜算盘珠子。 老头端着茶碗凑近桌边,打量了他两眼,见他一身月白长袍早被汗水溻湿了,便主动搭话道: “小先生可是要寻宅子哩?俺搁廊下听恁同官牙嘞伙计磨了好一阵子,恁是嫌官牙要嘞价太黑吧?” 方执中抬头看他,抱拳道: “老丈高抬,学生囊中羞涩,手头只有四十两纹银,却急着置办一处独门小院完婚,跑遍了南城的官牙,皆说买不下来。” 老头捻着那撮花白胡子笑了一声,拍了拍腰间的算盘珠子,哗啦作响: “官牙那帮吸血嘞,吃卖主三成,吃买主两成,可不把价抬得天高!俺姓孔,叫孔守涛,搁南城干了三十年私牙,最见不得官牙坑恁这号老实读书人。要搁往常,四十两银子真买不着啥独门院子,可巧昨儿个有一桩急卖嘞漏儿落到俺手里,就搁前头苦楝巷深处,一进三间正房带个小耳房,独门独院,卖主只要四十两整!” 方执中心头一跳,忙问: “当真?好端端的独门小院,怎会只卖四十两?” 孔守涛压低嗓子叹了口气: “房主是江南人,搁户部当候补书办,原是买下这院子预备接老爹进京享福嘞。谁成想前儿个老家急信递进京,他老爹暴病没了!人家是个孝子,急着回南边奔丧,手里又凑不够盘缠水脚,这才咬牙把院子拿出来换现银。他没挂官牙,单托了俺寻个痛快买主,小先生要有意,俺这会儿就领恁去瞅瞅,等成了事,就收恁几百文跑腿茶钱,中不中?” 方执中一听“老父亡故,卖宅凑盘缠”,心口猛地一酸,想起自己几个月前在云州卖宅的光景,当即起身道: “有劳孔老丈带路!” 孔守涛引着他出茶寮,拐进南边的苦楝巷,走到巷子尽头一处青砖门楼前。 院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两盏白纸灯笼。 推门进去,院子不大,扫得倒干净,天井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正房三间,明间设着灵案,挂着白布幛子,一个三十上下,穿一身粗麻重孝的白净男子正跪在蒲团上烧纸钱,眼泡肿得老高。 书案就在灵位旁,上头还摊着几卷《大宁会典》与策论稿纸。 孔守涛上前唤了一声,穿重孝的房主扶着案沿站起身,拿麻袖拭了拭泪,哑着嗓子见礼。 得知方执中也是读书人,房主对着灵位又掉下泪来: “子欲养而亲不待。小可熬了数年才得个候补书办的差事,还没接老父来京住上一日,老人家就撒手去了......这三间书斋原是花了七十八两买的,如今急着赶回江南料理丧事,只要四十两现银,只求快些交割。” 方执中听得眼圈发热,对着灵位深深作了一揖,心中虽酸楚,却仍记着父亲往日教导的庶务规矩,拱手道: “兄台节哀。只是置产非同小可,不知兄台手头的上手红契可在?可否容学生一观?” “理当如此。” 穿重孝的房主从书案匣子里捧出一张折叠齐整的大幅绵纸契书。 方执中接在手里,走到院心,将契书迎着初夏的日头举起来细看。 纸是户部统一印制的官契绵纸,墨字写明了苦楝巷四至间数,末尾盖着永宁府的朱红大印,右侧还粘着半幅户部勘合契尾,骑缝处的朱墨印色深沉入纸,编号笔画丝毫不乱。 方执中看罢,将红契双手奉还,又借口瞧瞧门外风水,迈出院门。 隔壁院门前的石墩上,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低头纳着鞋底。 方执中上前施礼,向她打听这院里的房主。 妇人停下针线,往院门里看了一眼,叹气道: “小相公是来买房嘞吧?里头那位书办相公是个大孝子,搁这院里住了快两年咧,成天不是当差就是关起门来念书,一点恶习都没有。前儿个半夜接到老家报丧嘞信儿,哭得差点背过气去,要不是急着回南边奔丧,这好端端嘞院子,哪能四十两就往外泼?” 正说着,巷口急匆匆走来一个穿酱色绸衫的管事,一脚迈进院门,摸出一锭银子往书案上一拍: “书办相公,我家掌柜的发了话,四十两就四十两,我们外加二两奠仪,一共四十二两现银!今日便立契,这院子我们绸缎铺收下来做库房!” 方执中脸色一紧,快步跨回院里。 穿重孝的房主看了看桌上的银子,又看了看站在廊下的方执中,把那锭银子推了回去,摇头道: “这位管事莫怪,方才这位方公子先来看的房,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况且这是小可读书的斋舍,与其改成堆货的库房,小可宁肯少要这二两银子,留给同道的读书人温书应考。” 穿绸衫的管事脸色一沉,甩袖道: “给你加银子还不要!