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贬妻为妾后,侯爷绿了他自己》 第1章 重生 “阿凝,我好想你……” 耳边传来男人沙哑的低语。 江月凝额头滚烫,连日的发热让她几乎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她浑身酥软如泥,细密滚烫的吻惹得她娇躯轻颤。 一只带着薄茧的大掌碾过她的小臂。 她喉间溢出轻哼,偏偏意识昏沉的睁不开眼。 是梦吗。 她死死的咬住唇,带动的地方洇出一片水渍 成亲十年,她早该习惯这种事,可实际上,裴砚声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碰过她了。 久到她的身体仿佛回到了新婚那年,敏感得不像话。 如今她是不是快死了? 人死之前,是不是会把这辈子最快乐的事都重演一遍? 就在她快要溺死在这浪潮里时,木门外的一道哭声忽然刺入耳膜。 “侯爷,夫人烧得厉害,求您进去瞧瞧她罢!” 这声音,是她的丫鬟,绿竹。 男人的声音又冷又硬,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她身子骨一向不错怎会发烧?此等手段倒是低级。无非是吃醋长宁即将入府的醋罢了。” 这话像是冰冷的水浇灭了江月凝所有的欲望,她从心底里自嘲一笑。 不过十年的主母生涯,早就已经把她磨的没了心气,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会为他哭为他笑的少女了。 只是她没想到。 如今她烧得都快死了,他竟连看一眼都嫌多余。 “阿凝……” 耳边似乎又听到了裴砚声的声音。 男人滚烫的身躯密密实实地覆住她,带着浓烈的思念和痴迷。 “阿凝,我好爱你。” 舌尖舔过那点软肉,激起一阵颤栗。 这太真实了,江月凝勉强睁开眼,还没看清,那人就蛮横的占有了她,力气大的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子里。 江月凝指甲狠狠掐进他后背,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到最后她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了,任他予取予求。 不知过了多久,天光微亮,江月凝才终于沉沉睡去。 …… 翌日,江月凝在睡梦中忽然觉得有一道炙热的目光在盯着她。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下一刻,呼吸都停了。 入目是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剑眉斜飞入鬓,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眉目如画,正低头凝视着她,眸中满含爱意。 江月凝的脑子“嗡”地一下,睡意全无。 这是……裴砚声? 是,又不是。 因为眼前的人比裴砚声年轻了许多,多了几分少年的稚嫩和火热。 江月凝怀疑自己烧出了幻觉,抖着手抚摸他的脸。 “裴……砚声?” “嗯。”少年握住她的手,眸中漾着星星似的蹭她,一边蹭一边撒娇:“怎么了阿凝,不认识我了,还是我昨晚太使劲,把你弄糊涂了?” 江月凝感受着指尖的温度,耳膜嗡嗡作响。 不是梦,是真的,这真的是十年前的裴砚生,那个鲜衣怒马当众求娶她的裴砚声。 十年前,裴砚声刚打完北境那场仗,在城门口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翻身下马,第一句话不是向皇帝复命,而是问身边的副将:“国公府的嫁妆备好了没有?” 全京城都知道,裴小将军要娶他的青梅竹马了。 成亲后的头一年,他待她确实极好,体贴入微,呵护备至。 可后来他就变了。 他上了朝堂,沾染了那些尔虞我诈,整个人变得冷漠又沉稳,对她也日渐疏离冷漠。 别说床笫之事了,就连往日的碰触也是碰不得了。 可她依然觉着,只要她好好帮他守着后宅,终有一日那个少年会回来。 这么一等就是十年,她将自己囚禁在后院,也这暗无天日的宅子里慢慢把自己熬成了冷言少语的侯府主母。 她想,这辈子或许就这般过去了。 直到前几日皇上赐婚,让裴砚声迎娶长宁公主入府。 她终于忍不住去质问他,却也不小心被他推进了水里。 水是冷的,而她的心也冷了。 原来年少情深,也可以走到相看两厌的地步。 江月凝盯着这张年少时深爱自己的脸,忍不住长睫濡湿:“裴砚声,现在是永安二十二年,你是从十年前来的。” 裴砚声:“……” 江月凝将这十年的事通通和他说了一遍。 听到最后,少年的眼眶已经红了,霸道的一把将她圈在怀里:“不可能,阿凝你骗我,我不会那样对你的。” 他手臂箍得死紧,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我怎么可能会娶别人?怎么可能会把你贬成妾?你不要吓我啊。” 江月凝也不愿相信他会变成那般,可事实就是如此。 她任他抱着,眼泪打湿她的肩窝。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丫鬟们齐齐跪下:“给侯爷请安。” “夫人呢?”男人的声音低沉疲惫。 “夫人还在里头歇着。” “嗯,都下去吧。” 江月凝的脸一瞬间白了。 如今裴砚声成长为朝廷重臣,手段很辣,若是被他看到她床上还有个男人,那可如何是好? 情急之下她一把攥住少年的手臂:“快,你赶紧从窗户走!” 少年听到这话莫名窝火,不屑冷嗤:“这是我自己家,我看我自己媳妇,怎么还跟偷人似的?” “裴砚声!” 江月凝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下一刻,房门被推开。 一道挺拔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月白色长袍,玉冠束发,面容冷峻,眉宇间是十年权谋淬炼出来的阴鸷和沉稳。 看到江月凝满身香汗,脸色苍白,蹙了蹙眉。 “可是做噩梦了?” 他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床边的绣墩上坐下,晨光渡在他身上,恍若镀上了一层金边。 江月凝扫了一眼没关严的窗户,指尖无意识的攥着被角。 见她不说话,裴砚声当她还在为前几日的事恼他,不由地多看了她几眼。 女人发丝凌乱,眼尾泛红,胸口浅浅起伏,弧度若隐若现。 他的目光深了深,沉默片刻后开口:“那日湖边的事,是我失了分寸。” 他清冷的语气稍有愧疚。 “长宁当时站在边上,我若不拉开你,她那一跤摔下去,陛下那边没法交代。” 江月凝收回目光,闻言,只觉得好笑。 陛下那边没法交代,那就可以牺牲她了吗。 裴砚声握住她的手,一双黑眸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长宁入府的事,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圣旨已经下了,总不能抗旨,往后你在府里的吃穿用度一概不会削减,除了一个虚名,什么都不变。” 江月凝扯了扯嘴角。 她嫁给他的时候,他也不像如今这般有权有势,可她还是嫁了,因为她爱的是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少年。 可如今,他却变成了薄情寡义的侯爷,连带着她对他的情也在他口中变成了虚名。 她不动声色地把手缩回了锦被里。 裴砚声脸色稍沉。 “侯爷不必解释,毕竟我的感受您也从未在意。” 江月凝掐着掌心,也许是不甘心,只咬住嘴里的软肉问了一句。 “侯爷今后会和公主圆房吗?” 第2章 疑心偷人 裴砚声的脸色倏地沉了下去。 黑沉沉的眼睛盯住她,带着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我与你说了这许多,你只问这个?” 江月凝唇角弯了弯,眼底没什么温度。 “不然呢,还能问什么?” 裴砚声下颌绷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你非要这样胡搅蛮缠?” 他声音压的很低:“长宁入府是圣上的意思,你若再闹,恐是连个妾都当不成了。” 江月凝掐着掌心,疼意从手心蔓延到心口。 “妾?” 她抬起眼:“侯爷方才还说,除了虚名什么都不变,如今又说纳妾,原来在侯爷心里,我已经是妾了?” 裴砚声一窒,眼底愈发的阴沉。 “我不想与你争这些无谓的事。” 他起身,居高临下时,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总之,你只管好好养身子,旁的不要多想。” 江月凝疲倦的扯了扯嘴角。 她太了解他了。 当他说“不想争”的时候,就是他理亏的时候。 可理亏又怎样?他从来不会认错,只会把话题掐断,用冷漠处理情绪。 裴砚声欲要转身离开,目光不经意扫过锦被,瞳孔缩了下。 锦被隆起处露出一截红色的边角。 “这是何物?” 他伸手去掀。 江月凝还没反应过来,那块丝帛已经被他抽了出来。 是一块红色抹额,两端缀着细碎的珠玉,是军中将士常系的那种。 裴砚声指节一点一点收紧,骨节泛白。 半响,他才从吼间挤出一句。 “这是什么?” 江月凝的脸倏地白了。 裴砚声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的几乎要捏碎她。 “男子的贴身之物,怎么会在你的床上?” 江月凝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正要说什么,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裴砚声眸色一厉,猛地旋身,一掌朝窗户挥去。 “砰!” 窗棂碎裂,木屑飞溅,一道身影从窗外翻了进来,身姿矫健,落地时竟没发出半点声响。 少年十六七岁的模样,剑眉斜飞,桃花眼微挑,月白色的窄袖长袍,腰间束着黑色革带,整个人看起来张扬又桀骜不驯。 他的眉目竟和他年少时一模一样。 裴砚声墨眸紧缩。 小裴砚声早就憋不住了,一把搂住江月凝的腰,冲裴砚声扬起下巴: “你凶什么凶?有你这么跟媳妇说话的吗?” 让阿凝难过的人就该吞一万根银针,哪怕是他是自己也不行! 裴砚声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根本无法确认自己内心的荒谬的念头。 “你是……我?” 小裴砚声把江月凝搂得更紧了,一字一句,清晰又挑衅。 “呦,认出来了,我还以为你眼瞎了呢。”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江月凝,声音软下来:“阿凝,你没事吧?这家伙没欺负你吧?” 江月凝被他搂得几乎喘不过气,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裴砚声,恼怒的嗔怪。 “不是叫你走了吗?” “我才不走,反正有我在,就没人能欺负你。” 裴砚声紧紧的攥着手中的抹额,几乎是从唇齿间逼出一句。 “放开她。” 小裴砚声一脸挑衅。 裴砚声的脸色可以用可怕来形容。 “我不管你是何方邪祟,她是我裴砚声的妻。” “你的妻?” 小裴砚声桃花眼里淬满了怒意:“你也知道她是你妻?你看看你把她都欺负成什么样了?” “你当年是怎么说的?” 他松开江月凝,往前逼了一步,面对气场逼人的裴砚声气势半点不输:“你说这辈子只娶阿凝一个,你做到了吗?” 裴砚声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 小裴砚声转头看向江月凝,眼睛亮的灼人,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虔诚。 “阿凝,你家跟我走吧,离开这儿,我不会变成他那样的,我保证。” 裴砚声拳头攥的咯咯作响。 “你胆敢!” 小裴砚声嘴角弯起一个讥讽的弧度:“我有什么不敢的?” 四目相对,一冷一热,一沉稳一暴烈。 空气像被点燃了一样,噼啪作响。 裴砚声往前迈了一步,小裴砚声把江月凝往后一推,也迎了上去。 就在两个人快要撞上的瞬间,门外突然传来小厮急促的喊声。 “侯爷不好了!长宁公主从假山上摔下来了,太医已经去瞧了,可公主非要您过去,说您不去她就不上药!” 裴砚声脚步顿住。 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又在少年和江月凝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薄唇紧绷。 少年桃花眼里全是嘲讽:“去吧,你的公主在等你呢。” 裴砚声扫了一眼江月凝,正要说什么,丫鬟又来了。 “侯爷,公主晕倒了!” 裴砚声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时长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 “等我回来。” 说完便大步离开。 江月凝盯着他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缓缓攥住,闷闷地钝痛。 可她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过,只是有一种麻木的空洞。 毕竟他已经不是头回把她丢下了。 “阿凝。” 少年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她回眸,对上那双清澈的桃花眼。 那张和裴砚声一模一样的眼睛此刻通红一片,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我没想到你说的是真的,他对你不好,我都看见了。” 他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指。 少年掌心温热,手指修长。 “阿凝,你跟我走吧。” 他语气郑重,眼中闪烁着摇摇欲坠的光。 “我不当什么侯爷,不当什么将军,我只要你,我的阿凝,从来不受委屈!” 江月凝只觉得喉间被什么东西噎住,眼眶泛酸。 眼前这个满眼都是她的裴砚声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连说话的语气,咬牙时那颗小虎牙都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笑。 可这个人现在才十六岁,还没有被朝堂的尔虞我诈磨去棱角,还没有学会用冷脸对她,还没有告诉她“你不过是个妾”。 可他终究会长大的。 她会眼睁睁地看着他,再变成那个冷冰冰的裴砚声。 “阿凝?”小裴砚声见她要哭,急了,凑上来捧住她的脸:“你怎么了?你别不说话啊,你这样我害怕。” 江月凝扶开他的手:“可他就是你,十年后的你。” 少年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更浓烈的执拗取代。 “我不会变成他那样的。”他语气带着呜咽:“阿凝,我发誓。” 江月凝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青萝,恭谨中带着一丝为难:“夫人,侯爷那边遣人来传话,说长宁公主身子不适,指明要您过去一趟。” 第3章 大动干戈 十六岁的少年根本不懂得隐藏情绪,不等江月凝开口,他直接带着怒意一把拉开房门。 “不去不去,她不去!” 青萝站在门外,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眼花了。 怎么侯爷方才还在长宁公主那边,一眨眼就到了夫人这儿?而且侯爷怎的年轻了这么多? 少年蛮横的很:“阿凝身子还没好利索,经不起折腾!” “可是侯爷您方才亲口说的,要用九寒灵芝草给公主治病,所以奴婢才来……” 九寒灵芝草。 江月凝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那是她的陪嫁之物,百年难得一见的珍品,主治寒症,是她娘当年花了大价钱从西域商人手里买来的,给她做嫁妆用的。 她一直珍藏着,舍不得用。 如今,他要拿去给长宁用? 江月凝早就在这后宅磨平了心气,可如今也是被这番话气的胸口起伏。 “我去。” 不顾少年的劝阻,她跟着青萝就去了瑶华苑。 少年看着她的背影,一拳砸在门框上,震得木屑纷飞,指节渗出血来。 “裴砚声……”他像是在念一个仇人的名字:“你这个混蛋。” 瑶华院。 江月凝远远就看见裴砚声坐在床边,正给长宁公主喂药。 绯红色的罗裙铺了满床,她皱着眉,娇声抱怨:“砚哥哥,这药好苦~” 裴砚声修长的手指搅动着汤药:“良药苦口。” 江月凝看着这一幕,有些恍惚。 这种耐心,她已经七八年没有见过了。 她忽然想起新婚那年,她受了风寒,他也是这样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她喝药。 她嫌苦不肯喝,他就先把药含在自己嘴里渡给她,渡完了还要亲她一口,说“这样就不苦了”。 那时她骂他不要脸,他笑着露出那颗小虎牙,说“跟自己的娘子要什么脸”。 从那些温存与爱意,如今遥远的好像上辈子的事。 “夫人来了。”丫鬟的通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裴砚声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进来吧。” 长宁公主看见她,娇纵道: “喂,本公主的药材呢?” 江月凝迈过门槛,走到床前,声音不卑不亢,带着当家主母该有的从容。 “敢问公主伤的是哪里?” 长宁脸色一变,把锦被一掀,露出一截缠着纱布的小腿。 “这么大一个口子看不见?” 江月凝垂眸看了一眼,神色如常:“公主是外伤,九寒灵芝草主治寒症,药不对症,用了恐会伤了公主的玉体。” 长宁羞恼。 “你的意思是本宫在讹你?” 她本就因裴砚声不肯休妻而气恼,如今看一个小小的侯府主母也敢顶撞她,更是气得不轻。 “你好大的胆子!本公主要个药材你敢推三阻四?” “不过是个贱妾,在本公主面前摆什么威风!信不信我让父皇……” “够了。” 男人低沉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裴砚声目光淡淡的扫了他一眼,神情晦暗难辨。 “公主,她不是那个意思。” 他看向江月凝,声音硬了几分:“既然公主既然开口了,你拿出来便是,你年长些,本该多容让几分。” 江月凝被气笑了。 “怎么,她是三岁孩童吗,处处都是让人容让?” 长宁何时被人如此说过,怒火攻心下直接下床抬起了手。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本宫面前拿乔!” 裴砚声的瞳孔微缩,下意识伸手去拦可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少年一把攥住长宁的手腕,狠狠往后一推。 “啊!” 长宁踉跄着往后倒,被身后的丫鬟七手八脚扶住才没有摔在地上。 小裴砚声挡在江月凝面前,那颗小虎牙咬得咯吱作响。 “什么公主?比不上我家阿凝一根头发!你再动她一下试试?” 长宁被他推得懵了,站稳之后定睛一看,愣住了。 两个裴砚声! 一个冷峻沉稳,眉宇阴鸷,一个年轻张扬,桀骜不驯。 “怎么有两个裴砚声?”她愣了。 小裴砚声嗤了一声:“看什么看?丑人多作怪。” “你!”长宁气得脸都红了,口不择言地骂道:“你……你混账!” 少年懒得理她,转头看向裴砚声,清澈的眼底满是鄙夷。 “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你是个男人吗?你当年在沙场上杀敌的狠劲儿都让狗吃了?” “畏畏缩缩,十年都没混出个人样来,要我说,你还不如去西北边关刨牛粪,好歹还能干点人事儿!” 裴砚声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剑光如匹练,直取少年的面门。 少年足尖在桌案上一点,整个人向后掠出数尺,稳稳落在院中。 “就这点本事?”少年站在院中,桃花眼亮得惊人:“来,小爷陪你玩玩。” 裴砚声提着剑破风而出。 两个人对峙在院中打的不可开交。 明明是同一个人,却像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长宁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院中的两个人。 “喂。”她冲江月凝喊了一声:“要不然咱俩一人一个,平分?不过先说好了啊。” 她指了指院中那个桃花眼里全是火的少年。 “我要那个小的。” 江月凝看了她一眼:“做梦。” 长宁哼叽叽了一声。 院中,两个人招招很辣。 裴砚声的剑法沉稳老辣,每一剑都带着十年的杀伐之气,剑剑封喉。 少年的身法灵动矫健,虽不及裴砚声狠辣,却多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蛮横和不要命。 两个人你来我往,转眼间已经过了二十几招。 剑气纵横,院中的花木被削得枝叶纷飞,落了一地的碎红。 少年回眸扫了一眼江月凝,桃花眼里闪过了一丝狡黠的光。 然后。 他忽然收了招式,剑锋刺破了衣袖,又被裴砚声一掌击中了一样飞出去老远,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捂着胸口,艰难地朝江月凝的方向爬了两步,桃花眼里蓄满了泪,委屈又可怜。 “阿凝,好疼啊……” 裴砚声:??? 第4章 醋意滔天 江月凝几乎是下意识冲过去,将少年揽进怀里。 指尖触到一片湿黏。 那道被剑刃划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月白色的窄袖长袍已经被染红了一大片,触目惊心。 江月凝心揪了下。 少年窝在她怀里,桃花眼湿漉漉的,像只被欺负了的小狗。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肩膀,又指了指胸口,最后索性整个人往她身上贴,声音又软又委屈: “这儿也疼,这儿也疼,哪儿都疼……阿凝,他打我,他好狠的心,他居然打我……” 江月凝也有些怒了,看向站在院中的裴砚声。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清冷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锋利的怒意。 “你为什么要下这么重的手?” 裴砚声站在原地,脸色很不好看。 “他是装的,那一掌根本伤不了他。” 少年闻言,整个人往江月凝怀里又拱了拱:“阿凝你看他,他打了我还要冤枉我,我怎么这么命苦啊,被自己打也就算了,还要被自己冤枉……” 裴砚声的脸色更难看了,尤其是看到江月凝眼底的心疼,握剑的手更紧了几分。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他了。 “江月凝。”他隐忍怒火:“你过来。” 江月凝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小心翼翼地托起少年:“我扶你回房上药。” 少年整个人赖在她身上:“阿凝你抱我。” 裴砚声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 江月凝无视他的怒火,扶着少年站起身来。 少年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却还要把脑袋往她颈窝里蹭。 “阿凝,你身上好香。” “别闹。” 江月凝无奈的嗔怪,搀抱着他往屋中走去,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裴砚声一眼。 反倒是小裴砚声回过头来,朝着裴砚声挑衅一笑。 裴砚声眼睁睁的看着两个人搀扶离开,看着江月凝搂着他的腰。 这一刻他只觉得血液疯狂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成冰。 江月凝竟然不信他。 他们十年的感情,她凭什么不信他? 此刻,裴砚声恨不得冲上去把那个男人从他身边扯开,即便那个人是他自己。 “侯爷?”护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没事吧?” 裴砚声没说话,心中的烦闷越烈,将手中的剑甩到树干上,愤然离去。 …… 江月凝把少年扶到榻上坐下,找出金疮药。 “把衣服脱了。” 她转过身,竟发现少年早已脱得一丝不挂。 十六岁的裴砚声,肩背宽阔,腰身劲瘦,肌肉线条虽没有现在结实,但却多了几分年轻的蓬勃张力。 可她的目光只在他胸口停留了一瞬,落在了他肩头那道血口子上。 她在榻边坐下,将药粉洒在伤口上。 少年肩膀缩了缩。 “疼?”江月凝的手顿了一下。 “疼。”少年委屈巴巴的眨眨眼,随后咧嘴一笑,露出那颗小虎牙:“你吹吹就不疼了。” 江月凝有些恍惚。 她想起那些年,裴砚声每次从战场上回来都带着伤,她给他上药时也总是露出那颗小虎牙,说“吹吹就不疼了。” 那时候她觉得,这辈子大概就这么过下去了。 后来他搬去了西厢房,把伤口交给军医处理,只给她看那个冷冰冰的侯爷。 可眼前这个少年眼睛亮亮,眼底心里都是她,是二十六岁的裴砚声那早不会流露的神情。 许是许久没被如此珍视过,她的心头融化了一角。 低下头,轻轻吹了吹伤口上的药粉。 少年桃花眼弯了起来,伸手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阿凝,你刚才护着我的样子,真好看。”他眼里的光像碎了的星子:“阿凝,你心疼我,对不对?” 江月凝把眼眶里的酸意逼回去,垂下头继续包扎:“别说话了,伤口还没包好。” 察觉到她的疏冷,小裴砚声慌了神。 他轻轻托起她的脸,眼圈也红了。 “阿凝,你是不是还不信我?我不会变成他那样的,我发誓。” “我裴砚声对天发誓,这辈子只娶江月凝一个人,只爱江月凝一个人,要是做不到,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 江月凝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你疯了,这种话也能乱说?” 少年握住她捂在自己嘴上的手,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兴奋。 “你心疼我。” “……” “你就是心疼我。” 江月凝把手抽回来:“伤口包好了,你早点休息。” 她转身要走。 少年一把拉住了她的袖子。 “阿凝,你别走,你在这儿陪我,我一个人害怕。” 江月凝看了他一眼:“你十六岁就上战场杀敌了,害怕一个人睡?” “那不一样。”少年理直气壮:“战场上都是敌人,怕什么,这屋里有鬼。” “什么鬼?” “那个姓裴的鬼。”少年撇了撇嘴:“万一他半夜来找我麻烦怎么办?阿凝你得保护我。” 江月凝被他气笑了。 “他不会杀你的。” “那可不一定。”少年嘟囔着:“你没看见他刚才看我的眼神,恨不得把我吃了,这人心里有病,病得不轻。” 江月凝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管家的声音 “夫人,老奴来问问,这位公子的厢房该如何安排?” 江月凝还没来得及开口,少年已经从榻上蹦了起来:“安排什么安排?我当然是跟阿凝睡!” 管家愣住了。 江月凝也愣住了。 “你胡说什么?”她皱眉。 “我没胡说。”少年桃花眼瞪得圆圆的,语气更是不知羞臊的直白:“我们是夫妻,夫妻不睡在一起,难道分房睡?” “谁跟你是夫妻?”江月凝反驳:“你现在才十六岁,我们还没成亲。” “那不一样吗。”少年手臂环住她的腰:“反正早晚都是要成亲的,早睡晚睡有什么区别?” “裴砚声!”江月凝脸都红了。 “在呢在呢。”少年笑嘻嘻的,像只偷了腥的猫。 管家站在门口,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一道冷冽的声音突然传来。 “他不住这里。” 裴砚声大步走了进来,看到少年环在江月凝腰间的那只手上,眼底布满寒霜。 “给他安排一间客房。”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最远的那间。” 第5章 记忆里的旧时光 少年的眉毛猛地拧了起来,仰着头瞪着裴砚声。 “凭什么?” 裴砚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凭这里是我家。” “你家?”少年嗤了一声:“你家的女主人是我媳妇,我凭什么不能住?” “她不是你媳妇。”裴砚声但声音阴沉的可以用可怕来形容:“她是我的妻。” “你有公主了,还要什么妻?你去找你的公主啊,阿凝当然是我陪!” 裴砚声拳头攥得咯咯作响,黑沉沉的眼睛里涌动着怒意。 “你再说一遍。” “说就说。”少年扬起下巴:“你,有,公,主,了,阿,凝,是,我,的。” 两个人之间的火药味一点就着,眼看着又要打起来,江月凝疲倦开口。 “够了。” 她看向管家。 “把隔壁的厢房收拾出来,公子今晚住那里。” 隔壁? 少年一听,眼睛“啪”地一下就亮了。 “我不同意。” 裴砚声脸色阴沉沉的:“那个房间是我的!” “侯爷难道忘了吗,一年前你已经搬走了。” 江月凝平静的凝视着他。 “您一年前搬去西厢房的时候说过,西厢房离书房近,方便您处理公务。” 那年她和裴砚声大吵了一架,她赌气去了马场,谁知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受了伤。 在府中足足养了三个月,期间裴砚声公务繁忙为由一个月都没来看她,甚至可以还搬到了离他最远的西厢房。 裴砚声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里闪过了一丝慌乱。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江月凝垂下眼,不再看他。 “侯爷公务繁忙,早些回去歇息吧。” 她转身,走进了内室。 纱帐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身影。 裴砚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莫名觉得心里某个冰冷的角落毫无征兆的塌了一块。 少年站在一旁,看了看纱帐,又看了看裴砚声,难得认真。 “你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说完,跟了进去。 …… 夜深了,江月凝一个人坐在窗前。 她看着窗外的月亮,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 一切都像是重新来过了。 十六岁的裴砚声出现在她面前,满心满眼都是她。 可一切又什么都没变。 二十六岁的裴砚声还是会为了别的女人把她丢下。 明明是同一个人,却像是被劈成了两半,一半烫的她眼眶发酸,一半冷的她心口发寒。 她想的出神,丝毫没有察觉隔壁的窗户也开了。 少目光灼灼的盯着她,眼底满是少年人特有的鉴定。 阿凝,我一定会带你走的,去一个没有那个人的地方,就我们两个。 我给你做桂花糕,给你放风筝,给你梳头,给你画眉。 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彼时,书房。 裴砚声手中捏着一封密信,信纸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上面的字迹模糊一片。 护卫看着他,犹豫了很久,开口道:“侯爷,您该歇息了。” 裴砚声没有动,案上的蜡烛燃尽了一根,又燃尽了一根。 脑子里却全是她方才说的那些话。 他记得那一天,她摔伤了腿,下人来报的时候,他正处理水患的事情,后来她又派人来请,他也确实没有去。 他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等他忙完了再来找他。 他以为,她会一直在的。 她不是一直都在吗? 十年了,不管他多久没回房,不管他多久没跟她说话,她都在。 安安静静的,像一株种在院子里的花,不管有没有人浇水,都开着。 可是现在他不确定了。 喉咙涩的发疼,心底那个越来越清晰的恐慌传来钝痛。 他看着护卫,声音沙哑的厉害。 “难道,我真的做错了吗?” 护卫愣了一下,想说您才发现吗,可实话总不该是他说的,最终,只是干干一笑,不曾言语。 …… 翌日清晨,江月凝还没走近正厅,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吵闹声。 “这是给阿凝做的,你不许动!” 少年清脆的带着怒气,像只炸了毛的小狼崽。 “本公主偏要动!你能拿我怎么样?” 长宁的声音又娇又蛮,带着故意挑衅的味道。 江月凝皱眉,加快了步伐。 迈进正厅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幅鸡飞狗跳的景象: 少年端着一碟桂花糕,整个人像护食一样把碟子护在怀里。 长宁踮着脚尖去够,绯红色的罗裙在晨光中晃来晃去,像一只扑腾的花蝴蝶。 两个人的脸都涨得通红。 “一大清早的,这是做什么?” 少年看见她,桃花眼倏地亮了起来,捧着那碟桂花糕,献宝似的把碟子举到她眼前。 “阿凝!你看!我给你做的!桂花糕!小狐狸形状的!” 碟子里的桂花糕每一块都被捏成了小狐狸的形状,圆圆的脑袋,尖尖的耳朵,还用芝麻点了眼睛,憨态可掬。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天不亮就起来做的!”少年的桃花眼亮晶晶的,鼻尖上还沾着一粒面粉,整个人像一只等着被夸的大型犬:“你尝尝,好不好吃?” 长宁气得脸都鼓了起来:“喂!那是本公主先看见的!” 少年头都没回:“我们家阿凝的东西,谁也别想动。” “你!”长宁气得跺脚。 江月凝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只一眼,鼻尖就凝起酸意。 甜而不腻,软糯适中,和她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每天变着法子给她做各种小点心。 今天是桂花糕,明天是枣泥酥,后天是莲子羹。 她问他“你怎么会做这些”,他就笑,说“我娘说,想抓住一个女人的心,先抓住她的胃”。 可他已经很久,没给她做过了。 “好吃吗好吃吗?”少年眼里全是期待。 “嗯。”江月凝喉咙一滚:“好吃。” 少年欢呼了一声,整个人差点蹦起来。 裴砚声今日特意没去宫中,来时便看到了这样一幕。 他面容冷峻,看到少年手中的糕点,眉宇间是化不开的阴鸷。 长宁看见他,眼眶倏地红了,一瘸一拐地朝他扑过去。 “砚哥哥你看看他们!他们欺负我!” 她大小姐脾气上来,直接发号施令。 “本公主不欢迎他们!你把他们全赶出去!” 少年闻言,非但没怕,反而眼睛一亮。 “好啊好啊!”他把桂花糕往江月凝手里一塞,转身一把拉住她的手腕:“阿凝,咱们走!我早就想带你走了!”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 “站住!” 裴砚声脸色铁青,紧攥的人拳头骨指泛白。 “谁也不许走。” 第6章 偏心护短 他冷冽的目光扫过少年,最后落在江月凝身上。 “他摔了长宁的东西,还出言不逊,必须致歉!” 少年一听,顿时炸了毛。 “我凭什么给她道歉?是她先抢阿凝的东西!” 裴砚声眼神阴鸷,声音极冷,“这里是侯府,容不得你放肆。” “侯府怎么了?皇帝还得讲道理呢,你装什么大官?”少年毫不退让。 长宁躲在裴砚声身后,得意地扬起下巴。 “砚哥哥,你看他多嚣张,你快教训他!” 裴砚声猛地抬手,一掌朝少年拍去。 掌风凌厉,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少年反应极快,侧身一闪,反手就是一拳砸向裴砚声的面门。 两人瞬间交起手来。 你来我往,拳风呼啸。 大厅里的桌椅被震得东倒西歪,茶盏碎了一地。 江月凝看着这一幕,心头一紧。 少年终究才十六岁,功力远不及十年后的裴砚声深厚。 再打下去,吃亏的必定是少年。 “住手!”江月凝厉声喝道。 她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少年的胳膊,将他护在身后。 裴砚声的动作硬生生顿住,停在半空的手缓缓收紧。 他看着江月凝护着少年的姿态,眼底的寒意更甚。 “江月凝,你让开。” 江月凝冷冷地看着他,眼神没有一丝温度。 “侯爷若要罚,便罚我好了。他年纪小,不懂事。” 裴砚声下颌线紧绷,声音仿佛淬了冰,“你为了他,连规矩都不顾了?” 江月凝扯了扯嘴角,笑容带着嘲讽,“规矩?侯爷的规矩,不就是公主高兴吗?” 裴砚声一噎,脸色越发难看。 江月凝不再理他,转身对少年轻声说:“我们走。” 少年被她拉着,还不忘回头冲裴砚声做了个挑衅的口型。 “你给我等着。” 裴砚声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眼神深邃得可怕。 “砚哥哥……” 长宁扯了扯他的衣袖,委屈地撇嘴。 裴砚声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长宁时,神色已经恢复了柔和。 “没事吧?可有吓到?” 长宁顺势靠进他怀里,娇滴滴地说:“吓死我了,那个野小子太凶了。” “别怕,有我在。”裴砚声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温和。 江月凝刚走到院门口,余光恰好瞥见这一幕。 她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加快了步伐。 心口被针扎似的密疼。 这就是她爱了十年的男人。 如今他的温柔,全都给了别人。 回到住处,少年气呼呼地坐在椅子上,猛拍了桌子,茶盏里的水乱颤着。 “气死我了!那个老混蛋,居然帮着外人欺负你!” 江月凝无奈地叹了口气,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帕子。 “擦擦汗吧,别气了。” 少年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脸,眼珠子骨碌碌一转。 “阿凝,你刚才护着我的样子,真威风。” 江月凝被他逗笑了,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你呀,以后别那么冲动了。这里毕竟是侯府。” 少年撇撇嘴,心里却越想越不甘心。 那个老混蛋凭什么那么嚣张? 必须得给他点厉害瞧瞧! 可是,如果直接去打架,阿凝肯定会生气的。 少年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阿凝,刚才那碟桂花糕都被他们弄坏了,我再去给你做一碟!” 江月凝愣了一下:“不用了,我不饿。” “不行!我说了要给你做,就一定要做!” 少年说着,一溜烟跑了出去,速度快得像一阵风。 江月凝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性子,还真是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她倒也没往深处想,只当他是真的去做糕点了。 少年出了院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捏了捏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老混蛋,敢欺负阿凝,小爷今天非把你打成猪头不可!” 此时的江月凝,正坐在院子里看账本。被这么一闹,她连吃东西的心情都全无了。 府中中馈马上要换人,她得被迫清点。避免已经被扣帽子诬陷。 然而,不过半炷香的时间,院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长宁带着几个丫鬟,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江月凝眉头微皱,放下手中的账本。 “公主这是何意?” 长宁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把桂花糕交出来。秘方也被本公主!” 江月凝冷冷地看着她,语气平静, “公主若是想吃,只让下人重做便是,何故闹到我这儿?” 长宁冷笑一声,满脸不屑。 “本公主就那方子!不想给就滚去给本公主做,你一个即将被贬为妾室的女人,也敢拒绝我?” 江月凝眼神一冷,站起身来。 “公主慎言。圣旨虽下,但我一日未被休弃,便一日是这侯府的主母。” 长宁更是不屑,捂着嘴笑了起来。 “主母?你也不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 “砚哥哥连看都不想看你一眼,你还占着这个位置有什么用?” 江月凝掐紧了掌心,面上却不动声色。 “侯爷看不看我,那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公主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管得未免太宽了。” “你!”长宁被噎得脸色通红。 她指着江月凝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生不出孩子的废人!” “等我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赶出侯府!” 江月凝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公主若是来耍威风的,那找错地方了。” “这侯府的中馈,如今还是我江月凝在管!过府之前,轮不到公主做主!” “来人,送客!” 长宁见她不仅不怕,还敢赶自己走,顿时气急败坏。 “你敢赶我走?你这个贱人!” 她骤然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江月凝脸上。 江月凝被打得偏过头去,白皙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五个清晰的指印。 嘴角也溢出了一丝血迹。 院子里的丫鬟们都吓傻了,谁也不敢上前。 长宁得意地看着她,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 “这一巴掌,是教你认清自己的身份!” 江月凝缓缓转过头,用拇指擦去嘴角的血迹。 她倒也不哭不闹,竟就这样平静看着她。仿若她是个死人似的。 长宁也意外自己会动手,此刻心虚,有些微惧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你看什么看!” 江月凝冷笑一声,一步步逼近长宁。 “公主这一巴掌,我记下了。” “只是不知,若是侯爷知道公主如此泼妇行径,还会不会觉得公主天真烂漫?” 长宁脸色一白,强撑着说:“你少拿砚哥哥压我!他最疼我了!” 江月凝眼底满是嘲讽。 “是吗?那公主大可以去试试。” “看看侯爷是会为了你,休了我这个结发妻子,还是会为了他的名声,将你禁足。” 长宁咬了咬牙,心里其实也没底。 裴砚声虽然顺着她,但从来没有明确说过要休妻。只说贬妻为妾。 虽是折辱了对方,但她心里还是不得劲。 她今天来,本来就是想借糕点为由羞辱江月凝一番罢了。 没想到,这个女人骨头这么硬。 “你给我等着!” 长宁丢下一句狠话,带着丫鬟气急败坏地跑了。 江月凝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她的背影。 绿竹心疼地跑过来,眼泪直掉。 “夫人,您的脸……” 江月凝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我没事。去弄些凉水来敷一下。” 她知道,长宁这一去,必定会找裴砚声告状。 但她不怕。 她倒要看看,裴砚声能偏心到什么地步。 长宁哭得梨花带雨,一瘸一拐地扑进裴砚声的书房。 “砚哥哥,你要为我做主!”长宁拽着他的袖子,哭得好不委屈。 第7章 心死 裴砚声放下手中的密报,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怎么了?”这声音倒也听不出喜怒。 长宁指着自己的脸,颠倒黑白道:“我方才去寻她,带了些礼,想告诫她应该守规矩,要为砚哥哥你和侯府着想,谁知没说几句,她让人摔了我的东西,还打我!砚哥哥,她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 裴砚声的目光落在长宁身上,眼神幽深难测。 “她打你了?”裴砚声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是啊!她还说,就算我进了门,她也要把我赶出去!”长宁见他起身,以为他要为自己出头,顿时有了底气。 裴砚声面容冷峻,大步朝外走去:“走,去看看。” 长宁得意地勾起唇角,连忙跟了上去。 江月凝的院子里,绿竹正拿着鸡蛋,小心翼翼地替她敷脸。 “夫人,您忍着点。”绿竹心疼得直掉眼泪。 江月凝神色平静,哀莫大于心死,再疼也疼不过心里。 “江月凝。”一道冷沉的声音在院门处响起。 江月凝听见了,却连头都没抬。 裴砚声大步走进院子,身后跟着一脸得意的长宁。 看到江月凝坐在石桌旁,裴砚声冷声质问:“你打了长宁?” 江月凝终于抬起头,目光冷冷地看向他。 她拿开脸上的冷帕子,露出了左脸那个清晰的巴掌印,嘴角甚至还有未擦净的血丝。 “侯爷问我之前,不如先问问公主,这巴掌印是怎么回事?”江月凝声音极冷。 长宁心虚地缩了一下,随即挺直腰板:“那是你顶撞本公主,本公主赏你的!” 裴砚声沉默片刻,看向江月凝:“长宁是千金之躯,你身为侯府主母,为何要与她起争执?” 江月凝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和苍凉。 “侯爷的意思是,我活该站着让她打?” 裴砚声下颌线绷得很紧,声音压低了几分:“她即将入府,你若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日后如何共处?” 江月凝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只觉得陌生得可怕。 十年的夫妻情分,在他眼里,竟比不过一个公主的蛮横无理。 “好一个容人之量。公主打了我一巴掌,原是无理之举,我却还得受着,是吗?” 江月凝只觉好笑,就这片刻时间,便值得他来回跑一趟,可见重视。 裴砚声:“你既已知道,就给公主赔个不是,此事便算了。” 他冷冷地下了最后的定论。 江月凝的心,在这一刻是彻底死了。 连最后一丝微弱的期盼,也被他亲手掐灭。 “让我给她道歉?做梦。”江月凝冷冷拒绝。 长宁气急败坏:“砚哥哥,你看她多嚣张!”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十六岁的少年端着一碟新做好的桂花糕,兴冲冲地跑了进来。 “阿凝!我重新做好了,你快尝……” 少年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落在了江月凝红肿的左脸上,还有那清晰的指印。 “啪”的一声脆响。装着桂花糕的瓷碟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少年的眼睛瞬间红了,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谁干的?!”他咬牙切齿,像一头发怒的狼崽。 他就在厨房做了些糕点,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月凝还没来得及开口,少年的目光已经锁定了裴砚声和长宁。 “是你们欺负她!” 少年猛地拔出院中侍卫腰间的长剑,毫不犹豫地朝裴砚声刺了过去。 “我杀了你这个老混蛋!” 剑气凌厉,带着十成十的杀招。 裴砚声眼神一凛,侧身避开,反手一掌拍向少年的手腕。 “放肆!”裴砚声冷喝。 少年根本不管不顾,剑法大开大合,招招致命。 “你算什么男人!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你干脆去死!” 两人在院中缠斗起来,剑光交错,劲风将院中的落叶卷得漫天飞舞。 原是打过一次,二人身上都带着点小伤,如今再打,难免想致命。 长宁吓得尖叫连连,赶紧躲起来。 江月凝冷眼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阻止。 她甚至希望,那个十六岁的裴砚声,能一剑刺穿这个冷血薄情的侯爷。 但少年终究才十六岁,功力和实战经验远不及十年后的裴砚声。 过了三十余招后,裴砚声看准破绽,一掌击中少年的胸口。 少年闷哼一声,连退数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你若再敢动手,我立刻将你乱棍打出侯府!”裴砚声脸色铁青警告道。 少年擦去嘴角的血,眼神桀骜不驯:“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裴砚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里是定安侯府,容不得你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撒野。” 少年握紧了手中的剑,还要再冲上去,却被江月凝一把拉住。 “够了。”江月凝声音平静。 少年回头看她,眼眶通红:“阿凝,他欺负你!” “我没事。”江月凝拿出手帕,轻轻擦去他嘴角的血迹。 她的动作温柔无比。 裴砚声死死盯着他们交握的手,眼底的阴鸷几乎要将人吞噬。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邪火。 “罢了,你若想留在侯府,就必须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裴砚声冷冷开口。 他不可能放任这个十年前的自己流落街头,更不可能让他带着江月凝走。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 少年嗤笑一声:“怎么,你要认我当爹?” 裴砚声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强忍着杀他的冲动。 “既然你长得与我一般无二,从今日起,侯府对外宣称,你是我早年走散的双生胞弟。” 少年满脸嫌弃,“谁稀罕当你的弟弟?” “不愿当,就滚出侯府。”裴砚声丝毫不退让。 长宁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砚哥哥,他真的是你弟弟?” 裴砚声没有理会长宁,只是死死盯着少年。 少年咬着牙,看了看裴砚声,又看了看身边的江月凝。 他知道,如果自己现在被赶出去,阿凝一个人留在这里,肯定会被他们欺负死。 他必须留下。 “好。”少年冷笑一声,“不过你记住了,这只是一个暂时的称呼,我可不甘心你站在我头上。” 他只是为了江月凝而留下。 裴砚声的脸色愈发难看。 “既然成了裴家人,就给我守裴家的规矩。” “再敢对公主动手,我绝不轻饶!” 江月凝听到这话,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死寂。 她松开少年的手,转身看向裴砚声。 “侯爷的规矩立完了吗?”江月凝语气淡漠,“立完了,就请带着公主离开我的院子。” 裴砚声明显不悦,但终究没再多说什么。 “你好自为之。” 他丢下这句话,便转身大步离去。 长宁得意地瞥了江月凝一眼,赶紧跟上了裴砚声的步伐。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少年看着江月凝脸上的伤,心疼得直掉眼泪。 “阿凝,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他像只做错事的小狗,耷拉着脑袋。 江月凝摸了摸他的头,嘴角露出一抹清浅的笑。 “不怪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是她没用,若爹娘在,家业依旧鼎盛,何至于会遇人不淑,沦落到这般下场。 她最恨的,其实是自己的轻信啊。 第8章 终归是要来的 次日一早,江月凝还没用完早膳,青萝便匆匆进来禀报。 “夫人,太夫人身边的嬷嬷来了,说请您去慈晖堂一趟。” 江月凝搁下筷子,手指在桌沿停了一瞬。 该来的,终归是要来的。 昨日闹得那般大,赵氏不可能不闻不问。 她刚想走,却被少年拦住了。 “阿凝,你要去?” “婆母找我说话,不能不去。” 少年眉头一拧,当即要跟上去,“我陪你。” 江月凝按住他的手臂,摇了摇头,“你留在这里,不要添乱。” 少年撇了撇嘴,满脸不情愿,但看她神色认真,到底没再坚持,只低声嘟囔了一句:“她要是敢欺负你,你就喊我。” 江月凝没应声,转身往慈晖堂的方向走去。 慈晖堂里燃着上好的檀香,饶是她心情烦忧,闻了也不免松快几分。 赵氏靠在引枕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眉眼间带着几分慈和。 看见江月凝进来,她放下佛珠,笑了笑。 “阿凝来了,坐吧。” 江月凝行了礼,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赵氏没急着开口,而是让人端了一碗燕窝上来。 “这是今早炖的,你身子还没大好,多补补。” 江月凝垂着眼,根本无所动作。 赵氏也不恼,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阿凝,你嫁进裴家也有十年了。” “是。” “当年你爹娘出事,是咱们裴家接的你,我和你公公把你当亲生女儿养大,后来你和砚声成亲,我心里是真高兴。” 赵氏声音和缓,像是在叙旧。 “你公公走得早,砚声又整日在外奔忙,这些年府里里里外外,全靠你撑着,我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 江月凝听着这些话,心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赵氏说的是实话,当年她父母惨死,孤苦无依,是裴家收留了她。 赵氏待她也确实不差,嘘寒问暖,确实担得上一句视如己出。 可她心里清楚,赵氏今天找她来,不是为了叙旧。 果然,赵氏话锋一转。 “只是如今局面不同了。” 赵氏的目光柔和中多了几分郑重。 “圣旨已下,长宁公主入府是板上钉钉的事。阿凝,你是聪明人,应当明白,公主的身份摆在那里,若让她屈居侧室,陛下那边如何交代?” 江月凝的指尖微微收紧。 “所以母亲的意思是?” 赵氏看着她,语气放得更软了些。 “我知道委屈你了。但我想了许久,给你一个平妻的位分,往后府中的吃穿用度,一应照旧,你依然是裴家的儿媳,谁也动不了你的地位。” 平妻。 江月凝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刺耳得很。 被长宁羞辱就算了,如今,身边人也要这样对她吗? “母亲,平妻和正妻,差的可不只是一个字。” 赵氏叹了口气,“阿凝,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可你看看如今的形势,皇上的旨意在前,公主的性子你也见了,若不安抚好她,整个侯府都要跟着遭殃。” 江月凝抬起眼,声音带着嘲弄,“母亲说得在理,可我想问一句,当年我嫁进来的时候,母亲是怎么说的?” 赵氏一愣。 “母亲拉着我的手说,阿凝,从今以后你就是裴家的正室,这个家以后就靠你了。” “这十年来,我管着府中中馈,上至各房的月例银子,下至厨房柴米油盐,桩桩件件,鲜少出过差错。大姐出嫁的嫁妆是我一手操办的,三叔在外头做生意亏了银子,是我拿嫁妆银填的窟窿,婉姨娘的女儿染了时疫,也是我衣不解带伺候了三天三夜。” 赵氏的脸色变了变。 “这些事,母亲可还记得?” “我记得。”赵氏按住佛珠,声音低了些。“阿凝,正因为我记得,才没有直接让你让出正室之位。平妻已经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江月凝忽然笑了一声。 “最好的结果?”她重复呢喃,“母亲,我为裴家操持了十年,到头来,最好的结果就是把我的位置分一半给旁人?” 赵氏拧紧了眉,“阿凝,你也要体谅砚声的难处。他在朝堂上走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迎娶公主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你若真心为他好,就不该让他腹背受敌。” “我体谅他?”江月凝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母亲,这十年来,谁体谅过我?” 赵氏沉默了。 江月凝站起身来,指尖掐进掌心,声音微微发颤。 “我嫁进来的时候,带了十二抬嫁妆,我娘给我备的九寒灵芝草,如今他要拿去给公主用。我在这府里十年没出过门,他搬去西厢一年没来看我一次。” “我摔伤了腿,他三个月没露面。我发烧烧到差点死了,他站在门外说我矫情。” 她顿了顿,抬起左脸。 那道巴掌印虽已消了大半,但淤青还隐约可见。 “昨日公主打了我一巴掌,侯爷让我给她道歉。” 赵氏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嘴唇翕动了几下。 “母亲,我不是来裴家受苦的。” 江月凝声音极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当年父母在的时候,我是嫡女,有爹疼有娘爱,什么都不缺。是我自己选了裴砚声,选了这个家。” “可我选错了。” 赵氏终于变了脸色,佛珠攥在掌心,声音也沉了下来。 “阿凝,话不能这么说。砚声待你不好,是他的过错,但裴家待你,问心无愧。当年若不是你公公把你带回来,你一个孤女,如何活到今日?” “恩情我记着。”江月凝看着赵氏,目光平静,却带着残忍不甘心,“可恩情不是枷锁,母亲不能拿它绑我一辈子。” 赵氏的面色彻底冷了。 “你到底想怎样?” “我不让。” 赵氏深深地看着她。 “阿凝,你莫要不识好歹。我今日好言好语同你商量,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若我不说,等公主进了门,你连平妻都当不成。” 江月凝扯了扯嘴角。 “母亲说得对,等公主进了门,我什么都当不成。所以母亲今日找我来,不是商量,是通知我罢了。” 赵氏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屋里安静了片刻,赵氏忽然又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 “阿凝,我不是要为难你。可你也得为裴家想想,你嫁进来十年,始终无所出……” 江月凝的脸白了一瞬。 十年无所出。 这确实是她最大的软肋,也是赵氏手里最锋利的刀。 “无所出是我的错?”江月凝咬住嘴里的软肉,指甲几乎要掐出血来,“他一年到头在府里待不了几日,更不来看我,母亲觉得,这孩子是我一个人能生出来的?” 赵氏的脸色很难看,“这话不是要怪你,只是子嗣之事关乎裴家香火,你也该上点心。” 江月凝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上点心。 她何尝不想?可裴砚声根本不碰她。 而她的身子一年不如一年,连太医都说她体寒入骨,怕是不易有孕。 她不知道是天意弄人,还是命该如此。 “母亲还有别的话要说吗?”江月凝声音已经没了起伏。 赵氏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了口。 “惜玉那孩子在府上也住了些日子了,模样性情都不差,我的意思是……” 江月凝忽然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刃。 赵氏的话顿住了。 “母亲是要给侯爷纳妾?” 赵氏没有否认。 江月凝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先是公主,再是平妻,如今又多了个表妹。 她在这个家里,到底算什么? 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摆设?一个用完了就可以扔掉的工具? 江月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波澜。 果然,坏消息都是一起来的。 “母亲的意思,我明白了。” 她站起身来,朝赵氏行了一礼。 “只是恕儿媳不能从命。平妻我不让,纳妾我不应。母亲若觉得儿媳不识好歹,大可让侯爷写一封休书来。” 赵氏的脸色铁青,“你!” 江月凝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赵氏重重搁下茶盏的声响,瓷器碎裂的脆响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 她没有回头。 江月凝忽然觉得,这座她待了十年的侯府,从未如此陌生过。 当年她孤苦无依时,裴家是她唯一的依靠。 可如今她才明白,这份依靠从来都是有条件的。 她有用的时候,他们叫她好儿媳、好嫂嫂。 她没用了,他们就要拿恩情来压她,拿规矩来逼她。 倘若当年她没有嫁进来,倘若她的爹娘还在,她何至于沦落到这般地步? 是她自作自受。 从踏进侯府大门的那天起,就是自作自受。 第9章 赴宴交锋 从慈晖堂回来后,江月凝便吩咐绿竹落了院门的锁。 她将对牌和账本统统装进匣子,让人送回了赵氏那里。 这侯府的烂摊子,她不管了。 谁爱管谁管。 院门一关,隔绝了外头的纷纷扰扰。 少年裴砚声正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截黄花梨木,拿着刻刀专心致志地雕着什么。 见她回来,他眼睛一亮,立刻丢下刻刀迎了上去。 “阿凝,你回来了!” 他目光锐利,一眼便看出她神色中的疲惫与冷意。 少年敛了笑,眉头皱起:“她欺负你了?” 江月凝摇了摇头,语气淡淡:“并无。只是说清楚了些事而已。” 少年冷哼一声:“他们裴家没一个好东西!” 他气性大得全然忘了自己也姓裴。 他拉着江月凝在石桌旁坐下,像献宝似的将刚才雕的东西递给她。 是一支木簪,雕成了玉兰花的样式,虽然刀工还有些生涩,但看得出用了极大的心思。 “阿凝,送给你。”少年眼底仿佛盛着星星。 江月凝看着那支木簪,心头微动。 十年前,他也曾笨拙地为她雕过一支木簪,说要为她绾一辈子的发。 可惜,那支簪子后来在一次争吵中,被裴砚声折断了。 她接过木簪,指腹摩挲着粗糙的边缘,眼眶微微泛酸。 “很好看,谢谢。” 少年见她笑了,顿时乐开了花,露出那颗尖尖的小虎牙。 接下来的几日,江月凝过得十分平静。 她不再过问侯府的任何事。 她整日待在院子里,看少年练剑,陪少年下棋。 少年总是变着法子逗她开心,给她做各种精致的点心。 这方小小的院落,成了她唯一的避风港。 她依靠着这份短暂的温情,麻痹着自己,逃避着外面那个千疮百孔的现实。 直到第五日,管家送来了一张请帖。 是礼部尚书府设的赏菊宴。 尚书夫人当年到底与她母亲景氏是手帕交,对江家颇多照拂。 这份情面,江月凝不能不顾。 更何况,她若是一直称病不出,反倒让人以为她怕了长宁公主。 “夫人,您真要去吗?”绿竹有些担忧。 如今京城里谁不知道长宁公主即将下嫁定安侯府? 夫人此去,必定会成为众人眼中的笑话。 江月凝神色平静:“去,为何不去?我如今不还是这侯府名正言顺的主母?” 次日一早,江月凝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织金对襟罗裙,梳了端庄的发髻。 少年见她要出门,立刻跟了上来。 “阿凝,我陪你去!” 江月凝失笑,拦住他:“女眷的宴席,你去做什么?” “我怕别人欺负你!”少年理直气壮。 江月凝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温和:“放心,以后能欺负我的人不多了。” 尚书府。 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世家夫人们几乎都到了。 江月凝一踏入后花园,原本热闹的宴席瞬间安静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看好戏的讥讽。 江月凝仿佛没看见那些目光,脊背挺直,步履从容地走到尚书夫人面前行礼。 尚书夫人拉着她的手,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孩子,委屈你了。” 江月凝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夫人言重了,月凝不委屈。” 就在这时,一道娇柔做作的声音插了进来。 “哎哟,弟妹可算来了,叫我好等。” 江月凝转过头,便看见大姑姐裴袅摇曳生姿地走了过来。 裴袅穿戴得极为奢华,头上的红宝石头面闪瞎了人的眼。 她丈夫袁从不过是个礼部侍郎,哪里供得起她这般挥霍? 还不是这些年从侯府,从江月凝的嫁妆里抠出来的。 裴袅亲热地拉住江月凝的手,硬拉着她往最显眼的花亭里走。 亭子里坐着的,都是京中最顶尖的权贵家眷。 “弟妹这几日瞧着清瘦了些,可是为了府里的事操心?” 江月凝不着痕迹地抽回手,语气淡淡。 “大姐多虑了,我这几日歇得极好。” 裴袅却不肯放过她,叹了口气,做出一副心疼的模样。 “你呀,就是爱强撑。我知道,长宁公主的事让你心里不痛快。” 周围的贵妇们纷纷竖起了耳朵。 裴袅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 “但你也要体谅砚声的难处。皇命难违啊。” “母亲也是心疼你,怕你受委屈,特意去求了砚声,保你一个平妻的位分。”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平妻? 历来只有商贾之家才有平妻之说,官宦人家,正妻就是正妻,妾就是妾。 长宁公主下嫁,江月凝若是退位,那便是妾。 裴家弄出个平妻的名头,不过是为了遮掩贬妻为妾的难堪罢了。 裴袅还在那儿演着姐妹情深。 “弟妹,这可是母亲和砚声为你争取来的天大恩典,你可得懂事些,莫要再闹了。” 江月凝看着裴袅那张虚伪的脸,忽然觉得无比恶心。 这就是裴家人。 榨干了她的价值,还要踩着她的骨血,给自己立一个宽厚仁慈的牌坊。 江月凝轻笑了一声,声音清冷如泉。 “大姐这话说得稀奇。我朝律法,何来平妻一说?” 裴袅脸色一僵。 江月凝淡淡一笑道:“正妻便是正妻,妾便是妾。大姐若是觉得这平妻是天大的恩典……” 她抬起眼,眼神如刀般刺向裴袅。 “大姐与姐夫成婚多年,姐夫膝下也只有一子,不如大姐也大度些,给姐夫纳个平妻?” 亭子里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 袁从是个出了名的窝里横,裴袅在袁家嚣张跋扈,哪里容得下别人? 裴袅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猛地出言指责她。 “江月凝!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江月凝神色不变,“怎么?大姐觉得这恩典好,自己却不愿受?” 裴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江月凝的鼻子。 “你少在这里牙尖嘴利!我这是为了你好!” “你入府十年,连个蛋都没下过!按七出之条,砚声休了你都不为过!” 这句话一出,整个花亭瞬间死寂。 子嗣,是江月凝最大的痛处,也是这个时代女子最大的软肋。 裴袅见镇住了场子,越发得意起来。 “母亲慈悲,不忍看你流落街头,不仅给你留了平妻之位,还把惜玉表妹接进府里。” “惜玉知书达理,日后定能为侯府开枝散叶。你若识相,就该把正院腾出来!” 周围的贵妇们也开始交头接耳。 “是啊,十年无子,这确实说不过去。” “裴家能留她,已是仁至义尽了。” “做女人的,总要大度些,不能断了夫家的香火啊。” 一句句指责,谢雪花似铺天盖地地朝江月凝飘过来。 她们高高在上,用着世俗的规矩和道德,理直气壮地审判着她。 江月凝坐在人群中央,仿佛被孤立在一座绝岛上。 她的手指在袖中死死掐着掌心,指甲陷入肉里,渗出丝丝血迹。 第10章 来者不善 裴袅见她不说话,越发得意,扬起下巴环顾四周。 “各位夫人也都瞧见了,不是我裴家容不下人,是她自己不知好歹。” 尚书夫人皱了皱眉,正要开口打圆场,花园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定安侯到——” 小厮的通传声劈开了满园的窃窃私语。 众人齐齐转头望去。 一道修长的身影逆光而来,月白色窄袖长袍,腰束黑色革带,手里提着一只锦盒,步伐不疾不徐。 少年眉目如画,桃花眼微微上挑,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整个人像一把出了鞘的刀,锋芒毕露。 裴袅一愣。 “砚声?” 她揉了揉眼睛,再看,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困惑。 怎么回事? 弟弟的五官没变,可这张脸怎么年轻了这么多? 而且这气质……桀骜张扬,哪有半分平日里的阴鸷沉稳? 少年大步走到尚书夫人面前,将锦盒递上,笑得像个正经人。 “伯母,听闻今日有宴,特来送份薄礼。” 尚书夫人接过锦盒,打开一看,是一方上好的端州砚台,落款竟是前朝名家手笔。 “侯爷有心了。” 尚书夫人笑着点头,又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这定安侯怎么看着像换了个人似的? 裴袅也回过神来,心里虽存疑,但当着外人的面不好追问,只笑着迎上去。 “砚声来了?快请上座,正好要开宴了。” 少年随意地扫了一眼满亭的贵妇,最后目光落在江月凝脸上。 她低着头,睫毛微颤,指尖还掐在掌心里。 少年眼底的笑意瞬间淡了。 “大姐,我方才进来的时候,好像听见谁在说什么七出之条?” 裴袅脸色一僵。 少年环视一圈,桃花眼里的笑意更浓了,可那笑怎么看怎么冷。 “怎么?都不说了?方才不是挺热闹的吗?” 尚书夫人何等玲珑,立刻打了个哈哈。 “侯爷说笑了,都是些家常话罢了。来来来,快入座,今日的花开得好,先赏花。” 少年这才收回目光,大大方方地在主座上坐下。 他往椅背上一靠,姿态散漫,像个来别人家做客的纨绔公子。 可偏偏谁也不敢小看他。 定安侯的名头摆在那儿,满朝文武谁不忌惮三分? 裴袅在一旁坐下,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总觉得今天的砚声哪里不对劲,性子变了,连说话的语气都不一样了。 可那张脸,那双眼睛,分明就是他。 菊花宴照常进行,丫鬟流水似的端上点心茶果。 贵妇们表面上赏花品茶,实则都在偷偷打量少年和江月凝。 少年坐在上首,却一直在看江月凝。 目光灼灼的,半点不遮掩。 一旁的侍郎夫人忍不住低声问裴袅。 “你家侯爷今日怎么了?怎么一直盯着夫人看?” 裴袅也注意到了,心里更是犯嘀咕。 弟弟平日在外头,对江月凝向来冷淡疏离,今天这是怎么了? 少年才不管旁人怎么看。 他伸手拿起一块桃酥递到江月凝面前。 “饿不饿?先垫垫。” 江月凝微微一怔,下意识看了看周围。 满座的贵妇都在看他们。 “不用。”她压低声音。 少年不管她乐不乐意,直接把桃酥塞到她手里。 “吃。” 江月凝看着手里的桃酥,喉间一酸,低下头,小口咬了一下。 少年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嘴角微微弯起。 裴袅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她清了清嗓子,又开始搭话。 “砚声,方才我正和弟妹说呢,母亲的意思是给她留个平妻之位,你觉得如何?” 少年顿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眼,看向裴袅,眼里的温度一点一点褪去。 “大姐,我好像还没死。” 裴袅一愣。 “我的妻子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安排了?” 裴袅脸色涨红,张了张嘴。 “我这不是替母亲……” “母亲的意思,我自会去问。”少年语气淡得很。 “至于大姐……” 他歪了歪头,似笑非笑。 “大姐操心侯府的事之前,不如先操心操心自己家。我听说姐夫上个月在外头买了个宅子?” 裴袅的脸瞬间白了。 那个宅子是袁从背着她买的,她到现在都不知道是给谁买的。 “你……你胡说!”裴袅声音发颤。 少年无辜地摊了摊手。 “我胡说?大姐不信可以回去问问姐夫,城南柳巷第三家,二进的院子,花了八百两银子。” 裴袅整个人都僵了。 周围的贵妇们互相对视,有几个掩着嘴偷笑,眼里满是看好戏的光。 裴袅是什么人,京城里谁不知道?在夫家一手遮天,偏偏管不住丈夫的心。 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揭了底,裴袅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少年却已经不看她了。 开宴的时辰到了。 丫鬟们鱼贯而入,摆上一桌精致的菜肴。 少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眉头就皱了起来。 “大姐。” 裴袅正心神不宁,闻声抬头。 少年放下筷子,语气平淡。 “这油是隔夜的吧?鱼也不新鲜,腥味压都压不住。” 裴袅脸色一变。 “这……这是尚书府的厨子做的,我哪里知道……”裴袅支支吾吾。 少年嗤了一声。 “大姐不知道?那这道松鼠鳜鱼用的是河塘里的杂鱼,大姐也看不出来?” 他夹起那条鱼,当着众人的面翻了个个儿。 鱼腹上一道青黑色的纹路清清楚楚——这哪里是鳜鱼,分明是最便宜的草鱼。 满桌的贵妇面面相觑。 尚书夫人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了。 裴袅拿这种东西糊弄人,打的可是尚书府的脸。 尚书夫人的声音沉了下来,“这菜,是你经手的?” 裴袅慌了,连忙摆手。 “我……我只是帮忙张罗了一下,具体的事都是厨房的人……” “大姐张罗宴席,用次等食材充好菜。”少年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在座众 “方才还在教训我家夫人不知好歹,大姐自己的好歹,倒是分得清楚。” “拿着侯府的银子补贴夫家,回头还要踩着嫂嫂的脸面给自己立牌坊。” 第11章 谁才是笑话 “大姐,你头上那套红宝石头面,是去年母亲库房里的那套吧?我记得那是父亲当年给母亲的聘礼。” 裴袅的手抖了。 下意识去摸头上的发簪,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天知道,这件事情说出去到底有多丢人。 这日子可真是没法过了。万一外头的人胡乱传言,那她岂不是名声尽毁? “你……你血口喷人!”裴袅咬着牙,声音已经在发抖,“这套头面是母亲赏我的!” 少年歪了歪头,语气不紧不慢。 “赏的?母亲库房里的东西,什么时候赏过你?”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裴袅鬓边那颗鸽血红宝石。 “这颗主石有个小缺口,在左下角,大姐不信,摘下来看看。” 裴袅的脸刷地白了。 她当然知道那个缺口,正因为有那个缺口,这套头面才一直压在库房里没人戴。 她是趁着盘账的时候偷偷拿走的,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周围的贵妇们窃窃私语,目光在裴袅头上那套红宝石头面上来回打量,眼里的意味不言自明。 “砚声!”裴袅急了,声音尖利,“你到底想干什么!” “什么也不想干,我只是觉得,有些人自己屁股都没擦干净,就别急着教训我的人了。” “你!” “大姐。”少年终于抬起眼,桃花眼里的笑意荡然无存。 “方才你说阿凝十年无所出,该被休弃?” 裴袅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我问大姐一句。”少年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的妻子,我没说过半个字,你一个出嫁的姑奶奶,有什么资格替我做主?” 这话说得极重。 在座的贵妇们面面相觑。出嫁的女儿回来插手娘家弟弟的家事,本就是犯忌讳的事。 裴袅不仅插手,还当众给弟媳难堪,这吃相未免太难看了。 裴袅被堵得哑口无言,眼眶通红,嘴唇哆哆嗦嗦地张了好几下,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少年不再理她,转头看向江月凝。 江月凝低着头,一直没说话。 少年弯下腰,凑到她耳边,声音只有她听得见。 “阿凝,走不走?这地方气都是臭的。” 江月凝抬起眼,对上他那双亮得灼人的桃花眼。 少年朝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我带你回家。” 江月凝看了一眼满座的贵妇,又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裴袅。 她放下桃酥,将手放进了少年的掌心。 临走之前,少年回过头,看向裴袅。 “对了,大姐。” 裴袅浑身一僵。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伤了阿凝的心。” 少年的桃花眼眯了起来,声音很轻,却让裴袅后背发凉。 “给她道个歉。” 裴袅张了张嘴,“我凭什么……” “大姐。”少年打断她,语气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自己选。是你道歉,还是我让人去查查袁家那个宅子里住的是谁。” 裴袅额头上的冷汗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最终,她咬着牙,硬邦邦地挤出歉语,“……对不起。” 少年勾了勾唇角,没再多说,弯腰直接将江月凝横抱起来。 江月凝一惊,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你做什么!放我下来!” “不放。”少年抱着她大步往外走,语气理所当然,“你脸色不好,走路太慢。” 满亭的贵妇目瞪口呆。 半晌,不知是谁先开了口。 “这定安侯……什么时候变得这般疼媳妇了?” 裴袅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马车上。 江月凝被放在软垫上,脸还是红的。 “以后不许这样。” “哪样?”少年挨着她坐下,一脸无辜。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抱我。”江月凝瞪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这样会惹出多大的麻烦?” “什么麻烦?” “你今天当众给大姐没脸,她回去之后肯定会去母亲那里告状。母亲本就对我不满,这下更……” “那又怎样?”少年打断她,语气蛮不讲理。 “她骂你的时候我不在,我没能拦住。可我既然来了,就不可能让你站在那儿被人当靶子。” 他转过身,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阿凝,我不管什么婆母大姐的,谁让你受委屈,我就跟谁过不去。” 江月凝喉间一哽,别开脸。 她这些年习惯一个人扛着这些冷言冷语,习惯在人前维持着体面和从容。 可是今天,有人替她挡在了前面。 她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无声无息地滚了下来。 少年慌了,手忙脚乱地去擦她的眼泪。 “阿凝?你怎么哭了?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别哭啊……” “你做得很好。”江月凝哽咽着说。 她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衣襟上。 “我爹娘不在了,哥哥也不知道在哪里,这世上……”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碎得不成句。 “这世上只有你,还会这样护着我。” 少年的眼眶也红了。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 “阿凝,你还有我。” “我知道十年后的我变成了混蛋,可我不是他。” 他收紧手臂,像是怕她跑掉似的。 “我从十年前来到这里,就不会再走他那条路。他坏他的,我是我。” “他对你不好,那是他瞎了眼。可我的眼睛好使得很,我看得见你的好,看得见你的委屈,看得见你每一滴眼泪。” 江月凝埋在他胸口,肩膀微微颤抖。 少年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以后我保护你,谁来都不好使。” 江月凝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流尽。 许久,她才闷声开口。 “好。” 少年的眼睛倏地亮了。 “你答应了?” 江月凝没说话,只是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少年乐得差点从马车上蹦起来,露出那颗尖尖的小虎牙。 “阿凝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江月凝破涕为笑,伸手推了他一把。 “坐好,别把马车掀翻了。” …… 裴砚声自然是很快得知了此事,毕竟这事闹得这么大,想不知道也难。 裴砚声眸中一片漆黑。 他没有愧疚。 他只是觉得,那个小混蛋,越来越碍眼了。 第12章 一起滚 马车没有直接回侯府。 少年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热闹的街景,桃花眼里闪着光。 “阿凝,我们去逛逛吧?我想陪你逛逛街。” 江月凝还没来得及拒绝,他已经不由分说地吩咐车夫改道,朝着京城最热闹的朱雀大街驶去。 马车停在街口,少年率先跳下车,然后转身,朝她伸出手。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将手放了上去。 少年紧紧握住,拉着她汇入人流。 “阿凝,你看!卖糖画的还在!”他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小摊,兴冲冲地拉着她过去,“你记不记得,你以前最喜欢他家的麦芽糖,甜而不腻。” 江月凝看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有些恍惚。 原来,当年的爷爷已过到了这般白发苍苍的岁月啊。 她当然还记得。 十多年前,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每次和裴砚声出门,都要缠着他买一串糖画。 有一次她想要个凤凰,他偏说那画出来的更像只脱毛的鸡,气得她三天没理他。 后来,他自己偷偷学了,半夜翻进她的院子,送了她一个歪歪扭扭、丑得可笑的糖画凤凰。 那些鲜活的记忆,曾是她困守后宅十年里,唯一能取暖的星火。 可如今想来,只觉得讽刺。 “老板,来两串小狐狸的。”少年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很快,两串晶莹剔透、憨态可掬的小狐狸糖画就递到了眼前。 少年把其中一串塞进她手里,自己拿着另一串,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还是那个味道。” 江月凝低头看着手里的小狐狸,圆圆的脑袋,尖尖的耳朵,和少年给她做的桂花糕一模一样。 这几年,她过得太体面了。 体面到忘了自己也曾是个会为了一串糖画生气撒娇的姑娘,体面到忘了自己也曾被一个人如此珍重地放在心尖上。 少年拉着她,在热闹的街上闲逛。 他给她买刚出炉的栗子糕,给她赢下西域商人摊位上的波斯猫面具,叽叽喳喳地跟她说着以前的趣事。 “阿凝,你还记得那边的风筝铺子吗?我给你放过一个飞得最高的纸鸢。” “阿凝,那家首饰铺的老板还说,你是他见过最配戴红玉的姑娘。” “阿凝……” 他说的每一件事,她都记得。 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过往,如今被他一件件拂去灰尘,重新变得鲜亮起来。 江月凝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张扬的背影,听着他欢快的声音,竟觉得这十年的光阴像一场漫长而冰冷的梦。 或许,她早就该醒了。 两人玩到日暮西斜,少年才意犹未尽地拉着她上了马车。 “阿凝,今天开心吗?”他凑过来,桃花眼里满是期待。 江月凝看着他鼻尖上因为兴奋而渗出的细汗,点了点头。 “嗯。” 是真的开心。 少年咧嘴一笑,露出那颗小虎牙,心满意足地靠在车壁上。 马车在侯府门口停下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两人刚下车,管家就迎了上来,神色有些惶恐。 “夫人,公子,侯爷……在正厅等你们。” 少年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 两人跟着管家走进正厅。 厅内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可怕。 裴砚声一袭玄色长袍,端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哪怕他们进来了,也未曾给好脸色。 他身后的护卫个个神色肃穆,手按在刀柄上,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玩够了?” 男人终于放下茶盏,发展于桌沿的轻微磕碰声,打破了这一室的寂静。 他抬起眼,那双幽深的黑眸里没有半分温度,直直地看向少年。 少年往前一步,将江月凝挡在身后,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视线。 “关你屁事。” 裴砚声唇边逸出一声冷笑,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冒充朝廷命官,在尚书府大放厥词,败坏侯府名声,我本想留你一命,看来是你自己不想要了。”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护卫“唰”地一声,齐齐拔刀。 “裴砚声!” 江月凝脸色一白,下意识抓住少年的手臂,将他往后拉。 “他没有冒充你,是裴袅自己认错的!在宴会上,是他护着我!” 裴砚声的视线终于从少年身上,移到了她的脸上。 “护着你?”他不屑一笑,“所以,你就任由他当众折辱长姐,将我裴家的脸面踩在脚下?” 江月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所以在他的视角里,这件事情的角度就是这样吗? 裴袅偷盗府中财物,当众用无子之事羞辱她,这些他都看不到。 他只看到,裴家的脸面被折辱了。 “那大姐当着满座宾客的面,说我十年无子,该被休弃的时候,侯府的脸面又在哪里?”江月凝忍不住反问。 裴砚声的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那是家事,关起门来怎么都好说。你让她在外面下不来台,就是你的不是!” “家事?”江月凝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原来如此。 她所受的屈辱,不过是关起门来就能解决的家事。 而他姐姐的面子,却是比天还大的侯府脸面。 何其可笑! 这十年,她为了他口中的侯府脸面,活得像个没有感情的木偶,端庄、得体、大度,将所有的委屈和血泪都吞进肚子里。 到头来,在他眼里,她连裴袅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你这个混蛋!”少年气得眼睛通红,挣开江月凝的手就要冲上去,“你还是不是人?阿凝被欺负的时候你死了吗?现在倒跑出来装好人,你配吗?” “住口!”裴砚声厉声喝道。 他根本不看少年,一双淬了寒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江月凝。 “我最后问你一遍,今日之事,你可知错?” 他要她认错。 为了一件她根本没有做错的事,向他低头,向这个早已变得面目全非的家低头。 江月凝看着他,看着这张她爱了十几年的脸。 曾经,这张脸上也曾有过那样灿烂的笑,也曾对她说过会护她一生一世。 可如今,只剩下冷漠、质问和不耐。 海誓山盟,言犹在耳,却早已是过眼云烟。 男人真恶心啊,口口声声说爱的是他们,最终反悔变冷漠绝情的,又是他们。 她忽然觉得很累,一种前所未有的疲倦席卷了她。 她连一个字都不想再跟他说了。 江月凝收回视线,垂下眼,沉默着。 她的沉默,在裴砚声看来,却是最决绝的挑衅。 他胸中的怒火终于压抑不住,烧得他理智全无。 “好,好得很。” 裴砚声怒极反笑,他走过来,用言语刺激着江月凝。 “江月凝,你既不愿再当这个主母,一心向着他,那这侯府的颜面也不需要你来维系了。”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总之,我以上奏陛下,自请贬妻为妾,公主为正妻,你若觉得实在委屈,大可以跟着他滚出去!” 裴砚声话音落下,厅内安静下来。 第13章 谁不懂规矩 江月凝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凉。 少年眼睛倏地红了,像被人踩了逆鳞,猛地就要上前。 “你再说一遍?” 这个老不死的,他当着一个孤女的面把人赶出去? 一个无父无母的女孩,若一个人孤身流落在外,怎么活? 江月凝一把攥住他的袖子,即便喉咙处已难受的酸涩,但却什么也不敢说。 少年回头,声音发颤:“阿凝,他都这样说你了!” “别动手。”江月凝吞咽下委屈,她看着裴砚声,声音很轻,“不值得。” 裴砚声眸色更沉。 “不值得?” 他冷笑一声:“江月凝,你如今倒是越来越有主意了,当众顶撞我,纵容他败坏侯府名声,如今还敢说我不值得?” 少年怒极反笑。 “你还知道名声?你让阿凝给公主低头的时候,怎么不提名声?那大姐在外头骂她无子该被休弃,怎么不提名声,怎么着?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裴砚声冷冷看他:“裴家的事,轮不到你置喙。” “裴家的事?”少年上前一步,“阿凝嫁进裴家十年,替你管家,替你孝顺母亲,替你周全上下,你把她当裴家人了吗?” 裴砚声的脸色彻底阴了下来。 “她若真把自己当裴家人,就不会任由你在尚书府胡闹。” 江月凝忽然笑了,她笑得很凄凉。 “原来侯爷在意的,只有这个。” 裴砚声看向她。 江月凝抬起眼,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疲惫的清明。 “我被羞辱,你不问。” “裴袅偷拿府中财物,你不问。” “她当众拿无子刺我,你也不问。” “你只问,我为何让裴家没脸。”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裴砚声,我从前到底喜欢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少拿这些话激我。”他冷言冷语反驳。 “我没有激你。”江月凝摇头,“我只是终于看清了。” 裴砚声薄唇紧抿,半晌,忽然道:“来人。” 管家战战兢兢进来。 “侯爷。” “把夫人手中的对牌、库房钥匙、账册,全都收回来。” 江月凝眼睫一颤。 少年猛地转头:“你敢!” 裴砚声没有看他,只盯着江月凝。 “既然你不愿为侯府颜面着想,这管家之权,也不必再握着。” 江月凝静静看着他。 她其实所以在长宁找麻烦那日,就将所有的账目一一清算好,送去了赵氏那边,可这一刻,听他亲口说出来,心口还是像被刀剜了一下。 十年。 她从十六岁嫁进来,学着看账,学着管人,学着在一大家子里周旋。 她把自己磨成了人人称赞的侯府主母。 到头来,他一句话,就能轻飘飘收回。 裴砚声又道:“往后府中中馈,暂交长宁打理。” 管家脸色都白了。 “侯爷,公主尚未过门,这……” 裴砚声冷声:“她迟早是侯府正妻,提前熟悉,有何不可?” 江月凝的手指蜷了蜷。 原来这才是最羞辱人的。 不是贬妻为妾,也不是夺权。 而是他迫不及待将她十年经营的一切,递到另一个女人手里。 少年气得胸口起伏,眼尾泛红。 “裴砚声,你真该死。” 裴砚声寒声:“再敢口出狂言,我便让人把你押出去。” 少年冷笑:“你试试。” 江月凝拉住他。 “走吧。” 少年一怔:“阿凝?” “走。” 她没有再看裴砚声一眼。 裴砚声站在主位前,袖中的手慢慢攥紧,声音更冷。 “江月凝,你今日走出这个门,便别后悔。” 江月凝脚步停了停。 她回过头,眉眼平静得近乎残忍。 “侯爷放心。” “我最后悔的事,是当年嫁给你。” 说完,她拉着少年转身离开。 少年还想回头骂,被她死死拽住。 出了正厅,夜风一吹,江月凝才觉得胸腔里那口气缓了过来。 少年低声道:“阿凝,你别难过。” 江月凝摇头。 “我不难过。” 只是心里空了一块。 像烧尽的灰,连疼都懒得疼了。 少年看着她,眼眶更红。 “我带你走吧,真的,我们不住这儿了。” 江月凝沉默片刻。 “现在还不能走。” “为什么?” “我若此时离开,便是坐实了他口中的罪名,侯府上下都会说,是我不守规矩,与外男私奔。” 少年急了,“我不是外男!” 江月凝看他一眼。 少年声音低下去:“好吧,现在在他们眼里,我是。” 江月凝轻声道:“再等等。” 少年不甘心,却还是点头。 “好,我听你的。” …… 长宁公主听完丫鬟回禀,眼睛都亮了。 “真的?砚哥哥当真收了她的管家权?” 丫鬟笑道:“千真万确,侯爷亲口说的,往后府中中馈先交给公主您打理。” 长宁坐在榻上,抱着软枕笑得肩膀直抖。 “活该!谁叫她总摆侯府主母的架子压我?这回好了,她什么都不是了。” 丫鬟讨好道:“公主入府后,自然是名正言顺的主母了。” 长宁哼了一声,“可本公主还是不痛快。” 丫鬟一愣:“公主?” 长宁撇嘴。 “她凭什么还能住得好好的?凭什么砚哥哥只是夺了她的权?她之前让我丢脸,还护着那个小的气我,我可没那么容易算了。” 丫鬟试探道:“那公主想如何?” 长宁眼珠一转。 “明日备些礼,本公主去看看她。” 丫鬟迟疑:“看她?” “对啊。”长宁扬起下巴,“我去探望她,外人听了,只会说我大度。砚哥哥知道了,也会觉得我懂事。” 她越想越满意。 “顺便,也让她认清楚,谁才是以后侯府说话算数的人。” …… 次日午后,江月凝正在看书,少年一早不知去了哪里。 院外传来丫鬟通报。 “长宁公主到一一” 绿竹脸色一变,“她还敢来?” 江月凝面不改色,“让她进来。” 长宁带着几个丫鬟进门,身后捧着锦盒,阵仗不小。 一进来,她就假装大方送礼,但江月凝实在不感兴趣,只略说了几句话之后,便下了逐客令。 长宁公主咬牙:“你这贱人,本公主好心来看你,你却这般不识抬举,你……” 江月凝垂眸打断她,“公主若是来教我规矩,那便免了。” 长宁冷哼,“你就是不懂规矩,女子出门赴宴,哪能不顾夫家脸面?下回再有这种宴,你记得带上我。” 江月凝抬眼。 “带你?” “当然。”长宁理直气壮,“免得到时候旁人说你没教养,连该带谁、不该带谁都不知道。” 绿竹气得脸色发白。 江月凝却笑了。 “公主还未入府,便急着让我带你出去应酬?” 长宁脸一红,随即挺直腰。 “我迟早要入府,再说了,砚哥哥已经把管家权交给我了,难道还不能说明什么?本公主上位第一日,就得好好教教你规矩,让你知道得罪本公主的下场!” 第14章 庄子出事 长宁见她不搭腔,又说了几句难听的话,甩了甩袖子,带着丫鬟走了。 她步子轻快得很,临出门还不忘回头补了一句:“等我管好了这个家,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挪到最偏的那间柴房去住!” 院门关上,绿竹气得眼圈发红。 “夫人,她怎么能这样说话!您忍了她一回又一回,她倒蹬鼻子上脸了!” 江月凝揉了揉眉心,“忍吧。” 绿竹急了:“忍到什么时候?” 江月凝沉默了一息,声音很轻:“如今我无处可去,爹娘不在了,哥哥不知生死,我一个人出了这道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暂且留着吧,往后若有了机会,再走不迟。” 绿竹的眼泪掉下来,喉咙涩得像吞了个珠子似的。 她跟了夫人这么多年,真就眼睁睁看着当年那个明媚爽朗的姑娘,一点一点被磨成如今这副模样。 然而,哪怕是到了这一步,却连走都走不了。 …… 长宁接手中馈不到三日,麻烦就来了。 先是月例银子算错了数,大房陆氏被少发了二两,虽不敢闹到明面上,但私底下嘀嘀咕咕了大半天。 紧接着厨房那边的采买对不上账,差了十几两银子的窟窿,长宁翻了半天账本,越翻越头大,最后直接把账册往地上一摔。 “这什么破账!谁看得懂!” 可真正捅了大篓子的,是城外庄子上的事。 庄子的佃户闹了起来。 秋收的分成比例向来是江月凝定的规矩,佃户们认这个规矩,也只认江月凝这个人。 长宁派人去传话,佃户根本不买账,说要见夫人,否则今年的粮就不交了。 长宁气得让人去请江月凝。 见江月凝进来,她哼了一声,把一本账册啪地甩到她脚边。 “庄子上闹起来了,你以前管那些的,去把事情平了。” 江月凝没接。 “公主如今是管家之人,这些事自然该公主处置。” 长宁脸涨得通红:“你少跟本公主绕弯子!那些刁民只听你的话,你不去谁去?” 江月凝看了她一眼。 “公主不是说要教我规矩吗?如今这管家的规矩,公主学得如何了?” 长宁被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别得意!本公主让你去,你就得去!你去了之后回来告诉本公主怎么处理的,本公主听一听,以后就会了!” 江月凝没再多说,蹲下身子翻看账册,眉头微皱。 原是今年夏天旱了两个月,收成锐减三成,佃户要求减租,管事不敢做主,来回扯了几日,事情越拖越大。 她只能答应去处置事情。 然而,绿竹却担心她的身体状况,怎么也不敢答应。 绿竹犹豫了一下:“夫人,您的病还没好利索啊……” “耽误不得。再拖下去,佃户散了,明年这片地就荒了。” “是……” 到了庄子,确实乱糟糟的。 管事的姓陈,四十来岁,见了江月凝如见了主心骨,差点没跪下来。 “夫人,您可算来了!那帮佃户闹了好几天了,公主那边派来的人根本压不住!” 江月凝走进庄院,十几个佃户围坐在院子里,一个个苦着脸。 见她来了,领头的老汉眼眶一红。 “夫人,今年旱了这么久,地里的粮比往年少了小一半,按原来的数交,咱们一家老小过不了冬啊。” 江月凝在院中石凳上坐下,让陈管事把今年的收成账目拿过来。 一条一条地看,一笔一笔地算。 “今年减收三成,租子按七成算。余下的三成,庄子上先垫付一批冬粮,开春后从来年的收成里扣回来。” 她说得清楚明白,佃户们你看我我看你,领头的老汉抹了把眼角。 “夫人仁义。” 陈管事赶紧去拟契纸,佃户们依次按了手印。 本来事情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偏偏老天不长眼。 处理完佃户的事,江月凝正要登车回去,天边乌云翻涌,一阵狂风卷过,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雨来得又急又猛,根本没有任何预兆。 “夫人快上车!”绿竹喊道。 可晒场上还摊着几十担新收的粮食,雨水一泡就全废了。 佃户们叫着喊着冲出去抢粮,陈管事急得直转圈。 “完了完了,今年的粮本来就少,再被雨泡了,那就真没了!” 江月凝看了一眼晒场,二话没说,提起裙摆就往雨里跑。 “夫人!”绿竹追上去,“您不能淋雨!您的病——” 江月凝没有停,蹲下身就开始帮着把摊开的粮食往麻袋里装。 雨水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淌,月白色的衣裳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她的手其实没什么力气,一袋粮食搬起来手臂直打颤,但她硬是没撒手。 “先把靠河沟那边的搬了!水漫过来就来不及了!” 佃户们见主家的夫人都亲自下场了,更是拼了命地抢收。 雨越下越大。 江月凝弯腰搬第三袋粮的时候,脚底一滑,整个人摔在了泥地里。 绿竹哭着去拉她,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上磕破了一块,混着泥水和血,她看都没看一眼,继续搬。 等最后一袋粮食搬进仓房,雨才小了些。 江月凝靠在仓房门口,浑身湿透,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上,嘴唇已经没了血色。 绿竹急得直哭:“夫人,您的额头好烫!” 江月凝摆了摆手,想说没事,可眼前的景物开始晃,她扶住门框,指尖使不上力,身子软绵绵地往下滑。 “夫人!” …… 少年是在城门口听到消息的。 他今天出门,是去打听江子期的下落。 然而,他跑了大半个京城,什么线索都没找到,正打算回府,路过城门口,碰上了从庄子方向跑回来报信的小厮。 “侯爷!夫人在庄子上淋了雨,烧起来了!” 他显然认错人了。 少年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哪个庄子?” “城南陈家庄!” “快去请大夫!” 少年翻身上马,一鞭子抽下去,马蹄溅起半人高的泥水,直朝城南方向冲去。 他进了庄子,便看到了烧得神志不清的女人,赶紧扑过去抱着她。 江月凝在他怀里,身子却烧得像火炉,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胡话。 “爹……” 少年的手一顿。 “爹,女儿想回家……” 她的声音很小,碎得不成句。 “娘……你别走……女儿害怕……” 少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哥哥……哥哥你在哪儿……你答应过要来接我的……” 她在梦里哭了,眼泪从闭着的眼角滑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少年的手背上。 少年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发顶。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安静地抱着她,听她在梦里一声声喊着那些再也不会回应她的人。 很久之后,她的呢喃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急促的呼吸。 少年的眼眶红得厉害,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吞不下去。 他把她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低声说了一句。 “阿凝,你还有我。” 她听不到。 “你爹娘不在了,哥哥不知道在哪儿。但我在。” “我哪儿也不去。” 第15章 还有我 傍晚时分,侯府正厅。 裴砚声从宫中回来,换了常服,走进饭厅时扫了一圈,旁边的座椅空着。 他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盏,手指在杯沿停了一停。 “夫人呢?” 管家低着头:“夫人今日不在府中。” 裴砚声没接话,目光扫向桌面。饭菜已经摆好,江月凝的位置上连碗筷都没放。 长宁从后头进来,瞥了一眼空着的座位,撇了撇嘴。 “砚哥哥别等了,她估计不回来吃了。” 裴砚声搁下茶盏:“什么意思?” 长宁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今天庄子上出了事,佃户闹着要减租,我让人去请她帮忙处理,她倒好,去了就没个影儿了。” 裴砚声眉头动了一下。 长宁又说:“我派了人去看,说她到了庄子上,没怎么管佃户的事,倒是和陈管事吵了好一通,嫌我安排的人碍事。后来下了雨,她就赖在庄子上不肯回来了。” 她说着叹了口气,语气委屈巴巴的:“我也是好心让她去帮忙,谁知道她那么大脾气。砚哥哥你说,我做错了吗?” 裴砚声看了她一眼。 长宁被他看得心里发虚,但面上不显,反而端起碗乖巧地喝了一口汤。 “庄子上的事,你到底派没派人去盯?” 长宁筷子一顿,赶紧摇头:“那倒没有……我想着她管了十年了,这点小事还用得着盯吗?” 她放下碗,凑过来,小声说:“砚哥哥,我跟你说实话,她就是赌气。上回你收了她的管家权,她心里不痛快呢,这回去庄子上,八成是故意磨蹭不回来,好让你着急去找她。” 裴砚声没有说话。 长宁又添了一句:“我看她在庄子上待着也好,省得回来又和我吵。” 沉默了好一会儿,裴砚声端起碗,淡淡道:“随她。” 长宁松了口气。 她放下筷子,两手托着下巴看他,笑嘻嘻地说:“砚哥哥,今天管厨房的采买,我学会对账了!虽然算错了两笔,但陈嬷嬷教了我一遍就会了,我是不是很聪明?” 裴砚声嗯了一声。 “还有还有,后院那边的丫鬟分派,我也重新理了一遍,比她之前排得好多了。” 裴砚声又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没再问关于江月凝的事。 长宁见他不追问,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其实她压根没派人去庄子上看过,江月凝去了之后做了什么她一概不知。但这不要紧,反正裴砚声不会去查的。 他向来不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 江月凝是半夜才醒过来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脑子还是糊的。眼前的光很暗,只有一豆灯火摇摇晃晃,映出低矮的屋顶和粗糙的土墙。 “阿凝?” 一只手伸过来,探了探她的额头。 少年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衣裳皱巴巴的,左边袖子上还沾着干涸的泥渍。 他的眼睛红红的,眼底下一圈青色,一看就是一直没合眼。 “你醒了。”他声音哑得厉害。 江月凝眨了眨眼,慢慢回忆起来。下雨,搬粮食,摔了一跤,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是哪儿?” “庄子上,陈管事腾出来的屋子。”少年端起桌上的碗,一手扶着她的后背,把她半撑起来,“大夫来看过了,说你淋了雨,旧疾又犯了,得好好养着。先喝药。” 药是温的,他应该热了不止一次。 江月凝抿了两口,苦得皱了皱鼻子。 少年把碗放下,从怀里掏出一颗纸包着的蜜饯,剥开塞到她嘴里。 “我让人去买的,大夫说你嗓子干不能吃太甜的,这个是酸的。” 蜜饯是青梅味的,酸里带一点点甜,含在嘴里,倒把药的苦味压下去了。 江月凝靠在枕上,看着他。 灯火照着他半边脸,那颗小虎牙露出一点,下巴上还有一道干了的泥印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你哭了?”她开口,声音沙沙的。 少年别过脸去,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 “没有。” “眼睛都肿了。” 少年不吭声了,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衣料,攥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一句。 “我来晚了。” 江月凝没说话。 “我要是在,你就不用自己去搬粮食,不用淋那场雨。”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 “你去做什么了?”江月凝问。 少年沉默了一下。 “我去找人了。” “找谁?” “裴家的旧部。”他不提找哥哥的事情,因为这是另外的线索,他抬起头,“十年前跟我一起打仗的那些人,有些还在京城。我想去找他们,看看……有没有人愿意听我的。” 江月凝一怔。 少年攥了攥拳头:“那个老混蛋手下有兵有将,我在这府里什么都没有,要是真出了事,我连带你跑都跑不了。” 看他的样子,似乎是处理的不太顺利。 江月凝看着他垂下去的肩膀,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谢谢你,不过此事与你无关,不必多想。” 屋外的虫鸣断断续续的,夜风把窗纸吹得微微响。 少年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拽了拽被角,动作笨拙又认真。 “你先睡吧,明天还得养病。” “你呢?” “我就在这儿。”他拍了拍身下的矮凳,“哪儿也不去。” 江月凝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闭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要睡过去的时候,听见少年在旁边小声嘟囔了一句。 “以后谁再敢支使你干这干那,我砍他。” 江月凝没睁眼,嘴角弯了一下。 …… 庄子上的日子倒比侯府安静得多。 陈管事把后院最好的一间厢房收拾出来给江月凝养病,少年就住在隔壁,门也不关,随时能听见这边的动静。 头两天江月凝烧得反反复复,少年几乎寸步不离守在床边。 换帕子、喂药、盯着她喝完最后一口汤,连大夫都看不过眼,说他好歹去睡一觉。 少年理直气壮:“我精神好得很,不用睡。” 到了第三天,烧退了大半,人也清醒了。 江月凝坐在窗前晒太阳,身上搭着陈管事媳妇翻出来的旧棉袄,针脚粗糙,但暖和。 少年蹲在院子里,正和佃户家的小孩斗蛐蛐,输了两局,不服气地嚷嚷:“再来再来!你那只肯定是喂了药的!” 小孩翻了个白眼:“你个大人输给小孩还赖皮。” 第16章 回府被嘲 少年被噎了一下,梗着脖子还想辩解几句,一抬眼,却看见江月凝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正安静地看着他。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她身上,她穿着佃户送来的旧棉袄,身形清瘦单薄。 哪怕衣衫不合身,也自有一番沉淀下来的贵气,唇边还噙着一抹极淡的温柔笑意。 这抹笑意,少年已经许久未曾见过了。 他心里一动,也顾不上跟孩童争辩,随手丢下蛐蛐罐子便快步跑了过去。 “阿凝,你怎么起来了?外头风大。” 他跑到她跟前,自然而然弯下腰,用额头轻轻贴了贴她的额间。 温热的触感散去,灼热的温度已然消退大半,少年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下。 他转身快步回屋取来一件厚实披风,小心翼翼地替她周身裹紧,仔细系好系带。 “在外透气无妨,切莫久站,仔细受风着凉。” 江月凝任由他悉心摆弄,待他收拾妥当,才轻声开口:“都这般年岁了,还同小孩子置气,像什么样子。” “我哪有!”少年立刻出声反驳,话音落下又略带窘迫地小声嘟囔,“你卧病在床,我坐在屋里心底慌乱,见那小子洋洋得意,一时忍不住才同他拌了几句嘴。” 江月凝执掌侯府中馈多年,早已习惯了步步谨慎、人心算计,几乎快要忘了这般被人放在心上、细心呵护的滋味。她心底微动,眉眼间不由得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 这一笑,风姿绰约,衬得院中繁花都黯然失色,少年都看呆了。 就在这时,陈管事从院外匆匆走来,见到江月凝,面上满是真切的感激。 “夫人,庄子上的事务都已妥善处置,粮食分毫未损,此番多亏了夫人周全谋划!” 江月凝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神色恢复沉稳,细致询问起庄子后续事宜,就连来年春耕的规划都一一过问,事事条理分明,思虑周全。 “今岁大旱,土地地力损耗严重,开春之后,这片田地改种一季豆子,既能休养地力,收成也不会逊色。” 陈管事连连点头,心中愈发敬佩这位主母。 然而,他心底也暗自惋惜。 这般聪慧仁厚、体恤佃户的夫人,竟听闻日后要被贬妻为妾,实在可惜。 只是他们身为普通人,无权干涉高门内宅之事,只愿各自安稳便好。 “属下都听夫人安排。” 待陈管事退下,庭院再度恢复安静。江月凝眼底的暖意缓缓褪去,染上一层淡淡的沉静。 她抬眸看向少年,轻声道:“我们该回侯府了。” 少年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眉头紧紧拧起,满心不愿:“回去?回那冰冷压抑的侯府做什么?我们留在这里安稳度日,岂不是更好?” “逃避终究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江月凝语声轻柔,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我本就是奉命前来处置庄子事宜,如今诸事已定,继续滞留于此,反倒落人口实,徒增旁人闲话。” 她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落下一片浅淡阴影。 “况且侯府中馈,我本就无心长久把持,此番回去将首尾妥善了结,往后便可寻个由头,脱身清闲了。” 少年望着她眼底藏着的隐忍与疲惫,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愤懑。 良久,他终究还是点头应允。 “好,我陪你一同回去。”他伸手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指尖,目光坚定,“阿凝放心,有我在,绝不会再让人随意欺辱你半分。” …… 待到一行人重回定安侯府时,天色已然染上沉沉黄昏。 两人刚走下马车立足未定,街角便缓缓驶来一辆更为华贵精致的马车,稳稳停在侯府门前。 车帘被人掀开,裴砚声一身整齐官袍,身姿挺拔地从车上走下。 他方才自宫中归来,眉宇间还残留着朝堂之上的冷厉肃穆。 抬眼的瞬间,目光便直直落在了台阶之下的江月凝身上。 她身上裹着一件朴素的披风,身形单薄羸弱,仿佛一阵晚风便能将其吹倒。整个人都萦绕着一股病弱憔悴的气息。 这般模样,与旁人口中那个在庄子上肆意任性、不肯归府的模样截然不同。 裴砚声的心尖莫名骤然一滞,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他此前虽派人打探庄子动静,下人只回禀夫人安稳停留,却从未提及她竟病得这般严重。 心底一丝愧疚悄然滋生,可转瞬之间被他尽数压下。 他迈步上前,停在她身前,目光沉沉打量着她单薄的模样,心底暗自不悦。 这少年怎会如此不会照看人,明知她身子孱弱,竟任由她穿得这般单薄受风。 不等江月凝开口,他便抬手解下自己身上带着余温的外袍,动作带着几分生硬别扭,直接抬手覆在了江月凝的肩头,将宽大的衣袍牢牢拢住她单薄的身子。 嘴上依旧不饶人,冷声道:“身为侯府主母,纵使身子不适,也该顾及自身仪态,这般衣衫简陋、病容憔悴地站在府门前,传出去旁人只会误以为,我定安侯府苛待主母,丢的是侯府颜面。” 话语依旧是带着锋芒的刀子,可覆在肩头的衣袍带着温热,隔绝了黄昏的冷风,实实在在的暖意漫上肌肤。 江月凝心头微微一动,本以为早已麻木的心,还是被这口是心非的举动搅起一丝涟漪。 但她实在说不清是心酸,还是别的滋味。 江月凝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笑意清冷悲凉,始终未曾抵达眼底。 她没有开口争辩半句,缓缓收回目光,转身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一步步朝着自己的院落走去。 她这般沉默淡然的模样,远比激烈的争执更让裴砚声心头烦闷不已。 “你简直过分!” 一旁的少年目眦欲裂,通红着双眼死死瞪向裴砚声,紧握双拳便要上前理论。 “别去。” 江月凝没有回头,只淡淡吐出两个字,语气平静却带着约束力。 少年骤然停下脚步,满心怒火憋在胸中无处发泄。他望着江月凝孤单单薄的背影,再看向眼前明明暗藏关心、却偏要嘴硬伤人的裴砚声,心中又气又无奈。 他知晓阿凝不愿生事,只能硬生生压下满腔怒意,随即大步越过裴砚声,快步追上前方的江月凝。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之中,少年微微俯身,直接将单薄的江月凝横抱而起。 江月凝猝不及防,下意识抬手搂住了少年的脖颈。 “我抱你回去,不必勉强步行劳累。” 少年的声音低沉坚定,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与心疼。 裴砚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与自己容貌一般无二的少年,稳稳抱着自己的妻子,一步步朝着院内走去。 看着江月凝温顺地倚靠在少年怀中,安然搂住对方脖颈的模样,他心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既有被冒犯的不悦,更有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别扭酸涩。 暮色晚风拉长了他孤寂的身影,他久久伫立门前,未曾挪动半步。 披在江月凝肩头那件属于他的官袍,依旧牢牢裹着她,悄悄藏起了他不肯宣之于口的在意与关心。 待到旁人渐渐散去,他才转头看向匆匆赶来的管家,声音压得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吩咐: “去挑些上好的温补药材,悄悄送去夫人院里,行事隐晦,不必声张。” 管家连忙躬身应下,心中了然侯爷口是心非的心思。 第17章 暗中生计 回到院中,少年才小心翼翼地将江月凝轻放在软榻上,生怕动作重了碰疼她半分。 他惦记着她身子孱弱,转头又快步去关紧窗棂,吩咐丫鬟添旺炭盆,里里外外忙得团团转,一双眼睛始终黏在江月凝身上,满是藏不住的关切。 江月凝静静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方才在府门前的一幕幕涌上心头。 裴砚声冷硬的话语,还有披在肩头带着他体温的官袍,交织在心头,让她心绪微乱,却也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涩意。 “阿凝,你饿不饿?我即刻去让厨房炖碗燕窝粥,温温的喝了养身子。”少年忙完回身,眼巴巴望着榻上的人,语气满是小心翼翼的讨好。 江月凝轻轻摇了摇头,此刻心口郁结难舒,着实没什么胃口。 “那……那你再闭目歇会儿,我守着你,哪儿也不去。”少年见她神色倦怠,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蹲在榻边不敢乱动。 江月凝垂眸看他,轻声开口:“你今日,为何要那般对他?” 少年闻言,当即撇了撇嘴,眼底闪过几分不服与愠怒:“他说话那般伤人,全然不顾你的身子,看着就让人气恼,怎能让你受这样的委屈?” 江月凝默然不语,指尖轻轻摩挲着榻边锦被,心头却轻轻一叹。 她怎会不知裴砚声的口是心非,只是那份别扭的关怀,终究抵不过长久的疏离,让她不敢再轻易深陷。 少年见状,索性蹲得更近些,仰着头看她,漂亮的桃花眼里满是认真执拗:“阿凝,我知道你不让我冲动,是怕惹出是非,可我真的见不得他轻慢你。” 他话未说完,便被江月凝伸手轻轻抚上紧皱的眉头,指尖带着微凉的暖意。 “以后别这样了。”她温柔开口。 “为何?”少年不解,眉头皱得更紧。 “他终究是侯爷,是这侯府的主子,闹大了对你我都无益处。”江月凝抬眸看他,眼底藏着一丝隐忍,“不必为了这些争执,平白扰了心神。” 她并未说半句贬低裴砚声的话,只是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无奈,藏着那份未曾彻底割舍的心思。 少年猛地怔住,怔怔望着她温柔的眉眼,虽不懂她心底的辗转,却还是乖乖点头,攥住她的手轻轻应下:“好,我都听阿凝的,往后绝不莽撞。” 他又凑近些,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隐秘的笃定:“阿凝,你且看着,往后我定会护好你,绝不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江月凝被他这副模样逗得轻笑一声,心头积压的烦闷,也散了些许。 一夜安歇,第二日江月凝的身子已然好了大半,喝过药后虽面色仍带着病后苍白,精神却清爽了许多。 她未曾忘记城南庄子的事宜,既然当初接手处置,便要善始善终,也彻底理清手中事务,往后图个清静。 她唤来绿竹,让其将庄子上的账册、佃户减租的契书以及后续处置章程尽数整理妥当,打算亲自送往长宁公主手中,省得她日后再无事生非、寻隙刁难。 少年一听她要出门见长宁公主,当即就要寸步不离跟着,满脸戒备:“我陪你去,那公主性子骄纵,我怕她出言不逊欺负你。” “你去做什么?”江月凝无奈拦住他,轻轻摇头,“内宅琐事,你一个外人掺和不得,安心在院里等我便是,我能处置好。” 随后,她便带着丫鬟前往长宁公主院中。 长宁公主此时正歪躺在软榻上,听丫鬟念叨着新采买的珠宝首饰,脸上满是不耐烦。 她好不容易夺了侯府管家权,本以为能风光掌家,可真正接触才知,府中事务千头万绪,账本琐碎繁杂,不过看了两日便头昏脑胀,索性将所有事宜丢给底下嬷嬷,自己躲在院里清闲度日。 “公主,那女人来了。”丫鬟轻步上前,低声通传。 长宁一听就知道是江月凝,她身体立马坐直身子,脸上瞬间覆上嫌恶之色,冷哼一声:“倒是有脸过来,让她进来。” 江月凝一身素净布裙,捧着整理齐整的账册缓步走入,面色虽苍白,脊背却挺得笔直,依礼行了个平礼:“公主。” 长宁从头到脚将她打量一番,见她病弱憔悴的模样,心底更是不悦,出言便带刺:“你这副样子,是想博同情吗?别以为砚哥哥心软,你就能借着生病拿捏侯府,这般做派,只会让人厌烦。” 江月凝神色平静,只是淡然将账册与契书放在桌案上:“这是城南庄子的全部账目与减租契书,事宜已然处置妥当,特来呈给公主,往后庄子上的琐事,便劳公主费心。” 长宁瞥了一眼桌案上的纸页,满心不耐烦:“这点事也来烦我,你自行处理便是。” “公主说笑了,侯爷早已将管家权交予你,府中事务,自然该由公主做主。”江月凝语气平和,眼底无波无澜,“我如今身子孱弱,也无力再打理这些,往后便安心休养,不再插手府中诸事。” 长宁被她不卑不亢的态度噎得语塞,看着她沉静的模样,反倒没了撒泼的由头,只能气呼呼地瞪着她。 江月凝不欲多留,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缓步离去,从容淡然,全无半分狼狈。 长宁看着她的背影,气得抓起桌上茶盏砸在地上,却也无计可施。 赵惜玉这边在院中听闻此事,指尖绣花针微微一顿,唇边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 丫鬟在旁附和,她却淡淡开口,语气暗藏不甘:“她倒是会避锋芒,可即便不管家事,只要她还在府中,便始终是个隐患。” 她深知裴砚声并非全然无情,江月凝一日不走,她便一日不得安心。 思及此,赵惜玉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立刻吩咐丫鬟去请裴芊芊。 她深知裴芊芊愚钝好拿捏,打算借着她的手,彻底除掉江月凝这个心头大患。 不多时,裴芊芊兴冲冲赶来,赵惜玉满脸亲热地拉着她挑拣绸缎,言语间极尽笼络,随后故作担忧地提起江月凝,句句挑拨,将算计藏在温柔话语里。 “芊芊,你嫂嫂如今深居简出,侯爷心里终究还是念着旧情的,若是日后她再得势,咱们怕是都不好过。” 裴芊芊本就对江月凝心存不满,哪怕对方从未做过害她们的事情,但在分配东西上,多少讲究规矩,没让她们讨过便宜。 于是,她轻易被赵惜玉三言两语蛊惑,当即点头应下,愿意配合她的计策。 而此时的江月凝,回院后在外静坐,指尖不自觉拂过肩头,仿佛还残留着昨日裴砚声外袍的温度,心头轻轻一涩。 第18章 公主误入陷阱 江月凝交出管家权后,日子清净了不少,却也越发冷清。 她不用再去应付各房的琐事,不用再去看那些繁杂的账目,整日里,除了看书,便是看着少年在院子里练剑。 少年每日天不亮就起身,一套剑法从头练到尾,不知疲倦。 汗水浸透他的衣衫,勾勒出少年人劲瘦而富有张力的线条。 江月凝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卷书,可半天也没翻一页。 这几日,她总在想,若是当年她没有那么执拗,没有非裴砚声不嫁,如今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或许,她会嫁一个寻常的读书人,相夫教子,平淡一生吧。 可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阿凝!” 少年练完剑,收了招式,提着剑大步朝她走来,额上挂着细密的汗珠,一双桃花眼在晨光里亮得惊人。 他走到她面前,献宝似的把手里的剑递给她看。 “你看,我把爹留下的这套追风剑法练熟了,以后谁再欺负你,我一剑一个!” 江月凝接过他递来的帕子,帮他擦了擦汗,无奈道:“在府里,不是什么事都能靠打架解决的。” 少年撇了撇嘴,满脸不服气。 “那你跟我说说,这府里有什么规矩?我记下就是了,省得以后给你添麻烦。” 江月凝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里微软。 她低声将府中十年后的各房的人物关系,脾性喜好,一一说给他听。 少年听得一个头两个大,不耐烦地摆摆手。 “记不住记不住!太麻烦了!