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打工人:全府都在等我上位》 第一章 意识回笼的瞬间,冰冷刺骨的感觉先一步攫住了苏晚晚,冻得她牙关都在打颤。她发现自己正跪在庭院里,鹅卵石硌得膝盖生疼,天上飘着细密的冷雨,早就已经浸透了她单薄的夏衣。四周都是窃窃私语的下人,目光各异,有幸灾乐祸,有麻木,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怜悯? 她还没来得及理清头绪,一个尖利的女声就在头顶响起:“苏晚晚,你竟敢推林姑娘下水!王爷罚你跪足六个时辰,已是开恩,你还不快快认错!” 林姑娘?王爷?跪六个时辰? 苏晚晚的脑海中“嗡”的一声,这几个字都认识,拼在一起怎么就是理解不了,几个熟悉的字眼撞在一起,炸得她眼前发黑。这场景,这对话,分明就是她昨晚睡前看的那本古言虐文《冷王的心尖宠》里的情节!她,苏晚晚,成了书里那个嚣张跋扈、愚蠢恶毒,最终被男主宸王下令凌迟处死的同名女配! 就在今天,她因为嫉妒女主林素儿得了宸王青眼,便设计了推人落水的想法,却被男主抓个正着,成了推动她走向万劫不复的第一个关键节点。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冷冷的冰雨狠狠的拍打在连上。她不要死啊!更不要被千刀万剐! 【唉,三小姐也是可怜,非要跟林姑娘争,那可是王爷心尖上的人。】 【可不是啥呀,照这样作死,以后怕是要被王爷下令剁碎了喂狗呢……我记得书里就是这么写的。】 【哎哎哎,你小点声,别让听见了,你不要命啦!】 几声极其细微,仿佛直接响在脑海里的嘀咕清晰地传来。苏晚晚猛地抬头,看到了不远处垂着头、看似恭敬的两个婆子。她们的嘴巴闭得很严实,但那声音却一字不落地钻进她耳朵。 书里?剁碎了喂狗? 苏晚晚瞳孔骤缩,她能听见这些下人的心声!她们知道剧情!她们在可怜她,也在预言她惨烈的结局! 那几句心声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她。去他的恶毒女配!去他的剧情!这死局,她不玩了! 一股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的力气,让她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膝盖传来刺骨的疼,让她踉跄了一下,但她不管不顾。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冲向不远处正要转身离开、去书房处理“公务”的宸王——那个造成苏晚晚悲剧的源头,萧绝。 萧绝显然没料到这个一向只会哭哭啼啼或者撒泼打滚的女人敢靠近他,眉头厌恶地蹙起,正要呵斥。 苏晚晚却已经到了他跟前,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推! “噗通——” 水花四溅。 所有人都傻了,目瞪口呆地看着在池塘里狼狈扑腾的宸王。整个庭院死一般寂静,只有宸王呛水的咳嗽声和拍打水面的声音。 苏晚晚站在池塘边,喘着粗气,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她却觉得胸口那股憋闷了许久的恶气,终于散了一些。她看着水里那个不可一世的男人,扯出一个近乎癫狂的笑:“争宠?认错?呵……”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院子,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这恶毒女配谁爱当谁当,老娘不伺候了!我摆烂了!” 说完,她甚至懒得再看水里的人一眼,拖着疼痛冰冷的身子,一步一顿,极其艰难却又异常坚定地,朝着自己那个破落小院的方向走去。 留下身后一地的死寂,和池塘里那个快要气炸的王爷。 那一夜,苏晚晚发起了高烧,浑浑噩噩。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摸回房间的,只记得倒下前,似乎有几个模糊的人影手忙脚乱地扶住了她。 第二天晌午,她才被强烈的口渴逼醒。头依然沉得像灌了铅,嗓子干得冒烟。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叫杯水,刚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房门就“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了。 然而,进来的不是端茶送水的丫鬟。 以王嬷嬷和账房李先生为首,身后黑压压地跟了一片人。她院子里仅有的几个粗使婆子、小丫鬟,甚至包括厨房那个负责砍柴的哑巴壮丁,全都来了。 他们悄无声息地涌进来,然后,“呼啦啦”地,在她床前跪了一地。 苏晚晚懵了,烧糊涂的脑子一时转不过弯。 为首的账房李先生抬起头,那是一张平时总是挂着精明算计的脸,此刻却布满了一种近乎绝望的焦急。他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地开口:“三小姐!您不能摆烂啊!求求您,振作起来,去争宠吧!” 王嬷嬷也紧跟着磕头,老泪纵横:“小姐,老奴知道您委屈!可、可您只有当上王妃,咱们、咱们这些人,才能有一条活路啊!” “求三小姐争宠!” “求三小姐当上王妃!” 底下的人也跟着磕头,压抑的哀求声混杂着恐惧,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苏晚晚靠在床头,看着眼前这超现实的一幕,彻底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争宠?王妃?活路? 这都什么跟什么?她不是……已经撕剧本了吗? 苏晚晚看着眼前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头,只觉得刚退下去的热度又“嗡”地一下冲回了脑子。 “等、等等……”她嗓子沙哑得厉害,勉强抬起一只手,示意他们先停一停这莫名其妙的哀求,“你们……在说什么?我当不当王妃,跟你们的活路有什么关系?” 账房李先生抬起头,脸上是真切的恐惧,他急急往前膝行半步:“小姐!您昨日……昨日将王爷推进了池塘啊!” 苏晚晚挑眉,这事儿她当然记得,甚至现在想起来,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推搡那个硬邦邦胸膛时的触感。“所以呢?他要杀要剐,冲我来就是了。”她破罐子破摔地往后一靠,牵动了酸痛的膝盖,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不是的,小姐!”王嬷嬷抢着回答,声音发颤,“您若是失宠,或是……或是惹得王爷厌弃到了极点,我们这些伺候您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被发卖出去!运气好的,去庄子上做苦工,运气差的……那窑子、那矿场,就是我们的去处啊!” 另一个小丫鬟也跟着哭诉:“小姐,您知道的,府里规矩,主子犯错,下人连坐!您若倒了,我们谁都活不好!” 【完了完了,三小姐要是真摆烂,我们全得玩完!】 【书里三小姐死后,她身边的下场一个比一个惨……李妈妈被填了井,小翠被卖进了最脏的巷子……】 【王爷现在肯定气疯了,要是三小姐不去哄好,咱们都得给她陪葬!】 第二章 那些纷乱的心声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入苏晚晚的脑海,比他们嘴上说出来的更加具体,更深刻,更加血淋淋。填井?卖进脏巷?陪葬? 苏晚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也是了,这是古代等级森严的王府,跟现代那种拍桌子辞职的职场可不一样。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命,反正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了,没啥大不了的,大不了再死一次。但她能眼睁睁看着这些或许势利、或许麻木,却罪不至死的人,因为她的“摆烂”而落入那般凄惨的境地吗? 她攥紧了身下粗糙的床单,指甲用力的掐着几乎要掐进掌心。原来,从她穿到这个恶毒女配的身上开始,她就不是一个人。她身上还绑着这么多条看不见的线,牵动着这么多人的性命。 这哪里是摆烂?这分明就是一起拉着所有人往火坑跳啊! 房间里死寂沉沉,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隐约的鸟鸣。所有人都眼巴巴地望着她,那些目光里充满了绝望的祈求,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 苏晚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那些破罐子破摔的浑不吝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烦躁和一丝硬着头皮也要上的狠劲。 “行了,都别哭了!”她哑着嗓子,没什么好气地开口,“哭要是有用的话,我现在就坐在这儿哭他个三天三夜!” 跪着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紧张地盯着她。 苏晚晚揉了揉刺痛的额角,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满心的憋屈都压下去。“水。”她言简意赅。 离得最近的一个小丫鬟反应极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冲到桌边倒了杯温水,小心翼翼地递到她手上。 苏晚晚接过杯子,一口气灌了下去,冰凉的液体划过灼痛的喉咙,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将空杯重重撴在床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争宠是吧?当王妃是吧?”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行!” 她目光扫过底下瞬间亮起希望光芒的众人,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说:“那、就、争!” “但是!”她话锋一转,伸出一根手指,虚点了点他们,“你们,都得听我的。我要是让你们往东,你们绝不许往西,我让你们撵狗,你们绝不许抓鸡!谁敢要是敢阳奉阴违,拖我的后腿——”她故意拉长了声音,眼神中故意做出几分恶毒女配该有的凶狠,“不用等王爷发落,我就先把你们都打发去刷恭桶!” 众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凶狠”吓得一哆嗦,但随即,更大的狂喜涌了上来。只要小姐肯争,刷恭桶算什么! “是是是!全听小姐吩咐!”以李先生和王嬷嬷为首,众人忙不迭地磕头应承,脸上终于有了点活气。 苏晚晚看着他们,心里五味杂陈。她这算不算……又被逼着捡起了那个该死的剧本?只不过,这次演戏的目的,从作死变成了……求生?带着一群人求生。 “好了,都别挤在这儿了,该干嘛干嘛去。”她挥挥手,感觉疲惫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王嬷嬷留下,给我弄点吃的,再打听打听……外面现在什么情况。” 尤其是那个被她推进池塘的王爷,现在是个什么反应。这句话她没说出口,但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人群如蒙大赦,恭敬地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王嬷嬷。她看着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却眼神复杂的苏晚晚,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您真的想好了?” 苏晚晚望着雕花床顶,半晌,才幽幽地叹了口气,带着一种认命的无奈和一丝豁出去的调侃: “想好什么?走一步看一步吧。先去给我找点金疮药来,这膝盖……都快疼死我了。” 人群散去,房间里只剩下苏晚晚和王嬷嬷。膝盖的疼痛一阵阵袭来,提醒着她现实的残酷。她刚想吩咐王嬷嬷去弄点吃的,顺便探听消息,房门又被轻轻叩响了。 进来的是账房李先生,他手里捧着一本蓝皮册子,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谄媚的恭敬。“小姐,”他躬身将册子递上,“这是小人们的一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 苏晚晚疑惑地接过,入手沉甸甸的。翻开一看,里面并非账目,而是一行行娟秀的小字,记录着密密麻麻的信息: 「王爷不喜甜食,尤厌桂花糕。」 「王爷惯用左手,沏茶时杯柄需朝左。」 「王爷亥时初必就寝,不喜人打扰。」 「王爷书房重地,除贴身侍卫长风外,无人可入。」 「王爷欣赏行事干脆、有将才之风者,厌恶哭哭啼啼、搬弄口舌之辈。」 「林素儿,原籍江南,父为七品县令,因善烹茶、通诗书得王爷另眼相看,其最擅长‘雪顶含翠’,王爷曾赞‘清冽甘醇’。」 「王爷三日后将赴西郊围场秋狩。」 苏晚晚一页页翻下去,越看越是心惊。这哪里是什么心意,这分明是一份详尽的《宸王萧绝攻略手册》外加《潜在对手林素儿分析报告》!里面事无巨细,将萧绝的喜好、习惯、禁忌、行程,甚至对林素儿另眼相看的原因都剖析得清清楚楚。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先生:“这……你们从哪里弄来的?” 李先生搓着手,压低声音:“不瞒小姐,府中各处,都有……嗯,都有咱们自己人。厨房的张婆子,洒扫的小顺子,甚至王爷书房外院负责修剪花木的老钱……大家把知道的消息一凑,就得了这个。”他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又无奈的笑,“都是为了活命啊,小姐。” 苏晚晚捏着那本册子,只觉得指尖都在发烫。她忽然意识到,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的身后,不知不觉间,已经拉起了一支成分复杂、遍布王府各处的“求生联盟”。他们或许卑微,或许力量微小,但为了活下去,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这感觉……有点微妙。像是被迫接手了一个烂摊子,却发现烂摊子下面,还埋藏着一支潜力股游击队。 她深吸一口气,将册子合上,紧紧攥在手里。“好,我知道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东西我收下了。王嬷嬷,先去弄点清淡的吃食,再打听一下,王爷落水后,府里有什么动静,尤其是……王爷那边。” 王嬷嬷和李先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希望,连忙应声退下。 膝盖上了金疮药后,又勉勉强强的喝了半碗清粥,苏晚晚感觉恢复了些力气。她靠在床头,再次翻开了那本蓝皮册子,目光最终落在了“西郊围场秋狩”这一条上。 秋狩……按照套路,这种场合,正是“偶遇”和“表现”的好机会。而且,册子上特意标注了萧绝“欣赏行事干脆、有将才之风者”。 一个大胆的,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型。 她苏晚晚,现代社畜,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琴棋书画样样稀松,走才女人设是死路一条。哭哭啼啼博同情?估计萧绝看见她就能想起池塘里的水草。那么,反其道而行之呢? 既然他欣赏干脆利落、有将才之风的人…… “王嬷嬷!”她扬声叫道。 王嬷嬷应声而入。 苏晚晚看着她,眼神里闪烁着一丝豁出去的亮光,嘴角勾起一个带着点痞气的弧度:“去,给我找一身利落点的骑射服来。料子不用多好,关键是行动方便。” 王嬷嬷愣住了:“小姐,您这是……” 苏晚晚晃了晃手里的蓝皮册子,笑得有点像个准备干坏事的女土匪:“王爷要去秋狩,我这个‘知错能改’的侧妃,去给他表演个……百步穿杨,不过分吧?” 当然,她心里清楚,就她这水平,百步穿杨是不可能百步穿杨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百步穿杨的。但架不住……她可以另辟蹊径啊。 比如,在所有人都关注猎物的时候,她可以“不小心”射中点什么别的?或者,干脆演一出“英勇救主”?虽然落水戏码昨天刚用过,但套路不怕旧,好用就行嘛! 王嬷嬷看着自家小姐脸上那熟悉又陌生的、带着点狡黠和疯狂的笑容,心里直打鼓,但还是硬着头皮应了下来:“是,老奴这就去想办法!” 看着王嬷嬷匆匆离去的背影,苏晚晚重新躺了回去,望着帐顶,喃喃自语: “争宠是吧……行,那就别怪我,不按套路出牌了。” 第三章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苏晚晚膝盖上的青紫还没褪尽,走路时仍会传来隐约的刺痛,但她还是准时出现在了王府西侧门。身上那套半旧的绯色骑射服,是王嬷嬷从箱底翻了许久才找出来的,虽然颜色不那么鲜亮了,袖口和裤腿都紧紧束着,反倒衬得她腰身纤细,透出一股平日少见的利落。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唯独那双眼睛亮得灼人,像是下定了决心,再没有回头路可走。 门前的空地上车马喧嚣,护卫们肃然侍立。她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央的宸王萧绝。他今日一身玄色骑装,墨发被金冠高高束起,身姿挺拔。即便隔着一段距离,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意依旧扑面而来。他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苏晚晚的存在,正微微侧头,听着身旁穿着水蓝色衣裙的女子轻声说话。 那女子自然是林素儿。她也是一身骑射打扮,却不显英气,反而更衬得气质清柔,像一株悄然开在山谷里的兰草。 苏晚晚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可就在转头的一瞬,恰恰撞上了萧绝无意间扫过来的目光。那眼神又冷又锐,像浸过寒冰的刀子,在她身上只停留了一刹那——里面满是毫不掩饰的厌弃与警告。随即,他便漠然转开,仿佛多看她一眼都嫌脏。 苏晚晚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也好,这仇恨拉得够稳。 【王爷果然还在生气!那眼神太吓人了!】 【三小姐今天这身打扮倒是挺精神,可千万别再惹出什么乱子啊……】 【林姑娘和王爷站在一起,真像画里的人,唉……】 周围隐约传来的担忧目光,她都感受到了。 苏晚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不适,默默走向分配给自己的、停在队伍末尾的那辆普通马车。她心里很清楚,以她如今的处境,能跟着来已经是萧绝懒得在这种小事上跟她计较,或者说,是等着日后一并清算。 车队启程,马蹄和车轮声单调地交织着。苏晚晚靠在微微颠簸的车厢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飞快转动。那本蓝皮册子的内容她几乎能背出来了——萧绝的喜恶、林素儿的优势、秋狩的各项规矩……她必须找到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冒头”,至少能让萧绝无法再完全忽视她的机会。 围场很快便到了。秋风卷着旗幡猎猎作响。广阔的草场早已清理出来,远处山林层叠,色彩浓郁。王公贵族们纷纷策马入场,骏马奔驰,弓弦惊响,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萧绝一马当先,箭无虚发,转眼间便猎获了几只獐子和野兔,引得随行众人连连喝彩。林素儿并未下场,只安静地坐在搭好的观猎台旁,素手烹茶,姿态娴雅,偶尔抬眼望向场中那道英挺的身影,目光温柔似水。 苏晚晚也领到了一张弓和一壶箭。她掂了掂那沉甸甸的弓,又看了看自己这细胳膊细腿,很识趣地没有凑近那些追逐大型猎物的队伍,而是骑着分给她的、一匹同样没什么精神的枣红马,在外围慢悠悠地踱步,只说是“先熟悉熟悉环境”。 她的目光却像细密的网,悄然扫视着全场,尤其紧盯着萧绝的动向。 机会,总在人猝不及防时降临。 一只羽毛艳丽的野雉不知从哪儿被惊起,扑棱着翅膀,竟慌不择路地直冲观猎台而去!速度极快! 观猎台附近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若让这野雉撞上台子,打翻茶具、惊吓到贵人还是小事,关键是——林素儿正坐在那儿! 几乎在同一时刻,苏晚晚眼角余光瞥见,萧绝也察觉了这边的变故,正策马赶回。但他距离稍远,角度也并不算好。 电光石火之间,苏晚晚动了。 她根本来不及思考姿势是否标准,全凭一股冲动和这几日在院里对着稻草人比划的那点“手感”,猛地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搭弦、开弓,甚至没怎么瞄准,就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野雉的方向猛地射了出去! “嗖——” 箭矢离弦,带着一股蛮劲儿,轨迹歪歪扭扭地飞向半空。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箭吸引。 然后,在无数道惊愕的视线注视下,那支毫无章法的箭,并未射中疾飞的野雉,而是——“噗”地一声,不偏不倚,正正射穿了挂在观猎台侧面柱子上、用作装饰的一面小小的锦旗!那旗面上,赫然绣着宸王府的徽记! 锦旗应声飘落。 那只野雉,被这近在咫尺的破空声和骤然掉落的旗子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振翅,歪歪斜斜地逃远了。 现场,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先是落在还保持着引弓姿势、微微气喘的苏晚晚身上,继而转向那面被箭钉在地上的锦旗,最后,齐刷刷地,汇聚到了刚刚赶到的宸王萧绝身上。 萧绝勒住缰绳,玄色骑装衬得他面色愈发冷硬。他先是看了眼一旁受惊、正轻拍胸口的林素儿,视线又扫过地上那面象征王府颜面的锦旗,最终,那冰寒刺骨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钉在了马背上那个脸色发白、还握着空弓的女人身上。 苏晚晚感受着那几乎要将她血液都冻住的视线,心里猛地一沉。 完了。 搞砸了。 她本想着,即便射不中鸟,至少也能落个“反应迅捷”、“勇于出手”的名声,说不定还能算间接“护驾”。谁成想……这破弓这么难使!她明明瞄准的是鸟啊!怎么就把旗子给射下来了?!这算不算……公然打了王府的脸? 就在苏晚晚头皮发麻,准备硬着头皮迎接雷霆震怒时,萧绝却并未立刻发作。他只是用那种极度冰冷的眼神审视了她片刻,那目光里除了熟悉的厌恶,似乎还多了点别的东西,一种审视,一种……近乎荒谬的难以置信。 他薄唇紧抿成线,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调转马头,对身旁的侍卫长风冷声丢下一句:“收拾干净。” 随即,不再看苏晚晚一眼,径直朝观猎台行去。 苏晚晚僵在原地,握着弓柄的手心沁满冷汗。预想中的斥责并未降临,可这死寂的忽视,反而让她心头更加七上八下。 【天爷!三小姐这是要把天捅破啊!射王府的旗!】 【王爷没当场发作,是不是气狠了?】 【这下真完了,彻底完了……】 下人们的心声乱糟糟地涌来。 苏晚晚看着萧绝冷漠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弓,一股劲儿猛地顶了上来。 怕什么!反正已经这样了!烂命一条,豁出去了! 她咬了咬牙,非但没有立刻灰溜溜地躲开,反而硬着头皮,慢吞吞地策马过去,在那片死寂和无数道意味不明的目光中,翻身下马,走到那面被射落的锦旗前。 然后,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她弯腰,一把拔掉了上面的箭矢,将沾了尘土的锦旗捡了起来,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灰。 她抬起头,迎上远处萧绝不经意间再次扫过来的、带着审视的目光,扯出一个极其无辜、甚至带着点“快夸我”意味的笑容,扬了扬手里的破旗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的人听见: “王爷,这旗子……料子不太结实啊,风一吹就掉。我帮您试出来了,回头得让管事换批扎实的。” 第四章 周围那些纷乱的思绪不断涌来,但苏晚晚此刻全部精力都用来应对萧绝那道锐利的目光,根本无心理会。 就在所有人都屏息等着王爷大发雷霆时,萧绝却只是极轻微地皱了下眉。他什么也没再说,只对身旁的侍卫长风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 “收拾干净。” 说完,他转身走上观猎台,去看望脸色微白、倚着栏杆的林素儿。 没有预料中的责骂,也没有任何处罚。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反应,让苏晚晚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这个男人,心思实在太难猜。 她捏着那面破旗子,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显得格外突兀。 接下来的秋狩,气氛明显变了。萧绝依然身手矫健,收获不少,但那冰冷的气场让周围的喝彩声都收敛了许多。没人再敢靠近苏晚晚,她周围仿佛隔开了一圈无形的墙。她倒也自在,把旗子卷了卷塞进马鞍袋里,继续骑着她那匹老马在外围溜达,只是这回再没什么“突发行动”。 回程时,苏晚晚还是坐在队伍末尾那辆不起眼的马车里。和来时不同,她能明显感觉到暗地里投来的目光多了不少——探究的、看不起的、看热闹的,当然还有她自己人那满是担忧的视线。 马车摇摇晃晃回到王府,苏晚晚刚被王嬷嬷扶下车,还没站稳,一个面生的管事就拦在了面前。那人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不容拒绝: “苏侧妃,王爷吩咐,请您立刻搬去‘听竹苑’。” 听竹苑? 苏晚晚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王嬷嬷已经脸色惨白,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听竹苑!那可是王府最偏最破的院子!靠着后门,常年没人去的!】 【王爷这是……这是彻底不要小姐了!要让她在那儿自生自灭啊!】 【完了,这下比刷恭桶还不如了!】 王嬷嬷和李先生他们绝望的心声涌入苏晚晚脑海。 她的心也沉了下去。听竹苑……她记得那本蓝皮册子上提过,是王府里几乎被遗忘的角落,相当于冷宫。萧绝这一手,不打不骂,而是直接把她丢到最边缘,彻底排除在他的视线之外。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宣告:苏晚晚,已经不配做侧妃了。 那管事见苏晚晚不说话,以为她不愿意,语气冷了几分:“侧妃,请吧,王爷的吩咐耽误不得。您原来的东西,稍后会有人送过去。” 苏晚晚抬起头,看着管事眼里的不耐烦,又扫了眼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下人。她攥紧袖口,指甲掐进手心,疼痛让她清醒了些。 不能闹,不能哭,更不能求饶。那样只会更让人看笑话。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屈辱和慌乱,脸上挤出个平静的表情,甚至带着点无所谓:“听竹苑?听着挺清静。行啊,搬就搬。” 她转头对浑身发抖的王嬷嬷说:“嬷嬷,收拾一下,我们过去。” 王嬷嬷看着小姐强装镇定的样子,眼圈一红,哽咽着应道:“是,小姐……” 搬家过程很快,其实也没什么可搬的。苏晚晚原本的东西就不多,一些稍值钱的摆件还没送来,就被那管事以“听竹苑太简陋,配不上这些”为由直接扣下了。最后送到听竹苑的,只有几箱旧衣服和一些基本生活用品。 听竹苑果然名不虚传。位置偏僻,院墙斑驳,院子里杂草长得老高,几杆竹子枯黄了一半。屋子低矮,一推门就有股霉味扑面而来,家具破旧,窗纸破烂,墙角还能看到蜘蛛网。 王嬷嬷和跟来的两个小丫鬟看着这比下人房还不如的环境,终于忍不住低声哭起来。 苏晚晚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这片真正的“绝境”,秋风卷着枯叶打在她身上,冷得刺骨。 被贬斥,被孤立,住进这破院子,身边只有几个惶惶不安的人。 这开局,真是糟得不能再糟了。 可是看着这满院荒凉,苏晚晚心里那股劲儿反而上来了,烧掉了那点委屈和害怕。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枯竹枝,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猛地一挥,抽在旁边一丛半人高的杂草上,“啪”的一声脆响。 王嬷嬷和丫鬟们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止住哭声,惊讶地看着她。 苏晚晚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亮得灼人,带着一股狠劲。 “哭什么?”她的声音在荒凉的院子里格外清楚,“院子破,收拾干净就行。墙倒了,砌起来就是。” 她扔掉竹枝,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扫过眼前几张惶恐的脸。 “既然把我赶到这儿来了,那这儿,就是咱们的地盘了。”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个带着痞气的笑。 “从今天起,这儿,我说了算。” 听竹苑的破败比想象中还严重。屋顶漏光,墙壁透风,仅有的几件家具吱呀作响,好像随时会散架。王嬷嬷和两个小丫鬟看着这景象,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都别发呆了!”苏晚晚挽起袖子,露出细白却坚定手腕,“哭要是有用,这院子早就被眼泪冲走了。” 她利落地分配任务:“小翠,去看看井还能不能用,打点水来。春桃,找找有没有能用的扫帚。王嬷嬷,你清点一下带来的东西,看看粮食还够吃几天。” 她自己绕着小小的院子走了一圈,仔细看过每一处破败的地方,心里快速盘算着。这院子虽然破,但地方不算小,而且偏僻有偏僻的好处——至少清静,做点什么都不容易被人发现。 现在最要紧的,是活下去。 第五章 接下来的几天,听竹苑一改往日的沉寂,变得忙碌起来。苏晚晚带着王嬷嬷和两个丫鬟一起动手,拔草、扫地、修补漏雨的屋顶和破了的窗户。她一点也不像个娇生惯养的小姐,手上很快磨出了水泡,衣服也沾满了灰土,累了就随便在台阶上坐会儿。 账房李先生和其他几个还愿意跟着她的人,趁着天黑偷偷送来些必要的工具、一点粮食和菜种,顺便告诉她府里最新的消息——无非是王爷怎么宠爱林姑娘,还有大家怎么议论苏侧妃“疯了”和“下场凄惨”。 苏晚晚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地把一颗白菜种子埋进刚翻好的一小块地里。 “小姐,您这……”王嬷嬷看着她沾满泥土的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苏晚晚头也没抬,语气平静:“靠别人是靠不住的。指望别人可怜,不如自己手里有粮。”她停了一下,又说,“特别是当那个本该是你靠山的人,却巴不得你消失的时候。” 她必须尽快自己能养活自己。萧绝那边已经断了她的月钱,光靠李先生他们偷偷帮忙,根本不是办法。 这天下午,苏晚晚正对着院子里那几根半枯的竹子,想着能不能挖点竹笋加个菜,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压低的脚步声和争执声。 “……不行,太危险了!要是被发现……” “那能怎么办?眼睁睁看着?王爷下了令,府里谁敢不听?只有这里……” “可苏侧妃自己都顾不过来了……” 苏晚晚眉头一皱,放下柴刀,走到门后猛地拉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面生的粗使婆子,正拉扯着一个小丫头。那孩子瘦得可怜,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干裂,身上只穿了件打满补丁的单衣,在秋风里瑟瑟发抖。一个婆子手里还拎着个破旧的包袱。 见苏晚晚突然开门,三人都吓了一跳。两个婆子脸上立刻露出慌乱和害怕,下意识松开了手。 “怎么回事?”苏晚晚的目光从小丫头身上扫过,落在两个婆子脸上。 一个婆子扑通跪下来,结结巴巴地说:“侧、侧妃恕罪!这、这是浆洗房的小草,她……她娘原是厨房干杂活的,前些天病死了。她自己也病了好几天,干不了活,还、还怕传染给主子……管事吩咐……吩咐……”她没敢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这丫头成了累赘,要被处理掉了。 另一个婆子也跟着跪下,带着哭腔说:“侧妃,我们也是没办法……管事说了,要么扔出府去让她自生自灭,要么……就只能送到您这儿来。说……说您这儿清净……” 苏晚晚的心往下一沉。送到她这儿?就因为这里是被人遗忘的角落,是默认的“垃圾堆”吗?还是萧绝故意纵容下面的人,用这种方式来羞辱她? 她看着那个叫小草的女孩,那双因为发烧而湿润的大眼睛里满是恐惧和迷茫,像只被丢弃的小猫。 【真可怜啊,没爹没娘的,又病了,送到这冷宫来,怕是活不成了……】 【管事的心太狠了,这不是明摆着为难苏侧妃吗?】 【她自己都顾不过来,哪还会管个快死的小丫头?】 婆子们的心声里带着怜悯,也带着现实的冷酷。 王嬷嬷在一旁看着,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她们现在的情况,多一个人就多一份负担,何况还是个生病的孩子。 苏晚晚沉默了一会儿,秋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她走上前,不是对着婆子,而是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小草的额头,烫得吓人。 小草缩了一下,怯生生地看着她。 “会烧水吗?”苏晚晚收回手,语气平静地问。 小草愣了一下,呆呆地点点头。 苏晚晚站起身,对还跪着的婆子说:“人留下,你们走吧。” 两个婆子如释重负,赶紧磕了个头,把破包袱往地上一放,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 “小姐!”王嬷嬷急了,“咱们自己都……” 苏晚晚打断她,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包袱上,又看向小草苍白的小脸:“去烧点热水,把我上次发热没喝完的药找出来,再熬一碗。”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坚定:“多一个人,多一双手。人要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弯腰提起那个轻飘飘的包袱,另一只手自然地牵起小草滚烫的小手,朝那间刚补好、勉强能遮风避雨的屋子走去。 “走吧,”她回头对愣在原地的王嬷嬷和小丫鬟们说,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带着自嘲,又带着倔强,“看来这听竹苑,要变成老弱病残收容所了。” “也好,”她望着院子里那几根在秋风中依然挺立的竹子,轻声说,像是对身后的人说,又像是对自己,“人多一点,热闹。” “说不定,还能把这口冷灶,给烧热起来。” 小草的到来,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水面,在听竹苑激起了涟漪,也打破了苏晚晚勉强维持的平衡。 王嬷嬷翻遍所有柜子,也只找出小半碗陈米和几根干瘪的萝卜。之前李先生他们偷偷送来的粮食,在多了小草这张嘴后,消耗得飞快。小草的烧退了些,但身体还很虚弱,需要调养。 “小姐,米缸……快空了。”王嬷嬷看着已经见底的米缸,满面愁容。 苏晚晚正对着院子里那丛野草较劲,闻言停了下来。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饥饿的感觉她并不陌生,原主的记忆里有,她自己在现代为了赶工啃冷面包的记忆里也有。但这一次,饥饿带着实实在在的重量,压在她的肩膀上。 不能再指望李先生他们了。他们自身难保,能帮的有限,而且来往太频繁容易惹人注意。 必须想办法找条活路。 第六章 可在这深宅大院,一个被王爷厌弃、等同于打入冷宫的侧妃,能有什么来钱的路子?绣花卖钱?她连针都拿不稳。写字卖画?原主那手字也就勉强能看。 苏晚晚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几杆半枯的竹子上,又扫过墙角顽强生长的几簇野菊花。脑子里那点来自现代的知识开始疯狂转动。 “王嬷嬷,”她突然开口,眼神亮得有些慑人,“你去打听打听,府里大厨房每日采买的,都是些什么人,走的哪个门,大概什么时辰。” 王嬷嬷一愣:“小姐,您这是要……” “咱们也得做点‘小买卖’了。”苏晚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带着痞气的笑,“总不能坐吃山空。” 她又看向稍微恢复了点力气的小草和另外两个丫鬟小翠、春桃:“你们,跟我去挖野菜,再摘点那些野菊花,要完整的。” 三个小丫头面面相觑,虽然不解,但还是乖乖照做。 接下来的几天,听竹苑的人更忙了。苏晚晚带着她们将院子里能吃的野菜都挖了出来,洗净晾晒。那些野菊花也被小心采摘,阴干。她甚至指挥着小草,用捡来的破瓦罐和泥土,尝试着培育一些常见的、据说有消炎止血作用的草药幼苗。 与此同时,通过王嬷嬷拐弯抹角地从相熟的下人那里打听,苏晚晚摸清了大厨房采买张婆子的底细——贪财,精明,但胆子不算太大。 机会在一个清晨降临。王嬷嬷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压低声音说:“小姐,打听到了!张婆子她小孙子前几天下河玩水,腿上被水里的碎石头划了道大口子,发了炎,一直不好,看了郎中也不见效,正着急上火呢!” 苏晚晚眼睛一亮。她立刻翻出之前自己膝盖受伤时,李先生偷偷塞进来的一小包效果不错的金疮药,又拿出她们这几天晾晒的、具有清热解毒功效的干野菊花和鱼腥草,仔细包好。 “嬷嬷,你去找张婆子,”苏晚晚将药包塞给王嬷嬷,眼神锐利,“别说是我给的,就说是你老家偏方,灵验得很。然后,‘顺便’把我们晒的那些干菜和野菊花‘卖’给她,价格比外面市价低三成。她若问起,就说……是你乡下亲戚捎来的,换几个零钱贴补家用。” 王嬷嬷心领神会,揣着药包和样品,趁着天色未大亮,悄悄去了。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苏晚晚表面平静,心里却在打鼓。这是她第一次尝试用“知识”和“信息”在这个世界换取生存资源,成败在此一举。 晌午时分,王嬷嬷回来了,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手里还拎着一小袋米和几块腊肉。 “小姐!成了!”王嬷嬷激动得声音发颤,“张婆子一开始还将信将疑,我把药给她,说了用法。没过一个时辰,她就偷偷找来了,说她孙子的伤口消肿了不少!她高兴坏了,二话不说就把咱们的干菜和野菊花都收了,还给了这些米和肉,说明天还要!让咱们有多少,她收多少!” 苏晚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成功了! 这条小小的、隐秘的财路,算是初步打通了。虽然赚得不多,但至少,能让他们暂时吃饱肚子,还能攒下一点以备不时之需。 然而,还没等这口气完全松下来,院门外就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毫不客气的拍门声,伴随着一个尖刻的女声: “苏侧妃呢?出来!管事嬷嬷查院子了!” 王嬷嬷脸色骤变:“是内院管事的周嬷嬷!她可是林姑娘那边的人!怎么突然来查我们这破院子?” 苏晚晚心里也是咯噔一下。查院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她刚跟张婆子搭上线的第二天就来?是巧合,还是……走漏了风声? 她迅速扫视了一眼院子。晾晒的干菜和野菊花已经卖光了,新采的还没处理,看起来倒还算“干净”。但做贼心虚,她心里难免发紧。 门被粗暴地推开,周嬷嬷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走了进来,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在简陋的院子里扫视,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挑剔。 “苏侧妃,”周嬷嬷皮笑肉不笑地行了个礼,眼神却锐利如刀,“奉王爷之命,清查各院违禁之物,维护王府规制。您这儿……没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吧?” 她的目光刻意在那些新开垦的菜地和苏晚晚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装着米肉的袋子上停留了片刻。 苏晚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周嬷嬷那带着钩子的目光,在米袋和腊肉上剐过,又扫过墙角那些刚冒出嫩芽的草药,最后落在苏晚晚强作镇定的脸上。 “苏侧妃,”她拖长了调子,每个字都透着不怀好意,“咱们王府规矩大,各院用度皆有定例。您这米粮……瞧着可不像份例里的成色。还有这些……”她指了指那些草药,“在院里私种秽物,可是不合规矩的。” 王嬷嬷和几个丫头吓得脸色惨白,瑟瑟发抖。私通采买,倒卖杂物,这罪名可大可小,尤其是在苏晚晚本就失宠的情况下,足够周嬷嬷借题发挥,将她们彻底踩进泥里。 【完了!被发现了!】 【周嬷嬷肯定是得了谁的眼色,故意来找茬的!】 【这下死定了……】 绝望的心声嗡嗡作响。 苏晚晚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不能慌,慌了就真完了。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非但没有露出惧色,反而上前一步,挡在了那点可怜的米肉前面,微微抬起了下巴。 “周嬷嬷这话说的,”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硬气,“米粮是王嬷嬷省下自己的月钱,托人从外面买的。我们在这听竹苑,份例克扣了多少,您心里没数吗?难道要我们主仆几个,活活饿死在这里,才合了王府的规矩?” 她不等周嬷嬷反驳,目光转向墙角那些草药幼苗,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讥诮:“至于这些‘秽物’……嬷嬷不认识吗?这是白茅根,清热止血,那是车前草,利水通淋。前几日我膝盖磕破,就是用这个敷好的。怎么,在嬷嬷眼里,能救命的草药,倒成了秽物?还是说,这听竹苑的人,连用点野草治伤的资格都没有了?” 周嬷嬷被她一连串的话堵得一噎,她确实不认识那些杂草,更没想到苏晚晚居然能说得头头是道。她脸色沉了下来:“巧舌如簧!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有没有私通外院,搜一搜便知!” 她身后两个婆子立刻就要上前。 第七章 “站住!”苏晚晚厉喝一声,眼神骤然变得锐利,那瞬间迸发出的气势,竟让两个婆子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她盯着周嬷嬷,一字一顿道:“周嬷嬷,我苏晚晚再是不济,也是皇上亲旨册封的宸王侧妃!你无凭无据,仅凭猜测,就要搜我的院子?是谁给你的胆子?是王爷,还是……哪位主子?” 她刻意模糊了“哪位主子”,目光却意有所指地扫过周嬷嬷腰间一个不起眼的、绣着兰花样式的香囊。那是林素儿身边大丫鬟常做的样式。 周嬷嬷脸色微变,她敢来刁难失势的苏晚晚,却不敢真把“违抗圣旨”、“以下犯上”的帽子扣实,更不敢轻易牵扯出林素儿。 苏晚晚将她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心知赌对了。她趁热打铁,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嬷嬷要查,可以。拿王爷的手令来!或者,你现在就去回禀王爷,说我苏晚晚在这听竹苑私种草药、私藏米粮,意图不轨!我就在这儿等着王爷发落!看王爷是信我这‘秽物’能治病,还是信嬷嬷你这‘火眼金睛’!”, 她往前逼近一步,眼神灼灼:“若拿不出手令,又不敢去回禀王爷……那就请嬷嬷,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我这听竹苑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空气仿佛凝固了。周嬷嬷脸色铁青,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却又被苏晚晚这光棍般的气势和扣下来的大帽子镇住了。她确实没有王爷手令,更不敢为这点小事去惊动王爷,万一闹大了,追究起克扣份例的事,她也讨不到好。 僵持了片刻,周嬷嬷狠狠瞪了苏晚晚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好个牙尖嘴利的苏侧妃!咱们走着瞧!” 说完,带着一肚子火气,灰头土脸地转身走了。 看着周嬷嬷一行人消失在院门外,王嬷嬷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被小翠和春桃赶紧扶住。 “小姐……......您、您也太胆大了……”王嬷嬷拍着胸口,后怕不已。 苏晚晚紧绷的神经这才松弛下来,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她扶着墙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怕什么,”她声音带着一丝脱力后的沙哑,眼神却亮得惊人,“她不敢把事情闹大。咱们现在,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她看了一眼那袋险些惹祸的米和腊肉,又看了看墙角那些迎风摇曳的草药幼苗。 危机暂时解除,但她也彻底暴露在了某些人的视线里。周嬷嬷背后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把东西收好。”苏晚晚吩咐道,目光投向院外灰蒙蒙的天空,语气沉静下来,“以后……得更小心了。”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 “另外,王嬷嬷,李先生下次来,让他想办法,给我弄点硫磺和硝石来。” 王嬷嬷一愣:“小姐,您要那些东西做什么?” 苏晚晚没有回答,只是走到那几杆竹子前,伸手抚摸着竹身上深刻的纹理。 “没什么,”她轻声道,眼神幽深,“突然想试试,能不能做点……......。。。会响的炮仗。” 听个响,也壮壮胆。顺便,提醒某些人,冷灶里的火星子,蹦出来,也是能烫伤人的。 周嬷嬷铩羽而归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悄无声息地在王府下人间流传开来。苏侧妃硬气顶撞管事嬷嬷,竟将人逼退,这出乎意料的结果,让不少原本观望甚至踩低的下人,心里都犯起了嘀咕。 听竹苑的日子,表面上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更“平静”了——连偶尔路过、好奇张望的人都少了。但苏晚晚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压抑。周嬷嬷背后的人不会就此罢休,而她需要在这段时间里,尽可能地积蓄力量,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 李先生再次趁着夜色潜来时,除了带来一些必要的盐巴和一小袋粗面,还真就弄来了一小包硫磺和硝石,分量不多,但足够苏晚晚试验用了。 “小姐,您要这些东西……......”李先生看着苏晚晚盯着那两包东西发亮的眼神,心里直打鼓,“可千万小心,这些都是易燃易爆之物。” “放心,我心里有数。”苏晚晚将东西小心收好,转而问道,“府里最近有什么动静?尤其是……......林姑娘那边?” 李先生压低声音:“林姑娘一切如常,深居简出,偶尔陪王爷品茶下棋。倒是周嬷嬷,前两日去了林姑娘的‘沁芳园’一趟,待了足有半个时辰才出来。” 苏晚晚眼神微冷。果然。 “另外,”李先生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王爷似乎对西郊马场那边颇为上心,前朝得了好几匹西域进贡的烈马,王爷亲自去挑了两匹,其中一匹通体乌黑,神骏异常,但性子极烈,已经踢伤了好几个驯马师,王爷给它取名‘墨龙’。” 烈马?苏晚晚心中一动。萧绝欣赏有胆识、干脆利落的人,如果他驯服不了那匹马……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但很快又被她按下。太冒险了,而且她现在的骑术,上去估计不是驯马,是给马加餐。 送走李先生,苏晚晚将硫磺和硝石藏好,暂时没去动它们。现在还不是时候。 生存依旧是首要问题。与张婆子的“交易”在更加隐秘的情况下继续进行,换来的米粮和铜钱让听竹苑勉强维持着温饱。苏晚晚带着王嬷嬷和几个丫头,将院子角落能利用的土地都开垦出来,种上更容易成活的白菜和萝卜。她还尝试着用破瓦罐烧制简单的木炭,虽然成功率不高,但总算在寒冷的秋夜里,有了一点聊胜于无的暖意。 第八章 日子就在这种紧绷的、小心翼翼的求生中缓缓流逝。直到几天后,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敲响了听竹苑破败的院门。 来的是个面生的小太监,年纪不大,眼神灵活,自称小桂子,在王府外院书房做些洒扫跑腿的杂役。 “侧妃安好。”小桂子规矩地行礼,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双手奉上,“这是奴才偶尔得的几块饴糖,想着侧妃这里或许用得上,聊表心意。” 苏晚晚没有立刻去接,只是审视地看着他。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尤其是在她现在这般境地下。 小桂子似乎看出她的疑虑,也不尴尬,压低声音道:“侧妃不必多疑。奴才……只是觉得,侧妃不易。而且,奴才有个同乡,之前在浆洗房,多蒙王嬷嬷照应。” 苏晚晚看向王嬷嬷,王嬷嬷仔细看了看小桂子,微微点了点头,示意确有其事,但那同乡前些日子已被调去别处了。 苏晚晚这才接过那包糖,入手微沉,不止是糖的重量。“多谢桂公公好意。”她语气平淡。 小桂子笑了笑,又道:“奴才在外院,偶尔也能听到些闲话。听说……王爷对那匹‘墨龙’甚是喜爱,可惜无人能驯服,王爷为此颇为烦心。”他说完这句,便不再多言,恭敬地行了个礼,“奴才不便久留,告退了。” 看着小桂子匆匆离去的背影,苏晚晚捏着那包糖,眉头微蹙。这小太监,是单纯示好,还是另有所图?他特意提到“墨龙”,是巧合,还是……某种暗示? 【这小桂子,看着机灵,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他提‘墨龙’是什么意思?难道觉得小姐能驯马?】 【糖里不会有毒吧?】 王嬷嬷和丫鬟们的心声充满了警惕。 苏晚晚拆开布包,里面确实是几块品相不错的饴糖,但在糖块下面,还压着一小卷纸条。她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四个歪歪扭扭的小字:「小心火烛」。 小心火烛? 苏晚晚的心猛地一沉。这不是普通的提醒。结合小桂子特意提到的“墨龙”,和他能在书房附近行走的便利……他是在警告她,有人可能要借“意外”对她不利?而这场“意外”,或许会和马有关,或许……就是一场火灾? 她攥紧了纸条,看向这四处漏风、满是干燥木材和杂草的听竹苑。若真有人纵火,这里顷刻间就会变成一片火海,她们谁都跑不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梁骨。 “王嬷嬷,”她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从今天起,夜里轮流守夜,两人一组,不能睡死。水缸时刻挑满水。院子里这些枯草,全部清理干净,一点不留!”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另外,把我之前让你们收集的、那些潮湿没法烧的烂木头和落叶,堆到靠后墙的那个角落去。” 小翠不解:“小姐,堆那些没用的东西干嘛?” 苏晚晚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有用。万一真有那不开眼的想来放火……” 她没说下去,但眼神里的狠厉让所有人都明白了。 那堆潮湿的垃圾,就是最好的警示,也是……反击的预备。若有人真敢来,她不介意让那火,按照她想要的方式“烧”起来。 听竹苑的气氛,因为小桂子的到来和那张纸条,再次紧绷到了极点。生存的压力之上,又叠加了阴谋的阴影。 苏晚晚站在院子里,看着被清理得干净许多、却也显得更加空荡的院落,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山雨,欲来。 小桂子的警告像一块冰,沉甸甸地压在听竹苑每个人的心头。夜里轮流守夜的规定严格执行起来,水缸永远满着,就连那几杆半枯的竹子,都被修剪掉了干黄的枝叶,减少易燃物。 苏晚晚则将那包硫磺和硝石藏得更深,同时也加快了利用现有材料制作简单“预警装置”的步伐。她用细线、破瓦罐和几颗捡来的小石子,在院墙根和窗户下设置了几个简易的绊索,虽不能伤敌,但有人潜入时发出声响示警足矣。 这种枕戈待旦的日子过了三四天,风平浪静。就在王嬷嬷等人开始怀疑小桂子是否危言耸听时,转机——或者说,危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了。 这天下午,苏晚晚正蹲在菜地里查看萝卜的长势,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内院大管家高福略显尖锐焦急的声音: “苏侧妃!苏侧妃可在?” 高福?他可是萧绝的心腹管家,等闲不会亲自到这种偏僻角落来。 苏晚晚与王嬷嬷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示意小翠去开门。 高福带着两个小厮急匆匆走进来,额上竟带着细密的汗珠。他见到苏晚晚,也顾不上行礼周全,语气又快又急:“侧妃,王爷有令,请您即刻前往西郊马场!” “马场?”苏晚晚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高管家,王爷召我去马场何事?我如今这般身份,怕是不便前往吧。” 高福急得跺脚:“哎哟我的侧妃娘娘,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是那匹‘墨龙’!不知怎的突然发起狂性,挣脱了缰绳,在马场里横冲直撞,已经伤了好几个驯马师和侍卫!王爷亲自出手都未能完全制住,那畜生像是……像是完全失了理智!” 他喘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向苏晚晚,压低了声音:“王爷……王爷不知为何,突然点了您的名,说……说您既敢射王府的旗,想必胆识过人,让您去试试!” 【王爷这是气糊涂了吗?让苏侧妃去驯墨龙?那不是让她去送死?】 【我的天,墨龙那性子,苏侧妃这身板上去,还不被一脚踹飞了?】 【王爷是不是想借这个机会……哎呦,这可如何是好!】 高福和他身后小厮的心声杂乱地传来,充满了震惊和不解,甚至有一丝隐晦的恐惧。 苏晚晚的脑子“嗡”的一声。萧绝让她去驯马?驯那匹连他自己和众多好手都奈何不了的烈马?这哪里是试探,这分明是借刀杀人!是因为她之前的顶撞,还是周嬷嬷的挑唆,让他终于失去了耐心,要用这种“意外”的方式彻底除掉她这个碍眼的污点? 第九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冷宫打工人:全府都在等我上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冷宫打工人:全府都在等我上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一章 纷乱的心声涌入苏晚晚脑海。 萧绝无视众人的惊愕,只是淡淡地看着苏晚晚:“怎么,不敢?” 苏晚晚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这既是机会,也是更大的考验和危险。驯马本身充满风险,而因此带来的关注和嫉妒,更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屈膝行礼:“妾身……领命。” “很好。”萧绝不再多言,转身便走,玄色衣袍在秋风中划开冷硬的弧度。林素儿连忙跟上,离去前,回头深深看了苏晚晚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但其中的冷意,苏晚晚清晰地感受到了。 王爷一行人离去,马场顿时空旷下来。只剩下几个负责善后的侍卫和驯马师,以及站在原地,心情复杂的苏晚晚。 她走到墨龙身边,这匹高大的黑马低头蹭了蹭她的手臂,温顺得仿佛刚才那个大杀四方的不是它。动物往往比人更懂得感恩。 苏晚晚抚摸着它光滑的皮毛,看着萧绝离去的方向,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充满了更深的警惕。 炭火和修缮权只是缓兵之计。驯服墨龙的任务,将她再次推到了风口浪尖。 她撕掉的剧本,似乎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以另一种方式,塞回了她手里。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被动等死的恶毒女配。 她看了一眼手中的旧弓,又看了看身旁神骏的墨龙,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带着冷冽和决然的弧度。 负责驯马是吧? 行。 那她就让他看看,她这个“恶毒女配”,不仅能驯烈马,还能把这王府的死水,搅得天翻地覆! “走吧,”她对等候在一旁的高福说道,语气平静,“回听竹苑。” 她需要好好计划一下,如何“照料”这匹珍贵的烈马,以及,如何利用这个新身份,在这王府里,扎下第一根属于自己的钉子。 带着一身尘土和满腹心思,苏晚晚回到了听竹苑。王嬷嬷和小翠几人早已等得心急如焚,见她虽然狼狈却全须全尾地回来,都激动得红了眼眶。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吓死老奴了!”王嬷嬷拉着她上下打量。 “没事,”苏晚晚摆摆手,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眼神却亮得惊人,“不仅没事,还捞了点好处。” 她将萧绝允准炭火、修缮物资以及让她负责照料墨龙的事情说了。王嬷嬷几人听得目瞪口呆,心情如同坐了过山车,从地狱到天堂,又悬在了半空。 “让您照料那匹疯马?王爷这到底是赏是罚啊?”小翠心直口快。 “是机会,也是麻烦。”苏晚晚言简意赅,“嬷嬷,准备热水,我要沐浴。另外,李先生下次来,让他想办法弄点治疗外伤和安抚牲畜的草药方子,要常见、有效的那种。” 她必须尽快进入角色。照料墨龙,不仅是任务,更是她目前唯一的“护身符”。只要墨龙还需要她,只要她在驯马上表现出价值,萧绝短期内就不会动她,那些想暗中下手的人也会投鼠忌器。 热水洗去了尘土,也让她混乱的思绪清晰起来。她仔细复盘了马场上的一切。那些钢针……是谁的手笔?是针对墨龙,还是针对可能去驯马的人?亦或是,一石二鸟? 林素儿的嫌疑最大,但她一个深闺女子,能有如此狠辣的手段和渠道吗?周嬷嬷?还是府中其他看她不顺眼,或者想讨好林素儿的人? 线索太少,敌暗我明。 当务之急,是站稳脚跟。 第二天,萧绝承诺的炭火和第一批修缮物资就送到了听竹苑,虽然数量只是“足量”而非丰厚,质量也只是普通,但对苏晚晚来说,已是雪中送炭。王嬷嬷带着小翠、春桃欢天喜地地开始清扫整理,准备过冬。 苏晚晚则换上一身利落的旧衣,再次前往西郊马场。这一次,她怀里揣着王嬷嬷连夜赶制的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李先生弄来的草药方子配出的药膏,以及几块饴糖。 墨龙被单独安置在一个宽敞干净的马厩里。见到苏晚晚,它打了个响鼻,眼神依旧警惕,但没有了昨日的狂躁。苏晚晚没有急着靠近,而是站在栅栏外,慢慢拿出饴糖,摊在掌心。 “墨龙,过来。”她声音轻柔。 墨龙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被甜香吸引,慢慢踱步过来,低头小心翼翼地舔食她掌心的糖块。温热的舌头舔过掌心,带来一阵痒意。 苏晚晚趁机仔细观察它左侧腹肋部,昨天的伤口已经结痂,周围还有些红肿。她拿出药膏,示意旁边的驯马师帮忙稳住马头,自己则小心翼翼地给伤口上药。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尽量避免弄疼它。 墨龙起初有些不安地踏动蹄子,但在苏晚晚持续的安抚和药膏清凉的作用下,渐渐平静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晚几乎每天都泡在马场。她不再试图做高难度的驯服动作,而是专注于最基本的照料和建立信任。她亲自给它刷毛、喂水喂料,带着它在草场上慢走,用声音和食物一点点消除它的戒心。 她不懂高深的驯马技巧,但她有耐心,有观察力,更重要的是,她把它当成一个平等的、受了伤的伙伴,而非需要征服的畜生。 王府里关于苏侧妃的流言再次甚嚣尘上。有说她走了狗屎运,有说她用了妖法蛊惑了王爷和烈马,更有甚者,传言她与那匹黑马形影不离,举止怪异,怕是中了邪。 这些流言自然也传到了萧绝耳中。 这日午后,萧绝处理完公务,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马场附近。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远远看着。 秋日阳光下,那个穿着半旧绯色骑射服的女子,正牵着通体乌黑的墨龙在草场上漫步。她没有像其他驯马师那样紧握缰绳,试图控制,只是松松地牵着,偶尔侧头对墨龙说些什么。墨龙跟在她身边,步伐悠闲,甚至偶尔会用头轻轻蹭一下她的肩膀。 一人一马,竟有种诡异的和谐。 第十二章 萧绝的目光落在苏晚晚身上。不过短短数日,她似乎比刚进府时清瘦了些,但眉宇间那股郁气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和……平静?和他认知中那个愚蠢跋扈、哭哭啼啼的苏晚晚判若两人。 是落水后转了性子?还是……一直在伪装? 他想起她射旗时的混不吝,顶撞周嬷嬷时的硬气,以及面对墨龙时的胆大心细。这个女人,似乎藏着不少秘密。 “王爷。”侍卫长风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低声禀报,“查过了,那钢针是军中制式,但流通很广,难以追查具体来源。马场当日的守卫和驯马师也都审问过,暂时没有发现明显嫌疑。” 萧绝眼神微冷。做得倒是干净。 “盯着点。”他淡淡道,“看看她,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 “是。” 就在这时,场中的苏晚晚似乎感觉到了远处的视线,猛地回头看来。 隔着遥远的距离,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苏晚晚的心漏跳了一拍。萧绝?他怎么会在这里?看了多久?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握紧了手中的缰绳。 萧绝却没有多余的反应,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开了,仿佛只是偶然路过。 苏晚晚看着他那冷漠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缓缓吐出一口气。 压力,如影随形。 但她摸了摸墨龙光滑的脖颈,感受着它温热的体温,心中又安定下来。 不管前路如何,她至少已经在这潭死水里,投下了一颗石子。 涟漪,才刚刚开始。 秋意渐深,听竹苑却难得有了几分暖意。充足的炭火驱散了屋内的潮湿寒气,修补好的屋顶和窗户挡住了肆虐的秋风。王嬷嬷甚至带着小翠、春桃,用多余的边角料给每人做了件厚实的棉坎肩。虽然依旧清贫,但不再是之前那种朝不保夕的绝望。 苏晚晚的生活重心则在马场与听竹苑之间切换。与墨龙的相处日渐融洽,这匹烈马在她面前温顺得如同被拔了牙。她并未急于求成地展示“驯服”成果,反而更注重基础的默契培养。这落在旁人眼中,便是“苏侧妃除了能靠近那畜生,并无甚本事”的印象,倒也让她少了许多不必要的关注和嫉妒。 这日,她从马场回来,刚进院子,就看见王嬷嬷和李先生凑在一起,脸色凝重。 “小姐,”李先生见她回来,连忙上前,压低声音,“府里要办冬宴了。” 苏晚晚解下沾了草屑的披风,不甚在意:“办就办呗,与我们何干?”那种场合,萧绝绝不会想看到她出现。 “这次不同,”王嬷嬷忧心忡忡地接话,“听闻……听闻是林姑娘向王爷提议,说年关将至,应阖府同乐,连下人也可分批次领赏、观看杂耍。王爷……准了。” 阖府同乐?连下人都有份? 苏晚晚动作一顿,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林素儿向来走清高孤傲路线,突然如此“体恤下人”?事出反常必有妖。 “而且,”李先生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愤懑,“负责采办此次冬宴部分食材和用度的,是周嬷嬷的一个远房侄子!我们的人打听到,他们虚报价格,以次充好,中饱私囊!光是采购西域葡萄酒一项,就贪墨了不下这个数!”他悄悄比了个手势。 苏晚晚眼神微凝。贪墨?这倒是个常见的把戏。但在这个节骨眼上,由林素儿提议、周嬷嬷的人经手…… “小姐,这是个机会啊!”李先生有些激动,“若能拿到证据,在冬宴上捅出来,不仅能扳倒周嬷嬷,说不定还能牵扯出她背后的人!就算动不了根本,也能让王爷看看,谁才是蛀虫!” 王嬷嬷却连连摇头:“不可!太冒险了!冬宴之上,众目睽睽,若证据不充分,或者被反咬一口,小姐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两人各执一词,都看向苏晚晚。 苏晚晚没有立刻说话。她走到炭盆边,伸出手烤着火,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她沉静的侧脸。 机会?确实是机会。但风险同样巨大。她现在羽翼未丰,正面与林素儿一系碰撞,胜算渺茫。就算侥幸成功,也不过是除掉一个爪牙,打草惊蛇。 可若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他们借此机会敛财固权,她心有不甘,而且,这“阖府同乐”的冬宴,真的会“乐”到她这个被遗忘的侧妃头上吗?她不信林素儿会这么好心地让她安稳过日子。 “证据,能拿到多少?”她缓缓开口。 李先生精神一振:“采买的账目副本,经手人的口供,甚至部分以次充好的实物,都有办法弄到!只是需要时间,而且……需要打点。” 苏晚晚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先不要动。” 李先生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王嬷嬷则松了口气。 “为什么?小姐,机不可失啊!”李先生急道。 苏晚晚看向他,眼神冷静得近乎冷酷:“扳倒一个周嬷嬷,对我们有多大好处?打掉一只鬣狗,只会让狮子更加警惕。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撕咬,是挖洞。” “挖洞?”王嬷嬷和李先生面面相觑。 “对,挖洞。”苏晚晚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把他们在冬宴上贪墨的证据,一点一点,悄无声息地收集起来,整理好。但要确保,这些东西,能在最关键的时候,送到最需要它的人手里。” 她不需要现在就跳出来当举报者。她只需要准备好弹药,等待时机。或许是在萧绝对林素儿产生疑虑时,或许是在他们内部出现裂痕时,或许……是在她需要交换更大利益时。 “李先生,你继续暗中收集,务必隐秘,宁可慢,不可错。王嬷嬷,冬宴那日,我们‘病’了,不去凑那个热闹。”苏晚晚做出决断。 李先生虽然有些不甘,但还是点头应下。王嬷嬷则连连称是。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第十三章 冬宴前三天,萧绝身边的大太监高福再次来到了听竹苑,这次带来的却不是物资,而是一道口谕。 “王爷吩咐,冬宴乃阖府之庆,苏侧妃亦需出席。” 苏晚晚的心猛地一沉。 萧绝亲自点名让她出席?这绝不可能是因为突然想起了她这个侧妃。要么是林素儿的“好意”推动,想让她在宴会上出丑;要么,就是萧绝自己,想看看她在这“阖府同乐”的场合下,会有什么反应。 王嬷嬷和李先生的脸色也瞬间变得难看。躲,是躲不掉了。 高福传完话便离开了,留下听竹苑一片低气压。 “小姐,这……这可如何是好?”王嬷嬷急得团团转,“宴无好宴啊!林姑娘肯定准备了后手!” 苏晚晚坐在椅子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避无可避,那就只能迎头而上。 “嬷嬷,把我那件最好的裙子找出来。”她忽然开口,语气平静。 王嬷嬷一愣:“小姐,您那件绯色云锦裙,还是入府时做的,如今怕是……” “就是它。”苏晚晚打断她,“另外,把我之前让你收着的、那支鎏金穿花戏珠步摇也找出来。” 那是原主为数不多的、能撑场面的首饰之一。 “小姐,您这是要……”王嬷嬷不解。既然知道宴无好宴,为何还要盛装出席?不是更招人眼红吗? 苏晚晚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几杆在寒风中依旧挺立的枯竹,眼神幽深。 “他们想看我狼狈,想看我怯懦,想看我在这‘盛会’中自惭形秽,无地自容。” 她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惧色,反而有一种即将踏上战场的冷静和决然。 “我偏要穿戴整齐,堂堂正正地走进去。” “就算是一颗棋子,也要做最亮眼的那一颗。” “至少,要让下棋的人看清楚,”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这颗棋子,没那么容易吃。” 冬宴那日,天空阴沉,朔风凛冽,似乎酝酿着一场大雪。 听竹苑内,苏晚晚对镜梳妆。王嬷嬷抖开那件存放已久的绯色云锦裙,色泽虽不如当年鲜亮,但上乘的料子和精致的绣纹依旧透着昔日荣光。苏晚晚穿上它,略显宽松,更衬得她腰肢不盈一握,带着几分弱不胜衣的风致。她将乌发仔细绾成髻,插上那支唯一的鎏金穿花戏珠步摇,金珠摇曳,映着她苍白却平静的脸庞,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美丽。 “小姐……”王嬷嬷看着她,眼圈微红。这身打扮,依稀还是当年那个初入王府、明媚娇艳的侧妃,可物是人非,前路艰险。 “走吧。”苏晚晚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淡然,“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她带着王嬷嬷,一步步走向王府举办宴会的暖香阁。越是靠近,丝竹管弦之声便越是清晰,夹杂着欢声笑语,暖融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听竹苑的冷清仿佛是两个世界。 踏入暖香阁门槛的瞬间,原本喧闹的大厅似乎有片刻的凝滞。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门口,惊愕、鄙夷、好奇、幸灾乐祸……如同无数根细针,扎在苏晚晚身上。 她看到了端坐主位、玄衣金冠、面容冷峻的萧绝。他正与身旁穿着雪青色素绒袄裙、气质清冷的林素儿低声说着什么,听到动静,抬眸瞥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深邃难辨,随即又漠然移开,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她也看到了坐在下首、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其他几位侍妾,以及满堂的宾客、管事。周嬷嬷站在林素儿身后不远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苏晚晚垂下眼睫,无视所有视线,按照记忆中的礼仪,走到属于自己的、最末席的位置,安静地坐下。她的席位偏僻,几乎隐在柱子后的阴影里,与主位的热闹隔着遥远的距离。 宴会继续。觥筹交错,歌舞升平。无人与她交谈,甚至无人朝她这边多看几眼,仿佛她是一团透明的空气。王嬷嬷站在她身后,紧张得手心冒汗。 苏晚晚却乐得清静,只小口啜着杯中微凉的酒水,目光看似低垂,实则暗暗观察着全场。她注意到周嬷嬷几次借着斟酒布菜的机会,与林素儿眼神交流,也注意到负责宴席的管事对周嬷嬷那个远房侄子格外客气。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助兴的杂耍班子退下后,林素儿忽然起身,对着萧绝盈盈一拜,声音温婉动听:“王爷,今日阖府同乐,光是饮酒看戏未免单调。素儿听闻苏妹妹近日在马场照料墨龙,颇有心得,想必骑射功夫也精进不少。不若请苏妹妹为大家展示一番,也好让姐妹们开开眼界?” 来了! 苏晚晚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紧。果然在这等着她呢。让她在宴会上表演骑射?且不说她根本不善此道,就算会,在这厅堂之内又如何施展?分明是想让她出丑!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苏晚晚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看热闹的兴致。 萧绝端着酒杯,并未看苏晚晚,只是淡淡地对林素儿道:“室内如何骑射?” 林素儿嫣然一笑:“王爷,自然不是真刀真枪地射箭。可效仿古人之‘投壶’,或以绸带代箭,射那彩球,取其意趣即可。想必以苏妹妹的灵巧,定能胜任。” 她话说得漂亮,却将苏晚晚架在了火上。不答应,是怯懦无能;答应了,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一个失手便是天大的笑话。 王嬷嬷在后面急得直扯苏晚晚的衣袖。 苏晚晚缓缓放下酒杯,抬起头,迎上林素儿那双看似温柔实则挑衅的眸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冷笑连连。想让她当众耍猴戏? 她正要开口,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在高福耳边急语几句。高福脸色微变,立刻上前,在萧绝耳边低声道:“王爷,马场来报,墨龙……墨龙突然倒地不起,口吐白沫,似是中了毒!” 第十四章 声音虽低,但坐在下首的苏晚晚凭借过人的耳力,隐约捕捉到了“墨龙”、“中毒”几个字眼! 她的心猛地一沉,豁然起身! 她这突兀的动作,瞬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众人都疑惑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如此失态。 林素儿微微蹙眉:“苏妹妹,你这是……” 苏晚晚却看也没看她,目光直直射向主位上的萧绝,声音因为急切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王爷!可是墨龙出事了?” 萧绝眸中寒光一闪,显然没料到消息走得这么快,更没料到苏晚晚会当众问出。他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整个暖香阁的气氛也随之降至冰点。 “你如何得知?”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苏晚晚顾不得解释,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急声道:“王爷,墨龙情况危急,请容妾身即刻前往马场!它近日饮食、用药皆是妾身经手,妾身或许能找出缘由!”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墨龙死!那不仅是她辛苦建立起来的信任和倚仗,更是一条无辜的生命! 萧绝盯着她,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内心,看看她究竟是真的关心马,还是另有所图。 暖香阁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林素儿的脸色微微发白,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周嬷嬷眼底则闪过一丝慌乱。 “准。”萧绝终于吐出一个字,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高福,你亲自带她过去。封锁马场,没有本王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是!” 苏晚晚得到准许,再也顾不上其他,提起裙摆,甚至来不及向萧绝行礼,转身就在外冲去!那绯色的身影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瞬间消失在暖香阁的门口,只留下摇曳的珠光和满堂的惊愕。 一场精心准备的“表演”,就这样被一匹马的意外彻底打乱。 萧绝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眸色深沉如夜。 林素儿勉强维持着笑容,指甲却已深深掐入掌心。 而此刻,冲向马场的苏晚晚,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墨龙,撑住! 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抽打在苏晚晚脸上,生疼。她顾不得裙摆被泥泞沾染,也顾不得步摇在奔跑中散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再快一点! 高福几乎要跟不上她的脚步,心中惊疑不定。这位苏侧妃,对一匹马竟如此上心? 马场已被侍卫严密把守,气氛凝重。墨龙躺在单独的马厩里,庞大的身躯不住痉挛,口鼻溢出带着血丝的白色泡沫,原本神骏的眼睛黯淡无光,呼吸微弱而急促。 “什么时候发现的?它今天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苏晚晚冲到墨龙身边,一边检查它的瞳孔和口鼻,一边连声追问负责照看的小厮。 小厮吓得脸色惨白,哆哆嗦嗦地回答:“就、就在半个时辰前,还好好的……吃的草料和豆饼都是往常那些,水、水也是井里新打的……” 苏晚晚目光锐利地扫过食槽和水桶,看不出异常。她凑近墨龙的口鼻,仔细嗅了嗅,除了草料和胃液酸腐的气味,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不和谐的苦杏仁味! 苦杏仁味……难道是氰化物?古代称之为“鸩毒”或“断肠草”一类的东西?剂量不大,但足以让体型庞大的马匹倒下! “今天除了你,还有谁靠近过马厩?”苏晚晚厉声问。 小厮努力回想,突然道:“上午……上午周嬷嬷来过一趟,说是奉林姑娘之命,来看看墨龙驯养得如何,还……还摸了摸墨龙的鼻子,夸它神骏……” 周嬷嬷!林素儿! 苏晚晚眼神瞬间冰寒。果然是他们!在冬宴上调开她,同时对墨龙下手!一石二鸟!既除了墨龙这个可能让她翻身的倚仗,又能将下毒的嫌疑引到负责照料它的自己身上!毕竟,马匹的饮食药物皆由她经手! 好毒辣的计策! “去找牛奶!或者鸡蛋清!快!”苏晚晚对高福喊道。她记得氰化物中毒,早期灌服高蛋白液体可以一定程度上结合毒素,延缓发作!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想到的急救办法! 高福虽不明所以,但见苏晚晚神色决绝,不敢怠慢,立刻命人去办。 很快,牛奶被取来。苏晚晚不顾污秽,亲自掰开墨龙的嘴,小心翼翼地往里灌。墨龙已经有些意识不清,吞咽困难,牛奶混合着白沫从嘴角溢出,场面狼藉而惨烈。 苏晚晚不管不顾,一遍遍地尝试,手上、衣襟上沾满了污渍,那身绯色云锦裙彻底毁了。她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却异常专注坚定。 高福在一旁看着,心中震动。这位侧妃娘娘,此刻身上没有半分平日的尖锐或落魄,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要与死神抢命的强悍。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萧绝带着一身寒气,出现在了马厩门口。他显然是从暖香阁直接赶来的,玄色大氅上还落着未化的雪粒。 他看到马厩内的情形——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墨龙,以及跪坐在旁边,一身狼藉、正拼命给马灌牛奶的苏晚晚,眉头紧紧蹙起。 “情况如何?”他声音沉冷,问的是高福,目光却落在苏晚晚身上。 高福连忙躬身禀报:“回王爷,苏侧妃正在施救,用了牛奶……” 萧绝走到近前,那股淡淡的苦杏仁味他也嗅到了。他眼神微眯,闪过厉色。果然是下毒! 苏晚晚感觉到他的靠近,却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头也不抬地说,声音因用力而沙哑:“是氰毒……剂量应该不大,发现得也算及时……它在挣扎,求生意志很强……” 她是在对墨龙说,也是在对自己说。 