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玄学福妻被大佬缠不停》 第1章 天煞孤星,被骗下山冲喜 “叶新,醒醒!” 她被人用力一推,睁眼就是大红桌布。 方桌左右坐着两位面生的中年人,头发花白,面容憔悴。 “给爸妈磕头,敬茶!” 有人按着她的头朝布满灰尘的木地板磕下去! 叶新这才注意到,桌上放着两个双喜的水壶,正中摆着个放满花生红枣的果盘。 有人结婚? 什么情况? 她爸特意赶马车上山找她,说妈妈重病要见她最后一面…… 叶新跟着爸爸上了车,直接被人捂了嘴,晕了过去。 再醒过来,身边多了个狞笑的男人…… 这不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小混混季耀祖吗? 当年瞎眼算命先生一句话,直接定了叶新天煞孤星的一生。 她被爸爸带上山,丢在道观门口,不闻不问多年。 幸得师傅收留,师兄们疼她,叶新才能平安长大。 叶新没想到,盲婚哑嫁这种事会发生在她身上?! 季耀祖的手像鸡爪一样,抓得叶新头皮生疼。 眼前的老夫妻面上虽然挂着笑,笑容却不达眼底。 打量叶新的眼神不像看儿媳妇,倒像看一只能下蛋的母鸡! 叶新反手扣住季耀祖,阻止他继续用力。 她站起身,一脚朝男人下体蹬去! 砰的一声,季耀祖嗷一嗓子松开手,捂着裆往后退,疼得泪花四溅。 “叶新你个泼妇,想要绝我季家的后?!” 季母一拍桌子站起来,怒目而视,枯瘦的手指差点戳到叶新的脸。 “你是我们家花三十块买来的媳妇!不给我们季家生五个儿子,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五个? 串糖葫芦啊? 叶新拍拍身上,一看自己穿着崭新大红的衣服,啧了一声,立刻将外套脱了下来! “放肆!” 季父怒喝一声,“一个天煞孤星,难怪叶家容不下你!” 叶新两手一摊,“我是回来看妈妈的,被你们强绑过来,没告你们耍流氓就不错了!” 嗷嗷叫唤了半天的季耀祖好不容易缓过劲,冲上来就要给叶新一点厉害瞧瞧…… 叶新抓起滚烫的茶杯,直接将茶杯砸碎! “啊——” 开水飞溅,烫得季母惊叫连连。 叶新手里抓着最大的一块瓷片,直接抵在季耀祖脖子上! “送我回叶家,我要看我妈!” “你做梦!咳咳咳……” 季父被气得咳嗽连连,慌忙用手抚着胸口顺气。 “青临走了,我们季家不能绝后!我已经跟叶家说好,你跟耀祖结婚,将来生下来的孩子记在青临名下。百年之后,你们都去下头孝敬青临。” 叶新被这副无耻的说辞气笑了!手下渐渐用力…… 季耀祖被掐住命门,动都不敢动。 男人哆哆嗦嗦地看着叶新,话音颤抖,“你……你别乱来!” 叶新冷哼出声,不屑至极。 她说那个十几年不闻不问的爸怎么突然上山了,原来是无利不起早! 真是难为他了! 特意选了个师傅闭关,师兄下山的日子! 就是要叶新跟季家继子结婚,给已经战死的季青临续香火! 叶新听师兄们说过村里的事。 季家九代单传,这一代只有季青临一个儿子。 三年前,季青临上了前线,生死不明。 人人都说季青临牺牲了,送回来的只有一等功的牌匾。 季母哭瞎了眼睛,成日疯疯癫癫。 季父愁了半年,最后咬牙同意从堂兄家过继季耀祖。 季家放不下这个英年早逝的儿子,到处找媒婆托关系,给季耀祖说媒。 但凡家里有点余粮的,听到季耀祖的名字都摇头。 一个二十二岁还没正式工作,不下地挣工分的混子,哪家姑娘敢嫁?! 都说季耀祖脾气暴躁,连家里的姐姐妹妹,亲生父母都下得去手! 他对亲人整日非打即骂,整日躺在家里当大爷,翘脚吃着所有人的精粮,花着一家人的粮票…… 大师兄曾给季耀祖此人精准评价:命带天罗地网,不守本分,早晚犯事。 敢拿她的八字去跟这种人合,叶新现在想把她那个见钱眼开的爸拖过来,跟季耀祖捆在一块儿当陀螺抽! “叶新!叶家收了钱,如今这婚你不结也得结!” 季父双目赤红,狠狠瞪着叶新。 屋里坐着不少季家的亲朋好友,眼看场面闹得太僵,有人推了几位婶子出来,想要劝和叶新。 叶新睨了一眼她们藏在身后的手…… 谁知道那上头握着的是迷药还是绳子? 在她爸身上翻了一回车,算叶新蠢。 要是在季家再翻船,回去要被师兄们笑话一辈子! 叶新眸光一凛,手里的瓷片直接压进季耀祖的脖子。 “啊啊啊啊,流血了!” 温热的液体顺着脖颈流出来,季耀祖下意识抬手一摸,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别乱动!” 叶新沉声喝道,“否则我不敢保证会扎到哪儿!” 季耀祖虽然混账,但惜命。 一听叶新这么说,立刻乖乖不动。 “退后!” 叶新将季耀祖钳制在身前,当做人肉盾牌一样朝门口突进。 “自行车!” 叶新吩咐着,丝毫不管季家父母发青的脸色。 妈妈最好没事…… 叶新掐指一算,今日是三娘煞日,诸事不宜。 季家不懂,瞎挑日子结婚是他们蠢! 但是妈妈…… 想到那个孱弱却温柔至极的女人,叶新眼眶发酸。 她原本计划明年就下山带妈妈走。 她收拾了包袱,全国通用的粮票也准备好了…… 万事俱备,偏偏在这个时候,叶家将她卖了! 叶新现在像一头愤怒的狮子,谁来咬谁! “你放开耀祖,你要杀人吗?!” 季母跌跌撞撞地追出来,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女人枯瘦的手紧紧抓着叶新的裤脚,一点点缠上来,最后用双手锁住叶新的腿。 “你不能走!” “你要给我们家生孩子!青临无后不行,他一个人在下头那么孤单……” 鲜血刺激了季母。 想到连尸骨都没有的儿子,季母崩溃了。 泪水浸湿裤腿,叶新低头,怔怔地看着被洇湿的土布。 她爸未免夜长梦多,衣服都没让她换,套了件大红色的外套就送到季家来。 叶新身上穿的还是道观的大褂。 季母声泪俱下的凄惨样子,让叶新不由想到被困在家里的妈妈…… 她们不能见面的日子里,她是不是也这样以泪洗面? 就在叶新怔愣的当口,季耀祖强行挣脱出来,反手抓起茶杯就要往叶新头上招呼! “爸,妈,我回来了。” 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响起,一个男人朝着他们走来。 叶新顿时感受到此人非同寻常。 “格局清奇,龙藏虎卧,天生九五,非寻常人可比。” 当年只从师傅口中听过的九五命格,今日居然能够亲眼见到?! “青临!” 第2章 叶新只等到一具尸体! 叶新转身。 渐渐走近的男人面相英俊,身形高大。 距离拉近,叶新似有所感,抓住男人的手。 手掌厚实有肉,掌纹清晰不乱。 生命线深长,事业纹直上—— 厚土命! 叶新睁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 季母跌跌撞撞跑过来,紧紧抱住死而复生的儿子! “青临,我的儿……你没死……太好了!” 季母又哭又笑,半疯半傻。 叶新定定看着卓尔不群,令人望而生畏的男人—— 光荣牺牲的季青临? 叶新想把传他身故的人揪出来暴打一顿! 师傅当年谆谆教诲犹在耳边—— “以厚土镇天煞,以大福扛煞气。孤星辅主。 小叶新,要是能碰到这样的人,千万别跟丢了!” 叶新隐隐激动地发抖。 居然真被她碰上了! 季青临冷着脸,横了蠢蠢欲动的季耀祖一眼。 大手用力一扣,季耀祖吃痛,立刻松开茶杯。 “痛痛痛……青临哥,你放手!” 季青临冷哼一声,目光扫过满室喜庆的装潢…… “这是在干什么?” 叶新觉得有她有必要说明情况。 “季家用三十块买了个媳妇跟季耀祖结婚,要生五个孩子延续香火。” 季青临哭笑不得。 “妈,你们太糊涂了!” 季母连连称是。 季青临死而复生,他说什么都对! 叶新挑了挑眉,看着被团团围住的季青临,庆幸闹剧的主角终于换人。 她大步朝院子走去,扶了辆女士自行车,骑上就跑。 季耀祖最先发现叶新不见了,撵出来追着骂。 “叶新,你给我回来,回来!” 到嘴的鸭子飞了,季耀祖气急败坏。 “小心我回来让你断子绝孙!” 女声清脆,尾音上扬。 季耀祖脸黑如锅底,下体再次隐隐作痛起来。 这个臭女人! 人群中心,听到动静的季青临抬头,久久凝视着那抹鲜活跃动的红色。 男人不语,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 叶家。 叶父喜滋滋地点清钞票,满脸堆笑将钱递给媒婆。 “家里兄弟两个让您受累了。” 媒婆笑着将钱收进口袋,“好说,好说。” 皱纹横生的脸笑成一朵菊花。 “那这人哪天能过来……” 砰的一声,大门被人一脚踢开! 摇摇欲坠的折页哐啷一声掉在地上,年久失修木门不堪重荷,轰隆倒地。 震起一地灰尘。 叶新扇了扇面前的空气,大步走进来。 “慢着。” 她一手拦住媒婆。 “钱。” “什么钱?” 媒婆后退一步,警惕地护住钱袋子。 “这是谈好的费用!” 叶新掏了掏耳朵,语气像是淬了冰。 “别让我说第二次。” 叶新步步逼近,挂着的玉坠滑落,媒婆只睃了一眼,血色尽褪! 刻有八仙暗纹的玉葫芦! 这可是高功才能佩戴的东西,面前这妮子多大? 顶多十八! 媒婆小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决定还是保命要紧。 她咽了咽口水,恭恭敬敬将所有的钱掏出来。 “小师傅,我错了……” 叶新冷哼一声,收了钱。 媒婆如获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叶新数了数钞票,不多不少,正好三十块。 这是她的卖身钱。 也是给两个哥哥娶媳妇的聘礼钱。 忽视她多年的家人,算盘珠子都崩脸上来了! “叶新,你回来干什么?今天不是结婚的日子……” 叶父怒气冲冲地呵斥着,话说一半直接被打断。 叶新用脚尖勾了把椅子,重重放到叶父面前。 顶着父亲吃人的目光,叶新缓缓坐下,以手支颌,语气悠然。 “您知道是结婚的日子,怎么不去季家喝喜酒?” “是太忙了……还是心虚了?” 叶新的笑容很冷。 语气里的轻蔑像小刀一样,扎得叶父的厚脸皮千疮百孔。 “你别管,我忙着给你哥找对象呢!” 叶新指了指大门口,“快去吧。我要带妈走,咱互不干涉。” “你想的美!” 叶父一看钱没了,扑上来要抢。 叶新用手一挡,没挡开。 脸被指甲刮了。 她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叶新猛地将人掀翻,举起椅子对准她爸的头就要砸! “我还没找您算账呢,这么着急送上门,我送您一程?” 叶新狞笑着盯着她爸。 叶父吓坏了。 在他的印象中,叶新还是个孱弱如小狗的丫头。 天天除了哭,什么都不会。 小时候,叶新三岁还不说话,瘦弱得像养不活的小动物。 当年将孩子丢上山的时候,叶父就想好了。 这个不讨喜的孩子,最好被山里野狼叼走,无声无息消失! 算命先生说过,此女断不可养在身边。 她心性硬狠,不信命,不服软。 一生父母缘薄,婚姻极难。 叶母生下叶新后身子就坏了,以后都不会再有孩子。 在多子多福的农村,这是大忌! 叶父对算命先生的话深信不疑,就当这辈子没养过她! 叶家平静的生活过得按部就班,没想到季家突然出大价钱给季耀祖讨媳妇。 季家放话了,将来生了儿子给得更多! 叶父心动了。 屋里那个病秧子活不了几年。她现在泥菩萨过江,根本过问不了家里的事。 叶父要将那个倒霉丫头利用到底! 一切进展得很顺利。 叶新送到季家,媒婆找好了对象…… 就在尘埃落定的时刻,叶新杀回来了! …… 叶新居高临下看着她爸。 中年男人脸上有心虚,有懊恼……唯独没有后悔! 她重重将椅子砸下去! 椅腿擦着叶父的脸落下,四四方方的椅子底将他困在其中。 叶新松了手,直奔卧室而去。 “妈!” 一想到马上能带母亲逃离吃人的魔窟,叶新满心欢喜 房门打开。 那支搭在门把上的手僵住了,一点点脱力地滑落。 屋外响起连绵不绝的鞭炮声。热热闹闹,喜气洋洋。 晦暗无光的房间里,一个枯瘦如干柴的女人仰面躺着。 无声无息。 “妈!” 叶新踉跄着扑上去,紧紧抱住那具冰凉的躯体…… 叶新觉得从头到脚都是空的。 身体变成一具徒有人类外表的易碎躯壳。 她小心地,缓慢地摸了摸母亲的脸。 冰凉。 连带着她的手指跟心脏都被冻住了。 “叶新,还钱!” 第3章 嫁人才能救你的孤星命! 季耀祖预备踹门,没想到叶家门户大开。 他进屋,看到叶父慢吞吞地爬起来。 中年男人一脸黄土,格外狼狈。 “叶叔,那个死丫头呢?” 季耀祖不屑地啐了一口,亮出别在后腰的刀。 “爸……这是怎么了?” 收到消息,叶家两兄弟匆匆忙忙赶过来。 一进门,看着满地狼藉,面面相觑,都愣住了。 “都来了?正好。” 一个清冽的女声从卧室穿出来,仿佛一柄利刃,将屋里所有人钉死在原地。 叶新将妈妈身体放平,整理好衣服上最后一个褶皱。 一滴眼泪砸在松懈的补丁上,很快隐没不见…… “小妹,你怎么……” 叶家大哥眼珠一转,堆着虚伪的笑容上前。 叶新左右看了看,直接将角落的拖把拿过来 她右脚固定墩布,双手用力一抽,将手臂粗的拖把杆直接拔出来! 叶新抡了抡木杆,劲风冲着叶家大哥的脸就去了。 男人立在原地,尴尬的笑容快维持不住了。 季耀祖警惕地后退,不安的目光紧紧盯着叶新的一举一动。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死丫头…… 叶新妈妈个子不高,所以家里的拖把不长。 现下正好成了叶新手里趁手的武器。 呼的一声,棍子停在蠢蠢欲动季耀祖眼前。 叶新手腕上戴着镯子,随着她来回动作,发出清脆的碰响。 “怎么,刚才被揍明白,还要再来一次?” 叶新一脸不屑。 一个满肚子花花肠子的流氓,有什么好怕? 季耀祖冷汗直冒,他目不转睛盯着叶新,手渐渐往腰上摸…… 刚摸到冰凉的刀把,季耀祖右手背就挨了重重一下。 季耀祖鬼叫一声,手里的刀没拿稳,哐啷一声砸到脚! “嘶——” 季耀祖又去捂脚。 金鸡独立的可笑姿势没维持半分钟,季耀祖直接被叶新一棍撂倒! 收拾掉一个,叶新看也不看,一脚踩上冰凉的刀,直面惊疑不定的叶家大哥。 “到你们了。” 叶家老大咽了咽口水。 瘦弱的小妹多年不见,怎么成了阎罗王模样? 爸不是说……叶家大哥心虚地移动目光。 爸不是说安排好了吗? 季家拿钱收人,叶家收钱讨媳妇,一举两得。 赶来的路上,叶家老大还奇怪媒婆为什么像见了鬼似地逃。 此时此刻,棍子挨脸,被森冷的杀意他锁定时,叶家老大才明白…… 何止是见了鬼?! 叶新简直是从九幽地狱里爬回来的讨债的! “妈是怎么回事?” 叶新一字一句。 每个字都重若千斤,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大坑。 扑通一声,叶父被吓得跌坐回椅子,差点没直接仰倒。 还是叶家老二眼尖扶了一把,才避免亲爹后脑勺开瓢。 叶新握着木棍的手渐渐收紧。 她心里的愤怒越烧越旺,恨不得将这几个人渣直接跺了! 握紧的木棍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叶新一棍敲在大哥膝盖,让他跪下! “想不出来,就跪着慢慢想!” 叶新毫不留情,冷酷地拾起地上的刀,拖着木棍朝她爸跟二哥走去。 好不容易缓过来的季耀祖爬起来,一看叶新连自家人都揍,哪里还敢多待? 他鬼鬼祟祟退到门边,抓住机会就往外跑。 慌不择路间,季耀祖撞了人。 “你他妈没长眼睛……” 话没骂完,季耀祖就被人捂了嘴拖到一边。 叶家门外,树影婆娑。 一个高大巍峨的男人站在阴影里,手上拎着讷讷不敢言的季耀祖。 那双深邃的眼睛穿过夜色,定定看着屋里的叶新。 “你们两个……谁先说?” 叶新将刀拍在桌上,震得两个怂包一哆嗦。 尤其是叶家老二,从小就是个跟屁虫,没什么主见。 别人推一下,他才动一下。 这种人…… 叶新微微眯了眯眼,想起小时候大哥糊弄她去鱼塘边玩水,眼看着她掉下去还无动于衷。 二哥好歹多等了一会儿,听到大哥催促才磨磨蹭蹭离开…… 所以说,她二哥这种人虽然面,但好糊弄。 叶新暂时还不想背上弑亲的罪孽,所以预备撬开二哥的嘴。 叶新动了动,挡住大哥二哥交流的视线。 “二哥,你来告诉我?” 缓慢流动的声音像鞭子,在令人窒息的安静中发出空响。 叶新目光冷若冰霜,冻得人小腿打摆子。 “我……我不知道,妈犯病了……” 叶新眉头紧蹙。 她知道母亲有哮喘。 但家里有老方子。只要按时吃药,根本就不会犯病。 母亲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眼下怎么可能出事? “撒谎可不好……” 叶新直起身子,居高临下望着软成一滩烂泥的二哥。 “我好心劝你一句,舌头是祸根。 说谎的人,口藏毒蛇,舌燃业火,早晚烂舌、破财,绝后……” 叶新每说一句,二哥身子就短上几分。 话音落下,叶家老二直接瘫在地上。 他拼命摇头,汗如雨下。 “不怪我,是爸爸的错!” 叶家二哥捂着脑袋,仿佛已经看到他的报应。 “爸说妈就是个无底洞,填多少药进去都没用,不如不治!” “趁她还能喘气,将你骗下山卖给季家,钱到手就行了!” 一番话说得满座皆惊! 连走过来的季青临都忍不住紧皱眉头。 他没想到白天的闹剧还有这层隐情! 季青临刚要进门,一阵似哭似笑的声音飘了出来。 声音很冷。 仿佛冰天雪地吹来的阴风,粘在人身上抖一抖,都能抖下来一地冰渣。 叶新冷笑连连,眼泪还没流出来就冻成冰! 她举起木棍,重重砸在叶父腿上! “叶新你……” 叶父捂着双腿跪倒在地,张嘴要骂…… 带着毛刺的棍子正对他的喉咙! “嫌弃我妈?不如我把你废了,尝尝缠绵病榻的滋味?” 叶新眼底的红光一闪而逝,她带着嗜血的笑容,木棍一转就要重创对方! “叶新,季家已经不要你了!我要是出事,你下半辈子都要在牢里待着!” 叶父双目紧闭,死到临头,他什么颜面都顾不得了! 他终于反应过来,叶新要杀他给那个药罐子抵命! “你忘了吗,先生说过,嫁人才能改你的孤星命!” “等一等。” 第4章 季青临说,我可以帮忙 一灯如豆。 叶母无知无觉地躺在木板床上。 枯瘦干瘪的身体没有一点起伏,脸上盖着一块白布。 灯影憧憧。 叶新跟季青临相对而坐。 男人审视的目光从叶母的遗体上收回来,落在叶新脸上。 她满头乌丝盘成团,用木簪子固定在头顶。 黑亮水汪的大眼睛里,含着沉痛与冰冷的距离。 她额头透着冷傲,整张脸柔润得像清晨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嘴唇有些干。 季青临轻咳一声。 来叶家之前,事情的来龙去脉家里已经跟他说过了。 “那是个天煞孤星,妈打听过了,你千万不要烂好心!” 临出门前,季母紧紧握着季青临的手。 “本想着买回来生孩子续香火,配季耀祖就算了,配你,是万万不行!” 季母目眦欲裂,生怕儿子责任心太强,被叶新三言两语骗了去! “妈,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季青临下意识掏出皮夹,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沓钞票。 “这些,是给你的补偿。” 季青临缓缓开口,平和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情绪起伏。 “之前那些钱……就当是赔礼,你跟季耀祖的婚事作废。” 叶新勾唇一笑。 面对厚土命,她难得缓了脸色。 “季青临,谢谢。” 叶新毫不客气将所有钱都贴身收好。 她跟师傅师兄们不一样,他们超然物外,潇洒行走于世间。 叶新不同。 她要入世。 想要离开叶家,没有钞票粮票,她寸步难行。 看着叶新收了钱,季青临眼眸中闪过一丝失望。 跟家里人说的一模一样。 都是看上了他的津贴,想要趴在功劳簿上吸血的蚂蟥。 陪着叶新将遗体带回老房子的路上,季青临跟她简单说明情况。 当年他收到秘密任务,带队深入雷区。 为了救即将退伍的战友,季青临代替他站到了地雷上。 最后地雷爆炸,季青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昏迷三个月后,季青临在军区医院清醒过来。 作为活着的一等功,季青临越级升为整个军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副团。 季青临刚执行完秘密任务,请了探亲假回来。 没想到一进门就碰到结婚,为的还是给他过继孩子…… 季青临受到的冲击,不亚于叶新。 季耀祖的为人,季青临很清楚。 他到叶家登门道歉,没想到这是两家父母商量好的一盘大棋。 就算叶新见钱眼开,季青临也没办法冷脸跟她说话。 毕竟是季家有错在先。 村里有个天煞孤星的闲话,季青临小时候就听过。 他以为那个女孩子早没了。 没想到…… 察觉到落在身上的视线,叶新扯了扯嘴角。 要不师傅说厚土命能护她呢,踩着地雷都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季青临这个男人,注定要长命百岁,福寿绵长。 要是师傅跟师兄们在这儿,肯定要掏出法宝求着季青临照顾自己。 偏偏叶新不! 她厌恶这种将命运交到别人手里的人生。 小时候她就因为一句批命被家人厌弃。 为了让她能安稳地活下去,妈妈忍气吞声在叶家当牛做马十几年,最后换来了什么? 是死了都没人给她收尸! 眼见妈妈结局凄惨,叶新绝不敢重蹈覆辙。 生她的家庭她没得选,至少要将婚姻的选择权牢牢握在手里! “婚约的事到此为止,我们两清了,季副团。” 叶新干脆利落地下逐客令。 第一次被人这么嫌弃,季青临罕见地沉默了。 “伯母的葬礼……” 季青临知道叶新的难过。 易地而处,要是他一回来碰上家人的去世,他也笑不出来。 “我会处理。” 叶新抬起眼帘,语气恢复如初。 “我可以帮忙。”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叶新愣住了。 视线范围里,一张英俊的脸渐渐放大。 季青临双手撑着桌子,跟叶新的距离渐渐拉近。 眼看两人鼻尖都要碰上了,脸颊绯红的叶新一巴掌扇了过去—— 没碰到季青临的脸,男人游刃有余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纤细。 像一块上好的玉。 松开之前,季青临忍不住感叹。 好歹他也是军区综合实力第一的战士,真被叶新打了,回去是要被加练到死! “到时候再说……” 叶新径直走向门口,用力拧开门送客。 “天黑了,季副团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逐客令下的毫不留情,直接粉碎刚才旖旎的气氛。 季青临怔了怔,笑了。 男人本就长得出类拔萃,不笑的时候如万年冰山,拒人于千里之外。 一笑,春暖花开,动人心魄。 叶新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季青临抿了抿唇,想说什么,话到嘴边也只剩一句—— “叶新同志,再见。” 只是见钱眼开,心智倒是不坏。 有关叶新的评价,季青临再添上一条。 …… 叶新望着桌上的煤油灯出神。 这是外公外婆的老房子。 现在成了她们娘俩遮风避雨的最后去处。 叶新闭了闭眼,将下山以后发生的一切重新捋了一遍。 妈妈去世有古怪。 当年妈妈嫁过来的时候,带来的嫁妆跟现金一大堆,直接改变了叶家苦哈哈的生活。 按理说,叶家应该不差这药钱。 妈妈连外公外婆出事都扛过来了,还在信中对她说,会好好在家里等着,等着她姑娘回家那天。 言犹在耳,迎接叶新的却只剩一具冰冷的尸体。 叶新想到白天在家里对峙时,明显变得局促破败的陈设…… 家里那些值钱的东西,到哪儿去了? 叶新很疑惑。 夜风从门缝漏进来,叶新起身关门。 走到门口,莫名看到一团黑影…… 叶新脸一沉,猛地将门直接拉开—— 砰的一声,一个男人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 看清叶新的脸,叶家二哥露出讨好的笑容。 “小妹,你……我……” 叶新不说话,挑着眉,似笑非笑看着憨憨二哥。 偷听都想不出一个更冠冕堂皇的理由,真不知道他是蠢还是坏。 自知理亏,叶家老二哆嗦了一下,扶着门框老老实实地站起来。 “季青临走了?” 他明知故问。 叶家老二也不想这么虚,但季青临是村里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孩子王,小时候就是个鬼见愁。 多年不见,季青临的气势还是那么骇人。 当年他们这些大孩子就怵他。 十几年过去了,眼看到了成家当爹的年纪,叶家老二一想到季青临,还像见了猫的老鼠一样瑟瑟。 “二哥,有话好好说。” 第5章 叶新问:有事找我? 叶新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二哥,笑容可掬。 森然的笑意,白花花的牙口,像一头深渊巨兽张开血盆大口。 叶家老二想跑跑不掉,只能跟着叶新进屋。 他屁股还没挨着椅子,一看见躺在尸体,又弹起来。 “我……我还是站着吧。” 叶新瞟了一眼他哥,冷静开口。 “有事……找我?” 求字在舌尖绕了个圈,被叶新咽了回去。 她二哥心里藏不住事,从小到大都被人当枪使。 这么晚了,他一个人过来,要么是大哥撺掇,要么…… 叶新审视的目光在二哥脸上缓缓刮过,修长纤细的手指有规律地敲着桌面。 叩,叩—— 每敲一下,叶家二哥就哆嗦一下。 冷汗一股股从脸上滑落,衣领浸湿了。 他咽了咽口水,鼓足勇气开口,“小妹,真不是我的错。” “我……我什么都没做。” 叶新重重哼了一声,叶家二哥抖得要扶着椅子才能站稳。 他什么都没做。 只是充当了沉默的帮凶。 “家里出事了?” 叶新掀起眼帘,语气止不住的嫌弃。 “你怎么知道……” 叶家二哥慌忙捂住嘴,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叶新嘴角最后那点缥缈的笑容消散了。 叶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真被她猜中了。 “说!” 叶新一拍桌子,声色俱厉。 叶家二哥抖如糠筛,犹豫着下跪能不能求叶新饶命? “真不关我的事,是咱爸……他……他都输没了。” 是赌。 叶新一听此言,登时变了脸色。 再开口,她的声音里像坠着铅,沉沉地往深渊下坠。 “在哪儿?跟谁?” 叶家老二吞吞吐吐说不出话。 叶新也不急。 “二哥,你偷偷跑来告诉我这些,为了什么?” 叶家这几个,无利不起早。 哪怕是傻憨憨的二哥,会特意跑一趟也存了私心。 叶家老二飞快地睃了她一眼。 小时候不觉得,这次重逢,他才意识到小妹有多精明。 哪里是煞星?分明就是只滑不溜手的狐狸! 叶家老二有种预感,他们仨老爷们捆一块儿都未必斗得过叶新一个! “我……我想娶媳妇。” 二哥脸涨得通红,一句话说半截,留半截。 叶新哼了哼,“爸不是给你们说媒了吗?” “那……那不一样。我看好了张家姑娘,但人家要聘礼……” 叶新的目光太凉,太有压迫感。 叶家二哥觉得他像棵小树苗,被叶新强行摁进土里,一铁锹一铁锹地拍下去。 明明是他站着,叶新坐着…… 他却有种仰视小妹的错觉。 “三十块,五身布料,还有吃食……自行车……” 二哥越说声音越小。 叶新扶额,“她家条件不错?” 二哥用力点头,“没错,她在供销社上班,捧着铁饭碗,国家开工资!” 二哥脸上流露出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仿佛这位吃公家饭的女同志已然是他的妻子。 “那卖我的三十块也不够啊。” 