我只记住一条就够了。” “什么?” “谁让你不高兴,谁就是坏人。”少年理直气壮。 江月凝被他逗得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是裴芊芊身边的丫鬟。 “夫人,我们家小姐院里的画眉鸟飞了,一路寻到这边来了,不知夫人可曾看见?” 绿竹正要回话,江月凝却先开了口。 “不曾见过,你再去别处找找吧。” 那丫鬟应了一声,却不走,眼珠子在院里滴溜溜地转,像是在找什么。 少年觉得她鬼鬼祟祟的,不耐烦地喝道:“没听见吗?我们这儿没有,快滚!” 丫鬟被他一喝,吓得缩了缩脖子,这才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 江月凝看着那丫鬟离去的背影,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而此时,另一边。 赵惜玉算准了时辰,亲自去了长宁公主的院子。 “公主,我方才路过江氏院子,隐约听见里头有动静。”她装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长宁正因管家的事烦心,闻言不耐烦地掀了掀眼皮。 “什么动静?” 赵惜玉凑近了些,“我好像……听见江氏在跟她那个弟弟说笑,说公主您不过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连个家都管不好,还说……还说您就是个没脑子的草包,她随便使点计策,就能把您玩弄于股掌之间。” “你说什么?!” 长宁“霍”地一下从榻上坐了起来,一张俏脸气得通红。 她本就因江月凝那日交权时的态度而耿耿于怀,此刻听了赵惜玉的挑拨,更是怒火中烧。 “她当真这么说?” 赵惜玉连忙点头,眼底藏着一丝得逞的精光。 “千真万确!我亲耳听见的!她还说,您现在不过是暂时得意,等她缓过劲来,有的是法子把管家权再夺回去!” “岂有此理!” 长宁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掀开身上的锦被,赤着脚就往地上踩。 “这个贱人!我今天非撕了她的嘴不可!” 她穿好鞋,提着裙摆就怒气冲冲地往外跑。 赵惜玉跟在后头,看着长宁怒不可遏的背影,唇边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成了。 江月凝院子里。 方才那个找鸟的丫鬟走后不久,一个负责洒扫的粗使婆子提着水桶走了进来,在廊下擦洗起来。 她动作很快,擦到江月凝门口的廊柱下时,身子一歪,桶里的水“哗啦”一下泼了大半。 水渍混着青石板上的灰尘,很快便看不出痕迹,若仔细看,分明可以看见上头有一层油光,随后,婆子提着半空的水桶就匆匆离开了。 少年正觉得口渴,转身进屋倒茶,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江月凝坐在廊下,看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有些出神。 忽然,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江月凝!你给本公主滚出来!” 长宁公主提着绯红色的裙摆,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怒容。 她身后跟着几个气喘吁吁的丫鬟,连赵惜玉和裴芊芊也“恰好”跟了过来。 江月凝站起身,还没来得及开口。 长宁已经怒气冲冲地踏上了走廊,直奔她而来。 “你这个贱人,竟敢在背后说本公主是草包!” 她步子极快,高傲地扬着下巴,根本没看脚下。 下一瞬。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凝霜院的宁静。 长宁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前扑去,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 “砰!” 沉重的闷响,是血肉之躯与坚硬的青石板碰撞的声音。 她的额头,不偏不倚,正好磕在了廊下的石阶棱角上。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长宁连哼都没哼一声,眼睛一翻,当场就晕死过去。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裴芊芊,她看着倒在血泊里的长宁,吓得尖叫出声。 “啊!杀人啦!” 赵惜玉也白着一张脸,像是被吓坏了,但她的反应却快得惊人。 她一个箭步冲上前,看了一眼昏迷不醒、额头鲜血淋漓的长宁,然后猛地转过身,抬手直直指向刚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江月凝。 “江月凝!” 她的声音尖利而颤抖,带着十足的惊恐和愤怒。 “你好狠毒的心!竟敢在自己院里设下陷阱,谋害公主!” 裴芊芊也跟着尖叫:“二哥!快来人啊!嫂嫂她害了公主!” 江月凝看着倒在地上、额头鲜血直流的长宁,整个人都懵了。 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前一刻长宁还在冲她吼叫,下一刻人就摔在了地上。 绿竹吓白了脸:“夫人,这……” 第19章 一起受罚 少年闻声从屋里冲了出来,手里还端着刚倒好的茶盏。 可下一刻,茶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他大步冲到江月凝身前,一把将她护在身后,赤红着一双眼瞪着眼前这片混乱。 “你们干什么!” 赵惜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手指颤抖地指着地上的油渍,声音凄厉:“是她!是江月凝!她嫉恨公主得了管家权,故意在地上泼了油,想摔死公主!” 少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片被水浸湿的青石板上,确实泛着一层若有似无的油光。 这拙劣的陷阱! 裴芊芊已经吓得六神无主,只知道跟着尖叫:“快来人啊!江月凝害人了!” 这一声声哭喊,像惊雷一般炸开了侯府的平静。 下人们乱作一团,有人惊慌地跑去请大夫,有人则飞奔着去禀报侯爷和老夫人。 不多时,一道玄色身影裹挟着满身寒气,大步跨进了院门。 是裴砚声。 他身后,赵氏被两个嬷嬷搀扶着,走得跌跌撞撞,那张向来平静的脸上,此刻血色尽失。 “砚哥哥!母亲!” 赵惜玉和裴芊芊一见主心骨来了,立刻哭着扑了过去。 “是江月凝!她嫉妒公主得了管家权,就在院子里设下陷阱,公主不过是来找她说几句话,就被她害成这样!”赵惜玉颠倒黑白,哭得梨花带雨。 裴芊芊也连连点头:“我……我们都看见了!公主一进来,她就引着公主往那块地上走,公主脚下一滑就……” 裴砚声的视线越过她们,沉沉落在了被少年护在身后的江月凝身上。 他眸色冷沉,面色紧绷,看上去像是满心震怒,心底却早已看出地上油渍蹊跷,心知这是一场刻意构陷。 他只是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冷硬开口:“此事当真?” 江月凝迎上他的目光,心中微紧,却也知道决定权不在她。 不过,她知晓裴砚声心思缜密,以他的眼力,未必看不出其中破绽,所以她想看看他是如何看待此事的。 少年却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开口:“难道看不出来这是陷阱吗?阿凝从头到尾就没动过!是她们刻意陷害!” 裴砚声并未理会少年的怒斥,目光依旧锁在江月凝身上,正要说什么,大夫背着药箱匆匆赶来。 他跪在地上检查了一番长宁的伤势,脸色大变。 “侯爷,老夫人!公主伤在头颅,失血过多,只怕……只怕是凶多吉少了!老夫尽力而为。” 赵氏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公主……”她哆嗦着嘴唇,抓住裴砚声的袖子,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砚声,这可怎么办?这可是公主啊!若是在我们府里出了事,我们整个侯府都要跟着陪葬啊!” 皇家之怒,他们谁都承受不起。 赵惜玉见状,立刻跪了下来,哭着磕头:“老夫人,侯爷!此事全是江月凝一人所为,与侯府无关啊!请侯爷重罚此等毒妇,给皇家一个交代!” 赵氏像是被点醒了,她猛地看向江月凝,往日慈和荡然无存,只剩下彻骨的恐惧和狠厉。 “来人!”她厉声尖叫,“家法伺候!把这个毒妇给我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打到她认错为止!” 三十大板落在她病弱的身子上,根本承受不住,分明是借机重罚。 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立刻上前,要来拖拽江月凝。 “谁敢动她!” 少年已眼疾手快取来桌上的剑,横在胸前,一双桃花眼杀意凛然。 “放肆!”裴砚声冷喝一声,压住场面。 几个护卫一拥而上,少年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便被缴了械,死死地按在地上。 “放开我!裴砚声,你明明心知不是阿凝所为!”少年嘶吼挣扎。 眼看着那两个婆子就要碰到江月凝的衣角。 “住手。” 裴砚声出声制止,一步一步走到江月凝身前,稳稳挡住了上前的婆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氏不解地看着他:“砚声,你……” 裴砚声没有回头,高大的身影将江月凝护在身后,语气冷硬却带着护持之意。 “母亲,公主在侯府受伤,本就是我治家不严之责。”他语气沉敛,面容冷漠,“江氏身子本就孱弱,经不得三十大板,若是就此打出好歹,反倒落人口实,于侯府名声更不利。” 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喙:“她若心思恶毒,也是我有问题,这场责罚,便由我这个治家不严的男人代为承受。” 赵惜玉和裴芊芊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 被按在地上的少年也停下挣扎,满眼错愕。 江月凝心头猛地一震,抬眸看向身前挺拔的背影,全然意外,但是,他的意思莫非也是觉得她心思恶毒不成? 她已经分不清对方的想法了。 “侯爷三思!万万不可!”护卫统领急忙劝阻。 裴砚声目光不改,只淡淡吐出一字:“打。” 行刑的婆子不敢违抗,对视一眼,举起了手臂粗的实心家法木棍。 “啪!” 沉重的一棍结结实实落在裴砚声脊背之上。 这些嬷嬷是常年做惯了粗活,对于行刑之事更是手到擒来,哪怕是个成年男子,但在这种技巧棍棒之下,也是得结结实实挨疼的。 他身形微微一晃,喉间闷哼一声,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曾弯折半分。 江月凝心尖骤然一紧,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心底又疼又乱。 “啪!” 第二棍接踵落下。 江月凝嘴唇轻轻颤动,无声地默念:不要了…… 就在第三棍即将落下之时! “放开我!” 被护卫按住的少年骤然爆发力气,猛地挣脱束缚,像暴怒的猎豹一般直冲上前。 他张开双臂,不顾一切推开裴砚声,挡在了江月凝身前,用自己单薄的后背生生迎向落下的木棍。 “要打便打我!不许伤阿凝分毫!”少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回头望向江月凝,满眼都是保护与担忧,“阿凝别怕,我定会护好你。” 行刑婆子收势不及,第三棍狠狠砸在少年后背。 少年身子剧烈一颤,却依旧死死挡在江月凝身前不肯退让。 江月凝望着身前少年倔强的背影,心口像是被两股情绪紧紧撕扯,酸涩与心疼交织缠绕。 积压多日的郁气再也压制不住,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阿凝……” 少年察觉到她异样,焦急出声。 江月凝眼前一阵发黑,来不及再说任何话语,身子一软,彻底昏了过去 第20章 心死如灰 江月凝是被疼醒的。 嗓子干得像刀刮,每咽一口口水都像吞碎瓷片。 她睁开眼,头顶是自己院子里熟悉的帐顶,绿竹守在床边,眼睛哭得跟桃子似的。 “夫人,您醒了!” 江月凝还没来得及开口,帐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赵氏身边的陈嬷嬷端着一碗黑糊糊的药,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每人手里攥着一根家法棍。 绿竹脸色大变,挡在床前:“嬷嬷,夫人刚醒,身上还烧着!” 陈嬷嬷面无表情,把药碗搁在桌上。 “老夫人的吩咐,这家法必须得上,伤了公主,还想半点皮肉苦不吃,传出去,旁人如何看待?” 她扫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江月凝,语气公事公办。 “夫人若是好了,咱们就开始,早打完早了,省得拖着,大家都不好过。” 绿竹急得声音变了调:“夫人大病未愈,这么打下去会出人命的!” 方才两位裴砚声已受刑了,但江月凝晕过去之后就没再继续打。 陈嬷嬷没搭腔,只朝两个婆子使了个眼色。 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江月凝的胳膊,动作粗暴,像拎一只鸡。 江月凝被拖下床的瞬间,膝盖磕在了地砖上,在庄子上摔破的伤口重新裂开,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陈嬷嬷还没下令,棍子已经落了下来。 “啪!” 实心木棍结结实实抽在后背。 江月凝整个身子往前一栽,咬紧了牙关,没出声。她不想让任何人听见她的狼狈。 “啪!” 第二下比第一下更重。 眼前一阵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嘴角尝到了铁锈般的腥味。 “住手!!”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少年浑身是汗,衣襟散乱,他闯进来的瞬间,视线扫到跪在地上受罚的江月凝,瞳孔骤缩。 他急切俯冲过去,跪在江月凝身前,用自己的背死死挡住了她。 “要打,打我。” 陈嬷嬷愣住了。 婆子的棍子僵在半空,进退两难。 少年跪在地上,回头看了一眼江月凝,她的脸白得没有一点人色,嘴角有血,这些人,下手根本无轻重。 他的眼眶红了,喉结上下滚了两滚,硬是把眼泪逼了回去。 他转过头,盯着陈嬷嬷,冷冷开口:“打完了没有?打完了就滚。” 陈嬷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躺在地上已经半昏迷的江月凝,终究没敢再动手。 “公子……老夫人那边……” “我说的话你听不懂?”少年的眼神暗沉,“再打一棍,我把你们全杀了,也没人敢说我半句。” 陈嬷嬷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惶恐地带着两个婆子退了出去。 少年小心翼翼地将江月凝扶起来,一碰她背她就缩,分明是疼了,他吓得指尖都在抖。 “去,请大夫。” 绿竹抹干眼泪,匆匆忙忙出去。 “阿凝……”他叫着江月凝的名字,心疼得不行。 江月凝靠在他怀里,缓了好大一会儿,才找回呼吸。 她没哭,只是闭着眼,声音轻得像一缕要断的丝线。 “……长宁怎么样了?” 少年一愣。 她都被打成这样了,第一句话竟然问的是那个公主?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少年的语气硬邦邦的。 “带我去看看。” 少年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把黄连。 “阿凝,你疯了?” “她若是出了事,侯府要给皇家交代。”江月凝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刚挨过打的人。“不管这事是不是我做的,我得去看一眼。” 少年看着她,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处理完伤势,我带你去。” …… 再出门时,已是傍晚时分。 长宁公主住的院子灯火通明。 丫鬟进进出出,端着热水和药,脚步急促却压得很轻。 江月凝走到门口,还没进去,就听见了里面的声音。 “疼……砚哥哥,好疼……” 长宁的声音虚弱又委屈,带着哭腔。 然后是裴砚声的声音。 很轻,很柔,像是怕惊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别怕,大夫说了,伤口浅,养几日就好了。” “你别走……” “我不走,就在这里。” 江月凝站在门槛外面,透过半敞的门扇,看见了那一幕。 裴砚声坐在床沿,长宁的手攥着他的袖子,他正低着头,用帕子擦拭她额头上的药渍,动作仔细而耐心。 那个帕子蘸了温水,他每擦一下,都要停一停,像是在确认力道够不够轻。 长宁的眼泪流下来,他就伸手,用拇指替她抹掉。 “砚哥哥,你说你会一直对我好的……” “嗯。” 真是好深情的誓言。 她江月凝没有忘记,多年前,她发过烧,那时烧得天昏地暗,一个人躲在被子里等了他一整夜。 第二天问他,想让他关心,他反而说,“既然好了,还有什么可多问的?” 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而现在,他坐在另一个女人的床前,替她擦泪,替她掖被角,告诉她不要怕。 这些事情,他都会做。 只是不对她做。 男人的心真的会变。 女人可太蠢了,居然敢拿一辈子去赌一个人的心不变。 江月凝转过身。 少年在怕旁着她,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沿着长廊往回走,他也不敢抱她,怕摩擦她后背的疼,只能小心翼翼扶着。 夜风穿过回廊,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晃。 走到拐角的时候,江月凝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那里,看着头顶那盏摇摇晃晃的灯笼,忽然开口。 “你说,十年后的你,是不是也会变成他那样?” 少年身子一僵。 “不会!”他脱口而出,声音急切又笃定,“我跟那个混蛋不一样!” 江月凝没回头。 “你们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她的声音很轻。“十年前他也说过,会一直对我好。” 少年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了。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那个混蛋,确实就是十年后的他。 江月凝重新迈开步子,声音散在夜风里。 “我这辈子,太执着于被人爱了。” “爹娘走了,我就盼着他爱我,他不爱了,我又盼着突然出现的你爱我,可我到底在盼什么呢?谁都会变的,我爹死了,娘也死了,你这个少年也会长大,那些对我的热血终会凉的。” “阿凝——” “我不该一直等别人来救我。” 她自己走回了院子,就拖着那一副伤躯,然后兀自关上了门。 少年站在门外,攥紧了拳头。 他想说很多话,想告诉她他不一样,想发誓赌咒,想把心掏出来给她看。 可他忽然发现,此刻任何话都苍白。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带她离开。 门里面,江月凝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 后背的伤碰到冰冷的木板,疼得她浑身一颤。 可这种疼,远不及心里的。 她本来想着,再等等哥哥的消息。等到了消息,就有退路了。 可今天这一幕让她明白了一件事。 她等不起了。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的,无声无息地淌了满脸。 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在黑暗的房间里,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世上最可笑的事,不是爱错了人。 是你明明已经知道错了,还走不掉。 第21章 先礼后兵 江月凝在院子里养了两日。 她后背的伤没好利索,之前的病体更是未痊愈,多药一起吃,整个人看着就苦苦的。尤其是膝盖的痂皮难免因摩擦掉落,总是会渗出丝丝血液。所以绿竹每次给她换药时,手都是抖的。 少年就在隔壁屋里守着,不允许别人过来。 第三日午后,赵惜玉来了。 她一身亮彩衣服,心情颇不错,手里端着一盅汤,笑盈盈地走进院子,像来探病的体面亲眷。 少年一见她,当即挡在门前。 “你来干什么?” 赵惜玉笑了笑,语气温婉:“我来看看嫂嫂。” “不用看,她好好的。”少年半步不让。 赵惜玉没跟他争,抬高了声音朝屋里喊:“嫂嫂,惜玉炖了乌鸡汤来,知道嫂嫂身子不好,多少补一补。” 屋里沉默了片刻,江月凝的声音传出来。 “让她进来。” 少年皱了皱眉,不情愿地让开了身。 赵惜玉施施然走进屋里,将汤盅放在桌上,先看了一眼靠在榻上的江月凝,嘴角那点笑意更深了些。 “嫂嫂气色不大好。” “挨了打,气色能好到哪儿去。”江月凝语气淡淡。 赵惜玉在椅子上坐下,做出一副愁容。 “嫂嫂,我说句不好听的话,您可别恼。” “你说。” “公主那边伤得不轻,宫里已经来人问过了,虽说暂时压下去了,可这事儿……嫂嫂,您心里也该有数。” 这也是在提醒她,为何这两日公主都未曾来找麻烦的原因,恐怕是他们私下还没商议好如何折腾她。 江月凝没接话。 赵惜玉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 “皇家的面子可大过天,公主在侯府受了这么重的伤,若是宫里追查下来,单凭一句意外摔的,怕是搪塞不了啊。” 她停了停,像是在斟酌措辞。 “到时候……侯爷为了保住侯府,势必要给宫里一个交代,嫂嫂觉得,这个交代,会落在谁头上?” 江月凝看着她,目光清冷。 “你说完了?” 赵惜玉一怔。 “端着一碗汤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好让我心中担忧害怕?” 赵惜玉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婉模样。 “嫂嫂误会了,我是真心担心您。” “是吗?是你指责我时的那副嘴脸,我可是夜夜忘不了。”江月凝冷嗤一声,的视线落在那盅汤上,忽然问了一句,“惜玉,这些年,没少忍着吧。” 这话的寓意,不言而喻。 赵惜玉的笑容僵了一瞬。 江月凝不想再继续和她说下去,只下了逐客令:“这汤先搁着,劳你跑一趟,回去歇息吧。” 赵惜玉的目光闪了闪,站起身。 “嫂嫂好好养着,我改日再来看您。”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笑容温柔。 “嫂嫂,有句话,我是真心劝您,能走的时候,早些走,这侯府往后的日子,您怕是过不了了。” 说完,便提着裙摆,似一只花蝴蝶离去。 …… 当夜。 赵氏在慈晖堂里坐了一整宿。 佛珠碾了一圈又一圈,茶换了三盏,一口都没动。 陈嬷嬷守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开口:“老夫人,宫里那边的内侍下午又来过了,问公主伤势呢。” 赵氏的手顿住了,“怎么说的?” “说是淑妃娘娘关心公主,若是伤重,要接回宫里养着。” 赵氏的脸一下子白了。 接回宫里养?那不就是明摆着告诉全京城,定安侯府苛待皇家公主? “侯爷呢?” “侯爷下午进宫去了,还没回来。” 赵氏攥紧了佛珠,手背上青筋毕露。 她闭了闭眼,好半天才开口。 “去请夫人过来。” 陈嬷嬷迟疑了一下:“老夫人,夫人身上的伤……” “我知道。”赵氏的声音疲惫又沉重,“可这事不能再拖了。” …… 凌晨时分,绿竹被人叫醒。 她听完传话,脸色顿时难看。 “夫人还伤着呢,这都什么时辰了……” “是老夫人身边的陈嬷嬷亲自来传的话。”传话的小丫鬟声音很小,“说是请夫人务必走一趟。” 绿竹咬着唇,进屋去叫醒了江月凝。 江月凝听完,沉默了一息。 “更衣。” 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脸上全是怒意。 “大半夜叫人,她当你是下人呢?” “她是婆母,也是你娘。”江月凝穿好外衫,看了他一眼。 “我不去?”他问。 “不准去。”江月凝回头看他,“你若跟着,只会让事情更难收场。” 少年一张脸涨得通红。 “那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江月凝走到他面前,伸手理了理他衣领上翻起来的一角。 “我应付得来。” 少年死死盯着她,半天,咬着牙退后一步。 “我就在这里等你,半个时辰不回来,我说什么都要去找你。” 江月凝没应声,转身出了门。 慈晖堂里没燃灯,只有佛龛前的几盏长明灯,照得赵氏的面孔半明半暗。 江月凝走进去的时候,看见赵氏坐在上首,手里的佛珠已经放下了,搁在桌上。 她的目光落在江月凝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坐吧。” 江月凝行了礼,在下首坐下。后背的伤碰到椅背,她不动声色地挺直了身子。 赵氏沉默了一会儿。 “阿凝,我这一夜没合眼。” “母亲保重身体。” “保重?”赵氏苦笑了一声,“宫里的人下午来了,问公主的伤,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儿媳知道。” “你知道就好。”赵氏的语气沉了下来,“那你告诉我,廊下的油,到底是谁泼的?” “不是我。” “不是你?”赵氏盯着她,“公主在你的院子里摔的,地上的油渍是你院里发现的,你说不是你,你让我怎么信?” “母亲若是已经定了我的罪,何必还问?” 赵氏被她噎了一下。 很快,赵氏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阿凝,我不是不信你,这十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看在眼里。可如今的局面……”她顿了顿,“宫里要交代,侯府要保全。你觉得,这个交代,我该怎么给?” 江月凝抬起眼,看着赵氏。 灯火映在赵氏的脸上,苍老了许多。 那是一个母亲的脸,也是一个当家主母在权衡利弊时的脸。 江月凝忽然觉得很可悲。 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这满府上下,没有一个人关心真相。 他们只关心,拿谁去填那个坑。 “母亲。”她开口,声音平静,“您今夜叫我来,不是想问真相的,对吗?” 赵氏的手指蜷了蜷。 江月凝看着她,一字一句。 “您是想问我,愿不愿意,替侯府认下这桩罪。” 赵氏的唇抖了一下,半晌才缓缓开口。 “阿凝,我问你一句话。” 她抬起头,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是深深的倦意与狠厉。 “你还想不想留在这个家?” 第22章 对质 想不想? 她有什么资格想? 无父无母,兄长生死未卜,她一个被夫家嫌弃的女人,离了这定安侯府,便是无根的浮萍,风一吹就散了。 假如她有家有室,产业也还似之前那般宏伟,她稀罕待在这里吗?扭身就走了。 自己这些年来为他们家操持家业,从未有过半点懈怠,可最终却换来这样的对待,真是让她觉得不可思议。 当然,从嫁进来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命运,永远都是寄人篱下的。 一个无父无母的女人,寄托在夫家又没有靠山,帮不上夫君的事业,只能把后宅打理好,但这在大多数人的眼里,那都是本分之事,不算功劳。 赚了也只能说是男人眼光极好,赔了,那就得全赖到女人的头上,这就是她不敢出错的原因。 她从前总还存着一丝幻想,以为十年的情分,十年的操劳,总能换来几分真心。 原来,真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她的孤苦无依,居然成为了他们手中最好用的利刃。 江月凝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所有的情绪,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母亲想让儿媳做什么,直说便是。” 她的顺从,似乎在赵氏的意料之中。 赵氏紧绷的面容松懈了些许,端起手边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一下下地撇着浮沫。 “阿凝,我知道你委屈。”她叹了口气,摆出了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态,“可你也要明白,我们这样的人家,行差踏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长宁公主的身份,想必不用我多说,她是皇后的女儿,虽无实权,却代表着皇家的颜面,她在我们府里出了事,还是伤在头上,宫里岂会善罢甘休?” 江月凝静静地听着,心如止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她已经听了太多遍。 赵氏见她不语,又继续道:“更何况,砚声在朝中的处境,你也并非一无所知,他少年封侯,战功赫赫,不知惹了多少人眼红。平日里,那些人找不到由头,只能暗中非议,这事要是闹大了,正好就给了他们攻讦的借口,到时候,弹劾他治家不严的折子,怕是能堆满陛下的御案。” 赵氏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疼惜:“砚声这些年,为了这个家,在外面如履薄冰,他为人清高正直,不屑与那些人同流合污,才走得这般艰难。我们做家人的,不能帮他分忧,至少,不能再给他添乱啊。” 清高正直? 江月凝的心底泛起一阵冷笑。 是啊,在母亲的眼里,在世人的眼里,他裴砚声是战无不胜的定安侯,是刚正不阿的朝廷栋梁。 可于她江月凝而言,他只是一个不负责任、冷漠自私的丈夫。 他所谓的正直,是建立在牺牲她的基础上的。 但这些话,她说了又有何用?在赵氏心里,儿子的前程永远大过儿媳的委屈。她只是徒增烦恼,换不来半点同情。 “所以,母亲想让儿媳如何做?”江月凝抬起眼,直视着赵氏。 赵氏放下茶盏,终于说出了她的目的。 “我思来想去,眼下只有一个法子,能保全侯府,也能……保全你。”她的目光落在江月凝苍白的脸上,那上面还残留着未消的病气,“明日一早,你就去城外的普陀寺,为你……为公主祈福。” 江月凝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去寺庙祈福。 这便是承认了,是她“嫉妒”公主,才设下了这桩毒计。如今心怀愧疚,才要去佛前忏悔。 赵氏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蜜糖:“你身子不好,又带着伤,此番前去,更能显出你的诚心,你就在寺里住上几日,吃斋念佛,抄写经文,姿态要做得足。消息传出去,外人只会说你知错能改,心存善念。宫里那边,看你一个病人如此奔波,想来也不好再过多苛责。等公主的伤好了,此事便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真是好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用她的病体,她的尊严,去换侯府的安宁,去平息皇家的怒火。 “母亲,”江月凝的声音微微发颤,“我若去了,便是认下了这桩罪名。” “罪名?”赵氏的脸色沉了下来,“阿凝,你莫要这般执拗!是与非,黑与白,在侯府的存亡面前,重要吗?有时候,不想忍,也得忍,这便是生存之道!” “我……” “你不去也行。”赵氏打断了她,声音里透出最后的冷酷与决绝,“那为了给皇家一个交代,我便只能让砚声写一封休书,将你逐出侯府。到时候,你谋害公主的罪名,可就坐得更实了,你自己选吧。” 休书。 又是休书。 江月凝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后背的伤口仿佛又裂开了,一阵阵地抽痛。 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待她“视如己出”的婆母,只觉得陌生得可怕。 原来,所谓的恩情,就是这样用的。 在你最无助的时候,它会变成最锋利的刀,逼着你斩断自己最后的骨气。 她还能选吗? 她没得选。 良久,江月凝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指甲在掌心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她站起身,朝着赵氏,缓缓地、深深地行了一礼。 那挺直的脊背,在这一刻,仿佛被什么东西压垮了。 “儿媳……遵命。”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散在了这冰冷而空旷的厅堂里。 赵氏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重新拿起桌上的佛珠,捻动起来,嘴里念着一句“阿弥陀佛”。 江月凝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慈晖堂。 门外的夜风,比屋里更冷。吹在她的脸上,像刀子在刮。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边那轮残月,被乌云遮蔽,只透出一点微弱而惨淡的光。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在这样的夜里,第一次踏进侯府的大门。 那时候,裴父拉着她的手说,阿凝,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家? 她曾以为是的。 可如今她才明白,这里从来都不是她的家,只是一个华丽的牢笼。 而她,不过是这牢笼里,一只随时可以被牺牲的鸟。 第23章 风雨将至 江月凝回到院子的时候,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歪歪斜斜。 少年跑过来,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等了许久。 “怎么说的?” 江月凝抬起眼,看了他一眼,语气很淡。 “没什么大事,明日去城外普陀寺祈个福,住上几日。” 少年的眉头拧起来。 “祈福?给谁祈?” “给长宁公主。” 少年的脸色一下就沉了。 他不是蠢人,哪怕性子冲,可这话里头的意思他听得出来。 去给公主祈福,就是替自己认了罪。认下那个她根本没做过的事。 “阿凝——” “事情已经解决了。”江月凝打断他,声音平平的,“去几天就回来,没什么要紧的。” 少年看着她,心疼死了。 什么解决了?挨了打,受了罪,被逼着认下莫须有的罪名,然后还要拖着一副病躯跑去山上吃斋念佛? 这叫解决? 他蹲到她跟前,仰着头看她:“阿凝,这侯府待不了了,跟我走。” 江月凝垂下目光。 他继续说:“我一个人也许什么都没有,但是你放心,只要你跟着我一一” “然后去哪儿?”江月凝问。 少年张了张嘴。 “你没有银子,没有人手,顶着的却是十年前的那张脸,旁人还没承认你的身份,只当你是他胞弟,你带我走了,我们住哪里?吃什么?” 她的声音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提醒她,这种方法要是有用,她早就用了。 少年的拳头攥得死紧,咬着后槽牙不吭声。 “再等等。”江月凝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按了一下,“等有了退路再说。” 她说完便起身,吩咐绿竹收拾明日出门要带的东西。 少年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半天没动。 他等不了。 他不想再等了。 —— 少年下一刻,便直奔慈晖堂。 赵氏还在,就坐在灯下,手里捻着佛珠,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少年推门进去的时候,桌上居然还摆着两盏茶。 赵氏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坐吧。” 少年没坐,站在那里,抿了好一会儿的嘴,才开口:“母亲,阿凝的事,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让她去寺里祈福。”赵氏的语气平淡,“公主伤了头,差点没命,此事闹到了宫里,总要有个交代。让她去抄几天经,做做样子,比起真的被追查谋害之罪,这已经是最轻的了。” 少年冷笑了一声:“最轻的?她的背上还有伤,膝盖的痂都没结好,你让她去山上跪菩萨?” “我知道她辛苦。”赵氏看着他,目光复杂,“可你想想,谋害公主是什么罪名?那是死罪,我保下她一条命,难道不比什么都重要?” “保?”少年的声音拔高了,“母亲,你睁眼看看吧!那个陷阱是别人设的!地上的油不是阿凝泼的!你们一个个心里明镜似的,就是没人愿意去查真相!” 赵氏的手顿住了,佛珠停在指间。 “查出来又如何?”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你告诉我,查出来是谁做的又如何?宫里的人只看结果,公主在侯府摔伤了,流了那么多血,差点没命。你就是把真凶绑到御前,皇家照样要一个说法。” 她抬起眼,盯着少年。 “你现在还小,朝堂上的事你不懂,有些时候,对错不重要,谁去背这个名重要。阿凝背了,侯府就稳了,她也能平安留在府里,你若非要翻出来闹,最后倒霉的还是她。” 少年攥着的拳头在发抖。 赵氏见他不说话了,端起桌上那盏茶,递到他面前。 “喝杯茶,消消火,你身上也有伤,别跟着一起熬坏了。” 少年接过茶盏,低头灌了一大口。 茶水入喉的那一瞬,他才察觉味道不太对。 不是苦,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涩,涩里头还带着回甘,不像寻常的茶。 他看了赵氏一眼。 赵氏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放下了手中的佛珠,安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心疼,也有决然。 少年忽然觉得眼皮沉了。 不对。 他猛地撑住桌沿,茶盏从手中滑落,在地上碎开。 “你……” 赵氏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傻孩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今晚会来?” 少年的视线开始模糊,腿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他想站起来,可浑身上下像被灌了铅,使不出半分力气。 “你……给我下药?” “蒙汗药而已,睡一觉就好了。”赵氏走到他面前,弯腰看着他,“你这孩子,性子太烈,我若不拦你,你明日一早定会拦着阿凝不让她走,到时候事情闹大了,谁都收不了场。” 少年咬着牙,手指死死扣着地面的砖缝,全身的力气都在对抗那股汹涌而来的困意。 “你们……裴家……” “别挣扎了。”赵氏直起身,朝门外的陈嬷嬷招了招手,“把公子送回他的屋子,锁上门,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开。” 陈嬷嬷带着两个粗使婆子进来,架住已经瘫软在地的少年。 少年被拖起来的时候,眼睛还倔强地睁着,瞳孔涣散,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话。 “阿凝……” 赵氏站在灯下,看着他被拖走,面上的慈和一点点褪尽,只剩下骨子里属于世家主母的精明与狠心。 “这药性够他睡上一整天。”她对陈嬷嬷说,“明日夫人出发之前,不要让任何人去吵他。” “是。” —— 翌日天蒙蒙亮,江月凝便起了身。 后背的伤在换药时又裂了一道小口子,绿竹心疼得直掉眼泪,被她制止了。 “少收拾些东西,轻装走,别铺张。” 绿竹一边往包袱里塞药瓶,一边说:“夫人,要不要去知会公子一声?” “不用了,走吧。”她开口。 管家在二门等着,安排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没有仪仗,没有排场,一个主子一个丫鬟,连个护卫都没多派。 马车出了侯府后门,沿着寂静的长街朝城门方向驶去。 绿竹掀开车帘朝后头望了一眼。 “夫人,府里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 江月凝闭着眼,靠在车壁上,没应声。 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西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方才还是灰蒙蒙的阴天,转眼间西边的天际压过来一片墨黑的云,密不透风地堆在头顶。 车夫抬头看了一眼,扯着嗓子喊:“夫人,怕是要变天了,前头离普陀寺还有二十来里,赶不赶得及不好说!”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劈下来,紧接着就是一声炸裂的雷响。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下来,噼里啪啦打在车顶上。 马受了惊,嘶鸣了一声,车身剧烈晃了几下。 绿竹没坐稳,整个人往一边歪过去,碰到了江月凝的背。 江月凝闷哼了一声,疼得额上渗出一层冷汗。 “夫人!对不住对不住!” “没事。”江月凝扶着车壁撑起身子,掀开帘角看了一眼外面。 雨大得看不清路,官道两侧都是光秃秃的田野,连个像样的屋檐都找不到。 “前面有没有能避雨的地方?” 车夫在雨里眯着眼四下张望了半天,扯着嗓子回:“往前走三四里好像有个山神庙!可这路——” 话没说完,又一声炸雷劈下来,马又惊了,“唏律律”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车夫死死拽住缰绳,总算稳住了。 “走不了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夫人,得在这儿先等等,等马缓过劲来再说!” 马车停在了官道中间。 雨越来越急,风裹着雨水从车帘缝隙里灌进来,打湿了江月凝半边衣袖。 绿竹赶紧解开包袱,把里头的披风抖开裹在她身上。 “夫人,您的伤不能再着凉了……” 江月凝拢了拢披风,低声说了一句:“无碍,等雨小些就走。” 她靠回车壁上,听着外面的雨声和时不时炸响的雷鸣,闭上了眼。 走到半路被一场大雨困住,不知道是老天爷在拦她,还是在替她哭。 第24章 遭遇意外 雨点砸在车顶上,密集得像是有人在上面发疯似的擂鼓。 马车里的空气又湿又冷。 一道惊雷在众人头顶炸开,那匹本就惊魂未定的马再次高高扬起前蹄,发出一声长长的悲鸣。 车夫老王死死勒住缰绳,手臂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整个上半身都被暴雨淋透了,他冲着车厢里大喊:“夫人!这马受不住了!再待下去,它非疯了不可!” 江月凝扶着车壁,后背的伤处被方才的颠簸撞得生疼,她强忍着,声音却还算平稳:“老王,你别急,慢慢安抚它。” 可外面的风雨根本不给人安抚的机会。 雨水已经开始在官道上汇集成流,车轮陷在泥里,每一次晃动都让人心惊。 “夫人,不能等了!”老王的声音带着哭腔,“再往前走三里地,有个山间石窟,咱们得去那儿!不然人跟马都得撂在这儿!” 绿竹掀开帘子一角,外头黑沉沉的一片,雨幕连着天与地,她急道:“可这路……” “没路也得走!”老王吼了一句,狠狠一鞭子抽在自己手臂上,用疼痛逼着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才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调子对那马说:“老伙计,再使把劲,就当是为了我这条老命,冲过去,咱们就有活路了!” 也不知是那马通了人性,还是老王的哀求起了作用,它竟真的低吼一声,四蹄在泥水里奋力一刨,拖着摇摇欲坠的车厢,艰难地向前挪动。 …… 他们不知道在泥水里挣扎了多久,那座隐蔽的山间石窟总算是出现在了视野里,堪堪能容纳一辆马车进去。 老王将车赶了进去,自己也终于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坐在车辕上,大口喘着气。 绿竹跳下车,刚想扶江月凝,却被眼前的景象弄得一愣。 这石窟太平了,平得有些诡异,而且洞口极大,正对着来时的官道。 她心里咯噔一下:“王大叔,这地方……会不会有泥石流啊?这雨下得这么大……” 老王抹了把脸,苦笑一声:“姑娘,你当我不怕吗?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马淋久了会生病,夫人身上还有伤,咱们没得选啊。” 江月凝被绿竹扶着下了车,她看了一眼黑压压的天,又看了看这唯一的避雨处,轻轻道:“就这儿吧。” 她实在是走不动了。 老王从车上取下些干柴,想生一堆火,可柴火早就被雨水打湿了,试了几次都点不着。 洞里阴冷潮湿,江月凝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靠在石壁上,看着洞外狂暴的雨幕,一言不发。 老王搓着手,局促地站在一旁:“夫人,都怪我没用,连个火都生不起来。” “不怪你。”江月凝摇了摇头,“这天色,谁也料不到。”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荷包,递给老王:“老王,我这里有些碎银,本想上山给你,那时你不好拒绝,但是现在雨太大,我怕弄丢了,你先拿着,我知道你家里还有个生病的婆娘,等回了府,你就再去账房支三个月的月钱,我虽然要被贬作妾,好歹还有些话语权,你给她请个好大夫。” 老王在侯府干了十来年了,江月凝出行全靠他,两个人其实已经熟了,她其实经常帮点照顾下人。 老王一愣,眼眶瞬间就红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夫人!使不得!您对我们下人的好,我们都记着呢!您如今……” 如今都自身难保了,出行居然还惦记着她们这些下人。 对于娶公主这件事情,他们心里都替夫人不值,可奴才人微言轻,又能说什么? 这次的陷害更不用说了,偏偏她一个孤女,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任人摆布。 绿竹在一旁也跟着抹眼泪。 江月凝看着跪在地上的老王,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她对他们好,是因为她觉得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可以随意打骂的牲口。 “起来吧。”她轻声道,“地上凉。” …… 侯府。 少年是在日落时分醒来的。 他猛地坐起身,头痛欲裂,屋子里一片昏暗。 他记得自己去找母亲理论,然后……然后喝了一杯茶。 那杯茶! 一股滔天的怒火瞬间席卷了他。 他冲到门口,门被人从外面锁死了。 “开门!” 无人应答。 少年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力气,一脚狠狠踹在门板上! “砰!” 整扇门板连着门框,轰然倒塌。 守在门外的两个婆子吓得尖叫着跌坐在地。 陈嬷嬷闻声赶来,看到这一幕,吓得脸都白了:“公子,您……您这是做什么?老夫人的吩咐……” 少年根本不理她,一双烧得通红的眼睛扫过院子,没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她人呢?” 陈嬷嬷被他看得心头发颤,哆哆嗦嗦地回道:“夫人……夫人一早就去普陀寺了。” 普陀寺。 好,好得很。 少年一言不发,转身就往外冲。 他直接闯进马厩,牵出一匹马,又从武器架上抄起一柄长剑,翻身上马。 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下人敢上前阻拦。 石窟里,天已经完全黑了。 雨势不仅没小,反而更大了。 忽然,一阵低沉的、不祥的轰鸣声从山顶传来,由远及近。 脚下的地面开始轻微地颤动。 老王脸色大变,猛地站了起来:“不好!是山要塌了!” 他话音未落,那轰鸣声瞬间变成了震耳欲聋的巨响! “快!躲到最里面去!”老王嘶吼着,一把将绿竹和江月凝推进石窟的最深处。 下一秒,一股混合着泥土、断木和石块的洪流,如同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咆哮着从山上奔涌而下,瞬间吞没了他们来时的路。 “轰隆——” 整个石窟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洞口被奔涌而下的泥石流死死堵住。 最后一丝光亮消失了。 洞内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绿竹的尖叫被堵在喉咙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老王在黑暗中摸索着,声音发颤:“夫……夫人?姑娘?你们还在吗?” “在。” 是江月凝的声音,很轻,却异常镇定。 她被老王推得撞在了石壁上,后背的伤口彻底裂开,疼得她几乎要晕过去,可她硬是撑着。 她不能倒下。 死过一次的人,才更明白活着有多珍贵。 而另一边,少年策马狂奔在泥泞官道上。 暴雨模糊视线,山路经大雨冲刷泥泞湿滑,前方山路遭遇泥石流阻断,马匹再也无法前行,他当即果断弃马,孤身冒雨徒步往前赶路。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然后带她走。 “阿凝——!” “阿凝!!” 第25章 去他的祈福 黑暗的石窟里,江月凝的心猛地一揪。 是错觉吗? 她好像听见了他的声音。 “夫人?”绿竹的声音在黑暗中颤抖着,带着哭腔,“您怎么了?” “我……”江月凝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我好像听见……” “轰隆——” 又是一阵沉闷的巨响,更多的泥土和石块从洞口滚落,将那唯一的缝隙彻底封死。脚下的地面震动得更厉害了,仿佛随时都会塌陷。 “完了……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绿竹彻底崩溃了,抱着江月凝的胳膊放声大哭。 老王的声音也带着绝望:“夫人,姑娘,都怪我!要是我不走这条路……” “不怪你。”江月凝反手握住绿竹冰冷的手,“还没到最后一步,别自己先乱了阵脚。” 她深吸一口气,忍着背上的剧痛,对老王说:“王大叔,你听,外面的声音是不是小了些?” 老王侧耳听了半晌,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似乎真的过去了,只剩下雨水渗入泥土的“嘶嘶”声。 “夫人,咱们不能就这么等着!”老王的声音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这里不透气,迟早要被闷死!绿竹姑娘,你嗓子亮,对着洞口喊!只要这附近有活人,兴许就能听见!” 绿竹早已六神无主,听了这话,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连连点头。 她爬到被堵死的洞口,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外面那片黑暗而绝望的世界嘶喊起来。 “救命啊——!有没有人啊——!” “救命——!” …… 少年听见了哭喊声。 不是阿凝的,是个年轻姑娘的声音,尖利,穿透了雨幕。 “救命……” 那声音断断续续,微弱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却又执拗地传来。 他几乎是慌张地往前跑,因为力度太大,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险些再次栽倒。 蒙汗药的后劲还在,四肢百骸都泛着酸软的无力感。 可他顾不上了。 他拔出插在泥地里的长剑,用剑身撑着地,一步一滑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挪去。泥石流过后的山坡滑腻得不成样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深渊的边缘。 “有没有人啊!救命啊!” 声音越来越清晰了。 少年用剑尖狠狠刺入泥土,稳住身形,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回应:“别怕!我来了!” 石窟内,绿竹的喊声戛然而止。 她和老王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是……是公子的声音!”绿竹激动得语无伦次,“夫人!是公子的声音!” 江月凝靠在石壁上,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眼泪,在这一刻无声地滑落。 他真的来了。 少年循着声音,终于找到了那个被泥石半掩的石窟入口。他丢开长剑,像疯了一样用手扒开堵在洞口的碎石和湿泥。 当一丝微光透进洞穴,他看见了。 她就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靠着石壁,脸色白得像纸,整个人缩在那里,小小的,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阿凝!” 少年连滚带爬地冲了进去。 江月凝抬起头,看着那个浑身泥水、满手鲜血、狼狈得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少年,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带你回家。” 少年蹲在她面前,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想伸手碰碰她,可看到自己满手的血污,又猛地缩了回去。 “公子!您可算来了!”绿竹哭着跪倒在地,“夫人她……夫人她受伤了!” 少年这才注意到江月凝嘴角那一丝干涸的血迹,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快要窒息。 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还算干净的袖口,轻轻擦去她唇边的血痕。 “疼不疼?” 江月凝摇了摇头。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盛满了惊痛和后怕的桃花眼,忽然问了一句。 “可是……我还要去普陀寺祈福。” 这话一出,少年脸上的心疼和后怕,瞬间凝固,然后,一点一点地,被滔天的怒火所取代。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情绪太过激动,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去他娘的祈福!” 一声怒吼,震得洞壁上的尘土簌簌落下。 “谁让你去的?谁敢让你去?!”他赤红着眼睛,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幼兽,“阿凝,你听着,谁要是再敢逼你去,我就把他们全杀了!” 江月凝被他吼得一愣。 少年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发泄出来,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昨夜是母亲给我下了药!她把我锁在屋子里!不然我绝不会让你一个人出来受这等委屈!” “我……” “什么都别说了!” 少年打断她,弯下腰,不顾她背上有伤,动作却又轻柔得不可思议,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我们回家!” …… 定安侯府的大门,在看到那两个泥人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少年抱着江月凝,一步一步踏上台阶。他浑身湿透,泥水顺着他的衣摆滴滴答答地落在干净的石阶上,留下一个个肮脏的印记。 他怀里的女人更是狼狈,一张脸毫无血色,紧闭着眼,像是已经晕了过去。 管家和下人们都看傻了,谁也不敢上前。 就在这时,一道高大身影从府内走了出来。 裴砚声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荒唐的一幕,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少年,抱着他的妻子。 那份刺眼的亲密,那份不顾一切的保护姿态,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怒意,瞬间涌了上来。 他迈步走下台阶,停在少年面前,声音冷得像冰。 “胡闹够了没有?” 他的视线落在江月凝苍白而狼狈的脸上,那份病态的脆弱让他心头一滞,可说出口的话,却变成了最伤人的利器。 “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成何体统?” 又是这样。 永远都是体统,永远都是脸面。 江月凝原本只是脱力地闭着眼,听到这句话,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却连睁开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只是更深地,往少年温暖而坚实的怀里缩了缩。 这个细微的动作,彻底点燃了裴砚声心里的那把火。 他伸出手,想把江月凝从少年怀里拉出来。 “她是我……” “滚开!” 少年抱着江月凝猛地后退一步,躲开了他的手。 他像护着稀世珍宝的恶龙,用一种充满了敌意和警告的姿态,死死瞪着眼前的男人。 “裴砚声,我警告你,离她远点!” “放肆!”裴砚声的怒火也烧到了顶点,“我是她的丈夫!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对我说三道四?” “丈夫?”少年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和不屑,“你也配?”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气若游丝的江月凝,心疼得无以复加,再抬起头时,那双桃花眼里只剩下冰冷的恨意。 “她为了你的侯府脸面,在泥水里摔跤,发着高烧替你收拾烂摊子的时候,你在哪儿?” “她被逼着认下莫须有的罪名,拖着一身伤去什么破庙祈福的时候,你又在哪儿?” “现在你倒有脸站在这里跟我谈体统?谈丈夫?” 少年抱着江月凝,一步一步地从他身边走过,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停下脚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裴砚声,你记住,是我把她带回来的。” “从今天起,她是我的人。” 第26章 都劝她 江月凝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光大亮。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后背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药膏的气味浓烈刺鼻,她有点想咳嗽。 “夫人!” 绿竹扑过来,眼眶红肿得不成样子,鼻头也是红的,一看就是哭了不知多少回。 “您总算醒了……您都昏了五天了……” 五天? 江月凝动了动手指,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嗓子干得发不出声,绿竹赶紧端了温水来,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她。 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丝温热,她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他呢?” 绿竹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问的是少年。 “公子一直守着您,昨夜才被我硬劝着去隔壁眯了一会儿,这会儿应该还没醒。” 江月凝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她的视线落在床头的小几上,上面摆着几个药瓶,还有一碗已经凉透的粥。 “侯爷……来过吗?” 这话问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绿竹的手顿了一下,低下头,半天才小声说:“侯爷这几日……一直在公主那边。” 江月凝闭上了眼。 意料之中。 她病成这样,伤成这样,他连看一眼都没有。 而那个摔了一跤磕破额头的公主,却能让他日夜守在床前,替她擦泪,替她掖被角。 胸口那个地方,已经不疼了。 空的。 什么都没有了。 …… 午后,院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江月凝!本公主来了,你还不出来迎接!” 长宁的嗓门隔着院墙都能听见,尖利刺耳。 绿竹脸色一变,刚要出去,外头已经有人声了。 是少年。 他站在外头,衣衫整洁,头发束得利落,一双桃花眼里带着刚睡醒的倦意,但那股子凶狠劲儿已经上来了。 江月凝靠在枕上,听见院子里传来少年的怒喝。 “滚!” “你——” “我说滚,听不懂?” 长宁的丫鬟尖声道:“公子,这是公主殿下!您不能——” “公主怎么了?”少年的嗓音冷得吓人,“她要是没长脑子,我不介意帮她长一个。上回摔的那一跤还没摔够是吧?再来一次?” 长宁气得浑身发抖:“你等着!我去告诉砚哥哥!” “告去,不告我瞧不起你!” 少年往前逼了一步,长宁下意识后退,脚跟磕在门槛上,踉跄了一下。 她身后的丫鬟赶紧扶住她。 少年歪着头看她,一字一顿:“再敢踏进这个院子一步,我不管你是公主还是皇帝,照打不误。” 长宁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还是被丫鬟连拉带拽地拖走了。 少年随后快步回屋,一进门就看见江月凝睁着眼看他。 他立刻收了那副凶相,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床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吵醒你了?什么时候醒的。” 江月凝摇头,“就刚醒没多久。” “好,没事就好,她以后不敢来了。”少年拍了拍胸脯,“有我在,谁来都给她撵回去。” 江月凝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你不该得罪她。” “得罪就得罪了。”少年满不在乎,“她算什么东西,还敢来你面前耀武扬威?要不是看在她那个破身份的份上,我早一巴掌扇过去了。” 江月凝没再说话,摸了摸他的脸,真是一脸疲倦之色。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眼底一片死寂。 …… 傍晚,赵氏来了。 她身后跟着陈嬷嬷,手里捧着一个锦盒,里头是一支百年老参。 少年不在,被绿竹支去干别的了。 赵氏进屋的时候,江月凝正半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碗药,一口一口地喝。 “阿凝。” 赵氏在床边坐下,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药碗,放在一旁。 “身子好些了?” “劳母亲挂念。” 赵氏叹了口气,打开锦盒,露出里面那支参。 “这是我压箱底的东西,你身子亏得厉害,得好好补补。” 江月凝看了一眼那支参,没接。 赵氏也不勉强,将锦盒搁在床头,沉默了片刻。 “阿凝,有些话,我本不该在你病中说。” 江月凝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 赵氏的声音语重心长,“公主的伤,宫里一直在过问,砚声这几日进宫了三趟,才勉强把事情压下来。” “皇后娘娘那边松了口,但有个条件。” 江月凝没抬头。 赵氏顿了顿,“公主要正式入府,婚期得尽快定下。” 本以为江月凝必定还会像之前那样闹腾不答应,未曾想,她竟主动开口应下了。 “母亲放心,我不会拦着。” 赵氏一怔,意外她的干脆。 “阿凝……” “侯爷要娶公主,是为了侯府,为了朝堂,为了裴家的前程。”江月凝一字一字地说,“我身为裴家妇,自当以侯府为重。” 赵氏看着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心里莫名堵了一下。 这传出去,难免会让人觉得他们是在欺负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 “阿凝,你……” “母亲还有别的事吗?” 赵氏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站起身,拍了拍江月凝的手背。 “好好养着,缺什么让绿竹来跟我说。” 江月凝点头。 赵氏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一句极轻的话。 “母亲。” 赵氏回头。 江月凝坐在床上,身形单薄,她的唇边挂着一丝笑,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 “这支参,母亲拿回去吧。” 赵氏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受不住这么补的东西。” 赵氏站了片刻,终究没再说什么,带着陈嬷嬷离开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江月凝维持了许久的那副平静,终于碎了。 她低下头,眼泪无声无息地砸在被面上,一滴,两滴,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不疼。 真的不疼了。 只是觉得,这十年,好长。 长得她已经忘了,自己当初嫁进来的时候,到底在期盼什么。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少年端着新做的糕点进来,一眼就看见了她脸上的泪痕。 他冲到床边,蹲下来,仰着头看她,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慌张。 “阿凝?谁欺负你了?是不是那个老——是不是母亲?她说什么了?” 江月凝抬起手,擦了擦脸,扯出一个笑。 “没事。” “你骗人。”少年的声音哑了,“你哭了。” 江月凝看着他,看着这张和裴砚声一模一样的脸,年轻的,鲜活的,眼里盛满了她一个人。 她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少年愣住了。 江月凝又忽然收回手,别过脸去。 “我答应了。” “答应什么?” “让他娶长宁。” 少年整个人僵在那里,蹲在地上的姿势一动不动,那双桃花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灭了下去。 他的阿凝,好像不会快乐了。 第27章 嘘,有人在听 婚期最终定下,就在三月之后。 长宁公主的院子里,笑声几乎没断过。 “三个月!砚哥哥说三个月后就迎我过门!” 她抱着那道圣旨,在榻上滚了两圈,丫鬟们围着她笑,一个比一个嘴甜。 “恭喜公主!” “公主等这一天可等了好久了!” 长宁坐起来,额头上的伤疤还没完全消,但她此刻根本顾不上这些。 “江月凝算什么东西?”她扬着下巴,“本公主才是侯府正妻!她不过是个妾!以后见了本公主,得行礼请安!” 丫鬟们纷纷附和。 长宁越想越得意,忽然又想起什么,撇了撇嘴。 “对了,砚哥哥今天什么反应?高不高兴?” 贴身丫鬟迟疑了一下。 “侯爷……接了旨,没多说什么。” “没多说什么?”长宁皱眉,“什么意思?他不高兴?” “不是不是!”丫鬟赶紧摆手,“侯爷向来不苟言笑,公主您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个性子,高兴也不会挂在脸上的。” 长宁哼了一声,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 …… 赵惜玉得知消息时,她正坐在窗前,手里的绣绷搁在膝上,一针没动。 丫鬟小心翼翼地站在旁边,不敢吭声。 半晌,赵惜玉笑了,笑得很轻,很淡。 “公主为正妻,那我呢?” 丫鬟低着头不敢接话。 赵惜玉把绣绷放到一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那张精心保养的脸。 等了这么多年。 从十四岁进府,到如今二十四岁,整整十年,她赵惜玉伺候主母,讨好表哥,算计江月凝,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一个妾位?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又慢慢松开。 不急。 公主是个蠢货,迟早会把自己作死。 眼下最要紧的,是讨好她。 “去备份礼,明日我去给公主道喜。” …… 少年消失了五天,在第五日后才终于回来,江月凝也不知他那日离开后去了哪里。 他进院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江月凝坐在廊下,手边搁着一盏凉透的茶。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少年站在院门口,衣裳换了一身新的,头发也束得整齐,不像前几日那般狼狈。 但他的眼底有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两人对视了一息。 少年先开了口,嗓子哑得厉害。 “阿凝,我想好了。” 江月凝没动。 少年大步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仰着头看她,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前几日的愤怒和委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坚定。 “我带你走。” 江月凝垂下眼。 “上次说过了,没有银子,没有人手——” “我有了。” 江月凝一怔。 少年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黑铁铸的,上头刻着一个“裴”字,边角磨损得厉害,一看就是用了多年的旧物。 “这五天,我去找了当年跟我一起打仗的人。”他压低了嗓音,“虽然十年过去,他们有些散落在各地,但我还是找到了三个。” 江月凝看着那块令牌,“他们信你?” “一开始不信,觉得我只是长相相似。”少年咧嘴笑了一下,露出那颗小虎牙,“我把当年只有我和他们知道的暗号报了出来,又把几场仗的排兵布阵说了个一清二楚,他们就信了。” 他顿了顿,收起笑。 “阿凝,我虽然是从十年前来的,年轻了,但我脑子里的东西没变,哪怕我的记忆不包括这十年后,但那些人跟我出生入死过,他们认的也从不是这张脸,是我这个人。” 江月凝沉默了很久。 廊下的风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轻轻晃动。 “你打算去哪儿?” 少年的眼睛亮了。 她在问去哪儿,就是在考虑了。 “两条路。”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直接回北境军营,我那个副将程远还活着,已经在那边扎根多年,我过去把事情说清楚,他会认我的。” “第二呢?” “第二,先去江州。” 江月凝的睫毛颤了一下。 少年盯着她的反应,放缓了语速。 “阿凝,我这几天不光在找旧部,也在打听你哥哥的消息。” 江月凝猛地抬头,“有消息了吗?” “有,不准确,只说三个月前在江州见过一个人,身形样貌和江子期很像。”少年攥住她的手,“我不确定是不是他,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江月凝的手指微微发颤,她确实不想在这里继续受辱了。 天大地大,哪里不是容身之处? “阿凝。”少年凑近了些,桃花眼里映着她的影子,“你想去找他,对不对?” 江月凝没说话,但她的手,反握住了少年的。 少年笑了,笑得张扬又肆意。 “那就去江州!先找到你哥哥,再回北境!到时候我有兵,你有靠山,谁还能欺负你?” 他越说越兴奋,整个人从蹲着变成了半跪着,双手包住她的手,攥得紧紧的。 “阿凝,三个月,他们的婚期是三个月后,我们就在这三个月里把一切准备好,等时机一到,直接走!” 江月凝看着他,看着这张年轻的、鲜活的、眼里盛满了她的脸。 胸口那个空了很久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回来。 “好。” 她开口,只一个字,却让少年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在原地转了两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股高兴劲儿,最后一把抱住她的肩膀,又立刻松开——怕碰到她背上的伤。 “阿凝你放心!这回我一定把你带出去!谁拦我我砍谁!” 江月凝被他这副样子逗得弯了弯唇角。 但笑意只停了一瞬,便被更深的思虑取代。 三个月。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这三个月里,她得瞒过所有人的眼睛。瞒过赵氏,瞒过长宁,瞒过赵惜玉。 最重要的是——瞒过裴砚声。 “有件事。”她收回手,看着少年,“这三个月里,你不能再跟他起冲突。” 少年的脸立刻垮了。 “为什么?” “你一闹,他就会盯着你,他盯着你,我们就走不了。” 少年咬着后槽牙,一脸不情愿。 “那他要是再欺负你呢?” “忍。” “我忍不了。” “忍不了也得忍。”江月凝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这是最后三个月了。” 最后三个月。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那股子不甘和烦躁慢慢沉了下去。 他蹲回她面前,下巴搁在她膝盖上,闷闷地哼了一声。 “行,我忍。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少年抬起眼,那双桃花眼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认真。 “到时候我们重新办婚礼。” 江月凝怔了一瞬。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贴着墙根匆匆走过。 少年的耳朵动了一下,笑容倏地敛去,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他没动,只是把江月凝的手从头顶拿下来,放回她膝上,然后无声地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 嘘。 墙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少年侧过头,盯着院墙的方向,桃花眼里的暖意褪尽,只剩下猎人锁定猎物时的锐利。 “有人在听。” 第28章 诛心之言与和离之谋 墙外的脚步声极其细微,若非少年常年习武,根本察觉不到。 江月凝脸色微变,刚想开口,少年却忽然倾身压了过来。 他的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揽过她的腰,直接吻了下去。 江月凝睁大了眼睛,唇上是少年温热柔软的触感。 带着点不讲理的霸道,又透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她下意识想推开他,少年却将她搂得更紧,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过了好一会儿,脚步声彻底消失了。 少年这才慢慢松开她,退开半寸,桃花眼里还带着未褪的水光。 “阿凝,你脸红了。”他笑得像个偷了腥的狐狸。 江月凝喘了口气,瞪他一眼:“方才那是谁?你为何不追?” 少年撇了撇嘴,满不在乎地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管他是谁,左不过是老夫人或者哪个院里派来听墙角的。” “若我追出去,他们便知道我们在密谋什么。倒不如让他们以为,我们在这儿私会。” 江月凝被他的直白噎了一下,却也知道他说得在理。 如今敌暗我明,装作耽于情爱,反而是最好的掩护。 “可是……” “别可是了。”少年打断她,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阿凝,我方才亲你,可不是全为了做戏。”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缱绻:“我是真的想亲你。” 江月凝的心跳漏了一拍,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次日正午,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 江月凝刚喝完药,院外便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绿竹打起帘子,脸色有些不自然:“夫人,侯爷来了。” 江月凝靠在榻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裴砚声穿着一身常服,大步跨进屋内。 他身后跟着管家,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几瓶上好的金疮药。 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药苦味,裴砚声微微皱眉,目光落在江月凝苍白的脸上。 “好些了吗?”他的声音依旧冷淡,不带起伏。 江月凝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么多天了,她都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他寸步未离地守着长宁公主。 如今长宁的伤好了,婚期定了,他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个被贬为妾的发妻。 江月凝忽然觉得很好笑,她也真的笑了出来。 “侯爷此时过来,可是得了公主的允准?” 裴砚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江月凝,你非要这般阴阳怪气地同我说话吗?”裴砚声冷冷看着她,“我近来朝务繁忙,无暇顾及后宅。” “你受了伤,我自该来看看。这些药是宫里赏的,对你的伤有好处。” 江月凝看着那些精致的药瓶,眼底只有嘲弄。 “侯爷费心了,妾身福薄,用不起这么好的东西。” 听听,称呼都变了。 这自称,简直刺得裴砚声心头火起。 他压着怒意,声音更冷:“你究竟在闹什么?你的吃穿用度,侯府未曾短缺半分。” “哪怕长宁入府,你也依旧住在这个院子里,一切与从前并无二致。” “你还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江月凝看着他,觉得离谱到了极点。 十年的夫妻情分,在他眼里,只要吃穿不愁,只要还给她留个院子,便是天大的恩赐。 他永远高高在上,永远自以为是。 江月凝连争辩的力气都没了。 她垂下眼,语气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侯爷说得是,是我不知好歹了。” “往后侯爷不必再踏足这院子,免得沾了病气,惹公主不快。” 裴砚声被她的态度堵得胸口发闷。 他站在这里,看着她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只觉得荒谬。 “既然你不想见我,我走便是。” 裴砚声冷着脸,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江月凝看着他离开,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就这样吧。 只要对他装作冷淡,等他觉得无趣了,自然会放松警惕。 到时候,她就能彻底离开这个牢笼。 裴砚声刚走,少年便从里屋走了出来。 他盯着院门的方向,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真是恶心。”少年冷嗤一声,“打个巴掌给个甜枣,他当你是三岁小孩吗?” 江月凝苦涩笑了笑,“随他去吧。他越是觉得我不可理喻,越不会把心思放在我身上。” 少年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微凉的手。 他谨记着江月凝的嘱咐,所以方才硬是忍着没冲出去揍人。 “阿凝,我昨夜想了很久。” 少年压低了声音,神色认真,“我们若要走得干干净净,最好的法子,是骗他签下和离书。” 江月凝一怔。 和离书? “他不会轻易签的。”江月凝摇头,“他好面子,若我主动求去,他定觉得有损侯府颜面。” “我知道。”少年冷笑,“所以现在还不能提。” “得再过一小段时间,等府里闹得鸡飞狗跳。” 府里的关系本就错综复杂,后面肯定会有各种鸡飞狗跳的事情的。 “等他彻底对你失去耐心,觉得你是个累赘的时候,我们再把和离书递过去。” 少年看着她,桃花眼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到时候,他定会签字。” 江月凝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的少年,似乎比她想象的更聪明。 他虽然冲动,但为了她,却愿意学着隐忍和筹谋。 “好。”江月凝反握住他的手,唇边终于有了一丝真切的笑意,“我听你的。” 接下来的日子,凝霜院彻底安静了下来。 江月凝称病不出,免了所有的请安和应酬。 长宁公主忙着备嫁,整日里挑首饰看料子,也没空来找她的晦气。 赵惜玉倒是来过两次,送了些补品,话里话外都在试探江月凝的口风。 江月凝只装作心如死灰的模样,随意敷衍了几句,便将她打发了。 赵氏见江月凝安分守己,彻底放下心来,全心全意操办起裴砚声和长宁的婚事。 少年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练剑,练完剑便凑到她身边,缠着她说话。 他会变着法儿地从外面带些新鲜玩意儿回来给她。 有时是城南铺子刚出炉的桂花糕,有时是街角小贩捏的糖人,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第29章 家宴风波群魔乱舞 她又养了小半个月,已经快好了。 恰逢月半,是侯府例行的家宴,公主却并不想过来,反正婚期已经定下,她爱咋咋。 然而这种场合,她暂且还身为名义上的“发妻”,只要没死,没离府,就得出席。 绿竹替她梳妆,特意挑了件素净的月白色对襟长衫。 她人瘦了一大圈,这颜色衬得她越发清冷,透着股病骨支离的脆弱。 少年斜倚在门框上,手里抛着个橘子,眉头拧得死紧。 “真要去?一群豺狼虎豹,看着就倒胃口。” 江月凝将最后一根玉簪插入发髻,语气淡淡:“不去,他们还以为我怕了。” “怕什么?有我呢。”少年站直身子,冷哼一声,“谁敢给你找不痛快,我掀了他们的桌子。” 江月凝看了他一眼,轻声提醒:“忘了我说的?忍。” 少年撇撇嘴,不情愿地嘟囔了一声“知道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花厅。 厅内已经坐满了人。 上首是赵氏和裴砚声。 左侧是大房裴拾和陆氏,右侧是三房裴泽和于氏。 大姑姐裴袅也带着儿子回了娘家,正和婉姨娘母女凑在一起说话。 赵惜玉则乖巧地站在赵氏身后,替她捏着肩膀。 见江月凝进来,原本嘈杂的花厅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以及她身后的少年身上。 对外,侯府给这少年的身份是裴砚声流落在外的“胞弟”。 可这府里的人,哪个不是人精? 这少年无论是眉眼、身段,还是那股子不可一世的桀骜劲儿。 除了十年前那个鲜衣怒马的战神裴砚声,还能是谁? 大家心照不宣,谁也不敢挑破这层窗户纸,只当是府里出了什么邪门异事。 “哟,月凝可算来了。” 最先发难的是裴袅。 她捏着帕子,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 “我还当你这身子娇贵,连母亲的家宴都请不动了呢。” 裴袅之前被揭短偷拿东西,现在记恨死她了。 但他偷拿东西撑场面,还不是因为夫家是礼部侍郎,说到底就是个没实权的清水衙门,买不起多昂贵的首饰,可不就只能从娘家薅羊毛? 尤其是自从江月凝掌家,卡严了账目,她这几年捞得越来越少,心里早记恨上了。 江月凝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连个笑脸都没给。 “大姐说笑了,我若是娇贵,怎么比得上大姐每个月回娘家打秋风的脚程快?” 裴袅脸色一僵,猛地一拍桌子。 “江月凝!你胡说什么!我回自己娘家,怎么就成打秋风了!” “是不是胡说,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江月凝解释,“上个月初三,你从公中支了五百两银子,说是给姐夫打点关系。” “怎么,礼部侍郎升官了?我怎么没听见动静?” 裴袅被踩了痛脚,脸涨得通红,下意识看向赵氏。 赵氏皱了皱眉,却没说话。 婉姨娘见状,眼珠子一转,立刻出来打圆场。 “哎呀,月凝你消消气,大小姐也是随口一说。” 她捏着嗓子,笑得一脸谄媚。 “不过话说回来,这府里马上就要办喜事了。公主进门,那是天大的体面。” 婉姨娘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裴芊芊。 “芊芊年纪也不小了,我想着,等公主进了门,让芊芊跟在公主身边学学规矩。” “将来议亲,说出去也好听些,月凝,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她这话说得极毒。 表面上是为女儿打算,实际上是在往江月凝心窝子上捅刀子。 提醒她,公主才是这侯府未来的主母。 裴芊芊也得意地扬起下巴:“就是,公主金枝玉叶,懂的规矩自然比某些人多。” 江月凝还没开口,旁边的少年先冷笑了一声。 “规矩?” 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一双桃花眼斜睨着婉姨娘母女。 “一个庶出的丫头,上赶着去给人家当洗脚婢,还当成什么光宗耀祖的事了?” “你!”裴芊芊气得站了起来,“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骂我!” 少年眼神一凛,身上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我算什么东西?” 他盯着裴芊芊,声音冷得掉渣。 “你再指着我试试?信不信我把你这根指头掰折了喂狗?” 裴芊芊吓得脸一白,猛地跌坐回椅子上,半句话都不敢说了。 整个花厅鸦雀无声。 大房的裴拾是个文弱书生,吓得缩了缩脖子。 陆氏更是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三房的裴泽倒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嘴角挂着看戏的笑。 他身边的于氏则垂着眼,手里默默拨弄着佛珠,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赵惜玉见气氛僵住,柔柔弱弱地开了口。 “何必生这么大的气,芊芊也是无心之失。” 她看向江月凝,叹了口气。 “嫂嫂,您也劝劝。这大好的日子,一家人聚在一起,别伤了和气。” “公主马上就要进府了,若是知道府里这般乌烟瘴气,怕是会不高兴的。” 句句不离公主,句句都在提醒江月凝认清现实。 江月凝也跟着说:“惜玉表妹倒是心疼公主。” 她看着赵惜玉,眼神清冷,“既然这么心疼,不如明日我就回了母亲,让你搬去公主院里伺候,如何?” 赵惜玉脸色一变,赶紧低头:“嫂嫂折煞我了。” 哼,什么嫂嫂,马上就要被贬为妾室了,到时候处境又能比自己好到哪儿去呢? 主位上,裴砚声一直冷眼旁观。 他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神色莫辨。 他看着江月凝被众人围攻,看着她四两拨千斤地反击。 也看着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毫不掩饰地护在她身前。 那画面,莫名觉得刺眼。 “够了。”裴砚声终于开了口,他将白玉杯重重搁在桌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江月凝身上。 “你身为主母,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吗?” 江月凝的心沉了沉,却觉得无比可笑。 容人之量? 大姑姐贪墨,姨娘作妖,表妹暗算。 他全都不管,却来指责她没有容人之量。 “侯爷教训的是。” 江月凝垂下眼,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妾身如今不过是个将要退位的旧人,确实管不了这侯府的规矩了。” “往后这些事,侯爷还是留给公主去操心吧。” 第30章 油盐不进 她这副油盐不进的冷淡模样,让裴砚声心头的无名火烧得更旺。 “你既然知道自己管不了,就安分些。” 裴砚声冷冷看着她。 “公主进门后,侯府中馈由她接手,你只需待在凝霜院,好好养你的病。” “若再惹出什么事端,别怪我不念旧情。” 这话一出,气氛瞬间就变了。 裴袅和婉姨娘对视一眼,眼底都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赵惜玉更是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侯爷这是当众下了江月凝的面子,彻底定了她的死刑! 少年猛地站了起来,双拳捏得咯咯作响。 “裴砚声!你别太过分!” 他指着裴砚声的鼻子,破口大骂。 “她为你操持了十年!你就是这么对她的?你这忘恩负义的畜生!” “放肆!” 裴砚声眼神一厉,猛地拍案而起。 “来人!把他给我押下去!” 门外的护卫立刻冲了进来。 “谁敢动我!” 少年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案,汤汤水水洒了一地。 他挡在江月凝身前,像一头护崽的孤狼,死死盯着裴砚声。 “你除了会用权势压人,还会什么?有种你跟我单挑!” 两人隔着满地狼藉对峙,同样的脸,同样的气场。 一个冷漠如冰,一个烈火燎原。 花厅里的人都吓傻了,谁也没见过这种场面。 “够了!” 江月凝忽然站起身,一把拉住少年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侯爷说得对。” 她看着裴砚声,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波澜。 “是妾身不知分寸,惊扰了侯爷和诸位。” “妾身身子不适,先告退了。” 说完,她拉着少年,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花厅。 裴砚声站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心口猛地一刺。 他烦躁地挥退了护卫,冷冷扫了厅内众人一眼。 “都滚!” 一场家宴,不欢而散。 出了花厅,风一吹,江月凝便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 少年赶紧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他咬着牙,眼眶气得发红。 “阿凝,你刚才为什么拦我?我就该揍他一顿!” 江月凝拢了拢身上的外袍,上面还带着少年温热的体温。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 “打他一顿,然后呢?” “然后被他关起来?被他打断腿?那我们三个月后怎么走?” 少年愣住了。 江月凝微微仰起头,看着夜空中那轮惨白的弯月。 “他现在越是厌恶我,越是觉得我不可理喻,对我们的防备就越低。” “等公主进了门,这府里有的是人去巴结讨好。” “谁还会在意一个失宠的旧人?” 她转过头,看着少年,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三个月,很快的。” 少年看着她眼底的清明与决绝,心头的怒火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 “好,我听你的。” 他咬牙切齿地补充了一句。 “等拿到和离书那天,我非得把这侯府的牌匾给他砸了不可!” 江月凝被他逗笑了。 “好,到时候我给你递锤子。”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走在侯府清冷的夹道上。 接下来的日子,江月凝彻底称病不出。 侯府上下都在为迎娶公主做准备,流水般的赏赐和聘礼抬进抬出。 赵氏忙得脚不沾地,裴袅更是天天往府里跑,借着帮忙的名义往自己兜里捞油水。 婉姨娘和赵惜玉则变着法儿地往长宁公主那边送东西,试图提前讨好这位未来的当家主母。 整个侯府,只有凝霜院是一方净土。 江月凝每日除了喝药,便是整理自己这些年的私产。 她虽然交出了中馈,但自己当年的嫁妆和私房钱,却是一分没少地捏在手里。 “夫人,这些铺子的地契都已经换成了死契,随时可以变现。” 绿竹将一沓厚厚的票据递给江月凝,压低了声音。 江月凝点点头,将票据妥善收好。 “等时机到了,就分批兑成银票。” 她抬起头,看向院子里正在练剑的少年。 剑气如虹,落叶纷飞。 “快了。” 她轻声说。 只等那阵东风吹来,她便能彻底挣脱这十年的牢笼。 长宁公主的院子,是如今侯府里最热闹的地方。 自打家宴那日,裴砚声当众给了江月凝难堪,又定了婚期,这府里的风向就彻底变了。 长宁正歪在软榻上,由着两个丫鬟给她捶腿,听着外头的禀报,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裴砚声这几日公务繁忙,宿在了宫里当值,特意派人嘱咐,说她有伤未愈,不宜见风,让她好生休养,不必理会府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长宁对侯府的家宴等都没兴趣,也不想凑数被许多杂人见了伤,有失公主仪态。 但私底下,她极度享受这种被人捧着、敬着的感觉,尤其是那些从前只敢在江月凝面前低眉顺眼的女人,如今一个个上赶着来巴结自己,这种感觉,比得了什么奇珍异宝都让她舒坦。 “公主,婉姨娘和芊芊小姐来了。” 话音刚落,婉姨娘便领着裴芊芊,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一个食盒。 “哎哟我的好公主,您瞧瞧,这是我亲手给您炖的血燕,最是养人气色的。”婉姨娘将食盒打开,一股甜腻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裴芊芊也跟着凑趣:“是呀是呀,公主姐姐,您这几日劳心费神的,可得好好补补。” 长宁掀了掀眼皮,对这些吃食司空见惯,但对她们卑微讨好的姿态很是受用。 她还没开口,门口又传来一个柔柔的声音。 “公主安好。” 是赵惜玉。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雅的湖水绿裙子,衬得人愈发楚楚可怜。 她不像婉姨娘那般咋咋呼呼,只安静地站在那儿,手里捧着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盒,亭亭玉立,自有一股书香门第的清雅。 婉姨娘见她来了,立刻撇了撇嘴,心里暗骂一声狐媚子。 “惜玉也来了?”长宁懒洋洋地招了招手,“有什么好东西,也拿上来给本公主瞧瞧。” 赵惜玉盈盈上前,将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套打磨得温润光滑的玉石棋子。 第31章 变脸不带她 “听闻公主闲来无事,也爱对弈两局。”赵惜玉的声音温婉动听,“这是我寻了许久的暖玉棋子,冬日里握着也不扎手,正适合公主把玩。” 婉姨娘一听,心里更不屑了。 一套破棋子,能值几个钱?哪比得上她这碗真金白银炖出来的血燕。 裴芊芊更是直接开了口:“惜玉姐姐,公主什么宝贝没见过,你送这棋子,也太小家子气了吧?” 赵惜玉闻言,非但不恼,反而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看向长宁:“是惜玉愚钝了,只想着公主雅致,不像我们这些俗人,只懂得吃吃喝喝。扰了公主的雅兴,还请公主恕罪。” 这话看似自贬,实则句句都在扎婉姨娘母女的心。 说她们是只懂吃喝的俗人。 长宁公主是什么人?金枝玉叶,自诩高贵,最听不得别人说她俗气。 她当即就拉下了脸,瞥了一眼那碗甜腻的血燕,皱眉道:“行了,端下去吧,本公主最近胃口不好,闻着腻得慌。” 婉姨娘的笑僵在了脸上。 长宁转而拿起一枚玉石棋子,在手里把玩着,对赵惜玉的态度和缓了不少:“还是你懂事,知道本公主不好那些俗物。” 赵惜玉连忙垂下头,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能为公主分忧,是惜玉的福气。” 婉姨娘气得直咬牙,却又不敢发作。 她眼珠子一转,又想了个由头,笑着说:“公主,您有所不知,惜玉这丫头虽然心思巧,可到底是在咱们府里长大的,对宫里的规矩怕是不太懂。这论其他的,不比我们家芊芊,将来您进了门,芊芊跟在您身边,定能帮您分担不少。” 这话的潜台词是,赵惜玉是家养的,上不得台面。 裴芊芊也立刻挺起胸膛,得意地说:“就是!我肚子里有好多故事呢,一定能让公主喜欢,我还知道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喜欢什么呢,贵妃娘娘她……” 她正说得起劲,赵惜玉却忽然轻叹了一口气,幽幽地打断了她。 “芊芊妹妹真是天真烂漫。”赵惜玉看着长宁,眼神里满是担忧,“只是这话传到旁人耳朵里,恐怕是要徒生麻烦的。” 长宁一愣:“什么麻烦?” 赵惜玉一脸为难,欲言又止:“这……皇后娘娘与贵妃娘娘素来……咳,公主您是皇后娘娘的女儿,若芊芊你诚心相待公主,何必多去打探贵妃之事呢,这要是传出去,恐怕会惹皇后娘娘不快呢。”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更何况,宫中忌讳甚多,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都是有讲究的,芊芊妹妹这般口无遮拦,万一哪句话说错了,冲撞了贵人,连累的可是公主您啊。” 这番话说得,可谓是诛心。 长宁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她是皇后的女儿,但是因皇后不喜,确实自幼常往贵妃宫里跑。 本来觉得没什么,但仔细想想自己身份地位摆在这里,被赵惜玉这么一点,她顿时觉得裴芊芊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像个随时会引爆的祸害。 这死丫头,可千万别整出什么幺蛾子,让她在母后那丢了脸。 一群蠢人,就知道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整事。 “你给我闭嘴!”长宁猛地一拍桌子,指着裴芊芊,厉声喝道,“谁让你在这儿胡说八道的!本公主的事,也是你能非议的?” 裴芊芊吓傻了,完全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婉姨娘也慌了神,赶紧跪了下来:“公主息怒,芊芊她年纪小,不懂事,她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是什么意思?”赵惜玉在一旁,状似无意地又添了一把火,“姨娘的意思是,公主与贵妃娘娘亲近,那是金枝玉叶的度量,怎么到你这儿,便是公主上赶着?” “我……我没有!”婉姨娘百口莫辩,急得满头大汗。 长宁越听越气,越想越觉得后怕。 她抓起桌上的暖玉棋盒,狠狠朝婉姨娘母女砸了过去。 “滚!都给我滚出去!” 玉石棋子洒了一地,叮叮当当地响。 裴芊芊又怕又怒,她根本不知道赵惜玉怎么变故这么快。 明明之前两个人还好着一起算计江月凝,结果转头她敢下自己的台? 贱人!这府邸里,果然没一个简单的。 婉姨娘和裴芊芊最终还是屁滚尿流地跑了,连滚带爬,狼狈不堪。 赵惜玉毫不在意,她连忙上前,蹲下身,一颗一颗地将棋子捡起来,嘴里还心疼地念叨着:“哎呀,这可是公主演练棋局用的,可别磕坏了。” 长宁看着她这副温顺懂事的模样,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 “还是你贴心。”她叹了口气,“不像那对蠢货母女,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赵惜玉将棋子放回盒中,柔声道:“公主莫气,她们也是一番好意,只是见识短浅罢了,往后这府里的事,公主若信得过我,但凡有需要的地方,惜玉定当竭尽全力。” 这话正中长宁下怀。 她正愁管家之事千头万绪,江月凝又指望不上,如今有个聪明懂事的赵惜玉主动投诚,她自然乐得轻松。 “好,往后这府里的采买和人情往来,就交给你帮我看着。” “谢公主信赖。”赵惜玉心头一喜,面上却愈发恭敬。 她又陪着长宁说了会儿话,才告辞离去。 走出院门,迎面吹来的风都带着一股得意的暖意。赵惜玉抚了抚鬓角,唇边勾起一抹冷笑。 婉姨娘那对蠢货,根本不足为惧。 她正想着,一抬眼,却在不远处的游廊拐角,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裴砚声。 他一身长袍,身姿挺拔如松,不知已在那里站了多久。 赵惜玉心头一跳,连忙收敛了脸上的得意,换上一副柔弱温婉的姿态,快步上前行礼:“表哥。” 裴砚声没有应声。 他只是转过头,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静静地看着她。 赵惜玉被他看得心头发毛,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了。 “表哥……你何时回来的?” “方才,也瞧见了婉姨娘和芊芊神色匆匆。” 闻言,她尴尬一笑,“表哥有所不知,婉姨娘带着芊芊上门时言语得罪了公主,若非我今日也来为公主献礼,勉强保下了她们,还不知公主会发多大的火,不信表哥可亲自问问公主。” 第32章 看穿 裴砚声的视线极为冷淡,落在赵惜玉那张写满无辜与担忧的脸上。 她被看得心头发毛,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只能硬着头皮,将那套颠倒黑白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末了还补上一句:“婉姨娘她们也是糊涂,惜玉怕她们冲撞了公主,这才……这才斗胆劝了几句。” “哦?”裴砚声终于开了口,声音漠然,“这么说,我还该谢你,替我保全了侯府的颜面?” 赵惜玉心头一跳,总觉得这话不对味,却还是顺着杆子往上爬,娇羞地垂下头:“表哥言重了,这都是惜玉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裴砚声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有一片森寒,“我竟不知,挑拨离间,也成了分内之事。” 赵惜玉猛地抬头,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他都看见了? 不可能啊,他一定是在试探自己。 “表哥,我……” “不必解释,我知你的那些心思,但后院的手段别拿到我面前来耍。”裴砚声打断她,“瞒得过别人,却未必能瞒得过我和旁人。” 这也算是提点和敲打了。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拂袖而去。 赵惜玉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她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以为自己拿捏住了公主这个蠢货,就能离他更近一步。 可他什么都知道。 他不仅知道,还看得一清二楚,然后用最轻蔑的姿态,将她的算计和讨好,狠狠踩在脚下。 凭什么? 江月凝那个弃妇,他尚且留着情面。长宁那个草包,他也能耐心哄着。 为什么到了她这里,就只剩下冷冰冰的警告? 她就这样不值得吗? 她不甘心极了。 赵惜玉死死攥着手心,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 另一边,婉姨娘的院子里,已是一片狼藉。 “贱人!那个小贱人!” 婉姨娘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也没能压下她的怒火。 裴芊芊坐在旁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她怎么敢!我们之前还跟她一起对付江月凝呢!她转头就把我们卖了!” “我早就看她不是个好东西!”婉姨娘气得直哆嗦,“装得跟朵莲花似的,实则一肚子坏水!她以为巴结上公主就能飞上枝头了?做梦!” “那我们怎么办啊娘?”裴芊芊六神无主,“公主现在肯定恨死我们了,二哥……二哥也不会帮我们的。” “怕什么!”婉姨娘抹了把眼泪,眼神里透出一股狠劲,“一个赵惜玉算什么?她再得宠,也只是个没名没分的表小姐!这府里,只要江月凝那个瘟神还在,谁也别想好过!” 她咬牙切齿地说:“等公主进了门,咱们就撺掇着公主,先把江月凝那个贱人弄死!到时候,看她赵惜玉还能得意到几时!” …… 府里的鸡飞狗跳,丝毫没有影响到凝霜院的清净。 江月凝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看得仔细。 这几日,她称病不出,暗中却已经把能到手上的钱基本都盘了个遍。 “倒手的时候,这钱终究是比平常要少的,也不知以后走了,能不能撑得住。” 要知道离开了侯府之后,虽说也不至于有旁的情况,但这钱是万万不能少的,毕竟没钱那叫一个寸步难行,怎么都得关注这一点。 其实面对这种事情,江月凝是心知肚明的,她只是尚且没有言明罢了。 “不碍事,以后还会有钱的,咱们的头脑在哪儿都能活下去。”江月凝头也不抬,“这些换成银票后,你尽量存到京城最大的钱庄,这样往后取用起来也方便。” “是。”绿竹领命退下。 找人传了话之后,这才匆匆回来,给江月凝端药。 不过,她嘴上还是有抱怨,“小姐,还是觉得太亏本了,这有些铺子终究是您嫁进来时用钱贴补开起来的,如今到手卖了一两间出去,往后这盈利可真是。又少了许多。” 江月凝却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看向窗外,少年正在院子里练剑。 他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一套剑法舞得虎虎生风,汗水顺着他年轻而刚毅的脸颊滑落。 江月凝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少年练完剑,丢下剑就跑了过来,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阿凝,快尝尝!我瞧着你也快到喝药的时候了,这糕点我藏了许久,是栗子糕,我偷买的,故意让你看到我链接,突然就将这东西放置到你面前,惊不惊喜?” 一副卖弄巧色的样子,江月凝忍俊不禁。 他捏起一块,递到她嘴边。 江月凝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软糯香甜。 “好吃吗?”他眼巴巴地看着她,像一只等待主人夸奖的大狗。 “好吃。” 少年立刻笑开了,自己也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等到了江州,我天天给你买!咱们把江州所有好吃的都吃个遍!” 江月凝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心底那片积了十年的寒冰,似乎也在这日复一日的琐碎温暖中,悄悄融化了一角。 她看着少年,忽然开口:“绿竹,去把我妆台最底层那个紫檀木匣子拿来。” 绿竹应声去了,很快便捧着一个上了锁的木匣子回来。 江月凝接过,从贴身的荷包里摸出钥匙,打开了它。 匣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沓厚厚的纸。 最上面那一张,赫然写着三个大字—— 和离书。 少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阿凝,你……” “这是我早就写好的。”江月凝将那份和离书拿了出来,展开在少年面前。 上面的字迹,清秀而决绝。 她将自己嫁入侯府十年,为裴家操持家务,殚精竭虑,却换来丈夫另娶,贬妻为妾的结局,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她只求一封和离书,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时机一到,就让他签了它。”江月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少年看着那份和离书,再看看江月凝平静无波的脸,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一字一句地说:“好。” “等拿到他的签字,我们就走。” “从此以后,他裴砚声是他的定安侯,你江月凝,只是我的阿凝。” 第33章 暗流涌动 江月凝没应声,只是将那份写好的和离书,再次重新放回了紫檀木匣子中。 “咔哒”一声,铜锁落下。 锁住的,是她十年的荒唐。 …… 三房的院子里,裴泽正用一根象牙小棍,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香炉里的灰。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跪在他身后。 “三爷,属下无能,就跟之前一样,他俩防备着呢,也只能听到一些隐约的亲昵的动静,旁的什么都没听清。” 没错,前些日子少年听见的动静,正是裴泽派人去盯梢的。 那日,他本想看看这少年到底有多少本事,又能做出些什么惊天动地之事,结果派去的人却什么都没听到,说二人在楼下打闹嬉戏,再无其他。 今日他又派人去了,没曾想他们防备心竟如此之重,又没能探究出什么有用之言。 亲昵的动静? 裴泽手上的动作一顿,他挥了挥手,黑影立刻消失在夜色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二房院落的方向。 两个一模一样的裴砚声。 一个冷漠深沉,一个烈火烹油。 这事要是捅到御前…… 裴泽的指尖在窗棂上轻轻敲击。 当今天子,生性多疑,最忌讳的便是鬼神怪谈。 若定安侯府出了此等借尸还魂的异事,不管真假,都会被扣上一顶妖邪作祟的帽子。 届时,整个裴家都得跟着脱层皮。 风险太大。 可若是成了,再许个吉利天象坏的也能变好的。 到时候,扳倒了二房,这诺大的侯府,不就轮到他裴泽说话了吗? 这念头只在脑中盘旋了一瞬,便被他掐灭了。 不行。 时机未到。 裴泽眯了眯那双精明的眼。 这浑水,还不够乱。 他得再添一把火。 他转身,对外头的小厮吩咐:“备车,去趟城西的铺子,就说我查账。” 小厮连忙应下。 裴泽换上一身不起眼的常服,从侧门悄悄出了府。 马车没有去城西,而是拐进了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停在一座小巧的宅院前。 一个身段妖娆的女子早已等在门口,见了裴泽,便柔若无骨地贴了上来。 “三爷,您可算来了,奴家等得心都焦了。” 这女子正是裴泽养在外头的女子,名为云子衿,是勾栏女子,胜在手段突出,又懂得洞察人心,这才被她赎身后养在了外头。 裴泽揽着她进了屋,一进门便不规矩起来,惹得云子衿一阵娇喘。 “三爷,你坏……” 云子衿推开他,亲自为他斟了杯酒,递到他唇边。 她看着裴泽,忽然幽幽开口:“三爷,我跟着您,也有三年了吧?您到底……什么时候才肯给奴家一个名分?” 裴泽喝酒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捏住云子衿的下巴,细细打量着这张妩媚的脸。 “急什么?”他笑了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里那位于氏,整日吃斋念佛,瞧着像个泥菩萨,实则是个母老虎,不好说啊,这事,得慢慢来。” 云子衿的脸上划过一抹失望。 又是这句话。 她从裴泽怀里挣脱出来,背过身去。 “三爷,我不是那些贪图富贵的寻常女子。”她的声音有些发冷,“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不想再过这种偷偷摸摸、不见天日的日子。” 裴泽从身后抱住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在她眼前打开。 里面是一支成色极好的羊脂玉簪。 “瞧瞧,喜欢吗?我特意为你寻的。” 云子衿看着那支玉簪,没动。 裴泽将簪子插入她的发间,在她耳边低语:“再等等,等我办成一件大事,就风风光光地把你接入府中。” 云子衿这才转过身,重新挂上笑脸,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奴家就信三爷这一回。” 她的顺从取悦了裴泽。 两人又腻歪了一阵,裴泽便起身告辞。 云子衿将他送到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 她回到屋里,拔下头上的玉簪,随手丢在桌上。 她走到窗边,看着天边那轮残月。 等? 她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不是为了等的。 …… 定安侯府,另一场算计也正在悄然上演。 第二日一早,少年刚练完一套剑法,浑身是汗。 他正准备回屋找江月凝,却在抄手游廊的拐角,被一个人拦住了去路。 “哎哟,我的好外甥!这么早就起来练功,真是勤奋!” 来人是赵堪,赵氏的亲弟弟,裴砚声的舅舅。 他一脸谄媚的笑,配上那副被酒色掏空的身子,显得格外油腻。 少年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这个整日游手好闲的废柴舅舅。 十年前和十年后,他对他都没什么好印象。 赵堪见他不说话,也不尴尬,自顾自地凑上来。 “外甥啊,别这么见外嘛!我是你亲舅舅,你娘的亲弟弟!咱们才是一家人!旁人都说你是流落在外的胞弟,只有舅舅知道你定是应了那天象才来的,你是十年前的砚声,舅舅说得对不对!” 他想伸手去拍少年的肩膀,少年却不着痕痕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显得有些滑稽。 赵堪讪讪地收回手,搓了搓。 “外甥,舅舅是真心疼你。”他压低了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十年后的你,呸,不是东西!为了个公主,连发妻都不要了!哪有十年前的你有情有义!” 他偷偷觑着少年的神色,见他面无表情,又继续添柴。 “你护着月凝,这事儿整个侯府谁不夸你一句真汉子?” “可光有情义有什么用?这世道,讲的是权势!十年后的你,好歹占着侯爷的位置,把你死死压着,你从十年前回来,就没想过要超过他?” 十年间确实能发生很多,但如果是同一个人,将来在政坛上,那可说不定是会大有建树的。 他都能想好,既然一个带不飞自己,那再来一个外甥,他绝对能起飞,成为人上人! 少年终于有了反应。 他抬起手,用剑柄不轻不重地敲了敲自己的肩膀,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赵堪。 “所以呢?” 赵堪一看有戏,眼睛都亮了。 他凑得更近,几乎要贴到少年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子阴谋的味道。 “外甥,你听舅舅说,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你才是真正的裴家战神!这侯爷的位子,凭什么让他一个人坐?” “只要你点头,舅舅有的是法子帮你!” 少年看着他那张因兴奋而涨红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就凭这么个蠢货,也想来策反他? 他把剑往地上一插,发出“锵”的一声。 赵堪吓了一跳。 少年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 他朝赵堪勾了勾手指。 “法子?” “说来听听。” 第34章 馊主意,夜游街 赵堪一看他这态度,顿时觉得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起了作用,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唾沫横飞。 “外甥啊,这事儿简单!”他搓着手,压低了声音,自以为高明地说道,“你直接上殿面君!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你这身份给亮出来!” 少年差点被他气笑了,“亮出来?以什么身份?” “就说你是十年前的定安侯!是那个打下北境的战神!”赵堪说得理直气壮,“你想想,当今天子最是爱才,尤其是你这样的少年英雄!他一看,哎哟,这裴家出了两个一模一样的战神,这是祥瑞啊!到时候龙心大悦,还愁没有你的位置?” 少年懒洋洋地用剑柄敲了敲自己的肩,“舅舅,你怕是忘了,如今满京城的人,都当我是他流落在外的胞弟,我贸然冲上去说我是十年前的他,你觉得皇上是会信我,还是会把我当成疯子,拖出去砍了?” “这……” 赵堪卡壳了,但没想到这么深沉的问题。 但他很快又挺起胸膛,拍得“啪啪”响。 “外甥你放心!这事儿舅舅给你办!我朝中有人!” 少年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就凭他?他认识的那些人,不是酒肉朋友就是赌桌上的牌搭子,官最大的也就是个从七品的主簿,还因为贪墨被撸了。 赵堪见他不信,急了,连忙补充道:“真的!我认识那礼部的一个主事,他跟宫里采买的太监是拜把子兄弟!我让他递句话,保管能传到皇上跟前!就说定安侯府天降祥瑞,出了个一模一样的少年将军,请皇上定夺!” 听听,这出的都是什么馊主意。 少年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嗯,听起来……似乎有点道理。” 赵堪一看有戏,更是来劲了,“何止是有道理!外甥,你听舅舅的,准没错!咱们得先下手为强,不能让他裴砚声一个人占了所有好处!” “行。”少年收回剑,扛在肩上,转身就走,丢下一句话,“这事儿我考虑考虑,舅舅要是有门路,就先去探探路,别光说不练。” 赵堪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以为自己成功策反了这位“真战神”,激动得直搓手。 太好了!他赵堪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少年回到院里,江月凝正坐在廊下看书,顺便把这事说出来给她笑。 江月凝听完,放下了书,有些无奈地笑了,“舅舅我在府邸可没什么好名声,你既然知道就少听他的话。” “对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少年撇撇嘴,“不过留着他也有用,将来我们跑路的时候,说不定能让他去前头吸引火力。” 江月凝被他这话说得哭笑不得。 …… 午后,长宁公主的院子里又不安生了。 “裴砚声!你答应过今天要陪我出街的!人呢?” 长宁一脚踹翻了脚边的绣墩,对着满屋子的丫鬟发火。 一个管事嬷嬷硬着头皮上前:“公主息怒,侯爷一早就进宫议事了,说是今日朝中有要事,怕是……” “我不管!”长宁杏眼一瞪,“他答应我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堂堂一个侯爷,还能说话不算话?” 正闹着,裴砚声从院外走了进来。 “吵什么?” 长宁一见他,满腔的怒火瞬间化作了委屈,眼圈一红就扑了过去。 “砚哥哥!你总算回来了!你答应了要陪我逛街的!” 裴砚声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袖子,语气平淡:“今日北境送来急报,耽搁了。” “那我不管!反正你今天必须陪我!”长宁耍起了小性子,“东市新开了一家霓裳阁,里面的料子都是江南刚运来的!我要去挑!” “好。”裴砚声应得干脆,没什么情绪,“让管家备车。” 长宁立刻破涕为笑,“我就知道砚哥哥最疼我了!” 马车很快备好,裴砚声陪着长宁出了府。 街上人来人往,长宁像只出了笼的鸟,掀着车帘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裴砚声只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都闭目养神,心思全在北境的战事上。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江月凝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只是人依旧清瘦。 少年想带她出去逛逛。 “现在?”江月凝有些犹豫,“被人看见了……” “怕什么?天这么黑,谁看得见?”少年回头,冲她眨了眨眼,“咱们偷偷的,就当是夜游。” 江月凝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桃花眼,心底那份沉寂了许久的悸动,又悄悄冒了头。 她有多久,没有像这样,单纯为了“好玩”而走出这侯府的大门了? “好。”她轻声应道。 两人避开了府里的下人,从后院一处偏僻的矮墙翻了出去。 夜里的京城,比白日更多了几分烟火气。街边的小摊鳞次栉比,叫卖声、说笑声不绝于耳。 少年紧紧牵着她的手,生怕她被人群冲散。 “阿凝,你看那个!是捏面人的!”少年指着一个摊子,兴奋地像个孩子,“你想要个什么样的?我让他给你捏一个!” 江月凝还没开口,少年已经拉着她挤了过去。 “老板,照着我媳妇的样子,捏一个最漂亮的!” 那捏面人的老板是个爽快人,抬头看了一眼江月凝,又看了看少年,乐了。 “好嘞!公子您瞧好吧!” 江月凝被他那声媳妇叫得脸颊发烫,嗔了他一眼,“胡说什么。” “我哪有胡说?”少年理直气壮,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你本来就是我名正言顺的媳妇啊。” 他的呼吸温热,拂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酥麻的痒。 江月凝的心跳漏了一拍,别过脸去,看着摊贩手里渐渐成形的面人,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很快,一个穿着月白衫裙、眉眼含笑的秀丽面人就捏好了。 “真像!” 少年拿过面人,小心翼翼地递给江月凝。 江月凝接过,看着那小小的面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 “走,那边还有卖花灯的!”