我倒要看看这穷酸能不能立马掏出银子来,若是明日还不成,这院子我再来收!” 说罢气冲冲出了院门。 方执中胸口滚烫,对着房主一揖到底: “兄台高义!这院子学生买了!按规矩,学生今日先交十两定银,立下定房草契,明日一早,咱们同去永宁府户房查验底册,办妥过割税契,学生当场付清余下三十两尾银!” “全依方兄所言。” 方执中转过身去,伸手探入前襟最里层,在暗袋里掏摸半晌,才捻出一张折得方正的十两银票,双手递了过去。 他拉平衣襟时,旁边的孔守涛与穿重孝的房主对视一眼,目光均在他左胸处暗袋上停留了一瞬。 双方立下定房草契,画了字押。 方执中揣好草契走出苦楝巷,回头望着青瓦小院,只觉得压在心头一个多月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哪知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孔守涛便跑来坊口车马店,把方执中的房门拍得山响。 “方相公,快起来!出岔子了!” 方执中披衣开门,孔守涛抹着额头的汗,喘着粗气道: “刚才书办相公托人捎信儿来,说是城东漕船码头那边,跟着漕船南下嘞客船改了日子,提前到今儿个未时起锚!他耽误不起这趟船,等不及衙门五天过割嘞工夫咧,说是让恁上午去把尾银结清,要不中嘞话,他只能退了恁嘞定银,把院子卖给昨儿个出四十二两嘞绸缎铺管事,拿现银上船哩!” 方执中吃了一惊,匆匆穿好衣裳,跟着孔守涛赶往苦楝巷。 到了院里,见穿重孝的房主正把灵位装进木匣,地上一只藤编书箱已经捆好了麻绳。 方执中强自镇定,拱手道: “兄台赶船要紧,只是按大宁律例,典买田宅须经官府户房核过底册。这会儿辰时刚过,离未时开船还有三个时辰,咱们先去一趟永宁府户房,只要书吏翻出底册核对无误,哪怕来不及领新红契,学生也当场付清尾银。” 孔守涛一拍脑门,苦着脸道: “哎哟俺嘞个方公子,恁念圣贤书念糊涂了吧!今儿个是初十,衙门旬休嘞日子,永宁府六房封门不办差,恁这会儿去,连衙门口嘞石狮子都叫不醒哩!” 方执中一怔,算了算日子,今日确是旬休。 穿重孝的房主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昨日那十两定银票子放到桌上: “方兄谨慎是对的,怪只怪船期不巧。未时城东漕船码头的客船一开,再等下一班就得十来天,老父灵柩在家中等不得。这一十两定银还请方兄收回,小可这便去找昨日那家绸缎铺交割了。” 看着桌上十两银票,方执中心念电转。 这十两银子一收,四十两买独门小院的机缘便彻底断了,怀恩胡同那边,严家还等着看红契发轿。 见方执中踌躇,穿重孝的房主顿了顿,把书案上的“上手老红契”拿起来,连同一张写好四至价银的“绝卖白契”,一张亲笔写妥并按了手印的“过割呈文”,还有一把黄铜院门钥匙,一并摆在桌上: “小可看方兄也是至诚君子,索性把心掏出来。这上手老红契的正件,小可今日直接押在方兄手里,绝卖白契和去户房过割的呈文小可也已签押齐备,院门钥匙今日便交给你,你今日便可搬进来住下!另外,明日你去户房交契税还要使银子,三十两尾银小可只收二十八两,让出二两给你充作税银,再由孔老丈作保,明日一早陪你去户房换新红契。话说到这个份上,方兄若还是信不过,小可也无话可说了。” 孔守涛在旁拍着胸脯: “方公子,上手老红契正契都押给恁了,人也让恁今儿个就搬进来住,天底下哪有押着真红契和宅子哄人嘞道理?明儿个一早俺陪恁去户房,跑得了和尚还能跑得了庙?” 方执中看着桌上盖着永宁府朱印的老红契,又看看黄铜钥匙,心里最后一丝疑虑也散了去。 他解开外袍,从里衣暗袋里取出二十八两银子,点清交割。 孔守涛摆手说跑腿钱不急,等明日换了新红契再收。 暗袋里只剩下了明日留作交契税的二两碎银,以及贴肉放着的婚书和严家收礼单。 送走背着书箱去赶船的房主,方执中锁好院门,下午回坊口车马店退了房,雇了一辆独轮车,在傍晚定更前将自己的书箱铺盖搬进了苦楝巷小院。 是夜,初夏闷热,窗外飘起了细雨。 方执中打水把桌椅擦拭干净,点起油灯,将上手老红契与绝卖白契摩挲了一遍又一遍,研墨写了一封给岳父严必信的禀帖,只等明日一早去户房换了新契,便送去怀恩胡同定下迎亲吉日。 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 到了第三日五更,夜色刚褪去一层黑,外头的雨下大了些。 