叶新声音很冷,像尖刺一样,瞬间将二哥刚吹起来的牛皮扎破了。 “所以咱爸不同意,要给我介绍别家的。” 叶家二哥泄了气,肩膀塌了。 “那你来找我,我也没钱。” 叶新两手一摊,拒绝得毫不留情。 就算有,她也不打算拿出来。 “我……” 叶家二哥被逼上梁山,整张脸皱成一团,纠结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贺家仓库里,每周三晚上吃过饭,爸总去那儿玩两圈!” “这个消息,换二十……不,十块钱!” 一番话说下来,叶家二哥憋得满脸通红。 这是他想了许久,想出来的最好办法。 叶新手里有钱,他用父亲在外头赌博的消息来换,说不定能成。 敲击桌面的声音停了下来。 叶新若有所思。 沉默像一头巨兽,渐渐吞噬着房间里的空气。 叶新不说话。 二哥觉得呼吸困难。 “爸输光了家里的所有,为了能翻身,将咱妈的药钱也填进去了?” 说完最后几个字,叶新忍不住浑身发抖。 她拼命压抑内心汹涌的怒火,静心咒念了一遍又一遍。 “……相间若余,万变不惊……”个屁啊! 叶新拍桌而起,吓了二哥一大跳。 男人迅速退到门边,肩膀抵着门板,抱着头哀嚎。 “打了咱爸就不能打我了啊!我什么都说了,你什么都知道了,打我也没用!” “放心,不打你。” 叶新狞笑着,手下用力,生生掰断桌边凸出来的木刺。 她用了巧劲,没扎手,看起来不费吹灰之力。 叶家二哥吓得脸都白了。 不是送上山修身养性了吗? 修了个女魔头回来?! 一门之隔的屋外。 季青临走的时候,看见不停打手势的叶家老二。 他不放心,所以在暗处站了很久。 夜凉如水。 月色给男人披上一层银色的斗篷。 听到“贺家仓库”几个字,季青临眸光闪了闪。 他转身离开。 脚步安静,无人发现他曾经来过。 屋里。 “二哥,你先回去吧。” 叶新举起手,越过二哥瑟缩的肩膀,将门打开。 “回去路上,别踩坑。” 送人离开时,叶新忽然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暖心提醒。 叶家二哥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叶新。 叶新却不再多言,将人退出去,关门。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 叶家老二深一脚浅一脚往家走,远远的,看到一点微弱的煤油灯。 快到了。 男人突然左脚一软,眼看就要掉坑里…… 叶家老二连忙侧了身子,往前快走两步。 刚稳住身形,一道翠绿的长线窜出来! 斑斓的鳞片反射着冰冷的光,像一直离弦的箭! 是竹叶青! 冷汗瞬间浸湿后背,叶家老二吓得屏气凝神,一动不敢动。 竹叶青直起身子,吐了吐信子。 丢失了目标,毒蛇很快就钻进草丛,不见了。 叶家老二扶着膝盖起身,那句“不要踩坑”像惊雷一样炸响。 他倏地转身,看向身后的老宅。 叶新那张无悲无喜的脸一点点生动起来。 叶家老二不明白,小妹在山上住了十几年,怎么知道这里有坑? 第6章 叶新出手!季青临担心她出事。 深秋,夜风微凉。 凉风带着花草的清香,吹得人懒懒的。 倚靠在门边的男人昏昏欲睡,身体缩成团不住点头。 他负责放哨。 一旦发现有陌生人靠近,要提醒屋里人立刻撤。 老仓库里头,人声鼎沸。 烟雾缭绕,一眼望过去,几乎看不清站了几个。 叶父一脚踩着椅子,一手数着手里的筹码。 说是筹码,实际就是几块写了简单的数字的硬纸片。 等一切结束,众人散场的时候,才把剩下筹码兑换成财物。 来的客人要是囊中羞涩,写欠条,用金银器物抵债皆可。 老贺家什么都收,什么都卖。 在村子里搞聚众赌博,还能掩人耳目多年,贺世奎自然有些门路。 月亮悄悄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 叶父手里的筹码只剩最后一片。 贺世奎狞笑着,用目光清点面前的筹码,然后看着叶新父亲。 “还下吗?” “下!” 叶父用力将手里最后一章筹码扔出去,“再给我五张!” 贺世奎笑了。 “你可想好了,今晚已经输了不少,身上的钱可带够了?” 叶父双目赤红,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着,显然已经被逼上了绝路。 “带够了!” 叶新她妈死了以后,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在他手上,怎么不够?! “好,痛快!” 五张筹码放到叶父跟前,贺世奎最后一次晃动骰盅,“可以下注了。” 围在桌边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将筹码放在小那一边。 贺世奎露出阴恻恻的笑容,“还有没有要下注的,买定离手……” “我。” 一只纤细的手举起来,瘦削的身影跟着挤进来。 来人灰色长裤,带帽长袖,脸上裹着围巾。 察觉到别人好奇的目光,叶新瓮声瓮气地说,“脸上烂了,不好见人。” 众人将信将疑。 贺世奎看了一眼叶新手里的筹码,笑呵呵地问,“你也要下注?” 叶新点头,同时伸出手。 “我来摇,可以吗?” 贺世奎愣了愣,扣在骰盅上的手骤然收紧。 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过来,目光澄澈仿佛一面镜子。 对视的一瞬间,贺世奎仿佛瞬间被扒光了,深藏那点阴损心思被照得一清二楚。 “这……” “当然,大家可以重新下注。” 叶新将围巾向上拉了拉。 贺世奎虽然还在笑,那双眼睛却已经冷了下来。 “小兄弟,你第一次来吧?不知道咱这儿的规矩……” “这骰盅啊,只能我们来摇。” 叶新一击不中,也不勉强。 至少她确定了一件事——那四个骰子,被人做了手脚。 刚才她站在旁边听了半天,觉出声音不对。 现在看贺世奎的反应,更确定了她猜得没错。 “下注吧。” 贺世奎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叶新看了她爸一眼,老傻子裤衩子都快输没了,还幻想着王八翻盖呢?! 叶新垂下眼眸。 就这么几个骰子,就这么几张毛了边的硬纸片,成了母亲的催命符?! 啪的一声,叶新将手里所有筹码都扔进了大那一边。 贺世奎脸上笑意更深,“想好了?” 叶新点头,起身时像是没站稳,重重倒在桌边。 砰的一声,桌椅晃动,骰盅里的骰子动了动。 声音很小,像水滴流入声浪的海洋。 贺世奎多半没听见,叶新却听得清清楚楚。 “开吧。” 站稳了的叶新示意贺世奎打开骰盅。 老神在在的中年男人笑咪咪地打开,语气中尽是傲然。 “小兄弟,不好意思啊,这可是……” “大,居然是一晚上都没出过的大!” 叶父倏地站起身,桌子拍得嘭嘭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的钱! 这下真把家里的老底都输干净了! 叶父瞪着贺世奎,目眦欲裂。 “一晚上了,一个大都没开出来!我全部压了小,你开一个大出来,是要逼我去死吗?” 叶父说着,冲上去想要跟贺世奎理论清楚。 手还没碰到人,就被其他人制住了。 被摁在地上的叶父不甘心,努力高昂着头咆哮,“这不可能!” 贺世奎看着手里四个六朝上的骰子,第一反应就是看叶新。 明明是四个一,怎么可能?! 他手里的骰子绝对不可能出错! 叶新轻咳一声,像没感觉到杀意似的,将围巾又朝上拉了拉。 “现在,这些都是我的了?” 她指了指摞成小山一样的筹码。 贺世奎尴尬地笑了笑,“嗯……” 叶新也不客气,直接从衣兜里摸出一个挎包展开,将所有筹码都放进去。 老贺家的倒吸一口凉气。 这小兄弟居然有备而来?! 叶新转身要走,仿佛压根没看到贺世奎对身边人使眼色。 “小兄弟,你等等!” 摆脱桎梏的叶父站起身,努力凑到叶新跟前。 “我们商量个事呗?” 叶新后退一步,一手捂着挎包,将警惕的样子演了个十成十。 “……” 叶父搓着手,哈喇子都快淌到地上。 “借我两个筹码,一会儿还你三个……不,四个!” 眼看叶新转身要走,叶父慌忙挡住去路。 “你大发慈悲,帮我一次,成吗?” “我家里还有金首饰,还有几个值钱的樟木箱子……” “都是千金难买的好东西啊……” 叶新垂着眼,盯着她爸那双满是黑垢的手。 连箱子都算上了,这是已经输的差不多了啊。 就在叶父忍不住伸手想抢的时候,叶新开口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急于翻盘的叶父根本分辨不出那就是他女儿。 “可以,只有一个。” 叶新说着,摸出一个筹码。 “我来跟你赌。” 叶新定定地看着她爸,“赢了,这些都是你的。” 她拍了拍身上的挎包。 叶父眼中的光亮一瞬间就被点燃了。 他像一个久行的旅人,终于找到了绿洲似的,激动得又哭又笑。 “真的?” “都……都归我?” 叶新点点头,一双清澈的眸子里,无悲无喜。 妈妈,看到爸爸这副样子,你会后悔吗? 叶新回到赌桌,伸手跟老贺家的要了一副骰盅。 “慢,这么有趣的赌局,加我一个?” 第7章 叶新是个小骗子 叶新嘴边噙着一丝笑,目光深沉,看着跃跃欲试的贺世奎。 “怎么,您也要参加?” 贺世奎单手转着骰盅,“反正比大小,多一个少一个,无所谓吧?” “当然。” 叶新并不介意,只看着一无所有,想靠着一把翻身的叶父。 他是叶新今晚的重点照顾对象。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桌上的三个骰盅上。 “开始!” 叶新目光一凛,反手就将骰盅甩起来。 悠然的目光穿过光影,直直锁定贺世奎手里的骰盅。 不知怎么的,对上叶新清凉的目光,贺世奎蓦地腿脚发软…… 他有种一切被看穿的狼狈感。 贺世奎经营这间秘密的赌场十几年,从未失手,也从未见过眼前这么古怪的人。 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高深莫测。 不经意的散漫举止中,又显出一种莫名的自信。 贺世奎一开始不明白源自何处,直到他们前后打开骰盅。 叶父迫不及待,最先揭晓—— “二二三,七点小!” 叶父闭了闭眼,面若金纸,眼看着人就要栽倒在地。 完了! 什么都没了,连刚刚夸下海口的一切,都输得干干净净! 贺世奎笑了笑,抬手示意叶新。 “小兄弟,你先开。” 叶新并不着急,“您是长辈,您先。” 贺世奎不再客气,直接掀开骰盅: “五六六,十七点大!” 叶父扑通一声,重重跌坐在椅子上。 这是绝好的点数啊,最后一个就算运气爆棚,能扔出多少? “小兄弟,承让承让。” 贺世奎虚伪地拱了拱手,伸手就要去拿叶新摞成小山的筹码。 “且慢。” 叶新目光锐利如剑,将贺世奎不安分的手钉死在原地。 “我还没开,您急什么——” 话音落下,叶新直接打开骰盅。 “六六六,豹子,都没!”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瞬间像沸腾的开水似的,彻底热闹起来。 连旁边还在玩的人都涌了过来。 居然是豹子! 叶父猛地站起身,他在这里玩了几年,只见过一次豹子! 这是第二次! 盯着贺世奎阴狠的目光,叶新施施然将桌面上所有筹码都收入囊中。 “天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叶新说着,将所有筹码收拢,转身朝兑换的地方走去。 叶父死死盯着那抹纤瘦的背影,脸上的肌肉渐渐扭曲…… 那是他所有钱! 连棺材本都赔进去了。一晚上,不仅没翻身,还背上了债…… 要不是因为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小子。 要是他能消失…… 一个血红的念头忽然在脑海中浮现,叶父眼底渐渐汇聚上血色。 他默默蹲下身子,抽走一块垫桌子的破砖头。 其他人还围着没收拾的牌桌,细细品味这罕见的三个六,叶父隐入阴影中,悄悄尾随叶新而上。 叶新走到破破烂烂的桌旁,将所有筹码都抖了出来。 负责兑换的是贺世奎的儿子。 年轻后生瞠目结舌看着叶新将所有筹码摞起来,笑眯眯地伸出手。 “麻烦您给我换一下。” 男人不敢动,目光一直停留在叶新身后。 一阵劲风刮过来,叶新侧身闪过! 砰的一声,铁锹擦着她的衣服边,狠狠拍在桌上。 年久失修的木桌不堪重荷,应声而碎。 所有筹码像叶片一样,哗啦啦散落一地。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贺世奎狞笑着,再次将铁锹举起来,看叶新的表情仿佛在看一具尸体。 “身手不错。” 混在人群中的叶父默默将板砖扔了出去。 有贺世奎在,根本就不可能让叶新活着将所有财物带出这间仓库! 叶新笑了笑,即使刻意压低声音,里面也透出浓浓的不屑。 骰子作假,赢不了就弄死大胜的人…… 难怪这赌场能开这么多年,果然“经营有方”! 没人敢上前帮忙,所有人默默后退,仿佛没看见发生了什么。 剩下几个想充好汉的人,被贺世奎一个眼刀飞过去,脖子一缩,都老实了。 “要么现在走,要么……” 贺世奎手里的铁锹有节奏地敲击着泥土地。 他单手拿出烟,儿子很有眼力见地给他点上。 “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烟圈吐出来,贺世奎冷冷提醒着叶新。 叶新笑了笑。 她已经听到了风中不同寻常的动静。 “您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叶新说着,用力将大门打开。 伴随着呼呼的夜风声,没走的季青临跟叶新四目相对! 两人都愣住了。 贺世奎一看还有外人,月黑风高,他顾不上分辨门外站的是谁。 铁锹高高举起,对准叶新的脑门就要拍下去! 季青临眼疾手快,直接将叶新拉到身后。 旋即一阵急促的警笛声响起,远远闪动成一条长龙的红蓝警灯划破寂静。 呜呜呜—— 警笛声由远及近,仿佛狼啸。 叶新从季青临身后探出一个脑袋,语不惊人死不休。 “我在等支援,你在等什么?” 贺世奎面色阴沉如水,气得腮帮子鼓起来,正要动手,被人大声呵斥。 “所有人,不许动!” “举起手来,你们被包围了!” 公安终于到了。 叶新在一片闪烁的灯光中高举手臂,声音陡然拔高。 “警察同志,我举报有人聚众赌博!” 夜风吹过,将叶新脸上的兜帽吹了下来。 长发跟着飘散下来,露出那张魅惑众生的脸。 叶父两眼一翻,终于晕了过去! 居然是叶新! 季青临眉头紧蹙。 他看着快步跑向公安,一脸正色说明情况的叶新,实在没办法把这个惴惴不安的女同志,跟刚才在赌桌上大杀四方的那个人联系到一起。 巧舌如簧的小骗子。 季青临给出评价。 嘴里没一句实话。 看到现在,季青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就是叶新借力打力的一场大戏! 她找到了贺家私下赌博的场子,提前报警,再以身入局,赢走了叶家所有的筹码…… 季青临清冷的目光落在散落一地的筹码上。 要是公安晚到几分钟,说不定这赌场都要输到叶新手上。 难怪贺世奎冒着大不韪都要威胁叶新。 这个女人…… 季青临微微眯起眼,看着跟着公安身后,趾高气扬再次走近的叶新。 究竟哪一面才是真的她? 第8章 叶新,你怕什么? 县公安局。 审讯室外,季青临端坐在长椅上,眉头微蹙。 大门打开,叶新跟在警察身后慢慢走出来。 “叶新同志,感谢您的配合。” 女警官跟叶新握了握手。 叶新笑眯眯地问,“主动检举揭发的良好市民,应该可以拿回所有财物吧?” 女警官愣住了。 叶新笑容不减,从上衣兜里掏出一个发黄的笔记本,摊开在警官面前。 “这上面都有记录,这些东西……都是我妈妈的嫁妆。” 叶新说着说着,脸上的表情渐渐暗淡下来。 “我妈妈……去世了,这些嫁妆都被我爸输光了,今天要不是你们出现得及时,我妈妈的在天之灵也不会安心的!” 话音落下,叶新眼眶通红。 一包泪水在眼眶里蓄满,仿佛只要一个“不行”说出来,眼泪立刻就能落下来。 女警官犯了难。 这…… “这位小同志,你可以先提供证据,赃物核对完,会如数退还。” 一个爽朗的男声由远及近。 叶新只觉得后脖一凉,下意识想往季青临旁边躲…… 一只大手直接将叶新的手臂拉住。 动作轻飘飘的,男人说话的语气里全是不容置疑。 “现在才想脚底抹油,晚了吧?小师妹。” 叶新小脸皱成苦瓜,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仿佛刚刚发现来人是谁。 “二师兄,您怎么在这儿?” 与此同时,刚才跟叶新说话的女警严肃地站好敬礼。 “常厅好!” 省公安厅厅长——常明,此刻心情非常不美妙。 跟在常明身后的众人莫名觉得大厅的气压越来越低,还是局长率先反应过来打圆场。 “听说还有季副团的帮忙是吗?季副团他人呢……” 季青临起身,跟常明等人敬礼示意。 “西南军区,季青临。” 常明眼角抽了抽,一脸郁卒地瞪了叶新一眼。 从哪里挖出来的厚土命?! ——常明满脸无语。 我说我是被人骗下山的,二师兄你信吗?! ——叶新拼命打着眼色,眼皮都快闪瞎了。 …… 局长办公室。 女警官端上来热茶,将简单的案情说明摆在常明面前,很有眼力见地出去了。 叶新尽量降低存在感,只盯着脚尖,数鞋面凸出来的毛屑玩。 季青临看看叶新,看看喜怒不辨的常明,直觉这两人关系很好。 刚才,叶新似乎还叫了一句“二师兄”? “说说吧,怎么回事?” 常明一目十行地看完卷宗,盯着叶新瞧。 “师傅闭关之前不是交代过你了吗,绝对不能下山,你瞎跑什么?” 常明不到四十的年纪,生得圆头圆耳,平常日子里像尊笑面佛。 每当他不笑盯着一个人瞧的时候,那张脸上又会露出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 叶新缩了缩脖子,声如蚊蚋。 “我爸骗我说我妈重病,让我下山去看看。” 常明冷哼一声,“蠢。” 评价客观精准。 叶新张了张嘴,辩无可辩。 “不会算?看不出来是个圈套?” 常明恨铁不成钢。 师傅喝醉了经常跟他们吹嘘,说叶新天资聪颖,什么都是一学就会,融会贯通只需几日。 看看,这就是师傅嘴里的天才?! “己命不算,己机不露。” 叶新嘟囔了一句。 “呵呵。” 常明冷笑连连,“这倒是记得清楚。” “二师兄,我妈走了。” 叶新闭了闭眼,半天才憋出这句话。 常明瞪大眼睛,好半天才从叶新低头不语的神色中意识到这句话的分量。 这丫头没开玩笑,那个跟她命都联系在一块儿的妇人,没了。 “什么时候的事?” 常明缓了口气,刚才问责那点严厉像肥皂泡一样,轻轻一戳,破了。 “三天前。” “我爸赌输了钱,为了瞒住一切,停了我妈的药,让她不治身亡!” “还将我三十块钱卖给季家,说要给……” 话题绕回季青临身上,当着本人的面,叶新不好说下去。 常明看了一眼季青临,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了抽。 再看一次还是很震撼。 这冲天的紫气……这辈子常明都没见过几个。 难怪师傅当年说不用替小师妹操心,她命中有贵人相助,注定平安顺遂,大富大贵。 从前他们师兄弟几个只当是师傅的醉话,没想到真应验了! “季副团,感谢您的帮助。” 常明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态度,起身跟季青临握了握手。 季青临点头颔首,“分内之事。” “小师妹顽劣,给您添麻烦了。” 常明话说得很客气。 一种不舒服的感觉渐渐爬上心头。 季青临说不清楚源自何处…… 是常明搭在叶新肩上的手,还是叶新依赖常明的样子…… 这一切都让季青临清楚意识到,没了婚约,他跟叶新之间,只是陌生人。 而且…… 季青临垂下眼,想起前些日子爸妈对叶新的评价。 “那就是个天煞孤星,被叶家教得只认钱!” “青临,你千万不能同情她,更别觉得我们委屈了她!” “季家不欠她的,你万万不能跟这样的女子有半分牵连!” 季青临曾经也以为叶新跟叶家其他人一样,蝇营狗苟,想趴在他的津贴上吸血。 但今天,季青临被动摇了。 叶新妈妈不仅有不少嫁妆,叶新本人也认识许多有身份有背景的人物…… 这样一个女同志,真的会在意那些津贴吗? 季青临不确定。 叶新跟常明送季青临走出办公室,刻意跟长腿长手的男人拉开距离。 常明勾着叶新脖子到一边咬耳朵,“你哪儿找到的厚土命?” 叶新两手一摊,“我说他之前都是个死人,忽然冒出来的,您信吗?” 常明摸了摸下巴,陷入沉思。 叶新拨开常明的手,“二师兄,我要回去了。” 常明看着她,敛了笑容,“你真要跟着厚土命?” 叶新一怔,玩世不恭的笑容很快浮现。 “再说吧,万一他真能破了我这天煞孤星命格,岂不是皆大欢喜?” 常明听出她言语中的落寞,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叶新后脑勺。 “自怨自艾什么?” “就算你是天煞孤星,我们哥几个也能养你一辈子衣食无忧!” “你有底气俯视所有人,叶新!” 第9章 叶新不一样,她真实又坦荡 常明交代了几句,亲自开车送叶新回去。 打开车门,常明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季青临。 “季副团,上车?” 季青临从善如流,“多谢。” 头天晚上,守着妈妈的遗体,叶新几乎整夜没睡。 今天在仓库里跟贺世奎斗智斗勇,精神高度集中,消耗得厉害,叶新这会儿昏昏沉沉。 察觉到有人上车,她往里头挪了挪。 头靠着座位,渐渐睡着了。 季青临看着那张巴掌大的小脸,眼眸微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常明发动汽车,缓缓开向家属区。 察觉到叶新睡着了,常明有意将车开得平缓稳重。 一个拐弯,睡得迷迷糊糊的叶新就这么靠到了季青临肩上。 季青临一怔,一动不敢动。 叶新嘟囔了一句,重新寻了个合适舒服的位置,就这么依偎着季青临睡着了。 季青临如临大敌,身子坐直如松,一动不动。 常明看了一眼后视镜,拼命憋住嘴角的笑意。 难怪师傅说只要找到厚土命,小师妹将来就能越过越好。 常明看了一眼僵硬的季青临,像小猫一样的叶新,长舒一口气。 他的眼光里掺杂了许多情绪。 有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欢喜,有对未来的担忧,还有对既定命运的无能为力。 车厢里一片安静。 夜幕降临。 季青临微微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女人。 叶新的俏脸上有淡淡的粉红。 初次见面时的叶新,像头张牙舞爪的老虎,大杀四方,无所畏惧。 如今人睡着了,温软得像收起利爪的粘人猫咪。 偶尔还会因为睡得舒服,发出满意的呼噜声。 “季副团,你跟小师妹住在一个家属区,她的身世……您应该略知一二吧?” 常明轻声问。 季青临立刻将落在叶新脸上的目光收回,看向窗外。 “是。” 天煞孤星。 放眼全城都没两个,他当然认识。 “这孩子也是命苦,大雪天,上山的路都封了,也不知道叶家人靠着什么信念爬上来。” 常明的声音里无悲无喜,话里的内容像一幅画卷,缓缓在季青临眼前展开。 让他穿越时光,看到十几年前的那一切。 “师傅福至心灵,让我们几个出去看看,门口的松树是不是被大雪压塌了……” 常明想起第一次见到叶新的场景,嘴角那点似有若无的笑容消失了。 “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团子,就那么靠在松树旁边。” “等我们发现的时候,小人儿落满了雪花,小脸冻得通红。” “后来师傅说,要是再晚上一时半刻,小师妹命都没了。” “小师妹生了一场大病,为了让她挺过来,师傅还给她取了个道号……” “叫什么?” 季青临的声音很轻。 他知道天煞孤星的日子不会好过,却没想到叶新的前半生比他想象中还要苦。 “已安。” 透过后视镜,常明深深看了季青临一眼。 如果这个男人真是小师妹的命定之人,常明希望他会对叶新一辈子好。 小师妹的前半生,过得太苦了。 好不容易看到一点希望,她最重要的亲人还去世了…… 喉咙里塞了块酸涩的海绵。 常明觉得胸口被厚重的情绪堵住了,闷闷的,像要下雨。 难受的他连笑都笑不出来。 “已安……老道长有心了。” 季青临将身上的外套褪下来,搭在叶新身上。 “是。” 这一幕自然没逃过常明的眼睛,他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未来可期。 黑色的小汽车稳稳停在老房子外头。 常明一熄火,叶新立刻睁开眼睛。 她揉了揉眼,伸了个懒腰。 披在身上的外套滑落,叶新眨了眨眼,“这是……” 季青临面色如常,弯腰将外套捡起来,拍去上面的浮灰。 “我的外套。” 叶新瞪圆了眼睛,下意识摸了摸嘴角。 季青临被她的动作逗得忍俊不禁。 “没流口水。” 他缓缓开口。 常明下车,给叶新开门。 “小师妹,到了。” 叶新轻车熟路跳下车,搓了把脸,若有所思的目光看了看季青临。 男人眉头微蹙。 作为一名军人,季青临格外敏锐。 他肯定不是错觉。 不管是叶新也好,常明也好,看他的眼神哪怕掩饰得再好,都有一种似有若无的……惊喜? 仿佛他是一块香喷喷的红烧肉似的。 季青临嘴角抽了抽。 果不其然,叶新下一句话就是—— “季副团,您这肩徽是什么材质,摸起来不像金玉啊,硌人得厉害。” …… 刚才莫名其妙冒出来的那点旖旎气氛被敲得粉碎。 季青临目光长久停留在叶新身上。 她有一股说不出的清新安定特质。 饶是再警惕的人,对上叶新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也只想接受舒适的洗涤。 季青临十六岁投身军营,靠着不要命的狠劲走到今天,背后无依无靠。 他厌恶别人评估他的目光,仿佛他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尤其那些想要将女儿托付的领导…… 靠姻亲往上爬,对季青临来说,简直是一种侮辱。 所以他拒绝一切安排的相亲。 洁身自好二十多年,眼看三十岁近在眼前,季青临不疾不徐,已经习惯孑然一身。 这次回来探亲,季青临只想让父母放心。 没想到会遇到叶新。 季青临自己也说不请心里怎么想的。 喜堂初次相见,看到以一敌多的叶新,季青临那颗冷血的心脏才渐而热热地跳动起来。 他十多年来将自己保护得无人可近,防人防得滴水不漏。 但叶新例外。 这个女人,周身弥漫着一种足以令他放松、不设防却又安心不已的气质。 哪怕她爱财如命。 哪怕人人都说她是天煞孤星。 哪怕叶家所有人都唯利是图。 季青临也觉得这样的叶新,真实得坦坦荡荡。 每个人都有软肋。 如果仅仅是钱…… 季青临嘴角噙起一抹笑容。 他觉得叶新挺好的。 “……” 夜风徐徐,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将她锁定。 叶新下意识抖了抖。 总觉得被人盯上了。 常明拍了拍她,“快进去吧。” “葬礼的事情,不用担心,我会过来帮忙。” 提到妈妈,叶新脸上的表情黯然下去。 那些鲜活灵动的表情像被蒙上一层灰,连笑容都显得格外勉强。 “好。” 第10章 人人都夸叶新长得好,命不好 清晨还是荷荷的雨声,现在只剩下寂寞的檐前滴水声。 叶新手里夹着白纸,捧着浆糊走到门口。 她凝视着面前年久失修的木门,强忍下眼中的水光,将白纸贴了上去。 清晨上工的老乡依次打开门。 不少人看到左家门上的白纸,愣住了。 