少年又拉着她往前走。 他们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看了一场滑稽的皮影戏,又在河边放了一盏写着“平安顺遂”的莲花灯。 江月凝已经记不清自己笑了多少次。 第35章 暗夜密谋 这十年里,她作为定安侯府的主母,端庄,持重,喜怒不形于色。 她几乎忘了,原来开怀大笑是这样一种感觉。 赵惜玉的院子里,刘氏坐在主位上,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惜玉,你这次做得好。”刘氏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撇着浮沫,“那个婉姨娘和裴芊芊,就是一对上不得台面的蠢货,拿她们给公主立威,再合适不过。” 赵惜玉坐在下首,手里拿着一把小银剪,正修剪着一盆兰花,闻言轻笑一声:“娘,这算什么?不过是借力打力,让公主觉得我贴心懂事罢了。” “你明白就好。”刘氏放下茶盏,神色严肃了几分,“如今府里的局势,你心里要有数。” “三房是条滑不溜秋的泥鳅,看着不争不抢,实则一肚子坏水,他那个媳妇于氏,整日吃斋念佛,跟个活死人似的,暂时也不足为惧。” “至于那个婉姨娘,经此一事,一定会想方设法挑事,要么坐山观虎斗,要么自己注意些。” 赵惜玉剪下一片枯叶,淡淡道:“娘分析得是,可您忘了两个人。” “谁?” “江月凝,和那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家伙。”赵惜玉的眼神冷了下来,“江月凝如今看着像只斗败的公鸡,可她掌家十年,手里攥着多少私产谁也不知道,只要她还在府里一天,就是个隐患。” “还有那个少年,”她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丝烦躁,“油盐不进,像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他护着江月凝,就像护着眼珠子,有他在,我们想动江月凝,就没那么容易。” 旁人都说是流落在外的胞弟,那他怎么会认识江月凝呢?还这么关注。 这种谣言骗骗别人就是了,早晚有一天会被人揭穿的,不过是时间问题。 那分明就是十年前的表哥,如出一辙! 然而,两个都不是她的,她嫉妒疯了。 刘氏冷哼一声:“哪怕他是十年前来的,也不过是个黄毛小子,可没现在的你表哥值钱,至于江月凝,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离了侯府就是死路一条,她敢走吗?她如今不过是故作清高罢了。” “娘,话不能这么说。”赵惜玉放下银剪,正色道,“表哥的心思,您还看不明白吗?他对江月凝,嘴上说得再狠,心里终究是念着那十年情分的,否则,为何不直接一封休书了事?” 刘氏皱起了眉:“那你的意思是?” “等啊。”赵惜玉的目光落在兰花新发的嫩芽上,声音冷静而笃定,“等公主进了门,她那个性子,必定会想尽办法折腾江月凝,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她们自己就能斗个你死我活。” “我们呢,就安安分分地做好自己的事,公主蠢,但身份高,我们捧着她,利用她,表哥冷,但重情也重利,我们就让他看到,这府里只有我赵惜玉,才是那个最知他冷暖、最能为他分忧解难的人。” 刘氏看着女儿运筹帷幄的模样,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好,不愧是我的女儿,你放心,娘会帮你的。” 赵惜玉笑了笑,没再说话。 她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的得宠。 她要的,是这定安侯府主母的位置,是裴砚声身边唯一的位置。 …… 夜色渐深,喧闹的街市也渐渐归于平静。 江月凝和少年一前一后地走在回府的巷子里,手里还拿着一盏刚买的兔子灯。 “阿凝,方才那家的馄饨好吃吗?下回我再带你去。”少年侧过头,眼里的笑意比天上的星子还亮。 “好吃。”江月凝看着他,心头一片柔软。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 一辆华丽的马车缓缓驶来,正好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车帘被一只纤纤玉手猛地掀开,露出了长宁公主那张画着精致妆容却满是怒气的脸。 “江月凝!”她尖叫一声,像见了鬼一样,“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大半夜不待在府里,竟敢在外面跟野男人私会!” 她身旁的裴砚声也掀开眼帘,目光越过咋咋呼呼的公主,落在了江月凝和少年身上。 当他看到江月凝手里提着的花灯,看到她唇边还未散去的浅淡笑意,再看到她身边那个一脸坦荡护着她的少年时,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瞬间冷了下去。 “你说谁是野男人?”少年一步上前,将江月凝完完全全地护在身后,一双桃花眼冷冷地盯着长宁,“你眼睛是用来喘气的吗?看清楚我是谁!” “倒是你,”他嗤笑一声,满脸不屑,“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同乘一车,也不知道是谁更不知廉耻。” “你!你敢骂我!”长宁公主何时受过这等羞辱,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猛地转向裴砚声,哭着告状,“砚哥哥!你听!你听他都说了些什么!他欺负我!他骂我!” 裴砚声没有看她。 他的视线,始终落在江月凝身上。 她有多久没这样笑过了? 他有多久没见过她这般放松鲜活的模样了? “够了。”裴砚声终于开了口,“别在街上大呼小叫,丢人现眼。” 这话是对长宁说的,可他森寒的目光却像刀子一样,刮在江月凝和少年的身上。 长宁被他一喝,哭声顿时卡在了喉咙里,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砚哥哥竟然不帮她,头一回如此啊! 少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江月凝轻轻拉住了手腕。 她从少年身后走了出来,平静地迎上裴砚声的目光,然后对着马车,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 她的声音,客套又疏离,像隔着千山万水。 “侯爷,公主,夜深了,我们就不打扰二位的雅兴了。” 她顿了顿,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不久便是侯爷与公主的大喜之日,妾身在此,提前恭祝二位新婚燕尔,百年好合。” 长宁公主被她这副淡然自若的模样气得说不出话,只能狠狠地“哼”了一声,摔下了车帘。 江月凝不再看他们一眼,拉着少年的手往前。 “走吧,我们回去。” 第36章 错送和离书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愈发冷了,几场秋雨过后,初冬的寒意便笼罩了整个京城。 下人们都换上了较为厚实的冬衣,凝霜院里那棵石榴树的最后几片叶子,也被一夜寒风吹得干干净净。 这日一早,管家王伯亲自来了凝霜院。 他手里捧着个小巧的黑漆木盘,上面放着一小摞银裸子,比往常足足少了一半。 “夫人。”王伯躬着身子,头垂得极低,不敢看江月凝的脸,“这是……这个月的月例。” 绿竹一看那点银子,脸都白了,当即就想发作。 江月凝却抬手制止了她。 她扫了一眼那盘银子,没什么情绪。 “知道了,放下吧。” 王伯如蒙大赦,放下东西,逃也似的走了。 “夫人!”绿竹气得直跺脚,“这也太欺负人了!他大婚后,您不再是主母,可也是府里的正经主子啊!这月例减半,是把您当什么了?连个得脸的管事嬷嬷都不如!” 江月凝看着窗外萧瑟的景致,语气淡淡,“他要娶公主,花销自然大,从我这里省,名正言顺。” 哀莫大于心死,她不在意了,这个局就解了。 这侯府的一切,于她而言,不过是镜花水月。 就在这时,少年从外面回来,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点可怜的银子。 “这是什么?” 绿竹把事情一说,少年当场就炸了。 “欺人太甚!”他一脚踹在门框上,“我现在就去找他算账!” “站住!”江月凝喝住了他。 少年回过头,一双桃花眼烧得通红。 “阿凝,你别拦我!他们这是在打你的脸!” “打就打了。”江月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为了几两银子,暴露我们的计划,值得吗?” 少年一滞。 江月凝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忍一下罢,等到我们离开的那天,这些账,一笔一笔,加倍讨回来。” 少年看着她平静却坚决的侧脸,胸口那股滔天的怒火,硬生生被压了下去。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咬着后槽牙。 “好,我听你的。” 裴砚声是在书房听管家汇报时,知道这件事的。 “……凝霜院那边,这个月的月例,老夫人的意思是,按妾室的份例减半发放。” 王伯说得小心翼翼,生怕触了这位主子的逆鳞。 裴砚声正在批阅公文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黑眸里没什么情绪。 “她可有说什么?” “夫人……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 裴砚声的心头,莫名地窜起一股无名火。 她现在是连闹都懒得闹了?在他面前,连句抱怨都没有了?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沉默了许久。 “从我的私库里支银子,把差额补上。”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别让她知道。” 王伯愣了一下,随即连忙躬身应下:“是,侯爷。” 这日,江月凝将少年叫到房中。 “时机差不多了。” 她从妆台最底层,取出了那个上了锁的紫檀木匣子,用钥匙打开。 那份早已写好的和离书,静静地躺在里面。 少年看着那三个字,什么都没说,只是将江月凝的手握得更紧。 “我让绿竹去打听了,管家今日要去主院,给裴砚声送公主那边拟好的宾客礼单。”江月凝将和离书仔细折好,放进一个精致的信封里。 “你待会儿就装作无意,把这个匣子交给王伯,只说是我整理出来的旧物,让他一并送去主院。” 少年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木匣,点了点头。 “他若是看了,必然会来找你。” “他不会。”江月凝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在他眼里,我如今不过是个失了势的弃妇,我的去留,他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她以为,他最多是看一眼,然后冷笑着丢在一旁,或者,干脆直接让人送去一封签好字的,让她滚。 无论是哪一种,对她而言,都是解脱。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王伯正忙着整理那堆积如山的婚宴礼单,忙得焦头烂额。 少年提着木匣子过去的时候,他连多问一句的功夫都没有,只当是夫人那边又有什么要补充的,随手就接了过来,和其他卷宗堆在了一起。 “公子放心,老奴待会儿就一并送去侯爷书房。” 少年得了准话,转身就走。 他跟江月凝在院子里,等了一整个下午。 没有等到裴砚声的雷霆震怒,也没有等到那封期盼中的和离书。 主院那边,风平浪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直到天黑,绿竹才从外面带回消息。 “夫人,侯爷下午就出府了,听说是宫里有急召,今晚怕是都不回来了。” 江月凝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和少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答案。 他看到了。 然后,他选择了无视。 连一句回复,一个态度,都吝于给予。 原来,在她心心念念盼着解脱的时候,在他眼里,这甚至都算不上一件事。 可笑。 真是可笑到了极点。 “阿凝。”少年蹲下来,握住她冰冷的手,“别难过。” 江月凝摇了摇头,她没哭,只是觉得累。 “我没事。”她深吸一口气,“既然他不肯放,那我们就不求了。” 她站起身,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等过了年,我们就走。” 少年猛地抬头,桃花眼里瞬间迸发出光彩。 “好!” 他激动得一把将她抱住,在原地转了个圈。 “阿凝,我们就走!去江州!去北境!去哪都好,只要我们在一起!” 压抑了许久的喜悦,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少年将她放回榻上,滚烫的吻密密麻麻地落了下来。 他吻得很急,又很小心,生怕弄疼了她。 “阿凝……” 他一遍遍地叫着她的名字,像是要将这十年的缺憾,都在这一刻补回来。 江月凝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沦。 去他的侯府,去他的裴砚声。 她只要眼前这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少年。 然而,好日子还没过几天,麻烦就自己找上了门。 第37章 一石二鸟的算计 这日,江月凝正在屋里闲阅书本,赵惜玉却不请自来了。 她一身桃粉色的长裙,袅袅娜娜地走进来,手里还捧着一匹料子。 “嫂嫂。”她笑得温婉可人,将那匹料子在江月凝面前展开,“你瞧,这是刚从江南运来的正红色宫绸,我特意给公主挑的,准备给她做嫁衣。” 她顿了顿,抬起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江月凝,话里藏着最恶毒。 “嫂嫂,这正红色的宫绸,您瞧着可还行?毕竟您是过来人,将来也是要给侯爷和公主敬茶的,这规矩,您比我懂。” 赵惜玉那点小心思,江月凝看得一清二楚。 她连眼皮都懒得抬,指尖在暖炉上轻轻摩挲着,语气寡淡,“劳你费心了,放着吧。” 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让赵惜玉精心准备的一肚子话全都堵在了喉咙口。 她勉强维持着脸上的温婉,将那匹刺眼的红绸放在一旁。 “那……嫂嫂你先看着,若觉得好,我再回了公主。” 江月凝终于抬眼看她,眼神清冷,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 “我如今不过是个待罪的妾室,连自己的院门都懒得出,公主的嫁衣这等大事,哪里轮得到我来置喙?”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直直刺向赵惜玉的痛处,“倒是你,如今跟在公主身边,也算是得了脸,只是这差事,可没那么好当,公主金枝玉叶,万一这嫁衣出了半分差错,你觉得,她会先怪罪谁?” 赵惜玉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没想到江月凝竟如此直接,三言两语就戳破了她风光背后的隐患。 “我……” “我若是你,就不会拿着这块烫手的山芋,到处显摆。”江月凝收回视线,“这府里的事,我管不了,也轮不到你来管,公主让你来问我,不过是想看看我的笑话罢了。如今笑话看完了,你可以回了。” 赵惜玉被她噎得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这才惊觉,江月凝变了。 不再是那个会为了裴砚声一句话就伤心垂泪的怨妇,也不再是那个会被后宅琐事轻易激怒的主母。 赵惜玉最终还是咬着牙,告辞离去。 哼,装什么,等大婚当日,够她哭的了。 两日后,天气愈发阴冷。 江月凝在屋里闷得久了,便披了件厚实的斗篷,独自在后花园一处偏僻的角落里散步。 这里的梅花还未开,只有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挺立,别有一番萧索的美感。 府里的人都在忙着婚事操办,没有人在意她,甚至裴砚声都未曾过来探望过。 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早已习惯,这人情凉薄。 “落花风飞去,故枝依旧鲜。月缺终须有再圆,月圆人未圆……” 朱颜变,几时得重少年这两句,她却怎么也念不出来。 她正出神,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夫人!夫人救命啊!” 是婉姨娘和裴芊芊。 两人一脸惊惶,跑到江月凝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裴芊芊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怀里还抱着一个碎成几片的玉如意。 “这是怎么了?”江月凝皱眉。 “是赵惜玉!是她干的!”婉姨娘哭喊着,指着那碎掉的玉如意,“夫人瞧瞧!这是侯爷特意为公主寻来的生辰贺礼,一直放在库房里,今日公主想起来,让我去取,谁知……谁知竟碎成了这样!” 裴芊芊也跟着哭诉:“我亲眼看见了!就是赵惜玉的丫鬟,前几日鬼鬼祟祟地从库房那边出来!一定是她!” 婉姨娘拉着江月凝的衣角,声泪俱下:“夫人,我们知道以前多有得罪,可如今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那赵惜玉巴结上了公主,就想把我们这些碍眼的一个个都除掉!她这是想一石二鸟,既除了我们,又让您在公主面前再也抬不起头来啊!” 这番话说得,倒是情真意切。 若换了从前,江月凝或许还会信上三分。 可现在,她只觉得可笑。 这拙劣的栽赃嫁祸,跟她十年来见过的那些手段比起来,简直是小儿科。 江月凝看着跪在地上哭得凄惨的母女二人,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竟有此事?”她故作惊讶,扶起婉姨娘,“姨娘快起来,地上凉。” 她沉吟片刻,做出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惜玉也确实太过分了,只是……这事非同小可,单凭我们在这里说,怕是没什么用。” 婉姨娘一听有戏,立刻接话:“那依夫人之见?” “这玉如意是侯爷送给公主的贺礼,如今碎了,最心疼的自然是公主。”江月凝看着她,缓缓道,“姨娘何不带着芊芊,直接将这碎了的玉如意和人证,一并带到公主面前去?” “一来,能让公主看清赵惜玉的真面目;二来,也能洗清你们自己的嫌疑,公主向来赏罚分明,定会为你们做主的。” 婉姨娘和裴芊芊脸上的哭声,瞬间卡住了。 去公主面前告状? 开什么玩笑!赵惜玉现在是公主跟前的红人,她们拿不出确凿的证据,就这么冒冒失失地冲过去,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婉姨娘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这才明白,自己是被江月凝给耍了。 “这……公主正在气头上,怕是不妥……” “哦?那姨娘的意思是,就这么算了?”江月凝故作不解,“若是不找人查证,岂不是要自背黑锅,让小人逍遥法外,莫非,此事另有缘由,并非你们二人所说?” 她每说一句,婉姨娘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裴芊芊更是急得口不择言:“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娘,我们去找老夫人!” 江月凝一概一言不发,把问题抛给了她们,道:“此事非同寻常,二位要好生处理,这天冷了,我身子骨不好,便先回了。” 说完,江月凝便匆匆离去,将要离开,就不必再给自己平添烦恼。 而且,这两个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回到院子里,少年拉着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体温的烤红薯,剥开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瓤,递到她嘴边。 “阿凝,给你的,本来有些凉了,想去寻你,没想到你回来的这般及时,还勉强温着呢。” 第38章 侯府秘密 江月凝低头咬了一小口,红薯的香甜在舌尖散开。 “甜吗?”少年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侧脸。 “甜。” 她咽下那口红薯,指尖拂去少年衣襟上沾着的一点草屑。 少年顺势在她旁边坐下,大口咬掉剩下的一半,两个人继续说笑。 婉姨娘拉着裴芊芊一路疾走,直到出了花园的月亮门才停下脚步。 冷风一吹,婉姨娘打了个寒颤。 裴芊芊跺了跺脚,满心不甘。 “娘,江月凝这是什么意思?她就这么撒手不管了?” 婉姨娘回头看了一眼凝霜院的方向。 “她是真不管了,这贱人平日里装得大度,如今失了势,连装都懒得装了。” “她巴不得看着我们和赵惜玉斗个两败俱伤。” 裴芊芊急得直扯手帕,“那我们怎么办?赵惜玉那小贱蹄子现在可是公主跟前的红人!” “她今天敢砸了玉如意陷害我们,明天指不定还要使什么阴招!” 婉姨娘心里也是一团乱麻。 赵惜玉这步棋走得太绝。 她不仅巴结上了公主,还把她们母女当成了垫脚石。 如今江月凝不管事,老夫人又向着赵惜玉,她们在这府里简直是腹背受敌。 “娘,要不……”裴芊芊凑近了些,压低音量,“要不我们把以前的事抖出来?避子药和诬陷她伤害公主的事情,咱们还瞒着吗?!” “还有那些克扣各房月例的事,全是她出的主意啊!” 婉姨娘吓得一把捂住裴芊芊的嘴。 “你疯了!”她压着嗓子低吼,四下张望了一番,确定没人偷听才松开手,“这种话你也敢乱说!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她指使的?” 裴芊芊被捂得喘不过气,连连咳嗽。 “我……我就是气不过!凭什么她干了那么多坏事,现在还能去巴结公主,我们却要受这种窝囊气!” 婉姨娘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她的额头。 “你长点脑子行不行!你知道就证明也参与了,咱们要是乱来的话,那日子指定会出事的,别乱说!” “为了脱罪攀咬,到时真闹出什么风波问题,咱们母女俩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死丫头真是没脑子。 避子药这事,瞒了那么多年,要是一揭穿,江月凝固然会恨毒了赵惜玉,可到时侯府的名声需要保全,那她们就是被牺牲的那一方了。 裴芊芊愣住了,委屈地红了眼眶。 “那我们就这么干等着被她整死吗?” 婉姨娘叹了口气,理了理裴芊芊微乱的鬓发。 “先忍着,那碎了的玉如意,咱们死不承认就是了。公主再跋扈,也不能不讲理。” “赵惜玉想借刀杀人,咱们偏不让她如愿。” “那公主若是怪罪下来呢?”裴芊芊还是怕。 “怪罪下来,咱们就一口咬定是去库房拿东西的时候,那盒子掉在地上摔碎的,谁也没看见是谁干的。” 婉姨娘咬牙切齿,“咱们没有证据指认赵惜玉,赵惜玉同样也没有证据证明是我们摔的。只要我们咬死不认,公主也拿我们没办法。” 她顿了顿,语气阴冷下来,“再说,公主也不是什么善人,赵惜玉自以为聪明,早晚有她翻船的时候。咱们就等着看好戏。” 裴芊芊虽然不甘心,但也知道母亲说得对。 两人只能灰溜溜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另一边,三房的裴泽正翻看着账房送来的总账。 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裴泽看着账本上那一串串数字,心里越来越不平衡。 他把算盘一推,站起身,直奔慈晖堂。 赵氏听见他来了,倒是出来待客,手里还拿着一本账。 裴泽大步走进去,在下首坐下,端起丫鬟送来的茶盏,有一搭没一搭地撇着茶叶。 “嫂嫂,这几个月的账目,您也看过了,城西那几家铺子,盈利可是翻了番的。” 赵氏头也没抬,“确实不错,三弟辛苦了。” 裴泽放下茶盏,身子往前倾了倾。 “嫂嫂既然知道我辛苦,那这分红的规矩,是不是也该动一动了?” 赵氏翻账本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裴泽。 “三弟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泽搓了搓手,干笑两声,“嫂嫂您看,这风里来雨里去的,都是我在外头跑,进货、盘账、打点关系,哪样不是我亲力亲为?” “如今这利润大头都归了公中,我这三房,分到手的不过是九牛一毛,这……这多少有些说不过去吧?” 赵氏合上账本,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三弟觉得拿得少了?” 裴泽连连点头,“也不是我贪心,只是这跑商的苦,嫂嫂您是不知道。我多拿两成,也是理所应当。” 赵氏不紧不慢地端起手边的茶。 “理所应当?三弟,你这铺子用的本金,可是当年侯府公中出的。” “你打点关系用的人脉,也是顶着定安侯府的招牌,你出去跑商,旁人叫你一声三爷,那是看在砚声的面子上。” 裴泽的笑意停滞了。 赵氏继续说道:“如今侯府开销大,公主马上就要进门,处处都要用钱,这规矩定下了,就是定下了。” “若是你这里开了口子,大房那边怎么说?这账一乱,整个侯府就乱了。” 裴泽猛地站起身,“嫂嫂这话就见外了!大房那个书呆子大哥能干什么?她们夫妻屁事不干,这侯府的进项,哪样不是我挣来的!” 说白了,平常就难得见到他们一面,还怕什么? “公主进门花钱,凭什么要用我的血汗钱去填!” 赵氏面容一肃,“三弟,慎言,这是侯府的产业,不是你裴泽一个人的。” “你在外头那些花销,我平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代表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强撑着底气,“好!既然嫂嫂这么说,那往后这铺子的事,我也不管了!您另请高明吧!” 说完,他一甩袖子,大步走出了慈晖堂。 赵氏看着他的背影,冷冷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不知好歹。” 裴泽带着一肚子火气回了三房的院子。 屋内飘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第39章 三房闹架 于氏穿着一身素净衣裙,正跪在佛龛前敲木鱼。 “笃、笃、笃……” 单调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屋内回荡。 裴泽一脚踹开门,带进一阵冷风。 于氏没有回头,手里的木鱼敲得不紧不慢。 裴泽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口灌下去。 “真是欺人太甚!” 他重重放下茶杯,“我累死累活在外面跑,她倒好,坐在屋里数钱!还拿砚声来压我!” “没有我,这侯府早喝西北风去了!” 于氏停下敲木鱼的手。 她站起身,转过头,看着满脸怒容的丈夫。 “你又去找二嫂闹了?” 裴泽瞪着她,“什么叫闹?我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有错吗?” 于氏走到桌边,重新拿了个杯子,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二嫂管家不易,这么一大家子人,处处都要开销。” “你那铺子,本就是公中的产业,你多拿了,账就平不了。” 裴泽一把推开那杯热水。 热水洒在桌面上,冒着白气。 “你到底是哪头的?我是你丈夫!你帮着外人说话?” 于氏面容平淡,“我只是就事论事。你用的本钱是侯府的,借的势也是侯府的。做人,不能太贪。” 裴泽指着于氏的鼻子。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他上下打量着于氏那身素净的打扮,满是嫌恶。 “整天穿得像个尼姑,敲个破木鱼,死气沉沉!我裴泽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娶了你这么个木头疙瘩!” 于氏垂下眼,“你若嫌我无趣,大可去外头找那些有趣的,只是这侯府的规矩,你最好别去碰。二嫂不是吃素的。” 裴泽被戳中了痛处,“你少拿二嫂来压我!”他气急败坏,“你就是个榆木脑袋!一点女人的样子都没有!跟你说话简直是浪费口舌!” 于氏抬起头,看着他。 “你行事轻浮,不稳重,迟早要惹出大祸,我劝你,安分守己些。” 这裴家,早就烂到了根子里。 大房懦弱,三房贪婪,二房靠着一个裴砚声苦苦支撑,如今又弄进来一个公主,这侯府迟早要翻天。 她只求在这乱局中保全自身,至于裴泽的死活,她早已不在乎。 裴泽怒极反笑,“好!好!你清高!你了不起!我走!我不在你这受气!”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恶狠狠地丢下一句。 “你就在这敲你的木鱼吧!敲一辈子!” 房门被重重摔上。 裴泽憋着一肚子火从院子里出来,迎面吹来的冷风也没能浇熄他心头的邪火。 他走得急,在抄手游廊的拐角处,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人。 “哎哟!” 赵堪被撞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他正要开骂,一看是裴泽,脸上的怒容立刻换成了谄媚的笑。 “三爷,您这是要去哪儿啊?走这么急。” 裴泽本就一肚子火没处撒,看见这个整日无所事事的废物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一把推开赵堪,眼神里满是鄙夷。 “滚开,别挡道!”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府里吃白食的舅爷。”裴泽冷笑一声,话语里夹枪带棒,“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府里,我这等在外拼死拼活挣钱的,倒不如你们这些会投胎的,我那点血汗钱,给公主花也就罢了,凭什么还要养着你们这些废物?” 赵堪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自尊心却强得很,尤其是在裴泽这种他素来看不上眼的商人面前。 “裴泽!你嘴巴放干净点!”赵堪也来了火气,挺直了腰杆,“我再不济,也是侯爷的亲舅舅!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儿教训我?” “亲舅舅?”裴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也好意思提?要不是我嫂嫂心善,你早被扫地出门了!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赵堪被他戳中了痛处,气得浑身发抖。 他想起自己如今可是有“靠山”的人,胆气顿时壮了不少。 “你别太得意!”赵堪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丝诡异的兴奋,“我告诉你,这府里的天,快变了!” 他指了指二房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 “你别忘了,我如今可是有两个外甥!这侯府将来是谁当家做主,还说不准呢!你现在得罪我,小心将来没你好果子吃!” 说完,他得意洋洋地哼了一声,捡也不捡地上的瓜子,扬长而去。 裴泽愣在原地。 两个外甥? 他脑中瞬间闪过那个和裴砚声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 是了,那个少年,桀骜不驯,满身煞气,护着江月凝的样子,像极了十年前的裴砚声。 赵堪这个蠢货,莫非是想扶持那个少年上位? 裴泽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浑水,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一个念头,如同一颗毒草的种子,在他心里悄然埋下。 …… 江月凝的病彻底好了之后,慈晖堂便派人来传话,说是老夫人让她今晚过去一同用膳。 少年正在院子里擦拭他的长剑,闻言眉头就拧了起来。 “又去?那鬼地方有什么好去的,一群人坐在一起,不说人话,不办人事。” 江月凝正在窗边看书,闻言抬起头,神色平静,“去还是要去的,如今婚期将近,府里人多眼杂,我们越是安分,越不会引人注意。” 少年撇了撇嘴,没再反驳,只是道:“那我跟你一起去,谁要是敢给你脸色看,我当场就把桌子掀了。” 江月凝无奈地笑了笑,没再理他。 傍晚时分,花厅里再次坐满了人。 气氛比上一次还要诡异。 长宁公主也来了,就坐在裴砚声身侧,一张俏脸绷得紧紧的,显然还在为前几日玉如意的事生气。 江月凝和少年一前一后地走进来,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座。 菜过三巡,长宁公主终于忍不住了。她“啪”地一声放下筷子,那双杏眼狠狠地瞪向缩着脖子的婉姨娘和裴芊芊。 “本公主的玉如意,就这么碎了?你们到现在,连个说法都没有?” 婉姨娘吓得一个哆嗦,连忙起身告罪:“公主息怒,那日……那日确实是妾身不小心,手滑了……” “手滑?”长宁冷笑,“我看你是心也滑了吧!那么大个盒子,你说滑就滑了?” 第40章 大房 赵惜玉见状,立刻柔柔弱弱地开了口,声音里满是体贴和担忧。 “公主,您别动气,仔细伤了身子,姨娘和芊芊妹妹也不是故意的,想来是那库房的地面不平,一时没站稳罢了,一件玉如意碎了是小,气坏了您的身子才是大事。” 她这话说得,明着是劝解,实则句句都在坐实是婉姨娘母女的错。 裴芊芊脑子一热,脱口而出:“不是我们!我们去的时候,那盒子就已经在角落里了!一定是有人想陷害我们!” “哦?”赵惜玉故作惊讶地掩住唇,“芊芊妹妹的意思是,这府里还有人敢动公主的东西不成?那这可真是胆大包天了。” 婉姨娘见女儿说错话,吓得脸都白了,恨不得当场捂住她的嘴。 长宁的脸色愈发难看,她转头看向江月凝,想从她脸上看到些幸灾乐祸的表情,却只看到一片淡然。 “江月凝!”长宁没好气地开口,“你以前管着家,这库房里的门道你最清楚,你说说,这事该怎么办?” 满桌的视线瞬间都集中到了江月凝身上。 江月凝放下手中的汤碗,用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公主说笑了,妾身养病多日,早已不问府中事。这等大事,还是该由侯爷与母亲定夺。” 她一句话,就把皮球踢得干干净净。 婉姨娘和裴芊芊朝她投来求救的目光,江月凝却视而不见。 她记得,当初自己被冤枉谋害公主时,这对母女是如何落井下石的。 如今她们遭了难,她没有踩上一脚,已经算是仁慈。 眼看场面就要失控,一直沉默不语的裴砚声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冷,不带任何情绪。 “既然连一件小事都办不好,往后三个月,你们院里的月例减半,算是给公主的赔罪。” 这话一出,婉姨娘和裴芊芊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月例减半,这简直是要了她们的命。 长宁公主得了台阶,脸色稍缓,却还是有些不甘心。 就在这时,谁也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裴砚声面无表情地拿起公筷,夹了一块剔透的鱼肉,行云流水般地在自己面前的骨碟里将鱼刺尽数挑出,然后,他将那块雪白完整的鱼肉,稳稳地放进了江月凝面前的碗里。 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一丝波动,仿佛这只是一个刻在骨子里的、再寻常不过的习惯。 花厅里瞬间落针可闻。 赵氏挑眉,也不多言语。 江月凝握着筷子的手,猛地僵住了。 她的心脏,那个她以为早已麻木、早已化为死灰的地方,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了一下。 不疼,却是一种尖锐的、几乎让她窒息的酸楚。 这十年,他从未如此过。 这动作,只属于他们成婚之初,那段短暂而美好的时光。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裴砚声,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可他已经转过头,正低声对长宁说着什么,侧脸依旧是那般冷硬如铁。 坐在她身旁的少年,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攥成了拳头,骨节泛白。 赵惜玉脸上的温婉笑容彻底凝固,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长宁公主撅起了嘴,不高兴地哼了一声,却也不敢发作。 裴砚声像是没有察觉到这诡异的气氛,淡淡地对长宁说了一句:“菜要凉了,用膳吧。”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厅内这诡异的平静。 管家王伯快步走到花厅门口,弯腰躬身,压低声音恭敬禀报:“大爷和大夫人归府了。” 裴砚声淡淡颔首,示意人进来。 裴拾与夫人陆氏一前一后缓步走了进来。 裴拾穿着简单,眉眼温和怯懦,他常年醉心诗书不问俗事,却因考不上功名利禄而郁郁寡欢,空占长兄名分,却无持家理事的本事。 陆氏跟在他身后,衣着齐整,神色小心翼翼,一进门便滴溜溜四处打量,将厅内众人与格局尽收眼底。 “砚声。” 裴拾走上前,对着裴砚声开口,声音温吞平淡。 裴砚声微微抬手示意落座,语气清淡:“大伯伯母一路奔波辛苦,快坐下用膳吧。” 裴拾应了声,转头刚要往自己往常的位子走,目光不经意扫过饭桌,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脚步再也挪不动半分。 他先是看了一眼男主,紧接着,视线又落在另一旁的少年身上。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分毫不差。 一个年岁沉稳,端坐席间,沉默寡言自带威严;一个不过十六七岁,歪倚在椅上,一只手随意搭在江月凝的椅背上,正漫不经心地剥着橘子,神情慵懒又张扬。 裴拾瞳孔微缩,嘴巴不自觉张了张,满是震惊。 陆氏更是直接低呼一声“呀”,下意识往裴拾身后退了半步,脸色微微发白,显然是被这一模一样的两人惊到了。 “大伯。” 裴砚声淡淡开口,声音清冷,算是打了招呼,语气里没太多波澜。 少年头也没抬,指尖利落剥完橘子,将饱满的橘瓣放到江月凝手边的小碟里,才随口抬了抬眼,语气随意却不失礼数:“大伯大伯母一路辛苦。” 裴拾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三遍,喉结狠狠动了动,“砚声,这位是……” “是二嫂流落在外的同胞弟弟,前不久方才寻回府中呢。”裴泽开口。 可谁都知道,这太过鬼扯。 裴拾愣在原地好几息,心里纵然有万般疑问,可又清楚自己在这个家里没什么存在感。 于是,他终究是怯懦性子占了上风,把那些话给深深咽了下去。 “回来了就快入座用膳吧,菜都凉了。”裴泽端起酒杯,淡淡开口缓和气氛。 裴拾木然地在自己的位子坐下,陆氏挨着他身旁落座,还没缓过神,小声在他耳边嘀咕:“当家的,这两人长得也太像了,从前怎么从未听说过……” “休得妄议。” 裴拾低声呵止,语气带着几分慌乱,生怕这话惹得旁人不快。 第41章 无奈 陆氏立刻闭紧嘴巴,不敢再吭声,只是眼神依旧时不时瞟向少年,满是好奇与惊惧。 裴泽看着这一幕,端起酒杯,冲着裴拾遥遥举了举,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讥讽的笑,语气不轻不重满是锋芒:“大哥在外游学清闲自在,整日寄情山水诗书,倒是好兴致。” 这话意有所指,裴拾身为嫡长兄,本该撑起长房重任,却常年避世远游,为了那考不上的功名而浪费时间。 府中大小事务一概撒手不管,全靠二房三房撑着家业,如今归来自然遭人暗自讥讽。 裴拾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尴尬地干笑两声,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讷讷道:“三弟说笑了,不过是出外散心罢了。” 裴泽又仰头喝了口酒,眼神淡淡扫过他,不轻不重补了一刀:“大哥散心清闲无忧,我与二嫂守着偌大府邸日日操劳奔波,属实比不得大哥自在。” 裴拾面色愈发窘迫,低头沉默不语,再不敢接话。 长宁公主看了看裴拾夫妇,只觉得这两人唯唯诺诺毫无气场,实在无趣得很,连理都懒得理会,扭头凑到裴砚声身边小声咬耳朵:“砚哥哥,他们好无趣。” “长辈的事,不要多言。”裴砚声语气平淡。 “哦。” 长宁公主顿时没了兴趣,撇撇嘴,继续啃着自己面前的烧鸡腿,不再关注旁人。 陆氏在一旁偷偷观察半晌,见气氛稍缓,才道:“如今府里看着与从前大不相同,这些日子,可是出了不少变故?” “府中琐事繁杂,往后慢慢便知晓了,先安心用膳。”裴泽淡淡回绝,不愿多言家事。 陆氏立刻识趣闭嘴,不敢再多打探半句。 饭桌上再度陷入诡异的安静,只剩下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裴拾夹菜的手都有些微微发抖,他偷偷看向少年,越看心越惊,那眉眼轮廓、神态举止,尽数与裴砚声重合。 这般相像的亲兄弟,他活了大半辈子都从未见过。 二嫂何时又生了这么一个,还流落在外? 少年似乎察觉到了他频频投来的目光,缓缓抬起头,冲着裴拾咧嘴一笑,笑容张扬肆意,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全然没有裴砚声的冷峻,反倒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桀骜不羁。 这大伯,其实除了爱考功名之外,倒是真挑不出什么毛病。 虽然为人怯懦,但这也意味着对方其实没存着什么坏心思。 裴拾被这笑容看得心头一跳,赶紧低下头。 这顿家宴,吃得所有人都心怀鬼胎各有思量,表面一团和气,底下暗流早已汹涌翻涌。 不多时,众人纷纷放下碗筷停了进食,长宁公主最先被裴砚声派人送回院落歇息。 婉姨娘与裴芊芊唯恐惹事,匆匆行礼快步离去。 赵惜玉也躬身退下,离去前深深看了眼少年与江月凝并肩的身影,眼底情绪复杂难言。 裴拾与陆氏结伴回了长房院落,一路无话,一关上门,陆氏再也按捺不住满心疑惑。 “当家的,他身边那个少年到底是什么来历?怎会同他生得一模一样?府里这般大事,怎会半点风声都无?”陆氏语气急切满心不安。 “别打听,别多问!”裴拾擦着额角冷汗,神色惶恐,“如今府中是三房主事,二房手握实权,咱们无势无本事,安稳守着自己院子度日便好,少掺和府中纷争,免得引火烧身。” 陆氏急得直跺脚:“可此事太过蹊跷!” “我说了不准再提!”裴拾难得拔高声调,满是无力怯懦,“咱们本就撑不起长房门面,安分守己便是最好的活路,其余诸事一概不管不问!” 陆氏被他呵斥一番,满心委屈不敢再争辩,暗自嘟囔几句便转身收拾物件。 江月凝和少年并肩走在回院的路上,初冬夜风带着凛冽寒意,吹得人发丝轻扬。 少年当即脱下身上外袍,执意披在江月凝肩头,随口低声吐槽。 “这大伯可真是奇怪,唯唯诺诺的,在这府里像什么样?十年前便是如此,十年后,竟也没有半点长进,他肯定还没考上功名呢。” 江月凝轻声劝慰,语气平和淡然:“大伯本性良善,十年前后也跟你没关系,你马上就要跟我走了,在此之前,不要惹是生非。” 江月凝未曾接话,默然缓步前行。 两人行至抄手游廊拐角,迎面撞见独自独行的于氏。 她一身素净衣衫,孤身一人,身形单薄落寞,她走得竟然如此快。 于氏望见二人,脚步骤然顿住,神色微僵。 江月凝停下脚步,温声唤道:“三婶。” 于氏唇瓣微动,似有千言万语欲要倾诉,终究尽数咽回腹中。 她目光沉沉落在江月凝脸上,又飞快瞥向少年,随即慌忙收回视线,心神慌乱难掩。 她掌心死死攥紧常年不离身的檀木佛珠,指节用力到泛白,紧绷的情绪抵达临界点—— “啪!” 串起佛珠的绳线骤然崩裂。 一颗颗圆润光滑的檀木佛珠滚落满地,在青石板上叮咚弹跳作响,数颗佛珠径直滚落到江月凝脚边。 于氏浑身僵立原地,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惨白失色,眼底翻涌着恐惧、愧疚、挣扎与无尽隐忍,整个人摇摇欲坠。 少年满心费解,不过一根绳线断裂,何须惊惧至此。 江月凝俯身弯腰,细心捡拾散落一地的佛珠,柔声宽慰:“三婶不必忧心,不过绳线老旧断裂,换一根新绳重新串好便可。” 于氏缓缓抬眸,望着蹲下身替自己拾珠的江月凝,嘴唇止不住轻轻颤抖,眼底隐忍多年的情绪几近决堤。 “月凝……”她出声低语,嗓音沙哑微弱。 江月凝抬眼望她,静待下文。 于氏喉间反复滚动,话到嘴边万般踌躇,张合数次,终究没能吐露半个深藏心底的秘密。 许久,她强行压下翻涌心绪,收敛所有失态情绪,伸手接过江月凝递来的佛珠,紧紧攥在手心,低声道谢:“多谢。” 话音落罢,她再不敢多留片刻,转身快步离去,背影仓皇狼狈,转瞬消失在夜色回廊深处。 第42章 不声不响 少年忽然歪着头看她。 “三婶这人,平日不声不响的,今天倒是反常得很。” 江月凝把佛珠收进袖中,转身往院子里走。 “别多想了,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十年嘛,总是有许多变化的。” 少年跟在她身后,嘀咕了一句:“可她那样子,分明是被什么吓着了,又不是见了鬼——” “行了。”江月凝回头看他一眼,“咱们自己的事还没理清呢,操心别人做什么?” 少年讪讪闭了嘴。 两人回了凝霜院,绿竹迎上来伺候洗漱。 夜深了,院子里寂静无声,远处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响。 江月凝坐在妆镜前,绿竹替她拔下簪子,青丝披散下来。 镜中的人消瘦得厉害,颧骨微凸,锁骨的弧线清晰分明。 十年。 她人生中最好的年华,全填进了这个深不见底的宅子里。 填了什么?填了一场空。 她替裴家管了十年的账,操了十年的心,撑了十年的门面。换来的是丈夫另娶,婆婆默许,满府上下,没有一个人替她说过一句公道话。 唯独一个从十年前穿过来的少年,愿意为她踹门、拼命、策马冲进泥石流。 这算不算老天爷补给她的? 江月凝伸手摸了摸镜面,凉的。 少年从后窗翻进来,江月凝发现他这人有了坏习惯,就是开始不爱走门了。 “阿凝,你还没睡?” “嗯。” “在想什么?” “在想,走了以后,该做点什么营生。” 少年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矮凳上,道:“我能打仗,你能算账,到了江州先找到你哥哥,再从小铺子做起,怎么都饿不死。” 江月凝被他这股子四海为家的劲儿逗得弯了弯唇角。 也是,怎么都饿不死。 她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算账的本事。 “睡吧。”她站起来,拍了拍他的头,“明天还有事。” …… 三房的佛堂里,灯烛幽幽。 于氏跪在蒲团上,双膝已经跪麻了,两条手臂僵直地合在胸前。 散落的佛珠已经重新串好了,但少了一颗,绳结还系得不牢,一碰就晃。 她的嘴唇翕动着。 “……保佑他平安,保佑她平安。保佑……” 念到后面,尾音碎了。 她闭上眼,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 十年了,那个秘密压在心口十年,每一天,每一夜,她都在佛前跪着,跪到膝盖磨出了茧,跪到腰身弯不下去。 她什么都不能说。 说了,这满府上下百十条人命,全都得陪葬。 于氏抬起头,盯着佛像那双垂目慈悲的眼。 “我不是怕死。” 她的指甲嵌进佛珠的缝隙里。 “我是怕,死了也没人知道真相。” 佛堂外的风灌进来,烛火猛地晃了一下,差点灭了。 于氏赶紧拢住火苗,用手掌挡了半天,火焰才稳住。 她重新跪正,继续念经。 念的什么,连她自己都听不清了。 …… 婉姨娘的院子里,这天一早就没消停过。 裴芊芊气得摔了好几个杯子,“我受够了!” 婉姨娘坐在桌边,脸上的粉涂得厚,遮不住眼底的青黑。 “你摔什么摔?这杯子也是钱!你以为月例减了一半,还有余钱给你糟蹋?到时候去支账补贴的时候,有你好脸子看。” 裴芊芊气得直跺脚,“那怎么办!减一半我连件新衣裳都裁不起了!赵惜玉倒好,天天穿得花枝招展的!” 婉姨娘“嘶”了一声,压低了嗓门。 “你小声点!隔墙有耳!” 裴芊芊哼了一声,不甘不愿地坐下来,声量压低了,但火气半点没消。 “娘,咱们不能就这么干耗着,月例减了,手头的那点私房也撑不了多久,我算过了,照这个花法,顶多再撑两个月。” 婉姨娘沉默了片刻,“你以为我不知道?” 她端起自己那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皱着眉咽下去。 “公中的铺子,城东的布庄,城西的粮铺,一年少说也有上千两的进项,可这些钱,哪一文落到过咱们手里?全让二房和三房分了,大房倒是没亏过,衣食富足,还能寄情于山水,功名,咱们倒是得紧巴巴过日子。” 裴芊芊凑过来,压着嗓子问:“那咱们能不能想个法子,也弄一两间铺子?哪怕是小的也行啊。” 婉姨娘瞥了她一眼。 “铺子?你拿什么弄?你当铺子是地上长出来的?那是公中的产业,在二房夫人手里攥着呢,她背后有裴砚声,你敢去跟她要?” 裴芊芊被噎了一下,嘴巴撅得老高。 “那……那嫂子呢?” “什么嫂子?” “江月凝啊!”裴芊芊往前探了探身子,“她掌了十年的家,手里的私产多着呢,我听人说,她名下光铺子就有好几间,还有乡下的田庄,她如今都要被贬成妾了,留着那些东西有什么用?” 婉姨娘的眼珠子转了转。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裴芊芊咬了咬下唇,“她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要是咱们能想个办法,让她把手里的铺子吐出来一两间……” 婉姨娘冷笑了一声。 “你当她是吃素的?江月凝那个人,看着病恹恹的,实际上精着呢,你直接去要,她能给你?” “那就不直接要。” 裴芊芊眯起眼,露出一股子歪主意的劲儿。 “咱们先从她身边的人下手,那个绿竹不是经常出去办事吗?她去了哪些铺子,见了哪些人,这些都能打听,等摸清了她的底,再找个由头——” “什么由头?” 裴芊芊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 “比如说,她偷偷转移侯府公产。” 婉姨娘的手一抖,茶水泼出来几滴。 “你说什么?” “我说——”裴芊芊一字一顿,“她这几个月一直在悄悄卖铺子,这事我听见一嘴,她身边那个绿竹,前几天去了城南的银号,鬼鬼祟祟的。” 婉姨娘呆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让翠儿跟了一趟。”裴芊芊得意地晃了晃手指,“翠儿虽然笨了点,但跟人还是跟得稳的,绿竹去了城南最大的那家永和银号,进去待了小半个时辰。” 第43章 把柄 婉姨娘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她这是……要跑?” “不好说,但她肯定在倒腾钱。”裴芊芊压低了声量,“娘,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糊涂!”婉姨娘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裴芊芊吓了一跳。 婉姨娘瞪着她:“你动动脑子!她卖的是她自己的嫁妆铺子还是公中的铺子,你分得清吗?要是她卖的是嫁妆,那是她的私产,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 “你冒冒失失地去告状,到时候查出来是人家的嫁妆,丢人的是谁?” 裴芊芊愣住了,嘴张了张,又合上。 婉姨娘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脑子飞速转着。 “不能蛮干。”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裴芊芊,“得先弄清楚,她卖的到底是哪些铺子。” “要是里面掺了哪怕一间公中的产业,那就是她的把柄,到时候,不光铺子能拿回来,她这个人,也翻不了身。” 裴芊芊两手一拍:“那让翠儿继续盯着!” “盯是要盯,但不能打草惊蛇。”婉姨娘走到她跟前,捏着她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 “芊芊,你给我记住,这事只有你我知道,赵惜玉那边,一个字都不能漏。” “我又不傻——” “你就是傻!”婉姨娘的手劲儿大了几分,“上回就是你嘴快,让赵惜玉抓到了话柄!这回要是再被她截了胡,咱们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裴芊芊被捏得“嘶”了一声,连连点头。 “知道了知道了!我谁都不说!” 婉姨娘这才松了手,退后一步,整了整自己的衣襟。 窗外有鸟雀落在枯枝上,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娘。”裴芊芊揉着下巴,忽然又开口。 “嗯?” “你说,江月凝要是真的在转移银子……她到底想干什么?” 婉姨娘没答话,望着窗外那根光秃秃的树枝,许久才吐出两个字。 “跑路。” 裴芊芊瞪大了眼。 “那咱们——” “所以更不能让她跑了。” 婉姨娘转过身,两只眼睛在昏暗的屋子里亮得吓人。 “她跑了,她手里的东西就全带走了,她留下,那些东西迟早是咱们碗里的肉。” 三房的院子里,裴泽一脚踹翻了门边的花架,满地碎瓷。 他那刚满十四岁的儿子裴昂闻声从书房跑出来,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父亲。” “读读读!就知道读死书!跟你那大伯一个德行!”裴泽一把将儿子拽过来,指着二房的方向,满眼猩红,“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我告诉你,这侯府就是个狼窝!你不争,就只能喝别人剩下的汤!” 裴昂吓得不敢说话。 “老子在外面点头哈腰,赔尽笑脸,挣来的银子凭什么给那个书呆子花?凭什么给那个公主做嫁衣?”裴泽越说越气,“从今天起,你别读那些没用的圣贤书了!跟着我去铺子里学着看账!学着怎么跟人打交道!学着怎么把银子攥在自己手里!” “爹,可是……” “没有可是!”裴泽掐着儿子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生疼,“你给老子记住,这世上,只有银子和权势不会骗人!你二伯家再风光,他也只是一个人!咱们三房,得有自己的根基!” 裴昂看着父亲扭曲的脸,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凝霜院。 之前本就少了一半的月银,倒是已经在后面不知怎么就不租了,不过江月凝拿着那些钱也没什么用。 而且,那多出来的一半,银子的成色和样式,都与侯府公中的不同,带着裴砚声私库独有的印记。 是他。 江月凝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些讽刺。 人前做尽了冷漠,人后又玩这种把戏,不累么? “拿着吧。”她收回视线,声音平静,“把多出来的这些,都分给院里的人,就说是入冬的赏钱,让他们嘴巴严实点,手脚利落些。” 绿竹一怔,随即明白了过来。 “是,夫人!” 绿竹脆生生地应下,看江月凝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以前没有的敬佩。 与其伤春悲秋,不如把好处实实在在地抓在手里。 夫人,是真的变了。 寒风渐起,裴砚声处理完公文,走出书房。 不知为何,脚步下意识地就朝着凝霜院的方向走去。 他停在院外那片假山后,隔着一堵花墙,恰好能看到院内的光景。 少年拿出了一个用柳条编的鸟,献宝似的递给她。 其实很丑,他如是点评,江月凝一定不会喜欢。 然而,江月凝拿在手里细细地看,然后,她笑了。 少年见她笑了,也咧开嘴笑,露出那颗小虎牙,他忽然伸出手,极快地揉了揉江月凝的头发,在她嗔怒地瞪过来之前,又迅速地跑开了。 两人在院中追逐打闹,笑声清脆,穿过萧瑟的枝头,落进裴砚声的耳朵里。 他站在墙外,像一个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的孤魂。 那只柳条编的丑鸟,刺得他眼睛生疼。 曾几何时,她也会因为他从战场上带回的一块奇特的石头,一朵不知名的野花,而笑得那般开心。 可现在,她的笑,给了另一个“他”。 裴砚声缓缓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没有再看下去,转身,一步一步地离开。 背影挺拔如松,落下的影子,却在清冷的月光下,被拉得无比孤寂。 婉姨娘的院子里,一盏油灯如豆。 “都查清楚了?” 翠儿点头哈腰地递上一张纸:“姨娘,都在这儿了,绿竹这几日去过的铺子,奴婢都记下来了。” 婉姨娘接过,和裴芊芊凑在一起,就着灯光细看。 “城南的锦绣布庄,城西的福满楼……嗯?这德运当铺,不是咱们府上的产业吗?”裴芊芊眼尖,指着其中一个名字叫了起来。 婉姨娘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记得清楚,这德运当铺是侯府早年的产业之一,后来因为经营不善,一直半死不活地挂在公中账上,由江月凝管着。 “好!真是天助我也!”婉姨娘猛地一拍桌子,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她敢动公中的产业!这就是把柄!” 第44章 各怀鬼胎 “急什么!” 婉姨娘一把按住裴芊芊,声音压得极低。 “这种事轮得到你去告?你是谁?你去了,人家问你怎么知道的,你怎么说?说你派人跟踪她的丫鬟?” 裴芊芊被噎住了。 婉姨娘松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眼珠子转得飞快。 “咱们只需要把消息稍微透一透,让该知道的人知道就行。” “透给谁?” “你觉得呢?”婉姨娘反问。 裴芊芊想了想,“赵惜玉?” “蠢!”婉姨娘差点没忍住翻白眼,“透给她,那不是白白给她送功劳?她转头就拿着这消息去公主面前邀功了!” 裴芊芊急了,“那到底给谁?” 婉姨娘压低声音,朝慈晖堂的方向努了努嘴。 “赵氏那边,只需要让她起疑就够了,剩下的,她自己会查。” “到时候查出来,功是赵氏的,过是江月凝的,咱们什么都不沾。” 裴芊芊恍然大悟,眼里终于露出了几分佩服。 “可要是后头真闹出什么大事……” 婉姨娘冷笑一声,“那也是她们的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记住,这消息得慢慢放,不能一股脑全倒出来,先让赵氏知道绿竹频繁出入银号就够了,其余的,她自己会查。” …… 三房的院子里,裴泽正领着儿子裴昂往外走。 裴昂到底才十四岁,本来就是在读书的年纪,此时,他手里抱着一摞账册,小脸上满是紧张。 “爹,这些账目我看了一夜,城西的粮铺上个月进了三批货,但账面上只记了两批,差额在——” “行了。”裴泽打断他,斜了他一眼,“到了铺子上再说,别在家里嚷嚷。” 裴昂闭了嘴,乖乖跟着走。 父子二人刚出院门,迎面碰上了从慈晖堂出来的赵氏。 赵氏的目光在裴昂怀里那摞账册上停了一瞬。 “三弟,这是?” 裴泽笑了笑,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嫂嫂,昂儿大了,我琢磨着让他跟着我学学看账理事,子承父业嘛,早些历练也好。” 赵氏没有立刻答话。 她看着裴昂,语气不紧不慢,“昂儿读书读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去铺子上?” “读书?”裴泽扯了扯嘴角,“嫂嫂,您看看大哥,读了半辈子书,中了什么?”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 赵氏面色微沉。 裴泽见她脸色不好,连忙打了个哈哈。 “我不是那个意思,大哥有大哥的志向,我这是觉得昂儿随我,不是读书的料。”他拍了拍裴昂的后脑勺,“与其将来考不上功名干耗着,不如早些学着当家理事,嫂嫂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赵氏看了他半晌,“铺子是公中的产业,你带着昂儿去看看是可以,但账目不能让他碰。” 裴泽脸上的笑顿时僵了,“嫂嫂——” “他才十四岁,毛都没长齐,你让他管账?出了差错谁担?” 赵氏的语气不重,却压得裴泽喘不过气来。 “这账,到底谁管,得由砚声定夺,你擅自做主,不太妥当。” 裴泽咬了咬后槽牙。 “那我也得让他学啊,嫂嫂,您不给我更多的分成,连让我儿子跟着见见世面都不行?” 赵氏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想多分成,拿账目来说话,数字摆得清楚,我自然不会亏了你。” “但你若是拿孩子来做筏子,逼我松口,那就免谈。” 说完,她不再理会裴泽铁青的脸色,带着陈嬷嬷径直走了。 裴昂站在原地,手里的账册抱得更紧了,小声问。 “爹,二伯母好像不太高兴。” “她高兴不高兴关你什么事!”裴泽低声呵斥,“走!去铺子!” …… 消息传得比风快。 裴拾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课本,手里的笔搁在砚台上,半天没动。 “当家的。”陆氏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一股子掩不住的急切。 “你知不知道三弟干了什么?他把昂儿带去铺子上了!说是要子承父业!” 裴拾的手微微一颤。 陆氏凑近了些,压着嗓门。 “他还当着二弟妹的面,说你读了半辈子书也没中举,暗讽你是吃干饭的!” 裴拾的脸涨得通红。 他啪地合上书,猛地站起来。 “他凭什么这么说!” 陆氏吓了一跳,她印象中裴拾极少发火。 裴拾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胸口的闷气怎么也散不了。 他这些年,是考不上功名,可他何曾偷过、抢过、贪过? 裴泽呢?嘴上说着辛苦,外头指不定得多风流,那铺子的账做得花里胡哨,真当旁人不知道他每年从里头捞了多少? “他这是什么意思?把孩子塞进铺子里,今天管账,明天管人,后天是不是就要管整个侯府了?” 陆氏连连点头。 “可不是么!当家的,咱们不能再由着他这么闹下去了!” 裴拾站在窗前,看着院外萧瑟的枝头。 他本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能怎么办? 他手里没银子,没人脉,连在二弟面前说话都得掂量着来。 “烦。”裴拾颓然坐回椅子上,揉着太阳穴。 陆氏还想再说,裴拾摆了摆手。 “别说了,这种事我管不了,也不该管。” “二房那边心里有数,也不是吃素的,轮不到我操心。” 陆氏气得直跺脚。 “你就是这个性子!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管!老三都骑到咱们头上了!” 裴拾没接话,重新翻开那本书,可看了半天,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不是不想争。 是争不过,也不敢争。 这侯府里,从来都不是讲理的地方。 …… 凝霜院里,少年正帮江月凝磨墨。 绿竹从外面回来,脚步匆匆。 “夫人,婉姨娘院里的翠儿,这两天老在咱们院子附近转悠。” 江月凝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少年抬起头,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跟踪?” 绿竹点头,“奴婢特意绕了两次路,她都远远缀着,不像是路过。” 江月凝放下笔,沉默了片刻。 “她盯的是你。” 绿竹脸色一白,“夫人,那银号的事——” “这几日不要再去了。”江月凝打断她,语气平静,“已经兑好的银票藏好,剩下没来得及动的铺子,先放一放。” 少年拧眉,“她们发现了?” “还没有,但快了。” 江月凝看向窗外,目光沉沉。 婉姨娘不可怕,可怕的是她把消息往上递。 这府里的人,一个比一个精。 一旦赵氏起了疑心,她们的出逃计划就危险了。 “不急。”江月凝收回视线,声音很轻,“该走的钱已经走了大半,剩下的,不要也罢。” 少年看着她,攥紧了她的手。 “阿凝,要不咱们提前走?” “不行。”江月凝摇头,“还有一件事没办完。” 说的是和离书的事情。 “我要光明正大地走。” 第45章 各怀鬼胎 城南锦绣布庄门口,赵惜玉正和掌柜核对下月的绸缎单子。 她如今替长宁管着府里的采买,这些铺子她跑得勤快,明面上是为公主操持婚事,暗地里也在摸清侯府的家底。 “表小姐,这批料子是蜀中来的,您看——” 掌柜话没说完,一辆马车停在门口,帘子掀开,长宁公主探出头来。 “本公主闷得慌,出来转转。” 赵惜玉愣了一瞬,随即迎上去。 “公主怎么亲自来了?外头风大,仔细吹着。” 长宁跳下马车,左右打量着布庄,嘴里嘟囔:“整天闷在院子里,都快发霉了,砚哥哥又不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赵惜玉柔声哄着:“公主想出来散心,跟我说一声便是,何必一个人跑出来。” 长宁哼了一声,不以为意,抬脚便往铺子里走。 恰在此时,斜对面的茶楼里,裴袅正带着丫鬟挑绣帕。 她一眼便瞧见了长宁的马车和那面侯府的旗帜,脸色瞬间就变了。 “那不是公主的车驾?她怎么跑这儿来了?” 丫鬟凑过去看了两眼,回来禀报:“夫人,赵姑娘也在呢,两人正往布庄里去。” 裴袅的眼珠子转了转。 她正愁没机会在公主面前露脸,如今撞上了,岂不是天赐良机? “走,过去看看。” 裴袅整了整衣衫,提着裙摆快步过了街。 铺子里,长宁正摸着一匹月白色的云锦,兴致缺缺。 “这些料子也太素了,本公主大婚用的,得亮堂些。” 赵惜玉正要开口这是卖的,她得用顶好的,裴袅已经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哎哟,公主也来了?真是巧!” 长宁斜了她一眼,没什么好脸色。 “你怎么也在这儿?” 裴袅讨好地凑上来:“我正巧路过,想着给母亲挑块料子做冬衣,公主您要选大婚的料子?我认识城东一家更好的铺子,那里的锦缎——” “城东?”长宁皱眉,看向赵惜玉,“你不是说这家最好?” 赵惜玉微微一笑,语气温和。 “这家确实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姐说的那家,我也去看过,花色倒是多,只是质地差了些,怕是配不上公主的身份。” 裴袅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她不甘心地插嘴:“那家可是贵妃娘娘常去的——” 话没说完,赵惜玉便轻声打断。 “大姐。”她看着裴袅,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提醒,“公主是皇后娘娘的女儿,这种话,还是慎言为好。” 裴袅脸色大变。 长宁果然不高兴了,冷哼一声:“贵妃常去的?那本公主偏不去。” 裴袅咬着嘴唇,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赵惜玉在旁边,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裴袅被噎了两次,心里窝着火,偏偏又不敢冲长宁发作。 她把一肚子气都记在了赵惜玉头上。 “赵惜玉,你别以为巴结上公主就了不起了!” 出了铺子,裴袅拉住赵惜玉的袖子,压低了声音,满脸阴鸷。 赵惜玉不紧不慢地抽回袖子,理了理。 “大姐,我是在帮你。” “帮我?你分明是在拆我的台!” “贵妃那两个字,你在公主面前提出来,才是真正拆自己的台。” 赵惜玉看着她,叹了口气,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 “大姐,你想讨好公主,我不拦你,但公主最忌讳的是什么,你心里该有数。” 裴袅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赵惜玉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道:“大姐若真想和公主走近些,不如从别的地方下手。” “比如呢?”裴袅不自觉地追问。 赵惜玉微微一笑,没有再说,她转身回了,留裴袅一个人在风里站着。 裴袅盯着她的背影,咬得后槽牙都疼。 这个赵惜玉,说的每句话都像是为她好,可细想想,她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透露。 反倒让自己在公主面前丢了脸。 阴险!太阴险了! …… 婉姨娘这几日称病不出。 自从月例减半、玉如意的事之后,她是真的怕了。 赵惜玉的手段她领教过了,公主那边又不待见她。 如今的侯府,她已经看不清风向了。 唯一能做的,就是缩着脖子,别出头。 “娘,我们还要这么躲着吗?” 裴芊芊端着药进来,满脸不甘。 婉姨娘靠在榻上,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急什么?现在外头一团乱,谁出头谁倒霉。” “等她们斗出个结果,咱们再看风向下注不迟。” 裴芊芊撅着嘴:“可咱们的银子快花完了。” 婉姨娘沉默了一会儿。 “过两日,我去趟慈晖堂。” “找母亲?” “嗯。”婉姨娘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就说咱们手头紧,请那赵氏开恩,给咱们一间小铺子度日。” 裴芊芊瞪大眼:“母亲会答应?” “不试怎么知道?” 婉姨娘坐起身,“芊芊,你记住,我们母女如今最大的筹码,就是老老实实,她不喜欢闹事的人,她喜欢听话的。” “只要我们表现得够可怜,够安分,她未必不会施舍。” …… 两日后,婉姨娘果然去了慈晖堂。 她跪在赵氏面前,哭得涕泪横流。 “姐姐,妾身知道是自己不中用,可芊芊还小,总得有个嚼裹。” “月例减了一半,妾身省吃俭用倒是无所谓,只是芊芊将来议亲,连件像样的嫁妆都凑不出……” “妾身不敢求多,只求姐姐开恩,随便给间小铺子,哪怕一年只得几十两银子,也够我们母女活命了。” 赵氏端坐上首,听她哭完,不紧不慢地端起茶。 “你的难处我知道。” 婉姨娘一听有戏,连忙抬起头。 赵氏看着她,语气不重,却不容商量。 “可侯府的铺子是公中产业,不能私分,这规矩坏了,人人都来讨要,我如何交代?” “府里没有短你们吃穿,芊芊的衣裳首饰,逢年过节的赏赐,哪样少了你们的?” 婉姨娘的脸一僵。 赵氏继续说:“月例减半是侯爷的意思,你若觉得委屈,等公主大婚之后再说。” “如今府里处处要用银子,你这个时候来要铺子,未免太不懂事了。” 婉姨娘跪在地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第46章 穷途末路 婉姨娘失魂落魄地从慈晖堂出来,风卷似冰雪打在她脸上,生疼。 她拢了拢单薄的衣襟,心里比这天气还要冷上三分。 刚拐过抄手游廊,裴芊芊就从假山后头蹿了出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急切地问:“娘!怎么样了?母亲她……她答应了吗?” 婉姨娘看着女儿期盼的眼神,那点不忍心瞬间被满腔的怨愤和无力取代。 她疲惫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答应什么?她把我当叫花子一样打发了!” “怎么会?”裴芊芊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咱们好歹都跪下求她了!她怎么能这么心狠!” “心狠?”婉姨娘冷笑一声,拉着女儿快步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压低了声音,“她要是心不狠,能坐稳这侯府主母的位置?她说,府里的铺子是公中的,不能私分,坏了规矩,人人都来要,她没法交代。” “她还说,月例减半是侯爷的意思,让我们等公主大婚后再说!”婉姨娘气得浑身发抖,“等?等到那时候,咱们母女俩的骨头都让人啃干净了!” 裴芊芊急得眼圈都红了:“那我们怎么办啊娘?总不能就这么坐着等死吧!我的首饰都当得差不多了,这个月的月例减半,连买盒好点的胭脂都买不起了!” 回到院里,婉姨娘遣退了下人,关上门,无力地坐倒在椅子上。 裴芊芊在她脚边蹲下,拉着她的袖子,带着哭腔:“娘,您再想想办法啊!赵惜玉那个贱人现在得了势,在公主面前耀武扬威的,我们再不想办法,真的要被她踩到泥里去了!” “办法,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婉姨娘烦躁地挥开她的手。 裴芊芊被她吼得一愣,随即眼珠子一转,一个恶毒的念头浮上心头。 她凑近婉姨娘,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娘,要不……我们把江月凝那事儿给捅出去?” 婉姨娘猛地抬头看她,眼里闪过一丝惊疑。 裴芊芊见她意动,继续道:“你想啊,江月凝偷偷卖铺子,兑换银票,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她肯定是想卷了钱跑路!我们把这事告诉母亲,就说她监守自盗,掏空侯府!这可是大罪!” “母亲最重侯府的颜面和产业,要是知道江月凝敢这么干,肯定饶不了她!到时候,我们不仅能出了这口恶气,说不定还能因为揭发有功,得点赏赐呢!” 婉姨娘的心怦怦直跳。 这确实是个诱人的主意。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不行!”婉姨娘断然否决,“这事太冒险了!” “怎么就冒险了?”裴芊芊不服气,“我们不是都派人跟着绿竹,查到她去当铺和银号了吗?人证物证都有!” “蠢货!”婉姨娘恨铁不成钢地戳着她的额头,“你怎么知道她卖的铺子,不是她自己的嫁妆?你忘了?她当年的嫁妆单子也不少,妻子的嫁妆是私产,受律法保护,别说她卖了,就是一把火烧了,也轮不到我们置喙!” “我们要是拿着这事去告状,万一查出来是人家的私产,那就是诬告!到时候,侯爷和母亲会怎么看我们?赵惜玉和公主又会怎么笑话我们?” 裴芊芊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婉姨娘看着她那副蠢样子,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芊芊,娘知道你心里委屈,可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不能自乱阵脚。” “那……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江月凝把钱都卷走,然后拍拍屁股走人?”裴芊芊还是不甘心。 “当然不能!”婉姨娘的眼里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直接告状不行,但咱们可以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婉姨娘凑到她耳边,如此这般地低语了几句。 裴芊芊的眼睛越听越亮,最后忍不住笑出了声:“娘,你这招釜底抽薪,真是太高了!” “高什么高,不过是走投无路罢了。”婉姨娘重新坐直身子,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能不能成,还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 …… 凝霜院里,一派安然。 江月凝正在看书,少年则在一旁,笨手笨脚地学着给她编一支新的发簪,柳条在他手里不怎么听话,编了半天,还是歪歪扭扭的。 绿竹从外面进来,先是看了一眼少年手里的杰作。 她忍着笑,才对江月凝呈报道:“夫人,奴婢方才听说,婉姨娘去慈晖堂求夫人,想讨一间铺子,被夫人给驳回来了。” 江月凝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意料之中。” 少年撇了撇嘴:“活该,整天不想着干点正事,就想着怎么从别人兜里掏钱。” 绿竹又道:“婉姨娘出来的时候,脸色难看得很,跟裴芊芊小姐在廊下说了好一会儿话,鬼鬼祟祟的,也不知在谋划什么。” 江月凝终于放下了书,看向绿竹:“她们最近,可还有什么别的动静?” 绿竹想了想:“别的倒是没有,就算真有,也早被我给挡回去了,哪能让他们在咱们面前瞎折腾” 江月凝的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敲了敲。 “继续盯着吧。”江月凝慢条斯理地分析道,“大家都不是省油的灯,也都想把那点权力放在自己手里,不必太担忧的。” 让他们斗去吧,斗得越狠,到时候就越容易走。 赵氏想维持表面的平和,肯定已力不从心。 “若是府里真乱起来了,咱们就更不用管了,毕竟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解决,何必为此而忧虑呢,谁又会在乎我们两个即将离开的人” 江月凝看着少年,眼底闪烁着清明而冷静的光。 “浑水,才好摸鱼。” 少年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才咧开嘴笑了。 “阿凝,你真聪明。” 江月凝没有说话,因为她什么也不想说。 这里到处都很乱,从前她就已经知晓了,如今府里出现了变故,自己又要被贬妻为妾,多少人想盯着这府中的中公之位。 她知道,婉姨娘的算计,不过是这盘大棋里,无足轻重的一步。 第47章 街头偶遇 但这一步,却恰好能为她们的离开,添上最后一把火。 那就烧吧。 烧得越旺越好。 烧掉这十年的枷锁,烧出一个海阔天空的未来。 这日,江月凝称要去城里最大的书局寻几本孤本账册,少年本想跟着,却被她拦了下来。 “你如今这张脸,在府里尚且能用胞弟的由头混过去,出了门,万一撞见认识十年后裴砚声的朝臣,该如何解释?” 要是出去闹腾的话,指不定得出什么事,这未必有意思。 少年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收回了脚,“那我让绿竹跟着你吧。” “不必,我一个人清静。”江月凝披上一件素色的斗篷,遮住了大半张脸,“放心,我很快就回来,我很久不曾去外面透气了。” 京城的街市依旧繁华,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江月凝无心闲逛,径直去了那家书局。 她挑了几本前朝的商贾杂记,正准备付钱,一个清冷的声音却自身后响起。 “侯府的书房,是缺了你这几本书么?” 江月凝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缓缓转过身,裴砚声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身常服,身姿挺拔,眉眼间是化不开的冷漠。 他怎么会在这里? 江月凝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福了福身,语气平静无波:“侯爷。” 裴砚声的目光落在她怀里抱着的几本书上,眼神愈发冷了。 “有什么东西,不能让下人来买?非要自己抛头露面。” 他方才路过此地,见里头有个身影十分眼熟,进来一看,才发觉真是江月凝。 她身体不好,一个人大寒天出来就为了买书吗? 他心里郁闷得很。 然而,江月凝可不想与他争辩这些,她抬起头,直视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侯爷,妾身有话想问你。” “说。” “前些时日,我让王伯送去主院的那个紫檀木匣子,侯爷可曾看见?” 裴砚声闻言,忽然嗤笑一声,那笑意里满是嘲讽与不屑,“什么匣子?我日理万机,国事缠身,你觉得我有闲心去管你的那些旧物?” 江月凝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看到了,他却装作没看见。 她深吸一口气,索性挑明了说:“那不是旧物,那是一封和离书。” “和离书”三个字一出,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裴砚声脸上的嘲讽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寒。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江月凝,你再说一遍。” “我说,那是一封和离书。”江月凝迎着他骇人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十年夫妻,缘分已尽,我自请下堂,求侯爷一封放妻书,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各不相干?”裴砚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底的风暴几乎要将她吞噬,“你以为你是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你嫁入侯府的那天起,生是裴家的人,死是裴家的鬼!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他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她的心口。 原来,他不是不在意,他是不准。 他不爱她了,却依旧要将她困在这座牢笼里,至死方休。 江月凝忽然觉得很可笑,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唇边勾起一抹凄然的弧度。 “侯爷说的是,是妾身痴心妄想了。” 她不再看他,抱着书,转身就走。 “站住!”裴砚声厉声喝道。 江月凝的脚步却没有片刻停留,她走得很快,像是要逃离什么洪水猛兽。 裴砚声站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攥紧的拳头,骨节捏得发白。 他想追上去,可理智却死死地钉住了他的脚步。 …… 从书局出来,江月凝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脑子里一遍遍回响着裴砚声那句“生是裴家的人,死是裴家的鬼”。 走到一个路口,她没有注意,与一个转弯的行人撞了个满怀。 “哎哟!” 怀里的书散了一地。 “姑娘,恕罪恕罪!” 一个温和儒雅的声音响起,对方立刻俯身,帮她去捡散落的书册。 江月凝回过神来,连忙道:“无妨,是我自己没有看路。” 她也蹲下身,两人一同拾捡。 “姑娘也是爱书之人?”那人将捡起的书册递给她,笑着开口。 江月凝抬起头,这才看清对方的样貌。 那是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青色儒衫,面容俊秀,气质温润,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像山间清泉。 “只是闲来无事,随意看看罢了。”江月凝接过书,客气地回答。 男子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本书的封皮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江州水利注》?姑娘对舆图工事亦有研究?” 江月凝一愣,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 男子见她不语,以为自己唐突了,连忙拱手致歉:“在下失言了,只是家父曾任江州司马,在下自幼耳濡目染,对江州水利略知一二,一时见猎心喜,还望姑娘莫怪。” “公子客气了。”江月凝对他生出几分好感,“我只是祖籍江州,故而对家乡之事多关注几分。” “原来姑娘也是江州人。”男子笑意更深,“在下姓温,单名一个瑜字,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江月凝心中一动,她不能暴露身份。 “小女子姓……景。”她随口用了母亲的姓氏。 “景姑娘。”温瑜念了一遍,点了点头,“今日唐突,不知家住何方,改日在下做东,在城西的清风茶楼向姑娘赔罪,顺便也可与姑娘探讨一番江州水务。” 他举止有礼,言谈得体,没有丝毫轻浮之意。 江月凝摇了摇头,婉拒道:“公子好意心领了,只是家中有事,怕是不得闲,今日多谢公子援手,我该回去了。” 说完,她抱着书,冲他福了一礼,便匆匆转身离去。 温瑜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若有所思。 景姑娘? 他看着自己方才捡书时,不小心沾上的一点墨迹,微微笑了笑。 这位景姑娘,衣着素净,用的却是宫里才有的贡品松烟墨,谈吐不俗,气度不凡,绝非寻常人家。 有意思。 第48章 侯爷的钞能力 江月凝一路回到侯府,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刚踏进凝霜院的门,少年便一个箭步冲了上来。 “阿凝,你回来了!”他上下打量着她,见她脸色苍白,立刻拧起了眉,“怎么去了这么久?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江月凝摇了摇头,“没事,只是在书局多待了会儿。” 她不想让他知道方才与裴砚声的争执,免得他又冲动。 少年还想再问,一个油腻的声音却抢先插了进来。 “哎哟,我的好外甥!总算回来了!” 赵堪满脸堆笑地从一旁闪了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把瓜子,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他一上来就想去拉少年的胳膊,被少年不着痕迹地避开。 “外甥啊!”赵堪也不尴尬,搓着手,一脸神秘地凑近,“舅舅我这两日为了你的事,可是茶不思饭不想,终于想出了一个万全之策!” 少年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用小指掏了掏耳朵。 “哦?说来听听。” 赵堪一看他有兴趣,顿时来了精神,唾沫横飞:“咱们不能再等了!你听舅舅的,明儿一早,你就去宫门口候着!等百官上朝的时候,你就……” “就一头撞死在宫门口的石狮子上,以死明志?”少年替他说了下去。 赵堪一愣:“啊?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就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你这身本事亮出来!最好再跟十年后的你打一架!你想啊,皇上一看,嚯!定安侯府出了两个战神,一少一壮,这可是天大的祥瑞啊!到时候他龙心大悦,还愁没你的位置?” 江月凝在一旁听着,只觉得头疼。 这都出的什么馊主意。 少年终于站直了身子,他走到赵堪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一脸灿烂。 “舅舅,你这个主意……真是好极了。” 赵堪被夸得飘飘然,“那是!你舅舅我……” “好到,”少年话锋一转,手上的力道陡然加重,捏得赵堪龇牙咧嘴,“我听了都想把你绑起来,嘴里塞上抹布,直接丢进护城河里喂王八。” 赵堪的笑僵在脸上,疼得“哎哟”直叫。 “外甥……你……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好说……”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少年松开手,掸了掸衣袖,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不然,见你一次,我揍你一次。” 赵堪捂着被捏疼的肩膀,愣在原地,半晌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院子里,江月凝看着少年气鼓鼓的侧脸,忍不住笑了。 “跟这种人置气,不值得。” 少年回过头,一脸严肃:“我不是跟他置气,我是怕你被这种蠢货的馊主意影响。” 就在此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出现。 是裴砚声。 少年站了起来,下意识地便将江月凝护在身后,一双桃花眼警惕地盯着来人。 裴砚声的视线越过他,直直地落在江月凝身上。 “我有话同她说。”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的面说?”少年寸步不让。 “你算什么东西?”裴砚声的声线陡然转冷,“这是我的侯府,我的院子,我与我的……妻子说话,何时轮到你一个外人插嘴?” “妻子?”少年嗤笑一声,“一个马上就要被你贬妻为妾的妻子?裴砚声,你还有脸说这两个字?” “你给我闭嘴!” “我就不闭嘴!你能做,还不让人说了?小爷我现在去皇上跟前,未必不能比你强,到时,我看你有多大的本事跟我斗。” 眼看两人之间的火药味越来越浓,江月凝终于开了口。 “你先进去。”她轻轻拉了拉少年的衣袖。 少年猛地回头,满是不解和受伤:“阿凝!” “我没事。”江月凝冲他摇了摇头,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示意,“我与侯爷,确实有些话需要单独谈谈,你先回屋,好吗?” 少年看着她平静的脸,再看看对面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胸中的怒火翻腾不休。 他僵持了许久,最终还是咬了咬牙,退了一步。 “好。” 他狠狠地瞪了裴砚声一眼,转身进了屋,关门的声音震得窗棂都在抖。 院子里,只剩下江月凝和裴砚声。 两人相对无言,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许久,裴砚声才迈步走了过来。 他没有坐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府里,是不是过得不顺心?” 江月凝的心里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夹杂着无尽的讽刺。 不顺心?他现在才来问她顺不顺心? 她站起身,不愿看他,“侯爷多虑了,妾身一切安好。” 裴砚声没有再说话,只是从袖中,拿出了一沓厚厚的银票,不由分说地拍在石桌上。 “这些你拿着。”他开口,依旧是那种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江月凝垂眸,看着那沓崭新的、印着京城最大钱庄戳记的银票,每一张都是一百两的大额。 粗粗一看,少说也有几千两。 “侯爷这是何意?”她问,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府里的人,拜高踩低是常有的事。”裴砚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自顾自地说着,“若有人再敢克扣你的用度,或给你脸色看,不必忍着。”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会处置。” 江月凝忽然就笑了,那笑意凄然而冷冽。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她月例被减半,知道下人怠慢,知道她在这府里过得是什么日子。 然后呢? 他的解决方式,就是用钱来砸她。 用这些冰冷的银票,来堵住她的嘴,来买她的安分。 十年了,他一点都没变。 他永远觉得,只要给了她侯府主母的尊荣,给了她花不完的银子,她就该满足,该感恩戴德,该安安分分地待在他划定的牢笼里。 “侯爷的赏赐,妾身愧不敢当。”江月凝收回视线,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我让你拿着!” 裴砚声的耐性似乎耗尽了,他上前一步,扣住她的手腕,强行将那沓银票塞进她的手里。 他的手很冷,力道大得吓人。 “江月凝,别再挑战我的底线。”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警告,“安分守己地待着,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但你若再敢提和离二字……”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话里的威胁,却像冰锥一样刺骨。 说完,他猛地甩开她的手,不再看她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江月凝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她摊开手,看着掌心那沓厚厚的银票,只觉得无比滚烫,烫得她整颗心都在抽痛。 屋门被猛地推开,少年带着一身怒气冲了出来。 “阿凝,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他的视线,瞬间落在了江月凝手中的那沓银票上。 少年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去,从担忧转为不敢置信,最后化为滔天的怒火。 “他什么意思?” 少年一把夺过那沓银票,气得浑身发抖。 “拿钱砸你?他当你是谁?”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和心疼,一把将那些在别人眼里贵重无比的银票,狠狠撕成了两半。 “他凭什么这么羞辱你!” 第49章 有大病吧 碎纸屑纷纷扬扬,落在江月凝的发间、肩上,像一场突如其来的、荒唐的雪。 她没有去拂,只是静静地看着少年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俊脸,那双总是亮晶晶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心疼与屈辱。 江月凝的心,被这滚烫的情绪熨帖得微微发疼。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声音很轻。 “我没有被羞辱。” 少年猛地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这还不是羞辱?他拿钱砸你!他把你当什么了!” “在我眼里,这些,”江月凝的另一只手指了指满地的碎纸,神色平静得可怕,“和路边的石子,没什么分别。” 她看着少年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真正的羞辱,不是他给我什么,而是他不让我走。” 少年一怔。 是了。 他只看到了裴砚声用钱财践踏她的尊严,却忘了,这十年来,真正困住她、折磨她的,是这座华丽的牢笼,是那份早已名存实亡的婚约。 滔天的怒火瞬间化为无尽的无力感。 他能撕碎这些银票,却撕不碎那一道将她困死在侯府的圣旨,撕不碎裴砚声定安侯的权势。 少年胸口剧烈起伏,垂在身侧的手死死地捏成了拳头。 赵堪那个蠢货的馊主意,那些在他听来荒唐可笑的计策,此刻却在脑海里疯狂叫嚣。 去宫门口!去百官面前! 把身份亮出来! 把权势抢过来! 或许……或许那个蠢货说对了一件事。 在这吃人的世道,情义一文不值,只有握在手里的权势,才是唯一的刀。 他看着江月凝苍白却坚韧的侧脸,一个念头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他不能就这么带着她跑。 他要的,不是狼狈出逃。 他要的,是堂堂正正地站在这京城,把那个男人踩在脚下,然后亲手为她打开这侯府的大门,让她自由地走出去。 …… 慈晖堂内,气氛凝重。 赵氏坐在上首,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封面,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头发慌。 赵惜玉垂首立在一旁,一身浅粉色的衣裙,衬得她愈发楚楚可怜。 “姑母,这是公主大婚拟定的采买单子,还有各处花销的预算,您过目。”她柔声开口,将另一本账册呈了上去。 赵氏接了过来,随意翻了两页,目光在一处停顿了片刻,随即不动声色地合上。 她深谙世事,在江月凝嫁进来之前,这侯府的中馈她也看过,账目上的门道,她比谁都清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三房的裴泽领着儿子裴昂走了进来。 “嫂嫂。”裴泽脸上挂着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裴昂跟在他身后,抱着一摞比他还高的账本,小脸上满是紧张和不安。 “三弟来了。” 赵氏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裴昂怀里的账册上。 “昂儿,过来给二伯母看看,你都学了些什么。”裴泽拍了拍儿子的背,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裴昂抱着账册,磕磕巴巴地上前一步,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条目,声音都在发颤。 “二……二伯母,这……这是公主殿下嫁衣要用的蜀锦,采买价是……是每匹一百二十两,可……可我前日去问过,市面上最好的蜀锦,也不过八十两一匹,而且这采买的数量,足足比礼单上多了五十匹……” 话音刚落,赵惜玉的脸一下白了。 赵氏的面容依旧平静,只是敲击封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裴泽立刻接上了话,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嫂嫂,我不是说惜玉侄女有心要如何,只是这管家之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账目一进一出,都是白花花的银子,我辛辛苦苦在外面跑商挣钱,不是为了让公中的银子这么不明不白地打了水漂!” 他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门外。 “更何况,这府里还有人什么力气都不出,就等着年底分红呢!咱们这儿省吃俭用,填的可是无底洞啊!” “裴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说曹操曹操到,裴拾与陆氏正好走到门口,将裴泽这番夹枪带棒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裴拾一张脸涨得通红,身为嫡长子,他这辈子最重脸面,此刻却被亲弟弟当众指着鼻子骂吃白食,如何能忍? 裴泽见他来了,索性连伪装都懒得装了,冷笑一声。 “什么意思?我的意思还不够明白吗?大哥,你读了半辈子书,连个秀才都没考上,整日游山玩水,寄情诗书,好不风雅!可你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从公中出的?哪一样不是我裴泽在外头低声下气挣回来的!” “你!”裴拾气得浑身发抖。 他身后的陆氏也忍不住了,尖着嗓子道:“三弟,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大爷是嫡长子,按规矩拿份例,天经地义!倒是你,在外头做的那些生意,账目真的就那么干净吗?” 眼看家丑就要当众掀开,裴泽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胡说?你经得起查吗?” “够了!” 一直沉默的赵氏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满屋的争吵戛然而止。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赵惜玉“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眼泪说掉就掉,哭得梨花带雨。 “姑母,你们别吵了……都是惜玉的错,是惜玉年轻,没把账目管好,才让大家生了嫌隙,伤了和气……” 她一边哭,一边膝行到赵氏脚边,抬起那张泪痕斑斑的小脸。 “姑母,这管家的担子实在太重了,惜玉能力有限,实在是不堪重负,求母亲收回成命吧!若实在缺人手,不如……不如就让惜玉专管库房和采买这两块,地方小,事也少,惜玉日日盯着,定不敢再出半分差错,也能为您分忧。” 好一招以退为进! 裴泽和裴拾吵得面红耳赤,她倒好,三言两语就把自己摘了个干净,还顺势想把府里最肥的两块差事——库房和采买,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赵氏垂眸看着跪在地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侄女,心里一阵烦躁。 乱。 太乱了。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张脸。 那张脸总是清清冷冷的,没什么表情,可她管家十年,侯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内内外外无数的产业田庄,账目上从未错过一文钱。 第50章 不管了 赵氏闭了闭眼,将那本账册随手丢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她看着跪在地上哭泣的赵惜玉。 这丫头的心思,她怎么会看不透。 五十匹蜀锦的差价,三十盒东珠的耗损,公主那个草包哪里懂得这些门道,多出来的银子去了哪里,还不是进了这丫头的私房。 若是真把管家大权交出去,交给赵惜玉,这府里的账目怕是半个月就要千疮百孔。 可若是不交,公主那边闹起来,加上三房日日盯着,这烂摊子谁来收拾? “都退下吧。”赵氏抬手揉着额角,“吵得我头疼。” 裴泽还想说话,被赵氏一记冷厉的视线扫过,只能闭了嘴,带着裴昂悻悻离去。 裴拾和陆氏也冷哼一声,转身出门。 赵惜玉擦着眼泪站起来。 “你也回去歇着。”赵氏没看她,“账目的事,我自有计较。” 赵惜玉咬了咬牙,只能屈膝退下。 屋内只剩下陈嬷嬷。 “去凝霜院。”赵氏端起冷透的茶盏,“把月凝叫来。” 陈嬷嬷一愣,“夫人,这……” “她既然还要在这府里待着,就不能看着侯府乱套。”赵氏语气笃定,“去请。” 凝霜院。 陈嬷嬷到的时候,绿竹挡在门口,死活不让进。 “我们夫人病还没好利索,吹不得风,有什么事嬷嬷明天再来吧。” 陈嬷嬷沉下脸,“这是夫人的命令。绿竹,你一个丫鬟,也敢拦着主子传话?” 屋内传来江月凝平淡的声音。 “绿竹,让她进来。” 江月凝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根炭笔,正在纸上写写画画。 听完陈嬷嬷的传话,她连头都没抬。 “夫人说,府里账目出了大岔子,请您务必过去一趟。”陈嬷嬷弯着腰,态度比前几日恭敬了不少。 江月凝放下炭笔,“走吧。” 少年一把按住她的手腕,“去干什么?她们自己拉的屎,还要你去擦?” 江月凝拍了拍他的手背。 “去看看也无妨,把话说清楚,免得以后总来烦我。” 少年没再拦,抓起旁边的外袍披在身上。 “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并肩走在抄手游廊上。 冷风吹过,少年的步子迈得很重,踩得青石板咯吱作响。 他偏过头,看着江月凝消瘦的侧脸。 这侯府里的人,个个都是吸血的虫。 他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赵氏叫阿凝去,无非是想让她重新接管账目。 他可以现在就冲进去,把那老太婆的桌子掀了,把赵惜玉贪墨的证据甩在她脸上。 可是然后呢? 阿凝现在还在侯府,她手里的钱还没完全转移完。 如果现在彻底撕破脸,赵氏一定会封锁侯府,查抄凝霜院。 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放弃了最爽的掀桌子选项。 他要确保阿凝能毫发无伤地离开。 两人踏进慈晖堂。 赵氏坐在上首,见少年也跟着来了,眉心微蹙,却没有发作。 “坐吧。”赵氏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江月凝没坐,只是静静地站着。 “母亲叫我来,有何吩咐。” 赵氏将桌上那两本账册往前推了推。 “这是公主大婚的采买单子,还有各处的花销,你看看。” 江月凝看都没看一眼,“这账册,现在不归我管。” “月凝。”赵氏放缓了语调,带上了几分长辈的慈爱,“我知道你心里有气,砚声要娶公主,委屈了你。可这侯府的基业,是你和砚声一点点撑起来的。你难道就忍心看着它毁于一旦?” 江月凝觉得有些好笑。 毁于一旦? 这侯府的死活,与她何干。 “母亲言重了。”江月凝语气平淡,“公主乃金枝玉叶,又有表妹从旁协助,这管家的事,自然轮不到我一个即将被贬妻为妾的人来插手。” 赵氏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这是在跟我赌气?” “并非赌气,只是认清了本分。” 赵氏叹了口气,“惜玉那丫头,有些小聪明,但撑不起大局,公主更是娇纵,不懂这柴米油盐的艰难。这府里的账,除了你,谁也理不清。” 赵氏站起身,走到江月凝面前。 “你既然还要留在府里,这管家之权,我便做主,还是交由你来打理,公主那边,我会去说。” 这是施舍?还是算计? 江月凝看着赵氏那张精于算计的脸。 让她继续管账,把那些亏空补上,替赵惜玉背锅,替公主擦屁股。 等一切理顺了,再一脚踢开。 算盘打得真响。 一直没说话的少年突然笑了一声。 笑声在安静的屋内格外刺耳。 “母亲这算盘,我在院子里都听见响了。” 少年大喇喇地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阿凝管账的时候,你们嫌她占着主母的位置不下蛋,现在换了人,账目亏了,银子没了,又想起她来了?” 赵氏脸色铁青,“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怎么没我说话的份?”少年身子前倾,盯着赵氏,“那账本上的亏空,少说也有几百吧?怎么,人家贪了银子,你们不去查她,反倒把这烂摊子塞给阿凝?”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赵氏厉声呵斥。 “是不是胡说,查查私库不就知道了?”少年冷笑。 赵氏被堵得说不出话。 江月凝拉了拉少年的袖子,示意他别说了。 她转头看向赵氏。 “母亲。”江月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这账本,我不会接。” 赵氏盯着她。 “你当真要眼睁睁看着侯府乱套?” “侯府乱不乱,是侯爷和公主的事。”江月凝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账目,往后不论是亏损还是盈余,都与我毫无关联。” 赵氏指着她,手指发颤。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你难道真想在这府里当个废人?” “当个废人,也比当个被人利用完就丢的物件强。” 江月凝微微颔首,行了一个挑不出错的礼。 “话已至此,母亲早些歇息,告退了。” 她转身就走。 少年立刻跟上。 赵氏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江月凝!”赵氏在背后喊道,“你以为你撒手不管,就能独善其身?这府里倾覆了,你也落不到好!” 江月凝的脚步没停。 少年走在江月凝身侧,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 第51章 落水 他看着气急败坏的赵氏,扯了扯唇角。 “她会不会落到好,不劳您费心。” 袁府。 裴袅坐在妆镜前,手里攥着一封府里送来的家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袁从推门进来,一身官袍还没换,脸上带着一天的疲倦。 “又看什么?” 裴袅将信纸拍在桌上,转过身来,眼里全是压不住的兴奋。 “你猜怎么着?府里的中馈,现在没人管了!” 袁从解着腰带,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回事?” “江月凝撂挑子了,死活不接,赵惜玉呢,被我娘给驳了,公主那个废物更不用说。” 裴袅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 “我娘那边肯定焦头烂额,账目乱成一锅粥,三弟又天天闹着要分钱,大哥那个窝囊废只会缩着脖子……” 袁从听明白了,慢慢坐到椅子上。 “你想回去?” “我得回去看看。”裴袅凑到他跟前,压低了声音,“账目一乱,谁还分得清哪笔银子进了哪个口袋?我娘如今急着用人,我这时候回去帮忙,顺手截两笔……” 袁从的眉头拧了起来,又松开。 “能拿就多拿点,这礼部的俸禄,养活你们娘俩都费劲。” 裴袅笑了,拍了拍他的肩。 “放心,我心里有数,明儿一早,我就带钰儿回去住几天。” 次日,裴袅抱着三岁的袁钰,坐着马车进了定安侯府的大门。 赵氏听说大女儿回来了,难得露出几分笑意,让人在慈晖堂备了点心。 袁钰被奶娘抱着,小脸冻得红扑扑的,一进屋就往赵氏怀里钻。 “外祖母!” 赵氏搂着外孙,脸上的疲态散了几分。 “瘦了,在袁家没吃饱?” 裴袅在旁边坐下,接过丫鬟端来的热茶。 “可不是么,那点俸禄,连请个好厨子都请不起,娘,您看看您这外孙,连件新棉袄都是去年的旧衣改的。” 赵氏瞥了她一眼。 “回来就回来,别一开口就哭穷。” 裴袅嘿嘿一笑,不接这话,转而东张西望。 “娘,我听说府里最近热闹得很?公主要进门就算了,怎么账目又出了岔子?” 赵氏的脸沉了一瞬。 “谁跟你说的?” “我又不是聋子。”裴袅撇嘴,“三弟那嗓门,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人传人嘛,对了,那个江月凝呢?她不是最会管账的么?怎么就不管了?” 赵氏没说话。 裴袅自顾自地接着说。 “我早就说过,这个女人靠不住,当初嫁进来的时候,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谁知道肚子里那么多弯弯绕绕。管了十年的家,谁知道她往自己兜里揣了多少?” “够了。”赵氏打断她。 裴袅收了声,但嘴角还挂着不以为然的弧度。 赵氏将袁钰放在地上,让奶娘领着去院子里玩。 “你这趟回来,到底想干什么?” 裴袅收敛了笑容,正色道。 “娘,女儿想帮您分担,账目的事,我虽比不上江月凝,但好歹跟着您学了几年,打打下手总行吧?” 赵氏看了她半晌,“你那点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 裴袅脸上一僵。 赵氏端起茶盏,语气不轻不重。 “帮忙可以,但手脚放干净,被我查出来,别怪我不念母女情分。” 裴袅连忙点头,“娘放心,我哪敢呐。” 嘴上这么说,心里早就盘算开了。 袁钰闹着要出去玩,奶娘拗不过,便带着他在后花园转悠。 江月凝此时正好要去库房取一件旧衣裳改给绿竹,她就是闷了,自己出来走走。 路线经过后花园的荷花池。 池子不大,夏天开满荷花,到了冬天只剩一汪枯水。 她一个人走在石径上,远远看见袁钰蹲在池边,手里拿着根树枝,正往池子里戳冰玩。 奶娘不知去了哪里。 江月凝皱了皱眉,加快了脚步想过去把孩子拉回来。 就在她距离袁钰不过五六步的时候—— 一个穿着青布衣裙的丫鬟从假山后面窜出来。 动作极快。 那丫鬟一把推在袁钰背上。 三岁的孩子身子轻,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整个人直接栽进了池子里。 很快,是孩子入水的声响。 江月凝瞳孔骤缩,冲上去扑到池边,一把捞住袁钰的衣领往上拽。 池水刺骨。 她半个身子都探进了水里,棉袄瞬间湿透,冷意钻进骨头缝。 “来人!快来人!” 那个推人的丫鬟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袁钰被拖上岸的时候,小脸冻得发紫,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下人们闻声赶来,乱作一团。 江月凝跪在池边,浑身湿透,抱着孩子往怀里捂,手在发抖。 不是冷的。 是后怕。 如果她晚来一步—— “我的儿!” 裴袅的尖叫从游廊那头传过来。 她跑得鞋都掉了一只,扑过来一把从江月凝怀里抢过袁钰,死死搂在胸口。 “钰儿!钰儿你怎么了!” 袁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手死死攥着裴袅的衣襟。 裴袅抬起头,一双眼睛血红,死死盯着浑身湿透的江月凝。 “江月凝!” 她的声音尖利得能划破耳膜。 “你干了什么!” 江月凝还没来得及开口,裴袅已经站了起来,抱着孩子后退了两步,满脸惊恐与愤怒。 “是你推的!一定是你推的!这里只有你一个人!” “不是我。”江月凝的声音沙哑,冷静得不正常,“我过来的时候,有个丫鬟——” “放屁!” 裴袅打断她,歇斯底里。 “什么丫鬟?哪个丫鬟?人呢?在哪呢?我怎么没看见!” 她环顾四周,空空荡荡,除了赶来的下人,哪有什么别的丫鬟。 江月凝闭了闭眼。 没有人证。 那个丫鬟来得快,走得更快,像是提前踩好了点。 裴袅的哭喊声越来越大,引来了更多的人。 “来人!江月凝要害我儿子!” 赵惜玉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后面。 她靠在游廊的柱子上,手里捏着一方帕子,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惊愕和担忧。 江月凝的视线越过裴袅,穿过人群,落在那张精心装扮的脸上。 赵惜玉迎上她的目光,眨了眨眼,唇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转瞬即逝。 江月凝攥紧了湿透的袖口,指节泛白。 第52章 当众对质 慈晖堂内,乱成了一锅粥。 裴袅抱着儿子,哭得撕心裂肺。 “江月凝!我儿子才三岁!他哪里得罪你了!你要下这样的毒手!” “我不过是之前在我家说了你几句不中听的,你就记恨在心,如今对我儿子下手!你好狠的心啊!” 江月凝面无血色,嘴唇冻得发紫,可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任由冰冷的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地,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没看裴袅,目光冷冷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绿竹跪在她身旁,急得满头是汗,梗着脖子反驳:“大姑奶奶,您讲点道理!我们夫人若是真想害小公子,她身体不好,为何还要自己跳进那冰窟窿里去救人?您睁开眼睛看看,我们夫人现在都快冻僵了!” “她那是做戏!”裴袅尖叫着打断她,“她就是想演一出舍身救人的好戏,好让所有人都觉得她高尚!谁知道呢?说不定她就是看没人,想淹死我儿子,结果被你们撞见了,才不得不救!” 这番颠倒黑白的指责,让绿竹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血口喷人!” “都住口!” 赵氏猛地一拍桌子,满脸怒容。 她快步走下来,先是查看了一下外孙的状况,见袁钰只是受了惊吓,身上裹着厚厚的毯子,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转过身,目光如刀,落在江月凝身上。 “月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一个柔弱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 “姑母,您先别动气。” 赵惜玉从人群后走了出来,姿态温婉,满眼担忧。 “大姐也是爱子心切,才会口不择言,嫂嫂也不是那种狠心的人,我想……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她说着,话锋轻轻一转,看向江月凝,眼神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同情,“只是……嫂嫂,方才那池边真的只有你和钰儿吗?会不会是你看错了?毕竟天寒地冻的,哪个丫鬟会无缘无故跑到那偏僻的池边去呢?” 她没有直接指责,却句句都在暗示,江月凝口中的神秘丫鬟是凭空捏造。 “是啊!哪有什么丫鬟!”裴袅立刻找到了同盟,哭喊得更来劲了,“母亲!您要为我做主啊!这个毒妇今天敢推我儿子下水,明天就敢在您的茶里下毒啊!” 赵氏的脸色愈发难看,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江月凝,眼神复杂。 理智告诉她,江月凝不是这种人,可眼下的局面,人证物证俱无,只有裴袅母子凄厉的哭喊。 “江月凝,”赵氏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看没看见那个丫鬟?” “看见了。”江月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她是谁?哪个院的?叫什么名字?”赵氏追问。 “不认识。” 这三个字一出,满堂哗然。 “哈!不认识?”裴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编!你接着编!我看你能编出什么花来!” 赵氏的耐心终于耗尽,她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与决绝,“来人!将江氏……” “我看谁敢动!” 一声暴喝如惊雷般从门口炸响。 少年一身玄色劲装,裹挟着一身凛冽的寒气,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他那双桃花眼里燃着滔天的怒火,视线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江月凝。 他三两步冲过去,脱下自己还带着体温的厚重外袍,一把将江月凝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 “阿凝!”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心疼和暴怒。 紧接着,另一个更加冰冷、更具威严的声音响起。 “都给本侯住口。” 裴砚声从门外缓步而入,他依旧是一身暗色常服,面容冷峻如冰,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扫过全场,所有人的哭喊和议论声瞬间都卡在了喉咙里。 两个一模一样,却气质截然不同的男人,一左一右,如同两座山,将江月凝护在了中间。 花厅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砚……砚哥哥?” 长宁公主的声音紧随其后,她提着裙摆,一脸兴奋地跑了进来。 “哟,这是怎么了?这么热闹?”长宁公主的目光在场内转了一圈,最后幸灾乐祸地停在江月凝身上,“哎呀,江月凝,你怎么跪在地上,还湿漉漉的?这是犯了什么错,惹得母亲要罚你了?” 她一开口,就像是给这场闹剧又添了一把最大的火。 “舅舅我……我就说一句!”角落里,一直没敢出声的赵堪,见两个外甥都来了,胆气也壮了些,缩着脖子喊道,“月凝这孩子不是那样的!这里头肯定有误会!” “你闭嘴!”赵氏和裴袅异口同声地呵斥道。 赵堪脖子一缩,立刻噤了声。 “误会?”少年冷笑一声,他扶着江月凝站起身,给她压实外袍,将她护在身后,一双利眼扫向裴袅,“你儿子掉水里了,是她不顾自己性命跳下去救的!你眼瞎了吗?不感恩戴德就算了,还反咬一口,裴家怎么养出你这种颠倒黑白的蠢货!” “你!你敢骂我!”裴袅气得跳脚。 “骂你怎么了?”少年上前一步,气势逼人,“小爷今天不光骂你,再敢污蔑她一句,我还揍你!” “够了。”裴砚声终于开了口。 他没有看吵闹的众人,视线越过所有人,落在江月凝苍白的脸上。 当他看到她湿透的衣衫,看到她冻得发紫的嘴唇,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掀起了一丝波澜。 他转向赵氏,语气冰冷:“母亲,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氏被他看得心头一凛,将事情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当然,是站在裴袅视角说的。 裴砚声听完,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缓缓走到江月凝面前。 少年立刻绷紧了身体,像一只护食的狼崽,警惕地盯着他。 “让开。”裴砚声看着少年,吐出两个字。 “凭什么?”少年毫不退让。 “就凭我是她丈夫,是这定安侯府的主人。”裴砚声的声音里,带着上位者天生的傲慢与控制欲。 “丈夫?”少年嗤笑,“一个要把自己妻子贬为妾室的丈夫?裴砚声,你也配?” 眼看两个男人就要当场动手,一直沉默的江月凝,轻轻拉了拉少年的衣袖。 她从少年身后走出,平静地迎上裴砚声的目光。 第53章 绝地反击 “侯爷想问什么,便问吧。” 裴砚声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头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但他压了下去。 “本侯只问你一句,”他盯着她的眼睛,“你,推了钰儿没有?”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长宁公主更是伸长了脖子,满脸的期待。 江月凝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十年,也怨了十年的男人。他问得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 她忽然笑了,那笑意极淡,却带着无尽的悲凉与嘲讽。 “侯爷觉得呢?”她不答反问。 这句反问,像一根淬了毒的细针,精准地扎进了裴砚声的死穴。 他觉得? 他觉得她不会。可他更觉得,她恨他,恨到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你……”裴砚声的脸色冷得能刮下霜来,“本侯在问你话!” “砚哥哥!你还问她做什么!就是她干的!”裴袅见裴砚声来了,底气更足,指着江月凝的鼻子尖叫,“她恨我!她恨我们所有裴家的人!她就是要报复!” 江月凝没有理会裴袅的疯狗乱吠。 她迎着裴砚声那双几乎要将她凌迟的目光,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开了口。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因为寒冷而微微发颤,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花厅。 “第一,我若真想害钰儿,为何要选在光天化日之下?这后花园人来人往,我在这里动手,是生怕别人抓不到我的把柄吗?” “第二,钰儿落水,是我第一个发现,也是我跳下去救的人,若我存心害他,大可以袖手旁观,等他沉下去,再假惺惺地呼救,岂不更干净利落?” “第三,”江月凝的目光扫过裴袅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我如今不过是个即将被贬妻为妾的待罪之人,在这府里,连自己的院门都懒得出,害死侯府的嫡长外孙,于我而言,有何好处?是能让我重获侯爷的宠爱,还是能让我坐稳主母之位?都不是。只会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她顿了顿,唇边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我还没蠢到,拿自己的命,去换一个不相干小儿的命。” 一番话,条理清晰,逻辑分明。 是啊,她图什么? 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也不在乎府里的这些中馈,没必要杀一个孩子。 “说得好!”少年第一个拍手叫好,他护在江月凝身前,像一头好斗的豹子,桃花眼扫视全场,满是轻蔑,“只有蠢货才会用这种手段嫁祸!也只有蠢货才会信!” 他这话,骂了裴袅,也把赵氏和在场所有起了疑心的人都骂了进去。 裴袅气得脸都绿了,“你……你个小畜生!你跟她就是一伙的!” “我就是跟她一伙的,怎么了?”少年下巴一扬,满是桀骜,“不像有些人,跟猪是一伙的,脑子里装的都是水!” “够了!”裴砚声厉声喝止。 他没有再看江月凝,而是将森冷的目光投向了哭闹不休的裴袅。 “大姐,你口口声声说月凝推了钰儿,可有人证?” 裴袅一噎,“我……我没看见!可当时那里就她一个人!” “那就是没有证据。”裴砚声的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没有证据,便是诬告,诬告侯府主母,按家规,该当何罪?” 裴袅的哭声戛然而止,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亲弟弟。 他不帮她?他竟然不帮她? 赵氏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砚声,袅儿也是爱子心切……” “爱子心切,就可以信口雌黄,扰乱家宅不宁?”裴砚声毫不留情地打断她,“此事疑点重重,在查明真相之前,任何人不得再议论半句。王伯!” 管家王伯连忙从人群后躬身走出:“侯爷。” “彻查今日后花园当值的下人,但凡有半句谎言,杖毙。” “是!” 裴砚声的目光,最后落回江月凝身上,她还穿着那身湿透的衣裳,被少年用外袍裹着,小脸苍白得像纸,整个人摇摇欲坠。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说不清是疼,还是烦躁。 “回你的院子去。”他冷冷地命令道,“叫个大夫看看,别死在侯府,晦气。” 这话说的,刻薄又无情。 长宁公主在一旁撇了撇嘴,觉得无趣极了。 还以为能看到一出好戏呢,结果三言两语就结束了。 不过……她歪着头想了想,觉得裴砚声说得也有道理。 江月凝要是真想报仇,肯定会用更阴险的法子,比如下个毒什么的,推人下水这种事,又蠢又容易暴露,不像是她能干出来的。 赵惜玉站在角落里,攥着手帕的指节早已发白。 她精心策划的一石二鸟之计,竟然就这么被江月凝几句话给化解了。 不仅没能把江月凝彻底踩死,反而让裴砚声起了疑心,要彻查此事! 她放在假山后的那个丫鬟,是早就买通了的死士,事成之后便会立刻出府,从此人间蒸发,查?他能查到什么? 可她不甘心! “表哥,”赵惜玉柔柔弱弱地开了口,眼圈一红,“嫂嫂虽然洗清了嫌疑,可钰儿受了这么大的惊吓,大姐心里难受也是真的,您看……” “那你想如何?”裴砚声冷眼看她。 赵惜玉被他看得心头一颤,后面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裴砚声不再理会她,转身对赵氏道:“母亲,这家里的规矩,是该好好整顿了,什么人都能在背后嚼舌根,什么事都能闹到慈晖堂来,成何体统!” 赵氏被儿子当众下了面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也无从反驳。 裴砚声说完,不再看这满屋子的人一眼,拂袖而去。 少年则小心翼翼地扶着江月凝,低声问:“阿凝,冷不冷?我们回去。” 江月凝摇了摇头,由他扶着,一步步往外走。 路过裴袅身边时,她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 这场闹剧,就这么虎头蛇尾地收了场。 回到凝霜院,绿竹早就烧好了热水,备好了干净的衣裳和驱寒的姜汤。 江月凝泡在温热的水里,才觉得冻僵的四肢渐渐回暖。 她换上干净的寝衣,坐在烧得旺旺的炭盆边,手里捧着一碗滚烫的姜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第54章 谁与恩情 少年蹲在炭盆边,一张俊脸绷得紧紧的,眼里的火气几乎要烧穿屋顶。 “他有大病吧!”少年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咱们明明是被诬陷,他竟然还选择站在别人那一边,真是气死人了!” 绿竹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想劝又不敢。 江月凝想了想,还是决定和他说实话。 “他是在救我。”她轻声说。 少年抬头,一脸的不敢置信:“救你?阿凝,你是不是被冻糊涂了?他那话跟刀子一样,句句扎心,这也叫救你?” “在那种情况下,”江月凝放下碗,看着炭盆里跳动的火光,“他若表现出半分对我的维护,裴袅就会闹得更凶,母亲也会认定我是恃宠而骄。” “他用最刻薄的话把我骂走,反而是堵住了所有人的嘴,让这件事到此为止。不然,你以为我今天能这么轻易地走出慈晖堂?” 少年怔住了。 他只看到了裴砚声的冷酷无情,却没看到那层冷酷之下,包裹着的、独属于权谋者的算计和……保护。 可这种保护,太伤人了。 “我不管!”少年站起身,在屋里烦躁地来回踱步,“就算是救,那也是他欠你的!这算什么?打你一巴掌,再给你一颗烂掉的甜枣?” “我受够了!”他停下脚步,一拳砸在桌子上,“我们不能就这么窝窝囊囊地走了!我要让他后悔!我要让他跪下来求你!” 江月凝看着他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的眼眶,心里一软。 “别冲动。” “我没冲动,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少年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阿凝,赵堪那个蠢货的主意,虽然蠢,但有一点他说对了。” “在这侯府,在这京城,没有权势,我们连呼吸都是错的。我想带你走,堂堂正正地走,不是像丧家之犬一样逃跑。” 他眼里的光,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要去找我的人。”少年一字一句地说,“十年前,跟着我从战场上回来的那些旧部,他们还认我这个主帅。” 江月呈心头一震,还没来得及说话,少年已经站起身,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赵堪正躲在自己院里,一边嗑瓜子,一边庆幸今天没被殃及池鱼,冷不防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少年带着一身寒气站在门口。 “外……外甥?”赵堪吓得瓜子撒了一地,“你……你这是干什么?” “舅舅,”少年走进来,开门见山,“你之前说的那个主意,再说一遍。” 赵堪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顿时激动得搓手:“哎哟!我的好外甥,你可算想通了!舅舅就说嘛,是龙就得飞,是虎就得啸,你这身本事,窝在这后院里算怎么回事!” “少废话。”少年打断他,“我问你,我十年前的那些部下,如今还有谁在京城?把你知道的,都写下来。” 赵堪脸上的兴奋瞬间褪去几分,换上了一丝凝重。 “外甥啊,这事……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他压低了声音,“十年了,人心是会变的。当年跟着你的那些人,有的早就解甲归田,有的战死了,还有的……投了新主子。” “你就告诉我,谁还在。”少年眼神锐利。 赵堪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叹了口气,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支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 “我确实给你提前查过了,禁军副统领陈启,当年是你手下的先锋官,算是爬得最高的了,还有城门校尉张莽,是个莽夫,但对你忠心耿耿,再就是……兵马司的李校尉,不过他现在跟着三王爷了……” 赵堪一边写,一边念叨:“外甥,舅舅得提醒你,你一旦去找他们,可就不是什么胞弟了,你就是第二个定安侯,到时候,宫里那位,朝堂上那些人,眼睛都会死死盯着你,一步都错不得啊!” 少年拿过那张写了寥寥数个名字的纸,看都没看赵堪一眼,转身就走。 “多谢舅舅。” 字句轻飘飘地传来,人已经消失在院门口。 赵堪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继续嗑瓜子,呸地吐掉壳,喃喃自语:“这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另一边,公主那里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长宁公主此刻心里老大不痛快。 今天这出戏,没看成江月凝的笑话,反倒显得自己像个上蹿下跳的丑角。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贴身宫女云儿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走了进来。 她说:“公主,贵妃娘娘宫里派人送来的。” 长宁掀开眼皮,懒洋洋地问:“又是什么?” “是一支东海暖玉的簪子,”云儿打开锦盒,只见一支通体温润、雕着并蒂莲的玉簪静静躺在明黄色的绸缎上,“贵妃娘娘说,这玉能养人,最适合公主您了。” 长宁撇了撇嘴,“她倒是会送,这里人人都说,让我离她远些,说她和母后不睦,心机深沉,我既要嫁入侯府,就须得跟她保持着距离。” 云儿将簪子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插在长宁的发髻上,她柔声劝道: “公主,奴婢说句斗胆的话,您想想,从小到大,皇后娘娘待您,又哪里有半分亲女儿的模样?永远都是规矩体统,您在亲娘那边受的气可一点都不少。” “可贵妃娘娘呢?”云儿顿了顿,“您小时候怕黑,是谁抱着您讲了一夜的故事?您贪玩摔破了膝盖,又是谁亲自给您上药,还偷偷给您塞糖吃?旁人说什么不重要,谁是真心疼您,您心里最清楚不是吗?” 长宁想,云儿的话,句句都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是啊,皇后虽然是她的母亲,可那份母爱,却冷得像冰。 反倒是人人敬而远之的贵妃,给了她为数不多的童年温暖。 “贵妃娘娘也是担心您,”云儿继续道,“她怕您嫁到这侯府来,人生地不熟的,被人欺负了去,这不,娘娘赏赐就先到了,出去旁人只会觉得娘娘依然待您如初,这难道不是最好的撑腰吗?” 长宁摸了摸发间的暖玉簪,触手温润,仿佛还带着一丝暖意。 第55章 暗室毒计 “哼,谁敢欺负本公主!”她嘴上不饶人,脸上的神色却缓和了许多,“那个江月凝,牙尖嘴利的,还有那个跟裴砚声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所以啊,公主,您在这府里,更得有自己的靠山才是。” 长宁沉默了许久,终于下了决心。 “去拿纸笔来。”她理了理发簪,“给贵妃娘娘写封谢恩的信,就说……就说本宫过两日,进宫去给她请安。” 袁钰到底年纪小,落了水又受了惊,当晚便又发起高热,嘴里一直念着胡话,小小的身子在被褥里缩成一团。 裴袅守在床边,听着儿子一声声虚弱的梦呓,心疼得如同刀绞。 请来的大夫开了方子,叮嘱好生将养,切莫再受风寒。可这侯府里的风寒,又何止是天气。 “我的儿啊,你可千万不能有事……”裴袅擦着眼泪,眼底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丫鬟的通报声。 “大姑奶奶,老夫人和表小姐她们来了。” 裴袅连忙收拾了脸上的神色,起身相迎。 赵氏一进门,便快步走到床边,探了探袁钰的额头,眉头紧锁,“怎么还这么烫?” “大夫说是受了惊,入了寒气,得慢慢养着。”裴袅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母亲,您看看钰儿,他才三岁啊!那个毒妇,她怎么下得去手!” 赵氏叹了口,扶着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袅儿,我知道你心里苦,但这事……砚声已经下了定论,在查清之前,不许再提。” “不许再提?”裴袅的情绪瞬间激动起来,“我儿子都快没命了,还不许我提?砚声他到底是我亲弟弟还是江月凝的?他护着那个外人,连自己的亲外甥都不要了!” 一直沉默的赵惜玉柔柔地开了口,声音里满是体贴和无奈。 “大姐,您先消消气,仔细气坏了身子,姑母也是心疼您和钰儿。” 她顿了顿,轻声细语地劝道:“其实,我倒觉得,表哥不是在护着嫂嫂。” 裴袅一愣,抬头看她。 赵惜玉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的精光,“大姐您想,公主即将过门,这是何等大事?若是此时传出侯府主母谋害亲侄的丑闻,不仅侯府颜面无存,皇上那边怪罪下来,表哥也担当不起。” “他当众呵斥嫂嫂,言语那般刻薄,其实是做给外人看的,是想尽快将此事压下去,保全我们侯府的声誉,表哥他……心里装的是家国天下,是这偌大的侯府,有时候难免……顾及不到我们这些内宅女眷的情绪。” 这番话说得,既像是为裴砚声开脱,又句句都在坐实江月凝就是心怀怨恨的罪魁祸首,而裴砚声为了大局,不得不委屈了亲姐。 裴袅的怒火果然被引到了另一个方向。 “大局?好一个大局!我儿子的命,就不是大局了?那个江月凝,她就是个扫把星!怨恨?她有什么资格怨恨?我弟弟给她十年荣华富贵,她连个蛋都下不出来,如今不过是让她挪个位置,她就敢对我儿子下毒手!” “大姐,慎言。”赵惜玉故作惊慌地捂住嘴,“嫂嫂她……她或许只是一时糊涂,被嫉妒冲昏了头脑,想吓唬吓唬您,未必就真的想……想害了钰儿。” 她越是这么劝,裴袅心里的火烧得越旺。 什么叫吓唬?把三岁的孩子推进冰窟窿里,这叫吓唬? 赵氏听着两人的对话,揉了揉发疼的额角。 “好了,都别说了,惜玉说得有理,眼下以大局为重,袅儿,你就在府里安心住下,先把钰儿的病养好,江月凝那边,我自会敲打她,让她不敢再放肆。” 说完,赵氏便起身,带着赵惜玉离开了。 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裴袅和床上昏睡的儿子。 她看着赵氏和赵惜玉离去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她的母亲,她的表妹,没有一个人真正站在她这边。 她们嘴上说着心疼,心里想的却都是如何息事宁人,如何保全侯府的脸面。 而那个罪魁祸首江月凝,却还好端端地待在她的凝霜院里! “江月凝……”裴袅走到床边,看着儿子烧得通红的小脸,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不让我好过,我也绝不会让你好过!” 她猛地转过身,对着贴身丫鬟春儿厉声道:“春儿!” 春儿吓得一个哆嗦,连忙上前:“夫人。” “她们都护着她,都觉得我儿子的命不值钱!”裴袅的眼神阴鸷得可怕,“既然讲道理没用,那我就用我自己的法子,为我儿子讨回公道!” 她凑到春儿耳边,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像是淬了毒的冰。 “你去外面,找个嘴严的蛇贩子,告诉他,我要几条最毒的蛇,那种咬人悄无声息,见血封喉的。” “啊!”春儿吓得脸色惨白,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夫人,这……这万万使不得啊!这可是要人命的!要是被人发现了,我们……” “闭嘴!”裴袅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谁会发现?这侯府这么大,冬天里钻进来几条野蛇,有什么好奇怪的?你只管去做,银子不成问题。” “可是……可是要怎么……怎么才好” “你是真的蠢吗?”裴袅眼中满是疯狂,“把蛇,想办法丢进凝霜院啊!就丢在江月凝的卧房附近!” “你想想,”她勾起一抹残忍的笑,“那贱人身子骨弱,最怕的就是冷,院里炭火日日烧着她,温暖如春,正是蛇喜欢的地方,万一……那蛇不小心咬了她,那是她命不好。” “就算没咬到她,咬了她院里的丫鬟,或者干脆 “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光是府里的悠悠众口,就能把她淹死!” 春儿被她这番话说得浑身发抖,却不敢不从,只能颤抖着声音应下:“是……奴婢……奴婢这就去办。” 第56章 毒蛇局 春儿哆哆嗦嗦地出了院门,脚步虚得踩在棉花上。 裴袅站在窗边,看着她消失在游廊尽头,才转过身来,重新走到床边,摸了摸儿子烫得吓人的额头。 “钰儿,等着,娘一定替你出这口气。” 她的手指在袁钰滚烫的小脸上停留了片刻,才慢慢收回来。 …… 书房里,王伯弓着腰,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将一份名册摊在裴砚声案前。 “侯爷,后花园当日当值的婆子和洒扫丫鬟,一共十一人,属下逐一问过了。” 裴砚声翻着名册,没吭声。 王伯接着道:“其中六人在花圃北侧打扫落叶,三人在厨房帮忙,一人告了半日假——” “哪一个?” “针线房的红莺,说是那天头疼得厉害,回房歇了一个时辰。” 裴砚声的指尖在红莺的名字上点了一下。 “问过了?” “问了。”王伯擦了擦汗,“她说自己一直在房里躺着,同屋的小翠能作证,属下又去找小翠核实,小翠也这么说。” “但属下留了个心眼儿,多问了一嘴,荷花池附近那天下午有没有人走动。” 裴砚声抬眼看他。 王伯咽了口唾沫:“浣衣房的周婆子说,她那天抱着衣裳从池子西边过,远远瞧见一个穿青布裙的丫鬟,身量不高,从假山后头出来,走得飞快,她本想叫一声,那人已经拐不见了影子。” “认出是谁了?” “没认出来,周婆子眼神不好,只看了个背影。”王伯垂下头,“属下后来又问了看门的刘四,刘四说那天下午,确实有个穿青布裙的丫鬟从角门出去了,他当时没多想,就放了人。” 裴砚声把名册合上,扔回桌面。 他其实不是没有怀疑过大姐裴袅本人,但裴袅的性子他太了解了。 蠢,冲动,做事不过脑子,让她做局,太考验她的脑子了。 何况,钰儿是她亲生儿子,她再疯也不会拿自己的孩子冒险。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有人利用了大姐对江月凝的恨意,借刀杀人。 “继续查。”裴砚声睁开眼。 王伯应了声“是”,犹豫片刻,又道:“侯爷,老奴多一句嘴,这事……要不要知会夫人一声?” “哪个?” “就,咱们夫人那边。” “不必。”裴砚声拿起案上的公文,“查清楚之前,谁都不要惊动。” 王伯领命退下。 书房里安静下来,烛火一跳一跳的。 裴砚声盯着那份公文看了许久,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他不知是想到什么,表情有些自厌自弃,随后把公文往桌上一甩,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冷风灌进来,呛得他喉咙发紧。 …… 凝霜院里,灯火已经灭了大半。 江月凝裹着被子缩在床上,身上还有些发寒,姜汤的热劲过去之后,骨头缝里又开始隐隐作痛。 少年坐在床边的脚踏上,背靠着床沿,手里攥着一柄短刀,有一下没一下地拿指腹蹭着刀鞘。 “睡了吗?”他低声问。 “没有。” “那我跟你说个事。” 江月凝翻了个身,看着他的后脑勺。 “我今天去找舅舅了。” 江月凝沉默了一瞬。 “他给了我一份名单,”少年的声压得很低,“我当年那些旧部,还留在京城的,有三个能用的。” 江月凝撑着胳膊坐起来。 “你想干什么?” “我想过了。”少年转过身,黑暗里只看得清他的轮廓,“光跑不行,跑了,你这辈子都得东躲西藏,我不要你过那种日子。” “可你一旦暴露身份——” “我知道。”他打断她,“我不在意。” “阿凝。” 少年把短刀插回腰间,膝行到她面前,抬起头看她。 “我十五岁上战场,一年打下了一个侯爵,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怕,你知道为什么?” 江月凝没有说话。 “因为我打仗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打完了,就能回去见你。” “现在也一样。” 屋外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一声又一声。 江月凝看着面前这张和裴砚声一模一样、却鲜活张扬得多的脸。 “我不会让你有事。”她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少年笑了一下,又转回去,重新靠在床沿上,手搭在短刀上。 “睡吧,我守着你。” …… 天还没亮,春儿就回来了。 她是从角门溜出去的,趁着换班的空当,没人注意。 裴袅早就没睡,披着衣裳坐在桌边等,听见脚步声,腾地站起来。 “弄到了?” 春儿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手里提着一个扎了细孔的竹篓,那篓子用粗麻布裹了三层,拎在手里还是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蠕动。 “弄……弄到了。” 春儿把竹篓放在地上,退了两步,浑身止不住地打哆嗦。 “蛇贩子说,这里头三条,两条是银环蛇,咬上一口,半个时辰就没气了,另一条是竹叶青,毒性弱些,但咬了会肿烂发黑,疼得死去活来。” 裴袅蹲下身,隔着麻布看了一眼,竹篓里隐约有鳞片摩擦的窸窣声,阴冷的凉意顺着她的指尖窜上来。 她也打了个寒噤,但很快就压了下去。 “够了。” 春儿哆嗦着问:“夫人,什么时候……动手?” 裴袅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不能太急。”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春儿。 “两条放到凝霜院,想办法放在她卧房附近,那院子炭火烧得旺,蛇闻着热气就会往里钻——冬天出蛇,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有过,府里的下人不会立刻往人身上想。” “另一条呢?” 裴袅勾了一下嘴角,那表情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分外渗人。 “另一条,丢到后花园的假山缝里。” 春儿一愣:“放花园里做什么?” “蠢。”裴袅瞪了她一眼,“凝霜院里出了毒蛇,外头花园里也有毒蛇,那就不是偶然了,那是有人故意放的,到时候府里人人自危,矛头会指向谁?” 春儿张了张嘴。 “指向最近跟所有人都有过节的那个人。”裴袅一字一字地说,“江月凝。” 她弟弟不是要查吗?查去吧。 查到最后,蛇是从凝霜院附近发现的,那个贱人百口莫辩。 推了钰儿下水不够,还养蛇害人? 到时候别说她弟弟保不住,就是圣旨下来,也保不住。 “今晚就动手。” 裴袅拎起竹篓,塞到柜子最底层,又拿衣裳盖了两层。 “等天黑透了,你拿银环蛇去凝霜院,别走正门,从后头矮墙那边翻过去,把篓子口朝着她卧房的窗根底下一放,蛇自己会爬进去。” “竹叶青你丢到假山那片石头缝里就行,那地方暖和,蛇会待着不走。” 春儿的腿抖得几乎站不住。 “夫人……万一……万一咬到别人——” “咬到就咬到。” 裴袅的声调平得吓人。 “这府里除了我,谁死都跟我没关系。” 全死了,她就可以继承很多家业了。 她嗤了一声。 “她江月凝敢碰我儿子,就得付出代价,谁替她挡灾,谁就是活该。” 春儿不敢再问了,低着头,浑身筛糠。 第57章 祸从天降 落水之事刚过两日,凝霜院的气氛依旧沉闷。 王伯提着一个食盒,亲自走了一趟。 绿竹一脸警惕:“王伯,您这是?” “夫人吩咐的,给二夫人送些温补的药材来。”王伯弓着身子,态度恭敬,“说二夫人受了寒,得好生将养着,这些都是库里顶好的山参和燕窝。” 绿竹撇了撇嘴,没接话。 “拿着吧。”屋里传来江月凝平淡的声音。 绿竹这才不甘不愿地接过食盒。 王伯又道:“侯爷还吩咐了,凝霜院的炭火用度,按双倍的份例支,万万不能再让二夫人冻着了。” 说完,王伯行了一礼,便躬身退下。 少年从屋里探出头,看着王伯离去的背影,冷哼一声:“假惺惺,给一巴掌再给颗糖,他倒是玩得顺手。” 江月凝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凋零的枝丫,眼神没有半点波澜。 这些东西,于她而言,早已激不起心中一丝涟漪。 府里的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下流淌了两天。 裴袅每日守在儿子床前,看着袁钰的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一颗心被煎熬得日渐扭曲。 她派人去凝霜院打探过,那边风平浪静,江月凝甚至都没出过院门,仿佛落水之事从未发生过,也没出现什么蛇伤人的消息。 她等不了了,她一天都等不了了! “老天爷,只要能害死那贱人,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不知是不是她的毒誓起了效果,这天夜里,变故陡生。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侯府后院的宁静! “死人了!啊!死人了!” 一个负责夜里巡查的婆子连滚带爬地从下人房的方向冲出来,脸上血色尽失,指着一间屋子,话都说不完整。 很快,整个侯府都被惊动了。 灯火一盏盏亮起,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出事的是一个刚进府不久的小厮,负责夜里给各院添炭火。 他被人发现时,已经倒在柴房门口,身体都僵了,脚踝上有两个细小的、发黑的血洞,周围的皮肉肿胀得吓人。 “是蛇!是蛇咬的!”有胆大的家丁凑近看了,吓得连连后退,“天爷啊!这大冬天的,哪来的毒蛇?” 一时间,人心惶惶,府里的下人们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脸上全是惊恐。 “太邪门了!钰儿少爷刚掉进冰池子没几天,今天就有人被蛇咬死!” “你们说……会不会是府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啊?” “别胡说!我看是有人故意害人!” 裴砚声和赵氏等人很快就赶到了。看着那小厮的尸体,裴砚声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侯爷,仵作来看过了,”王伯压低声音禀报,“是中了剧毒,蛇毒攻心,当场毙命。” “查!”裴砚声的声音冷得像冰,“立刻封锁全府,所有院落,一处都不能放过!给我把那条蛇找出来!我倒要看看,这侯府里,到底藏了什么鬼魅魍魉!” 一声令下,府里的家丁护院倾巢而出,人人手里拿着长棍和火把,一场声势浩大的搜查开始了。 裴袅其实吓了一跳,竹叶青在外头即便有行动,也不至于咬死人吧,难道是春儿放错了蛇? 银环蛇,不是在江月凝院子里吗?她现在脑子又慌又乱,居然比别人更想知道真相,春儿也心虚得不行。 那天月黑风高,她怕蛇,压根不知道跑出去的是哪一条,只想快点交差了事,现在死人了,她跟杀人凶手有什么区别? 搜查的队伍,很快就逼近了凝霜院。 “站住!你们想干什么!”少年手持短刀,拦在院门口,一双桃花眼满是煞气,“没有侯爷的手令,谁敢闯凝霜院!” 带队的护院头领一脸为难:“这位……公子,是侯爷的命令,要搜查全府,小的们也是奉命行事啊!” “滚!” “让他进来。”江月凝的声音从院内传来。 她已经披着外衣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脸紧张的绿竹。 少年回头:“阿凝!” “无妨。”江月凝摇了摇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让他们搜。” 有了江月凝的话,少年这才不甘地收了刀,退到一旁,但那双眼睛,却像鹰一样死死盯着每一个进院的家丁。 凝霜院的炭火烧得足,一进院子便是一股暖意。 家丁们小心翼翼地翻检着花圃、角落,不敢有丝毫大意。 “这里……这里有东西!” 一个家丁指着江月凝卧房窗下的一个炭筐,声音发抖。 所有人立刻围了过去。 只见那炭筐底下,一条黑白相间的蛇正盘在那里,似乎是被惊动了,猛地昂起了头。 “是银环蛇!剧毒!”有人失声尖叫。 不等众人反应,另一个丫鬟在屋檐下的柴火堆里也发出一声惊呼,她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柴火堆:“还、还有一条……是竹叶青……” 两条! 凝霜院里,竟然一连发现了两条毒蛇! 这一下,整个场子都炸了。 “天啊!怎么会在二夫人的院子里?” “两条……还都是毒蛇……这……” 闻讯赶来的裴袅,一看到这个场景,立刻跌坐在地,抱着恰好跟来的长宁公主的腿,嚎啕大哭起来。 “公主!公主您看到了吗!是她!就是她!我就知道是她!”她指着江月凝,声音凄厉无比,“她这是在养蛇啊!她想把我们都害死!先是我儿子,现在是府里的下人,下一个……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您和侯爷了!” 长宁公主被这阵仗也吓得不轻,她最怕这些软骨头的虫子,此刻见两条毒蛇都是从江月凝院里搜出来的,脸上顿时写满了厌恶和鄙夷。 “江月凝!你好恶毒的心肠!你竟然在院子里养这种害人的东西!” 赵惜玉也适时地走了出来,她先是扶起裴袅,然后一脸痛心疾首地看向江月凝,眼圈一红:“嫂嫂,你怎么能……怎么能做出这种事?那可是一条人命啊!你心里到底有多大的怨气,要用这种残忍的手段来报复?” “报复?” 江月凝看着眼前这三个唱念做打俱佳的女人,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甚至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厌烦。 “我报复什么?”她轻轻开口,“报复你们蠢得无可救药,还是报复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把脏水往我身上泼?” 第58章 谁是猎物 “你胡说!”裴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着跳起来,“不是你养的,蛇怎么会跑到你院子里去?还一窝就是两条!不不止,外头还有人被咬死了,你当我们都是傻子吗!” “就是!”长宁公主厌恶地往后退了两步,用帕子捂着鼻子,好像这空气里都带着蛇的腥气,“江月凝,你可真够恶心的!本公主光是想想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赵惜玉扶着摇摇欲坠的裴袅,满眼痛心地看着江月凝:“嫂嫂,我知道你心里有怨,可你也不能用这种法子……那是一条人命啊!你晚上……睡得着觉吗?” 三言两语,便将江月凝钉死在了因妒生恨,养蛇杀人的罪名上。 少年气得浑身发抖,正要上前理论,江月凝却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她拦住了他。 少年回头,满眼都是不解和焦急。 江月凝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随即,她往前走了一步,环视着眼前一张张或惊恐、或厌恶、或幸灾乐祸的脸。 “第一,我若真要养蛇害人,为何要养在自己院里?这炭火日日烧着,我住的屋子最是暖和,蛇性趋暖,我这是生怕它们不来咬我自己吗?” “第二,这蛇要吃要喝,还要地方藏身,我这凝霜院里里外外就这么几个下人,绿竹更是寸步不离,谁见过我往院里带过活物?谁又见过我去采买过蛇?”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哭天抢地的裴袅。 “第三,买蛇,总得花钱吧?大姐,你倒是说说,这京城哪个蛇贩子,收了我江月凝的银子,我若想害人,必定要让我贴身丫鬟出府,绿竹日日都守着我,难道是他买的吗,”他指了指少年,“长得这般突出,手里若拿个蛇篓子会有人不记得?” 一番话,不疾不徐,却字字如刀,将所有的指控剖析得明明白白。 是啊,这说不通啊! 谁害人会把凶器藏自己床上? 裴袅被问得一噎,但她此刻已经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只会撒泼打滚:“我不管!蛇就是在你院子里找到的!就是你!你这个害我儿的毒妇!” 少年嗤笑一声,满是嘲讽:“脑子是个好东西,可惜你没有,这么简单的栽赃嫁祸,也就你这种蠢货信了!” “你!你个小畜生,我是你姐!” “你是我姐,但我也没想过在十年后你会变成这样!” 姐弟俩明显都对对方十分失望。 赵氏看着这乱成一锅粥的场面,头疼欲裂。 她心里明镜似的,知道江月凝不可能干这种蠢事,这摆明了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可眼下人证物证俱在,蛇,就是从凝霜院搜出来的。 “够了!” 一直沉默的裴砚声终于开了口。 “这件事情,定有隐情,落水之事才过去多久,她如果真想报复害人,何必把蛇放在自己院子里等人搜查,未免太过刻意。” “砚声!你还替她说话做什么!就是她!”裴袅哭喊着。 裴砚声却像是没听见,就这样看着江月凝。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候,江月凝却忽然开口,提议道:“侯爷,您分析得确是对,既然蛇是从我院里搜出来的,我难辞其咎,为免再生事端,也为了让府中众人安心,我自请搬出凝霜院,到后院最偏僻的柴房去住,直到查明真相为止。”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惜玉眼底闪过一丝狂喜,又迅速掩去。 长宁公主撇了撇嘴,觉得这女人总算识相了一回。 裴袅更是得意,以为江月凝是怕了,要认罪了。 只有少年,气得眼眶都红了。 “阿凝!你胡说什么!我们没错,凭什么要搬!” “不行。” 出乎所有人意料,第一个否决的,竟然是裴砚声。 “此事尚未查明,你哪儿都不许去。” 他转过身,冰冷的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王伯身上。 “王伯。” “老奴在。” “封锁全府,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从现在起,两个时辰之内,我要知道这蛇,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裴砚声下了死命令。 “另外,”他顿了顿,目光再次回到江月凝身上,“在事情查清之前,任何人,不得再踏入凝霜院半步,违者,家法处置!” 这哪里是惩罚,这分明是变相的保护! 裴袅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 赵惜玉攥着帕子的手,指节都白了。 裴砚声不再理会众人各异的神色,冷冷地甩下一句:“再把另外一条蛇抓了,现在都散去!” 说完,他便拂袖而去,背影决绝,没有半分停留。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也只能悻悻散去。 一场惊心动魄的闹剧,就这么被强行压了下去。 凝霜院的门被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少年看着江月凝苍白的脸,又是心疼又是生气。 “你疯了吗?为什么要主动说去住柴房?” 江月凝走到炭盆边,伸出冰冷的手烤着火,轻声说:“我不这么说,他怎么会下令封锁凝霜院?” 少年一愣。 “他这个人,掌控欲强到了骨子里,我越是想逃,他越是要把我困住。我主动退让,把自己放在最卑微的位置,反而能激起他的保护欲,让他用最强硬的手段,把我和这趟浑水隔开。” 江月凝看着跳动的火光,声音平静得可怕。 “与其等着别人来审判我,不如我自己先走进囚笼,这样,他才会心甘情愿地,为我关上笼门,挡住外面的豺狼。” 少年听得心口发堵。 这十年,她就是这么过来的吗? 在一次次的算计和权衡中,在刀尖上跳舞,在夹缝里求生。 “阿凝……” “我没事。”江月凝打断他,“去个人,守在院门口,别让任何人靠近,马上有好戏看了。” …… 夜,越来越深。 裴袅的院子里,春儿吓得六神无主,在屋里来回打转。 “夫人,怎么办啊?侯爷下令彻查了!万一……万一查到我们头上……” “慌什么!”裴袅嘴上强硬,心里也怕得要死,她没想到裴砚声会这么不留情面,“蛇是从凝霜院里搜出来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你做得干净吗?” 第59章 姐弟离心 “干……干净的……”春儿哆哆嗦嗦地说,“奴婢是趁着天黑,从后墙扔进去的,没人看见……” “那就行了!”裴袅一拍桌子,“天塌下来,有江月凝那个贱人顶着!我们怕什么!”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大姑奶奶!侯爷有请!” 是王伯的声音。 裴袅和春儿对视一眼,两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裴袅和春儿猛地对视一眼,两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去书房的一路,裴袅走得浑浑噩噩。 想过他会大发雷霆,却唯独没想过,他会第一个来找自己。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 裴砚声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块软布,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 他甚至没抬头。 裴袅心里那点仅存的底气,在踏进这间屋子的瞬间,便被那无形的压迫感碾得粉碎。 她强迫自己站直,刚要开口,就听见裴砚声问。 “春儿。” 一直跟在裴袅身后,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春儿,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魂飞魄散,直接跪地。 “侯、侯爷饶命!” 裴砚声终于抬起了头。 他没看跪在地上的春儿,而是看着裴袅。 “大姐,你院里的这个丫鬟,胆子好像特别小。” 裴袅的心脏狠狠一抽,勉强挤出一个笑:“她……她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砚声,你找我来,到底……” “王伯。”裴砚声打断她。 王伯从门外阴影里走出,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样东西。 “大姐,你看看,认不认得这个。”裴砚声指了指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个空了的竹篓,一小块被撕破的、带着血迹的青色布料,还有几锭碎银子。 裴袅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竹篓,是她让春儿去买的!那布料,是春儿昨夜翻墙时被刮破的袖角! “我不认识!”她脱口而出,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不认识?” 裴砚声重复了一遍,他放下长剑,站起身,一步步从书案后走了出来。 “卖蛇的蛇贩子抓到了,就在后街的巷子里,他说,一个穿着青布裙的丫鬟,给了他十两银子,买了他三条最毒的蛇。” “他还说,那丫鬟的袖口,不小心被蛇笼的倒刺刮破了,还流了血。” 裴砚声走到裴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大姐,你觉得,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吗?” 裴袅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是我!不是我!是她!是春儿这个贱婢自作主张!”她猛地转身,指着跪在地上的春儿,歇斯底里地尖叫,“是她!她嫉妒江月凝得宠,想害死她!跟我没关系!砚声,你相信我!” 春儿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把自己推出来当替死鬼的主子,眼里的恐惧瞬间被绝望和怨毒取代。 “是夫人!是夫人指使奴婢的!”春儿哭着磕头,把一切都抖了出来,“是夫人说,要用最毒的蛇,咬死二夫人!她说,二夫人害了小公子,她要为小公子报仇!” “她让奴婢把两条银环蛇丢进凝霜院,把竹叶青丢进后花园!她说,这样查起来,就是二夫人自己养蛇害人,百口莫辩!” “就连柴房那个小厮……也是奴婢……奴婢太害怕了,天太黑,分不清哪条是竹叶青,就随便扔了一条出去……奴婢不是故意的!侯爷饶命啊!” 真相大白。 如此拙劣,又如此恶毒。 裴袅看着涕泪横流的春儿,知道自己完了。 但她不认! “是!就是我做的!”她像是疯了一样,冲着裴砚声大吼,“那又怎么样!江月凝那个贱人,她想害死我的钰儿!我儿子才三岁!她把他推进冰窟窿里!我让她偿命,有什么不对!” “我是在替我儿子报仇!我没错!” 裴砚声看她的眼神,带着失望和厌恶。 “如果你不是我裴砚声的嫡亲长姐,你现在早就被拖出去乱棍打了一顿,你以为我为什么会私下将你叫过来?”他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报仇?你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害死一个无辜的下人,把侯府搅得天翻地覆,这就是你的报仇?” “你知不知道,这件事若是传出去,整个定安侯府都会成为京城的笑柄!皇上会怎么看我们?满朝文武会怎么议论我们?说我定安侯治家不严,内宅藏污纳垢,连毒蛇害人的事都出得来!” 裴袅听完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好,好一个定安侯府的声名!”她指着裴砚声,一字一句,“为了你的声名,我儿子的命就可以不管不顾!为了你的声名,那个外人就可以骑在我们脖子上拉屎!裴砚声,你没有心!” “来人。” 裴砚声闭上眼,似乎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疲惫。 王伯立刻带人进来。 “将大姑奶奶带回她自己的院子,即刻派人去袁府传话,就说大姑奶奶身体不适,让他明日带回去养着。” 这是……短暂禁足了,也怕她不服气发疯 “至于这个丫鬟,”裴砚声睁开眼,声音里不带一丝波澜,“拖下去,家规处置。” “不要!侯爷饶命!夫人救我!” 春儿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架起来,哭喊着向裴袅求救。 裴袅却只是冷冷地看着,一动不动。 直到春儿被拖出书房,那凄厉的哭喊声消失在门外,裴袅才转过头,用一种近乎怨毒的眼神看着裴砚声。 “你会后悔的。” 她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 凝霜院里,依旧安静。 此时的江月凝已不想再待在这儿,立刻便开始收拾东西。 少年惊讶,“不是说得大婚时走吗?如今咱们若想离开,怎么能走得脱?” 在这种情况下,贸然离开,说不定还会被人挂上一些莫须有的罪名。 他并不希望江月凝被如此对待。 闻言,江月凝叹了口气,“不走又能怎么样呢?难道要留在这里任人宰割?” 她只想等到大婚之日走,知道这陷害的招数一日比一日多。 今日能躲,明日能避吗? 第60章 局中之局 两天后,慈晖堂。 侯府所有有头有脸的主子,都被叫了过来。 赵氏端坐上首,脸色不佳。 裴拾和陆氏缩在角落,眼观鼻鼻观心,裴泽一脸不耐,旁边的于氏依旧低眉顺眼,手里捻着佛珠。 婉姨娘和裴芊芊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裴袅坐在离赵氏最远的位置,眼底是未散的怨毒。 赵惜玉则是一身素净的白衣,安静地立在赵氏身后,神情悲悯,仿佛一朵不胜风雨的白莲。 长宁公主打着哈欠,对这种家族审判大会显然没什么兴趣。 江月凝和少年最后才到,两人一踏进门,所有的视线都汇集了过来。 裴砚声坐在主位,面沉如水。 “今日叫大家来,是为前日府中毒蛇一事,做个了结。”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裴袅身上。 “人证物证俱在,此事,是大姐所为。” 一句话,给事情定了性。 “我没错!”裴袅猛地站起来,歇斯底里地尖叫,“是江月凝害我儿子在先!我只是报复!” “所以你就买蛇害人?还害死一个无辜的小厮?”裴砚声的语气冷得像冰。 “那又如何!一个下人的命,能跟我儿子的命比吗!”裴袅状若疯癫。 赵氏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个孽障!给我坐下!”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时,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缓缓站了起来。 是三房的于氏。 因她常年吃斋念佛,在府里几乎没有存在感,此刻站出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二嫂,侯爷,各位,”于氏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关于此事,妾身有话要说。” 裴泽皱起眉,不耐烦地呵斥:“你一个妇道人家,这里有你什么事?给我坐下!” 于氏没有理他,只是看着赵氏,福了一礼。 “毒蛇之事,妾身可以作证。”于氏缓缓道,“三日前,妾身去城南的宝光寺上香,回来的路上,马车坏了,便在后街的巷子口等候,那时,妾身亲眼看见,这大小姐的贴身丫鬟春儿,与一个形迹可疑的男人交易,那男人手里提着的,正是装蛇的竹篓。” 这话一出,裴袅的脸瞬间惨白。 “你胡说!你跟江月凝是一伙的,你故意陷害我!” 于氏不为所动,继续说道:“妾身当时并未多想,只当是府里采买什么稀罕物事,直到府里出了事,才将两件事联系起来。”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震惊的话。 “但是,钰儿少爷落水那天,推他的人,并非春儿。” 满堂死寂。 赵惜玉扶着赵氏的手,指尖猛地一颤。 “三婶,您……您说什么?”江月凝也有些错愕。 于氏的目光转向她,带着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那天下午,妾身在后花园的湖心亭念经,亲眼看到,钰儿少爷在池边玩耍,之后,从假山后,走出一个穿着青布素裙的丫鬟,身形瘦小,妾身从未在府里见过。” “是她,伸手将钰儿少爷推下了水,然后,她便迅速转身,从另一条小路跑了,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 “那你当时为何不说!”赵氏厉声质问。 于氏垂下眼,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妾身……妾身胆小,怕惹祸上身,那人行事狠辣,一看就不是善类,妾身不敢……” “你看清那丫鬟的长相了吗?”裴砚声追问。 于氏摇了摇头:“离得太远,只看到一个侧脸,很陌生。” 真相,似乎比所有人想象的,都更加扑朔迷离。 “不是春儿?”裴袅也懵了,她喃喃自语,“那……那是谁?” 她猛地反应过来,自己是被当枪使了!有人故意推了她儿子下水,嫁祸给江月凝,算准了她会为了儿子发疯报复! “是谁!到底是谁!” 裴袅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死死地盯住了赵惜玉。 赵惜玉被她看得心中一慌,连忙低下头,柔弱地开口:“大姐,你……你看我做什么?我也是刚刚才知道……” “是你!一定是你!”裴袅像是疯了一样要冲过去,“你这个贱人!你想害死江月凝,就拿我儿子当筏子!你好狠毒的心!” 两个婆子连忙拦住她。 “够了!”裴砚声一掌拍在桌上。 他站起身,冰冷的视线缓缓扫过面色惨白的赵惜玉,扫过一脸幸灾乐祸的长宁公主,最后,停留在低头不语的江月凝身上。 “此事,本侯会一查到底。”他声音森寒,“府里绝不容藏污纳垢之人!” 其实江月凝心里并不清楚于氏为何帮她,她只觉得惊奇,但她当面不便言语,只想以后寻个机会问问。 三日后,京城最有名的清风茶楼。 二楼雅间,熏香袅袅。 裴砚声与一个男人同席而坐。 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青衫文士,气质儒雅,眉宇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锐气。 此人,正是秦王最得力的谋士,宋清源。 “侯爷。”宋清源为少年斟上一杯茶,“听闻侯爷府邸出了事情,不知是否严重?” 裴砚声端起茶杯,笑了笑。 “多谢关心,不过出了闺阁私斗,不足挂齿。” 之后,两人你来我往,从诗词歌赋,谈到兵法谋略,和朝廷的各种派系。 “侯爷这番见地,真是让宋某茅塞顿开。”宋清源放下茶盏,神色郑重了几分,“实不相瞒,殿下对侯爷也是闻名已久,十分欣赏,您如今和公主结亲,真是喜上加喜,贵妃娘娘是把公主当女儿一般看待的。” “哦?”裴砚声挑眉。 “殿下说,若侯爷肯赏脸,以后,必能名动天下。” 这拉拢的意味,已经再明显不过。 裴砚声故作沉吟,片刻后,才叹了口气。 “能得青眼,自然高兴,不过嗯,当下朝中派系重重,恐怕也不好沾边。” 宋清源脸上笑意更深。 “侯爷是个聪明人,知道这宫廷当中,谁掌权力,谁便是未来的掌权人,可不论是谁,都没有一个人能影响到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侯爷曾多次对贵妃示好,若非如此,下官也不敢前来。” 裴砚声没有接话,笑得意味深长。 第61章 双龙现世 之后,裴砚声又被私下请去了秦王府。 裴砚声与秦王对坐,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已成胶着之势。 “侯爷府上之事,本王也听说了。”秦王落下一子,语气温和,“侯爷的姐姐……如今可还好?” 裴砚声执黑子的手顿也未顿,声音平淡无波:“家姐一时糊涂,被有心人利用,如今在院中静思己过,劳殿下挂心了。” 他将裴袅之事轻描淡写地带过。 秦王笑了笑,不再追问,话锋一转:“说来,本王还要多谢侯爷,本王先前在外忙碌,若非等你提点,恐怕就要错失良机,难以立功劳。” 半个月前,他奉命前去赈灾。但因缺乏实地考察差点出事。 结果,半夜时分裴砚声派人送来了口谕,愣是把这个情况给扭转回来。 他当时便对裴砚声十分有好感,这才在几日前派遣了心腹前去试探口风。 要不然,他们也不会在此地对弈。 裴砚声抬眸,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 “殿下言重了,即便没有我,殿下也终会找到法子,我只不过是投机取巧,把殿下引入京城罢了。” 这番话,既是恭维,也是试探。 秦王捻着一枚白子,沉吟片刻:“侯爷可知,母妃对公主殿下,视若己出,如今侯爷与公主即将大婚,你我便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裴砚声落下黑子,截断了白子的一条大龙,“殿下有话,但说无妨。” “好,快人快语!”秦王抚掌而笑,“父皇年事已高,太子行事愈发乖张,本王……只是想为这天下百姓,求一个安稳罢了。” 这便是赤裸裸的招揽了。 裴砚声垂眸看着棋局,许久,才轻叹一声:“殿下仁心,裴某佩服,只是,裴某如今是公主的未婚夫婿,身系皇家颜面,一举一动,都需得万分谨慎,不敢轻易站队,以免给公主和皇后娘娘带去麻烦。” 他提了公主,又提了皇后,却独独漏了与秦王母子情深的贵妃。 秦王眼中精光一闪,已然会意。 裴砚声这是在告诉他,他可以倒向贵妃一派,但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而这个理由,便是即将嫁入侯府的长宁公主。 “侯爷深谋远虑,是本王唐突了。”秦王笑道,“来,不说这些烦心事,继续下棋。” 一盘棋,下得暗流汹涌。 然而,就在京城各方势力都以为定安侯这枚棋子即将落入秦王囊中时,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毫无征兆地引爆了整个朝堂。 …… 禁军副统领陈启,在城外军营与人切磋,三招之内,被人一脚踹飞了兵器。 此事本是军中寻常,坏就坏在,赢了他的人,与定安侯裴砚声生得一模一样。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进了宫里。 御书房内,皇帝听着心腹密探的奏报,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密探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回皇上,那人与定安侯容貌别无二致,只是瞧着……年轻许多,身手更是霸道绝伦,不似侯爷的沉稳路数。据陈启所言,那人自称……裴砚声。” 皇帝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朕的定安侯还在呢!”他缓缓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这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一个裴砚声?” “传旨!”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宣定安侯裴砚声,即刻进宫!还有……把那个自称裴砚声的人,也给朕请进宫来!” …… 御书房内。 两个一模一样的裴砚声,一个沉稳如山,一个桀骜如火,并肩站在殿中。 皇帝坐在龙椅上,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逡巡,带着审视,带着猜忌,更带着一丝帝王独有的,见猎心喜的兴奋。 “定安侯,”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给朕解释解释。” 裴砚声上前一步,拱手行礼,神色平静无波:“回皇上,此人……是臣失散多年的孪生胞弟。” 这谎言,他早就备下了,以应对这迟早会来的一天。 “哦?孪生胞弟?”皇帝挑了挑眉,“朕怎么从未听闻,定安侯还有个弟弟?” “家母当年生产时,遭遇意外,胞弟自幼体弱,被送往乡下将养,不料途中遭遇山匪,从此下落不明,臣与家母寻了十年,不想……竟在京城重逢。” 这番说辞,天衣无缝。 然而,少年却嗤笑一声,打破了这完美的谎言。 “皇上,他撒谎。” 少年上前一步,与兄长并肩而立,那张扬的眉眼间,没有半分畏惧。 “我就是裴砚声,十六岁上战场,十七岁封侯的那个裴砚声。” 皇帝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放肆!你可知,在朕面前,信口雌黄是何罪名?” “我没有信口雌黄。”少年直视着龙椅上的天子,“皇上若是不信,可问他,十年前,北境大捷,您在庆功宴上,亲口赏了我什么?” 皇帝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件事,是他与当年那个少年将军之间的秘密。 当年,他龙心大悦,私下问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想要什么赏赐。 少年答:“臣什么都不要,只求皇上允臣,待天下安定,便解甲归田,与我夫人,归隐江州。” 这个答案,让彼时的皇帝龙心甚悦,觉得这少年不贪恋权势,是个纯粹的武将。 可如今…… 皇帝的目光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裴砚声。 他知道,眼前这个,才是如今权倾朝野的定安侯。 那个一心只想归隐的少年将军,早就在十年的朝堂倾轧中,死去了。 那么,眼前这个一模一样的少年,是怎么回事? 鬼魅?还是……更大的阴谋? 皇帝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诡异。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从龙椅上站起身,缓缓走下台阶。 “无论你是谁,是真是假,都不重要了。”皇帝走到两人面前,用一种近乎玩味的眼神看着他们,“重要的是,朕的麾下,多了一员猛将。” 他看着少年,一字一句地宣布:“朕今日,便封你为……怀化大将军,赐府邸一座,黄金千两,即日上任,协防京畿。” 此言一出,裴砚声的眸光,终于沉了下去。 皇帝这是……要用一个新的裴砚声,来制衡他这个旧人了? “臣,遵旨。”少年朗声应下,唇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弧度。 第62章 州官放火 长长的宫道上,积雪被踩得吱吱作响。 一前一后,两个身影被宫灯拉得忽长忽短。 裴砚声走在前面,步履沉稳,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气。 少年跟在后面,闲庭信步,仿佛刚从戏园子出来,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做了什么?” 裴砚声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声音极其冷淡。 少年也跟着停了下来,他懒洋洋地抬起头,桃花眼里全是促狭的笑意。 “我做了什么?我不是按你说的,当了你的胞弟吗?兄长。”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又轻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 裴砚声的拳头在袖中攥紧。 “你把自己的身份闹得人尽皆知,是嫌命太长了吗!” “那倒不是。”少年就喜欢看他无可奈何的样子,于是笑得前仰后合,“裴砚声,你让我像你一样,当个缩头乌龟吗?躲在这侯府的壳子里,看着自己的女人受尽委屈,看着仇人在朝堂上耀武扬威?” 他一步步走上前,逼近裴砚声,那张一模一样的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的人生是你自己选的,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你没资格管我。”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我告诉你,裴砚声,这套对我没用。” “你……” 裴砚声被他堵得胸口发闷,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他想骂他冲动,想骂他愚蠢,可看着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他忽然发现,自己竟无话可说。 那曾是他的眼睛。 在被这朝堂、这权势、这十年的光阴磨平棱角之前。 “你好自为之。” 裴砚声咬牙切齿地警告着,随后便大步流星地离去。 少年看着他仓皇的背影,嗤笑一声,熟门熟路回家了。 第二日,整个定安侯府都炸了。 先是宫里的圣旨,后脚跟着内务府送来的赏赐,金银绸缎,流水似的搬。 赵堪眼看着圣旨已经宣读了,他急不可耐捧过来看,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一把抓,就差给少年跪下了。 “我的好外甥!不!我的怀化大将军!舅舅就知道!舅舅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 他抱着少年的大腿,哭得情真意切:“从今往后,舅舅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上刀山下火海,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少年被他吵得头疼。 其实,赵堪已经能想象到自己未来的美好生活了。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赵堪,马上就要成为京城里最威风的国舅爷了! 凝霜院里,江月凝听着绿竹带回来的消息,久久没有说话。 她没想到,少年会用这么一种激烈又直接的方式,重新回到这盘棋局里。 这是她离开前,最大的变故,也是她始料未及的。 “阿凝,你别担心。”少年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我这么做,只是想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江月凝抬起头,看着他。 “你想拿回什么?权势?地位?还是皇上画给你的另一座牢笼?” “我想拿回能保护你的力量。”少年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阿凝,我们不能就这么跑了,跑了,你就是弃妇,我就是逃犯,我要堂堂正正地站在这京城里,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然后带你走。” 他眼里的光,灼热得烫人。 江月凝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导火索已经点燃,她和他就这样,被命运裹挟着,被迫往前走。 年关将至,侯府里处处张灯结彩,下人们的脸上却不见喜气,反而多了几分惶恐和不安。 府里出了两个一模一样的主子,一个冷,一个横,谁都不好伺候。 公主大婚的日期也越来越近了,红色的绸缎和喜庆的器物源源不断地送进府里,刺得江月凝眼睛生疼。 那天,她从库房出来,迎面撞上了裴砚声。 他似乎是刚从宫里回来,还穿着朝服,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 两人在抄手游廊下狭路相逢。 江月凝想绕开,裴砚声却开了口。 “站住。” 江月凝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的和离书,侯爷看过了吗?”她先手开口追问。 裴砚声皱了皱眉。 “什么和离书?你还敢提这事?” 江月凝猛地转过身,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你没收到?” 她的心,在那一瞬间,竟然生出了一丝荒谬的希望。 “我从未收到过你的什么和离书。”裴砚声的语气有些不耐,“江月凝,我最近很忙,没时间陪你玩这些欲擒故纵的把戏。” 江月凝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欲擒故纵?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是,我忘了,侯爷日理万机,怎么会记得我这种无理取闹的女人递上来的废纸呢?” “裴砚声,你敢说你没收到吗?我让王伯亲手交给你的!” “你忘了,你当然忘了!你连十年前答应过我的事都能忘,区区一封和离书,又算得了什么!” 裴砚声的脸色,终于变了。 给王伯了? 他怎么没见过? 一丝慌乱,在他心底一闪而过。 可他不能承认。 在江月凝面前,他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我不知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他冷下脸,恢复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定安侯,“公主的婚期就在年后,我劝你安分守己,不要再惹是生非,丢尽侯府的脸面。” “安分守己……”江月凝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脸上的笑容凄然又讽刺,“好,好一个安分守己。” 她看着他,像是要将他的样子刻进骨血里。 “裴砚声,我祝你和公主,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她说完,再也不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那背影,决绝得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斩断了他们之间最后一丝情分。 裴砚声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游廊的尽头,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细细密密的刺痛。 他猛地转身,快步走向书房。 他找来王伯追问,这才从满屋礼物的库房里找出了那个盒子。 他没听王伯的解释,颤抖着手,打开了盒盖。 是和离书,是她娟秀而决绝的字迹。 “夫妻缘尽,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裴砚声拿着那封信,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原来,她真的想走。 不是气话,不是试探,是蓄谋已久,是铁了心要离开他。 为什么? 他到底哪里做错了? 他给了她侯府主母的尊荣,给了她花不完的银子,他为了他们的未来,如履薄冰。 他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她吗? 为什么她就是不懂! 第63章 窝囊废 怀化将军府的牌匾挂起来后,赵堪的人生仿佛也跟着镀了金。 他最近很忙,忙着跟在少年身后,出入京城里那些过去他只敢远观的销金窟。 “外甥啊,不是,将军!您听舅舅一句劝!” 京城最大的赌坊通宝局的雅间里,赵堪端着酒杯,一张脸笑成了褶子。 “这地方龙蛇混杂,可消息也是最灵通的!您想啊,那些个王公贵族,喝多了什么话不敢往外说?咱们在这儿,既能消遣,又能探听虚实,一举两得,一举两得啊!” 少年把玩着手里的骰子,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你很吵。” 赵堪也不恼,嘿嘿一笑:“是是是,舅舅话多,舅舅掌嘴!” 他说着,轻轻在自己脸上拍了一下。 “将军您看,对面那桌,穿锦袍的那个胖子,是户部侍郎的小舅子,出了名的败家子,他旁边那个,是秦王府上的清客,您瞧,这不就搭上线了?” 少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这舅舅虽然窝囊,倒也不是全无用处。 …… 与此同时,慈晖堂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赵氏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账册,太阳穴突突直跳。 公主管家,那简直是一场灾难。 短短一个月多,府里的花销就超了三成,账目却记得一塌糊涂,东一笔西一笔,看得人眼花缭乱。 赵氏只能亲自下场,一本本地重新整理。 “姑母,您喝口茶,歇一歇吧。” 赵惜玉端着茶盏,柔声细语地走到她身后,替她捏着肩膀。 “都是惜玉没用,没能为姑母分忧。” 赵氏叹了口气,接过茶,语气里满是疲惫:“不怪你,这摊子事,本就不是你一个姑娘家该操心的。”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阵哭哭啼啼的声音。 “母亲!母亲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裴袅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赵氏脚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母亲,袁从那个杀千刀的,他要休了我!他说我丢尽了袁家的脸面,连累得他在衙门里都抬不起头!” 赵氏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有脸哭?你做下那等恶毒之事,没把你送进大牢,已经是砚声看在姐弟情分上网开一面了!你还想如何?” “可我那也是为了钰儿啊!”裴袅假哭,“我儿子现在天天汤药不断,我手里那点嫁妆早就空了!母亲,您就可怜可怜我,可怜可怜您那可怜的外孙,再给我支……支五百两银子吧!” “你还敢要钱?”赵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骂道,“你当这侯府是金山银山,任你予取予求吗?滚!给我滚出去!” 裴袅见要钱无望,眼珠一转,又把主意打到了别处。 “母亲,您别生气,女儿知道错了,女儿不要钱了,女儿就是想着,这府里如今乱糟糟的,公主殿下又金枝玉叶,您一个人也忙不过来。不如……不如就让女儿帮着您,管管采买?我保证,一定把手脚放干净,绝不敢再有下次!” 她倒是会挑,采买是府里油水最足的差事。 赵氏看着这个利欲熏心的女儿,只觉得一阵心寒。 “滚出去。” 她连多余的话都不想再说。 裴袅见状,也知道今日是讨不到好了,只能恨恨地瞪了一眼站在旁边、始终一言不发的赵惜玉,从地上爬起来,悻悻地走了。 江月凝在府里,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这偌大的侯府,就像一个华丽的囚笼,里面的人,个个面目狰狞,为了各自的利益撕咬不休。 过了两日,她寻了个空,带着绿竹,又去了三房于氏的院子。 之前的毒蛇和落水之事,若非于氏出面作证,她恐怕早已被钉死在罪名上,百口莫辩。 这份恩情,她记在心里。 “月凝,你怎么又来了?” 于氏见到她,有些手足无措,连忙将她迎进屋里,让人上茶。 “三婶安好。”江月凝将一个包裹放在桌上,“天气越来越寒,这是我闲来无事,给您这一房做的护膝,针脚粗疏,您别嫌弃。” 那护膝是用上好的兔毛滚边,针脚细密,一看就费了不少心思。 于氏眼圈一红,连忙推辞:“这如何使得!使不得,使不得!” “三婶,您上次在慈晖堂为我解围,这份恩情,月凝没齿难忘,区区几副护膝,不成敬意,您若不收,便是看不起我了。” 于氏听她这么说,才颤抖着手收下了。 “月凝……你是好人,只是这府里……” 于氏说到一半,又停住了,脸上满是欲言又止的挣扎和恐惧。 “三婶,您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江月凝轻声问。 于氏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恰好丫鬟上茶,她拉着江月凝坐下,兀自端起茶盏:“没什么,喝茶,喝茶。” 江月凝见她不愿多说,也不便追问,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她能感觉到,于氏知道些什么秘密。 可她不敢说。 是什么,能让一个常年吃斋念佛的妇人,恐惧到这种地步? 江月凝满怀心事地从于氏的院子出来,迎面便撞上了一个满身酒气的人。 是三爷裴泽。 “哟,这不是月凝吗?” 裴泽斜着眼看她,脚步虚浮,一身的脂粉味混着酒气,熏得人头疼。 江月凝皱了皱眉,侧身想让开。 “躲什么?” 裴泽却一步拦在她面前,一双醉眼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我问你。”他打了个酒嗝,身子往前倾了倾,“你在这府里,天天摆出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给谁看呢?” 绿竹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挡在江月凝身前:“三爷,您喝多了!” “滚开!”裴泽一把推开绿竹,“我跟你主子说话,有你一个丫鬟插嘴的份儿吗?” 他重新看向江月凝,脸上带着一丝嘲弄的笑。 “我以前觉得你挺厉害的,把这偌大的侯府管得井井有条,我大哥大嫂,我,二嫂,谁都别想从你手里多抠一个子儿。” “可现在呢?”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尖刻,“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跟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任谁都能上来踩一脚。” “江月凝,你到底在窝囊什么?” 第64章 最后的余烬 面对裴泽满身的酒气和冒犯的言语,江月凝甚至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她觉得这个人很可笑。 窝囊?她若是不窝囊,这会儿裴泽恐怕连站在这里对她喷吐酒气的机会都没有。 但这些话,她一个字都不想说。 对一个醉鬼,对一个即将无关的人,解释是最无用的东西。 “三叔醉了,恕不奉陪。” 她只淡淡丢下一句话,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便扶着绿竹的手,径直从他身侧绕了过去,仿佛他只是一块挡路的石头。 裴泽被她这副无视到底的态度激怒,转身想去抓她的胳膊,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江月凝!你……” 他的叫骂声被远远抛在身后,江月凝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她已经不想再为这些无聊的人和事,浪费一丝一毫的心力。 …… 年关将至,侯府挂上了大红的灯笼,处处张灯结彩,可那喜庆的红色,却像是一层浮在冰面上的油彩,怎么也暖不透底下的寒气。 除夕夜宴。 慈晖堂内摆了三桌,侯府有头有脸的主子悉数到场。 气氛诡异得能拧出水来。 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主桌上并肩而坐的两个裴砚声。 一个身着暗色锦袍,眉眼冷峻,周身是化不开的权势威压。 另一个则是一身张扬的玄色劲装,桃花眼漫不经心地扫视全场,唇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长宁公主像只骄傲的孔雀,紧挨着裴砚声坐着,一会儿给他布菜,一会儿又凑到他耳边低语,亲昵的姿态毫不掩饰。 “砚哥哥,这个鱼好吃,你尝尝。” “砚哥哥,一会儿放烟火,你陪我去看好不好?” 裴砚声没有应声,也没有拒绝,只是偶尔会点一下头,那份默许,已足够让长宁心花怒放。 江月凝被安排在离主桌最远的偏席,和婉姨娘母女、于氏等人坐在一起。 她面前的碗筷几乎没动过,只安静地看着眼前这出荒唐的戏码。 少年坐在她身旁,见她不动筷,便自顾自地夹了一筷子水晶肴肉,不由分说地放进她碗里。 “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 江月凝看了他一眼,还是沉默地拿起筷子,小口吃了起来。 这一桌的人,个个都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变成隐形人,只有少年旁若无人,仿佛这满堂的暗流汹涌,都与他无关。 这场家宴,吃得食不知味,所有人都盼着早点结束。 好不容易挨到宴席散去,下人来报,后花园的烟火已经备好。 众人移步园中。 绚烂的烟火在夜空中一朵朵炸开,流光溢彩,将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明明暗暗。 长宁公主拉着裴砚声的袖子,指着不远处下人们正在准备的各色花灯,撒娇道:“砚哥哥,我也要放花灯!你给我做一个!” 她的声音娇俏,带着不容拒绝的任性。 赵惜玉站在赵氏身后,看着这一幕,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她精心算计,想把江月凝从主母的位置上拉下来,可到头来,站到裴砚声身边的,却是一个她更惹不起的公主。 她不甘心。 裴砚声的目光,下意识地朝江月凝的方向瞥了一眼。 她正静静地站在一棵梅树下,疏影横斜,暗香浮动,烟火的光芒在她清冷的脸上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他心里莫名一动。 曾几何时,也是这样的除夕夜,他会亲手为她糊一盏兔子灯,看她提着灯在雪地里笑得眉眼弯弯。 “砚哥哥!”长宁公主不满地晃了晃他的手臂,“你在看什么呢?” 裴砚声收回视线,那瞬间的温情被他迅速压了下去。 他看着长宁公主期待的脸,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江月凝的心上。 她看见,裴砚声真的坐了下来,就在那片璀璨的烟火下,下人恭敬地送上竹篾和彩纸。 他修长的手指,曾经握过长枪,批过奏折,也曾为她画过眉,此刻,正无比熟练地为另一个女人,做着一盏莲花灯。 动作专注,神情平静。 和他十年来,为她做过的每一盏灯,一模一样。 江月凝忽然觉得呼吸困难,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她几乎站不稳。 她曾以为,那是独属于她的东西。 原来不是。 原来,他也可以为别人做。 只要那个人,能为他的权势之路,添砖加瓦。 她唇边勾起一抹凄然的弧度,那句祝你和公主,百年好合,原来不是诅咒,而是预言。 一只温热的手,悄无声息地递到她面前。 掌心里,躺着一个用柳条胡乱编成的、歪歪扭扭的小鸟,丑得有些滑稽。 少年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边,高大的身影,恰好挡住了不远处那刺眼的一幕。 “他们那边的灯太亮了,晃眼睛。”他撇了撇嘴,把手里的柳条小鸟往她面前又送了送,“这个给你,虽然丑了点,但光不刺眼。” 他没说安慰的话,却用最直接的方式,为她隔开了一整个世界的恶意。 江月凝看着那只丑小鸟,看了很久很久,眼眶的热意再也抑制不住。 她没有哭,只是将那只小鸟接了过来,紧紧攥在手心,柳条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又柔和。 不远处的赵惜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着被公主缠住的裴砚声,又看了看与江月凝并肩而立的少年,一股说不出的烦躁和嫉妒涌上心头。 为什么? 为什么她费尽心机,却什么都得不到? 江月凝那个贱人,就算失了宠,身边也还是有另一个裴砚声护着! 凭什么! 就在这时,裴砚声做好了那盏莲花灯,亲手递给了长宁。 长宁欢呼一声,提着灯,踮起脚尖,飞快地在裴砚声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谢谢砚哥哥!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新年礼物!” 裴砚声的身体僵了一瞬,脸色沉了下来。 而这一幕,也清清楚楚地落入了所有人的眼中。 江月凝的心,在那一刻,彻底死了。 最后一丝余烬,被那寒冷的夜风,吹得干干净净。 第65章 春日惊雷 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那场除夕夜宴的烟火,连同那盏刺眼的莲花灯,都成了江月凝心里落下的灰。 开春后,府里最热闹的一件事,便是公主的婚期,又往后推了。 长宁公主派人传话,说春日里风大,她身子娇贵,吹不得,夏日里繁花似锦,穿嫁衣才好看。 这理由任性得可笑,裴砚声却应了。 于是,这场本该在初春举行的大婚,就这么被延推到了六月。 府里的红绸喜字没撤,就那么挂着,风吹日晒。 这段日子,京城里最不缺的,就是关于定安侯府的谈资。 “听说了吗?定安侯府现在有两个侯爷!” “什么两个侯爷,一个是定安侯,另一个是新封的怀化大将军!” “长得一模一样,啧啧,这定安侯府的风水,真是绝了!” 少年如今是怀化大将军,官职在身,却无战事可打,整日里在京城闲晃。 他最大的乐趣,似乎就是跟裴砚声对着干。 裴砚声今日去兵部议事,他后脚就跟着去城外军营,专挑裴砚声提拔起来的将领切磋。 裴砚声前脚见了秦王府的谋士,他后脚就敢在通宝局里,把秦王的小舅子输得当掉裤子。 俩人针锋相对,闹得满城风雨。 赵氏为此头疼不已,隔三差五就要把两人叫到慈晖堂。 “你们俩是想把天捅个窟窿吗?”赵氏揉着额角,看着面前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一个头两个大,“砚声,你俩都是一个人,也就是年岁不同,就不能让着对方点?” 裴砚声面无表情:“母亲,是他处处与我作对。” “我作对?”少年嗤笑一声,往椅子里一靠,二郎腿翘得老高,“我不过是会了会旧部,碍着你定安侯什么事了?还是说,这京城的地界,都得姓裴,还得是你裴砚声的裴?” “你!” “好了!都给我闭嘴!”赵氏一拍桌子,“在外头斗也就罢了,回了府里还斗!再让我听见你们闹出什么事来,都给我去祠堂跪着!” 赵氏的弹压,暂时维持了府里表面的平静。 可这平静之下,每个人的心思都在疯狂滋长。 赵惜玉最近很不好过。 她几次三番想在吃穿用度上给凝霜院下绊子,可如今的凝霜院,有怀化大将军坐镇,她的人还没靠近,就被少年院里的亲兵给叉了出去。 “小姐,咱们的人又被赶回来了。”丫鬟小声禀报。 “废物!” 赵惜玉将手里的茶盏重重一搁,滚烫的茶水溅出来,烫得她手背一红。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姣好的脸,眼底满是怨毒。 春日渐暖,宫里设了春日宴,遍邀京中三品以上的官员及其家眷。 请柬送到侯府,一式三份。 一份给侯爷与公主,一份给少年,另一份,则指名道姓地给了江月凝。 江月凝本不想去。 她厌烦了那些虚伪的笑脸,和笑脸下藏着的利刃。 “要去。”少年却替她做了决定,他把那份请柬拍在桌上,桃花眼里闪着光,“凭什么不去?你还是定安侯府明媒正娶的夫人,谁敢笑话你,我撕了他的嘴。” 江月凝看着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春日宴设在御花园的闻莺亭,惠风和畅,百花争艳。 江月凝到的时候,大多数贵妇都已经到了,几位贵主子还没来。 她一出现,原本热闹的谈笑声,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无数道目光,或同情,或鄙夷,或幸灾乐祸,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江月凝恍若未觉,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绿竹安静地立在她身后。 “哟,这不是江夫人吗?身子大好了?” 一个穿着石青色褙子的妇人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她是吏部侍郎的夫人,平日里最会捧高踩低。 江月凝抬眸,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那妇人见她不理,自觉没趣,旁边的另一位夫人却接上了话:“江夫人气色是不错,就是瞧着清减了些,也是,府里添了新人,还是金枝玉叶的公主,操心的事自然就多了。” “何止是操心啊,我可是听说,公主进门后,江夫人这夫人二字,怕是就要保不住咯。” “啧啧,十年夫妻,抵不过一道圣旨,真是可怜。” 一句句,一声声,像是淬了毒的针,密集地扎了过来。 绿竹气得脸都白了,紧紧攥着拳头。 江月凝却依旧面色平静,仿佛她们谈论的,是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别人。 就在这时,少年一身玄色劲装,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一来,周遭的议论声顿时小了下去。 “阿凝,怎么坐在这儿?”他旁若无人地在江月凝身边坐下,皱着眉道,“风大,仔细着凉。” 他一来,那些贵妇们便不敢再放肆,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 可她们的恶意,并没有就此收敛。 不多时,长宁公主在裴砚声的陪同下,姗姗来迟。 “哎呀,江月凝,你也在啊?”长宁公主像是才发现她,夸张地捂住嘴,“我还以为你病得下不来床,不敢出门见人了呢。” 她身边的六公主立刻捧哏:“皇姐说的是,毕竟快要当妾的人了,是该躲着点,免得丢人。”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这是当众打江月凝的脸,也是在打定安侯府的脸。 少年霍然起身,眼中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你再说一遍?” 然而,还没等他发作,一个更冰冷、更具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 “够了。” 是裴砚声。 他松开长宁公主的手,下意识擦了擦衣袖,缓步走了过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以为他要斥责江月凝,或是安抚公主。 他却径直走到江月凝面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脱下自己身上的玄色金线滚边大氅,亲手披在了江月凝的肩上。 他的动作很慢,甚至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郑重。 “风大,穿这么少就出来了?” 江月凝僵住了。 全场所有人都僵住了。 长宁公主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砚哥哥!你……” 裴砚声没有理她,他替江月凝拢了拢大氅的领口,才缓缓转过身,冰冷的视线扫过那几个方才议论得最欢的贵妇。 “本侯的家事,何时轮到诸位夫人来置喙了?” 第66章 玄氅之暖 那句话,让原本还幸灾乐祸的贵妇们一时愣住,脸上还有未散去的讥笑。 但,没人真的敢再笑出声了,毕竟他们都知道裴砚声的手段。 闻莺亭内,雅雀无声。 江月凝僵在原地,压根就还没反应过来情况。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十年如一日的冷,此刻却像一口深井,井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翻涌。 “砚哥哥!”长宁公主的声音尖利得像要划破这层伪装的平静,“你……你这是何意?” 她不敢置信地瞪着裴砚声,眼圈瞬间就红了,满脸都是被偏爱的有恃无恐,和被当众下了面子的屈辱。 这些人都是她授意的,裴砚声这不就是在打她的脸吗? 裴砚声却罕见没搭理她。 少年在一旁,抱着臂膀,挑着眉,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轻飘飘地开口,“定安侯这是演的哪一出?浪子回头?还是给咱们这些外人,做做夫妻情深的样子?” 这番话,无疑是火上浇油。 长宁公主的脸色极其苍白不好。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一道尖细的嗓音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皇后娘娘驾到!贵妃娘娘驾到!” 一声通传,如同天降纶音,将这满亭的硝烟强行驱散。 众人哗啦啦跪了一地。 “参见皇后娘娘,参见贵妃娘娘。” “都起来吧。” 皇后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缓缓走来,凤目微抬,视线在场内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 她的目光在披着大氅的江月凝身上停顿了一瞬,又掠过满脸委屈的长宁,最后落在了面无表情的裴砚声身上。 “今日是春日宴,怎么瞧着,倒比朝堂上还热闹?”皇后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贵妃跟在她身侧,用团扇掩着唇,笑得意味深长:“可不是么,年轻人们,火气总是盛些。” 皇后没接她的话,只是看向长宁,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长辈的训诫:“长宁,你也是快要出嫁的人了,怎么还这般孩子气?也不怕侯爷看了笑话。” 一句话,既是敲打,也是提醒。 长宁公主委屈地咬着唇,不敢再多言,只狠狠地瞪了江月凝一眼。 贵妃却柔声开口,像是来打圆场的:“皇后娘娘说的是,不过长宁也是天真烂漫,侯爷英雄盖世,自然有容人的雅量,想必不会跟一个小姑娘计较的。” 这番话,看似在为长宁开脱,实则句句都在暗示裴砚声小气,为了一个旧人跟未来的妻子计较。 满亭的贵妇们都低着头,耳朵却竖得老高。 江月凝跪在地上,只觉得周遭的一切声音仿佛都离她远去。 她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肩上那件大氅上。 很暖。 暖得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有多久,没有感受过这份来自他的暖意了? 自从他入朝,步步为营,他们之间就隔了一层又一层的冰。他用权势和金银为她筑起一座华丽的牢笼,却忘了,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她以为,她已经心如死灰。 她以为,那封被他视若无物的和离书,是她对他最后的祭奠。 可现在,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他的外袍披在了她的身上。 这是在做什么? 是又一次的权衡利弊,为了侯府的脸面,不得不做出的姿态?还是……还是他心里,终究是为她留了一块地方? 这个念头,像一颗被埋在冻土下的种子,在这一刻,被他亲手带来的暖意,催得破土而出,生出了一丝微弱又危险的嫩芽。 江月凝不敢深想。 她怕,怕这又是自己的一场空欢喜。 怕这件大氅的温暖,只是昙花一现的幻觉。 其实,他依旧是那个要娶公主、要将她贬妻为妾的定安侯吧。 “好了,都入座吧。”皇后发了话,“闻莺亭的花开得正好,莫要为了些小事,辜负了这大好春光。”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各自归位。 裴砚声也回到了主位,长宁公主立刻凑了上去,虽然还在生气,却依旧不肯放过任何一个与他亲近的机会。 少年重新坐回江月凝身边,他看着她身上那件碍眼的大氅,皱了皱眉。 “别被他骗了。”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屑,“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江月凝没有说话。 她只是下意识地,拢了拢肩上的大氅。 那熟悉的檀香,仿佛一剂无解的毒药,无声无息地渗入她的四肢百骸。 她想起了十年前,也是一个春日,微雨,他也是这样脱下外袍,披在她身上,然后一脸无奈又宠溺地数落她:“江月凝,你是不是傻?这么大的雨也往外跑,淋病了怎么办?” 那时候的他,眼里只有她。 现在的他,眼里是天下,是权势,是棋局。 可他今天,却在众目睽睽之下,选择了她。 哪怕只有一瞬间。 赏花宴结束后,休息过后,晚间便要去正殿了。 众人纷纷往偏殿去歇息。 江月凝走在最后,少年陪在她身边。 “那件破衣服,还要穿到什么时候?”少年看着她身上那件大氅,没好气地问。 江月凝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这件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大氅,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襟。 “阿凝。”少年看着她犹豫的神色,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受伤,“你不会……又信他了吧?” 江月凝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头,看向不远处。 裴砚声正被长宁公主缠着,说着什么,他似乎有些不耐,但并没有推开她。 就在这时,裴砚声仿佛感觉到了她的注视,忽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隔着人群,隔着十年的光阴和误会。 他的眼神,依旧是那么深沉,那么复杂,像一张网,要将她重新网进去。 江月凝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可以……再赌一次。 那颗刚刚破土的希望嫩芽,在这一刻,迎着他投来的目光,疯狂地生长起来。 她知道这很蠢,很傻,像是扑火的飞蛾。 可她那颗早已死去的心,在今天,被他亲手点燃了。 哪怕是饮鸩止渴,她也想再尝一次,那名为裴砚声的毒。 第67章 烈焰焚心 白日的女眷宴席结束了,期间在偏殿,虽然有人企图言语冲撞,但终究被少年给顶了回去。 少年言辞犀利,毫不忍让,那些人一个个被怼得面红耳赤,其中有软弱一些的,都偷偷抹起了眼泪。 “哼,不过是一群拜高踩低之人,就仗着自己有点家世,仗着你脾气好,敢在这里欺负你,十年后你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他们当真是过分!” 他到现在都没搞懂,以自己跟江月凝多年的感情,为何会如此。 为何江月凝的家族会走到这样的地步?她在这城中竟无一个亲人,只能被迫寄人篱下,最后还被十年后的他如此辜负? 他实在不解巨大的谜题。 但他总归是心疼她的。 “阿凝,”少年语气温柔,“晚上的宫宴,你若不想去,我们便不去。” 江月凝回过神,转头看着他。 她摇了摇头,拢了拢肩上的大氅,轻声说:“去,为什么不去?” 少年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堵得慌,却什么也没说。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崇华殿内,鼓乐齐鸣,觥筹交错。 白日里还算清静的宫苑,此刻挤满了朝中重臣,比女眷宴更多了几分不动声色的刀光剑影。 江月凝依旧坐在偏席,只是这一次,她身边的少年,名正言顺地有了怀化大将军的席位。 而主位之上,裴砚声与长宁公主并肩而坐,一个冷峻,一个娇俏,看着倒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秦王坐在另一侧的亲王席上,目光时不时地扫过裴砚声。 他举起酒杯,遥遥一敬:“侯爷如今真是春风得意,家有贤妻,又有佳人作伴,本王实在羡慕。” 这话听着是恭维,实则暗藏试探。 裴砚声端起酒杯,神色平淡无波:“殿下说笑了。” 长宁公主听了这话,却得意地挺了挺胸膛,又往裴砚声身边凑了凑,亲昵地为他布菜:“砚哥哥,你尝尝这个,是御厨新做的。” 裴砚声没看她,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却并未动筷。 这一幕,尽数落入秦王眼中。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酒杯,对身旁的谋士宋清源低语:“清源,你瞧着,这定安侯对公主,可有半分真心?” 宋清源压低声音:“殿下,此人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他对公主……与其说是宠爱,不如说是纵容,像在纵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秦王冷笑一声。 孩子?他母妃视若珍宝,用来拉拢朝臣的棋子,到了裴砚声这里,竟只是个孩子? 他越发觉得,裴砚声这头狼,野心太大,怕不是想借公主这块跳板,另谋高就。 他必须再试一试。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凄厉地划破了满殿的丝竹之声。 “走水了!走水了!崇华殿东侧的回廊着火了!” “轰——”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声巨响传来,靠近东侧回廊的一排挂着华丽帷幔的窗户,猛地被火舌吞噬! 火势借着晚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开来! “啊!” “快跑!” 满殿的王公贵族瞬间乱成一团,尖叫声、哭喊声、桌椅倒地声混杂在一起。 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看不清方向。 “砚哥哥!救我!我怕!”长宁公主吓得花容失色,死死抓住裴砚声的衣袖,浑身发抖。 裴砚声在那一瞬间,霍然起身。 他的目光快如闪电,扫过全场。他看到了仓皇逃窜的众人,看到了秦王和宋清源在护卫的簇拥下,一边撤离,一边朝他这边投来审视的目光。 他也看到了江月凝。 她被混乱的人群挤到了东侧的角落,那里靠近火源,一架巨大的博古架被撞倒,堵住了她唯一的去路。 火焰已经舔上了她身侧的梁柱,浓烟将她小小的身影几乎完全吞没。 “阿凝!” 少年目眦欲裂,挥刀砍翻一个挡路的桌案,疯了一样朝她冲去。 江月凝! 裴砚声的心脏,在那一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去救她!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可他的身体,却在同一时刻,做出了最冷静、最理智的判断。 他猛地抓住长宁公主的手,将她一把拉进怀里,声音是刻意压低的沉稳:“别怕,我带你出去。” 说完,他不再有丝毫犹豫,抱着惊魂未定的长宁,转身朝着离他最近、也是最安全的主殿大门冲去。 他甚至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那一眼,他不敢看。 江月凝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眼泪直流。 她扶着墙,想从博古架的缝隙里钻出去,可那架子太重,纹丝不动。 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要将她的皮肤灼伤。 就在这片混乱和绝望中,她看见了。 她清清楚楚地看见,裴砚声,那个刚刚才为她披上大氅,让她死灰复燃的男人,毫不犹豫地抱起了另一个女人。 他转身,背对着她,将他宽阔的、曾为她遮风挡雨的后背,留给了她和身后的滔天火海。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肩上大氅的温度,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她的心上,烙下一个屈辱又可笑的印记。 原来,所谓的维护,不过是权衡。 所谓的温暖,不过是算计。 她算什么? 她只是他用来彰显仁义,用来堵住悠悠众口的工具。 在真正的危机关头,在需要他做出选择的时候,她永远是那个可以被牺牲、被放弃的。 那颗刚刚探出头,迎着光疯狂生长的希望嫩芽,在这一刻,被他决绝的背影,连同这漫天大火,烧得一干二净。 连灰烬,都没剩下。 “咳……咳咳……” 浓烟灌入肺腑,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江月凝的视线开始模糊,身体软软地沿着墙壁滑倒在地。 她蜷缩在角落里,意识渐渐远去。 耳边,是少年撕心裂肺的呼喊,人群拥挤,火势变大,救人变得如此艰难,但他仍不放弃,终于抓住了对方的手。 “阿凝——!” 可她已经听不清了。 也好。 就这样死了,也好。 至少,不用再看着他,和别的女人,百年好合。 第68章 心死成灰 浓重的草药味和挥之不去的焦糊气混杂在一起,刺得人喉咙发紧。 江月凝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少年布满血丝的桃花眼,那张俊朗的脸上,满是她从未见过的惊惶和后怕。 “你醒了!”少年见她睁眼,声音都哑了,小心翼翼地扶着她,想让她靠得舒服些,“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江月凝张了张嘴,喉咙里火辣辣地疼,只能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一个太医模样的老者连忙凑过来,递上一杯温水:“夫人,您被浓烟呛伤了喉咙,切莫多言,先润一润。” 她就着少年的手,小口地喝了水,才觉得那股烧灼感稍稍缓解。 这里似乎是宫中的一处偏殿,临时被辟为安置伤者的地方。 地上躺着不少在火场中受了惊吓或轻伤的官员家眷,宫人端着药碗来来往往,一片忙乱。 “裴砚声那个混蛋!”少年见她缓过劲来,压抑了一夜的怒火再也忍不住,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他竟然敢!他竟然敢把你一个人丢在火里!我杀了他!” 江月凝看着他因为愤怒而通红的眼眶,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喉咙的伤,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别去。”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平静,“有什么用呢?” “什么叫有什么用?”少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阿凝,他把你丢下,去救那个公主!你没看见吗?你差点就死在里面了!” “我看见了。” 江月凝垂下眼,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已经被熏得乌黑、还带着几个燎泡破洞的大氅。 这件玄氅,在白日里,曾给了她一丝不切实际的暖意和希望。 而现在,它真的很讽刺,明明是没有生命的物件,却好似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愚蠢。 “他不是我的丈夫。”江月凝轻轻地说,“他是长宁公主未来的夫婿,是皇上钦点的驸马,保护公主,是他的责任。” 少年怔住了。他看着她死水一般沉寂的脸,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骚动。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贵妃娘娘驾到!” 殿内众人连忙挣扎着起身行礼。 皇帝一脸怒容地走进来,身后跟着面色凝重的皇后,和一脸悲悯、用团扇掩着口鼻的贵妃。 “岂有此理!在宫中设宴,竟然会发生此等恶事!”皇帝的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怒火,“给朕查!彻查到底!无论是谁,胆敢在宫中纵火,朕要诛他九族!” 众人噤若寒蝉。 皇后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裴砚声身上。 他正站在不远处,一身朝服虽然有些凌乱,却依旧挺拔,长宁公主则像受惊的小鸟,依偎在他身旁。 “侯爷护驾有功,长宁能安然无恙,多亏了你。” 皇后的声音温和,却是在为裴砚声的行为公然背书。 贵妃闻言,用团扇掩着唇,轻笑了一声:“皇后娘娘说的是,侯爷忠勇可嘉,只是……可惜了江夫人,听闻是被怀化大将军从火里抢出来的,想必是吓得不轻吧?” 她意有所指地看向江月凝的方向,话里话外,都在点明裴砚声的厚此薄彼。 裴砚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视线落在了江月凝身上。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江月凝却在他开口之前,缓缓移开了视线,仿佛他只是殿中一根无关紧要的柱子。 裴砚声的脸色,在那一瞬间,沉了下去。 秦王一直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走到裴砚声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侯爷,大丈夫行事,当断则断,切莫因小失大,为妇人之仁所累。” 裴砚声没有说话。 少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冷笑一声。 宫里的闹剧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太医又来为江月凝诊了一次脉,确定只是呛伤和惊吓,并无大碍,便开了几副安神润肺的方子。 少年一直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阿凝,等你好些了,我们就离开这里。”他看着她苍白的脸,认真地说,“离开侯府,离开京城,我带你回江州,我们再也不回来了。” 江月凝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一次,她没有半分犹豫。 …… 三日后,江月凝的身体已无大碍,便被送回了侯府。 凝霜院里,一切如常,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大火,只是一场噩梦。 可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日傍晚,裴砚声来了。 他挥退了所有人,一个人走进江月凝的卧房。 她正坐在窗边看书,听到脚步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身体好些了?”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托侯爷的福,死不了。”江月凝翻过一页书,语气寡淡又冷漠。 裴砚声被她这句话堵得心口一窒。 他走到她面前,想解释什么:“那晚的事……” “侯爷不必解释。”江月凝终于抬起了头,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眸子,此刻却是一片死寂的荒漠,“您救公主,是尽忠,我没死,是命大。我们之间,两不相欠。” “江月凝!”他有些失控地抓住她的手腕,“你非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吗?” “那侯爷想听什么样的?”江月凝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有无尽的冰冷和嘲讽,“是要我感激您白日里那件大氅的恩赐?还是要我体谅您危急关头舍我救人的苦衷?” “我没有舍弃你!”裴砚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当时的情况,我……” “您不必说了。”江月凝轻轻挣开他的手,“侯爷,和离书,我早已写好,您还是早些签下吧,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她站起身,将那本看到一半的书合上,放回书架。 “天色不早了,侯爷请回吧,莫要让公主殿下等急了。” 她下了逐客令,姿态从容,仿佛在请走一个不相干的客人。 裴砚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他发现,他好像,真的要失去她了。 第69章 解释没有用 大火之后,凝霜院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了。 来看望的人,形形色色。 第一个来的,是赵惜玉。她提着一盒上好的人参,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担忧和关切。 “嫂嫂,你可算醒了,惜玉这几日担心得寝食难安。”她坐在床边,柔声细语,“你千万别怪表哥,当时那种情况,公主殿下千金之躯,表哥身为臣子,他……他也是身不由己。”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江月凝的神色,见她面无表情,便又加了一句:“表哥心里是有你的,否则也不会在春日宴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维护你,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侯府,为了我们大家啊。” 少年靠在门框上,抱着臂,冷笑一声:“说完了吗?说完就滚。” 赵惜玉脸色一僵:“你……我是在关心嫂嫂。” “关心?”少年踱步进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怎么听着,句句都是在替那个混蛋开脱,顺便往阿凝心上捅刀子呢?怎么,怕她不死心,特地来提醒她,她就是那个可以被随时牺牲的大家之一?” “我没有!”赵惜玉被说中心事,眼圈一红,泫然欲泣。 “滚。”少年懒得跟她废话,直接指着门口。 赵惜玉走后不久,婉姨娘便带着裴芊芊来了。 “哎哟,二嫂你可真是命大。”裴芊芊一进门就咋咋呼呼,“听说火都烧到眉毛了,这都没死成,可见阎王爷都不收你。” “芊芊,怎么说话呢!”婉姨娘假意呵斥了一句,随即叹了口气,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月凝啊,你也别怪侯爷,男人嘛,总是功业为重,何况那可是公主,你争不过的,往后啊,就安安分分地待在院子里,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这一唱一和,听得绿竹气血上涌。 不等她开口,少年已经拎着扫帚走了过来,直接往两人脚下扫去。 “扫地扫地!扫扫晦气!什么脏东西都往院子里跑,当这是垃圾堆呢?” 婉姨娘和裴芊芊被他指桑骂槐,气得脸色发青,却又不敢发作,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一群蠢货。”少年把扫帚一扔,满脸不屑。 送走了这些看笑话的,院里终于清静下来。 下午的时候,于氏一个人悄悄地来了。 她没带丫鬟,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见了江月凝,眼圈先红了。 “月凝,你受苦了。”她把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碗炖得烂熟的冰糖雪梨,“我听说你伤了嗓子,特地给你炖的,润一润。” “多谢三婶。”江月凝的声音依旧沙哑。 于氏拉着她的手,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欲言又止。 “三婶,您是不是有话想说?”江月凝问。 于氏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什么……我就是想跟你说,这世上,没什么比自己的命更重要,旁的人,旁的事,都可以放一放。”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你是个好孩子,菩萨会保佑你的。只是……这侯府是个吃人的地方,你要多加小心。” 说完,她便起身告辞了,步履匆匆,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江月凝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她为什么总是这样模棱两可? 夜里,裴砚声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让任何人通报,直接推门而入。 少年正坐在外间擦拭他的短刀,一见他进来,霍然起身,刀锋直指他的咽喉。 “滚出去。”少年的声音冷得像冰。 裴砚声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绕过他,走向内室。 “我找江月凝。” “她不想见你。” “让开。” 两个一模一样的男人,一个持刀而立,杀气腾腾,一个负手而站,渊渟岳峙。 “让他进来。” 内室里,传来江月凝沙哑而平静的声音。 少年回头,满眼不解,但还是收了刀,冷哼一声,退到一旁。 裴砚声走进内室,屋里只点了一盏昏暗的灯,江月凝坐在床上,身上还披着那件被熏黑的玄氅。 “把它脱了。”裴砚声看着那件碍眼的衣服,皱起了眉,感觉她是故意的,“已经脏了。” “侯爷说的是。”江月凝顺从地将大氅从肩上褪下,随手扔在一旁的椅子上,仿佛在扔一件无用的垃圾,“脏了的东西,确实不该留着。” 裴砚声的心,又被狠狠刺了一下。 “月凝,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解释,“那晚的火,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为之。” “我知道你不相信,但宫里的事情极为繁杂,能在宫中纵火之人,身份绝不简单,只是此事尚待查明,我暂且没法同你说情况。” 他知道罪魁祸首是谁,他只是不便言说罢了,因为说出来对方也不会相信。 他解释完,定定地看着她,等着她的理解,甚至是愧疚。 江月凝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他说完,她才轻轻地问了一句:“这就是真相,我怎么一点信息都觉察不到呢?侯爷觉得我会读心术不成?每次都能猜到并理解你?” 裴砚声一愣。 “算了,若说完了,就请回吧。”江月凝淡淡地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裴砚声的耐心终于耗尽,“我跟你解释了这么多,你难道一句都听不进去吗?” “听进去了。” 江月凝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情绪,那是极致的嘲讽。 “就当侯爷在宫中树敌太多,被人盯上,才有了今日吧,但侯爷算无遗策,为救公主而抛弃发妻,真是深谋远虑,月凝佩服。” 长宁身边有这么多的宫人,哪能让她出事情? “只是我想问一句,”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若有下次,火场之中,我和公主,你依旧会选择救她,对吗?” 裴砚声其实无法回答。 因为答案,是肯定的。为了他的谋划,他必须这么选。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江月凝笑了,那笑声很轻,让他心中刮蹭似的难受。 “我明白了。” 她收了笑,重新垂下眼,语气平静得可怕。 “多谢侯爷为我解惑。” “从今往后,也请侯爷,不必再踏入凝霜院半步。” “这里不欢迎您。” 第70章 咫尺天涯 自那以后,凝霜院的门,便对定安侯关上了。 第二天,裴砚声没来,但王伯来了。 他提着大大小小的食盒,身后跟着一溜捧着锦盒的丫鬟,在凝霜院门口被拦了下来。 拦他的是两个面生的亲兵,身材魁梧,神情冷峻,是少年从自己亲卫里调过来的。 “王伯,我们将军有令,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 王伯陪着笑脸:“这位军爷,行个方便,老奴是奉侯爷的命,给二夫人送些滋补的药膳和新得的料子……” “我们夫人不缺。”绿竹从院里走了出来,冷着脸,“王伯,您请回吧,这些东西,我们凝霜院受不起。” 说完,她无情关上了院门。 王伯在门口站了半晌,只能叹着气,带着人回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裴砚声像是跟凝霜院杠上了。 人进不去,东西却源源不断地送来。 第一天是千年的人参,东海的珍珠。 第二天是江南新贡的锦缎,西域的宝石。 第三天是前朝名家的字画,罕见的孤本。 …… 这些在外面足以引起轰动的珍宝,到了凝霜院,却像是扔进了水里,连个响声都没有。 “又送来了?”少年靠在廊下,看着绿竹指挥下人把那些东西都堆到角落的空屋里去,撇了撇嘴,“他这是把阿凝当什么了?用金银珠宝就能收买的女人?” 江月凝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书,对外面的一切充耳不闻。 那些东西,她一眼都未曾看过。 她只是淡淡地对绿竹说:“堆不下就拿出去卖了,换成银子,分给院里的下人。” 这话传到裴砚声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书房听取暗卫关于宫中纵火案的汇报。 他捏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茶水晃了晃,溅到手背上,有些烫。 “都卖了?”他问王伯。 王伯低下头:“是……二夫人说,堆着占地方。” 裴砚声沉默了许久,挥了挥手:“知道了,你下去吧。” 他看着窗外,院子里的海棠开得正好,他却觉得眼前一片灰败。 他想不明白,他到底哪里做错了。 他给了她侯府主母的尊荣,也给了她旁人艳羡不来的富贵,他为了他们的未来,在朝堂上如履薄冰,步步为营。 他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她吗? 为什么她就是不懂! 这天,赵氏把两个儿子都叫到了慈晖堂。 “你们俩,到底想闹到什么时候!”赵氏一拍桌子,满脸怒容,“一个把院门一关,当起了土皇帝,谁都不让进!另一个,天天拿金银珠宝往里砸,当是听响呢?你们把定安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少年吊儿郎当地坐着,没说话。 裴砚声面无表情:“母亲,我只是想让她明白。” “明白什么?明白你有多财大气粗吗?”赵氏气不打一处来,“砚声,你去看过月凝没有?” “她不让我进。” “她不让你进,你就不能想想别的法子?”赵氏恨铁不成钢,“你让人送的那些东西,月凝她喜欢吗?她缺那些吗?她当年嫁给你的时候,江家给的嫁妆,比你送的这些只多不少!” “她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裴砚声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少年听得烦,半路就走了,根本不愿意留下来。 从慈晖堂出来,裴砚声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凝霜院的门口。 隔着一堵墙,他能听见院子里传来的模糊笑声。 是江月凝的声音,虽然还带着几分沙哑,却很轻快,是他许久未曾听过的轻快。 那小子,动作真快啊。 “阿凝,你尝尝这个,杏仁酪,甜不甜?”是少年的声音。 “嗯,还不错。” “那你再尝尝这个,桂花糕。” “太甜了。” “那明天换。” …… 简单的对话,寻常的吃食,却透着一股裴砚声从未体会过的,名为烟火气的温暖。 那温暖,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他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他站了很久才终于转身,一步步,走回他那间冰冷空旷的书房。 第二天,王伯没有再送那些金银珠宝。 他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的,是裴砚声亲手做的,一碗杏仁酪。 只是那碗杏仁酪,依旧被拦在了凝霜院的门外。 “拿回去吧。”少年靠在门边,看着食盒,冷笑道,“无事献殷勤。” 江月凝的身体在太医和少年的精心照料下,一日好过一日。只是那喉咙,依旧带着几分烟熏火燎后的沙哑。 这份安宁,注定不会长久。 这日午后,绿竹黑着脸进来通报:“夫人,大姑奶奶来了。” 少年正拿着一把小刀,给江月凝削一个水梨,闻言,手一顿,刀锋在果皮上划出一道深痕。 江月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让她进来。” 话音刚落,裴袅便领着已经大好了的袁钰,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喜庆的绛红色褙子,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一双眼睛在江月凝身上滴溜溜地转。 “哎哟,弟妹,我听说你前几日在宫里遭了灾,差点就成了烤乳猪,特地带着钰儿来看看你。”裴袅的声音尖利得刺耳,“瞧瞧你这脸色,白的跟纸似的,看来是吓得不轻啊!也是,换了谁被亲夫婿丢在火里,都得丢半条命去!” 她身边的袁钰有样学样,指着江月凝,奶声奶气地嚷嚷:“娘,她好丑!” 绿竹气得浑身发抖:“大姑奶奶!您这是来看望病人,还是来戳心窝子的?” “我说的不是实话吗?”裴袅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得意洋洋地炫耀,“你们瞧瞧我的钰儿,如今活蹦乱跳的,这才是福大命大!不像某些人,平日里看着风光,真到了节骨眼上,就是个被扔掉的货色!” 少年将削好的梨放在盘子里,缓缓站起身。 他没说话,只是走到裴袅面前,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冰冷的寒气。 裴袅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你……你想干什么?我可是你亲姐姐!” “大姐。”一直沉默的江月凝,终于开了口。 第71章 旧恨新嘲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 裴袅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起来:“你叫谁大姐!别跟我套近乎!江月凝,你这个蛇蝎心肠的毒妇,害了我儿子,如今又害得我……我……” 她“我”了半天,却说不下去。 害得她被夫家嫌弃?害得她被亲弟弟禁足?这些话说出来,丢的还是她自己的脸。 “我害了你什么?”江月凝终于抬起眼看她,“我把你儿子从冰窟窿里捞出来,是我的错?我被你栽赃养蛇,差点死在院子里,也是我的错?” 她顿了顿,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大姐,你到现在还觉得,我是你的敌人?” 裴袅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却依旧嘴硬:“不是你是谁!就是你这个扫把星!自从你进了我们裴家的门,就没一件好事!” “推钰儿下水的人,是早已收买好的丫鬟,利用你对我的恨意,怂恿你买蛇报复,好一招借刀杀人,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另有其人。”江月凝的声音字字清晰,“你被人当了刀,耍得团团转,儿子差点没命,自己也成了满京城的笑话,如今还在这里对着我叫嚷。裴袅,你不是蠢,你是可悲。” 这番话,剖开了裴袅不愿面对的真相,将她的愚蠢和狼狈血淋淋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你胡说!你胡说!”裴袅彻底疯了,她指着江月凝,眼底满是怨毒的疯狂,“我不管是谁!反正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就算没死在火里,也早晚有一天会遭报应!我咒你!我咒你这辈子都得不到所爱,孤苦伶仃,不得好死!” “大姐,你现在立刻离开!”少年一步步逼近,那张俊美的脸上满是戾气,桃花眼里燃着滔天的怒火,“阿凝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你不要这么诬陷她!” “你……你个小畜生!我是你亲姐姐!你敢这样说我?” 少年嗤笑,“我没有你这样的姐姐,被人卖了都还要帮着数钱,什么时候想通了再过来吧。” 十年前的姐姐最多骄纵,不知十年后为何变得这般执拗和蠢笨。 裴袅还想再骂,但终究还是畏惧少年的冲动,最终,她只能不甘心离开。 江月凝看着窗外凋零的枝丫,长长地,疲惫地叹了口气。 她不恨裴袅,甚至有些可怜她。 但这种无休止的纠缠,这种被强行拖入泥潭的窒息感,让她感到无比的厌倦。 “阿凝。”少年走到她身边,方才满身的戾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小心翼翼的担忧,“别理会她们,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江月凝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少年看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和那双再也映不出光亮的眼睛,心口处很疼。 他蹲下来,仰头看着她,郑重地承诺:“阿凝,你再忍一忍。等开春,雪化了,我就带你走。” 江月凝点头,二人终于不再为此忧心。 