方执中刚穿好月白长袍,正把老红契往怀里揣,院门忽然被人砸得砰砰乱响,门环拍得直跳。 方执中快步走到院里,拔开门闩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腰里别着把剔骨尖刀,身后停着辆装满锅碗瓢盆的板车。 壮汉旁边还站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背着个大包袱,手里搀着个双目灰白的老太太。 壮汉见开门的是个年轻书生,铜铃眼一瞪: “恁是个啥人?咋从俺刚买嘞院子里钻出来咧?” 第547章 淋冷雨书生叩户,立斜阳佳人买诗 雨脚如麻,天光未明。 搀着瞎眼老娘的寡妇也急了,从怀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 “胡说啥哩!这院子是俺昨日下午刚花三十八两银子同那位奔丧嘞书办相公买下嘞,钥匙都给俺了,俺娘俩赶早搬过来住,你们在俺院里弄啥?” 壮汉骂了一声,也从怀里摸出一把一模一样的黄铜钥匙,连同两张契纸拍在掌心: “放屁!俺也是昨日下午刚交了四十两银子,钥匙跟老红契正契都搁俺手里攥着哩!” 方执中脑子里嗡的一声,手脚冰凉,一把从怀里掏出自己的绝卖白契与上手老红契。 三人凑到廊下,把三张红契并排往石阶上一摊。 同样的官契绵纸,同样的四至字迹,同样的永宁府大印和户部契尾,一张老红契,竟整整齐齐摆着三份一模一样的正契! 方执中脸色惨白,转身冲出院门,一把拍响了隔壁那扇院门。 里头走出个满头白发的老汉,揉着眼骂道: “大清早嘞,砸门弄啥?” 方执中一把抓住老汉的袖子,声音直颤: “老丈,前日午后坐在你家门前石墩上纳鞋底的大嫂呢?” 老汉莫名其妙地瞪着他,大声道: “啥大嫂?这院里就老汉一个绝户头,哪来嘞娘们儿?老汉耳背,晌午向来关着门歇晌,门外头石墩在巷子里,谁爱坐谁坐,老汉哪晓得!” 方执中手指一点点松开,踉跄着退回院里。 院里的寡妇听见这话,腿一软,跌坐在湿漉漉的台阶上,拍着大腿哭喊起来: “老天爷啊!挨千刀嘞黑心贼啊!那是俺老娘嘞棺材本,是俺娘俩指着活命嘞血汗钱啊......” 哭声未落,巷口溅起一阵蹚水声,夹杂着腰刀与铁尺磕碰的脆响。 一个穿团花绸袍的胖子打着油纸伞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五六个穿皂衣,挎腰刀的南城兵马司皂隶,最末还跟着个面色灰败的中年汉子。 胖子一脚跨进门槛,指着院里的方执中,屠户和寡妇三人喝道: “好哇!一个院子竟塞进三拨贼人,都给老子围起来!” 五六个皂隶呼啦一下堵死院门,按住了刀柄。 屠户铜铃眼一瞪,手摸上了腰间的剔骨尖刀。 为首的皂隶连刀带鞘往他手背上一磕: “爷是南城兵马司的班头包弼!哪个敢亮刀子,就地锁了!” 方执中强压着心头剧震,举起手里的契纸上前道: “这位老爷,学生是出了纹银买下这处宅院的,这里有上手红契与绝卖白契为凭......” “凭恁娘个球!” 胖子从袖里抽出一张折子,啪地抖开,露出上头盖着骑缝官印的永宁府红契与半幅户部勘合契尾: “睁开恁的狗眼瞧清喽!老子搁南城放私债二十年,这苦楝巷的院子八年前就抵在老子户下了,这才是府衙户房底册上对得上勘合字号的真红契!” 胖子骂道: “上个月有个南边口音的白面书生,拿二两银子短租了老子这院子。前日上午,他先把院子卖给了这位老哥。” 胖子指了指身后面色灰败的中年汉子: “这位老哥昨日遇上户房旬休,心里不踏实,去寻坊正打听,坊正告诉他这院子是老子嘞产业!他一路打听到傍晚才寻着老子家里,那时都快定更闭坊了,老子连夜知会了南城兵马司的包班头,五更天坊门一开就赶过来拿人!没承想那短租嘞狗贼,竟敢私刻假印,把老子嘞院子偷卖给你们这帮蠢货!” 身后的中年汉子也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两张契纸。 屠户一把抢上前,将胖子手里的真红契,跟自己、方执中、寡妇还有中年汉子手里的契纸凑在一处。 方执中低头看去,只见泥水斑驳的石阶上,整整齐齐摊着四份一模一样的“上手老红契”,连纸角的一点墨渍都分毫不差。而四张绝卖白契上的立契时辰,更是看得他背脊发寒。 中年汉子立契在前日上午,交了四十两。 