两辆面包车开进家属区,一群年轻后生下了车,走到叶新面前。 是二师兄安排来帮忙的人。 领头的冲叶新点点头,“常厅有会,晚一点过来。” 叶新点点头,开始指挥众人搭灵棚,挂白布。 叶新站在院中心,看着放在堂屋里的棺材。 该通知的人,她一早就通知过了。 如果不来…… 叶新低头,看了一眼揣在兜里的分家书。 那就别怪她到时候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临近晌午,左家有人出殡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渐渐整个家属区都知道了。 围在门口的人越来越多。 叶新一身素麻孝衣,站在屋里,不悲不喜。 那些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的话语,好奇打量的眼神对上叶新肃穆的神情,不知怎么就安静了下来。 “喂,左京京嫁到叶家多少年了,如今人走了,怎么不从叶家下葬?” 一个瘦高个的女人小声询问。 “可不是……” 另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接茬,“还有,屋里站着的那个,是谁?” “叶家人呢?一个都没来?” “你们不知道?” 挤在前头的矮个男人回头,语气充满不屑。 “前两天,叶旭生聚众赌博,被公安局的抓走了!” “真的假的?” 众人猛抽一口凉气,“什么时候的事?一点风声都没有?” 男人冷笑连连,“这种丑事,家属区怎么敢传?支书恨不得死死捂住,最好谁都……” “妈,您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一个悲戚的哭喊声传来,一身黑衣的叶家老二跌跌撞撞地闯进来。 叶新横了一眼她二哥,叶家老二乖觉得跪下。 扑通一声,砸得院里院外的人都闭了嘴。 “小妹,我来晚了……” 叶家老二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用手绢擤了鼻涕,这才掏出黑布戴上。 所有人都被这句“小妹”惊着了。 惊疑不定的目光在叶家两个小辈脸上转来转去…… “那是叶新?!” 终于有人认了出来。 “那个天煞孤星……” 挤进屋里看热闹的老乡轰的一声,争先恐后地往外跑。 老房子不大的院子瞬间散得干干净净,只剩叶新跟她二哥。 “可惜了……” 叶新听到众人低低的议论声,像锅里沸腾的水,咕嘟咕嘟不断冒着泡。 “多好看的脸,可惜命不好。” 有人感叹。 叶新抱紧怀里的灵位,像是落水之人抱住的救命浮木。 显妣左氏京京。享年四十四岁之灵位。 到死这一天,她妈才终于从叶旭生妻子这个身份中挣脱出来,有了名字。 如果不是她回来…… 叶新握着灵位的手指渐渐收紧,用力到指尖发白。 他爸是不是准备草席一裹,随便找个地方就将她妈处理了? 光是想到这一点,叶新就气得浑身发抖。 感受到周遭的气压又低了几分,叶家老二哆嗦了一下。 小眼睛快速转着圈,思考着怎么才能哄得小妹高兴。 他爸被抓的消息传回来那天,叶家老二吓得一夜没睡。 闭上眼,就是叶新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逼仄的屋子里,只有叶家老二一个人。 他只说了一个地址,爸就出事了…… 叶家老二咽了咽口水,听到有人敲门的时候,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 他战战兢兢开门,外头是黑乎乎的狗娃。 男孩手里抓着两块水果糖,眼睛亮亮的。 “明天一早,左家老宅出殡。” 按照大姐姐要求说完,狗娃撒腿就跑。 两块水果糖呢,可以带回去跟弟弟妹妹分了吃! 叶家老二扶着门框才没滑倒在地。 他就是再蠢,也明白是谁让狗娃带的话。 …… “二哥,既然来了,好好磕头,给咱妈烧点纸钱。” 叶新居高临下,睨了一眼瑟瑟发抖的二哥。 叶家老二不敢反驳,喏喏地点头,一步步缓缓挪到干草上跪下,砰砰磕着头。 有阴冷的风穿堂吹过,掀起叶家老二的衣摆。 他本不想哭。 但看到遗像上那张含笑的脸,不知怎么,一股鼻酸忽然涌上来。 时至今日,叶家老二才意识到母亲去世,究竟是什么意思。 那个事无巨细照顾他们吃喝起居,总是细声细气说话的温柔女子,像风中残烛一样,熄灭了。 永远归于寂静。 叶新定定地站着,听着二哥压抑的哭声,心中冷笑连连。 若不是为了讨媳妇的钱,他会来吗? 看看更有本事的大哥,叶新也让狗娃去通知了,可人呢? 叶家老大压根就没准备出现。 从这截然不同的态度中,叶新可以窥见这些年妈妈在家过的是什么日子。 没人在意她们娘俩的死活。 他们只看重手里的票子。 “喂,这都几点了,叶家就来了个小儿子啊?” 瘦高女人看了半天,发现灵堂里只有叶新跟叶家老二,其他逝者的亲人,一个都没出现,觉得事有古怪。 “左家犯了事,左京京为保平安才嫁给叶旭生这个贫农!” “你以为叶旭生图的是什么?” 胖女人愤愤不平,“还有……” 粗壮的手指朝叶新的方向遥遥一指,“有那么个煞星在,换你,你敢来吗?” “不怕克着自己?” “叶家老大奔三十了,还没对象呢!” …… “咳咳咳——” 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声由远及近,头发斑白的村支书拄着拐杖走进来。 围观的老乡自动让出一条路。 “老支书。” 矮个男人主动打招呼。 老支书止了咳,“老张家的,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去烧纸上香?” 一句话,成功让周围人都安静下来。 跟在老支书身后的叶家老大面沉如水。 他请老支书来,是主持公道。 不是让他老人家来给叶新撑腰的! 叶新一看村支书来了,缓缓走上前致意。 “老支书,谢谢您过来。” “应该的。” “当年左同志结婚,手续都是我给办的。” 第11章 季青临亲自上门,给叶新撑腰 “人死不能复生,叶新,你别太难过。” 老支书温声劝着叶新。 叶新点点头,面上一片平静。 “老支书,谢谢您。” 从头到尾,两人都将身后的叶家老大忽略个彻底。 叶家老大瞪着叶新,好一会儿才克制住自己。 “爸被抓了,你知道吗?” 语气里裹胁着压抑的愤怒,要不是看今天老宅这么多人,叶家老大早就忍不住想动手了。 他知道叶新会点功夫,那又如何? 他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还摁不住一个妮子? “我知道。” 叶新抱紧灵位,面向遗像站好。 徒留一个冷漠的背影,像一张讥讽的冷笑脸,对着叶家老大。 “你不想想办法?” 叶家老大眉头紧皱,声音也严厉起来。 两人对话的声音不低,离得近的老乡听得清清楚楚。 原本叶旭生被抓只是道听途说,这下彻底实锤。 “想办法?” 叶新凝视着妈妈含笑的脸,愤怒像一头咆哮的狮子,左突右撞,恨不得直接从笼子里挣脱出来。 “他私下参加贺家的赌局,把家底输得干干净净,被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我能想什么办法?” 叶新的声音不高,轻飘飘的语气里没有一点感情。 叶家老大甚至听出了一点似有若无的幸灾乐祸。 “那是咱爸……” 叶家老大不满地一挥手,抬高嗓门。 砰的一声。 叶新将手里的灵位重重放下,拿起放在桌边的柳木哀杖,用力挥了挥。 叶家老大没出口的话戛然而止。 他气得浓眉倒竖,冲上来揪起叶新的衣领就要教训,没想到门口传来一声通报。 “季家,季青临前来吊唁——” 叶家老大不可置信地转身,看着缓步而来的男人。 季青临人高腿长,三两步就走进灵堂。 一个眼神,叶家老大立刻松开叶新,恨恨地低下头。 他听说季青临回来了,但没想到他会亲自上门! 男人长身而立,跟叶新点头致意。 他对周身低低的议论声充耳不闻,像是已经习惯了被人注目与仰视。 叶新恭恭敬敬地鞠躬致意,又往火盆里添了些纸钱。 “节哀。” 男人言简意赅。 叶新点点头,紧绷的嘴角松泛了一些。 叶家老大脸色很不好看,“叶新,是你报的警,对不对?” 他咬牙切齿地瞪着叶新。 他爸喜欢去赌钱这种事,大家心照不宣。 玩了几年,一次都没出过事。 叶新前脚刚下山,后脚他爸就被抓了,要说跟叶新没关系,谁信? 叶新反唇相讥。 “这叫大义灭亲!” “你!” 叶家老大气的又要打。 季青临往左边挪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叶新跟他大哥隔绝开来。 叶新懒得跟大哥浪费口舌,睃了一眼蹲在角落,无人在意的二哥。 傻乎乎的叶家老二如梦初醒,默默点燃了香插上。 自责的头磕得嘭嘭响。 叶家老二算是看明白了。 不管今天事情会闹到什么地步,家里现在管钱的是小妹。 只要她松松手,他取张家姑娘的事就有希望! 叶家老二双手合十,默默在心里说着抱歉的话。 哪怕一开始是被形势逼着跪下来,这会儿,叶家老二也变得真心实意了。 无论如何,死者为大。 躺在棺材里的,是生养他们几十年的母亲。 过往的付出跟陪伴骗不了人,母亲对他们极好。 叶家老二小心翼翼看了大哥一眼。 他虽然糊涂,却懂道理。 不管有多大的事,在灵堂上闹成这样,过了。 叶家老大怒不可遏,指着叶新的身影骂。 “叶新,你生是叶家的人,死是叶家的鬼!立刻想办法将咱爸救出来!” “还有……” 叶家老大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叶新的手颤抖得厉害。 “既然季家不嫌弃你的出身,你就该老老实实的跟季耀祖结婚!别出来丢人现眼!” “给咱妈下葬的事,用不着你一个煞星操心!” “晦气!” 季青临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他猜到叶新小时候过得不好,却没想到跟家人的关系势如水火。 尤其是叶家老大这些锋利如刀的呵斥,没有一点兄妹之间的爱护! 季青临刚要说话,余光里闪过一抹素色的身影。 叶新身形快如闪电,越过季青临,大嘴巴直接啪啪两下抽在叶家老大的脸上! 叶家老大愣住了。 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跟她差不多高的叶新。 叶新手又热又疼,心里头那团火却没熄灭,反而越烧越旺! 叶新拿起哀杖,重重打在叶家老大的膝盖上。 叶家老大腿一软,就这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要算账是吗?” 叶新居高临下看着她哥,每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咱爸赌输的那些钱,哪儿来的?” “咱妈是不治而亡的,你知道吗?” 叶新逼近她哥,气势汹汹,“你敢说这些事情,你都不知道?” 叶家老大怔了怔,心虚地移开目光。 叶新指着棺材,尾音哽咽,“你看着咱妈说……” “说跟你无关!” “你敢说,我就让你起来!” 叶新重重搡了她哥一下。 叶家老大身子趔趄着,差点摔倒在地。 他撑着手,摇摇摆摆地站起身。 不知怎么,顺着干净崭新的鞋面看上去,母亲那张慈爱的脸渐渐在眼前放大。 眼睛虽然闭起来了,但叶家老大似乎还能听到她温和的呼唤。 “老大回来了,快洗手吃饭,晚上做了你最喜欢吃的鱼……” 言犹在耳,斯人已逝。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叶新用力朝上一抹,全都擦得干干净净。 为了这些人渣哭,不值得! 她高举起手里哀杖,对着两个哥哥的后背,重重地打下去。 每一下都带着十成十的力气。 叶新耳边轰鸣声响成一片,她什么都没听到。 一个小小的声音提醒着她,就算将他们打死了,妈妈也不会复活。 但叶新控制不住自己! 季青临满脸不忍。 明明被打得抱头鼠窜的是叶家两个儿子。 但最痛不欲生的,是那个强撑着憋住眼泪的叶新。 “叶新……” 季青临缓缓开口,声音不自觉带着怜惜。 “叶新,你个妖孽,别想祸害青临!” 第12章 叶新要分家! 头发花白的女人冲进来。 她颤抖着张开双臂,试图将高大的季青临再次遮蔽在羽翼之下。 越过单薄的肩膀,季青临看到母亲哆嗦的嘴角,颤抖的身体。 凹陷的眼眶里,装着一对熊熊燃烧的火球。 肖淑丽紧紧盯着叶新,恶声恶气地吼,“叶新,离青临远一点!” 叶新一怔,转过头,就看到一个枯瘦如柴的身影冲过来。 肖淑丽高举着手臂,用尽全身力气,鼓鼓的腮帮上,聚集的全是对叶新的不满。 她要给这个煞星一点厉害瞧瞧! 肖淑丽表情狰狞,身体紧绷着像即将发射的弹弓! 啪—— 巴掌没落在叶新那张令人生厌的脸上,反而落在一身军绿色的制服上。 叶新愣住了,她目光上移…… 季青临一个箭步闪到她面前,挡住了肖淑丽雷霆一击。 男人身高腿长,瞄准叶新脸蛋的巴掌最后落在男人身上。 肖淑丽瞪圆了眼睛,牢牢盯着叶新露出来的半张脸,所有气恼和委屈膨胀在胸腔里。 肖淑丽快要气炸了! “青临,你糊涂!” 巴掌变成拳头,雨点般落在季青临身上,力道却不及刚才那个巴掌十分之一。 季青临动了动微微有些发麻的手臂,不敢想要是刚才被打的是叶新,得疼成什么样子…… “叶新!当初叶家说好的就是让你嫁给季耀祖,你逃婚就算了,还缠着我家青临做什么?” 肖淑丽双目炯炯,咬牙切齿,恨不得直接用嘴生吞了她! 叶新立在原地。 有季青临挡着,肖淑丽伤不到她分毫,只是那种厌恶的眼神…… 一些不太美好的记忆像藤蔓一样滋长,自尘封的地底下钻出来,顺着叶新的腿,一点点爬上来,很快就将叶新整个人都包裹在内。 呼吸困难,喉咙被看不见的大手掐住。 叶新低垂着眼,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对不起……” 一道富有磁性沙哑的声音响起。 叶新愕然抬头。 即使肖淑丽的呵斥声如狂风暴雨,叶新还是听到了。 季青临无视母亲的愤怒,看着叶新,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 “叶新,对不起。” 他要确保她一定听得到。 叶新扯了扯嘴角,强行将那些晦暗的记忆再次翻篇。 这是妈妈的葬礼,怎么人人都争着来当主角? 叶新不想跟肖淑丽打口水仗,只想解决近在眼前的问题。 “大哥,你人都来了,不给咱妈磕头上香吗?” 叶新看向叶家老大。 叶华利抄着手,冷哼一声。 从进门到现在,叶华利都刻意回避烟雾缭绕中,隐约可见的那张遗照。 不能看。 因为他们都是罪人。 “咱爸什么时候出来,我什么时候给妈办葬礼!” 叶华利斩钉截铁地说着,话里依然含着寻衅的意味。 贺家赌场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具体没人知道。 但叶华利很清楚,源头在叶新这里,想尽办法让叶新服软,父亲就能摆脱牢狱之灾。 至于葬礼…… 那是办给外人看的。 人活着的时候都没享一天福,死了还计较这些礼数有意义吗? 叶华利觉得没意义。 “老支书,您看……” 对峙的情势僵住了。 叶新跟叶华利谁也不愿意后退一步。 叶华利只能摆出救兵。 为了让老支书帮忙,叶华利将家里所剩无几的现金跟商业票用得干干净净。 买了烟,酒,还有三斤猪肉,叶华利一大早就敲开老支书的家门。 这些东西,原本是母亲攒着,等着过年的时候,接叶新下山,一家人热热闹闹吃顿团圆饭的积蓄…… 现在,叶家死的死,被抓的被抓,这团圆饭也就不必再提。 叶华利微微眯了眯眼睛,眼神里的凶光一闪而逝。 冰冷的,厌恶的,如毒蛇吐信一般的视线,凝固在她身上。 叶新站直了身体。 这些莫名其妙的冷言冷语,如影相随跟了她这么多年,叶新早就习惯了。 叶新知道,不管是肖淑丽还是她哥,都厌恶她到了极点。 不说外人,就是她的亲人,除了已经病逝的妈妈,再没人对她有半分情谊。 他们之所以现在纠缠不休,为的就是家里剩下的钱。 一旦叶新交出去,一旦父亲从看守所出来了…… 她的死活,叶家父子压根不会关心,不会在意。 叶新冷笑出声,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分家书,展开在叶华利面前。 看清白纸黑字上的内容,叶华利脸色一沉到底。 他飞快扫了一眼灵堂众人的神色,压低声音,气急败坏地呵斥道。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叶新笑了。 “当然,这不是你们一直以来希望的吗?” 叶新掏出钢笔,递到叶华利面前。 “签字,让老支书做个见证。” 叶华利从叶新的态度里嗅到了反抗和自卫的气息,他被激怒了,直接将分家书抢过来,火山爆发。 “这种东西,谁会……” 眼看就要将白纸撕得粉碎,叶新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不想救叶旭生了?” 叶华利怔住,眨了眨眼,“你什么意思?” 叶新含笑不语。 叶华利瞬间明白过来,脸上乌云翻滚。 “叶新,你威胁我?!” 叶新坦然地摊手,“这叫礼尚往来。” 叶华利脸涨成猪肝色,眼见左邻右舍都伸长了脖子,想看清他手里的东西,叶华利恨恨地握紧。 “叶新,算你狠!” 老支书看看叶新,又看看叶华利,再看看这肃穆的灵堂,满心苦涩。 好好一个家,怎么就闹成了这副样子? “叶新……你……你要不再好好想想?” 分家看起来简单,叶家那点土房,还有穷得叮当响的家业,有什么好分的? 到最后,叶旭生父子什么都不会给叶新留! 老支书担心她一个女同志将来生活艰难。 叶新看懂了老支书的顾虑,“老支书,您不用担心。” “叶家的东西,我一分都不要。” 妈妈的嫁妆全在她手里,至于叶家那个吃人的魔窟,二十多年来,给妈妈带来了什么? 一无所有! 所以叶新要分家,带妈妈离开叶家,哪怕是坟墓,都要离叶旭生那个人渣远一点! 第13章 季青临说他们有私 叶新看了看时间。 差不多了。 吉时一到,需要长子举幡,摔老盆。 她细微的动作没逃过叶华利的眼睛。 原本已经接过笔的叶家老大顿住了。 他跟着看向墙上灰扑扑的挂钟,狞笑着慢慢合上钢笔。 “要到吉时了,对吗?” 叶新抿唇不语。 叶华利不住地冷笑,“叶新,把三十块交出来,跟我去公安局捞人,我可以勉为其难把这些都干了。” 叶新不说话,锐利的目光如刀,狠狠在叶华利脸上刮过! 他坐地起价!这就是她的血亲! 在妈妈的灵堂上,为了一己私欲,赌叶新这颗孝顺的心会服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死寂像皮筋一样,被叶家两个孩子一人一头用力攥紧,崩到极致。 叶新声音平和,心里只觉得荒谬至极。 “叶华利,你别后悔。” 这是叶新回来以后,第一次对叶家老大直呼其名。 “叶华刚,你呢,也是这个态度?” 叶新睨了一眼跪在干草上,脸对着棺材不吱声的二哥。 “这个……” 叶华刚犹豫着,不敢开口,像是不敢承受家人目光的重量。 他低着头,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叶华刚向来没什么主意,从小到大都跟着大哥做事。 这种选边站的关键时候,叶华刚再蠢都意识到要明哲保身! 叶新并不意外,也不再犹豫。 她大步上前,干脆利落写下名字,直接将分家书从叶华利面前拿走,递到老支书面前。 “老支书,请您做个见证。” 只要有老支书签字背书,有灵堂这么多老乡做见证,不管叶家其他人什么态度,这个家,叶新都分定了! 一开始她等着叶华利签字,是还相信他还有几分良知。 现在看来……叶新心里泛起一阵阵寒意。 她还是太天真了! 被彻底无视的叶华利余怒未息,“叶新,我不摔盆,今日这个门,谁都出不去!” 叶华利心中拱着一团火,急步走到棺材旁,拍得嘭嘭响。 “你大可以去问,看有哪个愿意给你这个天煞孤星送葬!” 叶华利指着离他最近的一个老乡,面目狰狞地逼问,“你要去?” “还是你……” 被点到的老乡们步步后退,连连摆手。 乡里乡亲,他们送左京京一程也是应该,但一想到叶新这个身份…… 人人都有顾虑。 连老支书都轻咳一声,下意识倒退两步想要隐没进人群中。 叶华利看见了。 小人得志,叶华利亢奋得满脸通红,止不住的冷笑。 “看看,你好好看看!没人会参加!” 季青临抬脚就要上前,被肖淑丽眼疾手快按住。 “青临,不可以!” 肖淑丽瞪圆眼睛,声音嘶哑,“你若还认我这个妈,就不能替叶新出头!” 她打定主意,一定要将季青临扭回来! 嘎吱一声,老宅门口响起一连串刺耳的刹车声。 随着砰砰关门的声音,一身便服的常明下了车,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灵堂。 老支书认出来人,冷汗直冒。 “常……常厅长,您怎么来了?” 老支书舌头打结,颤颤巍巍上前,主动握住常明的手。 一手心冷汗。 常明也不在意,跟老支书虚握了握,径直走到中间,恭恭敬敬上香,磕头。 “左姨,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叶新。” 话音落下,众人皆惊。 叶华利就算不认识常明,他身后跟着的那些训练有素的便衣也不是摆设。 “老支书,他是……” 叶华利低声询问。 “蠢货,那是省公安厅的常厅长!” “什么?!” 叶华利目瞪口呆,随即,一个怯怯的、不可置信的声音响起。 “华利,华刚,救我!” 叶华利愕然转头,一眼看到被押在队伍中间,身上盖着旧衣服的父亲—— 叶旭生! “爸!” 叶家两兄弟大惊失色。 叶新不停深呼吸,努力让心情平和下来。 感受到聚集在身上愤恨的目光越来越多,她坦然抬头。 “二师兄,谢谢你。” 她真心实意道谢。 至于叶家父子的死活? 与她何干?! 叶新端起一早准备好的老盆,重重摔在地上! “妈妈,我们上路!” 哗啦一声,老盆碎得七零八落。 有锋利的碎片崩到来不及起身的叶家老二脸上,擦破了皮,鲜血汩汩地流出来。 叶华刚连擦都不敢,死死盯着地上的残渣碎片,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他们,大哥,父亲,跟叶新分家了! 连摔盆下葬这样的大事,叶新都不需要他们动手!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叶新跟他们不再是一家人! 叶新将遗照稳稳抱在怀里,看着来帮忙的后生将棺材合拢。 “起——” 常明亲自坐镇指挥。 常明一开口,众人乖觉让路。 通体黑漆的柏木棺材稳稳当当地抬起来,叶新率先走出去。 女人似乎想到什么,转身回头,若有似无的目光滑过季青临的脸。 季青临一怔,腿已经迈了出去…… 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升了起来,穿过乌云,透过老房子上的破洞,星星点点洒进来。 正好照在叶新脸上。 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季青临看得很清楚,叶新眼中,水光流转。 男人心像是被揪住了似的,抽抽的疼。 “青临,不行!” 肖淑丽咬紧牙关,死命拦住儿子。 只可惜这一次,向来管用的威胁失效了。 季青临缓慢却坚决地,一根又一根,掰开母亲的手指。 不管肖淑丽如何挣扎,不管脱口而出的斥责如何难听,都动摇不了季青临分毫。 男人下定决心,语气里有股石破天惊的狠劲。 执着得让肖淑丽心惊胆战。 “妈,于公于私,我都应该送左姨最后一程。” 话音落下,季青临终于摆脱母亲的桎梏。 男人长腿一迈,三两步追上送葬的队伍。 动作比叶家两兄弟还麻利。 “青临,你不能去!” 肖淑丽气急败坏地追出去。 什么私? 青临一个副团长,跟个天煞孤星能有什么私交?! 肖淑丽气得肺都要炸了! 负责押送叶旭生的公安推了他一下,示意跟上。 叶旭生张了张嘴,想向儿子救助无果,只能垂头丧气地跟在队伍最后头。 “大哥,我们……去吗?” 叶家老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心惊胆战地问。 叶华刚啐了一口,目光阴狠。 “去,为什么不去?!” 第14章 你和季青临,并非没有一点关系 暮色沉沉,叶新跟常明相对而坐。 灵位上香烟袅袅。 左京京那张含笑的脸,隐没在烟雾缭绕中,似真非幻。 “你大哥来求情了。” 常明开门见山。 一想到白日捧土洒棺时,那个扑通跪下悲痛委屈的男人,常明感觉被癞蛤蟆趴了脚面,膈应得不行。 叶新以手支颌,静静凝望着窗外。 那儿有一棵她出生时种下的香樟树。 十几年过去了,枝繁叶茂,长势喜人。 跟她这孤孤单单的命格一点都不般配。 叶新收回目光,双手交叠。 “我希望二师兄秉公执法。” “最好能重判。” 叶新端起桌上早已冷掉的开水,一饮而尽。 常明点点头,“我心中有数。” 他看叶新面色不虞,思忖了片刻,还是将心中疑惑一一托出。 “小师妹,当年师傅曾给你摸过骨,也曾重新算过你的命盘……” 叶新放下杯子,面色如常。 常明继续,“你的四柱本是清贵格局,如今命盘错位,五行逆乱,天乙贵人隐没,煞星偷宫,是被人动了手脚。” 滋啦一声。 杯盖没扣上,砰一声滑落在桌面上。 叶新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常明。 “二师兄,别拿这种事情安慰我。” 平日里都是一副笑模样的常明此刻格外严肃,渐渐显出厅长的气势来。 “我没必要拿这种事情开玩笑。来之前,我也替你算过,的确有问题。” 常明怕叶新自怨自艾,觉得是天煞孤星的命格耽误了左姨,所以连夜起卦,没想到越算越糊涂。 叶新的命盘却是乱的邪门。 叶新复又抓起杯子,想喝口水压压惊。 杯子里空空如也,只有一滴水缓慢的,缓慢的下落。 “师傅觉出不对,找人去找过当年那个盘桓在永宁的老道士……” 常明顿了顿,看叶新的目光渐渐柔和起来。 “老道士最后消失的地方,在泸水市。” “泸水市?” 叶新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地名,那是哪儿? 常明脸上浮起一丝浅笑,“西南军区的驻地,就在泸水。” 叶新倏地抬头,正好撞进常明调侃的目光里。 他们不约而同想到一个人—— 西南军区副团长,季青临。 常明起身,将热水壶拎过来,重新给两人的杯子倒了水。 雾气升腾,常明说话的声音也变得莫测起来。 “小师妹,对于外公外婆的身份,左姨跟你说过多少?” 叶新轻声道谢,端起杯子,转着边吹开上面的热气。 “什么都没说过。” 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 她跟妈妈连书信来往都不多,叶新怀疑是叶旭生从中作梗。 她每周都给山下写信,收到的回信却寥寥无几。 常明坐下,深沉的目光盯着浮动的水面。 “我找大师兄帮忙,找到了一些保密档案。” “你的外公,左昆哲老先生,是军区司令,后来因为政见不同,加上身体原因,一直秘密地养病。” 叶新握着杯子的手微微颤抖。 常明的话太震撼,叶新消化其中的深意需要时间。 一份发黄的旧报纸摊开在叶新眼前。 头版头条,加粗的字体写的是:一颗红心为人民,张延龄同志无私捐助巨款。 “你知道这是谁吗?” 常明指了指标题。 叶新摇头,但答案呼之欲出。 “张延龄就是你的外婆,叶新。” “张家曾经……” 常明声音压得极低,最后几乎是唇语。 “富可敌国。” 叶新一抖,两手都握住发烫的搪瓷杯子,才没让里头的热水洒出来。 