萧绝沉默地看着她。这个女人,发髻散乱,妆容模糊,华服污损,狼狈到了极点。可那双紧盯着墨龙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志力,仿佛任何困难都无法将其压垮。 与他记忆中那个只会哭闹、或者故作强硬的苏晚晚,判若两人。 第十五章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秒都漫长如年。苏晚晚机械地重复着灌服牛奶的动作,手臂酸麻,却不敢停歇。墨龙的痉挛似乎减弱了一些,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那么急促。 有效果! 苏晚晚心中一喜,更加卖力。 终于,在灌下去大半桶牛奶后,墨龙猛地抽搐了一下,呕出一大滩混合着牛奶和胃液的污物,之后,它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稳,虽然依旧虚弱地躺着,但那双大眼睛缓缓睁开,无力地眨了眨,看向苏晚晚,里面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 它撑过来了! 苏晚晚脱力般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带着污迹的笑容。 她成功了!她从鬼门关,把这大家伙抢了回来! 萧绝看着劫后余生的一人一马,目光落在苏晚晚那纯粹的笑容上,冷硬的心湖似乎被投下了一颗微小的石子,漾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查。”他转身,对长风下令,声音里带着肃杀的寒意,“彻查今日所有接触过马场的人,尤其是……”他顿了顿,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本王要一个结果。” “是!”长风领命而去。 萧绝再次看向苏晚晚,语气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漠然:“你,回去收拾一下。” 苏晚晚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脱力和之前的紧张,腿一软,险些摔倒。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凉意的手,适时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苏晚晚愕然抬头,对上萧绝近在咫尺的、深不见底的眸子。他……竟然扶了她? 萧绝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松开了手,仿佛碰到了什么不洁之物,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冷峻,转身大步离开。 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接触,只是一个幻觉。 苏晚晚看着他那冷漠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污糟不堪的双手和衣裙,缓缓握紧了拳头。 毒害墨龙,这笔账,她记下了。 冬宴上的风波,墨龙的中毒,如同一块巨石投入王府平静(至少表面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滔天巨浪。 萧绝下令彻查,雷声极大,但最终的结果,却只是揪出了一个“畏罪自尽”的马场杂役,声称是因曾被墨龙踢伤而怀恨在心,下毒报复。线索到此人身上,便戛然而止。 明眼人都知道,这不过是弃车保帅的把戏。真正的幕后黑手,依旧隐藏在迷雾之后。 经此一事,苏晚晚在王府中的地位,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她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被忽视、被践踏的透明人。她舍身救马的举动,以及王爷对此事非同寻常的重视程度,让许多下人开始重新审视这位被遗忘的侧妃。 听竹苑的日子,似乎好过了一些。份例虽未恢复,但克扣明显减少,偶尔还有不明所以的下人,偷偷塞些新鲜的瓜果蔬菜过来。 苏晚晚对此心知肚明,但并不点破。她依旧每日去马场照料墨龙,经过精心调养,墨龙逐渐恢复了健康,与她的关系也愈发亲密信任。 这日,她刚从马场回来,王嬷嬷便神秘兮兮地迎上来,低声道:“小姐,小桂子又来了,这次……还带了个人。” 苏晚晚挑眉,走进屋内,只见小桂子和一个穿着粗布衣裳、面色蜡黄的中年汉子站在那里。那汉子见到她,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侧妃娘娘,小的……小的姓赵,是周管事……就是周嬷嬷那个远房侄子手下,负责采买酒水的。”那汉子声音颤抖,带着恐惧,“小的……小的有罪!冬宴那批以次充好的葡萄酒,经手人就是小的!但、但那是周管事逼小的做的!账目……账目副本和当时替换下来的次品,小的都偷偷留着,藏在城外家里了!” 苏晚晚心中一震,面上却不露声色:“你为何现在才来告诉本妃?” 赵管事磕头如捣蒜:“小的……小的怕啊!周管事手段狠辣,小的之前不敢说……可、可这次墨龙中毒的事,虽然查到了那个杂役头上,但……但小的偶然听到周管事和人喝酒时漏过口风,说……说下次就没这么好运了……小的怕下一个就轮到小的灭口了!求侧妃娘娘救命!” 苏晚晚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赵管事,又看了一眼旁边垂手而立、眼神灵活的小桂子。 她明白了。这是小桂子运作的结果。他找到了周嬷嬷团伙中的薄弱环节,利用墨龙中毒事件造成的恐慌,撬开了赵管事的嘴,将人证和物证,送到了她面前。 时机恰到好处。 之前她按兵不动,是力量不足。现在,经过墨龙事件,她初步站稳了脚跟,而对手则因为一次失败的毒杀露出了破绽,内部出现了裂痕。 这不再是扳倒一个周嬷嬷的机会。这是将矛头直指其背后势力的一次精准打击! 苏晚晚缓缓坐下,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划过。 “东西,在哪里?”她问,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赵管事连忙报了一个地址。 “小桂子,”苏晚晚看向那个机灵的小太监,“有劳你了。” 小桂子躬身:“能为侧妃效力,是奴才的福分。” 苏晚晚点了点头,对王嬷嬷吩咐道:“照顾好赵管事,没有我的命令,不要让他离开听竹苑,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他在这里。” “是,小姐!” 屋内只剩下苏晚晚一人。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雪花又开始零星飘落。 萧绝的彻查雷声大雨点小,显然有所顾忌,或者证据不足。那么,就由她来把这缺失的证据,补上。 她不需要亲自出面告发。她只需要,让这些证据,“恰到好处”地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比如,王爷的书房?或者,某个与林素儿不太对付的、有分量的宗室王爷手中? 苏晚晚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这盘棋,轮到她了。 第十六章 雪下了整整一夜,将王府覆上一层素白,也暂时掩盖了暗涌的污浊。听竹苑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赵管事被安置在僻静的后罩房,由王嬷嬷亲自看守,惶惶不可终日。 苏晚晚对着跳跃的烛火,面前摊开着赵管事交出的账目副本抄件,上面清晰地记录了冬宴采买中以次充好的勾当,涉及的银两数目令人咋舌。旁边还放着一小坛未来得及处理的劣质葡萄酒,色泽浑浊,气味刺鼻。 证据确凿,如何递出去,却是个难题。直接呈给萧绝?风险太大,他若有意包庇林素儿,自己便是自投罗网。交给宗室?她一个失势侧妃,如何能接触到有分量的亲王? 她需要一个万无一失的渠道,一个能让萧绝不得不重视,又无法轻易压下的方式。 目光再次落在那坛劣酒上,苏晚晚眼神微动。她起身,取来一个干净的瓷碗,将那浑浊的酒液倒入少许,又拿出之前为墨龙配药时剩下的一点甘草粉末,撒了进去,轻轻摇晃。 甘草的甘甜气息稍稍掩盖了劣酒的酸涩,但那股劣质的口感无法完全去除。但这足够了。 第二天清晨,雪后初霁。苏晚晚换上一身半旧的青色棉裙,未施粉黛,只带着小翠,提着一个盖着蓝布的小篮子,出了听竹苑。她没有去马场,而是径直朝着王府西北角的下人聚居区走去。 那里有一口公用的甜水井,许多低等仆役都在那里取水、浆洗。也是府中各种流言蜚语滋生和传播最快的地方。 苏晚晚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小小的骚动。仆役们惊讶地看着这位几乎从未踏足此地的侧妃,纷纷避让行礼,眼神中充满了好奇与探究。 苏晚晚面色平静,走到井边,并未打水,只是站在那里,似乎在等人。 不一会儿,几个负责浆洗的婆子提着木桶过来,见到她,更是吓了一跳,慌忙跪下行礼。 “都起来吧,”苏晚晚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本妃今日出来走走,不必多礼。” 她示意小翠将篮子放下,掀开蓝布,里面是几包用油纸包好的饴糖和一些常见的驱寒药草。 “天寒地冻,诸位辛苦。这点东西,给大家分分,驱驱寒气。”苏晚晚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寻常的主子体恤下人。 婆子们受宠若惊,连连道谢,却不敢上前。 苏晚晚也不勉强,目光落在其中一个面相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婆子身上,随口问道:“这位嬷嬷,看着面生,是在哪个院子当差?” 那婆子没想到会被点名,紧张地回道:“回、回侧妃,老奴在……在外院浆洗房。” “浆洗房辛苦,”苏晚晚点点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微微蹙眉,“说起来,前几日本妃偶感风寒,想温点酒驱寒,却总觉得府里采买的酒水,味道有些……怪异,不如往年了。也不知是不是本妃味觉有误。” 她说着,似是无意地叹了口气,从篮子里拿出那个小瓷碗,里面还有小半碗她“处理”过的劣酒。“嬷嬷们常年浆洗,接触各院杂物多,可见过类似成色的酒水?” 那婆子探头看了一眼瓷碗里的酒,浑浊暗淡,她常年浆洗,对各院倒掉的残羹冷炙、空酒坛见得多了,一眼就看出这绝非上等货色,甚至比普通下人喝的还要差些。她心里嘀咕,面上却不敢说,只含糊道:“老奴……老奴见识浅薄,分辨不出。” 旁边一个快嘴的婆子却插话道:“侧妃娘娘,这酒看着……倒有点像前些天冬宴后,从大厨房后巷清理出来的那些空坛子里的残酒成色……” 她话一出口,立刻被同伴扯了下衣袖,意识到失言,赶紧闭嘴,脸色发白。 苏晚晚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脸上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疑惑:“冬宴用的酒水?这……王爷和各位主子饮用的,怎会是这般成色?莫非是弄错了?” 她不再多说,将瓷碗收回篮子,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留下几包饴糖和药草,便带着小翠转身离开了。 她走得从容,身后却留下了一片窃窃私语和无数猜疑的种子。 「侧妃娘娘怎么会问起酒水?」 「冬宴的酒……难道真的有问题?」 「我听说采买的是周管事的侄子……」 「不会吧?他们敢在王爷的眼皮子底下搞鬼?」 流言如同雪地里的暗火,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苏晚晚不需要直接指控,她只需要轻轻拨动一根弦,自然会有无数双手,将怀疑的声浪推向高处。 接下来的两天,关于冬宴采买以次充好、中饱私囊的流言,在王府下人中间愈传愈烈,版本也越来越详细,甚至隐约牵扯到了内院的周嬷嬷和林姑娘。 这股风,自然也吹到了萧绝的耳朵里。 书房内,萧绝听着长风禀报府中近日的流言,脸色阴沉。他之前对墨龙中毒事件的处置,本就存了敲山震虎之意,没想到这些人非但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连冬宴采买都敢伸手! “查清楚流言的源头了吗?”他冷声问。 长风迟疑了一下:“流言起于下人聚居区,最初……似乎与苏侧妃前日去井边有关。但苏侧妃并未明言,只是询问了酒水成色。” 又是她? 萧绝眸色转深。这个女人,每次看似无意的举动,总能掀起波澜。她是巧合,还是刻意? “王爷,”长风继续道,“属下顺着流言暗中查访,确实发现采买账目有疑点,也找到了几个可能知情的小管事,但他们似乎……有所顾忌。” 顾忌什么?自然是顾忌周嬷嬷,以及她背后的林素儿。 萧绝的手指在紫檀木书桌上轻轻敲击着。府中贪墨之事,他并非不知,往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因水至清则无鱼。但如今,这事被摆到了明面上,牵扯到冬宴,牵扯到他的颜面,更可能与他正在追查的墨龙中毒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便不能再姑息了。 第十七章 他需要证据,需要一把能斩断这些魑魅魍魉的刀。 就在这时,高福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不起眼的、密封着的竹筒。 “王爷,刚才在书房外的石灯下发现的,无人看见是谁放置。”高福将竹筒呈上。 萧绝接过竹筒,入手微沉。他打开密封的蜡印,从里面倒出的,赫然是几页密密麻麻的账目抄件,以及一小撮用油纸包着的、明显劣质的茶叶末(苏晚晚将葡萄酒换成了更不易察觉的茶叶,同样来自赵管事的证物)。 账目清晰记录了冬宴采买的猫腻,笔迹与王府账房存档的副本截然不同,显然是私下留存的真账。而那茶叶末,与账目上虚报的高价“雨前龙井”更是天差地别。 证据,被人直接送到了他的面前! 萧绝看着手中的东西,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无比。送证据的人,时机把握得如此精准,在他正需要的时候,将刀递到了他手上。 是谁? 苏晚晚那张看似平静无波,眼底却藏着倔强和算计的脸,再次浮现在他脑海中。 是她吗?她到底想做什么?扳倒林素儿?还是……另有所图? 萧绝缓缓握紧了手中的账页,指节泛白。 无论她想做什么,这递上来的刀,他接了。 “长风,”他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按图索骥,将涉及冬宴贪墨的一干人等,全部给本王拿下!严加审讯!” “是!” 一场席卷王府内外的风暴,随着萧绝的一声令下,正式拉开帷幕。 而此刻的听竹苑内,苏晚晚正悠闲地拨弄着炭火,听着王嬷嬷低声汇报外面抓人的动静。 她知道,她点燃的引线,已经烧到了炸药桶。 接下来,只需静观其变。 她倒要看看,这场由她亲手推动的风暴,最终会刮倒多少人。 萧绝的命令如同冰原上刮起的暴风雪,迅猛而酷烈。长风带着侍卫,以账目和劣质茶叶为突破口,雷厉风行地抓人。周嬷嬷的那个远房侄子周管事首当其冲,几乎没怎么用刑,就瘫软在地,将如何虚报价格、以次充好,以及每次贪墨后孝敬给周嬷嬷,甚至隐约提及周嬷嬷背后另有主使的事情,抖了个一干二净。 口供、物证、人证链迅速闭合。 周嬷嬷是在自己房里被带走的,她甚至来不及去见林素儿最后一面。面对铁证,她起初还试图狡辩,将事情都推到自己侄子身上,但在得知侄子已将她和盘托出后,顿时面如死灰,瘫倒在地。 萧绝没有亲自审讯,只听了长风的禀报。当听到周嬷嬷最终扛不住,承认了大部分罪行,却死死咬定所有事情都是她一人所为,与林姑娘毫无干系时,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眸中的寒意又深了几分。 “按府规处置。”他只有这四个字。 王府的规矩,对于这等胆大包天、贪墨主家财物又试图攀诬主子的恶奴,绝无宽宥。 第二天清晨,大雪再次纷纷扬扬落下。周嬷嬷和她侄子被堵了嘴,在王府所有下人面前,被执行了杖毙。沉重的刑杖落在肉体上的闷响,混合着风雪声,敲打在每一个旁观者的心上。鲜血染红了洁白的雪地,刺目惊心。 整个王府噤若寒蝉。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深深感受到了王爷的雷霆之怒和铁血手腕。 林素儿称病,连续几日未曾踏出沁芳园半步。沁芳园的下人们更是行事低调,生怕被牵连。 经此一事,王府内院的风气为之一肃。先前那些暗中克扣、阳奉阴违的现象几乎绝迹。 而听竹苑,却仿佛成了这场风暴中唯一的避风港。无人敢再轻视这位看似失势,却能在王爷盛怒之下保全自身,甚至隐隐推动了这场清洗的苏侧妃。 王嬷嬷和小翠等人走路都带风,扬眉吐气。只有苏晚晚,依旧平静。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银装素裹的世界,脸上并无喜色。 除掉周嬷嬷,不过是敲掉了一颗最明显的钉子。真正的对手,依旧毫发无伤,甚至因为这次的挫败而更加警惕、更加隐蔽。 “小姐,周嬷嬷伏法,真是大快人心!”王嬷嬷难掩兴奋。 苏晚晚转过身,语气平淡:“嬷嬷,别忘了,墨龙中毒的事,还没完呢。” 王嬷嬷的笑容僵在脸上。 是啊,周嬷嬷承认了贪墨,却至死没有承认对墨龙下毒。那条线,似乎随着她的死,又断了。 “那我们……”王嬷嬷有些不安。 “我们什么也没做。”苏晚晚打断她,眼神清明,“周嬷嬷是罪有应得,与我们何干?我们只是在这听竹苑,过自己的日子罢了。” 她需要蛰伏,需要消化这次行动的成果,也需要观察萧绝和林素儿接下来的反应。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苏晚晚正在院中清理积雪,高福再次来访。这次,他身后跟着两个抬着箱笼的小太监。 “侧妃娘娘,”高福脸上带着比以往更恭敬几分的笑容,“王爷吩咐,年关将至,特赏侧妃锦缎两匹,新棉若干,还有一套赤金头面,以示抚慰。” 箱笼打开,里面是流光溢彩的云锦和厚实的新棉,那套赤金头面更是做工精致,绝非她之前那支孤零零的步摇可比。 苏晚晚看着这些赏赐,心中并无多少欢喜,反而升起一丝警惕。萧绝这是在安抚她?还是……酬劳她递上的那把刀? 她垂下眼睫,恭敬行礼:“妾身谢王爷赏赐。” 高福笑道:“侧妃娘娘客气了。王爷还说,墨龙既已康复,侧妃功不可没。开春后皇家围猎,王爷欲带墨龙前往,届时还需侧妃从旁协助照料。” 皇家围猎? 苏晚晚心中一动。这可是更大的场面,更多的机会,也意味着……更大的风险。 “妾身遵命。”她不动声色地应下。送走高福,王嬷嬷摸着那光滑的锦缎,喜不自胜:“小姐,王爷这……这是不是意味着……” “意味着我们需要更小心。”苏晚晚抚过那冰冷的赤金头面,眼神锐利,“拿人手短,接下来,恐怕就没那么容易‘病’了。” 第十八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冷宫打工人:全府都在等我上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九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冷宫打工人:全府都在等我上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冷宫打工人:全府都在等我上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一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冷宫打工人:全府都在等我上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二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冷宫打工人:全府都在等我上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三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冷宫打工人:全府都在等我上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四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冷宫打工人:全府都在等我上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五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冷宫打工人:全府都在等我上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六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冷宫打工人:全府都在等我上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七章 “是!”长风领命。 萧绝又看了一眼苏晚晚,语气听不出情绪:“你好生歇着。”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但苏晚晚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萧绝直接派兵护卫,这是一种极其明确的表态,意味着他正式将听竹苑纳入了自己的羽翼之下,至少在外人看来是如此。这既是对她的保护,也是对林素儿及其背后势力的严厉警告。 果然,此后沁芳园彻底沉寂了下去,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而王府的下人们再看苏晚晚时,眼神里已经不仅仅是好奇或忌惮,更多了几分真正的敬畏。 经此一役,苏晚晚虽然成功化解了纵火危机,并借势巩固了地位,但她心中并无多少轻松。 林素儿接连受挫,几乎被逼到墙角,下一次的反扑,恐怕将是雷霆万钧,你死我活。 而她手中,能主动出击的牌,似乎只剩下那张隐藏最深的人证——赵管事。 是时候,考虑如何用好这张王牌了。 萧绝派兵护卫听竹苑,如同在王府内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限。沁芳园那边彻底没了声息,连平日里最爱在府中走动、彰显存在感的林素儿,也仿佛成了隐形人,只偶尔在给王妃请安时才能见到她安静沉默的身影。 表面看似风平浪静,苏晚晚却不敢有丝毫松懈。她知道,这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林素儿接连受挫,几乎被逼到绝境,她背后的势力绝不会坐视不管。而萧绝的态度也耐人寻味,他保护她,震慑对手,却并未对林素儿做出实质性的严厉惩罚,这其中的政治权衡,苏晚晚心知肚明。 “小姐,赵管事那边……是不是该动了?”王嬷嬷低声问道,脸上带着一丝迫切。纵火之事让她心有余悸,只觉得林素儿如同潜伏的毒蛇,不彻底打死,寝食难安。 苏晚晚站在窗边,看着院内持戈肃立的侍卫,眼神深邃。“不急。现在动赵管事,最多再打掉林素儿几个爪牙,伤不了她的根本,反而会逼狗跳墙。”她转过身,“我们要等一个时机,一个能将她和她背后势力连根拔起,或者至少让她永无翻身之日的时机。” 而这个时机,需要萧绝的配合,甚至需要他将对林素儿最后一丝旧情和利用价值都消耗殆尽。 她需要更确切地了解萧绝的想法。 几天后,苏晚晚以“答谢王爷护卫之恩”为由,亲自去书房求见萧绝。她带去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套精心改良过的安神香,以及一小罐根据古方调配、有助于缓解肌肉疲劳的药油。 萧绝正在批阅公文,见她进来,只抬了抬眼,并未停下手中的朱笔。 “妾身打扰王爷了。”苏晚晚规规矩矩地行礼,将礼物奉上,“区区心意,不成敬意,望王爷保重身体。” 萧绝的目光在那套明显花了心思的安神香上停留一瞬,淡淡道:“有心了。” 苏晚晚没有立刻告退,她斟酌着词语,开口道:“王爷,近日府中安宁,听竹苑上下感念王爷庇护。只是……妾身心中始终难安。墨龙中毒、围场箭矢、三皇子之事,乃至前几日的火患……桩桩件件,看似了结,实则隐患未除。妾身愚钝,不知王爷……后续有何打算?”她问得小心翼翼,却直指核心。 萧绝终于放下了笔,抬眸看她,那双深邃的眼里看不出情绪:“你在教本王做事?” “妾身不敢!”苏晚晚立刻低头,“妾身只是……害怕。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妾身死不足惜,只是怕辜负王爷信任,也怕……幕后之人手段愈发酷烈,终将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届时恐对王爷清誉有损。” 她以退为进,既表达了恐惧,也点明了放任不管可能带来的更大风险。 书房内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许久,萧绝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跳梁小丑,不足为虑。本王自有分寸。”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苏晚晚身上:“你且安分待在听竹苑,做好你该做之事。需要你时,本王自会知会。” 这句话,如同一个模糊的承诺,也划定了她的行动范围。他让她等,并且暗示,在最终清算之时,她或许需要出场。 苏晚晚心中稍定,知道这已是目前能得到的最大保证。“妾身明白了。定不负王爷所托。” 她恭敬退下。离开书房时,与匆匆进来的长风擦肩而过,瞥见他手中拿着一封火漆密信,神色凝重。 风雨欲来。苏晚晚感觉到,那等待的时机,或许不远了。 果然,又平静了半月有余,王府气氛陡然变得不同。萧绝似乎更加忙碌,接连几日宿在军营或宫中。而沁芳园那边,偶尔有陌生的、带着官家气息的嬷嬷进出,林素儿原本沉寂的脸上,也似乎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光彩,甚至隐隐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小桂子传来消息,说是朝中似乎因边境军粮贪腐案起了波澜,牵扯到了几位户部官员,而其中一位,正与林素儿的母家关系匪浅。 苏晚晚立刻意识到,这就是萧绝等待的时机!他不仅要清理内宅,更要借此机会,打击林素儿在朝中的靠山!内宅的阴私与朝堂的博弈,从来都是息息相关。 这天夜里,苏晚晚正准备歇下,长风突然秘密到访,带来了萧绝的口信:“王爷请侧妃明日巳时,带上‘该带的人’和‘该带的东西’,前往书房。” 该带的人——赵管事。 该带的东西——所有能指证林素儿的证据。 苏晚晚心脏猛地一跳!终于来了! 她立刻让王嬷嬷和小翠秘密去接赵管事,自己则将她这段时间暗中收集、整理的,包括周嬷嬷贪墨案中指向林素儿的线索、围场箭矢问题的推测、三皇子中毒案中断肠草来源的疑点、以及纵火未遂案的调查结果,誊抄在一本小小的册子上。 第二十八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冷宫打工人:全府都在等我上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九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冷宫打工人:全府都在等我上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冷宫打工人:全府都在等我上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一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冷宫打工人:全府都在等我上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二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冷宫打工人:全府都在等我上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三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冷宫打工人:全府都在等我上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四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冷宫打工人:全府都在等我上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五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冷宫打工人:全府都在等我上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六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冷宫打工人:全府都在等我上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七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冷宫打工人:全府都在等我上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八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冷宫打工人:全府都在等我上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九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冷宫打工人:全府都在等我上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冷宫打工人:全府都在等我上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一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冷宫打工人:全府都在等我上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二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冷宫打工人:全府都在等我上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三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冷宫打工人:全府都在等我上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四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冷宫打工人:全府都在等我上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五章 说完,他的身影便没入夜色之中。 苏晚晚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夜风拂面,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心头的复杂暖流。 他最后一句话,是一个比之前更坚实的保证,也是一个更明确的指引。内院的纷扰暂且尘埃落定,她的战场,已然清晰无误地指向了那硝烟将起的北境。 她转身关门,将那渐起的夜风挡在门外。眼神清亮而坚定。 内宅的枷锁已然松动,而她,将带着这份来之不易的“信任”与更加沉重的责任,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三个月的光阴,在听竹苑与西山庄子日夜不息的灯火中,在算盘珠子的急促声响与药材研磨的细碎声里,悄然流逝。当最后一批标注着“甲”字封条的木箱被稳稳装上马车,由张头儿亲自率队押送往城外的军营时,听竹苑内,一种近乎虚脱的宁静缓缓弥漫开来。 苏晚晚站在院中,望着那车队远去扬起的细微尘土,春日暖融融的阳光照在她身上,驱散了积郁已久的寒意。她微微仰起脸,闭上眼,感受着光晕在眼皮上跳动的温度,这三个月的惊心动魄、殚精竭虑,此刻都化作了胸腔间一声悠长而无声的叹息。 完成了。 傍晚时分,长风将军再次踏入了听竹苑。与三个月前那个带来如山军令的夜晚不同,他坚毅的脸上少了几分冷肃,多了几许难以察觉的缓和。 “苏侧妃,”他抱拳一礼,声音依旧沉稳,却透着一丝郑重,“末将特来复命。首批金疮药已悉数验收入库,军中医官查验后,对其药效赞不绝口,言其止血生肌之速,远胜以往,尤其……伤口罕有溃脓之患。”他说到最后一句时,目光锐利地看向苏晚晚,带着探究与毫不掩饰的赞赏。 苏晚晚心中一松,面上依旧是得体的浅笑:“将军辛苦。能对将士们有所助益,便是听竹苑上下最大的欣慰。” “王爷有令,”长风继续道,“后续军需,仍按此标准,由听竹苑承接。”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王爷还说,侧妃……辛苦了。” 一句“辛苦了”,轻描淡写,却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是认可,是肯定,也是未来更长道路上,更为牢固的捆绑与信任。 送走长风,苏晚晚回到了书房。她没有立刻处理事务,只是静静地坐着。案头上,小翠呈上的最终账目清晰明了,虽投入巨大,但在军需订单的支持下,听竹苑的产业不仅未曾萎缩,反而根基愈发扎实;李先生从西山送回的信中,详细汇报了药田欣欣向荣的景象,以及后续扩大生产的计划;小草最新的报告则满是专注与热忱,石竹和山茶已能独当一面,“研药斋”规模初具,她甚至开始尝试研究其他战场常用药剂的改良…… 她的团队,都在各自的领域里,褪去了青涩,变得成熟而可靠。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苏晚晚独自一人,缓步走到窗前。夜空如洗,疏星点点,月色如水银般倾泻而下,将院中的竹影勾勒得清晰而静谧。她低头,看向一直被妥善收在匣中的那枚玄铁令牌,如今再次握在掌心,感受已截然不同。 初接时,它是冰冷的,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代表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与随时可能降临的惩罚。而此刻,它依旧有着金属的凉意,握久了,却仿佛能感受到一丝属于自己的温度,不再令人心悸,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这不仅仅是权力的象征,更是她这三个月来,凭借智慧、坚韧与整个团队的努力,一点一滴挣来的立身之本和话语权。 她从最初的如履薄冰、步步惊心,到如今的从容自信、初具根基。这其间滋味,唯有自知。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北方,那是边境的方向,是萧绝所在的方向,也是她制作的药剂即将发挥作用的地方。内宅的方寸之争似乎已暂告段落,但更广阔的天地,家国的宏大叙事,正以一种不容拒绝的方式,向她展露一角。 未来的路还很长,或许依旧布满荆棘,但她的手中,已握有了灯火,有了同伴,也有了……继续前行的底气与力量。 夜色温柔,听竹苑内,一片安宁。而新的故事,已在这片安宁中,悄然孕育。 ---------------------------------------------- 苏晚晚将玄铁令牌重新收回匣中,那抹奇异的安定感却留在了心底。她深知,这份安宁来之不易,更需惕厉前行。 次日,听竹苑的运转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却又似乎有些不同。小翠核算账目时,敏锐地注意到几笔来自不同商号的款项略有延迟,对方致歉的信中含糊地提及“南北货殖略有阻滞”。王嬷嬷从大厨房采买婆子的闲谈中听说,近日京城米价悄无声息地涨了一成,精明的富户们已开始零散地囤积耐存的粟米。 这些细微的涟漪,并未引起太大波澜,却一丝不差地汇入了苏晚晚的耳中。 “小姐,”小桂子从外头回来,带回的消息更为具体,“奴才今日在茶楼,听几个往来北地的行商议论,说狄戎几个大部落今秋似乎结了盟,马匹调动频繁。边关的几个榷市,如今盘查得极严,货物流通慢了许多。” 苏晚晚捻着指尖,沉默片刻。山雨欲来的气息,似乎比预想的更浓了些。 这日午后,王妃院里的张嬷嬷亲自来了,脸上带着比往日更亲和三分的笑意:“侧妃娘娘,王妃请您过去说说话。” 锦瑟院内,王妃并未如往常般问及内宅琐事,反而聊起了天气,说起京郊别庄的收成,最后,似是不经意地提及:“如今这世道,看着太平,底下却不知如何。听说你西山那庄子经营得极好,仓廪可还充实?府里虽说万事不缺,但自给自足,总是更安心些。” 苏晚晚心中微动,垂眸恭谨应答:“劳母妃挂心。庄子上确有些产出,儿媳年轻识浅,只知埋头打理,还需母妃时常提点。” 第四十六章 王妃满意地点点头,不再多言,赏了一碟新进上的宫花便让她回去了。回听竹苑的路上,苏晚晚明白,王妃这是在提醒她,也是在借她之口,提醒整个王府——该做些准备了。 技术的瓶颈也在此刻悄然显现。小草带着几分沮丧求见苏晚晚。 “小姐,按您之前提的‘标准化’,我和石竹她们已将能固定的工序都定下了规矩,效率确实快了些。可是……”她摊开自己画得密密麻麻的图纸,“若要再快,或是制作更复杂、能长久存放的药丸,光靠现在的手工研磨、混合,怕是难以达到。而且,每个人手法细微差别,即便按同一标准,成品药效仍有毫厘之差。” 苏晚晚看着图纸上那些试图借助水力或巧妙杠杆来替代人力的简陋设计草图,眼中露出赞赏。小草已经触碰到了工业化生产的边缘。 “你的想法很好。”苏晚晚肯定道,“此事不急在一时,你可继续琢磨,需要什么物料,或想找外面的工匠尝试打造,尽管告诉小翠支取银钱。记住,安全与保密是第一位的。” 小草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夜色再次降临。今晚,萧绝来得比往常更晚些,眉宇间的倦色浓得化不开,身上甚至带着一丝未曾散尽的尘土与铁锈气息。 他依旧沉默地燃香,坐下。苏晚晚奉上的药茶,他端在手中,却没有立刻喝,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仿佛在权衡着什么。 良久,他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纸,并非正式的文书,更像是随手记下的札记,推到苏晚晚面前。 “看看。”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苏晚晚展开,上面列了数十种药材名称,后面标注着粗略的需求量,远非之前军需订单那般精确,更像是一种推演和预估。除了金疮药,更多的是防治伤寒、痢疾、冻伤的药材,甚至还有一些用于安神定惊、解毒化瘀的偏冷门药材。 “北地苦寒,战事若起,流民、伤病……情况会比预想的复杂。”萧绝的声音低沉,“这些东西,朝廷未必能周全到位,也未必来得及。” 他没有下令,只是陈述。 苏晚晚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在请她,以她自己的力量和方式,为那可能到来的、最坏的情况,提前筑起一道医药的防线。这份“作业”,比任何军令都更沉重,因为它关乎的,是无数可能被忽视的微小个体。 “王爷放心,”她收起纸卷,声音平静却坚定,“晚晚会尽力。” 萧绝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是毫无保留的托付,也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饮尽杯中已微凉的茶,起身融入夜色。 苏晚晚握着那卷薄薄的纸,感觉它比那玄铁令牌更沉。她知道,听竹苑的灯火,从此不仅要照亮自己脚下的路,更要试图去照亮那片即将被战火与苦难笼罩的、更广阔的黑暗。 涟漪已起,暗流正在水面之下,加速奔涌。 萧绝留下的那卷薄纸,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听竹苑内外激起了层层扩散的涟漪。短暂的休整期宣告结束,一种不同于应对军令时的紧迫,却更为厚重、更为长远的压力,悄然笼罩下来。 苏晚晚连夜召来了小翠与刚刚从西山返回的李先生。烛光下,她将那份清单铺在案上。 “王爷的意思,诸位都明白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已非一时一地的军需,而是为可能到来的动荡,积蓄救命的根基。我们的步子,必须迈得更大,也更稳。” 战略储备,悄然启动 “李先生,”苏晚晚目光锐利,“采购重心即刻调整。三七、白芨等伤药主料固然不能放松,但清单上这些防治伤寒、痢疾、乃至解毒安神的药材,需列为同等要务。同样遵循‘暗度陈仓’之策,分散、多路、悄然进行。粮秣布帛,亦需着手,数量不求巨,但求稳妥隐蔽。” 李先生面容肃然,他深知此举意味着要将听竹苑的大部分流动资金投入一个可能看不见即时回报的无底洞。“侧妃放心,在下明白。只是如此一来,银钱周转……” “银钱之事,我来设法。”苏晚晚打断他,看向小翠,“小翠,重新核算所有账目。凝香露、安神香等物,可适当提高产量,加快资金回笼。王府份例及与钱老板交易的利润,除必要开支外,全部投入储备。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法。” 小翠郑重点头,指尖已不由自主地开始虚拨算盘,脑中飞速计算着各种可能。 “西山药田,”苏晚晚继续部署,“立刻划出三成土地,改种粟、麦。药材种植亦需调整,优先保障清单所列品种。告诉庄户,王府另有厚赏,但若走漏风声,严惩不贷。” “是!”李先生领命,眼中燃烧着面对挑战的火焰。他喜欢这种被委以重任、参与宏大布局的感觉。 内部整肃,固本培元 王嬷嬷的工作也变得繁重起来。她利用旧日人脉,不动声色地将听竹苑及西山庄子上所有仆役、佃户的背景重新梳理了一遍。有两个负责外围洒扫的婆子,因被发现与赵侧妃母家一个远房亲戚有过几次不清不楚的接触,被寻了个由头,发放到了更偏远的田庄。一个在李先生手下做事的年轻管事,因几次打探采购细节,被严厉申饬后调离了核心岗位。 动作悄无声息,却让苑内上下都感受到一股凛然的寒意,行事愈发谨慎规矩。苏晚晚需要的是一个铁板一块的后方,任何一丝裂痕,在未来的风雨中都可能是致命的。 技术攻坚,迎难而上 西山庄子的“研药斋”内,气氛同样凝重。小草拿着苏晚晚给她的部分清单和“研究长久存放之法”的指令,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制作药丸不同于药粉,涉及到粘合、定型、干燥等多个环节,任何一个步骤出问题,都可能导致药效流失或提前变质。她带着石竹和山茶,几乎不眠不休地试验各种辅料比例、烘焙火候。 第四十七章 失败了一次又一次。不是药丸难以成形,便是存放几日便吸潮软化,药性大减。挫败感如同阴云笼罩着小小的研药斋。 “小草姐姐,歇歇吧。”山茶看着眼睛熬得通红的小草,忍不住劝道。 小草摇摇头,用冷水拍了拍脸,盯着又一次失败的成品,喃喃道:“不行,一定有办法……小姐说过,要想到别人想不到的……”她忽然想起苏晚晚偶尔提及的“蜜炼”、“蜡封”,眼神猛地一亮。 “石竹,去取些蜂蜡来!山茶,把上次提炼的薄荷精华也拿来!” 新的尝试开始了。这一次,她尝试用浓缩的药汁混合极细的药粉,掺入少量蜂蜡增加塑性和隔绝空气,最后在成型前加入微量薄荷精华,试图利用其挥发性在药丸内部形成微小的保护空间。 过程依旧曲折,但当几天后,她打开密封的陶罐,发现里面第一批试制的药丸依旧坚硬,药香未散时,她知道,她终于摸到了门路。虽然离完美还差得远,但希望之火已然点燃。 新的合作与警惕 李先生在外的奔波也并非一帆风顺。他敏锐地察觉到,市面上流通的某些药材,品质开始变得参差不齐,显然有人在以次充好,囤积居奇。同时,一位自称是京营某参将府上管事的男子找到他,开口便要大量采购金疮药,价格给得极高,却对药材来源和交货方式追问不休,眼神闪烁。 李先生心中警铃大作,以“产量有限,已悉数供应王府亲军”为由,客气而坚定地回绝了。他回来向苏晚晚禀报时,语气沉重:“侧妃,风雨欲来,牛鬼蛇神都开始冒头了。我们日后行事,需更加小心。” 苏晚晚默然点头。她知道,听竹苑这块肥肉,在有心人眼中愈发显眼了。之前的斗争在于内宅倾轧和商业围堵,而接下来的,可能是更赤裸裸的巧取豪夺,甚至栽赃陷害。 听竹苑像一艘正在加紧加固、囤积物资的船,在越来越汹涌的暗流中,努力调整着风帆,等待着那场注定无法避开的风暴。 初夏的微风渐渐带上了暑气,蝉鸣一日响过一日,聒噪得让人心头发慌。京城表面依旧是一派繁华升平,但那层浮华之下,不安的潜流已愈发汹涌。粮价又悄无声息地涨了半成,往日充溢街市的北地皮货、山珍几乎绝迹,连带着南来的绸缎、香料也稀少起来。茶楼酒肆里,交头接耳的人多了,高声谈笑的人少了,一种无形的压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听竹苑内,苏晚晚刚审阅完小草呈上的最新一批药丸的测试记录——保存时日和药效稳定性终于达到了可用的标准,虽仍需改进,但已解了燃眉之急。她正欲松一口气,院外却传来了非同寻常的动静。 不是萧绝那熟悉的、近乎无声的脚步,而是急促、沉重,带着金属甲片轻微撞击声的步履,由远及近,径直朝着听竹苑而来。守卫的侍卫甚至来不及高声通传,花厅的门帘便被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征战痕迹的大手猛地掀开。 长风将军去而复返。 他依旧穿着那身轻甲,只是此刻甲胄上沾染着肉眼可见的尘土,眉宇间不再是冷肃,而是一种近乎凌厉的焦灼与煞气。他的目光如电,瞬间便锁定了刚从书房闻声出来的苏晚晚。 “苏侧妃!”他抱拳一礼,动作依旧干脆,却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急切,“边境急报!狄戎联军突破烽火线,连掠两座边城,王爷已亲赴前线督战!” 消息如同惊雷,炸得满院寂静。侍立在一旁的小翠和春桃瞬间白了脸,王嬷嬷手中的佛珠猛地一紧。 苏晚晚心口一窒,但仅仅是一瞬。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骤然加快的心跳,声音竭力维持着平静:“战况如何?王爷可安?” “王爷无恙!但前线伤亡不小,狄戎骑兵来去如风,我军需稳扎稳打,战事恐陷入胶着。”长风语速极快,目光灼灼地盯着苏晚晚,“王爷军令:听竹苑即刻起,转入战时规制!所有成药、药材,优先保障前线供给,不得有误!另外……”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王爷提请侧妃,利用西山庄子地利与现有根基,协助筹备建立后方伤兵暂歇、转运之所。此事非正式军令,乃王爷私请,望侧妃……量力而行。” “私请”二字,重于千钧。这已不仅仅是供应物资,而是要将听竹苑的核心力量,直接投入到战争的洪流之中。 苏晚晚没有丝毫犹豫。她抬起眼,清亮的眸子迎上长风急切的目光,斩钉截铁:“请将军回复王爷,听竹苑上下,谨遵王爷谕令!王爷之所请,便是听竹苑之己任。晚晚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诉说困难,只有最直接的承诺。这一刻,她代表的不仅是自己,更是整个听竹苑的意志。 “好!”长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多了几分不同于以往的敬重,“末将还需立刻赶回兵部,此地一切,拜托侧妃了!”他再次抱拳,旋即转身,大步流星而去,甲胄之声迅速消失在院外。 长风一走,听竹苑内压抑的气氛瞬间被点燃,又迅速转化为一种紧张的忙碌。苏晚晚立刻下令,召集所有核心人员。 消息迅速传开,苑内仆役们脸上都染上了惊惶与不安。有人窃窃私语,眼神闪烁;有人面露惧色,手脚发软。就连石竹和山茶从西山被紧急召来时,小脸上也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苏晚晚站在院中,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惊疑不定的面孔。她知道,此刻,人心比任何物资都更重要。 “诸位,”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边关战事已起,王爷正率将士们浴血奋战。我知道,大家心中恐惧。但请想一想,若无边关将士舍生忘死,狄戎铁蹄长驱直入,我等可能安坐于此?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第四十八章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沉凝:“听竹苑能有今日,仰赖王爷信重,亦靠诸位齐心协力。如今家国有难,正是我等报效之时,亦是护卫我等自身安宁之道。从今日起,听竹苑与西山庄子,需上下同心,共度时艰!凡尽心竭力者,我苏晚晚必不相负!若有临阵退缩、扰乱人心者,也休怪我不讲情面!” 她的话语,既有家国大义,亦有切身利害,更有不容置疑的威严。一番话下来,院中骚动不安的气氛渐渐平息,众人的眼神由慌乱逐渐变得坚定。是啊,他们已经和听竹苑绑在了一处,此时退缩,又能退往何处? “请小姐吩咐!”以小翠、王嬷嬷为首,众人齐声应道。 苏晚晚微微颔首,开始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小翠统筹所有物资,优先保障军需;王嬷嬷稳定内院,严防任何流言与异动;李先生全力保障原料与粮秣通道;小草即刻返回西山,全力投产已成熟的药丸和药膏,并着手参与规划伤兵安置事宜…… 整个听竹苑,如同精密的器械,在短暂的混乱后,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高速运转起来。 是夜,萧绝没有来。 苏晚晚独自坐在书房,窗外月明星稀,却再无前几日的宁静。她知道,他此刻定然在前线某处军帐中,运筹帷幄,甚至可能亲临险境。 她铺开纸张,开始详细规划西山庄子接纳、转运伤兵的可能方案,哪里可以设置净室,哪里需要开挖水井,药材如何配送,人员如何调配……烛火映照着她专注而沉静的侧脸。 在这硝烟弥漫的前夜,她用自己的方式,与他,与这片土地,共同迎向那已然掀起的惊涛骇浪。 暮色渐深,听竹苑内,人心初定后的忙碌与白日不同,那是一种沉静而有序的紧迫。苏晚晚并未立刻歇下,她独自坐在书房,窗外的月明星稀再也无法带来往日的宁和,只因她知道,这月色同样笼罩着千里之外杀机四伏的边关,笼罩着那个可能正立于沙盘前或甚至亲临阵前的人。 她铺开一张素白宣纸,取过炭笔,却未急于落笔。脑海中浮现的是西山庄子的大致舆图,是李先生信中提及的水源分布,是小草抱怨过人手不足的角落……这些平日零碎的细节,此刻都成了她勾画蓝图的基石。她细细思量,何处地势稍高可避潮湿设立净室,何处靠近水源便于清洗,现有的药材库房如何调整才能更快捷地将药包送至需要之处,庄子上那些淳朴却也难免慌乱的佃户,又该如何编派,才能既不出乱子,又能发挥最大效用…… 烛火微微摇曳,映着她专注而沉静的侧脸,也拉长了她伏案疾书的身影。这一夜,听竹苑的书房灯火未熄。 接下来的日子,听竹苑与西山庄子的运转,仿佛被上紧了的发条,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异常紧密。小翠手中的算盘几乎未曾停歇,不仅要核算日渐庞大的开支,更要将有限的银钱在军需订单、战略储备和西山突如其来的建设开销之间做出最精准的平衡,常常忙至深夜,眼底都泛起了青黑。 李先生更是几乎脚不点地,奔波于京城与西山之间。战事一起,市面上莫说是药材,便是寻常的麻布、铁钉都成了紧俏物事,价格一日三变,且拿着银子也未必能即刻买到。他不得不动用更多平日里绝不轻易动用的人脉,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艰难地维系着这条生命线的畅通,回到听竹苑复命时,总是一身疲惫,唇边起了一圈热泡。 而西山庄子上,变化最为翻天覆地。原本只闻药香的“研药斋”,如今灯火彻夜通明,浓郁的草药气味几乎浸润了每一寸空气。小草带着石竹、山茶并十几个精心挑选出的妇人分作两班,守着新搭起的药炉,严格按照她反复试验后定下的规程,熬制膏方,搓制药丸。起初,妇人们难免手生,或是火候掌握不佳,或是药丸大小不均,小草便耐着性子,一遍遍示范,一次次检查,嗓子都说哑了,眼神却愈发锐利坚定。她知道,这里出去的每一点药散,都可能关乎一条性命,容不得半分马虎。 庄头则领着男丁们,按照苏晚晚画来的图样,在庄子边缘一处避风的坡地上砍竹伐木,挖掘水沟,搭建起一排排虽然简陋却结实整齐的茅屋。起初,佃户们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大兴土木颇有微词,担心耽误农时,更恐惧那看不见的“伤兵”会带来疫病或麻烦。王嬷嬷亲自去了一趟,她没讲什么大道理,只沉着声音将边关战事稍作透露,又道:“王爷在前头拼命,咱们若连这点事都做不好,让将士们寒了心,狄戎打过来,谁也别想有好日子过!小姐仁厚,不会亏待了出力的人,但若有谁在这个时候偷奸耍滑、散布谣言,也别怪王府的规矩不容情!”一番恩威并施,加之苏晚晚平日积累的威信,才将这股暗涌的惶惑压了下去。 王府内,亦非铁板一块的平静。赵侧妃那边虽看似沉寂,但她院中下人与外界的接触却似乎比往日更频繁了些。小桂子暗中留意到,永盛堂的那个采买,近日竟与兵部一个八品小吏的舅爷搭上了线,常在酒肆密谈。这消息传到苏晚晚耳中,她只微微蹙眉,吩咐小桂子继续盯着,不必打草惊蛇。如今局势微妙,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她需得更加谨言慎行。 这日午后,王妃竟派张嬷嬷送来两盒上好的官燕,说是给苏晚晚补身子,话里话外却透着“王爷在前线,府中诸事还要你多费心操持”的意味。苏晚晚恭敬收了,心中明了,这是王妃在表明态度,也是在提醒她,此刻她已是宸王府在后方一个不可或缺的支点,无数双眼睛都在看着。 就在这内外交织的压力下,苏晚晚度过了许多个不眠之夜。偶尔在深夜搁笔时,她会下意识地望向窗外,仿佛在等待那抹熟悉的身影,但除了更深入骨的夜色,什么也没有。她只能从长风将军偶尔派人送回的前线只言片语中,艰难地拼凑着那边的战况,以及……他的安好。 第四十九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冷宫打工人:全府都在等我上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冷宫打工人:全府都在等我上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一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冷宫打工人:全府都在等我上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二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冷宫打工人:全府都在等我上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三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冷宫打工人:全府都在等我上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四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冷宫打工人:全府都在等我上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五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冷宫打工人:全府都在等我上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六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冷宫打工人:全府都在等我上位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五十七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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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声极其细微,仿佛直接响在脑海里的嘀咕清晰地传来。苏晚晚猛地抬头,看到了不远处垂着头、看似恭敬的两个婆子。她们的嘴巴闭得很严实,但那声音却一字不落地钻进她耳朵。 书里?剁碎了喂狗? 苏晚晚瞳孔骤缩,她能听见这些下人的心声!她们知道剧情!她们在可怜她,也在预言她惨烈的结局! 那几句心声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她。去他的恶毒女配!去他的剧情!这死局,她不玩了! 一股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的力气,让她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膝盖传来刺骨的疼,让她踉跄了一下,但她不管不顾。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冲向不远处正要转身离开、去书房处理“公务”的宸王——那个造成苏晚晚悲剧的源头,萧绝。 萧绝显然没料到这个一向只会哭哭啼啼或者撒泼打滚的女人敢靠近他,眉头厌恶地蹙起,正要呵斥。 苏晚晚却已经到了他跟前,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推! “噗通——” 水花四溅。 所有人都傻了,目瞪口呆地看着在池塘里狼狈扑腾的宸王。整个庭院死一般寂静,只有宸王呛水的咳嗽声和拍打水面的声音。 苏晚晚站在池塘边,喘着粗气,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她却觉得胸口那股憋闷了许久的恶气,终于散了一些。她看着水里那个不可一世的男人,扯出一个近乎癫狂的笑:“争宠?认错?呵……”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院子,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这恶毒女配谁爱当谁当,老娘不伺候了!我摆烂了!” 说完,她甚至懒得再看水里的人一眼,拖着疼痛冰冷的身子,一步一顿,极其艰难却又异常坚定地,朝着自己那个破落小院的方向走去。 留下身后一地的死寂,和池塘里那个快要气炸的王爷。 那一夜,苏晚晚发起了高烧,浑浑噩噩。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摸回房间的,只记得倒下前,似乎有几个模糊的人影手忙脚乱地扶住了她。 第二天晌午,她才被强烈的口渴逼醒。头依然沉得像灌了铅,嗓子干得冒烟。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叫杯水,刚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房门就“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了。 然而,进来的不是端茶送水的丫鬟。 以王嬷嬷和账房李先生为首,身后黑压压地跟了一片人。她院子里仅有的几个粗使婆子、小丫鬟,甚至包括厨房那个负责砍柴的哑巴壮丁,全都来了。 他们悄无声息地涌进来,然后,“呼啦啦”地,在她床前跪了一地。 苏晚晚懵了,烧糊涂的脑子一时转不过弯。 为首的账房李先生抬起头,那是一张平时总是挂着精明算计的脸,此刻却布满了一种近乎绝望的焦急。他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地开口:“三小姐!您不能摆烂啊!求求您,振作起来,去争宠吧!” 王嬷嬷也紧跟着磕头,老泪纵横:“小姐,老奴知道您委屈!可、可您只有当上王妃,咱们、咱们这些人,才能有一条活路啊!” “求三小姐争宠!” “求三小姐当上王妃!” 底下的人也跟着磕头,压抑的哀求声混杂着恐惧,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苏晚晚靠在床头,看着眼前这超现实的一幕,彻底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争宠?王妃?活路? 这都什么跟什么?她不是……已经撕剧本了吗? 苏晚晚看着眼前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头,只觉得刚退下去的热度又“嗡”地一下冲回了脑子。 “等、等等……”她嗓子沙哑得厉害,勉强抬起一只手,示意他们先停一停这莫名其妙的哀求,“你们……在说什么?我当不当王妃,跟你们的活路有什么关系?” 账房李先生抬起头,脸上是真切的恐惧,他急急往前膝行半步:“小姐!您昨日……昨日将王爷推进了池塘啊!” 苏晚晚挑眉,这事儿她当然记得,甚至现在想起来,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推搡那个硬邦邦胸膛时的触感。“所以呢?他要杀要剐,冲我来就是了。”她破罐子破摔地往后一靠,牵动了酸痛的膝盖,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不是的,小姐!”王嬷嬷抢着回答,声音发颤,“您若是失宠,或是……或是惹得王爷厌弃到了极点,我们这些伺候您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被发卖出去!运气好的,去庄子上做苦工,运气差的……那窑子、那矿场,就是我们的去处啊!” 另一个小丫鬟也跟着哭诉:“小姐,您知道的,府里规矩,主子犯错,下人连坐!您若倒了,我们谁都活不好!” 【完了完了,三小姐要是真摆烂,我们全得玩完!】 【书里三小姐死后,她身边的下场一个比一个惨……李妈妈被填了井,小翠被卖进了最脏的巷子……】 【王爷现在肯定气疯了,要是三小姐不去哄好,咱们都得给她陪葬!】 第二章 那些纷乱的心声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入苏晚晚的脑海,比他们嘴上说出来的更加具体,更深刻,更加血淋淋。填井?卖进脏巷?陪葬? 苏晚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也是了,这是古代等级森严的王府,跟现代那种拍桌子辞职的职场可不一样。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命,反正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了,没啥大不了的,大不了再死一次。但她能眼睁睁看着这些或许势利、或许麻木,却罪不至死的人,因为她的“摆烂”而落入那般凄惨的境地吗? 她攥紧了身下粗糙的床单,指甲用力的掐着几乎要掐进掌心。原来,从她穿到这个恶毒女配的身上开始,她就不是一个人。她身上还绑着这么多条看不见的线,牵动着这么多人的性命。 这哪里是摆烂?这分明就是一起拉着所有人往火坑跳啊! 房间里死寂沉沉,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隐约的鸟鸣。所有人都眼巴巴地望着她,那些目光里充满了绝望的祈求,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 苏晚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那些破罐子破摔的浑不吝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烦躁和一丝硬着头皮也要上的狠劲。 “行了,都别哭了!”她哑着嗓子,没什么好气地开口,“哭要是有用的话,我现在就坐在这儿哭他个三天三夜!” 跪着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紧张地盯着她。 苏晚晚揉了揉刺痛的额角,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满心的憋屈都压下去。“水。”她言简意赅。 离得最近的一个小丫鬟反应极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冲到桌边倒了杯温水,小心翼翼地递到她手上。 苏晚晚接过杯子,一口气灌了下去,冰凉的液体划过灼痛的喉咙,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将空杯重重撴在床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争宠是吧?当王妃是吧?”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行!” 她目光扫过底下瞬间亮起希望光芒的众人,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说:“那、就、争!” “但是!”她话锋一转,伸出一根手指,虚点了点他们,“你们,都得听我的。我要是让你们往东,你们绝不许往西,我让你们撵狗,你们绝不许抓鸡!谁敢要是敢阳奉阴违,拖我的后腿——”她故意拉长了声音,眼神中故意做出几分恶毒女配该有的凶狠,“不用等王爷发落,我就先把你们都打发去刷恭桶!” 众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凶狠”吓得一哆嗦,但随即,更大的狂喜涌了上来。只要小姐肯争,刷恭桶算什么! “是是是!全听小姐吩咐!”以李先生和王嬷嬷为首,众人忙不迭地磕头应承,脸上终于有了点活气。 苏晚晚看着他们,心里五味杂陈。她这算不算……又被逼着捡起了那个该死的剧本?只不过,这次演戏的目的,从作死变成了……求生?带着一群人求生。 “好了,都别挤在这儿了,该干嘛干嘛去。”她挥挥手,感觉疲惫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王嬷嬷留下,给我弄点吃的,再打听打听……外面现在什么情况。” 尤其是那个被她推进池塘的王爷,现在是个什么反应。这句话她没说出口,但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人群如蒙大赦,恭敬地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王嬷嬷。她看着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却眼神复杂的苏晚晚,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您真的想好了?” 苏晚晚望着雕花床顶,半晌,才幽幽地叹了口气,带着一种认命的无奈和一丝豁出去的调侃: “想好什么?走一步看一步吧。先去给我找点金疮药来,这膝盖……都快疼死我了。” 人群散去,房间里只剩下苏晚晚和王嬷嬷。膝盖的疼痛一阵阵袭来,提醒着她现实的残酷。她刚想吩咐王嬷嬷去弄点吃的,顺便探听消息,房门又被轻轻叩响了。 进来的是账房李先生,他手里捧着一本蓝皮册子,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谄媚的恭敬。“小姐,”他躬身将册子递上,“这是小人们的一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 苏晚晚疑惑地接过,入手沉甸甸的。翻开一看,里面并非账目,而是一行行娟秀的小字,记录着密密麻麻的信息: 「王爷不喜甜食,尤厌桂花糕。」 「王爷惯用左手,沏茶时杯柄需朝左。」 「王爷亥时初必就寝,不喜人打扰。」 「王爷书房重地,除贴身侍卫长风外,无人可入。」 「王爷欣赏行事干脆、有将才之风者,厌恶哭哭啼啼、搬弄口舌之辈。」 「林素儿,原籍江南,父为七品县令,因善烹茶、通诗书得王爷另眼相看,其最擅长‘雪顶含翠’,王爷曾赞‘清冽甘醇’。」 「王爷三日后将赴西郊围场秋狩。」 苏晚晚一页页翻下去,越看越是心惊。这哪里是什么心意,这分明是一份详尽的《宸王萧绝攻略手册》外加《潜在对手林素儿分析报告》!里面事无巨细,将萧绝的喜好、习惯、禁忌、行程,甚至对林素儿另眼相看的原因都剖析得清清楚楚。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先生:“这……你们从哪里弄来的?” 李先生搓着手,压低声音:“不瞒小姐,府中各处,都有……嗯,都有咱们自己人。厨房的张婆子,洒扫的小顺子,甚至王爷书房外院负责修剪花木的老钱……大家把知道的消息一凑,就得了这个。”他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又无奈的笑,“都是为了活命啊,小姐。” 苏晚晚捏着那本册子,只觉得指尖都在发烫。她忽然意识到,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的身后,不知不觉间,已经拉起了一支成分复杂、遍布王府各处的“求生联盟”。他们或许卑微,或许力量微小,但为了活下去,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这感觉……有点微妙。像是被迫接手了一个烂摊子,却发现烂摊子下面,还埋藏着一支潜力股游击队。 她深吸一口气,将册子合上,紧紧攥在手里。“好,我知道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东西我收下了。王嬷嬷,先去弄点清淡的吃食,再打听一下,王爷落水后,府里有什么动静,尤其是……王爷那边。” 王嬷嬷和李先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希望,连忙应声退下。 膝盖上了金疮药后,又勉勉强强的喝了半碗清粥,苏晚晚感觉恢复了些力气。她靠在床头,再次翻开了那本蓝皮册子,目光最终落在了“西郊围场秋狩”这一条上。 秋狩……按照套路,这种场合,正是“偶遇”和“表现”的好机会。而且,册子上特意标注了萧绝“欣赏行事干脆、有将才之风者”。 一个大胆的,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型。 她苏晚晚,现代社畜,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琴棋书画样样稀松,走才女人设是死路一条。哭哭啼啼博同情?估计萧绝看见她就能想起池塘里的水草。那么,反其道而行之呢? 既然他欣赏干脆利落、有将才之风的人…… “王嬷嬷!”她扬声叫道。 王嬷嬷应声而入。 苏晚晚看着她,眼神里闪烁着一丝豁出去的亮光,嘴角勾起一个带着点痞气的弧度:“去,给我找一身利落点的骑射服来。料子不用多好,关键是行动方便。” 王嬷嬷愣住了:“小姐,您这是……” 苏晚晚晃了晃手里的蓝皮册子,笑得有点像个准备干坏事的女土匪:“王爷要去秋狩,我这个‘知错能改’的侧妃,去给他表演个……百步穿杨,不过分吧?” 当然,她心里清楚,就她这水平,百步穿杨是不可能百步穿杨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百步穿杨的。但架不住……她可以另辟蹊径啊。 比如,在所有人都关注猎物的时候,她可以“不小心”射中点什么别的?或者,干脆演一出“英勇救主”?虽然落水戏码昨天刚用过,但套路不怕旧,好用就行嘛! 王嬷嬷看着自家小姐脸上那熟悉又陌生的、带着点狡黠和疯狂的笑容,心里直打鼓,但还是硬着头皮应了下来:“是,老奴这就去想办法!” 看着王嬷嬷匆匆离去的背影,苏晚晚重新躺了回去,望着帐顶,喃喃自语: “争宠是吧……行,那就别怪我,不按套路出牌了。” 第三章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苏晚晚膝盖上的青紫还没褪尽,走路时仍会传来隐约的刺痛,但她还是准时出现在了王府西侧门。身上那套半旧的绯色骑射服,是王嬷嬷从箱底翻了许久才找出来的,虽然颜色不那么鲜亮了,袖口和裤腿都紧紧束着,反倒衬得她腰身纤细,透出一股平日少见的利落。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唯独那双眼睛亮得灼人,像是下定了决心,再没有回头路可走。 门前的空地上车马喧嚣,护卫们肃然侍立。她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央的宸王萧绝。他今日一身玄色骑装,墨发被金冠高高束起,身姿挺拔。即便隔着一段距离,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意依旧扑面而来。他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苏晚晚的存在,正微微侧头,听着身旁穿着水蓝色衣裙的女子轻声说话。 那女子自然是林素儿。她也是一身骑射打扮,却不显英气,反而更衬得气质清柔,像一株悄然开在山谷里的兰草。 苏晚晚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可就在转头的一瞬,恰恰撞上了萧绝无意间扫过来的目光。那眼神又冷又锐,像浸过寒冰的刀子,在她身上只停留了一刹那——里面满是毫不掩饰的厌弃与警告。随即,他便漠然转开,仿佛多看她一眼都嫌脏。 苏晚晚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也好,这仇恨拉得够稳。 【王爷果然还在生气!那眼神太吓人了!】 【三小姐今天这身打扮倒是挺精神,可千万别再惹出什么乱子啊……】 【林姑娘和王爷站在一起,真像画里的人,唉……】 周围隐约传来的担忧目光,她都感受到了。 苏晚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不适,默默走向分配给自己的、停在队伍末尾的那辆普通马车。她心里很清楚,以她如今的处境,能跟着来已经是萧绝懒得在这种小事上跟她计较,或者说,是等着日后一并清算。 车队启程,马蹄和车轮声单调地交织着。苏晚晚靠在微微颠簸的车厢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飞快转动。那本蓝皮册子的内容她几乎能背出来了——萧绝的喜恶、林素儿的优势、秋狩的各项规矩……她必须找到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冒头”,至少能让萧绝无法再完全忽视她的机会。 围场很快便到了。秋风卷着旗幡猎猎作响。广阔的草场早已清理出来,远处山林层叠,色彩浓郁。王公贵族们纷纷策马入场,骏马奔驰,弓弦惊响,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萧绝一马当先,箭无虚发,转眼间便猎获了几只獐子和野兔,引得随行众人连连喝彩。林素儿并未下场,只安静地坐在搭好的观猎台旁,素手烹茶,姿态娴雅,偶尔抬眼望向场中那道英挺的身影,目光温柔似水。 苏晚晚也领到了一张弓和一壶箭。她掂了掂那沉甸甸的弓,又看了看自己这细胳膊细腿,很识趣地没有凑近那些追逐大型猎物的队伍,而是骑着分给她的、一匹同样没什么精神的枣红马,在外围慢悠悠地踱步,只说是“先熟悉熟悉环境”。 她的目光却像细密的网,悄然扫视着全场,尤其紧盯着萧绝的动向。 机会,总在人猝不及防时降临。 一只羽毛艳丽的野雉不知从哪儿被惊起,扑棱着翅膀,竟慌不择路地直冲观猎台而去!速度极快! 观猎台附近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若让这野雉撞上台子,打翻茶具、惊吓到贵人还是小事,关键是——林素儿正坐在那儿! 几乎在同一时刻,苏晚晚眼角余光瞥见,萧绝也察觉了这边的变故,正策马赶回。但他距离稍远,角度也并不算好。 电光石火之间,苏晚晚动了。 她根本来不及思考姿势是否标准,全凭一股冲动和这几日在院里对着稻草人比划的那点“手感”,猛地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搭弦、开弓,甚至没怎么瞄准,就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野雉的方向猛地射了出去! “嗖——” 箭矢离弦,带着一股蛮劲儿,轨迹歪歪扭扭地飞向半空。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箭吸引。 然后,在无数道惊愕的视线注视下,那支毫无章法的箭,并未射中疾飞的野雉,而是——“噗”地一声,不偏不倚,正正射穿了挂在观猎台侧面柱子上、用作装饰的一面小小的锦旗!那旗面上,赫然绣着宸王府的徽记! 锦旗应声飘落。 那只野雉,被这近在咫尺的破空声和骤然掉落的旗子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振翅,歪歪斜斜地逃远了。 现场,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先是落在还保持着引弓姿势、微微气喘的苏晚晚身上,继而转向那面被箭钉在地上的锦旗,最后,齐刷刷地,汇聚到了刚刚赶到的宸王萧绝身上。 萧绝勒住缰绳,玄色骑装衬得他面色愈发冷硬。他先是看了眼一旁受惊、正轻拍胸口的林素儿,视线又扫过地上那面象征王府颜面的锦旗,最终,那冰寒刺骨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钉在了马背上那个脸色发白、还握着空弓的女人身上。 苏晚晚感受着那几乎要将她血液都冻住的视线,心里猛地一沉。 完了。 搞砸了。 她本想着,即便射不中鸟,至少也能落个“反应迅捷”、“勇于出手”的名声,说不定还能算间接“护驾”。谁成想……这破弓这么难使!她明明瞄准的是鸟啊!怎么就把旗子给射下来了?!这算不算……公然打了王府的脸? 就在苏晚晚头皮发麻,准备硬着头皮迎接雷霆震怒时,萧绝却并未立刻发作。他只是用那种极度冰冷的眼神审视了她片刻,那目光里除了熟悉的厌恶,似乎还多了点别的东西,一种审视,一种……近乎荒谬的难以置信。 他薄唇紧抿成线,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调转马头,对身旁的侍卫长风冷声丢下一句:“收拾干净。” 随即,不再看苏晚晚一眼,径直朝观猎台行去。 苏晚晚僵在原地,握着弓柄的手心沁满冷汗。预想中的斥责并未降临,可这死寂的忽视,反而让她心头更加七上八下。 【天爷!三小姐这是要把天捅破啊!射王府的旗!】 【王爷没当场发作,是不是气狠了?】 【这下真完了,彻底完了……】 下人们的心声乱糟糟地涌来。 苏晚晚看着萧绝冷漠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弓,一股劲儿猛地顶了上来。 怕什么!反正已经这样了!烂命一条,豁出去了! 她咬了咬牙,非但没有立刻灰溜溜地躲开,反而硬着头皮,慢吞吞地策马过去,在那片死寂和无数道意味不明的目光中,翻身下马,走到那面被射落的锦旗前。 然后,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她弯腰,一把拔掉了上面的箭矢,将沾了尘土的锦旗捡了起来,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灰。 她抬起头,迎上远处萧绝不经意间再次扫过来的、带着审视的目光,扯出一个极其无辜、甚至带着点“快夸我”意味的笑容,扬了扬手里的破旗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的人听见: “王爷,这旗子……料子不太结实啊,风一吹就掉。我帮您试出来了,回头得让管事换批扎实的。” 第四章 周围那些纷乱的思绪不断涌来,但苏晚晚此刻全部精力都用来应对萧绝那道锐利的目光,根本无心理会。 就在所有人都屏息等着王爷大发雷霆时,萧绝却只是极轻微地皱了下眉。他什么也没再说,只对身旁的侍卫长风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 “收拾干净。” 说完,他转身走上观猎台,去看望脸色微白、倚着栏杆的林素儿。 没有预料中的责骂,也没有任何处罚。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反应,让苏晚晚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这个男人,心思实在太难猜。 她捏着那面破旗子,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显得格外突兀。 接下来的秋狩,气氛明显变了。萧绝依然身手矫健,收获不少,但那冰冷的气场让周围的喝彩声都收敛了许多。没人再敢靠近苏晚晚,她周围仿佛隔开了一圈无形的墙。她倒也自在,把旗子卷了卷塞进马鞍袋里,继续骑着她那匹老马在外围溜达,只是这回再没什么“突发行动”。 回程时,苏晚晚还是坐在队伍末尾那辆不起眼的马车里。和来时不同,她能明显感觉到暗地里投来的目光多了不少——探究的、看不起的、看热闹的,当然还有她自己人那满是担忧的视线。 马车摇摇晃晃回到王府,苏晚晚刚被王嬷嬷扶下车,还没站稳,一个面生的管事就拦在了面前。那人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不容拒绝: “苏侧妃,王爷吩咐,请您立刻搬去‘听竹苑’。” 听竹苑? 苏晚晚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王嬷嬷已经脸色惨白,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听竹苑!那可是王府最偏最破的院子!靠着后门,常年没人去的!】 【王爷这是……这是彻底不要小姐了!要让她在那儿自生自灭啊!】 【完了,这下比刷恭桶还不如了!】 王嬷嬷和李先生他们绝望的心声涌入苏晚晚脑海。 她的心也沉了下去。听竹苑……她记得那本蓝皮册子上提过,是王府里几乎被遗忘的角落,相当于冷宫。萧绝这一手,不打不骂,而是直接把她丢到最边缘,彻底排除在他的视线之外。