自己定在当日午后,昨日辰时刚过付清余银,前前后后三十八两。 屠户立契在昨日未时初刻,四十两。 寡妇立契在昨日申时正刻,三十八两。 方执中脑子里嗡嗡作响。 昨日那书办特意嘱咐他“午前撤灵装箱,申时过后再搬进来免得冲撞孝气”,原来根本不是为了撤灵,而是算准了他回车马店退房雇车的这短短两个时辰空当,在空院里一前一后又收了屠户与寡妇两家的钱! 足足一百五十多两纹银,等他昨日傍晚推着独轮车搬进院子时,那伙人怕是已赶在落锁前出了城门,逃得无影无踪了! 屠户两眼发直,一屁股坐在泥水里。 “俺不活了!把俺嘞银子还给俺!” 寡妇疯了似的扑向皂隶,抓住包弼的衣襟哭嚎: “官爷,求求恁去抓那穿孝服嘞天杀贼,三十八两银子是俺守寡十年,一针一线熬花了眼攒下嘞,没了这银子,俺跟俺瞎眼娘今天就得去跳护城河啊!” 瞎眼老娘也摸索着扑过来,抱住皂隶的腿直磕头。 领头的皂隶眉头倒竖,骂道: “滚开!一帮拿着假契强占民宅的刁民,不把你们锁进兵马司大牢吃板子已是开恩,还敢拉扯公人!” 说罢抬手一掌,照着瞎眼老娘的胸口狠推过去。 老太太脚下是滑腻的青苔泥水,仰面就往石阶棱角上倒。 方执中眼疾手快,一步抢上前,拿自己的身子垫在她背后,护着她往旁一滚。 皂隶班头包弼抬起皂靴,一脚踹在方执中的腰窝上。 方执中整个人从三层石阶上滚落下去,摔在积水里,月白长袍浸透了。 包弼拔出铁尺,指着院里众人喝道: “按《大宁律》,典买田宅不税契者笞五十,持伪造官契强占民宅者,枷号一月!今日看你们也是受人愚弄,把身上的财物统统交出来,抵作兵马司的罚银,免你们枷号下狱,再敢多嘴,一律锁走!” 话音未落,几个皂隶如狼似虎地扑上来。 两个皂隶翻倒了屠户的板车,将车底被褥里裹着的一串铜钱和一对锡酒壶尽数抢走。 另一个皂隶一把扯下寡妇背上的包袱,将里头仅有的一对银耳环摸走,把破衣烂衫撒了一地。 包弼大步走到方执中跟前,俯身一把揪住方执中的衣领,嗤啦一声扯开他胸前衣裳。 大手熟门熟路地探进他里衣内侧,一把撕开暗袋,将里头的碎银摸出来掂了掂,嗤笑道: “还留着这二两银子等去户房交契税呢?孝敬你包爷吧!” 说罢将银子揣进怀里,又捏出两张纸片瞅了一眼,挥手叫两个皂隶架起方执中的胳膊,将方执中拖出院门往泥地里一掼。 包弼跨出门口,把两张纸片往方执中脸上一甩: “穷酸骨头,滚远点!” 紧接着,书箱和铺盖卷也被扔了出来。 屠户拉着空板车,寡妇搀着老娘,俱被棍棒赶出了院门,院门在身后砰然落锁。 方执中忍着腰间剧痛,爬前两步,从泥水坑里拾起婚书与八十两聘银的收礼单。 两张纸上已印了黑泥靴印。 他拿袖口里层一点点揩净泥水,重新塞进怀里。 巷口处,寡妇搂着瞎眼老娘坐在雨地里,把头磕在泥水里嚎啕大哭,哭声凄厉,听得人五脏俱裂。 方执中撑着地面站起身,摸着被撕破的里衣,手指忽然僵住了。 他今日从头到尾没提过自己付了多少银子,更没提过还剩二两税银。 这二两,是那书办当着孔守涛的面从尾银里让出来的! 那个叫包弼的皂隶头儿,怎会一开口就叫破这是“留着去交契税的二两银子”?! 这包弼分明与那伙骗子是串通一气的! 南城兵马司! 方执中心头一跳。 五城兵马司归兵部管辖,而岳父严必信,正是兵部武库司的正五品郎中! 只要去求岳父出面,知会兵部同僚,必能查办包弼,将那伙骗子捉拿归案,把自己的家底和那对母女的银钱追回来! 想到此处,方执中弯腰从泥水里拎起书箱,把湿透的铺盖卷捆在箱顶,背在脊背上,顶着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城东奔去。 从城南苦楝巷到城东怀恩胡同,足足十数里路。 方执中一路跌跌撞撞,布鞋在泥水里跑掉了底,脚掌被碎石磨出了血泡。 待赶到怀恩胡同时,已是辰时初刻,大雨如注。 严宅大门紧闭。 方执中冲上台阶,抓起铜环,拍响大门: “开门!烦请老丈通禀岳父大人,小婿方执中求见!” 拍了足有一刻钟,门扇才吱呀开了一条巴掌宽的缝。 驼背门房缩在门后,隔着门缝往外瞅了一眼,见方执中浑身湿透,满身黑泥,背上还背着个破书箱: “恁咋弄嘞,跟个叫花子模样?搁这喊啥哩!” 方执中抹了一把眼睛上的雨水,急声道: “老丈快替我禀报岳父!小婿在南城置办宅院,遭奸人设局,连南城兵马司的皂隶都与贼人串通,抢走了小婿最后的银两!五城兵马司归兵部管辖,求岳父大人出面替小婿做主,报官追赃!” 