其实,不论未来的日子如何,看清楚自己当下需要的,摒弃掉那些让自己痛苦的,其实远比短期的安宁更为重要。 但人如果寻不到短期的安宁,就没法得到长久的快乐,所以,一切早就已经准备好了,没有人可以改变这一切。 这日,裴砚声从兵部回来,一身朝服未换,眉宇间带着几分倦色。 王伯迎上来,想禀报府中账目混乱之事,却见裴砚声连眼皮都未抬,径直朝着凝霜院的方向走去。 王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侯爷的心思,谁也猜不透。 裴砚声再一次,在凝霜院的门前被拦了下来。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硬闯,只是挥退了下人,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堵高高的院墙之外。 春日的午后,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墙内,隐约有笑语声传来。 “阿凝,你尝尝这个,杏仁酪,今日厨房新做的,我让他们多放了糖。”是少年清朗又带着点炫耀的声音。 “嗯,还不错。” 是江月凝的声音,虽然还带着几分沙哑,却染上了一丝笑意,是他许久未曾听过的轻快。 “那你再尝尝这个,桂花糕,我特地让福满楼送来的。” “太甜了。”她似乎是嗔了一句。 “那明天我让他们换一家,换成咸口的松仁酥怎么样?” “都听你的。” …… 寻常的对话,简单的吃食,却像一根根淬了蜜的细针,透过厚厚的墙壁,精准地扎进裴砚声的心里。 那本该是属于他的。 那样的午后,那样的笑语,那份名为“烟火气”的温暖,都曾是独属于他裴砚声的。 可他亲手把它弄丢了。 他为了一个更宏大的未来,为了所谓的筹谋和天下,将她一个人留在了这冰冷的后宅,让她独自面对那些阴谋和算计。 他以为他给了她最好的,给了她侯府主母的尊荣和用之不尽的财富。 可现在他站在这堵墙外,才恍然发觉,他给的,从来都不是她想要的。 而那个他亲手制造出来的“意外”,那个鲜活张扬的少年,正用他最不屑的方式,轻而易举地,就重新获得了她全部的温柔。 裴砚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高大的身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和萧索。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闷又疼。 就在他心绪复杂,不知该进该退之时,一个亲卫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 “侯爷。” 裴砚声回过神,瞬间敛去了所有的情绪,又变回了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定安侯。 “何事?” “秦王府派人传话,”亲卫低声禀报,“王爷在城外清风观,想邀您一叙。” 秦王。 裴砚声的眸光倏然转深,眼底最后一丝温情被森然的冷意取代。 他终究是没法真的多做什么,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更衣,备马。” 他冷冷地吐出命令的语句,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堵隔绝了他和她的高墙,转身,大步离去。 第72章 倦鸟归林 清风观建在京郊的山顶,松涛阵阵,云雾缭绕。 他本不欲跑这么远,奈何自己太想要一些东西了,不得已而为之。 二人相见,倒也不曾说其他,秦王只让他跟自己下棋。 “不是什么正事,只是这里清静,你陪我下一局吧。” 棋盘上,黑白子厮杀正酣。 “侯爷真是好手段。”秦王落下一子,语气温和,眼神却锐利,“一个家里,出了两位人中龙凤,不知是福是祸。实在好奇。” 裴砚声执黑子的手顿也未顿,声音平淡无波:“殿下说笑了,不过是个年少轻狂的影子,不知是因何原因而来,他做那些种种事都上不得台面。” “哦?”秦王笑了笑,捻起一枚白子,在指尖把玩,“可这个影子,如今却是皇上亲封的怀化大将军,在本王看来,锋芒毕露,怕是不好掌控啊。”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 “一个家里,容不下两个主人,侯爷,有时候,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带着血腥味。 裴砚声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得像一潭寒水。 “殿下多虑了。”他落下黑子,截断了白子的一条大龙,“我的东西,无论是人是物,是好是坏,都还轮不到旁人来处置。” 这话说得狂妄至极。 在秦王听来,这便是裴砚声在宣告,那个少年将军,也是他的所有物,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是生是死,都由他说了算。 秦王眼中精光一闪,不再追问,转而谈起了另一件事。 “宫中纵火一案,父皇震怒,本王奉命协查,已经揪出了几个内应,都是太子那边的人。” 他将一份名册推到裴砚声面前。 “这些人,只是冰山一角,侯爷,接下来,该你出手了。” 裴砚声看完名单,只觉得好笑。 这怎么可能会是太子作为,不过是故意而已。 …… 回到侯府时,已是深夜。 月色如霜,将庭院里的亭台楼阁都镀上了一层冷白的清辉。 裴砚声下了马车,只觉得一股透骨的疲惫从四肢百骸涌上来。 他已经连续三日没有怎么合眼了。 白日里周旋于朝堂各方势力,夜里还要处理秦王递过来的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事。 但是,也只差那么几步了。 王伯迎上来,见他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不由得心疼。 “侯爷,您……” “都退下。” 裴砚声挥了挥手,一个人,步履沉重地走向书房。 他路过凝霜院那堵高高的墙壁,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里面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她应该,已经睡下了吧。 他站了很久,夜风吹得他骨头发冷,他才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转身离开。 书房里,他刚坐下,连口热茶都没喝上,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砚哥哥!” 长宁公主提着一盏兔子灯,蹦蹦跳跳地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一群提心吊胆的丫鬟。 “砚哥哥,你看,这是我今天新做的灯,好不好看?你陪我出去放灯好不好?我听说今晚有流星!”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丝毫没注意到裴砚声眼中那几乎压不住的烦躁。 他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不耐。 “我很累,你自己去玩。” 长宁公主的笑脸一僵,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砚哥哥,你……你怎么了?”她委屈地瘪了瘪嘴,眼圈泛红,“你是不是嫌我烦了?你好几天没陪我了!” 她说着,便要上前来拉他的袖子。 “够了!” 裴砚声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那瞬间迸发出的戾气,让满屋子的人都吓得大气不敢喘。 长宁公主更是被吓得后退一步,手里的兔子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她呆呆地看着他,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你……你凶我……” 书房里的气氛,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时,一个温柔又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表哥,公主殿下!” 赵惜玉提着一个食盒,快步走了进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慌和担忧。 她先是看了一眼满脸怒容的裴砚声,又连忙走到哭泣的长宁公主身边,柔声劝慰。 “公主殿下,您别哭呀,仔细哭坏了身子,表哥他不是故意凶您的,他这几日为了朝中的事,都好几天没睡了,心里烦躁也是难免的。” 她一边说,一边给长宁擦眼泪,又从食盒里端出一碗莲子羹。 “您看,这是我特地让小厨房给您炖的安神羹,您尝尝?这兔子灯坏了,我再陪您做一个好不好?我知道花园里新开了一片晚樱,可好看了,我陪您去瞧瞧?” 赵惜玉温声细语,三言两语便将长宁的注意力引开了。 长宁公主本就是孩子心性,被她这么一哄,又看了看裴砚声那张冰冷的脸,心里虽然还委屈,却也不敢再闹了。 她抽抽搭搭地被赵惜玉扶着,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狠狠地瞪了裴砚声一眼。 偌大的书房,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下裴砚声和赵惜玉两人。 “表哥。”赵惜玉轻手轻脚地将食盒里的另一碗汤盅端出来,放在他手边,“这是给你炖的,你也喝点吧,我看你脸色很不好。” 裴砚声坐回椅子里,高大的身子陷在阴影中,看不清神情。 他没有说话。 赵惜玉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为他续上热茶,又将书案上散乱的公文默默整理好。 她的一举一动,都透着无声的体贴和关怀。 许久,裴砚声才终于动了动。 他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似乎也驱散了心底几分寒意。 他看着眼前这个始终低眉顺眼、温柔似水的表妹,心中那根紧绷了数日的弦,似乎在这一刻,稍稍松动了些许。 “表哥。”赵惜玉见他喝了汤,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那笑容在灯下,显得格外温婉动人。 她走到他身后,伸出纤纤玉手,试探着,轻轻地按上了他的太阳穴。 她的手指很软,力道不轻不重。 “你是不是,很累?” 第73章 温柔陷阱 裴砚声的疲惫是真实的,他没有推开赵惜玉。 那双柔软的手指,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按在他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上,力道不轻不重,似乎真的驱散了几分烦躁。 他闭着眼,高大的身子陷在宽大的太师椅里,整个人都笼罩在昏暗的灯影下,看不清神情。 “表哥,你好些了吗?”赵惜玉的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他这片刻的安宁。 “嗯。”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回应。 赵惜玉心中一喜,手上的动作愈发温柔。 她知道,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表哥,”她试探着开口,声音里满是体贴和关怀,“这府里的事情,纷繁复杂,你在外面为国事操劳,回来还要面对这些,实在是太辛苦了。” 裴砚声没有说话,仿佛已经睡着了。 赵惜玉胆子大了些,继续说道:“公主殿下天真烂漫,有时候是骄纵了些,但她心里是敬爱你的,还有……还有怀化大将军,他性子张扬,与你左不过是年岁不同,到底是一人,往后总会明白你的苦心。你别太放在心上,气坏了自己。” 她三言两语,将府里最大的两个矛盾都轻轻揭过,把自己放在了一个洞悉全局、体恤他人的位置上。 许久,裴砚声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疲惫:“这府里如今的境况,你觉得,后面该如何处置才好?” 赵惜玉的心猛地一跳! 他问她了!他竟然在问她对府中事务的看法! 这说明,在他心里,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待在后院的表小姐,而是可以与他商议事情的人了! 她强压下心头的狂喜,沉吟片刻,用一种更加悲悯和无奈的语气说:“惜玉人微言轻,哪里懂得什么处置之法,只是看着这府里的人,个个心都不在一处,惜玉心里也跟着难受。” “大姐性子急,容易被人当枪使;公主殿下金枝玉叶,不懂咱们内宅的弯弯绕绕;婉姨娘和芊芊妹妹,又总是拎不清……其余人更是各有各的问题,这偌大的侯府,若是没有一个真心为你着想、又能镇得住场面的人打理,长此以往,怕是要出乱子的。” 她句句都在说别人,却又句句都在暗示,她自己,才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裴砚声依旧闭着眼,像是完全听了进去。 他又问:“那你对江月凝,是如何看待的?” 赵惜玉心中警铃大作,她知道,这个问题若是答不好,前面所有的铺垫都将白费。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无限的同情和惋惜。 “说起嫂嫂,惜玉心里就更不好受了。” “嫂嫂她……其实是个顶好的人。只是这十年,她一个人撑着这偌大的侯府,你又常年在外,她心里苦,我们都知道。如今府里添了新人,又出了这么多事,她心里有怨,也是人之常情。” “外面那些人,拜高踩低,见公主得宠,便处处给嫂嫂难堪,说些不入耳的闲话,惜玉每每听到,都替嫂嫂觉得委屈。她本是贵府千金,若非遭遇横祸,何曾受过这种气?” “表哥,我知道你有你的考量,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家国天下,可嫂嫂她终究是个女子,她不懂这些的。她只想要你的陪伴和疼爱,就像……就像十年前那样。” 这番话说得,既显出了她对江月凝的同情,又不动声色地坐实了江月凝不懂事、只顾情爱、不识大体的形象,更是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唯一能理解裴砚声“苦心”的知己。 书房里,一片死寂。 裴砚声听完,在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这些话,若是出自旁人之口,或许还有几分可信。 可从赵惜玉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透着虚伪和算计。 但他没有戳破。 他只是觉得疲惫,连与她周旋的力气都没有。 “你先下去吧。”他挥了挥手,连眼睛都未曾睁开。 赵惜玉一愣,她还准备了满肚子的话要说,可他已经下了逐客令。 “是,表哥,你也早些歇息,别累坏了身子。”她虽然有些不甘,但更多的是兴奋。 她知道,凡事不能操之过急。 今晚,已经是一个天大的开端了! 表哥他……允许自己碰他了! 这个念头,像烟花一样在她脑海里炸开,让她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温柔悲悯的神情。 赵惜玉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她回到自己的院子,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拉住了迎上来的母亲刘氏的手。 “娘!娘!”她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喜悦。 “怎么了这是?一惊一乍的。”刘氏嗔怪地看了她一眼。 “娘!表哥他……他让我给他捏肩了!”赵惜玉的眼睛亮得惊人,“他没有推开我!他还问我……问我对府中事务的看法!” 刘氏一听,眼睛也亮了,一把抓住女儿的手:“真的?哎哟!我的好女儿,你可算是熬出头了!” “我就说嘛!”刘氏激动地搓着手,“那个江月凝,如今就是个活死人,侯爷早就厌烦她了!也就是碍着十年的情分,不好做得太绝。你瞧,这不就轮到你了?” “是啊,娘!”赵惜玉靠在母亲肩上,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表哥那样优秀的人,他心里装的是家国天下,江月凝那个女人根本配不上他!只有我,只有我才懂他的辛苦,才能做他的贤内助!” 她已经开始幻想,等她将来名正言顺地站到裴砚声身边,执掌侯府,那是何等的风光。 到时候,整个京城的贵妇,谁见了她不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夫人”? 而江月凝,那个占了她位置十年的女人,最好是病死在凝霜院里,那才叫干净! 母女俩在房里憧憬着美好的未来,笑得合不拢嘴。 夜深人静,赵惜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起十年前,她刚被姑母接到这侯府时,看到裴砚声和江月凝琴瑟和鸣,满眼都是那个女人,她嫉妒得快要发疯。 凭什么? 她江月凝不过是命好,有个国公府的爹,早早地就定下了这门亲事! 论才貌,论心计,她哪点比自己强? 幸好,幸好她早有准备。 赵惜玉的唇边,勾起一抹阴狠的笑。 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心里一阵快意。 当年,她借着天真愚蠢的裴芊芊的手,在江月凝的饮食里,日复一日地加了那无色无味的绝嗣药。 第74章 贪欲之壑 她当年,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十年了,江月凝的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这才给了姑母将自己留在府里的借口,也才有了今天的一切。 现在看来,那一步棋,当真是走对了! 江月凝,你斗不过我的。 这定安侯府主母的位置,最终,只会是我的。 赵惜玉的春风得意,丝毫没有吹进凝霜院。 江月凝的身体在太医的调理和少年的精心照料下,一日好过一日。 那场大火仿佛一场淬炼,烧掉了她心底最后的情愫,也烧出了一片澄澈的清明。 她不再去想那些过往,也不再去看来往的人心。 每日里,不是看书,便是与少年说说话,或者是指点绿竹做些江州口味的小菜。 凝霜院里,难得有了几分安逸的烟火气。 “等出了正月,天气再暖和些,咱们就走。”少年一边给她剥着松子,一边盘算着,“我已经让人在通州那边备好了马车和船,到时候从水路南下,神不知鬼不觉。” 江月凝从书卷中抬起头,接过他递来的松子仁,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沙哑,却很平静:“好。” 她这副安然的模样,让少年安心,却也心疼。 他知道,这平静之下,是怎样的一片死寂。 “外面那些人,又在闹什么幺蛾子?”少年见绿竹从外面进来,脸色不佳,随口问道。 绿竹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不屑:“还能有什么,不就是为了银子,听说,大老爷闹到慈晖堂去了,说是要帮着二夫人管家呢。” 少年嗤笑一声:“大哥?十年了,他一个连秀才都考不上的人,还想管家?他会算账吗?” 江月凝闻言,只是淡淡地翻过一页书,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这偌大的侯府,就像一个即将倾颓的华丽戏台,每个人都抢着登场,唱一出荒腔走板的闹剧。 而她,只想在戏台倒塌之前,安然离场。 …… 慈晖堂内,气氛凝重。 赵氏看着面前哭哭啼啼的裴拾和一旁帮腔的大嫂陆氏,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二弟妹,你评评理!”裴拾一把年纪,哭得却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好歹是裴家的长子!是砚声和阿泽的亲大哥!如今我在这府里,竟连个说话的地位都没有!传出去,我们长房的脸面往哪儿搁?” 陆氏也拿着帕子按着眼角,帮腔道:“是啊,二弟妹,我们家老爷也不是要跟你争什么,他就是觉得,砚声如今是侯爷,国事繁忙,你一个人操持这么大的家业,实在是太辛苦了。他身为长兄,理应为你分忧啊。” 赵氏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说话。 分忧?怕是惦记着府里的油水吧。 这个大哥,年轻时便不学无术,仗着有几分小聪明,整日游手好闲。 考了半辈子的功名,连个举人都没中,如今人到中年,更是把心思全动到了歪门邪道上。 “大哥,您是读书人,是斯文人。”赵氏放下茶盏,语气不咸不淡,“这府里的俗务,柴米油盐,人情往来,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琐碎事,哪里敢劳烦您?” “这叫什么话!”裴拾一听,立刻不乐意了,声音也高了八度,“我也是为了这个家!二弟妹,你别把我想得那么不堪!我就是看着你太累了!” 他眼珠一转,终于图穷匕见:“这样吧,我看府里采买那一块,采办的东西多,账目也杂,最是耗费心神。不如,就由我来接手,也让你能松快松快。” 赵氏在心里冷笑一声。 采买,那是府里油水最足的差事,经手的银两流水似的。他倒是真会挑。 “大哥,这恐怕不妥。”赵氏想也不想就拒绝了,“采买的账目,向来都是由我亲自过目,再交由月……交由府里的账房核对,一丝一毫都错不得,您多年不理俗物,怕是会不习惯。” 她本想说交由月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怎么就不妥了?”陆氏立刻接上话,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尖酸,“二弟妹,你这话的意思,是信不过我们家老爷了?怕他贪了府里的银子不成?” “我们家老爷再不济,也是嫡亲大哥!你一个做弟妹的,倒管到长兄头上来了!这府里,到底还是不是姓裴了?” 这话就说得重了,几乎是指着鼻子骂赵氏一个妇道人家,霸着裴家的家产。 赵氏气得胸口发闷,脸色也沉了下来:“大嫂,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吃穿用度,不是一笔小账,大哥若真想分忧,不如先从旁协助,看看田庄铺子的账目如何?” “看账目?”裴拾像是被踩了尾巴,“我一个大男人,天天坐在屋里拨算盘珠子,像什么样子!二弟妹,你今天就给我一句准话,这采买的差事,你给还是不给?” 他这是打定主意,要耍横了。 赵氏看着他这副无赖嘴脸,只觉得一阵心寒。 裴家怎么就出了这么个东西! “大哥,此事体大,不是我一人能决定的。”赵氏强压下怒火,端起了当家主母的架子,“你若真有此意,等砚声回来,你们俩自己商议吧。” 她把裴砚声抬了出来当挡箭牌。 裴拾一听,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他敢跟赵氏这个弟媳妇耍横,却不敢去招惹那个喜怒不形于色、手握重权的侄子。 “好!好!你们都向着他!”裴拾见今日讨不到好,只能悻悻地站起身,撂下一句狠话,“我倒要看看,他这个做侄子的,是不是也要让我这个大哥喝西北风去!” 说完,便拉着陆氏,气冲冲地走了。 慈晖堂里,终于安静下来。 赵氏看着满桌混乱的账册,只觉得身心俱疲。 丈夫早亡,长子常年不归家,次子如今权倾朝野,却也离她越来越远。 这偌大的侯府,看着风光无限,内里却早已千疮百孔。 她忽然想起,江月凝掌家的那十年。 那时候,府里何曾有过这等乌七八糟的事? 江月凝虽然为人清冷,手段却最是公允严明。 无论是谁,想从她手里多占一分便宜,都绝无可能。 大房、三房,包括她自己的娘家,都被她治得服服帖帖。 那时候的侯府,才真正像一个家。 可如今…… 赵氏长长地叹了口气,只觉得前路一片灰暗。 第75章 家贼难防 书房里,裴砚声正埋首于一堆公文之中,眉心紧锁。 这些是秦王那边送来的,关于太子党羽的罪证,真真假假,错综复杂。 “砚哥哥!” 一声娇呼打破了满室沉寂,长宁公主提着裙摆,像只花蝴蝶似的飞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刚做好的风筝。 “你看!我扎的风筝!我们去城外放风筝好不好?今天天气这么好!” 裴砚声头也未抬,声音冷淡:“我很忙。” “又是忙!你天天都说忙!你到底在忙什么?”长宁公主不满地嘟起嘴,上前几步,想去拉他的袖子,“你是不是还想着那个江月凝?所以才不想理我?” 裴砚声手中的笔一顿,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温度。 “公主,慎言。有些事,不是你该过问的。” 长宁被他冰冷的眼神看得一缩,心里有些发怵,但被娇惯坏了的脾气还是占了上风。 “我偏要问!你很快就是我的夫婿了!为什么心里还装着别的女人!” “你若想做定安侯府的夫人,就该学学规矩,而不是像个孩童一样无理取闹。”裴砚声的声音没有起伏,“出去。” 长宁公主不敢置信地瞪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还是跺了跺脚,哭着跑了出去。 …… 凝霜院里,却迎来了另一位不速之客。 赵氏一脸憔悴,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手里还提着一个装着账册的篮子。 “母亲。”江月凝起身行了一礼,神色平淡,“绿竹,上茶。” 赵氏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她将篮子里的账册一股脑地倒在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月凝,你看看吧,你看看这个家,如今都成了什么样子。” 那些账册,东一笔西一笔,记得乱七八糟,好几处的数字都对不上。 “公主殿下管家不过月余,府里的开销,比你管家时,足足多了三成,我本想接过来,可我实在是……老了,看不动了。”赵氏说着,声音带上了几分哽咽。 江月凝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少年从里屋走出来,靠在门边,冷眼看着这一幕:“母亲,您这是做什么?她自己的烂摊子,凭什么要阿凝来收拾?” “我……”赵氏被问得哑口无言,她看着江月凝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月凝,我知道,是我对不住你。我不该来求你,可……可这家,真的不能再这么乱下去了。” “大房日日来闹,想要插手采买;三房在外面欠了一屁股的债;公主又是个金枝玉叶,哪里懂得柴米油盐……” “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赵氏捂着脸,老泪纵横,“月凝,就当是……就当是看在我这张老脸上,看在……看在侯爷他……父亲的份上,你再帮我一次,好不好?” 江月凝看着眼前这个为家事操碎了心的老人,想起了十年前,她刚嫁入侯府时,赵氏也是这样拉着她的手,将对牌和账册交到她手里,满眼都是信任和期许。 十年光阴,物是人非。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赵氏都快要绝望了,才终于轻轻开口。 “账册留下吧。” 赵氏猛地抬起头。 “我只看账,不出院子。”她提出了要求。 “好!好!”赵氏喜出望外,连连点头,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只要你肯看就好!只要你肯看就好!” 她留下账册,千恩万谢地走了,背影却显得无比落寞。 少年走到江月凝身边,看着她拿起一本账册,眉头紧锁:“你何必答应她?这又是一个坑罢了。” “我知道。”江月凝翻开账册,淡淡地说,“我不是帮她,也不是帮这个家,我只是想在走之前,把江家当年陪嫁过来的那些铺子田庄的账,都理清楚。” 一分一毫,都不能便宜了裴家。 …… 然而,麻烦总是接踵而至。 这日,少年正在院里教江月凝打一套强身健体的拳法,绿竹便白着一张脸,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夫人!将军!不好了!” 少年收了招式,皱眉道:“什么事,这么大惊小怪?” “是……是国舅爷!赵堪老爷出事了!”绿竹喘着气,话都说不连贯。 “他?”少年嗤笑一声,“他能出什么事?被人讹了银子,还是在哪个酒馆喝多了走不动道了?” 自打他被封为怀化大将军,赵堪的人生就仿佛开了挂。 他仗着“国舅爷”的身份,在京城里招摇过市,俨然一副权贵嘴脸。少年嫌他聒噪,平日里都懒得搭理。 “不是的!”绿竹急得快哭了,“外面都传疯了!说……说国舅爷打着您的旗号,伙同他夫人,在外面卖假货敛财!” “什么?”少年脸色一沉。 “就在东街的锦绣阁,人家老板都闹到官府去了!说国舅爷卖给他一批江南来的假绸缎,一沾水就掉色!现在铺子门口围满了人,都说……都说咱们府上的人,是骗子!” 绿竹话音刚落,一个亲兵也从外面冲了进来,单膝跪地。 “将军!京兆府尹派人前来,说是……请您过去问话。” 少年那双桃花眼里,瞬间覆上了一层寒霜。 他这个舅舅,还真是会给他“惊喜”。 江月凝停下动作,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别急,先去看看情况。” 少年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一身的煞气。 东街,锦绣阁。 铺子门口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赵堪和他老婆刘氏被一群伙计围在中间,正跟锦绣阁的掌柜吵得面红耳赤。 “你胡说!我卖给你的,明明是顶好的苏绸!怎么可能是假货!”赵堪梗着脖子,死不承认。 “呸!”掌柜的抓起一把掉色的烂布,直接摔在他脸上,“你自己看看!这就是你说的苏绸?我呸!拿这种破烂玩意儿来糊弄我!你知不知道,我这批货里,还有给宫里贵人做的衣裳!现在全毁了!你赔得起吗!” “我……”赵堪被堵得说不出话。 刘氏在一旁,吓得腿都软了,一个劲地扯他的袖子:“当家的,要不……要不咱们把钱退给人家吧……” 第76章 狗仗人势 “退什么退!”赵堪一把甩开她,“你懂什么!我外甥可是怀化大将军和侯爷,谁敢动我!” “好一个怀化大将军!”人群外,一道冰冷的声音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少年一身玄色劲装,面沉如水地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京兆府的官差。 赵堪一见他,像是见到了救星,连忙扑过去:“好外甥!你可算来了!他们欺负我!你快替舅舅做主啊!” 少年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走到那掌柜面前,拿起那堆烂布看了看,又看向赵堪,声音冷得像冰。 “舅舅,这批货,是你经手的?” “是……是我……”赵堪吓得腿一软,连忙指着旁边的掌柜,“可不是我骗他!是他自己贪便宜,非要从我这儿拿货!现在出了事,倒全赖我头上了!” “我呸!”王掌柜气得跳脚,“赵老爷,你可要点脸吧!是你自己找上门,说你有门路,能弄到上好的苏绸,价格还比市面上便宜一成!我瞧着你是侯府的舅爷,这才信了你!” “我……我……”赵堪被堵得哑口无言。 少年眼里的杀气越来越重,他上前一步,似乎下一刻就要动手。 “等等。” 一道清冷沙哑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江月凝披着一件素色斗篷,在绿竹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过来。 “阿凝?你怎么来了?”少年立刻迎上去,满脸担忧。 江月凝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安心。 她走到王掌柜面前,福了一礼:“王掌柜,此事因我侯府而起,我代他们,向您赔个不是。” 王掌柜见江月凝来了,又态度恳切,气也消了三分:“夫人言重了,只是我这铺子的声誉……” “我明白。”江月凝打断他,“敢问掌柜,这批货,你们是以什么价格,从我舅舅手里进的?” “每匹二十两,一共一百匹,总计两千两银子。”王掌柜如实答道。 江月凝点了点头,又转向早已面如土色的赵堪和刘氏。 “舅舅,舅母。”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两人心上,“这批货,你们报到府邸手里的采买账目,是多少?” “我……我们……”刘氏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赵堪还想嘴硬:“这……这里头有运费,有人情打点……” “三千两。” 江月凝直接说出了那个数字,她看账目的时候就发现了这笔不对劲的假账。 她看着他们,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失望。 “你们不仅以次充好,用假货败坏侯府和将军的名声,还从中虚报了一千两的差价。” “这一千两,去哪儿了?” 最后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得赵堪和刘氏魂飞魄散。 围观的人群也发出一片哗然,原来不止是卖假货,还是家贼! “江月凝!你……你血口喷人!”赵堪狗急跳墙,“你有什么证据!” 江月凝没理他,只是对王掌柜说:“王掌柜,你的损失,侯府会全额赔偿,至于这笔账,我们回府再算。” 她说完,便对少年道:“把他们带回去。” …… 凝霜院里,气氛压抑得可怕。 赵堪和刘氏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江月凝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本账册。 “说吧。”她淡淡开口,“那一千两,你们用在何处了?” “我们……我们……”刘氏哭哭啼啼,“我们就是一时糊涂,手头紧……” “手头紧?”少年冷笑一声,“我每月给你们的月例,加上母亲给的补贴,足够你们在京城里锦衣玉食了!你们还手头紧?” 赵堪眼珠一转,忽然大声道:“是她!是江月凝逼的!” 他指着江月凝,一脸悲愤:“自从她开始看账管家,十年了!就处处克扣我们!说我们用度超了,说我们不知节俭!我们也是被逼无奈,现在好不容易拿了点水份,才想了这么个法子周转一下!” “我克扣你们?”江月凝被气笑了,“我看的,是江家陪嫁铺子的账目,与你们何干?侯府的公账,我可一笔都未曾动过。” 她将手里的账册扔在两人面前。 “我倒想问问,你们拿着侯府的银子,在外面放印子钱,又是怎么回事?” 账册上,清清楚楚地记着几笔大额的支出,去向不明。 江月凝只稍一盘问,便查出了端倪。 赵堪和刘氏瞬间面无人色。 “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少年怒不可遏,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拿着裴家的钱,去做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勾当!你们的脸呢?” “外甥!好外甥!我们错了!我们真的错了!”刘氏彻底慌了,爬过来抱住少年的腿,“你饶了我们这一次吧!我们再也不敢了!” 江月凝看着这出闹剧,只觉得无比厌烦。 “把那一千两,连同你们在外面放贷的本金和利息,三日之内,一并交到账房。” 她站起身,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从今日起,舅舅和舅母的月例,停发一年,若再有下次,便请二位,自行搬出侯府吧。” 说完,她便转身进了内室,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他们。 赵堪和刘氏瘫在地上,又惊又怒。 他们没想到,江月凝竟然敢做得这么绝! …… 赵惜玉的院子里,刘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惜玉啊!你可要为你爹娘我们做主啊!”她抓着女儿的手,哭诉道,“那个江月凝,她……她这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 赵堪也在一旁添油加醋:“她停了我们的月例!还让我们把银子都吐出来!这跟把我们赶出府有什么区别?她就是嫉妒!嫉妒你表哥看重你,嫉妒我们一家人!” “爹娘,你们别哭了。”赵惜玉拿出帕子,温柔地给刘氏擦着眼泪,脸上满是同情,“嫂嫂她……她也是按规矩办事,你们别怪她。” “什么规矩!她就是公报私仇!”刘氏尖叫道。 “唉……”赵惜玉幽幽地叹了口气,恰好看到裴芊芊的身影从院外经过。 她立刻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担忧。 “爹,娘,你们小声些,嫂嫂如今得了母亲的允准,代管府中账目,她也是想为表哥分忧。只是……她这手段,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些。” “一家人,何必闹得这么僵?表哥在外面为国事操劳,本就辛苦,回来还要为这些家事烦心。嫂嫂若能多体谅表哥一二,也不会把事情闹得这么大,让表哥和怀化大将军都难做。” 第77章 借刀杀人 这番话,听起来是在为江月凝开脱,实则句句都在指责她不懂事,不体恤丈夫,手段狠辣,让整个侯府都不得安宁。 …… 竹影后,裴芊芊拉着婉姨娘的袖子,气得直跺脚。 “娘!你听听!你听听那个赵惜玉说的什么话!真是朵绝世白莲花!明明是她爹娘贪得无厌,到她嘴里,倒成了江月凝的不是!” 婉姨娘一把捂住她的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她躲得更深了些。 “你小声点!想被她们发现吗?”婉姨娘压低声音,眼里却闪着精光。 “我就是气不过!她以前就老拿我当枪使,现在又在这里装好人!”裴芊芊愤愤不平。 “让她装。”婉姨娘冷笑一声,“她越是装,就越显得江月凝刻薄。咱们就看着,看她们狗咬狗。” “可是娘,要是赵惜玉真的把江月凝斗倒了,那这府里不就成她一个人的天下了?到时候,还有咱们的好日子?” 婉姨娘笑了笑,一脸了然。 “她这是故意说给我们听的。”婉姨娘冷哼一声,“知道咱们跟江月凝不对付,想借咱们的手,再去给江月凝添堵呢。” “那咱们就让她如愿?”裴芊芊不甘心,“上次在慈晖堂,她害得咱们被母亲训斥,这笔账我还没跟她算呢!” “傻女儿。”婉姨娘点了点她的额头,“咱们当然不能让她如愿。不过……她说的倒也没错,江月凝如今又开始代管账目,咱们的日子,怕是更不好过了。” 裴芊芊一听,也垮了脸。 就江月凝那六亲不认的性子,她们是领教过的。 “那怎么办啊?” 婉姨娘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抹阴险的笑:“别急。赵惜玉想当那只捕蝉的螳螂,咱们,就做她身后的黄雀。” 她附在裴芊芊耳边,低语了几句。 裴芊芊听得眼睛越来越亮,最后,母女俩对视一眼,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 赵惜玉这边还在安慰父母,凝霜院里,却迎来了另一位不速之客。 赵氏来了。 她没让丫鬟跟着,一个人,步履沉重地走进院子,眼下的青黑有些重 “母亲。”江月凝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行了一礼。 少年也从屋里走了出来,见是赵氏,只是懒懒地倚在门框上,没说话。 “月凝啊……”赵氏看着江月凝,张了张嘴,那声称呼却怎么也叫不出口,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她没坐,只是看着江月凝,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恳求。 “我是为了你舅舅的事来的。” 少年一听,嗤笑一声:“母亲,您这是来兴师问罪,还是来替他求情的?” 赵氏被儿子这句话堵得脸色一白,身子晃了晃。 “我不是来求情的。”她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他做出那等事,丢尽了侯府的脸面,按规矩,把他打一顿赶出去都不为过。” “只是……月凝,他再混账,也是我的弟弟,是你……是砚声的舅舅。” “我没法子了。”赵氏的眼圈红了,“月凝,我知道,是我这老婆子厚着脸皮……你能不能,别把这事情闹大,至于那一千两的亏空,我……我从我的私库里补上。” 她这是在用自己的体己钱,来换弟弟一家的安稳。 少年听得眉头紧锁,刚要开口,江月凝却先一步说话了。 “母亲。”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规矩,是我定下的。” 一句话,堵死了赵氏所有的退路。 赵氏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她曾经视若亲女,如今却冷若冰霜的儿媳,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规矩是她定下的。 可若不是她这个做婆母的无能,默许了公主管家,把府里弄得一团糟,又何至于再把这个烂摊子丢给江月凝? “阿凝……” 少年见母亲被怼得摇摇欲坠,终究还是有些不忍,他走上前,扶住赵氏的胳膊。 他虽然对这个母亲有诸多不满,但到底血浓于水,见不得她这般低声下气的模样。 “母亲,您别为难阿凝了。”少年叹了口气,看向江月凝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商量,“他毕竟是你舅舅,是母亲的亲弟弟,把他赶出去,母亲脸上也无光。” 江月凝看着他,没说话。 少年知道她在想什么,他转回头,对赵氏说:“母亲,您先回去吧。舅舅那边,我会处置。” 赵氏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江月凝,最终只能点了点头,在丫鬟的搀扶下,失魂落魄地走了。 唉,有些事情确实无能为力了,再这么说下去的话,未必就真的能行,除了等待,毫无意义可言。 凝霜院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你打算怎么处置?”江月凝问。 “还能怎么处置?”少年走到她身边,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那一千两银子,我来补上。就当是……替母亲买个清静。” 他不想让江月凝为难,更不想让赵氏再来烦她。 “至于舅舅他们,”少年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我会警告他,若再有下次,就不是这么简单了,我会亲自把他和他那个好老婆,打包扔出京城。” 江月凝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少年,永远是这样,用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为她挡去所有的风雨。 她轻轻“嗯”了一声,重新拿起那本账册。 “这一千两,不必你出。”她翻到其中一页,指给少年看,“舅舅在外面放的印子钱,光是利钱,就不止这个数了。我会让账房去收,一分都不会少。”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收回来的钱,一半补上亏空,另一半,拿去给母亲,就说是……舅舅孝敬她的。” 少年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既是惩罚了赵堪,也是给了赵氏一个台阶下。 他看着江月凝清冷的侧脸,忽然就笑了,那双桃花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欣赏和骄傲。 “阿凝,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嗯?” “嘴硬心软。” 江月凝的手指顿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唇角,似乎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赵堪和刘氏的事情,最终还是传到了裴砚声的耳朵里。 他刚从宫里回来,听完王伯的禀报,一张俊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第78章 风波再起 “人呢?”他问。 “回侯爷,今天晚间突然被……被小公子关在柴房里了。”王伯小心翼翼地回答。 裴砚声捏了捏眉心,只觉得一股烦躁的火气直冲头顶。 他自然知道江月凝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可她大病初愈,怎经得起这般劳心费神? 裴砚声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也说不清是气赵堪的不成器,还是气江月凝的不把自己当回事。 他换下朝服,连口水都没喝,便抬脚朝着凝霜院走去。 夜色已深,凝霜院里却还亮着灯。 裴砚声刚走到门口,就被两个高大的亲兵拦了下来。 “侯爷,将军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裴砚声的脸色更冷了:“我是你们的侯爷,这也是我的院子。” “属下只听将军的命令。”亲兵面不改色,寸步不让。 就在这时,院门开了。 少年抱着臂,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一双桃花眼在夜色里,带着几分嘲弄的笑意。 “哟,什么风把定安侯吹来了?” 裴砚声懒得与他废话,视线越过他,看向灯火通明的内室:“我要见她。” “她睡了。”少年答得干脆利落。 “撒谎。”裴砚声的声音冷了下去,“让开。” “我说她睡了,就是睡了。”少年站直了身子,挡在门口,寸步不让,“你听不懂人话吗?” “裴砚声!”侯爷的耐心终于耗尽,他上前一步,周身散发出骇人的气势,“你别忘了,你是什么身份!” “我当然记得。”少年嗤笑一声,迎上他的目光,针锋相对,“我记得我是十六岁上战场,十七岁封侯的裴砚声,不像某些人,在朝堂上混了十年,混得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只会在她面前耍威风!” “你找死!” 最后一句话,彻底点燃了裴砚声的怒火。 他不再废话,一掌便朝着少年的肩膀拍了过去。 少年侧身躲过,反手一记手刀,劈向他的后颈。 两个一模一样的男人,就在这小小的院门前,缠斗在了一起。 他们的招式同出一源,却又截然不同。一个沉稳狠辣,招招致命;一个张扬凌厉,势不可挡。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 一声娇斥传来,长宁公主提着灯笼,带着一群人,恰好撞见了这一幕。 她看到裴砚声和少年打得难分难解,想也不想就冲了过去,挡在裴砚声面前,指着少年骂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自己人动手!你还有没有规矩了?” 少年收了手,看着她这副护短的模样,只觉得好笑:“公主殿下,这是我们的家事,与你何干?” “砚哥哥是我的未婚夫婿,他的事就是我的事!”长宁公主说得理直气壮,“你不过是十年前的他,真是不懂规矩极了,你一回来就搅得家里天翻地覆,现在还敢对他动手!你安的什么心?” “我安的什么心?”少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倒想问问你,你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放着好好的皇宫不住,天天赖在我侯府,又安的什么心?” “你!” 长宁公主被他堵得哑口无言,眼圈一红,眼泪就下来了。 她求助似的看向裴砚声,声音里带上了哭腔:“砚哥哥,你听……你听他说的什么话!他欺负我!” 裴砚声看着眼前这出闹剧,只觉得头痛欲裂。 他不想管,可长宁的身份摆在那里,他不能不管。 “够了。”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声音里满是不耐。 他本是想对少年说的,可这话听在长宁耳朵里,却像是斥责。 她哭得更凶了,抓着他的衣袖不放:“你凶我……你为了他,你竟然凶我……” 裴砚声被她吵得心烦意乱,又见少年在一旁看得幸灾乐祸,胸中的怒火越烧越旺。 可他终究还是压下了火气,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粗暴地塞到长宁手里,声音生硬。 “别哭了。” 而这一幕,恰好落入了窗后那双沉静的眼眸里。 江月凝本来是被外面的打斗声惊动,走到窗边,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结果,她就看到了这样一幕。 看到了他,再一次,选择了安抚那个骄纵的公主。 哪怕他的脸上满是不耐,可他的行动,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颗因为少年的一句“嘴硬心软”而微微回暖的心,在这一刻,又重新坠入了冰窖。 江月凝面无表情地放下窗帘,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她回到桌边,拿起那本只看了一半的账册,眼神比外面的夜色还要冷。 她对自己说,江月凝,看清楚了吗? 这就是你爱了十年,等了十年的男人。 别再抱有任何幻想了。 他不是你的良人,只是催你命的阎王。 …… 外面的闹剧,最终还是在裴砚声的低气压下收了场。 长宁公主被他冷硬的态度吓住,哭哭啼啼地走了。 少年也懒得再跟他纠缠,冷哼一声,直接关上了院门。 裴砚声在紧闭的门前站了许久,最终还是转身,拖着一身疲惫,回了书房。 他一走,凝霜院里,却亮起了另一盏灯。 少年推开江月凝的房门,见她还坐在灯下看账,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怎么还不睡?”他走过去,想拿走她手里的账册。 江月凝却避开了他的手。 “睡不着。”她头也未抬,声音平静无波。 少年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忽然开口:“阿凝,你刚才……都看见了?” 江月凝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 “看见什么?”她问。 “看见他哄那个公主。”少年说得直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你别信他,他就是被那个公主缠得没办法了,做给外人看的。” “我知道。”江月凝轻轻地说。 她当然知道。 她比谁都清楚,裴砚声做任何事,都是权衡利弊后的结果。 安抚公主,是为了稳固与皇室的关系,是为了他口中的大局。 就像那日春日宴上,为她披上大氅,是为了维护侯府的颜面。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理由。 唯独,与真心无关。 “阿凝。”少年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又急又疼,“你别这样,你跟我说说话。” 第79章 假意真心 江月凝终于放下手中的事,转头看向他,那双寂静的眸子里,映着少年写满担忧的脸。 她知道他心里难过,为自己,也为那个不争气的“自己”。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凉意,轻轻掐了掐少年紧绷的脸颊,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小兽。 “好了,不气了。”她的声音依旧柔软,“为不相干的人,不值得。” 少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弄得一愣,脸上的肌肉都僵住了。 好吧,他不难过了。是啊,不相干了。 可那个人,是他,曾经是她世界里的唯一啊。 他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眼底翻涌着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阿凝,我就是心疼你。” …… 书房里,酒气弥漫。 裴砚声一个人坐在黑暗中,面前的桌上,摆着几个空了的酒坛。 他没有点灯,任由月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影。 王伯送来的醒酒汤,原封不动地放在一旁,早已凉透。 他用十年时间,为她建起一座金碧辉煌的牢笼,给了她泼天的富贵和至高的尊荣,可到头来,她却只愿意对那个一无所有的少年,展露一丝笑颜。 为什么? 他到底哪里做错了? 他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放着刚才在凝霜院门口的画面。 长宁的哭闹,少年的嘲讽,以及……窗后一闪而过的,她那张冷漠的脸。 他猛地抓起酒坛,又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股无名火。 他才是她的丈夫! 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为了他们的将来!为什么她就是不懂! 时间越是推移,他心里那些被权势和筹谋压抑下去的情感,就越是叫嚣着要冲出来。 他发现,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面对她那双越来越冷的眼睛时,是如此不堪一击。 他想冲进去,想抓住她的肩膀,想质问她,想告诉她一切的真相。 可他不能。 一旦说了,便是满盘皆输。 裴砚声闭上眼,将坛中最后一口酒饮尽,酒坛从手中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 第二天一早,柴房的门被打开了。 赵堪和刘氏被关了一夜,又冷又饿,狼狈不堪。 “侯爷有令,放两位主子出来。”来开门的小厮面无表情地说道。 赵堪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又恢复了那副“国舅爷”的派头。 “算他还有点良心!知道我是他亲舅舅!” 刘氏却还心有余悸,拉了拉他的袖子:“当家的,咱们……咱们还是去跟夫人认个错吧,那个江月凝,如今可不好惹……” “认什么错!”赵堪一巴掌拍开她的手,“你怕什么!侯爷都放我们出来了,就说明他心里还是向着我们的!江月凝算个什么东西!她再厉害,还能越过侯爷去?” 两人骂骂咧咧地回了院子,一进门,就看到女儿赵惜玉正坐在厅里,丫鬟们端着热水和干净衣裳,早已备好。 “爹,娘,你们受苦了。”赵惜玉一见他们,立刻起身迎了上来,眼圈一红,脸上满是心疼。 刘氏一见女儿,憋了一晚上的委屈顿时爆发了,抱着赵惜玉就开始哭天抢地:“我的儿啊!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那个江月凝,她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 赵堪也在一旁添油加醋:“就是!她停了我们的月例,还把我们关进柴房!这府里还有没有王法了!还有那个小畜生,仗着自己是将军,就六亲不认!” “爹,娘,你们小声些。”赵惜玉扶着母亲坐下,柔声劝道,“我知道你们委屈,可如今嫂嫂代管家事,是母亲亲口允准的,表哥也不好说什么。” “他不好说?我看他就是被那个狐狸精迷了心窍!”刘氏恨恨地骂道。 赵惜玉叹了口气,幽幽地说:“娘,你们做了什么事情,自己心里清楚就好,千万别再说出来招笑了,咱们现在以低调为主。” 赵堪和刘氏脸色一僵。 赵惜玉看着他们,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无奈和体恤,“不过您二位也别太担心,这府里我们终究是外戚,人单力薄又能如何呢?除非……”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 “除非什么?”赵堪急忙追问。 “除非,我们能找到帮手。”赵惜玉的目光转向窗外,意有所指,“这府里,看她江月凝不顺眼的,可不止我们一家。” …… 婉姨娘的院子里,裴芊芊正对着镜子,把一支新得的珠钗在头上比来比去。 “小姐,表小姐来了。”丫鬟在门外通报。 “她来做什么?”裴芊芊撇了撇嘴,一脸不耐烦。 自打上次赵惜玉折腾她两回后,她就再没给过赵惜玉好脸色了。 “让她进来吧。”婉姨娘从里屋走了出来,理了理衣裳。 赵惜玉提着一个锦盒,娉娉婷婷地走了进来,脸上挂着温婉的笑。 “姨娘,芊芊妹妹。” 她将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套光华流转的红宝石头面。 “这是前几日去外头托人买的,我想着这颜色鲜亮,最衬芊芊妹妹的肤色,便拿来给妹妹顽了。” 裴芊芊一看那套头面,眼睛都直了,心里的那点不快顿时消散了大半。 “这……这多不好意思。”她嘴上客气着,手却已经伸了过去。 “自家姐妹,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赵惜玉笑着将头面推到她面前,随即叹了口气,“说起来,我今天来,也是想跟姨娘和妹妹赔个不是。” “赔不是?”婉姨娘挑了挑眉。 “是啊。”赵惜玉一脸歉疚,“前头两回都是我不好,得了点公主的青睐,就不把人当回事了,我这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如今,我家里遭事,公主肯定也不怎么待见我,我这心里呀,真是难受得紧。” 婉姨娘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都过去了,小孩子家家的,哪有不闹别扭的。” “姨娘大度。”赵惜玉顺势在婉姨娘身边坐下,声音压低了几分,“只是我瞧着,这府里的日子,怕是越来越不好过了。” “哦?此话怎讲?” “姨娘您想啊,”赵惜玉的语气里充满了担忧,“嫂嫂如今重新掌家,她那性子,您是知道的,六亲不认。我爹娘不过是犯了点小错,便被她关进了柴房,连月例都停了,长此以往,咱们的日子还能好过吗?” 第80章 侯爷自重 婉姨娘和裴芊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那能怎么办?她如今有母亲撑腰,还有那个小的护着,谁敢惹她?”裴芊芊小声嘀咕。 “一个人惹不起,那若是……我们联起手来呢?”赵惜玉终于说出了来意。 她看着婉姨娘,循循善诱:“姨娘,我知道,您是为了芊芊妹妹的将来打算,妹妹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若想寻一门好亲事,手里总得有些体己傍身才行,可如今府里的份例,嫂嫂管得那么严,您又能攒下多少?” “我倒是听说,新科的周状元,一表人才,尚未婚配,是京中许多贵女的心上人……” 赵惜玉的话,像钩子一样,精准地勾住了婉姨娘母女的心。 “你的意思是……”婉姨娘有些心动。 “我的意思是,我们才是一家人。”赵惜玉握住婉姨娘的手,语气诚恳,“我们应该拧成一股绳,一起为这个家,为表哥分忧,而不是让一个外人,把持着府中大权,让我们所有人都看她的脸色过活。” “只要我们能把管家权拿回来,到时候,芊芊妹妹的嫁妆,还不是一句话的事?至于周状元那边,我自有法子,让他看到芊芊妹妹的好。” 这番话,恩威并施,利弊分明。 婉姨娘看着女儿渴望的眼神,又想了想自己紧巴巴的日子,心里的天平,终于彻底倾斜了。 “好。”她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咱们才是一家人。” 凝霜院里清点出来的账目,最终还是需要裴砚声的印章才能彻底归档。 江月凝本不想去,可这笔亏空牵扯到侯府公中,她既然接了手,便要做得干干净净,不留任何话柄。 她拿着整理好的账册,去了书房。 彼时,裴砚声正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兵书,却迟迟没有翻页,只是看着窗外的枯枝出神。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 “侯爷。”江月凝停在几步开外,神色疏离,将账册放到桌上,“这是赵堪一事的账目,款项已尽数追回,请您过目,用印。” 她的声音沙哑又清冷,公事公办,不带一丝一毫的私人情绪。 裴砚声没有去看那账册,目光始终胶着在她苍白的脸上:“你身子还未大好,何必为这些事操心。” “侯府的账,不能乱。”江月凝避开他的视线,语气依旧平淡,“侯爷若是没意见,便用印吧。” 他站起身,显然不想接,还想和她多说几句话。 然而,江月凝却不想再多待一刻,转身就要走。 可她刚一转身,手腕便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攥住。 “别走。” 身后,传来他压抑着什么的,嘶哑的声音。 江月凝心头一凛,用力想挣开:“侯爷请自重!” 他却不放,攥住她的手,单手翻过案桌,然后,猛地一用力,将她整个人都拽了回去,紧紧地从身后圈进怀里! 温热的胸膛隔着衣料贴上她的后背,男人的气息混着淡淡的龙涎香,铺天盖地地将她笼罩。 江月凝浑身的血液都僵住了。 “自重?”裴砚声将脸埋在她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清冷的梅香,声音低沉而危险,“我对你,何来自重?月凝,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你才肯再看我一眼?” 他的吻,带着滚烫的温度和压抑了太久的疯狂,毫无预兆地落在她细嫩的脖颈上。 那不是温柔的亲吻,更像是一种绝望的啃噬,是困兽的挣扎。 屈辱和恶心,瞬间冲上江月冷的心头。 “放开!”她剧烈地挣扎起来,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愤怒和厌恶,“裴砚声,你疯了吗!你把我当什么了?可以随意安抚公主,又可以随意轻薄的玩物吗?” ‘砰——!’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二哥!你可得为我们做主啊!” 裴芊芊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一抬头,就看到屋里这诡异的一幕。 裴砚声正抱着江月凝,而江月凝满脸怒容地推拒着他,衣领被扯得有些凌乱。 “你们……你们在做什么?”裴芊芊被眼前的情景惊得愣住了。 裴砚声在那一瞬间松开了手,脸色阴沉得可怕,周身都散发着被打扰的暴戾之气。 江月凝趁机后退两步,与他拉开距离,飞快地整理好自己的衣领,一张脸白得像纸,眼神却冷得像刀。 “与你无关。”她冷冷地丢下一句。 “怎么与我无关!” 裴芊芊回过神来,立刻把刚才的插曲抛到脑后,她今天来,是有正事的! 她几步冲到裴砚声面前,指着江月凝,开始大声告状:“二哥!我就是来找你评理的!你看看她!她把舅舅舅母关进柴房,还停了他们一年的月例!她眼里还有没有你这个侯爷?还有没有我们裴家人?她实在是太过分了!” 裴芊芊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尖利:“她如今仗着有母亲撑腰,还有那个少年护着,简直无法无天了!二哥,你再不管管她,这侯府就要被她一个外人给翻过来了!” 书房里,很安静。 江月凝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裴芊芊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却还是梗着脖子,等着裴砚声为自己撑腰。 然而,裴砚声的反应,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闭嘴。” 裴芊芊的哭诉戛然而止,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兄长:“二哥,你……你凶我?” “舅舅他们犯了什么错,你心里不清楚吗?”裴砚声的目光冷得像淬了冰,直直地射向裴芊芊,“卖假货,虚报账目,败坏侯府名声,只关一夜柴房,停一年月例,已经是看在母亲的面上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警告的意味:“此事是她处置的,我没有异议。” 裴芊芊彻底傻眼了。 她没想到,二哥竟然会当着她的面,如此旗帜鲜明地维护江月凝! “我……”她还想再说什么。 “你若再为这点小事来书房吵嚷,便回自己院里待着,禁足一月。”裴砚声直接下了最后通牒。 这一下,裴芊芊是半个字都不敢再说了。 她看着裴砚声那张冰封的脸,又看了看一旁冷眼旁观的江月凝,只觉得满心的委屈和难堪。 她跺了跺脚,捂着脸,哭着跑了出去。 第81章 人心难测 裴芊芊哭着跑出去后,偌大的书房里,一瞬间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枯枝的声音。 那份因争执而起的喧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尴尬和沉默。 江月凝面色如常,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不过是戏台上演砸了的一出戏,与她这个看客无甚相干。 裴砚声的目光,却像被钉子钉住一般,死死地锁在她身上。 他方才维护她的话,是脱口而出,是本能,是他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在冲动下的决堤。 他以为,她至少会有一丝动容。 可她没有。 她的眼睛里,依旧是那片他怎么也走不进去的,冰封的荒原。 “账册就在那里。”江月凝打破了沉默,指了指桌案,“侯爷若是没有异议,便请用印吧,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她说完,福了一礼,转身便要走,没有半分留恋。 那份决绝,比方才裴芊芊的哭闹,更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地扎进了裴砚声的心里。 他想开口留住她,想解释,想问她,难道我为你做的,你都看不到吗? 可看着她冷漠的背影,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片苦涩。 他知道,现在无论他说什么,在她听来,都不过是又一次的算计和权衡。 江月凝一回到凝霜院,便看到少年黑着脸等在门口。 “他没为难你吧?”少年一见她,立刻上前,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生怕她受了半点委屈。 “没有。”江月凝摇了摇头。 她不在意了。 一颗被伤透了的心,不在意那些了。 她如今,只想早日了结这一切,远远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 “你说什么?二哥他……他为了那个贱人,把你骂哭了?” 长宁公主的屋子,听完裴芊芊添油加醋的哭诉,她“啪”地一声将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满脸的不敢置信。 “可不是嘛!”裴芊芊一边抽泣,一边告状,“公主殿下,您是没看见,他们俩在书房里,拉拉扯扯,衣衫不整的!我一进去,二哥就护着她,还说……还说我再多管闲事,就要禁我的足!他心里根本就没有您!” “衣衫不整?”长宁公主抓住了这几个字眼,一张俏脸气得通红,“好啊!好你个江月凝!本公主还当她是个贞洁烈女,原来也是个不知廉耻的狐媚子!大白天的就在书房勾引男人!” 她越想越气,自己堂堂一个公主,纡尊降贵住进侯府,裴砚声对自己却日渐冷淡,原来根子都在江月凝那个贱人身上! “不行!我得去找她问个清楚!”长宁公主说着,提着裙子就要往外冲。 “公主!公主您别冲动啊!”裴芊芊连忙拉住她,“您现在去找她,她身边有那个小的护着,您讨不到好的!” 长宁公主被她这么一提醒,也冷静了些。 是啊,那个十六岁的裴砚声,跟个疯狗似的,逮谁咬谁,自己上次就被他气哭了。 “那怎么办?难道就任由那个贱人得意吗?”长宁公主气得直跺脚。 “公主殿下,依我看,这事儿您不能急。”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赵惜玉,此时才柔声细语地开了口。 她先是递上一杯新茶,安抚着长宁的情绪,才缓缓说道:“您想啊,表哥为什么会维护嫂嫂?还不是因为嫂嫂如今又开始管家,能为他分忧解劳了?男人嘛,总是看重这些的。” “那你的意思是?”长宁公主皱眉看她。 “我的意思是,您才是这侯府未来的江月凝人。”赵惜玉的语气里充满了恭维,“这管家理事的本事,您也该学起来了,只要您能做得比她好,让表哥看到您的贤惠能干,他自然就知道,谁才是最适合站在他身边的人了。” “可……可我不会啊。” 长宁公主有些泄气,她连自己的宫殿都懒得管,哪里会管这么大一个侯府。 “不会可以学呀。”赵惜玉笑了,那笑容温婉又无害,“惜玉不才,倒是跟着母亲学过一些,若公主不嫌弃,惜玉愿意帮您。” 这番话,说得长宁公主十分心动。 对啊,只要自己把管家权拿过来,江月凝不就成了个没用的摆设?到时候,看她还拿什么跟自己争! “好!就这么办!”长宁公主一拍手,“你快教我,咱们第一步该怎么做?” 赵惜玉眼底闪过一丝得计的精光,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恭顺的模样:“这第一步嘛,自然是要先从嫂嫂手里,把对牌和账册拿过来。” 翌日,凝霜院。 长宁公主带着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杀了过来。 “江月凝!你给本公主出来!” 人未到,声先至。 少年正在院里练剑,听到这声音,剑锋一转,带起的剑风将地上的落叶卷起,他收了剑,冷着脸迎了出去。 “公主殿下今天又抽什么风?” “你!”长宁公主一见他,就想起昨天裴芊芊说的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本公主是来找江月凝的,与你无关,你让开!” “她是我的人,她的事,就是我的事。”少年将剑往地上一插,抱着臂,一副“有我在谁也别想过去”的架势。 “你……”长宁公主气结,索性绕过他,对着屋里大喊,“江月凝!你别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我知道你昨天在书房干的好事!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都失了宠了,还想着勾引砚哥哥!” 这话骂得极其难听,绿竹气得脸都白了,撸起袖子就要上前理论。 屋里,江月凝正在看书,听到外面的叫骂声,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只是淡淡地对绿竹说:“让她骂,骂累了自然就走了。” 她现在,连跟这些人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江月凝!你听见没有!你给我出来!”长宁公主在外面叫骂不休。 少年听得心烦,直接拔起剑,指着长宁公主,桃花眼里满是杀气:“你再骂一句试试?” “我……”长宁公主被他冰冷的剑锋吓得后退一步,眼圈一红,委屈的眼泪又开始打转,“你……你们都合起伙来欺负我!” “欺负你?”少年嗤笑一声,“我们是讲道理,不像某些人,顶着个公主的名头,却只会撒泼耍横,跟市井泼妇有什么区别?真是丢尽了皇家颜面!” 第82章 心力交瘁 “你……你胡说!你敢说我……哇——” 长宁公主哪里听过这么重的话,当场就被气得嚎啕大哭起来,转身捂着脸就跑了。 一场闹剧,又以公主的眼泪收场。 江月凝在屋里听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少年和公主,简直就是天生的冤家,一见面不掐个你死我活,都算消停的。 赵惜玉的院子里,裴芊芊正幸灾乐祸地跟她描述着方才凝霜院的场景。 赵惜玉听着,脸上虽然也带着笑,眼底却划过一丝嫉妒和阴霾。 她本以为,经过上次书房的事,表哥和江月凝之间会再生嫌隙。 可没想到,表哥竟然会维护她! 现在,凝霜院有那个少年护着,江月凝简直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好不容易才让表哥对自己放下戒心,绝不能让江月凝那个贱人,再把表哥的心勾回去! 赵惜玉的脑中,一个恶毒的念头,渐渐成形。 公主虽然蠢,但她身份尊贵。 若是……若是公主在凝霜院再出了什么“意外”,那江月凝和那个少年,便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到时候,就算表哥再想护着她,也得掂量掂量,得罪整个皇室的后果。 想到这里,赵惜玉的唇边,缓缓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江月凝,这是你逼我的。 …… 凝霜院里,烛火彻夜未熄。 江月凝已经连续两个晚上没怎么合眼了。 面前的桌案上,堆满了小山似的账册。 大房的虚报,三房的挪用,公主入府后无度的开销,还有各处庄子铺面送来的烂账……每一本,都像是缠得死紧的乱麻,需要她一根一根地去理清。 她都不知道,自己才没管账多久,这就已经变成一通烂账了。 这家里到底是有多乱,她这为清楚,几方之间的争斗从来都没有停歇过。 本以为这些人应当能有点别的法子来解决,结果没想到全都是些废人。 “夫人,您歇会儿吧。”绿竹端着一碗参茶,看着江月凝布满血丝的眼睛,心疼得直掉眼泪,“您这身子才刚好,哪经得起这么熬啊!这些账,看不完就算了!” “不行。”江月凝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声音沙哑得厉害,“这里面,混着不少我们江家陪嫁的产业账目,若是不在走之前理清楚,就真成了一笔糊涂账,白白便宜了他们。” 她咳了两声,接过参茶喝了一口,又继续埋首于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里。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少年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走了进来,他一见江月凝这副模样,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谁让你看这些的?” 他几步上前,不由分说地将她手中的账册和笔都拿走,放到一旁。 “我……” “我什么我!”少年把那碗粥塞到她手里,语气是霸道的命令,“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脸白的跟鬼似的!还想不想要命了?” 江月凝被他吼得一愣,看着他满是怒火又难掩担忧的脸,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就松了一下。 “可是这些账……” “没什么可是的!”少年在她身边坐下,直接拿起一本账册翻了翻,随即不屑地撇了撇嘴,“不就是些破账吗?有什么难的。我十五岁就能看懂军中粮草的账目,这些算什么。” 他把粥碗往她面前又推了推,用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说:“你现在,什么都别想,把这碗粥喝了,然后去睡觉。” “那你……” “我来。”少年拍了拍胸脯,一双桃花眼在灯下闪着光,“你放心,天亮之前,我保证给你理得清清楚楚,一文钱都差不了!” 江月凝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副“包在我身上”的自信模样,忽然就笑了。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顺从地端起那碗粥,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温热的粥滑入胃里,驱散了连日来的寒意和疲惫。 那一夜,江月凝久违地睡了一个好觉。而少年,则在灯下,为她一笔一笔地算到了天明。 第二天,长宁公主又来了。 她似乎是听了赵惜玉的“教导”,不再一味地撒泼叫骂,而是摆出了未来女主人的架势。 “江月凝,”她站在院子里,下巴抬得高高的,“本公主想过了,这侯府的家,迟早是我的,你既然病着,就该好好休养,如今也再把管家的对牌和账册都交出来吧,免得劳心费神,再把身子弄垮了。” 少年正好从屋里出来,伸了个懒腰,听到这话,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开口:“我说公主殿下,您是睡糊涂了,还是没睡醒啊?” “你什么意思!”长宁公主一见他,火气就上来了。 “我什么意思?”少年踱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这管家权,是母亲亲手交给阿凝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要?” “我是皇上亲封的未来侯夫人!是砚哥哥未来的妻子!” “哦,未来的啊?”少年故意拉长了语调,“那不就是还没是吗?一个还没过门的妾,就想当家做主,谁给你的脸?皇上吗?” “你……你胡说!我不是妾!”长宁公主最忌讳别人说这个,当场就气红了眼。 “是不是妾,你自己心里清楚。”少年懒得跟她废话,“阿凝在休息,没空见你,你要是识相,就赶紧滚,别在这里吵着她。” “你……你这个没规矩的野小子!你敢骂我!我要去告诉砚哥哥!我还要告诉母后!说你们……说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 长宁公主哪里受过这种气,被少年几句话怼得毫无还手之力,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去啊,你去告状啊。”少年满不在乎地摊了摊手,“看看侯爷是帮你,还是帮我,再看看皇后娘娘,是会为了你这点小事,来降罪一个手握兵权的将军,还是会让你学学什么叫规矩。” “哇——” 长宁公主彻底破防了,她指着少年“你”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只能捂着脸,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哭着跑了。 屋里,江月凝听着外面渐渐远去的哭声,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绿竹道:“你去看看,别让她在府里磕着碰着了。” 这两人,天天闹得无法无天,真是头疼。 …… 第83章 入局 赵惜玉办事向来不拖泥带水。 三日后,她便以“赏春踏青”之名,约了周文麟在城东的清风茶楼见面。 这位新科状元,年方二十六,面如冠玉,一身月白长衫,立在茶楼雅间里,端的是一副温润谦和的模样。 “周公子久等了。”赵惜玉盈盈施礼,身后跟着个小丫鬟。 周文麟回了一揖,嘴角含笑:“赵姑娘客气,是周某来早了。” 二人分宾主坐下,赵惜玉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周公子,惜玉到底觉得公子是个爽快人,今日冒昧相邀,是有一桩好事,想与公子商议。” 周文麟端着茶盏,闻言轻轻一笑:“赵姑娘但说无妨。” “公子尚未婚配,想来也在物色合适的人选。”赵惜玉压低声音,目光里透着精明,“我们侯府有一位妹妹,芊芊,虽是姨娘所出,但模样性情都是一等一的好,更难得的是,她二哥可是当朝侯爷。” “公子若能与她结为连理,便是侯府的姑爷,日后在朝中行走,自然多了一重倚靠。” 这话说得直白又露骨。 周文麟垂下眼帘,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似在沉吟。 赵惜玉观他神色,心里有了底,又添了一句:“公子放心,这事儿我已经跟芊芊和她母亲通了气,她们是愿意的。” 周文麟终于抬起头,唇边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赵姑娘盛情,周某却之不恭。” 他答应得极快,快得甚至让赵惜玉都微微一愣。 “只是,”周文麟话锋一转,“这般大事,总该先见上一面,彼此相看一番才好。” “这是自然。”赵惜玉笑了,一切尽在她掌控之中,“后日午后,便在这清风茶楼的天字号雅间,我来安排,公子只管赴约便是。” “那便有劳赵姑娘了。” …… 婉姨娘的院子里,裴芊芊正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一会儿嫌这件衣裳颜色太素,一会儿又觉得那支簪子不够贵气。 “娘!你说我穿哪件好?那条石榴红的裙子?还是鹅黄色的?” “石榴红太艳了,你又不是去选妃。”婉姨娘走过来,从衣架上挑了一件淡粉色的褙子,比在她身上,满意地点了点头,“就这件,衬你的肤色。” 裴芊芊接过衣裳,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 “娘,你说……那个周状元,真的会看上我吗?我可是……可是姨娘生的。”她难得露出几分不自信。 婉姨娘“啧”了一声,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傻丫头,你再怎么说也是侯府的小姐,你二哥是侯爷,还是承袭爵位的,谁敢小看你?况且,那周文麟不过是个没根基的穷书生,能攀上咱们侯府,他做梦都要笑醒!” “真的吗?”裴芊芊眼睛亮了起来。 “当然是真的。”婉姨娘压低声音,“你想想,嫁了他,你就是状元夫人,再过几年,他升了官,你就是诰命,比在这府里当个庶出小姐,不知道强多少倍!” 裴芊芊深吸一口气,使劲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我一定好好表现!” “记住。”婉姨娘握住她的手,严肃道,“去了之后别大呼小叫的,说话轻声些,端庄些,别让人看轻了你。” “娘!我又不是傻子!” “你不傻,但你容易犯蠢。”婉姨娘毫不留情,“这是你这辈子最重要的一步棋,走好了,你往后的日子比谁都风光。” 裴芊芊用力攥了攥拳头,镜中的自己,年轻、鲜亮,眉眼间满是对未来的期待。 她想,自己终于要飞出这个侯府了。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再也不用做一个庶出的、低人一等的裴芊芊了。 …… 后日,午后。 清风茶楼,天字号雅间。 裴芊芊换了三身衣裳,最终还是穿了那件淡粉色的褙子,头上簪着赵惜玉送的红宝石步摇,整个人娇俏又明艳。 赵惜玉提前在雅间里候着,见她来了,迎上去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一番。 “妹妹今日真好看,周公子见了,定然挪不开眼。” 裴芊芊被她夸得有些脸红,嘴上却还要强:“那是自然,我好歹也是侯府出来的。” “坐吧,周公子一会儿就到。”赵惜玉给她倒了杯茶,“妹妹别紧张,就当是寻常见面,聊聊天便好。” “我才没紧张呢!”裴芊芊嘴上这么说,接茶盏的手却微微发抖。 不一会儿,门被叩响了。 “请进。”赵惜玉起身。 周文麟推门而入,今日他换了一身青灰色的长衫,腰间束着同色的带子,通身的书卷气,教人看着便觉得舒服。 他的目光落在裴芊芊身上,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温文尔雅的笑。 “这位便是芊芊姑娘?果然如赵姑娘所言,明艳照人。” 裴芊芊的脸一下就红了,手指绞着帕子,低着头不敢看他。 “周……周公子好。” 赵惜玉见状,识趣地笑了笑:“你们聊,我在外头候着。” 说完,她便带着丫鬟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雅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周文麟坐到她对面,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 “芊芊姑娘平日里喜欢做些什么?” “我……我喜欢看话本子,还有……还有做点心。”裴芊芊紧张得声音都在发抖。 “哦?什么样的话本子?”周文麟饶有兴致地问。 “就是……就是那种才子佳人的……”话一出口,裴芊芊就觉得自己蠢透了,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周文麟却笑了,笑得温柔又包容。 “才子佳人,好。那芊芊姑娘觉得,什么样的才子,配得上什么样的佳人?” 裴芊芊偷偷抬眼看他,对上那双含笑的眸子,心跳得更快了。 “自然是……自然是有才学、有抱负的人。”她鼓起勇气,小声说了一句。 周文麟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芊芊姑娘过奖了,周某不才,不过是侥幸中了状元,比起侯爷那样的人物,实在是差得远了。” 提到裴砚声,裴芊芊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 “二哥他……他是厉害的。”她说得心不甘情不愿。 周文麟捕捉到了她的情绪,笑着又问:“听闻侯爷与秦王殿下走得颇近,芊芊姑娘在府中,想必对朝中之事也有所耳闻?” 裴芊芊一愣。 这话问得突兀,可她满心都是面前这个温润如玉的男人,根本没往深处想。 “朝中的事我不太懂,不过二哥确实经常见秦王府的人。”她随口答道,“前几日还有个什么谋士来了府上,叫什么……宋清源?” “哦?”周文麟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芊芊姑娘果然聪慧,连这些都留心了。” “那算什么留心,就是偶然听见的嘛。”裴芊芊被他一夸,又有些不好意思了。 然而,她们不知道的是。 就在这间茶楼的对面,一座不起眼的酒楼二层,一扇半掩的窗户后面,一双冷厉的眸子,将方才进出茶楼的每一个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第84章 各怀鬼胎 东宫,书房。 周文麟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将今日茶楼之事,一五一十地禀了上去。 “殿下,臣已与裴家三小姐见过面,她对臣颇有好感,日后再见几面,便能借此机会,时常出入侯府。” 太子衍坐在案后,手指轻轻叩着桌面,目光沉沉。 “裴砚声和秦王,近些日子走得太近了。” “是。”周文麟低着头,“据裴三小姐无意间透露,秦王府的谋士宋清源,近日频繁出入侯府,二人私下往来极为密切。” 太子衍冷笑了一声。 “老四那点心思,以为孤不知道?他拉拢裴砚声,无非是想借他手里的兵权,为自己的野心铺路。” “殿下英明。” 太子衍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语气淡淡的。 “你不必急着打探什么,裴砚声此人,心思极深,若让他察觉了端倪,反倒打草惊蛇。” “臣明白。” “先把那个裴芊芊稳住,她蠢,但她身在侯府,耳朵是好使的。”太子衍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文麟,你是孤一手提拔的人,孤信你。” “臣万死不辞。” 太子衍摆了摆手:“下去吧,后面的事,你自己把握分寸。” 周文麟退了出去,走出东宫大门,抬头看了看天色,唇边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裴芊芊,不过是一枚棋子。 定安侯府,才是他真正要踏入的棋盘。 …… 赵惜玉的院子里,母女二人正说得热火朝天。 “成了?”刘氏一把拉住女儿的手,两眼放光。 “成了。”赵惜玉端着茶盏,嘴角含笑,“周文麟答应得痛快,芊芊那丫头也上了钩,往后她便是我手里最听话的一条狗。” “我就说嘛!我闺女脑子好使!”刘氏乐得拍大腿,“那周状元可是一表人才,芊芊嫁过去,咱们也算多了条路。” 赵惜玉放下茶盏,声音压低了三分。 “娘,路不路的不急,眼下最要紧的,是凝霜院那位。” 刘氏一听江月凝三个字,脸色立刻就变了。 “她?她不是要走吗?让她走便是!” “走?”赵惜玉冷笑一声,“她走之前,会把江家陪嫁的那些铺子田庄全部带走,到时候侯府少了这一大笔进项,你觉得谁最难过?” 刘氏被这话堵得一愣。 赵惜玉站起身,走到窗边,声音带了几分阴冷。 “她不能走。至少不能这么体面地走。” “那你打算怎么办?” “芊芊不是在这儿吗?”赵惜玉回过头,目光幽冷,“有些事,不需要我亲自动手。” 婉姨娘的院子。 裴芊芊从清风茶楼回来后,整个人都飘在云端上,对着铜镜傻笑了一个时辰。 “娘!他对我笑了!还夸我明艳照人!” 婉姨娘看着女儿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担忧。 “行了行了,别跟个傻子似的,人家几句好话你就找不着北了?” “那不一样!”裴芊芊捂着脸,眼睛亮得吓人,“娘,你不知道,他说话好温柔,比二哥温柔一百倍!他还问我喜欢什么……” “他还问了你什么?”婉姨娘忽然敏锐地追问。 “问了……问了二哥跟秦王的事。”裴芊芊随口答道,满脑子还沉浸在周文麟的笑容里。 婉姨娘的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 “他问你二哥和秦王的事?你怎么说的?” “我就说二哥经常见秦王府的人嘛,还有那个宋清源……怎么了?” 婉姨娘倒吸一口冷气,一把捏住她的肩膀。 “你个傻丫头!他问这些,你也敢答?” 裴芊芊被她捏得吃痛,一脸委屈:“我……我又没说什么大不了的……” “什么叫不大不了的!”婉姨娘急得直拍桌子,“你二哥在朝中和谁来往,那是多大的事!你随随便便就跟一个外人说了!万一传出去,那是要掉脑袋的!” 裴芊芊这才后知后觉地慌了神。 “可……可他是状元啊,他又不会害我……” “状元怎么了?状元就不是朝廷里的人了?”婉姨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给我听好了,下次再见他,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过过脑子!” “哦……”裴芊芊瘪了瘪嘴。 婉姨娘看着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珠一转。 “不过,周文麟主动问这些,倒也不全是坏事。” “什么意思?” 婉姨娘压低声音,似笑非笑。 “这说明他有野心,有野心的男人,才好拿捏。他想从你这儿探消息,你也可以从他那儿探。” “探什么?” “你管那么多干嘛。”婉姨娘拍了拍她的手,“你只管一件事,把他拿住就行。” 裴芊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隔日,赵惜玉又来找裴芊芊了。 这回她没绕弯子,进门就拉着裴芊芊坐下,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芊芊,周公子那边进展如何?” “挺好的!”裴芊芊一提周文麟就两眼放光,“他说过几日还想约我出去,说要带我去看什么诗会……” “那就好。”赵惜玉笑了笑,却话锋一转,“不过妹妹,你有没有想过,你想嫁给周公子,最大的阻碍是谁?” 裴芊芊愣了:“谁?” “江月凝。” “她?”裴芊芊皱起眉,“她管得着我嫁谁吗?” “她管不着,但她管得着你的嫁妆。”赵惜玉一字一句地说,“她如今重新掌家,府里的银子都经她的手,你的嫁妆丰不丰厚,全看她的心情。你觉得,以你们之间的关系,她会大方吗?” 这话戳中了裴芊芊的命门。 她脸色变了又变,咬着嘴唇半晌说不出话。 “再者,”赵惜玉继续添火,“周公子是新科状元,多少家的千金排着队想嫁过去,若你的嫁妆寒酸了,传出去不好听,他心里也不会舒服。” “那……那怎么办?”裴芊芊急了。 赵惜玉握住她的手,语气恳切极了。 “你放心,我会帮你的,只是眼下,咱们得先把江月凝手里的管家权拿回来,至少不能让她拿捏着你的前程。” “可怎么拿?二哥都站她那边……” “二哥站她那边,是因为现在没有别的人能管这一摊子。”赵惜玉笑了笑,“可若是她自己出了岔子呢?” 裴芊芊看着她,直觉告诉她事情没这么简单,可一想到周文麟温柔的笑脸,和体体面面嫁出去的美梦,她心里的那点警觉,瞬间就被压了下去。 “你……你要我做什么?” “不用你做什么大事。”赵惜玉凑到她耳边,声音细如蚊吟,“你只需要帮我传几句话。” 裴芊芊犹豫了一瞬,然后咬了咬牙。 “好。” 赵惜玉直起身子,脸上那副温柔关切的模样丝毫未变,眼底的阴冷却更深了一层。 棋子已经就位。 接下来,就该动手了。 第85章 登门求亲 自从清风茶楼一面之后,裴芊芊整个人都变了。 她走路带风,说话带刺,见了谁都要抬高三分下巴。 尤其是路过凝霜院的时候,嗓门格外大。 “绿竹,听说你们夫人最近又在看账?啧,真是辛苦,跟个管事婆子似的。” 绿竹懒得搭理她,直接把院门关了。 裴芊芊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得意。 这日晚膳,赵氏难得把一家子都凑齐了。 裴芊芊穿着一身新裁的湖蓝褙子,头上戴着那套红宝石头面,明晃晃地坐在席间,光彩照人。 她夹了一筷子菜,状似无意地开口:“二哥,我听说周公子前几日在翰林院的文章,被圣上亲自批了个好字,了不得呢。” 裴砚声连眼皮都没抬:“嗯。” “周公子说了,等他站稳了脚跟,定要为朝廷做一番大事。”裴芊芊越说越兴奋,“他可不像那些只知道混日子的庸人。” 少年搁下筷子,看了她一眼:“你跟人家见了一面,就周公子长''周公子短的,不嫌害臊?” “你懂什么!”裴芊芊瞪他,“人家那叫文人风雅!不像某些人,只知道舞刀弄枪!” 少年嗤笑:“文人风雅?我看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照镜子。” “你!” “行了,吃饭呢。”赵氏拍了一下桌子,“一个两个的,都消停些。” 江月凝坐在少年身边,自始至终没有看裴芊芊一眼,只是安静地喝着汤。 裴芊芊见她这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心里反而更憋屈了。 她故意提高声量:“嫂子,你怎么不问我啊?周公子可是正经的状元郎呢,说不定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江月凝终于抬起头,淡淡看了她一眼。 “三妹有心仪之人,是好事。” 裴芊芊一口气噎在嗓子眼,差点没背过去。 少年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江月凝的手背,嘴角微微翘起。 他的阿凝,永远是这样,不动声色地就把人堵了回去。 …… 五日后。 定安侯府的大门前,停了一辆青帷马车。 下来的男人,正是新科状元,周文麟。 他递上拜帖,神色从容。 “烦请通禀,翰林编修周文麟,求见侯爷。” 门房的小厮看了帖子,一路小跑着去了正厅。 消息传到慈晖堂的时候,赵氏正在喝茶。 “什么?周状元?亲自来的?”赵氏愣了。 婉姨娘正好在旁边请安,闻言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亲自来的。”传话的婆子点头,“还带了礼,说是有要事相商。” 赵氏看了婉姨娘一眼,后者低下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让人先请到正厅奉茶,我去叫砚声。” 赵氏换了身见客的衣裳,急匆匆往前院去。 正厅里,裴砚声已经到了。 他坐在主位上,手边搁着那两个红漆礼盒,目光幽深地看着对面的周文麟。 “周大人亲自登门,不知所为何事?” 周文麟起身拱手,姿态恭谨得体。 “侯爷,文麟此番冒昧来访,实是有一事相求。” 裴砚声端起茶盏,没说话。 周文麟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文麟前些日子,有幸在友人茶会上,远见过令妹芊芊姑娘一面,惊为天人,日夜挂怀。” 他顿了顿,声音诚恳。 “文麟虽不才,但一片赤诚之心天地可鉴。今日登门,是想恳请侯爷允准,容文麟上门求亲。” 赵氏正好赶到门口,听见这番话,脚步一顿。 她站在门外,一时没进去。 周文麟,新科状元,年少有为,前途无量。 可芊芊不过是个姨娘所出的庶女…… 这门亲事,怎么看都不像是真的。 裴砚声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周文麟身上,像是在审视什么。 “周大人是今科头甲,京中多少世家千金翘首以盼,怎会看上我侯府一个庶出的妹妹?” 这话问得直白又不客气。 周文麟却不慌不忙地笑了。 “侯爷说笑了,文麟出身寒门,本就不在意什么嫡庶之分。再者,芊芊姑娘天真烂漫,性情爽直,正是文麟心中所求。” 他又道:“文麟知道自己根基浅薄,比不得那些世家大族的公子,可文麟愿意凭一己之力,博一个前程。” “此番求亲,绝无高攀之意,只是真心仰慕。” 话说得滴水不漏。 赵氏在门口听了个遍,这才迈步进来。 “周大人好。” “老夫人安好。”周文麟再次起身行礼。 赵氏在裴砚声旁边坐下,打量了他一番。 模样是真好,举止也大方,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周大人方才说的话,老身也听到了,只是这婚姻大事,总归要慎重些,芊芊虽不是我亲生的,到底也是侯府的姑娘,不能委屈了她。” “太夫人所虑极是。”周文麟点头,“文麟今日只是先表个心意,一切还是按规矩来,三媒六聘,一样不少。” 赵氏看了看裴砚声。 裴砚声的目光不知何时已经从周文麟身上移开了,落在窗外某处,像是在想什么旁的事。 “砚声,你觉得呢?”赵氏问。 裴砚声收回视线,声音淡淡的:“母亲做主便是。” 赵氏一愣,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干脆。 周文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 “多谢侯爷成全,多谢老夫人。” 赵氏心里虽有些说不上来的不踏实,但一来周文麟确实条件出众,二来芊芊年纪确实不小了,庶出的身份又摆在那里,能嫁状元,已是高攀。 “那便先这么定着。”赵氏点了点头,“待老身跟芊芊和她母亲说一声,再请了媒人来说合。” “是,一切听太夫人安排。” 周文麟起身告辞,裴砚声没有起身相送,只是吩咐王伯代劳。 等人走远了,赵氏才转头看着儿子。 “砚声,你当真觉得这桩亲事妥当?” 裴砚声端着茶,沉吟了一瞬。 “母亲既然问了,我便说一句。新科状元,前途不可限量,没道理看上一个庶出小姐。” 赵氏心里“咯噔”一声。 “你的意思是……他另有目的?” “但也无妨。”裴砚声又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桩不相干的买卖,“他若真想攀附侯府,给芊芊一个好归宿,也不算坏事。至于他想从侯府得到什么……”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一勾,那笑却不达眼底。 “让他来便是。” …… 消息传到婉姨娘院里的时候,裴芊芊正在绣花。 “真的?娘,二哥和母亲都答应了?” 婉姨娘喜得合不拢嘴:“可不是嘛!周状元亲自登门求亲,说是对你一见倾心!母亲说了,等选个好日子,便请媒人来正式提亲!” 裴芊芊手中的绣花针一扔,整个人都蹦了起来。 “太好了!我就说嘛!周公子那么温柔,那么好……” 她满脸通红,眼里全是少女怀春的喜悦。 婉姨娘高兴归高兴,但到底比女儿多了几分城府。 她压低声音叮嘱:“高兴归高兴,你别得意忘形。在外人面前,尤其是在那个周文麟面前,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给我记牢了。” “知道了知道了,娘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裴芊芊哪里听得进去,满脑子都是周文麟温润的笑脸,和那句“惊为天人”。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终于要苦尽甘来了。 第86章 众口铄金 流言是从什么时候起的,没人说得清。 大概是某日茶楼里,有人闲嗑牙似的提了一嘴:“定安侯府如今可有意思了,两个侯爷,一大小,共处一府。” “啧,那位怀化大将军,跟侯爷长得一模一样,据说还天守在二夫人院里,寸步不离。” “一个男人,天守在嫂子房里,这说出去……” “嘘——可不敢胡说!那是将军!什么嫂子,那分明就是异象,是同一个人!” 话虽如此,可架不住人嘴两张皮,越传越离谱。 到后来,京城里已经有人在说,定安侯府的二夫人,那是一女侍二夫,借着少年将军的名头行苟且之事,连脸都不要了。 绿竹红着眼从外面回来,气得浑身发抖。 “夫人!外面那些人……简直……简直无耻!” 江月凝正坐在窗下抄经,闻言笔尖微顿,随即继续落笔,神色未动分毫。 “说什么了?” 绿竹咬着唇,不敢复述那些不堪入耳的话。 “说了什么不干净的,是吗?”江月凝放下笔,看了她一眼。 绿竹点头,声音都在抖:“他们说……说你和将军……一女侍两夫……” 屋里安静了一瞬。 江月凝的面色终于有了变化,不是怒,是厌恶。那种从骨子里泛上来的恶心感,让她连呼吸都觉得脏。 “谁传的?”少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冷得像淬了寒冰的刀。 他显然也听到了。 绿竹摇头:“说不清,满京城都在传,像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 少年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你去做什么?”江月凝叫住他。 “找人。”少年回头,桃花眼里全是戾气,“谁传的,我把他舌头拔了。” “拔一百个人的舌头?一千个?”江月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语气平静,“越闹越大,正中了幕后之人的下怀。” 少年深吸一口气,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知道她说得对,可他咽不下这口气。 “那就这么忍着?由着他们往你身上泼脏水?” “不忍。”江月凝看着他,目光清冷如水,“但不是用拳头。” 当日午后,少年带着两名亲卫出了府。 他没有去找那些嚼舌根的闲人,而是直奔京兆府。 京兆尹萧大人是个老滑头,见了这位杀神一样的少年将军,腿都有些发软。 “将军……这……” “有人蓄意散布谣言,污蔑朝廷命妇清誉。”少年坐在堂上,二郎腿一翘,声音懒洋洋的,可那双眼睛比刀还利,“萧大人,律法怎么说的,用不用我替你翻?” 萧大人额头冒汗:“将军说的是,造谣中伤命妇,确是重罪……” “三天。”少年竖起三根手指,“三天之内,我要知道源头在哪儿,否则,我亲自来查。” 他站起身,拍了拍萧大人的肩膀,笑得灿烂。 “萧大人,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我查案的法子,和你不太一样。” 萧大人被他那笑容看得脊背发凉,连点头。 少年走出京兆府,翻身上马,嘴角的笑意收了个干净。 他心里清楚,这流言来得太巧,巧得像是有人刻意安排。 目的是什么?逼他和阿凝分开?还是要毁阿凝的名声,让她走都走不干净? 不论是谁,他都不会放过。 三日后,京兆府果然查出了端倪,最初散播谣言的,是城西几个茶楼里的说书人和闲汉,而雇他们的银子,绕了三道弯,最终指向了一个不起眼的铺子——那铺子的东家,姓赵。 消息递到少年手里时,他正在磨刀。 “赵家的人?”他冷笑一声,“呵,好舅,好舅母。” 赵堪两口子被停了月例后,一直怀恨在心,可他们没这个脑子想出这种阴招,背后必定还有人指点。 少年没有声张,只是吩咐亲卫继续盯着。 他要的不是这两条小鱼,而是后面那只藏在暗处的手。 消息传回凝霜院时,江月凝只是点了点头。 “不急,让他们再蹦跶几天。” 少年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忽然开口:“阿凝,我有件事,还没跟你说。” 江月凝抬眼看他。 “我上了折子,请旨调往北境。” 江月凝愣了一瞬。 少年在她对面坐下,难得认真地看着她。 “京城是非太多,我想好了,等圣上批了折子,我带你去北境。那里虽然苦寒些,但天高地远,没人能再烦你。” 江月凝看着他,看了很久。 “圣上会批吗?” “不知道。”少年老实回答,“但总比在这里耗着强。” 江月凝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的杯沿。 “好。”她轻声说,“等消息。” 少年咧嘴一笑,那张和裴砚声一模一样的脸上,却是截然不同的鲜活和张扬。 而此时此刻,裴砚声对这份奏折一无所知。 他正焦头烂额地应付着另一桩麻烦。 慈晖堂里,裴泽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都在跳。 “嫂子!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了!” 赵氏脸色铁青。 裴泽指着赵氏的鼻子,声音大得整条廊上的下人都能听见。 “你们赵家那个废物,卖假货,放印子钱,你花了多少银子给他擦屁股?侯府的公账!大家的钱!凭什么!” “三弟,你放肆!”裴拾难得跟他站在了同一条线上,帮腔道,“弟妹,不是我说,自家兄弟都分不到一杯羹,你倒拿着府里的银子去养自己家人,说出去谁能服气?” 赵氏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夹攻,气得嘴唇都在哆嗦。 “那是砚声的舅舅!你们……” “侯爷的舅舅又怎样?”裴泽冷笑,“犯了事还有人兜着,我在外面做生意赔了几两银子,你就骂我败家。同是裴家人,凭什么厚此薄彼?” 他往前逼了一步,目光阴鸷。 “今天我就一个要求,管家权,分一半出来,由大哥和我共同监管采买和田庄的进项。否则——” “否则什么?” 冰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裴砚声一身玄袍,负手站在门槛外,面无表情地看着屋里这出闹剧。 裴泽的气焰瞬间矮了三分,但没有完全退缩。 “砚声,你来得正好。”他梗着脖子,“我说的话,你也听见了。这家不是你一个人的家,总该有个公道。” 裴砚声走进来,在主位坐下,一言不发。 裴泽被他这沉默弄得心里发毛,又不甘心就这么退了。 “我再说一遍,要么分权,要么——” “要么什么?”裴砚声终于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气,只有彻骨的冷漠,“三叔,你想好了再说。” 第1章 重生 “阿凝,我好想你……” 耳边传来男人沙哑的低语。 江月凝额头滚烫,连日的发热让她几乎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她浑身酥软如泥,细密滚烫的吻惹得她娇躯轻颤。 一只带着薄茧的大掌碾过她的小臂。 她喉间溢出轻哼,偏偏意识昏沉的睁不开眼。 是梦吗。 她死死的咬住唇,带动的地方洇出一片水渍 成亲十年,她早该习惯这种事,可实际上,裴砚声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碰过她了。 久到她的身体仿佛回到了新婚那年,敏感得不像话。 如今她是不是快死了? 人死之前,是不是会把这辈子最快乐的事都重演一遍? 就在她快要溺死在这浪潮里时,木门外的一道哭声忽然刺入耳膜。 “侯爷,夫人烧得厉害,求您进去瞧瞧她罢!” 这声音,是她的丫鬟,绿竹。 男人的声音又冷又硬,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她身子骨一向不错怎会发烧?此等手段倒是低级。无非是吃醋长宁即将入府的醋罢了。” 这话像是冰冷的水浇灭了江月凝所有的欲望,她从心底里自嘲一笑。 不过十年的主母生涯,早就已经把她磨的没了心气,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会为他哭为他笑的少女了。 只是她没想到。 如今她烧得都快死了,他竟连看一眼都嫌多余。 “阿凝……” 耳边似乎又听到了裴砚声的声音。 男人滚烫的身躯密密实实地覆住她,带着浓烈的思念和痴迷。 “阿凝,我好爱你。” 舌尖舔过那点软肉,激起一阵颤栗。 这太真实了,江月凝勉强睁开眼,还没看清,那人就蛮横的占有了她,力气大的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子里。 江月凝指甲狠狠掐进他后背,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到最后她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了,任他予取予求。 不知过了多久,天光微亮,江月凝才终于沉沉睡去。 …… 翌日,江月凝在睡梦中忽然觉得有一道炙热的目光在盯着她。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下一刻,呼吸都停了。 入目是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剑眉斜飞入鬓,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眉目如画,正低头凝视着她,眸中满含爱意。 江月凝的脑子“嗡”地一下,睡意全无。 这是……裴砚声? 是,又不是。 因为眼前的人比裴砚声年轻了许多,多了几分少年的稚嫩和火热。 江月凝怀疑自己烧出了幻觉,抖着手抚摸他的脸。 “裴……砚声?” “嗯。”少年握住她的手,眸中漾着星星似的蹭她,一边蹭一边撒娇:“怎么了阿凝,不认识我了,还是我昨晚太使劲,把你弄糊涂了?” 江月凝感受着指尖的温度,耳膜嗡嗡作响。 不是梦,是真的,这真的是十年前的裴砚生,那个鲜衣怒马当众求娶她的裴砚声。 十年前,裴砚声刚打完北境那场仗,在城门口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翻身下马,第一句话不是向皇帝复命,而是问身边的副将:“国公府的嫁妆备好了没有?” 全京城都知道,裴小将军要娶他的青梅竹马了。 成亲后的头一年,他待她确实极好,体贴入微,呵护备至。 可后来他就变了。 他上了朝堂,沾染了那些尔虞我诈,整个人变得冷漠又沉稳,对她也日渐疏离冷漠。 别说床笫之事了,就连往日的碰触也是碰不得了。 可她依然觉着,只要她好好帮他守着后宅,终有一日那个少年会回来。 这么一等就是十年,她将自己囚禁在后院,也这暗无天日的宅子里慢慢把自己熬成了冷言少语的侯府主母。 她想,这辈子或许就这般过去了。 直到前几日皇上赐婚,让裴砚声迎娶长宁公主入府。 她终于忍不住去质问他,却也不小心被他推进了水里。 水是冷的,而她的心也冷了。 原来年少情深,也可以走到相看两厌的地步。 江月凝盯着这张年少时深爱自己的脸,忍不住长睫濡湿:“裴砚声,现在是永安二十二年,你是从十年前来的。” 裴砚声:“……” 江月凝将这十年的事通通和他说了一遍。 听到最后,少年的眼眶已经红了,霸道的一把将她圈在怀里:“不可能,阿凝你骗我,我不会那样对你的。” 他手臂箍得死紧,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我怎么可能会娶别人?怎么可能会把你贬成妾?你不要吓我啊。” 江月凝也不愿相信他会变成那般,可事实就是如此。 她任他抱着,眼泪打湿她的肩窝。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丫鬟们齐齐跪下:“给侯爷请安。” “夫人呢?”男人的声音低沉疲惫。 “夫人还在里头歇着。” “嗯,都下去吧。” 江月凝的脸一瞬间白了。 如今裴砚声成长为朝廷重臣,手段很辣,若是被他看到她床上还有个男人,那可如何是好? 情急之下她一把攥住少年的手臂:“快,你赶紧从窗户走!” 少年听到这话莫名窝火,不屑冷嗤:“这是我自己家,我看我自己媳妇,怎么还跟偷人似的?” “裴砚声!” 江月凝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下一刻,房门被推开。 一道挺拔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月白色长袍,玉冠束发,面容冷峻,眉宇间是十年权谋淬炼出来的阴鸷和沉稳。 看到江月凝满身香汗,脸色苍白,蹙了蹙眉。 “可是做噩梦了?” 他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床边的绣墩上坐下,晨光渡在他身上,恍若镀上了一层金边。 江月凝扫了一眼没关严的窗户,指尖无意识的攥着被角。 见她不说话,裴砚声当她还在为前几日的事恼他,不由地多看了她几眼。 女人发丝凌乱,眼尾泛红,胸口浅浅起伏,弧度若隐若现。 他的目光深了深,沉默片刻后开口:“那日湖边的事,是我失了分寸。” 他清冷的语气稍有愧疚。 “长宁当时站在边上,我若不拉开你,她那一跤摔下去,陛下那边没法交代。” 江月凝收回目光,闻言,只觉得好笑。 陛下那边没法交代,那就可以牺牲她了吗。 裴砚声握住她的手,一双黑眸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长宁入府的事,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圣旨已经下了,总不能抗旨,往后你在府里的吃穿用度一概不会削减,除了一个虚名,什么都不变。” 江月凝扯了扯嘴角。 她嫁给他的时候,他也不像如今这般有权有势,可她还是嫁了,因为她爱的是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少年。 可如今,他却变成了薄情寡义的侯爷,连带着她对他的情也在他口中变成了虚名。 她不动声色地把手缩回了锦被里。 裴砚声脸色稍沉。 “侯爷不必解释,毕竟我的感受您也从未在意。” 江月凝掐着掌心,也许是不甘心,只咬住嘴里的软肉问了一句。 “侯爷今后会和公主圆房吗?” 第2章 疑心偷人 裴砚声的脸色倏地沉了下去。 黑沉沉的眼睛盯住她,带着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我与你说了这许多,你只问这个?” 江月凝唇角弯了弯,眼底没什么温度。 “不然呢,还能问什么?” 裴砚声下颌绷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你非要这样胡搅蛮缠?” 他声音压的很低:“长宁入府是圣上的意思,你若再闹,恐是连个妾都当不成了。” 江月凝掐着掌心,疼意从手心蔓延到心口。 “妾?” 她抬起眼:“侯爷方才还说,除了虚名什么都不变,如今又说纳妾,原来在侯爷心里,我已经是妾了?” 裴砚声一窒,眼底愈发的阴沉。 “我不想与你争这些无谓的事。” 他起身,居高临下时,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总之,你只管好好养身子,旁的不要多想。” 江月凝疲倦的扯了扯嘴角。 她太了解他了。 当他说“不想争”的时候,就是他理亏的时候。 可理亏又怎样?他从来不会认错,只会把话题掐断,用冷漠处理情绪。 裴砚声欲要转身离开,目光不经意扫过锦被,瞳孔缩了下。 锦被隆起处露出一截红色的边角。 “这是何物?” 他伸手去掀。 江月凝还没反应过来,那块丝帛已经被他抽了出来。 是一块红色抹额,两端缀着细碎的珠玉,是军中将士常系的那种。 裴砚声指节一点一点收紧,骨节泛白。 半响,他才从吼间挤出一句。 “这是什么?” 江月凝的脸倏地白了。 裴砚声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的几乎要捏碎她。 “男子的贴身之物,怎么会在你的床上?” 江月凝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正要说什么,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裴砚声眸色一厉,猛地旋身,一掌朝窗户挥去。 “砰!” 窗棂碎裂,木屑飞溅,一道身影从窗外翻了进来,身姿矫健,落地时竟没发出半点声响。 少年十六七岁的模样,剑眉斜飞,桃花眼微挑,月白色的窄袖长袍,腰间束着黑色革带,整个人看起来张扬又桀骜不驯。 他的眉目竟和他年少时一模一样。 裴砚声墨眸紧缩。 小裴砚声早就憋不住了,一把搂住江月凝的腰,冲裴砚声扬起下巴: “你凶什么凶?有你这么跟媳妇说话的吗?” 让阿凝难过的人就该吞一万根银针,哪怕是他是自己也不行! 裴砚声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根本无法确认自己内心的荒谬的念头。 “你是……我?” 小裴砚声把江月凝搂得更紧了,一字一句,清晰又挑衅。 “呦,认出来了,我还以为你眼瞎了呢。”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江月凝,声音软下来:“阿凝,你没事吧?这家伙没欺负你吧?” 江月凝被他搂得几乎喘不过气,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裴砚声,恼怒的嗔怪。 “不是叫你走了吗?” “我才不走,反正有我在,就没人能欺负你。” 裴砚声紧紧的攥着手中的抹额,几乎是从唇齿间逼出一句。 “放开她。” 小裴砚声一脸挑衅。 裴砚声的脸色可以用可怕来形容。 “我不管你是何方邪祟,她是我裴砚声的妻。” “你的妻?” 小裴砚声桃花眼里淬满了怒意:“你也知道她是你妻?你看看你把她都欺负成什么样了?” “你当年是怎么说的?” 他松开江月凝,往前逼了一步,面对气场逼人的裴砚声气势半点不输:“你说这辈子只娶阿凝一个,你做到了吗?” 裴砚声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 小裴砚声转头看向江月凝,眼睛亮的灼人,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虔诚。 “阿凝,你家跟我走吧,离开这儿,我不会变成他那样的,我保证。” 裴砚声拳头攥的咯咯作响。 “你胆敢!” 小裴砚声嘴角弯起一个讥讽的弧度:“我有什么不敢的?” 四目相对,一冷一热,一沉稳一暴烈。 空气像被点燃了一样,噼啪作响。 裴砚声往前迈了一步,小裴砚声把江月凝往后一推,也迎了上去。 就在两个人快要撞上的瞬间,门外突然传来小厮急促的喊声。 “侯爷不好了!长宁公主从假山上摔下来了,太医已经去瞧了,可公主非要您过去,说您不去她就不上药!” 裴砚声脚步顿住。 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又在少年和江月凝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薄唇紧绷。 少年桃花眼里全是嘲讽:“去吧,你的公主在等你呢。” 裴砚声扫了一眼江月凝,正要说什么,丫鬟又来了。 “侯爷,公主晕倒了!” 裴砚声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时长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 “等我回来。” 说完便大步离开。 江月凝盯着他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缓缓攥住,闷闷地钝痛。 可她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过,只是有一种麻木的空洞。 毕竟他已经不是头回把她丢下了。 “阿凝。” 少年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她回眸,对上那双清澈的桃花眼。 那张和裴砚声一模一样的眼睛此刻通红一片,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我没想到你说的是真的,他对你不好,我都看见了。” 他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指。 少年掌心温热,手指修长。 “阿凝,你跟我走吧。” 他语气郑重,眼中闪烁着摇摇欲坠的光。 “我不当什么侯爷,不当什么将军,我只要你,我的阿凝,从来不受委屈!” 江月凝只觉得喉间被什么东西噎住,眼眶泛酸。 眼前这个满眼都是她的裴砚声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连说话的语气,咬牙时那颗小虎牙都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笑。 可这个人现在才十六岁,还没有被朝堂的尔虞我诈磨去棱角,还没有学会用冷脸对她,还没有告诉她“你不过是个妾”。 可他终究会长大的。 她会眼睁睁地看着他,再变成那个冷冰冰的裴砚声。 “阿凝?”小裴砚声见她要哭,急了,凑上来捧住她的脸:“你怎么了?你别不说话啊,你这样我害怕。” 江月凝扶开他的手:“可他就是你,十年后的你。” 少年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更浓烈的执拗取代。 “我不会变成他那样的。”他语气带着呜咽:“阿凝,我发誓。” 江月凝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青萝,恭谨中带着一丝为难:“夫人,侯爷那边遣人来传话,说长宁公主身子不适,指明要您过去一趟。” 第3章 大动干戈 十六岁的少年根本不懂得隐藏情绪,不等江月凝开口,他直接带着怒意一把拉开房门。 “不去不去,她不去!” 青萝站在门外,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眼花了。 怎么侯爷方才还在长宁公主那边,一眨眼就到了夫人这儿?而且侯爷怎的年轻了这么多? 少年蛮横的很:“阿凝身子还没好利索,经不起折腾!” “可是侯爷您方才亲口说的,要用九寒灵芝草给公主治病,所以奴婢才来……” 九寒灵芝草。 江月凝的心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那是她的陪嫁之物,百年难得一见的珍品,主治寒症,是她娘当年花了大价钱从西域商人手里买来的,给她做嫁妆用的。 她一直珍藏着,舍不得用。 如今,他要拿去给长宁用? 江月凝早就在这后宅磨平了心气,可如今也是被这番话气的胸口起伏。 “我去。” 不顾少年的劝阻,她跟着青萝就去了瑶华苑。 少年看着她的背影,一拳砸在门框上,震得木屑纷飞,指节渗出血来。 “裴砚声……”他像是在念一个仇人的名字:“你这个混蛋。” 瑶华院。 江月凝远远就看见裴砚声坐在床边,正给长宁公主喂药。 绯红色的罗裙铺了满床,她皱着眉,娇声抱怨:“砚哥哥,这药好苦~” 裴砚声修长的手指搅动着汤药:“良药苦口。” 江月凝看着这一幕,有些恍惚。 这种耐心,她已经七八年没有见过了。 她忽然想起新婚那年,她受了风寒,他也是这样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她喝药。 她嫌苦不肯喝,他就先把药含在自己嘴里渡给她,渡完了还要亲她一口,说“这样就不苦了”。 那时她骂他不要脸,他笑着露出那颗小虎牙,说“跟自己的娘子要什么脸”。 从那些温存与爱意,如今遥远的好像上辈子的事。 “夫人来了。”丫鬟的通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裴砚声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进来吧。” 长宁公主看见她,娇纵道: “喂,本公主的药材呢?” 江月凝迈过门槛,走到床前,声音不卑不亢,带着当家主母该有的从容。 “敢问公主伤的是哪里?” 长宁脸色一变,把锦被一掀,露出一截缠着纱布的小腿。 “这么大一个口子看不见?” 江月凝垂眸看了一眼,神色如常:“公主是外伤,九寒灵芝草主治寒症,药不对症,用了恐会伤了公主的玉体。” 长宁羞恼。 “你的意思是本宫在讹你?” 她本就因裴砚声不肯休妻而气恼,如今看一个小小的侯府主母也敢顶撞她,更是气得不轻。 “你好大的胆子!本公主要个药材你敢推三阻四?” “不过是个贱妾,在本公主面前摆什么威风!信不信我让父皇……” “够了。” 男人低沉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裴砚声目光淡淡的扫了他一眼,神情晦暗难辨。 “公主,她不是那个意思。” 他看向江月凝,声音硬了几分:“既然公主既然开口了,你拿出来便是,你年长些,本该多容让几分。” 