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宣告:苏晚晚,已经不配做侧妃了。 那管事见苏晚晚不说话,以为她不愿意,语气冷了几分:“侧妃,请吧,王爷的吩咐耽误不得。您原来的东西,稍后会有人送过去。” 苏晚晚抬起头,看着管事眼里的不耐烦,又扫了眼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下人。她攥紧袖口,指甲掐进手心,疼痛让她清醒了些。 不能闹,不能哭,更不能求饶。那样只会更让人看笑话。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屈辱和慌乱,脸上挤出个平静的表情,甚至带着点无所谓:“听竹苑?听着挺清静。行啊,搬就搬。” 她转头对浑身发抖的王嬷嬷说:“嬷嬷,收拾一下,我们过去。” 王嬷嬷看着小姐强装镇定的样子,眼圈一红,哽咽着应道:“是,小姐……” 搬家过程很快,其实也没什么可搬的。苏晚晚原本的东西就不多,一些稍值钱的摆件还没送来,就被那管事以“听竹苑太简陋,配不上这些”为由直接扣下了。最后送到听竹苑的,只有几箱旧衣服和一些基本生活用品。 听竹苑果然名不虚传。位置偏僻,院墙斑驳,院子里杂草长得老高,几杆竹子枯黄了一半。屋子低矮,一推门就有股霉味扑面而来,家具破旧,窗纸破烂,墙角还能看到蜘蛛网。 王嬷嬷和跟来的两个小丫鬟看着这比下人房还不如的环境,终于忍不住低声哭起来。 苏晚晚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这片真正的“绝境”,秋风卷着枯叶打在她身上,冷得刺骨。 被贬斥,被孤立,住进这破院子,身边只有几个惶惶不安的人。 这开局,真是糟得不能再糟了。 可是看着这满院荒凉,苏晚晚心里那股劲儿反而上来了,烧掉了那点委屈和害怕。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枯竹枝,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猛地一挥,抽在旁边一丛半人高的杂草上,“啪”的一声脆响。 王嬷嬷和丫鬟们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止住哭声,惊讶地看着她。 苏晚晚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亮得灼人,带着一股狠劲。 “哭什么?”她的声音在荒凉的院子里格外清楚,“院子破,收拾干净就行。墙倒了,砌起来就是。” 她扔掉竹枝,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扫过眼前几张惶恐的脸。 “既然把我赶到这儿来了,那这儿,就是咱们的地盘了。”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个带着痞气的笑。 “从今天起,这儿,我说了算。” 听竹苑的破败比想象中还严重。屋顶漏光,墙壁透风,仅有的几件家具吱呀作响,好像随时会散架。王嬷嬷和两个小丫鬟看着这景象,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都别发呆了!”苏晚晚挽起袖子,露出细白却坚定手腕,“哭要是有用,这院子早就被眼泪冲走了。” 她利落地分配任务:“小翠,去看看井还能不能用,打点水来。春桃,找找有没有能用的扫帚。王嬷嬷,你清点一下带来的东西,看看粮食还够吃几天。” 她自己绕着小小的院子走了一圈,仔细看过每一处破败的地方,心里快速盘算着。这院子虽然破,但地方不算小,而且偏僻有偏僻的好处——至少清静,做点什么都不容易被人发现。 现在最要紧的,是活下去。 第五章 接下来的几天,听竹苑一改往日的沉寂,变得忙碌起来。苏晚晚带着王嬷嬷和两个丫鬟一起动手,拔草、扫地、修补漏雨的屋顶和破了的窗户。她一点也不像个娇生惯养的小姐,手上很快磨出了水泡,衣服也沾满了灰土,累了就随便在台阶上坐会儿。 账房李先生和其他几个还愿意跟着她的人,趁着天黑偷偷送来些必要的工具、一点粮食和菜种,顺便告诉她府里最新的消息——无非是王爷怎么宠爱林姑娘,还有大家怎么议论苏侧妃“疯了”和“下场凄惨”。 苏晚晚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地把一颗白菜种子埋进刚翻好的一小块地里。 “小姐,您这……”王嬷嬷看着她沾满泥土的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苏晚晚头也没抬,语气平静:“靠别人是靠不住的。指望别人可怜,不如自己手里有粮。”她停了一下,又说,“特别是当那个本该是你靠山的人,却巴不得你消失的时候。” 她必须尽快自己能养活自己。萧绝那边已经断了她的月钱,光靠李先生他们偷偷帮忙,根本不是办法。 这天下午,苏晚晚正对着院子里那几根半枯的竹子,想着能不能挖点竹笋加个菜,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压低的脚步声和争执声。 “……不行,太危险了!要是被发现……” “那能怎么办?眼睁睁看着?王爷下了令,府里谁敢不听?只有这里……” “可苏侧妃自己都顾不过来了……” 苏晚晚眉头一皱,放下柴刀,走到门后猛地拉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面生的粗使婆子,正拉扯着一个小丫头。那孩子瘦得可怜,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干裂,身上只穿了件打满补丁的单衣,在秋风里瑟瑟发抖。一个婆子手里还拎着个破旧的包袱。 见苏晚晚突然开门,三人都吓了一跳。两个婆子脸上立刻露出慌乱和害怕,下意识松开了手。 “怎么回事?”苏晚晚的目光从小丫头身上扫过,落在两个婆子脸上。 一个婆子扑通跪下来,结结巴巴地说:“侧、侧妃恕罪!这、这是浆洗房的小草,她……她娘原是厨房干杂活的,前些天病死了。她自己也病了好几天,干不了活,还、还怕传染给主子……管事吩咐……吩咐……”她没敢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这丫头成了累赘,要被处理掉了。 另一个婆子也跟着跪下,带着哭腔说:“侧妃,我们也是没办法……管事说了,要么扔出府去让她自生自灭,要么……就只能送到您这儿来。说……说您这儿清净……” 苏晚晚的心往下一沉。送到她这儿?就因为这里是被人遗忘的角落,是默认的“垃圾堆”吗?还是萧绝故意纵容下面的人,用这种方式来羞辱她? 她看着那个叫小草的女孩,那双因为发烧而湿润的大眼睛里满是恐惧和迷茫,像只被丢弃的小猫。 【真可怜啊,没爹没娘的,又病了,送到这冷宫来,怕是活不成了……】 【管事的心太狠了,这不是明摆着为难苏侧妃吗?】 【她自己都顾不过来,哪还会管个快死的小丫头?】 婆子们的心声里带着怜悯,也带着现实的冷酷。 王嬷嬷在一旁看着,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她们现在的情况,多一个人就多一份负担,何况还是个生病的孩子。 苏晚晚沉默了一会儿,秋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她走上前,不是对着婆子,而是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小草的额头,烫得吓人。 小草缩了一下,怯生生地看着她。 “会烧水吗?”苏晚晚收回手,语气平静地问。 小草愣了一下,呆呆地点点头。 苏晚晚站起身,对还跪着的婆子说:“人留下,你们走吧。” 两个婆子如释重负,赶紧磕了个头,把破包袱往地上一放,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 “小姐!”王嬷嬷急了,“咱们自己都……” 苏晚晚打断她,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包袱上,又看向小草苍白的小脸:“去烧点热水,把我上次发热没喝完的药找出来,再熬一碗。”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坚定:“多一个人,多一双手。人要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弯腰提起那个轻飘飘的包袱,另一只手自然地牵起小草滚烫的小手,朝那间刚补好、勉强能遮风避雨的屋子走去。 “走吧,”她回头对愣在原地的王嬷嬷和小丫鬟们说,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带着自嘲,又带着倔强,“看来这听竹苑,要变成老弱病残收容所了。” “也好,”她望着院子里那几根在秋风中依然挺立的竹子,轻声说,像是对身后的人说,又像是对自己,“人多一点,热闹。” “说不定,还能把这口冷灶,给烧热起来。” 小草的到来,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水面,在听竹苑激起了涟漪,也打破了苏晚晚勉强维持的平衡。 王嬷嬷翻遍所有柜子,也只找出小半碗陈米和几根干瘪的萝卜。之前李先生他们偷偷送来的粮食,在多了小草这张嘴后,消耗得飞快。小草的烧退了些,但身体还很虚弱,需要调养。 “小姐,米缸……快空了。”王嬷嬷看着已经见底的米缸,满面愁容。 苏晚晚正对着院子里那丛野草较劲,闻言停了下来。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饥饿的感觉她并不陌生,原主的记忆里有,她自己在现代为了赶工啃冷面包的记忆里也有。但这一次,饥饿带着实实在在的重量,压在她的肩膀上。 不能再指望李先生他们了。他们自身难保,能帮的有限,而且来往太频繁容易惹人注意。 必须想办法找条活路。 第六章 可在这深宅大院,一个被王爷厌弃、等同于打入冷宫的侧妃,能有什么来钱的路子?绣花卖钱?她连针都拿不稳。写字卖画?原主那手字也就勉强能看。 苏晚晚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几杆半枯的竹子上,又扫过墙角顽强生长的几簇野菊花。脑子里那点来自现代的知识开始疯狂转动。 “王嬷嬷,”她突然开口,眼神亮得有些慑人,“你去打听打听,府里大厨房每日采买的,都是些什么人,走的哪个门,大概什么时辰。” 王嬷嬷一愣:“小姐,您这是要……” “咱们也得做点‘小买卖’了。”苏晚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带着痞气的笑,“总不能坐吃山空。” 她又看向稍微恢复了点力气的小草和另外两个丫鬟小翠、春桃:“你们,跟我去挖野菜,再摘点那些野菊花,要完整的。” 三个小丫头面面相觑,虽然不解,但还是乖乖照做。 接下来的几天,听竹苑的人更忙了。苏晚晚带着她们将院子里能吃的野菜都挖了出来,洗净晾晒。那些野菊花也被小心采摘,阴干。她甚至指挥着小草,用捡来的破瓦罐和泥土,尝试着培育一些常见的、据说有消炎止血作用的草药幼苗。 与此同时,通过王嬷嬷拐弯抹角地从相熟的下人那里打听,苏晚晚摸清了大厨房采买张婆子的底细——贪财,精明,但胆子不算太大。 机会在一个清晨降临。王嬷嬷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压低声音说:“小姐,打听到了!张婆子她小孙子前几天下河玩水,腿上被水里的碎石头划了道大口子,发了炎,一直不好,看了郎中也不见效,正着急上火呢!” 苏晚晚眼睛一亮。她立刻翻出之前自己膝盖受伤时,李先生偷偷塞进来的一小包效果不错的金疮药,又拿出她们这几天晾晒的、具有清热解毒功效的干野菊花和鱼腥草,仔细包好。 “嬷嬷,你去找张婆子,”苏晚晚将药包塞给王嬷嬷,眼神锐利,“别说是我给的,就说是你老家偏方,灵验得很。然后,‘顺便’把我们晒的那些干菜和野菊花‘卖’给她,价格比外面市价低三成。她若问起,就说……是你乡下亲戚捎来的,换几个零钱贴补家用。” 王嬷嬷心领神会,揣着药包和样品,趁着天色未大亮,悄悄去了。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苏晚晚表面平静,心里却在打鼓。这是她第一次尝试用“知识”和“信息”在这个世界换取生存资源,成败在此一举。 晌午时分,王嬷嬷回来了,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手里还拎着一小袋米和几块腊肉。 “小姐!成了!”王嬷嬷激动得声音发颤,“张婆子一开始还将信将疑,我把药给她,说了用法。没过一个时辰,她就偷偷找来了,说她孙子的伤口消肿了不少!她高兴坏了,二话不说就把咱们的干菜和野菊花都收了,还给了这些米和肉,说明天还要!让咱们有多少,她收多少!” 苏晚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成功了! 这条小小的、隐秘的财路,算是初步打通了。虽然赚得不多,但至少,能让他们暂时吃饱肚子,还能攒下一点以备不时之需。 然而,还没等这口气完全松下来,院门外就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毫不客气的拍门声,伴随着一个尖刻的女声: “苏侧妃呢?出来!管事嬷嬷查院子了!” 王嬷嬷脸色骤变:“是内院管事的周嬷嬷!她可是林姑娘那边的人!怎么突然来查我们这破院子?” 苏晚晚心里也是咯噔一下。查院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她刚跟张婆子搭上线的第二天就来?是巧合,还是……走漏了风声? 她迅速扫视了一眼院子。晾晒的干菜和野菊花已经卖光了,新采的还没处理,看起来倒还算“干净”。但做贼心虚,她心里难免发紧。 门被粗暴地推开,周嬷嬷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走了进来,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在简陋的院子里扫视,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挑剔。 “苏侧妃,”周嬷嬷皮笑肉不笑地行了个礼,眼神却锐利如刀,“奉王爷之命,清查各院违禁之物,维护王府规制。您这儿……没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吧?” 她的目光刻意在那些新开垦的菜地和苏晚晚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装着米肉的袋子上停留了片刻。 苏晚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周嬷嬷那带着钩子的目光,在米袋和腊肉上剐过,又扫过墙角那些刚冒出嫩芽的草药,最后落在苏晚晚强作镇定的脸上。 “苏侧妃,”她拖长了调子,每个字都透着不怀好意,“咱们王府规矩大,各院用度皆有定例。您这米粮……瞧着可不像份例里的成色。还有这些……”她指了指那些草药,“在院里私种秽物,可是不合规矩的。” 王嬷嬷和几个丫头吓得脸色惨白,瑟瑟发抖。私通采买,倒卖杂物,这罪名可大可小,尤其是在苏晚晚本就失宠的情况下,足够周嬷嬷借题发挥,将她们彻底踩进泥里。 【完了!被发现了!】 【周嬷嬷肯定是得了谁的眼色,故意来找茬的!】 【这下死定了……】 绝望的心声嗡嗡作响。 苏晚晚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不能慌,慌了就真完了。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非但没有露出惧色,反而上前一步,挡在了那点可怜的米肉前面,微微抬起了下巴。 “周嬷嬷这话说的,”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硬气,“米粮是王嬷嬷省下自己的月钱,托人从外面买的。我们在这听竹苑,份例克扣了多少,您心里没数吗?难道要我们主仆几个,活活饿死在这里,才合了王府的规矩?” 她不等周嬷嬷反驳,目光转向墙角那些草药幼苗,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讥诮:“至于这些‘秽物’……嬷嬷不认识吗?这是白茅根,清热止血,那是车前草,利水通淋。前几日我膝盖磕破,就是用这个敷好的。怎么,在嬷嬷眼里,能救命的草药,倒成了秽物?还是说,这听竹苑的人,连用点野草治伤的资格都没有了?” 周嬷嬷被她一连串的话堵得一噎,她确实不认识那些杂草,更没想到苏晚晚居然能说得头头是道。她脸色沉了下来:“巧舌如簧!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有没有私通外院,搜一搜便知!” 她身后两个婆子立刻就要上前。 第七章 “站住!”苏晚晚厉喝一声,眼神骤然变得锐利,那瞬间迸发出的气势,竟让两个婆子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她盯着周嬷嬷,一字一顿道:“周嬷嬷,我苏晚晚再是不济,也是皇上亲旨册封的宸王侧妃!你无凭无据,仅凭猜测,就要搜我的院子?是谁给你的胆子?是王爷,还是……哪位主子?” 她刻意模糊了“哪位主子”,目光却意有所指地扫过周嬷嬷腰间一个不起眼的、绣着兰花样式的香囊。那是林素儿身边大丫鬟常做的样式。 周嬷嬷脸色微变,她敢来刁难失势的苏晚晚,却不敢真把“违抗圣旨”、“以下犯上”的帽子扣实,更不敢轻易牵扯出林素儿。 苏晚晚将她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心知赌对了。她趁热打铁,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嬷嬷要查,可以。拿王爷的手令来!或者,你现在就去回禀王爷,说我苏晚晚在这听竹苑私种草药、私藏米粮,意图不轨!我就在这儿等着王爷发落!看王爷是信我这‘秽物’能治病,还是信嬷嬷你这‘火眼金睛’!”, 她往前逼近一步,眼神灼灼:“若拿不出手令,又不敢去回禀王爷……那就请嬷嬷,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我这听竹苑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空气仿佛凝固了。周嬷嬷脸色铁青,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却又被苏晚晚这光棍般的气势和扣下来的大帽子镇住了。她确实没有王爷手令,更不敢为这点小事去惊动王爷,万一闹大了,追究起克扣份例的事,她也讨不到好。 僵持了片刻,周嬷嬷狠狠瞪了苏晚晚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好个牙尖嘴利的苏侧妃!咱们走着瞧!” 说完,带着一肚子火气,灰头土脸地转身走了。 看着周嬷嬷一行人消失在院门外,王嬷嬷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被小翠和春桃赶紧扶住。 “小姐……......您、您也太胆大了……”王嬷嬷拍着胸口,后怕不已。 苏晚晚紧绷的神经这才松弛下来,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她扶着墙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怕什么,”她声音带着一丝脱力后的沙哑,眼神却亮得惊人,“她不敢把事情闹大。咱们现在,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她看了一眼那袋险些惹祸的米和腊肉,又看了看墙角那些迎风摇曳的草药幼苗。 危机暂时解除,但她也彻底暴露在了某些人的视线里。周嬷嬷背后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把东西收好。”苏晚晚吩咐道,目光投向院外灰蒙蒙的天空,语气沉静下来,“以后……得更小心了。”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 “另外,王嬷嬷,李先生下次来,让他想办法,给我弄点硫磺和硝石来。” 王嬷嬷一愣:“小姐,您要那些东西做什么?” 苏晚晚没有回答,只是走到那几杆竹子前,伸手抚摸着竹身上深刻的纹理。 “没什么,”她轻声道,眼神幽深,“突然想试试,能不能做点……......。。。会响的炮仗。” 听个响,也壮壮胆。顺便,提醒某些人,冷灶里的火星子,蹦出来,也是能烫伤人的。 周嬷嬷铩羽而归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悄无声息地在王府下人间流传开来。苏侧妃硬气顶撞管事嬷嬷,竟将人逼退,这出乎意料的结果,让不少原本观望甚至踩低的下人,心里都犯起了嘀咕。 听竹苑的日子,表面上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更“平静”了——连偶尔路过、好奇张望的人都少了。但苏晚晚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压抑。周嬷嬷背后的人不会就此罢休,而她需要在这段时间里,尽可能地积蓄力量,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 李先生再次趁着夜色潜来时,除了带来一些必要的盐巴和一小袋粗面,还真就弄来了一小包硫磺和硝石,分量不多,但足够苏晚晚试验用了。 “小姐,您要这些东西……......”李先生看着苏晚晚盯着那两包东西发亮的眼神,心里直打鼓,“可千万小心,这些都是易燃易爆之物。” “放心,我心里有数。”苏晚晚将东西小心收好,转而问道,“府里最近有什么动静?尤其是……......林姑娘那边?” 李先生压低声音:“林姑娘一切如常,深居简出,偶尔陪王爷品茶下棋。倒是周嬷嬷,前两日去了林姑娘的‘沁芳园’一趟,待了足有半个时辰才出来。” 苏晚晚眼神微冷。果然。 “另外,”李先生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王爷似乎对西郊马场那边颇为上心,前朝得了好几匹西域进贡的烈马,王爷亲自去挑了两匹,其中一匹通体乌黑,神骏异常,但性子极烈,已经踢伤了好几个驯马师,王爷给它取名‘墨龙’。” 烈马?苏晚晚心中一动。萧绝欣赏有胆识、干脆利落的人,如果他驯服不了那匹马……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但很快又被她按下。太冒险了,而且她现在的骑术,上去估计不是驯马,是给马加餐。 送走李先生,苏晚晚将硫磺和硝石藏好,暂时没去动它们。现在还不是时候。 生存依旧是首要问题。与张婆子的“交易”在更加隐秘的情况下继续进行,换来的米粮和铜钱让听竹苑勉强维持着温饱。苏晚晚带着王嬷嬷和几个丫头,将院子角落能利用的土地都开垦出来,种上更容易成活的白菜和萝卜。她还尝试着用破瓦罐烧制简单的木炭,虽然成功率不高,但总算在寒冷的秋夜里,有了一点聊胜于无的暖意。 第八章 日子就在这种紧绷的、小心翼翼的求生中缓缓流逝。直到几天后,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敲响了听竹苑破败的院门。 来的是个面生的小太监,年纪不大,眼神灵活,自称小桂子,在王府外院书房做些洒扫跑腿的杂役。 “侧妃安好。”小桂子规矩地行礼,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双手奉上,“这是奴才偶尔得的几块饴糖,想着侧妃这里或许用得上,聊表心意。” 苏晚晚没有立刻去接,只是审视地看着他。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尤其是在她现在这般境地下。 小桂子似乎看出她的疑虑,也不尴尬,压低声音道:“侧妃不必多疑。奴才……只是觉得,侧妃不易。而且,奴才有个同乡,之前在浆洗房,多蒙王嬷嬷照应。” 苏晚晚看向王嬷嬷,王嬷嬷仔细看了看小桂子,微微点了点头,示意确有其事,但那同乡前些日子已被调去别处了。 苏晚晚这才接过那包糖,入手微沉,不止是糖的重量。“多谢桂公公好意。”她语气平淡。 小桂子笑了笑,又道:“奴才在外院,偶尔也能听到些闲话。听说……王爷对那匹‘墨龙’甚是喜爱,可惜无人能驯服,王爷为此颇为烦心。”他说完这句,便不再多言,恭敬地行了个礼,“奴才不便久留,告退了。” 看着小桂子匆匆离去的背影,苏晚晚捏着那包糖,眉头微蹙。这小太监,是单纯示好,还是另有所图?他特意提到“墨龙”,是巧合,还是……某种暗示? 【这小桂子,看着机灵,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他提‘墨龙’是什么意思?难道觉得小姐能驯马?】 【糖里不会有毒吧?】 王嬷嬷和丫鬟们的心声充满了警惕。 苏晚晚拆开布包,里面确实是几块品相不错的饴糖,但在糖块下面,还压着一小卷纸条。她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四个歪歪扭扭的小字:「小心火烛」。 小心火烛? 苏晚晚的心猛地一沉。这不是普通的提醒。结合小桂子特意提到的“墨龙”,和他能在书房附近行走的便利……他是在警告她,有人可能要借“意外”对她不利?而这场“意外”,或许会和马有关,或许……就是一场火灾? 她攥紧了纸条,看向这四处漏风、满是干燥木材和杂草的听竹苑。若真有人纵火,这里顷刻间就会变成一片火海,她们谁都跑不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梁骨。 “王嬷嬷,”她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从今天起,夜里轮流守夜,两人一组,不能睡死。水缸时刻挑满水。院子里这些枯草,全部清理干净,一点不留!”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另外,把我之前让你们收集的、那些潮湿没法烧的烂木头和落叶,堆到靠后墙的那个角落去。” 小翠不解:“小姐,堆那些没用的东西干嘛?” 苏晚晚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有用。万一真有那不开眼的想来放火……” 她没说下去,但眼神里的狠厉让所有人都明白了。 那堆潮湿的垃圾,就是最好的警示,也是……反击的预备。若有人真敢来,她不介意让那火,按照她想要的方式“烧”起来。 听竹苑的气氛,因为小桂子的到来和那张纸条,再次紧绷到了极点。生存的压力之上,又叠加了阴谋的阴影。 苏晚晚站在院子里,看着被清理得干净许多、却也显得更加空荡的院落,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山雨,欲来。 小桂子的警告像一块冰,沉甸甸地压在听竹苑每个人的心头。夜里轮流守夜的规定严格执行起来,水缸永远满着,就连那几杆半枯的竹子,都被修剪掉了干黄的枝叶,减少易燃物。 苏晚晚则将那包硫磺和硝石藏得更深,同时也加快了利用现有材料制作简单“预警装置”的步伐。她用细线、破瓦罐和几颗捡来的小石子,在院墙根和窗户下设置了几个简易的绊索,虽不能伤敌,但有人潜入时发出声响示警足矣。 这种枕戈待旦的日子过了三四天,风平浪静。就在王嬷嬷等人开始怀疑小桂子是否危言耸听时,转机——或者说,危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了。 这天下午,苏晚晚正蹲在菜地里查看萝卜的长势,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内院大管家高福略显尖锐焦急的声音: “苏侧妃!苏侧妃可在?” 高福?他可是萧绝的心腹管家,等闲不会亲自到这种偏僻角落来。 苏晚晚与王嬷嬷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示意小翠去开门。 高福带着两个小厮急匆匆走进来,额上竟带着细密的汗珠。他见到苏晚晚,也顾不上行礼周全,语气又快又急:“侧妃,王爷有令,请您即刻前往西郊马场!” “马场?”苏晚晚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高管家,王爷召我去马场何事?我如今这般身份,怕是不便前往吧。” 高福急得跺脚:“哎哟我的侧妃娘娘,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是那匹‘墨龙’!不知怎的突然发起狂性,挣脱了缰绳,在马场里横冲直撞,已经伤了好几个驯马师和侍卫!王爷亲自出手都未能完全制住,那畜生像是……像是完全失了理智!” 他喘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向苏晚晚,压低了声音:“王爷……王爷不知为何,突然点了您的名,说……说您既敢射王府的旗,想必胆识过人,让您去试试!” 【王爷这是气糊涂了吗?让苏侧妃去驯墨龙?那不是让她去送死?】 【我的天,墨龙那性子,苏侧妃这身板上去,还不被一脚踹飞了?】 【王爷是不是想借这个机会……哎呦,这可如何是好!】 高福和他身后小厮的心声杂乱地传来,充满了震惊和不解,甚至有一丝隐晦的恐惧。 苏晚晚的脑子“嗡”的一声。萧绝让她去驯马?驯那匹连他自己和众多好手都奈何不了的烈马?这哪里是试探,这分明是借刀杀人!是因为她之前的顶撞,还是周嬷嬷的挑唆,让他终于失去了耐心,要用这种“意外”的方式彻底除掉她这个碍眼的污点? 第九章 一股冰冷的怒意从心底升起,瞬间冲散了那点恐惧。好,很好!非常好!那,既然他把她逼到绝路,那,她也无需再顾忌什么了! “小姐,不能去啊!”王嬷嬷扑过来,死死,拉住她的衣袖,老泪纵横,“那是要人命的畜生!您去了凶多吉少啊!” 小翠和春桃也吓得跪了下来。 苏晚晚扶起王嬷嬷,看着她浑浊眼睛里真切的担忧,又扫过院子里其他人惶恐的面孔。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眼神变得异常冷静。 “高管家,”她,转向高福,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王爷有令,妾身不敢不从。容我换身利落的衣服,即刻,便随您前去。” 高福似乎没料到她答应得如此干脆,愣了一下,才忙不迭地点头:“好,好!侧妃快些,马场那边情况危急!” 苏晚晚转身进屋,迅速换上了那身半旧的绯色骑射服。她对着模糊的铜镜整理了一下衣领,镜中的女子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嘴角甚至噙着一抹冰冷的、带着点疯狂的笑意。 她从床下的暗格里,摸出了一小包东西——那是她这几天用李先生弄来的硫磺、硝石,加上自己烧制的木炭末,按模糊记忆中的比例混合而成的粗糙黑火药,分量不多,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她将其小心塞进骑射服内侧特制的口袋里。 然后,她走到墙角,拿起那把她之前用来练习、几乎没射中过任何目标的,旧弓,以及那壶寥寥无几的箭。 “小姐,您带这个……”王嬷嬷看着她拿着弓箭出来,更加不解。 “壮胆。”苏晚晚言简意赅,将弓背在身后。她不知道这玩意能不能派上用场,但有武器在手,总能多点底气。 她没有再多看王嬷嬷她们一眼,怕自己会心软,会退缩。挺直脊背,跟着高福,大步走出了听竹苑。 西郊马场,一片混乱。 远远,就能听到烈马愤怒的嘶鸣和人群惊慌的呼喊。尘土飞扬中,一匹通体乌黑、四蹄如雪的神骏烈马如同黑色的旋风,在场中疯狂腾跃、冲撞,几个试图靠近的侍卫被它扬蹄逼退,险象环生。 萧绝站在场边,玄色常服上沾了些尘土,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身旁站着脸色发白、眼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快意的林素儿,以及一众面色凝重的侍卫和驯马师。 当苏晚晚背着弓,穿着那身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旧骑射服出现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惊愕、鄙夷、同情、幸灾乐祸……种种视线交织。 萧绝的目光冰冷地扫过她,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死物:“你来了。去,让本王看看你的‘胆识’。” 他甚至没有问她会不会骑马,有没有驯马的经验。在他眼里,她或许只是一个用来测试马匹狂性、或者干脆用来泄愤的工具。 苏晚晚迎着那双冰冷的眸子,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全是冷汗。但她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微微昂起头:“王爷有令,妾身自当尽力。只是,若妾身侥幸未能被这畜生踢死,反而问出了它发狂的缘由,王爷可否答应妾身一个条件?” 萧绝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诧异,似乎没想到她死到临头还敢提条件。他薄唇微启,带着嘲讽:“哦?你若真能找出缘由,本王允你一事,只要不违律法祖制。” “谢王爷。”苏晚晚不再多言,转身看向场中那匹躁动不安的黑色骏马——墨龙。 它体型优美,肌肉贲张,但,此刻,鬃毛,竖立,双眼,赤红,鼻孔,喷着,粗气,不断地,刨着地面,显得,极,为,痛,苦,和,焦,躁。 苏晚晚没有立刻上前,而是仔细观察着。她注意到墨龙不停地试图去啃咬自己的左侧腹肋部,动作狂躁,但又因为马鞍和勒紧的肚带而无法触及。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难道是。。。有什么东西让它剧痛难忍? 她深吸一口气,将背上的弓取下,握在手中,没有搭箭,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她没有选择从侧面或后面接近,而是径直朝着墨龙正前方,一步步,缓慢而坚定地走了过去! “她疯了!正面过去会被直接撞飞!” “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 惊呼声四起。 萧绝的眉头紧紧蹙起,盯着那个绯色的身影,眼神深邃难辨。 林素儿掩着嘴,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和期待。 苏晚晚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墨龙身上。她走得极慢,嘴里发出轻柔的、不成调的低哼,试图安抚这头暴怒的巨兽。 墨龙显然注意到了这个胆大包天靠近的两脚生物,它发出一声威胁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作势要踏下! 苏晚晚心脏骤停,强忍着转身逃跑的冲动,站在原地,甚至微微蹲低了身体,减小自己的威胁性,目光依旧紧紧锁住墨龙左侧腹肋部。 就在墨龙前蹄落下的瞬间,借着它身体摆动的角度,苏晚晚终于看清了!在它左侧腹肋部,紧贴着马鞍边缘的皮肤上,似乎扎着几点细微的、几乎与黑色毛发融为一体的深色东西!是……细针?! 难怪它如此狂躁!难怪驯马师无法靠近!每动一下,那些针就扎得更深! 就在这时,墨龙因为疼痛再次人立而起,庞大的阴影笼罩住苏晚晚,带着千钧之力踏下! “小心!”不知是谁惊呼出声。 萧绝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苏晚晚瞳孔猛缩,求生本能让她就地一个狼狈的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的马蹄!尘土沾满了她的衣衫,发髻散乱,看起来无比狼狈。 第十章 但她顾不上这些,趁着墨龙前蹄落地,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她猛地从地上弹起,不是后退,而是再次欺近!同时,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事情—— 她将手中那张旧弓,不是用来射箭,而是用弓臂的一端,快、准、狠地,猛地戳向了墨龙左侧腹肋部那几个细微的凸起处! 她不是要伤害它,而是要利用这突兀的、集中的力道,将那些深扎进去的细针,震出来! “噗嗤——”几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墨龙发出一声与之前暴怒不同的、混合着痛苦与解脱的悠长嘶鸣!它庞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左侧腹肋部似乎有几点极其细微的黑影被震飞了出去。 紧接着,让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 墨龙不再疯狂冲撞,它喘着粗气,赤红的眼睛似乎恢复了一丝清明,低头用鼻子嗅了嗅还举着弓、僵立在它身侧的苏晚晚。 那温热的、带着草料气息的鼻息喷在苏晚晚脸上,让她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场中那一人一马。那匹连王爷都一时无法驯服的烈马,此刻竟然安静了下来,虽然依旧警惕,却不再发狂。 苏晚晚缓缓地、试探性地伸出手,没有去碰马头,而是轻轻抚摸着墨龙的脖颈,感受着它皮肤下强健的脉搏和逐渐平息的颤抖。 她成功了。 她转过头,看向场边那个同样陷入震惊的玄色身影,尽管浑身尘土,发丝凌乱,狼狈不堪,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眼神清亮锐利,带着劫后余生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她对着萧绝,清晰地说道: “王爷,墨龙发狂,并非天性,而是有人在其腹肋部暗施细针,使其剧痛难忍所致。” “现在,妾身是否算……找出了缘由?” 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晚晚的话语清晰地回荡在马场上空,伴随着墨龙逐渐平息的喘息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细针? 有人暗害?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场边的萧绝,又惊疑不定地扫过脸色骤然变得苍白的林素儿,以及她身后那几个低垂着头的侍从。 萧绝脸上的冰霜出现了裂痕。他深邃的目光先是落在安静下来的墨龙身上,确认它确实不再狂躁,然后才缓缓移向站在马旁、一身尘土却目光灼灼的苏晚晚。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对身旁的侍卫长风沉声道:“去查。” 长风立刻领命,带着两个精通马术的侍卫小心翼翼地靠近墨龙,仔细检查它左侧腹肋部。很快,他们就在草丛中找到了几根沾着细微血丝的、乌黑色的细长钢针,针尖在阳光下闪烁着不祥的寒光。 “王爷,确有此物!”长风将钢针呈上,声音凝重。 证据确凿! 萧绝捏起一根钢针,指尖微微用力,眼神瞬间变得幽暗冰冷,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在他的马场,对他看中的烈马下手,这无异于挑衅他的权威!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苏晚晚,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被掩盖极深的震惊。这个女人,不仅胆大包天,竟还有如此敏锐的观察力和……近乎疯狂的应对方式?她刚才那不顾生死的一戳,看似鲁莽,却精准地解决了连他都一时未能看破的困局。 “你,如何得知?”他开口,声音依旧冷沉,却少了之前那份纯粹的厌恶。 苏晚晚暗自松了口气,知道最关键的一步算是迈过去了。她保持着镇定,回答道:“回王爷,妾身并未未卜先知。只是观察墨龙不断试图啃咬左侧腹肋,动作狂躁却不得其法,猜想是否有外因导致剧痛。靠近后,侥幸看清了异状,兵行险着而已。”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若非被逼至绝境,妾身也不敢行此险招。” 她在提醒他,是他把她逼上这条“绝路”的。 萧绝自然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眸色微沉,却没有发作。他看了一眼手中的钢针,又看了看虽然安静下来但仍显桀骜的墨龙,最后目光落在苏晚晚那双清亮不退让的眼睛上。 “你想要什么条件?”他直接问道,履行了之前的承诺。 来了!苏晚晚心念电转。她不能提太过分的要求,比如恢复侧妃待遇或者搬回原来的院子,那会显得她之前所有的“硬气”都是伪装,也会立刻再次成为众矢之的。但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为自己和听竹苑的人争取一点生存空间。 她微微躬身,语气不卑不亢:“王爷明鉴。听竹苑偏僻破败,冬日将至,炭火不足,屋舍难御风寒。妾身不敢奢求其他,只求王爷允准,拨付听竹苑今冬足量的炭火,并允许妾身自行修缮屋舍,所需物料,可由王府按最低份例支取。妾身保证,绝不逾矩,不给王府添乱。”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甚至显得有些……卑微。它关乎最基本的生存,而非争宠或权力,最大限度地降低了萧绝的戒心和旁人的敌意。 萧绝显然也没想到她提的是这样一个要求,怔了一下。他看着她被尘土弄花的脸,和那身半旧却难掩此刻锋锐的骑射服,沉默了片刻。 “准。”他吐出一个字,干脆利落。 “谢王爷恩典。”苏晚晚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有了炭火和修缮物资,这个冬天就好过多了,而且“自行修缮”意味着她可以有正当理由获取一些“额外”的材料,比如……继续她那个“炮仗”计划所需的。 “另外,”萧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墨龙既与你投缘,日后它的照料与初步驯服,便由你负责。每月向本王禀报进展。” 什么?! 苏晚晚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萧绝。让她负责墨龙?这匹刚刚差点要了她命的烈马? 不仅是她,周围所有人都惊呆了。王爷这是……什么意思?责罚?还是……另眼相看? 林素儿更是脸色煞白,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王爷竟然将如此神骏的宝马交给苏晚晚?哪怕只是照料和初步驯服,也意味着苏晚晚有了正当理由频繁出入马场,甚至……有机会再次见到王爷! 【王爷怎么会把墨龙交给苏侧妃?】 【这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吗?墨龙哪是那么容易驯服的!】 【难道王爷真的……对她改观了?不可能!】 第十一章 纷乱的心声涌入苏晚晚脑海。 萧绝无视众人的惊愕,只是淡淡地看着苏晚晚:“怎么,不敢?” 苏晚晚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这既是机会,也是更大的考验和危险。驯马本身充满风险,而因此带来的关注和嫉妒,更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屈膝行礼:“妾身……领命。” “很好。”萧绝不再多言,转身便走,玄色衣袍在秋风中划开冷硬的弧度。林素儿连忙跟上,离去前,回头深深看了苏晚晚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但其中的冷意,苏晚晚清晰地感受到了。 王爷一行人离去,马场顿时空旷下来。只剩下几个负责善后的侍卫和驯马师,以及站在原地,心情复杂的苏晚晚。 她走到墨龙身边,这匹高大的黑马低头蹭了蹭她的手臂,温顺得仿佛刚才那个大杀四方的不是它。动物往往比人更懂得感恩。 苏晚晚抚摸着它光滑的皮毛,看着萧绝离去的方向,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充满了更深的警惕。 炭火和修缮权只是缓兵之计。驯服墨龙的任务,将她再次推到了风口浪尖。 她撕掉的剧本,似乎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以另一种方式,塞回了她手里。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被动等死的恶毒女配。 她看了一眼手中的旧弓,又看了看身旁神骏的墨龙,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带着冷冽和决然的弧度。 负责驯马是吧? 行。 那她就让他看看,她这个“恶毒女配”,不仅能驯烈马,还能把这王府的死水,搅得天翻地覆! “走吧,”她对等候在一旁的高福说道,语气平静,“回听竹苑。” 她需要好好计划一下,如何“照料”这匹珍贵的烈马,以及,如何利用这个新身份,在这王府里,扎下第一根属于自己的钉子。 带着一身尘土和满腹心思,苏晚晚回到了听竹苑。王嬷嬷和小翠几人早已等得心急如焚,见她虽然狼狈却全须全尾地回来,都激动得红了眼眶。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吓死老奴了!”王嬷嬷拉着她上下打量。 “没事,”苏晚晚摆摆手,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眼神却亮得惊人,“不仅没事,还捞了点好处。” 她将萧绝允准炭火、修缮物资以及让她负责照料墨龙的事情说了。王嬷嬷几人听得目瞪口呆,心情如同坐了过山车,从地狱到天堂,又悬在了半空。 “让您照料那匹疯马?王爷这到底是赏是罚啊?”小翠心直口快。 “是机会,也是麻烦。”苏晚晚言简意赅,“嬷嬷,准备热水,我要沐浴。另外,李先生下次来,让他想办法弄点治疗外伤和安抚牲畜的草药方子,要常见、有效的那种。” 她必须尽快进入角色。照料墨龙,不仅是任务,更是她目前唯一的“护身符”。只要墨龙还需要她,只要她在驯马上表现出价值,萧绝短期内就不会动她,那些想暗中下手的人也会投鼠忌器。 热水洗去了尘土,也让她混乱的思绪清晰起来。她仔细复盘了马场上的一切。那些钢针……是谁的手笔?是针对墨龙,还是针对可能去驯马的人?亦或是,一石二鸟? 林素儿的嫌疑最大,但她一个深闺女子,能有如此狠辣的手段和渠道吗?周嬷嬷?还是府中其他看她不顺眼,或者想讨好林素儿的人? 线索太少,敌暗我明。 当务之急,是站稳脚跟。 第二天,萧绝承诺的炭火和第一批修缮物资就送到了听竹苑,虽然数量只是“足量”而非丰厚,质量也只是普通,但对苏晚晚来说,已是雪中送炭。王嬷嬷带着小翠、春桃欢天喜地地开始清扫整理,准备过冬。 苏晚晚则换上一身利落的旧衣,再次前往西郊马场。这一次,她怀里揣着王嬷嬷连夜赶制的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李先生弄来的草药方子配出的药膏,以及几块饴糖。 墨龙被单独安置在一个宽敞干净的马厩里。见到苏晚晚,它打了个响鼻,眼神依旧警惕,但没有了昨日的狂躁。苏晚晚没有急着靠近,而是站在栅栏外,慢慢拿出饴糖,摊在掌心。 “墨龙,过来。”她声音轻柔。 墨龙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被甜香吸引,慢慢踱步过来,低头小心翼翼地舔食她掌心的糖块。温热的舌头舔过掌心,带来一阵痒意。 苏晚晚趁机仔细观察它左侧腹肋部,昨天的伤口已经结痂,周围还有些红肿。她拿出药膏,示意旁边的驯马师帮忙稳住马头,自己则小心翼翼地给伤口上药。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尽量避免弄疼它。 墨龙起初有些不安地踏动蹄子,但在苏晚晚持续的安抚和药膏清凉的作用下,渐渐平静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晚几乎每天都泡在马场。她不再试图做高难度的驯服动作,而是专注于最基本的照料和建立信任。她亲自给它刷毛、喂水喂料,带着它在草场上慢走,用声音和食物一点点消除它的戒心。 她不懂高深的驯马技巧,但她有耐心,有观察力,更重要的是,她把它当成一个平等的、受了伤的伙伴,而非需要征服的畜生。 王府里关于苏侧妃的流言再次甚嚣尘上。有说她走了狗屎运,有说她用了妖法蛊惑了王爷和烈马,更有甚者,传言她与那匹黑马形影不离,举止怪异,怕是中了邪。 这些流言自然也传到了萧绝耳中。 这日午后,萧绝处理完公务,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马场附近。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远远看着。 秋日阳光下,那个穿着半旧绯色骑射服的女子,正牵着通体乌黑的墨龙在草场上漫步。她没有像其他驯马师那样紧握缰绳,试图控制,只是松松地牵着,偶尔侧头对墨龙说些什么。墨龙跟在她身边,步伐悠闲,甚至偶尔会用头轻轻蹭一下她的肩膀。 一人一马,竟有种诡异的和谐。 第十二章 萧绝的目光落在苏晚晚身上。不过短短数日,她似乎比刚进府时清瘦了些,但眉宇间那股郁气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和……平静?和他认知中那个愚蠢跋扈、哭哭啼啼的苏晚晚判若两人。 是落水后转了性子?还是……一直在伪装? 他想起她射旗时的混不吝,顶撞周嬷嬷时的硬气,以及面对墨龙时的胆大心细。这个女人,似乎藏着不少秘密。 “王爷。”侍卫长风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低声禀报,“查过了,那钢针是军中制式,但流通很广,难以追查具体来源。马场当日的守卫和驯马师也都审问过,暂时没有发现明显嫌疑。” 萧绝眼神微冷。做得倒是干净。 “盯着点。”他淡淡道,“看看她,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 “是。” 就在这时,场中的苏晚晚似乎感觉到了远处的视线,猛地回头看来。 隔着遥远的距离,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苏晚晚的心漏跳了一拍。萧绝?他怎么会在这里?看了多久?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握紧了手中的缰绳。 萧绝却没有多余的反应,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开了,仿佛只是偶然路过。 苏晚晚看着他那冷漠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缓缓吐出一口气。 压力,如影随形。 但她摸了摸墨龙光滑的脖颈,感受着它温热的体温,心中又安定下来。 不管前路如何,她至少已经在这潭死水里,投下了一颗石子。 涟漪,才刚刚开始。 秋意渐深,听竹苑却难得有了几分暖意。充足的炭火驱散了屋内的潮湿寒气,修补好的屋顶和窗户挡住了肆虐的秋风。王嬷嬷甚至带着小翠、春桃,用多余的边角料给每人做了件厚实的棉坎肩。虽然依旧清贫,但不再是之前那种朝不保夕的绝望。 苏晚晚的生活重心则在马场与听竹苑之间切换。与墨龙的相处日渐融洽,这匹烈马在她面前温顺得如同被拔了牙。她并未急于求成地展示“驯服”成果,反而更注重基础的默契培养。这落在旁人眼中,便是“苏侧妃除了能靠近那畜生,并无甚本事”的印象,倒也让她少了许多不必要的关注和嫉妒。 这日,她从马场回来,刚进院子,就看见王嬷嬷和李先生凑在一起,脸色凝重。 “小姐,”李先生见她回来,连忙上前,压低声音,“府里要办冬宴了。” 苏晚晚解下沾了草屑的披风,不甚在意:“办就办呗,与我们何干?”那种场合,萧绝绝不会想看到她出现。 “这次不同,”王嬷嬷忧心忡忡地接话,“听闻……听闻是林姑娘向王爷提议,说年关将至,应阖府同乐,连下人也可分批次领赏、观看杂耍。王爷……准了。” 阖府同乐?连下人都有份? 苏晚晚动作一顿,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林素儿向来走清高孤傲路线,突然如此“体恤下人”?事出反常必有妖。 “而且,”李先生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愤懑,“负责采办此次冬宴部分食材和用度的,是周嬷嬷的一个远房侄子!我们的人打听到,他们虚报价格,以次充好,中饱私囊!光是采购西域葡萄酒一项,就贪墨了不下这个数!”他悄悄比了个手势。 苏晚晚眼神微凝。贪墨?这倒是个常见的把戏。但在这个节骨眼上,由林素儿提议、周嬷嬷的人经手…… “小姐,这是个机会啊!”李先生有些激动,“若能拿到证据,在冬宴上捅出来,不仅能扳倒周嬷嬷,说不定还能牵扯出她背后的人!就算动不了根本,也能让王爷看看,谁才是蛀虫!” 王嬷嬷却连连摇头:“不可!太冒险了!冬宴之上,众目睽睽,若证据不充分,或者被反咬一口,小姐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两人各执一词,都看向苏晚晚。 苏晚晚没有立刻说话。她走到炭盆边,伸出手烤着火,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她沉静的侧脸。 机会?确实是机会。但风险同样巨大。她现在羽翼未丰,正面与林素儿一系碰撞,胜算渺茫。就算侥幸成功,也不过是除掉一个爪牙,打草惊蛇。 可若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他们借此机会敛财固权,她心有不甘,而且,这“阖府同乐”的冬宴,真的会“乐”到她这个被遗忘的侧妃头上吗?她不信林素儿会这么好心地让她安稳过日子。 “证据,能拿到多少?”她缓缓开口。 李先生精神一振:“采买的账目副本,经手人的口供,甚至部分以次充好的实物,都有办法弄到!只是需要时间,而且……需要打点。” 苏晚晚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先不要动。” 李先生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王嬷嬷则松了口气。 “为什么?小姐,机不可失啊!”李先生急道。 苏晚晚看向他,眼神冷静得近乎冷酷:“扳倒一个周嬷嬷,对我们有多大好处?打掉一只鬣狗,只会让狮子更加警惕。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撕咬,是挖洞。” “挖洞?”王嬷嬷和李先生面面相觑。 “对,挖洞。”苏晚晚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把他们在冬宴上贪墨的证据,一点一点,悄无声息地收集起来,整理好。但要确保,这些东西,能在最关键的时候,送到最需要它的人手里。” 她不需要现在就跳出来当举报者。她只需要准备好弹药,等待时机。或许是在萧绝对林素儿产生疑虑时,或许是在他们内部出现裂痕时,或许……是在她需要交换更大利益时。 “李先生,你继续暗中收集,务必隐秘,宁可慢,不可错。王嬷嬷,冬宴那日,我们‘病’了,不去凑那个热闹。”苏晚晚做出决断。 李先生虽然有些不甘,但还是点头应下。王嬷嬷则连连称是。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第十三章 冬宴前三天,萧绝身边的大太监高福再次来到了听竹苑,这次带来的却不是物资,而是一道口谕。 “王爷吩咐,冬宴乃阖府之庆,苏侧妃亦需出席。” 苏晚晚的心猛地一沉。 萧绝亲自点名让她出席?这绝不可能是因为突然想起了她这个侧妃。要么是林素儿的“好意”推动,想让她在宴会上出丑;要么,就是萧绝自己,想看看她在这“阖府同乐”的场合下,会有什么反应。 王嬷嬷和李先生的脸色也瞬间变得难看。躲,是躲不掉了。 高福传完话便离开了,留下听竹苑一片低气压。 “小姐,这……这可如何是好?”王嬷嬷急得团团转,“宴无好宴啊!林姑娘肯定准备了后手!” 苏晚晚坐在椅子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避无可避,那就只能迎头而上。 “嬷嬷,把我那件最好的裙子找出来。”她忽然开口,语气平静。 王嬷嬷一愣:“小姐,您那件绯色云锦裙,还是入府时做的,如今怕是……” “就是它。”苏晚晚打断她,“另外,把我之前让你收着的、那支鎏金穿花戏珠步摇也找出来。” 那是原主为数不多的、能撑场面的首饰之一。 “小姐,您这是要……”王嬷嬷不解。既然知道宴无好宴,为何还要盛装出席?不是更招人眼红吗? 苏晚晚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几杆在寒风中依旧挺立的枯竹,眼神幽深。 “他们想看我狼狈,想看我怯懦,想看我在这‘盛会’中自惭形秽,无地自容。” 她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惧色,反而有一种即将踏上战场的冷静和决然。 “我偏要穿戴整齐,堂堂正正地走进去。” “就算是一颗棋子,也要做最亮眼的那一颗。” “至少,要让下棋的人看清楚,”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这颗棋子,没那么容易吃。” 冬宴那日,天空阴沉,朔风凛冽,似乎酝酿着一场大雪。 听竹苑内,苏晚晚对镜梳妆。王嬷嬷抖开那件存放已久的绯色云锦裙,色泽虽不如当年鲜亮,但上乘的料子和精致的绣纹依旧透着昔日荣光。苏晚晚穿上它,略显宽松,更衬得她腰肢不盈一握,带着几分弱不胜衣的风致。她将乌发仔细绾成髻,插上那支唯一的鎏金穿花戏珠步摇,金珠摇曳,映着她苍白却平静的脸庞,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美丽。 “小姐……”王嬷嬷看着她,眼圈微红。这身打扮,依稀还是当年那个初入王府、明媚娇艳的侧妃,可物是人非,前路艰险。 “走吧。”苏晚晚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淡然,“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她带着王嬷嬷,一步步走向王府举办宴会的暖香阁。越是靠近,丝竹管弦之声便越是清晰,夹杂着欢声笑语,暖融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听竹苑的冷清仿佛是两个世界。 踏入暖香阁门槛的瞬间,原本喧闹的大厅似乎有片刻的凝滞。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门口,惊愕、鄙夷、好奇、幸灾乐祸……如同无数根细针,扎在苏晚晚身上。 她看到了端坐主位、玄衣金冠、面容冷峻的萧绝。他正与身旁穿着雪青色素绒袄裙、气质清冷的林素儿低声说着什么,听到动静,抬眸瞥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深邃难辨,随即又漠然移开,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她也看到了坐在下首、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其他几位侍妾,以及满堂的宾客、管事。周嬷嬷站在林素儿身后不远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苏晚晚垂下眼睫,无视所有视线,按照记忆中的礼仪,走到属于自己的、最末席的位置,安静地坐下。她的席位偏僻,几乎隐在柱子后的阴影里,与主位的热闹隔着遥远的距离。 宴会继续。觥筹交错,歌舞升平。无人与她交谈,甚至无人朝她这边多看几眼,仿佛她是一团透明的空气。王嬷嬷站在她身后,紧张得手心冒汗。 苏晚晚却乐得清静,只小口啜着杯中微凉的酒水,目光看似低垂,实则暗暗观察着全场。她注意到周嬷嬷几次借着斟酒布菜的机会,与林素儿眼神交流,也注意到负责宴席的管事对周嬷嬷那个远房侄子格外客气。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助兴的杂耍班子退下后,林素儿忽然起身,对着萧绝盈盈一拜,声音温婉动听:“王爷,今日阖府同乐,光是饮酒看戏未免单调。素儿听闻苏妹妹近日在马场照料墨龙,颇有心得,想必骑射功夫也精进不少。不若请苏妹妹为大家展示一番,也好让姐妹们开开眼界?” 来了! 苏晚晚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紧。果然在这等着她呢。让她在宴会上表演骑射?且不说她根本不善此道,就算会,在这厅堂之内又如何施展?分明是想让她出丑!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苏晚晚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看热闹的兴致。 萧绝端着酒杯,并未看苏晚晚,只是淡淡地对林素儿道:“室内如何骑射?” 林素儿嫣然一笑:“王爷,自然不是真刀真枪地射箭。可效仿古人之‘投壶’,或以绸带代箭,射那彩球,取其意趣即可。想必以苏妹妹的灵巧,定能胜任。” 她话说得漂亮,却将苏晚晚架在了火上。不答应,是怯懦无能;答应了,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一个失手便是天大的笑话。 王嬷嬷在后面急得直扯苏晚晚的衣袖。 苏晚晚缓缓放下酒杯,抬起头,迎上林素儿那双看似温柔实则挑衅的眸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冷笑连连。想让她当众耍猴戏? 她正要开口,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在高福耳边急语几句。高福脸色微变,立刻上前,在萧绝耳边低声道:“王爷,马场来报,墨龙……墨龙突然倒地不起,口吐白沫,似是中了毒!” 第十四章 声音虽低,但坐在下首的苏晚晚凭借过人的耳力,隐约捕捉到了“墨龙”、“中毒”几个字眼! 她的心猛地一沉,豁然起身! 她这突兀的动作,瞬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众人都疑惑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如此失态。 林素儿微微蹙眉:“苏妹妹,你这是……” 苏晚晚却看也没看她,目光直直射向主位上的萧绝,声音因为急切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王爷!可是墨龙出事了?” 萧绝眸中寒光一闪,显然没料到消息走得这么快,更没料到苏晚晚会当众问出。他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整个暖香阁的气氛也随之降至冰点。 “你如何得知?”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苏晚晚顾不得解释,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急声道:“王爷,墨龙情况危急,请容妾身即刻前往马场!它近日饮食、用药皆是妾身经手,妾身或许能找出缘由!”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墨龙死!那不仅是她辛苦建立起来的信任和倚仗,更是一条无辜的生命! 萧绝盯着她,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内心,看看她究竟是真的关心马,还是另有所图。 暖香阁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林素儿的脸色微微发白,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周嬷嬷眼底则闪过一丝慌乱。 “准。”萧绝终于吐出一个字,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高福,你亲自带她过去。封锁马场,没有本王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是!” 苏晚晚得到准许,再也顾不上其他,提起裙摆,甚至来不及向萧绝行礼,转身就在外冲去!那绯色的身影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瞬间消失在暖香阁的门口,只留下摇曳的珠光和满堂的惊愕。 一场精心准备的“表演”,就这样被一匹马的意外彻底打乱。 萧绝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眸色深沉如夜。 林素儿勉强维持着笑容,指甲却已深深掐入掌心。 而此刻,冲向马场的苏晚晚,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墨龙,撑住! 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抽打在苏晚晚脸上,生疼。她顾不得裙摆被泥泞沾染,也顾不得步摇在奔跑中散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再快一点! 高福几乎要跟不上她的脚步,心中惊疑不定。这位苏侧妃,对一匹马竟如此上心? 马场已被侍卫严密把守,气氛凝重。墨龙躺在单独的马厩里,庞大的身躯不住痉挛,口鼻溢出带着血丝的白色泡沫,原本神骏的眼睛黯淡无光,呼吸微弱而急促。 “什么时候发现的?它今天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苏晚晚冲到墨龙身边,一边检查它的瞳孔和口鼻,一边连声追问负责照看的小厮。 小厮吓得脸色惨白,哆哆嗦嗦地回答:“就、就在半个时辰前,还好好的……吃的草料和豆饼都是往常那些,水、水也是井里新打的……” 苏晚晚目光锐利地扫过食槽和水桶,看不出异常。她凑近墨龙的口鼻,仔细嗅了嗅,除了草料和胃液酸腐的气味,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不和谐的苦杏仁味! 苦杏仁味……难道是氰化物?古代称之为“鸩毒”或“断肠草”一类的东西?剂量不大,但足以让体型庞大的马匹倒下! “今天除了你,还有谁靠近过马厩?”苏晚晚厉声问。 小厮努力回想,突然道:“上午……上午周嬷嬷来过一趟,说是奉林姑娘之命,来看看墨龙驯养得如何,还……还摸了摸墨龙的鼻子,夸它神骏……” 周嬷嬷!林素儿! 苏晚晚眼神瞬间冰寒。果然是他们!在冬宴上调开她,同时对墨龙下手!一石二鸟!既除了墨龙这个可能让她翻身的倚仗,又能将下毒的嫌疑引到负责照料它的自己身上!毕竟,马匹的饮食药物皆由她经手! 好毒辣的计策! “去找牛奶!或者鸡蛋清!快!”苏晚晚对高福喊道。她记得氰化物中毒,早期灌服高蛋白液体可以一定程度上结合毒素,延缓发作!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想到的急救办法! 高福虽不明所以,但见苏晚晚神色决绝,不敢怠慢,立刻命人去办。 很快,牛奶被取来。苏晚晚不顾污秽,亲自掰开墨龙的嘴,小心翼翼地往里灌。墨龙已经有些意识不清,吞咽困难,牛奶混合着白沫从嘴角溢出,场面狼藉而惨烈。 苏晚晚不管不顾,一遍遍地尝试,手上、衣襟上沾满了污渍,那身绯色云锦裙彻底毁了。她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却异常专注坚定。 高福在一旁看着,心中震动。这位侧妃娘娘,此刻身上没有半分平日的尖锐或落魄,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要与死神抢命的强悍。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萧绝带着一身寒气,出现在了马厩门口。他显然是从暖香阁直接赶来的,玄色大氅上还落着未化的雪粒。 他看到马厩内的情形——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墨龙,以及跪坐在旁边,一身狼藉、正拼命给马灌牛奶的苏晚晚,眉头紧紧蹙起。 “情况如何?”他声音沉冷,问的是高福,目光却落在苏晚晚身上。 高福连忙躬身禀报:“回王爷,苏侧妃正在施救,用了牛奶……” 萧绝走到近前,那股淡淡的苦杏仁味他也嗅到了。他眼神微眯,闪过厉色。果然是下毒! 苏晚晚感觉到他的靠近,却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头也不抬地说,声音因用力而沙哑:“是氰毒……剂量应该不大,发现得也算及时……它在挣扎,求生意志很强……” 她是在对墨龙说,也是在对自己说。 萧绝沉默地看着她。这个女人,发髻散乱,妆容模糊,华服污损,狼狈到了极点。可那双紧盯着墨龙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志力,仿佛任何困难都无法将其压垮。 与他记忆中那个只会哭闹、或者故作强硬的苏晚晚,判若两人。 第十五章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秒都漫长如年。苏晚晚机械地重复着灌服牛奶的动作,手臂酸麻,却不敢停歇。墨龙的痉挛似乎减弱了一些,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那么急促。 有效果! 苏晚晚心中一喜,更加卖力。 终于,在灌下去大半桶牛奶后,墨龙猛地抽搐了一下,呕出一大滩混合着牛奶和胃液的污物,之后,它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稳,虽然依旧虚弱地躺着,但那双大眼睛缓缓睁开,无力地眨了眨,看向苏晚晚,里面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 它撑过来了! 苏晚晚脱力般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带着污迹的笑容。 她成功了!她从鬼门关,把这大家伙抢了回来! 萧绝看着劫后余生的一人一马,目光落在苏晚晚那纯粹的笑容上,冷硬的心湖似乎被投下了一颗微小的石子,漾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查。”他转身,对长风下令,声音里带着肃杀的寒意,“彻查今日所有接触过马场的人,尤其是……”他顿了顿,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本王要一个结果。” “是!”长风领命而去。 萧绝再次看向苏晚晚,语气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漠然:“你,回去收拾一下。” 苏晚晚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脱力和之前的紧张,腿一软,险些摔倒。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凉意的手,适时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苏晚晚愕然抬头,对上萧绝近在咫尺的、深不见底的眸子。他……竟然扶了她? 萧绝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松开了手,仿佛碰到了什么不洁之物,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冷峻,转身大步离开。 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接触,只是一个幻觉。 苏晚晚看着他那冷漠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污糟不堪的双手和衣裙,缓缓握紧了拳头。 毒害墨龙,这笔账,她记下了。 冬宴上的风波,墨龙的中毒,如同一块巨石投入王府平静(至少表面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滔天巨浪。 萧绝下令彻查,雷声极大,但最终的结果,却只是揪出了一个“畏罪自尽”的马场杂役,声称是因曾被墨龙踢伤而怀恨在心,下毒报复。线索到此人身上,便戛然而止。 明眼人都知道,这不过是弃车保帅的把戏。真正的幕后黑手,依旧隐藏在迷雾之后。 经此一事,苏晚晚在王府中的地位,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她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被忽视、被践踏的透明人。她舍身救马的举动,以及王爷对此事非同寻常的重视程度,让许多下人开始重新审视这位被遗忘的侧妃。 听竹苑的日子,似乎好过了一些。份例虽未恢复,但克扣明显减少,偶尔还有不明所以的下人,偷偷塞些新鲜的瓜果蔬菜过来。 苏晚晚对此心知肚明,但并不点破。她依旧每日去马场照料墨龙,经过精心调养,墨龙逐渐恢复了健康,与她的关系也愈发亲密信任。 这日,她刚从马场回来,王嬷嬷便神秘兮兮地迎上来,低声道:“小姐,小桂子又来了,这次……还带了个人。” 苏晚晚挑眉,走进屋内,只见小桂子和一个穿着粗布衣裳、面色蜡黄的中年汉子站在那里。那汉子见到她,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侧妃娘娘,小的……小的姓赵,是周管事……就是周嬷嬷那个远房侄子手下,负责采买酒水的。”那汉子声音颤抖,带着恐惧,“小的……小的有罪!冬宴那批以次充好的葡萄酒,经手人就是小的!但、但那是周管事逼小的做的!账目……账目副本和当时替换下来的次品,小的都偷偷留着,藏在城外家里了!” 苏晚晚心中一震,面上却不露声色:“你为何现在才来告诉本妃?” 赵管事磕头如捣蒜:“小的……小的怕啊!周管事手段狠辣,小的之前不敢说……可、可这次墨龙中毒的事,虽然查到了那个杂役头上,但……但小的偶然听到周管事和人喝酒时漏过口风,说……说下次就没这么好运了……小的怕下一个就轮到小的灭口了!求侧妃娘娘救命!” 苏晚晚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赵管事,又看了一眼旁边垂手而立、眼神灵活的小桂子。 她明白了。这是小桂子运作的结果。他找到了周嬷嬷团伙中的薄弱环节,利用墨龙中毒事件造成的恐慌,撬开了赵管事的嘴,将人证和物证,送到了她面前。 时机恰到好处。 之前她按兵不动,是力量不足。现在,经过墨龙事件,她初步站稳了脚跟,而对手则因为一次失败的毒杀露出了破绽,内部出现了裂痕。 这不再是扳倒一个周嬷嬷的机会。这是将矛头直指其背后势力的一次精准打击! 苏晚晚缓缓坐下,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划过。 “东西,在哪里?”她问,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赵管事连忙报了一个地址。 “小桂子,”苏晚晚看向那个机灵的小太监,“有劳你了。” 小桂子躬身:“能为侧妃效力,是奴才的福分。” 苏晚晚点了点头,对王嬷嬷吩咐道:“照顾好赵管事,没有我的命令,不要让他离开听竹苑,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他在这里。” “是,小姐!” 屋内只剩下苏晚晚一人。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雪花又开始零星飘落。 萧绝的彻查雷声大雨点小,显然有所顾忌,或者证据不足。那么,就由她来把这缺失的证据,补上。 她不需要亲自出面告发。她只需要,让这些证据,“恰到好处”地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比如,王爷的书房?或者,某个与林素儿不太对付的、有分量的宗室王爷手中? 苏晚晚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这盘棋,轮到她了。 第十六章 雪下了整整一夜,将王府覆上一层素白,也暂时掩盖了暗涌的污浊。听竹苑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赵管事被安置在僻静的后罩房,由王嬷嬷亲自看守,惶惶不可终日。 苏晚晚对着跳跃的烛火,面前摊开着赵管事交出的账目副本抄件,上面清晰地记录了冬宴采买中以次充好的勾当,涉及的银两数目令人咋舌。旁边还放着一小坛未来得及处理的劣质葡萄酒,色泽浑浊,气味刺鼻。 证据确凿,如何递出去,却是个难题。直接呈给萧绝?风险太大,他若有意包庇林素儿,自己便是自投罗网。交给宗室?她一个失势侧妃,如何能接触到有分量的亲王? 她需要一个万无一失的渠道,一个能让萧绝不得不重视,又无法轻易压下的方式。 目光再次落在那坛劣酒上,苏晚晚眼神微动。她起身,取来一个干净的瓷碗,将那浑浊的酒液倒入少许,又拿出之前为墨龙配药时剩下的一点甘草粉末,撒了进去,轻轻摇晃。 甘草的甘甜气息稍稍掩盖了劣酒的酸涩,但那股劣质的口感无法完全去除。但这足够了。 第二天清晨,雪后初霁。苏晚晚换上一身半旧的青色棉裙,未施粉黛,只带着小翠,提着一个盖着蓝布的小篮子,出了听竹苑。她没有去马场,而是径直朝着王府西北角的下人聚居区走去。 那里有一口公用的甜水井,许多低等仆役都在那里取水、浆洗。也是府中各种流言蜚语滋生和传播最快的地方。 苏晚晚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小小的骚动。仆役们惊讶地看着这位几乎从未踏足此地的侧妃,纷纷避让行礼,眼神中充满了好奇与探究。 苏晚晚面色平静,走到井边,并未打水,只是站在那里,似乎在等人。 不一会儿,几个负责浆洗的婆子提着木桶过来,见到她,更是吓了一跳,慌忙跪下行礼。 “都起来吧,”苏晚晚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本妃今日出来走走,不必多礼。” 她示意小翠将篮子放下,掀开蓝布,里面是几包用油纸包好的饴糖和一些常见的驱寒药草。 “天寒地冻,诸位辛苦。这点东西,给大家分分,驱驱寒气。”苏晚晚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寻常的主子体恤下人。 婆子们受宠若惊,连连道谢,却不敢上前。 苏晚晚也不勉强,目光落在其中一个面相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婆子身上,随口问道:“这位嬷嬷,看着面生,是在哪个院子当差?” 那婆子没想到会被点名,紧张地回道:“回、回侧妃,老奴在……在外院浆洗房。” “浆洗房辛苦,”苏晚晚点点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微微蹙眉,“说起来,前几日本妃偶感风寒,想温点酒驱寒,却总觉得府里采买的酒水,味道有些……怪异,不如往年了。也不知是不是本妃味觉有误。” 她说着,似是无意地叹了口气,从篮子里拿出那个小瓷碗,里面还有小半碗她“处理”过的劣酒。“嬷嬷们常年浆洗,接触各院杂物多,可见过类似成色的酒水?” 那婆子探头看了一眼瓷碗里的酒,浑浊暗淡,她常年浆洗,对各院倒掉的残羹冷炙、空酒坛见得多了,一眼就看出这绝非上等货色,甚至比普通下人喝的还要差些。她心里嘀咕,面上却不敢说,只含糊道:“老奴……老奴见识浅薄,分辨不出。” 旁边一个快嘴的婆子却插话道:“侧妃娘娘,这酒看着……倒有点像前些天冬宴后,从大厨房后巷清理出来的那些空坛子里的残酒成色……” 她话一出口,立刻被同伴扯了下衣袖,意识到失言,赶紧闭嘴,脸色发白。 苏晚晚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脸上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疑惑:“冬宴用的酒水?这……王爷和各位主子饮用的,怎会是这般成色?莫非是弄错了?” 她不再多说,将瓷碗收回篮子,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留下几包饴糖和药草,便带着小翠转身离开了。 她走得从容,身后却留下了一片窃窃私语和无数猜疑的种子。 「侧妃娘娘怎么会问起酒水?」 「冬宴的酒……难道真的有问题?」 「我听说采买的是周管事的侄子……」 「不会吧?他们敢在王爷的眼皮子底下搞鬼?」 流言如同雪地里的暗火,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苏晚晚不需要直接指控,她只需要轻轻拨动一根弦,自然会有无数双手,将怀疑的声浪推向高处。 接下来的两天,关于冬宴采买以次充好、中饱私囊的流言,在王府下人中间愈传愈烈,版本也越来越详细,甚至隐约牵扯到了内院的周嬷嬷和林姑娘。 这股风,自然也吹到了萧绝的耳朵里。 书房内,萧绝听着长风禀报府中近日的流言,脸色阴沉。他之前对墨龙中毒事件的处置,本就存了敲山震虎之意,没想到这些人非但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连冬宴采买都敢伸手! “查清楚流言的源头了吗?”他冷声问。 长风迟疑了一下:“流言起于下人聚居区,最初……似乎与苏侧妃前日去井边有关。但苏侧妃并未明言,只是询问了酒水成色。” 又是她? 萧绝眸色转深。这个女人,每次看似无意的举动,总能掀起波澜。她是巧合,还是刻意? “王爷,”长风继续道,“属下顺着流言暗中查访,确实发现采买账目有疑点,也找到了几个可能知情的小管事,但他们似乎……有所顾忌。” 顾忌什么?自然是顾忌周嬷嬷,以及她背后的林素儿。 萧绝的手指在紫檀木书桌上轻轻敲击着。府中贪墨之事,他并非不知,往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因水至清则无鱼。但如今,这事被摆到了明面上,牵扯到冬宴,牵扯到他的颜面,更可能与他正在追查的墨龙中毒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便不能再姑息了。 第十七章 他需要证据,需要一把能斩断这些魑魅魍魉的刀。 就在这时,高福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不起眼的、密封着的竹筒。 “王爷,刚才在书房外的石灯下发现的,无人看见是谁放置。”高福将竹筒呈上。 萧绝接过竹筒,入手微沉。他打开密封的蜡印,从里面倒出的,赫然是几页密密麻麻的账目抄件,以及一小撮用油纸包着的、明显劣质的茶叶末(苏晚晚将葡萄酒换成了更不易察觉的茶叶,同样来自赵管事的证物)。 账目清晰记录了冬宴采买的猫腻,笔迹与王府账房存档的副本截然不同,显然是私下留存的真账。