所有不合理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为什么叶家破烂的茅屋里会有古董,为什么叶旭生输掉的嫁妆里,会有金玉翡翠…… 叶新猛地反应过来,语气急促。 “不对,既然外公外婆背景这么强大,为什么会将妈妈留在永宁嫁人?” 常明面色复杂,看着叶新的目光中,透露着一股浓浓的无可奈何。 叶新瞬间明白过来,“因为外公出事了,对不对?” 常明点头,“左昆哲老先生在干休所病逝,生平资料不能轻易调取,就说明当时的局势,你外婆已经保不住左姨了。” 叶新沉默了。 一个被打倒的军区司令,一个身负巨款的企业家…… “他们觉得叶旭生是可托付之人?” 叶新嘴角扯出一丝讥诮的笑。 常明叹了口气,“至少当时的叶旭生装得人畜无害。” 叶新忍不住骂了句国粹。 “左昆哲老先生有旧,在西南军区有不少,听说军衔不低。” 叶新一怔。 “我的建议是,不管是为了陈年旧事的真相,还是为了揪出当年给你批命的那个人,你都应该去泸水一趟。” 常明坐直身体,神色郑重。 刚才那点轻松愉悦的谈话氛围,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你跟季青临,并非没有一点关系,小师妹。” 叶新不说话了。 她盯着杯面出神,脑海中不知怎么就浮现出男人跪下烧香磕头的身影。 众说纷纭的灵堂中,身为副团长,季青临是第一个对逝者表示崇高敬意的人。 光凭这一点,叶新就没办法厌恶他。 二师兄的言外之意,叶新听懂了。 跟季青临拉近关系,不仅为了厚土命,还为了真相。 常明将一份材料展开,递到叶新面前。 “这是叶旭生的口供,我抄了一份。” 从未蹲过班房的叶旭生,一见到审讯的公安,什么都撂了。 常明点了点其中一行字。 “叶旭生定期收到汇款,附言是想办法撬开左京京的嘴,找到张延龄的东西。” 叶新一把抓过口供,一目十行迅速将上头的内容看完。 她握着白纸的手渐渐收紧,信笺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王八蛋!” 叶新怒骂了一句。 她以为叶旭生顶多输多了想翻身,没想到还受人指使! “这笔汇款,我已经查过了,从泸水市寄过来。” 常明语气严肃郑重。 “小师妹,你好好考虑一下。” 叶新不语,锐利的目光像要穿透供词,揪出藏在叶旭生背后的黑手! …… 季家。 “青临,妈有话对你说。” 男人搭在门把上的手一顿,脚步不停。 “关于叶新。” 第15章 男人长臂一捞,把叶新抱住 院子里的榉树在微风中沙沙细响,天气却很闷热。 季青临拎着罐头跟桃酥,开门进屋。 他的探亲假快结束了,临走之前,他想多给家里准备些东西。 昨天夜里,因为叶新的事情,他跟母亲闹得不欢而散。 早上,季青临做了早饭才出门晨练。 爸妈的房间一直关着门,没有一点动静…… 季青临叹了口气。 一推开门,季青临就看到一个瘦削的身影站得很高,垫脚往房梁上够…… “妈!” 肖淑丽抓紧手里的麻绳,瞪着季青临大声嚷嚷。 “你别过来!再过来我直接吊死在这儿!” 季青临像是受了沉重一击,只能紧紧盯着肖淑丽,生怕再激怒对方。 “妈,您先下来,有话好好说,别冲动!” “哼!” 肖淑丽鼻孔重重哼了一声,像是能喷出火来。 “我找了媒人。青临,你听妈的话,我不会害你,妈给你找的对象是十里八乡有口皆碑的好姑娘!” 季青临皱起眉,目光定在肖淑丽颤颤巍巍的手上。 他慢慢靠近,一点点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人命关天的关键时刻,母亲想的居然是他的婚事?! 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青临,叶新那个妮子,除了长得好看点,没一点可取之处!” “那是个天煞孤星,跟了你,你这辈子就完了!” 肖淑丽提高嗓门,脖子一点点朝麻绳套里钻…… “妈,您冷静一点!” 季青临提高声音,“有什么事您下来说,千万别做傻事!” 肖淑丽忽地笑了,桀桀的笑声阴恻恻的,听得人心惊胆战,头皮发麻。 季青临皱眉看着刚才还满腔怒火的母亲瞬间变脸…… 她的精神状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我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被一个狐媚子迷了眼,连我的话都不听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肖淑丽说着就要上吊—— 叩叩叩。 一阵有礼貌的敲门声响起。 “季青临同志,您在家吗?” “叶新你个扫把星,跑来我家做什么?!” 季青临跟肖淑丽都听出来人是谁,本就郁郁的肖淑丽直接炸了。 门没锁,听到叫骂声的叶新推开门,也被屋内紧张的局面镇住了。 “你个死妮子,看到我们母子离心,很得意是不是?” 肖淑丽五官扭曲,全身紧绷得像一柄利刃,恨不得直接将叶新捅个对穿! 叶新嘴角抽动,轻轻将谢礼放在门边的斗柜上。 她一眼看出麻绳是个活扣,系得松松垮垮,肖淑丽再用点力气往下拽,都快直接拽开了! 也就收拾收拾季青临这种孝顺儿子有用…… 叶新勾唇一笑,落在肖淑丽眼里,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肖淑丽嗓子敞开了,各种难听的词汇冰雹一样砸向叶新。 窗外乌云密布,屋里的气氛瞬间压抑到极点。 “叶新……” 季青临艰难开口,声音沙哑艰涩。 “叶新,你滚!我们季家不欢迎你!你信不信我死给你看!” 叶新抬眸,目光无悲无喜,有种看破一切的悲悯。 “肖姨,妄言生死,最易成谶。” 话音落下,哗啦一声巨响,雪白的闪电照亮叶新脖子上莹润的玉葫芦! 肖淑丽像是被扼住咽喉的鸭子,瞬间哑火。 她对这些风水玄学深信不疑,正因如此,才对叶新厌恶至极! “还不救人?” 叶新出声提醒,季青临一步上前,用力将母亲抱了下来。 “谢谢你们参加我妈妈的葬礼。” 叶新说完,转身就走。 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大门关上,将肖淑丽滔天洪水一般的怒骂声,季青临抱歉的目光都关在身后。 大雨倾盆而下,季青临目光一凛,抓起墙角的油伞追出去。 “青临,你敢!” 肖淑丽的咆哮被狂风卷到天边。 “您不会。” 季青临声音不高,却像冰雨一样狠狠砸在肖淑丽脸上。 “你……忤逆不孝!” 肖淑丽捂着胸口,咬紧牙关才勉强支撑着站稳。 …… 大雨像一片巨大的瀑布,遮天盖地地卷了过来。 雷在低低的云层中间轰响着,震得人耳朵嗡嗡地响。 季青临气喘吁吁停在左家老宅门口。 大门虚掩,水迹像长蛇一样蜿蜒到屋里。 停电了。 闪电划破黑沉沉的天空。 季青临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两条水迹重合,男人环顾一周,屋里没人。 只有白色蜡烛在狂风骤雨中发出苟延残喘的光晕。 “叶新……” 季青临提高声音,呼唤石沉大海,无人回应。 大雨滂沱,闪电像金线似地鞭打大地,雷声接踵而至,炸得屋子发出不堪重荷的轰鸣声。 滴答,滴答—— 老房子年久失修,到处都在滴水。 “呀……” 一个很细微的声音,微弱得像幼兽的哀鸣。 紧紧合上的柜子里,叶新努力蜷缩着身体,捂在耳朵上的手瑟瑟发抖。 又是她最痛恨,最害怕的雷雨天。 十五年前,同样一个将人淋成落汤鸡的雨夜,叶旭生将她强行带走,扔到深山老林里。 头也不回地走了。 夜幕降临,连野兽都有山洞栖息,小叶新只能蜷缩在大树下头,被电闪雷鸣一遍遍凌迟。 没人拯救。 无人生还。 叶新从此不敢在雷雨夜睡觉,次次睁眼到天明。 “叶新,你在里头吗?” 一个熟悉的男声响起,叶新倏地抬起头,透过斗柜缝隙,她看到那抹湿漉漉的橄榄绿。 叶新抿了抿唇,不说话。 四周渐渐安静,略带急促的呼吸突显出来。 “你……怕打雷,是吗?” 季青临小心翼翼地问。 斗柜门一点点打开,叶新那张毫无血色的脸露出来。 季青临的心脏骤然缩紧,身体比理智快一步动作。 男人长臂一捞,直接将她从柜子里抱了出来。 闪电划破夜空,雷声接踵而至—— 叶新哆嗦了一下,下意识低头,埋进男人身前。 冰凉的手背上,多了一双温热粗糙的大手。 那是不属于她身体的温度—— 叶新怔怔抬头,季青临笑了笑。 “有我在,别怕。” 叶新瞪圆了眼睛,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 一夜无话。 再睁眼,天光大亮。 叶新伸了个懒腰,下意识寻找在睡梦中也源源不断的热源。 身旁空空如也,安稳如基石的身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头顶传来轻微的瓦片移动声。 季青临走了? 叶新趿鞋下地,推开门。 男人正好下了木梯,一看叶新睡醒了,含笑走过来。 睡容未消的脸,红扑扑的。 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写满了意外与无措。 季青临的心软成一片,鬼使神差冒出一句话。 “叶新,我们结婚吧。” 第16章 一年为限,给个机会 叶新愣住了。 阳光洒进房间,空气里的微尘翩翩起舞。 叶新垂眸,视线范围里多了双崭新的鞋。 视线上移,她听到男人温柔压低了嗓门说话,害怕惊醒了美梦。 “不要立刻拒绝我……” 大概为他温柔平静的态度所感染,叶新的胆子也渐渐大了。 她踮起脚,伸手去试季青临额头的温度。 女人指尖微凉,她的战栗从季青临的额头传导到他的心脏,男人耳边的鼓噪声越来越大。 季青临觉得很热。 两人的距离太近了。 近到他可以看到她束起的青丝,几缕飘泻在肩头,垂曳而下,构建成美好的风景。 那张白皙娇美的瓜子脸愈发凸显,渐渐占据了男人的全部视线。 季青临忽然懂了。 胸口的空虚被填满。 这么多年都嗤之以鼻的恋爱,在一次次心动的冲击之下,季青临忽然明白了意义。 “叶新……” 他唤着她的名字,被触动的心跳愈发加快。 女人鸦羽似的眼睫颤动,像蝴蝶煽动翅膀。 季青临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只看到他一个人的倒影。 风停了。 季青临忍不住屏住呼吸。 “?” 指腹下的温度不热。 叶新收回手,就差当场给季青临算一算。 他没生病,没发烧,怎么会说这种话? 昨天肖淑丽还因为他们走得近寻死觅活,这会儿季青临来求婚,肖淑丽该气得跳河了。 “为什么?” 叶新轻声询问,呼吸喷洒在季青临脸上。 烫人的热度从脸一直蔓延到脖颈,心脏又将喧嚣不息的血液输送到全身。 季青临声音暗哑。 “你很好。” 叶新彻底呆住 她眨了眨眼,考虑面前高大英俊的男人是不是被日头晒晕了? 虽然她不在乎命格,但被亲人嫌弃,走到哪里都有认识的人指指点点是叶新一生都挥之不去的阴影。 叶新能跟这些晦暗坦然相处,季青临可以吗? “你没听说我的事?” 叶新挑眉,狐疑地打量着面前的男人。 季青临笑了,“我知道,但我不信。” 叶新任由他看着,觉得自己成了一件稀世少见的珍品。 她在季青临眸光的流连下动也不动。 他像在确认什么,而她就这么理所当然地让他确认。 好奇怪。 即使已经共同经历过人生少有的红事白事,她跟季青临仍旧算不上熟悉…… 叶新扪心自问,她为什么会愿意相信季青临说的都是真心话? 她脑袋里冒出一个又一个疑问泡泡,却不愿打断这种情境。 心口麻麻的,怪怪的。 叶新有些不安地后退,“你家里……应该不会同意。” 她好意提醒。 黑影笼罩下来,叶新下意识拉开距离,男人粗糙的大手抚上来。 季青临安慰性地在她头上拍了拍。 “我会处理好。” 语气里有种说一不二的睥睨。 叶新怔怔的抬头,这时候的季青临,渐渐展露出锋利的另一面。 “真的?” 叶新想到昨天季青临救人时那副无奈的样子,唇边的笑容渐渐扩大。 “有些东西还是要信的。” 这可是厚土命啊…… 叶新内心发出尖锐爆鸣,师傅云游四海,大半辈子都没见过几个。 就是因为太罕见,所以连二师兄都劝她借坡下驴。 季青临意识到叶新的调侃,耳尖红得能滴血。 她这是同意了吗? 还是…… 二十八岁的季青临,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手足无措。 他望着她微红的脸颊 “所以,你的回答是……” 叶新忍不住恼怒地睃了他一眼,两人的目光再一次接通。 令人悚然的电闪雷鸣。 男人只觉得叶新眼波一横,潋滟得无比明艳。 叶新看到的,是他单单给她一个人的全神贯注与如火如荼。 寂静忽然排山倒海笼罩了他俩。 翻修过的屋子不存在,窗外的鸟鸣也消失了。 只有他们两个人被封闭在一个真空里,彼此的眼中只有对方。 叶新感觉他们沉默相对了很长一段时间,实际上不过几分钟而已。 当她突然从这寂静中惊醒时,墙上的时钟只走了缓慢的一格。 季青临轻咳一声,将话题拉回来。 “军婚需要先提交政审材料,通过审核才能提交结婚申请,不是一两天就能办下来。” “我三天后返回驻地,你……” 温和深情的目光交织成网,落在叶新身上。 “你考虑一下?” 季青临眸光深邃,看似平静的海面之下,涌动着叶新看不懂的复杂暗涌。 “我们……以一年为限。” “试试看,我不会让你失望。” 叶新静静地看着手足无措的季青临,从男人底气不足的话语中,听出了一股自荐枕席的意味。 “好啊。” 叶新勾唇一笑。 不管季青临是因为什么决定求婚,她都要去一趟西南军区。 送上门来的厚土命,不跟上去岂不是亏了? 季青临走了 叶新坐着,泡了壶甘甜的茶水,静静凝视着烟雾缥缈中的黑白遗像。 她们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新新,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照顾好自己,妈妈很好。” “我期待着重逢那一天。” 这是左京京留给叶新最后的两句话。 现在回想起来,母女俩少得可怜的书信交流里,妈妈似乎从不抱怨,从不求助。 透过单薄的信纸,叶新能想象到在微弱的蜡烛光下,妈妈脸上挂着怎样温柔宽容的笑容,给她写下这些谆谆教导。 言犹在耳,斯人已逝。 叶新捂着胸口,双目紧闭,静静等待吞噬血肉的疼痛过去。 明明就差一点…… 就差一点点…… 她就能带着妈妈离开叶家! “小师妹?” 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叶新倏地睁开眼睛,眼底的血红渐渐褪去,重新恢复到平日里古井无波的模样。 “二师兄?” 叶新起身开门,疑惑地看着一身制服的常明。 “你怎么过来了?” 常明露出无奈的笑 “我开了一天会,好不容易才抽出时间来看你,连杯茶水都没有?” 叶新笑了,拉开椅子让常明坐下,转身去倒茶。 再回到桌边,眼前多了一份材料。 叶新眨了眨眼,盯着封面“自愿支援军区医疗工作申请书”几个大字,愣住了。 “这是……” 常明笑容可掬,翻开后点了点第二页开头的名字。 “小师妹,不用太感谢我。” 第17章 你看上季青临了? “抽调文件,军区的通知书,卫生局的介绍信……” 常明如数家珍,将各种材料跟赤脚医生的红皮小本都拿出来,一一摆到叶新跟前。 “有了这些,你去西南军区工作的事情就万无一失了。” 常明说着,目光落到公社开的证明上,笑容发冷。 看到常厅长亲自来替叶新开证明,老支书陪着笑,一句废话都没有,两分钟就将常明要的东西写好盖章。 “后续还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让小叶同志直接过来找我就行。” 老支书送常明到门口,一路点头哈腰,目送常明上车远去。 …… 听完常明的抱怨,叶新忍不住眼角抽了抽。 “要是我告诉你,去西南军区的合法身份,我已经搞定了,你会不会很失望?” 常明揉着眉心的手停下来,“什么身份?” “军属。” 叶新面无表情。 常明一愣,迅速反应过来后 他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没从椅子上翻出去。 “你答应了?” 季青临这小子……动作够快的。 叶新摇头,“季青临提了,让我好好考虑。” “政审需要时间,人可以先跟着他去西南军区。” 常明乐不可支,“看上他了?” “我才没……” 叶新本能想反驳,话说一半,不知怎么就想起男人那双温暖如太阳的大手。 在那个电闪雷鸣的雨夜,如果不是季青临来了,她注定又要一个人睁眼到天明。 叶新话说了半截,常明意味深长的笑了。 他有种自家地里小白菜被人拱走的失落感。 “小师妹,情缘线已生啊。” 常明啧了一声,叶新看起来满不在乎,实际上已经对季青临敞开心扉。 因着命格特殊的关系,叶新对外人的态度非常敏锐。 旁人稍稍露出一点害怕抵触的表情,叶新便将距离拉开十万八千里。 季青临出现在灵堂的时候,常明看着两人的互动,就觉出一点异样来。 以叶新清冷的性子,要不是看季青临顺眼,别说厚土命,就算是师父那样的大人物来了,她也不假于色。 “小师妹,我看季青临挺好的。” “我算过了,此子绝非凡品,将来……” “人中之龙,能成大事。” 叶新自然接上后半句。 常明扯了扯嘴角,“我怎么忘了,要论观人,我们几个都不如你。” 叶新抬手,在头顶抓了抓。 像是要将看不见的红线斩断。 “季青临说了,一年为限。” “等我查清真相,就此两清。” 常明但笑不语,总觉得小师妹现在话说得这么满,到时候未必能一一做到。 “对了。” 越过叶新的肩膀,常明看到灵堂上的遗照边框,想起另外一件事。 “叶旭生要见你。” “叶家剩下那两个,大约是日子过不下去了,三天两头到市局晃悠,又是喊冤又是要求见叶旭生,跟苍蝇一样烦人。” 听到叶家父子的名字,叶新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 她转头看向书桌,正中间摆着叶旭生的口供。 那里头,记录着叶旭生那个人渣是如何对左京京见死不救,又是如何一步步滑向狂赌深渊…… “好。” 叶新抛出一个字,将散落的长发重新盘起来,用旧玉的子午簪固定发团。 明艳的五官露出来,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像漩涡。 不笑的叶新,凌厉的五官渐渐显出锋芒。 “现在就过去吧,我正好也有事想问问叶旭生。” …… 夕阳似火,在天边燃烧。 黑色的小汽车在火红的大的胸膛上驶过。 前头有老人过马路,常明停下来。 叶新望着窗外渐渐暗淡的天光,面色冷肃。 道路再次清空,汽车相继向前开去。 到了市局门口,常明停好车,下车替叶新开门。 叶新刚站稳,就听到一个怒火中烧的训斥声—— “你个灾星,还有脸过来!” 叶新勾了勾唇,立住了,看着看似气势汹汹,实则丧家之犬的叶华利。 “都在?” 叶新挑眉,挑衅的目光从兄长面上滑过。 胡子拉碴,面色憔悴,身上还有一股长时间不梳洗的湿臭味。 叶新微微蹙眉,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用手捂住鼻子,“我还有事……” 叶华利气地伸手要抓,被叶新敏捷地闪开。 他们在这里蹲了一天,市局里人来人往,所有人都把他们当空气。 叶华利又累又饿,好不容易才将烟屁股凑起来的香烟点燃了,一抬头,就看到叶新神清气爽地从汽车上下来。 他就这样直眼看着常厅长给叶新开门,看到烟头烧到手指。 叶华利恼火地摁掉烟头,用脚尖碾得火星直冒。 他大步横到叶新面前,想拽住她,反被叶新一个巴掌掴得找不到北。 “少拿你的脏手碰我,脏!” 叶新眉头紧蹙,眼里的嫌弃掩饰不住。 “你!” 叶华利这会儿手里要是有刀,他恨不得直接将叶新劈了! 但他做不到! 常明含笑站在一旁,正虎视眈眈盯着他呢。 眼下是叶新没吃亏,但凡他们敢动叶新一根汗毛,常明能直接将他俩一块儿送进去! “让一让。” 常明缓步上前。 明明两人一样高,对上常明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叶华利莫名气势矮了一大截 眼看要出事,叶华刚挤过来,强行拉着大哥往旁边让。 “常厅,小妹,大哥这是看不到咱爸,一时太激动了,你们千万不要介意……” 叶新冷哼出声,大步向前,冷冷抛下一句狠话。 “叶华刚,话要说清楚,是你们的爹,不是我的。” “我们分家了,忘了吗?” 叶新回头,笑容讥讽至极。 叶华刚脸涨成猪肝色,身边的大哥眼看又要暴起,被他使出吃奶的力气摁住。 “冷静……我们要是进去了,叶家就真完了!” 叶华刚小声提醒着。 叶华利像是被人敲了一记闷棍,瞬间就老实了。 是啊。 叶家两个儿子抬头,看着拾级而上的叶新,跟着常明走进市公安局大门…… 那是他们这辈子都做不到的坦然自若。 如果…… 两人心中不约而同升起一个荒谬的念头—— 如果叶新没分家,他们是不是还有救? 只可惜无人回答。 门外呼呼的凉风,卷起地上的枯枝树叶,渐渐往远处去了。 第18章 叶新要破绽 接见室。 坐立难安的叶旭生哆嗦着,脚后跟在地板上敲出一串不安的躁动声。 被警察从牢房带出来的时候,叶旭生还是懵的。 “我没犯错,你们要带我去哪儿?” 叶旭生惊慌失措,本能拒绝。 “有人探监,叶新要见你。” 带他走的公安目视前方,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听到叶新的名字,叶旭生忽然就不怕了。 就算当众签了分家书又怎么样? 叶旭生恨得咬牙切齿。 他是她爹! 打断骨头连着筋,这辈子叶新都别想赖掉! 轰隆一声,铁门打开,常明推开门,后头跟着面沉如水的叶新。 叶旭生倏地站起来,激动得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先说什么才合适。 常明打了个手势,叶旭生左右两边的公安撤了。 常明深深看了叶旭生一眼,眼中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叶旭生哆嗦了一下,老老实实坐好。 他手脚并拢,比小学生还规矩。 “我就在门口,有事叫人。” 常明嘱咐了一句。 叶新点头,“二师兄,你放心。” 铁门再次关上,接见室里白炽灯亮如白昼。 这是父女二人时隔十五年的正式重逢。 只有他们两个人。 弃养的事实是天堑,也是一把双刃剑…… 这辈子,这件事注定会横亘在他们之间。 伤害无法弥补。 眼下,为求自保的叶旭生只能先打亲情牌。 “叶新,我错了。” 叶旭生哆哆嗦嗦地说着,声音飘忽,像落水之人最卑微,也最执着的渴望。 “我知道错了,你帮帮我。” “常厅长是你二师兄,对吧?” 说实话,叶旭生也没想到那间不起眼的道观藏龙卧虎。 早知道叶新的师傅师兄们都是如此了不得的人物,这些年哪怕是装,叶旭生都要对叶新母女好一点…… 如今……木已成舟,说什么都晚了。 叶新冷眼看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叶旭生。 被逼到绝境的动物,哪有半分体面与尊严可言? 她从挎包口袋里摸出一把瓜子,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这是她渐渐长大以后养成的习惯。 平时不声不响的小师妹有了喜欢的东西,常明他们几个师兄弟高兴得不行。 每次下山,都要给叶新带回来各种各样的瓜子。 这次跟着叶旭生下山,叶新就拿了这一个包。 她目不转睛盯着叶旭生那张虚伪至极的脸。 瘦长,阴冷。 面上有一双蛇一样的眼睛。 叶新想从叶旭生这张不出众的脸上找到一点善良敦厚的痕迹…… 她看了许久,久到叶旭生自说自话都停下来。 叶新失败了。 颧高而肉薄,鼻削而准头垂。工于心计、刻薄寡恩。 当年,妈妈跟外婆都被叶旭生骗了。 “当年你跟外婆承诺了什么?” 叶新没兴趣跟叶旭生兜圈子,直奔她最想知道的问题。 双手交叠,絮絮叨叨的叶旭生愣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正好撞进叶新那双审视掂量的眼眸里。 叶旭生低头,生怕晚了一秒就要被叶新看出端倪。 带着手铐的双手不断发出哗啦啦的撞击声。 叶新慢悠悠地剥开南瓜子,小心将里头完整的核肉取出来,吃掉。 “你……你都知道了?” 叶旭生听到上下牙齿打架的声音。 “是,叶家当年一贫如洗,你们还欠了不少工分,连饭都吃不上,怎么可能娶到妈妈?” 叶旭生闭了闭眼,挤出来的不知道是心虚的汗水还是害怕的泪水。 世界黑暗。 他仿佛回到饥肠辘辘的二十岁。 左京京像个仙女一样出现了。 她们到永宁的第一天,人群之外的叶旭生就锁定了肤白貌美的左京京。 听说是个城里姑娘,家中突遭大变,不得已跑到永宁避祸。 叶旭生敲开左家大门,扑通跪下,头磕得震天响,保证一生一世只对左京京一个人好。 最后抱得美人归的时候,叶旭生人都是懵的。 他被这天降馅饼砸得晕了头,稀里糊涂地翻了身,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 岳父去世,岳母有事远走他乡。 左京京的身后,只有一栋不会说话的老宅子。 叶旭生装得很好,一直装到左京京生下“不吉利”的叶新,才终于翻脸。 “我……” 叶新目光锐利如刀,割在叶旭生脸上,疼得像已经见了血。 “我说,我会一辈子对她好。” “呵呵。” 叶新笑了,笑意不达眼底。 她觉得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 “你什么时候开始赌钱的?还不上的赌债,都用妈妈的嫁妆还了?” 叶新又问。 冷汗浸湿了后背。 叶旭生觉得他像砧板上的王八。 雪白锋利的菜刀已经高悬,无论他是否伸头,这夺命的劫数都躲不过去! “对……但我能翻身!” 叶旭生眼底泛红,整张脸抽动得厉害。 他盯着叶新,又像是透过她,看向那个早已香消玉殒的妻子。 “只要一点,我就能翻身……只要翻身,什么都能赢回来!” “小京有那么多好东西,就算……就算输没了,不还有张延龄的遗产吗?” 话音落下,叶旭生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他恨不得将舌头咬下来! 他刚才说了什么? 听到“张延龄遗产”几个字,叶新坐直了身体。 手里的瓜子皮不受控制地掉下去几块。 叶新弯腰去捡,看到桌下的叶旭生,用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坐着。 左脚盖住右脚,像在拼命遮掩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叶新直起身子,将瓜子皮放在手边的桌面上。 “谁告诉你遗产的事?”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脑门,冷汗像大雨一样滑落。 叶旭生不敢眨眼,低头嘟囔了一句,“小京说的。” “叶旭生,你觉得我会信?” 叶新只觉得面前的男人愚蠢透顶,被人当枪使,还傻乎乎的欲盖弥彰。 “家里那些来路不明的钱,是从西南寄来的,对不对?” 叶新的语气像是淬了冰。 “你怎么知道是从泸水……” 叶旭生悔不当初! “信呢,你肯定还留着吧?” 叶新不想跟他废话,直接伸出手,目光暗含警告。 “或者,我让公安进来搜身?” “不,不行!” 叶旭生忙不迭伸出手,想要阻止叶新。 被闪开后,眼看叶新就要起身叫人,叶旭生慌了神,手忙脚乱从鞋底抽出一封皱皱巴巴的书信。 “在这儿!” 第19章 季青临说,我的一切,都交给你 “在这儿!” 叶旭生紧紧攥着书信,犹疑地盯着叶新,试图从女儿的脸上找到一点放松的表情。 只可惜无论怎么拖延时间都没用。 叶新毫不客气,一把将东西抢过来打开。 寥寥数笔,两行字:张延龄身价不菲,有巨额遗产存放在银行,需要信物。 从左京京身上下手。 叶新冷若冰霜的目光,长久停留在妈妈的名字上。 就是这么两行字,一点钱,买了她妈妈的性命…… 叶新怒不可遏,抓起桌面上的瓜子壳,重重砸向这个人面兽心的浑蛋! 叶旭生捂着脸,哀嚎着想躲。 叶新美目一凛,一手拽住手铐,用力将叶旭生那张利欲熏心的脸拉到眼前,捏紧的拳头就这么挥了出去! 她要叶旭生死! 她才不管什么人伦纲纪—— “小师妹!” 常明推门而入。 叶新愤怒似火的拳头带着劲风,堪堪停在叶旭生鼻尖。 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滚落,有几滴滑进眼眶里。 火辣辣的疼! 叶旭生一动不动,连手都不敢抬。 咕咚一声,叶旭生咽了咽口水,求饶的目光只敢望向常明。 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女儿,是一个身负血海深仇的怪物! 叶旭生闭了闭眼,全身都抖了。 他觉得头颅仿佛在颈脖上旋转,眼前是红的,青的,黑的…… 杂乱的一团,在那里跳,在那里转。 叶旭生的耳朵里灌满了轰隆声,猛烈嘈杂的声浪叫他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 常明紧紧盯着叶新的表情,神情紧张,手上的动作与说话的语气却格外柔和。 像在给凶兽顺毛似的安抚。 “小师妹,弑亲之罪,如刀劈活木。木断则树死,人无根则命消。” “不值得。” 常明添了一句。 叶新眨了眨眼,眼底那层嗜血的红光这才渐渐散去。 她缓缓放下手,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扑通—— 死里逃生,叶旭生眼见叶新松了手,重重坐回椅子上。 叶旭生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两条腿像面袋子一样软塌塌地挂在那儿,抖得厉害。 “二师兄……” 叶新扁了扁嘴,仰脸看着他。 委屈、难过的情绪满得快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常明心头一紧。 多亏师傅跟大师兄他们不在这儿,否则就叶新这副表情,他们能直接冲上去把叶旭生片了哄叶新高兴! 常明拉叶新站起来,重新往挎包里塞了一把南瓜子。 “前段时间去首都开会,碰到大师兄了,他托我给你带回来。” 常明嘴角噙着一抹安抚的笑,“放心,剩下事情交给我。” “别脏了你的手。” 常明声音不大,落在接见室里,几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叶旭生刚刚落回肚子里的心脏再一次悬起来。 一道冷厉的目光扫过来。 常明笑得意味深长,“你去哪个牢房,我还是能做主的。” 叶旭生张了张嘴,想哀嚎,想求饶…… 为时已晚。 常明护着叶新离开接见室。 现在,在叶新眼里,叶旭生已经跟具尸体一样,再没有任何利用价值。 两人走到市局门口,夜幕降临,道旁的路灯次第亮了起来。 常明给叶新紧了紧外套,正想开车送她回去,余光里瞥见一个人。 常明笑了,让出叶新身边的位置。 叶新抬头,头顶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 二师兄这是怎么了…… “叶新!” 叶新回头,看到一脸急色的季青临快速跑来。 男人干净的寸头下浸出薄薄的汗珠。 渐凉的深秋,寒风吹过,叶新打了个寒噤,“阿嚏——” 话音未落,视线里,一件干燥的外套罩了下来。 叶新看着肩上多出来的男士大衣,愣了几秒钟。 “别感冒。” 季青临耳朵有点热,目光不受控制地从叶新露出来光洁白皙的脖颈上滑过去。 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的常明但笑不语,他先跟叶新点点头,又对季青临交代了一句。 “小师妹就交给你了,我还有个会。” “我明白,常厅长。” 市局门口,路人三三两两。 季青临忽而觉得心跳得有些快,喉咙也发紧。 “听说你到市局来办事,我不放心,跟过来看看……” 季青临看着叶新,一字一句地解释着。 叶新漾起笑容,坦然接受男人的好意。 “季副团,谢谢你。” 女人扬起红扑扑的笑脸,娇嫩得像枝头灼灼绽放的桃花。 季青临觉得口干舌燥,他用尽力气才将注意力从叶新的樱唇上移开。 叶新的头发不知怎么散了一缕,粘到了脸上。 季青临曲了曲手指,强忍住不伸手替她整理。 “结婚的事……” 叶新听出男人尾音的忐忑,有些好奇地抬头盯着季青临那张好看的脸瞧。 “你要是……我……” “我同意,一年为限。” 叶新爽快给出答复。 季青临被从天而降的巨大惊喜冲击懵了,半天没缓过来。 叶新是个爽利的性子,快人快语。 既然决定要去西南军区,她就不会扭扭捏捏。 季青临是厚土命不假,跟他相处时间越长,对叶新的命格影响越有利。 再说,季青临的长相很合叶新的口味。 想到这里,叶新满意地摸了摸下巴。 有好处不占王八蛋! 一朵朵烟花在脑中升空,绽放…… 狂喜冲击之下,季青临直接忽略后半句“一年为限”。 “我已经拿到材料,我们现在就去寄挂号信。” 季青临脸上的笑容渐渐扩大,一点都收不住。 叶新哑然。 女孩脸上惊讶的表情太明显,让季青临反思是不是唐突了佳人。 他反应过来刚才的话或许不妥,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但一个将近一米九个子的军人,再缩能缩到哪里去? 低头的视野里多了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面写满了好奇与调侃。 “我要是不同意,你准备怎么办?” 叶新笑吟吟地问。 叶新觉得有趣。 之前她怎么没看出来,冷若冰霜的副团长还有这么害羞、大脑短路的一面? 迎着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季青临躁动的心跳不知怎么,忽然就平静下来。 男人恢复了平日里如白杨般挺拔的站姿,语气也变得真诚与克制。 “我会把这些……” 他说着,从上衣兜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 “都交给你。” 第20章季青临的坦然,是没说还是心里有底 叶新目光下移,盯着眼前的信封瞧。 “这是什么?” 她挑眉,好笑地看着季青临。 “你打开看看。” 季青临有种等待表扬的跃跃欲试。 叶新半信半疑地将信封打开,里面是一本有些年代的存折,还有不少全国通用粮票。 她没绷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笑吟吟地翻到最新的数字,叶新瞪圆了眼睛,微微上翘的嘴角变了形。 “这么多?” “不用留家用吗?” 她要是没记错,季青临是家中独子吧? 季青临笑了。 男人一笑,温柔的笑容就柔和了凌厉的五官。 眼前的女人实在可爱,像冬去春来,从洞穴里探出头的小动物。 毛茸茸的模样,勾得人心痒痒。 季青临伸出手,在叶新头顶上揉了一把。 男人深邃的目光,在叶新旧玉簪子上停留了一瞬。 “有。” “带这些不一样,这是留给我爱人的。” 话音落下,男人那能将人烫化的目光和气息将叶新笼罩。 叶新就算心理素质再过硬,这会儿都面红耳赤。 “不是要去邮电所吗,还不快一点。” 她提前一步从男人的包围圈里挣脱出来,三两步跳下台阶。 “走了,季青临。” 叶新咯咯地笑着,笑得很美。 女人的脸蛋像太阳一样明媚,活泼灵动得让人根本移不开目光。 季青临只觉得心在喉咙口往外跳,血液流得很快。 “好。” 他长腿一迈,跟了上去。 秋风飒飒,树影婆娑的墙角处,露出一张阴暗扭曲的脸。 “妈了个羔子,算叶新命大,居然有人来接!” 叶华利啐了一口,满目阴狠。 尴尬无措的叶华刚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开口。 “大哥,那是咱小妹……”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扇过来,将叶华刚没说完的话全都扇了回去! “分家!不明白什么意思吗?” “蠢蛋!” 叶华利恨铁不成钢的低吼。 叶新…… 叶华利恨恨瞪着彻底消失的人影。 以为有季青临护着就万事大吉了? 他们又不是两口子! 当初要不是给季耀祖讨媳妇,季家根本不可能找上叶新! 季青临也好,常明也好,偶尔撑撑场面还行,难道还能护着叶新一辈子? 叶新总会落单……叶华利恨恨地想。 双拳难敌四手,叶新总有疏忽的时候! 叶华利气得磨牙。 他必须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准备充分,给叶新点教训尝尝! …… 两人从邮电所出来,季青临骑着自行车送叶新回家。 不知道是不是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叶新感觉季青临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她。 一直到两人都停在左家老宅门口,季青临粘人的炽热眼神快将她融化了。 叶新开门进屋,引火,准备做饭。 背后亦步亦趋气息太强烈,叶新没法装作不知道。 她无奈回头。 “季副团,我要做饭了。” 这么晚了,你该回家。 叶新在心里添了一句。 季青临再不走,肖淑丽就该提刀上门了。 一想到肖淑丽那副一点就炸,寻死觅活的样子,叶新嘴角的笑容就淡了。 季青临听见了叶新的话,却没停下动作。 男人抱来一堆柴火,蹲下身子,将灶台的火升起来。 架锅,添水刷锅,准备吃食……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丝毫没有一点要离开的意思。 “我陪你吃了晚饭再走。” 季青临神色如常。 灶膛的红光映照在他脸上,显得男人眸光深深,让人看不分明其中的情绪。 叶新有些脸热。 原本还想问他跟家里提了没有,现在看季青临这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叶新不问了。 半个小时过后,两人相对而坐。 一碗冒着热气的鸡蛋面推到叶新眼前。 “吃饭。” 左家老宅太久没住人,粮食有限。 这是现有食材里,季青临能做出来最丰盛的晚饭了。 叶新探寻的眸子从碗边露出来。 看季青临这么坦然,叶新有足够的理由怀疑,他压根就没告诉家里申请结婚的事。 正因为没说,季青临才一点都不慌。 叶新一面想象着肖淑丽知道后炸毛的样子,一边把卧在面条下头的荷包蛋吃完。 刚咽下去,又一个荷包蛋凭空出现,精准投喂进叶新碗里。 叶新放下碗,一脸问号。 季青临爱意满满,有种投喂小动物的成就感。 叶新嘴角抽了抽,还没说话就听到季青临说,“多吃一点,太瘦了。” 叶新彻底绷不住了,把碗往桌上一放就想跟季青临比画比画。 单论拳脚功夫,没几个师兄弟是他的对手。 相较于学习和静心修炼,叶新更喜欢锻体。 常明曾经说过,叶新在风水术上能有如今的造诣,完全是天赋怪。 跟勤奋努力压根不搭边。 所以…… 叶新上下打量一番季青临,在心里预估几招能将男人制服。 她刚要动,余光瞥见搪瓷碗边莫名多了条裂纹。 叶新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确定不是自己眼花。 明明早上喝粥时,家里的碗都还好好的,没有一点磕碰裂纹…… 器皿自破,乃破象挡灾。 主今夜有劫,宜避。 叶新不说话了。 季青临严阵以待,以为会跟叶新有一番“友好”的切磋。 不明白面前的小女人为什么停了手? …… 晚饭过后,季青临将所有碗碟洗干净,擦了手准备走。 “火车票已经买好了,后天上午十点。” 男人取下挂在门口衣架上的外套,回头对叶新一笑。 “到时候我来接你。” “好。” 叶新将人送到门口。 墙外电线交叉,路灯发出微弱闪烁的光。 叶新感觉凝固在脸上的目光越来越热,下意识将手搭在门栓上。 果不其然,她听到季青临的声音。 “我要不留下……” 男人鬼使神差冒出一句话。 留字说了一半,砰的一声,门板差点直接拍在他脸上。 “季副团,再见!” 合拢的门后头,冒出一个咬牙切齿的声音。 叶新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给点阳光就灿烂! 得寸进尺! 门外头,季青临盯着那扇薄薄的木板,唇边的笑纹渐渐扩大。 他已经能想象到叶新那张愠怒的脸。 看起来清心寡欲的已安师傅,也有气急败坏的一面吗? 男人转身,哼着歌,迎着漫天繁星往家走。 再见的意思…… 就是明天还能再见面? 第21章 叶新发现遗产线索 夜色很浓,没有月亮。 空中虽然缀满了金豆似的星星,却很少看到星光洒下来。 枝叶覆盖的树冠,像是把如漆似墨的夜空低低地拉下来,紧紧地扣在人头上。 猫头鹰咕咕的叫声安静了一瞬,呼啦一声,拍打着翅膀飞远了。 叶新倏地睁开眼睛,借着窗外的光亮,看到自家院落墙角,有黑影浮动。 不管是谁,主动送上门讨收拾的,算他倒霉! 叶新翻身,趿鞋下地,抓起靠在墙边的犁耙,蹑手蹑脚地推门出去。 树冠下头,露出一双绿幽幽的眼睛。 冷汗一滴滴滑落,浸透了后背。 叶华利咽了咽口水,咕咚的声音在静谧的深夜,显得格外突兀,格外响亮。 他微微眯起眼睛,确定堂屋的方向。 深吸一口气,叶华利眼中的凶光一闪而逝—— 叶新,这是自找的,怨不得任何人! 叶华利提气,瞄准灰黑色的地板跳了下去。 砰的一声,他弓着身子落地。 地上洒了一摊黑乎乎的东西,看不分明。 叶华利手没撑住,身体因着惯性往前冲去。 扑通一声,叶华利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砰—— 叶华利顾不上观察是否被发现,着急忙慌起身。 没想到手下失了抓握的东西,滑溜溜的触感让他站都站不起来。 叶华利用力甩甩脑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黏糊糊的手放到鼻子下头一闻,是股很熟悉的味道—— 做饭的菜油! 叶华利大惊失色,不受控制的四肢像濒死的蛤蟆一样胡乱蹬动,好不容易将身子撑起来…… 一团红通通的火光靠近了。 叶华利愕然抬头—— 一双布满血丝、冷酷的眼睛正看着他。 叶华利张了张嘴,不敢吭声。 他像一个在森林中巡逻的士兵,被看不见的冷冰冰的枪管瞄准了。 枪管里装着一颗小铅丸,要直接射进他的心脏! “小……小妹。” 叶华利听到牙齿打颤的声音。 烛光照亮两人的脸。 叶新的声音冰冷得仿佛从九幽地狱爬出来。 “叶华利,这是我家,你为什么不走正门?” “我……我正要走呢,这不是没找到……” 叶华利向半空伸出手,努力想要抓住什么,证明什么。 只可惜,叶新已然没了听下去的耐心。 叶新从叶华利那张狰狞的脸上收回目光,静静凝视着手里的蜡烛。 晃动的烛光中,她似乎看到了妈妈虚弱却温柔至极的脸。 “新新,再等一等,我们就能团圆了。” 言犹在耳…… 叶新闭了闭眼,随手一翻,蜡烛啪的一下,掉在脚边的油渍上。 叶华利眼睁睁看着火蛇一样的烈焰渐渐扩大,直接烧到他身上! 轰的一声,火焰升空,叶华利啊的一声,哀嚎响彻云霄。 “救命!救命啊——” 叶新看都不看火人一样的叶华利,只丢下一句话。 “自作孽,不可活。” 叶新慢慢走到门口,将虚掩的大门敞开。 这是她最大限度的善良与尚未泯灭的人性。 叶华利像一颗燃烧的炮弹一样,嗷嗷怪叫着,冲出左家老宅。 火焰一路向西,惊得左邻右舍都点了蜡烛,打着手电筒,披了衣服出来看看外头究竟发生了什么。 “有人着火了!” “天啊,快救人!” 众人乱作一团。 不少热心的老乡拎着桶就追了上去。 剩下在家看孩子的妇女们,后知后觉回过头,看着从左家门口蜿蜒而出,缓缓熄灭的火焰…… 再往上,对上叶新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 妇女们哆嗦了一下。 叶家这个姑娘漂亮归漂亮,就是不说话的时候,板着脸的样子太吓人。 就像现在,那张无悲无喜,半面修罗半面佛的脸渐渐隐没在黑暗中。 明明大家没有一句话的交流,但众人很快反应过来,刚才跑出去求救的火人,多半是叶新的“杰作”。 咕咚。 左邻右舍的妇女们不约而同咽了咽口水。 众目睽睽之下,叶新缓缓将大门合上。 没人敢上前询问,连好奇心都被掐死在萌芽状态。 砰的一声,左家老宅大门关紧。 一切归于寂静,只剩叶华利孤魂野鬼一样的哀鸣,顺着夜风飘荡在家属区上空,久久不散。 …… 吱呀一声,大门打开。 一股酸臭味扑面而来,熏得叶新几欲作呕。 生理性的泪水涌出来,叶新按了按眼角,深呼吸,走近叶家。 按照叶旭生为求自保说出来的那些密辛,叶新找到了那些神秘的书信。 叶旭生将它们收在枕头芯里,天天枕着,生怕哪天一睁眼没了。 泛黄的信笺纸被压得皱皱巴巴,辨认颇花了一番功夫。 信上的内容跟叶旭生说的大差不差,寄件人只留了个“周”姓。 寄件地址是泸水市。 叶新思忖了片刻,小心将所有找到的信纸都收起来。 她今天原本想跟叶家两个废材儿子“友好”交流一番,才能拿到这些东西。 没想到叶华利主动送上门,这会儿叶华刚多半在卫生所照顾亲哥,叶新重回叶家找东西不费吹灰之力。 叶新起身要走,余光瞥见柜子下头,露出黄色的信封边角。 她蹲下身子,伸手去够。 缝隙太小,手腕和银镯被挤压得变了形。 咔嗒一声,银镯的锁扣错开了。 叶新终于掏出了那封信。 是一封寻常家书。 叶新略带失望地叹了口气,想要再次将银镯扣上。 一把细长的钥匙滑了出来。 叶新愣住了。 “张延龄的巨额遗产下落不明,从左京京身上下手。” 这句话不知怎么的,突兀地在叶新耳边响起。 她一把抓过钥匙,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这银镯从出生起,一直都戴在她手上。 随着年纪增长,可活动的银圈也被放到最大。 要不是今天的意外,叶新也不会知道,这已经发黑的银镯里面居然是空心的! 这会是所谓的“遗产线索”吗? 公交汽车上,叶新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陷入沉思。 一切只有到了市银行,找工作人员问一问才能得到答案。 与此同时,季家。 “我不同意!” 咆哮声落下,随之而来的是一下重过一下的拍桌子声。 肖淑丽双目赤红,龇牙咧嘴的样子像是要吃人。 “青临,我不同意,我死都不同意!” 第22章 您否定的不止叶新,还有我 季父一言不发,只盯着手里通红的烟杆生闷气。 他大口大口地嘬着,怒火中烧到眼珠子都要爆出眼眶。 屋里乌云密布,风雨欲来。 季青临站在父母面前,纹丝不动。 肖淑丽扶着桌脚才堪堪坐稳。 她死死盯着心爱的儿子,嘴唇哆嗦着,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你再说一遍……” 季青临闭了闭眼,将胸腔中翻涌的失望与无奈强行压了下去。 “我要跟叶新结婚,政审材料已经寄回军区了。” “混账!” 肖淑丽大发雷霆。 桌面上的茶杯水壶被哗啦啦推翻,一团油腻的抹布砸到季青临身上。 她火山喷发,两眼炯亮,直直盯着季青临,用一种惊呼喊叫的声音控诉起来。 “青临,不可以!” “那是个灾星!连叶家都不容她,早早送到山上道观寄养了事。” “你是我们季家这一代最优秀的孩子,将来注定平步青云,前途一片大好……” “跟这种女人牵扯在一起,你这辈子就完了!” 肖淑丽声音高亢,语言节奏飞快。 她捂着胸口,用力揪紧身前的衣服,差点两眼一翻晕过去。 她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一下下抽着痛。 有人挥着长鞭,不断抽打着肖淑丽紧绷的身体。 她咬紧牙关,鄙视着季青临。 哪怕豁出这条老命,肖淑丽都要让青临回心转意! “说话!” 肖淑丽猛地站起身,三两步走到季青临面前,双手打在儿子肩膀上,不住摇晃着。 “青临,不要执迷不悟!” 肖淑丽痛心疾首。 季青临抬头,看着母亲的目光中掩饰不住的失落。 “妈……” 啪的一声,肖淑丽高举着右手,重重掴了季青临一下! 二十多年来,肖淑丽第一次对儿子动手。 随着耳光落下,她的拳头更是狂风暴雨一样砸向季青临。 仿佛这样就能将儿子打醒。 肖淑丽下了狠劲,牙关咬得嘎吱作响。 季青临绷着脸不说话,由着母亲撒气…… 眼看落在身上的拳头力道一下不如一下,季青临握住她的手。 “妈,够了。” 肖淑丽目眦欲裂,“不够!” 她怒吼着,把手一挥,用力推了季青临一把。 “青临,你太自作主张了,结婚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一声?” “你还当我们是你的父母吗?回答我,青临!” 肖淑丽字字泣血。 “当然。” 这一次,季青临回答得很快。 肖淑丽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你什么都准备好了,临行前才将一切都告诉我们,是怕我们反对,是不是?” 肖淑丽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偏偏季青临不准备放过她,给了致命一击。 “对。” 肖淑丽从儿子的态度里嗅到了反抗的气息,她再也忍不住,风一样冲进卧室,将早就准备好的旅行袋拿出来,唰的一下拉开拉链。 旅行袋里,整整齐齐叠放着羊绒衫与衬衣。 都是百货大楼的高级货。 肖淑丽平时舍不得吃,舍不得穿。 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那点钱,都用在季青临身上。 想着他还要回军区,肖淑丽早早将换洗的衣服,长裤……甚至内裤袜子都买了不少。 事无巨细,样样都体现着她的慈母关怀。 可是现在…… 肖淑丽环顾四周,冲到斗柜那头,抓了把泛着白光的剪刀走回来。 唰的一声,肖淑丽毫不客气地将一件衬衣剪烂。 当着丈夫跟儿子的面。 “青临,既然我们对你来说可有可无,这衣裳我也不送了!” “一个不听话的儿子,留着有什么用?!” “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跟你爸都是怎么过的?” “过年过节,别人家都是其乐融融,一家团圆,我们呢?” 肖淑丽觉得心上被人捅了一刀,痛得她的呼吸都带着血沫。 偏偏季青临还嫌不够,抓着刀柄来回搅动。 肖淑丽高昂着头,压根不看手上的动作。 要是被剪刀剪伤了怎么办…… 此时此刻的肖淑丽,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 她有一股强烈的预感,如果这一次不能成功将季青临结婚的念头扳过来,她很有可能要再次失去这个儿子! 肖淑丽简直不敢细想。 衬衣,长裤,紧接着是毛衫…… 肖淑丽一件件拿出来,再毫不客气地剪烂。 从头到尾,带着愤怒的目光都没从季青临脸上离开过。 这是一场母子间的胆小鬼游戏。 赌的就是谁先服软。 季青临被逼到悬崖边上,只要一阵强风刮过,他随时都可能掉下去。 万劫不复。 季青临闭了闭眼。 他内心何尝不痛? 但他不能退! 他身后护着的,就是叶新! 要是这时候季青临露怯了,由着母亲的性子行事…… 这辈子,他都要被家人拿捏在手心里! 旅行袋的衣服变成一地布条。 肖淑丽脸上漾着一股诡异的兴奋。 她将布条天女散花一样洒了满屋,最后将锋利的剪刀对准自己的咽喉。 “季青临,你信不信我死给你看!” 肖淑丽眼窝凹陷,颧骨高耸,双目赤红。 闪着寒光的剪刀缓缓打开,一点点压进脖颈上的皮肉里。 季父吓得魂飞魄散,扔了烟杆就要冲上来救人。 在此之前,离得最近的季青临动了。 他缓缓走到肖淑丽面前,俯视着疯疯癫癫的母亲。 季青临的手没动。 肖淑丽的手跟着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住了。 那双温和的眸子里,现在只有肖淑丽那张扭曲到极致的脸。 肖淑丽咽了咽口水,冷汗一点点滑落。 “怎……怎么样,是不是怕了?” 肖淑丽还在强撑。 “这是我第一次碰到喜欢的人。” 季青临掀动嘴唇,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冷酷如冰。 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将肖淑丽抓起来,直接扔进冰水里! 哐当一声,剪刀砸到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洞来。 肖淑丽的双手像被截断的藤蔓,无力地垂落。 “您这样说,否定的不止叶新,还有我。” 季青临缓缓说着。 “您要是不喜欢,以后不来往就是了。” 高大的男人毫不留情地转身,缓慢却坚决地朝门口走去。 “这么些年,您跟父亲,应该已经习惯了没有儿子的生活。” 第23章 这些巴掌责难,不该落在你身上 话音落地,季家所有人都被强行按下暂停键。 喋喋不休的叫骂声停住了,季父吞云吐雾的声音也静止了。 季家父母互相搀扶着,像看陌生人一样,盯着即将离开的儿子。 “青临……” 肖淑丽的泪水大颗大颗滚落。 一滴滴砸到地上,砸出一个个深坑,却换不回季青临一个眼神。 季青临当然知道他话说得残忍。 但如果现在不狠下心,将来这些疾风骤雨就会扑到叶新面前。 季青临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出那张明艳的笑脸。 他心中热血奔涌,这份守护心上人的勇气,支撑着他走出季家。 …… 市银行,二楼行长办公室。 王行长将泡好的热茶放下,迅速扫了一眼端坐在沙发上,衣着素净的女同志叶新。 刚才一楼的职员叫他,说来了大客户需要他亲自接待的时候,王行长还很好奇。 见到叶新,一看这么年轻,王行长心里不免打鼓。 该不会是吹牛皮的吧? 叶新也不跟王行长兜圈子,直接将细长的钥匙摆在玻璃茶几上。 砰的一声。 王行长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太急太快,带翻了椅子,撞得茶几都歪向一边。 “你你你……这……这是……” 王行长瞠目结舌,又粗又胖的手指点着钥匙,哆哆嗦嗦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王行长捂着胸口,满头冷汗往办公桌走。 他咬紧牙关,强撑着一口气拉开抽屉,翻找出药片,就着热茶喝下去,这才没直接晕厥。 “张延龄是我外婆,我叫叶新。” 叶新面色不变,自报家门。 王行长扶着桌边才堪堪站稳。 沙发上的女同志,目光锐利得像探照灯似的,不断在王行长身上来回扫射。 所有阴暗与算计都无处遁形。 王行长掏出手帕,颤颤巍巍将脸上的汗水擦了擦。 手帕湿透了,王行长一拧,拧出几滴水来。 “我来取她老人家的遗产,麻烦您了。” 叶新话说得客气。 外婆的遗产究竟有多少,她没底。 但不能在外人面前露怯。 