门房听见这话,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扒着门缝道: “啥骗不骗嘞!恁当挂着‘兵马’俩字就归兵部管?恁这书读嘞,还不抵俺一个看门哩!” 门房嗤道:“五城兵马司归都察院管,跟俺家老爷八竿子打不着!要告恁上察院告去,衙门八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 方执中急得双手抓住门扇边缘: “老丈,求您进去通禀一声,小婿今日被赶出院子,身上分文皆无,连落脚的地方都没了,让我见岳父一面......” “见啥见!” 门房用木门闩往他手指上一撞: “老爷早就吩咐过咧,恁啥时候在京城置下独门宅子,拿来红契,啥时候再登咱严家的门!没置下宅子前,少来怀恩胡同丢人现眼!” 砰的一声闷响,黑漆大门重重关死,里头落下了门闩。 大雨倾盆而下,顺着严宅高耸的门楼瓦当汇成水帘,哗哗地浇在台阶上。 方执中背着湿透的书箱,站在空无一人的胡同雨地里,浑身冷得直打摆子。 他在雨里站了良久,抹去眼睫上的雨水,按着门房所说,背着书箱往南城巡城察院奔去。 到了察院衙门口,他掏出假红契与白契,说要递状告官,守门的门子斜着眼将他拦在木栅外,拇指与食指捻了捻: “递状子先交五钱银子嘞挂号铺堂钱,没钱告啥状?” 方执中摸遍浑身上下,只摸出婚书和收礼单,被门子一把推下了台阶。 他又转去永宁府衙击鼓,值堂的书吏扫了一眼契纸,扔回台阶下,说白契未税不归户房受理,至于假印诈财,皂隶抢银,皆属南城地面治安,一纸批条又将他推回南城兵马司。 方执中捏着批条走到南城兵马司衙门前,隔着老远便瞧见班头包弼带着两个皂隶蹲在石狮子旁剔牙说笑,一双脚像灌了铅,终究只能退回街角。 接连两日,他按着儿时的记忆,挨家去寻父亲当年的同年故旧,夜里便缩在人家门洞底下。 那些叔伯有的早已外放离京,还在京中做官的三家,门房听说是获罪失踪的方御史之子,又见他满身泥污,背着书箱来借宿求助,皆隔着门缝丢下一句“老爷公干未归”,便将大门紧闭。 到了第三日晌午,方执中饿得眼前发黑,只得将箱顶的铺盖卷和箱里唯一一件换洗夹袄拿进当铺,换回三十文铜钱,买了四个杂面冷饼揣在怀里。 夜里,他寻到南城河渠上的芦草桥,钻进桥洞底下,才合上眼,就被三个叫花子踹醒。 领头的跛脚老叫花张口要五十文占窝钱,听他说没钱,抡起竹竿就没头没脑地抽下来。 两个年轻叫花子见他死死抱着书箱,当他藏了细软,扑上来掰开他的手指,把箱子倒了个底朝天。 滚出来的只有几卷书,一叠受了潮的竹纸,父亲留下的一方端砚,两锭墨和两支毛笔。 “呸!当真是个穷鬼!” 年轻叫花子抬脚把书踢进桥边的河里,又从他怀里掏走剩下的两个杂面饼和二十二文铜钱。 方执中死死按住胸口的婚书和收礼单,任他们把别的掏了个干净,随后蹚进河中,把湿透的书卷一册册捞起来,装回书箱,一瘸一拐地出了桥洞。 方执中蜷在骡马市货栈外的廊檐下,抱紧湿冷的书箱熬到天明。 天亮之后,他在朱雀坊外的街口寻了个墙根,搬来四块砖头垫起书箱当桌子,去街角井台讨了碗水研开墨,铺开晾干的竹纸,摆起了代写书信的摊子。 写一封家书收两文钱,写一张借据收三文。 街面上的行人见他脸颊青紫,袍子污成了灰黑色,胸前还撕着大口子,一个个挑三拣四。 有个脖子上搭着黑汗巾的脚夫,叫他给乡下老娘写封报平安的家书,絮絮叨叨改了三四遍。 待方执中封好信封递过去,脚夫却只往书箱上丢了一文铜钱,撇着嘴道: “桥头嘞张秀才写一封才收一文钱,给恁一文就中了,爱写不写!” 方执中低着头,将一文铜钱捡起来收好,收摊时去蒸饼摊子买两个炊饼,就着井水咽下,夜里仍回货栈廊檐下过夜。 这般熬了十来日。 这日夕阳西沉,街市上的摊贩陆续收担回家。 方执中腹中饥火烧心,正低头拿湿布擦拭端砚准备收摊,书箱前停下了一双浅青布鞋。 鞋面干干净净,跟这条街上来来往往的泥脚全不是一路。 一股极淡的皂角清气,随着晚风飘到他鼻端。 方执中抬起头。 夕阳正落在那人身后,晃得他眯了眯眼,只瞧见一道素净修长的影子,鬓发边缘镀着一圈细碎的落日金芒。 那人挪了挪身子,替他挡住了刺眼的晚照。 方执中看清了,是个女子,乌发只拿一根素银簪子挽着,不施脂粉,一双眼睛静静看着他这处简陋的书摊。 在这满是汗臭与尘土的街口,她干干净净地立在那里,竟似从画卷里走出来的一般。 方执中手里还攥着洗砚的湿布,一时看呆了,墨水滴在膝上也浑然未觉。 