而那茶叶末,与账目上虚报的高价“雨前龙井”更是天差地别。 证据,被人直接送到了他的面前! 萧绝看着手中的东西,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无比。送证据的人,时机把握得如此精准,在他正需要的时候,将刀递到了他手上。 是谁? 苏晚晚那张看似平静无波,眼底却藏着倔强和算计的脸,再次浮现在他脑海中。 是她吗?她到底想做什么?扳倒林素儿?还是……另有所图? 萧绝缓缓握紧了手中的账页,指节泛白。 无论她想做什么,这递上来的刀,他接了。 “长风,”他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按图索骥,将涉及冬宴贪墨的一干人等,全部给本王拿下!严加审讯!” “是!” 一场席卷王府内外的风暴,随着萧绝的一声令下,正式拉开帷幕。 而此刻的听竹苑内,苏晚晚正悠闲地拨弄着炭火,听着王嬷嬷低声汇报外面抓人的动静。 她知道,她点燃的引线,已经烧到了炸药桶。 接下来,只需静观其变。 她倒要看看,这场由她亲手推动的风暴,最终会刮倒多少人。 萧绝的命令如同冰原上刮起的暴风雪,迅猛而酷烈。长风带着侍卫,以账目和劣质茶叶为突破口,雷厉风行地抓人。周嬷嬷的那个远房侄子周管事首当其冲,几乎没怎么用刑,就瘫软在地,将如何虚报价格、以次充好,以及每次贪墨后孝敬给周嬷嬷,甚至隐约提及周嬷嬷背后另有主使的事情,抖了个一干二净。 口供、物证、人证链迅速闭合。 周嬷嬷是在自己房里被带走的,她甚至来不及去见林素儿最后一面。面对铁证,她起初还试图狡辩,将事情都推到自己侄子身上,但在得知侄子已将她和盘托出后,顿时面如死灰,瘫倒在地。 萧绝没有亲自审讯,只听了长风的禀报。当听到周嬷嬷最终扛不住,承认了大部分罪行,却死死咬定所有事情都是她一人所为,与林姑娘毫无干系时,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眸中的寒意又深了几分。 “按府规处置。”他只有这四个字。 王府的规矩,对于这等胆大包天、贪墨主家财物又试图攀诬主子的恶奴,绝无宽宥。 第二天清晨,大雪再次纷纷扬扬落下。周嬷嬷和她侄子被堵了嘴,在王府所有下人面前,被执行了杖毙。沉重的刑杖落在肉体上的闷响,混合着风雪声,敲打在每一个旁观者的心上。鲜血染红了洁白的雪地,刺目惊心。 整个王府噤若寒蝉。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深深感受到了王爷的雷霆之怒和铁血手腕。 林素儿称病,连续几日未曾踏出沁芳园半步。沁芳园的下人们更是行事低调,生怕被牵连。 经此一事,王府内院的风气为之一肃。先前那些暗中克扣、阳奉阴违的现象几乎绝迹。 而听竹苑,却仿佛成了这场风暴中唯一的避风港。无人敢再轻视这位看似失势,却能在王爷盛怒之下保全自身,甚至隐隐推动了这场清洗的苏侧妃。 王嬷嬷和小翠等人走路都带风,扬眉吐气。只有苏晚晚,依旧平静。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银装素裹的世界,脸上并无喜色。 除掉周嬷嬷,不过是敲掉了一颗最明显的钉子。真正的对手,依旧毫发无伤,甚至因为这次的挫败而更加警惕、更加隐蔽。 “小姐,周嬷嬷伏法,真是大快人心!”王嬷嬷难掩兴奋。 苏晚晚转过身,语气平淡:“嬷嬷,别忘了,墨龙中毒的事,还没完呢。” 王嬷嬷的笑容僵在脸上。 是啊,周嬷嬷承认了贪墨,却至死没有承认对墨龙下毒。那条线,似乎随着她的死,又断了。 “那我们……”王嬷嬷有些不安。 “我们什么也没做。”苏晚晚打断她,眼神清明,“周嬷嬷是罪有应得,与我们何干?我们只是在这听竹苑,过自己的日子罢了。” 她需要蛰伏,需要消化这次行动的成果,也需要观察萧绝和林素儿接下来的反应。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苏晚晚正在院中清理积雪,高福再次来访。这次,他身后跟着两个抬着箱笼的小太监。 “侧妃娘娘,”高福脸上带着比以往更恭敬几分的笑容,“王爷吩咐,年关将至,特赏侧妃锦缎两匹,新棉若干,还有一套赤金头面,以示抚慰。” 箱笼打开,里面是流光溢彩的云锦和厚实的新棉,那套赤金头面更是做工精致,绝非她之前那支孤零零的步摇可比。 苏晚晚看着这些赏赐,心中并无多少欢喜,反而升起一丝警惕。萧绝这是在安抚她?还是……酬劳她递上的那把刀? 她垂下眼睫,恭敬行礼:“妾身谢王爷赏赐。” 高福笑道:“侧妃娘娘客气了。王爷还说,墨龙既已康复,侧妃功不可没。开春后皇家围猎,王爷欲带墨龙前往,届时还需侧妃从旁协助照料。” 皇家围猎? 苏晚晚心中一动。这可是更大的场面,更多的机会,也意味着……更大的风险。 “妾身遵命。”她不动声色地应下。送走高福,王嬷嬷摸着那光滑的锦缎,喜不自胜:“小姐,王爷这……这是不是意味着……” “意味着我们需要更小心。”苏晚晚抚过那冰冷的赤金头面,眼神锐利,“拿人手短,接下来,恐怕就没那么容易‘病’了。” 第十八章 窗外,雪花不知疲倦地飘着,无声无息,却仿佛积压着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她望着那片白茫茫的天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暴风雪是停了,可真正的冬天,好像才刚来。” 她总算争得了一口喘息的机会,手里也攒下了一点东西,却被这“好起来”的境遇推到了更多人的视线里。下一步,该怎么走? 她需要知道更多,也更需要——钱。不是仅仅用来糊口的铜板,而是能用来打开门路、蓄积力量的真金白银。萧绝的赏赐看着光鲜,却动不得,更是无数双眼睛明里暗里盯着的靶子。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向院子里那几竿在风雪中倔强挺立的枯竹,还有墙角那片被厚雪覆盖的、她之前试着种下的草药。 也许,是时候把那个不起眼的“小买卖”,做得再大一点了。 萧绝的赏赐,像一块石头丢进了看似平静的王府深潭,波纹漾开,久久不散。听竹苑的日子眼见着好过了,吃穿用度不再那样紧巴巴。但苏晚晚心里清楚,这不过是镜花水月。靠着上位者偶尔的“想起”和“恩赐”过日子,就像在沙地上建塔,说塌就塌。 那两匹流光溢彩的锦缎和那套沉甸甸的赤金头面,被她小心翼翼地锁进了箱底。太扎眼了,现在还不是用它们的时候。但那些厚实柔软的新棉,她则毫不吝啬地拿了出来,让王嬷嬷带着小翠和春桃紧赶慢赶,给苑里每人都添了一件新棉袄,连年纪最小的小草,也得了一件暖融融的小坎肩。 “小姐,这……这么好的料子,给我们穿,太糟蹋了吧?”王嬷嬷摸着蓬松柔软的新棉,心里又是暖,又是不舍。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身上暖和了,手脚才利索,做事才有精神。”苏晚晚的语气很平静,“再说,我们自个儿过得齐整些,那些暗地里打量我们的人,反而更摸不清深浅。” 她小心地拿捏着分寸,既不能露富惹眼,也不能显得太过寒酸,让人看轻。 安顿好苑里的人,让他们身子暖和起来后,苏晚晚开始琢磨自己真正的倚仗——那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零碎却有用的知识。 通过和张婆子持续不断的、不起眼的交易,以及小桂子越来越频繁地带来的各种零碎消息,她那条小小的“生财路”,开始悄悄地拓宽。 她不再只满足于晒点野菜、野菊花去换钱。她开始有意识地在脑子里翻找、整理那些现代的记忆碎片,尤其是关于辨认植物、一些简单的常识,还有基础草药用处的东西。 她托李先生想办法,弄来了一些常见、药性也温和的草药种子或幼苗,在听竹苑背风的角落,又开辟了一小片地,算是个“试验田”,交给细心的小草专门照看。她自己则一边回忆,一边向李先生请教,把一些针对头疼脑热、吃坏肚子或是小磕小碰的简单草药方子整理出来,做成方便使用的药茶包,或是捣成膏药。 “嬷嬷,下次见张婆子时,把这个给她。”苏晚晚把几个用干净细纱布包好的小包递给王嬷嬷,“就说是你老家传下来的土方子,预防风寒挺管用,送她几包试试。她若觉得好,往后我们可以长期做,价钱好商量。” 她依然不直接出面,但拿出来的东西,价值显然不一样了。 同时,她也借着小桂子在书房外头跑腿的便利,让他有心地留意一些不算机密、却可能有用的事。比如,王府里几位管事、嬷嬷之间谁和谁亲近、谁和谁不对付,他们各自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外面街市上最近流行什么花样,什么东西紧俏;甚至是别的王府或者京里官员家的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谈趣闻。 消息,在这个四方天地里,同样是值钱的。她得慢慢学着把这些零碎的线索拼凑起来,看出点门道。 这天,小桂子又溜进来,带来一个信儿:“侧妃,奴才听说,王爷书房里近来点的那种安神香,好像快用完了。那香听说用料挺特别,是南边一个小国进贡来的,库房里存货不多,采买起来也不容易。” 苏晚晚心头微微一动。安神香?她依稀记得那本蓝皮册子上提过一句,萧绝因为军务繁重,时常睡不好,对安神香有些依赖。 “知道那香主要是用什么做的吗?”她问。 小桂子挠了挠头,努力回忆:“奴才……奴才好像听长风大人提过一次,说里头有龙脑、苏合香,还有一味,叫什么……对了,甘松!” “甘松?”苏晚晚心头一跳,立刻在脑中搜寻。她记得这味药,有理气止痛、开郁醒脾的作用,只是气味格外浓烈,通常的安神香方里很少用它。难道,正是这味甘松,成了那贡香与众不同的关键? 一个念头,像雪夜里的火星,倏地亮了起来。 她虽不通晓制香的全部门道,却明白药材之间相辅相成的道理。既然知道了这几味主料,她能不能试着用其他更常见、也更便宜的宁神草药,调配出一种味道和效果相近的“平替”呢? 这么做,不单单是为了多换些银钱。倘若成了,这或许就是一条细小的藤蔓,能让她悄无声息地,触碰到萧绝日常生活的边缘。 “小桂子,”她眼底有了光,“你想法子,替我弄些那贡香燃剩的香灰来,越多越好。再去李先生那儿一趟,让他下次来时,带上龙脑、苏合香、甘松,再添些柏子仁、远志、合欢皮这类安神的药材。” 小桂子虽不明白主子具体要做什么,但前几次的事都成了,他心里对这位侧妃已有了几分信服,立刻点头应下。 自此,苏晚晚的“琢磨”地方,从屋外那片小小的药田,挪到了自己的卧房里。她把那些药材一样样研磨成细细的粉末,按着心里估摸的不同分量,小心混合。每次只取一小撮点燃,然后凑近了,仔细去闻那飘散开的味道,看那烟雾是浓是淡,是青是白。 第十九章 这活儿计磨人又费神。不知失败了多少回,屋子里时常飘着或呛人、或发闷的怪味儿,惹得王嬷嬷不时在门外张望,脸上写满了担忧。 就在苏晚晚自己都快觉得这念头太过异想天开,准备放弃的时候,她试调的第七个方子,点燃后,竟飘出了一缕清冽中透着些许甘甜暖意的气息。那烟雾是纯净的青白色,悠悠地、绵长地向上飘散。 她说不上这和真正的贡香有几分像,但至少,这气味让她自己觉得心神安定了不少。 她将一小包这新调出的香粉交给小桂子,低声嘱咐:“找个机会,把这香……‘不经意’地放到王爷书房附近。比如,换掉哪个角落香炉里快烧完的残香。记住,千万不能让人察觉是咱们这儿出去的。” 她在赌。赌萧绝对这惯闻的气息是否敏感,也赌自己这香,是否真能担得起“平替”之名。 几天后,小桂子几乎是雀跃着跑来回报:“侧妃!成了!王爷像是注意到那香味了,还特意问了一句。虽没追着查问来历,但长风大人已经吩咐下来,让留意府里是不是还有类似的香!” 苏晚晚悬着的心,这才缓缓落下。这第一步,总算是走出去了。 她没有急着让张婆子拿着这香出去叫卖,那样显得太刻意。她需要等待,等一个更合适的机会,或者,就让这香气自己慢慢说话。 就在她一心扑在这“副业”上时,皇家秋猎的日子,眼看着一天天近了。 王府里的空气,也仿佛随之绷紧了许多。萧绝进出军营和兵部的次数明显多了,连林素儿的沁芳园里,也时常有面生的嬷嬷进出,想来也是在为随行围猎做准备。 正式的知会终于送到了听竹苑:十日后,随王爷车驾前往西山皇家围场。 王嬷嬷又开始坐立不安:“小姐,那围场人多眼杂,比王府里还要凶险几分,林姑娘那边肯定早就……” 苏晚晚的目光却投向窗外,墙角那片草药苗已在春风里绽出点点新绿。她眼神沉静,看不出太多波澜。 “怕什么。”她打断王嬷嬷,嘴角勾起一抹预料之中的弧度,“我们不是早就知道,宴无好宴,猎无好猎么?” 她拍了拍手,将苑里所有人都召集过来。 “都听好了,接下来几天,我们有得忙了。”她的目光扫过王嬷嬷、李先生(通过王嬷嬷传达)、小翠、春桃、小草,以及刚刚发展起来的、负责与外院联系的“编外人员”小桂子。 “李先生,想办法弄到西山围场的简易地图,以及往年围猎的流程和注意事项。” “小桂子,留意王府这次随行人员的名单,尤其是林姑娘身边带了哪些人。” “嬷嬷,清点我们的家当,所有银钱都带上。小翠、春桃,赶制一些方便行动的绑腿、护腕,再多准备些我们自制的金疮药和解毒药茶。” “小草,你负责看好家,照料好这些草药。” 她条理清晰,分派任务,俨然一位运筹帷幄的将领。 “这一次,我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苏晚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我们是去……狩猎的。” 狩猎机会,狩猎资源,或许,也能狩猎到……某些人的狐狸尾巴。 西山围猎,将是她的下一个战场。而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十日转瞬即逝。 出发前往西山皇家围场的队伍,比苏晚晚想象的更为庞大和肃穆。萧绝一身玄色骑装,金冠束发,高踞于通体雪白的骏马之上,俊美冷冽,气场迫人。林素儿则乘坐着一辆装饰雅致的马车,紧随其后,偶尔掀开车帘,露出的侧颜清冷如画。 苏晚晚依旧被安排在队伍末尾,一辆普通甚至有些寒酸的青篷小车。她对此早已习惯,甚至乐得清静。她身上穿着改良过的骑射服,袖口和裤腿收紧,外面罩着一件半旧的披风,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沉静从容的气度。 王嬷嬷和小翠陪在她身边,三人都带着几分警惕,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车队浩浩荡荡出了京城,驶向郊外。秋高气爽,天阔云淡,远山如黛。 路上,苏晚晚也没闲着,透过车窗缝隙,默默记下路线和周围的地形。李先生弄来的简易地图她已经烂熟于心,西山围场大致分为外围草场、中部密林和核心禁区几部分,皇室成员和重臣主要在草场和特定猎区活动。 颠簸了大半日,终于抵达西山脚下。连绵的营帐已然扎起,旌旗招展,人喧马嘶,一派皇家气象。宸王府的营地区域位置不错,紧邻着几位皇叔的营地。 安顿下来后,苏晚晚第一时间去查看了被单独安置在马厩区的墨龙。经过她的精心调养和这段时间的适应性训练,墨龙状态极佳,见到她亲昵地蹭了过来。苏晚晚仔细检查了它的草料和饮水,确认无误后才稍稍放心。 “侧妃娘娘对这小畜生,倒是上心。”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晚晚回头,只见林素儿带着两个丫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她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骑装,更显飘逸出尘,只是那眼神里的凉意,比秋风更甚。 “王爷吩咐,不敢不尽心。”苏晚晚语气平淡,不欲多言。 林素儿走近几步,目光落在神骏的墨龙身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随即又看向苏晚晚,唇角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明日围猎开始,听说今年猎物颇丰,甚至可能有熊瞎子出没。妹妹可要小心些,这林深草密的,万一惊了马,或者遇上什么猛兽,可就不好了。” 这话里的威胁几乎不加掩饰。 苏晚晚迎上她的目光,忽然也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墨龙结实的脖颈:“林姑娘提醒的是。不过我这墨龙性子虽烈,却最是护主。真遇上什么不开眼的畜生,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她语带双关,眼神清亮,没有丝毫怯懦。 林素儿脸色微沉,冷哼一声,不再多言,转身带着人走了。 第二十章 “小姐,她……”小翠气得跺脚。 “不必理会。”苏晚晚淡淡道,“狂吠的狗不咬人,真正要小心的,是那些不叫的。” 她心里清楚,林素儿的警告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杀招,必然隐藏在暗处。 傍晚,皇家举行了盛大的篝火晚宴,算是为明日开始的围猎预热。苏晚晚依旧选择了低调,坐在属于自己的偏僻角落,默默观察着场中众人。皇子王孙、文武百官、各家贵女……这是一个微缩的权力场。 她看到了萧绝被几位皇子围着敬酒,他神色淡然,应对自如,那股天生的王者气场即使在人群中也无法忽视。她也看到了林素儿如同穿花蝴蝶般,周旋于几位宗室郡主和王妃之间,言笑晏晏,举止得体,赢得了不少赞誉。 “瞧见没,那就是宸王府的林姑娘,果然气质不凡。” “听说宸王殿下对她极为爱重,怕是正妃之位……” “那个坐在角落的是谁?看着面生。” “好像是宸王那个不怎么露面的侧妃苏氏吧?听说不太得宠……” 细碎的议论声隐约传来。苏晚晚充耳不闻,只专心对付着眼前的烤肉。倒是她身后侍立的王嬷嬷和小翠,听得一脸愤懑。 晚宴进行到一半,忽然有侍卫匆匆来报,在萧绝耳边低语几句。萧绝眉头微蹙,随即起身,向主位的皇帝告罪,带着长风匆匆离席。 苏晚晚心中一动,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没过多久,小桂子借着添酒的机会,悄无声息地溜到苏晚晚身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侧妃,不好了!咱们王府带来的备用箭矢,被人动了手脚!大半的箭簇都松动了,一用力就会脱落!明日王爷若用这些箭……” 苏晚晚的心猛地一沉!在围猎中箭簇脱落,轻则贻笑大方,重则可能危及性命!尤其是在面对大型猛兽时!这手段,不可谓不毒辣!而且目标是直指萧绝! “王爷知道了吗?”她急问。 “长风大人已经去查了,但一时半会儿恐怕……”小桂子语气焦急。 苏晚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对方选择在晚宴时动手,就是算准了这个时间点守卫相对松懈,且不易立刻补救。 “我们带来的东西呢?”她问的是听竹苑自己准备的物资。 “都还好好的,放在咱们自己的帐篷里。”小翠赶紧回答。出发前,苏晚晚坚持所有自带物资,尤其是药材和武器,都必须由王嬷嬷和小翠亲自看管。 苏晚晚脑中飞快运转。王府的备用箭矢出了问题,临时赶制或从别处调用都来不及。而围猎明日一早就要开始…… 她目光扫过场中喧闹的人群,又看向萧绝离开的方向,一个念头逐渐清晰。 “小桂子,你去告诉王爷身边的人,就说……或许可以检查一下我们听竹苑带来的箭矢,虽粗糙,但或许能应急。”她不能直接去见萧绝,那样太引人注目,通过小桂子传递消息是最稳妥的。 小桂子一愣,立刻明白过来,应了一声,匆匆离去。 苏晚晚深吸一口气。她那些箭,是她平时练习所用,做工确实粗糙,箭头也只是普通铁匠铺打的,远不如王府制式箭矢精良。但此刻,或许能解燃眉之急。 她在赌,赌萧绝对她那点微不足道的“信任”,或者说,是对她能力的那么一丝认可。 晚宴在一种看似热闹,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苏晚晚回到自己的小帐篷,心情并未放松。 果然,夜深人静时,帐篷外传来长风低沉的声音:“苏侧妃,王爷有请。” 苏晚晚整理了一下衣着,跟着长风来到了萧绝的主帐。 帐内灯火通明,萧绝坐在主位,面前摊放着几支箭矢,正是她让听竹苑带来的那种。他拿起一支,用手指弹了弹箭簇,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的箭?”他抬眸,目光如炬,落在苏晚晚身上。 “是妾身平日练习所用,粗陋不堪,让王爷见笑了。”苏晚晚垂首答道。 “箭簇倒是扎实。”萧绝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如何得知箭矢出了问题?” “妾身并不知具体。只是晚宴时见王爷匆忙离席,又联想到明日围猎,便猜测或许是器械出了纰漏。妾身想着,有备无患,故而冒昧让下人传话。”苏晚晚回答得滴水不漏,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萧绝盯着她看了片刻,那双深邃的眸子仿佛能看透人心。苏晚晚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手心却微微沁出冷汗。 “你倒是有心。”半晌,萧绝才缓缓开口,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这些箭,本王征用了。” “是。”苏晚晚应道。 “明日围猎,你跟紧本王的车驾。”萧绝忽然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不容置疑,“墨龙也带上。” 苏晚晚心中一震。跟紧他的车驾?这意味着她将从无人问津的角落,被拉到众人瞩目的中心!这究竟是保护,还是……将她置于更明显的靶子位置? 她来不及细想,只能低头称是。 “下去吧。”萧绝挥了挥手。 苏晚晚退出主帐,夜风吹来,她感到一阵寒意。抬头望去,皇家围场的夜空,星子稀疏,仿佛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明日,注定不会平静。 她握紧了袖中藏着的、自己配置的那些药粉和简易工具。 无论风暴多大,她都必须稳住。这不仅关乎她自己的性命,也关乎听竹苑所有人的希望,更关乎……她能否在这盘棋中,真正赢得一席之地。 狩猎,开始了。 翌日,朝阳初升,号角长鸣,皇家围猎正式拉开序幕。 皇帝一身戎装,亲自射出了第一箭,宣告狩猎开始。各路王公贵族、武将儿郎们纷纷策马扬鞭,呼喝着冲向猎场,一时间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 萧绝并未急于冲入猎场深处,他勒马立于一处缓坡之上,玄色大氅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目光冷静地扫视着全场。长风率领着精锐侍卫紧随其后,护卫森严。 第二十一章 晨光刺破薄雾,映照着草叶上未干的露珠,也映照着苏晚晚紧绷的侧脸。她骑着墨龙,紧跟在萧绝那匹神骏白马之后,位置显眼得让她如芒在背。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黏在自己身上——探究的、好奇的、不屑的,以及……掺杂着冰冷恨意的。 林素儿依旧乘坐着马车,落在稍后一些的位置,车帘低垂,看不清神色。但苏晚晚能想象出,对方看到她竟能紧随王驾时,那副温婉面具下会是何等的扭曲。 萧绝似乎完全无视了身后这道“风景”,他控着缰绳,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前方的密林。今日的首个目标是围捕一头被驱赶至此的黑熊,算是一场开场大戏。 “跟紧,别掉队。”萧绝头也没回,低沉的声音顺着风传来,不带什么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是。”苏晚晚简短应道,握紧了手中的缰绳和那张她贡献出来的、勉强可用的弓。墨龙似乎感受到主人的紧张,不安地踏着蹄子,喷出白色的鼻息。 队伍缓缓进入密林区域,光线顿时暗了下来,四周只剩下马蹄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以及风吹过树梢的呜咽。气氛陡然变得凝滞,侍卫们的手都按在了刀柄上。 突然,前方灌木丛一阵剧烈晃动,伴随着一声低沉的熊吼,一道巨大的黑影猛地扑出,直冲萧绝的马前! “保护王爷!”长风厉喝,侍卫们瞬间收缩阵型。 萧绝眼神一厉,丝毫不乱,反手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正是苏晚晚提供的那些粗糙箭矢之一——拉满弓弦,嗖地一声射向黑熊的眼睛! 箭去如流星,精准狠辣! 然而,就在箭矢即将命中目标的瞬间,异变陡生!那支箭的箭簇,竟真的如之前被动手脚的箭矢一般,在与熊骨撞击的刹那,猛地脱离了箭杆,无力地擦着黑熊的头皮飞过,只带起一撮熊毛! “吼——!”黑熊吃痛,更加狂性大发,人立而起,挥舞着巨掌拍向萧绝!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惊呆了!连萧绝都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瞳孔微缩! 苏晚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怎么会?!她明明检查过,她带来的箭虽然粗糙,但箭簇绝对扎实!是有人在她献箭之后,又动了手脚?还是…… 电光火石之间,她来不及细想。眼看黑熊的巨掌就要落下,萧绝的白马受惊扬起前蹄,场面一片混乱! “墨龙!”苏晚晚猛地一夹马腹,低喝一声。 与她早已心意相通的墨龙如同离弦之箭,不退反进,猛地从侧方冲向黑熊!同时,苏晚晚空着的左手迅速探入随身携带的布囊,抓出一把混合了硫磺、硝石以及少量干瘪药草末的黑色粉末——这是她根据模糊记忆,反复试验,弄出来的不完全版“黑火药”,威力不大,但动静绝对够响,本是用来以防万一的“炮仗”。 她看准时机,将粉末狠狠撒向黑熊面门,同时用藏在袖中的火折子迅速一擦一弹! “噗——轰!” 一声不算剧烈但异常刺耳的爆响,伴随着一大团呛人的烟雾和刺鼻的硫磺味,在黑熊面前炸开! “嗷——!”黑熊何曾见过这等阵仗,被巨响、火光(虽然微弱)和刺鼻气味吓得魂飞魄散,拍下的动作一滞,下意识地闭眼扭头,发出惊恐的嚎叫。 就是这瞬间的停滞! 萧绝虽惊不乱,反应快得惊人!他几乎在箭簇脱落的下一刻就已弃弓拔剑,趁黑熊被苏晚晚的“炮仗”所慑、动作迟滞的宝贵间隙,腰侧佩剑已然出鞘,寒光一闪,带着凌厉无匹的剑气,精准地刺入了黑熊因嚎叫而暴露的咽喉! “嗤——!” 鲜血喷涌而出,黑熊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两下,不再动弹。 整个林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从王爷箭矢“意外”脱落,到苏侧妃纵马上前、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弄出巨响吓阻黑熊,再到王爷一剑毙敌,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却堪称惊心动魄! 萧绝缓缓收回滴血的长剑,目光首先落在地上那支箭杆与箭簇分离的残箭上,眼神冰寒刺骨。随即,他转向一旁刚刚稳住墨龙的苏晚晚。 她脸色有些发白,呼吸微促,握着缰绳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和镇定,与他对视时,没有丝毫闪躲。她身上还萦绕着那股刺鼻的硫磺硝石味道。 “刚才,那是什么?”萧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目光锐利如刀,紧紧锁住她。 苏晚晚心念电转,知道这东西瞒不过去,反而会引来猜忌,不如半真半假。她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地回答:“回王爷,是妾身自己胡乱琢磨的……驱兽用的炮仗。用料粗陋,声响大些,想着或能吓退寻常野兽,没想过能派上这般用场。惊扰王爷,请王爷恕罪。”她垂下头,姿态放得很低。 “炮仗?”萧绝重复了一遍,语气莫测。他自然不信这只是普通的炮仗,那刺鼻的气味和瞬间的爆响,绝非寻常烟花可比。但他没有立刻深究,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地上的残箭,然后缓缓抬起,越过苏晚晚,扫视了一圈周围神色各异的侍卫和随从,最后,若有实质地落在了后方那辆刚刚停稳的马车上。 林素儿正被丫鬟扶着走下马车,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与担忧:“王爷!您没事吧?方才真是吓死妾身了!”她快步上前,目光触及地上黑熊的尸体和那支断箭时,瞳孔微不可查地一缩。 “本王无碍。”萧绝淡淡道,打断了林素儿的表演。他吩咐长风:“收拾现场。这支箭,收好。”他指的,自然是那支“意外”脱簇的箭。 “是。”长风领命,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残箭拾起,用布包好。 萧绝不再多看林素儿一眼,翻身上马,目光落在苏晚晚身上:“你,很好。” 第二十二章 这三个字,他说得极慢,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是赞许她临危不惧出手相助?还是警告她那个“炮仗”的来历不明?或者两者皆有? 苏晚晚低头:“妾身份内之事。” “继续前进。”萧绝不再多言,一抖缰绳,白马再次迈开步伐。只是这一次,他身侧的侍卫明显更加警惕,隐隐将苏晚晚也纳入了保护(或者说监视)的范围之内。 经过林素儿身边时,苏晚晚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冰冷目光。她微微侧头,对上林素儿那双看似盈满担忧,实则暗藏无尽毒怨的眸子,嘴角几不可见地向上勾了一下。 想用我的箭来害我,再一石二鸟?可惜,你没算准我的反应,也没算准我手里还有这不入流却救急的“炮仗”。 第一回合,险胜。 但苏晚晚知道,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萧绝对她的疑心必然更重,林素儿的杀招也绝不会仅此一个。而那支被动过手脚的箭,更是将王府内部的暗斗,直接摆到了皇家围猎的台面上。 她拍了拍墨龙的脖子,安抚着它有些躁动的情绪,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萧绝马鞍旁那个装有她“贡献”的箭矢的箭囊。 剩下的那些箭里,还有多少是“有问题”的?这浑水,是越来越深了。 猎场风波并未因黑熊毙命而平息,反而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层层扩散。萧绝当众那句含义不明的“你,很好”,以及苏晚晚那匪夷所思的“驱兽炮仗”,让她瞬间成了整个围场最受瞩目的谈资。羡慕、嫉妒、猜疑、审视……各种目光几乎要将她淹没。 回到营地,苏晚晚明显感觉到待遇的微妙变化。送来的午膳不再是简单的干粮冷炙,而是多了几样热菜和时令水果。负责她这边区域的侍卫态度也恭敬了不少,但那种恭敬之下,是更严密的看守意味。 王嬷嬷和小翠又是后怕又是激动。 “小姐,您真是……太冒险了!”王嬷嬷拍着胸口,脸色还发白。 “小姐,您那个会响的东西真厉害!把那么大的熊都吓住了!”小翠则满眼崇拜。 苏晚晚却没什么喜色,她仔细回想着箭簇脱落的那一幕,以及萧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嬷嬷,小翠,事情没那么简单。有人在我们献箭之后,还能在王爷的眼皮子底下把箭换掉,或者做了手脚,这手段……”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只怕我们接下来更要步步为营。” 午后,围猎继续,但萧绝并未再让苏晚晚紧跟王驾,只吩咐她“留在营地附近,不得远离”。这看似是冷落,实则是将她暂时隔离出风暴中心,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苏晚晚乐得清静,带着小翠在划定的安全区域边缘遛马,实则暗中观察营地布局和人流动向。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傍晚时分,营地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几名太医行色匆匆地被引往皇子们聚居的核心区域。流言很快像风一样传开——三皇子突发急症,上吐下泻,伴有低热,情况颇为凶险。 皇帝震怒,严令彻查。很快,线索竟匪夷所思地指向了苏晚晚。 “苏侧妃,请跟我们走一趟。”长风带着两名侍卫,面色凝重地出现在苏晚晚的帐篷外,“三皇子殿下病重,太医在其晚膳用过的羹汤中,验出了异常的草药成分。有宫人指证,曾在午后见您的侍女春桃,在存放食材的临时库房附近徘徊。” 苏晚晚心中一凛,来了!林素儿的后手,果然阴毒!竟将矛头引向了皇子! 春桃吓得脸色煞白,噗通跪下:“奴婢没有!奴婢午后一直跟在侧妃身边,只在申时初去给墨龙添过一次草料,根本就没靠近过库房!” “是与不是,还需查证。侧妃,得罪了。”长风语气强硬。 苏晚晚按住想要争辩的小翠,冷静地对长风说:“长风大人,清者自清。妾身愿意配合调查。只是,空口无凭,指证也需要证据。不知那宫人可看清了春桃具体做了什么?又或者,库房附近,可曾遗落下什么不属于那里的东西?” 她一边说,一边脑中飞速运转。林素儿既然敢动手,必然做了布置,人证或许难以推翻,但物证……或许能找到破绽。她忽然想起午间小翠无意中提起,看到林素儿身边一个面生的小太监,鬼鬼祟祟地在营地西边的水沟处扔过什么东西。 “这……”长风微微蹙眉,“末将只是奉命带人。” “我明白。”苏晚晚点头,忽然话锋一转,“长风大人,三皇子症状是上吐下泻伴有低热?听起来倒像是误食了某种不洁之物,或者……某种药性猛烈的草药。” 她目光清澈地看着长风:“妾身闲暇时喜好翻阅医书,对草药略知一二。若真是有人下药,所用之物必然有其来源。或许……搜查一下相关人等的住处,或者营地一些不引人注意的角落,比如……西边那条废水沟,说不定会有所发现。” 她不能直接说怀疑林素儿,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引导调查方向。 长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位苏侧妃的冷静和条理,再次出乎他的意料。“末将会将侧妃的话转告王爷。现在,还请侧妃和这位侍女随我前去问话。” 苏晚晚被带到了一处临时辟出的营帐,并非关押,但也限制了自由。春桃则被单独带走询问。 时间一点点过去,帐篷外守卫森严,苏晚晚表面平静,内心却如焚。她知道,这是林素儿精心设计的死局,一旦坐实谋害皇子的罪名,她必死无疑,连萧绝也保不住她。 就在她思考着是否要动用更激进的手段自保时,帐篷帘被掀开,进来的竟是萧绝。 他换下了一身戎装,穿着玄色常服,更显得身姿挺拔,面容冷峻。他手中拿着一个小布包,随手扔在苏晚晚面前的矮几上。 第二十三章 布包散开,里面是几株带着泥土的、已然枯萎的草药残株。 “认识吗?”萧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苏晚晚定睛一看,心头猛地一跳!那是“断肠草”的残株!毒性猛烈,少量即可引起剧烈呕吐、腹泻,剂量稍大便可致命! “这是……断肠草。”她如实回答,手心渗出冷汗。林素儿竟然用了这么毒的东西!是想直接置三皇子于死地来嫁祸她吗?真是疯了! “在你说的西边水沟旁找到的,掩埋得不深。”萧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锐利如刀,“同时,本王的人也查到,指证春桃的那个宫人,其胞弟最近在沁芳园一个管事手下当差,得了不少好处。” 线索似乎隐隐指向了林素儿,但依旧缺乏铁证。那宫人完全可以矢口否认,说是巧合。 “王爷明鉴,”苏晚晚抬起头,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目光,“妾身与三皇子无冤无仇,有何动机下此毒手?更何况用这等轻易就能追查到的剧毒之物?这分明是有人借刀杀人,一石二鸟!” “借刀杀人?”萧绝逼近一步,强大的压迫感笼罩下来,“那你告诉本王,你那‘驱兽炮仗’又是从何而来?你一个深闺女子,如何懂得这些?你今日表现出的胆识、机变,甚至对草药的了解,可不像一个‘摆烂’等死之人。” 他终于问出来了!这才是他心底最深的疑团。 苏晚晚心脏狂跳,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她不能说出穿越的秘密,但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坦诚:“王爷,妾身若说,自那次落水后,便时常做些光怪陆离的梦,梦中似有高人传授些稀奇古怪的知识,您信吗?妾身自己也分不清是真是幻,只觉醒来后,脑中便多了些东西。那炮仗的方子,草药的辨认,皆来源于此。妾身不知其原理,只知其用法。至于胆识……”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苦涩又倔强的笑,“王爷,兔子被逼急了尚且咬人,妾身只是想活着,带着听竹苑的人一起活下去。若这也有罪,妾身无话可说。” 她把一切推给玄乎的“梦境”和“求生本能”,这是目前唯一能勉强解释她身上矛盾之处的说法。 萧绝凝视着她,帐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他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伪。眼前的女子,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与年龄和经历不符的沉稳与智慧,还有那份被逼到绝境也不肯屈服的韧劲。 许久,他忽然弯下腰,拾起桌上那株断肠草,在指尖捻了捻。 “本王不管你梦里有什么,”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记住你刚才说的话,只是想活着。” 他直起身,将断肠草残株丢回布包:“三皇子之事,本王自有计较。你,安分待在帐内,没有本王命令,不得外出。” 说完,他转身便走,到了帐门口,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 “你那‘炮仗’,以后未经允许,不得再用。” 看着晃动的门帘,苏晚晚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几乎脱力地靠在案几旁。 他信了吗?或许没有全信,但他选择了暂时不深究,并且……似乎相信了她并非下毒之人。 这一次,她又在悬崖边上走了一遭。 而林素儿……苏晚晚看向帐外昏暗的天色,眼神冰冷。这次没能扳倒自己,她绝不会善罢甘休。 禁足的日子并不好过,虽无牢狱之灾的凄惶,却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苏晚晚的帐篷外守卫增加了足足一倍,美其名曰“保护”,实则隔绝了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系,连王嬷嬷和小翠出入都受到严格盘问。营地里的流言更是甚嚣尘上,虽未明指,但“苏侧妃疑似与三皇子中毒案有关”的风声,已然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 苏晚晚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焦灼万分。她不怕被关,只怕听竹苑的众人因她受到牵连,更怕林素儿趁她无法动弹之际,再下黑手。 “小姐,这可如何是好?王爷他……是不是不信我们?”王嬷嬷愁容满面,端着几乎没动过的晚膳,忧心忡忡。 苏晚晚摇摇头,目光落在帐篷一角那盏跳跃的油灯上:“他若真不信,我们现在待的地方就不是这里了。”萧绝那人,心思深沉如海,他既然选择按下此事,必有他的考量。或许是在权衡,或许是第在收集更多证据,又或许……是在等她下一步的反应。 她不能坐以待毙。 “嬷嬷,我们带来的安神香,还有多少?”苏晚晚忽然问道。 王嬷嬷一愣:“还有不少,小姐您之前调的方子,用料省,效果却不错,我们都留着呢。” “取一些最好的,用素净的纸包好。”苏晚晚吩咐道,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萧绝因三皇子之事和之前的箭矢风波,必然劳心费神,睡眠恐怕更成问题。他那贡香难得,此刻正是她这“平替”安神香派上用场的时候。这不是争宠,而是示弱,是表态,是提醒他自己存在的“价值”,更是维系那根脆弱联系丝线的手段。 她不能亲自送去,也不能经由容易被拦截的王嬷嬷和小翠。她将目光投向了帐篷外巡逻侍卫中,一个面相看起来较为和善、也曾在她遛马时悄悄赞叹过墨龙神骏的年轻侍卫。 次日清晨,趁着守卫换岗的间隙,苏晚晚让王嬷嬷端着一盘新摘的野果走到帐边,故作随意地与那年轻侍卫搭话:“这位侍卫大哥辛苦了,这是我们在附近采的野果,清爽解渴,若不嫌弃……” 那侍卫有些拘谨,但见王嬷嬷态度诚恳,又只是寻常野果,便推辞两下收下了。就在接过果子的瞬间,王嬷嬷借着衣袖掩护,将一小包用素白纸包得方正正的安神香,飞快地塞进了侍卫手中,同时用极低的声音道:“侧妃感念王爷辛劳,特调此香,有助安眠,烦请……设法转交高总管。” 第二十四章 那侍卫脸色微变,显然知道其中风险,但触及王嬷嬷恳求的眼神,又想起这位侧妃近日的遭遇和那份不寻常的镇定,他犹豫片刻,最终咬了咬牙,将那小小的香包迅速纳入怀中,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消息如同石沉大海,一连两日没有回音。苏晚晚表面平静,内心却也难免忐忑。她在赌,赌萧绝对她那点微末的“用处”尚有兴趣,赌他需要她这根能偶尔提供“意外之喜”的钉子,来平衡府内乃至眼前的局面。 就在围猎即将结束的前一晚,转机终于来了。 来的不是高福,也不是传令的侍卫,而是萧绝本人。 他依旧是那身玄色常服,带着一身夜间的寒凉气息,掀帘而入。他没有看起身行礼的苏晚晚,目光先是在帐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小巧的青铜香炉上——那里,正袅袅飘散着苏晚晚自用的、与她进献的方子同源的安神香,气息清冽甘松,带着一丝药草的宁神韵味。 “你倒是自在。”萧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自行在主位坐下。 苏晚晚垂首:“妾身不敢,只是长夜难寐,点些自制的香宁神静气罢了。” 萧绝不语,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着,帐内只剩下香炉里细微的噼啪声。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三皇子已无大碍。” 苏晚晚心中一动,静待下文。 “下毒之人,是负责羹汤的一个帮厨,受不住刑,认了。”萧绝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说是与你院中的春桃有旧怨,蓄意报复,攀诬于你。” 好一个替罪羊!苏晚晚几乎要冷笑出声。林素儿断尾求生,速度倒是快。 “王爷明鉴,春桃入府前乃是家中独女,入府后一直跟在妾身身边,鲜少与外人交往,何来与帮厨的旧怨?”她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着萧绝。 萧绝与她对视,眸色深沉:“本王知道。” 简单的三个字,让苏晚晚的心猛地落回了实处。他知道!他知道真凶是谁,只是目前动不得,或者不想动! “那断肠草来源也已查明,是御药房一个管事私下夹带,与那帮厨乃是同乡。”萧绝继续道,算是给了她一个交代,“均已处置。” 处置了爪牙,放过了主谋。苏晚晚心中了然,这就是权力的游戏。林素儿背后牵扯的势力,或许让萧绝暂时选择了隐忍。 “谢王爷还妾身清白。”她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思绪。 “明日拔营回府。”萧绝站起身,走到帐门口,忽又停下,却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你那安神香,尚可。” 说完,他便大步离去,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苏晚晚缓缓直起身,看着晃动的门帘,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如释重负的弧度。 他收了她的香,用了“尚可”二字。这意味着,禁足结束了,危机暂时解除了。更重要的是,她递出的“价值”,他接受了。 虽然真凶未能伏法,但她知道,经此一事,萧绝对林素儿的信任必然大打折扣,而那根扎在他心中的怀疑之刺,只会越埋越深。 次日,宸王府车队浩浩荡荡启程返京。苏晚晚依旧坐在她那辆不起眼的青篷小车里,但待遇已悄然改变,不仅饮食恢复了标准份例,连护卫也明显用心了许多。 回程路上,小桂子终于找到机会,悄悄递来了新的消息。 “侧妃,王爷虽然明面上处置了帮厨和御药房管事,但暗地里,长风大人还在查断肠草流入围场的具体路径,以及……林姑娘身边那几个最近异常活跃的嬷嬷的底细。”小桂子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兴奋,“还有,王爷昨晚歇下前,特意让高总管点了您进献的那香!” 苏晚晚点了点头,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萧绝那样的人,绝不会允许身边有完全不受掌控的因素存在。林素儿这次的手伸得太长,已然触及了他的底线。 “我们的人都没事吧?”她更关心听竹苑。 “都好都好!就是担心您!”小桂子忙道,“对了,李先生托人捎来口信,说您之前让他留意的事情,有点眉目了,等您回府细说。” 苏晚晚眼神微凝,李先生负责的是外围信息和“生意”拓展,他说的“眉目”,很可能与搞钱有关。这无疑是眼下最好的消息。 马车辚辚,驶向熟悉的王府。苏晚晚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远处渐渐清晰的城门,心中百感交集。这次围猎,她几次在生死边缘徘徊,却也因祸得福,不仅初步赢得了萧绝一丝微妙的“信任”,更清晰地看到了对手的疯狂与底线。 回到王府,等待她的,绝不会是风平浪静。但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接招、在听竹苑挣扎求存的苏晚晚了。 她有了更明确的目标,更清晰的对手,以及……一个或许可以借力,却必须万分警惕的“盟友”。 回到宸王府,听竹苑众人见到安然归来的苏晚晚,自是欢喜不已,悬了多日的心总算放下。王嬷嬷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眼眶泛红,连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短暂的团聚后,苏晚晚立刻召集了核心团队——王嬷嬷、小翠、春桃,以及借着由头悄悄过来的小桂子。小草则机灵地在院门口守着。 “这次围猎,我们侥幸过关,但也暴露了不少问题。”苏晚晚没有沉溺于劫后余生的庆幸,开门见山,神色肃然,“我们太被动了。林素儿在王府经营多年,树大根深,爪牙遍布,这次她能轻易在围场动手,下次就能在王府里要我们的命。” 众人神色一凛,刚刚放松的心情又紧绷起来。 “小姐,那我们该怎么办?”王嬷嬷忧心忡忡。 “两条腿走路。”苏晚晚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巩固自身,扎紧篱笆。听竹苑要像铁桶一样,不能再让外人轻易伸手。嬷嬷,你负责内务,所有人的言行都要留意,吃穿用度更要小心,尤其是入口的东西。小翠、春桃,你们协助嬷嬷,同时加紧练习我教你们的那些强身健体和简单防身的法子。” 第二十五章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小桂子和小翠:“第二,向外延伸,掌握耳目。小桂子,你在书房当差,位置关键。以往你只是被动听消息,以后要主动些,留心王爷见了谁,谈了什么事(在不危及自身的情况下),府里各处的管事嬷嬷之间有没有新的动向。小翠,你心思细,借着与张婆子交易的机会,多和她聊聊,各院采买用度的变化、下人间流传的新鲜事,都可能是有用的信息。” 她看着眼前这些与自己命运相连的人,语气沉重而坚定:“我们要有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不能每次都等刀架到脖子上了才知道危险。” 众人齐声应下,眼神里多了几分以往没有的锐气和责任。 安排完这些,苏晚晚才单独见了李先生。 李先生依旧是那副落魄书生的模样,但眼神比以往亮了些许。“侧妃,您让在下留意的事情,有进展了。”他压低声音,“通过张婆子的路子,接触到了一个南边来的行商,他对您之前提供的那些品质极佳的干草药和药茶很感兴趣,尤其是那安神药的方子,询问能否大量提供。价格……比市面高出三成。” 苏晚晚心中一动,这确实是个好消息。但她立刻冷静下来:“大量提供?我们的产量有限,而且药材来源……” “侧妃放心,”李先生显然早有考量,“在下考察过,西山脚下就有几处野地,适合种植我们常用的几味草药。若能租下一两亩薄田,雇一两个可靠的农户打理,便能解决部分来源。至于炮制,侧妃您掌握了关键,我们可以在听竹苑秘密进行核心步骤,普通处理则可外包给信得过的人。” 这思路,俨然是要搞个小型的“手工作坊”了。苏晚晚沉吟片刻,风险与机遇并存。这不仅能带来迫切需要的资金,更能将她“梦境所得”的知识转化为实实在在的产业。但一旦规模扩大,想完全保密就难了。 “可以试试。”苏晚晚最终点头,“先从租一小块地开始,人选务必可靠,宁可慢,不能错。至于那行商,先少量供货,探探虚实,确保安全。” “在下明白。”李先生领命,眼中闪烁着干事创业的光芒。 就在苏晚晚着手巩固内部、拓展财源之时,王府内的氛围也在悄然变化。 萧绝回府后,似乎更加忙碌,但对听竹苑的“关照”却无形中多了起来。份例按时足额发放,偶尔还会有一些不算扎眼却实用的赏赐下来,比如几刀上好的宣纸,或者几本新出的杂书。高福前来传话时,态度也愈发客气。 更重要的是,苏晚晚进献的安神香,似乎真的被萧绝用了进去。小桂子传来消息,王爷书房夜间常用此香,连带着长风大人有时也会来讨要一些,说是用于军中值夜提神。苏晚晚顺势让李先生将那改良后的安神香方子做了些成药香囊和线香,通过张婆子的渠道悄悄向外售卖,打着“古方秘制”的名头,竟也小有名气,成了她那条“经济线”上最赚钱的产品之一。 这一切看似向好,但苏晚晚并未放松警惕。她深知,林素儿绝不会坐视她站稳脚跟。 果然,沁芳园安静了没多久,便又开始有了动作。只是这一次,林素儿学乖了,不再用下毒、栽赃那样容易留下把柄的激烈手段,转而用了更阴柔的法子。 先是府中渐渐有流言传出,说苏侧妃仗着在围猎中得了王爷青眼,便开始不安分,私下里弄些来路不明的药材和商人接触,行为不检。接着,内务府那边在分发夏日用冰和绫罗绸缎时,对听竹苑也开始有意无意地拖延和克扣起来,虽不敢明目张胆,却足够恶心人。 这日,王嬷嬷又从内务府空手而回,气得脸色发青:“小姐,他们简直欺人太甚!明明该有我们的份例,非说库房盘点,要等几日!这大热天的,没有冰如何使得?” 苏晚晚正在翻看李先生送来的第一批草药种植的账目,闻言头也没抬,只淡淡道:“嬷嬷,生气无用。他们想用这种小事拿捏我们,逼我们失态,我们偏不。” 她放下账本,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没有冰,就去井里打水镇着;没有新绸缎,旧衣裳洗洗干净一样穿。只要我们自已不乱,这些手段就伤不了根本。”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算计:“不过,也不能任由他们泼脏水。小桂子,你想办法让王爷知道,我们听竹苑近日份例被克扣的事情,不必夸大,只需‘如实’反映。另外,把我们与那南边行商交易草药的事情,换个说法,就说我们为了补贴用度,不得已出售些自己炮制的药茶香囊,价格公允,童叟无欺。” 她要借萧绝的手,敲打一下那些跟风踩低拜高的人,同时也将自己“做生意”的事情,以一个相对无害甚至略带委屈的姿态,摆到明面上。 几天后,内务府那个故意刁难的王管事,因“办事不力”被调去了马棚刷马。听竹苑的份例不仅立刻足额送到,还额外多了一份时鲜瓜果。而关于苏晚晚“行为不检”的流言,也悄无声息地平息了下去。 苏晚晚站在听竹苑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片长势喜人的草药苗,心中并无多少喜悦。与林素儿的斗争,从明面上的刀光剑影,转入了更耗心神的暗流较量。她利用萧绝的势力和容忍度,勉强挡住了对方的攻势,但自身的力量还是太薄弱了。 她需要更快地积累资本,更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重创林素儿,或者至少能极大削弱其势力的契机。 她不由得想起了那个被秘密保护起来的赵管事,以及……萧绝手中那支问题箭矢的调查结果。 这些,都是埋在林素儿身边的暗雷,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将其引爆。 就在这时,小翠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手里捏着一小截烧焦的木炭,低声道:“小姐,有人在咱们院墙外的角落里,发现了这个……像是信号,又像是……标记。” 第二十六章 苏晚晚接过那截木炭,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小心火烛”……难道,林素儿终于要动用这最直接、也最恶毒的一招了吗? 那截焦黑的木炭像一道不祥的符咒,瞬间让听竹苑的气氛紧张起来。苏晚晚捏着木炭,指尖能感受到粗糙的颗粒感,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火油味。 “在哪里发现的?”她声音低沉。 “就在后院墙根,靠近柴堆的那边,半埋在土里,像是……不小心掉落的。”小翠脸色依旧发白,“小姐,他们是不是想放火?” “小心火烛”的警告言犹在耳,如今这标记的出现,几乎坐实了林素儿的下一步狠招——纵火!在木质结构为主的古代宅院,尤其是在夜间,一把火足以将整个听竹苑及其所有人化为灰烬,还能伪装成意外失火。 苏晚晚心头寒气直冒。这一招,比下毒更狠,更难以防范,也更难追查! “从现在起,听竹苑进入最高戒备。”苏晚晚当机立断,眼神锐利如刀,“王嬷嬷,你负责统筹内务,将所有贵重物品、尤其是银钱和重要文书(如地契、药方)整理好,随时准备转移。另外,储备足够的水,水缸、木桶全部装满,分散放置在院内各处。” “小翠、春桃,你们轮流值夜,带上响锣,一旦发现任何异常,比如不明火光、可疑人影、或者闻到烟火味,立刻敲锣示警,同时组织大家用备好的水灭火、撤离。” “小草,你年纪小,眼神好,白天多注意院墙内外有无新的标记或可疑物品。” 她看向众人,语气凝重:“记住,水火无情,一旦真烧起来,什么都顾不上了,保命第一!” 众人凛然应命,立刻行动起来。整个听竹苑如同一个上紧了发条的机器,虽然气氛紧张,却忙而不乱。 苏晚晚自己也没闲着。她知道,被动防御永远解决不了问题,必须主动出击,至少要让对方不敢轻易动手。她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那被禁止使用的“黑火药”。不能用来炸人,难道还不能用来制造点“动静”吗? 她将自己关在房里,利用之前剩下的硫磺、硝石和木炭粉末,再次进行调配。这一次,她不再追求爆炸威力,而是着重于燃烧时产生大量浓烟和刺鼻气味,并且改进了引线,使其燃烧更慢,更不易熄灭。 几天后的深夜,万籁俱寂。负责上半夜值守的小翠正强打精神巡视,忽然,她看到后院墙头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紧接着,一股微弱的火光在墙角的柴堆旁亮起! “走水了!!”小翠心脏骤停,几乎是嘶喊着敲响了铜锣! 刺耳的锣声瞬间划破夜空!听竹苑内立刻人声鼎沸,王嬷嬷带着春桃等人提着水桶就冲了出来! 然而,预想中的大火并未迅猛燃起。只见那柴堆旁,一团古怪的、冒着浓烈黄绿色烟雾的火焰正在“噗噗”地燃烧,火势并不大,但产生的烟雾极其呛人,还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迅速弥漫开来! 几乎就在同时,距离听竹苑不远的一处废弃小院角落,猛地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虽然声音不算太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伴随着同样一股呛人的浓烟升起! “怎么回事?!” “哪里爆炸了?!” 王府的侍卫被惊动了,巡逻的队伍立刻朝着爆炸声和浓烟的方向赶去。 而听竹苑这边,那团古怪的火焰已经被王嬷嬷等人迅速泼水扑灭,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刺鼻的气味。墙头那个放火的人影,早在锣声响起和古怪烟雾冒出时,就吓得魂飞魄散,仓皇逃窜,甚至不小心在湿滑的墙头留下了半只模糊的鞋印。 苏晚晚站在院中,看着被扑灭的“火场”和远处升起的烟雾,面色平静。她事先让李先生和小桂子配合,在几个可能的纵火点以及那处废弃小院埋设了她特制的“烟雾弹”和唯一一个加了料的小“炮仗”。目的不是伤人,而是制造混乱,打草惊蛇,并将侍卫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果然,很快就有侍卫队长带着人赶到听竹苑,询问情况。苏晚晚一脸“惊魂未定”地描述了发现小火苗和古怪烟雾的经过,并“无意间”提到了墙上可能留下的脚印。 “侧妃受惊了,属下定当严查!”侍卫队长看到那诡异的燃烧残留物和墙头的脚印,脸色也十分难看。在王府内院纵火,这简直是无法无天! 这一夜,宸王府注定无人安眠。 萧绝很快得到了消息。当他听到“听竹苑疑似遭人纵火”、“古怪烟雾”、“废弃小院爆炸”以及“墙头脚印”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立刻下令彻查,尤其是那半只脚印和古怪燃烧物的来源。 线索并不难查。那特制的、能产生浓烟和恶臭的燃料并非寻常之物,需要一定的技巧配制。而墙头的脚印,经过比对,很快锁定了一个与沁芳园一位管事嬷嬷走得极近的、负责夜间巡逻的二等侍卫。 人证物证虽非铁证如山,但所有的线索都如同无形的触手,再次蜿蜒着指向了沁芳园。 萧绝没有立刻发作,但他亲自去了一趟听竹苑。 他到时,苏晚晚正指挥着下人清理“火灾”现场,她穿着简单的衣裙,发髻有些松散,脸上还带着烟熏的痕迹,看上去有几分狼狈,但眼神依旧镇定,甚至在他到来时,还能规矩地行礼,语气平稳地汇报“虚惊一场”的经过。 萧绝的目光掠过地上那滩漆黑的、散发着怪味的灰烬,又扫过院中那些明显是预防火灾而准备的水缸和水桶,最后落在苏晚晚那双努力保持平静却难掩疲惫的眼睛上。 他没有问关于“炮仗”或者“烟雾弹”的事情,仿佛那废弃小院的爆炸与听竹苑毫无关系。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身后的长风吩咐:“加派一队人手,日夜护卫听竹苑。没有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靠近骚扰。” 第二十七章 “是!”长风领命。 萧绝又看了一眼苏晚晚,语气听不出情绪:“你好生歇着。”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但苏晚晚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萧绝直接派兵护卫,这是一种极其明确的表态,意味着他正式将听竹苑纳入了自己的羽翼之下,至少在外人看来是如此。这既是对她的保护,也是对林素儿及其背后势力的严厉警告。 果然,此后沁芳园彻底沉寂了下去,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而王府的下人们再看苏晚晚时,眼神里已经不仅仅是好奇或忌惮,更多了几分真正的敬畏。 经此一役,苏晚晚虽然成功化解了纵火危机,并借势巩固了地位,但她心中并无多少轻松。 林素儿接连受挫,几乎被逼到墙角,下一次的反扑,恐怕将是雷霆万钧,你死我活。 而她手中,能主动出击的牌,似乎只剩下那张隐藏最深的人证——赵管事。 是时候,考虑如何用好这张王牌了。 萧绝派兵护卫听竹苑,如同在王府内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限。沁芳园那边彻底没了声息,连平日里最爱在府中走动、彰显存在感的林素儿,也仿佛成了隐形人,只偶尔在给王妃请安时才能见到她安静沉默的身影。 表面看似风平浪静,苏晚晚却不敢有丝毫松懈。她知道,这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林素儿接连受挫,几乎被逼到绝境,她背后的势力绝不会坐视不管。而萧绝的态度也耐人寻味,他保护她,震慑对手,却并未对林素儿做出实质性的严厉惩罚,这其中的政治权衡,苏晚晚心知肚明。 “小姐,赵管事那边……是不是该动了?”王嬷嬷低声问道,脸上带着一丝迫切。纵火之事让她心有余悸,只觉得林素儿如同潜伏的毒蛇,不彻底打死,寝食难安。 苏晚晚站在窗边,看着院内持戈肃立的侍卫,眼神深邃。“不急。现在动赵管事,最多再打掉林素儿几个爪牙,伤不了她的根本,反而会逼狗跳墙。”她转过身,“我们要等一个时机,一个能将她和她背后势力连根拔起,或者至少让她永无翻身之日的时机。” 而这个时机,需要萧绝的配合,甚至需要他将对林素儿最后一丝旧情和利用价值都消耗殆尽。 她需要更确切地了解萧绝的想法。 几天后,苏晚晚以“答谢王爷护卫之恩”为由,亲自去书房求见萧绝。她带去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套精心改良过的安神香,以及一小罐根据古方调配、有助于缓解肌肉疲劳的药油。 萧绝正在批阅公文,见她进来,只抬了抬眼,并未停下手中的朱笔。 “妾身打扰王爷了。”苏晚晚规规矩矩地行礼,将礼物奉上,“区区心意,不成敬意,望王爷保重身体。” 萧绝的目光在那套明显花了心思的安神香上停留一瞬,淡淡道:“有心了。” 苏晚晚没有立刻告退,她斟酌着词语,开口道:“王爷,近日府中安宁,听竹苑上下感念王爷庇护。只是……妾身心中始终难安。墨龙中毒、围场箭矢、三皇子之事,乃至前几日的火患……桩桩件件,看似了结,实则隐患未除。妾身愚钝,不知王爷……后续有何打算?”她问得小心翼翼,却直指核心。 萧绝终于放下了笔,抬眸看她,那双深邃的眼里看不出情绪:“你在教本王做事?” “妾身不敢!”苏晚晚立刻低头,“妾身只是……害怕。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妾身死不足惜,只是怕辜负王爷信任,也怕……幕后之人手段愈发酷烈,终将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届时恐对王爷清誉有损。” 她以退为进,既表达了恐惧,也点明了放任不管可能带来的更大风险。 书房内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许久,萧绝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跳梁小丑,不足为虑。本王自有分寸。”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苏晚晚身上:“你且安分待在听竹苑,做好你该做之事。需要你时,本王自会知会。” 这句话,如同一个模糊的承诺,也划定了她的行动范围。他让她等,并且暗示,在最终清算之时,她或许需要出场。 苏晚晚心中稍定,知道这已是目前能得到的最大保证。“妾身明白了。定不负王爷所托。” 她恭敬退下。离开书房时,与匆匆进来的长风擦肩而过,瞥见他手中拿着一封火漆密信,神色凝重。 风雨欲来。苏晚晚感觉到,那等待的时机,或许不远了。 果然,又平静了半月有余,王府气氛陡然变得不同。萧绝似乎更加忙碌,接连几日宿在军营或宫中。而沁芳园那边,偶尔有陌生的、带着官家气息的嬷嬷进出,林素儿原本沉寂的脸上,也似乎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光彩,甚至隐隐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小桂子传来消息,说是朝中似乎因边境军粮贪腐案起了波澜,牵扯到了几位户部官员,而其中一位,正与林素儿的母家关系匪浅。 苏晚晚立刻意识到,这就是萧绝等待的时机!他不仅要清理内宅,更要借此机会,打击林素儿在朝中的靠山!内宅的阴私与朝堂的博弈,从来都是息息相关。 这天夜里,苏晚晚正准备歇下,长风突然秘密到访,带来了萧绝的口信:“王爷请侧妃明日巳时,带上‘该带的人’和‘该带的东西’,前往书房。” 该带的人——赵管事。 该带的东西——所有能指证林素儿的证据。 苏晚晚心脏猛地一跳!终于来了! 她立刻让王嬷嬷和小翠秘密去接赵管事,自己则将她这段时间暗中收集、整理的,包括周嬷嬷贪墨案中指向林素儿的线索、围场箭矢问题的推测、三皇子中毒案中断肠草来源的疑点、以及纵火未遂案的调查结果,誊抄在一本小小的册子上。 第二十八章 第二天巳时,苏晚晚带着神情忐忑又带着一丝决然的赵管事,以及那本小小的“罪证摘要”,准时出现在萧绝的书房。 书房内,气氛凝重。萧绝端坐主位,面色冷峻。下手坐着一位面容肃穆、身着御史官服的中年男子。林素儿竟然也在,她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眼神中交织着恐惧、不甘和一丝最后的倔强。 看到苏晚晚带着一个陌生男人进来,林素儿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恨意,几乎要将她吞噬。 “王爷,人带来了。”苏晚晚垂眸行礼,将册子呈上。 萧绝接过册子,并未翻看,直接递给了那位御史。然后他看向赵管事:“将你知道的,关于林氏指使周嬷嬷贪墨府中财物、结党营私,以及试图谋害苏侧妃的种种行径,从实招来。” 赵管事扑通一声跪下,涕泪横流,将他如何受周嬷嬷威逼利诱,如何帮其做假账、转移财物,以及周嬷嬷酒后失言透露的、林素儿如何指示她打压甚至谋害苏晚晚的种种计划和言论,一五一十,和盘托出!其中甚至包括了一些苏晚晚之前都不知道的细节,比如林素儿早在苏晚晚刚入府的时候,就曾试图在她的饮食中下过慢毒! 人证物证俱在,桩桩件件,清晰无比地勾勒出林素儿表面温婉、内里狠毒的真面目。 那位御史一边听,一边翻看苏晚晚提供的册子,脸色越来越沉。 “林氏,你还有何话说?”萧绝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林素儿身体晃了晃,脸上血色尽失。她知道,大势已去。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疯狂和怨恨:“萧绝!你当真如此绝情?!我为你付出那么多……” “付出?”萧绝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刀,“你付出的是结党营私,是谋害本王侧妃,是意图混淆皇室血脉(指三皇子之事),更是与你那好舅舅里应外合,觊觎军粮!你的付出,本王消受不起!”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彻底击垮了林素儿。她没想到,萧绝连她舅舅在军粮案中的手脚都查清楚了! 她瘫软在地,失魂落魄,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证据确凿,林氏品行不端,心术不正,屡犯七出之条,更涉嫌勾结外官,危害社稷。”萧绝的声音带着最终的宣判意味,“即日起,削去侧妃位份,贬为庶人,移送京兆尹衙门,依律查办!其母族涉案之人,一并交由御史台严审!” 完了。彻底完了。林素儿面如死灰,被两名侍卫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她甚至没有再看苏晚晚一眼,那无尽的怨恨似乎都已化为虚无。 苏晚晚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心中没有太多快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这就是权力的角逐,成王败寇,如此分明。 书房内只剩下萧绝、苏晚晚和那位御史。 萧绝看向苏晚晚,目光复杂:“你受委屈了。” 苏晚晚微微躬身:“妾身份内之事。” 御史收起证词和册子,对萧绝拱手:“王爷,下官定当秉公办理。”他又看了苏晚晚一眼,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苏侧妃深明大义,胆识过人,下官佩服。” 随着御史的离开,书房内彻底安静下来。 苏晚晚知道,林素儿这个最大的威胁,终于被铲除了。王府的内患,暂时平息。但她与萧绝之间,那建立在利益、威胁和有限信任基础上的关系,又将走向何方? 她的“摆烂”之路,早已偏离了最初的轨道,驶向了一片未知而广阔的,同时也可能更加危险的天地。 萧绝那句“你受委屈了”和苏晚晚平静的“分内之事”,为这场惊心动魄的内斗画上了一个暂时的句号。林素儿被拖走时那绝望空洞的眼神,如同一个警示的烙印,深深刻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苏晚晚和萧绝。 空气凝滞,只剩下烛火偶尔的噼啪声。萧绝没有立刻让她离开,他踱步至窗前,背对着她,望着窗外庭院中嶙峋的假山,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林氏已倒,王府内院,你有何打算?” 他没有问“你想要什么赏赐”,而是问“你有何打算”。这细微的差别,苏晚晚听得明白。他不再将她视为一个需要安抚或打发的附属品,而是在评估她接下来的动向和……可能滋生的野心。 苏晚晚微微垂首,姿态恭敬,语气却清晰而坚定:“回王爷,妾身也别无他求。只愿听竹苑上下安宁,此前经营的药田、香方等微末产业,能得以延续,让跟随妾身的人,能有个倚仗,安稳度日。” 她没有趁机索要管家之权,没有要求更高的名分,而是强调“安宁”和“产业延续”。这是一种表态,表明她无意搅动后院风云,重心将放在自身的发展和团队的生存质量上。 萧绝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帘上,仿佛要透过这副温顺的皮囊,看穿她内里那个狡黠、坚韧、充满算计的灵魂。他看到了她指尖因紧握而微微泛白的关节,看到了她看似平静表面下那不曾松懈的警惕。 “准。”他吐出一个字,算是认可了她划定的界限。“你那个安神香,军中确有不少将领觉得有用,能稳定心神,利于伤兵恢复。往后,王府可按市价向你采购,供应军中。” 这不仅仅是一笔稳定的订单,更是一个明确的信号——他承认并支持她发展自己的产业,甚至将其纳入了王府或者说他萧绝私人势力的供给体系。 “谢王爷。”苏晚晚心中微动,知道这是一个重要的进步。 “至于听竹苑的护卫……”萧绝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带着审视,“暂时不会撤走。内院虽定,外间未必太平。” 第二十九章 这既是保护,也是监视。苏晚晚心知肚明,恭敬应下:“是,妾身明白。谢王爷体恤。” 离开书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苏晚晚站在廊下,微微眯了眯眼,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初夏草木的气息,似乎都少了往日的压抑与算计。 听竹苑的新生:脚踏实地,步步为营 回到听竹苑,消息早已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王嬷嬷带着小翠、春桃、小草等人齐齐跪在院中,个个眼圈发红,脸上却是劫后余生的激动与喜悦。 “小姐!苍天有眼!那毒妇终于遭了报应!”王嬷嬷声音哽咽,重重磕下头去。其他人也纷纷叩首,激动难言。 苏晚晚上前,亲手将王嬷嬷扶起,目光逐一扫过这些与她共患难、不离不弃的伙伴,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以及更沉甸甸的责任。 “都起来吧。”她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难关已过,但我们的路还长。往后,听竹苑不仅要立足,更要活出个样子来!” 李先生的改变最为明显。他褪下了那身带着落魄气息的旧袍,换上一袭干净的细布长衫,虽非绫罗绸缎,却挺括齐整。他怀里揣着的,不再是零碎的订单,而是盖有苏晚晚私印的正式文书。当他再次坐在南边行商钱老板面前时,脊背挺得笔直。 钱老板依旧是那副精明的模样,胖乎乎的脸上堆着笑,眼底却闪着算计的光。“李先生,不是小弟我不讲情面,这量一大,风险也大,运输、损耗,哪一样不是钱?再者,王府采购,这价格嘛……”他拖长了调子,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李先生端起茶杯,不疾不徐地呷了一口,将苏晚晚事先推演过数次的说辞,用一种平和却坚定的语气道出:“钱老板,王府的订单,是长期稳定的。这不仅是生意,更是招牌。有了这块招牌,您的货在南方,价格和销路,自然不可同日而语。我们侧妃娘娘体恤商旅艰难,愿与钱老板共利,但若您觉得这利太薄……”他放下茶杯,目光清正地看向钱老板,“京城乃至北地,识得这金字招牌的商号,想必也并非独此一家。” 话音落下,房间里静了片刻。钱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似乎脱胎换骨的书生。最终,那点精光化为一声朗笑:“李先生快人快语!好!就依您说的价,再加两成半!咱们签半年的契,如何?” 当李先生拿着墨迹未干、盖着双方红印的契约回到听竹苑时,夕阳正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衫也湿了一块,但那双以往总带着几分郁气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仿佛有两簇火苗在跳动。 苏晚晚仔细看了契约,点了点头,没有过多褒奖,只道:“辛苦先生了。这只是开始,后续的原料跟进、品质把控,还需先生多费心。” 有了稳定的财源,西山药田的扩张便提上了日程。苏晚晚戴着帷帽,亲自去西山脚下走了两趟。她不是走马观花,而是蹲下身,捏起不同位置的泥土仔细查看,又观察日照和风向。最终,她指着与原有药田相邻的八亩坡地:“就这里吧。” 她亲自画了简单的分区图,哪里种喜阴的半夏,哪里种喜阳的紫苏,标注得清清楚楚。新雇的六户农户,是李先生和小桂子暗中查访了底细的,都是本分的老实人。当苏晚晚提出要“轮作休耕”,还要收集烂菜叶、杂草沤制“肥土”时,几个老把式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怀疑。 “侧妃娘娘,这……祖祖辈辈都是这么种的,这肥土……能行吗?”一个胆大的老农搓着手,嗫嚅着问道。 苏晚晚并不动气,耐心解释:“土地也需休养生息。轮作可防地力耗尽,这肥土能补益土壤。且试试看,若今秋收成胜过往年,我另有赏钱。” 或许是赏钱的激励,或许是这位年轻侧妃沉静的态度有种莫名的说服力,农户们将信将疑地照做了。几个月后,当新垦的药田里,苗株明显比别家更加茁壮,叶片油绿肥厚时,老农们看着苏晚晚的眼神,彻底变成了信服与惊叹,私下里都称她是“神农女”下凡。 而在听竹苑最僻静的后院角落,那间原本堆放杂物的厢房也变了模样。窗户用厚纸糊得严实,只留了几个隐蔽的气孔。这里成了小草的天地。苏晚晚将一些基础的蒸馏、萃取概念,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她,又弄来了一些小巧的陶瓷器皿。小草对此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热情和耐心,常常对着小小的炉火一坐就是一天,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候,在本子上记录下每一次药材颜色的细微变化和气味的不同。终于有一天,她成功地从甘松和柏子仁中提取出了几滴极其浓郁的精华,加入新一批的安神香中,点燃后,那宁神静气的效果竟提升了一个层次。苏晚晚看着小草被炉火映得发亮的专注侧脸,心中悄然勾勒出未来技术核心的雏形。 小桂子的变化更为内敛,却同样显着。他在书房当差,依旧谨慎低调,但高福有时会随口问一句“市面上近来有什么新鲜玩意儿?”或是“听说南城米价涨了?”,这看似随意的问话,本身就是一种地位的微妙提升。 苏晚晚在一个暮色四合的傍晚,借着送去新调制的、能缓解疲劳的药油,在廊下僻静处单独见了小桂子。 “小桂子,以往诸多凶险,多亏你机灵。”苏晚晚的声音融在渐深的暮色里,平和而清晰,“如今院内暂时无事,我们的眼睛,却不能只困在这四方天地里了。” 小桂子立刻躬身:“侧妃有何吩咐,奴才万死不辞。” “不必万死。”苏晚晚淡淡道,“留心着便是。京城里,哪些大人与王爷常来常往,哪些又只是面子情分?市面上米粮布帛价格可有异动?往来京城的商队,可有关於边境或各地的传闻?这些零零碎碎的消息,看似无用,收集起来,或许哪天就能窥见先机。” 第三十章 小桂子是个一点就透的灵醒人,立刻明白了苏晚晚的意图——这张网,要撒向更广阔的天地了。“奴才明白了。书房里几位哥哥,奴才平日处得还好,偶尔能听到些风声。采买上的张婆子,奴才也会让她多留个心眼。” 一张更隐秘、目标更深远的信息网,如同夜行的蜘蛛,开始悄无声息地向外延伸,触角探向那些看似与深宅内院毫不相干的领域。 苏晚晚自己的学习从未停止。李先生通过钱老板的渠道,费尽周折弄来了一些前朝医书孤本和杂学笔记,甚至还有几页不知从何处流出的、字迹模糊的海外“炼金术”图录。苏晚晚如获至宝,每晚便在灯下细细研读,与自己脑中那些超越时代的模糊知识相互印证,试图找到改良工艺、甚至启发新念头的火花。至于黑火药,她的研究愈发谨慎,只在夜深人静、确保万无一失时,才会进行极微量的试验,记录下每一次配比带来的燃烧速度、烟雾浓度和声响差异。 团队的培养更是被她放在了重中之重。 小翠被叫到跟前,面对的不再是梳妆匣,而是一本厚厚的账册和一堆密密麻麻的数字。起初,她看得头晕眼花,愁眉不展。苏晚晚便拿了炭笔,在白纸上画出横平竖直的格子,教她将收入、支出、库存分门别类地填写进去。“你看,这样是不是一目了然?”小翠瞪大了眼睛,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连着熬了几夜,终于将混乱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眼神里也褪去了些许懵懂,多了几分属于管事的沉稳和条理。 春桃则被王嬷嬷带在身边,学习如何分派院里的活计,如何与厨房、浆洗房、库房那些积年的老嬷嬷打交道。春桃性子急,起初没少碰软钉子,回来气得眼圈发红。王嬷嬷便一点点教她:“说话慢三分,礼数周到些,该硬气的时候也不能软。咱们不惹事,也不怕事。”几次下来,春桃也渐渐摸到了门道,说话办事有了章法,成了王嬷嬷身边得力的臂助。 小草则完全沉浸在她的“实验室”里,那双曾经只知粗活的手,如今摆弄起精巧的器皿来,竟也稳当无比。失败是常事,她却从不气馁,那份专注与坚持,让苏晚晚看到了超越年龄的成熟。 王府内院因林素儿的骤然倒塌,权力格局悄然重塑。往日依附沁芳园的势力或鸟兽散,或惶惶不可终日,也有那心思活络的,开始寻找新的倚仗。 一位比苏晚晚资历老、母家也有些势力的赵侧妃,便派了贴身嬷嬷,送来一套赤金镶嵌宝石的头面,流光溢彩,价值不菲。那嬷嬷言语恭敬,话里话外却透着结盟交好之意。 苏晚晚让王嬷嬷客客气气地收下,然后回了双倍价值的、听竹苑自产的顶级安神香和特制药茶,笑容温婉:“赵姐姐太客气了,一点自家做的小玩意儿,不成敬意,还请嬷嬷带回,全当姐妹间的心意。”绝口不提其他,姿态做得十足,却将那份拉拢轻轻推了回去。 自然也少不了暗地里的酸言酸语。有那起子小人,见听竹苑闭门谢客,李先生和小桂子又时常出入,便嚼舌根,说苏侧妃行为不检,关起门来不知做些什么勾当,与低贱商贾厮混,失了王府体统。 这话几经周转,飘到苏晚晚耳中,她只置之一笑,并不理论。反而在下次给王妃例行请安时,当众呈上了一份清晰的单子,上面罗列了近期供应给王府军营的安神香数量,以及相较于市面采买为王府公中节省下的具体银两数目,一笔笔,清晰明了。 王妃端坐上首,神色莫测地看了那单子片刻,又抬眼看了看下方垂眸静立的苏晚晚,并未多言,只淡淡说了句:“你有心了。”但自此之后,那些不堪的流言,便像被阳光照到的冰雪,悄无声息地消融了。 她与萧绝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他偶尔会来,有时是深夜带着一身露水与疲惫,不言不语,只在她惯用的那只青铜香炉里点上她制的安神香,然后靠在椅背上,阖眼静坐,任由那清冽的甘松气息驱散眉宇间的凝重。有时是白天,信步走来,站在药田边看一会儿,问几句“这紫苏长势如何?”之类无关痛痒的话。 苏晚晚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距离。他需要她提供的物资和她偶尔透过小桂子渠道递来的、关于市面或官员家的零碎信息;她则需要他提供的庇护、官方渠道和那队依旧守在听竹苑外的护卫所带来的无形威慑。每一次短暂的接触,平静的水面之下,都是暗流涌动的审视、衡量与试探。他在评估她的价值与威胁,她在计算自己的得失与进退。 苏晚晚站在听竹苑的窗边,初夏的风带着草药特有的清苦气息拂面而来。院子里,那些她亲手规划种植的药苗在阳光下舒展着嫩绿的叶片,生机勃勃。 她的心中没有太多的喜悦,只有一种如同老农看着自家秧苗茁壮成长般的、踏实而清醒的欣慰。她知道,这短暂的平静与发展,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珍贵的间隙。她必须如饥似渴地吸收养分,让自己和听竹苑这棵幼苗,将根扎得更深,茎秆长得更粗壮,才能应对未来未知的、或许更加猛烈的风雨。 而这风雨的征兆,已随着边关偶尔传来的急促马蹄声和京城悄然上涨的粮价,隐隐透出了端倪。 听竹苑的日子,在一种紧绷而有序的节奏中悄然流逝。夏日的蝉鸣愈发聒噪,仿佛也感应到了某种山雨欲来的沉闷。苏晚晚站在窗边,指尖拂过一株长势正旺的薄荷,清凉的气息未能完全驱散她心头的隐忧。小桂子昨日带回的消息称,北边来的商队明显少了,偶尔有几支,也多是行色匆匆,带回来的皮货少了,关于狄戎骑兵劫掠的传闻却多了起来。 第三十一章 暮色渐合,听竹苑内灯火初上。 苏晚晚指尖那点薄荷的清凉,终究未能彻底压下心头因小桂子带回的消息而泛起的微澜。北边商队稀少,狄戎劫掠的传闻……这些遥远的动荡,如今正透过无形的丝线,隐隐牵动着京城,也牵动着这座王府的脉搏。 她转身离开窗边,案头上,是小翠今日呈上的账册。烛光下,墨迹清晰的表格列着听竹苑近一月的收支:安神香与凝香露的利润稳定增长,军中药膏的订单成了新的进项大头,西山药田的扩张虽投入不菲,但长远来看必是根基所在。 数字是冷静的,能最直观地映照出她的“王国”是否安康。然而,今晚这些数字,却让她品出了一丝不同寻常。 “小姐,可是账目有何不妥?”小翠见苏晚晚凝眉不语,轻声问道。经过数月的磨练,她已能独自将这繁杂的账目理得条清缕晰,眼神里也多了几分管事娘子的沉稳。 苏晚晚指尖点在其中一项上:“近日城中几家药铺,向我们追加采购金疮药和止血粉的量,比平日多了三成不止。而且,要求的交货期很急。” 小翠想了想,回道:“李先生也提过一句,说是那几家药铺的掌柜言语间透露,是几家往来北地的商队预定的,说是行路不太平,多备些药材以防万一。” “往来北地的商队……”苏晚晚沉吟。