王行长面上的肌肉抽搐着,药效发作,惨白的脸色才渐渐恢复了红润。 “现在?” 王行长不确定地问。 “现在。” 叶新语气笃定。 王行长表情有些古怪,但很快恢复如常。 他拉开抽屉,从药瓶下头拿出一串颇有年代感的钥匙。 “请随我来,叶同志。” 十分钟后,叶新看到摆放在茶几上不大的樟木盒子,眼角抽了抽。 刚才王行长将箱子拿出来以后,趁着对方转身,叶新飞快地打开箱子看了看。 里面放的全是金银珠宝,妈妈的嫁妆跟这些东西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察觉到王行长欲言又止,叶新若无其事地问道。 “如果是数额巨大的存款,怎么个存法比较合适?” 王行长一听这话,就知道有生意上门。 他站起身,拎起暖水壶,给叶新的茶杯添了水,这才笑容满面地回答问题。 王行长很激动,满脸皱褶都舒展开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临近退休的年纪,还能碰到金光闪闪的财神爷。 当年张延龄女士来存东西的时候,他还只是一名普通的职员。 那时候看着前呼后拥的客户,王行长就忍不住想,什么时候,他才能碰到一个这样的大客户呢? 现在,那个梦寐以求的客户出现了。 王行长也跟当年的领导一样,亲自送叶新下楼,开门送客。 “叶同志,还有其他任何问题,或者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尽管过来。” 王行长脸上的笑容灿烂如菊花。 叶新点头离开。 回到家,叶新打开樟木盒子,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拿起盒子端详,很快发现锁下还有一个不易察觉的锁眼。 叶新心头微微一动,用那把细长的钥匙捅进去。 咔嗒一声,小锁开了。 是个夹层。 叶新拉开,首先掉出来的是两张发黄的大额存单。 看清上面的数额,叶新惊掉下巴。 一万块! 还是两张! 最下面是一封发黄卷曲的信笺纸。 叶新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笔。 这是外婆留给妈妈的安排,上面详细记录了她遗产存放的银行跟明细,还有取款的方法。 盖上盒子,叶新陷入沉思。 或许,有个问题她一开始就想错了。 能动荡年代攒下这样一大笔巨大家业的外婆,怎么可能是个头脑简单的人物? 叶旭生就算装得再好,未必骗得了外婆。 但她老人家当时没办法。 外公生死不明,紧张的局势推着她一个女同志往前走。 外婆只能将妈妈安置在远离斗争的永宁…… 叶新将所有钥匙贴身收好,将盒子复原。 叶新轻抚胸口,手指激动地微微颤抖。 或许,外婆的遗产是金山银山。 她现在找到的这些,仅仅是冰山一角。 正因为不止她一个人知道,才会有人不断收买叶旭生,怂恿他压迫妈妈。 只可惜…… 叩叩叩—— 有人敲门。 叶新关上卧室门走过去,门外站着拎着饭盒的季青临。 看到叶新,季青临长吁一口气。 “刚才来了一趟,你不在。” “怕你吃不上热乎饭。” 季青临扬了扬手里两个颇有分量的饭盒。 叶新挑了挑眉,侧身让季青临进屋。 两人交错的瞬间,叶新清楚地看到男人脸上的巴掌印。 啧。 肖淑丽得气成什么样子,才会对宝贝儿子动手啊? 两人坐下吃饭,摆饭盒的时候,叶新没忍住,主动开口。 “挨打了?” 季青临一滞,坦然地给叶新夹了块排骨。 “我把申请结婚的消息告诉家里了,他们……难以接受。” 季青临从不撒谎。 “我们有分歧很正常。” 叶新若有所思地点头。 意料之中的回答,季家二老要是会点头,叶新才会觉得青天白日见了鬼。 “但是,我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叶新。” 叶新不动了。 目光从筷子上的肉收回来。 叶新捏着筷子的手渐渐收紧,一时没控制住力道,排骨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 怦怦—— 她清晰地听到鼓噪的心跳声,越来越大,大到下一秒,似乎就会从胸腔里蹦出来。 叶新飞快地睃了季青临一眼,生怕被男人听到她的不安分。 脸上好热。 她感觉从脖子往上,一点点燃烧起来。 直觉告诉她,季青临接下来的话,可能重若千斤。 叶新既期待又害怕。 她还没厘清这些复杂的情绪因何而起,就听到季青临近乎示爱的剖白。 “这些巴掌,这些责难,不应该落在你的身上。” 第24章季青临说,我们即将成为夫妻 “叶新,我会处理好。” 季青临神色如常,仿佛完全意识不到刚才说出口的话的份量。 男人将掉落在桌面上的食物全都扫进自个儿碗里,安心吃着。 叶新盯着男人露出来发青的鬓角许久,缓缓掀动嘴唇。 “季青临,下午……能陪我去一趟银行吗?” “好。” 话音落下,季青临的答复瞬间接上。 “另外,”叶新顿了顿,“我需要一个双肩包。” 季青临满口答应下来,压根不好奇叶新要做什么。 他甚至还在窃喜,遇到事情,叶新居然会开口让他插手帮忙?! 这种细微的进步与变化,让季青临喜不自胜。 两人坐公交车去的。 一路上,叶新盯着窗外的街景,季青临则盯着她。 到了地方,下了车,叶新进门跟职员说了两句。 很快,王行长带着人浩浩荡荡从二楼下来。 “叶同志,您来了。” 王行长笑容满面将两位年轻人迎到办公室。 众人坐下后,被带过来学习见识大客户接待流程的副行长开始泡茶。 王行长的目光从叶新带有标志的双肩包上头滑过去…… 还有一位跟在叶新身边、一身便服、不怒自威的男同志。 王行长在银行干了几十年,早就练出一双慧眼。 这位跟着叶同志的,十有八九是军人,军衔还不低。 叶新将存折,还有两个首饰盒都拿出来,摆在茶几上。 “王行长,麻烦您了。” 叶新话说得客气。 王行长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用尽几十年的功力才勉强绷住了。 坐在旁边的副行长倒吸一口凉气。 没想到一位其貌不扬的女同志,居然能从军用双肩包里掏出这么多价值连城的东西?! 难怪王行长让他过来! 季青临对眼下发生的一切都不关心,只将茶几上的果盘转了转,盛放着瓜子的这一面朝向叶新。 看着缓慢挪到面前的果盘,叶新挑眉看了眼沉默不语的男人。 季青临神色坦然,任由叶新打量。 “你不是喜欢?” 叶新一愣,没想到季副团还是个粗中有细的人。 两人一共没见几次面,一起坐下来吃饭的次数一个手都数得过来…… 季青临却已经将她的习惯跟脾气都摸得一清二楚。 难得。 叶新嘴角漾起一丝笑容。 勾得季青临手痒。 心尖尖被毛茸茸的狸花猫挠了一下,欲罢不能。 从银行出来,季青临一直都没说话,叶新没忍住,问了一句。 “你不好奇我存了多少东西进去?” 季青临一怔,迎着叶新好奇的双眸,男人摸着下巴认真思考了片刻。 “我不好奇。” “但是……” 男人话锋一转,“我挣得是不是有点少?” 叶新一蹦一跳下楼梯呢,冷不丁听到季青临这句话,差点一个趔趄。 季青临眼疾手快,稳稳拉住了她。 “小心。” 男人眸光深深。 “和那些存款相比,是有点少。” 叶新实话实说。 季青临不说话了,男人抿着唇思索了片刻,脸忽然被什么点亮了似的。 干燥的大手反握住叶新娇嫩的手。 不管这双手曾经揍哭过多少人,此时此刻在季青临眼里,她就是个需要呵护的心上人。 叶新脸一红,想挣脱,没成功。 季青临隐隐激动的声音响起,“所以,你已经把我当做自己人了?” “所以这种重要的事情也不瞒着?” 男人眼眸深邃,暗流涌动,像有什么瞒不住的感情,岩浆一样翻涌着。 随时都有可能喷涌而出,将两人吞没。 叶新张了张嘴,想说你别多想…… 话到了嘴边,迎着季青临蜜糖似的目光,一句狠话都说不出来。 “算是吧。” 叶新飞快答了一句,目光游移着,压根不知道落在哪里才合适。 哗啦啦。 叶新听到有什么东西茁壮成长的声音。 她暂时还没反应过来。 很久以后,她才明白,那叫情根深种。 …… 归队前夜。 季家气氛降至冰点。 自从上次闹到不欢而散后,这段时间,季青临都不在家里吃饭。 沉默的季青临会提前准备好饭菜,再匀出他跟叶新那一份,装进饭盒,送到左家老宅。 肖淑丽气得摔了碗筷,于事无补。 季青临除了休息,根本就不在家里多待一分钟。 肖淑丽就算想打擂台,也得有个对手。 盯着儿子熟悉又陌生的背影,肖淑丽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在努力压抑着激奋的情绪似的,“那个灾星要跟着你走?” 肖淑丽指甲都抠进椅子扶手。 如果可以,她恨不得这张脸是叶新那张狐媚的脸! 长得好看了不起啊?把好好一个儿子哄得五迷三道,连爸妈都不要了! 季青临站直身体,虽然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但语气还算平和。 “她不是灾星。” “我们即将成为夫妻。” 虽然只有一年。 季青临默默在心里添了一句。 “咳咳咳——” 一阵突兀而急促的咳嗽声响起,打断了母子两人针尖对麦芒的对峙。 季父好不容易顺了气,放下烟杆。 “青临,你年纪不小了,遇到事情不要冲动,再好好考虑一下。” “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季父面沉如水,无可奈何地看着儿子。 季青临抿着唇不说话。 肖淑丽气急了,直接将手里的茶杯砸了出去。 哐当一声,茶杯撞到门框,骨碌碌滚到季青临脚边。 季青临看着摔掉漆的搪瓷杯,什么都没说。 他弯腰将杯子拾起来,放在身边的书桌上,然后拉上双肩包的拉链。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迟疑。 “季青临!” “叶新不是个好人!你看看叶家那个条件,三十块就能卖儿卖女!她跟了你,无非就是看上了你的津贴!” “你哪里是娶妻子,这是找了个蚂蟥啊!” 季青临扯了扯嘴角,想到今天在银行里头,笑容就没散过的行长跟副行长。 就算他不知道叶新具体存了多少钱,也能猜出来。 叶新这个女同志,压根就不缺钱。 也就爸妈不了解情况,以为人人都要靠着他来养活。 临出门前一刻,季青临转身,认认真真给爸妈鞠了一躬。 “爸,妈,我走了。” “你们保重身体。” 季青临说完,将早已准备好的一百块放在门口斗柜上,用力拉开大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第25章 这就是我对象,叶新 火车鸣响汽笛,呜呜进站。 季青临一手一个行李箱,小臂伸到叶新面前。 “走,下车。” 男人声音平稳,高大的身形像座小山,将叶新稳稳护在身边。 到了家属区,刚放下行李,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递到叶新眼前。 她抬起头。 季青临笑了,“擦汗。” 男人领着叶新到传达室休息,安顿好后说。 “我去申请宿舍,你稍微等我一下。” 叶新点头,看着季青临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笑着摆手。 勤务兵打开水回来,看到传达室乍然多了个俏生生的女同志,愣住了。 “同志您好,请问您是……” 小陈话还没说完,就被同班的小李拖到一边。 “季副团的爱人,别问了。” 啥? 小陈下巴都快掉到地上。 徐政委不是正给季副团说亲吗? 小李挤眉弄眼,示意小陈不要声张。 叶新端起搪瓷杯,只当没听见他们窸窸窣窣的讨论声。 “同志,请问……” 小李一激灵,立刻转身,“同志请说。” 叶新看两位小战士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没绷住笑出声。 “这是我工作调动的申请,请问我要找谁签字?” 叶新将材料递过去。 小李接过来,看到开头“卫生局介绍信”几个字,愣住了。 “您还是医生?” 叶新面不改色,“当过一段时间赤脚医生。” 给师兄师弟治疗跌打损伤,应该也算吧? 叶新笑眯眯地问,“我刚到军区,不知道应该找谁?” 小李想了想,“去找徐政委吧,他的办公室在二楼。” 他走到传达室门口,遥遥一指。 叶新轻声道谢,收好材料背上挎包就走。 直到那抹活泼跃动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小李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糟了! 他抬脚要追,小陈喊住他。 “你不站岗要去哪儿?!” “我刚才糊涂了!” 小李肠子都悔青了,急煎煎的解释。 “季副团带着爱人回来,肯定要申请宿舍,这会儿……” “这会儿他肯定在徐政委那儿,他爱人后脚跟着上去了……” “都撞到一块儿去了!这算什么事啊!” 小李急得跺脚。 另一边,叶新顺利找到了政委办公室。 走廊东头,白底黑字的门牌格外醒目。 叶新刚要抬手敲门,隔壁办公室出来一个人。 “同志,请问您找谁?” 叶新举起的手放下,“我叫叶新,从永宁调过来的赤脚医生,找徐政委报到。” 勤务兵敬了个礼,接过叶新的材料看了看,有些为难。 “徐政委这会儿有事,您……稍等一会儿?” 勤务兵说着,示意叶新到隔壁办公室等一等。 叶新欣然前往,人刚坐下,勤务兵就将热水送过来。 “同志,先喝水。” 叶新道了谢,看了眼墙上的时间。 四点半。 不知道来得及跟季青临吃晚饭吗? “我不同意!” 一个中气十足的咆哮声传来,震得叶新耳朵疼。 叶新一愣,下意识看向勤务兵。 对方面色如常,像是已经习惯了。 “这对你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声音一句高过一句。 叶新抿了抿唇,干脆从挎包里掏出一把瓜子,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她递给勤务兵一把,用眼神询问:你要不要? 一墙之隔的政委办公室。 徐政委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怒不可遏地瞪着季青临。 一个嘤嘤的哭声断断续续,萦绕在办公室里,令人不厌其烦。 季青临只盯着被甩回来的政审材料,语气沉稳。 “徐政委,叶新的家世没有问题。” “是,但她跟你不合适!” 徐政委半点不让。 “楠楠很快毕业,到时候直接回咱军区工作。” “一个医生,一个副团,正好一对。” “季青临,我是为了你好!” 徐政委痛心疾首地说着,试图从各个方面说服手底下最出色的兵。 只可惜事与愿违。 向来抗压能力、服从能力双一流的季青临,第一次正面拒绝。 “您要是不同意,我就……” 季青临不再多言,抓起办公桌上的政审材料转身就走。 他用力拧开门,大步跨了出去。 喀拉—— 是嗑瓜子声。 季青临愣住了。 男人原本走出好远,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不可置信地倒退回来。 “嗨。” 叶新笑眯眯地打招呼,一脸轻松适意。 季青临面色由阴转晴,“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话音落下,一抹纤瘦的身影从办公室冲出来。 徐楠楠泪眼婆娑,哭的妆都花了。 “青临,是我不对!” “我不该喜欢你,还让爸爸为难你!我给你添麻烦了是不是……呜呜……” 徐楠楠边说,边埋头往季青临怀里冲。 季青临往侧边一闪,徐楠楠扑了个空。 女人踉跄了几步,好不容易才站稳。 喀拉—— 叶新眼睛亮了起来,干脆又抓了一把瓜子,放到勤务兵手里。 “给你。” 美人示爱,这么热闹的场面,千金难买。 感受到冰冷的杀人目光,勤务兵头皮一紧,下意识站直身体。 “不用了,叶新同志,您慢慢吃。” 他再迟钝也看出来了,这个大大咧咧的女同志跟他们季副团关系匪浅! 季青临看都不看徐楠楠一眼,直接转身,两步走到叶新跟前。 巨大的阴影将视线范围笼罩,叶新抬头,看着渐渐逼近的男人,意识到不对,轻咳一声。 “季副团,注意影响。” 季青临勾唇一笑,没忽略叶新眼底看好戏的兴奋。 “你都看到了?” 叶新刚要点头,忽然感到一道阴狠的,誓要将她劈成两半的仇恨目光扫过来。 叶新轻嗤一声,慢慢起身,将瓜子壳收好。 有趣。 糊弄不住季青临,反而记恨到她头上? 越过季青临的手臂,叶新跟徐楠楠目光撞到一块儿。 火花四溅。 两位女同志都不说话。 徐政委走出来,看到站在外头面面相觑的几个人,不悦地开口。 “这位同志,你干什么的?” 徐政委一边说,一边护着女儿,想将人哄回办公室。 徐楠楠泪眼婆娑,咬着嘴唇拼命摇头。 叶新上前,无视徐楠楠仇视的目光,将申请展开。 她立定站好,气沉丹田,敬了一个像模像样的礼。 “徐政委,您好,永宁市的叶新,前来报到!” 季青临主动将剩下的材料递到徐政委面前,不怕死地添了一句。 “徐政委,这就是我对象,叶新。” 第26章 嫂子,你要小心啊! “不可以!” “我不同意,政审都没通过,你们凭什么结婚?!” 徐楠楠捂着耳朵,步步后退。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仿佛天塌了。 叶新看了看面色阴沉的徐政委,又看向无可奈何的季青临。 季青临压根不受影响,深沉的目光只锁定在叶新身上。 “我会处理好,你不用担心。” 季青临微微侧身,将叶新跟徐楠楠隔绝开来。 身前的小女人点点头,不吵不闹。 季青临越看越喜欢,恨不得揉一把她的脸。 “徐政委,我的态度不会变。” 季青临牵起叶新的手,直接离开。 “爸,我不同意……” 叶新跟季青临的背影消失了,徐楠楠哭得不能自已,跪倒在地。 “凭什么?” “季青临凭什么看不上我!” “都是那个女人的错!” 徐楠楠眼泪一收,倏地起身。 她冲进办公室,抓起办公桌上的材料,用力撕碎! 一直撕到手里只剩厚厚一叠纸片,徐楠楠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徐楠楠冷嗤一声,将纸片全都扔进垃圾桶! 然后看着桌上剩下的那份属于季青临的材料,徐楠楠小心拿起来,当成宝贝一样抱在怀里,又哭又笑。 徐政委站在门口,看着又哭又笑的女儿,长长叹了口气。 …… 季青临带叶新回到宿舍。 屋子不大,但很干净。 两人将行李分门别类放好,叶新洗了个手出来,听到季青临说,“带你去食堂吃饭。” 叶新欣然应允。 到了食堂,季青临去排队。 男人走的时候一个人,回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三四个好奇宝宝。 “副团,这就是小嫂子?” 白华朝叶新的方向努了努嘴。 季青临脸颊微微一红,面上还绷着。 “没错。” “嫂子好!我叫白华,三连连长!” 剩下几个班长有样学样,一一跟叶新打了招呼。 几人坐下后,白华迫不及待地问,“嫂子,你们是咋认识的?家里介绍?” 不怪白华他们好奇,季青临年纪不小,升到连长以后,给他介绍对象的人多到大排长龙。 不管各位热心长辈吹得如何天花乱坠,季青临一律拒绝,面都不露。 要不是这几年季青临全年无休待在部队,一直不回家,大家都以为他入伍前就结婚生子了。 谁都没想到,季副团多年来第一次过探亲假,回来就领了一个俏生生的对象?! 谁不好奇? 白华他们算胆子大的,敢跟叶新季青临坐一桌。 其他不敢舞到正主跟前的,都坐在周围,耳朵都竖得老长,等着嫂子揭晓答案呢! “喜堂上认识的。” 叶新实话实说。 “啥?咳咳咳——” 白华没吃饭还好,旁边那个端着碗的班长差点没呛死。 众人瞪大了眼睛,惊疑不定的目光在叶新跟季青临脸上扫来扫去。 谁也不敢问季青临,只能从看起来和善可亲的叶新这边下手。 “具体一点,具体一点……” 白华摆出一副刨根问底的架势。 没办法,这可是认识季青临小十年,第一次看到他身边多了个异性! 白华越看叶新越满意。 乌黑发亮的头发,梳一个高高的马尾。 一张生机勃勃、目光敏锐的瓜子脸。 额头饱满圆润,闪烁着动人的光泽。 光是坐在叶新对面,白华都能感受到年轻姑娘特有的青春气息,蓬勃向上的生命力。 嫂子是个很招人喜欢的女同志。 跟她相处,会很放松,很容易开心。 “嗯哼。” 眼看大家闹得不成样子,季青临提醒一句,“吃饭。” 叶新嘴角噙着笑,没忽略男人通红的耳尖。 顺着叶新兴味的目光,白华也看见了。 只是对上他的目光,季青临含笑的目光立刻变成警告…… 白华一缩脖子,老老实实吃饭。 真小气! 季青临护食这个臭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 多看两眼就吃醋啊?! 白华在心里无声哀嚎,究竟还有没有天理?! “副团,你们申请批了?” 好不容易安静了十分钟,白华余光瞥见叶新快吃完了,又问了一句。 话音落下,叶新跟季青临的筷子都不动了。 季青临脸色不太好,没说话。 白华立刻反应过来,“上头没给过?” 至于这个上头是谁,大家心知肚明。 当初,徐楠楠在八一聚餐当天跟季青临表白。 军区多少双眼睛都看见了。 虽然季青临明确拒绝了,徐政委也出来打圆场,事情不了了之。 但大家私下里都在打赌,季副团最后肯定会娶徐楠楠…… 白华啧了一声,“要是那儿不给过,事情就麻烦了……” 他摸着下巴沉思着,“实在不行……” “找司令帮忙。” 叶新忽然开口,两人异口同声。 叶新跟季青临愣住了。 白华瞪大眼睛,扑哧一声笑出来。 “果然是两口子,解决办法都是一样。” 叶新笑了笑,感觉到落在脸上的目光渐渐烫起来。 她脸有点热,踢了踢男人的小腿。 叶新示意季青临收敛一点。 没想到男人跟块望妻石一样,纹丝不动,目光就这么定格在叶新身上。 “司令去开会了?” 白华回答,“是,明天就回来了。” 季青临心中有数了。 幸亏当初,他多准备了两份叶新的材料。 吃过晚饭,叶新跟季青临往宿舍走。 白华自告奋勇要护送一段,顺便给嫂子介绍介绍家属区。 季青临无奈地横了白华一眼,收效甚微。 叶新的手被牵起来,男人在她耳边轻声叮嘱。 “别多想。” 叶新哑然。 白连长还什么都没说呢,她多想什么? 结果从食堂出来没几百米,叶新就被白华不停歇的输出带进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徐楠楠是政委独女,性子嘛,多少有些骄纵。 平时就是个眼睛长在脑门上的女同志,看军区哪个年轻军官都是俯视。 挑肥拣瘦了好多年,硬是拖到二十五了还不结婚,连个相好的对象都没有。 “要不是季青临升了,徐楠楠未必看得上。” 几人停在宿舍门口,白华满脸不屑地小声嘀咕。 “所以,嫂子你可一定要小心啊。” “徐楠楠那种人,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打发的。” 第27章 季青临整个世界都为之震颤 拧上水龙头,叶新看着镜中那张白净的脸。 白华好心的提醒还在耳边回荡。 叶新脑海中冒出一张扭曲到变形的脸—— 怒不可遏的徐楠楠。 叶新无所谓地笑了笑,开始刷牙。 刚刷出泡沫,叶新就听到一阵嘹亮的号声,紧接着滋啦一声,屋里的灯灭了。 到了晚上停电的时间。 叶新眨了眨眼,看着镜中黑黢黢的影子,哭笑不得。 她忘了问季青临几点停电。 “季……” 一道明亮的白光照过来,影子投射在叶新手边。 随即,身后响起男人担忧的声音。 “叶新,你还在厕所里吗?” “是,我在刷牙。” “我方便进来吗?” 季青临站在门口,半个高大的身影跟叶新的影子重叠。 “方便。” 叶新呜咽一声,加快手里的动作。 季青临推门而入,叶新已经刷完了。 “好了。” 女人转身,擦了擦嘴。 季青临看了一眼并排摆放在一块儿的搪瓷杯,目光深深。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叶新转身要走,没注意脚下的门槛,被绊了一下,差点就要脸着地—— “小心!” 眼看叶新矮了一截,季青临眼疾手快将人稳稳扶住。 叶新簪子松了,满头青丝飘散下来,拂过季青临的脸。 仿若一阵春风。 男人抿了抿唇,喉结滚动,下意识移开目光。 “又松了。” 叶新站稳后,将子午簪取下来。 “这是……” 听出季青临对她手里的东西感兴趣,叶新来了兴致。 她将簪子递到季青临眼前,又调整了下男人的手,方便手电筒光照得更清楚些。 “每个师兄弟都有,材质不一。” 叶新如数家珍地介绍着,季青临的注意力只在女人唇上。 淡淡的粉色,在白花花的电筒光下,泛着一点莹润的水光。 像剥了皮的水蜜桃。 又像春雨过后的桃花瓣,露水滚动,让人不忍采撷。 叶新正分享到小师弟当初为了这根簪子要跟她比画,结果被她揍得满地找牙的光辉战绩,忽然唇边一热…… 粗粝,带着薄茧的食指,轻轻按在她的唇边。 叶新瞪圆了眼睛,脑袋上头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季青临这是在干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手电筒光源的关系,季青临看起来面色如常。 “牙膏沫,没擦干净。” 男人声音四平八稳,反衬得叶新大惊小怪。 “所以,这簪子是你小师弟让给你的?” 季青临目光下移,定定看进叶新眼里。 乌云在心里囤积,渐渐遮天蔽日。 空气闷闷的,像是要下雨。 季青临渐渐觉得呼吸困难。 他们相遇的时间太晚。 二十八岁的季青临,碰到不到二十岁的叶新…… 他们之间的未知如同天堑。 “我凭实力争取到的好不好?!” 叶新不服气地扬了扬拳头。 迟早要让季青临知道她的厉害! 季青临脸色一松,不由自主摸了摸炸毛的女人。 “你真厉害!” 季青临的夸奖真心实意。 叶新脸轰的一声红透了。 “那……那当然。” 天不怕地不怕的已安师傅也有害羞的时候。 叶新觉得季青临这个人奇奇怪怪的。 刚才说簪子来历,他还紧绷着脸,卫生间里的气氛很压抑。 听到是师傅送的之后,叶新明显感觉到季青临脸色轻松了。 凝固在她周围的气氛也渐渐流动起来。 怎么回事? 叶新摸不着头脑。 她跟着男人走进唯一的卧室。 季青临点了盏煤油灯,放在斗柜上。 叶新下意识提着一口气,预感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季青临越过她,径直走到衣柜旁边,伸手将放在最上层的被褥枕头拿下来。 “我去客厅休息,你今晚睡床。” 男人声音一如既往平稳,像很早以前就计划好了。 叶新有些跟不上男人的节奏,怔怔看着他绅士十足地离开,还贴心带上门。 临走时还附赠了一句,“晚安,叶新。” 名字像一个神秘的咒语,在季青临舌尖滚了一圈,让他不自觉笑了。 从刚刚断电开始,叶新脸上的热度就没消散过。 房间里静悄悄的,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皂香味。 是季青临身上的味道。 叶新抿了抿唇。 脸更热了。 客厅里。 季青临蜷缩在沙发上,头枕着交叠的手臂,怔怔地望着灰暗的天花板。 他等了很久,没等到那声熟悉的门栓上锁的声音。 所以…… 男人撑起上半身,下意识看向虚掩着的卧室门。 叶新没反锁? 这个认知取悦到了季青临。 男人心满意足地躺下,翻了个身进入梦乡。 …… 一夜无话。 清晨,叶新伴着号声起床。 她伸了个懒腰,趿鞋下地。 刚打开卧室门,就闻到一股面香味。 厨房烟雾缭绕,一个高大的身影在灶台间忙碌着。 听到开门的动静,季青临转身,满脸温柔地对叶新笑。 “早饭马上就好。” 叶新嗯了一声,下意识捋了捋睡得炸毛的头发。 