女子抱着只包袱,拢了拢裙摆,在书箱前蹲下身来。 两人离得近了,方执中猛地想起自己身上这件酸臭污黑的长袍,脸上火辣辣的,慌忙把脊背往墙根缩了缩,将染了墨渍的手往袖管里藏。 女子恍若未觉,低头看着他用石子压在书箱角当招牌的诗笺,轻声问道: “这诗是公子自己作的?” 声音清润温和,如檐下滴水。 公子。 自打被人从苦楝巷里扔出来,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叫他公子。 方执中胸口一热,忙将胸前撕裂的衣襟拉拢掩好,欠身拱手道: “是学生前几日夜宿廊下时所作,叫姑娘见笑了。” “字比诗好。”女子指尖轻轻点在诗笺末尾的字迹上, “诗里郁气重了些,骨力倒全在字上。这手小楷端方清拔,拿来写市井家书,委屈公子这支笔了。” 方执中耳根红热,心跳得厉害,讷讷道: “不知姑娘是要写书信,还是呈文?” “我不写信。” 女子解开怀里的包袱,从一叠尺余见方的宣纸画稿里抽出一页,平铺在书箱上: “我手头有一套画稿,正缺个题写书词的人。这页还缺两句七言,公子照着画作两句我瞧瞧。若是合用,这两句我出十文。” 方执中屏住呼吸,低头看去。 画上一员面如冠玉的年轻武将,手提长戟,正将一名天狼勇士挑落马下。 底下的空白处,用炭条注着关目:云州周千户阵前挑翻天狼勇士。 云州,周千户! 方执中盯着炭字,怔了一怔。 当初在云州老宅,那个在院里转了一圈,回头扔下一句“这宅子,我要了”的年轻武官,不正是这位周千户? 方执中指着画上武将,脱口道: “这位周千户......学生见过,并非这般状元郎模样。” 女子眉梢微动,看了方执中一眼: “世人只爱看戏文里杀伐决断,封侯拜相的英雄,画得太真了,书坊的看客反倒不买账。公子既然见过这位周将军,这两句想必更得神髓。” 方执中想起自己在云州卖宅时说过的那句“在这乱世,这些书画,远不如将军手里的刀管用”。 这才几个月工夫,当初买走他宅子的年轻武官,已凭手里一把刀挣下赫赫威名,成了京城画师笔下的英雄。 而自己与他年纪相仿,读了一肚子的圣贤书,却流落街头,连件完好的衣裳都保不住。 可偏偏在这无人正眼瞧他的墙根底下,眼前这位仙子似的姑娘,却把一张雪白的宣纸推到了他面前,要看他的字,买他的诗。 方执中吸了一口气,铺开一张竹纸,提起毛笔蘸饱浓墨,落笔写下两句: 弱冠请缨辞故里,长风破阵落天狼。 女子将纸托在手里,看了三息,轻声念了一遍: “弱冠请缨......公子这两句,写的是他,还是自己?” 方执中握着笔管的手指微微一颤,呆呆望着她,眼眶忽地一阵发酸。 女子嘴角浅浅一弯,数出十文铜钱搁在砚台旁,又从袖中取出一块一两上下的碎银,压在铜钱上: “这一叠画稿共三十页,每页都注了关目,各配两句七言,写完一册,润笔二两纹银。公子若应下,这一两便是定钱。只是画稿赶着送书坊雕版,在街口风吹日晒的不便动笔,我在南城赁了一处小院,眼下空着,可先借予公子栖身赶工。租钱日后从润笔里扣还,我不做亏本的买卖。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晚风拂过她鬓边的碎发,碎银在夕阳下映着微光。 方执中看着砚台旁的钱银,喉头一哽,站起身来,对着眼前的女子一揖到底: “学生接了。敢问姑娘高姓大名?” 女子也站起身来,敛衽一礼: “小女子隶籍教坊司,洛一宁。” 第548章 听旧事佳人改稿,鸣不平书生惹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边军:从领取罪女开始,一统天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9章 弹琵琶佳人诉怀,拾赏钱书生护花 嚎声未歇,街口哗然。 人群外头呼啦一下冲进来五六个,拎着竹竿破碗的叫花子,把方执中团团围住。 打头的是个精瘦的年轻叫花子,方执中定睛一看,正是先前在芦草桥洞下抢他杂面饼,又一脚把他的书踢进河里的那人! 年轻叫花子竹竿往地上一杵: “好恁个酸秀才!上回搁桥洞底下就没交占窝钱,今日还敢当街行凶,把俺干兄弟嘞腿都给打断喽!” 方执中急得脸色涨红,连连摆手: “休得血口喷人!我分毫未曾碰他的腿,方才不过拉了他袖子一把!卖饼的老丈就在跟前亲眼看着,老丈,烦您替我做个见证!” 方执中转头去看那蒸饼摊子。 