这印证了小桂子的消息。狄戎的骚扰,已经影响到商业通道的安全,以至于商队不得不大量增加伤药的储备。 这不是个好兆头。商业脉络往往比官家驿马更能敏感地感知到边境的紧张。 “告诉李先生,可以接单,但价格需上浮半成。理由嘛,便是药材原料收购价上涨。”苏晚晚冷静吩咐,“另外,让西山庄子上,将常用的几味伤药药材,单独划出一块地来,加大种植量。” “是,小姐。”小翠应下,立刻在随身的小本子上记下。她现在已习惯用这种苏晚晚教她的方式,确保事务无遗漏。 “小姐是觉得……边境真要打起来了?”王嬷嬷端着一盏新沏的药茶进来,脸上带着忧色。她经历得多,深知战事一起,影响的便是千家万户,王府亦不能例外。 “未必是大战,但摩擦定然加剧了。”苏晚晚接过温热的茶盏,氤氲的蒸汽模糊了她清亮的眼眸,“未雨绸缪总无大错。我们的根基尚浅,风雨若至,首先得确保自己不被吹倒。” 她抿了一口茶,甘醇微苦的滋味在舌尖蔓延,让她心神稍定。这听竹苑,从当初那个需要她殚精竭虑、甚至动用非常手段才能自保的角落,到如今初具规模,有了自己的产业、人手和消息渠道,每一步都走得不易。 正说着,春桃掀帘进来,脸上带着些微不快:“小姐,方才我去大厨房取晚膳,听到两个婆子在嚼舌根,说什么……咱们听竹苑靠着卖药香囊,与外面商贾牵扯不清,失了王府体面。还暗指李先生时常出入,有碍观瞻……” 王嬷嬷一听就沉了脸:“定是那些见不得咱们好的腌臜货色!赵侧妃才倒多久,就又有人按捺不住了!” 苏晚晚却只是轻轻吹了吹茶沫,神色未变:“可知是哪边的人?” 春桃努力回忆了一下:“听着口风,像是……像是王妃院子里一个粗使婆子的亲戚。” 王妃?苏晚晚眸光微闪。王妃一向深居简出,看似不管事,但王府中馈名义上仍由她执掌。如今林素儿、赵侧妃相继失势,自己这个昔日的小透明侧妃却异军突起,她坐不住了?还是说,只是下人跟红踩低,擅自揣摩上意? “不必理会。”苏晚晚放下茶盏,“清者自清。我们行得正坐得直,与钱老板的交易有王府采购的文书为凭,李先生更是堂堂正正替我们经营产业。她们也就只敢在背地里嚼嚼舌头。春桃,日后遇到此类事情,只当没听见,若有人当面挑衅,便拿王府采购的订单堵她们的嘴。” “是,小姐。”春桃见苏晚晚如此镇定,也安心不少。 “不过,”苏晚晚话锋一转,看向小翠,“账上再拨一笔银子,以听竹苑的名义,给王妃并府中几位有头脸的嬷嬷,各送一份今夏新制的‘荷露饮’和‘冰肌膏’,说是夏日炎热,聊表心意。”既然有人说她只知经商,那她便把表面功夫做足,用实实在在的好处,堵一部分人的嘴,也试探一下王妃的态度。 小翠心领神会,立刻记下。 处理完这些琐事,夜已深了。苏晚晚独自坐在灯下,翻看着李先生今日一并送来的一些前朝杂书笔记,试图从中找到更多关于药材种植或是矿物提纯的灵感。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万籁俱寂,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 一阵极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在院外响起,停在了听竹苑门口。没有通传,没有敲门,守卫的侍卫似乎也早已习惯,并未阻拦。 苏晚晚执书的手微微一顿。 很快,书房的门被推开,带着一身夜露清寒的萧绝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白日的亲王常服,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仿佛刚从某个冗长而压抑的议事中抽身。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苏晚晚,径直走到那只熟悉的青铜鎏金螭纹香炉前,熟练地从旁边的锦盒里取出一块苏晚晚特制的安神香饼,用一旁的银箸夹着,就着烛火点燃,轻轻置于炉内的云母片上。 一缕清冽的甘松混合着柏叶的幽香,缓缓在室内弥漫开来。 他这才走到窗边的紫檀木圈椅旁,拂衣坐下,向后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阖上了双眼。紧绷的肩颈线条,在熟悉的香气中,似乎微微松弛了几分。 苏晚晚放下书卷,起身,无声地沏了一杯温热的、加了蜂蜜和枣仁的药茶,轻轻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 第三十二章 整个过程,两人没有任何语言交流。 萧绝没有睁眼,只是凭感觉伸出手,准确无误地端起了茶盏,送到唇边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带着恰到好处的甘甜与安神效用滑入喉间,他几不可闻地喟叹了一声。 苏晚晚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书,却并未再看进去。她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灯下这张俊美却难掩倦色的侧脸。 他需要这里。需要这能让他片刻安宁的香气,需要这杯不言不语的茶,需要这个不会用琐事或野心打扰他的空间。 而她,需要他带来的庇护,需要他默认甚至支持她发展产业的姿态,需要那队守在院外、隔绝了大部分明枪暗箭的侍卫。 这像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但交易的天平,正在悄然倾斜。最初,是她更需要他的庇护。而现在,他似乎也越来越离不开她提供的这份独特的“价值”——不仅仅是物资,更是这方能让他在权力倾轧中得以喘息的精神栖息地。 他在评估她,她何尝不在衡量他?衡量他的底线,他的需求,以及自己能从中获取的最大生存空间与发展机会。 不知过了多久,香炉里的香饼即将燃尽。萧绝缓缓睁开眼,眸中的疲惫未散,却清明了些许。他目光扫过苏晚晚手边的书卷,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久未说话的微哑:“在看什么?” “一些前朝的杂记,看看有无种植药材的古法可借鉴。”苏晚晚如实回答,语气恭敬而平静。 萧绝“嗯”了一声,视线转而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似是随意提起:“北边不太平,狄戎几个部落今秋蠢蠢欲动。朝廷……可能在秋后用兵。” 苏晚晚心中一动。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与她提及朝堂与边境之事。虽只是简单一句,却是一个意味深长的信号。 “王爷辛苦了。”她斟酌着词句,“妾身近日见伤药订单增多,已命庄子上加紧种植相关药材,以备不时之需。” 萧绝转过头,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带着审视,也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欣赏。“你总是想得周到。”他顿了顿,补充道,“军中……确实需要大量优质的金疮药。长风会再来与你详谈数量与价格。” “是,妾身明白。”苏晚晚垂首应下。又是一笔更大的订单,也是将她的产业与军队,与他萧绝的势力,绑得更紧的纽带。 萧绝站起身,似乎准备离开。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做好你的事。王府内,无人再能动你。” 说完,他身影便没入夜色之中,如来时一般悄然。 苏晚晚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夜风拂面,带着凉意。 他最后一句话,是一个明确的保证,也是一个无形的枷锁。他给了她内院的绝对安全,相应的,她也必须展现出足够的价值,尤其是在这山雨欲来的时候。 她抬头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没有星辰。 风雨欲来,而她这片刚刚扎根的苗圃,必须在这场风雨中,要么被摧折,要么……汲取风雨的养分,长得更加坚韧茂盛。 她轻轻关上门,将渐起的夜风挡在门外。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清澈。 路还很长。 听竹苑最僻静的后罩房,如今已被改造成了小草的“实验室”。窗户用厚纸仔细糊好,只留了几个巧妙隐蔽的气孔通风。屋内,靠墙立着几个木架,上面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药材、研磨器皿,以及一些苏晚晚画出图样、让外头工匠特制的小巧陶瓷罐和弯曲的铜管。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药香,有清苦,有甘醇,也有草木被火焙烤后的焦香。 小草正对着一盏小小的酒精灯(苏晚晚用高度蒸馏酒改良的),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候,加热着一个圆底陶罐。陶罐上连接着那根弯曲的铜管,铜管的另一端,正有一滴滴清澈中带着微黄的液体,缓慢地滴入一个洁白的瓷碗中。这是她在尝试从甘松中提取更纯粹的精华。 苏晚晚站在她身后,安静地看着,眼中流露出赞许。小草年纪虽小,但在摆弄这些药材器皿时,却有着超乎常人的耐心与专注,那双原本只知做粗活的手,如今操作起这些精细物件,稳当得惊人。 “火可以再弱一分。”苏晚晚轻声提醒,“萃取贵在文火慢工,急了,反而会带出杂质和焦糊气。” 小草“嗯”了一声,连忙将灯芯又拨暗了些,眼睛紧紧盯着那滴落的速度,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待这一批甘松精华提取完毕,小草仔细地将瓷碗封好,记录下本次的火候、时间和出液量,这才松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汗。 “小姐,您看这次的可还成?” 苏晚晚接过瓷碗,在鼻尖轻嗅,又用指尖沾了一点捻开,点头道:“澄澈度比上次好,气味也更纯正。小草,你做得很好。” 得到肯定,小草脸上绽开一个腼腆又满足的笑容。 “不过,今日我们先不做这个。”苏晚晚将瓷碗放下,神色认真起来,“王爷昨日提及,北边恐有战事,军中需大量优质的金疮药。我们现有的方子虽好,但或许……还能更进一步。” 她走到药架前,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药材——三七、白芨、血竭……这些都是经典金疮药的主料,止血生肌效果显着。但她脑海中浮现的,却是现代医学中关于消毒抗感染的理念。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伤口感染化脓,往往是伤兵死亡的主要原因。 “小姐,还要如何改进呢?”小草好奇地问,她觉得现在的金疮药效果已经很好了。 苏晚晚沉吟片刻,努力回忆着前世零星学到的中医药知识,以及曾经在乡下外婆家见过的那些田间地头的草药。忽然,一种贴着地面生长,叶片细小,折断后有白色乳汁的常见植物形象,清晰地跃入脑海。 第三十三章 地锦草。 这东西生命力极强,路边、墙角随处可能看见,在现代研究中,它被证实有很好的抑菌、抗炎作用,在民间验方里也常用于痢疾、疔疮肿毒。若能将其有效成分融入金疮药中…… “我们或许可以加一味药。”苏晚晚看向小草,“一种可能不太起眼,但或许有奇效的草药。” 她拿起炭笔,在纸上简单画出了地锦草的形态特征,尤其强调了其匍匐生长、叶片对生、有白色汁液的特点。 “此物名唤‘地锦’,又名‘奶汁草’、‘血见愁’,你可见过?” 小草凑过来仔细看了看,皱着眉头努力回想,半晌,眼睛一亮:“好像……好像在咱们西山庄子的田埂边,还有后山脚下那片乱石堆里,见过类似的!因它贴着地长,不怎么起眼,农户们都当杂草除了。” “好!”苏晚晚心中一喜,“你立刻去庄子上,亲自去找,多采一些回来。记住,要连根带土小心挖起,我想试着移栽一些到咱们院里的药圃。” “是,小姐!”小草领命,立刻带上小篮子和药锄,匆匆去了。 寻找地锦草的过程,比预想中要曲折。小草在庄子附近找了一整天,也只找到零星几株。庄户们听说侧妃娘娘要找这种“杂草”,虽觉奇怪,却也帮忙留意,但收获甚微。最后还是李先生通过钱老板的渠道,才从一个常年在周边州县收山货的老药农那里,打听到西山更深处一个向阳的山坡上,似乎生长着不少。 来来回回,足足花了三四天功夫,小草才带着足够分量的、新鲜带着泥土的地锦草回来,脸上、手上还被荆棘划了几道细小的口子。 苏晚晚亲自查看了这些草药,确认无误后,心中一定。接下来,是更关键的环节——如何处理和加入这味新药。 地锦草全草可入药,但直接研磨加入,效果恐怕有限,而且其白色汁液带有一定的刺激性,需经过炮制去除。苏晚晚回忆着炮制药材的知识,决定采用“净制-切段-文火焙干”的方法。 她和小草一起,将地锦草仔细剔除杂质,用井水快速洗净泥沙,沥干水分后,切成小段。然后置于干净的瓦片上,在小小的炭炉上用极低的文火慢慢烘烤。这个过程极其考验耐心,火候稍大,药材便会焦黑失效。 小草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守了两天,眼睛都熬红了,才终于将这批地锦草炮制得干燥酥脆,颜色碧绿,保留了药性,去除了燥烈。 “小姐,接下来该如何?”小草捧着那些来之不易的炮制好的地锦草,如同捧着珍宝。 苏晚晚取来常用的金疮药基础粉末,又拿来研磨钵。“我们将这地锦草研磨成极细的粉末,然后按……十份基础药,加入一份地锦草粉的比例,混合均匀。” 这是一个摸索的比例,她需要试验。 粉末混合好后,呈现出一种略带青绿的灰褐色。苏晚晚没有贸然用在人身上。她让王嬷嬷去厨房要了一只活鸡,在鸡腿上划开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然后一半撒上普通的金疮药,另一半撒上这新制的“改良版”。 接下来的两天,所有人都密切关注着那只鸡的变化。 普通金疮药那边,伤口愈合速度正常,结痂良好。而用了改良版的那边,伤口不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更重要的是,伤口周围没有丝毫红肿发炎的迹象!对比之下,高下立判! “小姐!您看!”小草激动地指着那只已经能正常走动的鸡,声音都在发颤,“这……这新药,好像能防‘溃脓’!” 王嬷嬷和小翠闻声赶来,看到这鲜明的对比,也都惊呆了。她们虽不懂医术,但也知道,战场上许多伤兵并非直接死于流血,而是死于后续的伤口溃烂和发热! 苏晚晚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一股混合着成就感和野心的热流涌上心头。她成功了!这改良版的金疮药,其价值,远非之前的安神香和凝香露可比!这是在救命! 她看着眼中闪烁着激动与崇拜光芒的小草,以及同样震惊的王嬷嬷和小翠,沉声道:“此事,列为听竹苑最高机密。药方比例,只限于我们四人知晓。地锦草的寻找、炮制和最后的关键混合,由小草全权负责,不得假手他人。” “是!”三人齐声应道,神色肃然。她们都明白,这东西,将是听竹苑未来最重要的基石之一,也是她们在这风雨飘摇的世道中,最重要的筹码之一。 巨大的潜力,伴随着巨大的风险与责任,已然降临。 暮色如一层稀薄的墨汁,缓缓浸染了天穹。听竹苑内,苏晚晚刚与小草一同将新一批炮制好的地锦草仔细收纳入密封的陶罐,外头便传来了小翠略带急促的脚步声。 “小姐,李先生回来了,正在花厅等候。”小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瞧着……面色有些凝重。” 苏晚晚净了手,神色平静。与钱老板的谈判,是听竹苑产业能否走向正规化的关键一役,更是对李先生能力的一次大考。她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裙,缓步走向花厅。 李先生站在厅中,背脊挺得笔直,身上那件细布长衫依旧干净齐整,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甚至还有几分……屈辱的痕迹。他听见脚步声,立刻转身,见到苏晚晚,深深一揖:“侧妃。” “先生辛苦,坐下说话。”苏晚晚在上首坐下,示意小翠上茶,“看先生神色,此行似乎并不顺利?” 李先生没有立刻落座,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份用上好宣纸书写的契约草案,双手呈上,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幸不辱命。契约已按我方要求拟定,价格维持原价,并上浮半成,为期一年。钱老板……已用印。” 苏晚晚接过契约,目光迅速扫过关键条款,确认无误。这结果,甚至比她预期的还要好。但她注意到,李先生的脸上并无多少喜色。 第三十四章 “过程想必艰难。”她放下契约,语气肯定,“先生细说。” 李先生这才缓缓坐下,端起微烫的茶盏,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今日在城南那间雅致却暗藏机锋的茶室里的交锋。 “那钱永年,比以往更加倨傲。”李先生开口,声音里还残留着压抑的怒意,“他开口便以‘听闻王府内院风波不断,苏侧妃地位恐有动摇’为由,质疑我们供货的稳定性,要求将价格压至市价的八成,否则便要削减三成订货量。” 这是攻心之术,试图从源头上打击李先生的信心和谈判底气。 “在下当时便回他,”李先生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王府内务,不劳钱老板挂心。苏侧妃掌管听竹苑,深得王爷信重,份例用度,乃至西山五十亩药田,皆是王爷亲赐。倒是钱老板,南边商路近来似乎也不太平,狄戎扰边,商队难行,您手中积压的南货,怕是正愁销路吧?’” 苏晚晚微微颔首。李先生此言,不仅稳住了己方阵脚,更反将一军,点出了钱老板自身的困境。情报的价值,在此刻凸显。 钱老板显然没料到李先生对南方局势也如此了解,胖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随即又换上一副为难的表情:“李先生此言差矣,正是商路艰难,成本高涨,鄙人才不得不精打细算啊。贵方的香药虽好,但终究并非独门生意,这价格……” “并非独门生意?”李先生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钱老板是行家,当知‘凝香露’滋养肌肤之效,京城独一份。改良前的安神香已供不应求,何况药效倍增的新品?至于金疮药……”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钱老板瞬间凝神的表情,才缓缓道,“王府亲军已开始采购,其效如何,想必钱老板亦有耳闻。此非寻常货物,乃救命之物。王爷曾言,此物于军中乃战略所需,关乎边关稳定。” 他没有直接说这是“王府采购”,而是抬出了“王爷”、“亲军”、“战略所需”、“边关稳定”这些更有分量的词。这模糊的界限,给了钱老板巨大的想象空间和压力。 钱老板脸上的肥肉抖动了几下,小眼睛里精光闪烁。他沉默地呷着茶,手指无意识地在紫檀木桌面上敲击着。茶室内一时间只剩下茶水沸腾的咕嘟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先生并不催促,也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品着,仿佛对方正在权衡的,不过是一桩无足轻重的小买卖。这份沉静,反而给了钱老板更大的压力。 良久,钱老板放下茶盏,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只是这次的笑容里,少了几分虚伪,多了几分郑重:“李先生少年英才,钱某佩服。只是这价格……维持原价,可否?这运输损耗,实在是……” “钱老板,”李先生打断他,语气依旧客气,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我们的药,值这个价。若非看中钱老板渠道通达,信誉良好,王府军需处,或许是个更直接的选择。”这是最后的施压,也是摊牌。 钱老板瞳孔微缩。他意识到,眼前这个曾经还有些书生迂气的李先生,早已脱胎换骨。他不仅抓住了自己的软肋,更拥有着不容置疑的底牌。再纠缠下去,恐怕会彻底失去这个潜力巨大的合作伙伴,甚至得罪其背后的宸王府。 “哈哈哈!”钱老板忽然大笑起来,试图缓和气氛,“李先生快人快语!好!就依您!原价,再上浮半成!就当是钱某,预祝我们合作长久,也预祝苏侧妃……前程似锦!”他特意加重了“前程似锦”四个字,意味不明。 “如此,甚好。”李先生心中巨石落地,面上却不动声色,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契约草案…… “……最终,他便是在这份契约上用了印。”李先生讲述完毕,将杯中已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仿佛要浇灭喉间因激烈博弈而生的燥火。 苏晚晚静静听完,她能想象到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是何等惊心动魄。李先生不仅守住了价格,还实现了上浮,更签下了长期契约。这不仅仅是商业上的胜利,更是听竹苑独立性和价值的一次强力证明。 “先生受委屈了。”苏晚晚看着他眉宇间残留的痕迹,诚恳道,“那钱永年,想必言语之间,多有不敬。” 李先生闻言,身体微微一震,随即露出一丝苦笑,继而那苦笑又化为坦荡:“侧妃明鉴。商人重利,踩低拜高乃是常态。他起初确有不敬,甚至……暗示若在下愿‘行些方便’,他可私下给予厚酬。但正因如此,在下更明白侧妃予我信任之重,听竹苑立足之难。若为些许钱财便失了原则,毁了侧妃与诸位辛苦建立的根基,李先生与禽兽何异?” 他抬起头,眼中那份因落魄而生的郁气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实战洗礼后的坚定与激情:“此战,幸不辱命!也让在下深知,唯有自身根基稳固,产品无可替代,方能在谈判桌上立于不败之地!我等之事业,大有可为!” 看着他眼中燃烧的干事创业的光芒,苏晚晚知道,李先生这颗棋子,她已经彻底炼成了锋利的刃。她需要的,不仅是一个管账的,更是一个能独当一面、开拓疆域的将才。 “先生所言极是。”苏晚晚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此契约为我听竹苑立下汗马功劳。先生之功,我铭记于心。日后对外商务,便全权托付先生。小翠会配合你所有的银钱调度。” 这是更大的权柄,也是更深的信任。 “李先生必当竭尽全力!”李先生起身,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次,腰背挺得如同青松。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小桂子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先是飞快地看了一眼屋内的李先生和苏晚晚,脸上带着一丝欲言又止的迟疑。 第三十五章 苏晚晚心念微动,对李先生温言道:“先生今日劳顿,先去歇息吧。后续与钱老板的交接事宜,还需先生费心。” 李先生识趣地告退。 待他离去,小桂子才快步走进,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丝警惕:“小姐,方才李先生回来前,奴才在府内东边的浣衣房附近,瞧见一个面生的婆子,扯着咱们院里负责浆洗的小丫头问话,打听的正是咱们听竹苑近日都有什么人出入,尤其是……李先生这样的外男,来往是否频繁。” 苏晚晚眸光一凝:“可查出是哪边的人?” 小桂子凑近一步,声音更低:“奴才使了点银子,问了浣衣房的管事,那婆子……是赵侧妃院子里一个二等嬷嬷的远亲,平日里并不在主子跟前伺候,专做些跑腿传话的杂事。” 赵侧妃? 苏晚晚指尖在微凉的茶杯上轻轻一点。林素儿才倒,这位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母家有些势力的赵侧妃,就迫不及待地伸出触角了么?打听外男出入……这手段,与当初林素儿散布流言污她名节,如出一辙,只是更加隐蔽。 “知道了。”苏晚晚语气平静无波,“小桂子,你做得很好。继续留意着,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眼睛盯着咱们。另外,去告诉李先生,日后与行商会面,地点需更加谨慎,核心药材的运输和处理,也要更加隐蔽,尽量安排在庄子那边进行。” “是,奴才明白。”小桂子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花厅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跳跃,映照着苏晚晚沉静的侧脸。 商业上的胜利带来了喜悦,但王府内的暗流,却从未停止。刚刚打退一头豺狼,又有一双新的眼睛在暗处窥视。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听竹苑这棵幼苗,在努力扎根生长的同时,也必须时刻提防着来自四面八方的风雨。 李先生带来的契约还静静地躺在桌上,象征着希望与扩张;而小桂子带来的消息,却如同隐藏在夜色中的荆棘,提醒着她前路依旧危机四伏。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清明。 来吧。无论是商场的明枪,还是内宅的暗箭,她都已做好了准备。 暮色渐合,最后一抹残阳被吞没于天际,听竹苑内,灯火初上。 苏晚晚指尖拈着一点新制的薄荷膏,清凉之意却未能彻底压下心头因小桂子午后带回的北境传闻而泛起的微澜。她临窗而立,望着苑中在晚风中簌簌作响的竹影,心中那丝不安,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虽缓,却层层扩散开去。 “小姐,晚膳备好了。”春桃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禀报。 苏晚晚“嗯”了一声,正欲转身,院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守卫侍卫压低了的、却难掩恭敬的问询声。这脚步声不同于往日内院仆役的轻悄,带着一种沙场特有的沉重与力度。 她心下一动,某种预感悄然浮现。 下一刻,小翠略显急促地掀帘而入,脸上带着一丝未曾掩饰的惊愕与紧张:“小姐,长风将军来了,已在花厅等候。” 长风?萧绝身边最得力的副将,掌王府亲卫,等闲不会踏入内院。他此刻亲至…… 苏晚晚眸光微凝,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平静道:“请将军稍候,我即刻便去。” 她略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裙,确保发髻纹丝不乱,这才缓步走向花厅。每一步,都仿佛踏在逐渐绷紧的弦上。 花厅内,烛火通明。长风并未落座,他身姿挺拔如标枪,穿着王府亲军的轻甲,腰间佩刀,仅是站在那里,便自带一股凛冽的肃杀之气,将江南园林的婉约景致硬生生逼退三分。见苏晚晚进来,他抱拳一礼,动作干脆利落,眼神锐利如鹰,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苏侧妃。”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金属般的质感,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长风将军亲至,有失远迎。”苏晚晚还以平礼,姿态从容,“请坐。” “不必。”长风抬手阻止,动作间甲胄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直接从怀中取出一卷质地硬挺、盖有鲜红帅印的文书,双手递过,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王爷军令,着听竹苑于三月之内,交付首批金疮药。数量、规格,文书内已载明。” 苏晚晚伸出双手接过。那卷文书颇有些分量,帅印殷红如血,仿佛带着边境风沙的粗粝与金戈铁马的煞气。她缓缓展开,目光迅速扫过上面墨迹淋漓的数字。 即便早有预感,心尖仍是控制不住地微微一沉,如同被冰锥刺了一下。 数量之巨,远超她的想象,几乎是听竹苑目前全力运转下,半年的产量。而期限,只有短短三个月。 她抬起眼,对上长风审视的目光,声音竭力保持平稳:“将军,此数量……非同小可。听竹苑人手、原料有限,三月之期,是否过于仓促?” 长风面色不变,眼神却愈发锐利,带着军令如山的冷酷:“侧妃,此乃军务,非是商贾买卖。北境狄戎蠢蠢欲动,大军需在入冬前完成布防与清剿。药材,是救命之物,更是胜败关键。期限,一天也不能晚。”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苏晚晚脸上,带着沉重的压力:“王爷信重侧妃,将此重任交付。但军法无情,若有延误,或品质不齐,影响到前方将士性命与战局……末将也担待不起。” 话音未落,他解下腰间一枚玄铁令牌,轻轻置于身旁的紫檀木桌面上。令牌造型古朴,上面只刻了一个苍劲的“宸”字,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透着一股历经血火的冰冷与权威。 “此乃王爷信物。见此令牌,如王爷亲临。筹备药材一事,王府各处,见令需无条件配合。同时,”他话锋一转,寒意凛然,“它也代表着军令如山。望侧妃……慎重。” 第三十六章 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轰然压下,弥漫在花厅的每一个角落。侍立在一旁的小翠和春桃,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脸色发白。 苏晚晚的指尖在文书边缘轻轻蜷缩了一下,感受到那纸张冰冷的质感。她没有立刻去看那枚令人心悸的令牌,而是再次将目光投向文书上的数字,仿佛要将它们一个个刻进脑海里,衡量着其背后代表的千钧重量。 短暂的沉寂,如同拉满的弓弦。烛火跳跃,映照着她低垂的眼睫和沉静的侧脸。 片刻后,她抬起头,清亮的眸子迎上长风那双见惯生死、锐利无匹的眼睛,里面没有了最初的微澜,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坚定。 “王爷信重,将士所需,晚晚铭记于心。”她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在这压抑的花厅中回荡,“请将军回复王爷,听竹苑,必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没有诉苦,没有讨价还价,只有一句沉甸甸的、用整个听竹苑前途乃至性命做出的承诺。 长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要穿透她平静的外表,看清内里是强撑的勇气还是真正的成竹在胸。最终,他什么也没再多说,只是再次抱拳:“如此,末将便静候佳音。告辞。” 他转身,大步离去,甲胄之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听竹苑的夜色里。 花厅内,那沉重的压力似乎随着他的离开而消散,却又仿佛化作了更实质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小翠立刻上前,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担忧:“小姐,这数量……三个月,怎么可能……” 苏晚晚没有立刻回答。她伸出手,拿起桌上那枚玄铁令牌。入手冰凉刺骨,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无数边关将士的性命,与她听竹苑所有人的未来。 她将令牌紧紧握在掌心,那冰冷的触感反而让她因震惊而有些纷乱的心神迅速沉淀、冷静下来。 “不可能,也要让它变成可能。”她轻声说,语气却无比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小翠,立刻去请李先生、王嬷嬷,把小草和春桃也叫来。小桂子回来后,让他立刻来见我。” 她一条条吩咐下去,目光再次扫过那卷摊开的军令文书。 风暴,已至。 而她这片刚刚扎根的苗圃,必须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中,要么被摧折,要么……顽强地生存下去,直至参天。 长风离去后,听竹苑的书房内,灯火燃了一夜。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苑内却无人安眠。苏晚晚端坐于书案之后,那卷军令文书与玄铁令牌并排置于案头,烛光跳跃,映得令牌上的“宸”字忽明忽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核心成员已悉数到场。小翠捧着账册和算盘,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算珠;李先生虽强自镇定,但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凝重,他刚从外头回来,衣角还沾着夜露;王嬷嬷忧心忡忡地立于苏晚晚身侧,目光不时扫过那枚令牌,满是担忧;小草和春桃安静侍立,脸上写满了紧张与决然。唯有小桂子,被派出去打探消息,尚未归来。 “情况,诸位都已知晓。”苏晚晚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她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指向核心,“三个月,首批之量,近乎我等半年产出。此非商贾之事,乃军国要务,关乎边境稳定,将士性命,亦关乎我听竹苑存亡。”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震惊、忧虑、茫然,但最终,都化为了听候指令的专注。 “小姐,”小翠率先开口,声音因紧张而略显干涩,“奴婢粗略算过,即便将现有库存全部算上,且日夜不休地赶工,原料缺口仍至少六成。银钱方面,虽有王爷府上预支部分,但若药材价格波动,后续投入恐怕……”她未尽之语,是难以估量的资金深渊。 李先生深吸一口气,接口道,语气带着市场特有的敏锐:“侧妃,在下回来路上已听闻些风声。北境不稳的消息似乎已在小范围传开,几家大药行都在暗中囤积常用伤药药材。价格……恐有上浮之势。我们所需量如此之大,一旦开始采购,必会惊动市场,价格飙升只怕难以避免。” 王嬷嬷叹了口气,道出了内宅的隐忧:“这还不算,如此大的动静,府里那些盯着咱们的眼睛,只怕……” “正因为有眼睛盯着,我们才更要做得滴水不漏。”苏晚晚沉静地打断她,语气中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有一种成竹在胸的镇定。她拿起一支炭笔,在早已备好的白板上写下四个遒劲的大字:原料、人手、生产、保密。 “任务虽重,却非无解。”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我们需将其拆解,各司其职,方能于绝境中,闯出一条生路。” 她开始部署,条理清晰,指令明确,仿佛一位运筹帷幄的将领,在沙盘上排兵布阵。 “李先生。” “在下在。”李先生立刻挺直了背脊。 “原料采购,重中之重。我给你三条指令。”苏晚晚看向他,目光锐利,“第一,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你明日便大张旗鼓,持王府名帖,去拜访京城几家最大的药行,询价三七、白芨等主药,做出为王府日常备用而急切需货之态,吸引所有窥探的目光。”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同时,动用钱老板及其他所有可信渠道,分散、多路、悄然采购所需药材,尤其是地锦草。宁可多费周折,增加成本,亦不可集中一处,引人注目。” “第二,稳住价格。可与部分信誉尚可的中小供应商签订长期供货契约,哪怕价格略高于当前市价,但求货源稳定。便说是为王府日后长久备用。” 第三十七章 “第三,亲赴西山。药田扩张,刻不容缓。你需亲自坐镇监督,招募可靠农户,将所有空闲土地,全部种上地锦草及常用伤药药材。告诉他们,王府需求大增,这是长久生计,务必用心。” 李先生眼中闪过震撼与钦佩,如此周详的策略,非深谙人心与市场者不能为。他立刻躬身,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在下明白!必不负所托!” “小草。” “小姐!”小草立刻应声,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严肃。 “生产之责,系于你身。”苏晚晚语气放缓,却依旧郑重,“我给你五日时间,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将地锦草炮制、研磨,以及与基础药粉混合的关键步骤标准化。写出明确的工序、火候、时间、用量标准。” 她看向小草,眼神中充满了信任与期待:“随后,你带此标准,并挑选两名绝对忠诚、手脚麻利、家世清白的丫鬟,前往西山庄子,组建核心生产小组。记住,地锦草的加入,是核心机密。最后的混合工序,必须由你或你绝对信任之人亲手完成。在庄子上,划出独立院落,非核心组成员,不得靠近。” 小草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被委以重任的光芒,以及一种技术者面对挑战时的兴奋:“小草明白!一定办好!” “小翠。” “奴婢在。”小翠上前一步。 “你总管账目与内务协调。”苏晚晚吩咐,“第一,立刻着手建立两套账目。一套明账,记录与各大药行、李先生采购往来的‘王府日常用度’,务必清晰合规,随时备查。另一套暗账,记录真实军需订单的每一项收支,由你独自掌管,绝不可外泄。” “第二,统筹银钱。与李先生紧密配合,确保采购款项及时到位,同时精打细算,确保后续生产、人工、扩张药田等各项开支,每一文钱都用在刀刃上。” “第三,听竹苑内,日常用度照旧,不可显露出异常忙碌,引起不必要的猜测。与春桃一起,稳住院内人心,确保后院不失。” 小翠郑重点头,眼中已没了之前的慌乱,只剩下全然的信任与执行任务的坚定:“是,小姐。” “王嬷嬷。” “老奴在。” “您经验老道,府中人脉通达,烦请您多留意府内风向。”苏晚晚语气柔和却郑重,“尤其是王妃与赵侧妃院里的动静。若有流言蜚语,或有人试图探听,能化解则化解,不能化解,及时报我知道。” “小姐放心,老奴省得。定替小姐看好这内宅的风吹草动。”王嬷嬷沉稳应下,眼中闪烁着历经风雨后的智慧。 最后,苏晚晚的目光扫过众人,清冷的声音在书房内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凝聚力: “此役,关乎信任,关乎存亡。我知道前路艰难,荆棘遍布,但我们必须做成,也一定能做成。从明日起,听竹苑与西山庄子,将进入非常之时。望诸位,与我同心,共度时艰。” 她没有说什么激昂的誓言,但平静语气下蕴含的决心与毫无保留的信任,却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量,深深烙印在每个人心中。 “是!”众人齐声应道,声音不高,却带着破开迷雾的坚定。眼中的迷茫与忧虑已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明确了方向后的决然。 会议散去,众人领命而去,各自投入紧张的准备工作之中。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下苏晚晚一人。 她缓缓坐回椅中,指尖轻轻按揉着微胀的太阳穴,目光再次落在那枚玄铁令牌上。 部署只是开始。真正的艰难,在于执行过程中那必将层出不穷的意外与阻力。李先生的“暗度陈仓”能否顺利?小草能否在短时间内建立起合格的生产线?小桂子又会带回怎样的消息? 千头万绪,如一张无形的大网,而她,正是坐在网心,必须时刻保持清醒与冷静的那个人。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坚定。 部署已定,听竹苑如同一架悄然启动的精密器械,各个部件开始按照苏晚晚的指令运转起来。然而,风暴来临前的平静,总是短暂而压抑的。 次日午后,苏晚晚正在书房内审阅小翠整理出的初步预算与物资清单,试图从繁杂的数字中挤出更多腾挪的空间,便见小桂子脚步轻捷却又带着一丝急切地闪了进来。 “小姐。”小桂子压低声音,脸上不见了往日的机灵跳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察到危险的警惕,“奴才探听到些消息,赵侧妃那边……怕是又要生事了。” 苏晚晚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仔细说。” “是。”小桂子凑近几步,声音压得更低,“赵侧妃身边的贴身嬷嬷,前儿个在教训一个小丫鬟时,言语间漏了口风,说是已寻到了由头,要在王妃面前参小姐一本!” “什么由头?”侍立在一旁的王嬷嬷立刻追问,眉头紧锁。 小桂子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道:“她们说……说小姐您只顾着经营自己的私产,与商贾之流厮混,却疏忽了对王府长辈的晨昏定省,尤其是对王妃的孝心!她们打听到王妃近日偶感风寒,身体不适,便抓住这点,说您从未主动前去侍疾问安,眼中毫无尊长,不配为王府侧妃!” 王嬷嬷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好歹毒的心思!”这罪名看似不如“私会外男”致命,却在礼法上更能站住脚,尤其容易引发王妃本人的不快。若王妃因此对苏晚晚心生芥蒂,日后在府中行事将处处受制。更何况,在这个节骨眼上,若苏晚晚被扣上“不孝”的罪名,即便有军务在身,也难免被质疑“德不配位”。 苏晚晚眸色微冷,指尖在微凉的青瓷笔杆上轻轻摩挲。赵侧妃这一手,不可谓不刁钻。她利用的是宗法礼教这把软刀子,杀人不见血。 第三十八章 “可知她们准备何时发难?”苏晚晚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具体时辰尚未探明,但就在这几日,怕是等王妃凤体稍愈,能见人时便会动作。”小桂子回道。 内宅的阴云尚未聚拢,外部的风雨已然袭来。 傍晚时分,李先生带着一身疲惫与凝重匆匆返回。他甚至来不及换下沾染了市井尘埃的外袍,便直奔书房。 “侧妃,”李先生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情况比预想的更糟。‘明修栈道’之举,果然引起了各方注意。济世堂、保和堂这几家大药行,听闻是王府采购,不仅将价格上浮了两成不止,交货期也含糊其辞,意在拖延,好坐地起价。” 这尚在预料之中。苏晚晚示意他继续说。 “更麻烦的是,”李先生语气沉重,“我们之前联系好的那几家中小药商,今日有两家突然派人传来口信,说是货源出了岔子,无法按期供货了。理由五花八门,但依在下看,恐怕是有人暗中施压,或出了更高的价钱截胡。” “可查到是谁?”苏晚晚问,心中已有了猜测。 李先生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奴才派人暗中查访,那两家药商的伙计透露,与他们接触的,是‘永盛堂’的人。” 永盛堂!赵侧妃母家暗中掌控的药行! 王嬷嬷闻言,脸色更加难看:“内宅才刚有动作,外头的商业围堵就来了!这是要内外夹击,致我们于死地啊!” 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压抑。内有“不孝”的罪名虎视眈眈,外有商业渠道被精准截断,听竹苑仿佛一瞬间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 苏晚晚沉默着,烛光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没有去看那枚代表着如山军令的玄铁令牌,也没有流露出丝毫惊慌。这种沉默并非无措,而是一种极致的冷静,如同暴风雨中心那片诡异的宁静。 片刻后,她抬起眼,眸光清亮而锐利,已然有了决断。 “小桂子,你做得很好。继续盯着赵侧妃院里的动静,尤其是她们准备在王妃面前发难的具体时机,务必提前探知。” “是,小姐!”小桂子领命。 “李先生,”苏晚晚转向他,“‘明修栈道’之举可以暂缓了,既然对方已经警觉,再做下去徒耗精力。你立刻将全部重心转移到‘暗度陈仓’上,全力巩固与剩余那些可信中小药商的联系,确保现有渠道畅通。另外,加大对西山村民零散药材的收购力度,有多少收多少。” “在下明白!”李先生精神一振,苏晚晚的冷静与果断如同定心丸。 最后,苏晚晚看向王嬷嬷,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王嬷嬷,明日一早,替我递牌子求见王妃。” 王嬷嬷一怔:“小姐,您这是要……” “她们不是要论‘孝道’吗?”苏晚晚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峭的弧度,“那我便去尽一尽‘孝心’。” 主动出击,以谦恭的姿态,行破局之实。 内宅的阴云与商海的暗礁已同时显现,而苏晚晚,已然握紧了手中的舵,准备迎向这第一波风浪。 晨光熹微,薄雾未散。苏晚晚已穿戴整齐,一身素雅得体的侧妃常服,发髻梳得纹丝不乱,只簪一支品相温润的玉簪,显得既庄重又不失清雅。王嬷嬷将一个精心准备的提篮递到她手中,里面是连夜熬制的“荷露饮”与特意选用温和药材制成的“润肺梨膏”,皆是用了心思,却不显过分奢靡的物件。 “小姐,一切小心。”王嬷嬷低声叮嘱,眼中带着难以化开的忧虑。昨日小桂子带回的消息与李先生的回报,如同两块巨石压在听竹苑每个人的心头。 苏晚晚接过提篮,神色平静无波,只轻轻颔首:“放心。” 她深知,今日去见王妃,不仅是为了应对赵侧妃那“不孝”的诘难,更是一次主动的破局。她要在王妃心中留下“恭谨孝心”的印象,更要让这位名义上的婆婆,隐约感受到她的“价值”与“分寸”。 锦瑟院内,王妃刚起身不久,正在由丫鬟伺候着梳妆。听闻苏晚晚这么早前来请安侍疾,王妃透过铜镜,看了一眼屏风外那道恭敬垂首的身影,并未立刻召见,也未立刻叫起。 室内檀香袅袅,寂静中带着无形的威压。 苏晚晚维持着屈膝行礼的姿势,姿态放得极低,声音柔润却清晰:“儿媳给母妃请安。听闻母妃玉体欠安,晚晚心中甚是挂念,特备了些自制的润肺安神之物前来,若能侍奉娘娘片刻,略尽孝心,便是晚晚的福分了。” 侍立一旁的张嬷嬷是府中老人,心思通透,见她言辞恳切,礼数周全,不似作伪,便低声在王妃耳边劝了一句。王妃这才淡淡开口:“起来吧。你有心了。听闻你院中事务繁忙,怎得空过来?” 这话听着平常,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敲打。 苏晚晚依言起身,依旧垂眸敛目,语气愈发恭谨:“回母妃,院中些许琐事,不过是打发时辰,岂能与母妃凤体相提并论。往日未能时常前来问候,是儿媳疏忽,深感惶恐,日后定当时常前来,聆听母妃教诲。” 她并未直接辩解自己是在为王府“办公”,而是坦然承认“疏忽”,将姿态放到最低,纯粹以“孝心”应对。同时,那句“聆听教诲”,也给了王妃一个未来可以插手或过问听竹苑事务的由头,显得顺从无比。 王妃闻言,对着镜子描眉的手微微一顿,从镜中又打量了苏晚晚一眼,见她神色坦然恭顺,毫无恃宠而骄或心虚气短之态,心中那点因流言而起的不快,倒是散去了几分。这女子,倒是个识趣的。 “嗯。”王妃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待梳妆完毕,移至外间榻上,才道,“既来了,便在一旁伺候吧。” “是。”苏晚晚应声,主动上前,极其自然地接过丫鬟手中的药碗,先以指尖轻触试了温度,才小心翼翼地将温热的药汁奉到王妃面前,“母妃,请用药。” 第三十九章 她动作轻柔流畅,神情专注,没有丝毫侧妃的架子,倒像个寻常人家尽心侍奉婆母的儿媳。王妃接过,慢慢饮着,室内一时只闻汤匙轻碰碗沿的细微声响。 待王妃用完药,苏晚晚又奉上清水漱口,再适时递上那盅“润肺梨膏”,轻声道:“母妃,这是用秋梨并几味温和药材慢火熬制,最是润肺化痰,您若不嫌粗陋,可尝一尝。” 王妃瞥了一眼那色泽莹润、香气清雅的膏体,取了一小勺尝了,点头道:“嗯,清甜不腻,倒是费了心思。” “母妃喜欢便好。”苏晚晚浅浅一笑,并不多言。 之后,她并未久留,又说了几句关心身体、注意休养的话,便适时地告退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离开后,张嬷嬷一边替王妃捶着肩,一边低声道:“这位苏侧妃,瞧着倒是个懂事知礼的,不似那般轻狂之人。” 王妃闭目养神,半晌,才悠悠道:“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说。”她顿了顿,语气微冷,“比那些只知道搬弄口舌是非、行挑拨之能的,强上不少。” 张嬷嬷会意,知道王妃心下对赵侧妃已生了些许厌烦,便不再多言。 苏晚晚凭借无可指摘的礼数和恰到好处的“孝心”表现,成功在王妃心中留下了正面印象,初步化解了赵侧妃精心策划的“不孝”指控。至少,王妃不会再轻易被赵侧妃当枪使,来针对她了。内宅的压力,暂得缓解。 然而,苏晚晚心中明了,暗处的监视并未消失。她回到听竹苑不久,小桂子便来报,大厨房往院里送食材的婆子,果然换了个眼生的。王嬷嬷也发现,院外巡逻的侍卫中,似乎多了几张不甚熟悉的面孔。 内患稍平,外困却骤然加剧。 几乎是前后脚,李先生派心腹快马送回急信——他费尽心力维持的几条“暗度陈仓”的渠道,在短短两日内,竟有超过半数被永盛堂以更高的价格强行截断!剩下的几家也是摇摆不定,供货难以保证。 “侧妃,永盛堂此举,分明是不计成本,要将我们逼入绝境!”信使面带焦虑地回禀。 书房内,气氛再次凝重。原料缺口如同一个不断扩大的黑洞,吞噬着刚刚因内宅暂稳而带来的一丝轻松。 苏晚晚看着李先生信中描述的困境,沉默片刻,提笔回信,只给了八字指令:“另辟蹊径,不惜代价。” 她知道,常规的商业手段已然无效,必须寻找新的、更隐秘的原料来源。同时,她将更多的期望,投向了西山庄子上,那片正在艰难扩张的药田,以及那个正在埋头苦干的少女。 西山庄子上,“研药斋”内。 小草并未受到外界风波的影响,她全身心都沉浸在手头的工作中。面对石竹和山茶这两个新手,她没有丝毫懈怠,要求近乎严苛。 “石竹,这片三七切片厚薄不均,药效析出会受影响,重切。” “山茶,研磨时腕力要匀,心要静,你看这里还有粗颗粒,全部返工。” 两个少女最初被训得眼圈发红,心中难免有些委屈。但当她们看到小草演示地锦草炮制时,那全神贯注、对火候分秒必争的极致把控,以及清晰解释每一次细微差异对药效影响的严谨态度时,她们渐渐明白了这份工作的神圣与责任。 这不仅仅是在干活,而是在制作关乎边疆将士性命的救命药。 更让她们佩服的是,小草很快发现了问题。最初两批按照固定参数炮制的地锦草,成品药效出现了细微波动。 小草没有责怪任何人,而是将自己关在临时搭建的“实验室”里,对着不同批次、不同生长环境采摘的地锦草,不眠不休地反复试验、比对、记录。她发现,可以通过观察叶片厚度、脉络清晰度、汁液浓稠度等极其细微的特征,对炮制时的火候与时间进行微调。 几天后,她拿出了一份更为精细的、带有浮动区间的“火候-时间-药材状态”对应表。 “以后,每批药材入库,都需先按此表判定品级,再决定炮制工艺。”小草将表格交给石竹和山茶,声音虽稚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们要对的,不仅仅是工序,更是每一株药材的生命,和将来使用它的人的性命。” 石竹和山茶看着那份凝聚了无数心血的表格,再看向小草那双因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睛,心中的委屈早已化为由衷的敬服,齐声应道:“是,小草姐姐!” 当苏晚晚收到小草的汇报和那份详细的“浮动工艺表”时,眼中露出了数月来最为真切的赞赏与欣慰。 内宅的阴云暂被驱散,但商业的围堵已如铁桶。然而,在这重重困境中,技术的种子,正在西山的僻静院落里,顽强地破土、抽枝。 夜色如墨,将听竹苑重重包裹。连着数日,苑内的灯火都亮至深夜,算盘珠子的噼啪声,低沉的商议声,以及那无声却弥漫在空气中的焦灼,共同织就了一张压力的网。 小翠核算账目的指尖已有些发红,眉头越锁越紧,那原料的巨额缺口与日渐消耗的银钱,如同两条不断收紧的绳索。王嬷嬷往院门口张望的次数也愈发频繁,既盼着消息,又怕传来的是更糟的讯息。 苏晚晚端坐于书案后,面前摊开着李先生最新送回的密信,信上字迹略显潦草,透着书写者的心力交瘁与无奈——他秘密维持的最后几条中小药商渠道,也于昨日彻底断绝。永盛堂如同一条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不惜血本,已将市面上所有能搜罗到的相关药材,近乎垄断。 屋内烛火跳动,映得她沉静的侧脸明明灭灭。那枚玄铁令牌静静躺在案头,冰冷的金属光泽,此刻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与催逼。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寂中,外间传来了略显急促却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守在门边的春桃立刻警觉地望去,随即低声道:“小姐,是李先生回来了!” 第四十章 帘子被掀开,李先生带着一身浓重的夜露与风尘踏入书房。他比之前更显清瘦,眼底布满血丝,嘴角因干渴而起了一层白皮,连那身惯常整洁的青布长衫也沾了不少尘土,显然是一路疾驰,未曾停歇。 他甚至来不及行礼,便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的小包,双手奉上,声音因疲惫和激动而带着一丝沙哑:“侧妃,在下……回来了。” 苏晚晚接过那油纸包,入手颇有些分量。她并未立刻打开,而是先对春桃道:“给先生看茶。” 一杯温热的茶水被李先生近乎贪婪地一饮而尽,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才稍稍缓过气来。他顾不得擦拭嘴角,目光灼灼地看向苏晚晚,带着一种孤注一掷后的决然:“侧妃,常规之路已绝。但……在下找到了一条或许可行的险路。” 书房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他身上。 “说。”苏晚晚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 李先生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借此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压低声音道:“是通过……边贸的商人。”他刻意模糊了“北狄”二字,但在场谁人不知其中关窍? “边贸商人?”王嬷嬷失声重复,脸色骤变,手中的帕子瞬间攥紧。 小翠也倒吸一口凉气,账册差点脱手。 与北狄商人交易,无论缘由为何,一旦被坐实,便是抄家灭族的“通敌”大罪!这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铡刀! 李先生急忙补充,语速加快:“奴才仔细查验过,他们有漠北其他部落的通关文书,身份上暂时抓不到错处。而且,他们手中确实有大批我们急需的三七和白芨,品质尚可,愿意现款现货,秘密交割,地点可以由我们定在黑水峪那样的三不管地带,时间也随我们安排,极为隐蔽。”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与决绝交织的神情:“侧妃,奴才深知此事关系重大,千钧系于一发。但眼下情形,王爷军令如山,药材却寸寸断绝,此或许是唯一能解燃眉之急之法。只是这决断……奴才万死不敢擅专,需由侧妃来下。” 他说完,从怀中又取出一份草拟的、墨迹未干的契约草案,轻轻推至苏晚晚面前。那薄薄的几张纸,此刻却重若千钧,承载着无法预估的福祸。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王嬷嬷嘴唇翕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担忧地望向苏晚晚。小翠脸色苍白,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凝聚在苏晚晚身上。是坚守规矩,坐视任务失败,听竹苑万劫不复?还是行此险招,搏一线生机,却也同时将所有人置于通敌的火山口上? 苏晚晚没有看任何人,她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包样品和契约草案上,指尖无意识地在那冰凉的玄铁令牌上划过。她的脑海中飞速权衡着利弊,计算着风险,推演着各种可能。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她抬起眼,眸中所有复杂的情绪已被压下,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后的清明与坚定。 “可以做。” 短短三个字,清晰而冷静,却如同惊雷炸响在书房内。 “小姐!”王嬷嬷忍不住惊呼出声。 苏晚晚抬手,止住了她后面的话,目光转向李先生,语气斩钉截铁,条分缕析: “但需做到万无一失。” “第一,交易地点、时间由我们定,且需在约定前临时变更一次,以防对方有诈或走漏风声。” “第二,带去的人,必须是绝对可靠的生面孔,身手要好。就用……王爷拨给我们的那队老兵,他们经历过沙场,更稳妥。” “第三,银钱分两批,验货无误后,再付清尾款。” “第四,”她目光扫过书房内每一个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天知地知,在座诸位知。若有一字泄露,无论有心无意,皆以叛主论处,绝不宽贷。” 她每说一条,李先生的脸色就更郑重一分,腰背挺得越直,眼中敬佩与决然之色愈浓。待她说完,李先生重重一揖到底,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誓死完成任务的决心:“在下明白!必周密安排,不出半分纰漏!” 苏晚晚微微颔首,将那份契约草案推向李先生:“去准备吧。一切小心。” “是!”李先生收起草案和样品,如同捧着救命稻草,也如同捧着烫手山芋,再次躬身,迅速退了出去,身影没入浓稠的夜色之中。 书房内,烛火依旧。 苏晚晚独自坐在案后,良久,才缓缓吁出一口气。她伸出手,再次握紧了那枚玄铁令牌。 这一次,指尖传来的,不再是冰冷的触感,而是一种与巨大风险并存的、滚烫的决心。 决断既下,听竹苑内外,几股暗流以截然不同的节奏,开始加速奔涌。 李先生几乎未曾合眼。拿到苏晚晚的首肯后,他立刻如同上紧发条的机括,开始了精密而危险的布局。 他没有再动用任何王府或听竹苑明面上的人手,而是通过钱老板留下的极其隐秘的渠道,将消息递了出去。约定的时间、地点被巧妙地加密,传递方式迂回曲折,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泛起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与此同时,他亲自去见了那队老兵的领头人张头儿。没有多余的解释,只说是侧妃有极其重要的秘密物资需要接应,地点偏远,恐不太平。张头儿是明白人,见涉及玄铁令牌,又见李先生神色凝重,便知非同小可,只沉声应道:“李先生放心,兄弟们晓得轻重,定护得周全。”他挑选了五名最是沉稳干练、且并非京城本地籍贯的老兵,开始秘密准备。 银钱被分装在不同的箱笼里,伪装成普通的商货。路线反复推敲,预设了至少三条备选方案以及遭遇意外时的应对策略。李先生甚至亲自去查看了黑水峪的地形,那荒凉肃杀的氛围让他心头更沉,却也更加坚定了必须成功的信念。这是一步险棋,落子无悔。 第四十一章 西山庄子上,“研药斋”内的灯火,也常常亮至深夜。 小草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石竹和山茶在她的严格督导下,进步神速,已然能独立完成绝大部分药材的预处理,且品质稳定。这极大解放了小草,让她能心无旁骛地攻关最后的瓶颈——地锦草精华的稳定萃取与高效混合。 经过无数次失败,她不再拘泥于传统的研磨混合。她回忆起苏晚晚偶尔提及的“萃取”、“凝露”等概念,虽不甚明了,却给了她启发。她尝试用高度蒸馏酒作为溶剂,浸泡炮制好的地锦草粉末,再以文火小心加热,让蒸汽通过那根特制的弯曲铜管冷凝……失败了无数次后,终于得到了一小碗色泽清亮、药气却更为浓郁集中的淡黄色液体。 她小心翼翼地将这浓缩的精华,按极小的比例滴入基础药粉中,反复搅拌融合。成品药粉的颜色比之前更为均匀,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润泽感。 没有活鸡可供试验了。小草一咬牙,用烧红的细针在自己手臂上轻轻刺了一下,渗出血珠。一半撒上旧版金疮药,一半撒上这融入了萃取精华的新版。 疼痛让她更加清醒。她目不转睛地观察着。旧版药效依旧不错,但新版……那细微伤口的止血速度似乎更快,更重要的是,一种清凉之感覆盖了火辣辣的痛感,并且,整整一天过去,伤口周围没有丝毫红肿发炎的迹象! 成功了! 小草按捺住心中的狂喜,立刻将新工艺的每一个步骤、每一种材料的用量、每一次火候的掌控,都详详细细地记录了下来。她知道,这已不仅仅是改良,而是一次质的飞跃。她连夜写了一封长信,连同那份珍贵的新工艺记录和一小瓶成品药粉,让庄子上最可靠的护卫快马送回听竹苑。 听竹苑内,苏晚晚接到了小草的信和样品。她看着那细腻均匀的药粉,嗅着那更为纯粹的药香,再细细阅罢小草记录详尽的工艺,一直沉静如水的眼眸中,终于漾开了一丝真切的、带着温度的笑意。 “好小草。”她轻声喟叹。这不仅是技术的突破,更是在这重重围困中,看到自家园地里破土而出的希望幼苗,坚韧而充满生机。 然而,这抹亮色很快被小桂子带回的阴云所笼罩。 “小姐,”小桂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奴才这几日拼凑了些零碎消息,心里总觉得不安生。” “永盛堂那个与赵侧妃院里管事沾亲的采买,前几日醉酒后曾吹嘘,说他们少东家办成了件大事,立了大功,就等着看一场好戏。” “另外,门房那边有个小厮说,前儿半夜,似乎瞧见有陌生面孔拿着永盛堂的帖子进了赵侧妃院子的后角门,鬼鬼祟祟的。” “还有,咱们院外巡逻的侍卫里,新来的那两个,交接班时总爱在墙角嘀咕,眼神时不时就往咱们院门瞟……” 这些信息孤立来看,似乎都算不得什么确凿证据,无非是下人嚼舌、行为可疑。但将它们串联起来,一股浓烈的、针对听竹苑的阴谋气息便扑面而来。 赵侧妃与永盛堂内外勾连已确定无疑。他们在等什么?等李先生采购失败?还是……他们已经嗅到了那步“险棋”的味道? 苏晚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李先生那边一切按计划进行,暂时没有坏消息传来。小草的技术取得了关键突破。可这府内府外无形的网,却似乎收得更紧了。 她想起李先生信中所言,那些边贸商人持有的是“漠北其他部落”的文书。这层掩护能否经得起查验?赵侧妃母家在军中亦有些势力,若他们以此为突破口…… “知道了。”苏晚晚面上依旧平静,“告诉王嬷嬷和春桃,近日苑内一切照旧,但需格外警惕饮食起居。小桂子,你继续留意,尤其关注王府与外界,特别是与军中相关的消息往来。” “是!”小桂子领命而去。 苏晚晚走到窗边,夜色深沉。李先生的险棋已落子,小草的努力已见曙光,而暗处的敌人,似乎也张开了更大的罗网。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汹涌的暗流之下,究竟是听竹苑率先冲破桎梏,还是被那无形的漩涡彻底吞噬? 答案,或许就在那即将到来的黑水峪交割之夜。 暮色如同稀释的墨汁,缓缓浸润了黑水峪嶙峋的乱石与枯寂的荒草。朔风卷过,带着塞外特有的砂砾与寒意,发出如同冤魂呜咽般的嘶鸣。这处两山夹峙的荒谷,是连地图上都难觅标记的三不管地带,唯有走私的驼铃与亡命徒的足迹,才偶尔打破此地亘古的沉寂。 李先生裹紧了不甚御寒的羊皮袄,竭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常年奔波于边塞、饱经风霜的行商。他身后,张头儿带着五名精挑细选的老兵,皆作寻常脚夫打扮,沉默地立于满载银箱的马车旁。他们看似松散站立,实则眼神锐利如鹰,身形微绷,已将所有可能的进退路线与隐蔽点纳入眼中,手始终按在便于瞬间拔出武器的位置。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紧张,比凛冽的寒风更刺骨。 约定的时辰在压抑的等待中一点点迫近。谷口方向终于传来了马蹄踏碎砾石的声响,不算响亮,却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弦上。三骑身影穿透渐浓的暮色出现,为首者是个裹着厚重肮脏皮裘、面色黝黑如铁石的壮汉,眼神如同荒野上的饿狼,警惕而凶悍。他身后两人,亦是膀大腰圆,腰间鼓鼓囊囊,绝非善类。 双方在乱石滩中央隔着十余步距离停下,无声地对峙着,只有风声呼啸。 “可是漠北来的哈桑老板?”李先生压下喉咙间的干涩,按照约定暗号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那壮汉目光在李先生一行人身上逡巡片刻,尤其在那几个看似普通、却站姿极稳的“脚夫”身上停顿了一下,才操着生硬的官话回道:“是我。钱带来了?” 第四十二章 “货呢?”李先生稳住心神反问。 哈桑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一名随从利落地翻身下马,解下马背上一个沉重的皮囊,走到双方中间的空地,“哗啦”一声解开绳索,露出里面品相颇为扎实的三七。 无需李先生吩咐,张头儿对身旁一位擅辨药材的老兵微微颔首。那老兵默然上前,蹲下身,手法熟练地检查起来,不仅看成色、嗅气味,甚至掰开小块在指尖捻磨,放入口中细品其味。整个过程,山谷中只剩下风声与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如年。李先生只觉得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寒风一吹,冰寒刺骨。他强迫自己不去看张头儿他们,目光只锁定在哈桑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上。 半晌,验货的老兵起身,对着张头儿和李先生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李先生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一松,立刻从马背上取下一个沉甸甸的小箱子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在昏暗天光下依旧折射出诱人光芒的金锭。“按照约定,先付一半。剩下的一半,待所有货物清点无误,在五里外的野狼坡支付。” 哈桑贪婪的目光在那金子上停留了一瞬,黄板牙龇了龇,扯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老板倒是小心。行,就按规矩办。剩下的货在野狼坡,跟我来。” 一行人马再次启程,气氛比方才更加凝滞。李先生能清晰地感觉到,哈桑那两名随从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不时在他们身上要害处扫过。张头儿和他的手下则始终保持着一种狩猎般的警觉,看似随意,实则已将哈桑三人所有的细微动作都纳入监控之下。 野狼坡是一处更为荒僻背风的山坳,几辆覆盖着破旧毡布的马车孤零零地停在那里,周围散布着七八个同样眼神彪悍、带着兵刃的护卫。 重复验货、交割尾款……过程依旧漫长而煎熬。当最后一箱银钱交付到哈桑手中,他掂量着那沉甸甸的分量,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切而满意的笑容,那股无形的杀气也似乎消散了不少。 “合作愉快,老板!日后若还有需要,尽管来找我哈桑!”他哈哈一笑,显得豪爽而粗犷。 李先生心中巨石落地,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只想尽快离开这龙潭虎穴。他示意张头儿等人准备押送货物离开。 然而,就在他们调转马车,即将驶出野狼坡之际—— “咻——!” 一声尖锐得刺破耳膜的呼哨,骤然从一侧的山坡上响起! 紧接着,数十支利箭如同毒蛇般从阴暗处激射而出,破空之声凄厉!目标并非人马,而是他们刚刚到手、满载药材的马车! “敌袭!护住货物!”张头儿反应快得惊人,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五名老兵瞬间收缩,以马车为中心结成一个小小的圆阵,刀剑已然出鞘,舞动间寒光闪烁,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将攒射而来的箭矢“叮叮当当”纷纷格挡开来,动作整齐划一,带着沙场老兵特有的狠辣与效率。 哈桑那边瞬间乱作一团,他的护卫们惊怒交加地拔出兵刃,纷纷寻找掩体,口中用俚语怒骂着。 “妈的!不是官兵!是黑风寨那帮杂碎!”哈桑看清了来袭者并非官府人马,眼中凶光毕露,怒吼道,“想黑吃黑?弟兄们,给老子宰了他们!” 一时间,山谷中杀声四起,兵刃碰撞声、咒骂声、惨叫声不绝于耳,哈桑的人马与突然出现的匪徒混战在一处,鲜血很快染红了枯黄的草地。 张头儿却极其冷静,他并未下令卷入这突如其来的混战,而是指挥手下死死护住马车,对李先生急声道:“李先生,此地已成是非之地!趁他们狗咬狗,我们快走!” 李先生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他知道这是唯一脱身的机会。他毫不迟疑,猛地一挥手:“走!” 众人驾驭着马车,沿着张头儿早已勘察好的另一条隐蔽小路,奋力挥鞭,疾驰而去。身后,野狼坡的厮杀声、怒吼声迅速被抛远,最终消散在呼啸的风中。 直到奔出十余里,确认绝对安全,众人才敢在一片背风的石崖下停下来稍作喘息。李先生几乎是瘫软地靠在冰冷粗糙的车辕上,感觉双腿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望着身后几辆满载药材、安然无恙的马车,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与巨大的庆幸交织着涌上心头。 药材,总算是到手了。 张头儿抹去溅到脸上的几点不知是谁的血沫,依旧是那副沉稳如山的样子,只是呼吸略显粗重:“李先生,此地仍不安全,我们需连夜赶路,尽快将东西送回西山。” “好……好!”李先生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此番多亏张头儿和诸位兄弟了!” 张头儿摆了摆手,没有多言,只是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沉沉的夜色。 车队再次启程,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无边的黑暗,向着京城方向,向着听竹苑那微弱的、却承载着所有希望的灯火,疾行而去。 听竹苑接到李先生“货已启程”的密信后,那根紧绷了数日的弦,似乎稍稍松弛了几分。苏晚晚甚至难得地睡了一个整觉,清晨起身时,眼底的青黑都淡了些许。 然而,这片刻的安宁,如同暴风雨中心短暂的风平浪静,预示着更猛烈的浪潮即将袭来。 刚用过早膳,王嬷嬷便步履匆匆地进来,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小姐,王妃院里的张嬷嬷亲自来了,说王妃娘娘请您即刻过去一趟。”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老奴瞧着,张嬷嬷脸色不大对,不似往常。” 苏晚晚执茶的手微微一顿,澄澈的茶汤映出她瞬间沉静如水的眼眸。该来的,终究来了。 “更衣。”她放下茶盏,声音平静无波。 再次踏入锦瑟院,气氛与上次截然不同。院内伺候的丫鬟婆子们皆屏息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正厅内,王妃端坐于上首的紫檀木嵌螺钿扶手椅上,面容沉肃,不怒自威。而她的下首,赫然坐着妆容精致、眼底却闪烁着毫不掩饰得意与恶意的赵侧妃。 第四十三章 更让苏晚晚心头一凛的是,王妃身侧稍后的位置,还坐着一位面容儒雅、眼神却透着精明的中年文士——府中的首席幕僚,周先生。他在此,意味着今日之事,绝非寻常内宅口角。 “儿媳给母妃请安。”苏晚晚依礼下拜,姿态无可挑剔。 王妃并未像往日般叫她起身,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与前所未有的冷意。 赵侧妃用帕子掩了掩嘴角,似笑非笑地开口:“苏妹妹来得正好。今日请妹妹过来,是有一桩事关王府安危、甚至可能牵连边关军务的大事,需得向妹妹请教一二。” 她语速缓慢,字字清晰,如同毒蛇吐信。 苏晚晚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平稳:“赵姐姐言重了,晚晚愚钝,不知何事竟如此严重?” “愚钝?”赵侧妃嗤笑一声,转向王妃,语气变得义正辞严,“母妃,此事关乎通敌叛国,儿媳不敢不报!有人举报,苏妹妹院中的管事李先生,前几日曾秘密前往边境黑水峪,与来历不明的北狄商人交易,购入大批药材!此事千真万确,人证物证俱在!” “通敌”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正厅。 王嬷嬷站在苏晚晚身后,脸色瞬间煞白。小翠更是手指冰凉,几乎站立不稳。 苏晚晚心中巨震,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他们竟然知道了?还如此之快?是李先生那边走漏了风声,还是……对方从一开始就布好了局? “苏侧妃,”王妃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赵侧妃所言,你可有解释?与北狄交易,乃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你可知晓?” 周先生也适时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压力:“侧妃娘娘,王爷正在北境督军,若此事为真,不仅娘娘自身难保,更会累及王爷声誉,动摇军心啊。还请娘娘据实以告。” 所有的压力,如同泰山压顶般向苏晚晚袭来。赵侧妃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狠毒与快意,仿佛已经看到她身败名裂的下场。 苏晚晚深吸一口气,缓缓直起身。她知道,此刻任何一丝慌乱,都是致命的。 “母妃,周先生,”她目光清亮,迎向上方审视的目光,“赵姐姐所言,确有其事。” 此言一出,连赵侧妃都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竟直接承认了! “你……”王妃勃然变色,猛地一拍扶手。 “但是,”苏晚晚声音陡然拔高,盖过了王妃的怒意,“儿媳并非与北狄交易,更非通敌!李先生所购药材,乃是用于完成王爷亲下的军令,制作军中急需的金疮药!此事,王爷知晓,并有玄铁令牌为凭!” 她目光转向赵侧妃,语气转为锐利:“赵姐姐口口声声人证物证俱在,敢问证人何在?物证又何在?莫非姐姐的人,能证明与李先生交易之人,确为北狄探子,而非持有漠北其他部落合法文书的正经商人?姐姐又何以对听竹苑为完成军令而不得已进行的隐秘采购,如此了如指掌?” 她一连串的反问,句句诛心。她巧妙地将“北狄商人”偷换概念为“来历不明”和“持有漠北其他部落文书”的商人,将问题的焦点从“通敌”转移到了“采购方式”和“消息来源”上。 赵侧妃没料到她会如此反击,一时语塞,强辩道:“你休要狡辩!黑水峪那等地方,除了北狄蛮子,还有谁会去?你采购如此大量的伤药,谁知是不是暗中资敌!” “资敌?”苏晚晚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转向王妃,神情悲愤而恳切,“母妃明鉴!北境战事将起,王爷亲令听竹苑三月内赶制巨额金疮药,此事千真万确!药材被不明势力恶意围堵收购,市面难寻,听竹苑为如期完成军令,不得已行此险招,寻找不受围堵的边贸渠道采购原料,其心可昭,其情可悯!儿媳所做一切,皆是为助王爷,为稳军心!若此乃资敌,那恶意围堵药材、阻碍军务者,又该当何罪?!”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直接将赵侧妃和永盛堂的行为,拔高到了“阻碍军务”的高度。 周先生捻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似乎在权衡利弊。王妃的脸色也变幻不定,她自然知道军令之事,更清楚永盛堂是赵家的产业。若苏晚晚所言非虚,那赵侧妃此举,就是不顾大局的内斗了。 “你……你血口喷人!”赵侧妃气急败坏。 “是否血口喷人,一查便知。”苏晚晚冷冷道,“可请王爷派人查验李先生所购药材批次、来源,亦可查证永盛堂近日是否在恶意囤积伤药原料,抬价围堵!儿媳愿接受一切查验,只求还听竹苑一个清白,莫让前方将士因后宅倾轧而无药可用!” 她再次将“后宅倾轧”与“将士用药”联系起来,占据了道德的绝对制高点。 厅内一时陷入僵持。赵侧妃有备而来,咬定“北狄”嫌疑;苏晚晚沉着应对,以“军令”和“围堵”破局,并将火烧回对方身上。 就在此时,厅外忽然传来通传:“王妃娘娘,长风将军求见。” 王妃一怔:“请他进来。” 长风依旧是那一身凛冽之气,大步走入厅内,对王妃抱拳一礼,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苏晚晚身上,微微颔首,随即对王妃道:“末将奉王爷之命,回来督办军需事宜。方才在门外,隐约听到争执,似乎与军需药材有关?” 他的到来,瞬间打破了厅内的平衡。 苏晚晚心中一动,立刻抓住机会,将方才的争议言简意赅地陈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为完成军令不得已采购,以及被恶意围堵之事。 长风听完,面无表情地看向赵侧妃:“赵侧妃指控苏侧妃通敌,可有确凿证据,证明交易对象为北狄探子?而非寻常边贸商人?”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军法的冷酷,“若无确证,诬告者,同罪。” 赵侧妃被他那冰冷的眼神一看,气势顿时矮了半截,支吾道:“虽……虽无直接证据,但黑水峪……” 第四十四章 “边关情势复杂,商路亦非只有北狄。”长风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王爷已知晓苏侧妃为筹备军需殚精竭虑,甚至不惜动用非常手段。王爷有令,一切以军务为重,凡阻碍军需筹备者,无论身份,严惩不贷!” 他这话,虽然没有明确指责赵侧妃,但那“阻碍军需”、“严惩不贷”的字眼,如同无形的巴掌,狠狠扇在了赵侧妃脸上。同时也彻底洗清了苏晚晚“通敌”的嫌疑——王爷已知情,且默许了她的“非常手段”。 赵侧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万万没想到,王爷竟会如此维护苏晚晚!她求助般地看向王妃和周先生,却发现王妃已面色不虞地移开目光,周先生则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事不关己。 大势已去。 苏晚晚垂首,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她知道,这一关,她闯过来了。不仅闯过来了,经此一役,赵侧妃元气大伤,而她在王府的地位,将再无人能轻易动摇。 然而,她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一种历经惊涛骇浪后的疲惫,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明悟——萧绝的维护,或许并非全然出于信任,更多的,是她此刻展现出的,无人可以替代的“价值”。 长风将军那句“严惩不贷”如同终审的判词,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画上了休止符。赵侧妃脸色灰败,在王妃冷淡的目光和长风无形的威压下,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最终只能悻悻然告退,那背影仓皇而狼狈,再无来时半分得意。 王妃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与不易察觉的愠怒。她掌管中馈,最忌后宅生出此等可能牵连前朝、影响王爷大事的风波。今日赵侧妃所为,已触及其底线。 “苏氏,”王妃的声音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疏离,“此事既已澄清,便罢了。你为军务操劳,其心可嘉,但日后行事,还需更加谨慎,莫要再授人以柄。” “是,儿媳谨记母妃教诲。”苏晚晚垂首应道,态度恭顺。她明白,王妃这是在敲打她,也是在安抚她。经此一事,王妃至少确认了她并非无事生非之人,且确实在替王爷办要紧事。 周先生也适时开口,语气圆融:“苏侧妃一片公心,忍辱负重,周某佩服。王爷那边,在下会如实禀明情况,侧妃不必忧心。” “有劳周先生。”苏晚晚微微欠身。 从锦瑟院出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苏晚晚微微眯了眯眼,感受着阳光照在身上的暖意,才仿佛驱散了方才在厅内沾染的一身寒气。王嬷嬷和小翠跟在她身后,直到走出老远,才敢长长舒出一口气,背后竟已是冷汗涔涔。 “小姐,刚才真是吓死奴婢了!”小翠抚着胸口,心有余悸。 王嬷嬷也感慨道:“万幸……万幸长风将军来得及时,王爷……王爷到底是明察秋毫的。” 苏晚晚没有言语。明察秋毫么?或许。但她更愿意相信,是那批已经运抵西山的药材,是她改良金疮药所展现出的价值,以及她应对危机时表现出的冷静与能力,共同构成了让萧绝愿意出言维护的筹码。信任,在这种波谲云诡的环境里,从来都是稀缺品,需要用实实在在的东西去换取。 回到听竹苑,氛围已然不同。下人们虽不敢明目张胆地议论,但眼神中已多了几分敬畏与庆幸。苏晚晚清晰地感受到,那层一直笼罩在听竹苑上空、无形的隔膜与轻视,正在悄然消散。 傍晚,苏晚晚正在翻阅小草送来的最新生产记录,外间传来了熟悉的、极轻微的脚步声。没有通传,没有请示,书房的门被推开,萧绝带着一身清冷的夜露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墨色的亲王常服,眉宇间的疲惫似乎比往日更重几分,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看到她时,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他如常走到香炉边,熟练地燃起一块安神香,清冽的甘松气息弥漫开来,驱散了些许沉闷。 然后,他走到窗边的圈椅坐下,向后靠去,阖上了眼。整个过程,两人没有任何交流。 苏晚晚放下书卷,无声地沏了杯温热的药茶,轻轻放在他手边。 