进了卫生间,叶新转了两圈也没找到她昨晚换下来的衣服…… 走出卫生间,穿堂的晨风吹过,叶新余光瞥见一抹熟悉的藏蓝色。 她的衣服? 叶新揉了揉眼睛,噔噔两步走到门口,确定她没看错。 院子里拉了两条长长的晾衣绳。 她跟季青临昨天换下来的衣服交错挂着,拧干了,随风飘荡。 其中包括她的内衣。 叶新脸有点红,第一次有了跟男同志共同生活的实感。 季青临端了汤面出来,一看叶新站在门口,跟出来解释。 “我看今天天气不错,想着洗了能早点干。” 男人看向别处,根本不敢与叶新目光相接。 叶新嗯了一声,强行压下纷乱嘈杂的心绪。 等叶新转身离开,季青临才敢抬头。 男人满脸通红,鲜艳的绯色一直蔓延到脖颈以下。 季青临闭了闭眼,喉结滚动。 幸好刚才叶新没多问什么。 住了几年的宿舍,季青临对这里熟悉到骨子里。 哪怕闭着眼来回穿梭,他都不会碰倒任何一件东西。 但从昨夜开始,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空气中多了一抹不同寻常的清香味。 这次不止心尖尖,季青临整个世界都为止震颤。 第28章 季青临问,晚上吃什么? 她应该没发现吧? 季青临心里打鼓。 昨天夜里,他明明困得眼皮打架,精神却很亢奋。 一闭上眼,那抹婷婷袅袅的身影就在脑海中鲜活起来,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季青临无奈起身,一晚上去了三次卫生间。 最后一次,男人看了一眼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认命地长吁一口气,将门反锁。 等他再从卫生间出来,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 季青临看了一眼虚掩着,八方不动的房门,苦笑着摇头。 他不确定还能坚持多久。 季青临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小十年,自认为意志坚定,清心寡欲。 碰到叶新之后,他才知道什么是一发不可收拾。 一天一个大变样的感情进展太快,星星之火渐渐发展成燎原之势…… 躺在沙发上,季青临翻了个身,在梦里祈祷叶新能早日明白他的心意。 等季青临从梦中惊醒,掀开薄被一看,尴尬又无措。 时针指向五点。 他干脆起身,将所有换下来的脏衣服泡上水,披着晨曦初露,在院子里洗衣服。 季青临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情,在冲洗叶新内衣的时候,还是不争气地乱了。 男人脸红得比天边的朝霞还灿烂。 看起来,要习惯两人同在一个屋檐下的生活,叶新跟他都需要时间。 …… 吃过早饭,季青临送叶新到军医院门口。 分别时,叶新听到季青临问,“晚上吃什么?” 男人微微俯下身,声音低沉暗哑。 一双深邃的眼眸中,只倒影出叶新一个人的身影。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不少人认出了季青临,忍不住停下来窃窃私语。 叶新脸颊绯红,心跳声越来越大。 “嗯?” 没等到答案,忽然一只干燥温暖的大掌贴了上来。 “没发烧啊。” 叶新听到男人的低语。 “面条。” 她飞快给出回答,两步跳上台阶。 脱离了季青临无形的桎梏,叶新恢复了平日里跳脱活泼的模样。 “季青临,再见。” 女人笑颜如花,挥动着纤细白皙的手臂,眼底映衬着细碎的日光—— 比钻石还璀璨。 “叶新,再见。” 季青临眉目含笑,看着活泼如林间小鹿的身影一点点消失。 感觉到凝固在身后的目光消失了,叶新才松了口气。 她才跟季青临朝夕相处几天? 都怪男人那张好看的脸太有迷惑性,才让她失了本心。 一抹大红色的身影匆匆而过,脚步急促,蛮横地挤开挡路的众人。 “快让开!” 叶新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偏头一看,居然是徐楠楠。 她大约是从哪里听说了季青临来军医院的消息,急匆匆想去堵人。 只可惜…… 叶新转过头,环视一周,将众人对她好奇的打量尽收眼底。 有她在,徐楠楠想要跟季青临结婚的美梦怕是要落空了。 “同志,请问主任办公室怎么走?” 叶新主动找了个面善的女同志问路,对方一听她说话,直接走上前,满脸笑容。 “在二楼,我带你过去吧!” 短发女同志主动指路,一路上热情地给叶新介绍军医的情况。 直到两人停在主任办公室门口,她才试探性地自我介绍,“我叫唐琳。” 女同志伸出手,期待地看着叶新。 叶新笑了笑,主动握了上去。 “叶新。” 确认签字的材料是季青临给她带回来的。 徐政委虽然将政审材料打回来了,但批准了工作调动的申请。 军医院超负荷运转很长一段时间了,对于愿意主动调过来支援的赤脚医生,军区都接收。 唐琳一听,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些。 “看来以后能跟你成为同事了!我们以后一起工作,一起进步!” 唐琳笑眯眯地走了。 叶新敲门而入,主任刚换好白大褂。 “主任您好,我是永宁市抽调过来的,叶新。” 叶新将所有材料跟证明都递了过去。 郭主任理了理衣领,接过东西,快速浏览一遍,满意地点头。 “你先去理疗室帮忙,之后编进下乡的医疗队里,跟着其他医生多学,多练,再精进一下。” 叶新点头。 毕竟她的技术和经验都在山上积累的,最拿得出手的就是复位和跌打损伤治疗。 “叶新同志……” 郭主任的目光含着审视,“你看起来年纪不大。” 叶新笑了笑,“十九了。” 郭主任眼底的惊讶一闪而过,刚要说话,忽然被敲门声打断。 “郭主任,您在吗?” 话音落下,外头的人直接推门而入。 郭主任皱眉,“徐主任,我这里还有客人。” 军医院分管行政的徐主任,徐楠楠的小姑,缓缓走了进来。 阴沉的目光一瞬间锁定叶新。 这就是楠楠嘴里那个“老家来的女人”。 徐主任不置可否,转向郭主任时,她又恢复了不阴不阳的样子。 “郭主任,我听说了,从外头调来一个赤脚医生。” “叶新,对吧?” 徐主任拉长声音,“年纪不大,也不知道有没有真本事。” 徐主任话说得极不客气。 郭主任一愣,他就算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一向跟他不对付的徐主任,今天是冲着叶新来的。 叶新勾了勾唇,看到徐主任背后露出的红色裙摆。 看起来徐楠楠没追到季青临,还找了靠山来找她麻烦?! “要我说咱医院就不该收这些乱七八糟的赤脚医生,能力嘛没多少,要给工资,还要给她们锻炼的机会,这不是添乱吗?!” “每年从军医毕业的学生那么多,各个都是接受过系统培训的好医生,怎么就不够用了?” “楠楠,你说是不是?” 徐主任抄着手,似笑非笑地对身后的侄女说。 来的路上,徐主任听徐楠楠说了个大概。 她怎么看,都觉得是军区为了照顾季青临,特意放宽了条件。 “小姑,您说的没错。” 徐楠楠那张不屑的脸露出来,看都不看叶新一眼。 “徐主任,话不是这么说。赤脚医生从群众中来,有很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 郭主任不赞同地反驳。 徐主任重重哼了一声。 “既然来了,我直接带下去工作吧?” 第29章 叶新说,收钱的人不在人世了 一行人下了楼。 徐楠楠挽着徐主任的手,有说有笑。 她不时回头横一眼叶新,白眼都要翻到天上。 叶新摊了摊手,很想说季青临不喜欢你,你就是把眼珠子瞪出来都没用。 只可惜徐楠楠听不进去。 转弯后,众人走到一间空旷且有两个大窗户的房间门口站定。 “叶新?下周开始,你就在这儿上班。” 叶新抬头,看了一眼白纸黑字的“药房”两个大字,扯了扯嘴角。 “徐主任,您是不是记错了?” 叶新转头,对上徐主任那双冷漠的眼睛。 中年女人长了一张没什么特点的椭圆形脸,并不美。 嘴角向下,不笑的时候,显得格外阴冷凶狠。 “刚才郭主任说,让我明天去理疗室上班,之后跟着医疗队下乡。” 叶新不疾不徐,丝毫不惧射过来的四道寒光。 徐主任的脸瞬间变得阴沉可怕。 “怎么,拿郭主任来压我?” 她瞅着叶新,冷冷地挑刺。 “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能进我们军医院已经是徐政委宽厚待人了。” “还想挑三拣四?谁给你的勇气?” 徐主任声音不高。 药房白天只有一位医生上班,听到外头低低的争执声,看了一眼,继续伏案工作。 徐主任难搞是整个军医院出了名的。 大家都是敢怒不敢言。 “工作证明和领导批准,所有手续都是合法合规,我实话实说有什么问题?” 叶新扭过脸反诘道,“要么,我们现在去问问徐政委?” “当初要不是市卫生局给我保证,我也不会同意调动。” 叶新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压根没被徐主任的蔑视吓倒。 徐主任呼吸一滞,随即燃起熊熊怒火。 工作这么多年,已经很久没人敢当面给她难堪! 楠楠说得没错! 这就是个粗鲁没内涵的野丫头,光凭一张脸,迷得季青临找不到北! “徐政委出去开会了,不在军区,想要告状?省省吧!” 徐主任咬牙切齿地。 徐楠楠添了把火。 “叶新,既然你到军医院来工作,不管在哪个岗位,都应该沉下心去。” “再说了,徐主任是你的领导,这是跟领导说话的态度吗?” “不是正规军就是没规矩,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徐楠楠眼中的不屑那么明显,跟指着叶新鼻子骂也没多大区别。 叶新勾唇一笑,调转枪头。 “听说你大学读了多年还没毕业,是不想吗?” “等你毕业,直接到药房来,咱俩一起在这儿发光发热怎么样?” 叶新笑容可掬,话说得滴水不漏。 “你!” 被戳到痛脚的徐楠楠脸色骤变。 延期毕业的事实戳痛了她,徐楠楠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她竭力想掩饰地露出一丝笑来,却没成功。 “我是个大学生,能跟你一样吗?” “哦——” 叶新恍然大悟,歪着头,冷冷睨着虚张声势的徐楠楠。 说出来每个字都像一把把小刀,扎得面上无光! “所以,你看不起药房的工作?” “装得这么大义凛然,不累吗?” “叶新你个臭婊子,真以为我不敢打你是不是?!” 被揭穿了的徐楠楠彻底破防,噔噔两步上来就要动手,被徐主任一把按住。 “楠楠,不可以……” 徐主任用眼神示意身后。 药房里头,刚才还在做事的医生已经移到窗口。 人虽然低着头,竖起的耳朵跟瞟来瞟去的目光都表明,她密切关注着外头发生的一切。 还有走过来拿药的群众,都堵在拐弯那儿,进退维谷。 徐楠楠紧绷住嘴唇沉默了。 徐主任环顾左右,最后给出一个折中的方案。 “下周来药房上班,你要觉得不合理,尽可以去找能说得上话的人。” “我徐冰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了!外头来的赤脚医生,必须老老实实从药房开始!” 徐主任拉了徐楠楠一把,怒气冲冲地离开。 跟叶新擦肩而过时,徐楠楠不死心,想要用肩膀撞她。 叶新冷笑出声,侧身麻溜闪过,伸脚一勾—— 徐楠楠躲闪不及,差点直接脸盘着地。 徐主任扶了一把,两人差点一齐摔了个狗吃屎! “叶新,你干什么呢?!” 重新站稳之后,徐主任扯着嗓子吼。 叶新两手一摊,满脸无辜,“有样学样。” 徐主任一噎,胸膛剧烈起伏,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已经很久没对付过这种刺头了! 叶新耸了耸肩膀,看徐家人走了,大步流星朝医院门口走去。 以为她只有找徐政委一条路? 天真! 对叶新来说,在军医院工作,只是方便她快速了解泸水市的情况,找到当年给叶旭生寄钱寄信人的线索。 但徐楠楠三番五次的刻意针对,让叶新生出一股不服气来。 不就是一个理疗室的医生,她偏要当上! 叶新转头回了家,拿了放在最底层抽屉的信封跟单据,先办事要紧。 到了邮电所,叶新将信封递进去。 她好脾气地问,“同志,您能给我查一查吗?” 工作人员奇怪地接过东西,“这邮戳一年多了,您要问什么?” 叶新这边正在解释,忽然听到隔壁柜台略带不耐烦的声音。 “同志,您后头还排了不少人呢,您还寄不寄?” 中年男人一身中山装,梳了个背头,听到催促,额头沁出的汗越来越多。 “同志,请您再给我一张单子……” 胡建设陪着笑,不好意思地攥紧手里的单据。 叶新这边,工作人员抱歉地将信封退回来。 “同志,不好意思,这底单封库了,不好找。” 叶新道了谢,退出队伍。 她转身,正好看见中年男人手里正在填的汇款单。 叶新一愣,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胡建设,说话了。 “同志,同志……” 急于将汇款单填好办事的胡建设头也不抬,叶新无奈,只能拍了拍他。 “同志,同志!” “您这钱寄不过去。该收款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叶新不得已,低声对胡建设解释。 正在奋笔疾书的男人倏地停下,不可置信地抬头。 “不可能!” 他惊呼出声。 第30章 跟我聊聊你的生活,叶新 “胡说什么?!那是我老家的堂弟,他前几天还来信!” 胡建设满脸怒容,看叶新的眼神就像看疯子。 叶新也不恼,指着快写完的汇款单解释。 “我不是说您亲戚不在了,我说的是你写在这个人。” 胡建设愕然,将信将疑顺着叶新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胡顺德”三个字上面,有一团淡淡的,寻常人不易察觉的灰雾。 叶新正是因为看见了,才大发善心。 只可惜胡建设看不见。 他忙活了半天,身后的队伍越排越长,胡建设心里着急,说话就更急。 “这上面的胡顺德,似乎已经去世了。” “你要不要检查一下地址,看看是不是写错了?” 叶新不疾不徐的声音响起。 胡建设一口气憋在胸口,差点就要炸。 幸好他理智尚存,气咻咻地拿起汇款单仔细检查,细看之下,果然惊出一身冷汗! 堂弟来信的地址是陈家庄。 而胡建设在汇款单上填的是陈家屯! 一字之差,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地方! 胡建设满肚子的怒火像个鼓胀的气球,被轻轻一扎,直接泄了气。 他再看向汇款单,终于意识到犯了多大的错! “同志,小同志对不起!” 胡建设忙不迭道歉,重重拍了拍叶新的肩膀。 “小同志,你等我一会儿,很快!” 胡建设跟工作人员重新拿了张汇款单,对着来信上的地址和姓名,一笔一画填好,又认认真真检查了三遍,才将钞票跟汇款单递了进去。 拿到回执后,胡建设跟后头的老乡们说了声抱歉,这才走到叶新跟前。 “小同志,不好意思,今天真是多亏你了。” 胡建设是个急性子,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从皮夹里拿出几块钱,递给叶新,“这是一点心意。多谢你帮忙。” 叶新没接。 “钱就不用了,下次多注意着点。” 胡建设心中有愧,眼见叶新不收钱,又多掏出张大团结。 “这……我……我没别的意思,小同志你不要误会。” 叶新摆摆头,双手背到身后。 “我没误会,我也不需要谢礼。” “先走了。” 叶新动作敏捷,让过胡建设,几步就到邮电所门口。 “再见。” 临出门前,她对胡建设友善地笑了笑。 胡建设心中感慨,晚上回家还不忘跟妻子说他今天碰到了好心人。 正在盛汤的妻子手一顿,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陈家屯那个五保户?我听说前些日子因肺病走了。” “幸亏你今天没写错地址。” 妻子心有余悸,端着碗小口喝汤。 胡建设如遭雷击。 他们知道这些事很正常。 但白天在邮电所碰到的那位小同志,那口音一听就是外地人…… 她仅凭一张汇款单就瞧出不对…… 是凑巧? 还是她真有其他了不得的本领? 胡建设盯着面前的饭菜,渐渐陷入沉思。 …… 晚饭是叶新准备的。 她下午回来的时候,找老乡问了问供销社的位置,买了点能存放的蔬菜瓜果。 一盘土豆丝,一盘黄瓜炒肉片。 简单可口。 季青临一进门就闻到饭菜香。 看着那抹在厨房收拾忙碌的身影,季青临有瞬间的恍惚。 好像他们本该如此。 别人常说“老婆孩子热炕头”,大约就是现在这样。 思维一旦发散,尤其想到热炕头几个字,季青临就忍不住心浮气躁。 “回来了?吃饭。” 叶新端着一大碗汤出来,季青临一看,立马上前接过来。 “小心烫。” 男人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叶新听出来了,仰起脸笑着调侃。 “那麻烦季副团早点回家,给我做饭吃。” “好,我下次一定。” 明明是一句玩笑话,季青临却当了真。 看着男人郑重其事的模样,叶新抿了抿唇。 她对这种一本正经的人最没有办法。 两人相对而坐,虽然没说话,饭桌上的气氛却温馨又甜蜜。 一碗米饭吃完,叶新擦了擦嘴。 看着空空如也的木桶,干干净净的两个盘子,叶新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你没吃饱?” 澄澈的目光看过来,季青临脸颊有点红。 “嗯。” 男人声音低低的,一张俊脸在灯光下,竟有几分赧然。 叶新笑了,主动反省。 “我之前住在道观,虽然师兄弟多,但他们经常到处游历……” “大部分时间都是我跟师傅两个人吃饭。” 想到精瘦却声如洪钟的师傅,叶新乐了。 灿烂的笑容里,充满对过去轻松无忧生活的怀念。 “他老人家年纪大了,一天就吃两顿。” 叶新一边将碗筷叠放起来,一边跟季青临解释。 “所以下次要是不够,你要告诉我。” 女人笑容温柔,眼神温和。 季青临心里暖流涌动。 不仅是面上,他整个身体都像沐浴在阳光之下,说不出的舒坦。 “好啊。” 男人起身,跟上叶新。 “跟我聊聊你在道观的生活?” 两人并肩站在厨房里,季青临将碗筷放进水池,挽起袖子准备干活。 “你感兴趣?” 叶新挑眉。 季青临点头。 准确地说,他是对叶新这个人感兴趣。 叶新顿了顿,边回忆边描述,声音缓慢而悦耳。 上午有早课、整理和早功。 下午要学习、练功和打扫。 每个月道观还会开放接诊日,免费给山下的老乡们治病。 “所以,你的医术就是这么学来的?” 季青临接上话,将水龙头调小。 叶新点头。 “小的时候,每个月还能见着一次妈妈。” “后来她身体渐渐不好,叶旭生搬出一大堆冠冕堂皇的理由阻挠,她就没办法一个人上山了。” 提到左京京,叶新的声音明显低沉下去。 刚才还闪闪发亮的眼睛,里头的光熄灭了。 绘声绘色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又像是蒙上了一层黑布,将所有喜怒哀乐都遮盖了下去。 “他们说,是我克了妈妈,接触得太多,她才会病得那么厉害。” “不是的!” 骤然传来一声否定。 有人用力推开了那间再次归于黑暗的房间。 天光大亮。 第31章 叶新也会睹物思人? 季青临将最后一个洗干净的碗放到架子上沥水,仔仔细细擦干了手。 “叶新,左姨去世不是你的错。” 温暖的大手覆盖上来,渐渐将她白嫩的小手包裹其中。 女人双手冰凉。 纤长的睫毛像鸦羽,不安地颤动着。 季青临忽然生出一股欲念。 他很想吻上去。 让她明白他此刻一颗滚烫的真心。 他希望她快乐,希望她不要自怨自艾。 叶新等了一会儿,男人没说话,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 叶新抬起头,正好看到男人下意识舔了舔干涸的嘴唇。 季青临没想到叶新会看到,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愣住了。 男人忽然不动了。 渐渐升温的旖旎气氛开始凝固,困住手脚,让她难以挣脱。 或者,她并不想挣脱。 男人低头,鼻尖抵近她的。 “可以吗?” 她只看到视线范围里,微微开启的薄唇。 唇珠内敛,口角微扬。 被他的鼻息吹拂得心慌意乱,更为即将发生的接触感到心惊。 她与他之间…… 在温热的触感降临之前,闭上眼的叶新脑海中只有一句话。 九五命格之人,连嘴唇都这么可口吗? 心跳声太大了,像远处轰隆隆而来的雷声。 男人双臂箍上来后,她才意识到这是两人同频的心跳。 紧张得不知所措的人,不止她一个。 这么想着,她忽然就心安了。 舌头试探性探入,趁她想开口的瞬间滑入她的唇内。 麻麻的,酥酥的,是她从未领略过的波动。 她像被海浪轻轻托起的一叶扁舟,潮涌而上。 轻飘飘的,甜甜的,湿润的,温暖的…… 密合的唇倏地分开。 叶新抬眼,迷蒙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犹未尽。 季青临看清楚了。 所以更要保持距离。 否则…… 男人目光向下,他不知道能不能控制住。 “我会想办法尽快提交结婚申请。” 季青临喘着粗气,给出近似承诺的安排。 叶新轻抚胸口,让失序的心脏渐渐安分下来。 “好。” 跳脱活泼的女人难得柔顺。 她循着本能,伸出小指头,勾住男人紧绷的手。 看起来青筋凸起的拳头,本应该坚硬如石头,被叶新轻轻一碰,防御直接归零。 男人松开手,由着女人的手指就这么滑进来。 勾住他的小手指,交叠扣住。 “我相信你。” 季青临展颜一笑,帅得惨绝人寰。 这一刻,好像压根没人在意那婚期究竟是不是一年。 …… 翌日。 叶新夹起男人剥好的水煮蛋,咬开一个小口,往里头吹凉气给食物降温。 余光瞥见门口有一抹橄榄绿。 叶新一愣,伸头一看,确定她没看错。 那个装得满满当当的,是季青临的军用双肩包。 “你要出门?” 叶新好奇。 季青临点头,“三天的野外拉练,下周才能回来。” 一股没来由的失落像蚂蚁一样爬过来。 叶新忽然觉得嘴里的鸡蛋没了滋味。 这不像平时的她。 叶新胃口很好,虽然饭量比不上季青临。 她不挑食,白粥都能喝得有滋有味。 这还是少有的在不生病的情况下,叶新觉得早饭味同嚼蜡。 拉平的嘴角太明显,脸上忽然多了两根手指。 一左一右,强行拉出一个别扭的微笑来。 “不想我走啊?” 男人脸上挂着惊喜又欠揍的笑容。 啪的一下,叶新直接用筷子拍掉男人作乱的手指。 看到立刻泛红的手背,叶新又有些心疼。 “没有。” 叶新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 季青临决定不再逗她,临出门前,仔细交代女人家里财物的存放位置。 “如果碰到难题,或者有人找你麻烦,就去找妇女主任,她会帮你。” 季青临不放心地叮嘱。 叶新被逗笑了。 她目视男人背上行李,莫名想到他十几年不为人知的军旅岁月。 “你配不上季青临!” 脑海里骤然响起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 徐楠楠那张扭曲做作的脸闪过,叶新下意识就问了出来。 “徐楠楠她……是个怎么样的人?”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叶新本能捂住嘴。 只可惜话音落地,再想收回来是不可能了。 又一只蚂蚁爬过。 这一次,它停下来,在叶新的心尖上咬了一口。 细密的疼痛渐渐蔓延开来。 可以忍受,却无法忽略。 叶新觉得她失态了。 不等季青临回答,叶新就在心里默念起清心咒。 忽然间,一张帅脸骤然放大。 叶新要是不躲,两人嘴唇都要贴到一块儿。 “所以,你吃醋了?” 季青临脸上的笑容止都止不住。 这一次,男人用的是笃定无比的语气。 叶新偏过脸,将不舒服的感觉全压下去。 “没有。” 她的嘴硬骗不了任何人。 头顶被人轻轻揉了揉,带着安抚的意味。 “她只是徐政委的女儿,我们一共就见过两次面。” “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不需要你挂心,叶新。” 叶新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落入了一个温暖坚定的怀抱。 男人下巴搁在她头顶,说话的热气都喷洒在她身上。 两股一模一样的皂香味渐渐交织成网,兜头罩了下来。 “叶新,你不一样。” “你是我唯一的爱人。” …… 叶新送季青临到军区门口。 远远的,路过的白华看见了,一路小跑过来,热情洋溢跟她打招呼。 “嫂子好!” “送我们副团啊,感情真好!” 一句话,哄得两个人眉开眼笑。 季青临难得没送白华一个肘击。 叶新跟他们摆摆手,目送男人离开。 回到家,她翻了翻日历。 是个满日。 她决定再去银行转一转。 叶新计划通过存钱,想办法撬出点有用的信息。 还有…… 叶新背上挎包,从门口的斗柜里,抓了一把南瓜子。 这是季青临去省城开会的时候,特意给她买的。 看到一个个鼓鼓的瓜子,叶新忽然就顿住了。 怎么办…… 已安师傅也开始睹物思人。 叶新摇了摇脑袋,像是要把根植其中的那张欠揍的笑脸晃出去。 未果。 更气了。 叶新径直去了军医院。 她找人问了位置,直接上楼,敲开院长办公室的大门。 “蒋院长?您好,我叫叶新。” 第32章叶新挑了个诸事皆宜的日子 “叶新?” 蒋院长从摞成小山的报告中抬头,眼镜下滑,盯着来人的目光中露出几分疑惑。 年近五十的蒋院长额头很宽很高。 因着秃顶,显出一个与眉下脸部几乎相等的大长脑门。 叶新将调动的材料放下,声调平稳,语气客气有礼。 “我是从永宁调来的赤脚医生,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在咱军医院学习工作。” 蒋院长接过材料,翻到最后,看清各种签字盖章后,紧绷的脸色缓和下来。 “这么年轻,就到军医院工作?” 叶新笑了笑,想到季青临那副欠揍的笑容,嘴角的笑纹渐渐加深。 “是,我随军而来。” 蒋院长嗯了一声,看着叶新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赏。 年纪不大,觉悟很高,不错。 “现在在哪个科室?” 蒋院长示意叶新坐下聊。 “药房。” 叶新一坐下,就扔下一枚惊雷。 蒋院长愣了几秒,确定他没听错。 “药房?” “怎么会去药房呢?” 蒋院长将放到一边的材料再次翻开,找到叶新工作证明那部分,仔细看下去…… 丰富多样的外伤治疗经验,针灸草药都是懂的。 就算不上手术台,也应该去理疗室啊。 “是你自己申请的还是……” 话问到这里,蒋院长已经渐渐察觉到不同寻常的意味来。 通常人事调动他不过问。 这些年,到西南军区来支援的赤脚医生不少。 刚到岗就来办公室找他的,叶新还是头一个。 “徐主任安排的。” 叶新三言两语将事情说清楚,只是隐去了跟徐楠楠的龃龉。 对方原本就对她生活掀不起一点波澜,特意在蒋院长面前提起,反而落了下乘。 蒋院长静静听完,渐渐皱起的眉头也舒展了。 “就这样?” “就这样。” 叶新回答得干脆利落。 蒋院长抬腕看了看表,他一会儿还有个手术。 他从写字台右上角拉过来一摞还没看完的报告。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叶医生。” “在药房学习三天就够了,下周四,直接去理疗室报到。” 蒋院长轻描淡写地解决了问题。 叶新笑了。 这也是她要的效果。 她来军医院上班,不仅为了收集消息,也为了拓宽眼界,精进医术。 叶新不想高调,当个普普通通的医生就好。 