白发老汉却已趁着乱劲儿,把木笼屉往独轮车上一搬,低着头推起小车,钻进人群溜得没了影。 方执中又慌忙看向四下里围观的街坊。 那些看热闹的闲人,认得这伙叫花子是街面上最难缠的癞皮狗,沾上便是一身腥,见书生望过来,前排的忙把脖子一缩往人后头躲,胆小的干脆扭头便走,呼啦啦往后退开一大圈,竟无一人敢上前搭腔。 年轻叫花子眼一翻,拿竹竿点指着方执中的胸口: “人都跑没影喽,恁还想赖给谁?打断俺兄弟一条腿,少说得搁床上躺几个月!掏十两银子汤药钱出来,今日这事就算完!” “十两?青天白日,你们这是讹诈强抢,眼里还有王法没有!” 方执中梗着脖子要往外冲,去衙门报官。 五个叫花子一拥而上,两条竹竿横着砸在他膝弯上,将他打翻在地,乱拳夹着草鞋底子往他头上背上招呼。 方执中双拳难敌四手,蜷起身子把夹着样稿的书册护在怀里。 额角磕在街沿石上,破了一块皮,鲜血顺着眉骨流了下来。 年轻叫花子一屁股坐在方执中后背上,伸手往他怀里一掏,摸出只布钱袋。 他扯开系绳往手心里一倒,见不过是两小块碎银并百十个铜板,不由往地上啐了一口: “呸,穿得人模狗样嘞,怀里就这点碎银子!这点子钱,算是孝敬爷们儿嘞跑腿钱!” 说着,叫花子从怀里摸出一张早备好的十两欠条。 两个叫花子合力掰开方执中的大拇指,直接往他额角的血口子上一蘸,按在了草纸上。 年轻叫花子吹了吹纸上的血印,一把揪住方执中的衣领将人从地上提起来: “走!领爷们儿去恁落脚嘞地方拿钱!” 六个叫花子推推搡搡,押着满脸是血的方执中一路往牵丝巷走。 才刚拐进巷子,走到小院门口,就见洛一宁站在院门前。 年轻叫花子正要上前叫骂,冷不防瞧见门前立着的洛一宁,吃了一惊,慌忙撒开揪着方执中衣领的手,满脸堆下笑来: “洛......洛姑娘?恁咋搁这儿哩?” 洛一宁看了一眼方执中额角血迹和身上的脚印,又看向年轻叫花子手里的草纸: “我来找方公子拿词稿。你们为何把他打成这样?” 年轻叫花子缩了缩脖子,把欠条递过去: “回洛姑娘嘞话,这小子搁街口伤了俺帮里嘞小兄弟,立了字据,赔十两汤药钱。他怀里嘞碎银铜板,俺们先收了当跑腿钱......真不知道他是替洛姑娘干活嘞人。” 洛一宁看了一眼欠条上的血印,道: “这跑腿钱,不知几位可否行个方便免了?他怀里那袋银钱就算进这十两里头,余下的我替他还。” 方执中忙上前一步,拦在中间: “洛姑娘,这钱给不得!那张欠条是他们事先写好的!” 洛一宁仍看着年轻叫花子: “我知道。” 年轻叫花子迟疑了一下,从兜里摸出钱袋掂了掂,又揣了回去,点头哈腰道: “既是洛姑娘发了话,小的们哪敢不给面子。这包碎银子就算二两,还差八两,宽限一日,明儿个晌午小的再来取。只是丑话说在前头,帮里有帮里的规矩,明日晌午要是见不着八两现银,他那只写字嘞手,可就保不住了。” 说罢一挥手,带着五个叫花子一溜烟出了牵丝巷。 巷子里安静下来。 方执中浑身骨头都在痛,顺着门框滑坐到门槛上,低着头喘着粗气。 过了好一会儿,方执中才哑着嗓子道: “原是去麻绳巷寻刻匠,讲定了五钱银子一块版,只须七两五钱定钱......本想替姑娘省下几两,不想反累得姑娘背上这八两债。” 洛一宁进了院子,从井里打上一桶凉水,找了块干净棉布浸湿拧干,回来递到他手里。 方执中拿湿布捂着额角: “那伙人,对姑娘倒是客气。” 洛一宁提起脚边的木桶往堂屋走,头也未回道: “他们破庙里供的姚范老祖像是我画的,没收过钱。见了面才肯叫一声姑娘。进屋吧,先把额上的伤包起来。” ...... 日头未午,暑气蒸街。 第二日巳时初刻,洛一宁推开小院木门走了进来。 方执中额头上缠着一圈白布条,见她进来,立刻从堂屋站起身。 洛一宁穿了一身最素淡的灰白布裙,从墙角抱起琵琶。 她转身先出了堂屋,方执中从书箱里取出那方端砚揣进怀里,这才跟了出去。 洛一宁在院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公子额上还有伤,当铺人杂,我自己去便是。” “学生陪姑娘去。那八两银子,原本就是因学生而起。” 方执中把院门锁好,一步跨到她身侧靠外的位置,用自己的肩膀替她隔开巷子里迎面走来的挑夫和车马。 洛一宁任他走在外侧。 两人一里一外顺着正街往南走,走到距离博古当铺还隔着一条街的十字街口时,洛一宁停下了脚步。 街口有一座石水台,三级石阶被日头晒得发白。 