然而,这一次,萧绝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去端那杯茶。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平静的探究。 “今日之事,本王知道了。”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久未说话的微哑,打破了惯常的沉默。 苏晚晚心尖微动,垂眸道:“给王爷添麻烦了。” 萧绝凝视着她,片刻,才道:“你做得很好。” 简单的四个字,没有任何修饰,却重逾千斤。这不是对美貌的欣赏,也不是对柔顺的嘉奖,而是对她能力、胆识和决断的认可。 “药材之事,解决了?”他问,语气像是随口一问,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关注。 “是。李先生已顺利将药材运抵西山,小草那边的新工艺也已稳定,生产可以全力进行。”苏晚晚如实回答,语气平稳,没有居功,也没有诉苦。 萧绝点了点头,重新阖上眼,似乎放松了些许。“永盛堂那边,本王已让长风去处理。日后,不会再有人敢在明面上卡你的原料。” 这是一句承诺,也是一种表态。他不仅认可了她,更开始为她扫清障碍。 苏晚晚心中百感交集,有庆幸,有松了口气,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她轻声道:“谢王爷。” 萧绝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安神香的气息包裹。室内的沉默不再是以往那种带着隔阂与试探的压抑,而是流淌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和谐的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顿,依旧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也更沉重的话: “做好你的事。王府内,无人再能动你。但边关……需要你的药。” 第四十五章 说完,他的身影便没入夜色之中。 苏晚晚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夜风拂面,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心头的复杂暖流。 他最后一句话,是一个比之前更坚实的保证,也是一个更明确的指引。内院的纷扰暂且尘埃落定,她的战场,已然清晰无误地指向了那硝烟将起的北境。 她转身关门,将那渐起的夜风挡在门外。眼神清亮而坚定。 内宅的枷锁已然松动,而她,将带着这份来之不易的“信任”与更加沉重的责任,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三个月的光阴,在听竹苑与西山庄子日夜不息的灯火中,在算盘珠子的急促声响与药材研磨的细碎声里,悄然流逝。当最后一批标注着“甲”字封条的木箱被稳稳装上马车,由张头儿亲自率队押送往城外的军营时,听竹苑内,一种近乎虚脱的宁静缓缓弥漫开来。 苏晚晚站在院中,望着那车队远去扬起的细微尘土,春日暖融融的阳光照在她身上,驱散了积郁已久的寒意。她微微仰起脸,闭上眼,感受着光晕在眼皮上跳动的温度,这三个月的惊心动魄、殚精竭虑,此刻都化作了胸腔间一声悠长而无声的叹息。 完成了。 傍晚时分,长风将军再次踏入了听竹苑。与三个月前那个带来如山军令的夜晚不同,他坚毅的脸上少了几分冷肃,多了几许难以察觉的缓和。 “苏侧妃,”他抱拳一礼,声音依旧沉稳,却透着一丝郑重,“末将特来复命。首批金疮药已悉数验收入库,军中医官查验后,对其药效赞不绝口,言其止血生肌之速,远胜以往,尤其……伤口罕有溃脓之患。”他说到最后一句时,目光锐利地看向苏晚晚,带着探究与毫不掩饰的赞赏。 苏晚晚心中一松,面上依旧是得体的浅笑:“将军辛苦。能对将士们有所助益,便是听竹苑上下最大的欣慰。” “王爷有令,”长风继续道,“后续军需,仍按此标准,由听竹苑承接。”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王爷还说,侧妃……辛苦了。” 一句“辛苦了”,轻描淡写,却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是认可,是肯定,也是未来更长道路上,更为牢固的捆绑与信任。 送走长风,苏晚晚回到了书房。她没有立刻处理事务,只是静静地坐着。案头上,小翠呈上的最终账目清晰明了,虽投入巨大,但在军需订单的支持下,听竹苑的产业不仅未曾萎缩,反而根基愈发扎实;李先生从西山送回的信中,详细汇报了药田欣欣向荣的景象,以及后续扩大生产的计划;小草最新的报告则满是专注与热忱,石竹和山茶已能独当一面,“研药斋”规模初具,她甚至开始尝试研究其他战场常用药剂的改良…… 她的团队,都在各自的领域里,褪去了青涩,变得成熟而可靠。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苏晚晚独自一人,缓步走到窗前。夜空如洗,疏星点点,月色如水银般倾泻而下,将院中的竹影勾勒得清晰而静谧。她低头,看向一直被妥善收在匣中的那枚玄铁令牌,如今再次握在掌心,感受已截然不同。 初接时,它是冰冷的,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代表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与随时可能降临的惩罚。而此刻,它依旧有着金属的凉意,握久了,却仿佛能感受到一丝属于自己的温度,不再令人心悸,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这不仅仅是权力的象征,更是她这三个月来,凭借智慧、坚韧与整个团队的努力,一点一滴挣来的立身之本和话语权。 她从最初的如履薄冰、步步惊心,到如今的从容自信、初具根基。这其间滋味,唯有自知。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北方,那是边境的方向,是萧绝所在的方向,也是她制作的药剂即将发挥作用的地方。内宅的方寸之争似乎已暂告段落,但更广阔的天地,家国的宏大叙事,正以一种不容拒绝的方式,向她展露一角。 未来的路还很长,或许依旧布满荆棘,但她的手中,已握有了灯火,有了同伴,也有了……继续前行的底气与力量。 夜色温柔,听竹苑内,一片安宁。而新的故事,已在这片安宁中,悄然孕育。 ---------------------------------------------- 苏晚晚将玄铁令牌重新收回匣中,那抹奇异的安定感却留在了心底。她深知,这份安宁来之不易,更需惕厉前行。 次日,听竹苑的运转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却又似乎有些不同。小翠核算账目时,敏锐地注意到几笔来自不同商号的款项略有延迟,对方致歉的信中含糊地提及“南北货殖略有阻滞”。王嬷嬷从大厨房采买婆子的闲谈中听说,近日京城米价悄无声息地涨了一成,精明的富户们已开始零散地囤积耐存的粟米。 这些细微的涟漪,并未引起太大波澜,却一丝不差地汇入了苏晚晚的耳中。 “小姐,”小桂子从外头回来,带回的消息更为具体,“奴才今日在茶楼,听几个往来北地的行商议论,说狄戎几个大部落今秋似乎结了盟,马匹调动频繁。边关的几个榷市,如今盘查得极严,货物流通慢了许多。” 苏晚晚捻着指尖,沉默片刻。山雨欲来的气息,似乎比预想的更浓了些。 这日午后,王妃院里的张嬷嬷亲自来了,脸上带着比往日更亲和三分的笑意:“侧妃娘娘,王妃请您过去说说话。” 锦瑟院内,王妃并未如往常般问及内宅琐事,反而聊起了天气,说起京郊别庄的收成,最后,似是不经意地提及:“如今这世道,看着太平,底下却不知如何。听说你西山那庄子经营得极好,仓廪可还充实?府里虽说万事不缺,但自给自足,总是更安心些。” 苏晚晚心中微动,垂眸恭谨应答:“劳母妃挂心。庄子上确有些产出,儿媳年轻识浅,只知埋头打理,还需母妃时常提点。” 第四十六章 王妃满意地点点头,不再多言,赏了一碟新进上的宫花便让她回去了。回听竹苑的路上,苏晚晚明白,王妃这是在提醒她,也是在借她之口,提醒整个王府——该做些准备了。 技术的瓶颈也在此刻悄然显现。小草带着几分沮丧求见苏晚晚。 “小姐,按您之前提的‘标准化’,我和石竹她们已将能固定的工序都定下了规矩,效率确实快了些。可是……”她摊开自己画得密密麻麻的图纸,“若要再快,或是制作更复杂、能长久存放的药丸,光靠现在的手工研磨、混合,怕是难以达到。而且,每个人手法细微差别,即便按同一标准,成品药效仍有毫厘之差。” 苏晚晚看着图纸上那些试图借助水力或巧妙杠杆来替代人力的简陋设计草图,眼中露出赞赏。小草已经触碰到了工业化生产的边缘。 “你的想法很好。”苏晚晚肯定道,“此事不急在一时,你可继续琢磨,需要什么物料,或想找外面的工匠尝试打造,尽管告诉小翠支取银钱。记住,安全与保密是第一位的。” 小草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夜色再次降临。今晚,萧绝来得比往常更晚些,眉宇间的倦色浓得化不开,身上甚至带着一丝未曾散尽的尘土与铁锈气息。 他依旧沉默地燃香,坐下。苏晚晚奉上的药茶,他端在手中,却没有立刻喝,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仿佛在权衡着什么。 良久,他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纸,并非正式的文书,更像是随手记下的札记,推到苏晚晚面前。 “看看。”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苏晚晚展开,上面列了数十种药材名称,后面标注着粗略的需求量,远非之前军需订单那般精确,更像是一种推演和预估。除了金疮药,更多的是防治伤寒、痢疾、冻伤的药材,甚至还有一些用于安神定惊、解毒化瘀的偏冷门药材。 “北地苦寒,战事若起,流民、伤病……情况会比预想的复杂。”萧绝的声音低沉,“这些东西,朝廷未必能周全到位,也未必来得及。” 他没有下令,只是陈述。 苏晚晚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在请她,以她自己的力量和方式,为那可能到来的、最坏的情况,提前筑起一道医药的防线。这份“作业”,比任何军令都更沉重,因为它关乎的,是无数可能被忽视的微小个体。 “王爷放心,”她收起纸卷,声音平静却坚定,“晚晚会尽力。” 萧绝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是毫无保留的托付,也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饮尽杯中已微凉的茶,起身融入夜色。 苏晚晚握着那卷薄薄的纸,感觉它比那玄铁令牌更沉。她知道,听竹苑的灯火,从此不仅要照亮自己脚下的路,更要试图去照亮那片即将被战火与苦难笼罩的、更广阔的黑暗。 涟漪已起,暗流正在水面之下,加速奔涌。 萧绝留下的那卷薄纸,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听竹苑内外激起了层层扩散的涟漪。短暂的休整期宣告结束,一种不同于应对军令时的紧迫,却更为厚重、更为长远的压力,悄然笼罩下来。 苏晚晚连夜召来了小翠与刚刚从西山返回的李先生。烛光下,她将那份清单铺在案上。 “王爷的意思,诸位都明白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已非一时一地的军需,而是为可能到来的动荡,积蓄救命的根基。我们的步子,必须迈得更大,也更稳。” 战略储备,悄然启动 “李先生,”苏晚晚目光锐利,“采购重心即刻调整。三七、白芨等伤药主料固然不能放松,但清单上这些防治伤寒、痢疾、乃至解毒安神的药材,需列为同等要务。同样遵循‘暗度陈仓’之策,分散、多路、悄然进行。粮秣布帛,亦需着手,数量不求巨,但求稳妥隐蔽。” 李先生面容肃然,他深知此举意味着要将听竹苑的大部分流动资金投入一个可能看不见即时回报的无底洞。“侧妃放心,在下明白。只是如此一来,银钱周转……” “银钱之事,我来设法。”苏晚晚打断他,看向小翠,“小翠,重新核算所有账目。凝香露、安神香等物,可适当提高产量,加快资金回笼。王府份例及与钱老板交易的利润,除必要开支外,全部投入储备。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法。” 小翠郑重点头,指尖已不由自主地开始虚拨算盘,脑中飞速计算着各种可能。 “西山药田,”苏晚晚继续部署,“立刻划出三成土地,改种粟、麦。药材种植亦需调整,优先保障清单所列品种。告诉庄户,王府另有厚赏,但若走漏风声,严惩不贷。” “是!”李先生领命,眼中燃烧着面对挑战的火焰。他喜欢这种被委以重任、参与宏大布局的感觉。 内部整肃,固本培元 王嬷嬷的工作也变得繁重起来。她利用旧日人脉,不动声色地将听竹苑及西山庄子上所有仆役、佃户的背景重新梳理了一遍。有两个负责外围洒扫的婆子,因被发现与赵侧妃母家一个远房亲戚有过几次不清不楚的接触,被寻了个由头,发放到了更偏远的田庄。一个在李先生手下做事的年轻管事,因几次打探采购细节,被严厉申饬后调离了核心岗位。 动作悄无声息,却让苑内上下都感受到一股凛然的寒意,行事愈发谨慎规矩。苏晚晚需要的是一个铁板一块的后方,任何一丝裂痕,在未来的风雨中都可能是致命的。 技术攻坚,迎难而上 西山庄子的“研药斋”内,气氛同样凝重。小草拿着苏晚晚给她的部分清单和“研究长久存放之法”的指令,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制作药丸不同于药粉,涉及到粘合、定型、干燥等多个环节,任何一个步骤出问题,都可能导致药效流失或提前变质。她带着石竹和山茶,几乎不眠不休地试验各种辅料比例、烘焙火候。 第四十七章 失败了一次又一次。不是药丸难以成形,便是存放几日便吸潮软化,药性大减。挫败感如同阴云笼罩着小小的研药斋。 “小草姐姐,歇歇吧。”山茶看着眼睛熬得通红的小草,忍不住劝道。 小草摇摇头,用冷水拍了拍脸,盯着又一次失败的成品,喃喃道:“不行,一定有办法……小姐说过,要想到别人想不到的……”她忽然想起苏晚晚偶尔提及的“蜜炼”、“蜡封”,眼神猛地一亮。 “石竹,去取些蜂蜡来!山茶,把上次提炼的薄荷精华也拿来!” 新的尝试开始了。这一次,她尝试用浓缩的药汁混合极细的药粉,掺入少量蜂蜡增加塑性和隔绝空气,最后在成型前加入微量薄荷精华,试图利用其挥发性在药丸内部形成微小的保护空间。 过程依旧曲折,但当几天后,她打开密封的陶罐,发现里面第一批试制的药丸依旧坚硬,药香未散时,她知道,她终于摸到了门路。虽然离完美还差得远,但希望之火已然点燃。 新的合作与警惕 李先生在外的奔波也并非一帆风顺。他敏锐地察觉到,市面上流通的某些药材,品质开始变得参差不齐,显然有人在以次充好,囤积居奇。同时,一位自称是京营某参将府上管事的男子找到他,开口便要大量采购金疮药,价格给得极高,却对药材来源和交货方式追问不休,眼神闪烁。 李先生心中警铃大作,以“产量有限,已悉数供应王府亲军”为由,客气而坚定地回绝了。他回来向苏晚晚禀报时,语气沉重:“侧妃,风雨欲来,牛鬼蛇神都开始冒头了。我们日后行事,需更加小心。” 苏晚晚默然点头。她知道,听竹苑这块肥肉,在有心人眼中愈发显眼了。之前的斗争在于内宅倾轧和商业围堵,而接下来的,可能是更赤裸裸的巧取豪夺,甚至栽赃陷害。 听竹苑像一艘正在加紧加固、囤积物资的船,在越来越汹涌的暗流中,努力调整着风帆,等待着那场注定无法避开的风暴。 初夏的微风渐渐带上了暑气,蝉鸣一日响过一日,聒噪得让人心头发慌。京城表面依旧是一派繁华升平,但那层浮华之下,不安的潜流已愈发汹涌。粮价又悄无声息地涨了半成,往日充溢街市的北地皮货、山珍几乎绝迹,连带着南来的绸缎、香料也稀少起来。茶楼酒肆里,交头接耳的人多了,高声谈笑的人少了,一种无形的压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听竹苑内,苏晚晚刚审阅完小草呈上的最新一批药丸的测试记录——保存时日和药效稳定性终于达到了可用的标准,虽仍需改进,但已解了燃眉之急。她正欲松一口气,院外却传来了非同寻常的动静。 不是萧绝那熟悉的、近乎无声的脚步,而是急促、沉重,带着金属甲片轻微撞击声的步履,由远及近,径直朝着听竹苑而来。守卫的侍卫甚至来不及高声通传,花厅的门帘便被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征战痕迹的大手猛地掀开。 长风将军去而复返。 他依旧穿着那身轻甲,只是此刻甲胄上沾染着肉眼可见的尘土,眉宇间不再是冷肃,而是一种近乎凌厉的焦灼与煞气。他的目光如电,瞬间便锁定了刚从书房闻声出来的苏晚晚。 “苏侧妃!”他抱拳一礼,动作依旧干脆,却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急切,“边境急报!狄戎联军突破烽火线,连掠两座边城,王爷已亲赴前线督战!” 消息如同惊雷,炸得满院寂静。侍立在一旁的小翠和春桃瞬间白了脸,王嬷嬷手中的佛珠猛地一紧。 苏晚晚心口一窒,但仅仅是一瞬。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骤然加快的心跳,声音竭力维持着平静:“战况如何?王爷可安?” “王爷无恙!但前线伤亡不小,狄戎骑兵来去如风,我军需稳扎稳打,战事恐陷入胶着。”长风语速极快,目光灼灼地盯着苏晚晚,“王爷军令:听竹苑即刻起,转入战时规制!所有成药、药材,优先保障前线供给,不得有误!另外……”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王爷提请侧妃,利用西山庄子地利与现有根基,协助筹备建立后方伤兵暂歇、转运之所。此事非正式军令,乃王爷私请,望侧妃……量力而行。” “私请”二字,重于千钧。这已不仅仅是供应物资,而是要将听竹苑的核心力量,直接投入到战争的洪流之中。 苏晚晚没有丝毫犹豫。她抬起眼,清亮的眸子迎上长风急切的目光,斩钉截铁:“请将军回复王爷,听竹苑上下,谨遵王爷谕令!王爷之所请,便是听竹苑之己任。晚晚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诉说困难,只有最直接的承诺。这一刻,她代表的不仅是自己,更是整个听竹苑的意志。 “好!”长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多了几分不同于以往的敬重,“末将还需立刻赶回兵部,此地一切,拜托侧妃了!”他再次抱拳,旋即转身,大步流星而去,甲胄之声迅速消失在院外。 长风一走,听竹苑内压抑的气氛瞬间被点燃,又迅速转化为一种紧张的忙碌。苏晚晚立刻下令,召集所有核心人员。 消息迅速传开,苑内仆役们脸上都染上了惊惶与不安。有人窃窃私语,眼神闪烁;有人面露惧色,手脚发软。就连石竹和山茶从西山被紧急召来时,小脸上也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苏晚晚站在院中,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惊疑不定的面孔。她知道,此刻,人心比任何物资都更重要。 “诸位,”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边关战事已起,王爷正率将士们浴血奋战。我知道,大家心中恐惧。但请想一想,若无边关将士舍生忘死,狄戎铁蹄长驱直入,我等可能安坐于此?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第四十八章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沉凝:“听竹苑能有今日,仰赖王爷信重,亦靠诸位齐心协力。如今家国有难,正是我等报效之时,亦是护卫我等自身安宁之道。从今日起,听竹苑与西山庄子,需上下同心,共度时艰!凡尽心竭力者,我苏晚晚必不相负!若有临阵退缩、扰乱人心者,也休怪我不讲情面!” 她的话语,既有家国大义,亦有切身利害,更有不容置疑的威严。一番话下来,院中骚动不安的气氛渐渐平息,众人的眼神由慌乱逐渐变得坚定。是啊,他们已经和听竹苑绑在了一处,此时退缩,又能退往何处? “请小姐吩咐!”以小翠、王嬷嬷为首,众人齐声应道。 苏晚晚微微颔首,开始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小翠统筹所有物资,优先保障军需;王嬷嬷稳定内院,严防任何流言与异动;李先生全力保障原料与粮秣通道;小草即刻返回西山,全力投产已成熟的药丸和药膏,并着手参与规划伤兵安置事宜…… 整个听竹苑,如同精密的器械,在短暂的混乱后,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高速运转起来。 是夜,萧绝没有来。 苏晚晚独自坐在书房,窗外月明星稀,却再无前几日的宁静。她知道,他此刻定然在前线某处军帐中,运筹帷幄,甚至可能亲临险境。 她铺开纸张,开始详细规划西山庄子接纳、转运伤兵的可能方案,哪里可以设置净室,哪里需要开挖水井,药材如何配送,人员如何调配……烛火映照着她专注而沉静的侧脸。 在这硝烟弥漫的前夜,她用自己的方式,与他,与这片土地,共同迎向那已然掀起的惊涛骇浪。 暮色渐深,听竹苑内,人心初定后的忙碌与白日不同,那是一种沉静而有序的紧迫。苏晚晚并未立刻歇下,她独自坐在书房,窗外的月明星稀再也无法带来往日的宁和,只因她知道,这月色同样笼罩着千里之外杀机四伏的边关,笼罩着那个可能正立于沙盘前或甚至亲临阵前的人。 她铺开一张素白宣纸,取过炭笔,却未急于落笔。脑海中浮现的是西山庄子的大致舆图,是李先生信中提及的水源分布,是小草抱怨过人手不足的角落……这些平日零碎的细节,此刻都成了她勾画蓝图的基石。她细细思量,何处地势稍高可避潮湿设立净室,何处靠近水源便于清洗,现有的药材库房如何调整才能更快捷地将药包送至需要之处,庄子上那些淳朴却也难免慌乱的佃户,又该如何编派,才能既不出乱子,又能发挥最大效用…… 烛火微微摇曳,映着她专注而沉静的侧脸,也拉长了她伏案疾书的身影。这一夜,听竹苑的书房灯火未熄。 接下来的日子,听竹苑与西山庄子的运转,仿佛被上紧了的发条,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异常紧密。小翠手中的算盘几乎未曾停歇,不仅要核算日渐庞大的开支,更要将有限的银钱在军需订单、战略储备和西山突如其来的建设开销之间做出最精准的平衡,常常忙至深夜,眼底都泛起了青黑。 李先生更是几乎脚不点地,奔波于京城与西山之间。战事一起,市面上莫说是药材,便是寻常的麻布、铁钉都成了紧俏物事,价格一日三变,且拿着银子也未必能即刻买到。他不得不动用更多平日里绝不轻易动用的人脉,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艰难地维系着这条生命线的畅通,回到听竹苑复命时,总是一身疲惫,唇边起了一圈热泡。 而西山庄子上,变化最为翻天覆地。原本只闻药香的“研药斋”,如今灯火彻夜通明,浓郁的草药气味几乎浸润了每一寸空气。小草带着石竹、山茶并十几个精心挑选出的妇人分作两班,守着新搭起的药炉,严格按照她反复试验后定下的规程,熬制膏方,搓制药丸。起初,妇人们难免手生,或是火候掌握不佳,或是药丸大小不均,小草便耐着性子,一遍遍示范,一次次检查,嗓子都说哑了,眼神却愈发锐利坚定。她知道,这里出去的每一点药散,都可能关乎一条性命,容不得半分马虎。 庄头则领着男丁们,按照苏晚晚画来的图样,在庄子边缘一处避风的坡地上砍竹伐木,挖掘水沟,搭建起一排排虽然简陋却结实整齐的茅屋。起初,佃户们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大兴土木颇有微词,担心耽误农时,更恐惧那看不见的“伤兵”会带来疫病或麻烦。王嬷嬷亲自去了一趟,她没讲什么大道理,只沉着声音将边关战事稍作透露,又道:“王爷在前头拼命,咱们若连这点事都做不好,让将士们寒了心,狄戎打过来,谁也别想有好日子过!小姐仁厚,不会亏待了出力的人,但若有谁在这个时候偷奸耍滑、散布谣言,也别怪王府的规矩不容情!”一番恩威并施,加之苏晚晚平日积累的威信,才将这股暗涌的惶惑压了下去。 王府内,亦非铁板一块的平静。赵侧妃那边虽看似沉寂,但她院中下人与外界的接触却似乎比往日更频繁了些。小桂子暗中留意到,永盛堂的那个采买,近日竟与兵部一个八品小吏的舅爷搭上了线,常在酒肆密谈。这消息传到苏晚晚耳中,她只微微蹙眉,吩咐小桂子继续盯着,不必打草惊蛇。如今局势微妙,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她需得更加谨言慎行。 这日午后,王妃竟派张嬷嬷送来两盒上好的官燕,说是给苏晚晚补身子,话里话外却透着“王爷在前线,府中诸事还要你多费心操持”的意味。苏晚晚恭敬收了,心中明了,这是王妃在表明态度,也是在提醒她,此刻她已是宸王府在后方一个不可或缺的支点,无数双眼睛都在看着。 就在这内外交织的压力下,苏晚晚度过了许多个不眠之夜。偶尔在深夜搁笔时,她会下意识地望向窗外,仿佛在等待那抹熟悉的身影,但除了更深入骨的夜色,什么也没有。她只能从长风将军偶尔派人送回的前线只言片语中,艰难地拼凑着那边的战况,以及……他的安好。 第四十九章 这一夜,她伏在案上,竟在满纸的规划图中沉沉睡去。迷蒙中,似乎感到一丝熟悉的、带着夜露清寒的气息靠近,一件犹带风尘的外袍轻轻覆在了她肩头。她猛然惊醒,抬眼望去,只见书案另一端,萧绝不知何时悄然到来,正就着她废弃的草稿背面,专注地勾勒着北境的山川地貌。他未着亲王冠服,只一身玄色劲装,满脸倦容,下颌冒出了青茬,唯有那双眼睛,在跳动的烛光下,亮得慑人。 他没有说话,她亦没有打扰。 她只是轻轻拢了拢肩上那件犹带他体温和战场气息的外袍,重新执起笔,就着未完的方案继续书写。 烛火荜拨,映照着一室静谧。两人各据长案一端,一个勾勒着千里之外的铁血沙场,一个规划着后方咫尺的生死防线。没有言语,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夜里,交织成一种无声却胜过万语的默契与支撑。 直到东方既白,萧绝搁下炭笔,将画满险要地形的纸张推到一边,起身。他走到她身旁,目光在她写满娟秀字迹的方案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伸出因常年握缰而带着薄茧的手指,极轻、极快地拂过她因熬夜而微红的眼角。 “保重。” 低哑的两个字落下,他身影一晃,已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将明的晨曦之中。 苏晚晚怔然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眼角,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属于塞外的粗粝与风霜。 他来了,又走了。带着她这里汲取的片刻安宁与力量,重新奔赴那片血与火的天地。 而她,也必须守好这盏灯,这片基业,这座他托付于她的,最后的堡垒。前方的路注定布满荆棘,但她的脚步,却因此更加坚定。 晨光熹微,取代了书房里那盏燃了一夜的孤灯。肩头似乎还残留着那件外袍的重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战场风沙的气息。苏晚晚缓缓起身,将外袍仔细叠好,置于一旁,仿佛将那短暂却沉重的温暖与支撑也一同珍藏。 她没有时间沉湎。新的一天,带着更繁重的任务和更莫测的变数,已然来临。 小翠捧着新的账目进来,眼下乌青明显,声音也带着疲惫的沙哑:“小姐,昨日采买铁钉、桐油等物的支出远超预期,李先生派人回话,说若按此价,我们储备的银钱恐怕支撑不了太久。而且,西山那边,庄头请示,搭建屋舍的人手还是不足,是否可雇佣些短工?” 一个个问题,如同不断收紧的绳索。苏晚晚凝神细思,指尖在账册上划过:“告诉李先生,非常之时,银钱可暂且放开一些,但所有采购,必须留有清晰底单,以备查验。至于短工……”她顿了顿,“让庄头在附近村落谨慎招募,须得家世清白、有保人作保,工钱可日结,但需集中管理,不得随意在庄内走动,更不许靠近研药斋半步。” “是。”小翠记下,又道,“王妃院里方才来人,送了些时新果子,说给小姐尝鲜。” 苏晚晚眸光微动。这已不是简单的关怀,而是王府上下都在关注着她这里动静的明确信号。她点了点头,“将果子分给王嬷嬷和小草她们一些,剩下的,你们也尝尝。另外,替我备份礼,稍后我去向母妃谢恩。” 处理好苑内事务,苏晚晚便动身前往锦瑟院。王妃见她眼下亦有淡青,温言安抚了几句,话题却终究绕到了西山的准备上。“……你行事,我向来是放心的。只是如今外头乱象初显,流民渐多,西山那边又正要紧,万莫出了什么岔子,徒惹非议,也让前线王爷分心。” 苏晚晚垂首恭听,心中雪亮。王妃这是在提醒她,树大招风,此刻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听竹苑和西山,等着抓她的错处。“儿媳明白,定当谨小慎微,不敢行差踏错,累及王府清誉。” 从王妃处回来,苏晚晚更觉肩头沉重。她召来小桂子,细细询问京城内外流民的状况,以及官府的措施。当听到流民聚集之处已有轻微时疫征兆,而官府药物捉襟见肘时,她沉默良久。 “将我们之前试制淘汰下来、药效稍次却无害的那批伤风散热药丸,连同一些常见的艾草,让李先生想办法,通过……慈幼局或者哪个口碑尚可的善堂之手,匿名捐出去。”她最终吩咐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与决断。她不能明着插手,那会引来无数猜忌和麻烦,但让她眼睁睁看着而无动于衷,她也做不到。 西山庄子上,小草几乎长在了研药斋里。新招募的短工虽然补充了劳力,却也带来了新的管理难题。有两个短工因好奇试图靠近被划为禁地的研药斋区域,被值守的老兵厉声喝止,引发了小小的骚动。庄头赶来处理,依着苏晚晚事先定下的规矩,当众扣了那两人当日工钱,并严厉警告,若再犯即刻驱逐,绝不姑息。杀鸡儆猴之下,庄内的秩序才重新稳固下来。 小草无暇顾及这些,她正对着新送来的一批药材发愁。战事影响,这批药材品质参差不齐,若按固定配方,药效必然大打折扣。她咬着唇,将自己关在小小的“实验室”里,反复调试比例,记录数据,试图找出一个在现有条件下最优的妥协方案。石竹和山茶默默守在外面,看着她熬得通红的眼睛,心疼却不敢打扰。 李先生带回的消息更是让人心头蒙上阴霾。永盛堂似乎并未因战事而收敛,反而借着混乱,开始大肆低价收购一些小药商手中的存货,动作愈发张狂。更令人不安的是,他隐约打听到,兵部此次统筹军需的官员中,有一位与赵侧妃的母家过往甚密。 夜幕再次降临,苏晚晚独自坐在书房,面前摊开着西山送来的最新进展图,以及小翠核算出的愈发吃紧的账目。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是身体的,而是心力的耗竭。方方面面,千头万绪,都压在她一人肩上。 第五十章 她不由自主地又看向那件叠放整齐的外袍。白日里被强行压下的、关于前线的担忧,此刻在寂静中无声地蔓延开来。他此刻在做什么?是否安好?边城的夜晚,是否也如京城一般,暗流汹涌? 她铺开信纸,想写些什么,提笔半晌,却只落下“王爷钧鉴”四字,便再也写不下去。报喜?并无多少喜讯。报忧?徒乱人意。最终,她只将西山安置点的规划图、物资清单、以及账目概要重新誊抄了一份,附上一封极其简短的信,只陈述事实,不加任何主观臆测与情绪,封好后交给心腹,命其通过特殊渠道送往北境。 做完这一切,她吹熄了烛火,却没有立刻离去,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里,任由清冷的月光洒满一身。 她知道,这场风雨,才刚刚开始。而她能做的,便是守好这方寸之地,让这里燃起的灯火,能照亮更多需要光明的地方,也能……为他归来的路,指引一丝方向。 边关战事的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涟漪扩散至京城的每一个角落。听竹苑的灯火依旧彻夜长明,却不再仅仅是为了应对明确的军令,更多是为了在日益扑朔迷离的局势中,寻得一丝立足之地。 苏晚晚誊抄送往北境的文书后,并未期待回音。她清楚,萧绝此刻必然深陷于前线错综复杂的军务与战局之中。那份规划与账目,与其说是汇报,不如说是她对自己职责的梳理与交代,是让他知道,后方尚稳,无需挂心。 然而,后方并非真正的安稳。 李先生带回的消息愈发不容乐观。市面上流通的优质药材几乎被扫荡一空,不仅永盛堂在囤积,一些背景深厚的官商、乃至其他王府的采买也加入了争抢。价格已非寻常商号所能承受,更棘手的是,一些关键的、用于防治时疫的药材,如今拿着银子也难觅踪迹。 “侧妃,”李先生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深深的忧虑,“并非在下不尽心,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尤其是黄连、黄芩这几味,价格翻了十倍不止,且货源诡秘,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 苏晚晚沉默地听着,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不是简单的市场波动,而是有针对性的围堵。赵侧妃母家的永盛堂,恐怕只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背后或许还有更深的势力,借着战事混乱,意图掐断她这条供给线,甚至可能借此打击宸王府的声望——连王妃所需的药材都供应不上,听竹苑又有何能力协理军需后方? “知道了。”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既然明路不通,便再寻他径。你且留意,是否有药农或小商贩,能绕过那些大药行,直接提供些许?量不在多,但求不断。另外,之前我让你留意南边渠道,可有进展?” “南边路途遥远,战事一起,商路更是艰险,只怕远水难解近渴。”李先生苦笑,“不过,奴才定当尽力寻访。” 屋漏偏逢连夜雨。西山庄子上,庄头连夜派人送来急信——附近村落出现了发热、呕吐的症候,已有数人病倒,虽尚未蔓延至庄子,但人心惶惶,已有佃户私下询问能否举家暂避。 时疫的阴影,比狄戎的铁骑更让人恐惧。 苏晚晚立刻召来王嬷嬷与小翠。“嬷嬷,你亲自去一趟西山,稳定人心。告诉庄头,严格按照我们之前议定的章程,庄内人员无必要不得外出,外人一律不得放入。每日用艾草熏燃庄院,饮水务必煮沸。若有出现类似症状者,立即单独隔离,并速来报我。” “小翠,清点我们库中所有可用于防治时疫的药材,无论成色,全部列出清单。另外,以我的名义,去回春堂请一位坐堂大夫,不惜重金,请他秘密前往西山庄子驻守一段时日,对外只说是府中老人身体不适,需人调理。” 一道道指令发出,听竹苑如同精密运转的机械,应对着接踵而来的危机。苏晚晚坐镇中枢,面色沉静,唯有紧抿的唇线和眼底深处不易察觉的凝重,透露着她承受的压力。 小草在研药斋内,也接到了新的指令——暂停部分金疮药的生产,集中精力,利用现有尽可能搜集到的药材,试制一批应对时疫的基础方药。她对着那些品质不一的药材,眉头紧锁,却二话不说,带着石竹和山茶再次投入了紧张的研制中。她知道,这一次,她们要对抗的,是看不见的“敌人”。 京中流言渐起。不知从何处传出的风声,说听竹苑的苏侧妃借着协理军需之名,大肆囤积药材,甚至不顾边关急需,将好药都扣在了自己手中,以备私用。更有甚者,隐隐将西山庄子正在搭建的屋舍与“可能出现的时疫”联系起来,暗示那里将会成为瘟病的源头。 这些恶意的揣测如同毒雾,悄无声息地弥漫。小桂子气得脸色发白,苏晚晚却只是摆了摆手。“清者自清,此刻越是辩解,越是显得心虚。做好我们自己的事,王府和王爷……心中自有衡量。”她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历经风波后的沉稳。 然而,她心中并非全无波澜。这些流言来得太过巧合,时机抓得如此精准,绝非空穴来风。永盛堂,或者说其背后的势力,终于不再满足于商业上的围堵,开始动用更阴险的手段了。 她铺开纸张,开始给王妃写一封密信。并非诉苦,而是将目前药材采购的困境、西山为应对时疫所做的准备,以及市面上的流言,客观陈述。她需要王妃,乃至王府的力量,来应对这来自暗处的冷箭。 信送出后,她独坐良久。前线的厮杀,后方的暗算,资源的匮乏,人心的浮动……这一切,都如同巨大的漩涡,试图将她和她的听竹苑吞噬。 她缓缓握紧了拳,指甲陷入掌心,带来一丝细微的痛感。 第五十一章 不能乱,绝不能乱。 她站起身,走到院中。夏夜的风带着躁意,吹拂着院中的药草,沙沙作响。她抬头望向北方,那里烽火连天;再环顾四周,暗潮汹涌。 路,还很长,也很艰难。但她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不仅为了那份承诺,更为了这听竹苑上下依赖她的人,为了这片她亲手建立起来、不容他人肆意践踏的根基。 寅时三刻,天将明未明。 听竹苑书房内的烛火燃尽了最后一滴蜡泪,在青玉烛台上凝成一道蜿蜒的泪痕。苏晚晚搁下笔,指尖因长时间执笔而微微发麻。案头,三份连夜誊抄完备的文书整齐叠放着:西山伤兵安置点的详细规划图、物资储备清单、以及听竹苑近月的账目概要。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清脆地划破黎明前的寂静。 她轻轻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目光落在最上层那张绘制精细的舆图上——水源标记、屋舍布局、药材配送路线,甚至考虑了不同伤情士兵的分流通道。这是她根据前世有限的医疗知识,结合这个时代实际情况,能想到的最周全的方案。 “小姐,您又一宿没睡。”春桃端着铜盆悄声进来,看见她眼下的淡青,心疼地抿了抿唇。 “无妨。”苏晚晚就着温水净了面,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驱散了些许倦意,“小翠可起来了?” “翠姐姐已经在账房了,李先生也在外头候着了。” 苏晚晚点点头,将三份文书装入特制的防水桐油信封,以火漆封口,烙上独属于听竹苑的徽记——一丛简竹,环着一枚药杵。火漆呈暗红色,在晨光中泛着沉稳的光泽。 “让李先生进来。” 李先生进来时,身上还带着露水的湿气。这位原本身份微妙、如今已是听竹苑外务总管的男人,眼底也有熬夜的血丝,但背脊挺得笔直。 “侧妃。”他躬身行礼。 “李管事,这份密信,需即刻送往北境,亲手交到王爷或长风将军手中。”苏晚晚将封好的信递过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走我们自己的那条线,沿途所有接应点都已打点妥当。记住,宁可慢,务必稳。” “是。”李先生双手接过,触及信封时感觉到其中纸张的厚度,心头微凛。他深知这薄薄一封承载的重量。“奴才亲自送第一程,确保万无一失。” “有劳了。”苏晚晚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前日庄子上送来的那批新麦,拨出两成,磨成细粉,混着杂粮做成耐存的饼子,随下一批药材一同送去。将士们……不能只靠药撑着。” 李先生喉头动了动,郑重应下:“奴才明白。侧妃仁心。” “不是仁心,是本分。”苏晚晚摇摇头,转身从多宝阁上取下一个巴掌大的锦囊,“这个你也带上,里面是些提神避瘴的药草,路上若遇不适可应急。平安回来。” 接过那尚带余温的锦囊,李先生深深一揖,再无多言,转身疾步而出,身影很快融入了渐亮的晨光里。 送走李先生,苏晚晚并未休息。她走出书房,沿着抄手游廊缓缓而行,目光扫过已经开始苏醒的听竹苑。 灶房方向已升起炊烟,夹杂着淡淡的米香和药香——那是专门为苑内仆役熬煮的,掺了预防风寒草药的晨粥。两个粗使婆子正抬着清水走过,见到她连忙躬身避让。苏晚晚微微颔首,目光却未停留。 她的注意力,落在了不远处廊下两个正在擦拭栏杆的二等丫鬟身上。 那是去年才进府的一对姐妹,名唤秋云、秋月,手脚还算勤快,平日就在外院做些洒扫整理的活计。此时两人一边干活,一边压低了声音说着什么。 苏晚晚本欲径直走过,一阵晨风却将只言片语送了过来。 “……听说永盛堂那边,寻常仆役的月钱都涨了半贯呢……”这是妹妹秋月的声音,带着点羡慕。 “嘘!小声些!”姐姐秋云急忙打断,“涨月钱?那是买命钱!外头都传成什么样了,也就你还眼热……我听说,赵侧妃院子里,这两天已经托人往外递了好几回信了……” “那、那咱们这儿……”秋月声音更低了。 秋云没立刻回答,过了几息,才含糊道:“……再看看吧。我娘托人捎话,说若是……若是不稳妥,她再想办法,看能不能求求从前的主家,把咱们调去别处……” 就在这时,苏晚晚清晰地“听”到了秋云心中翻腾的念头:【听竹苑如今是风口浪尖,王爷又不在……万一真出了事,咱们这些当下人的最先遭殃。赵侧妃好歹有娘家,苏侧妃……唉,还是得早点打算。可王嬷嬷管得严,怎么递消息出去呢……】 苏晚晚脚步未停,神色如常地从她们身边走过,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秋云秋月慌忙停下话头,垂首肃立:“侧妃娘娘安。” “嗯,仔细擦,莫留水渍。”苏晚晚温声嘱咐了一句,便径直朝着账房方向去了。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秋云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瞪了妹妹一眼:“让你乱说!” 账房里,小翠正埋首在一堆账册中,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眉宇紧锁。见苏晚晚进来,她连忙起身:“小姐。” “如何?”苏晚晚走到她身旁,看向摊开的账本。 “不太妙。”小翠指着其中几项,“昨日李管事报来的几笔采购,黄连、黄芩的价格比前日又涨了三成,而且有价无市。我们之前谈好的两个药商,今早都派人来婉转推说货源紧张,要延期交货。倒是……”她翻到另一页,“永盛堂的人,上午拐弯抹角地接触了咱们一个外围的采办,暗示若是肯‘合作’,药材……不是问题。” “合作?”苏晚晚唇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是让我们交出制药的方子,还是替他们打通王府的路子?” “怕是两者都有。”小翠忧心忡忡,“小姐,咱们库里的流动资金,照这个消耗速度,最多只能支撑两个月。若是药材价格再涨,或者采购完全断掉……” 第五十二章 “断了明路,就走暗路。”苏晚晚指尖在账册上点了点,“备用金可以动用三成。另外,我之前让你接触南边海商的事情,可有回音?” “倒是联系上一个姓冯的中间人,说是能从闽州一带弄到些药材,但路途遥远,风险大,价格极高,且第一次交易,量不会多。”小翠回道,“奴婢已按您的意思,先订了一批广藿香和肉桂试试水,只是这银钱……” “该花的钱,不能省。”苏晚晚果断道,“告诉冯中间人,只要货真价实,运输风险我们可分担部分。第一批货到了,验明正身,后续可以加大合作。另外,让庄子上划出的那三成粮田,这个月必须完成播种,粟米和冬麦各半。粮食,有时候比银子硬通。” “是。”小翠一一记下,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道,“小姐,方才……王嬷嬷处置了浆洗上的一个婆子,说是偷懒耍滑,顶撞管事,打发去庄子上做苦役了。但奴婢瞧着,那婆子前几日似乎和赵侧妃院里一个三等丫鬟的娘家嫂子走得近。” 苏晚晚眸光微凝。王嬷嬷动作倒是快。“知道了。内院之事,交给王嬷嬷,我放心。你只管看好账目,银钱进出,一分一厘都要有据可查。” “奴婢明白。” 离开账房时,天色已大亮。听竹苑各处都已开始有序地忙碌。劈柴的、挑水的、晾晒药材的、清扫庭院的……表面看去,与往日并无不同。 但苏晚晚缓步其间,那些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波动,却通过无数偶然入耳的【心声】,丝丝缕缕地汇入她的耳中。 灶房帮厨的小丫头心里嘀咕着【娘说外面粮价涨得吓人,这个月月钱得赶紧送回家】;看守院门的老苍头担忧着【儿子在城外当差,最近查得严,可别出岔子】;就连一向稳重的大丫鬟春桃,在为她整理书案时,心中也闪过一瞬【王爷不知何时回来,小姐总这么熬着,身子怎么受得住】的忧虑。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这风不仅吹在边关,不仅刮在朝堂,也悄然侵入了这看似平静的王府深苑,吹动着每一颗或忠诚、或摇摆、或恐惧的人心。 苏晚晚回到书房窗前,望向北方天际。那里层云堆积,隐隐有闷雷般的声响传来,不知是真实的雷声,还是遥远战场的回响。 她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枚冰凉的玄铁令牌,又触碰了一下怀中贴身存放的、来自流民的桃木平安符。 前路艰险,暗潮已至。 但她的听竹苑,必须像这院中经冬犹绿的金镶玉竹一般,扎根深处,迎风而立。 第一步,已稳稳迈出。 密信北去,人心需稳。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晨光彻底铺满听竹苑的庭院时,李先生匆匆折返。 他出去时一身清爽,回来时鬓角却已微湿,呼吸也比平常急促几分。不是赶路所致,而是心头压着沉甸甸的消息,让他步履生风的同时,面色却透着难以掩饰的凝重。 苏晚晚刚用完一碗清粥,正看着小翠呈上的今日事项安排,抬眼见他这般神色,心中便已了然三分。她放下单子,屏退了左右,只留春桃在门口守着。 “出事了?”苏晚晚声音平静,示意他坐下说话。 李先生并未落座,而是从怀中掏出一本薄册和几封拆开的信函,双手呈上:“侧妃,药材供应……出大问题了。” 苏晚晚接过,先翻开那册子。上面是李先生连夜整理的主要药材供货商名录,如今后面大半都被朱笔划去了红线,旁边标注着小字:“惜无货”、“价过高”、“约已毁”。 “从昨日下午到今晨,原本谈妥的七家供货商,有五家派人来递话。”李先生语速很快,却清晰,“庆元堂的刘掌柜说得最直接,说是东家有命,所有药材优先供应‘大主顾’,咱们这边的单子,只能暂缓。永春药行的老东家亲自来了,唉声叹气,说库存实在紧张,交不出货,愿意按契约赔三成定金。” 苏晚晚目光落在“大主顾”三字上,指尖轻轻一点:“可打听到是哪家?” “明面上说是几家新开的生药铺子联合吃进,但奴才使人去查了,那几家铺子的背后,几乎都能隐约看到永盛堂参股的影子。”李先生压低声音,“还有两家,茂昌行和宝林记,倒是没明着毁约,但送来的报价单……”他指向那几封信函,“侧妃您看,这是三日前他们报的价,这是今日刚送来的。” 苏晚晚展开对比,眸色微沉。寻常的金疮药主料三七,涨幅达四成;用于防治风寒的柴胡、葛根,涨了近六成;最离谱的是几味解毒清热的关键药材,如金银花、连翘,价格直接翻了一倍还多。 “他们这是算准了我们急需,坐地起价。”李先生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茂昌行的管事还暗示,若是咱们肯签一个‘长期专供’的契书,价格……或许可以‘再商量’。但那契书奴才看了,条件极为苛刻,不仅要提前支付半年货款,还得承诺每年最低采买量,若达不到,罚金惊人。这分明是陷阱。” 苏晚晚将信函轻轻搁在桌上,没有立刻说话。书房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丫鬟们浆洗衣物的捣杵声。 这寂静却让李先生心头更紧。他悄悄抬眼看向主位上的女子。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家常襦裙,未施粉黛,乌发只用一支简单的玉簪绾起,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沉静而柔韧。分明是极秀雅的闺阁模样,可那双眼睛看向账册信函时,却有着一种洞悉利害的锐利与沉稳。 “除了抬价和毁约,市面上药材流通情况如何?”苏晚晚终于开口,问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市面上……”李先生定了定神,回道,“奴才今早也去几个大的药材集市暗访了一圈。表面货物还算充足,但细看就知,成色好的、年份足的紧俏药材,几乎一上架就被迅速扫空。抢货的人很杂,有生面孔的药贩,也有各家府邸的采办。交易比平日快了数倍,价格混乱。奴才还注意到,几个平日里与永盛堂交好的大药商,摊位上反倒不见多少精品,像是……提前囤积起来了。” 第五十三章 说到此处,李先生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寒意:【这分明是有人织了一张大网,要把咱们的进货渠道一条条掐断。高价逼退,毁约截流,市面扫货……这是要彻底把听竹苑的药源堵死啊。王爷不在,他们便如此肆无忌惮了吗?】 这心声清晰地落入苏晚晚耳中。她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依旧不显波澜。 “我们现有的库存,按目前消耗,能支撑多久?”她问向侍立在一旁的小翠。 小翠早已将数据烂熟于心,立刻回道:“回小姐,若是全力供应前线订单及西山自用,常规药材约能支撑月余。但有几味关键药材,如品质上乘的三七、白芨,库存只够半月之需。若是疫情扩散,防治时疫的几味主药,存量更少。” 半个月。苏晚晚在心中默念这个数字。时间紧迫,却也在意料之中。 “李先生,”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对方难掩焦虑的脸上,“启用备用金,按我们之前议定的最高限额。市面上,不必再与那些坐地起价或意图毁约的纠缠。他们既已摆明车马,我们便另辟蹊径。” 李先生精神一振:“侧妃的意思是?” “三件事。”苏晚晚语速平稳,条理清晰,“第一,你亲自去接触那些零散的、平日不被大药行放在眼里的小药农和走村串乡的货郎。价格可以给得比市价略高,但要求他们直接送货到我们指定的、隐蔽的仓库,银货两讫,不留痕迹。量不求大,但求来源分散,不易被追踪掐断。” “第二,”她目光转向小翠,“之前让你联系的南方海商中间人,不必再‘试试水’。以听竹苑的名义,下一笔正式的定金订单,药材种类就按我们最急需的、北方短少的来。告诉他,我们不问来路,只要品质达标,运输风险我们可承担一半,但交货时间和隐蔽性必须保证。这是长线,哪怕第一批货不多,这条线也必须打通。” 小翠用力点头:“奴婢这就去拟契约细节。” “第三,”苏晚晚看向李先生,声音压低了些,“你手下可靠的人里,挑两个机灵又面生的,扮作寻常商旅,往北边几个产药的州县去一趟。不必大量采购,只探听当地药材产出、价格、是否有新药商大肆收购的情况。顺便……留意一下边关榷市的消息,看看药材流通是否真的受阻到了何种程度。” 这三条指令,一条着眼于眼前救急,一条布局长远,一条探查虚实,层层递进。李先生听完,心中的慌乱不知何时已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明确指引后的踏实与振奋。 “奴才明白!这就去办!”他拱手应道,转身就要走。 “等等。”苏晚晚叫住他,从案头拿起一个早就备好的小锦囊,“这里面是些碎银子和铜钱,还有两张小额的京城通用银票。在外奔走,身上需有些应急的散碎钱财,不必事事从公账上支取,以免留下太多痕迹。” 李先生接过那尚带余温的锦囊,指尖触及里面硬硬的碎银棱角,心头猛地一热。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揖:“谢侧妃体恤!奴才定不负所托!”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苏晚晚轻轻吁出一口气。备用金启动,意味着本就紧绷的资金链将承受更大压力。海商线路耗资甚巨且远水难解近渴。派出去探听消息的人,也如同撒入水中的石子,能否听到回响尚未可知。 但坐以待毙,从来不是她的选择。 “小姐,”小翠走上前,眉间忧色未褪,“备用金一动,账面就更吃紧了。若是后续药材价格再涨,或者南方海商那边出了岔子……” “我知道。”苏晚晚走到窗边,望向庭院中那几竿修竹,“所以,我们自己的‘源头’,必须更快地生出‘活水’。” 她想起昨夜巡视时,小草对着次等药材发红的眼眶,想起那简陋研药斋里彻夜不熄的灯火。 技术突破,迫在眉睫。而人心安稳,亦是此刻无形的药材。 “去告诉王嬷嬷,”苏晚晚转过身,声音清晰地吩咐,“今日起,听竹苑所有仆役,月钱照旧,但每人额外加发三百文‘稳心钱’,就说近日大家辛苦,侧妃聊表心意。发放时,让她务必说清楚——只要听竹苑在一天,就绝不会短了大家的衣食月例。但若有人吃里扒外,身在曹营心在汉……”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却自有分量:“王府的规矩,和我的手段,都不会容情。” 小翠心头一凛,郑重应下:“是,奴婢这就去传话。”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又阴沉了些,风似乎也更急了,吹得竹叶簌簌作响,仿佛无数细密的私语。 药源如血管被扼住,但血液尚未枯竭。苏晚晚收回目光,重新坐回书案前,铺开了新的纸张。 危机已至,见招拆招的同时,她必须更快地,织就自己的网。 李先生离去不过两个时辰,西山庄子上的急信,便像一只受惊的灰雀,扑棱棱撞进了听竹苑的平静。 来人是庄头身边一个叫栓子的半大少年,跑得满头大汗,裤脚上溅满了泥点子,被领到苏晚晚面前时,气都喘不匀,只双手捧上一封汗湿的信。 信是庄头亲笔,字迹因急促而显得有些潦草,言简意赅,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侧妃娘娘容禀,庄子西南五里外的河沿村,三日前始有数人发热、呕吐、泄泻,初以为寻常风寒。今晨消息传来,病者已增至十余户,症状趋同,村中赤脚医束手,言恐是‘时气不正’。村民恐慌,已有数户欲携家带口往北边投亲,途经我庄外围。奴才已命人严守门户,严禁庄户与外人接触,并依娘娘先前吩咐,以艾草每日熏燃庄院各处。然人心浮动,庄内佃户多有忧惧窃语者。特此急报,请娘娘示下。” 第五十四章 时气不正。 这四个字像冰锥,刺破了书房内沉闷的空气。苏晚晚捏着信纸的指尖微微收紧。她前世并非医学生,但也知道,在古代医疗条件下,集体性发热呕吐腹泻,一旦形成疫情,其威胁和恐慌,绝不亚于刀兵战火。尤其是在这战事吃紧、物资匮乏、流民渐起的节骨眼上。 春桃在一旁也看到了信上内容,脸色瞬间白了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苏晚晚放下信,目光扫过栓子惊惶未定的脸,声音却出奇地平稳:“路上可曾遇到别的人?进府时,如何说的?” 栓子努力定了定神,回道:“回、回娘娘,小的抄小路来的,没碰见啥人。进府时按庄头交代的,只说庄子送时鲜菜蔬……门房没多问。” “很好。”苏晚晚点点头,对春桃道,“带他去灶下,用好饭食,让他歇息片刻,从后门悄悄送他回去。告诉庄头,一切按既定章程办,严守门户,安抚庄户,就说王府已有安排,必保大家平安。若有异动者,庄头可依府规先行处置,再报我知。” “是。”春桃领命,带着千恩万谢的栓子下去了。 书房内只剩下苏晚晚一人。她重新拿起那封信,又细细看了一遍。河沿村,五里。这个距离太近了。风向、水流、逃难的村民……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让疫情蔓延到西山庄子,而那里,不仅有她的药田、她的作坊,更有即将接纳前线伤兵的营舍。一旦疫情在伤兵中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她必须立刻派人过去,不是普通的管事,而是一个能镇住场面、懂得分寸、且绝对可靠的人。 几乎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同时,门外传来了熟悉的、略有些沉重的脚步声。接着,是王嬷嬷刻意放轻了声音的通传:“小姐,老奴可否进来?” “嬷嬷请进。”苏晚晚将信纸扣在桌上。 王嬷嬷推门进来,她今日穿着一身深褐色的细布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中照旧捻着那串乌木佛珠。只是眉宇间那份惯常的沉稳里,似乎也掺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她目光扫过桌上反扣的信纸,又看了看苏晚晚的神色,心中了然。 【西山怕是出事了。庄头那孩子,不是十万火急,绝不会这般冒失派人进府。看小姐脸色,定不是小事。莫非……真叫那传言说中了?】 “嬷嬷来得正好。”苏晚晚没有绕弯子,直接将信推过去,“您看看。” 王嬷嬷上前两步,拿起信纸,只扫了几眼,捻动佛珠的手指便倏然顿住。她抬起眼,眼中锐光一闪:“河沿村……时气不正?” “庄头是稳当人,他能用这四个字,情况只怕比信上写的还要麻烦些。”苏晚晚沉声道,“庄子必须稳住,不能乱,更不能让疫情有一丝一毫沾染过去的机会。” 王嬷嬷沉默了片刻。窗外风声似乎更紧了,吹得窗棂微微作响。她看着眼前年轻的侧妃,看着她眼底那抹竭力维持的镇定下深藏的忧虑,也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心中瞬间翻腾的念头:【这事凶险。去,便是把自己放在炭火上烤,一个不慎,染病事小,坏了小姐的大计、丢了王府的脸面事大。可若不去……小姐身边,眼下还有谁能担得起这担子?李先生在外奔走,小翠管着账房,春桃年轻,其余人等,不是能力不足,便是心性难测……】 这犹豫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王嬷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浑浊却清亮的眼中已是一片决然。她将佛珠套回腕上,退后一步,朝着苏晚晚端正地福了下去。 “小姐,老奴请命,往西山庄子走一趟。” 苏晚晚心头一震。她料想到王嬷嬷会支持,却没想到她会如此果断地主动请缨。这位在深宅里沉浮了大半生的老人,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其中蕴含的风险。 “嬷嬷,”苏晚晚起身,扶住她的手臂,“您年事已高,西山情况不明,此去……” “小姐,”王嬷嬷抬起头,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不高,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老奴吃的盐比他们走的路多。庄头虽稳妥,终究年轻,压不住大场面。如今这情形,光靠禁令和艾草不够,得有人去坐镇,去说话,去让那些庄户把心放回肚子里。老奴在府中几十年,好歹有些脸面,说的话,他们肯听。再则,”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老奴这条命是小姐给的体面,这当口,老奴不去,难道看着小姐为难得夜不能寐,或者派了别人去,出了岔子再来懊悔?” 苏晚晚扶着她的手,能感觉到那布满老茧的、微微颤抖却异常有力的手指。她看着王嬷嬷眼中不容置疑的恳切与忠诚,喉咙有些发紧。 【我这一把老骨头,还有什么好怕的?真染了病,也是命数。可小姐的路还长,听竹苑这摊子刚立起来,绝不能折在这头。我去,便是真有个万一,小姐也能撇清干系,说是老奴自作主张……】王嬷嬷的心声,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苏晚晚心上。 那不是算计,而是最朴实、最决绝的护主之心。 沉默在书房里蔓延。风撞击窗棂的声音,远处隐约的钟声,都成了此刻寂静的背景音。 良久,苏晚晚缓缓松开了手,后退一步,向着王嬷嬷,郑重其事地敛衽一礼。 “嬷嬷高义,晚晚……铭记于心。” 王嬷嬷慌忙侧身避开,连声道:“使不得,小姐,这可使不得!” 苏晚晚直起身,走到书案后的多宝格前,从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扁圆玉盒。盒身温润,触手微凉。她走回来,将玉盒双手递给王嬷嬷。 “嬷嬷既去,晚晚别无长物,唯有此药,或可防身。”她打开玉盒,里面是三枚龙眼大小、色泽乌润的药丸,散发着清苦微辛的独特气息,“这是我之前翻阅古籍,与小草反复试制,以多种解毒避秽药材炼成的‘清瘟辟秽丹’。每日晨起,以温水化服半丸。盒底暗格内,还有三张方子,是不同症状出现时的应对之法。嬷嬷到庄子后,可视情况,斟酌使用。” 第五十五章 王嬷嬷接过玉盒,那沉甸甸的份量,不仅是药,更是托付与信任。她紧紧握住,喉头滚动了一下:“小姐放心,老奴定不负所托。庄子在,老奴在。” “不。”苏晚晚摇头,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庄子要稳,嬷嬷更要平安回来。遇事不必强撑,立刻派人送信。需要什么药材、人手,只管开口。记住,您的安危,同样紧要。” 王嬷嬷眼圈蓦地一红,连忙低头:“老奴……记下了。” “春桃,”苏晚晚扬声唤道,“去准备车马,要最不起眼的青帷小车,多备些干粮、清水、艾草、石灰。再挑两个稳重有力、家世清白的粗使婆子,随嬷嬷一同前去,路上听嬷嬷吩咐。” “是,小姐。” 王嬷嬷不再多言,将那玉盒仔细收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又朝苏晚晚深深一福,便转身大步离去。她的背影依旧有些佝偻,步伐却迈得异常坚定,仿佛不是走向一片被疫情阴影笼罩的险地,而是去完成一件理所当然的使命。 苏晚晚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王嬷嬷的身影消失在曲折的回廊尽头。手中的信纸已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疫影已现,如同黑暗中悄然睁开的窥视之眼。王嬷嬷带着她的药和决心,走向了那片阴影的边缘。 而她,必须坐镇这听竹苑的中枢,稳住后方的人心,筹集前方的物资,应对暗处的冷箭,同时……为那可能蔓延开的疫情,准备更多的“药”。 山雨未至,湿冷的寒意,却已顺着门缝,丝丝渗入。 王嬷嬷的车马在天色彻底沉下前悄无声息地驶出了王府后门。听竹苑内,因着那笔“稳心钱”和主子的明确态度,白日里的些许浮动人心,似乎又被强行按捺了下去。院中仆役各司其职,洒扫、备膳、晾晒药材,只是比往日更安静些,偶尔交换的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揣测与忧虑。 苏晚晚在书房里待了一下午,重新核算了西山庄子若真需应对疫情,可能消耗的药材与银钱,数字令人心惊。她不得不再次调整了采购清单的优先级,将几味关键的清热解毒药材提到最前,哪怕价格昂贵。 暮色四合时,小桂子回来了。 他是午后被苏晚晚派出去的,名义上是去东市采买些针头线脑,实则是让他这半大孩子,去茶楼酒肆、街角巷尾,听听市井的风向。这孩子年纪虽小,却机灵得很,在街面上混得开,又因是生面孔,打听消息不易惹眼。 此刻,他脸上没了平日嬉笑的模样,嘴唇抿得紧紧的,快步走进书房,甚至忘了规矩,直到春桃轻咳一声,他才猛然醒悟,连忙躬身行礼:“小、小姐,奴才回来了。” 苏晚晚放下笔,看向他:“如何?” 小桂子抬起头,脸上带着跑出来的红晕,眼睛里却憋着一股气:“小姐,外头……外头传得可难听了!” “慢慢说,听到什么,照实说。”苏晚晚声音平和,替他倒了半盏温茶推过去。 小桂子接过茶,也顾不上喝,竹筒倒豆子般说道:“奴才先去了常去的几家茶楼。好家伙,平日里说三国、讲隋唐的先生,今儿好几个都在那‘闲聊’,说什么‘如今这世道,人心不古,连王府里的贵人都开始发国难财’!”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咱们听竹苑,仗着王爷在前线,借着协理军需的名头,把市面上好的药材都囤起来了,就等着价格飞涨,好赚个盆满钵满。还说……还说西山庄子大兴土木,根本不是为了安置伤兵,是在建什么私库,囤积粮食药材,预备着万一城破好自己跑路……呸!”小桂子越说越气,忍不住啐了一口。 春桃在一旁听得脸色发白,手指绞紧了帕子。 苏晚晚面上没什么表情,只问:“可有提到具体名姓?” “那倒没有直说,可句句都往咱们王府,往听竹苑身上引!”小桂子愤愤道,“说什么‘那位侧妃娘娘,听说出身就不高,最是精于算计’,‘从前在娘家就是管铺子的,如今可算找到用武之地了’。听的人还都点头附和,说什么‘无商不奸’,‘妇人干政,家国不宁’……奴才听着,肺都要气炸了!” 【这些嚼舌根的,知道个屁!小姐为了前线、为了庄子,熬了多少夜,费了多少心血!那些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小姐自己连件新衣裳都没添!永盛堂那起子黑心肝的,抬高药价、以次充好他们看不见,倒编排起小姐来了!定是有人使坏!】小桂子心中怒火翻腾,这念头清晰地映入苏晚晚耳中。 “除了茶楼,还去了哪儿?可留意到,这些话最初是从哪儿传出来的?是谁在带头说?”苏晚晚追问,目光沉静。 小桂子努力回想:“奴才后来又去了西市口那家大茶馆,还有两个卖苦力歇脚的粥铺。话都差不多。不过……在茶馆里,奴才瞧见永盛堂那个常在外头跑的采买,姓苟的,跟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穿着半旧长衫的说书先生凑在一处角落里嘀咕了好一阵。那说书先生,就是后来在台上‘闲聊’说得最起劲的那个!奴才认得他,叫钱快嘴,专爱编些富贵人家的香艳秘闻、阴私勾当吸引茶客。” 钱快嘴。苏晚晚记下了这个名字。一个说书先生,若无利益驱使,何必冒险编排王府? “还有,”小桂子忽然想起什么,“奴才回来时,在巷子口撞见两个婆子扯闲篇,一个说‘听说了吗,西山那边不太平,好像闹时疫呢!’,另一个就接话‘哟,那可了不得!不是说王府在那庄子囤药吗?别是把病气也囤过去了!’这话……传得也太快了!”他脸上露出疑惑和愤怒交织的神情。 河沿村的消息,庄头是清晨才急报进来,王嬷嬷也是下午才悄悄出发。寻常市井婆子,如何能这么快就将“西山”和“时疫”联系起来?除非,有人刻意引导,将两件本可能独立的事,捆绑在一起,形成更致命的流言。 第五十六章 苏晚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谣言的内容恶毒且具有煽动性,直指她“发国难财”、“囤积居奇”、“罔顾大局”,甚至影射她预备后路、动摇人心。传播的渠道利用了茶楼酒肆这类信息集散地,借助了“钱快嘴”这类有影响力的说书人。而时机,恰恰选在她面临药源断流、疫情初现、王爷远在边关、王府内部赵侧妃虎视眈眈的当口。 这绝不是市井闲汉的凭空捏造。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舆论攻势,目的就是要将她,将听竹苑,彻底污名化,让她失了人心,断了外援,甚至可能引来官府的注意和调查。一旦“囤积居奇、动摇民心”的罪名被坐实,哪怕是王府侧妃,也难逃罪责。 永盛堂……或者说,站在永盛堂背后的赵侧妃及其势力,终于亮出了又一把淬毒的软刀子。 “小姐,咱们不能任由他们胡说八道!”小桂子急道,“要不要奴才去找那钱快嘴,或者……或者咱们也找人去说道说道?” “不成。”苏晚晚摇头,“此刻去堵他的嘴,或是另起炉灶对骂,只会越描越黑,显得我们心虚。他们正盼着我们自乱阵脚。” “那……那就任由他们污蔑?”小桂子不甘心。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苏晚晚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但坐以待毙,也不是办法。” 她转过身,看向小桂子,眼神里带着思量:“小桂子,你明日再去一趟茶馆,不必刻意打听,只如常听书喝茶。重点是留意,那钱快嘴除了与永盛堂的苟采买接触,还与哪些人来往密切?他那些‘故事’,除了在茶馆说,是否还有别的传播路子?比如,是否有刻印的话本子流出?还有,那些听了谣言的人,反应如何?是全然相信,还是将信将疑?” 小桂子听得仔细,重重点头:“奴才明白了!” “记住,只带眼睛耳朵,莫要带嘴巴,更不可与人争执。”苏晚晚叮嘱,“你的安全最要紧。” “小姐放心,奴才机灵着呢!”小桂子拍胸脯保证,脸上的愤懑被任务带来的使命感取代了些许。 待小桂子退下,书房里又只剩下苏晚晚和春桃。春桃忧心忡忡:“小姐,这谣言如此恶毒,若是传到宫里,或是被御史听了去……” “王妃今日可有动静?”苏晚晚忽然问。 春桃一愣,回道:“午后王妃院里的张嬷嬷来过一趟,送了两匹宫里新赐的软烟罗,说是给小姐做夏衣。别的……倒没说什么。” 送衣料是常态,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或许也有一丝安抚和观察之意。王妃定然也听到了风声,她在观望,看苏晚晚如何应对。 “谣言如风,堵不如疏。”苏晚晚走回书案后,重新铺开一张纸,却没有立刻落笔,“既然他们想把‘囤积’和‘时疫’扣在我们头上……” 她眸光微动,似是有了些模糊的想法,但尚未成形。眼下信息还不够,王嬷嬷在西山的情况未明,小桂子还需探查,李先生的几条线也刚撒出去。 暗箭已从市井之中射来,箭镞淬着“民心”与“大义”的毒。她不能贸然格挡,否则容易伤及自身;也不能无视,否则毒入骨髓,悔之晚矣。 需得找到放箭之人握弓的手,看清箭的来路,然后……或许可以,让这支箭,调转方向。 夜色彻底笼罩了听竹苑,檐下的灯笼次第亮起,在风中轻轻摇曳,将窗内伏案的身影拉得很长。远处的更鼓声隐隐传来,一声,又一声,敲在沉寂的夜里,也敲在无数被谣言搅动的心上。 山雨未来的沉闷里,又添了毒雾般的低语。而迷雾中的听竹苑,灯火未熄。 子夜已过,万籁俱寂。 听竹苑的书房里,烛火又换过一茬。苏晚晚揉了揉发胀的额角,面前摊开的,除了几份待核的账目,还有小翠刚刚送来的、关于南方海商冯中间人的最新回信。信写得很谨慎,但意思明确:第一批广藿香和肉桂已装船北上,约莫半月可抵津港,然近来海路亦不太平,费用恐需再加一成。 一成。苏晚晚在心底默算了一下,本就沉重的支出又添了一笔。她搁下信,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唯有西边角落,那间特意辟出的“研药斋”,窗纸上还映着朦胧而执拗的光晕,在沉沉的黑暗里,像一枚不肯熄灭的炭火。 那是小草。 苏晚晚想起傍晚时分,石竹悄悄来回禀的话:“……小草姐姐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日了,午膳和晚膳都没怎么动,对着那些药材发呆,眼睛都是红的。问她,她只摇头不说话。” 这孩子,心气高,又轴。给了她“标准化”和“长久存放”的难题,她便一头扎进去,不撞南墙不回头。如今“墙”似乎真的出现了——次等药材。 苏晚晚起身,没有惊动外间已经打盹的春桃,自己提了一盏小小的羊角灯,悄无声息地穿过庭院,朝着研药斋走去。 夜风带着凉意,吹拂着她单薄的衣衫。还未走近,便隐约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比白日更浓郁的苦涩药味,其间夹杂着一丝焦糊气,似是煎煮过了头。 研药斋的门虚掩着。苏晚晚轻轻推开,温暖的、带着复杂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靠墙的长条木案上,杂乱地摊放着各种药材、研钵、秤具,以及一堆或成或败的药膏药丸样品。地上散落着些废纸团。 小草背对着门,坐在一个小杌子上,弓着背,肩膀微微耸动。她面前摆着两个敞开的麻布口袋,左手边袋子里是色泽黄亮、形态饱满的优质黄连,右手边袋子里则是颜色晦暗、个头细小、甚至有些发霉迹象的次等货。她手里拿着一块刚搓好、尚未来得及干燥的药丸,正对着灯光细细地看,另一只手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劣质黄连的碎末。 第五十七章 灯光将她的侧影投在墙上,单薄而执拗。 苏晚晚没有立刻出声。她将羊角灯放在门边的矮柜上,缓步走过去。脚步声惊动了小草,她猛地回过头,见是苏晚晚,慌忙站起身,手足无措地想藏起手里的药丸和桌上的狼藉,眼圈却明显是红的,脸上还有未擦干的泪痕。 “小、小姐……您怎么来了?这么晚了……”小草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鼻音。 “睡不着,来看看你。”苏晚晚目光扫过凌乱的桌案,落在她手中的药丸上,“这就是用那些新到的药材试制的?” 小草的手紧了紧,低下头,声音更低了:“……是。按原来的方子,分量一丝不差,可……可出来的药膏总是稀薄不成型,好不容易搓成丸,要么松散易碎,要么存放两日就发软变色,药气散了大半……”她越说越难过,声音哽咽起来,“小姐,奴婢没用……您给了那么好的方子,那么重的托付,奴婢却连这些次等药材都收拾不好……前线等着药,庄子那边又……奴婢……” 她说不下去了,只死死咬着嘴唇,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砸在脏污的围裙上。 苏晚晚看着她。这个小丫头,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因为对药材有天分又肯吃苦,被自己从一堆粗使丫鬟里提拔上来,给了她信任,也给了她压力。她几乎是以研药斋为家,手上常带着新添的烫伤或切痕,却从没叫过苦。此刻的泪,不是委屈,是自责,是面对难题无力突破的焦灼,是怕辜负期望的恐惧。 【我太没用了……小姐那么难,我还要添乱……这些破药材,怎么就弄不好呢?明明是一样的步骤……是不是我太笨了?前线将士要是因为我的药不管用……我、我……】小草的心声乱糟糟的,充满了自我否定和巨大的压力。 “把手伸出来。”苏晚晚忽然说。 小草一愣,茫然地抬起泪眼。 “手。”苏晚晚语气平静。 小草下意识地摊开双手。那是一双与年龄不符的手,指节有些粗大,掌心有薄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药材的碎屑,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红红的烫痕。 苏晚晚拿起桌上那枚失败的药丸,放在她掌心,又捏起一小撮优质黄连和一小撮劣质黄连,分别放在药丸两旁。 “你看,”她指着优质黄连,“色泽黄亮,断面瓷实,苦味醇厚浓郁。”指尖移到劣质黄连上,“颜色晦暗,质地轻泡,苦味淡而杂,甚至有霉味。它们,从根子上就是不同的。” 小草呆呆地看着,泪水还挂在睫毛上。 “你用处理前者的方法,去处理后者的‘形’,却指望得到同样的‘效’,这本就是违背药理的。”苏晚晚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这不是你的错,是药材的错,也是我们之前思路的局限。” 小草眨了眨眼,似乎没完全明白。 苏晚晚不再多说。她走到案边,将那些杂乱的药材稍微推开,寻了一张较大的废纸铺平,又拿起一支炭笔——这是她之前让小翠特制的,便于画图。 “我们之前总想着,如何让人去适应不同的药材,调整手法,费时费力,效果还难以稳定。”苏晚晚一边说,炭笔一边在纸上划过,“那如果,我们换一个念头:不去苛求人,而是去改变工具,让工具的力量,去弥补药材的不足,甚至超越人手的极限?” 纸上,渐渐出现了一个简单的图形。一个支点,一根长长的杆,一端挂着研钵,另一端……似乎可以挂上重物,或者连接什么。 “这是……”小草凑近了些,忘记了哭泣。 “杠杆。”苏晚晚在杆上标出几个点,“你看,在这里用力,这里就能产生几倍甚至几十倍的压力。如果我们用它来驱动一个更重、更坚固的碾轮,去研磨这些次等的、坚硬的、或是需要更细粉末的药材,是不是比人手握着碾轮,更均匀,更省力,也更不易受个人力气大小的影响?” 小草的眼睛微微睁大了,盯着那简单的图示,呼吸都轻了。 苏晚晚笔尖不停,在另一张纸上又画出一个新的图形:一个带有凹槽的底座,一个可以严丝合缝嵌入凹槽的、带着手柄的凸模。 “还有这个,”她指着图形,“冲压模具。把混合好的药膏或药粉,定量放入这个凹槽,然后用力压下这个凸模——看,形状、大小、厚度,是不是就完全固定了?每一次都一模一样。压力足够,药丸自然紧实,不易松散。” 她放下炭笔,看向小草:“研磨的力可以更大更均匀,成型的力可以更稳更一致。这样,即使面对品质不一的药材,我们也能通过工具,尽量拉平它们之间的差异,得到相对稳定的半成品,再在后续的配伍和工艺上进行调整。这,就是‘标准化’的另一条路——工具的标准化。” 小草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那两张简陋却充满奇思的草图。油灯的光在她眼中跳跃,那里面先前被泪水淹没的黯淡和迷茫,正被一种越来越亮的光芒驱散。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仿佛所有的思绪都在剧烈地翻腾、碰撞、重组。 【杠杆……冲压……工具……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人有力气大小,手有灵活笨拙,可工具不会!只要造出来,它每次的力气都是一样的!形状也是一样的!小姐……小姐真是太……】小草的心声如同煮沸的水,充满了豁然开朗的激动和钦佩。 良久,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苏晚晚,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却亮得惊人,那里面重新燃起了火焰,一种属于钻研者遇到新天地的兴奋与急切。 “小姐!奴婢……奴婢好像明白了!”她的声音不再沙哑哽咽,而是带着颤抖的激动,“您是说,咱们自己造出趁手的‘兵器’,来对付这些不听话的‘药材’!就像……就像木匠有刨子,铁匠有锤子!” 第五十八章 “对。”苏晚晚点头,眼中露出赞许,“就是这个意思。不过,这还只是想法。如何把图上的东西,变成真正能用、好用的工具,需要材料,需要手艺,更需要反复的试验和改良。这不容易,甚至可能比你现在琢磨药方更难。” “奴婢不怕难!”小草几乎是立刻喊道,她攥紧了拳头,脸上的疲惫被一种近乎亢奋的精神取代,“只要有路,奴婢就敢走!小姐,这图……能留给奴婢吗?奴婢想现在就琢磨琢磨,该用什么木头,什么铁件,怎么连接……” 看着她瞬间复活、恨不得立刻动手的样子,苏晚晚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也略微松了一松。她将两张草图轻轻推过去。 “图你收好。但今晚必须去睡觉。”苏晚晚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让脑子歇一歇,让眼睛也歇一歇。磨刀不误砍柴工。明日我会让小翠拨一笔专门的银钱,你需要什么物料,列单子给她,她会去找可靠的工匠。记住,安全第一,保密也是第一。” 小草珍而重之地接过那两张轻飘飘却又重似千钧的纸,用力点头:“嗯!奴婢记住了!谢谢小姐……谢谢小姐点拨!”她说着,又要鞠躬,被苏晚晚扶住了。 “去吧。石竹应该还给你留着热水。” 看着小草小心翼翼捧着草图,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饿的加累的),但背影却挺直了许多,轻手轻脚却又迫不及待地走向隔壁她临时歇息的小屋,苏晚晚轻轻舒了一口气。 她吹熄了研药斋的油灯,只提着那盏小小的羊角灯,走回漆黑的庭院。 夜风依旧凉,但东边的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 工具的革命,往往始于最朴素的需求和最艰难的困境。前有谣言暗箭,后有疫病隐忧,资源被扼,人心浮动。但在这重重围困之中,一粒关于“力量”与“标准”的种子,已悄然落入了最适宜的土壤。 天,快亮了。而破局的微光,或许就藏在那粗糙的炭笔草图之中。 小草枕着那张充满奇思妙想的草图,天蒙蒙亮时才勉强合眼,呼吸间似乎还带着药材的苦味与炭笔的涩意。而听竹苑的另一端,苏晚晚只阖眼休息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在晨钟初响时起身。眼下淡淡的青痕被敷上的薄粉遮掩,换上一身不失礼数却也不过分招摇的藕荷色缠枝莲纹襦裙,发间也只簪了支素银点翠的步摇,便带着春桃,往锦瑟院去请安。 晨间的王府,廊庑深深,步履匆匆的下人们见到她,皆恭敬避让行礼,只是那低垂的眼帘下,是否藏着对昨日谣言的窃窃私语,便不得而知了。苏晚晚面色如常,步履平稳,仿佛那些刮过市井茶楼的阴风,并未吹入这高墙之内。 行至锦瑟院外,却见张嬷嬷已候在垂花门口,脸上依旧是那副得体的、仿佛用尺子量过的笑容,只是今日这笑容里,似乎比往日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 “侧妃娘娘来了,王妃正念叨您呢。”张嬷嬷侧身引路,声音不高不低,“今日王妃精神头倒好,一早起来看了会儿佛经,这会儿正在暖阁里品茶。” 苏晚晚微微颔首:“有劳嬷嬷。”心中却闪过一丝异样。王妃寻常这个时辰,多在礼佛静心,鲜少这么早就在暖阁见人。 暖阁内,银霜炭烧得暖意融融,驱散了清晨的凉气。王妃半倚在铺着软缎的紫檀木榻上,身着家常的沉香色杭绸袄裙,外罩一件石青缂丝坎肩,手中捧着一盏热气袅袅的雨前龙井。她妆容清淡,神色平和,唯有眼角几缕细细的纹路,在透过琉璃窗格子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儿媳给母妃请安,母妃万福。”苏晚晚上前,依足礼数福身。 “起来吧,坐。”王妃放下茶盏,指了指榻边的绣墩,语气温和,“听闻你近来甚是忙碌,又要顾着府里,又要操心外头庄子上的事,可还吃得消?” “劳母妃挂心,不过是些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苏晚晚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姿态恭谨。 王妃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是审视,又似是寻常的关心:“你年轻,身子骨要紧。王爷不在府中,诸事繁杂,更需懂得爱惜自己。”她顿了顿,话锋似是无意般一转,“这几日天气转凉,听说外头也不甚太平?流民似乎多了些。” 来了。苏晚晚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儿媳也略有耳闻。已经吩咐下去,府中各处门户严加看守,庄子上也加了人手。” “嗯,谨慎些总是好的。”王妃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片刻的神情,“这世道,看着花团锦簇,底下却不知藏着多少沟壑暗流。有时候,风刮得太急,一味迎上去,反倒容易迷了眼,崴了脚。” 她声音不高,语气也平淡,仿佛只是在闲聊天气。但苏晚晚却听出了话外之音。王妃在提醒她,关于外面的谣言,关于听竹苑如今所处的风口浪尖。 “母妃教诲的是。”苏晚晚垂下眼帘,“儿媳年轻识浅,遇事难免心急,只知埋头向前。母妃一言,如醍醐灌顶。” 【这孩子,倒是沉得住气。外头传得那般难听,她还能稳坐钓鱼台,要么是心性了得,要么……是早有成算?】王妃心中念头转过,目光落在苏晚晚沉静的面容上,见她虽眼下有倦色,眼神却清明坚定,不见慌乱。 王妃啜了一口茶,缓缓道:“埋头向前,是实干的本分,自然是好的。但偶尔,也要学会看看路,看看四周。有些坎,看着高峻,硬闯未必能过;有些石头,硌在脚底,非要立刻踢开,反而可能伤了自己。”她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盏壁上轻轻摩挲,“有时候,退一步,缓一缓,不是怯懦,是为了看清更多的路,也是为了……让该跳出来的人,跳得更显眼些。” 第五十九章 退一步,缓一缓。看清更多的路。让该跳出来的人,跳得更显眼。 苏晚晚心念电转。王妃这是在暗示她,不要急于去澄清谣言,不要立刻与散布谣言的人正面对抗?