但徐家人欺负到脸上来了,一点反击都没有,不符合叶新的性子。 “谢谢您,蒋院长。” 叶新看出蒋院长事忙,不再耽误领导时间,起身告辞。 临出门前,叶新含笑留下一句。 “蒋院长,您平时忙,子午觉一定要守,中午闭目静坐一刻钟,晚上少熬夜。” “还有,我带了点山上采的黄连跟艾草,您泡水泡脚都好,清心火,温经络。” 叶新说完才悠悠关上门。 蒋院长一怔,注意到办公桌上的、小布兜。 打开一看,里头放着中药材。 这分量,也就够一天。 真是个聪明机灵的小同志。 拉近关系做得极有分寸,坚决不给人留一点话柄。 眼见人走远了,蒋院长思忖了片刻,拿起手边的电话拨了出去。 “下周的排班表出来了吗?拿过来给我看看。” …… 从军医院出来,叶新直接往银行去。 一进门,叶新碰上送客户出门的胡建设。 两人擦肩而过,胡建设率先反应过来。 他站在台阶下头,目送客户的小汽车开远了,这才快步赶回大厅。 “同志……前头那位背包的女同志!” 胡建设不认识叶新,却记得那张帮过他的脸。 叶新立住,转身,手指点了点自己。 胡建设点头表示肯定,两步走到叶新面前。 他小跑过来,说话微微有点喘。 “小同志,上次在邮电所多亏了你的提醒,不然汇钱的事情就麻烦了。” 叶新笑着摆手,“举手之劳。” 胡建设瞥见叶新手里的单子,多问了一句。 “您这是要存钱?” 叶新点头,目光落在胡建设的胸牌前,愣住了。 她也没想到,日行一善帮到的居然是行长? 她那万人嫌的命格,居然也有发挥大用的一次? “走吧,这会儿人多,我直接给你办。” 胡建设笑容满面,他一直想对叶新表示感谢,苦于找不到人。 现在碰上了,还是本职工作,胡建设自然义不容辞。 进了办公室,叶新将填好的单据递过去。 胡建设泡了茶放下,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差点没扶稳手里的杯子! 胡建设在泸水银行干了十几年,不是没见过大额存款。 但这么年轻的小同志一上来就存这么多钱的,真不多见。 “您……您存这么多?” 胡建设放下杯子,再次打量叶新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 千万不要是什么来路不明的钱财才好。 叶新笑了,打开挎包,将几摞大团结放在办公桌上。 “您放心,都是家中长辈给的。” 胡建设这才松了口气。 手里这笔单子办完,叶新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胡行长,银行可以办理委托付款业务吗?” 在叶家找东西那次,叶新发现了好几张回执。 时间非常固定。 每年三六九月的十五号,一笔统一数额的汇款。 那些钱,不仅成为了叶旭生纵横赌桌的资本,也成了一条麻绳,将叶旭生彻底套牢。 叶旭生对幕后之人百依百顺,指哪儿打哪儿。 胡建设喝茶的动作一顿,目光下移,很快将嘴里的茶叶吐出来。 “这个……” 叶新也不着急,直接将其中一张回执放到办公桌上,缓缓推到胡建设眼前。 “虽然相隔的时间有些久了,但我想让胡行长帮忙看看……” 胡建设眼皮一跳。 中年男人面上还挂着和善的笑容,心却已经突突地敲起鼓来。 委托汇款的业务大部分是给工厂准备的。 泸水银行这么多个人客户里,只有一个人额外批了这项业务。 那个人似乎压根不在意收多少手续费,只要求胡建设按照要求定时汇款。 说起来,那个收款人也姓叶…… 胡建设倏地瞪大眼睛—— 平地一个惊雷,将他炸懵了。 “叶……” 叶新满意地笑了。 今天果然是个诸事皆宜的好日子。 “看来您想起来了,对吗?” 第33章 叶新揪出小尾巴 “叶新同志,您这话说的……” 胡建设有些尴尬。已到嘴边的话强行拐了个弯,直接咽回肚子里。 他端着茶壶过来,想给两人都添些水。 壶嘴对准杯口,胡建设发现叶新手边的茶杯一动不动。 胡建设有些尴尬地收回水壶,给自己续满。 “我记不清了。” “再说,这是客户的隐私。” 胡建设说完,再次坐下,又恢复了那副见谁都三分笑的模样。 叶新也不气馁。 胡建设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 越是遮遮掩掩,她就对幕后之人的身份越感兴趣。 “胡行长,我想……” 叶新说着,缓缓从挎包里掏出另一张存单。 胡建设现在一看到叶新往外掏东西,头皮就止不住发麻。 刚才是钱,这会儿这位祖宗又要掏出…… 我x! 胡建设看清存单上的大写金额,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 “这这这……”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打翻了茶杯他都顾不上擦了。 胡建设好不容易才捋直舌头,“叶新同志,您别吓我……” 一万元的大额存单! 这下叶新真成胡建设的“活爹”了。 “您究竟哪儿来的这些东西,给我交个底,不然我可真是……” 行长的位置,胡建设坐得很稳。 他不想在顺风顺水的年纪就被送牢里去。 叶新笑了,“您放心,都是我外婆的遗产。” 她点了点存单下面的签字跟红章。 “都是合法合规的财产。您不信我,还信不过上面的证明吗?” 胡建设用力咽了咽口水。 好大一声咕咚,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响亮。 叶新决定再添把火。 “异地托收,胡行长应该会?” 胡建设忍不住掏出手帕擦汗。 总觉得对面坐的不是个普通小同志,反而像个神秘莫测的狐狸。 “会的会的……” 胡建设喃喃地说着,猛然反应过来。 “您要将这笔钱存到咱银行来?” 胡建设眼中迸发出奇异的光,整个人都闪闪发亮。 “是……也不是。” 叶新拉长声音,“我想换一个确定的消息。” “名字,住址,或者工作单位……都可以。” 叶新深知不能逼得太紧。 她只需要一个方向,剩下的,她会再想办法。 幕后之人对外婆,对左家的背景知之甚深,说明年纪跟来头都不小。 她从未想过这件事一两天就能办成。 正好,叶新极有耐心。 “这个……” 胡建设脸上的汗都快连成小雨了。 他心中的天平来回摇摆。 都是大客户,他哪头都得罪不起。 叩叩叩—— 胡建设正在天人交战,忽然听到一阵敲门声。 对左右为难的胡建设来说,简直是救星降临。 “行长,张叔来了,麻烦您过去一下……” 是一楼大厅的职员。 听到张叔两个字,胡建设脸色只松泛了一瞬,随即立刻严肃起来。 “我知道了,让他老人家稍等片刻。” “叶新同志,这个异地托收,需要的材料有点多……” 胡建设一边说,一边拉开抽屉,拿出一张说明。 他很快将重点勾出来,尤其是身份证明那里,胡建设换了一支红笔,直接画圈。 “这些东西,准备好,随时欢迎您再来。” 胡建设将说明往叶新怀里一塞,大步走到门口。 “今天真是不好意思,我手头还有点事,下次……” “不,明天一早,麻烦您再过来一趟。” “或者任何您方便的时候,我随时都在。” 胡建设脸上恢复了那种公式化的,真诚却没什么内容的笑容。 叶新飞快看了一眼说明。 从公事公办的角度来说,她的确没带这些材料。 “我明白了,胡行长。” 她也不为难胡建设。 至少今天,叶新收获了一个有用的线索。 给叶旭生汇钱的人,是在泸水银行办理的。 对方没通过邮电所。 而且,胡建设对他很了解。 这就够了。 眼看叶新起身,胡建设松了口气。 小祖宗通情达理,又是个财神爷,除了问题有些刁钻,其他样样都好。。 胡建设亲自送叶新到一楼。 “叶新同志,今天招待不周,希望您谅解。” 叶新不以为然摆手,“我会尽快将材料准备好。” “希望到时候,胡行长也能想起来。” 叶新意有所指。 胡建设眼见职员在大厅急得转圈,只能硬着头皮回答。 “好说好说。” 胡建设有些狼狈地转身,职员如临大赦,小跑到走廊里,打开会客室的门。 叶新有些地方不确定,到一楼窗口去问。 需要盖章的地方,需要签字的地方…… 叶新问得清清楚楚。 从排队的长龙里退出来,叶新将所有东西收好,准备离开。 会客室的门开了,一行人簇拥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出门。 叶新心头微微一动。 她还没反应过来,身体比大脑更快一步有所动作。 她跟上送行的队伍,出了银行大门,看着老人上了一辆黑色的小轿车。 08-69888。 并不是泸水市本地的车牌号。 叶新的直觉向来很准。 刚才那位老人……有些特别。 …… 快速行驶的轿车里,一个大眼睛、脸色苍白、戴着金丝眼镜、穿着西装的年轻男人剧烈咳嗽着。 单薄肩膀抖得像大雨打湿的蝴蝶翅膀,孱弱又引人关怀。 “小少爷……” 张叔满目担忧,将药瓶递了过去。 年轻男人接了,就着手边的温水将药吞咽,这才缓了过来。 “张叔……放心,死不了。” 张叔叹了口气,“不过是一个赤脚医生,连编制都没有,哪儿就值得您不顾身体跑一趟?” 一张阴郁的脸露出来。 鼻子高而直,微微上挑的眼眉中,有股不顾一切的疯狂。 “听说她是跟着副团长来的,不可小觑。” “再说,叶旭生被关在牢里,我们的人不能暴露。” 男人说话声音低哑,有种砂纸磨砺过的粗糙。 “叶家那两个废物,一个半死不活,一个畏畏缩缩,都不能用。” “我们只能从这个女人身上下手……” 男人盯着手里染血的帕子,像看到什么不堪入目的脏东西似的,直接扔了。 “要不是爷爷交代了,当年就应该……咳咳……” 第34章 叶新交到臭味相投的朋友 叶新回到宿舍。 出门一趟,收获满满。 钥匙挂在墙上,轻微碰撞的声音在不大的房间里有回声。 看着空空如也的饭桌,一片死寂的厨房…… 叶新忽然意识到,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这才几天? 叶新自嘲地笑了笑。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明明从前在道观里,师兄弟们经常下山,叶新跟师傅两人守在山上已是日常。 她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完成功课。 叶新以为她会一直这样不声不响地独自生活。 直到一切被叶旭生强行打破。 不…… 想到胡行长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叶新对抓出幕后黑手的心情更迫切了。 叩叩叩—— “叶同志,你在家吗?” 叶新转身开门。 一个盖着花布的篮子出现在眼前,后头是一张生动的笑脸。 唐琳笑容满面,左边嘴角还有个深深的酒窝。 “我来跟你一块儿吃晚饭,不打扰吧?” 叶新很惊喜,“当然不会。” 她这屋里正缺人气。 “再次介绍一下,我叫唐琳,是白华的对象。” 唐琳将篮子放下,大大方方地伸出手。 “你好,叶新同志。” 叶新惊讶地看着唐琳。 没想到她也是军属。 “我家那口子说了,他们外出训练,让我不忙的时候过来跟你拉近关系。” 唐琳一边说一边往厨房走。 她熟练地生火做饭。 “其实他就希望平时季副团别那么严肃,别动不动就加练。” 话题延伸到季青临与白华,叶新来了兴趣。 “白连长他们的训练很辛苦吗?” 叶新将出门前准备好的黄瓜跟西红柿拿出来,准备切菜。 “大家都辛苦,只是季副团要求更高。” 唐琳刷了刷铁锅,开始倒油。 一想到白华经常被操练得龇牙咧嘴的样子,唐琳没绷住笑出声。 “因为季副团一直都是全军区第一,作为他下头的连队,不能丢脸啊。” 油烧得冒烟了,唐琳迅速将打散的鸡蛋划进去。 “呀,把你家鸡蛋吃完了,真不好意思。” “明天我休息,陪你去供销社买一点?” 唐琳笑眯眯的转头。 叶新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虽然这是她跟唐琳第二次见面,却已经受到了志同道合的气息。 叶新有预感,这个风风火火,大大方方的唐医生,一定会成为她在泸水最好的朋友。 简单的两个家常菜很快出锅。 加上唐琳带来的馒头,叶新她们开饭了。 席间唐琳一边吃,一边看了看叶新他们家,脸色渐渐变得古怪起来。 叶新将手里的馒头一分为二,奇怪地问,“怎么了?” 唐琳犹豫了片刻开口。 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性格,有什么说什么。 “你跟季副团不是结婚了吗,怎么不搬到家属区去?” “我家那口子说了,旁边那间大房子就是给季副团留的。” 叶新一怔,很快笑了。 面对唐琳的坦然,她也没什么好遮掩。 “政审材料没通过。” “啥?” 唐琳差点没摔了筷子。 “你不是赤脚医生吗?主动申请到军区支援的同志,还能通不过?” 叶新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去。 “徐政委不同意。” 唐琳忽然就哑火了,脸色也变得悻悻的。 从唐琳的反应来看,徐楠楠追求季青临的事,军区大概率人尽皆知。 叶新慢慢咀嚼着炒鸡蛋,想到徐楠楠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忽然就觉得嘴里的食物没了滋味。 “这个……叶新,你知道徐政委……” 快人快语的唐琳卡壳了。 叶新放下刮得干干净净的碗,面色如常,只是声音有点冷。 “我知道。” “调动报告就是徐政委签字的,来军区第一天我就碰到徐楠楠了。” “后来在医院里,徐主任还以我工作经验不足为由,把我调到药房去了。” “欺人太甚!” 唐琳气得猛拍桌子,番茄炒蛋的汤水溅出来,崩到手上她也毫不在意。 “徐主任平时……就算了,好不容易来了支援干活的医生,还往药房放,亏她想得出来!” 唐琳怒不可遏,“叶新,你放心,我明天就去找院长……” “我已经找过了。” 不同于激动到跳脚的唐琳,叶新格外游刃有余。 “我跟蒋院长说明了情况,他也看过我的资料,让我在药房熟悉两天就去理疗室。” 唐琳愣住了。 已经到嘴边的怒骂声也消散得无影无踪。 头顶的电灯滋啦了一声,灯光闪了闪。 温暖的黄灯下头,唐琳看着叶新那张明媚动人的脸,白而细致的皮肤,小巧挺直的鼻梁…… 还有那双灿若星辰的双眸…… 在家属区,唐琳不是没见过长得好看的女同志。 尤其西南军区是边防,来随军的家属来自天南海北,哪儿的都有。 但像叶新这样,美的艳丽又不艳俗,带着一丝少有的脱俗与超然…… 只有这一个。 当初人人都说徐楠楠是西南军区一枝花。 唐琳虽然厌恶徐楠楠骄纵的性子,也不得不承认,徐楠楠长得实打实好看。 人家女同志有家世有学历,还有长相,的确有挑挑拣拣的资本。 但跟叶新接触下来,唐琳忽然、有点明白了。 一被疯传不近女色的季青临,怎么会探亲一趟就带了个媳妇回来。 如果她是个男同志,也会被叶新吸引。 “你都弄好了,确定不需要我帮忙?” 唐琳不放心地追问。 她跟妇女主任关系不错。 要是连妇女主任都搞不定,唐琳预备直接跟领导反映情况。 “不需要。” 叶新心里头暖烘烘的,有种被午后阳光照耀的惬意感。 她的直觉很准。 她跟唐琳,一定会成为挚友。 唐琳听完叶新的话,直接打开话匣子。 两位军属的“革命友谊”,在唐琳吐槽这些年徐楠楠的奇葩操作中得到升华。 一顿饭吃完,唐琳都舍不得走了。 “叶新,明天一早,你一定要等着我过来。” “我们去供销社买东西,我还有好多趣事没来得及说。” 叶新点头。 送唐琳到门口时,叶新忽然问了一句。 “唐琳,你们家房前屋后,种的什么树?” 第35章 找到你了,叶新 唐琳眨了眨眼,没明白叶新突如其来的问题深意。 但她还是回答了。 “前院是桑树,后院是榆树。” 叶新勾唇一笑,她就觉得唐琳身上的气息有点诡异。 叶新刚才算了算,问题不大。 “桑树没种两年吧?” 唐琳圆圆的眼睛睁大了,头发被夜风拂到脸上,她忘了去捋。 这话要是别人问无所谓,可问的人是叶新—— 一个刚到军区没两天的家属! “你怎么知道……对门种地,好好的小树不要了,我觉得可惜,移了过来。” 唐琳喃喃地说道。 “前不栽桑,后不栽柳。” 叶新直接给出解决方案。 “把桑树移到路边,重新种两棵枣树吧。” 叶新笑眯眯的。 唐琳咽了咽口水,再看叶新的表情都变得郑重起来。 她目光下移,瞥见叶新脖子上挂着的葫芦…… “你会这个?” 唐琳忍不住惊呼,很感兴趣的样子。 叶新笑得高深莫测,“略知一二。” “这两天就动工吧,宜早不宜迟。” “好。” …… 周一。 叶新提前半小时报道。 她刚准备进药房,就被人抱了个满怀。 唐琳等她半天了。 “叶新,你真神了!” 唐琳笑得满脸红光,前段时间挥之不去的熊猫眼不见了。 她整个人看起来状态大好。 “那天从供销社回来,我转头就将枣树种了。” 唐琳迫不及待地报喜。 “你知道吗,这两天我睡得特别好。夜里不做梦了,沾着枕头就能睡着。” “一觉到天亮,睡得饱饱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唐琳脸上的喜悦真真切切。 叶新被她的情绪所感染,也露出欢喜的笑。 “确定不是这两天种树累着了?” 唐琳佯装生气地拍了她一下,“瞎说什么呢,种两棵树还能有我做一天手术累?!” “我身体什么情况,我能没数?” 两人笑着闹着,搂作一团。 叶新由着唐琳挽着她,分享前段时间睁眼到天明的痛苦日子,心里头感慨万千。 换树的指点对叶新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但换来唐琳真心实意的感谢,叶新很惊喜,也很高兴。 她少年时在山上生活,人际关系简单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师傅不是个话多的长辈,日子长了,叶新跟山上的灵猴都成了伙伴。 唐琳的出现,对方的主动相交……让叶新有了全新的体验。 她能交到朋友,维持良好的友谊关系。 人际交往,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难。 “叶新,说好了中午一块儿吃饭?” 唐琳笑吟吟地提议。 “你今天工作不忙?”叶新挑眉。 “明天一台手术,后天下午一台,今天不忙……” 唐琳掰着指头数。 “好啊。” 叶新爽快地答应下来。 “咳咳咳……” 一阵连续不断的咳嗽声,打断了两人相谈甚欢的氛围。 越过唐琳的肩膀,叶新注意到另外一排长椅上,坐了个脸生的年轻人。 面如冠玉,骨似枯柴。 眼大无神,鼻削如刃。 这个面相跟命格…… 叶新脸色渐渐严肃起来。 七杀攻身,不得善终。 如果她没看错,面前这个年轻男人,活不过三十五岁。 “你是……” 顺着叶新的目光,唐琳注意到多出来的年轻人。 对方书包上别着军医院的校徽。 “你是来见习的学生?” 唐琳主动询问。 “咳咳……” 男人捂着嘴,强行将一连串的咳嗽咽回去。 “军医院学生,周现。” “周现同学,你怎么在这儿?” 周现还要再说什么,郭主任急匆匆地从楼上下来。 “会议室在二楼,你们老师没找到人,都快急疯了……” 郭主任说着,拉着周现就要上楼,余光瞥见站在药房门口的叶新跟唐琳,打了个手势。 “叶医生,唐医生,你们也在?正好,开会。” 郭主任说完,带着周现风风火火地走了。 “走,咱也过去。” 唐琳拉着叶新往前走,一边告诉她为什么会有军医的学生。 每年军医院都会送五到十名优秀的在校生来见习。 他们要在各个科室轮转,学习。 还要跟着主任们巡房,坐诊,上手术观摩学习。 既能拓宽眼界,也能帮助医学生更快适应医院高强度的工作。 叶新认真听着听着,忽然觉得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到她脸上。 毒蛇一样,嘶嘶吐信的声音就贴在耳际。 叶新侧脸一看,不远处只有郭主任跟周现两个人,还都背对着她。 所以……是她的感觉错了? 叶新有些不确定地揉了揉脸,收回目光。 另一边,周现一面应付郭主任的絮絮叨叨,一面露出不易察觉的冷笑。 找到你了,叶新。 比他预计地跟顺利。 …… 郭主任推开会议室大门,叶新她们一进去听见无奈的哀嚎。 “周现同学,你身体不好乱跑什么?” 言语间全是一股拳拳的关爱之心。 叶新跟唐琳面面相觑,老师跟学生的关系这么好? 都坐下后,唐琳找人问了,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周现,军医院专业排名第一的学生。 二十岁,跳级读完所有课程,得到军医院老师跟教授们一致肯定。 如果抛开他瘦弱的,一吹就倒的身体不谈,周现本可以成为冉冉升起的新星! 但孱弱的身体,难以根除的沉疴旧疾……压得这个天才少年无法拿手术刀。 学校老师们觉得很遗憾,周现这一生,最多只能在门诊工作。 考虑到周现的特殊情况,教授跟医院的领导通了气,这次见习对周现格外照顾一些。 遵循他本人的意见,尽量安排一个工作压力不大的岗位。 “人都到得差不多了,会议现在开始。” 主席位上,徐主任清了清嗓子,阴狠的目光从叶新头上狠狠刮过。 “有些同志,虽说刚到,该守的规章制度还是要重视起来。” “开会都拖拖拉拉,到时候怎么面对病人,怎么面对家属?” “啧。” 叶新迎着吃人的目光,坐直了身体。 凳子还没坐热呢,暴风雨就来了。 还有坐在徐主任旁边的徐楠楠…… 一个个都是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的眼神。 真是热闹。 第36章 争锋相对 会议由徐主任主持,主要议题就两件事。 一是即将下乡的三支队伍安排。 二是医学生们见习的安排。包括下乡看病。 如果他们愿意参加,待会儿直接跟着走。 徐主任说完,直直盯着会议室西南角落,语气冷硬。 “按照之前的经验,由郭主任,外科的邢主任,内科的王主任带队。” “陈老师,你们这边……” 徐主任瞟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领队,陈老师立刻意会地回答。 “徐楠楠同学主动申请,想跟着邢主任。” 邢主任昨晚三点下的手术台,这会儿正闭目假寐,听到有人点他的名,他睁开惺忪的眼。 “嗯……” “徐楠楠同学……可以。” “但是下乡不是秋游,各位同学要有心理准备。” 邢主任说完,人也彻底清醒过来。 他擦了擦眼镜,重新戴上。 他状似无意地扫过徐楠楠那涂脂抹粉的脸,不悦地皱了皱眉。 这个样子……真能下乡? “还有,我发现今天怎么还有不相干的同志参加会议?” 徐主任见正事办完,迫不及待将炮火对准角落的叶新。 “现在都几点了?不在药房里待着,跑会议室来干什么?” “还以为下乡带上你吗?叶新同志?” 顺着徐主任的无名怒火,大部分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叶新那儿。 一个眼生的女同志,应该是刚调来工作。 不少人替叶新捏了把汗。 四十多岁不婚不育徐主任是出了名的难搞。 被她盯上不死都要脱层皮! “叶新同志,我在跟你说话!” 徐主任冷酷的声音透过话筒,震耳欲聋。 整个会议室里都回荡着她的怒火。 尤其“药房”两个字,徐主任几乎是咬牙切齿喊出来的。 会议室安静得落针可闻,徐楠楠轻笑一声,捂着嘴装模作样地添了一句。 “真是恬不知耻。” “我听到了,徐主任。” 叶新将记事本跟笔放下,缓缓站了起来。 唐琳不放心地拉了下叶新的手,示意她不要跟徐主任正面杠上。 叶新回握了一下,告诉她无碍。 “那你还不滚……出去?!” 滚字在嘴边绕了个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徐主任脸色阴沉可怖,就差关了话筒对叶新破口大骂。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女同志。 打不走骂不开,已经把她调到药房去了,还舔着脸回来?! “我过两天去理疗室上班,现在过来开会,没什么问题吧?” 郭主任投来感激的一瞥。 他原以为叶新会顶不住徐主任的狂轰滥炸,把责任都推到他头上。 当初叶新找他报到,他给叶新做了安排。 谁都没想到徐主任会横插一脚? 砰的一声,徐主任用力拍了下办公桌。 话筒被震歪了,倒在桌面上发出刺耳的电流声。 徐主任脸上肌肉愤怒地搐动着,她一边狠狠关上话筒,一边指着叶新骂。 “谁让你去理疗室?!” “把我说的话当空气,你是怎么做到的?” “不是告诉你了吗,去药房,去药房!!” 徐主任办公桌拍得嘭嘭响,离得近的几位科室主任都忍不住皱眉。 就算徐主任有背景,年底要升副院长了,这副做派也太跋扈蛮横了! 偏偏院长今天不在。 医院上下还就徐主任最愿意当管事人! 邢主任轻咳一声,端着杯子起身续热水。 “我知道,但蒋院长说我只需要在药房待几天。” 相较于气急败坏的徐主任,叶新显得游刃有余得多。 叶新越冷静,徐主任的邪火就烧得越旺。 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篝火。 不停发出木柴断裂的哔剥声,稍微投点东西进去就能炸。 “谁?” 徐主任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蒋院长。” “这不可能!” 徐主任咬牙切齿,愤愤不平。 “你凭啥去找院长,你一个……” “凭她是个有经验的赤脚医生,凭她愿意主动申请到咱医院来。” 听了半天,忍无可忍的内科王主任终于说话了。 叶新来那天她休息。 院长出差前,找她谈了谈。 “这位小同志不错,就是跟徐家有点……有点小纠葛,但这和她的水平无关,你替我关照着点。” 王主任应了下来。 她原想着会议结束后,去药房找叶新谈一谈,问问她是否愿意去内科。 没想到一个简单的工作会议,最后变成对一个人志的攻讦,王主任实在看不过去。 “王萍,你什么意思?” 徐主任双目喷火,怒气冲冲瞪着王主任。 “我说,愿意来军医支援的都是好同志。” “没必要因为你个人的好恶,就随意将人打发了。” 王主任迎着徐主任的目光,丝毫不退。 叶新掏出院长签字的材料,绕过大半个办公桌,直接放到徐主任面前。 “徐主任,麻烦您过目。” “你……” 徐主任怒不可遏,要不是会议室里这么多人,她恨不得撕了叶新! 但她不能! 所以怒气冲冲的徐主任快炸了! 王主任略带赞赏地看了一眼叶新,主动发出邀请。 “要不要跟着我下乡?” 叶新毫不犹豫点头,“愿意。” “能跟着您学习是我的荣幸!” 敬重的态度跟前一刻判若两人。 徐楠楠不服,起身站到徐主任旁边,“叶新,这是你对主任说话该有的态度吗?” “态度是相对的。” 叶新确定徐主任已经看到院长的签字,将材料收起来。 她怕待会儿徐主任受不了刺激,把材料当她的脖子直接拧烂。 “你少得意!” “你一个乡下来的,连医书都看不全吧,真以为能……” 这话说的…… 叶新都不知道该说徐楠楠蠢还是坏?! 徐政委真把这个宝贝女儿宠坏了! 喘着粗气的徐主任也意识到徐楠楠过了,慌忙捂住侄女的嘴。 “楠楠,不要说了!” 徐楠楠不解,只瞪着眼睛,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叶新挺直了腰杆,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手里的材料。 《自愿支援军区医疗工作申请书》几个字,像紧箍咒一样,渐渐在徐家人头顶收紧。 “徐楠楠同志,你刚才说的这些,是只对我一个人……” 叶新眼神渐冷。 终于反应过来徐楠楠脸色煞白,压根不敢接叶新的话。 “还是针对所有过来支援的赤脚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