江月凝被气笑了。 “怎么,她是三岁孩童吗,处处都是让人容让?” 长宁何时被人如此说过,怒火攻心下直接下床抬起了手。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本宫面前拿乔!” 裴砚声的瞳孔微缩,下意识伸手去拦可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少年一把攥住长宁的手腕,狠狠往后一推。 “啊!” 长宁踉跄着往后倒,被身后的丫鬟七手八脚扶住才没有摔在地上。 小裴砚声挡在江月凝面前,那颗小虎牙咬得咯吱作响。 “什么公主?比不上我家阿凝一根头发!你再动她一下试试?” 长宁被他推得懵了,站稳之后定睛一看,愣住了。 两个裴砚声! 一个冷峻沉稳,眉宇阴鸷,一个年轻张扬,桀骜不驯。 “怎么有两个裴砚声?”她愣了。 小裴砚声嗤了一声:“看什么看?丑人多作怪。” “你!”长宁气得脸都红了,口不择言地骂道:“你……你混账!” 少年懒得理她,转头看向裴砚声,清澈的眼底满是鄙夷。 “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你是个男人吗?你当年在沙场上杀敌的狠劲儿都让狗吃了?” “畏畏缩缩,十年都没混出个人样来,要我说,你还不如去西北边关刨牛粪,好歹还能干点人事儿!” 裴砚声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剑光如匹练,直取少年的面门。 少年足尖在桌案上一点,整个人向后掠出数尺,稳稳落在院中。 “就这点本事?”少年站在院中,桃花眼亮得惊人:“来,小爷陪你玩玩。” 裴砚声提着剑破风而出。 两个人对峙在院中打的不可开交。 明明是同一个人,却像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长宁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院中的两个人。 “喂。”她冲江月凝喊了一声:“要不然咱俩一人一个,平分?不过先说好了啊。” 她指了指院中那个桃花眼里全是火的少年。 “我要那个小的。” 江月凝看了她一眼:“做梦。” 长宁哼叽叽了一声。 院中,两个人招招很辣。 裴砚声的剑法沉稳老辣,每一剑都带着十年的杀伐之气,剑剑封喉。 少年的身法灵动矫健,虽不及裴砚声狠辣,却多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蛮横和不要命。 两个人你来我往,转眼间已经过了二十几招。 剑气纵横,院中的花木被削得枝叶纷飞,落了一地的碎红。 少年回眸扫了一眼江月凝,桃花眼里闪过了一丝狡黠的光。 然后。 他忽然收了招式,剑锋刺破了衣袖,又被裴砚声一掌击中了一样飞出去老远,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捂着胸口,艰难地朝江月凝的方向爬了两步,桃花眼里蓄满了泪,委屈又可怜。 “阿凝,好疼啊……” 裴砚声:??? 第4章 醋意滔天 江月凝几乎是下意识冲过去,将少年揽进怀里。 指尖触到一片湿黏。 那道被剑刃划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月白色的窄袖长袍已经被染红了一大片,触目惊心。 江月凝心揪了下。 少年窝在她怀里,桃花眼湿漉漉的,像只被欺负了的小狗。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肩膀,又指了指胸口,最后索性整个人往她身上贴,声音又软又委屈: “这儿也疼,这儿也疼,哪儿都疼……阿凝,他打我,他好狠的心,他居然打我……” 江月凝也有些怒了,看向站在院中的裴砚声。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清冷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锋利的怒意。 “你为什么要下这么重的手?” 裴砚声站在原地,脸色很不好看。 “他是装的,那一掌根本伤不了他。” 少年闻言,整个人往江月凝怀里又拱了拱:“阿凝你看他,他打了我还要冤枉我,我怎么这么命苦啊,被自己打也就算了,还要被自己冤枉……” 裴砚声的脸色更难看了,尤其是看到江月凝眼底的心疼,握剑的手更紧了几分。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他了。 “江月凝。”他隐忍怒火:“你过来。” 江月凝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小心翼翼地托起少年:“我扶你回房上药。” 少年整个人赖在她身上:“阿凝你抱我。” 裴砚声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 江月凝无视他的怒火,扶着少年站起身来。 少年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却还要把脑袋往她颈窝里蹭。 “阿凝,你身上好香。” “别闹。” 江月凝无奈的嗔怪,搀抱着他往屋中走去,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裴砚声一眼。 反倒是小裴砚声回过头来,朝着裴砚声挑衅一笑。 裴砚声眼睁睁的看着两个人搀扶离开,看着江月凝搂着他的腰。 这一刻他只觉得血液疯狂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成冰。 江月凝竟然不信他。 他们十年的感情,她凭什么不信他? 此刻,裴砚声恨不得冲上去把那个男人从他身边扯开,即便那个人是他自己。 “侯爷?”护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没事吧?” 裴砚声没说话,心中的烦闷越烈,将手中的剑甩到树干上,愤然离去。 …… 江月凝把少年扶到榻上坐下,找出金疮药。 “把衣服脱了。” 她转过身,竟发现少年早已脱得一丝不挂。 十六岁的裴砚声,肩背宽阔,腰身劲瘦,肌肉线条虽没有现在结实,但却多了几分年轻的蓬勃张力。 可她的目光只在他胸口停留了一瞬,落在了他肩头那道血口子上。 她在榻边坐下,将药粉洒在伤口上。 少年肩膀缩了缩。 “疼?”江月凝的手顿了一下。 “疼。”少年委屈巴巴的眨眨眼,随后咧嘴一笑,露出那颗小虎牙:“你吹吹就不疼了。” 江月凝有些恍惚。 她想起那些年,裴砚声每次从战场上回来都带着伤,她给他上药时也总是露出那颗小虎牙,说“吹吹就不疼了。” 那时候她觉得,这辈子大概就这么过下去了。 后来他搬去了西厢房,把伤口交给军医处理,只给她看那个冷冰冰的侯爷。 可眼前这个少年眼睛亮亮,眼底心里都是她,是二十六岁的裴砚声那早不会流露的神情。 许是许久没被如此珍视过,她的心头融化了一角。 低下头,轻轻吹了吹伤口上的药粉。 少年桃花眼弯了起来,伸手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阿凝,你刚才护着我的样子,真好看。”他眼里的光像碎了的星子:“阿凝,你心疼我,对不对?” 江月凝把眼眶里的酸意逼回去,垂下头继续包扎:“别说话了,伤口还没包好。” 察觉到她的疏冷,小裴砚声慌了神。 他轻轻托起她的脸,眼圈也红了。 “阿凝,你是不是还不信我?我不会变成他那样的,我发誓。” “我裴砚声对天发誓,这辈子只娶江月凝一个人,只爱江月凝一个人,要是做不到,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 江月凝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你疯了,这种话也能乱说?” 少年握住她捂在自己嘴上的手,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兴奋。 “你心疼我。” “……” “你就是心疼我。” 江月凝把手抽回来:“伤口包好了,你早点休息。” 她转身要走。 少年一把拉住了她的袖子。 “阿凝,你别走,你在这儿陪我,我一个人害怕。” 江月凝看了他一眼:“你十六岁就上战场杀敌了,害怕一个人睡?” “那不一样。”少年理直气壮:“战场上都是敌人,怕什么,这屋里有鬼。” “什么鬼?” “那个姓裴的鬼。”少年撇了撇嘴:“万一他半夜来找我麻烦怎么办?阿凝你得保护我。” 江月凝被他气笑了。 “他不会杀你的。” “那可不一定。”少年嘟囔着:“你没看见他刚才看我的眼神,恨不得把我吃了,这人心里有病,病得不轻。” 江月凝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管家的声音 “夫人,老奴来问问,这位公子的厢房该如何安排?” 江月凝还没来得及开口,少年已经从榻上蹦了起来:“安排什么安排?我当然是跟阿凝睡!” 管家愣住了。 江月凝也愣住了。 “你胡说什么?”她皱眉。 “我没胡说。”少年桃花眼瞪得圆圆的,语气更是不知羞臊的直白:“我们是夫妻,夫妻不睡在一起,难道分房睡?” “谁跟你是夫妻?”江月凝反驳:“你现在才十六岁,我们还没成亲。” “那不一样吗。”少年手臂环住她的腰:“反正早晚都是要成亲的,早睡晚睡有什么区别?” “裴砚声!”江月凝脸都红了。 “在呢在呢。”少年笑嘻嘻的,像只偷了腥的猫。 管家站在门口,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一道冷冽的声音突然传来。 “他不住这里。” 裴砚声大步走了进来,看到少年环在江月凝腰间的那只手上,眼底布满寒霜。 “给他安排一间客房。”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最远的那间。” 第5章 记忆里的旧时光 少年的眉毛猛地拧了起来,仰着头瞪着裴砚声。 “凭什么?” 裴砚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凭这里是我家。” “你家?”少年嗤了一声:“你家的女主人是我媳妇,我凭什么不能住?” “她不是你媳妇。”裴砚声但声音阴沉的可以用可怕来形容:“她是我的妻。” “你有公主了,还要什么妻?你去找你的公主啊,阿凝当然是我陪!” 裴砚声拳头攥得咯咯作响,黑沉沉的眼睛里涌动着怒意。 “你再说一遍。” “说就说。”少年扬起下巴:“你,有,公,主,了,阿,凝,是,我,的。” 两个人之间的火药味一点就着,眼看着又要打起来,江月凝疲倦开口。 “够了。” 她看向管家。 “把隔壁的厢房收拾出来,公子今晚住那里。” 隔壁? 少年一听,眼睛“啪”地一下就亮了。 “我不同意。” 裴砚声脸色阴沉沉的:“那个房间是我的!” “侯爷难道忘了吗,一年前你已经搬走了。” 江月凝平静的凝视着他。 “您一年前搬去西厢房的时候说过,西厢房离书房近,方便您处理公务。” 那年她和裴砚声大吵了一架,她赌气去了马场,谁知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受了伤。 在府中足足养了三个月,期间裴砚声公务繁忙为由一个月都没来看她,甚至可以还搬到了离他最远的西厢房。 裴砚声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里闪过了一丝慌乱。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江月凝垂下眼,不再看他。 “侯爷公务繁忙,早些回去歇息吧。” 她转身,走进了内室。 纱帐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身影。 裴砚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莫名觉得心里某个冰冷的角落毫无征兆的塌了一块。 少年站在一旁,看了看纱帐,又看了看裴砚声,难得认真。 “你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说完,跟了进去。 …… 夜深了,江月凝一个人坐在窗前。 她看着窗外的月亮,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 一切都像是重新来过了。 十六岁的裴砚声出现在她面前,满心满眼都是她。 可一切又什么都没变。 二十六岁的裴砚声还是会为了别的女人把她丢下。 明明是同一个人,却像是被劈成了两半,一半烫的她眼眶发酸,一半冷的她心口发寒。 她想的出神,丝毫没有察觉隔壁的窗户也开了。 少目光灼灼的盯着她,眼底满是少年人特有的鉴定。 阿凝,我一定会带你走的,去一个没有那个人的地方,就我们两个。 我给你做桂花糕,给你放风筝,给你梳头,给你画眉。 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彼时,书房。 裴砚声手中捏着一封密信,信纸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上面的字迹模糊一片。 护卫看着他,犹豫了很久,开口道:“侯爷,您该歇息了。” 裴砚声没有动,案上的蜡烛燃尽了一根,又燃尽了一根。 脑子里却全是她方才说的那些话。 他记得那一天,她摔伤了腿,下人来报的时候,他正处理水患的事情,后来她又派人来请,他也确实没有去。 他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等他忙完了再来找他。 他以为,她会一直在的。 她不是一直都在吗? 十年了,不管他多久没回房,不管他多久没跟她说话,她都在。 安安静静的,像一株种在院子里的花,不管有没有人浇水,都开着。 可是现在他不确定了。 喉咙涩的发疼,心底那个越来越清晰的恐慌传来钝痛。 他看着护卫,声音沙哑的厉害。 “难道,我真的做错了吗?” 护卫愣了一下,想说您才发现吗,可实话总不该是他说的,最终,只是干干一笑,不曾言语。 …… 翌日清晨,江月凝还没走近正厅,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吵闹声。 “这是给阿凝做的,你不许动!” 少年清脆的带着怒气,像只炸了毛的小狼崽。 “本公主偏要动!你能拿我怎么样?” 长宁的声音又娇又蛮,带着故意挑衅的味道。 江月凝皱眉,加快了步伐。 迈进正厅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幅鸡飞狗跳的景象: 少年端着一碟桂花糕,整个人像护食一样把碟子护在怀里。 长宁踮着脚尖去够,绯红色的罗裙在晨光中晃来晃去,像一只扑腾的花蝴蝶。 两个人的脸都涨得通红。 “一大清早的,这是做什么?” 少年看见她,桃花眼倏地亮了起来,捧着那碟桂花糕,献宝似的把碟子举到她眼前。 “阿凝!你看!我给你做的!桂花糕!小狐狸形状的!” 碟子里的桂花糕每一块都被捏成了小狐狸的形状,圆圆的脑袋,尖尖的耳朵,还用芝麻点了眼睛,憨态可掬。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天不亮就起来做的!”少年的桃花眼亮晶晶的,鼻尖上还沾着一粒面粉,整个人像一只等着被夸的大型犬:“你尝尝,好不好吃?” 长宁气得脸都鼓了起来:“喂!那是本公主先看见的!” 少年头都没回:“我们家阿凝的东西,谁也别想动。” “你!”长宁气得跺脚。 江月凝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只一眼,鼻尖就凝起酸意。 甜而不腻,软糯适中,和她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每天变着法子给她做各种小点心。 今天是桂花糕,明天是枣泥酥,后天是莲子羹。 她问他“你怎么会做这些”,他就笑,说“我娘说,想抓住一个女人的心,先抓住她的胃”。 可他已经很久,没给她做过了。 “好吃吗好吃吗?”少年眼里全是期待。 “嗯。”江月凝喉咙一滚:“好吃。” 少年欢呼了一声,整个人差点蹦起来。 裴砚声今日特意没去宫中,来时便看到了这样一幕。 他面容冷峻,看到少年手中的糕点,眉宇间是化不开的阴鸷。 长宁看见他,眼眶倏地红了,一瘸一拐地朝他扑过去。 “砚哥哥你看看他们!他们欺负我!” 她大小姐脾气上来,直接发号施令。 “本公主不欢迎他们!你把他们全赶出去!” 少年闻言,非但没怕,反而眼睛一亮。 “好啊好啊!”他把桂花糕往江月凝手里一塞,转身一把拉住她的手腕:“阿凝,咱们走!我早就想带你走了!”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 “站住!” 裴砚声脸色铁青,紧攥的人拳头骨指泛白。 “谁也不许走。” 第6章 偏心护短 他冷冽的目光扫过少年,最后落在江月凝身上。 “他摔了长宁的东西,还出言不逊,必须致歉!” 少年一听,顿时炸了毛。 “我凭什么给她道歉?是她先抢阿凝的东西!” 裴砚声眼神阴鸷,声音极冷,“这里是侯府,容不得你放肆。” “侯府怎么了?皇帝还得讲道理呢,你装什么大官?”少年毫不退让。 长宁躲在裴砚声身后,得意地扬起下巴。 “砚哥哥,你看他多嚣张,你快教训他!” 裴砚声猛地抬手,一掌朝少年拍去。 掌风凌厉,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少年反应极快,侧身一闪,反手就是一拳砸向裴砚声的面门。 两人瞬间交起手来。 你来我往,拳风呼啸。 大厅里的桌椅被震得东倒西歪,茶盏碎了一地。 江月凝看着这一幕,心头一紧。 少年终究才十六岁,功力远不及十年后的裴砚声深厚。 再打下去,吃亏的必定是少年。 “住手!”江月凝厉声喝道。 她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少年的胳膊,将他护在身后。 裴砚声的动作硬生生顿住,停在半空的手缓缓收紧。 他看着江月凝护着少年的姿态,眼底的寒意更甚。 “江月凝,你让开。” 江月凝冷冷地看着他,眼神没有一丝温度。 “侯爷若要罚,便罚我好了。他年纪小,不懂事。” 裴砚声下颌线紧绷,声音仿佛淬了冰,“你为了他,连规矩都不顾了?” 江月凝扯了扯嘴角,笑容带着嘲讽,“规矩?侯爷的规矩,不就是公主高兴吗?” 裴砚声一噎,脸色越发难看。 江月凝不再理他,转身对少年轻声说:“我们走。” 少年被她拉着,还不忘回头冲裴砚声做了个挑衅的口型。 “你给我等着。” 裴砚声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眼神深邃得可怕。 “砚哥哥……” 长宁扯了扯他的衣袖,委屈地撇嘴。 裴砚声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长宁时,神色已经恢复了柔和。 “没事吧?可有吓到?” 长宁顺势靠进他怀里,娇滴滴地说:“吓死我了,那个野小子太凶了。” “别怕,有我在。”裴砚声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温和。 江月凝刚走到院门口,余光恰好瞥见这一幕。 她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加快了步伐。 心口被针扎似的密疼。 这就是她爱了十年的男人。 如今他的温柔,全都给了别人。 回到住处,少年气呼呼地坐在椅子上,猛拍了桌子,茶盏里的水乱颤着。 “气死我了!那个老混蛋,居然帮着外人欺负你!” 江月凝无奈地叹了口气,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帕子。 “擦擦汗吧,别气了。” 少年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脸,眼珠子骨碌碌一转。 “阿凝,你刚才护着我的样子,真威风。” 江月凝被他逗笑了,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你呀,以后别那么冲动了。这里毕竟是侯府。” 少年撇撇嘴,心里却越想越不甘心。 那个老混蛋凭什么那么嚣张? 必须得给他点厉害瞧瞧! 可是,如果直接去打架,阿凝肯定会生气的。 少年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阿凝,刚才那碟桂花糕都被他们弄坏了,我再去给你做一碟!” 江月凝愣了一下:“不用了,我不饿。” “不行!我说了要给你做,就一定要做!” 少年说着,一溜烟跑了出去,速度快得像一阵风。 江月凝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性子,还真是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她倒也没往深处想,只当他是真的去做糕点了。 少年出了院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捏了捏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老混蛋,敢欺负阿凝,小爷今天非把你打成猪头不可!” 此时的江月凝,正坐在院子里看账本。被这么一闹,她连吃东西的心情都全无了。 府中中馈马上要换人,她得被迫清点。避免已经被扣帽子诬陷。 然而,不过半炷香的时间,院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长宁带着几个丫鬟,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江月凝眉头微皱,放下手中的账本。 “公主这是何意?” 长宁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把桂花糕交出来。秘方也被本公主!” 江月凝冷冷地看着她,语气平静, “公主若是想吃,只让下人重做便是,何故闹到我这儿?” 长宁冷笑一声,满脸不屑。 “本公主就那方子!不想给就滚去给本公主做,你一个即将被贬为妾室的女人,也敢拒绝我?” 江月凝眼神一冷,站起身来。 “公主慎言。圣旨虽下,但我一日未被休弃,便一日是这侯府的主母。” 长宁更是不屑,捂着嘴笑了起来。 “主母?你也不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 “砚哥哥连看都不想看你一眼,你还占着这个位置有什么用?” 江月凝掐紧了掌心,面上却不动声色。 “侯爷看不看我,那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公主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管得未免太宽了。” “你!”长宁被噎得脸色通红。 她指着江月凝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生不出孩子的废人!” “等我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赶出侯府!” 江月凝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公主若是来耍威风的,那找错地方了。” “这侯府的中馈,如今还是我江月凝在管!过府之前,轮不到公主做主!” “来人,送客!” 长宁见她不仅不怕,还敢赶自己走,顿时气急败坏。 “你敢赶我走?你这个贱人!” 她骤然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江月凝脸上。 江月凝被打得偏过头去,白皙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五个清晰的指印。 嘴角也溢出了一丝血迹。 院子里的丫鬟们都吓傻了,谁也不敢上前。 长宁得意地看着她,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 “这一巴掌,是教你认清自己的身份!” 江月凝缓缓转过头,用拇指擦去嘴角的血迹。 她倒也不哭不闹,竟就这样平静看着她。仿若她是个死人似的。 长宁也意外自己会动手,此刻心虚,有些微惧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你看什么看!” 江月凝冷笑一声,一步步逼近长宁。 “公主这一巴掌,我记下了。” “只是不知,若是侯爷知道公主如此泼妇行径,还会不会觉得公主天真烂漫?” 长宁脸色一白,强撑着说:“你少拿砚哥哥压我!他最疼我了!” 江月凝眼底满是嘲讽。 “是吗?那公主大可以去试试。” “看看侯爷是会为了你,休了我这个结发妻子,还是会为了他的名声,将你禁足。” 长宁咬了咬牙,心里其实也没底。 裴砚声虽然顺着她,但从来没有明确说过要休妻。只说贬妻为妾。 虽是折辱了对方,但她心里还是不得劲。 她今天来,本来就是想借糕点为由羞辱江月凝一番罢了。 没想到,这个女人骨头这么硬。 “你给我等着!” 长宁丢下一句狠话,带着丫鬟气急败坏地跑了。 江月凝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她的背影。 绿竹心疼地跑过来,眼泪直掉。 “夫人,您的脸……” 江月凝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我没事。去弄些凉水来敷一下。” 她知道,长宁这一去,必定会找裴砚声告状。 但她不怕。 她倒要看看,裴砚声能偏心到什么地步。 长宁哭得梨花带雨,一瘸一拐地扑进裴砚声的书房。 “砚哥哥,你要为我做主!”长宁拽着他的袖子,哭得好不委屈。 第7章 心死 裴砚声放下手中的密报,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怎么了?”这声音倒也听不出喜怒。 长宁指着自己的脸,颠倒黑白道:“我方才去寻她,带了些礼,想告诫她应该守规矩,要为砚哥哥你和侯府着想,谁知没说几句,她让人摔了我的东西,还打我!砚哥哥,她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 裴砚声的目光落在长宁身上,眼神幽深难测。 “她打你了?”裴砚声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是啊!她还说,就算我进了门,她也要把我赶出去!”长宁见他起身,以为他要为自己出头,顿时有了底气。 裴砚声面容冷峻,大步朝外走去:“走,去看看。” 长宁得意地勾起唇角,连忙跟了上去。 江月凝的院子里,绿竹正拿着鸡蛋,小心翼翼地替她敷脸。 “夫人,您忍着点。”绿竹心疼得直掉眼泪。 江月凝神色平静,哀莫大于心死,再疼也疼不过心里。 “江月凝。”一道冷沉的声音在院门处响起。 江月凝听见了,却连头都没抬。 裴砚声大步走进院子,身后跟着一脸得意的长宁。 看到江月凝坐在石桌旁,裴砚声冷声质问:“你打了长宁?” 江月凝终于抬起头,目光冷冷地看向他。 她拿开脸上的冷帕子,露出了左脸那个清晰的巴掌印,嘴角甚至还有未擦净的血丝。 “侯爷问我之前,不如先问问公主,这巴掌印是怎么回事?”江月凝声音极冷。 长宁心虚地缩了一下,随即挺直腰板:“那是你顶撞本公主,本公主赏你的!” 裴砚声沉默片刻,看向江月凝:“长宁是千金之躯,你身为侯府主母,为何要与她起争执?” 江月凝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和苍凉。 “侯爷的意思是,我活该站着让她打?” 裴砚声下颌线绷得很紧,声音压低了几分:“她即将入府,你若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日后如何共处?” 江月凝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只觉得陌生得可怕。 十年的夫妻情分,在他眼里,竟比不过一个公主的蛮横无理。 “好一个容人之量。公主打了我一巴掌,原是无理之举,我却还得受着,是吗?” 江月凝只觉好笑,就这片刻时间,便值得他来回跑一趟,可见重视。 裴砚声:“你既已知道,就给公主赔个不是,此事便算了。” 他冷冷地下了最后的定论。 江月凝的心,在这一刻是彻底死了。 连最后一丝微弱的期盼,也被他亲手掐灭。 “让我给她道歉?做梦。”江月凝冷冷拒绝。 长宁气急败坏:“砚哥哥,你看她多嚣张!”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十六岁的少年端着一碟新做好的桂花糕,兴冲冲地跑了进来。 “阿凝!我重新做好了,你快尝……” 少年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落在了江月凝红肿的左脸上,还有那清晰的指印。 “啪”的一声脆响。装着桂花糕的瓷碟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少年的眼睛瞬间红了,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谁干的?!”他咬牙切齿,像一头发怒的狼崽。 他就在厨房做了些糕点,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月凝还没来得及开口,少年的目光已经锁定了裴砚声和长宁。 “是你们欺负她!” 少年猛地拔出院中侍卫腰间的长剑,毫不犹豫地朝裴砚声刺了过去。 “我杀了你这个老混蛋!” 剑气凌厉,带着十成十的杀招。 裴砚声眼神一凛,侧身避开,反手一掌拍向少年的手腕。 “放肆!”裴砚声冷喝。 少年根本不管不顾,剑法大开大合,招招致命。 “你算什么男人!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你干脆去死!” 两人在院中缠斗起来,剑光交错,劲风将院中的落叶卷得漫天飞舞。 原是打过一次,二人身上都带着点小伤,如今再打,难免想致命。 长宁吓得尖叫连连,赶紧躲起来。 江月凝冷眼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阻止。 她甚至希望,那个十六岁的裴砚声,能一剑刺穿这个冷血薄情的侯爷。 但少年终究才十六岁,功力和实战经验远不及十年后的裴砚声。 过了三十余招后,裴砚声看准破绽,一掌击中少年的胸口。 少年闷哼一声,连退数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你若再敢动手,我立刻将你乱棍打出侯府!”裴砚声脸色铁青警告道。 少年擦去嘴角的血,眼神桀骜不驯:“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裴砚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里是定安侯府,容不得你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撒野。” 少年握紧了手中的剑,还要再冲上去,却被江月凝一把拉住。 “够了。”江月凝声音平静。 少年回头看她,眼眶通红:“阿凝,他欺负你!” “我没事。”江月凝拿出手帕,轻轻擦去他嘴角的血迹。 她的动作温柔无比。 裴砚声死死盯着他们交握的手,眼底的阴鸷几乎要将人吞噬。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邪火。 “罢了,你若想留在侯府,就必须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裴砚声冷冷开口。 他不可能放任这个十年前的自己流落街头,更不可能让他带着江月凝走。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 少年嗤笑一声:“怎么,你要认我当爹?” 裴砚声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强忍着杀他的冲动。 “既然你长得与我一般无二,从今日起,侯府对外宣称,你是我早年走散的双生胞弟。” 少年满脸嫌弃,“谁稀罕当你的弟弟?” “不愿当,就滚出侯府。”裴砚声丝毫不退让。 长宁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砚哥哥,他真的是你弟弟?” 裴砚声没有理会长宁,只是死死盯着少年。 少年咬着牙,看了看裴砚声,又看了看身边的江月凝。 他知道,如果自己现在被赶出去,阿凝一个人留在这里,肯定会被他们欺负死。 他必须留下。 “好。”少年冷笑一声,“不过你记住了,这只是一个暂时的称呼,我可不甘心你站在我头上。” 他只是为了江月凝而留下。 裴砚声的脸色愈发难看。 “既然成了裴家人,就给我守裴家的规矩。” “再敢对公主动手,我绝不轻饶!” 江月凝听到这话,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死寂。 她松开少年的手,转身看向裴砚声。 “侯爷的规矩立完了吗?”江月凝语气淡漠,“立完了,就请带着公主离开我的院子。” 裴砚声明显不悦,但终究没再多说什么。 “你好自为之。” 他丢下这句话,便转身大步离去。 长宁得意地瞥了江月凝一眼,赶紧跟上了裴砚声的步伐。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少年看着江月凝脸上的伤,心疼得直掉眼泪。 “阿凝,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他像只做错事的小狗,耷拉着脑袋。 江月凝摸了摸他的头,嘴角露出一抹清浅的笑。 “不怪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是她没用,若爹娘在,家业依旧鼎盛,何至于会遇人不淑,沦落到这般下场。 她最恨的,其实是自己的轻信啊。 第8章 终归是要来的 次日一早,江月凝还没用完早膳,青萝便匆匆进来禀报。 “夫人,太夫人身边的嬷嬷来了,说请您去慈晖堂一趟。” 江月凝搁下筷子,手指在桌沿停了一瞬。 该来的,终归是要来的。 昨日闹得那般大,赵氏不可能不闻不问。 她刚想走,却被少年拦住了。 “阿凝,你要去?” “婆母找我说话,不能不去。” 少年眉头一拧,当即要跟上去,“我陪你。” 江月凝按住他的手臂,摇了摇头,“你留在这里,不要添乱。” 少年撇了撇嘴,满脸不情愿,但看她神色认真,到底没再坚持,只低声嘟囔了一句:“她要是敢欺负你,你就喊我。” 江月凝没应声,转身往慈晖堂的方向走去。 慈晖堂里燃着上好的檀香,饶是她心情烦忧,闻了也不免松快几分。 赵氏靠在引枕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眉眼间带着几分慈和。 看见江月凝进来,她放下佛珠,笑了笑。 “阿凝来了,坐吧。” 江月凝行了礼,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赵氏没急着开口,而是让人端了一碗燕窝上来。 “这是今早炖的,你身子还没大好,多补补。” 江月凝垂着眼,根本无所动作。 赵氏也不恼,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阿凝,你嫁进裴家也有十年了。” “是。” “当年你爹娘出事,是咱们裴家接的你,我和你公公把你当亲生女儿养大,后来你和砚声成亲,我心里是真高兴。” 赵氏声音和缓,像是在叙旧。 “你公公走得早,砚声又整日在外奔忙,这些年府里里里外外,全靠你撑着,我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 江月凝听着这些话,心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赵氏说的是实话,当年她父母惨死,孤苦无依,是裴家收留了她。 赵氏待她也确实不差,嘘寒问暖,确实担得上一句视如己出。 可她心里清楚,赵氏今天找她来,不是为了叙旧。 果然,赵氏话锋一转。 “只是如今局面不同了。” 赵氏的目光柔和中多了几分郑重。 “圣旨已下,长宁公主入府是板上钉钉的事。阿凝,你是聪明人,应当明白,公主的身份摆在那里,若让她屈居侧室,陛下那边如何交代?” 江月凝的指尖微微收紧。 “所以母亲的意思是?” 赵氏看着她,语气放得更软了些。 “我知道委屈你了。但我想了许久,给你一个平妻的位分,往后府中的吃穿用度,一应照旧,你依然是裴家的儿媳,谁也动不了你的地位。” 平妻。 江月凝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刺耳得很。 被长宁羞辱就算了,如今,身边人也要这样对她吗? “母亲,平妻和正妻,差的可不只是一个字。” 赵氏叹了口气,“阿凝,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可你看看如今的形势,皇上的旨意在前,公主的性子你也见了,若不安抚好她,整个侯府都要跟着遭殃。” 江月凝抬起眼,声音带着嘲弄,“母亲说得在理,可我想问一句,当年我嫁进来的时候,母亲是怎么说的?” 赵氏一愣。 “母亲拉着我的手说,阿凝,从今以后你就是裴家的正室,这个家以后就靠你了。” “这十年来,我管着府中中馈,上至各房的月例银子,下至厨房柴米油盐,桩桩件件,鲜少出过差错。大姐出嫁的嫁妆是我一手操办的,三叔在外头做生意亏了银子,是我拿嫁妆银填的窟窿,婉姨娘的女儿染了时疫,也是我衣不解带伺候了三天三夜。” 赵氏的脸色变了变。 “这些事,母亲可还记得?” “我记得。”赵氏按住佛珠,声音低了些。“阿凝,正因为我记得,才没有直接让你让出正室之位。平妻已经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江月凝忽然笑了一声。 “最好的结果?”她重复呢喃,“母亲,我为裴家操持了十年,到头来,最好的结果就是把我的位置分一半给旁人?” 赵氏拧紧了眉,“阿凝,你也要体谅砚声的难处。他在朝堂上走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迎娶公主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你若真心为他好,就不该让他腹背受敌。” “我体谅他?”江月凝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母亲,这十年来,谁体谅过我?” 赵氏沉默了。 江月凝站起身来,指尖掐进掌心,声音微微发颤。 “我嫁进来的时候,带了十二抬嫁妆,我娘给我备的九寒灵芝草,如今他要拿去给公主用。我在这府里十年没出过门,他搬去西厢一年没来看我一次。” “我摔伤了腿,他三个月没露面。我发烧烧到差点死了,他站在门外说我矫情。” 她顿了顿,抬起左脸。 那道巴掌印虽已消了大半,但淤青还隐约可见。 “昨日公主打了我一巴掌,侯爷让我给她道歉。” 赵氏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嘴唇翕动了几下。 “母亲,我不是来裴家受苦的。” 江月凝声音极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当年父母在的时候,我是嫡女,有爹疼有娘爱,什么都不缺。是我自己选了裴砚声,选了这个家。” “可我选错了。” 赵氏终于变了脸色,佛珠攥在掌心,声音也沉了下来。 “阿凝,话不能这么说。砚声待你不好,是他的过错,但裴家待你,问心无愧。当年若不是你公公把你带回来,你一个孤女,如何活到今日?” “恩情我记着。”江月凝看着赵氏,目光平静,却带着残忍不甘心,“可恩情不是枷锁,母亲不能拿它绑我一辈子。” 赵氏的面色彻底冷了。 “你到底想怎样?” “我不让。” 赵氏深深地看着她。 “阿凝,你莫要不识好歹。我今日好言好语同你商量,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若我不说,等公主进了门,你连平妻都当不成。” 江月凝扯了扯嘴角。 “母亲说得对,等公主进了门,我什么都当不成。所以母亲今日找我来,不是商量,是通知我罢了。” 赵氏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屋里安静了片刻,赵氏忽然又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 “阿凝,我不是要为难你。可你也得为裴家想想,你嫁进来十年,始终无所出……” 江月凝的脸白了一瞬。 十年无所出。 这确实是她最大的软肋,也是赵氏手里最锋利的刀。 “无所出是我的错?”江月凝咬住嘴里的软肉,指甲几乎要掐出血来,“他一年到头在府里待不了几日,更不来看我,母亲觉得,这孩子是我一个人能生出来的?” 赵氏的脸色很难看,“这话不是要怪你,只是子嗣之事关乎裴家香火,你也该上点心。” 江月凝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上点心。 她何尝不想?可裴砚声根本不碰她。 而她的身子一年不如一年,连太医都说她体寒入骨,怕是不易有孕。 她不知道是天意弄人,还是命该如此。 “母亲还有别的话要说吗?”江月凝声音已经没了起伏。 赵氏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了口。 “惜玉那孩子在府上也住了些日子了,模样性情都不差,我的意思是……” 江月凝忽然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刃。 赵氏的话顿住了。 “母亲是要给侯爷纳妾?” 赵氏没有否认。 江月凝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先是公主,再是平妻,如今又多了个表妹。 她在这个家里,到底算什么? 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摆设?一个用完了就可以扔掉的工具? 江月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波澜。 果然,坏消息都是一起来的。 “母亲的意思,我明白了。” 她站起身来,朝赵氏行了一礼。 “只是恕儿媳不能从命。平妻我不让,纳妾我不应。母亲若觉得儿媳不识好歹,大可让侯爷写一封休书来。” 赵氏的脸色铁青,“你!” 江月凝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赵氏重重搁下茶盏的声响,瓷器碎裂的脆响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 她没有回头。 江月凝忽然觉得,这座她待了十年的侯府,从未如此陌生过。 当年她孤苦无依时,裴家是她唯一的依靠。 可如今她才明白,这份依靠从来都是有条件的。 她有用的时候,他们叫她好儿媳、好嫂嫂。 她没用了,他们就要拿恩情来压她,拿规矩来逼她。 倘若当年她没有嫁进来,倘若她的爹娘还在,她何至于沦落到这般地步? 是她自作自受。 从踏进侯府大门的那天起,就是自作自受。 第9章 赴宴交锋 从慈晖堂回来后,江月凝便吩咐绿竹落了院门的锁。 她将对牌和账本统统装进匣子,让人送回了赵氏那里。 这侯府的烂摊子,她不管了。 谁爱管谁管。 院门一关,隔绝了外头的纷纷扰扰。 少年裴砚声正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截黄花梨木,拿着刻刀专心致志地雕着什么。 见她回来,他眼睛一亮,立刻丢下刻刀迎了上去。 “阿凝,你回来了!” 他目光锐利,一眼便看出她神色中的疲惫与冷意。 少年敛了笑,眉头皱起:“她欺负你了?” 江月凝摇了摇头,语气淡淡:“并无。只是说清楚了些事而已。” 少年冷哼一声:“他们裴家没一个好东西!” 他气性大得全然忘了自己也姓裴。 他拉着江月凝在石桌旁坐下,像献宝似的将刚才雕的东西递给她。 是一支木簪,雕成了玉兰花的样式,虽然刀工还有些生涩,但看得出用了极大的心思。 “阿凝,送给你。”少年眼底仿佛盛着星星。 江月凝看着那支木簪,心头微动。 十年前,他也曾笨拙地为她雕过一支木簪,说要为她绾一辈子的发。 可惜,那支簪子后来在一次争吵中,被裴砚声折断了。 她接过木簪,指腹摩挲着粗糙的边缘,眼眶微微泛酸。 “很好看,谢谢。” 少年见她笑了,顿时乐开了花,露出那颗尖尖的小虎牙。 接下来的几日,江月凝过得十分平静。 她不再过问侯府的任何事。 她整日待在院子里,看少年练剑,陪少年下棋。 少年总是变着法子逗她开心,给她做各种精致的点心。 这方小小的院落,成了她唯一的避风港。 她依靠着这份短暂的温情,麻痹着自己,逃避着外面那个千疮百孔的现实。 直到第五日,管家送来了一张请帖。 是礼部尚书府设的赏菊宴。 尚书夫人当年到底与她母亲景氏是手帕交,对江家颇多照拂。 这份情面,江月凝不能不顾。 更何况,她若是一直称病不出,反倒让人以为她怕了长宁公主。 “夫人,您真要去吗?”绿竹有些担忧。 如今京城里谁不知道长宁公主即将下嫁定安侯府? 夫人此去,必定会成为众人眼中的笑话。 江月凝神色平静:“去,为何不去?我如今不还是这侯府名正言顺的主母?” 次日一早,江月凝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织金对襟罗裙,梳了端庄的发髻。 少年见她要出门,立刻跟了上来。 “阿凝,我陪你去!” 江月凝失笑,拦住他:“女眷的宴席,你去做什么?” “我怕别人欺负你!”少年理直气壮。 江月凝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温和:“放心,以后能欺负我的人不多了。” 尚书府。 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世家夫人们几乎都到了。 江月凝一踏入后花园,原本热闹的宴席瞬间安静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看好戏的讥讽。 江月凝仿佛没看见那些目光,脊背挺直,步履从容地走到尚书夫人面前行礼。 尚书夫人拉着她的手,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孩子,委屈你了。” 江月凝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夫人言重了,月凝不委屈。” 就在这时,一道娇柔做作的声音插了进来。 “哎哟,弟妹可算来了,叫我好等。” 江月凝转过头,便看见大姑姐裴袅摇曳生姿地走了过来。 裴袅穿戴得极为奢华,头上的红宝石头面闪瞎了人的眼。 她丈夫袁从不过是个礼部侍郎,哪里供得起她这般挥霍? 还不是这些年从侯府,从江月凝的嫁妆里抠出来的。 裴袅亲热地拉住江月凝的手,硬拉着她往最显眼的花亭里走。 亭子里坐着的,都是京中最顶尖的权贵家眷。 “弟妹这几日瞧着清瘦了些,可是为了府里的事操心?” 江月凝不着痕迹地抽回手,语气淡淡。 “大姐多虑了,我这几日歇得极好。” 裴袅却不肯放过她,叹了口气,做出一副心疼的模样。 “你呀,就是爱强撑。我知道,长宁公主的事让你心里不痛快。” 周围的贵妇们纷纷竖起了耳朵。 裴袅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 “但你也要体谅砚声的难处。皇命难违啊。” “母亲也是心疼你,怕你受委屈,特意去求了砚声,保你一个平妻的位分。”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平妻? 历来只有商贾之家才有平妻之说,官宦人家,正妻就是正妻,妾就是妾。 长宁公主下嫁,江月凝若是退位,那便是妾。 裴家弄出个平妻的名头,不过是为了遮掩贬妻为妾的难堪罢了。 裴袅还在那儿演着姐妹情深。 “弟妹,这可是母亲和砚声为你争取来的天大恩典,你可得懂事些,莫要再闹了。” 江月凝看着裴袅那张虚伪的脸,忽然觉得无比恶心。 这就是裴家人。 榨干了她的价值,还要踩着她的骨血,给自己立一个宽厚仁慈的牌坊。 江月凝轻笑了一声,声音清冷如泉。 “大姐这话说得稀奇。我朝律法,何来平妻一说?” 裴袅脸色一僵。 江月凝淡淡一笑道:“正妻便是正妻,妾便是妾。大姐若是觉得这平妻是天大的恩典……” 她抬起眼,眼神如刀般刺向裴袅。 “大姐与姐夫成婚多年,姐夫膝下也只有一子,不如大姐也大度些,给姐夫纳个平妻?” 亭子里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 袁从是个出了名的窝里横,裴袅在袁家嚣张跋扈,哪里容得下别人? 裴袅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猛地出言指责她。 “江月凝!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江月凝神色不变,“怎么?大姐觉得这恩典好,自己却不愿受?” 裴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江月凝的鼻子。 “你少在这里牙尖嘴利!我这是为了你好!” “你入府十年,连个蛋都没下过!按七出之条,砚声休了你都不为过!” 这句话一出,整个花亭瞬间死寂。 子嗣,是江月凝最大的痛处,也是这个时代女子最大的软肋。 裴袅见镇住了场子,越发得意起来。 “母亲慈悲,不忍看你流落街头,不仅给你留了平妻之位,还把惜玉表妹接进府里。” “惜玉知书达理,日后定能为侯府开枝散叶。你若识相,就该把正院腾出来!” 周围的贵妇们也开始交头接耳。 “是啊,十年无子,这确实说不过去。” “裴家能留她,已是仁至义尽了。” “做女人的,总要大度些,不能断了夫家的香火啊。” 一句句指责,谢雪花似铺天盖地地朝江月凝飘过来。 她们高高在上,用着世俗的规矩和道德,理直气壮地审判着她。 江月凝坐在人群中央,仿佛被孤立在一座绝岛上。 她的手指在袖中死死掐着掌心,指甲陷入肉里,渗出丝丝血迹。 第10章 来者不善 裴袅见她不说话,越发得意,扬起下巴环顾四周。 “各位夫人也都瞧见了,不是我裴家容不下人,是她自己不知好歹。” 尚书夫人皱了皱眉,正要开口打圆场,花园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定安侯到——” 小厮的通传声劈开了满园的窃窃私语。 众人齐齐转头望去。 一道修长的身影逆光而来,月白色窄袖长袍,腰束黑色革带,手里提着一只锦盒,步伐不疾不徐。 少年眉目如画,桃花眼微微上挑,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整个人像一把出了鞘的刀,锋芒毕露。 裴袅一愣。 “砚声?” 她揉了揉眼睛,再看,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困惑。 怎么回事? 弟弟的五官没变,可这张脸怎么年轻了这么多? 而且这气质……桀骜张扬,哪有半分平日里的阴鸷沉稳? 少年大步走到尚书夫人面前,将锦盒递上,笑得像个正经人。 “伯母,听闻今日有宴,特来送份薄礼。” 尚书夫人接过锦盒,打开一看,是一方上好的端州砚台,落款竟是前朝名家手笔。 “侯爷有心了。” 尚书夫人笑着点头,又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这定安侯怎么看着像换了个人似的? 裴袅也回过神来,心里虽存疑,但当着外人的面不好追问,只笑着迎上去。 “砚声来了?快请上座,正好要开宴了。” 少年随意地扫了一眼满亭的贵妇,最后目光落在江月凝脸上。 她低着头,睫毛微颤,指尖还掐在掌心里。 少年眼底的笑意瞬间淡了。 “大姐,我方才进来的时候,好像听见谁在说什么七出之条?” 裴袅脸色一僵。 少年环视一圈,桃花眼里的笑意更浓了,可那笑怎么看怎么冷。 “怎么?都不说了?方才不是挺热闹的吗?” 尚书夫人何等玲珑,立刻打了个哈哈。 “侯爷说笑了,都是些家常话罢了。来来来,快入座,今日的花开得好,先赏花。” 少年这才收回目光,大大方方地在主座上坐下。 他往椅背上一靠,姿态散漫,像个来别人家做客的纨绔公子。 可偏偏谁也不敢小看他。 定安侯的名头摆在那儿,满朝文武谁不忌惮三分? 裴袅在一旁坐下,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总觉得今天的砚声哪里不对劲,性子变了,连说话的语气都不一样了。 可那张脸,那双眼睛,分明就是他。 菊花宴照常进行,丫鬟流水似的端上点心茶果。 贵妇们表面上赏花品茶,实则都在偷偷打量少年和江月凝。 少年坐在上首,却一直在看江月凝。 目光灼灼的,半点不遮掩。 一旁的侍郎夫人忍不住低声问裴袅。 “你家侯爷今日怎么了?怎么一直盯着夫人看?” 裴袅也注意到了,心里更是犯嘀咕。 弟弟平日在外头,对江月凝向来冷淡疏离,今天这是怎么了? 少年才不管旁人怎么看。 他伸手拿起一块桃酥递到江月凝面前。 “饿不饿?先垫垫。” 江月凝微微一怔,下意识看了看周围。 满座的贵妇都在看他们。 “不用。”她压低声音。 少年不管她乐不乐意,直接把桃酥塞到她手里。 “吃。” 江月凝看着手里的桃酥,喉间一酸,低下头,小口咬了一下。 少年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嘴角微微弯起。 裴袅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她清了清嗓子,又开始搭话。 “砚声,方才我正和弟妹说呢,母亲的意思是给她留个平妻之位,你觉得如何?” 少年顿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眼,看向裴袅,眼里的温度一点一点褪去。 “大姐,我好像还没死。” 裴袅一愣。 “我的妻子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安排了?” 裴袅脸色涨红,张了张嘴。 “我这不是替母亲……” “母亲的意思,我自会去问。”少年语气淡得很。 “至于大姐……” 他歪了歪头,似笑非笑。 “大姐操心侯府的事之前,不如先操心操心自己家。我听说姐夫上个月在外头买了个宅子?” 裴袅的脸瞬间白了。 那个宅子是袁从背着她买的,她到现在都不知道是给谁买的。 “你……你胡说!”裴袅声音发颤。 少年无辜地摊了摊手。 “我胡说?大姐不信可以回去问问姐夫,城南柳巷第三家,二进的院子,花了八百两银子。” 裴袅整个人都僵了。 周围的贵妇们互相对视,有几个掩着嘴偷笑,眼里满是看好戏的光。 裴袅是什么人,京城里谁不知道?在夫家一手遮天,偏偏管不住丈夫的心。 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揭了底,裴袅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少年却已经不看她了。 开宴的时辰到了。 丫鬟们鱼贯而入,摆上一桌精致的菜肴。 少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眉头就皱了起来。 “大姐。” 裴袅正心神不宁,闻声抬头。 少年放下筷子,语气平淡。 “这油是隔夜的吧?鱼也不新鲜,腥味压都压不住。” 裴袅脸色一变。 “这……这是尚书府的厨子做的,我哪里知道……”裴袅支支吾吾。 少年嗤了一声。 “大姐不知道?那这道松鼠鳜鱼用的是河塘里的杂鱼,大姐也看不出来?” 他夹起那条鱼,当着众人的面翻了个个儿。 鱼腹上一道青黑色的纹路清清楚楚——这哪里是鳜鱼,分明是最便宜的草鱼。 满桌的贵妇面面相觑。 尚书夫人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了。 裴袅拿这种东西糊弄人,打的可是尚书府的脸。 尚书夫人的声音沉了下来,“这菜,是你经手的?” 裴袅慌了,连忙摆手。 “我……我只是帮忙张罗了一下,具体的事都是厨房的人……” “大姐张罗宴席,用次等食材充好菜。”少年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在座众 “方才还在教训我家夫人不知好歹,大姐自己的好歹,倒是分得清楚。” “拿着侯府的银子补贴夫家,回头还要踩着嫂嫂的脸面给自己立牌坊。” 第11章 谁才是笑话 “大姐,你头上那套红宝石头面,是去年母亲库房里的那套吧?我记得那是父亲当年给母亲的聘礼。” 裴袅的手抖了。 下意识去摸头上的发簪,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天知道,这件事情说出去到底有多丢人。 这日子可真是没法过了。万一外头的人胡乱传言,那她岂不是名声尽毁? “你……你血口喷人!”裴袅咬着牙,声音已经在发抖,“这套头面是母亲赏我的!” 少年歪了歪头,语气不紧不慢。 “赏的?母亲库房里的东西,什么时候赏过你?”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裴袅鬓边那颗鸽血红宝石。 “这颗主石有个小缺口,在左下角,大姐不信,摘下来看看。” 裴袅的脸刷地白了。 她当然知道那个缺口,正因为有那个缺口,这套头面才一直压在库房里没人戴。 她是趁着盘账的时候偷偷拿走的,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周围的贵妇们窃窃私语,目光在裴袅头上那套红宝石头面上来回打量,眼里的意味不言自明。 “砚声!”裴袅急了,声音尖利,“你到底想干什么!” “什么也不想干,我只是觉得,有些人自己屁股都没擦干净,就别急着教训我的人了。” “你!” “大姐。”少年终于抬起眼,桃花眼里的笑意荡然无存。 “方才你说阿凝十年无所出,该被休弃?” 裴袅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我问大姐一句。”少年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的妻子,我没说过半个字,你一个出嫁的姑奶奶,有什么资格替我做主?” 这话说得极重。 在座的贵妇们面面相觑。出嫁的女儿回来插手娘家弟弟的家事,本就是犯忌讳的事。 裴袅不仅插手,还当众给弟媳难堪,这吃相未免太难看了。 裴袅被堵得哑口无言,眼眶通红,嘴唇哆哆嗦嗦地张了好几下,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少年不再理她,转头看向江月凝。 江月凝低着头,一直没说话。 少年弯下腰,凑到她耳边,声音只有她听得见。 “阿凝,走不走?这地方气都是臭的。” 江月凝抬起眼,对上他那双亮得灼人的桃花眼。 少年朝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我带你回家。” 江月凝看了一眼满座的贵妇,又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裴袅。 她放下桃酥,将手放进了少年的掌心。 临走之前,少年回过头,看向裴袅。 “对了,大姐。” 裴袅浑身一僵。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伤了阿凝的心。” 少年的桃花眼眯了起来,声音很轻,却让裴袅后背发凉。 “给她道个歉。” 裴袅张了张嘴,“我凭什么……” “大姐。”少年打断她,语气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自己选。是你道歉,还是我让人去查查袁家那个宅子里住的是谁。” 裴袅额头上的冷汗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最终,她咬着牙,硬邦邦地挤出歉语,“……对不起。” 少年勾了勾唇角,没再多说,弯腰直接将江月凝横抱起来。 江月凝一惊,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你做什么!放我下来!” “不放。”少年抱着她大步往外走,语气理所当然,“你脸色不好,走路太慢。” 满亭的贵妇目瞪口呆。 半晌,不知是谁先开了口。 “这定安侯……什么时候变得这般疼媳妇了?” 裴袅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马车上。 江月凝被放在软垫上,脸还是红的。 “以后不许这样。” “哪样?”少年挨着她坐下,一脸无辜。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抱我。”江月凝瞪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这样会惹出多大的麻烦?” “什么麻烦?” “你今天当众给大姐没脸,她回去之后肯定会去母亲那里告状。母亲本就对我不满,这下更……” “那又怎样?”少年打断她,语气蛮不讲理。 “她骂你的时候我不在,我没能拦住。可我既然来了,就不可能让你站在那儿被人当靶子。” 他转过身,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阿凝,我不管什么婆母大姐的,谁让你受委屈,我就跟谁过不去。” 江月凝喉间一哽,别开脸。 她这些年习惯一个人扛着这些冷言冷语,习惯在人前维持着体面和从容。 可是今天,有人替她挡在了前面。 她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无声无息地滚了下来。 少年慌了,手忙脚乱地去擦她的眼泪。 “阿凝?你怎么哭了?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别哭啊……” “你做得很好。”江月凝哽咽着说。 她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衣襟上。 “我爹娘不在了,哥哥也不知道在哪里,这世上……”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碎得不成句。 “这世上只有你,还会这样护着我。” 少年的眼眶也红了。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 “阿凝,你还有我。” “我知道十年后的我变成了混蛋,可我不是他。” 他收紧手臂,像是怕她跑掉似的。 “我从十年前来到这里,就不会再走他那条路。他坏他的,我是我。” “他对你不好,那是他瞎了眼。可我的眼睛好使得很,我看得见你的好,看得见你的委屈,看得见你每一滴眼泪。” 江月凝埋在他胸口,肩膀微微颤抖。 少年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以后我保护你,谁来都不好使。” 江月凝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流尽。 许久,她才闷声开口。 “好。” 少年的眼睛倏地亮了。 “你答应了?” 江月凝没说话,只是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少年乐得差点从马车上蹦起来,露出那颗尖尖的小虎牙。 “阿凝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江月凝破涕为笑,伸手推了他一把。 “坐好,别把马车掀翻了。” …… 裴砚声自然是很快得知了此事,毕竟这事闹得这么大,想不知道也难。 裴砚声眸中一片漆黑。 他没有愧疚。 他只是觉得,那个小混蛋,越来越碍眼了。 第12章 一起滚 马车没有直接回侯府。 少年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热闹的街景,桃花眼里闪着光。 “阿凝,我们去逛逛吧?我想陪你逛逛街。” 江月凝还没来得及拒绝,他已经不由分说地吩咐车夫改道,朝着京城最热闹的朱雀大街驶去。 马车停在街口,少年率先跳下车,然后转身,朝她伸出手。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将手放了上去。 少年紧紧握住,拉着她汇入人流。 “阿凝,你看!卖糖画的还在!”他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小摊,兴冲冲地拉着她过去,“你记不记得,你以前最喜欢他家的麦芽糖,甜而不腻。” 江月凝看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有些恍惚。 原来,当年的爷爷已过到了这般白发苍苍的岁月啊。 她当然还记得。 十多年前,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每次和裴砚声出门,都要缠着他买一串糖画。 有一次她想要个凤凰,他偏说那画出来的更像只脱毛的鸡,气得她三天没理他。 后来,他自己偷偷学了,半夜翻进她的院子,送了她一个歪歪扭扭、丑得可笑的糖画凤凰。 那些鲜活的记忆,曾是她困守后宅十年里,唯一能取暖的星火。 可如今想来,只觉得讽刺。 “老板,来两串小狐狸的。”少年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很快,两串晶莹剔透、憨态可掬的小狐狸糖画就递到了眼前。 少年把其中一串塞进她手里,自己拿着另一串,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还是那个味道。” 江月凝低头看着手里的小狐狸,圆圆的脑袋,尖尖的耳朵,和少年给她做的桂花糕一模一样。 这几年,她过得太体面了。 体面到忘了自己也曾是个会为了一串糖画生气撒娇的姑娘,体面到忘了自己也曾被一个人如此珍重地放在心尖上。 少年拉着她,在热闹的街上闲逛。 他给她买刚出炉的栗子糕,给她赢下西域商人摊位上的波斯猫面具,叽叽喳喳地跟她说着以前的趣事。 “阿凝,你还记得那边的风筝铺子吗?我给你放过一个飞得最高的纸鸢。” “阿凝,那家首饰铺的老板还说,你是他见过最配戴红玉的姑娘。” “阿凝……” 他说的每一件事,她都记得。 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过往,如今被他一件件拂去灰尘,重新变得鲜亮起来。 江月凝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张扬的背影,听着他欢快的声音,竟觉得这十年的光阴像一场漫长而冰冷的梦。 或许,她早就该醒了。 两人玩到日暮西斜,少年才意犹未尽地拉着她上了马车。 “阿凝,今天开心吗?”他凑过来,桃花眼里满是期待。 江月凝看着他鼻尖上因为兴奋而渗出的细汗,点了点头。 “嗯。” 是真的开心。 少年咧嘴一笑,露出那颗小虎牙,心满意足地靠在车壁上。 马车在侯府门口停下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两人刚下车,管家就迎了上来,神色有些惶恐。 “夫人,公子,侯爷……在正厅等你们。” 少年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 两人跟着管家走进正厅。 厅内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可怕。 裴砚声一袭玄色长袍,端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哪怕他们进来了,也未曾给好脸色。 他身后的护卫个个神色肃穆,手按在刀柄上,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玩够了?” 男人终于放下茶盏,发展于桌沿的轻微磕碰声,打破了这一室的寂静。 他抬起眼,那双幽深的黑眸里没有半分温度,直直地看向少年。 少年往前一步,将江月凝挡在身后,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视线。 “关你屁事。” 裴砚声唇边逸出一声冷笑,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冒充朝廷命官,在尚书府大放厥词,败坏侯府名声,我本想留你一命,看来是你自己不想要了。”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护卫“唰”地一声,齐齐拔刀。 “裴砚声!” 江月凝脸色一白,下意识抓住少年的手臂,将他往后拉。 “他没有冒充你,是裴袅自己认错的!在宴会上,是他护着我!” 裴砚声的视线终于从少年身上,移到了她的脸上。 “护着你?”他不屑一笑,“所以,你就任由他当众折辱长姐,将我裴家的脸面踩在脚下?” 江月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所以在他的视角里,这件事情的角度就是这样吗? 裴袅偷盗府中财物,当众用无子之事羞辱她,这些他都看不到。 他只看到,裴家的脸面被折辱了。 “那大姐当着满座宾客的面,说我十年无子,该被休弃的时候,侯府的脸面又在哪里?”江月凝忍不住反问。 裴砚声的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那是家事,关起门来怎么都好说。你让她在外面下不来台,就是你的不是!” “家事?”江月凝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原来如此。 她所受的屈辱,不过是关起门来就能解决的家事。 而他姐姐的面子,却是比天还大的侯府脸面。 何其可笑! 这十年,她为了他口中的侯府脸面,活得像个没有感情的木偶,端庄、得体、大度,将所有的委屈和血泪都吞进肚子里。 到头来,在他眼里,她连裴袅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你这个混蛋!”少年气得眼睛通红,挣开江月凝的手就要冲上去,“你还是不是人?阿凝被欺负的时候你死了吗?现在倒跑出来装好人,你配吗?” “住口!”裴砚声厉声喝道。 他根本不看少年,一双淬了寒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江月凝。 “我最后问你一遍,今日之事,你可知错?” 他要她认错。 为了一件她根本没有做错的事,向他低头,向这个早已变得面目全非的家低头。 江月凝看着他,看着这张她爱了十几年的脸。 曾经,这张脸上也曾有过那样灿烂的笑,也曾对她说过会护她一生一世。 可如今,只剩下冷漠、质问和不耐。 海誓山盟,言犹在耳,却早已是过眼云烟。 男人真恶心啊,口口声声说爱的是他们,最终反悔变冷漠绝情的,又是他们。 她忽然觉得很累,一种前所未有的疲倦席卷了她。 她连一个字都不想再跟他说了。 江月凝收回视线,垂下眼,沉默着。 她的沉默,在裴砚声看来,却是最决绝的挑衅。 他胸中的怒火终于压抑不住,烧得他理智全无。 “好,好得很。” 裴砚声怒极反笑,他走过来,用言语刺激着江月凝。 “江月凝,你既不愿再当这个主母,一心向着他,那这侯府的颜面也不需要你来维系了。”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总之,我以上奏陛下,自请贬妻为妾,公主为正妻,你若觉得实在委屈,大可以跟着他滚出去!” 裴砚声话音落下,厅内安静下来。 第13章 谁不懂规矩 江月凝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凉。 少年眼睛倏地红了,像被人踩了逆鳞,猛地就要上前。 “你再说一遍?” 这个老不死的,他当着一个孤女的面把人赶出去? 一个无父无母的女孩,若一个人孤身流落在外,怎么活? 江月凝一把攥住他的袖子,即便喉咙处已难受的酸涩,但却什么也不敢说。 少年回头,声音发颤:“阿凝,他都这样说你了!” “别动手。”江月凝吞咽下委屈,她看着裴砚声,声音很轻,“不值得。” 裴砚声眸色更沉。 “不值得?” 他冷笑一声:“江月凝,你如今倒是越来越有主意了,当众顶撞我,纵容他败坏侯府名声,如今还敢说我不值得?” 少年怒极反笑。 “你还知道名声?你让阿凝给公主低头的时候,怎么不提名声?那大姐在外头骂她无子该被休弃,怎么不提名声,怎么着?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裴砚声冷冷看他:“裴家的事,轮不到你置喙。” “裴家的事?”少年上前一步,“阿凝嫁进裴家十年,替你管家,替你孝顺母亲,替你周全上下,你把她当裴家人了吗?” 裴砚声的脸色彻底阴了下来。 “她若真把自己当裴家人,就不会任由你在尚书府胡闹。” 江月凝忽然笑了,她笑得很凄凉。 “原来侯爷在意的,只有这个。” 裴砚声看向她。 江月凝抬起眼,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疲惫的清明。 “我被羞辱,你不问。” “裴袅偷拿府中财物,你不问。” “她当众拿无子刺我,你也不问。” “你只问,我为何让裴家没脸。”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裴砚声,我从前到底喜欢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少拿这些话激我。”他冷言冷语反驳。 “我没有激你。”江月凝摇头,“我只是终于看清了。” 裴砚声薄唇紧抿,半晌,忽然道:“来人。” 管家战战兢兢进来。 “侯爷。” “把夫人手中的对牌、库房钥匙、账册,全都收回来。” 江月凝眼睫一颤。 少年猛地转头:“你敢!” 裴砚声没有看他,只盯着江月凝。 “既然你不愿为侯府颜面着想,这管家之权,也不必再握着。” 江月凝静静看着他。 她其实所以在长宁找麻烦那日,就将所有的账目一一清算好,送去了赵氏那边,可这一刻,听他亲口说出来,心口还是像被刀剜了一下。 十年。 她从十六岁嫁进来,学着看账,学着管人,学着在一大家子里周旋。 她把自己磨成了人人称赞的侯府主母。 到头来,他一句话,就能轻飘飘收回。 裴砚声又道:“往后府中中馈,暂交长宁打理。” 管家脸色都白了。 “侯爷,公主尚未过门,这……” 裴砚声冷声:“她迟早是侯府正妻,提前熟悉,有何不可?” 江月凝的手指蜷了蜷。 原来这才是最羞辱人的。 不是贬妻为妾,也不是夺权。 而是他迫不及待将她十年经营的一切,递到另一个女人手里。 少年气得胸口起伏,眼尾泛红。 “裴砚声,你真该死。” 裴砚声寒声:“再敢口出狂言,我便让人把你押出去。” 少年冷笑:“你试试。” 江月凝拉住他。 “走吧。” 少年一怔:“阿凝?” “走。” 她没有再看裴砚声一眼。 裴砚声站在主位前,袖中的手慢慢攥紧,声音更冷。 “江月凝,你今日走出这个门,便别后悔。” 江月凝脚步停了停。 她回过头,眉眼平静得近乎残忍。 “侯爷放心。” “我最后悔的事,是当年嫁给你。” 说完,她拉着少年转身离开。 少年还想回头骂,被她死死拽住。 出了正厅,夜风一吹,江月凝才觉得胸腔里那口气缓了过来。 少年低声道:“阿凝,你别难过。” 江月凝摇头。 “我不难过。” 只是心里空了一块。 像烧尽的灰,连疼都懒得疼了。 少年看着她,眼眶更红。 “我带你走吧,真的,我们不住这儿了。” 江月凝沉默片刻。 “现在还不能走。” “为什么?” “我若此时离开,便是坐实了他口中的罪名,侯府上下都会说,是我不守规矩,与外男私奔。” 少年急了,“我不是外男!” 江月凝看他一眼。 少年声音低下去:“好吧,现在在他们眼里,我是。” 江月凝轻声道:“再等等。” 少年不甘心,却还是点头。 “好,我听你的。” …… 长宁公主听完丫鬟回禀,眼睛都亮了。 “真的?砚哥哥当真收了她的管家权?” 丫鬟笑道:“千真万确,侯爷亲口说的,往后府中中馈先交给公主您打理。” 长宁坐在榻上,抱着软枕笑得肩膀直抖。 “活该!谁叫她总摆侯府主母的架子压我?这回好了,她什么都不是了。” 丫鬟讨好道:“公主入府后,自然是名正言顺的主母了。” 长宁哼了一声,“可本公主还是不痛快。” 丫鬟一愣:“公主?” 长宁撇嘴。 “她凭什么还能住得好好的?凭什么砚哥哥只是夺了她的权?她之前让我丢脸,还护着那个小的气我,我可没那么容易算了。” 丫鬟试探道:“那公主想如何?” 长宁眼珠一转。 “明日备些礼,本公主去看看她。” 丫鬟迟疑:“看她?” “对啊。”长宁扬起下巴,“我去探望她,外人听了,只会说我大度。砚哥哥知道了,也会觉得我懂事。” 她越想越满意。 “顺便,也让她认清楚,谁才是以后侯府说话算数的人。” …… 次日午后,江月凝正在看书,少年一早不知去了哪里。 院外传来丫鬟通报。 “长宁公主到一一” 绿竹脸色一变,“她还敢来?” 江月凝面不改色,“让她进来。” 长宁带着几个丫鬟进门,身后捧着锦盒,阵仗不小。 一进来,她就假装大方送礼,但江月凝实在不感兴趣,只略说了几句话之后,便下了逐客令。 长宁公主咬牙:“你这贱人,本公主好心来看你,你却这般不识抬举,你……” 江月凝垂眸打断她,“公主若是来教我规矩,那便免了。” 长宁冷哼,“你就是不懂规矩,女子出门赴宴,哪能不顾夫家脸面?下回再有这种宴,你记得带上我。” 江月凝抬眼。 “带你?” “当然。”长宁理直气壮,“免得到时候旁人说你没教养,连该带谁、不该带谁都不知道。” 绿竹气得脸色发白。 江月凝却笑了。 “公主还未入府,便急着让我带你出去应酬?” 长宁脸一红,随即挺直腰。 “我迟早要入府,再说了,砚哥哥已经把管家权交给我了,难道还不能说明什么?本公主上位第一日,就得好好教教你规矩,让你知道得罪本公主的下场!” 第14章 庄子出事 长宁见她不搭腔,又说了几句难听的话,甩了甩袖子,带着丫鬟走了。 她步子轻快得很,临出门还不忘回头补了一句:“等我管好了这个家,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挪到最偏的那间柴房去住!” 院门关上,绿竹气得眼圈发红。 “夫人,她怎么能这样说话!您忍了她一回又一回,她倒蹬鼻子上脸了!” 江月凝揉了揉眉心,“忍吧。” 绿竹急了:“忍到什么时候?” 江月凝沉默了一息,声音很轻:“如今我无处可去,爹娘不在了,哥哥不知生死,我一个人出了这道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暂且留着吧,往后若有了机会,再走不迟。” 绿竹的眼泪掉下来,喉咙涩得像吞了个珠子似的。 她跟了夫人这么多年,真就眼睁睁看着当年那个明媚爽朗的姑娘,一点一点被磨成如今这副模样。 然而,哪怕是到了这一步,却连走都走不了。 …… 长宁接手中馈不到三日,麻烦就来了。 先是月例银子算错了数,大房陆氏被少发了二两,虽不敢闹到明面上,但私底下嘀嘀咕咕了大半天。 紧接着厨房那边的采买对不上账,差了十几两银子的窟窿,长宁翻了半天账本,越翻越头大,最后直接把账册往地上一摔。 “这什么破账!谁看得懂!” 可真正捅了大篓子的,是城外庄子上的事。 庄子的佃户闹了起来。 秋收的分成比例向来是江月凝定的规矩,佃户们认这个规矩,也只认江月凝这个人。 长宁派人去传话,佃户根本不买账,说要见夫人,否则今年的粮就不交了。 长宁气得让人去请江月凝。 见江月凝进来,她哼了一声,把一本账册啪地甩到她脚边。 “庄子上闹起来了,你以前管那些的,去把事情平了。” 江月凝没接。 “公主如今是管家之人,这些事自然该公主处置。” 长宁脸涨得通红:“你少跟本公主绕弯子!那些刁民只听你的话,你不去谁去?” 江月凝看了她一眼。 “公主不是说要教我规矩吗?如今这管家的规矩,公主学得如何了?” 长宁被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别得意!本公主让你去,你就得去!你去了之后回来告诉本公主怎么处理的,本公主听一听,以后就会了!” 江月凝没再多说,蹲下身子翻看账册,眉头微皱。 原是今年夏天旱了两个月,收成锐减三成,佃户要求减租,管事不敢做主,来回扯了几日,事情越拖越大。 她只能答应去处置事情。 然而,绿竹却担心她的身体状况,怎么也不敢答应。 绿竹犹豫了一下:“夫人,您的病还没好利索啊……” “耽误不得。再拖下去,佃户散了,明年这片地就荒了。” “是……” 到了庄子,确实乱糟糟的。 管事的姓陈,四十来岁,见了江月凝如见了主心骨,差点没跪下来。 “夫人,您可算来了!那帮佃户闹了好几天了,公主那边派来的人根本压不住!” 江月凝走进庄院,十几个佃户围坐在院子里,一个个苦着脸。 见她来了,领头的老汉眼眶一红。 “夫人,今年旱了这么久,地里的粮比往年少了小一半,按原来的数交,咱们一家老小过不了冬啊。” 江月凝在院中石凳上坐下,让陈管事把今年的收成账目拿过来。 一条一条地看,一笔一笔地算。 “今年减收三成,租子按七成算。余下的三成,庄子上先垫付一批冬粮,开春后从来年的收成里扣回来。” 她说得清楚明白,佃户们你看我我看你,领头的老汉抹了把眼角。 “夫人仁义。” 陈管事赶紧去拟契纸,佃户们依次按了手印。 本来事情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偏偏老天不长眼。 处理完佃户的事,江月凝正要登车回去,天边乌云翻涌,一阵狂风卷过,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雨来得又急又猛,根本没有任何预兆。 “夫人快上车!”绿竹喊道。 可晒场上还摊着几十担新收的粮食,雨水一泡就全废了。 佃户们叫着喊着冲出去抢粮,陈管事急得直转圈。 “完了完了,今年的粮本来就少,再被雨泡了,那就真没了!” 江月凝看了一眼晒场,二话没说,提起裙摆就往雨里跑。 “夫人!”绿竹追上去,“您不能淋雨!您的病——” 江月凝没有停,蹲下身就开始帮着把摊开的粮食往麻袋里装。 雨水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淌,月白色的衣裳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她的手其实没什么力气,一袋粮食搬起来手臂直打颤,但她硬是没撒手。 “先把靠河沟那边的搬了!水漫过来就来不及了!” 佃户们见主家的夫人都亲自下场了,更是拼了命地抢收。 雨越下越大。 江月凝弯腰搬第三袋粮的时候,脚底一滑,整个人摔在了泥地里。 绿竹哭着去拉她,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上磕破了一块,混着泥水和血,她看都没看一眼,继续搬。 等最后一袋粮食搬进仓房,雨才小了些。 江月凝靠在仓房门口,浑身湿透,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上,嘴唇已经没了血色。 绿竹急得直哭:“夫人,您的额头好烫!” 江月凝摆了摆手,想说没事,可眼前的景物开始晃,她扶住门框,指尖使不上力,身子软绵绵地往下滑。 “夫人!” …… 少年是在城门口听到消息的。 他今天出门,是去打听江子期的下落。 然而,他跑了大半个京城,什么线索都没找到,正打算回府,路过城门口,碰上了从庄子方向跑回来报信的小厮。 “侯爷!夫人在庄子上淋了雨,烧起来了!” 他显然认错人了。 少年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哪个庄子?” “城南陈家庄!” “快去请大夫!” 少年翻身上马,一鞭子抽下去,马蹄溅起半人高的泥水,直朝城南方向冲去。 他进了庄子,便看到了烧得神志不清的女人,赶紧扑过去抱着她。 江月凝在他怀里,身子却烧得像火炉,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胡话。 “爹……” 少年的手一顿。 “爹,女儿想回家……” 她的声音很小,碎得不成句。 “娘……你别走……女儿害怕……” 少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哥哥……哥哥你在哪儿……你答应过要来接我的……” 她在梦里哭了,眼泪从闭着的眼角滑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少年的手背上。 少年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发顶。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安静地抱着她,听她在梦里一声声喊着那些再也不会回应她的人。 很久之后,她的呢喃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急促的呼吸。 少年的眼眶红得厉害,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吞不下去。 他把她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低声说了一句。 “阿凝,你还有我。” 她听不到。 “你爹娘不在了,哥哥不知道在哪儿。但我在。” “我哪儿也不去。” 第15章 还有我 傍晚时分,侯府正厅。 裴砚声从宫中回来,换了常服,走进饭厅时扫了一圈,旁边的座椅空着。 他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盏,手指在杯沿停了一停。 “夫人呢?” 管家低着头:“夫人今日不在府中。” 裴砚声没接话,目光扫向桌面。饭菜已经摆好,江月凝的位置上连碗筷都没放。 长宁从后头进来,瞥了一眼空着的座位,撇了撇嘴。 “砚哥哥别等了,她估计不回来吃了。” 裴砚声搁下茶盏:“什么意思?” 长宁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今天庄子上出了事,佃户闹着要减租,我让人去请她帮忙处理,她倒好,去了就没个影儿了。” 裴砚声眉头动了一下。 长宁又说:“我派了人去看,说她到了庄子上,没怎么管佃户的事,倒是和陈管事吵了好一通,嫌我安排的人碍事。后来下了雨,她就赖在庄子上不肯回来了。” 她说着叹了口气,语气委屈巴巴的:“我也是好心让她去帮忙,谁知道她那么大脾气。砚哥哥你说,我做错了吗?” 裴砚声看了她一眼。 长宁被他看得心里发虚,但面上不显,反而端起碗乖巧地喝了一口汤。 “庄子上的事,你到底派没派人去盯?” 长宁筷子一顿,赶紧摇头:“那倒没有……我想着她管了十年了,这点小事还用得着盯吗?” 她放下碗,凑过来,小声说:“砚哥哥,我跟你说实话,她就是赌气。上回你收了她的管家权,她心里不痛快呢,这回去庄子上,八成是故意磨蹭不回来,好让你着急去找她。” 裴砚声没有说话。 长宁又添了一句:“我看她在庄子上待着也好,省得回来又和我吵。” 沉默了好一会儿,裴砚声端起碗,淡淡道:“随她。” 长宁松了口气。 她放下筷子,两手托着下巴看他,笑嘻嘻地说:“砚哥哥,今天管厨房的采买,我学会对账了!虽然算错了两笔,但陈嬷嬷教了我一遍就会了,我是不是很聪明?” 裴砚声嗯了一声。 “还有还有,后院那边的丫鬟分派,我也重新理了一遍,比她之前排得好多了。” 裴砚声又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没再问关于江月凝的事。 长宁见他不追问,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其实她压根没派人去庄子上看过,江月凝去了之后做了什么她一概不知。但这不要紧,反正裴砚声不会去查的。 他向来不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 江月凝是半夜才醒过来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脑子还是糊的。眼前的光很暗,只有一豆灯火摇摇晃晃,映出低矮的屋顶和粗糙的土墙。 “阿凝?” 一只手伸过来,探了探她的额头。 少年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衣裳皱巴巴的,左边袖子上还沾着干涸的泥渍。 他的眼睛红红的,眼底下一圈青色,一看就是一直没合眼。 “你醒了。”他声音哑得厉害。 江月凝眨了眨眼,慢慢回忆起来。下雨,搬粮食,摔了一跤,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是哪儿?” “庄子上,陈管事腾出来的屋子。”少年端起桌上的碗,一手扶着她的后背,把她半撑起来,“大夫来看过了,说你淋了雨,旧疾又犯了,得好好养着。先喝药。” 药是温的,他应该热了不止一次。 江月凝抿了两口,苦得皱了皱鼻子。 少年把碗放下,从怀里掏出一颗纸包着的蜜饯,剥开塞到她嘴里。 “我让人去买的,大夫说你嗓子干不能吃太甜的,这个是酸的。” 蜜饯是青梅味的,酸里带一点点甜,含在嘴里,倒把药的苦味压下去了。 江月凝靠在枕上,看着他。 灯火照着他半边脸,那颗小虎牙露出一点,下巴上还有一道干了的泥印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你哭了?”她开口,声音沙沙的。 少年别过脸去,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 “没有。” “眼睛都肿了。” 少年不吭声了,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衣料,攥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一句。 “我来晚了。” 江月凝没说话。 “我要是在,你就不用自己去搬粮食,不用淋那场雨。”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 “你去做什么了?”江月凝问。 少年沉默了一下。 “我去找人了。” “找谁?” “裴家的旧部。”他不提找哥哥的事情,因为这是另外的线索,他抬起头,“十年前跟我一起打仗的那些人,有些还在京城。我想去找他们,看看……有没有人愿意听我的。” 江月凝一怔。 少年攥了攥拳头:“那个老混蛋手下有兵有将,我在这府里什么都没有,要是真出了事,我连带你跑都跑不了。” 看他的样子,似乎是处理的不太顺利。 江月凝看着他垂下去的肩膀,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谢谢你,不过此事与你无关,不必多想。” 屋外的虫鸣断断续续的,夜风把窗纸吹得微微响。 少年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拽了拽被角,动作笨拙又认真。 “你先睡吧,明天还得养病。” “你呢?” “我就在这儿。”他拍了拍身下的矮凳,“哪儿也不去。” 江月凝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闭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要睡过去的时候,听见少年在旁边小声嘟囔了一句。 “以后谁再敢支使你干这干那,我砍他。” 江月凝没睁眼,嘴角弯了一下。 …… 庄子上的日子倒比侯府安静得多。 陈管事把后院最好的一间厢房收拾出来给江月凝养病,少年就住在隔壁,门也不关,随时能听见这边的动静。 头两天江月凝烧得反反复复,少年几乎寸步不离守在床边。 换帕子、喂药、盯着她喝完最后一口汤,连大夫都看不过眼,说他好歹去睡一觉。 少年理直气壮:“我精神好得很,不用睡。” 到了第三天,烧退了大半,人也清醒了。 江月凝坐在窗前晒太阳,身上搭着陈管事媳妇翻出来的旧棉袄,针脚粗糙,但暖和。 少年蹲在院子里,正和佃户家的小孩斗蛐蛐,输了两局,不服气地嚷嚷:“再来再来!你那只肯定是喂了药的!” 小孩翻了个白眼:“你个大人输给小孩还赖皮。” 第16章 回府被嘲 少年被噎了一下,梗着脖子还想辩解几句,一抬眼,却看见江月凝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正安静地看着他。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她身上,她穿着佃户送来的旧棉袄,身形清瘦单薄。 哪怕衣衫不合身,也自有一番沉淀下来的贵气,唇边还噙着一抹极淡的温柔笑意。 这抹笑意,少年已经许久未曾见过了。 他心里一动,也顾不上跟孩童争辩,随手丢下蛐蛐罐子便快步跑了过去。 “阿凝,你怎么起来了?外头风大。” 他跑到她跟前,自然而然弯下腰,用额头轻轻贴了贴她的额间。 温热的触感散去,灼热的温度已然消退大半,少年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下。 他转身快步回屋取来一件厚实披风,小心翼翼地替她周身裹紧,仔细系好系带。 “在外透气无妨,切莫久站,仔细受风着凉。” 江月凝任由他悉心摆弄,待他收拾妥当,才轻声开口:“都这般年岁了,还同小孩子置气,像什么样子。” “我哪有!”少年立刻出声反驳,话音落下又略带窘迫地小声嘟囔,“你卧病在床,我坐在屋里心底慌乱,见那小子洋洋得意,一时忍不住才同他拌了几句嘴。” 江月凝执掌侯府中馈多年,早已习惯了步步谨慎、人心算计,几乎快要忘了这般被人放在心上、细心呵护的滋味。她心底微动,眉眼间不由得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 这一笑,风姿绰约,衬得院中繁花都黯然失色,少年都看呆了。 就在这时,陈管事从院外匆匆走来,见到江月凝,面上满是真切的感激。 “夫人,庄子上的事务都已妥善处置,粮食分毫未损,此番多亏了夫人周全谋划!” 江月凝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神色恢复沉稳,细致询问起庄子后续事宜,就连来年春耕的规划都一一过问,事事条理分明,思虑周全。 “今岁大旱,土地地力损耗严重,开春之后,这片田地改种一季豆子,既能休养地力,收成也不会逊色。” 陈管事连连点头,心中愈发敬佩这位主母。 然而,他心底也暗自惋惜。 这般聪慧仁厚、体恤佃户的夫人,竟听闻日后要被贬妻为妾,实在可惜。 只是他们身为普通人,无权干涉高门内宅之事,只愿各自安稳便好。 “属下都听夫人安排。” 待陈管事退下,庭院再度恢复安静。江月凝眼底的暖意缓缓褪去,染上一层淡淡的沉静。 她抬眸看向少年,轻声道:“我们该回侯府了。” 少年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眉头紧紧拧起,满心不愿:“回去?回那冰冷压抑的侯府做什么?我们留在这里安稳度日,岂不是更好?” “逃避终究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江月凝语声轻柔,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我本就是奉命前来处置庄子事宜,如今诸事已定,继续滞留于此,反倒落人口实,徒增旁人闲话。” 她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落下一片浅淡阴影。 “况且侯府中馈,我本就无心长久把持,此番回去将首尾妥善了结,往后便可寻个由头,脱身清闲了。” 少年望着她眼底藏着的隐忍与疲惫,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愤懑。 良久,他终究还是点头应允。 “好,我陪你一同回去。”他伸手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指尖,目光坚定,“阿凝放心,有我在,绝不会再让人随意欺辱你半分。” …… 待到一行人重回定安侯府时,天色已然染上沉沉黄昏。 两人刚走下马车立足未定,街角便缓缓驶来一辆更为华贵精致的马车,稳稳停在侯府门前。 车帘被人掀开,裴砚声一身整齐官袍,身姿挺拔地从车上走下。 他方才自宫中归来,眉宇间还残留着朝堂之上的冷厉肃穆。 抬眼的瞬间,目光便直直落在了台阶之下的江月凝身上。 她身上裹着一件朴素的披风,身形单薄羸弱,仿佛一阵晚风便能将其吹倒。整个人都萦绕着一股病弱憔悴的气息。 这般模样,与旁人口中那个在庄子上肆意任性、不肯归府的模样截然不同。 裴砚声的心尖莫名骤然一滞,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他此前虽派人打探庄子动静,下人只回禀夫人安稳停留,却从未提及她竟病得这般严重。 心底一丝愧疚悄然滋生,可转瞬之间被他尽数压下。 他迈步上前,停在她身前,目光沉沉打量着她单薄的模样,心底暗自不悦。 这少年怎会如此不会照看人,明知她身子孱弱,竟任由她穿得这般单薄受风。 不等江月凝开口,他便抬手解下自己身上带着余温的外袍,动作带着几分生硬别扭,直接抬手覆在了江月凝的肩头,将宽大的衣袍牢牢拢住她单薄的身子。 嘴上依旧不饶人,冷声道:“身为侯府主母,纵使身子不适,也该顾及自身仪态,这般衣衫简陋、病容憔悴地站在府门前,传出去旁人只会误以为,我定安侯府苛待主母,丢的是侯府颜面。” 话语依旧是带着锋芒的刀子,可覆在肩头的衣袍带着温热,隔绝了黄昏的冷风,实实在在的暖意漫上肌肤。 江月凝心头微微一动,本以为早已麻木的心,还是被这口是心非的举动搅起一丝涟漪。 但她实在说不清是心酸,还是别的滋味。 江月凝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笑意清冷悲凉,始终未曾抵达眼底。 她没有开口争辩半句,缓缓收回目光,转身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一步步朝着自己的院落走去。 她这般沉默淡然的模样,远比激烈的争执更让裴砚声心头烦闷不已。 “你简直过分!” 一旁的少年目眦欲裂,通红着双眼死死瞪向裴砚声,紧握双拳便要上前理论。 “别去。” 江月凝没有回头,只淡淡吐出两个字,语气平静却带着约束力。 少年骤然停下脚步,满心怒火憋在胸中无处发泄。他望着江月凝孤单单薄的背影,再看向眼前明明暗藏关心、却偏要嘴硬伤人的裴砚声,心中又气又无奈。 他知晓阿凝不愿生事,只能硬生生压下满腔怒意,随即大步越过裴砚声,快步追上前方的江月凝。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之中,少年微微俯身,直接将单薄的江月凝横抱而起。 江月凝猝不及防,下意识抬手搂住了少年的脖颈。 “我抱你回去,不必勉强步行劳累。” 少年的声音低沉坚定,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与心疼。 裴砚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与自己容貌一般无二的少年,稳稳抱着自己的妻子,一步步朝着院内走去。 看着江月凝温顺地倚靠在少年怀中,安然搂住对方脖颈的模样,他心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既有被冒犯的不悦,更有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别扭酸涩。 暮色晚风拉长了他孤寂的身影,他久久伫立门前,未曾挪动半步。 披在江月凝肩头那件属于他的官袍,依旧牢牢裹着她,悄悄藏起了他不肯宣之于口的在意与关心。 待到旁人渐渐散去,他才转头看向匆匆赶来的管家,声音压得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吩咐: “去挑些上好的温补药材,悄悄送去夫人院里,行事隐晦,不必声张。” 管家连忙躬身应下,心中了然侯爷口是心非的心思。 第17章 暗中生计 回到院中,少年才小心翼翼地将江月凝轻放在软榻上,生怕动作重了碰疼她半分。 他惦记着她身子孱弱,转头又快步去关紧窗棂,吩咐丫鬟添旺炭盆,里里外外忙得团团转,一双眼睛始终黏在江月凝身上,满是藏不住的关切。 江月凝静静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方才在府门前的一幕幕涌上心头。 裴砚声冷硬的话语,还有披在肩头带着他体温的官袍,交织在心头,让她心绪微乱,却也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涩意。 “阿凝,你饿不饿?我即刻去让厨房炖碗燕窝粥,温温的喝了养身子。”少年忙完回身,眼巴巴望着榻上的人,语气满是小心翼翼的讨好。 江月凝轻轻摇了摇头,此刻心口郁结难舒,着实没什么胃口。 “那……那你再闭目歇会儿,我守着你,哪儿也不去。”少年见她神色倦怠,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蹲在榻边不敢乱动。 江月凝垂眸看他,轻声开口:“你今日,为何要那般对他?” 少年闻言,当即撇了撇嘴,眼底闪过几分不服与愠怒:“他说话那般伤人,全然不顾你的身子,看着就让人气恼,怎能让你受这样的委屈?” 江月凝默然不语,指尖轻轻摩挲着榻边锦被,心头却轻轻一叹。 她怎会不知裴砚声的口是心非,只是那份别扭的关怀,终究抵不过长久的疏离,让她不敢再轻易深陷。 少年见状,索性蹲得更近些,仰着头看她,漂亮的桃花眼里满是认真执拗:“阿凝,我知道你不让我冲动,是怕惹出是非,可我真的见不得他轻慢你。” 他话未说完,便被江月凝伸手轻轻抚上紧皱的眉头,指尖带着微凉的暖意。 “以后别这样了。”她温柔开口。 “为何?”少年不解,眉头皱得更紧。 “他终究是侯爷,是这侯府的主子,闹大了对你我都无益处。”江月凝抬眸看他,眼底藏着一丝隐忍,“不必为了这些争执,平白扰了心神。” 她并未说半句贬低裴砚声的话,只是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无奈,藏着那份未曾彻底割舍的心思。 少年猛地怔住,怔怔望着她温柔的眉眼,虽不懂她心底的辗转,却还是乖乖点头,攥住她的手轻轻应下:“好,我都听阿凝的,往后绝不莽撞。” 他又凑近些,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隐秘的笃定:“阿凝,你且看着,往后我定会护好你,绝不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江月凝被他这副模样逗得轻笑一声,心头积压的烦闷,也散了些许。 一夜安歇,第二日江月凝的身子已然好了大半,喝过药后虽面色仍带着病后苍白,精神却清爽了许多。 她未曾忘记城南庄子的事宜,既然当初接手处置,便要善始善终,也彻底理清手中事务,往后图个清静。 她唤来绿竹,让其将庄子上的账册、佃户减租的契书以及后续处置章程尽数整理妥当,打算亲自送往长宁公主手中,省得她日后再无事生非、寻隙刁难。 少年一听她要出门见长宁公主,当即就要寸步不离跟着,满脸戒备:“我陪你去,那公主性子骄纵,我怕她出言不逊欺负你。” “你去做什么?”江月凝无奈拦住他,轻轻摇头,“内宅琐事,你一个外人掺和不得,安心在院里等我便是,我能处置好。” 随后,她便带着丫鬟前往长宁公主院中。 长宁公主此时正歪躺在软榻上,听丫鬟念叨着新采买的珠宝首饰,脸上满是不耐烦。 她好不容易夺了侯府管家权,本以为能风光掌家,可真正接触才知,府中事务千头万绪,账本琐碎繁杂,不过看了两日便头昏脑胀,索性将所有事宜丢给底下嬷嬷,自己躲在院里清闲度日。 “公主,那女人来了。”丫鬟轻步上前,低声通传。 长宁一听就知道是江月凝,她身体立马坐直身子,脸上瞬间覆上嫌恶之色,冷哼一声:“倒是有脸过来,让她进来。” 江月凝一身素净布裙,捧着整理齐整的账册缓步走入,面色虽苍白,脊背却挺得笔直,依礼行了个平礼:“公主。” 长宁从头到脚将她打量一番,见她病弱憔悴的模样,心底更是不悦,出言便带刺:“你这副样子,是想博同情吗?别以为砚哥哥心软,你就能借着生病拿捏侯府,这般做派,只会让人厌烦。” 江月凝神色平静,只是淡然将账册与契书放在桌案上:“这是城南庄子的全部账目与减租契书,事宜已然处置妥当,特来呈给公主,往后庄子上的琐事,便劳公主费心。” 长宁瞥了一眼桌案上的纸页,满心不耐烦:“这点事也来烦我,你自行处理便是。” “公主说笑了,侯爷早已将管家权交予你,府中事务,自然该由公主做主。”江月凝语气平和,眼底无波无澜,“我如今身子孱弱,也无力再打理这些,往后便安心休养,不再插手府中诸事。” 长宁被她不卑不亢的态度噎得语塞,看着她沉静的模样,反倒没了撒泼的由头,只能气呼呼地瞪着她。 江月凝不欲多留,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缓步离去,从容淡然,全无半分狼狈。 长宁看着她的背影,气得抓起桌上茶盏砸在地上,却也无计可施。 赵惜玉这边在院中听闻此事,指尖绣花针微微一顿,唇边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 丫鬟在旁附和,她却淡淡开口,语气暗藏不甘:“她倒是会避锋芒,可即便不管家事,只要她还在府中,便始终是个隐患。” 她深知裴砚声并非全然无情,江月凝一日不走,她便一日不得安心。 思及此,赵惜玉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立刻吩咐丫鬟去请裴芊芊。 她深知裴芊芊愚钝好拿捏,打算借着她的手,彻底除掉江月凝这个心头大患。 不多时,裴芊芊兴冲冲赶来,赵惜玉满脸亲热地拉着她挑拣绸缎,言语间极尽笼络,随后故作担忧地提起江月凝,句句挑拨,将算计藏在温柔话语里。 “芊芊,你嫂嫂如今深居简出,侯爷心里终究还是念着旧情的,若是日后她再得势,咱们怕是都不好过。” 裴芊芊本就对江月凝心存不满,哪怕对方从未做过害她们的事情,但在分配东西上,多少讲究规矩,没让她们讨过便宜。 于是,她轻易被赵惜玉三言两语蛊惑,当即点头应下,愿意配合她的计策。 而此时的江月凝,回院后在外静坐,指尖不自觉拂过肩头,仿佛还残留着昨日裴砚声外袍的温度,心头轻轻一涩。 第18章 公主误入陷阱 江月凝交出管家权后,日子清净了不少,却也越发冷清。 她不用再去应付各房的琐事,不用再去看那些繁杂的账目,整日里,除了看书,便是看着少年在院子里练剑。 少年每日天不亮就起身,一套剑法从头练到尾,不知疲倦。 汗水浸透他的衣衫,勾勒出少年人劲瘦而富有张力的线条。 江月凝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卷书,可半天也没翻一页。 这几日,她总在想,若是当年她没有那么执拗,没有非裴砚声不嫁,如今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或许,她会嫁一个寻常的读书人,相夫教子,平淡一生吧。 可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阿凝!” 少年练完剑,收了招式,提着剑大步朝她走来,额上挂着细密的汗珠,一双桃花眼在晨光里亮得惊人。 他走到她面前,献宝似的把手里的剑递给她看。 “你看,我把爹留下的这套追风剑法练熟了,以后谁再欺负你,我一剑一个!” 江月凝接过他递来的帕子,帮他擦了擦汗,无奈道:“在府里,不是什么事都能靠打架解决的。” 少年撇了撇嘴,满脸不服气。 “那你跟我说说,这府里有什么规矩?我记下就是了,省得以后给你添麻烦。” 江月凝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里微软。 她低声将府中十年后的各房的人物关系,脾性喜好,一一说给他听。 少年听得一个头两个大,不耐烦地摆摆手。 “记不住记不住!太麻烦了!我只记住一条就够了。” “什么?” “谁让你不高兴,谁就是坏人。”少年理直气壮。 江月凝被他逗得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是裴芊芊身边的丫鬟。 “夫人,我们家小姐院里的画眉鸟飞了,一路寻到这边来了,不知夫人可曾看见?” 绿竹正要回话,江月凝却先开了口。 “不曾见过,你再去别处找找吧。” 那丫鬟应了一声,却不走,眼珠子在院里滴溜溜地转,像是在找什么。 少年觉得她鬼鬼祟祟的,不耐烦地喝道:“没听见吗?我们这儿没有,快滚!” 丫鬟被他一喝,吓得缩了缩脖子,这才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 江月凝看着那丫鬟离去的背影,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而此时,另一边。 赵惜玉算准了时辰,亲自去了长宁公主的院子。 “公主,我方才路过江氏院子,隐约听见里头有动静。”她装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长宁正因管家的事烦心,闻言不耐烦地掀了掀眼皮。 “什么动静?” 赵惜玉凑近了些,“我好像……听见江氏在跟她那个弟弟说笑,说公主您不过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连个家都管不好,还说……还说您就是个没脑子的草包,她随便使点计策,就能把您玩弄于股掌之间。” “你说什么?!” 长宁“霍”地一下从榻上坐了起来,一张俏脸气得通红。 她本就因江月凝那日交权时的态度而耿耿于怀,此刻听了赵惜玉的挑拨,更是怒火中烧。 “她当真这么说?” 赵惜玉连忙点头,眼底藏着一丝得逞的精光。 “千真万确!我亲耳听见的!她还说,您现在不过是暂时得意,等她缓过劲来,有的是法子把管家权再夺回去!” “岂有此理!” 长宁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掀开身上的锦被,赤着脚就往地上踩。 “这个贱人!我今天非撕了她的嘴不可!” 她穿好鞋,提着裙摆就怒气冲冲地往外跑。 赵惜玉跟在后头,看着长宁怒不可遏的背影,唇边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成了。 江月凝院子里。 方才那个找鸟的丫鬟走后不久,一个负责洒扫的粗使婆子提着水桶走了进来,在廊下擦洗起来。 她动作很快,擦到江月凝门口的廊柱下时,身子一歪,桶里的水“哗啦”一下泼了大半。 水渍混着青石板上的灰尘,很快便看不出痕迹,若仔细看,分明可以看见上头有一层油光,随后,婆子提着半空的水桶就匆匆离开了。 少年正觉得口渴,转身进屋倒茶,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江月凝坐在廊下,看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有些出神。 忽然,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江月凝!你给本公主滚出来!” 长宁公主提着绯红色的裙摆,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怒容。 她身后跟着几个气喘吁吁的丫鬟,连赵惜玉和裴芊芊也“恰好”跟了过来。 江月凝站起身,还没来得及开口。 长宁已经怒气冲冲地踏上了走廊,直奔她而来。 “你这个贱人,竟敢在背后说本公主是草包!” 她步子极快,高傲地扬着下巴,根本没看脚下。 下一瞬。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凝霜院的宁静。 长宁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前扑去,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 “砰!” 沉重的闷响,是血肉之躯与坚硬的青石板碰撞的声音。 她的额头,不偏不倚,正好磕在了廊下的石阶棱角上。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长宁连哼都没哼一声,眼睛一翻,当场就晕死过去。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裴芊芊,她看着倒在血泊里的长宁,吓得尖叫出声。 “啊!杀人啦!” 赵惜玉也白着一张脸,像是被吓坏了,但她的反应却快得惊人。 她一个箭步冲上前,看了一眼昏迷不醒、额头鲜血淋漓的长宁,然后猛地转过身,抬手直直指向刚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江月凝。 “江月凝!” 她的声音尖利而颤抖,带着十足的惊恐和愤怒。 “你好狠毒的心!竟敢在自己院里设下陷阱,谋害公主!” 裴芊芊也跟着尖叫:“二哥!快来人啊!嫂嫂她害了公主!” 江月凝看着倒在地上、额头鲜血直流的长宁,整个人都懵了。 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前一刻长宁还在冲她吼叫,下一刻人就摔在了地上。 绿竹吓白了脸:“夫人,这……” 第19章 一起受罚 少年闻声从屋里冲了出来,手里还端着刚倒好的茶盏。 可下一刻,茶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他大步冲到江月凝身前,一把将她护在身后,赤红着一双眼瞪着眼前这片混乱。 “你们干什么!” 赵惜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手指颤抖地指着地上的油渍,声音凄厉:“是她!是江月凝!她嫉恨公主得了管家权,故意在地上泼了油,想摔死公主!” 少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片被水浸湿的青石板上,确实泛着一层若有似无的油光。 这拙劣的陷阱! 裴芊芊已经吓得六神无主,只知道跟着尖叫:“快来人啊!江月凝害人了!” 这一声声哭喊,像惊雷一般炸开了侯府的平静。 下人们乱作一团,有人惊慌地跑去请大夫,有人则飞奔着去禀报侯爷和老夫人。 不多时,一道玄色身影裹挟着满身寒气,大步跨进了院门。 是裴砚声。 他身后,赵氏被两个嬷嬷搀扶着,走得跌跌撞撞,那张向来平静的脸上,此刻血色尽失。 “砚哥哥!母亲!” 赵惜玉和裴芊芊一见主心骨来了,立刻哭着扑了过去。 “是江月凝!她嫉妒公主得了管家权,就在院子里设下陷阱,公主不过是来找她说几句话,就被她害成这样!”赵惜玉颠倒黑白,哭得梨花带雨。 裴芊芊也连连点头:“我……我们都看见了!公主一进来,她就引着公主往那块地上走,公主脚下一滑就……” 裴砚声的视线越过她们,沉沉落在了被少年护在身后的江月凝身上。 他眸色冷沉,面色紧绷,看上去像是满心震怒,心底却早已看出地上油渍蹊跷,心知这是一场刻意构陷。 他只是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冷硬开口:“此事当真?” 江月凝迎上他的目光,心中微紧,却也知道决定权不在她。 不过,她知晓裴砚声心思缜密,以他的眼力,未必看不出其中破绽,所以她想看看他是如何看待此事的。 少年却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开口:“难道看不出来这是陷阱吗?阿凝从头到尾就没动过!是她们刻意陷害!” 裴砚声并未理会少年的怒斥,目光依旧锁在江月凝身上,正要说什么,大夫背着药箱匆匆赶来。 他跪在地上检查了一番长宁的伤势,脸色大变。 “侯爷,老夫人!公主伤在头颅,失血过多,只怕……只怕是凶多吉少了!老夫尽力而为。” 赵氏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公主……”她哆嗦着嘴唇,抓住裴砚声的袖子,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砚声,这可怎么办?这可是公主啊!若是在我们府里出了事,我们整个侯府都要跟着陪葬啊!” 皇家之怒,他们谁都承受不起。 赵惜玉见状,立刻跪了下来,哭着磕头:“老夫人,侯爷!此事全是江月凝一人所为,与侯府无关啊!请侯爷重罚此等毒妇,给皇家一个交代!” 赵氏像是被点醒了,她猛地看向江月凝,往日慈和荡然无存,只剩下彻骨的恐惧和狠厉。 “来人!”她厉声尖叫,“家法伺候!把这个毒妇给我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打到她认错为止!” 三十大板落在她病弱的身子上,根本承受不住,分明是借机重罚。 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立刻上前,要来拖拽江月凝。 “谁敢动她!” 少年已眼疾手快取来桌上的剑,横在胸前,一双桃花眼杀意凛然。 “放肆!”裴砚声冷喝一声,压住场面。 几个护卫一拥而上,少年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便被缴了械,死死地按在地上。 “放开我!裴砚声,你明明心知不是阿凝所为!”少年嘶吼挣扎。 眼看着那两个婆子就要碰到江月凝的衣角。 “住手。” 裴砚声出声制止,一步一步走到江月凝身前,稳稳挡住了上前的婆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氏不解地看着他:“砚声,你……” 裴砚声没有回头,高大的身影将江月凝护在身后,语气冷硬却带着护持之意。 “母亲,公主在侯府受伤,本就是我治家不严之责。”他语气沉敛,面容冷漠,“江氏身子本就孱弱,经不得三十大板,若是就此打出好歹,反倒落人口实,于侯府名声更不利。” 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喙:“她若心思恶毒,也是我有问题,这场责罚,便由我这个治家不严的男人代为承受。” 赵惜玉和裴芊芊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 被按在地上的少年也停下挣扎,满眼错愕。 江月凝心头猛地一震,抬眸看向身前挺拔的背影,全然意外,但是,他的意思莫非也是觉得她心思恶毒不成? 她已经分不清对方的想法了。 “侯爷三思!万万不可!”护卫统领急忙劝阻。 裴砚声目光不改,只淡淡吐出一字:“打。” 行刑的婆子不敢违抗,对视一眼,举起了手臂粗的实心家法木棍。 “啪!” 沉重的一棍结结实实落在裴砚声脊背之上。 这些嬷嬷是常年做惯了粗活,对于行刑之事更是手到擒来,哪怕是个成年男子,但在这种技巧棍棒之下,也是得结结实实挨疼的。 他身形微微一晃,喉间闷哼一声,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曾弯折半分。 江月凝心尖骤然一紧,看着那道挺拔的背影,心底又疼又乱。 “啪!” 第二棍接踵落下。 江月凝嘴唇轻轻颤动,无声地默念:不要了…… 就在第三棍即将落下之时! “放开我!” 被护卫按住的少年骤然爆发力气,猛地挣脱束缚,像暴怒的猎豹一般直冲上前。 他张开双臂,不顾一切推开裴砚声,挡在了江月凝身前,用自己单薄的后背生生迎向落下的木棍。 “要打便打我!不许伤阿凝分毫!”少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回头望向江月凝,满眼都是保护与担忧,“阿凝别怕,我定会护好你。” 行刑婆子收势不及,第三棍狠狠砸在少年后背。 少年身子剧烈一颤,却依旧死死挡在江月凝身前不肯退让。 江月凝望着身前少年倔强的背影,心口像是被两股情绪紧紧撕扯,酸涩与心疼交织缠绕。 积压多日的郁气再也压制不住,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阿凝……” 少年察觉到她异样,焦急出声。 江月凝眼前一阵发黑,来不及再说任何话语,身子一软,彻底昏了过去 第20章 心死如灰 江月凝是被疼醒的。 嗓子干得像刀刮,每咽一口口水都像吞碎瓷片。 她睁开眼,头顶是自己院子里熟悉的帐顶,绿竹守在床边,眼睛哭得跟桃子似的。 “夫人,您醒了!” 江月凝还没来得及开口,帐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赵氏身边的陈嬷嬷端着一碗黑糊糊的药,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每人手里攥着一根家法棍。 绿竹脸色大变,挡在床前:“嬷嬷,夫人刚醒,身上还烧着!” 陈嬷嬷面无表情,把药碗搁在桌上。 “老夫人的吩咐,这家法必须得上,伤了公主,还想半点皮肉苦不吃,传出去,旁人如何看待?” 她扫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江月凝,语气公事公办。 “夫人若是好了,咱们就开始,早打完早了,省得拖着,大家都不好过。” 绿竹急得声音变了调:“夫人大病未愈,这么打下去会出人命的!” 方才两位裴砚声已受刑了,但江月凝晕过去之后就没再继续打。 陈嬷嬷没搭腔,只朝两个婆子使了个眼色。 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江月凝的胳膊,动作粗暴,像拎一只鸡。 江月凝被拖下床的瞬间,膝盖磕在了地砖上,在庄子上摔破的伤口重新裂开,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陈嬷嬷还没下令,棍子已经落了下来。 “啪!” 实心木棍结结实实抽在后背。 江月凝整个身子往前一栽,咬紧了牙关,没出声。她不想让任何人听见她的狼狈。 “啪!” 第二下比第一下更重。 眼前一阵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嘴角尝到了铁锈般的腥味。 “住手!!”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少年浑身是汗,衣襟散乱,他闯进来的瞬间,视线扫到跪在地上受罚的江月凝,瞳孔骤缩。 他急切俯冲过去,跪在江月凝身前,用自己的背死死挡住了她。 “要打,打我。” 陈嬷嬷愣住了。 婆子的棍子僵在半空,进退两难。 少年跪在地上,回头看了一眼江月凝,她的脸白得没有一点人色,嘴角有血,这些人,下手根本无轻重。 他的眼眶红了,喉结上下滚了两滚,硬是把眼泪逼了回去。 他转过头,盯着陈嬷嬷,冷冷开口:“打完了没有?打完了就滚。” 陈嬷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躺在地上已经半昏迷的江月凝,终究没敢再动手。 “公子……老夫人那边……” “我说的话你听不懂?”少年的眼神暗沉,“再打一棍,我把你们全杀了,也没人敢说我半句。” 陈嬷嬷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惶恐地带着两个婆子退了出去。 少年小心翼翼地将江月凝扶起来,一碰她背她就缩,分明是疼了,他吓得指尖都在抖。 “去,请大夫。” 绿竹抹干眼泪,匆匆忙忙出去。 “阿凝……”他叫着江月凝的名字,心疼得不行。 江月凝靠在他怀里,缓了好大一会儿,才找回呼吸。 她没哭,只是闭着眼,声音轻得像一缕要断的丝线。 “……长宁怎么样了?” 少年一愣。 她都被打成这样了,第一句话竟然问的是那个公主?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少年的语气硬邦邦的。 “带我去看看。” 少年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把黄连。 “阿凝,你疯了?” “她若是出了事,侯府要给皇家交代。”江月凝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刚挨过打的人。“不管这事是不是我做的,我得去看一眼。” 少年看着她,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处理完伤势,我带你去。” …… 再出门时,已是傍晚时分。 长宁公主住的院子灯火通明。 丫鬟进进出出,端着热水和药,脚步急促却压得很轻。 江月凝走到门口,还没进去,就听见了里面的声音。 “疼……砚哥哥,好疼……” 长宁的声音虚弱又委屈,带着哭腔。 然后是裴砚声的声音。 很轻,很柔,像是怕惊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别怕,大夫说了,伤口浅,养几日就好了。” “你别走……” “我不走,就在这里。” 江月凝站在门槛外面,透过半敞的门扇,看见了那一幕。 裴砚声坐在床沿,长宁的手攥着他的袖子,他正低着头,用帕子擦拭她额头上的药渍,动作仔细而耐心。 那个帕子蘸了温水,他每擦一下,都要停一停,像是在确认力道够不够轻。 长宁的眼泪流下来,他就伸手,用拇指替她抹掉。 “砚哥哥,你说你会一直对我好的……” “嗯。” 真是好深情的誓言。 她江月凝没有忘记,多年前,她发过烧,那时烧得天昏地暗,一个人躲在被子里等了他一整夜。 第二天问他,想让他关心,他反而说,“既然好了,还有什么可多问的?” 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而现在,他坐在另一个女人的床前,替她擦泪,替她掖被角,告诉她不要怕。 这些事情,他都会做。 只是不对她做。 男人的心真的会变。 女人可太蠢了,居然敢拿一辈子去赌一个人的心不变。 江月凝转过身。 少年在怕旁着她,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沿着长廊往回走,他也不敢抱她,怕摩擦她后背的疼,只能小心翼翼扶着。 夜风穿过回廊,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晃。 走到拐角的时候,江月凝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那里,看着头顶那盏摇摇晃晃的灯笼,忽然开口。 “你说,十年后的你,是不是也会变成他那样?” 少年身子一僵。 “不会!”