这是让她示弱,以退为进?还是说,王妃自己,也在等什么?等一个时机,或者等某些人……跳得更充分? “母妃的意思是……”苏晚晚抬起眼,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求教之色。 王妃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些许深沉的意味:“我老了,许多事看得多了,也就看得淡了。这府里府外,潮起潮落,无非是名利二字。有些人,盯着眼前的利,便忘了长远的害;有些人,仗着身后的势,便以为可以遮天蔽日。”她话锋又是一转,仿佛只是感慨,“不过,这世上,终究还是有公理王法,有天道人心。再高的浪头,也有平息的时候。关键是要站得稳,行得正,更要……懂得借势。” 借势?借谁的势?苏晚晚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念头。王妃的势?王府的势?还是……更高处的势? 【这丫头,聪明是聪明,就是根基太浅,锋芒也太露。永盛堂那一家子,还有他们背后的人,这回是下了狠手,不只想断她的财路,更想毁她的名声,甚至牵连王府。我若明着插手,反落人口实。倒不如……】王妃的心声断断续续,但关键信息已然浮现。王妃知道对手是谁,知道他们的目的,甚至可能知道他们背后还有力量。她不打算明着介入,但似乎在筹划着某种更隐晦的“借势”或“助力”。 “儿媳愚钝,但母妃的话,句句金玉。”苏晚晚再次垂首,“儿媳明白了。遇事当三思而后行,不争一时意气,不逞匹夫之勇。路要一步步走,更要看清方向,借力前行。” 王妃眼中掠过一丝满意的微光,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你能明白这个道理,便是好的。”她语气愈发温和,“你为王府做的事,为前线费的辛劳,我都看在眼里。王爷……自然也是知道的。有些事,急不得。且放宽心,做好你该做的,守住你该守的。其余的……”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又端起了茶盏。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苏晚晚识趣地起身:“母妃教诲,儿媳铭记于心。不敢再扰母妃清静,儿媳告退。” “去吧。”王妃点点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张嬷嬷道,“对了,前日内务府新送来的那几朵堆纱宫花,瞧着颜色鲜亮,取两支给苏侧妃带回去,年轻女儿家戴着,也精神些。” “是。”张嬷嬷应声,很快取来一个锦盒,里面是两支做工极其精巧的堆纱海棠花,一粉一紫,栩栩如生。 “谢母妃赏。”苏晚晚接过,再次行礼,这才退出了暖阁。 走出锦瑟院,晨光已洒满庭院。手中的锦盒轻飘飘的,那两支宫花不过是寻常赏赐,但在这个敏感的时刻,王妃特意赏下,其意不言自明——这是一种态度,一种并未因谣言而疏远,反而略带安抚和撑腰意味的姿态。 苏晚晚缓步走在回听竹苑的路上,春桃安静地跟在身后。她的心思却全然不在那宫花上。 王妃的棋,已经悄然落下。 她让自己“退一步,缓一缓”,并非是真的退缩,而是在等待时机,或者说,是在诱使对手进一步动作,暴露更多破绽。“借势”二字更是关键。王妃或许无法,或不愿直接以宸王妃的身份压制流言,但她可以借用的“势”……是宫中的关注?是清流的议论?还是……民心的向背? 苏晚晚想起王嬷嬷去了西山,想起小草正在琢磨的新工具,想起李先生正在奔走的各条暗线,也想起小桂子今日还要去探查的谣言源头。 王妃让她稳住,做好分内事。而这“分内事”,或许本身就蕴含着破局的力量。西山若能防住疫情,甚至能帮助周边百姓,便是无声的驳斥。新的工具若能成功,提升药效产量,便是实实在在的功绩。海商线路若能打通,便是新的资源通道。 谣言如雾,王妃在雾外高处,指点她不必在雾中盲目挥剑,而是可以尝试……点燃一把火,或者,等风来。 回到听竹苑书房,苏晚晚将锦盒放在一旁,重新铺开纸张。这一次,她写的不是采购清单,也不是账目核算,而是一封简短的、给王嬷嬷的信。信中只叮嘱了两件事:一,尽全力协助河沿村控制疫情,所需药材可从庄子应急库中酌情支取,事后报备即可;二,留意庄户及周边村民动向,若有切实困难,可暗中给予些许米粮接济,但务必低调,以“王府仁善”之名,莫提听竹苑。 她要做的,不是去辩解“没有囤积”,而是用实际行动,去证明“心怀仁善”。这或许,就是王妃所说的“站得稳,行得正”,也是……可以借用的“势”之一种。 棋局已开,对手落子咄咄逼人,王妃高坐暗示玄机。而她,这个穿越而来、能听人心的侧妃,必须在这复杂的棋盘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条路,落下那枚足以撬动全局的棋子。 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听竹苑又开始了一日的忙碌。只是这忙碌之中,似乎悄然多了一丝沉潜的、等待时机的意味。山雨欲来的压抑依旧在,但那高坐锦瑟院的王妃,似乎已经为她,推开了一扇可以窥见风雨之外景象的窗。 接下来的几日,听竹苑的日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着,既未加速,也未停滞,只是按着某种既定的、沉潜的节奏,一日一日地过。 小草得了那两张草图,如获至宝,白日里依旧领着石竹、山茶等人按部就班地处理药材、试制药膏,将苏晚晚吩咐的“清瘟基础方”的研制摆在首位。只是到了夜里,那间小小的研药斋便成了她一个人的“匠作坊”。桌上摊满了她四处搜罗来的边角木料、废弃铁片、麻绳,还有她自己用炭条画得更细、更繁复的图纸。灯火常常亮到后半夜,叮叮当当、吱吱嘎嘎的细微声响时断时续,惹得隔壁屋的石竹睡梦中嘟囔翻身。苏晚晚去看过两次,只见她手指上添了几道新划的口子,眼睛熬得通红,精神却异常亢奋,嘴里念叨着“榫卯”、“承重”、“力道不够”之类旁人听不懂的词。苏晚晚没有多问,只叮嘱她注意休息,需要什么尽管找小翠。 第六十章 小翠的算盘珠子拨得更密了。李先生动用了备用金,海商那边的定金也已付出,账面上一笔笔支出如同水泼出去,回款却寥寥。她每日核对着越来越长的采购清单和越来越瘪的银钱匣子,眉头锁得能夹死蚊子,却也将每一分钱的去向都记得清清楚楚,账册做得滴水不漏。偶尔抬头看见窗外小草那屋深夜不熄的灯火,她也会怔一怔,心中掠过一丝模糊的期待:【这丫头若能真弄出什么名堂来,或许……能省下不少银子?】 小桂子则像只勤快的工蜂,每日早早出去,天色擦黑才回来。他不再只盯着一处茶馆,而是将京城几个流民聚集的粥棚、窝棚区都悄悄转了个遍。带回来的消息好坏参半:谣言确实在底层百姓中也有流传,但信的人似乎不如茶楼里那些闲汉多;永盛堂的苟采买和说书人钱快嘴依旧来往密切,且钱快嘴近日又“创作”了几个新的段子,隐约将“某王府”与“西山疫病”联系得更紧密了些;他还打听到,有几个原本在街头卖野药、治跌打的游方郎中,近日似乎被永盛堂雇佣,专门在流民中低价兜售一些号称“防治时疫”的劣质药粉。 苏晚晚将小桂子的消息与王妃“退一步,缓一缓”的提点放在一处思量,心中渐渐有了些轮廓。对手在舆论上步步紧逼,甚至在底层民生上也开始动手脚,目的就是要坐实她“不顾百姓、只谋私利”的恶名。而她按兵不动,并非真的无所作为。 她写给王嬷嬷的信,在第三日傍晚有了回音。 送信来的仍是那个叫栓子的半大少年,这次他神色镇定了许多,虽然赶路急,脸上却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亮光。信是王嬷嬷口述、庄头代笔的,内容颇详: 王嬷嬷抵达西山后,雷厉风行。先是召集所有庄户,将王妃与苏侧妃“体恤民生、严防时疫”的意思明明白白传达下去,恩威并施,很快稳住了庄子内部。接着,她并未紧闭门户只顾自保,而是主动派了两个胆大心细、略通医理的庄内老人,带上些基础的艾草、石灰和按苏晚晚信中所附方子配制的简单药散,乔装后秘密前往河沿村查探。 情况比预想的稍好,但也严峻。村中确有疫情,症状以发热、呕吐、腹泻为主,已蔓延二十余户,村中唯一的赤脚医自己都病倒了。恐慌情绪弥漫,已有近半村民准备外逃。 王嬷嬷当机立断,一方面严令庄子继续封禁,加强内部熏艾和饮水管理;另一方面,她并未请示苏晚晚(信中说“恐往来耽搁”),便做主从庄子应急药库里,支取了一批常用的清热解表药材,又令庄户连夜赶制了一批简易的布质面罩。然后,她通过庄头在河沿村的远房亲戚,以“远亲接济”和“路过游方僧所赠”的名义,将药材、面罩和详细的防护、煎服法子,悄悄送进了河沿村,并再三叮嘱接收的村老,万不可声张来源,只说是“不知名的善人”所赠。 信的最后,王嬷嬷写道:“……药材送去两日,今晨得村中暗信,言重症者三,症状已有缓和,余者亦未见新增。村民稍安,外逃者暂歇。老奴已嘱其继续按方用药,隔离病患。另,村中一老篾匠,感念赠药之恩,无以为报,特将其孙于山中所刻桃木平安符一枚,托人辗转送至庄外,言‘谢贵人救命,愿贵人平安长乐’。此物微贱,然心意至诚,老奴不敢擅专,随信奉上,请小姐定夺。” 随信附来的,是一个粗布小包。苏晚晚打开,里面果然是一枚桃木雕刻的平安符,不过婴儿巴掌大小,雕工稚拙,线条简单,却打磨得十分光滑,显然用了心。符上穿了一根红绳,色泽已有些黯淡,却系得紧紧的。 苏晚晚拿起那枚桃木符,指尖传来木质温润的触感,很轻,却又仿佛有千钧之重。这不仅仅是一块木头,这是数十户可能因她的决定而免于颠沛流离、甚至侥幸存活的百姓,最朴素、最直接的感激。它没有金银的光泽,没有珠宝的价值,却比任何贵重的赏赐都更让她心头震动。 她仿佛能看到,那个可能一辈子没走出过大山的老人,是如何颤巍巍地将这枚或许是孙子最得意作品的平安符交给信任的人,千叮万嘱,只盼能送到“不知名的善人”手中。这份善意,穿透了疫病的恐惧,穿透了阶层的壁垒,也穿透了京城中那些精心编织的恶毒谣言,沉甸甸地落在了她的掌心。 “小姐……”春桃在一旁也看到了信和桃木符,眼睛微微有些发红,“王嬷嬷她们……河沿村的百姓……” 苏晚晚将桃木符紧紧握在手心,那微凉的木质感让她纷乱的心绪逐渐沉淀。她看向栓子,温声问:“庄子上一切可好?王嬷嬷身体如何?” 栓子连忙回道:“回娘娘,庄子挺好的,大伙儿心里都踏实。王嬷嬷精神头足着呢,就是睡得晚些,常带着咱们熏艾洒扫,还教大伙儿辨识几种能清热防病的野菜。嬷嬷让小的带话,说请小姐千万保重身子,庄子有她,乱不了。” “好。”苏晚晚点点头,对春桃道,“带栓子下去,好生款待,让他歇足了再回去。另外,从我的私房里支十两银子,交给栓子带回去,就说是给庄子上出力众人的额外犒赏,特别是去河沿村送药的那两位老人,务必重赏。” “是,小姐。”春桃领命,带着欢天喜地的栓子下去了。 书房内重归寂静。苏晚晚将那枚桃木平安符小心地系在自己颈间,贴身戴好。微凉的木片贴着肌肤,渐渐染上体温。她又将王嬷嬷的信细细看了一遍,尤其是关于“游方僧所赠”、“不知名善人”的部分。 王妃让她“借势”。这来自底层百姓、发自真心的感激,何尝不是一种“势”?它或许微弱,无法立刻驱散漫天谣言,但它真实、干净,蕴含着人心最本真的向背。 第六十一章 她没有将这枚平安符示于人前,也没有立刻去宣扬西山的“义举”。王妃说得对,有些事,急不得。她需要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让这枚小小的桃木符,和它所代表的故事,产生更大的力量。 窗外,暮色渐浓。听竹苑各处次第亮起灯火。小草那屋,又传来了细微的敲打声;小翠的算盘声还在持续;小桂子大概正在某处街角,竖起耳朵听着市井的动静。 苏晚晚将王嬷嬷的信收好,重新铺开纸笔。她需要给王嬷嬷回信,肯定她的处置,叮嘱她务必保重自身,同时,也要开始思考,如何将这份来自河沿村的“感恩”,与王妃所说的“借势”,以及她自己正在铺设的种种暗线,巧妙地编织在一起。 谣言如毒藤,试图将她缠绕勒紧。但这枚来自山野的、带着求生渴望与感激温度的桃木平安符,却像一粒坚硬而温暖的种子,悄然落入她心中的土壤。 风雨或许更疾,但根须,已在无人看见的深处,开始默默生长。 桃木平安符贴身戴了三日,渐渐染透了体温,成了心口一处微温的踏实。王嬷嬷的第二封信在第三日傍晚送到,言河沿村疫情已初步控制住,新增病患锐减,重症者皆有好转,村民情绪稳定,外逃之风已止。信末提了一句,村中老篾匠得知“善人”收下了平安符,欢喜得老泪纵横,对着西山方向磕了三个头。 苏晚晚将信收好,并未多言,只在回信中叮嘱王嬷嬷,后续药材支援可酌情减少,但防疫之法不可松懈,庄内庄外皆需持续警惕。又将前日王妃赏的那两支堆纱宫花,拣了那支粉色的,连同两匹颜色庄重的细棉布,一并让人悄悄送去西山,给王嬷嬷和出力多的庄户女眷。 表面看,听竹苑的日子依旧如常。小草的研究似乎遇到了瓶颈,连着两日没再传出叮当声,只是眉头锁得更紧,吃饭时都心不在焉。小翠的账面越发难看,李先生传回的消息里,零星收购的药材量少质杂,远不足以支撑日常消耗,海商那头尚无新消息,那笔加了一成费用的定金如同石沉大海。小桂子则汇报,钱快嘴的“新段子”越发露骨,虽未直指宸王府和听竹苑,但“西山”、“囤药”、“疫病”几个词反复勾连,明眼人都能听出指向。 流言并未因苏晚晚的沉默而止息,反而因她毫无反应,在某些人看来像是坐实了心虚,传得越发有恃无恐。 时机差不多了。苏晚晚想。王妃让她“退一步,缓一缓”,是为了看清,也是为了诱敌。如今,敌已骄,也该轮到她落子了。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苏晚晚便起了身,特意挑了一身略显陈旧的靛蓝布裙,发间也只插了支寻常的乌木簪,带着春桃,脚步匆匆地往听竹苑后院的库房方向走去。她的脸色比平日更苍白些,眉头微蹙,嘴角紧抿,任谁看了,都是一副心事重重、强自镇定的模样。 清晨的库房院落里,几个负责洒扫的粗使婆子正在清扫落叶,见苏晚晚这么早过来,都有些诧异,连忙躬身行礼。苏晚晚只略一点头,脚步不停,径直走向最大的那间药材库房。 库房门口,小翠已经候着了,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出入账簿,脸上也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虑。她见到苏晚晚,快步迎上,压低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急切:“小姐,您来了。” “嗯。”苏晚晚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再仔细点一遍,尤其是那几味关键药材的库存。”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库房。厚重的木门并未完全关上,留了一道半尺宽的缝隙。库房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混杂而浓郁的药材气味。苏晚晚走到一排标注着“清热解毒类”的药柜前,小翠连忙翻开账簿,手指点着一行数字,声音不高,却足够让门外隐约听见: “小姐,您看,黄连还有三十七斤,黄芩四十二斤,金银花二十八斤……这些暂时还够支应一段时日。只是……”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却因库房的空荡而带着一点回响,“只是‘南星’的库存,前日刚给西山王嬷嬷那边拨去一批应急,如今……如今库房里满打满算,只剩下不到十斤了!” “不到十斤?”苏晚晚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清晰的惊愕与焦灼,“怎么会这么少?李先生前日不是还说在想办法吗?” 小翠的声音更苦了:“李管事是这么说,可外头的情形您也知道……南星本就产量不高,如今更是被盯得死死的,市面上的好货早就被扫空了,次货价格也飞上了天,还未必能保证供应。李管事暗中接触的几个小药农,手里那点存货,连咱们日常零头都不够……” “前线伤兵营的方子里,有几味解毒散是离不了南星的!王爷之前留下的清单里,南星的需求量也不小!”苏晚晚的声音里透出压抑不住的烦躁,她在药柜前来回踱了两步,脚步声在空旷的库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十天!最多十天!若是十天内再补不进足够的南星,莫说前线订单完不成,就是西山庄子那边若再有疫情反复,咱们手里都没了应对的底气!” 门外,一个正在不远处慢吞吞擦拭廊柱的年轻小厮,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耳朵似乎微微动了动。他穿着三等仆役的灰布衣裳,身量不高,相貌平平,是那种丢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模样。他叫来喜,是三个月前才从外院拨到听竹苑,专司库房药材出入的初步记录与搬运杂务,平日里寡言少语,做事也算勤恳,王嬷嬷查过他的身世,是家生子,父母都在王府郊外的田庄上,背景看似干净。 此刻,来喜低着头,手中的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柱子,眼角的余光却暗暗瞟着虚掩的库房门,耳朵竖得尖尖的。 第六十二章 库房内,小翠的声音带着哭腔:“小姐,那……那可怎么办啊?李先生那边已是尽力了,可这缺口实在太大……十天,十天怎么可能……” “闭嘴!”苏晚晚低斥了一声,声音里满是疲惫与决断,“慌有什么用?李先生那边让他继续想办法,不管是高价还是暗路,务必再寻些来应急。另外……”她声音压得更低,却因情绪激动而带着一丝不稳的气息,“你悄悄去准备一笔现银,要最大的额面,不要连号。三日后……对,就三日后亥时三刻,你亲自去一趟城南的砖窑巷,那里……那里或许还有一条线,不到万不得已,本不想动用……” “小姐,那地方偏僻,又传言不太平……”小翠的声音充满担忧。 “顾不了那么多了!”苏晚晚打断她,斩钉截铁,“这是最后的路子。记住,此事绝密,除了你我,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若走漏了风声,让人截了胡,或是设了套,你我,还有听竹苑,就真的完了!” “是……是,奴婢明白了,奴婢一定小心。”小翠的声音带着颤意。 接着,库房内传来药柜开关的碰撞声,以及两人刻意放轻却依然能听见的、关于其他药材清点的低声交谈,只是那语调,始终蒙着一层浓浓的阴霾。 约莫一盏茶后,苏晚晚和小翠一前一后从库房出来。苏晚晚的脸色比进去时更差,嘴唇抿得发白,看也不看廊下躬身行礼的来喜,径直快步离去,背影都透着沉甸甸的焦虑。小翠跟在她身后,抱着账簿,眼眶红红的,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廊下一直垂首肃立的来喜,才慢慢直起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只是那双低垂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抹难以抑制的兴奋与贪婪。 他左右瞟了一眼,见院子里只剩下两个远远扫地的婆子,便慢悠悠地收起抹布和水桶,像往常一样,朝着负责倒夜香和垃圾的角门方向走去——这是他每日清晨的活计之一。 然而,就在他经过一丛茂密的忍冬藤架时,早已悄然折返、隐在藤架后方阴影里的苏晚晚,清晰地“听”到了他心中翻腾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念头: 【南星……只剩不到十斤!十天!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王二狗那小子果然没骗我,这差事真有油水!砖窑巷……亥时三刻……最后的路子……这可是重磅消息!赶紧记牢了,等会儿换班出去,马上找苟爷报信!这回的赏钱,肯定比上回多得多!说不定还能捞个更好的差事……永盛堂那边,出手可是大方得很!】 心声里的得意、贪婪、对赏钱的期待,与那张木讷平庸的脸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苏晚晚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直到来喜的身影消失在角门后,她才缓缓走出来,脸上所有的焦虑、疲惫、苍白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沉静,和眼底深处一丝冷冽的了然。 鱼饵已抛下,鱼儿……果然迫不及待地咬钩了。 内鬼,就是他了。一个不起眼的、负责记录搬运的文书小厮。难怪之前一些不那么紧要的采购动向,对方总能提前知晓,加以阻截。 她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接下来,该安排“砖窑巷”的那场好戏了。李先生,还有王爷留下的暗卫,想必已经等得有些急了。 晨光渐渐明亮,照在听竹苑的屋瓦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边。看似平静的院落之下,一张针对内鬼与幕后黑手的网,正在悄然收紧。而自以为得计的来喜,和他背后的“苟爷”乃至永盛堂,却浑然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走向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确认了来喜是内鬼,听竹苑的书房仿佛成了一个无声的指挥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而有序的气息,犹如弓弦缓缓拉满,引而不发。 苏晚晚将小翠、小桂子召来。没有第三人在场,门窗紧闭。 “小姐,那来喜果然……”小翠脸色微微发白,既有发现内奸的后怕,也有对接下来行动的紧张。 “嗯。”苏晚晚点头,神色沉静如深潭,“鱼儿咬钩了,现在该我们收线了。小翠,你立刻去找李先生,让他马上回来一趟,有要事相商。记住,要‘恰好’被来喜或者他可能注意到的其他人看到你匆匆出去,神色凝重。” 小翠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是,小姐。”她明白,这是做给内鬼看的又一个姿态——主子焦虑,心腹急忙外出寻策。 “小桂子,”苏晚晚转向半大少年,眼神锐利,“你今日不必再去茶楼盯梢。换一身更不起眼的衣裳,混到王府后街的脚夫、闲汉聚集的茶摊去。不必刻意打听,只需在闲聊时,‘不小心’漏几句口风。” 小桂子眼睛一亮,立刻竖起耳朵。 苏晚晚压低声音,一字一句交代:“就说你有个远房表兄在某个大府邸当差,听里头人抱怨,如今外头药材难买,尤其是一味叫‘南星’的,贵得要死还找不着。府里管事急得上火,好像动用了什么老关系,约了过几日在南城某个偏僻地方‘看货’,风险大,但没法子。记住,说得模糊些,别提王府,别提听竹苑,更别提具体时辰。只强调‘南星紧缺’、‘大府邸’、‘冒险交易’这几个点。若有人追问是哪个府邸、具体哪里,你就摇头说不清楚,只说表兄也是偷听来的,不敢多问。” 小桂子脑子灵光,立刻明白了小姐的用意:这是在给来喜即将传递出去的消息,做外围的、看似偶然的印证。当永盛堂的人从不同渠道听到相似的信息时,便会更加确信“南星交易”的真实性与紧迫性。 “奴才懂了!一定办得妥妥的,像是随口闲扯,绝不让人起疑!”小桂子拍着胸脯保证。 第六十三章 “小心行事,安全第一。”苏晚晚叮嘱。 小桂子领命,像条滑溜的小鱼,悄无声息地钻出了书房。 午后,李先生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脸上带着真实的疲惫——这几日为药材奔波,确非虚言。他被小翠直接引到书房。 听完苏晚晚的完整计划,李先生先是一惊,随即眼中迸发出混合着钦佩与决绝的光芒:“侧妃此计大妙!既能揪出内鬼,又能重创永盛堂气焰!只是……”他迟疑了一下,“城南砖窑巷那边,地势复杂,他们若真派人去,恐怕不会少,也定然会设下埋伏,既要抢‘货’,也可能想抓人拿赃。我们的人……” “李先生放心。”苏晚晚语气笃定,“王爷离府前,留下了人手。此事我已心中有数。你的任务,”她目光炯炯地看着他,“是演好‘绝望中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铤而走险的管事’这个角色。三日后亥时,你要‘亲自’带着几个‘可靠’的伙计,押着一辆‘沉甸甸’的马车,前往砖窑巷。你的慌张,你的警惕,你的故作镇定,都要恰到好处。至于其他,不必你操心。” 李先生重重吐出一口气,抱拳道:“侧妃算无遗策,奴才定当全力配合,绝不出错!” “另外,”苏晚晚补充,“从今日起,你对来喜要格外‘倚重’。库房南星‘告罄’的消息,可以‘无意间’让他多经手一些相关记录。甚至,你可以私下‘愁苦’地对他感叹几句药材难寻,前路艰难。但要自然,不可刻意。” 李先生了然:“奴才明白,这便是在他心头火上,再浇一勺热油。” 计划的核心,是让来喜将他“偷听”到的、加上他自己“观察”和“推断”的“绝密情报”,深信不疑地传递给永盛堂的苟采买。而外围小桂子散布的“流言”,则是给这份情报加上一层看似偶然的“佐证”。最后,由李先生亲自出演的“交易现场”,将是引蛇出洞、请君入瓮的致命诱饵。 细节逐一敲定,人员各自领命。苏晚晚坐镇中枢,如同织网的蜘蛛,每一根丝线的牵动,都了然于心。 接下来的两日,听竹苑表面依旧维持着那种压抑的平静,但细微的变化在知情者眼中清晰可辨。 小翠的眉头锁得更紧,进出账房和李先生住所的次数明显增多,偶尔与苏晚晚低声交谈时,神色凝重。苏晚晚自己则显得愈发“沉默焦虑”,去王妃处请安时也带着难以掩饰的倦容和心不在焉,引得王妃多看了她两眼,却只是温言让她“宽心”,并未多问。 库房那边,来喜发现自己被李先生“倚重”了。李先生几次找他核对一些与南星相关的陈年旧账,唉声叹气地说着“若是当初多囤些就好了”、“如今真是要了命了”之类的话。来喜低着头,唯唯诺诺地应着,心中却激动不已:【看来是真的没路走了!李管事都急成这样!那砖窑巷的交易,绝对是最后的指望!得赶紧把具体时辰地点报给苟爷!】 于是,在第二日傍晚,来喜借着倒垃圾的机会,溜出角门,熟门熟路地钻进了一条暗巷。他并不知道,他自以为隐秘的行踪,早已落入了两双来自不同方向、却同样沉静的眼睛注视之下——一双来自萧绝留下的暗卫,另一双,则来自小桂子安排的、机灵又不起眼的小乞丐。 暗巷里,他与永盛堂的苟采买碰了头。来喜将自己听到的“十日之限”、“南星告罄”,以及最关键、最具体的“三日后亥时三刻,城南砖窑巷,秘密交易,苏侧妃心腹管事亲自押送,似是最后门路”等信息,添油加醋又小心翼翼地说了一遍。为了取信,他还特意提到了小翠筹备大额银票、李先生近日私下抱怨等细节。 苟采买眯着三角眼,仔细盘问了许多细节,来喜一一作答,有些清楚,有些含糊,反而更显真实。最后,苟采买满意地拍了拍来喜的肩膀,塞给他一个比往常沉甸甸许多的钱袋,低声笑道:“干得好!此事若成,记你头功!少不了你的好处!回去吧,小心点,别露了马脚。” 来喜捏着钱袋,感受着里面银锭的硬实轮廓,心花怒放,连连点头,又顺着暗巷悄悄溜了回去。他觉得自己即将飞黄腾达,却不知那钱袋,或许正是买他前程、甚至性命的催命符。 消息迅速通过苟采买,传到了永盛堂东家,也就是赵侧妃兄长耳中,又或许,传到了更深处。一场针对听竹苑“最后一搏”的截杀与陷害行动,在暗处紧锣密鼓地布置开来。永盛堂调动了人手,联系了城南的地痞混混,甚至可能打通了某些巡检司的关节,准备在砖窑巷布下天罗地网,既要抢走那批“不存在的南星”,更要坐实听竹苑“私下非法交易、扰乱市场”的罪名,甚至可能“失手”让李先生在混乱中“意外身亡”,彻底斩断苏晚晚一臂。 而听竹苑这边,李先生“精心”挑选了几个“可靠伙计”——实则是暗卫中擅长乔装之人。一辆看似满载的马车也已准备妥当,上面覆盖着油布,下面却是压重的石头和少量掩人耳目的杂物。苏晚晚与暗卫首领在深夜密谈,敲定了最终的接应与反制方案。 小桂子在外围的“流言”工作也颇有成效,“南星紧缺、某大府冒险交易”的风声,隐隐在某些市井圈子里小范围流传,虽未引起大波澜,却像投入水中的几颗小石子,荡开了几圈不易察觉的涟漪。 第三日,天色阴沉,北风渐起,卷着尘土和落叶,颇有山雨欲来之势。听竹苑内,一切如常,却又处处透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寂静。下人们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压力,做事格外轻手轻脚。 苏晚晚站在书房窗前,望着阴霾的天空,手中无意识地把玩着那枚贴在胸口的桃木平安符。 第六十四章 第三日,戌时。 听竹苑的灯火一盏盏熄了。整座王府沉入夜色,唯独西北角这方小院,仍有几处窗户透着昏黄的光。 苏晚晚独坐书房,面前摊着一张城南砖窑巷的简略地图。几处关键位置,已用朱笔圈出。她没有再画新的标记,只是反复摩挲着袖中那枚玄铁令牌冰凉的边缘。 春桃端着一碗安神汤进来,见她这副模样,欲言又止。 “放着吧。“苏晚晚头也没抬。 “小姐,亥时还有两个时辰呢。您……要不要先歇一歇?“ 苏晚晚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睡不着。一想到再过两个时辰,某些人就要为他们的贪婪付出代价,我这颗心就……兴奋得紧。“ 春桃嘴角抽了抽,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 亥时三刻,城南砖窑巷。 阴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和沙土,发出如同鬼哭般的呜咽。两侧的废窑残垣在月色下投出狰狞的暗影,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窑灰的苦涩气味。 李先生裹着厚厚的粗布袄,弓着背,跟在一辆蒙了油布的沉重马车后面。他的脸色在月色下显得格外苍白,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时不时朝巷口、巷尾警惕地张望,活脱脱一个被逼到绝路、走投无路的商号管事。 马车上那层油布在夜风中鼓荡,隐约能看到下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箱笼轮廓。 “快点快点!“李先生压低声音催促车夫,“别让人瞧见!“ 车夫是暗卫假扮的,闻言一声不吭,扬起鞭子轻抽马臀,马车辚辚前行,驶入巷子最深处那片塌了半边的废窑场。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仓皇“,那么“不设防“。 然而,就在这辆马车完全没入废窑阴影的瞬间—— 巷口、巷尾、屋顶、墙头,二十余道原本隐在黑暗中的身影,几乎同时动了。 “上!“ 一声低喝,七八个手持棍棒、利刃的精壮汉子,从各个方向朝马车合围过来。为首的,正是那个脑满肠肥、此刻却两眼放光的苟采买。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巡检司皂衣、满脸横肉的班头,以及十几个同样手持水火棍的差役。 “拿下!人赃并获!“那班头一声厉喝。 李先生“大惊失色“,转身就要往马车后躲:“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苟采买阴恻恻地笑了,从班头身后踱出来,那张平日里堆满假笑的脸,此刻全是得意与贪婪,“李管事,半夜三更拉着一车来路不明的货,跑到这偏僻地方来,你说我是什么人?“ “你、你别过来!“李先生往后退了两步,“我这是正经买卖!“ “正经买卖?“苟采买哈哈大笑,“正经买卖,需要深夜来这种地方?需要躲躲藏藏?弟兄们,给我搜!看看这车上,到底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好东西!“ 几个打手立刻扑向马车,粗暴地扯开油布,撬开箱笼—— “当啷——“ 一块块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石头,滚落在地。 苟采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这……“ 李先生此时也不“害怕“了,他慢慢直起身,脸上所有的仓皇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戏谑的冷笑。 “苟老板,您要的南星呢?要不要亲自翻翻?“ 苟采买的脸色刷地变得惨白,他终于意识到不对,转身就要跑—— “嗖嗖嗖——!“ 数支淬了麻药的袖箭,从暗处激射而出,精准地钉在几个最凶悍的打手肩头、腿弯。惨叫声尚未出口,便化作闷哼,纷纷软倒在地。 屋顶上、墙头后,十数道黑色身影如同鬼魅般跃下,瞬间将苟采买、班头和那些差役团团围住。 那班头还想拔刀,一把冰冷的剑锋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巡检司?“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巡检司的人,半夜三更跟着商号采买,来这荒僻之地''办案''?谁给你们的胆子?“ 班头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是、是苟老板给了小人五十两银子,说、说只是来吓唬吓唬人,没说要……“ “没说要什么?“那声音冷冷地接。 “没说要杀人……“班头已经吓得语无伦次。 苟采买更是魂飞魄散。他想跑,却发现四面八方都是黑衣人影,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李先生面前,连连磕头: “李管事!李管事饶命!小人、小人也是奉命行事!是、是东家让小人来的!小人只是跑腿的!“ “奉谁的命?“李先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东、东家!永盛堂的东家!赵、赵家大爷!还有、还有赵家老太太……曾夫人!“苟采买为了保命,竹筒倒豆子般全抖了出来,“曾夫人说,听竹苑囤积药材,破坏规矩,坏了赵姑娘在王府的前程,要、要给他们一个教训!让小人带人来,把这批''赃物''截了,再、把李管事您……“ 他说不下去了。 李先生脸上的笑意愈发冷冽。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就备好的供状,扔到苟采买面前。 “画押。“ 苟采买颤颤巍巍地拿起笔,沾了朱泥,按下了手印。 夜风呼啸而过,卷起废窑的尘土。 这一夜,城南砖窑巷注定无眠。 而远在听竹苑的苏晚晚,接到李先生“瓮已合“的飞鸽传书时,只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她走到窗前,看着天边那一钩冷月,唇角缓缓勾起。 “赵侧妃,“她低声说,“送您的大礼,明日就到。“ --- 与此同时,城北赵府。 赵母曾夫人正端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中捻着一串沉香佛珠,闭目养神。屋角的几盏羊角灯将她那张保养得宜、却透着精明与狠厉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贴身嬷嬷快步进来,附耳低语几句。 曾夫人的佛珠“啪“地一声断了线,檀木珠子骨碌碌滚了一地。 “什么?“她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四射,“你再说一遍!“ 第六十五章 “砖窑巷那边……全完了。苟采买被擒,巡检司的班头也折进去了。永盛堂的……那些个人,一个没跑掉。“嬷嬷声音发颤,“听、听说,是宸王府的暗卫动的手。“ 曾夫人身子一晃,险些从椅子上跌下来。 “不可能!“她声音尖锐,“那贱婢怎么可能调得动宸王的暗卫!她一个被厌弃的侧妃!“ “夫人!“嬷嬷急得直跺脚,“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苟采买若是熬不住,把咱们供出来,那、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啊!您得赶紧想个法子!“ 曾夫人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那保养得宜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她迅速恢复了理智。 “苟采买的家小,可还在咱们手里?“ “在、在的。“ “那就好。“曾夫人的眼中闪过一丝狠绝,“他若敢供,我让他的老婆孩子一个也别想活。还有,那个班头……他家里是不是有个病重的老娘?“ 嬷嬷瞳孔一缩:“夫、夫人的意思是……“ “立刻派人,连夜去''问候''。要让他们明白,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可是夫人,万一暗卫……“ “暗卫只管抓人,审问是衙门的事。“曾夫人冷笑,“只要咱们的人手脚够快,赶在天亮前把口供堵死,那贱婢纵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出浪来。“ 然而,她话音未落,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紧接着是巡城御史那尖利的嗓音: “奉旨查案!赵府上下人等不得走动!“ 曾夫人的脸色,刷地变得惨白如纸。 --- 听竹苑。 苏晚晚并不知道赵府那边的鸡飞狗跳。她只是坐在灯下,反复翻看苟采买的供词,将其中每一个关键细节都圈出来,编成条理清晰的条陈。 她知道,光有苟采买的口供还不够。 还需要更多。 更多能让赵侧妃无可辩驳的证据。 “小桂子。“她轻声唤道。 “奴才在。“小桂子从门外闪身进来,躬身听命。 “你明日一早,去打听两个消息。“苏晚晚将一张纸条递给他,“第一,永盛堂的账房先生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平日与谁走得近。第二,赵母''曾夫人''那位贴身嬷嬷的家人,可有在外头开铺子或置产业的。“ “小姐是要……“ “查账。“苏晚晚淡淡道,“永盛堂这些年借着赵家之势,做的可不只是哄抬药价、卡我们原料这一件事。他们真正的命门,是那些见不得光的银钱往来。“ 小桂子眼睛一亮:“奴才明白!账本才是真凭实据,比什么口供都硬!“ “去吧。注意安全。“ 小桂子领命而去。 苏晚晚独自坐在灯下,看着窗外渐淡的夜色,唇角那抹笑意始终未散。 棋局已入中盘。 她倒要看看,赵家还能撑几时。 --- 天色微明时,听竹苑外的青石小径上,传来了熟悉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王嬷嬷披着一件半旧的褐色褙子,脚步匆匆地从外头赶回来。她是半夜被李先生派人叫醒的,连夜从西山赶回,就是为了能在天亮前,亲自看一眼小姐。 推门进屋,见苏晚晚还坐在灯下,王嬷嬷的眼圈立刻就红了。 “小姐!您、您又是一夜没睡!“ “嬷嬷,您怎么回来了?“苏晚晚起身迎上去,“西山那边——“ “那边稳着呢。“王嬷嬷快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摸她的额头,“老奴听说您这局布得险,半夜就坐不住了,庄子上的事有庄头盯着,不差这一晚。先让老奴看看您,是不是又瘦了?“ 苏晚晚哭笑不得,却也任由她上下打量。 “瘦是瘦了些,但精神头还足。“她拉着王嬷嬷坐下,自己也坐下来,语气轻快,“嬷嬷来得正好。明日公审,我需要您做一件事。“ “小姐吩咐。“ “明日王妃传赵侧妃到锦瑟院对质,我需要您带着小草和春桃,''恰好''出现在锦瑟院外的甬道上。让赵侧妃的人看见您,也让王妃看见您。“ “这是……“ “这是提醒所有人,听竹苑的人,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欺负的。“苏晚晚眸光清亮,“赵侧妃这些日子没少在王妃面前上眼药,我需要让王妃知道,听竹苑上下团结一心,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王嬷嬷重重点头:“老奴明白!“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远处传来公鸡的啼鸣,划破了夜的寂静。 新的一天,带着未完的战争,即将开始。 天色大亮时,听竹苑的院门被粗暴地推开。 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扭着一个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的年轻男子进来,正是那个伪装库房小厮、实为内鬼的来喜。 他昨夜自以为天衣无缝地溜回王府,却不知,从他与苟采买碰头的那一刻起,他的每一步、每一个表情,都落在暗卫与小桂子安排的乞丐的双重监视之下。 此刻,他被摁着跪在花厅冰冷的青砖地上。 苏晚晚早已等在那里。她今日没有刻意打扮,一身素淡的青布衣裙,头上只簪了支白玉兰花簪,端坐上首,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姿态闲适得仿佛只是在等一个普通的访客。 来喜被摁着跪在地上。他抬起惊恐的眼睛,对上苏晚晚那双平静无波却又仿佛洞穿一切的眼眸,瞬间,浑身的血都凉了。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她、她都知道了!苟爷被擒的消息传回来了!她设的局!从头到尾都是局!我、我死定了!】他心中那点残存的侥幸彻底崩塌,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恐惧。 苏晚晚没有错过他这些绝望的念头。她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来喜,“ 她顿了顿,看着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是我院里的人。“ “呜……呜呜……“来喜拼命想说话,却被破布堵得严严实实。 “把布拿开。“ 布一取出,来喜便“扑通“一声磕下头去,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作响: “侧妃娘娘饶命!侧妃娘娘饶命!奴才、奴才是一时糊涂!是被苟采买那厮哄骗的!奴才再也不敢了!求娘娘看在奴才爹娘都在王府做事的份上,饶奴才一条狗命!“ 他哭得涕泪横流,狼狈至极。 第六十六章 【爹娘……对!我爹娘!只要我爹娘还在王府,她就不能把我怎么样……不,不对,娘前几日还说让我小心……她是知道什么的!完了,我全完了!】这番心声清晰地落入苏晚晚耳中。 “你爹娘的事,暂且不议。“苏晚晚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语气冷淡,“我只问你几件事。你若如实答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你若敢有半句虚言——“ 她目光扫过花厅两侧肃立的暗卫与王府侍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不介意让你去和苟采买作伴。“ 来喜浑身一抖,连连点头:“奴才说实话!奴才绝不敢有半句虚言!“ “第一个问题。“苏晚晚竖起一根手指,“你与苟采买,是何时勾搭上的?谁牵的线?“ “回、回娘娘,是……是三个月前。“来喜哆嗦着答,“奴才在库房做活,偶然认识了采买上的一个姓王的小厮。那小厮引荐奴才认识了苟采买。苟采买给奴才……十两银子一个月,让奴才把听竹苑每日进出药材的种类、数量、来源,都报给他。“ “十两一个月?“王嬷嬷在一旁听得直咬牙,“小姐给您一个月的月例加赏钱,也不过二两!您就为八两银子,把主子卖了?“ 来喜羞愧地低下头,不敢言语。 苏晚晚不为所动,继续问:“第二个问题。苟采买让你打探的消息,都报给谁?“ “只、只报给苟采买一人。“来喜答,“但奴才……奴才听苟采买酒后吹嘘,说他背后有赵家老太太撑腰,永盛堂其实是赵家的产业,奴才打探到的消息,最终都会汇总到……到赵母曾夫人那里。“ 【对!是曾夫人!苟采买亲口说的!他说曾夫人给的赏钱最多!还说只要扳倒听竹苑,曾夫人就会提拔他去更大的铺子做掌柜!】这心声印证了他的口供。 “第三个问题。“苏晚晚的语气愈发冰冷,“除了你,听竹苑里还有没有其他被收买的人?“ 来喜愣了一下,眼神闪烁。 苏晚晚没有错过这一闪:“想清楚再说。“ “没、没有了!“来喜连忙摇头,“奴才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听竹苑里其他人都忠心耿耿!那些婆子丫鬟们虽然也抱怨过几句辛苦,但绝没有出卖主子的心思!是奴才一个人鬼迷心窍!“ 【我说的是真的!真的只有我一个!苟采买说听竹苑的人太团结,不好下手,就挑了我这个最贪财、最好哄的!我还暗自庆幸自己被选中,没想到却是被推出来顶缸的!】 苏晚晚点了点头。 她知道来喜没有说谎。 这反而让她更加警觉——永盛堂的渗透,远比她想象的更缜密。三个月前就开始布局,挑选内鬼的标准、收买的金额、打探的深度……如果不是她恰好要设这个局,来喜这颗钉子,还会在听竹苑里埋更久。 “好。“苏晚晚站起身,“既然你都招了,便画押吧。“ 小翠递上早已备好的供状。来喜颤颤巍巍地接过笔,沾了朱泥,在供状末尾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拉下去。“苏晚晚摆了摆手,“关在柴房里,等候发落。“ 几个婆子将瘫软如泥的来喜拖了下去。 花厅内重归寂静。 王嬷嬷上前一步,低声问:“小姐,这来喜……如何处置?“ “不急。“苏晚晚端起已经凉了的茶,轻轻啜了一口,“等公审完,再一并算总账。他爹娘的事,暂且按下,免得打草惊蛇。“ 她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竿在晨光中轻轻摇曳的竹子,声音沉静: “嬷嬷,今日的公审,才是重头戏。“ --- 巳时,锦瑟院。 正厅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王妃端坐上首,神色肃穆。她今日着了正装,沉香色的织金褙子衬得她威仪更甚。两侧分坐着王府首席幕僚周先生、长风副将留守的副将赵虎,以及两位宗室长辈。 赵侧妃跪在厅中。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发髻也松松挽着,一副“清白受冤“的柔弱模样。眼底却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恨意。 “……王妃娘娘明鉴!“她声音凄切,“儿媳与永盛堂毫无瓜葛!更不曾指使任何人行那等腌臜之事!定是那苏氏见儿媳得宠,心生嫉妒,伙同外人诬陷儿媳!“ 苏晚晚跪在另一侧,闻言只是垂下眼睫,一言不发。 “诬陷?“王妃冷笑一声,“赵氏,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带人证!“ 话音未落,两个侍卫将五花大绑的苟采买和那个巡检司班头押了上来。 两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一见赵侧妃,苟采买便“扑通“跪倒,连连磕头: “赵侧妃饶命!赵侧妃饶命!小人都是奉命行事!是老太太让小人来的!“ “你胡说什么!“赵侧妃尖叫,“什么老太太!我不认识你!“ “老太太就是……就是您母亲,曾夫人!“苟采买为了保命,什么都顾不上了,“曾夫人说,听竹苑那个贱婢坏了您的前程,要给她一个教训!让小人带人来截了''赃物'',再把那个李管事……做了!做成人赃并获的假案!“ “你血口喷人!“赵侧妃猛地扑过去想打他,被侍卫死死拦住。 王妃的脸色已经阴沉到了极点。 “赵氏!“她一拍扶手,“你还有何话说!“ “不是!不是儿媳指使的!“赵侧妃声嘶力竭,“是母亲自作主张!是母亲她……她是想为儿媳出气,但儿媳真的不知情!“ “不知情?“王妃冷笑,“你是赵家的女儿,永盛堂是赵家的产业,你母亲做什么事,能绕过你?更何况——“ 她目光如刀,“本宫早已查明,过去大半年里,你母亲通过永盛堂,向你院里暗中输送了多少银两、多少物件!你用那些银子,收买了多少下人,在王府里兴风作浪!赵氏,你当本宫是瞎子吗!“ 赵侧妃浑身一软,瘫倒在地。 苏晚晚跪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 第六十七章 王妃果然什么都查清了。 她之前虽然选择“退一步“,但手里的底牌一张都没少。 “周先生,“王妃看向首席幕僚,“依王府规矩,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周先生捋了捋胡须,沉吟片刻:“回王妃,赵氏行为,确已触犯''七出''之条。按律,可贬妻为妾,甚至休弃。然其母家赵家,在朝中尚有根基,贸然处置,恐生波澜。依在下之见,可先行禁足,听候王爷回京后再行定夺。如此,既不授人以柄,也给赵家留些颜面。“ 王妃点了点头:“就依先生所言。“ 她看向赵侧妃,语气冰冷:“赵氏,从今日起,你禁足在你的''玉芙院'',没有本宫和王爷的命令,不许踏出半步!你母亲曾夫人,本宫会修书一封,告知赵家家主,让他自行''管教''!“ “王妃娘娘!王妃娘娘开恩啊!“赵侧妃哭得撕心裂肺。 但任她如何哭喊,王妃已经挥了挥手。 两个健壮的婆子上前,将瘫软如泥的赵侧妃架了出去。 厅内重归安静。 王妃的目光,缓缓落在仍跪在地上的苏晚晚身上。 “起来吧。“ “谢母妃。“苏晚晚起身,垂首而立,姿态恭谨。 “苏氏。“王妃的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然带着审视,“此事你虽有功,但——“ 她顿了顿,目光深邃,“行事太过凌厉,便容易树敌。你可明白?“ “儿媳明白。“苏晚晚低眉顺目,“儿媳今日所为,皆是被迫自保。若非赵氏步步紧逼,儿媳绝不愿走到这一步。“ 王妃看着她,半晌,才缓缓道: “行了,下去吧。记住本宫的话。“ 苏晚晚再次行礼,缓步退出锦瑟院。 走出垂花门的那一刻,她深吸一口气。 初夏的风拂过面颊,带着院子里栀子花的香气。 她抬头望天,晴空万里。 可她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宁静。 赵家、淑妃、还有更深的暗流…… 远远没有结束。 公审的余波尚未平息,一道来自宫中的懿旨,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宸王府上空。 翌日清晨,内务府的大太监亲自捧着明黄色的卷轴,乘坐一顶四人抬的青帷小轿,仪仗森严地穿过了王府的中门。 苏晚晚接到通传时,正在听竹苑的书房内与王嬷嬷核对昨日公审后的善后事宜。她手中朱笔一顿,眸光微凝。 “内务府的人?这么早?“ “是宣旨的太监。“春桃匆匆进来回禀,脸色有些发白,“小姐,快去正厅接旨吧!“ 苏晚晚不敢怠慢,整理了一下衣裙,便快步往正厅赶去。 正厅内,王妃已经率众跪下接旨。周先生、长风副将留守的赵虎,以及王府有头有脸的管事嬷嬷们,黑压压跪了一地。 苏晚晚悄悄跪在末尾的位置,心中却如同翻江倒海。 内务府亲自来宣旨,还是“这么早“,这道旨意,绝非寻常。 “……太后娘娘懿旨——“ 大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厅内回荡,念的却不是针对宸王府的旨意,而是一道看似无关的“问安“: “……闻得宸王侧妃苏氏,素来恭谨,颇通医理,于西北战事颇有襄助之功。着令赵家家眷曾氏,即日入宫,由太后娘娘亲自''问话'',以彰家风。钦此。“ 苏晚晚的心猛地一沉。 太后召曾夫人入宫“问话“。 表面上是关心臣妇,实则是敲山震虎——太后已经听说了永盛堂的事,要亲自过问! 但这还不是最让她心惊的。 她敏锐地抓住了懿旨中那句“由太后娘娘亲自''问话'',以彰家风“——“以彰家风“四个字,意味深长。 曾夫人是赵家的当家主母,她“家风“如何,关太后什么事?太后特意点出这四个字,分明是在暗示——曾夫人的所作所为,已经连累了赵家的声誉,而赵家声誉受损,最终受损的,是宫中的某个人。 某个人。 苏晚晚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 淑妃。 赵家女,淑妃赵氏。 她入宫多年,虽无子嗣,却凭着家族的银钱和谨慎的性格,在后宫稳稳占据一席之地。 她是曾夫人的亲侄女。 她是赵家在后宫的靠山。 而现在,太后要“过问“曾夫人……这分明是在敲打淑妃! 苏晚晚跪在原地,听着王妃领旨谢恩,看着那明黄色的卷轴被恭敬地收好,脑子却飞快地转动着。 她原本以为,赵家这一关,过了。 可现在看来,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苏侧妃。“ 大太监收好圣旨,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笑眯眯地看向跪在末尾的苏晚晚。 “太后娘娘听闻苏侧妃''颇有医理、襄助军务'',甚是好奇。恰巧这几日太后凤体微恙,御医们束手。苏侧妃若得空,可否随咱家入宫一趟,为太后娘娘请个平安脉?“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苏晚晚更是如遭雷击。 太后要见她? 不,不是“见她“——是“试探她“! 太后这是要借“请脉“之名,将她召到跟前,亲自掂量掂量她的分量! “这……“王妃脸色微变,起身想要说什么。 “王妃娘娘放心。“大太监笑容不变,“太后娘娘只是听闻苏侧妃精通医理,想见见这位''民间奇女子''。不会久留的。“ 王妃抿了抿唇,看向苏晚晚。 苏晚晚深吸一口气,叩首领旨:“臣妾谨遵太后娘娘懿旨。“ --- 半个时辰后,苏晚晚换了一身得体的宫装,随大太监的轿子入了宫。 她坐在微微颠簸的轿子里,脑海中快速复盘着自己对太后的所有了解。 太后出身世家,垂帘听政多年,是这大齐王朝真正的幕后掌权者。她性格多疑、强势,最恨被人欺瞒,最忌惮外戚坐大。 淑妃无子,却稳居高位,靠的就是赵家的银钱和太后的“默许“。 而现在,赵家被爆出丑闻,太后第一时间召曾夫人“问话“,紧接着又召她这个“当事人“入宫…… 太后要看的,是她苏晚晚是否会成为下一个“外戚“。 第六十八章 一个凭借军功崛起、手握医药命脉、与宸王关系日益紧密的侧妃……在太后眼里,与一个“有野心的外戚“,又有什么区别? 轿子在巍峨的宫门前停下。 苏晚晚下了轿,随大太监穿过重重宫墙、殿宇,最终来到了太后所居的慈宁宫。 “臣妾宸王侧妃苏氏,叩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苏晚晚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触地,姿态恭谨到了极致。 “起来吧。“ 一道苍老却威严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苏晚晚依言起身,垂首敛目,不敢直视。 “抬起头来。“ 苏晚晚缓缓抬头。 太后的容貌映入眼帘——六十余岁的年纪,保养得宜,一身明黄色的常服衬得她雍容华贵。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却丝毫没有削弱她那双眼睛的锐利。 那双眼睛,正如同审视一件器物般,打量着苏晚晚。 “模样倒是周正。“太后淡淡道,“听说你懂医理?“ “回太后娘娘,臣妾略通一二。“苏晚晚垂首答道,“皆是些乡野偏方,不登大雅之堂。“ “乡野偏方?“太后轻轻笑了一声,“你那''地锦草萃取精华'',可救活了不少前线将士的命,御医们可配不出来。“ 苏晚晚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太后娘娘谬赞。臣妾不过是侥幸得到古方,又凑巧有几分小聪明罢了。“ “小聪明?“太后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你这小聪明,可不小啊。扳倒林氏、斗倒赵氏、掌控药材供应、把听竹苑经营得铁桶一般……苏氏,你这''小聪明'',哀家活了六十多年,可是见得不多。“ 苏晚晚心头猛跳,赶忙跪下:“太后娘娘明鉴!臣妾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王爷!臣妾绝无半点私心!“ “为了王爷?“太后冷笑,“你当哀家是三岁孩童,会信你这套说辞?“ 她顿了顿,语气稍稍缓和,却更加意味深长: “苏氏,哀家且问你一句—— 你如此费心费力地在后方折腾,可曾想过,宸王若回京,他身边的位置,由谁来坐?“ 苏晚晚的心跳几乎停滞。 太后终于亮出了真正的底牌。 她在问—— 她苏晚晚,有没有觊觎正妃之位的野心。 她有没有成为下一个“外戚“的打算。 “回太后娘娘。“苏晚晚深吸一口气,伏地叩首,声音清晰而坚定,“臣妾不敢。“ “哦?“ “臣妾出身寒微,能得王爷垂青,已是万幸。臣妾此生所愿,唯愿王爷平安、王府安宁,再无其他。“ “再无其他?“太后似笑非笑,“那嘉德县君的诰封,也不想要了?“ “诰封是朝廷恩典,臣妾愧领。“苏晚晚答得滴水不漏,“至于正妃之位……臣妾从未奢望。臣妾只愿做好分内之事,不给王爷添乱,不给朝廷添乱。“ “分内之事?“太后悠悠道,“那''分内之事'',可包括替王爷在军中安插亲信、把持药材命脉、养着一支只听你号令的队伍?“ 苏晚晚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太后知道的,远比她想象的更多。 “太后娘娘!“她猛地磕下头去,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臣妾冤枉!臣妾从未有过如此大逆不道之心!那些药材、那些队伍,全是为了前线将士!臣妾若有半点私心,天打雷劈!“ 【这丫头,演得倒像。但哀家活了六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她眼里那股狠劲、那股不甘人下的野心,是藏不住的。不过……】太后心中转过无数念头,【她说得也对,如今北境战事未平,宸王正是用人之际。这苏氏若真有本事,又肯听话,倒也不失为一枚好棋子。只是……得敲打敲打,让她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沉默蔓延。 苏晚晚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心跳如鼓。 良久,太后才缓缓开口: “罢了。起来吧。哀家不过是随口问问。“ 苏晚晚起身,腿都有些软。 “你那个''地锦草萃取精华'',回头让人送些进宫来,哀家试试。“太后摆了摆手,“还有,你那''清瘟辟秽丹'',若真有效,哀家重重有赏。“ “臣妾遵旨。“苏晚晚再拜。 “去吧。“太后挥了挥手,“记得,哀家今日问你的话,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臣妾明白。“ 苏晚晚退出慈宁宫时,午后的阳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太后的敲打,比她想象的更重。 但她也在太后的话里,听出了一些弦外之音。 太后没有明确反对她。 太后只是……在警告她,在观察她。 这意味着,她还有机会。 只要她表现得足够“听话“,足够“无害“。 轿子再次启程,载着她穿过重重宫墙,回到宸王府。 苏晚晚回到听竹苑时,夕阳已经西斜。 她坐在书房里,盯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良久,才轻声吩咐: “春桃,去把小草叫来。“ 地锦草萃取精华。 清瘟辟秽丹。 她得让太后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 而她的价值,就是她最大的护身符。 苏晚晚在宫中被太后“问话“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胫而走。 当她回到听竹苑时,王妃已经派了张嬷嬷前来“问候“,言语间带着几分打探——太后问了什么?可有什么不妥当?苏晚晚一一应付过去,只说太后问了些医理之事,并无其他。 王妃听闻后沉默良久,只说了句“知道了“,便再无下文。 苏晚晚知道,王妃这是在权衡。 宸王侧妃被太后单独召见,无论结果如何,都是一种微妙的“信号“。王妃需要时间判断,这“信号“对宸王府而言,是福是祸。 而就在这暗流涌动的间隙,一道来自北境的急信,打破了所有的平静。 那日傍晚,暮色四合。 听竹苑正准备用晚膳,一只灰色的信鸽突然从北方天际俯冲而下,扑棱着落在书房的窗棂上。 是萧绝留下的那套鸽信系统。 第六十九章 苏晚晚的心猛地一沉。 这三个月来,萧绝几乎从未用过这套鸽信系统——他一贯谨慎,深知鸽信容易被截获,不到最后关头,不会动用。 如今,鸽信突然而至…… 她快步上前,从鸽腿上解下那个小小的竹管。 竹管内,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触目惊心: “三日前白登山遇伏,左肩中流矢,贯穿而未及心。军医束手。速送地锦精华与金疮药。绝密。“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绝“字。 苏晚晚握着那张绢纸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左肩中箭。 贯穿。 未及心。 她反复读着这几句话,仿佛只要多读几遍,那“贯穿“二字就能变成“皮外伤“。 “小姐……“春桃察觉到她的异样,小心翼翼地走近,“怎么了?“ 苏晚晚没有回答。 她将绢纸紧紧攥在掌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不能慌。 绝不能慌。 他是萧绝,是战无不胜的宸王,是她这半年来费尽心力也要保住的人。 他不会死。 他不能死。 “春桃。“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却异常清晰,“立刻把小草和李先生叫来。“ “是!“ “还有,派人去请周先生过来。就说……就说我有要事相商,请他务必来一趟。“ 春桃从未见过她这般神色,不敢多问,飞奔而去。 --- 半个时辰后,书房内。 小草、李先生、周先生,三人齐聚。 苏晚晚将绢纸递给他们。 三人传阅完毕,脸色皆是一片凝重。 “这是王爷的亲笔信鸽。“苏晚晚声音低沉,“信中说,他左肩中箭,贯穿,军医束手。“ 小草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李先生紧紧握着拳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周先生是三人中最为镇定的。他沉吟片刻,问:“侧妃打算如何?“ “送药。“苏晚晚答得斩钉截铁,“地锦草萃取精华,我这里还有最后的存量,连夜赶制一批。普通金疮药、止血散,也多备一些。明日一早,由暗卫押送,走最快的路线,十日内必须送到白登山。“ “十日?“周先生蹙眉,“从京城到白登山,快马加鞭至少要十二日。十日……“ “所以,要走暗卫的秘密通道。“苏晚晚打断他,“王爷既然能派出信鸽,说明他的暗卫在沿途布有接应点。只要我们按时抵达第一个接应点,后续的路,他们会安排。“ “那……侧妃打算派谁去?“ “我去。“ 此言一出,三人齐齐色变。 “侧妃不可!“小草率先急道,“您是女眷,又是侧妃,怎能亲身涉险!“ “小姐,您疯了吗!“李先生也急了,“那可是北境!是战场!万一路上出了差错……“ “我必须去。“苏晚晚抬手,止住他们的劝谏,“王爷中箭,最需要的不是普通的药,而是一个他信任的人,亲自送到他手上。“ 她顿了顿,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声音低沉而坚定: “更何况,我不去,谁来调配这批药?小草负责生产,可她不通医理,到了战场,万一出个什么状况,她应变不了。李先生要坐镇京城,主持大局。周先生……“ 她看向周先生,“您还要帮我看着王府,免得我离京期间,那些牛鬼蛇神又跳出来作乱。“ “可是……“小草还想说什么。 “小草。“苏晚晚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担心我。但王爷是为救副将才中的那一箭。他是为了北境的将士,是为了整个大齐。我若躲在后方,连这点险都不敢冒,那我苏晚晚,也太没用了。“ 小草咬着唇,终于不说话了。 周先生看了苏晚晚半晌,长叹一声:“侧妃高义。既如此,老夫便替您坐镇京城。只是侧妃此去,务必小心。“ “多谢先生。“ 苏晚晚转向小草:“我走之前,你把''地锦草萃取精华''的最终配方和炮制工艺,全部整理成册,交给周先生保管。我带走的只是成品,剩下的半成品,由你和石竹、山茶继续赶制。“ “是……是!“小草含泪点头。 “李先生,听竹苑和西山庄子的事,全部托付给你。我不在的这段时日,你便是她们的''主心骨''。“ “侧妃放心!奴才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会替您守住这份基业!“ 苏晚晚点了点头。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下几行字: “王爷亲启: 药已备好,妾身亲送。 望王爷珍重。 妾身苏氏叩“ 她将信笺仔细折好,连同那批珍贵的地锦草萃取精华、金疮药、止血散,一起装入一个特制的防水皮革药囊中。 一切准备就绪。 苏晚晚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腰间佩着萧绝曾赐给她防身的那柄短剑。 她站在听竹苑的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几竿在夜色中轻轻摇曳的竹子。 王嬷嬷、春桃、小翠、小草……所有人都站在门口,默默地看着她。 王嬷嬷的眼眶红了,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只是一遍遍叮嘱:“小姐,路上千万小心……老奴、老奴等您回来……“ 苏晚晚朝她们深深一福:“等我回来。“ “竹子啊竹子,“她轻声说,“等我回来。“ 然后,她翻身上马,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夜风呼啸而过,吹散了身后所有的目光。 她知道,身后有无数人等着她平安归来。 她更知道,前方有一个人,正在生与死的边缘,等着她送去那一线生机。 为了身后的等待,也为了前方的希望—— 她必须活着到,他也必须活着等。 北境,白登山大营。 九日后,暮色苍茫。 苏晚晚勒住缰绳,眼前这座连绵数十里的军营,终于在视野尽头铺展开来。 营帐如云,旌旗猎猎。空气中弥漫着马粪、炊烟和淡淡的血腥气。远处传来操练的号角声,苍凉而雄壮。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踏足战场。 前世她只是一个普通的现代人,连军训都没参加过。如今却孤身穿越千里,亲眼见到这血与火铸就的边塞。 第七十章 “来者何人!“ 营门处的士兵举着长戟,警惕地拦住了她。 苏晚晚勒马停下,从怀中取出那枚玄铁令牌,高高举起。 “宸王侧妃苏氏,奉王爷之命,前来送药!“ 玄铁令牌在夕阳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士兵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小校模样的快步上前,看清令牌后,瞳孔一缩,连忙单膝跪地: “末将不知侧妃亲临,罪该万死!请容末将即刻通传!“ “不必通传。“苏晚晚翻身下马,“带我去王爷营帐。“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急切:“王爷伤势如何?“ 小校脸色微变,欲言又止。 “说!“ “回、回侧妃……王爷伤势……不容乐观。军医说,那箭簇虽已取出,但伤口反复高热,恐有邪毒内陷之象。“ 苏晚晚的心狠狠地一沉。 邪毒内陷——在现代医学里,就是败血症! 古代没有抗生素,一旦伤口感染引发败血症,几乎就是死路一条。 “快走!“ 她不再多言,提起药囊,跟着小校飞奔而入。 --- 中军大帐。 萧绝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的战袍,只是已被鲜血浸透,变得硬邦邦的。左肩被层层纱布裹着,隐约还能看到渗出的暗红色血迹。 长风守在榻边,形容憔悴,显然已多日未眠。 帐帘被掀开的瞬间,长风猛地回头,看清来人后,眼眶瞬间就红了。 “侧妃!您、您真的来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王爷他……王爷他高烧三日了……军医们都束手无策……“ 苏晚晚快步走到榻前。 她蹲下身,看着那个昔日冷峻如冰、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奄奄一息地躺在这北境风沙弥漫的营帐里,心口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伸出手,颤抖着探向他的额头。 滚烫。 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 “王爷。“她轻声唤道,“王爷,是我。我把药送来了。“ 萧绝的眼睫微微颤动。他似乎想睁开眼,但连这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苏晚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转身,对长风道:“立刻清空帐中闲杂人等。烧一锅沸水。再备干净的细麻布、烈酒、剪子。所有军医都叫来帐外候命,但不许入帐。“ “是!“长风领命而去。 苏晚晚将药囊打开,取出那一小瓶浓缩到极致的地锦草萃取精华。 这是她最后的王牌。 在现代,地锦草(也叫血见愁)有明确的抑菌抗炎作用。她当初把它加入金疮药,就是看中这一点。 可这是古代,没有蒸馏提纯的现代设备,她能提取的浓度有限。 而萧绝的感染已经到了极其危险的程度。 她没有把握。 但她必须试一试。 “春桃呢?“ “春……春桃?“长风愣了一下,“侧妃,您不是独自来的吗?“ 苏晚晚这才想起,她走得急,没带任何人。 “罢了。“她咬了咬牙,“你留下,其他人退下。“ 她让长风解开萧绝肩上的绷带。 伤口触目惊心。 贯穿伤留下的创口已经开始发黑,周围的皮肉红肿发炎,有黄绿色的脓液渗出,散发着腐败的恶臭。 这是典型的严重感染症状。 苏晚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令人作呕的伤口,而是将烈酒倒在干净的麻布上,开始一点一点地清理伤口周围的污血和脓液。 萧绝在昏迷中闷哼一声。 苏晚晚的手微微一抖,但很快稳住了。 她用地锦草萃取精华调和了少量蜂蜜(用于稀释和增加粘附性),然后用干净的细麻布蘸取,仔细地涂抹在清理过的伤口上。 这药膏接触伤口的瞬间,萧绝浑身一震,竟是在昏迷中发出了低沉的痛呼。 “王爷!“长风惊得就要上前。 “按住他!“苏晚晚厉声道,“药性发作,会有些痛。但这是好事——说明药力在起作用!“ 她继续涂抹,将整瓶地锦草萃取精华全部用完,才将新的绷带仔细包扎好。 “长风,“她站起身,脸色同样苍白,“接下来是最关键的。每隔四个时辰,你亲自给他换一次药。这瓶里还有一点药膏,是备用。“ “侧妃,那这药……“ “我会连夜再配一批。“苏晚晚声音沉稳,“你去找军医,让他们把小草留下的所有地锦草原料,全部送到我帐中。“ “是!“ 苏晚晚走出大帐时,暮色已深。 北境的风裹挟着砂砾,狠狠地抽在她脸上。 她站在帐外,仰头看着漆黑如墨的夜空。 第一夜。 生死未卜。 她必须赢。 --- 七日后。 苏晚晚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守在萧绝榻边。 她亲手为他清创、换药、喂药。每隔一个时辰,她都要探一次他的额头,记录体温的变化。 地锦草萃取精华发挥了超乎想象的作用。 到了第四天,萧绝的高烧终于退了下去。 到了第六天,他开始能喝下米汤。 到了第七天—— 他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张苍白却带着惊喜的脸。 “王爷!“ 苏晚晚猛地直起身,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她这七日紧绷着的神经,在这一刻骤然松懈,所有的疲惫、担忧、压抑,化作满眼的红。 萧绝的目光缓缓聚焦,落在她脸上。 他张了张嘴,嗓子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你……怎么在这?“ “我送药来的。“苏晚晚赶紧倒了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扶起他,喂到他唇边,“王爷,你昏睡了七天。“ 萧绝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水,干裂的嘴唇终于润泽了些。 他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有太多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何必亲自来。“ “不亲自来,怎么亲眼看到你没事。“苏晚晚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泪水却控制不住地滑落。 萧绝看着她含泪的笑脸,眼神深了几分。 他费力地抬起右手,骨节分明的手指,缓慢而坚定地覆上了她的手背。 没有说话。 只是握着。 第七十一章 苏晚晚再也忍不住,伏在榻边,无声地哭了起来。 窗外,北境的朝阳缓缓升起,金色的光芒穿透帐帘,洒在这一对历经生死的男女身上。 而她带来的那些药,在萧绝伤情稳定后,被他下令分发给了全军。 地锦草萃取精华的奇效,彻底在军营里传开。 “听竹苑神药“的名号,自此响彻北境。 --- 消息传回京城时,皇帝的嘉奖令也紧随而至。 苏晚晚以亲王侧妃之身、凭“民间军功“,获封“嘉德县君“。 这是本朝破例。 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嘉德县君的诰封圣旨传到听竹苑时,苏晚晚尚在从北境回京的路上。 是周先生代为接旨的。 他跪在听竹苑正厅,恭恭敬敬地接过明黄色的卷轴,心中百感交集。 本朝以“民间军功“获封诰命的女子,寥寥无几。 而以亲王侧妃之身获得诰封,更是开国以来的头一遭。 消息传开,王府上下震动。 听竹苑的下人们奔走相告,喜气洋洋。那些曾经踩低拜高的婆子丫鬟们,如今再看向听竹苑的眼神,已全然是敬畏与巴结。 王嬷嬷站在院中,看着那卷被供奉在香案上的诰封,老泪纵横。 “菩萨保佑……小姐……小姐终于熬出头了……“ 小翠和小草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春桃则一边抹眼泪,一边嘀咕:“小姐若是知道,肯定又要说''这破县君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众人破涕为笑。 --- 而此时,苏晚晚正坐在回京的马车里,百无聊赖地翻看着一本北境带回来的兵书。 萧绝的伤势已经稳定。地锦草萃取精华在军中推广后,效果立竿见影。 “听竹苑神药“的名号越传越广,不仅在宸王军中,甚至在邻近的几支友军中,也有军官托人来求药。 她离开北境那日,萧绝亲自送她至营门。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战袍,左肩的绷带还未完全拆除,但精神已恢复了大半,又恢复了往日的冷峻与威严。 “路上小心。“他说。 只有这四个字。 苏晚晚看着他的眼睛,笑了笑:“王爷保重。京城的事,有周先生和长风盯着,您放心。“ 萧绝点了点头,忽然又开口:“那个''嘉德县君''……“ “是皇上的恩典。“苏晚晚连忙摆手,“与我无关。“ 萧绝看了她一眼,唇角几不可见地动了动。 “回去之后,替我向王妃问安。“ “是。“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向她: “……下次,不必亲自来。“ “我愿意来。“苏晚晚脱口而出。 萧绝沉默片刻。 “我知道。“ 他说完这两个字,便大步流星地走回了营地。 苏晚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北境的风,似乎也没有那么冷了。 --- 十日后,京城。 苏晚晚回到宸王府时,迎接她的,是王妃派来的张嬷嬷,以及一份意料之外的“礼物“。 “侧妃娘娘,“张嬷嬷笑眯眯地躬身行礼,“王妃娘娘说了,娘娘此番劳苦功高,特许娘娘回府后,先去锦瑟院叙话。“ 苏晚晚心中一动。 王妃的态度,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 她来不及回听竹苑梳洗,便直接跟着张嬷嬷去了锦瑟院。 锦瑟院内,王妃正端坐在软榻上,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以及数匹流光溢彩的贡缎、一套做工精细的金头面。 “儿媳给母妃请安。母妃万福。“苏晚晚依礼下拜。 “起来,坐。“王妃的语气,比往日温和了不少。 苏晚晚依言落座,垂首敛目,等着王妃开口。 “此番王爷负伤,你在北境侍疾七日,不眠不休,本宫都听长风说过了。“王妃缓缓道,“你有心了。“ “这是儿媳分内之事。“ “嗯。“王妃点了点头,“皇上念你''民间军功'',破例册封你为''嘉德县君''。这诰封,是你自己挣来的。本宫也为你高兴。“ 苏晚晚抬起头,看向王妃。 王妃的目光里,有欣慰,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本宫今日请你过来,是有一样东西,要亲自交给你。“ 王妃示意张嬷嬷。 张嬷嬷上前,将案几上那卷明黄色的卷轴恭敬地递到苏晚晚面前。 “这是……“苏晚晚疑惑地接过,展开一看,瞳孔骤缩。 那是一块匾额。 匾额上,是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嘉德贤媛“。 落款,是皇帝的亲笔。 “皇上听闻你在北境的事迹后,亲自题了这四个字,命内务府制成匾额,赐予听竹苑。“王妃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慨,“这是你用命换来的荣耀。“ 苏晚晚怔怔地看着那四个字,喉咙发紧。 “……儿媳,谢皇上隆恩,谢母妃栽培。“ 她起身,深深下拜。 王妃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红。 “你这孩子……“她伸出手,握住苏晚晚的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本宫看着你,从那个在听竹苑破院子里、对着枯竹发愣的小丫头,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不容易啊。“ 苏晚晚愣住了。 她没想到,王妃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为王府做的一切,本宫都看在眼里。“王妃拍了拍她的手,“王爷的性命,是你和听竹苑救的。这份恩情,本宫记着。“ “母妃言重了……“ “你听本宫说完。“ 王妃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本宫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也是个有野心的。这没什么不好。本宫年轻时,也是从这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苏晚晚: “但本宫要提醒你一句——嘉德县君是县君,侧妃是侧妃。朝廷的诰封,是荣耀;王府的规矩,是根本。“ 苏晚晚心中一凛,立刻低头:“儿媳明白。“ “你明白就好。“王妃松开她的手,神色又恢复了平日的端庄,“去吧。匾额本宫会让人送去听竹苑。好好歇着,这段日子你也累坏了。“ “谢母妃。“ 苏晚晚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王妃幽幽的叹息声。 第七十二章 “……若她是个男子,本宫倒真想有个这样的儿媳。“ 苏晚晚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她知道,王妃最后那句话,不是说给她听的。 是王妃说给自己听的。 是一种认可。 也是一种……惋惜。 --- 听竹苑。 当那块“嘉德贤媛“的金匾被恭恭敬敬地悬挂在正厅门楣上时,整个听竹苑沸腾了。 王嬷嬷、小翠、春桃、小草、石竹、山茶……所有人都跪在匾额下,泣不成声。 “嘉德贤媛“四个大字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照亮了她们每一张或苍老或稚嫩、或泪流满面或喜极而泣的脸。 苏晚晚站在匾额下,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 那是她刚穿来的第一天,她浑身湿透,跪在庭院的鹅卵石上,膝盖磕得青紫,冻得浑身发抖。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不过是噩梦的开始。 再后来,她一点一点地挣扎,一点一点地爬起来。 从破落的听竹苑,到西山庄子,从一个被厌弃的侧妃,到嘉德县君。 她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 “小姐……“王嬷嬷颤巍巍地走到她身边,泪眼婆娑,“老奴……老奴替您高兴啊……“ 苏晚晚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嬷嬷,“她轻声说,“这才刚刚开始呢。“ 她抬起头,看着那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眸光清亮而坚定。 是的。 这才刚刚开始。 王爷还没回来。 和亲之议还没化解。 太后的“观察“还没有结论。 更远的未来,还有无数的风雨在等着她。 但她不怕。 因为她身后,有这样一群与她生死与共的人。 这就够了。 嘉德县君的诰封在京城掀起的波澜尚未平息,王府内又是一番新的气象。 那块“嘉德贤媛“的金匾挂在听竹苑正厅,引得路过的下人们都要驻足仰望一番。 曾经那个被厌弃的、被遗忘的苏侧妃,如今已是皇帝亲封的县君,御笔题字的“嘉德贤媛“。 这其中的分量,明眼人都掂量得出来。 “听竹苑“的地位,在宸王府中悄然发生了变化。 府中有头有脸的管事嬷嬷们,路过听竹苑时都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厨房送来的饭菜,明显比从前精细了几个档次;连大厨房那个曾经刁难过苏晚晚的管事婆子,如今见着她都绕着走。 王嬷嬷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却舒坦得很。 “小姐,“这日清晨,她一边伺候苏晚晚梳头,一边笑眯眯地念叨,“今儿个一大早,库房那边就派人来问,说咱们这个月的绸缎份例,要不要''多拨''一些。老奴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没应。“ “做得对。“苏晚晚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边的玉簪,“树大招风。如今正是最该夹着尾巴做人的时候。“ “是是是,老奴省得。“ 苏晚晚看着镜中的自己,眸光微动。 县君的诰封是拿到了,可她心里清楚,这只是“护身符“,不是“通行证“。 萧绝远在北境,和亲之议悬而未决,太后那边还没消气,淑妃在宫里虎视眈眈…… 她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连串的变局。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春桃略显急切的声音: “小姐!有、有信!“ 苏晚晚手中的玉梳一顿。 