洛一宁走到石阶前坐下,低头解开青布套上的系带,将那面紫檀木的四弦琵琶取了出来: “进了当铺,它就不是我的了。再弹一回吧。” 方执中站在她身侧,挡在日头照过来的那一边。 洛一宁把琵琶竖抱在怀中,在四条丝弦上轻轻一扫。 铮然一声清音,在嘈杂的街口荡开。 先是一段清泠的慢捻过门,待弦音压下街市的喧嚣,她才微垂着眼帘,顺着轮拂挑抹的指法缓声起唱: “庭院深深深几许, 一场秋雨, 锁了旧庭门……” 弦音低回一转: “昔日朱门衣冠客, 今朝巷尾借宿人......” 站在日头底下的方执中眼睫颤了颤,下意识抬手按了按怀里端砚。 弦音恍惚穿过了永宁城毒辣的日头。 他眼前忽而是父亲穿着官袍立在老宅的廊下,忽而又变成都察院门房砰然合上的黑漆大门,雨夜里严家门房撞开他手指的门闩,最后定格成牵丝巷那间只有一张木桌,一口青石井的小院。 石阶上的琵琶声一转,由慢入快,切切嘈嘈的弦音在十字街口盘旋了十数息。 曲调一扬: “风住尘香花已尽, 满眼京华, 无处着孤身......” 街口来往的行人,歇担的货郎,茶棚里端着粗碗的歇脚客,不知不觉已被这琵琶声引得停下脚步,里三层外三层围拢过来。 不知是谁先往石阶前扔了一枚铜钱,落在地上,打了个转儿。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铜钱接二连三地抛了过来,叮叮当当散落在洛一宁脚边。 方执中站在日头底下,低头看着尘土里的铜钱。 一枚铜钱一路滚过来,正好停在他布鞋尖前。 四下里围着百十双看热闹的眼睛,他只要弯下这个腰,读书人那点体面便算是丢尽了。 可洛姑娘是为了替他填那八两债才坐在这日头底下,难不成待会儿曲终,还要叫她自己蹲在灰土里去捡?他弯下腰去,用握笔的手,把散在灰土里的铜钱一枚枚拾起来,拢进掌心。 前佥都御史方子虚的儿子,穿着一件缝补过的长袍,额头缠着渗血的白布,在京城的大日头底下,替一个教坊司女子一枚枚捡着街面上的赏钱。 石阶上,琵琶弦声如急雨打荷。 洛一宁抬起眼帘,隔着晃动的人影,看着弯下脊背的青衫书生,指下重重一扫: “叹人生如逆旅, 我亦是行人! 守一腔风骨, 难换这柴米几文, 把傲骨折作弯腰, 在尘埃里谋存......” 方执中伸向灰土的手指一顿,指尖触着一枚被日头晒得滚烫的铜钱,像是被火炭烫了一下。 他咬紧牙,把头垂下,还是将那枚铜钱抠出灰土。 弦声再转数叠,千回百转之后,石阶上洛一宁指下急拢,四弦齐鸣: “莫道陌路无知己,同是天涯沦落人......” 尾音拖得很长,散在日头底下。 方执中掌心里一枚铜钱滑落出来,骨碌碌滚进围观人群的鞋底板下。 他僵在原地,直直望着铜钱滚远。 洛一宁唱罢最后一声,将琵琶紧紧抱在怀里,五指轻轻搭在余音未绝的丝弦上。 “好!唱得真不赖!” 人群外头响起一声怪笑。 看热闹的百姓被人一把推开,严家二少爷严如良摇着泥金折扇,带着两个跟班大步挤了进来。 严如良啪地合拢折扇,拿扇柄虚点着石阶上抱琵琶的洛一宁,歪着脑袋上下打量: “啧啧啧,俺当是谁唱得这么好听哩,这不是教坊司那位洛一宁么?上个月爷跟俺爹去兵部王郎中府上赴席,瞧见过恁一回。咋着,放着官老爷府上嘞堂会不伺候,跑这十字街口摆野摊子卖唱来了?” 说着,他转眼瞧见石阶旁攥着铜钱的方执中,怔了一瞬,随即冲两个跟班大笑起来: “哟!恁俩快瞅,旁边这哈着腰捡大钱嘞,不是打云州来攀亲嘞方大公子么!方御史的脸,叫恁今儿搁大街上丢得干干净净! 亏得俺爹还念着旧情,指望恁在京里好生读书考个功名,谁成想恁竟跟个教坊司嘞婊子当街卖唱讨钱! 就恁这副下贱胚子,还妄想做俺严家嘞姑爷?俺今日把话撂这儿,趁早死了这条心!” 严如良吊着眼梢嘿嘿一笑,晃着膀子逼近石阶,尾指翘起就往洛一宁怀里的琵琶弦上勾: “来,小娘们儿,这穷酸能捡几个大子儿?爷兜里揣着现成嘞碎银子,给爷单唱个《十八摸》乐呵乐呵......” 不等他的手碰到琵琶,方执中一步跨上石阶,整个人横挡在洛一宁前头: “二哥。” 严如良眉毛一挑,拿扇柄戳他的胸口: “滚一边去!谁是恁二哥?少在这儿攀亲戚,给爷闪开!” 方执中受了这一戳,沉声道: “......二哥请自重。” 进京这几个月,在严家人跟前一向赔着小心的书生,头一回板起了脸。 严如良被他盯得心头火起,刚要招呼跟班动手,身后的洛一宁抱着琵琶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