他脱口而出,声音急切又笃定,“我跟那个混蛋不一样!” 江月凝没回头。 “你们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她的声音很轻。“十年前他也说过,会一直对我好。” 少年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了。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那个混蛋,确实就是十年后的他。 江月凝重新迈开步子,声音散在夜风里。 “我这辈子,太执着于被人爱了。” “爹娘走了,我就盼着他爱我,他不爱了,我又盼着突然出现的你爱我,可我到底在盼什么呢?谁都会变的,我爹死了,娘也死了,你这个少年也会长大,那些对我的热血终会凉的。” “阿凝——” “我不该一直等别人来救我。” 她自己走回了院子,就拖着那一副伤躯,然后兀自关上了门。 少年站在门外,攥紧了拳头。 他想说很多话,想告诉她他不一样,想发誓赌咒,想把心掏出来给她看。 可他忽然发现,此刻任何话都苍白。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带她离开。 门里面,江月凝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 后背的伤碰到冰冷的木板,疼得她浑身一颤。 可这种疼,远不及心里的。 她本来想着,再等等哥哥的消息。等到了消息,就有退路了。 可今天这一幕让她明白了一件事。 她等不起了。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的,无声无息地淌了满脸。 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在黑暗的房间里,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世上最可笑的事,不是爱错了人。 是你明明已经知道错了,还走不掉。 第21章 先礼后兵 江月凝在院子里养了两日。 她后背的伤没好利索,之前的病体更是未痊愈,多药一起吃,整个人看着就苦苦的。尤其是膝盖的痂皮难免因摩擦掉落,总是会渗出丝丝血液。所以绿竹每次给她换药时,手都是抖的。 少年就在隔壁屋里守着,不允许别人过来。 第三日午后,赵惜玉来了。 她一身亮彩衣服,心情颇不错,手里端着一盅汤,笑盈盈地走进院子,像来探病的体面亲眷。 少年一见她,当即挡在门前。 “你来干什么?” 赵惜玉笑了笑,语气温婉:“我来看看嫂嫂。” “不用看,她好好的。”少年半步不让。 赵惜玉没跟他争,抬高了声音朝屋里喊:“嫂嫂,惜玉炖了乌鸡汤来,知道嫂嫂身子不好,多少补一补。” 屋里沉默了片刻,江月凝的声音传出来。 “让她进来。” 少年皱了皱眉,不情愿地让开了身。 赵惜玉施施然走进屋里,将汤盅放在桌上,先看了一眼靠在榻上的江月凝,嘴角那点笑意更深了些。 “嫂嫂气色不大好。” “挨了打,气色能好到哪儿去。”江月凝语气淡淡。 赵惜玉在椅子上坐下,做出一副愁容。 “嫂嫂,我说句不好听的话,您可别恼。” “你说。” “公主那边伤得不轻,宫里已经来人问过了,虽说暂时压下去了,可这事儿……嫂嫂,您心里也该有数。” 这也是在提醒她,为何这两日公主都未曾来找麻烦的原因,恐怕是他们私下还没商议好如何折腾她。 江月凝没接话。 赵惜玉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 “皇家的面子可大过天,公主在侯府受了这么重的伤,若是宫里追查下来,单凭一句意外摔的,怕是搪塞不了啊。” 她停了停,像是在斟酌措辞。 “到时候……侯爷为了保住侯府,势必要给宫里一个交代,嫂嫂觉得,这个交代,会落在谁头上?” 江月凝看着她,目光清冷。 “你说完了?” 赵惜玉一怔。 “端着一碗汤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好让我心中担忧害怕?” 赵惜玉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婉模样。 “嫂嫂误会了,我是真心担心您。” “是吗?是你指责我时的那副嘴脸,我可是夜夜忘不了。”江月凝冷嗤一声,的视线落在那盅汤上,忽然问了一句,“惜玉,这些年,没少忍着吧。” 这话的寓意,不言而喻。 赵惜玉的笑容僵了一瞬。 江月凝不想再继续和她说下去,只下了逐客令:“这汤先搁着,劳你跑一趟,回去歇息吧。” 赵惜玉的目光闪了闪,站起身。 “嫂嫂好好养着,我改日再来看您。”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笑容温柔。 “嫂嫂,有句话,我是真心劝您,能走的时候,早些走,这侯府往后的日子,您怕是过不了了。” 说完,便提着裙摆,似一只花蝴蝶离去。 …… 当夜。 赵氏在慈晖堂里坐了一整宿。 佛珠碾了一圈又一圈,茶换了三盏,一口都没动。 陈嬷嬷守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开口:“老夫人,宫里那边的内侍下午又来过了,问公主伤势呢。” 赵氏的手顿住了,“怎么说的?” “说是淑妃娘娘关心公主,若是伤重,要接回宫里养着。” 赵氏的脸一下子白了。 接回宫里养?那不就是明摆着告诉全京城,定安侯府苛待皇家公主? “侯爷呢?” “侯爷下午进宫去了,还没回来。” 赵氏攥紧了佛珠,手背上青筋毕露。 她闭了闭眼,好半天才开口。 “去请夫人过来。” 陈嬷嬷迟疑了一下:“老夫人,夫人身上的伤……” “我知道。”赵氏的声音疲惫又沉重,“可这事不能再拖了。” …… 凌晨时分,绿竹被人叫醒。 她听完传话,脸色顿时难看。 “夫人还伤着呢,这都什么时辰了……” “是老夫人身边的陈嬷嬷亲自来传的话。”传话的小丫鬟声音很小,“说是请夫人务必走一趟。” 绿竹咬着唇,进屋去叫醒了江月凝。 江月凝听完,沉默了一息。 “更衣。” 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脸上全是怒意。 “大半夜叫人,她当你是下人呢?” “她是婆母,也是你娘。”江月凝穿好外衫,看了他一眼。 “我不去?”他问。 “不准去。”江月凝回头看他,“你若跟着,只会让事情更难收场。” 少年一张脸涨得通红。 “那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江月凝走到他面前,伸手理了理他衣领上翻起来的一角。 “我应付得来。” 少年死死盯着她,半天,咬着牙退后一步。 “我就在这里等你,半个时辰不回来,我说什么都要去找你。” 江月凝没应声,转身出了门。 慈晖堂里没燃灯,只有佛龛前的几盏长明灯,照得赵氏的面孔半明半暗。 江月凝走进去的时候,看见赵氏坐在上首,手里的佛珠已经放下了,搁在桌上。 她的目光落在江月凝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坐吧。” 江月凝行了礼,在下首坐下。后背的伤碰到椅背,她不动声色地挺直了身子。 赵氏沉默了一会儿。 “阿凝,我这一夜没合眼。” “母亲保重身体。” “保重?”赵氏苦笑了一声,“宫里的人下午来了,问公主的伤,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儿媳知道。” “你知道就好。”赵氏的语气沉了下来,“那你告诉我,廊下的油,到底是谁泼的?” “不是我。” “不是你?”赵氏盯着她,“公主在你的院子里摔的,地上的油渍是你院里发现的,你说不是你,你让我怎么信?” “母亲若是已经定了我的罪,何必还问?” 赵氏被她噎了一下。 很快,赵氏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阿凝,我不是不信你,这十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看在眼里。可如今的局面……”她顿了顿,“宫里要交代,侯府要保全。你觉得,这个交代,我该怎么给?” 江月凝抬起眼,看着赵氏。 灯火映在赵氏的脸上,苍老了许多。 那是一个母亲的脸,也是一个当家主母在权衡利弊时的脸。 江月凝忽然觉得很可悲。 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这满府上下,没有一个人关心真相。 他们只关心,拿谁去填那个坑。 “母亲。”她开口,声音平静,“您今夜叫我来,不是想问真相的,对吗?” 赵氏的手指蜷了蜷。 江月凝看着她,一字一句。 “您是想问我,愿不愿意,替侯府认下这桩罪。” 赵氏的唇抖了一下,半晌才缓缓开口。 “阿凝,我问你一句话。” 她抬起头,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是深深的倦意与狠厉。 “你还想不想留在这个家?” 第22章 对质 想不想? 她有什么资格想? 无父无母,兄长生死未卜,她一个被夫家嫌弃的女人,离了这定安侯府,便是无根的浮萍,风一吹就散了。 假如她有家有室,产业也还似之前那般宏伟,她稀罕待在这里吗?扭身就走了。 自己这些年来为他们家操持家业,从未有过半点懈怠,可最终却换来这样的对待,真是让她觉得不可思议。 当然,从嫁进来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命运,永远都是寄人篱下的。 一个无父无母的女人,寄托在夫家又没有靠山,帮不上夫君的事业,只能把后宅打理好,但这在大多数人的眼里,那都是本分之事,不算功劳。 赚了也只能说是男人眼光极好,赔了,那就得全赖到女人的头上,这就是她不敢出错的原因。 她从前总还存着一丝幻想,以为十年的情分,十年的操劳,总能换来几分真心。 原来,真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她的孤苦无依,居然成为了他们手中最好用的利刃。 江月凝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所有的情绪,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母亲想让儿媳做什么,直说便是。” 她的顺从,似乎在赵氏的意料之中。 赵氏紧绷的面容松懈了些许,端起手边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一下下地撇着浮沫。 “阿凝,我知道你委屈。”她叹了口气,摆出了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态,“可你也要明白,我们这样的人家,行差踏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长宁公主的身份,想必不用我多说,她是皇后的女儿,虽无实权,却代表着皇家的颜面,她在我们府里出了事,还是伤在头上,宫里岂会善罢甘休?” 江月凝静静地听着,心如止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她已经听了太多遍。 赵氏见她不语,又继续道:“更何况,砚声在朝中的处境,你也并非一无所知,他少年封侯,战功赫赫,不知惹了多少人眼红。平日里,那些人找不到由头,只能暗中非议,这事要是闹大了,正好就给了他们攻讦的借口,到时候,弹劾他治家不严的折子,怕是能堆满陛下的御案。” 赵氏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疼惜:“砚声这些年,为了这个家,在外面如履薄冰,他为人清高正直,不屑与那些人同流合污,才走得这般艰难。我们做家人的,不能帮他分忧,至少,不能再给他添乱啊。” 清高正直? 江月凝的心底泛起一阵冷笑。 是啊,在母亲的眼里,在世人的眼里,他裴砚声是战无不胜的定安侯,是刚正不阿的朝廷栋梁。 可于她江月凝而言,他只是一个不负责任、冷漠自私的丈夫。 他所谓的正直,是建立在牺牲她的基础上的。 但这些话,她说了又有何用?在赵氏心里,儿子的前程永远大过儿媳的委屈。她只是徒增烦恼,换不来半点同情。 “所以,母亲想让儿媳如何做?”江月凝抬起眼,直视着赵氏。 赵氏放下茶盏,终于说出了她的目的。 “我思来想去,眼下只有一个法子,能保全侯府,也能……保全你。”她的目光落在江月凝苍白的脸上,那上面还残留着未消的病气,“明日一早,你就去城外的普陀寺,为你……为公主祈福。” 江月凝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去寺庙祈福。 这便是承认了,是她“嫉妒”公主,才设下了这桩毒计。如今心怀愧疚,才要去佛前忏悔。 赵氏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蜜糖:“你身子不好,又带着伤,此番前去,更能显出你的诚心,你就在寺里住上几日,吃斋念佛,抄写经文,姿态要做得足。消息传出去,外人只会说你知错能改,心存善念。宫里那边,看你一个病人如此奔波,想来也不好再过多苛责。等公主的伤好了,此事便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真是好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用她的病体,她的尊严,去换侯府的安宁,去平息皇家的怒火。 “母亲,”江月凝的声音微微发颤,“我若去了,便是认下了这桩罪名。” “罪名?”赵氏的脸色沉了下来,“阿凝,你莫要这般执拗!是与非,黑与白,在侯府的存亡面前,重要吗?有时候,不想忍,也得忍,这便是生存之道!” “我……” “你不去也行。”赵氏打断了她,声音里透出最后的冷酷与决绝,“那为了给皇家一个交代,我便只能让砚声写一封休书,将你逐出侯府。到时候,你谋害公主的罪名,可就坐得更实了,你自己选吧。” 休书。 又是休书。 江月凝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后背的伤口仿佛又裂开了,一阵阵地抽痛。 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待她“视如己出”的婆母,只觉得陌生得可怕。 原来,所谓的恩情,就是这样用的。 在你最无助的时候,它会变成最锋利的刀,逼着你斩断自己最后的骨气。 她还能选吗? 她没得选。 良久,江月凝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指甲在掌心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她站起身,朝着赵氏,缓缓地、深深地行了一礼。 那挺直的脊背,在这一刻,仿佛被什么东西压垮了。 “儿媳……遵命。”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散在了这冰冷而空旷的厅堂里。 赵氏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重新拿起桌上的佛珠,捻动起来,嘴里念着一句“阿弥陀佛”。 江月凝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慈晖堂。 门外的夜风,比屋里更冷。吹在她的脸上,像刀子在刮。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边那轮残月,被乌云遮蔽,只透出一点微弱而惨淡的光。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在这样的夜里,第一次踏进侯府的大门。 那时候,裴父拉着她的手说,阿凝,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家? 她曾以为是的。 可如今她才明白,这里从来都不是她的家,只是一个华丽的牢笼。 而她,不过是这牢笼里,一只随时可以被牺牲的鸟。 第23章 风雨将至 江月凝回到院子的时候,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歪歪斜斜。 少年跑过来,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等了许久。 “怎么说的?” 江月凝抬起眼,看了他一眼,语气很淡。 “没什么大事,明日去城外普陀寺祈个福,住上几日。” 少年的眉头拧起来。 “祈福?给谁祈?” “给长宁公主。” 少年的脸色一下就沉了。 他不是蠢人,哪怕性子冲,可这话里头的意思他听得出来。 去给公主祈福,就是替自己认了罪。认下那个她根本没做过的事。 “阿凝——” “事情已经解决了。”江月凝打断他,声音平平的,“去几天就回来,没什么要紧的。” 少年看着她,心疼死了。 什么解决了?挨了打,受了罪,被逼着认下莫须有的罪名,然后还要拖着一副病躯跑去山上吃斋念佛? 这叫解决? 他蹲到她跟前,仰着头看她:“阿凝,这侯府待不了了,跟我走。” 江月凝垂下目光。 他继续说:“我一个人也许什么都没有,但是你放心,只要你跟着我一一” “然后去哪儿?”江月凝问。 少年张了张嘴。 “你没有银子,没有人手,顶着的却是十年前的那张脸,旁人还没承认你的身份,只当你是他胞弟,你带我走了,我们住哪里?吃什么?” 她的声音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提醒她,这种方法要是有用,她早就用了。 少年的拳头攥得死紧,咬着后槽牙不吭声。 “再等等。”江月凝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按了一下,“等有了退路再说。” 她说完便起身,吩咐绿竹收拾明日出门要带的东西。 少年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半天没动。 他等不了。 他不想再等了。 —— 少年下一刻,便直奔慈晖堂。 赵氏还在,就坐在灯下,手里捻着佛珠,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少年推门进去的时候,桌上居然还摆着两盏茶。 赵氏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坐吧。” 少年没坐,站在那里,抿了好一会儿的嘴,才开口:“母亲,阿凝的事,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让她去寺里祈福。”赵氏的语气平淡,“公主伤了头,差点没命,此事闹到了宫里,总要有个交代。让她去抄几天经,做做样子,比起真的被追查谋害之罪,这已经是最轻的了。” 少年冷笑了一声:“最轻的?她的背上还有伤,膝盖的痂都没结好,你让她去山上跪菩萨?” “我知道她辛苦。”赵氏看着他,目光复杂,“可你想想,谋害公主是什么罪名?那是死罪,我保下她一条命,难道不比什么都重要?” “保?”少年的声音拔高了,“母亲,你睁眼看看吧!那个陷阱是别人设的!地上的油不是阿凝泼的!你们一个个心里明镜似的,就是没人愿意去查真相!” 赵氏的手顿住了,佛珠停在指间。 “查出来又如何?”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你告诉我,查出来是谁做的又如何?宫里的人只看结果,公主在侯府摔伤了,流了那么多血,差点没命。你就是把真凶绑到御前,皇家照样要一个说法。” 她抬起眼,盯着少年。 “你现在还小,朝堂上的事你不懂,有些时候,对错不重要,谁去背这个名重要。阿凝背了,侯府就稳了,她也能平安留在府里,你若非要翻出来闹,最后倒霉的还是她。” 少年攥着的拳头在发抖。 赵氏见他不说话了,端起桌上那盏茶,递到他面前。 “喝杯茶,消消火,你身上也有伤,别跟着一起熬坏了。” 少年接过茶盏,低头灌了一大口。 茶水入喉的那一瞬,他才察觉味道不太对。 不是苦,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涩,涩里头还带着回甘,不像寻常的茶。 他看了赵氏一眼。 赵氏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放下了手中的佛珠,安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心疼,也有决然。 少年忽然觉得眼皮沉了。 不对。 他猛地撑住桌沿,茶盏从手中滑落,在地上碎开。 “你……” 赵氏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傻孩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今晚会来?” 少年的视线开始模糊,腿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他想站起来,可浑身上下像被灌了铅,使不出半分力气。 “你……给我下药?” “蒙汗药而已,睡一觉就好了。”赵氏走到他面前,弯腰看着他,“你这孩子,性子太烈,我若不拦你,你明日一早定会拦着阿凝不让她走,到时候事情闹大了,谁都收不了场。” 少年咬着牙,手指死死扣着地面的砖缝,全身的力气都在对抗那股汹涌而来的困意。 “你们……裴家……” “别挣扎了。”赵氏直起身,朝门外的陈嬷嬷招了招手,“把公子送回他的屋子,锁上门,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开。” 陈嬷嬷带着两个粗使婆子进来,架住已经瘫软在地的少年。 少年被拖起来的时候,眼睛还倔强地睁着,瞳孔涣散,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话。 “阿凝……” 赵氏站在灯下,看着他被拖走,面上的慈和一点点褪尽,只剩下骨子里属于世家主母的精明与狠心。 “这药性够他睡上一整天。”她对陈嬷嬷说,“明日夫人出发之前,不要让任何人去吵他。” “是。” —— 翌日天蒙蒙亮,江月凝便起了身。 后背的伤在换药时又裂了一道小口子,绿竹心疼得直掉眼泪,被她制止了。 “少收拾些东西,轻装走,别铺张。” 绿竹一边往包袱里塞药瓶,一边说:“夫人,要不要去知会公子一声?” “不用了,走吧。”她开口。 管家在二门等着,安排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没有仪仗,没有排场,一个主子一个丫鬟,连个护卫都没多派。 马车出了侯府后门,沿着寂静的长街朝城门方向驶去。 绿竹掀开车帘朝后头望了一眼。 “夫人,府里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 江月凝闭着眼,靠在车壁上,没应声。 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西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方才还是灰蒙蒙的阴天,转眼间西边的天际压过来一片墨黑的云,密不透风地堆在头顶。 车夫抬头看了一眼,扯着嗓子喊:“夫人,怕是要变天了,前头离普陀寺还有二十来里,赶不赶得及不好说!”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劈下来,紧接着就是一声炸裂的雷响。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下来,噼里啪啦打在车顶上。 马受了惊,嘶鸣了一声,车身剧烈晃了几下。 绿竹没坐稳,整个人往一边歪过去,碰到了江月凝的背。 江月凝闷哼了一声,疼得额上渗出一层冷汗。 “夫人!对不住对不住!” “没事。”江月凝扶着车壁撑起身子,掀开帘角看了一眼外面。 雨大得看不清路,官道两侧都是光秃秃的田野,连个像样的屋檐都找不到。 “前面有没有能避雨的地方?” 车夫在雨里眯着眼四下张望了半天,扯着嗓子回:“往前走三四里好像有个山神庙!可这路——” 话没说完,又一声炸雷劈下来,马又惊了,“唏律律”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车夫死死拽住缰绳,总算稳住了。 “走不了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夫人,得在这儿先等等,等马缓过劲来再说!” 马车停在了官道中间。 雨越来越急,风裹着雨水从车帘缝隙里灌进来,打湿了江月凝半边衣袖。 绿竹赶紧解开包袱,把里头的披风抖开裹在她身上。 “夫人,您的伤不能再着凉了……” 江月凝拢了拢披风,低声说了一句:“无碍,等雨小些就走。” 她靠回车壁上,听着外面的雨声和时不时炸响的雷鸣,闭上了眼。 走到半路被一场大雨困住,不知道是老天爷在拦她,还是在替她哭。 第24章 遭遇意外 雨点砸在车顶上,密集得像是有人在上面发疯似的擂鼓。 马车里的空气又湿又冷。 一道惊雷在众人头顶炸开,那匹本就惊魂未定的马再次高高扬起前蹄,发出一声长长的悲鸣。 车夫老王死死勒住缰绳,手臂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整个上半身都被暴雨淋透了,他冲着车厢里大喊:“夫人!这马受不住了!再待下去,它非疯了不可!” 江月凝扶着车壁,后背的伤处被方才的颠簸撞得生疼,她强忍着,声音却还算平稳:“老王,你别急,慢慢安抚它。” 可外面的风雨根本不给人安抚的机会。 雨水已经开始在官道上汇集成流,车轮陷在泥里,每一次晃动都让人心惊。 “夫人,不能等了!”老王的声音带着哭腔,“再往前走三里地,有个山间石窟,咱们得去那儿!不然人跟马都得撂在这儿!” 绿竹掀开帘子一角,外头黑沉沉的一片,雨幕连着天与地,她急道:“可这路……” “没路也得走!”老王吼了一句,狠狠一鞭子抽在自己手臂上,用疼痛逼着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才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调子对那马说:“老伙计,再使把劲,就当是为了我这条老命,冲过去,咱们就有活路了!” 也不知是那马通了人性,还是老王的哀求起了作用,它竟真的低吼一声,四蹄在泥水里奋力一刨,拖着摇摇欲坠的车厢,艰难地向前挪动。 …… 他们不知道在泥水里挣扎了多久,那座隐蔽的山间石窟总算是出现在了视野里,堪堪能容纳一辆马车进去。 老王将车赶了进去,自己也终于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坐在车辕上,大口喘着气。 绿竹跳下车,刚想扶江月凝,却被眼前的景象弄得一愣。 这石窟太平了,平得有些诡异,而且洞口极大,正对着来时的官道。 她心里咯噔一下:“王大叔,这地方……会不会有泥石流啊?这雨下得这么大……” 老王抹了把脸,苦笑一声:“姑娘,你当我不怕吗?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马淋久了会生病,夫人身上还有伤,咱们没得选啊。” 江月凝被绿竹扶着下了车,她看了一眼黑压压的天,又看了看这唯一的避雨处,轻轻道:“就这儿吧。” 她实在是走不动了。 老王从车上取下些干柴,想生一堆火,可柴火早就被雨水打湿了,试了几次都点不着。 洞里阴冷潮湿,江月凝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靠在石壁上,看着洞外狂暴的雨幕,一言不发。 老王搓着手,局促地站在一旁:“夫人,都怪我没用,连个火都生不起来。” “不怪你。”江月凝摇了摇头,“这天色,谁也料不到。”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荷包,递给老王:“老王,我这里有些碎银,本想上山给你,那时你不好拒绝,但是现在雨太大,我怕弄丢了,你先拿着,我知道你家里还有个生病的婆娘,等回了府,你就再去账房支三个月的月钱,我虽然要被贬作妾,好歹还有些话语权,你给她请个好大夫。” 老王在侯府干了十来年了,江月凝出行全靠他,两个人其实已经熟了,她其实经常帮点照顾下人。 老王一愣,眼眶瞬间就红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夫人!使不得!您对我们下人的好,我们都记着呢!您如今……” 如今都自身难保了,出行居然还惦记着她们这些下人。 对于娶公主这件事情,他们心里都替夫人不值,可奴才人微言轻,又能说什么? 这次的陷害更不用说了,偏偏她一个孤女,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任人摆布。 绿竹在一旁也跟着抹眼泪。 江月凝看着跪在地上的老王,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她对他们好,是因为她觉得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可以随意打骂的牲口。 “起来吧。”她轻声道,“地上凉。” …… 侯府。 少年是在日落时分醒来的。 他猛地坐起身,头痛欲裂,屋子里一片昏暗。 他记得自己去找母亲理论,然后……然后喝了一杯茶。 那杯茶! 一股滔天的怒火瞬间席卷了他。 他冲到门口,门被人从外面锁死了。 “开门!” 无人应答。 少年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力气,一脚狠狠踹在门板上! “砰!” 整扇门板连着门框,轰然倒塌。 守在门外的两个婆子吓得尖叫着跌坐在地。 陈嬷嬷闻声赶来,看到这一幕,吓得脸都白了:“公子,您……您这是做什么?老夫人的吩咐……” 少年根本不理她,一双烧得通红的眼睛扫过院子,没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她人呢?” 陈嬷嬷被他看得心头发颤,哆哆嗦嗦地回道:“夫人……夫人一早就去普陀寺了。” 普陀寺。 好,好得很。 少年一言不发,转身就往外冲。 他直接闯进马厩,牵出一匹马,又从武器架上抄起一柄长剑,翻身上马。 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下人敢上前阻拦。 石窟里,天已经完全黑了。 雨势不仅没小,反而更大了。 忽然,一阵低沉的、不祥的轰鸣声从山顶传来,由远及近。 脚下的地面开始轻微地颤动。 老王脸色大变,猛地站了起来:“不好!是山要塌了!” 他话音未落,那轰鸣声瞬间变成了震耳欲聋的巨响! “快!躲到最里面去!”老王嘶吼着,一把将绿竹和江月凝推进石窟的最深处。 下一秒,一股混合着泥土、断木和石块的洪流,如同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咆哮着从山上奔涌而下,瞬间吞没了他们来时的路。 “轰隆——” 整个石窟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洞口被奔涌而下的泥石流死死堵住。 最后一丝光亮消失了。 洞内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绿竹的尖叫被堵在喉咙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老王在黑暗中摸索着,声音发颤:“夫……夫人?姑娘?你们还在吗?” “在。” 是江月凝的声音,很轻,却异常镇定。 她被老王推得撞在了石壁上,后背的伤口彻底裂开,疼得她几乎要晕过去,可她硬是撑着。 她不能倒下。 死过一次的人,才更明白活着有多珍贵。 而另一边,少年策马狂奔在泥泞官道上。 暴雨模糊视线,山路经大雨冲刷泥泞湿滑,前方山路遭遇泥石流阻断,马匹再也无法前行,他当即果断弃马,孤身冒雨徒步往前赶路。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然后带她走。 “阿凝——!” “阿凝!!” 第25章 去他的祈福 黑暗的石窟里,江月凝的心猛地一揪。 是错觉吗? 她好像听见了他的声音。 “夫人?”绿竹的声音在黑暗中颤抖着,带着哭腔,“您怎么了?” “我……”江月凝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我好像听见……” “轰隆——” 又是一阵沉闷的巨响,更多的泥土和石块从洞口滚落,将那唯一的缝隙彻底封死。脚下的地面震动得更厉害了,仿佛随时都会塌陷。 “完了……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绿竹彻底崩溃了,抱着江月凝的胳膊放声大哭。 老王的声音也带着绝望:“夫人,姑娘,都怪我!要是我不走这条路……” “不怪你。”江月凝反手握住绿竹冰冷的手,“还没到最后一步,别自己先乱了阵脚。” 她深吸一口气,忍着背上的剧痛,对老王说:“王大叔,你听,外面的声音是不是小了些?” 老王侧耳听了半晌,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似乎真的过去了,只剩下雨水渗入泥土的“嘶嘶”声。 “夫人,咱们不能就这么等着!”老王的声音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这里不透气,迟早要被闷死!绿竹姑娘,你嗓子亮,对着洞口喊!只要这附近有活人,兴许就能听见!” 绿竹早已六神无主,听了这话,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连连点头。 她爬到被堵死的洞口,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外面那片黑暗而绝望的世界嘶喊起来。 “救命啊——!有没有人啊——!” “救命——!” …… 少年听见了哭喊声。 不是阿凝的,是个年轻姑娘的声音,尖利,穿透了雨幕。 “救命……” 那声音断断续续,微弱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却又执拗地传来。 他几乎是慌张地往前跑,因为力度太大,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险些再次栽倒。 蒙汗药的后劲还在,四肢百骸都泛着酸软的无力感。 可他顾不上了。 他拔出插在泥地里的长剑,用剑身撑着地,一步一滑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挪去。泥石流过后的山坡滑腻得不成样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深渊的边缘。 “有没有人啊!救命啊!” 声音越来越清晰了。 少年用剑尖狠狠刺入泥土,稳住身形,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回应:“别怕!我来了!” 石窟内,绿竹的喊声戛然而止。 她和老王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是……是公子的声音!”绿竹激动得语无伦次,“夫人!是公子的声音!” 江月凝靠在石壁上,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眼泪,在这一刻无声地滑落。 他真的来了。 少年循着声音,终于找到了那个被泥石半掩的石窟入口。他丢开长剑,像疯了一样用手扒开堵在洞口的碎石和湿泥。 当一丝微光透进洞穴,他看见了。 她就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靠着石壁,脸色白得像纸,整个人缩在那里,小小的,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阿凝!” 少年连滚带爬地冲了进去。 江月凝抬起头,看着那个浑身泥水、满手鲜血、狼狈得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少年,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带你回家。” 少年蹲在她面前,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想伸手碰碰她,可看到自己满手的血污,又猛地缩了回去。 “公子!您可算来了!”绿竹哭着跪倒在地,“夫人她……夫人她受伤了!” 少年这才注意到江月凝嘴角那一丝干涸的血迹,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快要窒息。 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还算干净的袖口,轻轻擦去她唇边的血痕。 “疼不疼?” 江月凝摇了摇头。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盛满了惊痛和后怕的桃花眼,忽然问了一句。 “可是……我还要去普陀寺祈福。” 这话一出,少年脸上的心疼和后怕,瞬间凝固,然后,一点一点地,被滔天的怒火所取代。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情绪太过激动,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去他娘的祈福!” 一声怒吼,震得洞壁上的尘土簌簌落下。 “谁让你去的?谁敢让你去?!”他赤红着眼睛,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幼兽,“阿凝,你听着,谁要是再敢逼你去,我就把他们全杀了!” 江月凝被他吼得一愣。 少年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发泄出来,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昨夜是母亲给我下了药!她把我锁在屋子里!不然我绝不会让你一个人出来受这等委屈!” “我……” “什么都别说了!” 少年打断她,弯下腰,不顾她背上有伤,动作却又轻柔得不可思议,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我们回家!” …… 定安侯府的大门,在看到那两个泥人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少年抱着江月凝,一步一步踏上台阶。他浑身湿透,泥水顺着他的衣摆滴滴答答地落在干净的石阶上,留下一个个肮脏的印记。 他怀里的女人更是狼狈,一张脸毫无血色,紧闭着眼,像是已经晕了过去。 管家和下人们都看傻了,谁也不敢上前。 就在这时,一道高大身影从府内走了出来。 裴砚声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荒唐的一幕,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少年,抱着他的妻子。 那份刺眼的亲密,那份不顾一切的保护姿态,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怒意,瞬间涌了上来。 他迈步走下台阶,停在少年面前,声音冷得像冰。 “胡闹够了没有?” 他的视线落在江月凝苍白而狼狈的脸上,那份病态的脆弱让他心头一滞,可说出口的话,却变成了最伤人的利器。 “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成何体统?” 又是这样。 永远都是体统,永远都是脸面。 江月凝原本只是脱力地闭着眼,听到这句话,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却连睁开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只是更深地,往少年温暖而坚实的怀里缩了缩。 这个细微的动作,彻底点燃了裴砚声心里的那把火。 他伸出手,想把江月凝从少年怀里拉出来。 “她是我……” “滚开!” 少年抱着江月凝猛地后退一步,躲开了他的手。 他像护着稀世珍宝的恶龙,用一种充满了敌意和警告的姿态,死死瞪着眼前的男人。 “裴砚声,我警告你,离她远点!” “放肆!”裴砚声的怒火也烧到了顶点,“我是她的丈夫!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对我说三道四?” “丈夫?”少年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和不屑,“你也配?”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气若游丝的江月凝,心疼得无以复加,再抬起头时,那双桃花眼里只剩下冰冷的恨意。 “她为了你的侯府脸面,在泥水里摔跤,发着高烧替你收拾烂摊子的时候,你在哪儿?” “她被逼着认下莫须有的罪名,拖着一身伤去什么破庙祈福的时候,你又在哪儿?” “现在你倒有脸站在这里跟我谈体统?谈丈夫?” 少年抱着江月凝,一步一步地从他身边走过,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停下脚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裴砚声,你记住,是我把她带回来的。” “从今天起,她是我的人。” 第26章 都劝她 江月凝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光大亮。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后背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药膏的气味浓烈刺鼻,她有点想咳嗽。 “夫人!” 绿竹扑过来,眼眶红肿得不成样子,鼻头也是红的,一看就是哭了不知多少回。 “您总算醒了……您都昏了五天了……” 五天? 江月凝动了动手指,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嗓子干得发不出声,绿竹赶紧端了温水来,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她。 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丝温热,她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他呢?” 绿竹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问的是少年。 “公子一直守着您,昨夜才被我硬劝着去隔壁眯了一会儿,这会儿应该还没醒。” 江月凝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她的视线落在床头的小几上,上面摆着几个药瓶,还有一碗已经凉透的粥。 “侯爷……来过吗?” 这话问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绿竹的手顿了一下,低下头,半天才小声说:“侯爷这几日……一直在公主那边。” 江月凝闭上了眼。 意料之中。 她病成这样,伤成这样,他连看一眼都没有。 而那个摔了一跤磕破额头的公主,却能让他日夜守在床前,替她擦泪,替她掖被角。 胸口那个地方,已经不疼了。 空的。 什么都没有了。 …… 午后,院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江月凝!本公主来了,你还不出来迎接!” 长宁的嗓门隔着院墙都能听见,尖利刺耳。 绿竹脸色一变,刚要出去,外头已经有人声了。 是少年。 他站在外头,衣衫整洁,头发束得利落,一双桃花眼里带着刚睡醒的倦意,但那股子凶狠劲儿已经上来了。 江月凝靠在枕上,听见院子里传来少年的怒喝。 “滚!” “你——” “我说滚,听不懂?” 长宁的丫鬟尖声道:“公子,这是公主殿下!您不能——” “公主怎么了?”少年的嗓音冷得吓人,“她要是没长脑子,我不介意帮她长一个。上回摔的那一跤还没摔够是吧?再来一次?” 长宁气得浑身发抖:“你等着!我去告诉砚哥哥!” “告去,不告我瞧不起你!” 少年往前逼了一步,长宁下意识后退,脚跟磕在门槛上,踉跄了一下。 她身后的丫鬟赶紧扶住她。 少年歪着头看她,一字一顿:“再敢踏进这个院子一步,我不管你是公主还是皇帝,照打不误。” 长宁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还是被丫鬟连拉带拽地拖走了。 少年随后快步回屋,一进门就看见江月凝睁着眼看他。 他立刻收了那副凶相,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床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吵醒你了?什么时候醒的。” 江月凝摇头,“就刚醒没多久。” “好,没事就好,她以后不敢来了。”少年拍了拍胸脯,“有我在,谁来都给她撵回去。” 江月凝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你不该得罪她。” “得罪就得罪了。”少年满不在乎,“她算什么东西,还敢来你面前耀武扬威?要不是看在她那个破身份的份上,我早一巴掌扇过去了。” 江月凝没再说话,摸了摸他的脸,真是一脸疲倦之色。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眼底一片死寂。 …… 傍晚,赵氏来了。 她身后跟着陈嬷嬷,手里捧着一个锦盒,里头是一支百年老参。 少年不在,被绿竹支去干别的了。 赵氏进屋的时候,江月凝正半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碗药,一口一口地喝。 “阿凝。” 赵氏在床边坐下,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药碗,放在一旁。 “身子好些了?” “劳母亲挂念。” 赵氏叹了口气,打开锦盒,露出里面那支参。 “这是我压箱底的东西,你身子亏得厉害,得好好补补。” 江月凝看了一眼那支参,没接。 赵氏也不勉强,将锦盒搁在床头,沉默了片刻。 “阿凝,有些话,我本不该在你病中说。” 江月凝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被角。 赵氏的声音语重心长,“公主的伤,宫里一直在过问,砚声这几日进宫了三趟,才勉强把事情压下来。” “皇后娘娘那边松了口,但有个条件。” 江月凝没抬头。 赵氏顿了顿,“公主要正式入府,婚期得尽快定下。” 本以为江月凝必定还会像之前那样闹腾不答应,未曾想,她竟主动开口应下了。 “母亲放心,我不会拦着。” 赵氏一怔,意外她的干脆。 “阿凝……” “侯爷要娶公主,是为了侯府,为了朝堂,为了裴家的前程。”江月凝一字一字地说,“我身为裴家妇,自当以侯府为重。” 赵氏看着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心里莫名堵了一下。 这传出去,难免会让人觉得他们是在欺负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 “阿凝,你……” “母亲还有别的事吗?” 赵氏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站起身,拍了拍江月凝的手背。 “好好养着,缺什么让绿竹来跟我说。” 江月凝点头。 赵氏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一句极轻的话。 “母亲。” 赵氏回头。 江月凝坐在床上,身形单薄,她的唇边挂着一丝笑,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 “这支参,母亲拿回去吧。” 赵氏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受不住这么补的东西。” 赵氏站了片刻,终究没再说什么,带着陈嬷嬷离开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江月凝维持了许久的那副平静,终于碎了。 她低下头,眼泪无声无息地砸在被面上,一滴,两滴,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不疼。 真的不疼了。 只是觉得,这十年,好长。 长得她已经忘了,自己当初嫁进来的时候,到底在期盼什么。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少年端着新做的糕点进来,一眼就看见了她脸上的泪痕。 他冲到床边,蹲下来,仰着头看她,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慌张。 “阿凝?谁欺负你了?是不是那个老——是不是母亲?她说什么了?” 江月凝抬起手,擦了擦脸,扯出一个笑。 “没事。” “你骗人。”少年的声音哑了,“你哭了。” 江月凝看着他,看着这张和裴砚声一模一样的脸,年轻的,鲜活的,眼里盛满了她一个人。 她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少年愣住了。 江月凝又忽然收回手,别过脸去。 “我答应了。” “答应什么?” “让他娶长宁。” 少年整个人僵在那里,蹲在地上的姿势一动不动,那双桃花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灭了下去。 他的阿凝,好像不会快乐了。 第27章 嘘,有人在听 婚期最终定下,就在三月之后。 长宁公主的院子里,笑声几乎没断过。 “三个月!砚哥哥说三个月后就迎我过门!” 她抱着那道圣旨,在榻上滚了两圈,丫鬟们围着她笑,一个比一个嘴甜。 “恭喜公主!” “公主等这一天可等了好久了!” 长宁坐起来,额头上的伤疤还没完全消,但她此刻根本顾不上这些。 “江月凝算什么东西?”她扬着下巴,“本公主才是侯府正妻!她不过是个妾!以后见了本公主,得行礼请安!” 丫鬟们纷纷附和。 长宁越想越得意,忽然又想起什么,撇了撇嘴。 “对了,砚哥哥今天什么反应?高不高兴?” 贴身丫鬟迟疑了一下。 “侯爷……接了旨,没多说什么。” “没多说什么?”长宁皱眉,“什么意思?他不高兴?” “不是不是!”丫鬟赶紧摆手,“侯爷向来不苟言笑,公主您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个性子,高兴也不会挂在脸上的。” 长宁哼了一声,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 …… 赵惜玉得知消息时,她正坐在窗前,手里的绣绷搁在膝上,一针没动。 丫鬟小心翼翼地站在旁边,不敢吭声。 半晌,赵惜玉笑了,笑得很轻,很淡。 “公主为正妻,那我呢?” 丫鬟低着头不敢接话。 赵惜玉把绣绷放到一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那张精心保养的脸。 等了这么多年。 从十四岁进府,到如今二十四岁,整整十年,她赵惜玉伺候主母,讨好表哥,算计江月凝,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一个妾位?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又慢慢松开。 不急。 公主是个蠢货,迟早会把自己作死。 眼下最要紧的,是讨好她。 “去备份礼,明日我去给公主道喜。” …… 少年消失了五天,在第五日后才终于回来,江月凝也不知他那日离开后去了哪里。 他进院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江月凝坐在廊下,手边搁着一盏凉透的茶。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少年站在院门口,衣裳换了一身新的,头发也束得整齐,不像前几日那般狼狈。 但他的眼底有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两人对视了一息。 少年先开了口,嗓子哑得厉害。 “阿凝,我想好了。” 江月凝没动。 少年大步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仰着头看她,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前几日的愤怒和委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坚定。 “我带你走。” 江月凝垂下眼。 “上次说过了,没有银子,没有人手——” “我有了。” 江月凝一怔。 少年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黑铁铸的,上头刻着一个“裴”字,边角磨损得厉害,一看就是用了多年的旧物。 “这五天,我去找了当年跟我一起打仗的人。”他压低了嗓音,“虽然十年过去,他们有些散落在各地,但我还是找到了三个。” 江月凝看着那块令牌,“他们信你?” “一开始不信,觉得我只是长相相似。”少年咧嘴笑了一下,露出那颗小虎牙,“我把当年只有我和他们知道的暗号报了出来,又把几场仗的排兵布阵说了个一清二楚,他们就信了。” 他顿了顿,收起笑。 “阿凝,我虽然是从十年前来的,年轻了,但我脑子里的东西没变,哪怕我的记忆不包括这十年后,但那些人跟我出生入死过,他们认的也从不是这张脸,是我这个人。” 江月凝沉默了很久。 廊下的风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轻轻晃动。 “你打算去哪儿?” 少年的眼睛亮了。 她在问去哪儿,就是在考虑了。 “两条路。”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直接回北境军营,我那个副将程远还活着,已经在那边扎根多年,我过去把事情说清楚,他会认我的。” “第二呢?” “第二,先去江州。” 江月凝的睫毛颤了一下。 少年盯着她的反应,放缓了语速。 “阿凝,我这几天不光在找旧部,也在打听你哥哥的消息。” 江月凝猛地抬头,“有消息了吗?” “有,不准确,只说三个月前在江州见过一个人,身形样貌和江子期很像。”少年攥住她的手,“我不确定是不是他,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江月凝的手指微微发颤,她确实不想在这里继续受辱了。 天大地大,哪里不是容身之处? “阿凝。”少年凑近了些,桃花眼里映着她的影子,“你想去找他,对不对?” 江月凝没说话,但她的手,反握住了少年的。 少年笑了,笑得张扬又肆意。 “那就去江州!先找到你哥哥,再回北境!到时候我有兵,你有靠山,谁还能欺负你?” 他越说越兴奋,整个人从蹲着变成了半跪着,双手包住她的手,攥得紧紧的。 “阿凝,三个月,他们的婚期是三个月后,我们就在这三个月里把一切准备好,等时机一到,直接走!” 江月凝看着他,看着这张年轻的、鲜活的、眼里盛满了她的脸。 胸口那个空了很久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回来。 “好。” 她开口,只一个字,却让少年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在原地转了两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股高兴劲儿,最后一把抱住她的肩膀,又立刻松开——怕碰到她背上的伤。 “阿凝你放心!这回我一定把你带出去!谁拦我我砍谁!” 江月凝被他这副样子逗得弯了弯唇角。 但笑意只停了一瞬,便被更深的思虑取代。 三个月。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这三个月里,她得瞒过所有人的眼睛。瞒过赵氏,瞒过长宁,瞒过赵惜玉。 最重要的是——瞒过裴砚声。 “有件事。”她收回手,看着少年,“这三个月里,你不能再跟他起冲突。” 少年的脸立刻垮了。 “为什么?” “你一闹,他就会盯着你,他盯着你,我们就走不了。” 少年咬着后槽牙,一脸不情愿。 “那他要是再欺负你呢?” “忍。” “我忍不了。” “忍不了也得忍。”江月凝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这是最后三个月了。” 最后三个月。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那股子不甘和烦躁慢慢沉了下去。 他蹲回她面前,下巴搁在她膝盖上,闷闷地哼了一声。 “行,我忍。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少年抬起眼,那双桃花眼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认真。 “到时候我们重新办婚礼。” 江月凝怔了一瞬。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贴着墙根匆匆走过。 少年的耳朵动了一下,笑容倏地敛去,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他没动,只是把江月凝的手从头顶拿下来,放回她膝上,然后无声地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 嘘。 墙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少年侧过头,盯着院墙的方向,桃花眼里的暖意褪尽,只剩下猎人锁定猎物时的锐利。 “有人在听。” 第28章 诛心之言与和离之谋 墙外的脚步声极其细微,若非少年常年习武,根本察觉不到。 江月凝脸色微变,刚想开口,少年却忽然倾身压了过来。 他的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揽过她的腰,直接吻了下去。 江月凝睁大了眼睛,唇上是少年温热柔软的触感。 带着点不讲理的霸道,又透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她下意识想推开他,少年却将她搂得更紧,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过了好一会儿,脚步声彻底消失了。 少年这才慢慢松开她,退开半寸,桃花眼里还带着未褪的水光。 “阿凝,你脸红了。”他笑得像个偷了腥的狐狸。 江月凝喘了口气,瞪他一眼:“方才那是谁?你为何不追?” 少年撇了撇嘴,满不在乎地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管他是谁,左不过是老夫人或者哪个院里派来听墙角的。” “若我追出去,他们便知道我们在密谋什么。倒不如让他们以为,我们在这儿私会。” 江月凝被他的直白噎了一下,却也知道他说得在理。 如今敌暗我明,装作耽于情爱,反而是最好的掩护。 “可是……” “别可是了。”少年打断她,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阿凝,我方才亲你,可不是全为了做戏。”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缱绻:“我是真的想亲你。” 江月凝的心跳漏了一拍,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次日正午,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 江月凝刚喝完药,院外便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绿竹打起帘子,脸色有些不自然:“夫人,侯爷来了。” 江月凝靠在榻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裴砚声穿着一身常服,大步跨进屋内。 他身后跟着管家,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几瓶上好的金疮药。 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药苦味,裴砚声微微皱眉,目光落在江月凝苍白的脸上。 “好些了吗?”他的声音依旧冷淡,不带起伏。 江月凝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么多天了,她都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他寸步未离地守着长宁公主。 如今长宁的伤好了,婚期定了,他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个被贬为妾的发妻。 江月凝忽然觉得很好笑,她也真的笑了出来。 “侯爷此时过来,可是得了公主的允准?” 裴砚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江月凝,你非要这般阴阳怪气地同我说话吗?”裴砚声冷冷看着她,“我近来朝务繁忙,无暇顾及后宅。” “你受了伤,我自该来看看。这些药是宫里赏的,对你的伤有好处。” 江月凝看着那些精致的药瓶,眼底只有嘲弄。 “侯爷费心了,妾身福薄,用不起这么好的东西。” 听听,称呼都变了。 这自称,简直刺得裴砚声心头火起。 他压着怒意,声音更冷:“你究竟在闹什么?你的吃穿用度,侯府未曾短缺半分。” “哪怕长宁入府,你也依旧住在这个院子里,一切与从前并无二致。” “你还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江月凝看着他,觉得离谱到了极点。 十年的夫妻情分,在他眼里,只要吃穿不愁,只要还给她留个院子,便是天大的恩赐。 他永远高高在上,永远自以为是。 江月凝连争辩的力气都没了。 她垂下眼,语气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侯爷说得是,是我不知好歹了。” “往后侯爷不必再踏足这院子,免得沾了病气,惹公主不快。” 裴砚声被她的态度堵得胸口发闷。 他站在这里,看着她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只觉得荒谬。 “既然你不想见我,我走便是。” 裴砚声冷着脸,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江月凝看着他离开,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就这样吧。 只要对他装作冷淡,等他觉得无趣了,自然会放松警惕。 到时候,她就能彻底离开这个牢笼。 裴砚声刚走,少年便从里屋走了出来。 他盯着院门的方向,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真是恶心。”少年冷嗤一声,“打个巴掌给个甜枣,他当你是三岁小孩吗?” 江月凝苦涩笑了笑,“随他去吧。他越是觉得我不可理喻,越不会把心思放在我身上。” 少年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微凉的手。 他谨记着江月凝的嘱咐,所以方才硬是忍着没冲出去揍人。 “阿凝,我昨夜想了很久。” 少年压低了声音,神色认真,“我们若要走得干干净净,最好的法子,是骗他签下和离书。” 江月凝一怔。 和离书? “他不会轻易签的。”江月凝摇头,“他好面子,若我主动求去,他定觉得有损侯府颜面。” “我知道。”少年冷笑,“所以现在还不能提。” “得再过一小段时间,等府里闹得鸡飞狗跳。” 府里的关系本就错综复杂,后面肯定会有各种鸡飞狗跳的事情的。 “等他彻底对你失去耐心,觉得你是个累赘的时候,我们再把和离书递过去。” 少年看着她,桃花眼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到时候,他定会签字。” 江月凝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的少年,似乎比她想象的更聪明。 他虽然冲动,但为了她,却愿意学着隐忍和筹谋。 “好。”江月凝反握住他的手,唇边终于有了一丝真切的笑意,“我听你的。” 接下来的日子,凝霜院彻底安静了下来。 江月凝称病不出,免了所有的请安和应酬。 长宁公主忙着备嫁,整日里挑首饰看料子,也没空来找她的晦气。 赵惜玉倒是来过两次,送了些补品,话里话外都在试探江月凝的口风。 江月凝只装作心如死灰的模样,随意敷衍了几句,便将她打发了。 赵氏见江月凝安分守己,彻底放下心来,全心全意操办起裴砚声和长宁的婚事。 少年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练剑,练完剑便凑到她身边,缠着她说话。 他会变着法儿地从外面带些新鲜玩意儿回来给她。 有时是城南铺子刚出炉的桂花糕,有时是街角小贩捏的糖人,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第29章 家宴风波群魔乱舞 她又养了小半个月,已经快好了。 恰逢月半,是侯府例行的家宴,公主却并不想过来,反正婚期已经定下,她爱咋咋。 然而这种场合,她暂且还身为名义上的“发妻”,只要没死,没离府,就得出席。 绿竹替她梳妆,特意挑了件素净的月白色对襟长衫。 她人瘦了一大圈,这颜色衬得她越发清冷,透着股病骨支离的脆弱。 少年斜倚在门框上,手里抛着个橘子,眉头拧得死紧。 “真要去?一群豺狼虎豹,看着就倒胃口。” 江月凝将最后一根玉簪插入发髻,语气淡淡:“不去,他们还以为我怕了。” “怕什么?有我呢。”少年站直身子,冷哼一声,“谁敢给你找不痛快,我掀了他们的桌子。” 江月凝看了他一眼,轻声提醒:“忘了我说的?忍。” 少年撇撇嘴,不情愿地嘟囔了一声“知道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花厅。 厅内已经坐满了人。 上首是赵氏和裴砚声。 左侧是大房裴拾和陆氏,右侧是三房裴泽和于氏。 大姑姐裴袅也带着儿子回了娘家,正和婉姨娘母女凑在一起说话。 赵惜玉则乖巧地站在赵氏身后,替她捏着肩膀。 见江月凝进来,原本嘈杂的花厅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以及她身后的少年身上。 对外,侯府给这少年的身份是裴砚声流落在外的“胞弟”。 可这府里的人,哪个不是人精? 这少年无论是眉眼、身段,还是那股子不可一世的桀骜劲儿。 除了十年前那个鲜衣怒马的战神裴砚声,还能是谁? 大家心照不宣,谁也不敢挑破这层窗户纸,只当是府里出了什么邪门异事。 “哟,月凝可算来了。” 最先发难的是裴袅。 她捏着帕子,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 “我还当你这身子娇贵,连母亲的家宴都请不动了呢。” 裴袅之前被揭短偷拿东西,现在记恨死她了。 但他偷拿东西撑场面,还不是因为夫家是礼部侍郎,说到底就是个没实权的清水衙门,买不起多昂贵的首饰,可不就只能从娘家薅羊毛? 尤其是自从江月凝掌家,卡严了账目,她这几年捞得越来越少,心里早记恨上了。 江月凝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连个笑脸都没给。 “大姐说笑了,我若是娇贵,怎么比得上大姐每个月回娘家打秋风的脚程快?” 裴袅脸色一僵,猛地一拍桌子。 “江月凝!你胡说什么!我回自己娘家,怎么就成打秋风了!” “是不是胡说,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江月凝解释,“上个月初三,你从公中支了五百两银子,说是给姐夫打点关系。” “怎么,礼部侍郎升官了?我怎么没听见动静?” 裴袅被踩了痛脚,脸涨得通红,下意识看向赵氏。 赵氏皱了皱眉,却没说话。 婉姨娘见状,眼珠子一转,立刻出来打圆场。 “哎呀,月凝你消消气,大小姐也是随口一说。” 她捏着嗓子,笑得一脸谄媚。 “不过话说回来,这府里马上就要办喜事了。公主进门,那是天大的体面。” 婉姨娘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裴芊芊。 “芊芊年纪也不小了,我想着,等公主进了门,让芊芊跟在公主身边学学规矩。” “将来议亲,说出去也好听些,月凝,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她这话说得极毒。 表面上是为女儿打算,实际上是在往江月凝心窝子上捅刀子。 提醒她,公主才是这侯府未来的主母。 裴芊芊也得意地扬起下巴:“就是,公主金枝玉叶,懂的规矩自然比某些人多。” 江月凝还没开口,旁边的少年先冷笑了一声。 “规矩?” 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一双桃花眼斜睨着婉姨娘母女。 “一个庶出的丫头,上赶着去给人家当洗脚婢,还当成什么光宗耀祖的事了?” “你!”裴芊芊气得站了起来,“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骂我!” 少年眼神一凛,身上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我算什么东西?” 他盯着裴芊芊,声音冷得掉渣。 “你再指着我试试?信不信我把你这根指头掰折了喂狗?” 裴芊芊吓得脸一白,猛地跌坐回椅子上,半句话都不敢说了。 整个花厅鸦雀无声。 大房的裴拾是个文弱书生,吓得缩了缩脖子。 陆氏更是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三房的裴泽倒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嘴角挂着看戏的笑。 他身边的于氏则垂着眼,手里默默拨弄着佛珠,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赵惜玉见气氛僵住,柔柔弱弱地开了口。 “何必生这么大的气,芊芊也是无心之失。” 她看向江月凝,叹了口气。 “嫂嫂,您也劝劝。这大好的日子,一家人聚在一起,别伤了和气。” “公主马上就要进府了,若是知道府里这般乌烟瘴气,怕是会不高兴的。” 句句不离公主,句句都在提醒江月凝认清现实。 江月凝也跟着说:“惜玉表妹倒是心疼公主。” 她看着赵惜玉,眼神清冷,“既然这么心疼,不如明日我就回了母亲,让你搬去公主院里伺候,如何?” 赵惜玉脸色一变,赶紧低头:“嫂嫂折煞我了。” 哼,什么嫂嫂,马上就要被贬为妾室了,到时候处境又能比自己好到哪儿去呢? 主位上,裴砚声一直冷眼旁观。 他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神色莫辨。 他看着江月凝被众人围攻,看着她四两拨千斤地反击。 也看着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毫不掩饰地护在她身前。 那画面,莫名觉得刺眼。 “够了。”裴砚声终于开了口,他将白玉杯重重搁在桌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江月凝身上。 “你身为主母,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吗?” 江月凝的心沉了沉,却觉得无比可笑。 容人之量? 大姑姐贪墨,姨娘作妖,表妹暗算。 他全都不管,却来指责她没有容人之量。 “侯爷教训的是。” 江月凝垂下眼,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妾身如今不过是个将要退位的旧人,确实管不了这侯府的规矩了。” “往后这些事,侯爷还是留给公主去操心吧。” 第30章 油盐不进 她这副油盐不进的冷淡模样,让裴砚声心头的无名火烧得更旺。 “你既然知道自己管不了,就安分些。” 裴砚声冷冷看着她。 “公主进门后,侯府中馈由她接手,你只需待在凝霜院,好好养你的病。” “若再惹出什么事端,别怪我不念旧情。” 这话一出,气氛瞬间就变了。 裴袅和婉姨娘对视一眼,眼底都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赵惜玉更是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侯爷这是当众下了江月凝的面子,彻底定了她的死刑! 少年猛地站了起来,双拳捏得咯咯作响。 “裴砚声!你别太过分!” 他指着裴砚声的鼻子,破口大骂。 “她为你操持了十年!你就是这么对她的?你这忘恩负义的畜生!” “放肆!” 裴砚声眼神一厉,猛地拍案而起。 “来人!把他给我押下去!” 门外的护卫立刻冲了进来。 “谁敢动我!” 少年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案,汤汤水水洒了一地。 他挡在江月凝身前,像一头护崽的孤狼,死死盯着裴砚声。 “你除了会用权势压人,还会什么?有种你跟我单挑!” 两人隔着满地狼藉对峙,同样的脸,同样的气场。 一个冷漠如冰,一个烈火燎原。 花厅里的人都吓傻了,谁也没见过这种场面。 “够了!” 江月凝忽然站起身,一把拉住少年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侯爷说得对。” 她看着裴砚声,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波澜。 “是妾身不知分寸,惊扰了侯爷和诸位。” “妾身身子不适,先告退了。” 说完,她拉着少年,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花厅。 裴砚声站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心口猛地一刺。 他烦躁地挥退了护卫,冷冷扫了厅内众人一眼。 “都滚!” 一场家宴,不欢而散。 出了花厅,风一吹,江月凝便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 少年赶紧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他咬着牙,眼眶气得发红。 “阿凝,你刚才为什么拦我?我就该揍他一顿!” 江月凝拢了拢身上的外袍,上面还带着少年温热的体温。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 “打他一顿,然后呢?” “然后被他关起来?被他打断腿?那我们三个月后怎么走?” 少年愣住了。 江月凝微微仰起头,看着夜空中那轮惨白的弯月。 “他现在越是厌恶我,越是觉得我不可理喻,对我们的防备就越低。” “等公主进了门,这府里有的是人去巴结讨好。” “谁还会在意一个失宠的旧人?” 她转过头,看着少年,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三个月,很快的。” 少年看着她眼底的清明与决绝,心头的怒火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 “好,我听你的。” 他咬牙切齿地补充了一句。 “等拿到和离书那天,我非得把这侯府的牌匾给他砸了不可!” 江月凝被他逗笑了。 “好,到时候我给你递锤子。”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走在侯府清冷的夹道上。 接下来的日子,江月凝彻底称病不出。 侯府上下都在为迎娶公主做准备,流水般的赏赐和聘礼抬进抬出。 赵氏忙得脚不沾地,裴袅更是天天往府里跑,借着帮忙的名义往自己兜里捞油水。 婉姨娘和赵惜玉则变着法儿地往长宁公主那边送东西,试图提前讨好这位未来的当家主母。 整个侯府,只有凝霜院是一方净土。 江月凝每日除了喝药,便是整理自己这些年的私产。 她虽然交出了中馈,但自己当年的嫁妆和私房钱,却是一分没少地捏在手里。 “夫人,这些铺子的地契都已经换成了死契,随时可以变现。” 绿竹将一沓厚厚的票据递给江月凝,压低了声音。 江月凝点点头,将票据妥善收好。 “等时机到了,就分批兑成银票。” 她抬起头,看向院子里正在练剑的少年。 剑气如虹,落叶纷飞。 “快了。” 她轻声说。 只等那阵东风吹来,她便能彻底挣脱这十年的牢笼。 长宁公主的院子,是如今侯府里最热闹的地方。 自打家宴那日,裴砚声当众给了江月凝难堪,又定了婚期,这府里的风向就彻底变了。 长宁正歪在软榻上,由着两个丫鬟给她捶腿,听着外头的禀报,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裴砚声这几日公务繁忙,宿在了宫里当值,特意派人嘱咐,说她有伤未愈,不宜见风,让她好生休养,不必理会府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长宁对侯府的家宴等都没兴趣,也不想凑数被许多杂人见了伤,有失公主仪态。 但私底下,她极度享受这种被人捧着、敬着的感觉,尤其是那些从前只敢在江月凝面前低眉顺眼的女人,如今一个个上赶着来巴结自己,这种感觉,比得了什么奇珍异宝都让她舒坦。 “公主,婉姨娘和芊芊小姐来了。” 话音刚落,婉姨娘便领着裴芊芊,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一个食盒。 “哎哟我的好公主,您瞧瞧,这是我亲手给您炖的血燕,最是养人气色的。”婉姨娘将食盒打开,一股甜腻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裴芊芊也跟着凑趣:“是呀是呀,公主姐姐,您这几日劳心费神的,可得好好补补。” 长宁掀了掀眼皮,对这些吃食司空见惯,但对她们卑微讨好的姿态很是受用。 她还没开口,门口又传来一个柔柔的声音。 “公主安好。” 是赵惜玉。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雅的湖水绿裙子,衬得人愈发楚楚可怜。 她不像婉姨娘那般咋咋呼呼,只安静地站在那儿,手里捧着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盒,亭亭玉立,自有一股书香门第的清雅。 婉姨娘见她来了,立刻撇了撇嘴,心里暗骂一声狐媚子。 “惜玉也来了?”长宁懒洋洋地招了招手,“有什么好东西,也拿上来给本公主瞧瞧。” 赵惜玉盈盈上前,将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套打磨得温润光滑的玉石棋子。 第31章 变脸不带她 “听闻公主闲来无事,也爱对弈两局。”赵惜玉的声音温婉动听,“这是我寻了许久的暖玉棋子,冬日里握着也不扎手,正适合公主把玩。” 婉姨娘一听,心里更不屑了。 一套破棋子,能值几个钱?哪比得上她这碗真金白银炖出来的血燕。 裴芊芊更是直接开了口:“惜玉姐姐,公主什么宝贝没见过,你送这棋子,也太小家子气了吧?” 赵惜玉闻言,非但不恼,反而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看向长宁:“是惜玉愚钝了,只想着公主雅致,不像我们这些俗人,只懂得吃吃喝喝。扰了公主的雅兴,还请公主恕罪。” 这话看似自贬,实则句句都在扎婉姨娘母女的心。 说她们是只懂吃喝的俗人。 长宁公主是什么人?金枝玉叶,自诩高贵,最听不得别人说她俗气。 她当即就拉下了脸,瞥了一眼那碗甜腻的血燕,皱眉道:“行了,端下去吧,本公主最近胃口不好,闻着腻得慌。” 婉姨娘的笑僵在了脸上。 长宁转而拿起一枚玉石棋子,在手里把玩着,对赵惜玉的态度和缓了不少:“还是你懂事,知道本公主不好那些俗物。” 赵惜玉连忙垂下头,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能为公主分忧,是惜玉的福气。” 婉姨娘气得直咬牙,却又不敢发作。 她眼珠子一转,又想了个由头,笑着说:“公主,您有所不知,惜玉这丫头虽然心思巧,可到底是在咱们府里长大的,对宫里的规矩怕是不太懂。这论其他的,不比我们家芊芊,将来您进了门,芊芊跟在您身边,定能帮您分担不少。” 这话的潜台词是,赵惜玉是家养的,上不得台面。 裴芊芊也立刻挺起胸膛,得意地说:“就是!我肚子里有好多故事呢,一定能让公主喜欢,我还知道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喜欢什么呢,贵妃娘娘她……” 她正说得起劲,赵惜玉却忽然轻叹了一口气,幽幽地打断了她。 “芊芊妹妹真是天真烂漫。”赵惜玉看着长宁,眼神里满是担忧,“只是这话传到旁人耳朵里,恐怕是要徒生麻烦的。” 长宁一愣:“什么麻烦?” 赵惜玉一脸为难,欲言又止:“这……皇后娘娘与贵妃娘娘素来……咳,公主您是皇后娘娘的女儿,若芊芊你诚心相待公主,何必多去打探贵妃之事呢,这要是传出去,恐怕会惹皇后娘娘不快呢。”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更何况,宫中忌讳甚多,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都是有讲究的,芊芊妹妹这般口无遮拦,万一哪句话说错了,冲撞了贵人,连累的可是公主您啊。” 这番话说得,可谓是诛心。 长宁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她是皇后的女儿,但是因皇后不喜,确实自幼常往贵妃宫里跑。 本来觉得没什么,但仔细想想自己身份地位摆在这里,被赵惜玉这么一点,她顿时觉得裴芊芊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像个随时会引爆的祸害。 这死丫头,可千万别整出什么幺蛾子,让她在母后那丢了脸。 一群蠢人,就知道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整事。 “你给我闭嘴!”长宁猛地一拍桌子,指着裴芊芊,厉声喝道,“谁让你在这儿胡说八道的!本公主的事,也是你能非议的?” 裴芊芊吓傻了,完全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婉姨娘也慌了神,赶紧跪了下来:“公主息怒,芊芊她年纪小,不懂事,她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是什么意思?”赵惜玉在一旁,状似无意地又添了一把火,“姨娘的意思是,公主与贵妃娘娘亲近,那是金枝玉叶的度量,怎么到你这儿,便是公主上赶着?” “我……我没有!”婉姨娘百口莫辩,急得满头大汗。 长宁越听越气,越想越觉得后怕。 她抓起桌上的暖玉棋盒,狠狠朝婉姨娘母女砸了过去。 “滚!都给我滚出去!” 玉石棋子洒了一地,叮叮当当地响。 裴芊芊又怕又怒,她根本不知道赵惜玉怎么变故这么快。 明明之前两个人还好着一起算计江月凝,结果转头她敢下自己的台? 贱人!这府邸里,果然没一个简单的。 婉姨娘和裴芊芊最终还是屁滚尿流地跑了,连滚带爬,狼狈不堪。 赵惜玉毫不在意,她连忙上前,蹲下身,一颗一颗地将棋子捡起来,嘴里还心疼地念叨着:“哎呀,这可是公主演练棋局用的,可别磕坏了。” 长宁看着她这副温顺懂事的模样,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 “还是你贴心。”她叹了口气,“不像那对蠢货母女,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赵惜玉将棋子放回盒中,柔声道:“公主莫气,她们也是一番好意,只是见识短浅罢了,往后这府里的事,公主若信得过我,但凡有需要的地方,惜玉定当竭尽全力。” 这话正中长宁下怀。 她正愁管家之事千头万绪,江月凝又指望不上,如今有个聪明懂事的赵惜玉主动投诚,她自然乐得轻松。 “好,往后这府里的采买和人情往来,就交给你帮我看着。” “谢公主信赖。”赵惜玉心头一喜,面上却愈发恭敬。 她又陪着长宁说了会儿话,才告辞离去。 走出院门,迎面吹来的风都带着一股得意的暖意。赵惜玉抚了抚鬓角,唇边勾起一抹冷笑。 婉姨娘那对蠢货,根本不足为惧。 她正想着,一抬眼,却在不远处的游廊拐角,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裴砚声。 他一身长袍,身姿挺拔如松,不知已在那里站了多久。 赵惜玉心头一跳,连忙收敛了脸上的得意,换上一副柔弱温婉的姿态,快步上前行礼:“表哥。” 裴砚声没有应声。 他只是转过头,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静静地看着她。 赵惜玉被他看得心头发毛,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了。 “表哥……你何时回来的?” “方才,也瞧见了婉姨娘和芊芊神色匆匆。” 闻言,她尴尬一笑,“表哥有所不知,婉姨娘带着芊芊上门时言语得罪了公主,若非我今日也来为公主献礼,勉强保下了她们,还不知公主会发多大的火,不信表哥可亲自问问公主。” 第32章 看穿 裴砚声的视线极为冷淡,落在赵惜玉那张写满无辜与担忧的脸上。 她被看得心头发毛,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只能硬着头皮,将那套颠倒黑白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末了还补上一句:“婉姨娘她们也是糊涂,惜玉怕她们冲撞了公主,这才……这才斗胆劝了几句。” “哦?”裴砚声终于开了口,声音漠然,“这么说,我还该谢你,替我保全了侯府的颜面?” 赵惜玉心头一跳,总觉得这话不对味,却还是顺着杆子往上爬,娇羞地垂下头:“表哥言重了,这都是惜玉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裴砚声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有一片森寒,“我竟不知,挑拨离间,也成了分内之事。” 赵惜玉猛地抬头,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他都看见了? 不可能啊,他一定是在试探自己。 “表哥,我……” “不必解释,我知你的那些心思,但后院的手段别拿到我面前来耍。”裴砚声打断她,“瞒得过别人,却未必能瞒得过我和旁人。” 这也算是提点和敲打了。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拂袖而去。 赵惜玉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她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以为自己拿捏住了公主这个蠢货,就能离他更近一步。 可他什么都知道。 他不仅知道,还看得一清二楚,然后用最轻蔑的姿态,将她的算计和讨好,狠狠踩在脚下。 凭什么? 江月凝那个弃妇,他尚且留着情面。长宁那个草包,他也能耐心哄着。 为什么到了她这里,就只剩下冷冰冰的警告? 她就这样不值得吗? 她不甘心极了。 赵惜玉死死攥着手心,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 另一边,婉姨娘的院子里,已是一片狼藉。 “贱人!那个小贱人!” 婉姨娘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也没能压下她的怒火。 裴芊芊坐在旁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她怎么敢!我们之前还跟她一起对付江月凝呢!她转头就把我们卖了!” “我早就看她不是个好东西!”婉姨娘气得直哆嗦,“装得跟朵莲花似的,实则一肚子坏水!她以为巴结上公主就能飞上枝头了?做梦!” “那我们怎么办啊娘?”裴芊芊六神无主,“公主现在肯定恨死我们了,二哥……二哥也不会帮我们的。” “怕什么!”婉姨娘抹了把眼泪,眼神里透出一股狠劲,“一个赵惜玉算什么?她再得宠,也只是个没名没分的表小姐!这府里,只要江月凝那个瘟神还在,谁也别想好过!” 她咬牙切齿地说:“等公主进了门,咱们就撺掇着公主,先把江月凝那个贱人弄死!到时候,看她赵惜玉还能得意到几时!” …… 府里的鸡飞狗跳,丝毫没有影响到凝霜院的清净。 江月凝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看得仔细。 这几日,她称病不出,暗中却已经把能到手上的钱基本都盘了个遍。 “倒手的时候,这钱终究是比平常要少的,也不知以后走了,能不能撑得住。” 要知道离开了侯府之后,虽说也不至于有旁的情况,但这钱是万万不能少的,毕竟没钱那叫一个寸步难行,怎么都得关注这一点。 其实面对这种事情,江月凝是心知肚明的,她只是尚且没有言明罢了。 “不碍事,以后还会有钱的,咱们的头脑在哪儿都能活下去。”江月凝头也不抬,“这些换成银票后,你尽量存到京城最大的钱庄,这样往后取用起来也方便。” “是。”绿竹领命退下。 找人传了话之后,这才匆匆回来,给江月凝端药。 不过,她嘴上还是有抱怨,“小姐,还是觉得太亏本了,这有些铺子终究是您嫁进来时用钱贴补开起来的,如今到手卖了一两间出去,往后这盈利可真是。又少了许多。” 江月凝却没回答这个问题。 她看向窗外,少年正在院子里练剑。 他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一套剑法舞得虎虎生风,汗水顺着他年轻而刚毅的脸颊滑落。 江月凝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少年练完剑,丢下剑就跑了过来,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阿凝,快尝尝!我瞧着你也快到喝药的时候了,这糕点我藏了许久,是栗子糕,我偷买的,故意让你看到我链接,突然就将这东西放置到你面前,惊不惊喜?” 一副卖弄巧色的样子,江月凝忍俊不禁。 他捏起一块,递到她嘴边。 江月凝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软糯香甜。 “好吃吗?”他眼巴巴地看着她,像一只等待主人夸奖的大狗。 “好吃。” 少年立刻笑开了,自己也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等到了江州,我天天给你买!咱们把江州所有好吃的都吃个遍!” 江月凝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心底那片积了十年的寒冰,似乎也在这日复一日的琐碎温暖中,悄悄融化了一角。 她看着少年,忽然开口:“绿竹,去把我妆台最底层那个紫檀木匣子拿来。” 绿竹应声去了,很快便捧着一个上了锁的木匣子回来。 江月凝接过,从贴身的荷包里摸出钥匙,打开了它。 匣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沓厚厚的纸。 最上面那一张,赫然写着三个大字—— 和离书。 少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阿凝,你……” “这是我早就写好的。”江月凝将那份和离书拿了出来,展开在少年面前。 上面的字迹,清秀而决绝。 她将自己嫁入侯府十年,为裴家操持家务,殚精竭虑,却换来丈夫另娶,贬妻为妾的结局,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她只求一封和离书,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时机一到,就让他签了它。”江月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少年看着那份和离书,再看看江月凝平静无波的脸,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一字一句地说:“好。” “等拿到他的签字,我们就走。” “从此以后,他裴砚声是他的定安侯,你江月凝,只是我的阿凝。” 第33章 暗流涌动 江月凝没应声,只是将那份写好的和离书,再次重新放回了紫檀木匣子中。 “咔哒”一声,铜锁落下。 锁住的,是她十年的荒唐。 …… 三房的院子里,裴泽正用一根象牙小棍,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香炉里的灰。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跪在他身后。 “三爷,属下无能,就跟之前一样,他俩防备着呢,也只能听到一些隐约的亲昵的动静,旁的什么都没听清。” 没错,前些日子少年听见的动静,正是裴泽派人去盯梢的。 那日,他本想看看这少年到底有多少本事,又能做出些什么惊天动地之事,结果派去的人却什么都没听到,说二人在楼下打闹嬉戏,再无其他。 今日他又派人去了,没曾想他们防备心竟如此之重,又没能探究出什么有用之言。 亲昵的动静? 裴泽手上的动作一顿,他挥了挥手,黑影立刻消失在夜色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二房院落的方向。 两个一模一样的裴砚声。 一个冷漠深沉,一个烈火烹油。 这事要是捅到御前…… 裴泽的指尖在窗棂上轻轻敲击。 当今天子,生性多疑,最忌讳的便是鬼神怪谈。 若定安侯府出了此等借尸还魂的异事,不管真假,都会被扣上一顶妖邪作祟的帽子。 届时,整个裴家都得跟着脱层皮。 风险太大。 可若是成了,再许个吉利天象坏的也能变好的。 到时候,扳倒了二房,这诺大的侯府,不就轮到他裴泽说话了吗? 这念头只在脑中盘旋了一瞬,便被他掐灭了。 不行。 时机未到。 裴泽眯了眯那双精明的眼。 这浑水,还不够乱。 他得再添一把火。 他转身,对外头的小厮吩咐:“备车,去趟城西的铺子,就说我查账。” 小厮连忙应下。 裴泽换上一身不起眼的常服,从侧门悄悄出了府。 马车没有去城西,而是拐进了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停在一座小巧的宅院前。 一个身段妖娆的女子早已等在门口,见了裴泽,便柔若无骨地贴了上来。 “三爷,您可算来了,奴家等得心都焦了。” 这女子正是裴泽养在外头的女子,名为云子衿,是勾栏女子,胜在手段突出,又懂得洞察人心,这才被她赎身后养在了外头。 裴泽揽着她进了屋,一进门便不规矩起来,惹得云子衿一阵娇喘。 “三爷,你坏……” 云子衿推开他,亲自为他斟了杯酒,递到他唇边。 她看着裴泽,忽然幽幽开口:“三爷,我跟着您,也有三年了吧?您到底……什么时候才肯给奴家一个名分?” 裴泽喝酒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捏住云子衿的下巴,细细打量着这张妩媚的脸。 “急什么?”他笑了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里那位于氏,整日吃斋念佛,瞧着像个泥菩萨,实则是个母老虎,不好说啊,这事,得慢慢来。” 云子衿的脸上划过一抹失望。 又是这句话。 她从裴泽怀里挣脱出来,背过身去。 “三爷,我不是那些贪图富贵的寻常女子。”她的声音有些发冷,“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不想再过这种偷偷摸摸、不见天日的日子。” 裴泽从身后抱住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在她眼前打开。 里面是一支成色极好的羊脂玉簪。 “瞧瞧,喜欢吗?我特意为你寻的。” 云子衿看着那支玉簪,没动。 裴泽将簪子插入她的发间,在她耳边低语:“再等等,等我办成一件大事,就风风光光地把你接入府中。” 云子衿这才转过身,重新挂上笑脸,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奴家就信三爷这一回。” 她的顺从取悦了裴泽。 两人又腻歪了一阵,裴泽便起身告辞。 云子衿将他送到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 她回到屋里,拔下头上的玉簪,随手丢在桌上。 她走到窗边,看着天边那轮残月。 等? 她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不是为了等的。 …… 定安侯府,另一场算计也正在悄然上演。 第二日一早,少年刚练完一套剑法,浑身是汗。 他正准备回屋找江月凝,却在抄手游廊的拐角,被一个人拦住了去路。 “哎哟,我的好外甥!这么早就起来练功,真是勤奋!” 来人是赵堪,赵氏的亲弟弟,裴砚声的舅舅。 他一脸谄媚的笑,配上那副被酒色掏空的身子,显得格外油腻。 少年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这个整日游手好闲的废柴舅舅。 十年前和十年后,他对他都没什么好印象。 赵堪见他不说话,也不尴尬,自顾自地凑上来。 “外甥啊,别这么见外嘛!我是你亲舅舅,你娘的亲弟弟!咱们才是一家人!旁人都说你是流落在外的胞弟,只有舅舅知道你定是应了那天象才来的,你是十年前的砚声,舅舅说得对不对!” 他想伸手去拍少年的肩膀,少年却不着痕痕地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显得有些滑稽。 赵堪讪讪地收回手,搓了搓。 “外甥,舅舅是真心疼你。”他压低了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十年后的你,呸,不是东西!为了个公主,连发妻都不要了!哪有十年前的你有情有义!” 他偷偷觑着少年的神色,见他面无表情,又继续添柴。 “你护着月凝,这事儿整个侯府谁不夸你一句真汉子?” “可光有情义有什么用?这世道,讲的是权势!十年后的你,好歹占着侯爷的位置,把你死死压着,你从十年前回来,就没想过要超过他?” 十年间确实能发生很多,但如果是同一个人,将来在政坛上,那可说不定是会大有建树的。 他都能想好,既然一个带不飞自己,那再来一个外甥,他绝对能起飞,成为人上人! 少年终于有了反应。 他抬起手,用剑柄不轻不重地敲了敲自己的肩膀,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赵堪。 “所以呢?” 赵堪一看有戏,眼睛都亮了。 他凑得更近,几乎要贴到少年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子阴谋的味道。 “外甥,你听舅舅说,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你才是真正的裴家战神!这侯爷的位子,凭什么让他一个人坐?” “只要你点头,舅舅有的是法子帮你!” 少年看着他那张因兴奋而涨红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就凭这么个蠢货,也想来策反他? 他把剑往地上一插,发出“锵”的一声。 赵堪吓了一跳。 少年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 他朝赵堪勾了勾手指。 “法子?” “说来听听。” 第34章 馊主意,夜游街 赵堪一看他这态度,顿时觉得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起了作用,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唾沫横飞。 “外甥啊,这事儿简单!”他搓着手,压低了声音,自以为高明地说道,“你直接上殿面君!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你这身份给亮出来!” 少年差点被他气笑了,“亮出来?以什么身份?” “就说你是十年前的定安侯!是那个打下北境的战神!”赵堪说得理直气壮,“你想想,当今天子最是爱才,尤其是你这样的少年英雄!他一看,哎哟,这裴家出了两个一模一样的战神,这是祥瑞啊!到时候龙心大悦,还愁没有你的位置?” 少年懒洋洋地用剑柄敲了敲自己的肩,“舅舅,你怕是忘了,如今满京城的人,都当我是他流落在外的胞弟,我贸然冲上去说我是十年前的他,你觉得皇上是会信我,还是会把我当成疯子,拖出去砍了?” “这……” 赵堪卡壳了,但没想到这么深沉的问题。 但他很快又挺起胸膛,拍得“啪啪”响。 “外甥你放心!这事儿舅舅给你办!我朝中有人!” 少年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就凭他?他认识的那些人,不是酒肉朋友就是赌桌上的牌搭子,官最大的也就是个从七品的主簿,还因为贪墨被撸了。 赵堪见他不信,急了,连忙补充道:“真的!我认识那礼部的一个主事,他跟宫里采买的太监是拜把子兄弟!我让他递句话,保管能传到皇上跟前!就说定安侯府天降祥瑞,出了个一模一样的少年将军,请皇上定夺!” 听听,这出的都是什么馊主意。 少年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嗯,听起来……似乎有点道理。” 赵堪一看有戏,更是来劲了,“何止是有道理!外甥,你听舅舅的,准没错!咱们得先下手为强,不能让他裴砚声一个人占了所有好处!” “行。”少年收回剑,扛在肩上,转身就走,丢下一句话,“这事儿我考虑考虑,舅舅要是有门路,就先去探探路,别光说不练。” 赵堪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以为自己成功策反了这位“真战神”,激动得直搓手。 太好了!他赵堪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少年回到院里,江月凝正坐在廊下看书,顺便把这事说出来给她笑。 江月凝听完,放下了书,有些无奈地笑了,“舅舅我在府邸可没什么好名声,你既然知道就少听他的话。” “对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少年撇撇嘴,“不过留着他也有用,将来我们跑路的时候,说不定能让他去前头吸引火力。” 江月凝被他这话说得哭笑不得。 …… 午后,长宁公主的院子里又不安生了。 “裴砚声!你答应过今天要陪我出街的!人呢?” 长宁一脚踹翻了脚边的绣墩,对着满屋子的丫鬟发火。 一个管事嬷嬷硬着头皮上前:“公主息怒,侯爷一早就进宫议事了,说是今日朝中有要事,怕是……” “我不管!”长宁杏眼一瞪,“他答应我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堂堂一个侯爷,还能说话不算话?” 正闹着,裴砚声从院外走了进来。 “吵什么?” 长宁一见他,满腔的怒火瞬间化作了委屈,眼圈一红就扑了过去。 “砚哥哥!你总算回来了!你答应了要陪我逛街的!” 裴砚声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袖子,语气平淡:“今日北境送来急报,耽搁了。” “那我不管!反正你今天必须陪我!”长宁耍起了小性子,“东市新开了一家霓裳阁,里面的料子都是江南刚运来的!我要去挑!” “好。”裴砚声应得干脆,没什么情绪,“让管家备车。” 长宁立刻破涕为笑,“我就知道砚哥哥最疼我了!” 马车很快备好,裴砚声陪着长宁出了府。 街上人来人往,长宁像只出了笼的鸟,掀着车帘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裴砚声只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都闭目养神,心思全在北境的战事上。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江月凝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只是人依旧清瘦。 少年想带她出去逛逛。 “现在?”江月凝有些犹豫,“被人看见了……” “怕什么?天这么黑,谁看得见?”少年回头,冲她眨了眨眼,“咱们偷偷的,就当是夜游。” 江月凝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桃花眼,心底那份沉寂了许久的悸动,又悄悄冒了头。 她有多久,没有像这样,单纯为了“好玩”而走出这侯府的大门了? “好。”她轻声应道。 两人避开了府里的下人,从后院一处偏僻的矮墙翻了出去。 夜里的京城,比白日更多了几分烟火气。街边的小摊鳞次栉比,叫卖声、说笑声不绝于耳。 少年紧紧牵着她的手,生怕她被人群冲散。 “阿凝,你看那个!是捏面人的!”少年指着一个摊子,兴奋地像个孩子,“你想要个什么样的?我让他给你捏一个!” 江月凝还没开口,少年已经拉着她挤了过去。 “老板,照着我媳妇的样子,捏一个最漂亮的!” 那捏面人的老板是个爽快人,抬头看了一眼江月凝,又看了看少年,乐了。 “好嘞!公子您瞧好吧!” 江月凝被他那声媳妇叫得脸颊发烫,嗔了他一眼,“胡说什么。” “我哪有胡说?”少年理直气壮,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你本来就是我名正言顺的媳妇啊。” 他的呼吸温热,拂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酥麻的痒。 江月凝的心跳漏了一拍,别过脸去,看着摊贩手里渐渐成形的面人,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很快,一个穿着月白衫裙、眉眼含笑的秀丽面人就捏好了。 “真像!” 少年拿过面人,小心翼翼地递给江月凝。 江月凝接过,看着那小小的面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 “走,那边还有卖花灯的!”少年又拉着她往前走。 他们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看了一场滑稽的皮影戏,又在河边放了一盏写着“平安顺遂”的莲花灯。 江月凝已经记不清自己笑了多少次。 第35章 暗夜密谋 这十年里,她作为定安侯府的主母,端庄,持重,喜怒不形于色。 她几乎忘了,原来开怀大笑是这样一种感觉。 赵惜玉的院子里,刘氏坐在主位上,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惜玉,你这次做得好。”刘氏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撇着浮沫,“那个婉姨娘和裴芊芊,就是一对上不得台面的蠢货,拿她们给公主立威,再合适不过。” 赵惜玉坐在下首,手里拿着一把小银剪,正修剪着一盆兰花,闻言轻笑一声:“娘,这算什么?不过是借力打力,让公主觉得我贴心懂事罢了。” “你明白就好。”刘氏放下茶盏,神色严肃了几分,“如今府里的局势,你心里要有数。” “三房是条滑不溜秋的泥鳅,看着不争不抢,实则一肚子坏水,他那个媳妇于氏,整日吃斋念佛,跟个活死人似的,暂时也不足为惧。” “至于那个婉姨娘,经此一事,一定会想方设法挑事,要么坐山观虎斗,要么自己注意些。” 赵惜玉剪下一片枯叶,淡淡道:“娘分析得是,可您忘了两个人。” “谁?” “江月凝,和那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家伙。”赵惜玉的眼神冷了下来,“江月凝如今看着像只斗败的公鸡,可她掌家十年,手里攥着多少私产谁也不知道,只要她还在府里一天,就是个隐患。” “还有那个少年,”她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丝烦躁,“油盐不进,像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他护着江月凝,就像护着眼珠子,有他在,我们想动江月凝,就没那么容易。” 旁人都说是流落在外的胞弟,那他怎么会认识江月凝呢?还这么关注。 这种谣言骗骗别人就是了,早晚有一天会被人揭穿的,不过是时间问题。 那分明就是十年前的表哥,如出一辙! 然而,两个都不是她的,她嫉妒疯了。 刘氏冷哼一声:“哪怕他是十年前来的,也不过是个黄毛小子,可没现在的你表哥值钱,至于江月凝,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离了侯府就是死路一条,她敢走吗?她如今不过是故作清高罢了。” “娘,话不能这么说。”赵惜玉放下银剪,正色道,“表哥的心思,您还看不明白吗?他对江月凝,嘴上说得再狠,心里终究是念着那十年情分的,否则,为何不直接一封休书了事?” 刘氏皱起了眉:“那你的意思是?” “等啊。”赵惜玉的目光落在兰花新发的嫩芽上,声音冷静而笃定,“等公主进了门,她那个性子,必定会想尽办法折腾江月凝,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她们自己就能斗个你死我活。” “我们呢,就安安分分地做好自己的事,公主蠢,但身份高,我们捧着她,利用她,表哥冷,但重情也重利,我们就让他看到,这府里只有我赵惜玉,才是那个最知他冷暖、最能为他分忧解难的人。” 刘氏看着女儿运筹帷幄的模样,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好,不愧是我的女儿,你放心,娘会帮你的。” 赵惜玉笑了笑,没再说话。 她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的得宠。 她要的,是这定安侯府主母的位置,是裴砚声身边唯一的位置。 …… 夜色渐深,喧闹的街市也渐渐归于平静。 江月凝和少年一前一后地走在回府的巷子里,手里还拿着一盏刚买的兔子灯。 “阿凝,方才那家的馄饨好吃吗?下回我再带你去。”少年侧过头,眼里的笑意比天上的星子还亮。 “好吃。”江月凝看着他,心头一片柔软。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 一辆华丽的马车缓缓驶来,正好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车帘被一只纤纤玉手猛地掀开,露出了长宁公主那张画着精致妆容却满是怒气的脸。 “江月凝!”她尖叫一声,像见了鬼一样,“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大半夜不待在府里,竟敢在外面跟野男人私会!” 她身旁的裴砚声也掀开眼帘,目光越过咋咋呼呼的公主,落在了江月凝和少年身上。 当他看到江月凝手里提着的花灯,看到她唇边还未散去的浅淡笑意,再看到她身边那个一脸坦荡护着她的少年时,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瞬间冷了下去。 “你说谁是野男人?”少年一步上前,将江月凝完完全全地护在身后,一双桃花眼冷冷地盯着长宁,“你眼睛是用来喘气的吗?看清楚我是谁!” “倒是你,”他嗤笑一声,满脸不屑,“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同乘一车,也不知道是谁更不知廉耻。” “你!你敢骂我!”长宁公主何时受过这等羞辱,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猛地转向裴砚声,哭着告状,“砚哥哥!你听!你听他都说了些什么!他欺负我!他骂我!” 裴砚声没有看她。 他的视线,始终落在江月凝身上。 她有多久没这样笑过了? 他有多久没见过她这般放松鲜活的模样了? “够了。”裴砚声终于开了口,“别在街上大呼小叫,丢人现眼。” 这话是对长宁说的,可他森寒的目光却像刀子一样,刮在江月凝和少年的身上。 长宁被他一喝,哭声顿时卡在了喉咙里,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砚哥哥竟然不帮她,头一回如此啊! 少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江月凝轻轻拉住了手腕。 她从少年身后走了出来,平静地迎上裴砚声的目光,然后对着马车,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 她的声音,客套又疏离,像隔着千山万水。 “侯爷,公主,夜深了,我们就不打扰二位的雅兴了。” 她顿了顿,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不久便是侯爷与公主的大喜之日,妾身在此,提前恭祝二位新婚燕尔,百年好合。” 长宁公主被她这副淡然自若的模样气得说不出话,只能狠狠地“哼”了一声,摔下了车帘。 江月凝不再看他们一眼,拉着少年的手往前。 “走吧,我们回去。” 第36章 错送和离书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愈发冷了,几场秋雨过后,初冬的寒意便笼罩了整个京城。 下人们都换上了较为厚实的冬衣,凝霜院里那棵石榴树的最后几片叶子,也被一夜寒风吹得干干净净。 这日一早,管家王伯亲自来了凝霜院。 他手里捧着个小巧的黑漆木盘,上面放着一小摞银裸子,比往常足足少了一半。 “夫人。”王伯躬着身子,头垂得极低,不敢看江月凝的脸,“这是……这个月的月例。” 绿竹一看那点银子,脸都白了,当即就想发作。 江月凝却抬手制止了她。 她扫了一眼那盘银子,没什么情绪。 “知道了,放下吧。” 王伯如蒙大赦,放下东西,逃也似的走了。 “夫人!”绿竹气得直跺脚,“这也太欺负人了!他大婚后,您不再是主母,可也是府里的正经主子啊!这月例减半,是把您当什么了?连个得脸的管事嬷嬷都不如!” 江月凝看着窗外萧瑟的景致,语气淡淡,“他要娶公主,花销自然大,从我这里省,名正言顺。” 哀莫大于心死,她不在意了,这个局就解了。 这侯府的一切,于她而言,不过是镜花水月。 就在这时,少年从外面回来,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点可怜的银子。 “这是什么?” 绿竹把事情一说,少年当场就炸了。 “欺人太甚!”他一脚踹在门框上,“我现在就去找他算账!” “站住!”江月凝喝住了他。 少年回过头,一双桃花眼烧得通红。 “阿凝,你别拦我!他们这是在打你的脸!” “打就打了。”江月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为了几两银子,暴露我们的计划,值得吗?” 少年一滞。 江月凝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忍一下罢,等到我们离开的那天,这些账,一笔一笔,加倍讨回来。” 少年看着她平静却坚决的侧脸,胸口那股滔天的怒火,硬生生被压了下去。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咬着后槽牙。 “好,我听你的。” 裴砚声是在书房听管家汇报时,知道这件事的。 “……凝霜院那边,这个月的月例,老夫人的意思是,按妾室的份例减半发放。” 王伯说得小心翼翼,生怕触了这位主子的逆鳞。 裴砚声正在批阅公文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黑眸里没什么情绪。 “她可有说什么?” “夫人……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 裴砚声的心头,莫名地窜起一股无名火。 她现在是连闹都懒得闹了?在他面前,连句抱怨都没有了?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沉默了许久。 “从我的私库里支银子,把差额补上。”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别让她知道。” 王伯愣了一下,随即连忙躬身应下:“是,侯爷。” 这日,江月凝将少年叫到房中。 “时机差不多了。” 她从妆台最底层,取出了那个上了锁的紫檀木匣子,用钥匙打开。 那份早已写好的和离书,静静地躺在里面。 少年看着那三个字,什么都没说,只是将江月凝的手握得更紧。 “我让绿竹去打听了,管家今日要去主院,给裴砚声送公主那边拟好的宾客礼单。”江月凝将和离书仔细折好,放进一个精致的信封里。 “你待会儿就装作无意,把这个匣子交给王伯,只说是我整理出来的旧物,让他一并送去主院。” 少年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木匣,点了点头。 “他若是看了,必然会来找你。” “他不会。”江月凝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在他眼里,我如今不过是个失了势的弃妇,我的去留,他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她以为,他最多是看一眼,然后冷笑着丢在一旁,或者,干脆直接让人送去一封签好字的,让她滚。 无论是哪一种,对她而言,都是解脱。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王伯正忙着整理那堆积如山的婚宴礼单,忙得焦头烂额。 少年提着木匣子过去的时候,他连多问一句的功夫都没有,只当是夫人那边又有什么要补充的,随手就接了过来,和其他卷宗堆在了一起。 “公子放心,老奴待会儿就一并送去侯爷书房。” 少年得了准话,转身就走。 他跟江月凝在院子里,等了一整个下午。 没有等到裴砚声的雷霆震怒,也没有等到那封期盼中的和离书。 主院那边,风平浪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直到天黑,绿竹才从外面带回消息。 “夫人,侯爷下午就出府了,听说是宫里有急召,今晚怕是都不回来了。” 江月凝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和少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答案。 他看到了。 然后,他选择了无视。 连一句回复,一个态度,都吝于给予。 原来,在她心心念念盼着解脱的时候,在他眼里,这甚至都算不上一件事。 可笑。 真是可笑到了极点。 “阿凝。”少年蹲下来,握住她冰冷的手,“别难过。” 江月凝摇了摇头,她没哭,只是觉得累。 “我没事。”她深吸一口气,“既然他不肯放,那我们就不求了。” 她站起身,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等过了年,我们就走。” 少年猛地抬头,桃花眼里瞬间迸发出光彩。 “好!” 他激动得一把将她抱住,在原地转了个圈。 “阿凝,我们就走!去江州!去北境!去哪都好,只要我们在一起!” 压抑了许久的喜悦,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少年将她放回榻上,滚烫的吻密密麻麻地落了下来。 他吻得很急,又很小心,生怕弄疼了她。 “阿凝……” 他一遍遍地叫着她的名字,像是要将这十年的缺憾,都在这一刻补回来。 江月凝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沦。 去他的侯府,去他的裴砚声。 她只要眼前这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少年。 然而,好日子还没过几天,麻烦就自己找上了门。 第37章 一石二鸟的算计 这日,江月凝正在屋里闲阅书本,赵惜玉却不请自来了。 她一身桃粉色的长裙,袅袅娜娜地走进来,手里还捧着一匹料子。 “嫂嫂。”她笑得温婉可人,将那匹料子在江月凝面前展开,“你瞧,这是刚从江南运来的正红色宫绸,我特意给公主挑的,准备给她做嫁衣。” 她顿了顿,抬起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江月凝,话里藏着最恶毒。 “嫂嫂,这正红色的宫绸,您瞧着可还行?毕竟您是过来人,将来也是要给侯爷和公主敬茶的,这规矩,您比我懂。” 赵惜玉那点小心思,江月凝看得一清二楚。 她连眼皮都懒得抬,指尖在暖炉上轻轻摩挲着,语气寡淡,“劳你费心了,放着吧。” 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让赵惜玉精心准备的一肚子话全都堵在了喉咙口。 她勉强维持着脸上的温婉,将那匹刺眼的红绸放在一旁。 “那……嫂嫂你先看着,若觉得好,我再回了公主。” 江月凝终于抬眼看她,眼神清冷,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 “我如今不过是个待罪的妾室,连自己的院门都懒得出,公主的嫁衣这等大事,哪里轮得到我来置喙?”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直直刺向赵惜玉的痛处,“倒是你,如今跟在公主身边,也算是得了脸,只是这差事,可没那么好当,公主金枝玉叶,万一这嫁衣出了半分差错,你觉得,她会先怪罪谁?” 赵惜玉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没想到江月凝竟如此直接,三言两语就戳破了她风光背后的隐患。 “我……” “我若是你,就不会拿着这块烫手的山芋,到处显摆。”江月凝收回视线,“这府里的事,我管不了,也轮不到你来管,公主让你来问我,不过是想看看我的笑话罢了。如今笑话看完了,你可以回了。” 赵惜玉被她噎得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这才惊觉,江月凝变了。 不再是那个会为了裴砚声一句话就伤心垂泪的怨妇,也不再是那个会被后宅琐事轻易激怒的主母。 赵惜玉最终还是咬着牙,告辞离去。 哼,装什么,等大婚当日,够她哭的了。 两日后,天气愈发阴冷。 江月凝在屋里闷得久了,便披了件厚实的斗篷,独自在后花园一处偏僻的角落里散步。 这里的梅花还未开,只有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挺立,别有一番萧索的美感。 府里的人都在忙着婚事操办,没有人在意她,甚至裴砚声都未曾过来探望过。 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早已习惯,这人情凉薄。 “落花风飞去,故枝依旧鲜。月缺终须有再圆,月圆人未圆……” 朱颜变,几时得重少年这两句,她却怎么也念不出来。 她正出神,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夫人!夫人救命啊!” 是婉姨娘和裴芊芊。 两人一脸惊惶,跑到江月凝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裴芊芊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怀里还抱着一个碎成几片的玉如意。 “这是怎么了?”江月凝皱眉。 “是赵惜玉!是她干的!”婉姨娘哭喊着,指着那碎掉的玉如意,“夫人瞧瞧!这是侯爷特意为公主寻来的生辰贺礼,一直放在库房里,今日公主想起来,让我去取,谁知……谁知竟碎成了这样!” 裴芊芊也跟着哭诉:“我亲眼看见了!就是赵惜玉的丫鬟,前几日鬼鬼祟祟地从库房那边出来!一定是她!” 婉姨娘拉着江月凝的衣角,声泪俱下:“夫人,我们知道以前多有得罪,可如今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那赵惜玉巴结上了公主,就想把我们这些碍眼的一个个都除掉!她这是想一石二鸟,既除了我们,又让您在公主面前再也抬不起头来啊!” 这番话说得,倒是情真意切。 若换了从前,江月凝或许还会信上三分。 可现在,她只觉得可笑。 这拙劣的栽赃嫁祸,跟她十年来见过的那些手段比起来,简直是小儿科。 江月凝看着跪在地上哭得凄惨的母女二人,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竟有此事?”她故作惊讶,扶起婉姨娘,“姨娘快起来,地上凉。” 