春桃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一个不起眼的竹筒。 “是、是北境来的!“ 苏晚晚的心猛地一跳。 她放下玉梳,快步走过去,从春桃手中接过竹筒。 竹筒上,烙着一个她熟悉的印记——萧绝的私印。 她深吸一口气,挑开火漆,从竹筒中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纸。 展开。 熟悉的、苍劲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 只有两行。 第一行: “药到,痛减。勿念。待归。“ 第二行,末尾处,极小极小地添了一字。 那一字,与前两行的笔迹略有不同,仿佛是写完正文后,犹豫片刻,才添上去的。 “安。“ 苏晚晚握着那张薄薄的绢纸,怔怔地看了许久。 “药到,痛减“——这是告诉她,地锦草萃取精华确实有效,他的伤已经好转。 “勿念“——这是告诉她,不要担心。 “待归“——这是告诉她,他很快就会回来。 而最后那一个极小的“安“字…… 苏晚晚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这个字,不像是写给“嘉德县君“的,也不像是写给“听竹苑管事“的。 这是写给她苏晚晚的。 写给那个千里送药、彻夜侍疾、握着他的手哭红了眼睛的女人的。 “安“。 平安。 你在京城,要平安。 我在这里,也会平安。 苏晚晚将那张绢纸贴在心口,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她微微泛红的眼角。 春桃在一旁看着,大气都不敢出。她从未见过小姐这般神情。 良久,苏晚晚才缓缓睁开眼,将那张绢纸仔细地折好,贴身收藏。 “春桃。“ “奴婢在。“ “小草那边,''地锦草萃取精华''的产能,如今能到什么程度?“ “回小姐,“春桃连忙打起精神,“小草说,按目前的工具和人力,每月可产一百二十瓶。“ “不够。“苏晚晚摇了摇头,“让小草再想想办法。北境那边需求量很大,她们的目标,是月产三百瓶。“ “三、三百瓶?“春桃瞪大了眼睛。 “嗯。“苏晚晚的眸光清亮而坚定,“王爷信中说,北境战事尚未结束,地锦草萃取精华的需求只会增加。我们必须提前布局。“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地锦草''的人工种植,也要扩大规模。我之前让李先生在西山划出的那块地,现在可以再加一倍。“ “是,奴婢这就去传话。“ “等等。“苏晚晚叫住她,“还有一件事。“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几行字: “李先生亲启: 王爷信中提及,狄戎有''和亲''之意。此事我已有耳闻。 你即刻着手,调查京城坊间对于''和亲''的态度,尤其是边关将士家眷、退役老兵、还有朝中主战派官员的态度。 记住,要隐秘,要客观。 第七十三章 我要的,是真实的''民意'',不是别人想让我看到的''民意''。“ 她将信笺封好,递给春桃。 “这封信,亲自交到李先生手中。“ “是!“ 春桃领命而去。 苏晚晚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竿在晨光中挺拔如故的竹子,眸光深了几分。 和亲。 她早该料到的。 狄戎虽败,却并未被彻底击溃。他们需要一个“体面“的台阶下。和亲,便是他们想到的“体面“。 而大齐朝中,主和派与主战派的博弈,也由来已久。 萧绝是坚定的主战派。可皇帝的态度,却一直暧昧。 “和亲“若成,便意味着萧绝在前线浴血奋战的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她不能坐视。 她必须做点什么。 可她一个侧妃,又能做什么呢? 苏晚晚看着窗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带着冷意的弧度。 她是不能做什么。 但她能“听“到很多别人听不到的东西。 那些深藏在人心中的真实想法,那些表面文章之下的暗流涌动,那些被刻意掩盖的真相…… 都是她的武器。 “和亲?“她低声说,“想娶我听竹苑的主子?“ 她冷笑一声。 “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 三日后,李先生的密信送到。 信中详细列举了京城各方对“和亲“的态度: 边关将士家眷:坚决反对。她们的丈夫、儿子在前线浴血,若此时和亲,无异于让他们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 退役老兵:同样反对。他们见过太多战友死于狄戎铁蹄之下,对狄戎恨之入骨。 主战派官员:反对。这是他们建功立业、青史留名的大好时机,岂能因“和亲“而半途而废。 但主和派官员却有不同的声音:战事久拖不决,国库空虚,再打下去,劳民伤财。和亲是“止损“的最佳方式。 民间舆论:分化严重。商贾、地主等希望和平(和平才能做生意);而贫民、佃户、佃户出身的读书人,则更倾向于“打到底“。 苏晚晚看完密信,沉思良久。 民心可用。 但民心的方向,需要引导。 “小桂子。“她轻声唤道。 “奴才在。“小桂子从门外闪身进来。 “我有一件事,要交给你。“ “小姐请吩咐。“ 苏晚晚看着他,目光幽深。 “我要你做一件''大逆不道''的事。“ 小桂子脸色一变,却依然坚定地躬身:“奴才这条命是小姐的。小姐要奴才做什么,奴才就做什么。“ “好。“苏晚晚点了点头,“我需要你在京城坊间,''不经意''地散布一些''消息''。“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 “就说——''边关将士血战沙场,朝中却有人主张和亲,让将士们寒心''。“ “''某位大人物,为了自己的前程,罔顾边关将士的性命''。“ “''听说,连宸王殿下都反对和亲,可有些人偏偏不听''。“ 她的目光落在小桂子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记住,只''不经意''地透露这些信息,不能直说。要像茶余饭后的闲谈,要像街头巷尾的怨言。“ “最重要的是——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些''消息''是从听竹苑传出去的。“ 小桂子眼神一亮,立刻明白了苏晚晚的用意。 这是“舆论战“。 “奴才明白!“ 他领命而去。 苏晚晚看着他的背影,眸光微闪。 这是第一步。 接下来,她还要做更多。 --- 而就在苏晚晚布局京城舆论的同时,北境的萧绝,也接到了来自京城的密报。 密报中详细记载了太后召见苏晚晚、嘉德县君的诰封、以及……京城坊间开始流传的那些“反和亲“的声音。 萧绝看着密报,久久无言。 长风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王爷,这些''反和亲''的声音,是……“ “是她。“萧绝淡淡道。 “啊?“ “苏氏。“萧绝将密报合上,唇角竟微微动了一下,“除了她,没人能这么快地在京城布下这种局。“ 长风瞪大了眼睛。 “可是……王爷,她一个侧妃,怎么能做到这些?“ 萧绝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看着北境苍茫的天空。 风吹过,卷起漫天的黄沙。 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女人,那个在他重伤时千里送药、彻夜不眠的女人,那个在京城步步为营、一点点为他铺路的女子…… 他忽然想起,她离开北境那日,他送她到营门,她笑着说“我愿意来“。 那一刻,他心中某处坚硬的东西,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长风。“ “末将在。“ “给京城传信。“ “是!“ 萧绝背对着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然: “告诉那些主张和亲的人——“ “本王的将士,用血换来的胜利,不容任何人用一纸婚书抹杀。“ “若要和亲,让本王死在战场上再说。“ “否则,休怪本王不客气。“ 和亲之议的阴云笼罩着京城,却没能阻挡小草研制新工具的脚步。 西山庄子,研药斋。 小草已经在那张工作台前坐了整整三天。 石竹和山茶被她撵出去休息,只剩她一人,面前堆满了各种木料、铁片、麻绳,以及她用炭条画得密密麻麻的图纸。 那两张来自苏晚晚的草图——杠杆研磨器和冲压模具——已经被她翻来覆去地研究了无数遍。 杠杆的原理她懂了。冲压的原理她也懂了。 可要把它们从“图上的线条“变成“能用的工具“,却远没有那么简单。 第一次尝试,她用一根细木棍做杠杆,支点用一块石头。结果一压下去,木棍“咔嚓“断了。 第二次尝试,她换了一根更粗的槐木做杠杆,支点改用铁制的。结果杠杆是不断了,可一端挂上研钵后,另一端怎么压都压不动——她忘了计算力臂的比例。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全都失败了。 小草盯着地上那些散落的失败品,眼眶熬得通红,却硬是咬着牙不肯放弃。 “小草姐姐,您已经三天没好好吃饭了……“石竹端着饭菜站在门口,满脸担忧。 “放那儿,我待会儿吃。“ “可是——“ “我说放那儿!“ 第七十四章 小草头也没抬,语气里带着一丝烦躁。 石竹不敢再劝,只好将饭菜放在门边,悄悄退了出去。 小草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重新拿起炭笔,在纸上又画了一遍杠杆的示意图。 她闭上眼,努力回忆着苏晚晚教她的那些话。 “杠杆的精髓,在于''力臂''与''重臂''的比例。力臂越长,越省力……“ “力臂越长,越省力……“ 她喃喃自语,忽然睁开了眼。 “对啊!是力臂!“ 她猛地站起身,抓起一根备用的长木料,开始重新计算比例。 这一次,她不再“凭感觉“了。她用炭笔在木料上仔细标出支点的位置——力臂那一段,是重臂那一段的三倍长。 支点用铁制,镶嵌在一块厚实的青石底座上,确保稳固。 杠杆的一端悬挂研钵,另一端是长长的手柄。 她甚至在杠杆的两端,都加上了可调节的绳索,用来悬挂不同重量的配重。 “试试看。“ 她深吸一口气,握住手柄,用力下压。 杠杆“嘎吱“一声,缓缓下移。 悬挂研钵的那一端,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移动。 “成了!“ 小草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没有停下,而是继续调整配重的位置,让研钵的下压力达到最佳值。 “再试一次。“ 她握住手柄,再次下压。 这一次,研钵以一种稳定而有力的节奏,碾压着钵中的药材。 那动作之均匀、之有力,远超人手所能达到的极限。 小草放下手柄,看着那台简陋却实用的“杠杆研磨器“,泪水夺眶而出。 “成功了……小姐,我成功了……“ 她没有时间庆祝,立刻又投入了下一个目标——冲压模具。 这个更难。 冲压需要“瞬间爆发力“,而不是杠杆的“持续力“。 她需要另一种工具。 她想了整整一夜,最终,决定利用“重力“和“滑轮“的组合。 她让李先生找来的铁匠,打造了一个小巧的铁制冲头。又在木架上装了一个滑轮组,通过绳索将冲头与一个重达十斤的铁砣相连。 使用时,只需将定量药粉放入下方的模具凹槽,然后拉下绳索,释放铁砣——铁砣在重力的作用下急速下坠,带动冲头狠狠砸入模具,将药粉压成结实的药丸或药饼。 “当——!“ 第一颗冲压成型的药丸,从模具中弹出来。 小草捡起来,用力捏了捏。 坚硬,致密,没有丝毫松散的感觉。 她取出随身的短刀,将药丸切开——横截面光滑均匀,没有任何气泡或断层。 “成功了!“ 她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捂着脸,无声地哭了起来。 --- 三日后,苏晚晚收到了小草托人送来的“新工具“样品和详细的使用说明。 信中,小草详细描述了杠杆研磨器和冲压模具的构造、原理、操作方法,以及最关键的——使用效果。 “小姐,按照新工具的工艺,我们处理次等药材的效率,比之前提升了整整三倍!药丸的合格率,从原来的七成,提升到了九成五!“ “我估算了一下,如果全面铺开新工艺,每月的产能可以从一百二十瓶,提升到三百五十瓶以上!“ 苏晚晚看着信中的数字,唇角缓缓勾起。 三百五十瓶。 是她之前定下的“三百瓶“目标的超额完成。 她将信小心地收好,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竹子在春风中轻轻摇曳,焕发着勃勃生机。 “小草这丫头,“她轻声自语,“果然没让我失望。“ 她转身,对春桃道:“告诉小草,新工具的图纸,全部誊抄三份。一份留在西山,一份送到听竹苑归档,最后一份……“ 她顿了顿,眸光微闪:“密封后,随下一批药材一起送往北境,亲手交给王爷。“ “是!“ “还有,“苏晚晚又道,“让李先生在京城找几个可靠的木匠和铁匠,按照小草的图纸,秘密打造几套备用工具。记住,要分散找不同的工匠,不要让任何一家掌握全套图纸。“ 苏晚晚深知“技术保密“的重要性。 在古代,没有专利法保护,一项新技术一旦泄露,就会被迅速仿制。 她必须尽可能地延缓这种仿制。 “另外,“她继续吩咐,“让小草把新工艺的每一个细节,都整理成文。包括药材的预处理、研磨的火候、冲压的力度、干燥的时长……全部都要详细记录。“ “是!“ “这件事,由你亲自督办。“苏晚晚看着春桃,“小草要专心生产,文字工作便由你和小翠配合完成。这份''标准作业流程'',将是我们听竹苑最核心的机密之一。“ “奴婢明白!“ 春桃领命而去。 苏晚晚独自站在书房中,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张“嘉德贤媛“金匾的拓印,眸光深沉。 工具的革命,效率的提升,产能的飞跃…… 这一切,都将在未来发挥巨大的作用。 而她,正在为那个“未来“,一点一点地铺路。 --- 然而,就在她踌躇满志地规划未来时,宫中传来了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消息。 淑妃病了。 不是普通的小恙,而是“缠绵病榻、多日不愈“的那种病。 消息传来时,苏晚晚正与李先生商量西山药田的扩张事宜。 “淑妃病了?“她手中朱笔一顿,眸光微凝。 “是。“李先生压低声音,“据宫里传出的消息,淑妃娘娘的病来得很急。起初只是偶感风寒,御医开了几副药,却不见好转。如今已经卧床五日,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苏晚晚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淑妃是赵家的女儿。赵家刚刚因为永盛堂的丑闻,被太后“敲打“了一番。 而她苏晚晚,又刚刚因为“嘉德县君“的诰封和北境送药的功绩,在朝中声名鹊起。 淑妃这个时候“病倒“…… 是真的病了,还是装病? 如果是装病,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还有,“李先生继续道,“宫中还有传言说,淑妃的病,''像是被人下了毒''。“ 苏晚晚的眸光骤然一凝。 第七十五章 “下毒?“ “是。不过这话只是传言,没有实证。御医院的说法是''邪热内蕴、需静心调养''。“ 苏晚晚沉默了片刻。 淑妃“被人下毒“的传言,在这个节骨眼上传出来,意味深长。 如果是真的——谁下的毒?为什么? 如果是假的——谁在散布这种传言?又为什么? 无论是哪种情况,对她苏晚晚而言,都不是好消息。 因为她刚刚因为“嘉德县君“的诰封和北境送药的功绩,成为京城最炙手可热的人物之一。 而淑妃,恰恰是赵家在宫中的代表。 她们两人之间,本就有着千丝万缕的“对立“关系。 如果淑妃的“中毒“被坐实,而凶手又恰好与她苏晚晚有着某种关联…… 苏晚晚眸光一冷。 “李先生,“她沉声道,“从现在起,听竹苑所有人的饮食起居,都要比平时更加小心。尤其是入口的东西,每一样都要有专人验过。“ “是!“ “还有,“她顿了顿,“你立刻去查一查,淑妃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要知道,她是真病,还是装病。如果是装病,她图的是什么。“ “奴才明白!“ 李先生领命而去。 苏晚晚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眸光幽深。 她有一种预感。 暴风雨……真的来了。 淑妃的“病“,在京城内外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传言像野火一样蔓延。有人说她是被赵家的对头下了毒,有人说她是忧思过重、积郁成疾,还有人言之凿凿地声称,御医在她的饮食中验出了“慢毒“的痕迹。 宫里宫外,人心惶惶。 而苏晚晚在这风口浪尖上,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决定。 她主动向王妃请旨,要入宫为淑妃“请脉“。 “你疯了?“ 王妃听到这个请求时,罕见地失态,手中的茶盏差点打翻。 “淑妃是赵家的人!你忘了永盛堂的事?你忘了赵侧妃的下场?你现在去给她''请脉'',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苏晚晚跪在王妃面前,神色平静。 “母妃明鉴。儿媳此举,正是为了自保。“ “自保?“ “是。“苏晚晚抬头,目光清亮,“淑妃''病倒''的时机太巧了。儿媳刚得诰封,她就病了。外面已经有人在传,是儿媳''为了上位,对淑妃下毒''。“ 王妃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儿媳若装作不知情,躲在一旁看戏,那流言只会越传越广。等传到了太后耳朵里,传到了皇上耳朵里,儿媳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可你去了,又能如何?“王妃皱眉。 “儿媳去了,至少能向世人表明——儿媳问心无愧,坦坦荡荡。若淑妃的病真是被人下毒,儿媳也能借此机会''自证清白''。“ 她顿了顿,补充道: “更重要的是——若淑妃是装病,儿媳能''近身观察'',找出破绽。若淑妃是真病,儿媳或许能用''地锦草萃取精华''为她缓解症状。无论哪种情况,儿媳都掌握了主动权。“ 王妃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跪在地上的女子,心中百感交集。 这丫头…… 心思缜密至此。 “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好。“王妃终于点了点头,“本宫陪你去。“ --- 次日,慈宁宫。 苏晚晚随王妃入宫请安,太后听闻苏晚晚“精通医理“后,便特许她前往淑妃的寝宫“问诊“。 淑妃的寝宫名为“瑶华宫“。 苏晚晚踏入殿内,一股浓郁的药味便扑面而来。 殿内光线昏暗,帷幔低垂。一个形容憔悴的女子半靠在软榻上,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眼底是浓重的青黑。 这便是淑妃。 曾经的宠冠六宫,如今却瘦得脱了相。 “臣妾宸王侧妃苏氏,奉太后懿旨,为淑妃娘娘请脉。“苏晚晚依礼拜下。 淑妃缓缓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恨意,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起来吧。“ 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苏晚晚起身,走到榻前的小几旁坐下,轻轻将手指搭上淑妃的腕脉。 她不懂中医的脉诊。 但她懂一些基础的医学常识。 淑妃的脉搏细弱而急促,跳得很快。 苏晚晚又仔细观察了她的面色、舌苔、指甲。 面色苍白中带着淡淡的青灰;舌苔白腻;指甲颜色偏淡,缺乏血色。 这些症状,在苏晚晚有限的知识储备里,指向的是—— 贫血。 严重的贫血。 至于贫血的原因,可能是长期失血、营养不良、或者…… 某些慢性疾病。 但无论如何,这些症状都不像是“中毒“。 更像是…… “积劳成疾、忧思过重“。 苏晚晚收回手,又问了几句关于淑妃日常饮食、作息的问题。 淑妃的回答断断续续,但苏晚晚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关键信息: 她已经“病“了快一个月了。 起初只是食欲不振、夜不能寐。后来渐渐发展到头晕目眩、四肢无力。 御医们开的药方大同小异,都是些“补气养血、安神定志“的方子。 但效果甚微。 苏晚晚心中渐渐有了判断。 淑妃的“病“,大概率是真的。 但这“病“的根源,不是“被人下毒“,而是—— 心病。 赵家的丑闻、曾夫人被太后“问话“、赵侧妃被禁足、永盛堂被查封…… 这一连串的打击,对于一个靠着家族支撑才能在后宫立足的嫔妃来说,是灭顶之灾。 她“病“了,是因为她撑不住了。 想通了这一层,苏晚晚反而松了一口气。 淑妃不是装的。 那“下毒“的传言,就是有心人故意散布的。 目的,是要把“赵家内斗“的水搅浑,顺便往她苏晚晚身上泼脏水。 “淑妃娘娘,“苏晚晚斟酌着开口,“臣妾斗胆,想为娘娘开一副''新方''。“ 淑妃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你?“ “是。“苏晚晚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里面装的是她随身携带的“地锦草萃取精华“的高纯度版,“这是臣妾专为前线将士研制的''地锦草萃取精华'',有补气养血、清热解毒之效。娘娘若不嫌弃,可否一试?“ 第七十六章 淑妃没有说话。 她只是盯着苏晚晚手中的小瓷瓶,眼神复杂。 【这丫头……是来看我笑话的?还是真的想帮我?】淑妃心中转过无数念头。 苏晚晚“听“到了她的心声,却不动声色。 她知道,淑妃现在对她有疑虑。但她也相信,自己的药会说话。 “娘娘若不愿,臣妾也不强求。“苏晚晚将瓷瓶轻轻放在小几上,“只是这药确有些奇效,娘娘不妨先试试。若觉不适,立刻停用便是。“ 她站起身,向淑妃福了一福: “臣妾告退。“ 她转身欲走。 “等等。“ 淑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晚晚脚步一顿。 “……你为什么要帮我?“ 这个问题,问得直白而赤裸。 苏晚晚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个憔悴的女人。 “娘娘误会了。臣妾不是在帮娘娘。“ 淑妃挑眉。 “臣妾是在帮自己。“ 苏晚晚声音清晰: “外面都在传,是臣妾对娘娘下了毒。臣妾若坐视不理,这盆脏水迟早会泼到臣妾头上。臣妾今日来给娘娘送药,就是要向世人证明——臣妾问心无愧,坦坦荡荡。“ “臣妾的药若能帮到娘娘,是娘娘的福气,也是臣妾的清白。“ “臣妾的药若对娘娘无用,那也是御医们的诊断更精准,与臣妾无关。“ “无论结果如何,臣妾都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苏晚晚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淑妃怔怔地看了她半晌。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苦涩而疲惫,却带着一丝真切的释然。 “好一个''立于不败之地''。“ “你这丫头,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她缓缓伸出手,拿起那个小瓷瓶。 “这药,我收下了。“ “至于用不用……“她顿了顿,眸光微闪,“容我考虑考虑。“ 苏晚晚微微颔首:“臣妾告退。“ 她转身,步出瑶华宫。 身后,淑妃的声音幽幽传来: “苏氏。“ 苏晚晚脚步一顿。 “你很像年轻时的本宫。“ 苏晚晚没有回头。 “娘娘谬赞。“ 她迈步离去,步履从容。 而身后的瑶华宫里,淑妃看着手中那个小瓷瓶,久久无言。 【这丫头……是个狠角色。】 【可我……却恨不起来。】 她轻轻拧开瓷瓶,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鼻而来。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将那淡黄色的液体,倒入一旁的药碗中,一饮而尽。 入口微苦,回味却有淡淡的甘甜。 她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不知为何,那一直缠绕着她的疲惫和焦虑,竟在这药香中,渐渐消退了。 --- 三日后。 淑妃的“病“,竟真的好转了。 她能下床走动了,食欲也恢复了不少,脸上甚至有了些许血色。 这消息传开,京城哗然。 “苏侧妃的药,竟连淑妃的病都治好了!“ “嘉德县君名不虚传!“ “这''地锦草萃取精华'',简直是神药啊!“ 流言的风向,悄然改变。 那些原本沸沸扬扬的“苏氏下毒“传言,不攻自破。 而苏晚晚,则再次成为了京城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可她没有高兴得太早。 她知道,淑妃的“病“虽然好了,但宫中的博弈远未结束。 淑妃的“谢意“不会白给。 而太后那边…… 苏晚晚抬起头,看向那巍峨的宫墙。 她有一种预感。 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淑妃病愈的消息在京城传开后,“嘉德县君“苏晚晚的名号愈发响亮。 可苏晚晚却没有时间享受这份虚名。 她心中清楚,淑妃的“谢意“不会白给。宫里的博弈,从来都是一环扣一环。她救了淑妃,淑妃“病愈“,看似皆大欢喜,可这背后究竟藏着什么,她还在等。 而就在她等待的这几日,王府内部也起了波澜。 长风从北境送回一封密信,信中除了例行汇报军务外,还附了一条让她心惊的消息。 “王爷闻淑妃娘娘凤体违和,特命末将查探。末将探得,淑妃娘娘此次患病,确系忧思过重、积劳成疾所致,并无下毒之实。但——“ 苏晚晚目光一凝。 “但宫中近日确有流言,言之凿凿称''是嘉德县君下的毒''。流言最初发自瑶华宫的一个洒扫宫女,该宫女在流言传出后的第三日,便''失足落水''溺亡。“ “此案疑点重重,末将不敢妄断。但此事与县君娘娘此番入宫的时间,恰好重叠。“ 苏晚晚看着信上的字迹,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 那宫女“失足落水“的时间,是她入宫为淑妃请脉的前两天。 也就是说—— 有人比她更早布好了这个局。 他们故意让那个宫女散布“下毒“的流言,然后再“灭口“,让流言失去了源头却更加扑朔迷离。 而她苏晚晚,恰好在那个时间点入宫。 这巧合,未免太“巧“了些。 “春桃。“她轻声唤道。 “奴婢在。“ “让李先生去查一查,那个''失足落水''的宫女,生前与谁走得近。“ “是。“ 春桃领命而去。 苏晚晚独自坐在书房中,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眸光幽深。 这件事,她必须查清楚。 不是为了自证清白——她已经入宫给淑妃送过了药,“下毒“的嫌疑已经洗清了大半。 她要查的,是那个“幕后黑手“。 是谁布了这个局?目的是什么? 是要借“下毒“的流言扳倒她,还是要借此挑拨宸王府与赵家的关系,还是要—— 一石三鸟?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答案迟早会浮出水面。 --- 三日后,李先生送回了调查结果。 那个“失足落水“的宫女,名叫春杏,原是瑶华宫的三等洒扫宫女。 她生前最好的“朋友“,是瑶华宫掌事姑姑的远房侄女——翠云。 而翠云,在一个月前,被淑妃“借“给了某位贵人。 “某位贵人“是谁,李先生没有查到。 但他在信中加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奴才查访时,偶然听闻,翠云如今伺候的那位''贵人'',似乎与宫中的某位高位有关。“ 苏晚晚看着这行字,眸光骤然一凝。 第七十七章 高位。 能被称为“高位“的,在后宫中屈指可数。 皇后?不可能。皇后与淑妃素无往来,更没有理由对她苏晚晚下手。 贵妃?本朝不设贵妃。 那便只有—— 太后。 苏晚晚的心猛地一沉。 她想起太后召见她时,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 想起太后问她“宸王身边的位置,由谁来坐“时,那意味深长的语气。 想起太后在她离开时说的那句话——“哀家今日问你的话,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如果…… 如果这个局,从一开始就是太后布的呢? 苏晚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 不能这样想。 太后要试探她、敲打她,有很多更简单直接的方法。没必要布这么大一个局。 更何况,太后若真想置她于死地,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 “春桃。“她再次唤道。 “奴婢在。“ “小桂子今日可在府里?“ “在的,奴婢这就去叫。“ “等等。“苏晚晚叫住她,“让他从今天起,盯紧''那一位''身边的所有动静。任何风吹草动,都要立刻来报。“ “是!“ 春桃领命而去。 苏晚晚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几竿在风雨中摇曳的竹子,眸光深沉。 她有一种感觉。 她正在接近某个巨大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的代价,可能是她的命。 --- 与此同时,北境。 萧绝站在白登山顶,眺望着远方苍茫的草原。 他的伤势已经痊愈,左肩的绷带也已拆除,只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 长风站在他身后,恭敬地禀报着京城的最新消息。 “……淑妃娘娘的病已经好了。嘉德县君入宫送药,化解了下毒的流言。“ 萧绝没有说话。 “另外,县君娘娘派小桂子秘密查访了一个''失足落水''的宫女。此事似乎与宫中某位高位有关。“ 萧绝的眼神微微一沉。 “某位高位?“ “是。末将也派人去查了,但宫中的水太深,我们的眼线有限,查不出更多。“ 萧绝沉默片刻。 “传信给长史,让他密切注意京城的动向。特别是……慈宁宫。“ “是!“ 长风领命而去。 萧绝独自站在山顶,北风卷起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想起苏晚晚曾对他说过的话—— “我只是个会做点小生意的侧妃。“ 他唇角微动,露出一个极淡的、带着几分无奈的弧度。 “小生意……“ 她做的,可不只是“小生意“。 她在京城布下的每一步棋,都在为他铺路。 而她所求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左肩那道伤疤。 那里,曾经是被她的药救活的。 “等我回去。“ 他低声说。 “等我……“ --- 七日后。 京城的局势,愈发诡谲。 和亲之议仍在发酵。淑妃“病愈“后,似乎在暗中替赵家修补与太后的关系。永盛堂被查封后,赵家元气大伤,但并未彻底倒台。 而就在这看似平静的表面下,一道来自北境的惊天消息,突然炸响。 “报——!“ 一骑快马冲入京城,沿途高声疾呼: “北境大捷!狄戎联军溃败!斩首三万!“ “宸王殿下亲率铁骑,追敌三百里,拓地千里!“ “狄戎可汗遣使求和!“ 消息如同惊雷,炸响在京城上空。 霎时间,万人空巷。 百姓们涌上街头,欢呼声震天动地。 “大捷!大捷!“ “宸王殿下万岁!“ “大齐万岁!“ 而就在这狂欢的气氛中,一道来自北境的正式军报,被八百里加急送入宫中。 军报的内容,比坊间传言更加详细,也更加震撼: “……臣萧绝谨奏:北境一战,臣亲率精骑三万,于白登山北麓与狄戎主力决战。激战三日,斩敌三万余,俘虏狄戎王子以下将领十七员。狄戎可汗阿史那·突骨率残部北逃,臣亲率铁骑追敌三百里,斩其副将,夺其王旗。“ “今狄戎可汗已遣使求和,愿献降表,岁贡牛羊万头,并送公主入京和亲。“ 苏晚晚听到这最后一句时,心猛地一沉。 和亲。 最终还是绕不开这个话题。 不过…… 她看着军报中“愿献降表“、“岁贡牛羊“、“送公主入京和亲“这些字眼,眸光微闪。 狄戎是“求和“。 是“献降表“。 是“送公主入京“——注意,是“入京“,不是“嫁到北境“。 这意味着,这场和亲的主导权,完全在大齐手中。 萧绝用一场大捷,把“和亲“从“屈辱“变成了“恩赐“。 “好一个萧绝。“苏晚晚轻声说,唇角缓缓勾起。 她忽然明白了萧绝信中那句“若要和亲,让本王死在战场上再说“的真正含义。 他不是要阻止和亲。 他是要用战场上的胜利,重新定义和亲。 让和亲不再是“乞和“,而是“赐和“。 让那个远道而来的狄戎公主,不是来“拯救“大齐的,而是来“朝拜“的。 这才是真正的“不战而屈人之兵“。 苏晚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可她心中,仍然有一根刺。 那个即将“入京“的狄戎公主。 她会是谁? 她来京城,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苏晚晚抬起头,看向那巍峨的宫墙,眸光幽深。 她有一种预感。 这个狄戎公主的到来,将打破京城现有的所有平衡。 而她苏晚晚,将不可避免地被卷入这场新的风暴。 故事……远远没有结束。 北境大捷的喜讯传遍京城的同时,一个更加令人瞩目的消息紧随而至。 凯旋大军,已在班师回京的路上。 预计十日内,便可抵达京城。 消息传来,整个宸王府都沸腾了。 王妃亲自下令,全府上下洒扫庭除、张灯结彩,准备迎接王爷凯旋。偏院、正院、下人房、厨房……每一处都忙得热火朝天。 听竹苑自然也不例外。 王嬷嬷带着小翠、春桃等人,把院子里的每一块砖石都擦得锃亮。那几竿翠竹被精心修剪过,根部还添了几株新栽的兰草。窗棂上糊了新纸,案几上换了鲜花,连香炉里燃的都是新调的“凯旋香“。 “小姐,您看这花摆这儿成不?“王嬷嬷指着一盆新开的芍药问道。 第七十八章 “往左边挪一寸。“苏晚晚头也没抬,正在翻看账本。 “哎哎。“王嬷嬷忙照办。 苏晚晚看着眼前这一幕,唇角微动。 她知道,王嬷嬷她们忙里忙外,不只是为了迎接萧绝。 也是在为她。 她们都知道,“嘉德县君“也好,“嘉德贤媛“的金匾也罢,都只是虚名。真正决定她在王府、在萧绝心中地位的,是那即将到来的“凯旋重逢“。 “小姐,“小草从门外探进头来,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新工艺的''sop''(标准作业流程),我和小翠姐姐已经整理好了,请您过目。“ “进来。“ 小草小心翼翼地将册子放在案上。 苏晚晚翻开,一页一页细细翻看。 册子的封面写着“听竹苑制药工艺标准作业流程(第一版)“,里面详细记录了每一种成药、每一个生产环节的标准操作规范——从药材的预处理、研磨的火候、萃取的温度、冲压的力度,到成品的检验、包装、储存,事无巨细。 字迹工整,图文并茂。 苏晚晚一页页翻过去,眸中渐渐浮起赞许之色。 “很好。“她合上册子,看向小草,“这份''sop'',誊抄三份。一份留底,一份送到西山,一份……“ 她顿了顿,眸光微闪。 “随我一起,等王爷归来。“ “是!“小草眼睛一亮。 她明白苏晚晚的意思。 这份“sop“,不仅仅是一份技术文档,更是听竹苑未来扩张的“基石“。 有了它,听竹苑的制药工艺就可以“复制“——不是靠人传人,而是靠文字传承。 哪怕有一天小草不在了,石竹和山茶也可以凭借这份“sop“,继续维持高水准的生产。 “去准备吧。“苏晚晚道,“王爷归来那日,我要让他看到,听竹苑已经做好了迎接更大挑战的准备。“ --- 然而,苏晚晚没有等来萧绝。 等来的,是又一道让她心头一沉的急信。 那日傍晚,她正在书房与小草核对新一批送往北境的药材清单,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姐!小姐!“ 是小桂子。 他满头大汗地冲进来,脸色惨白,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出、出事了!“ 苏晚晚猛地站起身:“何事?“ “李、李先生……“小桂子喘着粗气,“李先生在城南采购药材时,被、被巡城御史的人带走了!“ 苏晚晚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罪名是什么?“ “说是……“小桂子咽了口唾沫,“说是''与狄戎商人私下交易''!“ 苏晚晚眼前一黑,险些站不稳。 与狄戎商人私下交易—— 这与之前赵侧妃诬陷她的“通敌“罪名,如出一辙! “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半个时辰前!“小桂子急得快哭了,“李先生被带走时,让小的赶紧来报信。他、他还说……“ “说什么?“ “他说……他怀疑,巡城御史的人,''早就在盯着他了''。“ 苏晚晚的心猛地一沉。 李先生被“盯上“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从一开始就把李先生视为了目标。 是谁? 她飞快地转动着脑子。 “小桂子,“她压低声音,“李先生被带走时,可有说什么''暗语''?“ 小桂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有!李先生让小的转告小姐——''鱼已离水,但饵未断''。“ 苏晚晚的眸光一闪。 “鱼已离水,但饵未断“——这是她与李先生约定的暗语之一。 意思是:他被带走了,但他留下的“线索“还在。 那个“线索“是什么? 苏晚晚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想起了李先生之前对她说过的话—— “奴才派了两个机灵又面生的,扮作寻常商旅,往北边几个产药的州县去一趟……“ 那两个被派出去的“探子“! 他们至今没有回来。 而李先生被带走时,说的是“与狄戎商人私下交易“。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两个人,可能已经被人“拿下“了。 而李先生,正是因为他们,才被牵连。 “王嬷嬷!“苏晚晚猛地睁开眼。 “老奴在!“ “立刻派人,去找周先生!请他务必来一趟!“ “是!“ 王嬷嬷转身就要走。 “等等!“苏晚晚又叫住她,“让春桃去内院,找王妃身边的张嬷嬷递个话。就说……就说听竹苑的人被巡城御史带走了,''罪名''与之前赵侧妃诬陷儿媳的''通敌''一模一样。请母妃……明察。“ 王嬷嬷一愣,随即明白了苏晚晚的用意。 “老奴明白!“ 她转身快步离去。 苏晚晚独自站在书房中,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眸光幽深。 又来了。 又是这一招。 “通敌“。 上一次,是赵侧妃用这招诬陷她。 这一次,又是谁? 是赵家的余党?还是……另有其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李先生不能有事。 他不仅是她的左膀右臂,更掌握着听竹苑太多的秘密。 那些秘密一旦泄露…… 苏晚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现在能做的,只有两件事。 第一,稳住听竹苑,不让这件事影响到正常的生产运转。 第二,想办法救李先生。 至于能不能救出来……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道玄铁令牌冰凉的触感。 或许…… 她得用一用那枚令牌了。 --- 是夜,宸王府锦瑟院。 王妃听完张嬷嬷的禀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巡城御史?“她冷冷道,“巡城御史的人,凭什么带走宸王府的人?“ 张嬷嬷小心翼翼地答:“听说是……奉了某位大人的密令。“ “某位大人?“王妃眯起眼,“哪位大人?“ “这个……老奴打探不到。“ 王妃沉默了。 巡城御史直属皇帝,可若是有人“借“了巡城御史的手…… 那这背后的人,分量不轻。 “苏氏现在怎么样?“ “回王妃,苏侧妃已在听竹苑坐镇。她……她托老奴转告王妃,说''通敌''之罪,与之前赵侧妃的诬陷如出一辙,请王妃明察。“ 第七十九章 王妃的眸光闪了闪。 如出一辙…… 她当然知道这是“如出一辙“。 可问题是—— 这次“诬陷“苏晚晚的人,是不是还是赵家? 还是另有其人? “张嬷嬷,“王妃沉声道,“明日一早,你亲自去一趟巡城御史衙门。就说本宫要见那个被带走的人。“ “是!“ “另外,“王妃顿了顿,“让人给苏侧妃传个话——让她''稳住'',别轻举妄动。一切,等王爷回来再说。“ “是!“ 张嬷嬷领命而去。 王妃独自坐在灯下,看着摇曳的烛火,眸光深沉。 这个局…… 太巧了。 巧得让人不得不怀疑,这是冲着“嘉德县君“来的。 冲着听竹苑来的。 甚至—— 冲着即将凯旋的宸王来的。 王妃缓缓闭上眼睛。 王爷还没回来。 京城的这盘棋,已经有人等不及要落子了。 她必须……替他守好这个家。 李先生被带走后,听竹苑陷入了一片焦灼。 小草急得团团转,小翠的算盘也停了,连一向沉稳的王嬷嬷都有些手足无措。 唯有苏晚晚,异常冷静。 她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李先生被带走前留下的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反复研读。 “鱼已离水,但饵未断。“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快速回放着与李先生这些日子以来的所有对话。 “……通过边贸的商人……“ “……漠北其他部落的通关文书……“ “……黑水峪那样的三不管地带……“ 忽然,她睁开眼。 “春桃。“ “奴婢在。“ “去把李先生之前记的那本''暗账''拿来。“ “暗账?“ “对。专门记录那些不能见光的交易的那本。“ 春桃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飞奔而去,片刻后便捧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回来。 苏晚晚翻开暗账,一页页仔细查看。 果然—— 里面详细记录了李先生经手的所有“非正规渠道“的交易,包括与边贸商人的接头时间、地点、暗号,以及货物的种类、数量、价格。 而其中,有一条被红笔圈出来的记录,引起了苏晚晚的注意: “三月十七日,城南''福来客栈'',与化名''张掌柜''的边贸商人接头。购入南星五十斤,单价三十文。交付定金五两整。“ 苏晚晚盯着这条记录,眸光微闪。 三月十七日。 那正是李先生被“盯上“的时间。 “张掌柜“…… 如果这个“张掌柜“本身就是狄戎的探子呢? 如果他是被人“安排“到李先生面前的呢? 苏晚晚的心猛地一沉。 “这是一个圈套。“她低声说。 “圈套?“王嬷嬷不解。 “对。“苏晚晚合上暗账,“李先生''通敌''的罪名,是被人''制造''出来的。那个所谓的''狄戎商人'',根本就是对方安插的棋子。“ “他们用''南星''为饵,引李先生上钩。等交易完成,再''一网打尽''。“ “目的——“苏晚晚的眸光冷了下来,“就是要把''通敌''的罪名,扣在听竹苑头上。“ 王嬷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这可如何是好?“ “不急。“苏晚晚站起身,走到窗前,“他们能布这个局,说明他们也急。“ “急?“ “王爷即将凯旋。“苏晚晚的声音沉稳,“他们必须在王爷回来之前,把''通敌''的罪名坐实。否则一旦王爷回京,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救''李先生——那样正中他们下怀。“ “我们要做的,是''等''。“ “等什么?“小草忍不住问。 “等王爷。“ 苏晚晚的眸光清亮而坚定。 “王爷在回京的路上,再有三五日便可抵达。只要我们能在王爷回来之前,守住听竹苑,守住李先生''没死''的底线——“ “等王爷一回来,一切就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李先生能撑住吗?“王嬷嬷担忧道。 “能。“苏晚晚语气笃定,“李先生跟了我这么久,他知道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他。在那之前,他绝不会''认罪''。“ 她顿了顿,眸光微闪: “更何况,他手里还有一张''底牌''。“ “底牌?“ “那两个被派出去''探听消息''的人。“苏晚晚的声音压得极低,“他们至今没有消息,但也没有''被杀''的消息。这说明,他们可能还活着。“ “只要他们还活着,李先生的''通敌''罪名就站不住脚。“ “因为——那两个''狄戎商人'',根本就不是狄戎人!“ 王嬷嬷的眼睛瞬间亮了。 “小姐的意思是——“ “对。“苏晚晚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李先生被带走时说''鱼已离水,但饵未断''。这个''饵'',就是那两个''探子''。“ “只要找到他们,就能证明——那些所谓的''狄戎商人'',是被人假冒的!“ “李先生的''通敌''罪名,便不攻自破!“ --- 三日后。 苏晚晚的判断得到了印证。 那两个“探子“,确实还活着。 他们被关在城外一个不起眼的庄子里,由几个“狄戎商人“看守着。 “他们以为把人藏起来,就能高枕无忧。“小桂子在书房里向苏晚晚禀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可他们忘了一件事——那两个人的家眷,还在我们手里!“ “对。“苏晚晚点头,“李先生早就留了后手。那两个''探子'',是他从钱老板那里借来的''老把式'',''老把式''的家人,一直被李先生''妥善安置''。“ “现在,那两家人已经暗中托人给我们传了信。说只要我们能救出他们的亲人,他们愿意在公堂上''翻供'',指认那些所谓的''狄戎商人'',其实是''受人指使的汉人''!“ 王嬷嬷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这……这可太好了!“ 苏晚晚却摇了摇头。 “还不到高兴的时候。“ “我们虽然有了''翻供''的人证,但''救人''这一步,还很难。“ “那些看守''探子''的人,绝非善类。我们硬闯,肯定讨不到好。“ “那……那怎么办?“王嬷嬷急了。 第八十章 苏晚晚沉吟片刻。 “我需要一个''帮手''。“ “帮手?“ “一个能在关键时刻,''恰好''出现在那个庄子附近,并且有足够武力''救人''的帮手。“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案头那枚玄铁令牌上。 “长风。“ 她低声说。 “长风副将?“王嬷嬷瞪大了眼睛。 “对。“苏晚晚站起身,将那枚玄铁令牌握在掌心,“长风虽然随王爷在北境,但他留了一队''暗卫''在京城,专门保护听竹苑和我的安全。“ “这些人,一直隐在暗处,没有动用。“ “现在,是时候了。“ --- 是夜。 城外那个不起眼的庄子里,灯火昏暗。 五六个“狄戎商人“模样的人,正围坐在堂屋中喝酒赌钱,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逼近。 “大哥,“一个小喽啰端着酒碗凑过来,“上头说,这两个人还得再关几天。等京城那边''坐实''了罪名,咱们就可以把人''处理''了。“ “急什么?“领头的壮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上头给的钱不少,咱们就老老实实看着就行。“ “可小的听说……“小喽啰压低声音,“那宸王快回京了。万一他提前派人来查……“ “怕什么?“壮汉冷笑一声,“这地方这么偏,谁能找到?再说了,就算有人来,咱们手里有''人质'',他敢动?“ 话音未落,庄子四周忽然亮起了火把。 “什么人!“壮汉猛地站起身,伸手就要去抓桌上的朴刀。 但已经晚了。 十几道黑色身影从四面八方翻墙而入,动作迅捷如鬼魅,不等那几个“狄戎商人“反应过来,便已将他们团团围住。 “宸王暗卫,奉命行事!“ 领头的暗卫一声低喝,手中长剑如银蛇出洞,直取那壮汉的咽喉。 壮汉大惊失色,仓促拔刀格挡,却被震得虎口发麻。 他想要高呼“有刺客“,可话未出口,一记重拳便狠狠砸在他后颈上,将他打晕在地。 “全拿下!“ 片刻之后,战斗结束。 五个“狄戎商人“全部被擒,两个“探子“安然无恙地被救出。 暗卫统领走到两个“探子“面前,沉声问道:“你们可愿在公堂上翻供?“ 两个“探子“对视一眼,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愿意!愿意!“他们连连点头,“我们愿意翻供!愿意指证那些''狄戎商人''其实是汉人假扮的!“ “好。“暗卫统领点头,“随我来。“ 夜色中,这一行人悄然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 翌日清晨。 苏晚晚接到了暗卫送来的“战报“。 两个“探子“已成功救出,并愿意在公堂上翻供。 那些“狄戎商人“的真面目,也被揭开——他们确实是汉人假扮的,受雇于一个神秘的“主家“。 至于那个“主家“是谁…… “他们不肯说。“暗卫禀报,“说''主家''的身份,只有领头的那个知道。可那个领头的,在被押送的途中,''失足落水''死了。“ “失足落水“。 苏晚晚的眸光骤然一寒。 和之前那个“失足落水“的宫女,一模一样的手法。 “灭口“。 “主家“在灭口。 “线索到这里,就断了。“她低声说。 不过……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指认“主家“是谁,但能动用巡城御史、能在宫中和城外同时“灭口“的人,分量绝对不轻。 苏晚晚的脑海中,浮现出几个名字。 淑妃?不太像。淑妃刚“病愈“,没理由这么快就对她下手。 太后?……也未必。太后要动她,不需要这么麻烦。 那会是谁?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春桃惊喜的喊声: “小姐!小姐!王爷、王爷到城外了!“ 苏晚晚猛地站起身。 “凯旋大军已经到城外三十里!长风将军派人来报,说王爷今日午时便可入城!“ 苏晚晚的手微微颤抖。 他回来了。 他终于回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思绪暂时压下。 “快!帮我更衣!“ 她要在他入城之前,赶到城门口。 不是为了“迎接“。 而是为了—— 第一时间,向他禀报这京城发生的所有事。 让他知道,她为他守住了这个家。 十里长街,万人空巷。 凯旋大军入京的消息,早已传遍京城。百姓们扶老携幼,涌上街头,只为一睹这位战无不胜的宸王殿下的风采。 苏晚晚没有去城门口。 她换了一身得体的青色诰命服——嘉德县君的诰命服——端坐在听竹苑正厅的太师椅上,静静等待。 案几上,一炉新调的安神香袅袅升烟。 一盏温热的药茶,静静搁在紫檀木托盘上。 一卷厚厚的文书——“听竹苑制药工艺标准作业流程“——整齐地码放在案头。 她看着眼前这一切,唇角微微勾起。 她知道,他会来的。 从战场上归来,他一定会来听竹苑。 就像那些无数个深夜,他悄然推门而入,燃一炉香,饮一盏茶,在这份难得的安宁中,卸下一身的风尘与疲惫。 所以,她哪里都不去。 她就在这里,等他。 --- 申时,院外终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沉稳,有力,却又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吱呀——“ 书房的门被推开。 萧绝一身玄色常服,肩上还带着未及拂去的尘土,跨步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比离开京城时更深邃了几分,眉宇间的疲惫也愈发明显,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刀。 他的目光,率先落在案头那卷“标准作业流程“上。 然后,是那盏温热的药茶。 最后,落在端坐在案后的那个女人身上。 她穿着一身他从未见过的诰命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神情平静而沉稳。 唯独那双眼睛里,藏着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等待了许久的释然。 又像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还有一丝……他不敢去深究的、带着温度的光。 两人对视。 良久。 “回来了。“她轻声说。 “嗯。“ 他走过去,在案几对面坐下。 他端起那盏药茶,抿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间,带着熟悉的清甜与药香。 第八十一章 “配方改了?“他问。 “嗯。加了一味当归。“ “嗯。“他放下茶盏,目光再次落在那卷文书上,“这是什么?“ “听竹苑制药工艺的''sop''。“苏晚晚将那卷文书推到他面前,“小草和小翠整理的。详细的工序、火候、配方……都在里面。“ 萧绝翻开,一页一页细细看过去。 越看,他的眸光便越发深沉。 这不仅仅是一份技术文档。 这是一份“传承“。 是苏晚晚用整整一年时间,从无到有,一点一点摸索、建立、完善起来的“听竹苑之魂“。 有了它,听竹苑就不再是“一个人的心血“,而是一套可以“复制“、可以“传承“、可以“扩张“的体系。 他合上文书,看向苏晚晚。 “你做了很多。“ “是我应该做的。“ “不。“他摇头,“你做的,比''应该做的''多得多。“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郑重: “本王都知道了。“ 苏晚晚心尖一颤。 他都知道了—— 知道她在北境侍疾七天。 知道她力排众议、为他挡下所有流言。 知道她在京城步步为营,为他守住这个家。 知道她在太后面前以退为进、滴水不漏。 知道她入宫给淑妃送药、化解了下毒的流言。 知道她在李先生被带走时,冷静布局、暗卫出动、力挽狂澜。 他都知道了。 “本王该早些回来的。“他低声说。 “王爷有王爷的战场。“苏晚晚微微一笑,“我守我的家。“ “……你的家?“萧绝重复这三个字,眸光微动。 苏晚晚心中一跳,意识到自己失言。 “听竹苑上下,皆是王爷的家人。守好他们,是臣妾的本分。“ “家人……“萧绝似乎在咀嚼这个词,“不是''职责'',是''家人''?“ 苏晚晚抬起头,迎上他深邃的目光。 两人再次对视。 这一次,空气中似乎多了某种微妙的东西。 “王爷。“苏晚晚率先打破沉默,“李先生的事……“ “本王知道。“萧绝点头,“长风已经向本王禀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几竿在夕阳下轻轻摇曳的竹子。 “那两个''探子'',本王已经让人秘密安置。他们愿意在公堂上翻供。“ “而那些''狄戎商人''是汉人假扮的证据,本王也已掌握。“ “至于''通敌''的罪名——“他转身,目光如刀,“本王会让巡城御史''给本王一个交代''。“ 苏晚晚心中一松。 有他这句话,李先生的事,便算是稳了。 “还有一件事。“萧绝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苏晚晚一怔。 萧绝看着她,眸光深邃如海: “狄戎送来的那位公主……“ “她叫什么?“苏晚晚脱口问道。 萧绝沉默片刻。 “阿史那·云珠。“ “她……“他顿了顿,“她在白登山下,曾对本王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萧绝看着她,那目光里有某种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说——''宸王殿下,您身边那个会做''神药''的女子,可否让臣妾见一见''。“ 苏晚晚愣住了。 “她知道我的存在?“ “她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萧绝的眸光微沉,“她在草原上,便已听闻''听竹苑神药''的名号。她此番入京,名义上是''和亲'',实际上——“ 他顿了顿。 “她是冲着你来的。“ 苏晚晚倒吸一口凉气。 阿史那·云珠。 狄戎公主。 冲着她来的。 这……这意味着什么? “她想要我的药方?“苏晚晚问。 “或许。“萧绝的眸光更深了,“或许……还有别的。“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她还说了一句话。“ “她说——''若宸王殿下肯将那位女子''借''给臣妾一用,臣妾愿为殿下……劝降父汗''。“ 苏晚晚的心跳骤然加快。 “借“? 这位狄戎公主,想要“借“她? “本王没有答应。“萧绝的声音沉了下来,“但——“ 他看着她,目光复杂: “本王也不能完全拒绝。“ “她的条件,太诱人了。“ “若她真能劝降狄戎可汗……那便是天下太平。“ “可若她''借''了你去,却有去无回……“ 他没有说下去。 但苏晚晚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阿史那·云珠。 狄戎公主。 她此番入京,绝非单纯的“和亲“。 她在谋划一盘更大的棋。 而苏晚晚,是她棋盘上的一颗关键棋子。 “所以,“苏晚晚轻声问,“王爷打算怎么办?“ 萧绝沉默了片刻。 “本王打算……先见见她。“ 他看着苏晚晚,目光灼灼: “你若愿意,可随本王一同前往。“ 苏晚晚的心猛地一跳。 他要带她去见那个狄戎公主? 这意味着什么? 是信任?是倚重?还是…… “好。“她点头,“我随王爷去。“ 萧绝的唇角,几不可见地勾了一下。 “那便说定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 “今晚好好休息。明日,本王派人来接你。“ “是。“ 苏晚晚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阿史那·云珠。 这个名字,从此,将成为她生命中新的变数。 是敌是友? 是福是祸?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无论这位狄戎公主想要什么,她苏晚晚,都不会轻易被人当作棋子。 想“借“她? 先问问她答不答应。 翌日,辰时。 苏晚晚换了一身低调却得体的青色长裙,头上只簪了支素银点翠的步摇,由长风亲自护送,来到了京城外一处不起眼的别苑。 这里是萧绝特意安排的“接见“地点。 别苑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院中种着几株胡杨,黄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透着一股塞外特有的苍凉与孤寂。 苏晚晚穿过回廊,来到正厅。 厅中,萧绝已经在了。 他今日没有穿惯常的玄色常服,而是换了一身深蓝色的锦袍,愈发衬得他面如冠玉、气度雍容。 见苏晚晚进来,他微微颔首,示意她在自己身侧坐下。 “她到了吗?“苏晚晚低声问。 “在偏厅候着。“萧绝的眸光微沉,“本王已经派人去请了。“ 第八十二章 话音未落,厅外便传来一阵轻盈却沉稳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同于寻常女子的步态,带着一种草原儿女特有的矫健与从容。 “哒、哒、哒——“ 然后,厅门被轻轻推开。 苏晚晚抬起头,看清来人。 那是一张极具异域风情的脸。 高鼻深目,皮肤白皙却不失健康的红润。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深邃而明亮,仿佛能看透人心。满头乌发编成无数条细辫,缀着珍珠与绿松石。 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草原长袍,袍角绣着金线织就的狼头图案,腰间系着一条镶满宝石的革带,英气勃勃中又透着一丝妩媚。 她便是阿史那·云珠。 狄戎可汗最宠爱的女儿。 狄戎第一美女。 “宸王殿下。“她用略带口音却极其流利的汉话,行了一个标准的汉人万福礼,“臣妾阿史那·云珠,见过殿下。“ 她的声音清澈如泉,却又带着一种草原特有的空旷与辽远。 萧绝微微颔首:“公主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坐。“ 阿史那·云珠依言落座。 然后,她的目光,缓缓转向了萧绝身侧的苏晚晚。 那目光中,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丝……苏晚晚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这位便是''听竹苑''的苏县君吧?“ 她用流利的汉话问道,唇角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苏晚晚起身,敛衽行礼:“臣妾苏氏,见过公主。“ “免礼。“阿史那·云珠抬手虚扶,琥珀色的眼睛在苏晚晚脸上停留了片刻,“早就听闻苏县君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尤其是那''地锦草萃取精华''……臣妾在白登山下,便已见识过它的神效。“ “臣妾麾下的将士,凡用此药者,无一不伤口愈合迅速,且少有溃脓之患。“ “臣妾当时便在想——这药,究竟是何方神圣所制?“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苏晚晚身上,带着某种灼热: “如今见到了苏县君,臣妾才明白——能制出此等神药者,必是世间少有的奇女子。“ 苏晚晚听着她这番话,心中却警铃大作。 阿史那·云珠对她如此“盛赞“,绝不会是无的放矢。 她在铺垫什么? “公主谬赞了。“苏晚晚不动声色地答道,“那药不过是臣妾偶然所得的古方,不值一提。“ “古方?“阿史那·云珠挑眉,“苏县君太谦虚了。“ 她身子微微前倾,琥珀色的眼睛直视苏晚晚: “臣妾今日前来,是想与苏县君做一笔''交易''。“ 萧绝的眸光微沉,却没有说话。 苏晚晚迎上她的目光,神色平静:“公主请讲。“ 阿史那·云珠唇角勾起一抹笑: “臣妾想向苏县君求购''地锦草萃取精华''的配方。“ “臣妾愿以万金相购,外加每年向大齐进贡的马匹中,划出三成专供宸王殿下。“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许: “此外……臣妾还可以向父汗进言,让狄戎与大齐签订''互市之约''。“ “边关榷场重开,商旅往来自由。这对大齐的北方经济,对宸王殿下的''军需供应链'',都是大大的利好。“ 苏晚晚听完,沉默了。 阿史那·云珠的条件,极其诱人。 万金购买配方,她不在乎。 但“三成马匹“和“互市之约“…… 这两条,对萧绝、对整个大齐,都有着难以估量的价值。 可问题是—— “公主的诚意,臣妾感受到了。“苏晚晚缓缓开口,“只是这配方……“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阿史那·云珠的反应。 阿史那·云珠的眸光闪了闪,唇角的笑意却不变:“苏县君有何顾虑?“ “臣妾担心,“苏晚晚一字一句道,“公主若得了这配方,狄戎的将士也会用上这药。“ “届时,再无''听竹苑神药''的优势可言。“ “对宸王殿下而言,未必是好事。“ 阿史那·云珠愣了一下,随即掩嘴轻笑。 “苏县君果然聪明。“ 她收起笑容,琥珀色的眼睛里多了几分真诚: “既然苏县君这般坦率,臣妾也不绕弯子了。“ 她站起身,走到苏晚晚面前,压低声音: “臣妾要这配方,不是为了给狄戎将士用。“ “而是为了——救一个人。“ “谁?“苏晚晚问。 阿史那·云珠沉默片刻,眸中闪过一丝痛苦的温柔。 “我的母后。“ “她病了。病得很重。“ “草原上的巫医束手无策。臣妾听闻''地锦草萃取精华''有奇效,便想试一试。“ “可配方只有苏县君有。所以臣妾才不远万里,来到京城。“ 她看着苏晚晚,目光灼灼: “苏县君,臣妾知道你担心什么。臣妾可以向你保证——“ “这配方,臣妾只为母后一人用,绝不外传,更不会交给任何狄戎的将领或巫医。“ “若违此誓,天打雷劈,永不超生。“ 她说得极重,语气中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决然。 苏晚晚看着她,沉默了。 她“听“到了阿史那·云珠的心声。 【这女人说的是真的!她母后真的病了!而且……她说的那个“病“,在现代医学里叫“败血症“——和当初萧绝的病一样!】 【这药对她母后,确实可能有效。但若给了她……】 苏晚晚抬起头,看向萧绝。 萧绝也在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无需言语,便已明白彼此的意思。 “公主的孝心,臣妾感佩。“苏晚晚缓缓开口。 阿史那·云珠的眼睛瞬间亮了。 “但——“苏晚晚话锋一转,“配方不能给。“ 阿史那·云珠的笑容僵在脸上。 “不过,“苏晚晚唇角微勾,“臣妾可以替公主''配药''。“ “公主需要多少,臣妾便配多少。每三个月,由专使送至狄戎。“ “这样,既保住了公主的孝心,也不至于配方外流。“ 阿史那·云珠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才反应过来。 “苏县君的意思是……“ “臣妾的意思是,“苏晚晚一字一句道,“公主不必''买''配方,只需''买''药。“ 第八十三章 “价钱好商量,量也好商量。“ “唯一不能商量的,是配方本身。“ 她看着阿史那·云珠,目光清亮而坚定: “这是臣妾的底线。“ 阿史那·云珠沉默了很久。 厅中只剩下风穿过胡杨叶的沙沙声。 终于,她笑了。 那笑容带着几分无奈,几分释然,还有几分……敬佩。 “苏县君果然名不虚传。“ “好。“她点头,“就依苏县君所言。“ “臣妾只要药,不要配方。“ 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击掌为誓。“ 苏晚晚看着那只白皙却有力的手,微微一笑,伸出手,与她击掌三下。 “啪!啪!啪!“ 清脆的击掌声在厅中回荡。 一个草原公主与一个深宅侧妃,就这样,以一种奇特的方式,达成了她们的第一笔“交易“。 而萧绝始终坐在一旁,一言不发。 他看着苏晚晚与阿史那·云珠交锋的全过程,眸光深沉如海。 当击掌声落下时,他唇角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只是在心中,对那个始终从容不迫的女子,又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欣赏。 【苏氏。】 他默默念着这个名字。 【你究竟还有多少惊喜,是本王不知道的?】 与阿史那·云珠的“交易“达成后,苏晚晚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一个能以“和亲公主“身份入京、以“救母“为名求药的女人,绝不会如此简单。 她的背后,一定还有更大的图谋。 果然,三日后,李先生获释归来,带回了一个让苏晚晚心惊的消息。 “侧妃,“李先生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奴才在巡城御史的牢里,听到了一些''闲话''。“ “什么闲话?“ “那些狱卒私下议论说……“李先生顿了顿,“说那位狄戎公主,不日便要入宫''觐见''。“ “入宫觐见?“苏晚晚心头一跳。 “是。听说皇上对她颇为''好奇'',要亲自接见。“ 苏晚晚的眸光微沉。 皇帝要接见阿史那·云珠。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位狄戎公主,已经进入了大齐权力的最核心层。 “还有,“李先生继续道,“奴才还听到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周德妃。“ 苏晚晚猛地抬起头。 周德妃。 她知道这个名字。 周德妃,本名周若兰,出身书香门第,是皇帝登基后纳的第三位妃子。她温婉贤淑、知书达理,在后宫中素有贤名。 但她最显赫的身份,不是“德妃“。 而是—— 太后嫡亲的侄女。 “周德妃与阿史那·云珠……“苏晚晚喃喃道,“有什么关系?“ “奴才也说不准。“李先生摇头,“但奴才听那些狱卒的意思,似乎周德妃对这位狄戎公主''颇为关照''。“ “她不仅在公主入京前,便派人送去了礼物,还在公主抵达京城后,第一时间''召见''了她。“ “据说……两人相谈甚欢。“ 苏晚晚的眸光,渐渐冷了下来。 周德妃是太后的侄女。 太后召她入宫“问话“、对她百般“试探“。 如今周德妃又与阿史那·云珠“相谈甚欢“…… 这其中的关联,已经呼之欲出。 太后在布一盘大棋。 而阿史那·云珠……是这盘棋上的关键一子。 “还有一事。“李先生又道,“奴才被关在牢里时,曾听到巡城御史的人私下议论,说''上头''对他们这次''办案'',颇为不满。“ “''上头''?“ “是。听说……是宫里直接过问了此案。“ 苏晚晚的瞳孔微缩。 宫里。 太后。 “他们说什么?“ “说……''此事闹得太大了,有伤朝廷体面。宸王即将回京,不宜再生事端''。“ 苏晚晚缓缓闭上眼睛。 太后……在替她“解围“? 这太反常了。 太后不是一直在“试探“她、“敲打“她吗? 为何这次却主动出手,让巡城御史放了李先生? “嬷嬷。“她轻声唤道。 “老奴在。“ “去查一查,''放''李先生这件事,是太后的意思,还是……另有其人。“ “是。“ 王嬷嬷领命而去。 苏晚晚独自坐在灯下,眉头紧锁。 她有预感,这件事情,远比她想象的更复杂。 三日后。 答案揭晓。 小桂子带回了一个让苏晚晚瞠目结舌的消息。 “小姐!“小桂子压低声音,眼睛瞪得溜圆,“奴才打听到了!''放''李先生那件事,确实是宫里的意思,但——“ “但什么?“ “但不是太后的意思!“ “是……是周德妃!“ 苏晚晚愣住了。 周德妃? “周德妃……为何要帮我们?“ “这个……奴才也说不准。“小桂子挠了挠头,“但奴才打听到,周德妃在''过问''此案时,对巡城御史的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嘉德县君是宸王的人,动她就是动宸王。宸王刚立下不世之功,你们这时候动他的人,是想让皇上难做吗?''“ 苏晚晚怔怔地听完,半晌没有说话。 周德妃。 她为何要帮她? 她们素无交集,甚至从未见过面。 周德妃为何要冒着得罪太后(她是太后的侄女)的风险,去帮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除非…… 苏晚晚脑海中灵光一闪。 除非,周德妃与太后之间,也有嫌隙。 她是太后的侄女不错。 但她同时也是皇帝的妃子。 她有自己的利益,自己的立场,自己的……图谋。 而她帮苏晚晚,或许不是为了苏晚晚本身。 而是为了—— 借苏晚晚之手,打压太后想扶持的人。 “阿史那·云珠。“苏晚晚低声喃喃。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太后“召见“她、“试探“她、想让阿史那·云珠“借“她…… 这一切,都是太后在布的局。 而周德妃帮苏晚晚“解围“…… 是因为她不希望苏晚晚落入太后的掌控。 周德妃想拉拢苏晚晚。 或者说—— 她想让苏晚晚成为她对抗太后的一枚棋子。 “呵。“苏晚晚冷笑一声。 怎么人人都想把她当棋子? 太后想利用她“敲打“萧绝。 第八十四章 阿史那·云珠想“借“她去“救母“。 现在周德妃又想“拉拢“她来“对抗“太后。 她苏晚晚,难道就只能是别人的棋子? “春桃。“她轻声唤道。 “奴婢在。“ “去准备一下。“苏晚晚站起身,眸光清亮而坚定,“明日,我要入宫。“ “入宫?“春桃一愣,“去见……“ “见周德妃。“ 她要主动去见这位“恩人“。 不是去“感谢“。 而是去—— 看清楚她到底想要什么。 “另外,“苏晚晚又道,“让李先生来见我。我要他这几日,把''周德妃''的所有底细,都给我查清楚。“ “她入宫多少年,与皇帝的关系如何,与太后的关系又如何,后宫之中有哪些''敌人'',又有哪些''朋友''……“ “我要知道她的一切。“ “是!“春桃领命而去。 苏晚晚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那几竿在夜色中轻轻摇曳的竹子,眸光幽深。 这一局棋,越来越复杂了。 但她不惧。 她苏晚晚,从来就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无论是太后、阿史那·云珠,还是周德妃…… 想让她当棋子? 先问问她手里的那把“刀“,答不答应。 而那把“刀“的名字,叫做—— **不可替代的价值**。 只要听竹苑的药、听竹苑的产业、听竹苑在西山庄子上那些伤兵安置点……还在为这个王朝、为这些权贵、为这场战事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那么无论是太后、皇帝、还是后宫的任何一个女人,都不敢轻易动她。 这就是她的底气。 这就是她苏晚晚,在这场权谋大戏中,能够立足的真正根基。 两日后,晴空万里。 苏晚晚以“答谢周德妃援手之恩“为由,求见周德妃。 周德妃的寝宫名为“翊坤宫“,位于西六宫之一,规制虽不及东六宫的华贵,却也清雅别致。 苏晚晚由内侍引着穿过重重宫墙,最终来到了翊坤宫的正殿。 殿内布置得素雅而温馨。窗前摆着几盆兰花,案几上放着几卷书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花香。 周德妃端坐在上首。 她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容貌清丽,气质温婉。一双杏眼柔和如水,嘴角始终带着一抹淡淡的微笑,让人如沐春风。 但苏晚晚知道,这只是表象。 能在后宫屹立十数年不倒的女人,绝非等闲之辈。 “臣妾宸王侧妃苏氏,见过德妃娘娘。“苏晚晚依礼拜下。 “快快免礼。“周德妃亲自起身,伸出双手将她扶起,“县君不必多礼。本宫早就想见见这位''嘉德贤媛''了,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拉着苏晚晚的手,让她在身侧坐下,又吩咐宫女上茶。 茶是上好的君山银针,水是清晨采集的露水,点茶的手法也极为讲究。 “县君尝尝,这是本宫最爱的一款茶。“周德妃笑道。 苏晚晚依言轻啜一口,赞道:“清香甘醇,回味悠长。娘娘好品味。“ “县君过奖了。“周德妃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苏晚晚脸上,“其实本宫今日请县君来,是想当面道个歉。“ “道歉?“苏晚晚一怔。 “是。“周德妃叹了口气,“前些日子,巡城御史的人以''通敌''之罪带走了听竹苑的李先生。本宫听闻后,觉得此事大有蹊跷,便自作主张,向巡城御史施压,让他们放人。“ 她顿了顿,目光真挚地看着苏晚晚: “本宫知道,此事做得有些唐突。未经县君允许,便擅自插手。但本宫实在是……“ 她欲言又止,似乎在斟酌用词。 苏晚晚静静地看着她,等她说完。 “本宫实在是……看不惯那些人,欺人太甚。“周德妃终于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 “宸王殿下在前线浴血奋战,他的家眷却在后方被人构陷。这……这让本宫如何能忍?“ 苏晚晚听着她这番话,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看不惯?呵,这话说得好听。】她心想,【你是太后的侄女,却背着太后帮我。这其中的深意,难道我会不明白?】 但她面上只是微微欠身:“臣妾多谢娘娘仗义援手。此恩此德,臣妾铭记于心。“ “县君言重了。“周德妃笑着摆手,“本宫与宸王殿下也算是''旧识''。当年殿下出征前,曾托本宫照看京中的家眷。本宫虽未能阻止赵侧妃的恶行,但这点小忙,还是能帮的。“ 苏晚晚眸光一闪。 萧绝出征前,托周德妃照看家眷? 这倒是她第一次听说。 “原来如此。“她微微点头,“那臣妾更要感谢娘娘了。“ “县君客气。“周德妃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说起来,本宫听闻县君与那位狄戎公主,似乎达成了某种''合作''?“ 苏晚晚的心猛地一紧。 周德妃知道? 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 “娘娘消息灵通。“她不动声色地答道。 “本宫在这宫里住了十几年,若是连这点消息都打探不到,那也太无能了。“周德妃笑了笑,杏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利。 “县君,本宫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娘娘请讲。“ 周德妃放下茶盏,声音压低了几分: “那位狄戎公主,不简单。“ “她此番入京,绝非单纯的''和亲''。“ “她背后,有太后的影子。“ 苏晚晚的瞳孔微缩。 果然。 周德妃知道太后与阿史那·云珠的关系。 而且,她特意在苏晚晚面前点破这一点。 “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的意思是,“周德妃目光灼灼,“县君要小心。“ “那位公主想要的,恐怕不只是''地锦草萃取精华''。“ “她想要的,是县君这个人。“ “或者说——“ 周德妃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 “是县君背后那整套''医、药、产、研''的体系。“ 苏晚晚的心沉了下去。 周德妃看穿了她。 不是看穿她的“穿越“身份,而是看穿了她真正的价值所在。 “嘉德县君“也好,“嘉德贤媛“也罢,都只是虚名。 第八十五章 她真正的价值,是她用一年时间建立起来的“听竹苑体系“。 这套体系,能制药、能种药、能研究、还能培训人才。 这套体系若能“复制“到狄戎草原…… 那将是一股足以改变两国力量对比的巨大能量。 “娘娘提醒的是。“苏晚晚缓缓开口,“臣妾会小心的。“ “嗯。“周德妃点头,又端起茶盏,“本宫今日与县君说这些,不求回报。只是觉得县君是个人才,不该被人当作棋子。“ 她看着苏晚晚,目光意味深长: “这后宫的棋盘上,每个人都是棋子。但棋子与棋子不同。“ “有的棋子,只能被摆布。“ “有的棋子,却能反噬棋手。“ “县君,本宫看好你。“ 她放下茶盏,起身走到苏晚晚面前,亲手将一个精致的小锦盒递到她手中。 “这是本宫的一点心意,县君莫要推辞。“ 苏晚晚接过锦盒,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枚玉佩,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上面刻着一个“翊“字。 “这是……“ “这是本宫的私印。“周德妃笑道,“县君日后若遇到什么难处,可凭此玉佩,直接来见本宫。“ “翊坤宫的门,永远为县君敞开。“ 苏晚晚握着那枚温润的玉佩,心中百感交集。 周德妃在拉拢她。 而且拉拢的方式,比她想象的更直接、更坦率。 “臣妾……谢娘娘厚爱。“她微微欠身。 “去吧。“周德妃拍了拍她的手,“宫门快下钥了。“ 苏晚晚再次行礼,转身离开翊坤宫。 走出宫门的那一刻,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殿,眸光幽深。 周德妃。 太后。 阿史那·云珠。 皇帝。 萧绝。 这盘棋上的每一个人,都在试图利用她、掌控她、摆布她。 可她苏晚晚,绝不是任何人的棋子。 她是执棋者。 她要下的,是她自己的棋。 --- 回到听竹苑时,已是夜深。 苏晚晚没有立刻歇息,而是独自坐在书房中,对着那枚“翊“字玉佩发呆。 春桃端着一碗安神汤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小心翼翼地问:“小姐,娘娘那里……可还顺利?“ “顺利。“苏晚晚回过神,将玉佩收入袖中,“周德妃,是个聪明人。“ “比太后的聪明。“ “也比阿史那·云珠的难对付。“ 春桃听得一头雾水。 苏晚晚笑了笑,没有解释。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那几竿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的竹子,眸光清亮而坚定。 周德妃想让她当棋子,对抗太后。 太后想让她当棋子,扶持阿史那·云珠。 阿史那·云珠想让她当棋子,“借“她去“救母“。 她不干。 她要做自己的主人。 她要让所有人知道—— 苏晚晚,不是棋子。 她是执棋者。 是听竹苑的执棋者。 是萧绝身后的执棋者。 是这个时代的执棋者。 “春桃。“ “奴婢在。“ “明日,叫李先生、小草、小翠来见我。“ “是。“ “我有大事,要与他们商议。“ 苏晚晚转过身,眸光如炬。 “听竹苑的下一步棋,该落了。“ 翌日,辰时。 听竹苑书房内,核心团队齐聚。 李先生、小草、小翠、春桃,四人围坐在苏晚晚下首,神色各异。 李先生虽然刚从牢里出来,但精神却不错。他这些日子在牢中没有受太大的苦,反倒利用这段时间,把“通敌“案的来龙去脉理了个清清楚楚。 小草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但眼里藏着一丝兴奋。她显然已经猜到苏晚晚要宣布什么了。 小翠捧着那本厚厚的账册,神色严肃。 春桃则侍立在门边,警惕地守着门。 “今日请诸位来,是有一件大事要议。“苏晚晚开门见山。 众人的神色立刻变得郑重起来。 “听竹苑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也不是我一个人的本事。“苏晚晚环视众人,“是诸位与听竹苑上下所有人的齐心协力。“ “但听竹苑不能永远只做''听竹苑''。“ 此言一出,四人皆是一愣。 “小姐的意思是……“李先生试探着问。 “我的意思是——“苏晚晚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张“嘉德贤媛“金匾的拓印前,“听竹苑要''走出去''。“ “走出去?“ “对。“苏晚晚转过身,眸光清亮,“听竹苑的产业、听竹苑的技术、听竹苑的人才——不能永远困在这四方小院、这西山庄子。“ “我们要让听竹苑的''sop'',传遍整个大齐的医药行业。“ “我们要让听竹苑的''地锦草萃取精华'',成为整个大齐的标准军需。“ “我们要让听竹苑的名字,从一座王府的偏院,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 “但要做到这一切,我们不能''单打独斗''。“ “我们需要盟友。需要靠山。需要一个能保护我们、同时也能与我们共同进退的力量。“ “周德妃想拉拢我,对抗太后。“ “太后想利用我,扶持阿史那·云珠。“ “阿史那·云珠想''借''我,去''救母''。“ “她们都想把我当棋子。“ “但我——“ 苏晚晚的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我要做自己的主人。“ “我要让听竹苑,成为这个棋盘上,最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 她走到案几前,铺开一张大纸,提笔写下几个大字: “听竹苑''三年规划''。“ “第一年,''立基''。稳固听竹苑现有的产业、技术、人才,建立''sop''体系,培养核心团队。这一步,我们已经基本完成。“ “第二年,''扩张''。将听竹苑的模式,''复制''到西山庄子、永盛堂原址、乃至于京城其他可用的地盘。同步推进南方海商线路的建立,确保原料供应的稳定。“ “第三年,''输出''。将听竹苑的''sop''和''地锦草萃取精华'',向整个大齐的医药行业''输出''。我们要做的,不是垄断,而是''标准''。“ 她抬起头,看向李先生:“李先生,你负责''扩张''。“ 李先生浑身一震,连忙起身:“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