她沉吟片刻,做出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惜玉也确实太过分了,只是……这事非同小可,单凭我们在这里说,怕是没什么用。” 婉姨娘一听有戏,立刻接话:“那依夫人之见?” “这玉如意是侯爷送给公主的贺礼,如今碎了,最心疼的自然是公主。”江月凝看着她,缓缓道,“姨娘何不带着芊芊,直接将这碎了的玉如意和人证,一并带到公主面前去?” “一来,能让公主看清赵惜玉的真面目;二来,也能洗清你们自己的嫌疑,公主向来赏罚分明,定会为你们做主的。” 婉姨娘和裴芊芊脸上的哭声,瞬间卡住了。 去公主面前告状? 开什么玩笑!赵惜玉现在是公主跟前的红人,她们拿不出确凿的证据,就这么冒冒失失地冲过去,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婉姨娘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这才明白,自己是被江月凝给耍了。 “这……公主正在气头上,怕是不妥……” “哦?那姨娘的意思是,就这么算了?”江月凝故作不解,“若是不找人查证,岂不是要自背黑锅,让小人逍遥法外,莫非,此事另有缘由,并非你们二人所说?” 她每说一句,婉姨娘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裴芊芊更是急得口不择言:“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娘,我们去找老夫人!” 江月凝一概一言不发,把问题抛给了她们,道:“此事非同寻常,二位要好生处理,这天冷了,我身子骨不好,便先回了。” 说完,江月凝便匆匆离去,将要离开,就不必再给自己平添烦恼。 而且,这两个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回到院子里,少年拉着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体温的烤红薯,剥开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瓤,递到她嘴边。 “阿凝,给你的,本来有些凉了,想去寻你,没想到你回来的这般及时,还勉强温着呢。” 第38章 侯府秘密 江月凝低头咬了一小口,红薯的香甜在舌尖散开。 “甜吗?”少年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侧脸。 “甜。” 她咽下那口红薯,指尖拂去少年衣襟上沾着的一点草屑。 少年顺势在她旁边坐下,大口咬掉剩下的一半,两个人继续说笑。 婉姨娘拉着裴芊芊一路疾走,直到出了花园的月亮门才停下脚步。 冷风一吹,婉姨娘打了个寒颤。 裴芊芊跺了跺脚,满心不甘。 “娘,江月凝这是什么意思?她就这么撒手不管了?” 婉姨娘回头看了一眼凝霜院的方向。 “她是真不管了,这贱人平日里装得大度,如今失了势,连装都懒得装了。” “她巴不得看着我们和赵惜玉斗个两败俱伤。” 裴芊芊急得直扯手帕,“那我们怎么办?赵惜玉那小贱蹄子现在可是公主跟前的红人!” “她今天敢砸了玉如意陷害我们,明天指不定还要使什么阴招!” 婉姨娘心里也是一团乱麻。 赵惜玉这步棋走得太绝。 她不仅巴结上了公主,还把她们母女当成了垫脚石。 如今江月凝不管事,老夫人又向着赵惜玉,她们在这府里简直是腹背受敌。 “娘,要不……”裴芊芊凑近了些,压低音量,“要不我们把以前的事抖出来?避子药和诬陷她伤害公主的事情,咱们还瞒着吗?!” “还有那些克扣各房月例的事,全是她出的主意啊!” 婉姨娘吓得一把捂住裴芊芊的嘴。 “你疯了!”她压着嗓子低吼,四下张望了一番,确定没人偷听才松开手,“这种话你也敢乱说!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她指使的?” 裴芊芊被捂得喘不过气,连连咳嗽。 “我……我就是气不过!凭什么她干了那么多坏事,现在还能去巴结公主,我们却要受这种窝囊气!” 婉姨娘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她的额头。 “你长点脑子行不行!你知道就证明也参与了,咱们要是乱来的话,那日子指定会出事的,别乱说!” “为了脱罪攀咬,到时真闹出什么风波问题,咱们母女俩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死丫头真是没脑子。 避子药这事,瞒了那么多年,要是一揭穿,江月凝固然会恨毒了赵惜玉,可到时侯府的名声需要保全,那她们就是被牺牲的那一方了。 裴芊芊愣住了,委屈地红了眼眶。 “那我们就这么干等着被她整死吗?” 婉姨娘叹了口气,理了理裴芊芊微乱的鬓发。 “先忍着,那碎了的玉如意,咱们死不承认就是了。公主再跋扈,也不能不讲理。” “赵惜玉想借刀杀人,咱们偏不让她如愿。” “那公主若是怪罪下来呢?”裴芊芊还是怕。 “怪罪下来,咱们就一口咬定是去库房拿东西的时候,那盒子掉在地上摔碎的,谁也没看见是谁干的。” 婉姨娘咬牙切齿,“咱们没有证据指认赵惜玉,赵惜玉同样也没有证据证明是我们摔的。只要我们咬死不认,公主也拿我们没办法。” 她顿了顿,语气阴冷下来,“再说,公主也不是什么善人,赵惜玉自以为聪明,早晚有她翻船的时候。咱们就等着看好戏。” 裴芊芊虽然不甘心,但也知道母亲说得对。 两人只能灰溜溜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另一边,三房的裴泽正翻看着账房送来的总账。 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裴泽看着账本上那一串串数字,心里越来越不平衡。 他把算盘一推,站起身,直奔慈晖堂。 赵氏听见他来了,倒是出来待客,手里还拿着一本账。 裴泽大步走进去,在下首坐下,端起丫鬟送来的茶盏,有一搭没一搭地撇着茶叶。 “嫂嫂,这几个月的账目,您也看过了,城西那几家铺子,盈利可是翻了番的。” 赵氏头也没抬,“确实不错,三弟辛苦了。” 裴泽放下茶盏,身子往前倾了倾。 “嫂嫂既然知道我辛苦,那这分红的规矩,是不是也该动一动了?” 赵氏翻账本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裴泽。 “三弟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泽搓了搓手,干笑两声,“嫂嫂您看,这风里来雨里去的,都是我在外头跑,进货、盘账、打点关系,哪样不是我亲力亲为?” “如今这利润大头都归了公中,我这三房,分到手的不过是九牛一毛,这……这多少有些说不过去吧?” 赵氏合上账本,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三弟觉得拿得少了?” 裴泽连连点头,“也不是我贪心,只是这跑商的苦,嫂嫂您是不知道。我多拿两成,也是理所应当。” 赵氏不紧不慢地端起手边的茶。 “理所应当?三弟,你这铺子用的本金,可是当年侯府公中出的。” “你打点关系用的人脉,也是顶着定安侯府的招牌,你出去跑商,旁人叫你一声三爷,那是看在砚声的面子上。” 裴泽的笑意停滞了。 赵氏继续说道:“如今侯府开销大,公主马上就要进门,处处都要用钱,这规矩定下了,就是定下了。” “若是你这里开了口子,大房那边怎么说?这账一乱,整个侯府就乱了。” 裴泽猛地站起身,“嫂嫂这话就见外了!大房那个书呆子大哥能干什么?她们夫妻屁事不干,这侯府的进项,哪样不是我挣来的!” 说白了,平常就难得见到他们一面,还怕什么? “公主进门花钱,凭什么要用我的血汗钱去填!” 赵氏面容一肃,“三弟,慎言,这是侯府的产业,不是你裴泽一个人的。” “你在外头那些花销,我平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代表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强撑着底气,“好!既然嫂嫂这么说,那往后这铺子的事,我也不管了!您另请高明吧!” 说完,他一甩袖子,大步走出了慈晖堂。 赵氏看着他的背影,冷冷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不知好歹。” 裴泽带着一肚子火气回了三房的院子。 屋内飘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第39章 三房闹架 于氏穿着一身素净衣裙,正跪在佛龛前敲木鱼。 “笃、笃、笃……” 单调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屋内回荡。 裴泽一脚踹开门,带进一阵冷风。 于氏没有回头,手里的木鱼敲得不紧不慢。 裴泽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口灌下去。 “真是欺人太甚!” 他重重放下茶杯,“我累死累活在外面跑,她倒好,坐在屋里数钱!还拿砚声来压我!” “没有我,这侯府早喝西北风去了!” 于氏停下敲木鱼的手。 她站起身,转过头,看着满脸怒容的丈夫。 “你又去找二嫂闹了?” 裴泽瞪着她,“什么叫闹?我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有错吗?” 于氏走到桌边,重新拿了个杯子,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二嫂管家不易,这么一大家子人,处处都要开销。” “你那铺子,本就是公中的产业,你多拿了,账就平不了。” 裴泽一把推开那杯热水。 热水洒在桌面上,冒着白气。 “你到底是哪头的?我是你丈夫!你帮着外人说话?” 于氏面容平淡,“我只是就事论事。你用的本钱是侯府的,借的势也是侯府的。做人,不能太贪。” 裴泽指着于氏的鼻子。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他上下打量着于氏那身素净的打扮,满是嫌恶。 “整天穿得像个尼姑,敲个破木鱼,死气沉沉!我裴泽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娶了你这么个木头疙瘩!” 于氏垂下眼,“你若嫌我无趣,大可去外头找那些有趣的,只是这侯府的规矩,你最好别去碰。二嫂不是吃素的。” 裴泽被戳中了痛处,“你少拿二嫂来压我!”他气急败坏,“你就是个榆木脑袋!一点女人的样子都没有!跟你说话简直是浪费口舌!” 于氏抬起头,看着他。 “你行事轻浮,不稳重,迟早要惹出大祸,我劝你,安分守己些。” 这裴家,早就烂到了根子里。 大房懦弱,三房贪婪,二房靠着一个裴砚声苦苦支撑,如今又弄进来一个公主,这侯府迟早要翻天。 她只求在这乱局中保全自身,至于裴泽的死活,她早已不在乎。 裴泽怒极反笑,“好!好!你清高!你了不起!我走!我不在你这受气!”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恶狠狠地丢下一句。 “你就在这敲你的木鱼吧!敲一辈子!” 房门被重重摔上。 裴泽憋着一肚子火从院子里出来,迎面吹来的冷风也没能浇熄他心头的邪火。 他走得急,在抄手游廊的拐角处,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人。 “哎哟!” 赵堪被撞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他正要开骂,一看是裴泽,脸上的怒容立刻换成了谄媚的笑。 “三爷,您这是要去哪儿啊?走这么急。” 裴泽本就一肚子火没处撒,看见这个整日无所事事的废物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一把推开赵堪,眼神里满是鄙夷。 “滚开,别挡道!”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府里吃白食的舅爷。”裴泽冷笑一声,话语里夹枪带棒,“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府里,我这等在外拼死拼活挣钱的,倒不如你们这些会投胎的,我那点血汗钱,给公主花也就罢了,凭什么还要养着你们这些废物?” 赵堪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自尊心却强得很,尤其是在裴泽这种他素来看不上眼的商人面前。 “裴泽!你嘴巴放干净点!”赵堪也来了火气,挺直了腰杆,“我再不济,也是侯爷的亲舅舅!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儿教训我?” “亲舅舅?”裴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也好意思提?要不是我嫂嫂心善,你早被扫地出门了!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赵堪被他戳中了痛处,气得浑身发抖。 他想起自己如今可是有“靠山”的人,胆气顿时壮了不少。 “你别太得意!”赵堪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丝诡异的兴奋,“我告诉你,这府里的天,快变了!” 他指了指二房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 “你别忘了,我如今可是有两个外甥!这侯府将来是谁当家做主,还说不准呢!你现在得罪我,小心将来没你好果子吃!” 说完,他得意洋洋地哼了一声,捡也不捡地上的瓜子,扬长而去。 裴泽愣在原地。 两个外甥? 他脑中瞬间闪过那个和裴砚声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 是了,那个少年,桀骜不驯,满身煞气,护着江月凝的样子,像极了十年前的裴砚声。 赵堪这个蠢货,莫非是想扶持那个少年上位? 裴泽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浑水,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一个念头,如同一颗毒草的种子,在他心里悄然埋下。 …… 江月凝的病彻底好了之后,慈晖堂便派人来传话,说是老夫人让她今晚过去一同用膳。 少年正在院子里擦拭他的长剑,闻言眉头就拧了起来。 “又去?那鬼地方有什么好去的,一群人坐在一起,不说人话,不办人事。” 江月凝正在窗边看书,闻言抬起头,神色平静,“去还是要去的,如今婚期将近,府里人多眼杂,我们越是安分,越不会引人注意。” 少年撇了撇嘴,没再反驳,只是道:“那我跟你一起去,谁要是敢给你脸色看,我当场就把桌子掀了。” 江月凝无奈地笑了笑,没再理他。 傍晚时分,花厅里再次坐满了人。 气氛比上一次还要诡异。 长宁公主也来了,就坐在裴砚声身侧,一张俏脸绷得紧紧的,显然还在为前几日玉如意的事生气。 江月凝和少年一前一后地走进来,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座。 菜过三巡,长宁公主终于忍不住了。她“啪”地一声放下筷子,那双杏眼狠狠地瞪向缩着脖子的婉姨娘和裴芊芊。 “本公主的玉如意,就这么碎了?你们到现在,连个说法都没有?” 婉姨娘吓得一个哆嗦,连忙起身告罪:“公主息怒,那日……那日确实是妾身不小心,手滑了……” “手滑?”长宁冷笑,“我看你是心也滑了吧!那么大个盒子,你说滑就滑了?” 第40章 大房 赵惜玉见状,立刻柔柔弱弱地开了口,声音里满是体贴和担忧。 “公主,您别动气,仔细伤了身子,姨娘和芊芊妹妹也不是故意的,想来是那库房的地面不平,一时没站稳罢了,一件玉如意碎了是小,气坏了您的身子才是大事。” 她这话说得,明着是劝解,实则句句都在坐实是婉姨娘母女的错。 裴芊芊脑子一热,脱口而出:“不是我们!我们去的时候,那盒子就已经在角落里了!一定是有人想陷害我们!” “哦?”赵惜玉故作惊讶地掩住唇,“芊芊妹妹的意思是,这府里还有人敢动公主的东西不成?那这可真是胆大包天了。” 婉姨娘见女儿说错话,吓得脸都白了,恨不得当场捂住她的嘴。 长宁的脸色愈发难看,她转头看向江月凝,想从她脸上看到些幸灾乐祸的表情,却只看到一片淡然。 “江月凝!”长宁没好气地开口,“你以前管着家,这库房里的门道你最清楚,你说说,这事该怎么办?” 满桌的视线瞬间都集中到了江月凝身上。 江月凝放下手中的汤碗,用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公主说笑了,妾身养病多日,早已不问府中事。这等大事,还是该由侯爷与母亲定夺。” 她一句话,就把皮球踢得干干净净。 婉姨娘和裴芊芊朝她投来求救的目光,江月凝却视而不见。 她记得,当初自己被冤枉谋害公主时,这对母女是如何落井下石的。 如今她们遭了难,她没有踩上一脚,已经算是仁慈。 眼看场面就要失控,一直沉默不语的裴砚声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冷,不带任何情绪。 “既然连一件小事都办不好,往后三个月,你们院里的月例减半,算是给公主的赔罪。” 这话一出,婉姨娘和裴芊芊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月例减半,这简直是要了她们的命。 长宁公主得了台阶,脸色稍缓,却还是有些不甘心。 就在这时,谁也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裴砚声面无表情地拿起公筷,夹了一块剔透的鱼肉,行云流水般地在自己面前的骨碟里将鱼刺尽数挑出,然后,他将那块雪白完整的鱼肉,稳稳地放进了江月凝面前的碗里。 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一丝波动,仿佛这只是一个刻在骨子里的、再寻常不过的习惯。 花厅里瞬间落针可闻。 赵氏挑眉,也不多言语。 江月凝握着筷子的手,猛地僵住了。 她的心脏,那个她以为早已麻木、早已化为死灰的地方,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了一下。 不疼,却是一种尖锐的、几乎让她窒息的酸楚。 这十年,他从未如此过。 这动作,只属于他们成婚之初,那段短暂而美好的时光。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裴砚声,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可他已经转过头,正低声对长宁说着什么,侧脸依旧是那般冷硬如铁。 坐在她身旁的少年,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攥成了拳头,骨节泛白。 赵惜玉脸上的温婉笑容彻底凝固,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长宁公主撅起了嘴,不高兴地哼了一声,却也不敢发作。 裴砚声像是没有察觉到这诡异的气氛,淡淡地对长宁说了一句:“菜要凉了,用膳吧。”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厅内这诡异的平静。 管家王伯快步走到花厅门口,弯腰躬身,压低声音恭敬禀报:“大爷和大夫人归府了。” 裴砚声淡淡颔首,示意人进来。 裴拾与夫人陆氏一前一后缓步走了进来。 裴拾穿着简单,眉眼温和怯懦,他常年醉心诗书不问俗事,却因考不上功名利禄而郁郁寡欢,空占长兄名分,却无持家理事的本事。 陆氏跟在他身后,衣着齐整,神色小心翼翼,一进门便滴溜溜四处打量,将厅内众人与格局尽收眼底。 “砚声。” 裴拾走上前,对着裴砚声开口,声音温吞平淡。 裴砚声微微抬手示意落座,语气清淡:“大伯伯母一路奔波辛苦,快坐下用膳吧。” 裴拾应了声,转头刚要往自己往常的位子走,目光不经意扫过饭桌,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脚步再也挪不动半分。 他先是看了一眼男主,紧接着,视线又落在另一旁的少年身上。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分毫不差。 一个年岁沉稳,端坐席间,沉默寡言自带威严;一个不过十六七岁,歪倚在椅上,一只手随意搭在江月凝的椅背上,正漫不经心地剥着橘子,神情慵懒又张扬。 裴拾瞳孔微缩,嘴巴不自觉张了张,满是震惊。 陆氏更是直接低呼一声“呀”,下意识往裴拾身后退了半步,脸色微微发白,显然是被这一模一样的两人惊到了。 “大伯。” 裴砚声淡淡开口,声音清冷,算是打了招呼,语气里没太多波澜。 少年头也没抬,指尖利落剥完橘子,将饱满的橘瓣放到江月凝手边的小碟里,才随口抬了抬眼,语气随意却不失礼数:“大伯大伯母一路辛苦。” 裴拾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三遍,喉结狠狠动了动,“砚声,这位是……” “是二嫂流落在外的同胞弟弟,前不久方才寻回府中呢。”裴泽开口。 可谁都知道,这太过鬼扯。 裴拾愣在原地好几息,心里纵然有万般疑问,可又清楚自己在这个家里没什么存在感。 于是,他终究是怯懦性子占了上风,把那些话给深深咽了下去。 “回来了就快入座用膳吧,菜都凉了。”裴泽端起酒杯,淡淡开口缓和气氛。 裴拾木然地在自己的位子坐下,陆氏挨着他身旁落座,还没缓过神,小声在他耳边嘀咕:“当家的,这两人长得也太像了,从前怎么从未听说过……” “休得妄议。” 裴拾低声呵止,语气带着几分慌乱,生怕这话惹得旁人不快。 第41章 无奈 陆氏立刻闭紧嘴巴,不敢再吭声,只是眼神依旧时不时瞟向少年,满是好奇与惊惧。 裴泽看着这一幕,端起酒杯,冲着裴拾遥遥举了举,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讥讽的笑,语气不轻不重满是锋芒:“大哥在外游学清闲自在,整日寄情山水诗书,倒是好兴致。” 这话意有所指,裴拾身为嫡长兄,本该撑起长房重任,却常年避世远游,为了那考不上的功名而浪费时间。 府中大小事务一概撒手不管,全靠二房三房撑着家业,如今归来自然遭人暗自讥讽。 裴拾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尴尬地干笑两声,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讷讷道:“三弟说笑了,不过是出外散心罢了。” 裴泽又仰头喝了口酒,眼神淡淡扫过他,不轻不重补了一刀:“大哥散心清闲无忧,我与二嫂守着偌大府邸日日操劳奔波,属实比不得大哥自在。” 裴拾面色愈发窘迫,低头沉默不语,再不敢接话。 长宁公主看了看裴拾夫妇,只觉得这两人唯唯诺诺毫无气场,实在无趣得很,连理都懒得理会,扭头凑到裴砚声身边小声咬耳朵:“砚哥哥,他们好无趣。” “长辈的事,不要多言。”裴砚声语气平淡。 “哦。” 长宁公主顿时没了兴趣,撇撇嘴,继续啃着自己面前的烧鸡腿,不再关注旁人。 陆氏在一旁偷偷观察半晌,见气氛稍缓,才道:“如今府里看着与从前大不相同,这些日子,可是出了不少变故?” “府中琐事繁杂,往后慢慢便知晓了,先安心用膳。”裴泽淡淡回绝,不愿多言家事。 陆氏立刻识趣闭嘴,不敢再多打探半句。 饭桌上再度陷入诡异的安静,只剩下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裴拾夹菜的手都有些微微发抖,他偷偷看向少年,越看心越惊,那眉眼轮廓、神态举止,尽数与裴砚声重合。 这般相像的亲兄弟,他活了大半辈子都从未见过。 二嫂何时又生了这么一个,还流落在外? 少年似乎察觉到了他频频投来的目光,缓缓抬起头,冲着裴拾咧嘴一笑,笑容张扬肆意,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全然没有裴砚声的冷峻,反倒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桀骜不羁。 这大伯,其实除了爱考功名之外,倒是真挑不出什么毛病。 虽然为人怯懦,但这也意味着对方其实没存着什么坏心思。 裴拾被这笑容看得心头一跳,赶紧低下头。 这顿家宴,吃得所有人都心怀鬼胎各有思量,表面一团和气,底下暗流早已汹涌翻涌。 不多时,众人纷纷放下碗筷停了进食,长宁公主最先被裴砚声派人送回院落歇息。 婉姨娘与裴芊芊唯恐惹事,匆匆行礼快步离去。 赵惜玉也躬身退下,离去前深深看了眼少年与江月凝并肩的身影,眼底情绪复杂难言。 裴拾与陆氏结伴回了长房院落,一路无话,一关上门,陆氏再也按捺不住满心疑惑。 “当家的,他身边那个少年到底是什么来历?怎会同他生得一模一样?府里这般大事,怎会半点风声都无?”陆氏语气急切满心不安。 “别打听,别多问!”裴拾擦着额角冷汗,神色惶恐,“如今府中是三房主事,二房手握实权,咱们无势无本事,安稳守着自己院子度日便好,少掺和府中纷争,免得引火烧身。” 陆氏急得直跺脚:“可此事太过蹊跷!” “我说了不准再提!”裴拾难得拔高声调,满是无力怯懦,“咱们本就撑不起长房门面,安分守己便是最好的活路,其余诸事一概不管不问!” 陆氏被他呵斥一番,满心委屈不敢再争辩,暗自嘟囔几句便转身收拾物件。 江月凝和少年并肩走在回院的路上,初冬夜风带着凛冽寒意,吹得人发丝轻扬。 少年当即脱下身上外袍,执意披在江月凝肩头,随口低声吐槽。 “这大伯可真是奇怪,唯唯诺诺的,在这府里像什么样?十年前便是如此,十年后,竟也没有半点长进,他肯定还没考上功名呢。” 江月凝轻声劝慰,语气平和淡然:“大伯本性良善,十年前后也跟你没关系,你马上就要跟我走了,在此之前,不要惹是生非。” 江月凝未曾接话,默然缓步前行。 两人行至抄手游廊拐角,迎面撞见独自独行的于氏。 她一身素净衣衫,孤身一人,身形单薄落寞,她走得竟然如此快。 于氏望见二人,脚步骤然顿住,神色微僵。 江月凝停下脚步,温声唤道:“三婶。” 于氏唇瓣微动,似有千言万语欲要倾诉,终究尽数咽回腹中。 她目光沉沉落在江月凝脸上,又飞快瞥向少年,随即慌忙收回视线,心神慌乱难掩。 她掌心死死攥紧常年不离身的檀木佛珠,指节用力到泛白,紧绷的情绪抵达临界点—— “啪!” 串起佛珠的绳线骤然崩裂。 一颗颗圆润光滑的檀木佛珠滚落满地,在青石板上叮咚弹跳作响,数颗佛珠径直滚落到江月凝脚边。 于氏浑身僵立原地,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惨白失色,眼底翻涌着恐惧、愧疚、挣扎与无尽隐忍,整个人摇摇欲坠。 少年满心费解,不过一根绳线断裂,何须惊惧至此。 江月凝俯身弯腰,细心捡拾散落一地的佛珠,柔声宽慰:“三婶不必忧心,不过绳线老旧断裂,换一根新绳重新串好便可。” 于氏缓缓抬眸,望着蹲下身替自己拾珠的江月凝,嘴唇止不住轻轻颤抖,眼底隐忍多年的情绪几近决堤。 “月凝……”她出声低语,嗓音沙哑微弱。 江月凝抬眼望她,静待下文。 于氏喉间反复滚动,话到嘴边万般踌躇,张合数次,终究没能吐露半个深藏心底的秘密。 许久,她强行压下翻涌心绪,收敛所有失态情绪,伸手接过江月凝递来的佛珠,紧紧攥在手心,低声道谢:“多谢。” 话音落罢,她再不敢多留片刻,转身快步离去,背影仓皇狼狈,转瞬消失在夜色回廊深处。 第42章 不声不响 少年忽然歪着头看她。 “三婶这人,平日不声不响的,今天倒是反常得很。” 江月凝把佛珠收进袖中,转身往院子里走。 “别多想了,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十年嘛,总是有许多变化的。” 少年跟在她身后,嘀咕了一句:“可她那样子,分明是被什么吓着了,又不是见了鬼——” “行了。”江月凝回头看他一眼,“咱们自己的事还没理清呢,操心别人做什么?” 少年讪讪闭了嘴。 两人回了凝霜院,绿竹迎上来伺候洗漱。 夜深了,院子里寂静无声,远处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响。 江月凝坐在妆镜前,绿竹替她拔下簪子,青丝披散下来。 镜中的人消瘦得厉害,颧骨微凸,锁骨的弧线清晰分明。 十年。 她人生中最好的年华,全填进了这个深不见底的宅子里。 填了什么?填了一场空。 她替裴家管了十年的账,操了十年的心,撑了十年的门面。换来的是丈夫另娶,婆婆默许,满府上下,没有一个人替她说过一句公道话。 唯独一个从十年前穿过来的少年,愿意为她踹门、拼命、策马冲进泥石流。 这算不算老天爷补给她的? 江月凝伸手摸了摸镜面,凉的。 少年从后窗翻进来,江月凝发现他这人有了坏习惯,就是开始不爱走门了。 “阿凝,你还没睡?” “嗯。” “在想什么?” “在想,走了以后,该做点什么营生。” 少年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矮凳上,道:“我能打仗,你能算账,到了江州先找到你哥哥,再从小铺子做起,怎么都饿不死。” 江月凝被他这股子四海为家的劲儿逗得弯了弯唇角。 也是,怎么都饿不死。 她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算账的本事。 “睡吧。”她站起来,拍了拍他的头,“明天还有事。” …… 三房的佛堂里,灯烛幽幽。 于氏跪在蒲团上,双膝已经跪麻了,两条手臂僵直地合在胸前。 散落的佛珠已经重新串好了,但少了一颗,绳结还系得不牢,一碰就晃。 她的嘴唇翕动着。 “……保佑他平安,保佑她平安。保佑……” 念到后面,尾音碎了。 她闭上眼,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 十年了,那个秘密压在心口十年,每一天,每一夜,她都在佛前跪着,跪到膝盖磨出了茧,跪到腰身弯不下去。 她什么都不能说。 说了,这满府上下百十条人命,全都得陪葬。 于氏抬起头,盯着佛像那双垂目慈悲的眼。 “我不是怕死。” 她的指甲嵌进佛珠的缝隙里。 “我是怕,死了也没人知道真相。” 佛堂外的风灌进来,烛火猛地晃了一下,差点灭了。 于氏赶紧拢住火苗,用手掌挡了半天,火焰才稳住。 她重新跪正,继续念经。 念的什么,连她自己都听不清了。 …… 婉姨娘的院子里,这天一早就没消停过。 裴芊芊气得摔了好几个杯子,“我受够了!” 婉姨娘坐在桌边,脸上的粉涂得厚,遮不住眼底的青黑。 “你摔什么摔?这杯子也是钱!你以为月例减了一半,还有余钱给你糟蹋?到时候去支账补贴的时候,有你好脸子看。” 裴芊芊气得直跺脚,“那怎么办!减一半我连件新衣裳都裁不起了!赵惜玉倒好,天天穿得花枝招展的!” 婉姨娘“嘶”了一声,压低了嗓门。 “你小声点!隔墙有耳!” 裴芊芊哼了一声,不甘不愿地坐下来,声量压低了,但火气半点没消。 “娘,咱们不能就这么干耗着,月例减了,手头的那点私房也撑不了多久,我算过了,照这个花法,顶多再撑两个月。” 婉姨娘沉默了片刻,“你以为我不知道?” 她端起自己那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皱着眉咽下去。 “公中的铺子,城东的布庄,城西的粮铺,一年少说也有上千两的进项,可这些钱,哪一文落到过咱们手里?全让二房和三房分了,大房倒是没亏过,衣食富足,还能寄情于山水,功名,咱们倒是得紧巴巴过日子。” 裴芊芊凑过来,压着嗓子问:“那咱们能不能想个法子,也弄一两间铺子?哪怕是小的也行啊。” 婉姨娘瞥了她一眼。 “铺子?你拿什么弄?你当铺子是地上长出来的?那是公中的产业,在二房夫人手里攥着呢,她背后有裴砚声,你敢去跟她要?” 裴芊芊被噎了一下,嘴巴撅得老高。 “那……那嫂子呢?” “什么嫂子?” “江月凝啊!”裴芊芊往前探了探身子,“她掌了十年的家,手里的私产多着呢,我听人说,她名下光铺子就有好几间,还有乡下的田庄,她如今都要被贬成妾了,留着那些东西有什么用?” 婉姨娘的眼珠子转了转。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裴芊芊咬了咬下唇,“她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要是咱们能想个办法,让她把手里的铺子吐出来一两间……” 婉姨娘冷笑了一声。 “你当她是吃素的?江月凝那个人,看着病恹恹的,实际上精着呢,你直接去要,她能给你?” “那就不直接要。” 裴芊芊眯起眼,露出一股子歪主意的劲儿。 “咱们先从她身边的人下手,那个绿竹不是经常出去办事吗?她去了哪些铺子,见了哪些人,这些都能打听,等摸清了她的底,再找个由头——” “什么由头?” 裴芊芊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 “比如说,她偷偷转移侯府公产。” 婉姨娘的手一抖,茶水泼出来几滴。 “你说什么?” “我说——”裴芊芊一字一顿,“她这几个月一直在悄悄卖铺子,这事我听见一嘴,她身边那个绿竹,前几天去了城南的银号,鬼鬼祟祟的。” 婉姨娘呆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让翠儿跟了一趟。”裴芊芊得意地晃了晃手指,“翠儿虽然笨了点,但跟人还是跟得稳的,绿竹去了城南最大的那家永和银号,进去待了小半个时辰。” 第43章 把柄 婉姨娘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她这是……要跑?” “不好说,但她肯定在倒腾钱。”裴芊芊压低了声量,“娘,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糊涂!”婉姨娘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裴芊芊吓了一跳。 婉姨娘瞪着她:“你动动脑子!她卖的是她自己的嫁妆铺子还是公中的铺子,你分得清吗?要是她卖的是嫁妆,那是她的私产,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 “你冒冒失失地去告状,到时候查出来是人家的嫁妆,丢人的是谁?” 裴芊芊愣住了,嘴张了张,又合上。 婉姨娘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脑子飞速转着。 “不能蛮干。”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裴芊芊,“得先弄清楚,她卖的到底是哪些铺子。” “要是里面掺了哪怕一间公中的产业,那就是她的把柄,到时候,不光铺子能拿回来,她这个人,也翻不了身。” 裴芊芊两手一拍:“那让翠儿继续盯着!” “盯是要盯,但不能打草惊蛇。”婉姨娘走到她跟前,捏着她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 “芊芊,你给我记住,这事只有你我知道,赵惜玉那边,一个字都不能漏。” “我又不傻——” “你就是傻!”婉姨娘的手劲儿大了几分,“上回就是你嘴快,让赵惜玉抓到了话柄!这回要是再被她截了胡,咱们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裴芊芊被捏得“嘶”了一声,连连点头。 “知道了知道了!我谁都不说!” 婉姨娘这才松了手,退后一步,整了整自己的衣襟。 窗外有鸟雀落在枯枝上,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娘。”裴芊芊揉着下巴,忽然又开口。 “嗯?” “你说,江月凝要是真的在转移银子……她到底想干什么?” 婉姨娘没答话,望着窗外那根光秃秃的树枝,许久才吐出两个字。 “跑路。” 裴芊芊瞪大了眼。 “那咱们——” “所以更不能让她跑了。” 婉姨娘转过身,两只眼睛在昏暗的屋子里亮得吓人。 “她跑了,她手里的东西就全带走了,她留下,那些东西迟早是咱们碗里的肉。” 三房的院子里,裴泽一脚踹翻了门边的花架,满地碎瓷。 他那刚满十四岁的儿子裴昂闻声从书房跑出来,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父亲。” “读读读!就知道读死书!跟你那大伯一个德行!”裴泽一把将儿子拽过来,指着二房的方向,满眼猩红,“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我告诉你,这侯府就是个狼窝!你不争,就只能喝别人剩下的汤!” 裴昂吓得不敢说话。 “老子在外面点头哈腰,赔尽笑脸,挣来的银子凭什么给那个书呆子花?凭什么给那个公主做嫁衣?”裴泽越说越气,“从今天起,你别读那些没用的圣贤书了!跟着我去铺子里学着看账!学着怎么跟人打交道!学着怎么把银子攥在自己手里!” “爹,可是……” “没有可是!”裴泽掐着儿子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生疼,“你给老子记住,这世上,只有银子和权势不会骗人!你二伯家再风光,他也只是一个人!咱们三房,得有自己的根基!” 裴昂看着父亲扭曲的脸,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凝霜院。 之前本就少了一半的月银,倒是已经在后面不知怎么就不租了,不过江月凝拿着那些钱也没什么用。 而且,那多出来的一半,银子的成色和样式,都与侯府公中的不同,带着裴砚声私库独有的印记。 是他。 江月凝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些讽刺。 人前做尽了冷漠,人后又玩这种把戏,不累么? “拿着吧。”她收回视线,声音平静,“把多出来的这些,都分给院里的人,就说是入冬的赏钱,让他们嘴巴严实点,手脚利落些。” 绿竹一怔,随即明白了过来。 “是,夫人!” 绿竹脆生生地应下,看江月凝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以前没有的敬佩。 与其伤春悲秋,不如把好处实实在在地抓在手里。 夫人,是真的变了。 寒风渐起,裴砚声处理完公文,走出书房。 不知为何,脚步下意识地就朝着凝霜院的方向走去。 他停在院外那片假山后,隔着一堵花墙,恰好能看到院内的光景。 少年拿出了一个用柳条编的鸟,献宝似的递给她。 其实很丑,他如是点评,江月凝一定不会喜欢。 然而,江月凝拿在手里细细地看,然后,她笑了。 少年见她笑了,也咧开嘴笑,露出那颗小虎牙,他忽然伸出手,极快地揉了揉江月凝的头发,在她嗔怒地瞪过来之前,又迅速地跑开了。 两人在院中追逐打闹,笑声清脆,穿过萧瑟的枝头,落进裴砚声的耳朵里。 他站在墙外,像一个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的孤魂。 那只柳条编的丑鸟,刺得他眼睛生疼。 曾几何时,她也会因为他从战场上带回的一块奇特的石头,一朵不知名的野花,而笑得那般开心。 可现在,她的笑,给了另一个“他”。 裴砚声缓缓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没有再看下去,转身,一步一步地离开。 背影挺拔如松,落下的影子,却在清冷的月光下,被拉得无比孤寂。 婉姨娘的院子里,一盏油灯如豆。 “都查清楚了?” 翠儿点头哈腰地递上一张纸:“姨娘,都在这儿了,绿竹这几日去过的铺子,奴婢都记下来了。” 婉姨娘接过,和裴芊芊凑在一起,就着灯光细看。 “城南的锦绣布庄,城西的福满楼……嗯?这德运当铺,不是咱们府上的产业吗?”裴芊芊眼尖,指着其中一个名字叫了起来。 婉姨娘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记得清楚,这德运当铺是侯府早年的产业之一,后来因为经营不善,一直半死不活地挂在公中账上,由江月凝管着。 “好!真是天助我也!”婉姨娘猛地一拍桌子,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她敢动公中的产业!这就是把柄!” 第44章 各怀鬼胎 “急什么!” 婉姨娘一把按住裴芊芊,声音压得极低。 “这种事轮得到你去告?你是谁?你去了,人家问你怎么知道的,你怎么说?说你派人跟踪她的丫鬟?” 裴芊芊被噎住了。 婉姨娘松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眼珠子转得飞快。 “咱们只需要把消息稍微透一透,让该知道的人知道就行。” “透给谁?” “你觉得呢?”婉姨娘反问。 裴芊芊想了想,“赵惜玉?” “蠢!”婉姨娘差点没忍住翻白眼,“透给她,那不是白白给她送功劳?她转头就拿着这消息去公主面前邀功了!” 裴芊芊急了,“那到底给谁?” 婉姨娘压低声音,朝慈晖堂的方向努了努嘴。 “赵氏那边,只需要让她起疑就够了,剩下的,她自己会查。” “到时候查出来,功是赵氏的,过是江月凝的,咱们什么都不沾。” 裴芊芊恍然大悟,眼里终于露出了几分佩服。 “可要是后头真闹出什么大事……” 婉姨娘冷笑一声,“那也是她们的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记住,这消息得慢慢放,不能一股脑全倒出来,先让赵氏知道绿竹频繁出入银号就够了,其余的,她自己会查。” …… 三房的院子里,裴泽正领着儿子裴昂往外走。 裴昂到底才十四岁,本来就是在读书的年纪,此时,他手里抱着一摞账册,小脸上满是紧张。 “爹,这些账目我看了一夜,城西的粮铺上个月进了三批货,但账面上只记了两批,差额在——” “行了。”裴泽打断他,斜了他一眼,“到了铺子上再说,别在家里嚷嚷。” 裴昂闭了嘴,乖乖跟着走。 父子二人刚出院门,迎面碰上了从慈晖堂出来的赵氏。 赵氏的目光在裴昂怀里那摞账册上停了一瞬。 “三弟,这是?” 裴泽笑了笑,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嫂嫂,昂儿大了,我琢磨着让他跟着我学学看账理事,子承父业嘛,早些历练也好。” 赵氏没有立刻答话。 她看着裴昂,语气不紧不慢,“昂儿读书读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去铺子上?” “读书?”裴泽扯了扯嘴角,“嫂嫂,您看看大哥,读了半辈子书,中了什么?”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 赵氏面色微沉。 裴泽见她脸色不好,连忙打了个哈哈。 “我不是那个意思,大哥有大哥的志向,我这是觉得昂儿随我,不是读书的料。”他拍了拍裴昂的后脑勺,“与其将来考不上功名干耗着,不如早些学着当家理事,嫂嫂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赵氏看了他半晌,“铺子是公中的产业,你带着昂儿去看看是可以,但账目不能让他碰。” 裴泽脸上的笑顿时僵了,“嫂嫂——” “他才十四岁,毛都没长齐,你让他管账?出了差错谁担?” 赵氏的语气不重,却压得裴泽喘不过气来。 “这账,到底谁管,得由砚声定夺,你擅自做主,不太妥当。” 裴泽咬了咬后槽牙。 “那我也得让他学啊,嫂嫂,您不给我更多的分成,连让我儿子跟着见见世面都不行?” 赵氏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想多分成,拿账目来说话,数字摆得清楚,我自然不会亏了你。” “但你若是拿孩子来做筏子,逼我松口,那就免谈。” 说完,她不再理会裴泽铁青的脸色,带着陈嬷嬷径直走了。 裴昂站在原地,手里的账册抱得更紧了,小声问。 “爹,二伯母好像不太高兴。” “她高兴不高兴关你什么事!”裴泽低声呵斥,“走!去铺子!” …… 消息传得比风快。 裴拾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课本,手里的笔搁在砚台上,半天没动。 “当家的。”陆氏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一股子掩不住的急切。 “你知不知道三弟干了什么?他把昂儿带去铺子上了!说是要子承父业!” 裴拾的手微微一颤。 陆氏凑近了些,压着嗓门。 “他还当着二弟妹的面,说你读了半辈子书也没中举,暗讽你是吃干饭的!” 裴拾的脸涨得通红。 他啪地合上书,猛地站起来。 “他凭什么这么说!” 陆氏吓了一跳,她印象中裴拾极少发火。 裴拾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胸口的闷气怎么也散不了。 他这些年,是考不上功名,可他何曾偷过、抢过、贪过? 裴泽呢?嘴上说着辛苦,外头指不定得多风流,那铺子的账做得花里胡哨,真当旁人不知道他每年从里头捞了多少? “他这是什么意思?把孩子塞进铺子里,今天管账,明天管人,后天是不是就要管整个侯府了?” 陆氏连连点头。 “可不是么!当家的,咱们不能再由着他这么闹下去了!” 裴拾站在窗前,看着院外萧瑟的枝头。 他本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能怎么办? 他手里没银子,没人脉,连在二弟面前说话都得掂量着来。 “烦。”裴拾颓然坐回椅子上,揉着太阳穴。 陆氏还想再说,裴拾摆了摆手。 “别说了,这种事我管不了,也不该管。” “二房那边心里有数,也不是吃素的,轮不到我操心。” 陆氏气得直跺脚。 “你就是这个性子!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管!老三都骑到咱们头上了!” 裴拾没接话,重新翻开那本书,可看了半天,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不是不想争。 是争不过,也不敢争。 这侯府里,从来都不是讲理的地方。 …… 凝霜院里,少年正帮江月凝磨墨。 绿竹从外面回来,脚步匆匆。 “夫人,婉姨娘院里的翠儿,这两天老在咱们院子附近转悠。” 江月凝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少年抬起头,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跟踪?” 绿竹点头,“奴婢特意绕了两次路,她都远远缀着,不像是路过。” 江月凝放下笔,沉默了片刻。 “她盯的是你。” 绿竹脸色一白,“夫人,那银号的事——” “这几日不要再去了。”江月凝打断她,语气平静,“已经兑好的银票藏好,剩下没来得及动的铺子,先放一放。” 少年拧眉,“她们发现了?” “还没有,但快了。” 江月凝看向窗外,目光沉沉。 婉姨娘不可怕,可怕的是她把消息往上递。 这府里的人,一个比一个精。 一旦赵氏起了疑心,她们的出逃计划就危险了。 “不急。”江月凝收回视线,声音很轻,“该走的钱已经走了大半,剩下的,不要也罢。” 少年看着她,攥紧了她的手。 “阿凝,要不咱们提前走?” “不行。”江月凝摇头,“还有一件事没办完。” 说的是和离书的事情。 “我要光明正大地走。” 第45章 各怀鬼胎 城南锦绣布庄门口,赵惜玉正和掌柜核对下月的绸缎单子。 她如今替长宁管着府里的采买,这些铺子她跑得勤快,明面上是为公主操持婚事,暗地里也在摸清侯府的家底。 “表小姐,这批料子是蜀中来的,您看——” 掌柜话没说完,一辆马车停在门口,帘子掀开,长宁公主探出头来。 “本公主闷得慌,出来转转。” 赵惜玉愣了一瞬,随即迎上去。 “公主怎么亲自来了?外头风大,仔细吹着。” 长宁跳下马车,左右打量着布庄,嘴里嘟囔:“整天闷在院子里,都快发霉了,砚哥哥又不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赵惜玉柔声哄着:“公主想出来散心,跟我说一声便是,何必一个人跑出来。” 长宁哼了一声,不以为意,抬脚便往铺子里走。 恰在此时,斜对面的茶楼里,裴袅正带着丫鬟挑绣帕。 她一眼便瞧见了长宁的马车和那面侯府的旗帜,脸色瞬间就变了。 “那不是公主的车驾?她怎么跑这儿来了?” 丫鬟凑过去看了两眼,回来禀报:“夫人,赵姑娘也在呢,两人正往布庄里去。” 裴袅的眼珠子转了转。 她正愁没机会在公主面前露脸,如今撞上了,岂不是天赐良机? “走,过去看看。” 裴袅整了整衣衫,提着裙摆快步过了街。 铺子里,长宁正摸着一匹月白色的云锦,兴致缺缺。 “这些料子也太素了,本公主大婚用的,得亮堂些。” 赵惜玉正要开口这是卖的,她得用顶好的,裴袅已经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哎哟,公主也来了?真是巧!” 长宁斜了她一眼,没什么好脸色。 “你怎么也在这儿?” 裴袅讨好地凑上来:“我正巧路过,想着给母亲挑块料子做冬衣,公主您要选大婚的料子?我认识城东一家更好的铺子,那里的锦缎——” “城东?”长宁皱眉,看向赵惜玉,“你不是说这家最好?” 赵惜玉微微一笑,语气温和。 “这家确实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姐说的那家,我也去看过,花色倒是多,只是质地差了些,怕是配不上公主的身份。” 裴袅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她不甘心地插嘴:“那家可是贵妃娘娘常去的——” 话没说完,赵惜玉便轻声打断。 “大姐。”她看着裴袅,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提醒,“公主是皇后娘娘的女儿,这种话,还是慎言为好。” 裴袅脸色大变。 长宁果然不高兴了,冷哼一声:“贵妃常去的?那本公主偏不去。” 裴袅咬着嘴唇,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赵惜玉在旁边,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裴袅被噎了两次,心里窝着火,偏偏又不敢冲长宁发作。 她把一肚子气都记在了赵惜玉头上。 “赵惜玉,你别以为巴结上公主就了不起了!” 出了铺子,裴袅拉住赵惜玉的袖子,压低了声音,满脸阴鸷。 赵惜玉不紧不慢地抽回袖子,理了理。 “大姐,我是在帮你。” “帮我?你分明是在拆我的台!” “贵妃那两个字,你在公主面前提出来,才是真正拆自己的台。” 赵惜玉看着她,叹了口气,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 “大姐,你想讨好公主,我不拦你,但公主最忌讳的是什么,你心里该有数。” 裴袅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赵惜玉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道:“大姐若真想和公主走近些,不如从别的地方下手。” “比如呢?”裴袅不自觉地追问。 赵惜玉微微一笑,没有再说,她转身回了,留裴袅一个人在风里站着。 裴袅盯着她的背影,咬得后槽牙都疼。 这个赵惜玉,说的每句话都像是为她好,可细想想,她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透露。 反倒让自己在公主面前丢了脸。 阴险!太阴险了! …… 婉姨娘这几日称病不出。 自从月例减半、玉如意的事之后,她是真的怕了。 赵惜玉的手段她领教过了,公主那边又不待见她。 如今的侯府,她已经看不清风向了。 唯一能做的,就是缩着脖子,别出头。 “娘,我们还要这么躲着吗?” 裴芊芊端着药进来,满脸不甘。 婉姨娘靠在榻上,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急什么?现在外头一团乱,谁出头谁倒霉。” “等她们斗出个结果,咱们再看风向下注不迟。” 裴芊芊撅着嘴:“可咱们的银子快花完了。” 婉姨娘沉默了一会儿。 “过两日,我去趟慈晖堂。” “找母亲?” “嗯。”婉姨娘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就说咱们手头紧,请那赵氏开恩,给咱们一间小铺子度日。” 裴芊芊瞪大眼:“母亲会答应?” “不试怎么知道?” 婉姨娘坐起身,“芊芊,你记住,我们母女如今最大的筹码,就是老老实实,她不喜欢闹事的人,她喜欢听话的。” “只要我们表现得够可怜,够安分,她未必不会施舍。” …… 两日后,婉姨娘果然去了慈晖堂。 她跪在赵氏面前,哭得涕泪横流。 “姐姐,妾身知道是自己不中用,可芊芊还小,总得有个嚼裹。” “月例减了一半,妾身省吃俭用倒是无所谓,只是芊芊将来议亲,连件像样的嫁妆都凑不出……” “妾身不敢求多,只求姐姐开恩,随便给间小铺子,哪怕一年只得几十两银子,也够我们母女活命了。” 赵氏端坐上首,听她哭完,不紧不慢地端起茶。 “你的难处我知道。” 婉姨娘一听有戏,连忙抬起头。 赵氏看着她,语气不重,却不容商量。 “可侯府的铺子是公中产业,不能私分,这规矩坏了,人人都来讨要,我如何交代?” “府里没有短你们吃穿,芊芊的衣裳首饰,逢年过节的赏赐,哪样少了你们的?” 婉姨娘的脸一僵。 赵氏继续说:“月例减半是侯爷的意思,你若觉得委屈,等公主大婚之后再说。” “如今府里处处要用银子,你这个时候来要铺子,未免太不懂事了。” 婉姨娘跪在地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第46章 穷途末路 婉姨娘失魂落魄地从慈晖堂出来,风卷似冰雪打在她脸上,生疼。 她拢了拢单薄的衣襟,心里比这天气还要冷上三分。 刚拐过抄手游廊,裴芊芊就从假山后头蹿了出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急切地问:“娘!怎么样了?母亲她……她答应了吗?” 婉姨娘看着女儿期盼的眼神,那点不忍心瞬间被满腔的怨愤和无力取代。 她疲惫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答应什么?她把我当叫花子一样打发了!” “怎么会?”裴芊芊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咱们好歹都跪下求她了!她怎么能这么心狠!” “心狠?”婉姨娘冷笑一声,拉着女儿快步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压低了声音,“她要是心不狠,能坐稳这侯府主母的位置?她说,府里的铺子是公中的,不能私分,坏了规矩,人人都来要,她没法交代。” “她还说,月例减半是侯爷的意思,让我们等公主大婚后再说!”婉姨娘气得浑身发抖,“等?等到那时候,咱们母女俩的骨头都让人啃干净了!” 裴芊芊急得眼圈都红了:“那我们怎么办啊娘?总不能就这么坐着等死吧!我的首饰都当得差不多了,这个月的月例减半,连买盒好点的胭脂都买不起了!” 回到院里,婉姨娘遣退了下人,关上门,无力地坐倒在椅子上。 裴芊芊在她脚边蹲下,拉着她的袖子,带着哭腔:“娘,您再想想办法啊!赵惜玉那个贱人现在得了势,在公主面前耀武扬威的,我们再不想办法,真的要被她踩到泥里去了!” “办法,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婉姨娘烦躁地挥开她的手。 裴芊芊被她吼得一愣,随即眼珠子一转,一个恶毒的念头浮上心头。 她凑近婉姨娘,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娘,要不……我们把江月凝那事儿给捅出去?” 婉姨娘猛地抬头看她,眼里闪过一丝惊疑。 裴芊芊见她意动,继续道:“你想啊,江月凝偷偷卖铺子,兑换银票,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她肯定是想卷了钱跑路!我们把这事告诉母亲,就说她监守自盗,掏空侯府!这可是大罪!” “母亲最重侯府的颜面和产业,要是知道江月凝敢这么干,肯定饶不了她!到时候,我们不仅能出了这口恶气,说不定还能因为揭发有功,得点赏赐呢!” 婉姨娘的心怦怦直跳。 这确实是个诱人的主意。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不行!”婉姨娘断然否决,“这事太冒险了!” “怎么就冒险了?”裴芊芊不服气,“我们不是都派人跟着绿竹,查到她去当铺和银号了吗?人证物证都有!” “蠢货!”婉姨娘恨铁不成钢地戳着她的额头,“你怎么知道她卖的铺子,不是她自己的嫁妆?你忘了?她当年的嫁妆单子也不少,妻子的嫁妆是私产,受律法保护,别说她卖了,就是一把火烧了,也轮不到我们置喙!” “我们要是拿着这事去告状,万一查出来是人家的私产,那就是诬告!到时候,侯爷和母亲会怎么看我们?赵惜玉和公主又会怎么笑话我们?” 裴芊芊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婉姨娘看着她那副蠢样子,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芊芊,娘知道你心里委屈,可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不能自乱阵脚。” “那……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江月凝把钱都卷走,然后拍拍屁股走人?”裴芊芊还是不甘心。 “当然不能!”婉姨娘的眼里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直接告状不行,但咱们可以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婉姨娘凑到她耳边,如此这般地低语了几句。 裴芊芊的眼睛越听越亮,最后忍不住笑出了声:“娘,你这招釜底抽薪,真是太高了!” “高什么高,不过是走投无路罢了。”婉姨娘重新坐直身子,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能不能成,还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 …… 凝霜院里,一派安然。 江月凝正在看书,少年则在一旁,笨手笨脚地学着给她编一支新的发簪,柳条在他手里不怎么听话,编了半天,还是歪歪扭扭的。 绿竹从外面进来,先是看了一眼少年手里的杰作。 她忍着笑,才对江月凝呈报道:“夫人,奴婢方才听说,婉姨娘去慈晖堂求夫人,想讨一间铺子,被夫人给驳回来了。” 江月凝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意料之中。” 少年撇了撇嘴:“活该,整天不想着干点正事,就想着怎么从别人兜里掏钱。” 绿竹又道:“婉姨娘出来的时候,脸色难看得很,跟裴芊芊小姐在廊下说了好一会儿话,鬼鬼祟祟的,也不知在谋划什么。” 江月凝终于放下了书,看向绿竹:“她们最近,可还有什么别的动静?” 绿竹想了想:“别的倒是没有,就算真有,也早被我给挡回去了,哪能让他们在咱们面前瞎折腾” 江月凝的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敲了敲。 “继续盯着吧。”江月凝慢条斯理地分析道,“大家都不是省油的灯,也都想把那点权力放在自己手里,不必太担忧的。” 让他们斗去吧,斗得越狠,到时候就越容易走。 赵氏想维持表面的平和,肯定已力不从心。 “若是府里真乱起来了,咱们就更不用管了,毕竟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解决,何必为此而忧虑呢,谁又会在乎我们两个即将离开的人” 江月凝看着少年,眼底闪烁着清明而冷静的光。 “浑水,才好摸鱼。” 少年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才咧开嘴笑了。 “阿凝,你真聪明。” 江月凝没有说话,因为她什么也不想说。 这里到处都很乱,从前她就已经知晓了,如今府里出现了变故,自己又要被贬妻为妾,多少人想盯着这府中的中公之位。 她知道,婉姨娘的算计,不过是这盘大棋里,无足轻重的一步。 第47章 街头偶遇 但这一步,却恰好能为她们的离开,添上最后一把火。 那就烧吧。 烧得越旺越好。 烧掉这十年的枷锁,烧出一个海阔天空的未来。 这日,江月凝称要去城里最大的书局寻几本孤本账册,少年本想跟着,却被她拦了下来。 “你如今这张脸,在府里尚且能用胞弟的由头混过去,出了门,万一撞见认识十年后裴砚声的朝臣,该如何解释?” 要是出去闹腾的话,指不定得出什么事,这未必有意思。 少年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收回了脚,“那我让绿竹跟着你吧。” “不必,我一个人清静。”江月凝披上一件素色的斗篷,遮住了大半张脸,“放心,我很快就回来,我很久不曾去外面透气了。” 京城的街市依旧繁华,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江月凝无心闲逛,径直去了那家书局。 她挑了几本前朝的商贾杂记,正准备付钱,一个清冷的声音却自身后响起。 “侯府的书房,是缺了你这几本书么?” 江月凝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缓缓转过身,裴砚声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身常服,身姿挺拔,眉眼间是化不开的冷漠。 他怎么会在这里? 江月凝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福了福身,语气平静无波:“侯爷。” 裴砚声的目光落在她怀里抱着的几本书上,眼神愈发冷了。 “有什么东西,不能让下人来买?非要自己抛头露面。” 他方才路过此地,见里头有个身影十分眼熟,进来一看,才发觉真是江月凝。 她身体不好,一个人大寒天出来就为了买书吗? 他心里郁闷得很。 然而,江月凝可不想与他争辩这些,她抬起头,直视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侯爷,妾身有话想问你。” “说。” “前些时日,我让王伯送去主院的那个紫檀木匣子,侯爷可曾看见?” 裴砚声闻言,忽然嗤笑一声,那笑意里满是嘲讽与不屑,“什么匣子?我日理万机,国事缠身,你觉得我有闲心去管你的那些旧物?” 江月凝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看到了,他却装作没看见。 她深吸一口气,索性挑明了说:“那不是旧物,那是一封和离书。” “和离书”三个字一出,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裴砚声脸上的嘲讽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寒。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江月凝,你再说一遍。” “我说,那是一封和离书。”江月凝迎着他骇人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十年夫妻,缘分已尽,我自请下堂,求侯爷一封放妻书,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各不相干?”裴砚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底的风暴几乎要将她吞噬,“你以为你是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你嫁入侯府的那天起,生是裴家的人,死是裴家的鬼!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他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她的心口。 原来,他不是不在意,他是不准。 他不爱她了,却依旧要将她困在这座牢笼里,至死方休。 江月凝忽然觉得很可笑,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唇边勾起一抹凄然的弧度。 “侯爷说的是,是妾身痴心妄想了。” 她不再看他,抱着书,转身就走。 “站住!”裴砚声厉声喝道。 江月凝的脚步却没有片刻停留,她走得很快,像是要逃离什么洪水猛兽。 裴砚声站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攥紧的拳头,骨节捏得发白。 他想追上去,可理智却死死地钉住了他的脚步。 …… 从书局出来,江月凝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脑子里一遍遍回响着裴砚声那句“生是裴家的人,死是裴家的鬼”。 走到一个路口,她没有注意,与一个转弯的行人撞了个满怀。 “哎哟!” 怀里的书散了一地。 “姑娘,恕罪恕罪!” 一个温和儒雅的声音响起,对方立刻俯身,帮她去捡散落的书册。 江月凝回过神来,连忙道:“无妨,是我自己没有看路。” 她也蹲下身,两人一同拾捡。 “姑娘也是爱书之人?”那人将捡起的书册递给她,笑着开口。 江月凝抬起头,这才看清对方的样貌。 那是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青色儒衫,面容俊秀,气质温润,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像山间清泉。 “只是闲来无事,随意看看罢了。”江月凝接过书,客气地回答。 男子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本书的封皮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江州水利注》?姑娘对舆图工事亦有研究?” 江月凝一愣,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 男子见她不语,以为自己唐突了,连忙拱手致歉:“在下失言了,只是家父曾任江州司马,在下自幼耳濡目染,对江州水利略知一二,一时见猎心喜,还望姑娘莫怪。” “公子客气了。”江月凝对他生出几分好感,“我只是祖籍江州,故而对家乡之事多关注几分。” “原来姑娘也是江州人。”男子笑意更深,“在下姓温,单名一个瑜字,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江月凝心中一动,她不能暴露身份。 “小女子姓……景。”她随口用了母亲的姓氏。 “景姑娘。”温瑜念了一遍,点了点头,“今日唐突,不知家住何方,改日在下做东,在城西的清风茶楼向姑娘赔罪,顺便也可与姑娘探讨一番江州水务。” 他举止有礼,言谈得体,没有丝毫轻浮之意。 江月凝摇了摇头,婉拒道:“公子好意心领了,只是家中有事,怕是不得闲,今日多谢公子援手,我该回去了。” 说完,她抱着书,冲他福了一礼,便匆匆转身离去。 温瑜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若有所思。 景姑娘? 他看着自己方才捡书时,不小心沾上的一点墨迹,微微笑了笑。 这位景姑娘,衣着素净,用的却是宫里才有的贡品松烟墨,谈吐不俗,气度不凡,绝非寻常人家。 有意思。 第48章 侯爷的钞能力 江月凝一路回到侯府,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刚踏进凝霜院的门,少年便一个箭步冲了上来。 “阿凝,你回来了!”他上下打量着她,见她脸色苍白,立刻拧起了眉,“怎么去了这么久?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江月凝摇了摇头,“没事,只是在书局多待了会儿。” 她不想让他知道方才与裴砚声的争执,免得他又冲动。 少年还想再问,一个油腻的声音却抢先插了进来。 “哎哟,我的好外甥!总算回来了!” 赵堪满脸堆笑地从一旁闪了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把瓜子,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他一上来就想去拉少年的胳膊,被少年不着痕迹地避开。 “外甥啊!”赵堪也不尴尬,搓着手,一脸神秘地凑近,“舅舅我这两日为了你的事,可是茶不思饭不想,终于想出了一个万全之策!” 少年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用小指掏了掏耳朵。 “哦?说来听听。” 赵堪一看他有兴趣,顿时来了精神,唾沫横飞:“咱们不能再等了!你听舅舅的,明儿一早,你就去宫门口候着!等百官上朝的时候,你就……” “就一头撞死在宫门口的石狮子上,以死明志?”少年替他说了下去。 赵堪一愣:“啊?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就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你这身本事亮出来!最好再跟十年后的你打一架!你想啊,皇上一看,嚯!定安侯府出了两个战神,一少一壮,这可是天大的祥瑞啊!到时候他龙心大悦,还愁没你的位置?” 江月凝在一旁听着,只觉得头疼。 这都出的什么馊主意。 少年终于站直了身子,他走到赵堪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一脸灿烂。 “舅舅,你这个主意……真是好极了。” 赵堪被夸得飘飘然,“那是!你舅舅我……” “好到,”少年话锋一转,手上的力道陡然加重,捏得赵堪龇牙咧嘴,“我听了都想把你绑起来,嘴里塞上抹布,直接丢进护城河里喂王八。” 赵堪的笑僵在脸上,疼得“哎哟”直叫。 “外甥……你……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好说……”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少年松开手,掸了掸衣袖,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不然,见你一次,我揍你一次。” 赵堪捂着被捏疼的肩膀,愣在原地,半晌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院子里,江月凝看着少年气鼓鼓的侧脸,忍不住笑了。 “跟这种人置气,不值得。” 少年回过头,一脸严肃:“我不是跟他置气,我是怕你被这种蠢货的馊主意影响。” 就在此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出现。 是裴砚声。 少年站了起来,下意识地便将江月凝护在身后,一双桃花眼警惕地盯着来人。 裴砚声的视线越过他,直直地落在江月凝身上。 “我有话同她说。”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的面说?”少年寸步不让。 “你算什么东西?”裴砚声的声线陡然转冷,“这是我的侯府,我的院子,我与我的……妻子说话,何时轮到你一个外人插嘴?” “妻子?”少年嗤笑一声,“一个马上就要被你贬妻为妾的妻子?裴砚声,你还有脸说这两个字?” “你给我闭嘴!” “我就不闭嘴!你能做,还不让人说了?小爷我现在去皇上跟前,未必不能比你强,到时,我看你有多大的本事跟我斗。” 眼看两人之间的火药味越来越浓,江月凝终于开了口。 “你先进去。”她轻轻拉了拉少年的衣袖。 少年猛地回头,满是不解和受伤:“阿凝!” “我没事。”江月凝冲他摇了摇头,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示意,“我与侯爷,确实有些话需要单独谈谈,你先回屋,好吗?” 少年看着她平静的脸,再看看对面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胸中的怒火翻腾不休。 他僵持了许久,最终还是咬了咬牙,退了一步。 “好。” 他狠狠地瞪了裴砚声一眼,转身进了屋,关门的声音震得窗棂都在抖。 院子里,只剩下江月凝和裴砚声。 两人相对无言,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许久,裴砚声才迈步走了过来。 他没有坐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府里,是不是过得不顺心?” 江月凝的心里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夹杂着无尽的讽刺。 不顺心?他现在才来问她顺不顺心? 她站起身,不愿看他,“侯爷多虑了,妾身一切安好。” 裴砚声没有再说话,只是从袖中,拿出了一沓厚厚的银票,不由分说地拍在石桌上。 “这些你拿着。”他开口,依旧是那种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江月凝垂眸,看着那沓崭新的、印着京城最大钱庄戳记的银票,每一张都是一百两的大额。 粗粗一看,少说也有几千两。 “侯爷这是何意?”她问,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府里的人,拜高踩低是常有的事。”裴砚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自顾自地说着,“若有人再敢克扣你的用度,或给你脸色看,不必忍着。”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会处置。” 江月凝忽然就笑了,那笑意凄然而冷冽。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她月例被减半,知道下人怠慢,知道她在这府里过得是什么日子。 然后呢? 他的解决方式,就是用钱来砸她。 用这些冰冷的银票,来堵住她的嘴,来买她的安分。 十年了,他一点都没变。 他永远觉得,只要给了她侯府主母的尊荣,给了她花不完的银子,她就该满足,该感恩戴德,该安安分分地待在他划定的牢笼里。 “侯爷的赏赐,妾身愧不敢当。”江月凝收回视线,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我让你拿着!” 裴砚声的耐性似乎耗尽了,他上前一步,扣住她的手腕,强行将那沓银票塞进她的手里。 他的手很冷,力道大得吓人。 “江月凝,别再挑战我的底线。”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警告,“安分守己地待着,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但你若再敢提和离二字……”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话里的威胁,却像冰锥一样刺骨。 说完,他猛地甩开她的手,不再看她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江月凝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她摊开手,看着掌心那沓厚厚的银票,只觉得无比滚烫,烫得她整颗心都在抽痛。 屋门被猛地推开,少年带着一身怒气冲了出来。 “阿凝,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他的视线,瞬间落在了江月凝手中的那沓银票上。 少年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去,从担忧转为不敢置信,最后化为滔天的怒火。 “他什么意思?” 少年一把夺过那沓银票,气得浑身发抖。 “拿钱砸你?他当你是谁?”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和心疼,一把将那些在别人眼里贵重无比的银票,狠狠撕成了两半。 “他凭什么这么羞辱你!” 第49章 有大病吧 碎纸屑纷纷扬扬,落在江月凝的发间、肩上,像一场突如其来的、荒唐的雪。 她没有去拂,只是静静地看着少年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俊脸,那双总是亮晶晶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心疼与屈辱。 江月凝的心,被这滚烫的情绪熨帖得微微发疼。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声音很轻。 “我没有被羞辱。” 少年猛地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这还不是羞辱?他拿钱砸你!他把你当什么了!” “在我眼里,这些,”江月凝的另一只手指了指满地的碎纸,神色平静得可怕,“和路边的石子,没什么分别。” 她看着少年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真正的羞辱,不是他给我什么,而是他不让我走。” 少年一怔。 是了。 他只看到了裴砚声用钱财践踏她的尊严,却忘了,这十年来,真正困住她、折磨她的,是这座华丽的牢笼,是那份早已名存实亡的婚约。 滔天的怒火瞬间化为无尽的无力感。 他能撕碎这些银票,却撕不碎那一道将她困死在侯府的圣旨,撕不碎裴砚声定安侯的权势。 少年胸口剧烈起伏,垂在身侧的手死死地捏成了拳头。 赵堪那个蠢货的馊主意,那些在他听来荒唐可笑的计策,此刻却在脑海里疯狂叫嚣。 去宫门口!去百官面前! 把身份亮出来! 把权势抢过来! 或许……或许那个蠢货说对了一件事。 在这吃人的世道,情义一文不值,只有握在手里的权势,才是唯一的刀。 他看着江月凝苍白却坚韧的侧脸,一个念头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他不能就这么带着她跑。 他要的,不是狼狈出逃。 他要的,是堂堂正正地站在这京城,把那个男人踩在脚下,然后亲手为她打开这侯府的大门,让她自由地走出去。 …… 慈晖堂内,气氛凝重。 赵氏坐在上首,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封面,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头发慌。 赵惜玉垂首立在一旁,一身浅粉色的衣裙,衬得她愈发楚楚可怜。 “姑母,这是公主大婚拟定的采买单子,还有各处花销的预算,您过目。”她柔声开口,将另一本账册呈了上去。 赵氏接了过来,随意翻了两页,目光在一处停顿了片刻,随即不动声色地合上。 她深谙世事,在江月凝嫁进来之前,这侯府的中馈她也看过,账目上的门道,她比谁都清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三房的裴泽领着儿子裴昂走了进来。 “嫂嫂。”裴泽脸上挂着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裴昂跟在他身后,抱着一摞比他还高的账本,小脸上满是紧张和不安。 “三弟来了。” 赵氏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裴昂怀里的账册上。 “昂儿,过来给二伯母看看,你都学了些什么。”裴泽拍了拍儿子的背,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裴昂抱着账册,磕磕巴巴地上前一步,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条目,声音都在发颤。 “二……二伯母,这……这是公主殿下嫁衣要用的蜀锦,采买价是……是每匹一百二十两,可……可我前日去问过,市面上最好的蜀锦,也不过八十两一匹,而且这采买的数量,足足比礼单上多了五十匹……” 话音刚落,赵惜玉的脸一下白了。 赵氏的面容依旧平静,只是敲击封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裴泽立刻接上了话,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嫂嫂,我不是说惜玉侄女有心要如何,只是这管家之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账目一进一出,都是白花花的银子,我辛辛苦苦在外面跑商挣钱,不是为了让公中的银子这么不明不白地打了水漂!” 他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门外。 “更何况,这府里还有人什么力气都不出,就等着年底分红呢!咱们这儿省吃俭用,填的可是无底洞啊!” “裴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说曹操曹操到,裴拾与陆氏正好走到门口,将裴泽这番夹枪带棒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裴拾一张脸涨得通红,身为嫡长子,他这辈子最重脸面,此刻却被亲弟弟当众指着鼻子骂吃白食,如何能忍? 裴泽见他来了,索性连伪装都懒得装了,冷笑一声。 “什么意思?我的意思还不够明白吗?大哥,你读了半辈子书,连个秀才都没考上,整日游山玩水,寄情诗书,好不风雅!可你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从公中出的?哪一样不是我裴泽在外头低声下气挣回来的!” “你!”裴拾气得浑身发抖。 他身后的陆氏也忍不住了,尖着嗓子道:“三弟,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大爷是嫡长子,按规矩拿份例,天经地义!倒是你,在外头做的那些生意,账目真的就那么干净吗?” 眼看家丑就要当众掀开,裴泽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胡说?你经得起查吗?” “够了!” 一直沉默的赵氏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满屋的争吵戛然而止。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赵惜玉“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眼泪说掉就掉,哭得梨花带雨。 “姑母,你们别吵了……都是惜玉的错,是惜玉年轻,没把账目管好,才让大家生了嫌隙,伤了和气……” 她一边哭,一边膝行到赵氏脚边,抬起那张泪痕斑斑的小脸。 “姑母,这管家的担子实在太重了,惜玉能力有限,实在是不堪重负,求母亲收回成命吧!若实在缺人手,不如……不如就让惜玉专管库房和采买这两块,地方小,事也少,惜玉日日盯着,定不敢再出半分差错,也能为您分忧。” 好一招以退为进! 裴泽和裴拾吵得面红耳赤,她倒好,三言两语就把自己摘了个干净,还顺势想把府里最肥的两块差事——库房和采买,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赵氏垂眸看着跪在地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侄女,心里一阵烦躁。 乱。 太乱了。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张脸。 那张脸总是清清冷冷的,没什么表情,可她管家十年,侯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内内外外无数的产业田庄,账目上从未错过一文钱。 第50章 不管了 赵氏闭了闭眼,将那本账册随手丢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她看着跪在地上哭泣的赵惜玉。 这丫头的心思,她怎么会看不透。 五十匹蜀锦的差价,三十盒东珠的耗损,公主那个草包哪里懂得这些门道,多出来的银子去了哪里,还不是进了这丫头的私房。 若是真把管家大权交出去,交给赵惜玉,这府里的账目怕是半个月就要千疮百孔。 可若是不交,公主那边闹起来,加上三房日日盯着,这烂摊子谁来收拾? “都退下吧。”赵氏抬手揉着额角,“吵得我头疼。” 裴泽还想说话,被赵氏一记冷厉的视线扫过,只能闭了嘴,带着裴昂悻悻离去。 裴拾和陆氏也冷哼一声,转身出门。 赵惜玉擦着眼泪站起来。 “你也回去歇着。”赵氏没看她,“账目的事,我自有计较。” 赵惜玉咬了咬牙,只能屈膝退下。 屋内只剩下陈嬷嬷。 “去凝霜院。”赵氏端起冷透的茶盏,“把月凝叫来。” 陈嬷嬷一愣,“夫人,这……” “她既然还要在这府里待着,就不能看着侯府乱套。”赵氏语气笃定,“去请。” 凝霜院。 陈嬷嬷到的时候,绿竹挡在门口,死活不让进。 “我们夫人病还没好利索,吹不得风,有什么事嬷嬷明天再来吧。” 陈嬷嬷沉下脸,“这是夫人的命令。绿竹,你一个丫鬟,也敢拦着主子传话?” 屋内传来江月凝平淡的声音。 “绿竹,让她进来。” 江月凝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根炭笔,正在纸上写写画画。 听完陈嬷嬷的传话,她连头都没抬。 “夫人说,府里账目出了大岔子,请您务必过去一趟。”陈嬷嬷弯着腰,态度比前几日恭敬了不少。 江月凝放下炭笔,“走吧。” 少年一把按住她的手腕,“去干什么?她们自己拉的屎,还要你去擦?” 江月凝拍了拍他的手背。 “去看看也无妨,把话说清楚,免得以后总来烦我。” 少年没再拦,抓起旁边的外袍披在身上。 “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并肩走在抄手游廊上。 冷风吹过,少年的步子迈得很重,踩得青石板咯吱作响。 他偏过头,看着江月凝消瘦的侧脸。 这侯府里的人,个个都是吸血的虫。 他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赵氏叫阿凝去,无非是想让她重新接管账目。 他可以现在就冲进去,把那老太婆的桌子掀了,把赵惜玉贪墨的证据甩在她脸上。 可是然后呢? 阿凝现在还在侯府,她手里的钱还没完全转移完。 如果现在彻底撕破脸,赵氏一定会封锁侯府,查抄凝霜院。 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放弃了最爽的掀桌子选项。 他要确保阿凝能毫发无伤地离开。 两人踏进慈晖堂。 赵氏坐在上首,见少年也跟着来了,眉心微蹙,却没有发作。 “坐吧。”赵氏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江月凝没坐,只是静静地站着。 “母亲叫我来,有何吩咐。” 赵氏将桌上那两本账册往前推了推。 “这是公主大婚的采买单子,还有各处的花销,你看看。” 江月凝看都没看一眼,“这账册,现在不归我管。” “月凝。”赵氏放缓了语调,带上了几分长辈的慈爱,“我知道你心里有气,砚声要娶公主,委屈了你。可这侯府的基业,是你和砚声一点点撑起来的。你难道就忍心看着它毁于一旦?” 江月凝觉得有些好笑。 毁于一旦? 这侯府的死活,与她何干。 “母亲言重了。”江月凝语气平淡,“公主乃金枝玉叶,又有表妹从旁协助,这管家的事,自然轮不到我一个即将被贬妻为妾的人来插手。” 赵氏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这是在跟我赌气?” “并非赌气,只是认清了本分。” 赵氏叹了口气,“惜玉那丫头,有些小聪明,但撑不起大局,公主更是娇纵,不懂这柴米油盐的艰难。这府里的账,除了你,谁也理不清。” 赵氏站起身,走到江月凝面前。 “你既然还要留在府里,这管家之权,我便做主,还是交由你来打理,公主那边,我会去说。” 这是施舍?还是算计? 江月凝看着赵氏那张精于算计的脸。 让她继续管账,把那些亏空补上,替赵惜玉背锅,替公主擦屁股。 等一切理顺了,再一脚踢开。 算盘打得真响。 一直没说话的少年突然笑了一声。 笑声在安静的屋内格外刺耳。 “母亲这算盘,我在院子里都听见响了。” 少年大喇喇地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阿凝管账的时候,你们嫌她占着主母的位置不下蛋,现在换了人,账目亏了,银子没了,又想起她来了?” 赵氏脸色铁青,“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怎么没我说话的份?”少年身子前倾,盯着赵氏,“那账本上的亏空,少说也有几百吧?怎么,人家贪了银子,你们不去查她,反倒把这烂摊子塞给阿凝?”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赵氏厉声呵斥。 “是不是胡说,查查私库不就知道了?”少年冷笑。 赵氏被堵得说不出话。 江月凝拉了拉少年的袖子,示意他别说了。 她转头看向赵氏。 “母亲。”江月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这账本,我不会接。” 赵氏盯着她。 “你当真要眼睁睁看着侯府乱套?” “侯府乱不乱,是侯爷和公主的事。”江月凝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账目,往后不论是亏损还是盈余,都与我毫无关联。” 赵氏指着她,手指发颤。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你难道真想在这府里当个废人?” “当个废人,也比当个被人利用完就丢的物件强。” 江月凝微微颔首,行了一个挑不出错的礼。 “话已至此,母亲早些歇息,告退了。” 她转身就走。 少年立刻跟上。 赵氏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江月凝!”赵氏在背后喊道,“你以为你撒手不管,就能独善其身?这府里倾覆了,你也落不到好!” 江月凝的脚步没停。 少年走在江月凝身侧,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 第51章 落水 他看着气急败坏的赵氏,扯了扯唇角。 “她会不会落到好,不劳您费心。” 袁府。 裴袅坐在妆镜前,手里攥着一封府里送来的家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袁从推门进来,一身官袍还没换,脸上带着一天的疲倦。 “又看什么?” 裴袅将信纸拍在桌上,转过身来,眼里全是压不住的兴奋。 “你猜怎么着?府里的中馈,现在没人管了!” 袁从解着腰带,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回事?” “江月凝撂挑子了,死活不接,赵惜玉呢,被我娘给驳了,公主那个废物更不用说。” 裴袅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 “我娘那边肯定焦头烂额,账目乱成一锅粥,三弟又天天闹着要分钱,大哥那个窝囊废只会缩着脖子……” 袁从听明白了,慢慢坐到椅子上。 “你想回去?” “我得回去看看。”裴袅凑到他跟前,压低了声音,“账目一乱,谁还分得清哪笔银子进了哪个口袋?我娘如今急着用人,我这时候回去帮忙,顺手截两笔……” 袁从的眉头拧了起来,又松开。 “能拿就多拿点,这礼部的俸禄,养活你们娘俩都费劲。” 裴袅笑了,拍了拍他的肩。 “放心,我心里有数,明儿一早,我就带钰儿回去住几天。” 次日,裴袅抱着三岁的袁钰,坐着马车进了定安侯府的大门。 赵氏听说大女儿回来了,难得露出几分笑意,让人在慈晖堂备了点心。 袁钰被奶娘抱着,小脸冻得红扑扑的,一进屋就往赵氏怀里钻。 “外祖母!” 赵氏搂着外孙,脸上的疲态散了几分。 “瘦了,在袁家没吃饱?” 裴袅在旁边坐下,接过丫鬟端来的热茶。 “可不是么,那点俸禄,连请个好厨子都请不起,娘,您看看您这外孙,连件新棉袄都是去年的旧衣改的。” 赵氏瞥了她一眼。 “回来就回来,别一开口就哭穷。” 裴袅嘿嘿一笑,不接这话,转而东张西望。 “娘,我听说府里最近热闹得很?公主要进门就算了,怎么账目又出了岔子?” 赵氏的脸沉了一瞬。 “谁跟你说的?” “我又不是聋子。”裴袅撇嘴,“三弟那嗓门,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人传人嘛,对了,那个江月凝呢?她不是最会管账的么?怎么就不管了?” 赵氏没说话。 裴袅自顾自地接着说。 “我早就说过,这个女人靠不住,当初嫁进来的时候,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谁知道肚子里那么多弯弯绕绕。管了十年的家,谁知道她往自己兜里揣了多少?” “够了。”赵氏打断她。 裴袅收了声,但嘴角还挂着不以为然的弧度。 赵氏将袁钰放在地上,让奶娘领着去院子里玩。 “你这趟回来,到底想干什么?” 裴袅收敛了笑容,正色道。 “娘,女儿想帮您分担,账目的事,我虽比不上江月凝,但好歹跟着您学了几年,打打下手总行吧?” 赵氏看了她半晌,“你那点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 裴袅脸上一僵。 赵氏端起茶盏,语气不轻不重。 “帮忙可以,但手脚放干净,被我查出来,别怪我不念母女情分。” 裴袅连忙点头,“娘放心,我哪敢呐。” 嘴上这么说,心里早就盘算开了。 袁钰闹着要出去玩,奶娘拗不过,便带着他在后花园转悠。 江月凝此时正好要去库房取一件旧衣裳改给绿竹,她就是闷了,自己出来走走。 路线经过后花园的荷花池。 池子不大,夏天开满荷花,到了冬天只剩一汪枯水。 她一个人走在石径上,远远看见袁钰蹲在池边,手里拿着根树枝,正往池子里戳冰玩。 奶娘不知去了哪里。 江月凝皱了皱眉,加快了脚步想过去把孩子拉回来。 就在她距离袁钰不过五六步的时候—— 一个穿着青布衣裙的丫鬟从假山后面窜出来。 动作极快。 那丫鬟一把推在袁钰背上。 三岁的孩子身子轻,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整个人直接栽进了池子里。 很快,是孩子入水的声响。 江月凝瞳孔骤缩,冲上去扑到池边,一把捞住袁钰的衣领往上拽。 池水刺骨。 她半个身子都探进了水里,棉袄瞬间湿透,冷意钻进骨头缝。 “来人!快来人!” 那个推人的丫鬟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袁钰被拖上岸的时候,小脸冻得发紫,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下人们闻声赶来,乱作一团。 江月凝跪在池边,浑身湿透,抱着孩子往怀里捂,手在发抖。 不是冷的。 是后怕。 如果她晚来一步—— “我的儿!” 裴袅的尖叫从游廊那头传过来。 她跑得鞋都掉了一只,扑过来一把从江月凝怀里抢过袁钰,死死搂在胸口。 “钰儿!钰儿你怎么了!” 袁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手死死攥着裴袅的衣襟。 裴袅抬起头,一双眼睛血红,死死盯着浑身湿透的江月凝。 “江月凝!” 她的声音尖利得能划破耳膜。 “你干了什么!” 江月凝还没来得及开口,裴袅已经站了起来,抱着孩子后退了两步,满脸惊恐与愤怒。 “是你推的!一定是你推的!这里只有你一个人!” “不是我。”江月凝的声音沙哑,冷静得不正常,“我过来的时候,有个丫鬟——” “放屁!” 裴袅打断她,歇斯底里。 “什么丫鬟?哪个丫鬟?人呢?在哪呢?我怎么没看见!” 她环顾四周,空空荡荡,除了赶来的下人,哪有什么别的丫鬟。 江月凝闭了闭眼。 没有人证。 那个丫鬟来得快,走得更快,像是提前踩好了点。 裴袅的哭喊声越来越大,引来了更多的人。 “来人!江月凝要害我儿子!” 赵惜玉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后面。 她靠在游廊的柱子上,手里捏着一方帕子,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惊愕和担忧。 江月凝的视线越过裴袅,穿过人群,落在那张精心装扮的脸上。 赵惜玉迎上她的目光,眨了眨眼,唇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转瞬即逝。 江月凝攥紧了湿透的袖口,指节泛白。 第52章 当众对质 慈晖堂内,乱成了一锅粥。 裴袅抱着儿子,哭得撕心裂肺。 “江月凝!我儿子才三岁!他哪里得罪你了!你要下这样的毒手!” “我不过是之前在我家说了你几句不中听的,你就记恨在心,如今对我儿子下手!你好狠的心啊!” 江月凝面无血色,嘴唇冻得发紫,可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任由冰冷的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地,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没看裴袅,目光冷冷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绿竹跪在她身旁,急得满头是汗,梗着脖子反驳:“大姑奶奶,您讲点道理!我们夫人若是真想害小公子,她身体不好,为何还要自己跳进那冰窟窿里去救人?您睁开眼睛看看,我们夫人现在都快冻僵了!” “她那是做戏!”裴袅尖叫着打断她,“她就是想演一出舍身救人的好戏,好让所有人都觉得她高尚!谁知道呢?说不定她就是看没人,想淹死我儿子,结果被你们撞见了,才不得不救!” 这番颠倒黑白的指责,让绿竹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血口喷人!” “都住口!” 赵氏猛地一拍桌子,满脸怒容。 她快步走下来,先是查看了一下外孙的状况,见袁钰只是受了惊吓,身上裹着厚厚的毯子,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转过身,目光如刀,落在江月凝身上。 “月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一个柔弱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 “姑母,您先别动气。” 赵惜玉从人群后走了出来,姿态温婉,满眼担忧。 “大姐也是爱子心切,才会口不择言,嫂嫂也不是那种狠心的人,我想……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她说着,话锋轻轻一转,看向江月凝,眼神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同情,“只是……嫂嫂,方才那池边真的只有你和钰儿吗?会不会是你看错了?毕竟天寒地冻的,哪个丫鬟会无缘无故跑到那偏僻的池边去呢?” 她没有直接指责,却句句都在暗示,江月凝口中的神秘丫鬟是凭空捏造。 “是啊!哪有什么丫鬟!”裴袅立刻找到了同盟,哭喊得更来劲了,“母亲!您要为我做主啊!这个毒妇今天敢推我儿子下水,明天就敢在您的茶里下毒啊!” 赵氏的脸色愈发难看,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江月凝,眼神复杂。 理智告诉她,江月凝不是这种人,可眼下的局面,人证物证俱无,只有裴袅母子凄厉的哭喊。 “江月凝,”赵氏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看没看见那个丫鬟?” “看见了。”江月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她是谁?哪个院的?叫什么名字?”赵氏追问。 “不认识。” 这三个字一出,满堂哗然。 “哈!不认识?”裴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编!你接着编!我看你能编出什么花来!” 赵氏的耐心终于耗尽,她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与决绝,“来人!将江氏……” “我看谁敢动!” 一声暴喝如惊雷般从门口炸响。 少年一身玄色劲装,裹挟着一身凛冽的寒气,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他那双桃花眼里燃着滔天的怒火,视线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江月凝。 他三两步冲过去,脱下自己还带着体温的厚重外袍,一把将江月凝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 “阿凝!”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心疼和暴怒。 紧接着,另一个更加冰冷、更具威严的声音响起。 “都给本侯住口。” 裴砚声从门外缓步而入,他依旧是一身暗色常服,面容冷峻如冰,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扫过全场,所有人的哭喊和议论声瞬间都卡在了喉咙里。 两个一模一样,却气质截然不同的男人,一左一右,如同两座山,将江月凝护在了中间。 花厅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砚……砚哥哥?” 长宁公主的声音紧随其后,她提着裙摆,一脸兴奋地跑了进来。 “哟,这是怎么了?这么热闹?”长宁公主的目光在场内转了一圈,最后幸灾乐祸地停在江月凝身上,“哎呀,江月凝,你怎么跪在地上,还湿漉漉的?这是犯了什么错,惹得母亲要罚你了?” 她一开口,就像是给这场闹剧又添了一把最大的火。 “舅舅我……我就说一句!”角落里,一直没敢出声的赵堪,见两个外甥都来了,胆气也壮了些,缩着脖子喊道,“月凝这孩子不是那样的!这里头肯定有误会!” “你闭嘴!”赵氏和裴袅异口同声地呵斥道。 赵堪脖子一缩,立刻噤了声。 “误会?”少年冷笑一声,他扶着江月凝站起身,给她压实外袍,将她护在身后,一双利眼扫向裴袅,“你儿子掉水里了,是她不顾自己性命跳下去救的!你眼瞎了吗?不感恩戴德就算了,还反咬一口,裴家怎么养出你这种颠倒黑白的蠢货!” “你!你敢骂我!”裴袅气得跳脚。 “骂你怎么了?”少年上前一步,气势逼人,“小爷今天不光骂你,再敢污蔑她一句,我还揍你!” “够了。”裴砚声终于开了口。 他没有看吵闹的众人,视线越过所有人,落在江月凝苍白的脸上。 当他看到她湿透的衣衫,看到她冻得发紫的嘴唇,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掀起了一丝波澜。 他转向赵氏,语气冰冷:“母亲,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氏被他看得心头一凛,将事情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当然,是站在裴袅视角说的。 裴砚声听完,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缓缓走到江月凝面前。 少年立刻绷紧了身体,像一只护食的狼崽,警惕地盯着他。 “让开。”裴砚声看着少年,吐出两个字。 “凭什么?”少年毫不退让。 “就凭我是她丈夫,是这定安侯府的主人。”裴砚声的声音里,带着上位者天生的傲慢与控制欲。 “丈夫?”少年嗤笑,“一个要把自己妻子贬为妾室的丈夫?裴砚声,你也配?” 眼看两个男人就要当场动手,一直沉默的江月凝,轻轻拉了拉少年的衣袖。 她从少年身后走出,平静地迎上裴砚声的目光。 第53章 绝地反击 “侯爷想问什么,便问吧。” 裴砚声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头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但他压了下去。 “本侯只问你一句,”他盯着她的眼睛,“你,推了钰儿没有?”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长宁公主更是伸长了脖子,满脸的期待。 江月凝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十年,也怨了十年的男人。他问得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 她忽然笑了,那笑意极淡,却带着无尽的悲凉与嘲讽。 “侯爷觉得呢?”她不答反问。 这句反问,像一根淬了毒的细针,精准地扎进了裴砚声的死穴。 他觉得? 他觉得她不会。可他更觉得,她恨他,恨到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你……”裴砚声的脸色冷得能刮下霜来,“本侯在问你话!” “砚哥哥!你还问她做什么!就是她干的!”裴袅见裴砚声来了,底气更足,指着江月凝的鼻子尖叫,“她恨我!她恨我们所有裴家的人!她就是要报复!” 江月凝没有理会裴袅的疯狗乱吠。 她迎着裴砚声那双几乎要将她凌迟的目光,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开了口。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因为寒冷而微微发颤,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花厅。 “第一,我若真想害钰儿,为何要选在光天化日之下?这后花园人来人往,我在这里动手,是生怕别人抓不到我的把柄吗?” “第二,钰儿落水,是我第一个发现,也是我跳下去救的人,若我存心害他,大可以袖手旁观,等他沉下去,再假惺惺地呼救,岂不更干净利落?” “第三,”江月凝的目光扫过裴袅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我如今不过是个即将被贬妻为妾的待罪之人,在这府里,连自己的院门都懒得出,害死侯府的嫡长外孙,于我而言,有何好处?是能让我重获侯爷的宠爱,还是能让我坐稳主母之位?都不是。只会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她顿了顿,唇边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我还没蠢到,拿自己的命,去换一个不相干小儿的命。” 一番话,条理清晰,逻辑分明。 是啊,她图什么? 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也不在乎府里的这些中馈,没必要杀一个孩子。 “说得好!”少年第一个拍手叫好,他护在江月凝身前,像一头好斗的豹子,桃花眼扫视全场,满是轻蔑,“只有蠢货才会用这种手段嫁祸!也只有蠢货才会信!” 他这话,骂了裴袅,也把赵氏和在场所有起了疑心的人都骂了进去。 裴袅气得脸都绿了,“你……你个小畜生!你跟她就是一伙的!” “我就是跟她一伙的,怎么了?”少年下巴一扬,满是桀骜,“不像有些人,跟猪是一伙的,脑子里装的都是水!” “够了!”裴砚声厉声喝止。 他没有再看江月凝,而是将森冷的目光投向了哭闹不休的裴袅。 “大姐,你口口声声说月凝推了钰儿,可有人证?” 裴袅一噎,“我……我没看见!可当时那里就她一个人!” “那就是没有证据。”裴砚声的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没有证据,便是诬告,诬告侯府主母,按家规,该当何罪?” 裴袅的哭声戛然而止,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亲弟弟。 他不帮她?他竟然不帮她? 赵氏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砚声,袅儿也是爱子心切……” “爱子心切,就可以信口雌黄,扰乱家宅不宁?”裴砚声毫不留情地打断她,“此事疑点重重,在查明真相之前,任何人不得再议论半句。王伯!” 管家王伯连忙从人群后躬身走出:“侯爷。” “彻查今日后花园当值的下人,但凡有半句谎言,杖毙。” “是!” 裴砚声的目光,最后落回江月凝身上,她还穿着那身湿透的衣裳,被少年用外袍裹着,小脸苍白得像纸,整个人摇摇欲坠。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说不清是疼,还是烦躁。 “回你的院子去。”他冷冷地命令道,“叫个大夫看看,别死在侯府,晦气。” 这话说的,刻薄又无情。 长宁公主在一旁撇了撇嘴,觉得无趣极了。 还以为能看到一出好戏呢,结果三言两语就结束了。 不过……她歪着头想了想,觉得裴砚声说得也有道理。 江月凝要是真想报仇,肯定会用更阴险的法子,比如下个毒什么的,推人下水这种事,又蠢又容易暴露,不像是她能干出来的。 赵惜玉站在角落里,攥着手帕的指节早已发白。 她精心策划的一石二鸟之计,竟然就这么被江月凝几句话给化解了。 不仅没能把江月凝彻底踩死,反而让裴砚声起了疑心,要彻查此事! 她放在假山后的那个丫鬟,是早就买通了的死士,事成之后便会立刻出府,从此人间蒸发,查?他能查到什么? 可她不甘心! “表哥,”赵惜玉柔柔弱弱地开了口,眼圈一红,“嫂嫂虽然洗清了嫌疑,可钰儿受了这么大的惊吓,大姐心里难受也是真的,您看……” “那你想如何?”裴砚声冷眼看她。 赵惜玉被他看得心头一颤,后面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裴砚声不再理会她,转身对赵氏道:“母亲,这家里的规矩,是该好好整顿了,什么人都能在背后嚼舌根,什么事都能闹到慈晖堂来,成何体统!” 赵氏被儿子当众下了面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也无从反驳。 裴砚声说完,不再看这满屋子的人一眼,拂袖而去。 少年则小心翼翼地扶着江月凝,低声问:“阿凝,冷不冷?我们回去。” 江月凝摇了摇头,由他扶着,一步步往外走。 路过裴袅身边时,她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 这场闹剧,就这么虎头蛇尾地收了场。 回到凝霜院,绿竹早就烧好了热水,备好了干净的衣裳和驱寒的姜汤。 江月凝泡在温热的水里,才觉得冻僵的四肢渐渐回暖。 她换上干净的寝衣,坐在烧得旺旺的炭盆边,手里捧着一碗滚烫的姜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第54章 谁与恩情 少年蹲在炭盆边,一张俊脸绷得紧紧的,眼里的火气几乎要烧穿屋顶。 “他有大病吧!”少年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咱们明明是被诬陷,他竟然还选择站在别人那一边,真是气死人了!” 绿竹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想劝又不敢。 江月凝想了想,还是决定和他说实话。 “他是在救我。”她轻声说。 少年抬头,一脸的不敢置信:“救你?阿凝,你是不是被冻糊涂了?他那话跟刀子一样,句句扎心,这也叫救你?” “在那种情况下,”江月凝放下碗,看着炭盆里跳动的火光,“他若表现出半分对我的维护,裴袅就会闹得更凶,母亲也会认定我是恃宠而骄。” “他用最刻薄的话把我骂走,反而是堵住了所有人的嘴,让这件事到此为止。不然,你以为我今天能这么轻易地走出慈晖堂?” 少年怔住了。 他只看到了裴砚声的冷酷无情,却没看到那层冷酷之下,包裹着的、独属于权谋者的算计和……保护。 可这种保护,太伤人了。 “我不管!”少年站起身,在屋里烦躁地来回踱步,“就算是救,那也是他欠你的!这算什么?打你一巴掌,再给你一颗烂掉的甜枣?” “我受够了!”他停下脚步,一拳砸在桌子上,“我们不能就这么窝窝囊囊地走了!我要让他后悔!我要让他跪下来求你!” 江月凝看着他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的眼眶,心里一软。 “别冲动。” “我没冲动,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少年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阿凝,赵堪那个蠢货的主意,虽然蠢,但有一点他说对了。” “在这侯府,在这京城,没有权势,我们连呼吸都是错的。我想带你走,堂堂正正地走,不是像丧家之犬一样逃跑。” 他眼里的光,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要去找我的人。”少年一字一句地说,“十年前,跟着我从战场上回来的那些旧部,他们还认我这个主帅。” 江月呈心头一震,还没来得及说话,少年已经站起身,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赵堪正躲在自己院里,一边嗑瓜子,一边庆幸今天没被殃及池鱼,冷不防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少年带着一身寒气站在门口。 “外……外甥?”赵堪吓得瓜子撒了一地,“你……你这是干什么?” “舅舅,”少年走进来,开门见山,“你之前说的那个主意,再说一遍。” 赵堪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顿时激动得搓手:“哎哟!我的好外甥,你可算想通了!舅舅就说嘛,是龙就得飞,是虎就得啸,你这身本事,窝在这后院里算怎么回事!” “少废话。”少年打断他,“我问你,我十年前的那些部下,如今还有谁在京城?把你知道的,都写下来。” 赵堪脸上的兴奋瞬间褪去几分,换上了一丝凝重。 “外甥啊,这事……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他压低了声音,“十年了,人心是会变的。当年跟着你的那些人,有的早就解甲归田,有的战死了,还有的……投了新主子。” “你就告诉我,谁还在。”少年眼神锐利。 赵堪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叹了口气,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支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 “我确实给你提前查过了,禁军副统领陈启,当年是你手下的先锋官,算是爬得最高的了,还有城门校尉张莽,是个莽夫,但对你忠心耿耿,再就是……兵马司的李校尉,不过他现在跟着三王爷了……” 赵堪一边写,一边念叨:“外甥,舅舅得提醒你,你一旦去找他们,可就不是什么胞弟了,你就是第二个定安侯,到时候,宫里那位,朝堂上那些人,眼睛都会死死盯着你,一步都错不得啊!” 少年拿过那张写了寥寥数个名字的纸,看都没看赵堪一眼,转身就走。 “多谢舅舅。” 字句轻飘飘地传来,人已经消失在院门口。 赵堪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继续嗑瓜子,呸地吐掉壳,喃喃自语:“这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另一边,公主那里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长宁公主此刻心里老大不痛快。 今天这出戏,没看成江月凝的笑话,反倒显得自己像个上蹿下跳的丑角。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贴身宫女云儿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走了进来。 她说:“公主,贵妃娘娘宫里派人送来的。” 长宁掀开眼皮,懒洋洋地问:“又是什么?” “是一支东海暖玉的簪子,”云儿打开锦盒,只见一支通体温润、雕着并蒂莲的玉簪静静躺在明黄色的绸缎上,“贵妃娘娘说,这玉能养人,最适合公主您了。” 长宁撇了撇嘴,“她倒是会送,这里人人都说,让我离她远些,说她和母后不睦,心机深沉,我既要嫁入侯府,就须得跟她保持着距离。” 云儿将簪子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插在长宁的发髻上,她柔声劝道: “公主,奴婢说句斗胆的话,您想想,从小到大,皇后娘娘待您,又哪里有半分亲女儿的模样?永远都是规矩体统,您在亲娘那边受的气可一点都不少。” “可贵妃娘娘呢?”云儿顿了顿,“您小时候怕黑,是谁抱着您讲了一夜的故事?您贪玩摔破了膝盖,又是谁亲自给您上药,还偷偷给您塞糖吃?旁人说什么不重要,谁是真心疼您,您心里最清楚不是吗?” 长宁想,云儿的话,句句都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是啊,皇后虽然是她的母亲,可那份母爱,却冷得像冰。 反倒是人人敬而远之的贵妃,给了她为数不多的童年温暖。 “贵妃娘娘也是担心您,”云儿继续道,“她怕您嫁到这侯府来,人生地不熟的,被人欺负了去,这不,娘娘赏赐就先到了,出去旁人只会觉得娘娘依然待您如初,这难道不是最好的撑腰吗?” 长宁摸了摸发间的暖玉簪,触手温润,仿佛还带着一丝暖意。 第55章 暗室毒计 “哼,谁敢欺负本公主!”她嘴上不饶人,脸上的神色却缓和了许多,“那个江月凝,牙尖嘴利的,还有那个跟裴砚声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所以啊,公主,您在这府里,更得有自己的靠山才是。” 长宁沉默了许久,终于下了决心。 “去拿纸笔来。”她理了理发簪,“给贵妃娘娘写封谢恩的信,就说……就说本宫过两日,进宫去给她请安。” 袁钰到底年纪小,落了水又受了惊,当晚便又发起高热,嘴里一直念着胡话,小小的身子在被褥里缩成一团。 裴袅守在床边,听着儿子一声声虚弱的梦呓,心疼得如同刀绞。 请来的大夫开了方子,叮嘱好生将养,切莫再受风寒。可这侯府里的风寒,又何止是天气。 “我的儿啊,你可千万不能有事……”裴袅擦着眼泪,眼底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丫鬟的通报声。 “大姑奶奶,老夫人和表小姐她们来了。” 裴袅连忙收拾了脸上的神色,起身相迎。 赵氏一进门,便快步走到床边,探了探袁钰的额头,眉头紧锁,“怎么还这么烫?” “大夫说是受了惊,入了寒气,得慢慢养着。”裴袅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母亲,您看看钰儿,他才三岁啊!那个毒妇,她怎么下得去手!” 赵氏叹了口,扶着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袅儿,我知道你心里苦,但这事……砚声已经下了定论,在查清之前,不许再提。” “不许再提?”裴袅的情绪瞬间激动起来,“我儿子都快没命了,还不许我提?砚声他到底是我亲弟弟还是江月凝的?他护着那个外人,连自己的亲外甥都不要了!” 一直沉默的赵惜玉柔柔地开了口,声音里满是体贴和无奈。 “大姐,您先消消气,仔细气坏了身子,姑母也是心疼您和钰儿。” 她顿了顿,轻声细语地劝道:“其实,我倒觉得,表哥不是在护着嫂嫂。” 裴袅一愣,抬头看她。 赵惜玉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的精光,“大姐您想,公主即将过门,这是何等大事?若是此时传出侯府主母谋害亲侄的丑闻,不仅侯府颜面无存,皇上那边怪罪下来,表哥也担当不起。” “他当众呵斥嫂嫂,言语那般刻薄,其实是做给外人看的,是想尽快将此事压下去,保全我们侯府的声誉,表哥他……心里装的是家国天下,是这偌大的侯府,有时候难免……顾及不到我们这些内宅女眷的情绪。” 这番话说得,既像是为裴砚声开脱,又句句都在坐实江月凝就是心怀怨恨的罪魁祸首,而裴砚声为了大局,不得不委屈了亲姐。 裴袅的怒火果然被引到了另一个方向。 “大局?好一个大局!我儿子的命,就不是大局了?那个江月凝,她就是个扫把星!怨恨?她有什么资格怨恨?我弟弟给她十年荣华富贵,她连个蛋都下不出来,如今不过是让她挪个位置,她就敢对我儿子下毒手!” “大姐,慎言。”赵惜玉故作惊慌地捂住嘴,“嫂嫂她……她或许只是一时糊涂,被嫉妒冲昏了头脑,想吓唬吓唬您,未必就真的想……想害了钰儿。” 她越是这么劝,裴袅心里的火烧得越旺。 什么叫吓唬?把三岁的孩子推进冰窟窿里,这叫吓唬? 赵氏听着两人的对话,揉了揉发疼的额角。 “好了,都别说了,惜玉说得有理,眼下以大局为重,袅儿,你就在府里安心住下,先把钰儿的病养好,江月凝那边,我自会敲打她,让她不敢再放肆。” 说完,赵氏便起身,带着赵惜玉离开了。 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裴袅和床上昏睡的儿子。 她看着赵氏和赵惜玉离去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她的母亲,她的表妹,没有一个人真正站在她这边。 她们嘴上说着心疼,心里想的却都是如何息事宁人,如何保全侯府的脸面。 而那个罪魁祸首江月凝,却还好端端地待在她的凝霜院里! “江月凝……”裴袅走到床边,看着儿子烧得通红的小脸,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不让我好过,我也绝不会让你好过!” 她猛地转过身,对着贴身丫鬟春儿厉声道:“春儿!” 春儿吓得一个哆嗦,连忙上前:“夫人。” “她们都护着她,都觉得我儿子的命不值钱!”裴袅的眼神阴鸷得可怕,“既然讲道理没用,那我就用我自己的法子,为我儿子讨回公道!” 她凑到春儿耳边,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像是淬了毒的冰。 “你去外面,找个嘴严的蛇贩子,告诉他,我要几条最毒的蛇,那种咬人悄无声息,见血封喉的。” “啊!”春儿吓得脸色惨白,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夫人,这……这万万使不得啊!这可是要人命的!要是被人发现了,我们……” “闭嘴!”裴袅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谁会发现?这侯府这么大,冬天里钻进来几条野蛇,有什么好奇怪的?你只管去做,银子不成问题。” “可是……可是要怎么……怎么才好” “你是真的蠢吗?”裴袅眼中满是疯狂,“把蛇,想办法丢进凝霜院啊!就丢在江月凝的卧房附近!” “你想想,”她勾起一抹残忍的笑,“那贱人身子骨弱,最怕的就是冷,院里炭火日日烧着她,温暖如春,正是蛇喜欢的地方,万一……那蛇不小心咬了她,那是她命不好。” “就算没咬到她,咬了她院里的丫鬟,或者干脆 “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光是府里的悠悠众口,就能把她淹死!” 春儿被她这番话说得浑身发抖,却不敢不从,只能颤抖着声音应下:“是……奴婢……奴婢这就去办。” 第56章 毒蛇局 春儿哆哆嗦嗦地出了院门,脚步虚得踩在棉花上。 裴袅站在窗边,看着她消失在游廊尽头,才转过身来,重新走到床边,摸了摸儿子烫得吓人的额头。 “钰儿,等着,娘一定替你出这口气。” 她的手指在袁钰滚烫的小脸上停留了片刻,才慢慢收回来。 …… 书房里,王伯弓着腰,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将一份名册摊在裴砚声案前。 “侯爷,后花园当日当值的婆子和洒扫丫鬟,一共十一人,属下逐一问过了。” 裴砚声翻着名册,没吭声。 王伯接着道:“其中六人在花圃北侧打扫落叶,三人在厨房帮忙,一人告了半日假——” “哪一个?” “针线房的红莺,说是那天头疼得厉害,回房歇了一个时辰。” 裴砚声的指尖在红莺的名字上点了一下。 “问过了?” “问了。”王伯擦了擦汗,“她说自己一直在房里躺着,同屋的小翠能作证,属下又去找小翠核实,小翠也这么说。” “但属下留了个心眼儿,多问了一嘴,荷花池附近那天下午有没有人走动。” 裴砚声抬眼看他。 王伯咽了口唾沫:“浣衣房的周婆子说,她那天抱着衣裳从池子西边过,远远瞧见一个穿青布裙的丫鬟,身量不高,从假山后头出来,走得飞快,她本想叫一声,那人已经拐不见了影子。” “认出是谁了?” “没认出来,周婆子眼神不好,只看了个背影。”王伯垂下头,“属下后来又问了看门的刘四,刘四说那天下午,确实有个穿青布裙的丫鬟从角门出去了,他当时没多想,就放了人。” 裴砚声把名册合上,扔回桌面。 他其实不是没有怀疑过大姐裴袅本人,但裴袅的性子他太了解了。 蠢,冲动,做事不过脑子,让她做局,太考验她的脑子了。 何况,钰儿是她亲生儿子,她再疯也不会拿自己的孩子冒险。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有人利用了大姐对江月凝的恨意,借刀杀人。 “继续查。”裴砚声睁开眼。 王伯应了声“是”,犹豫片刻,又道:“侯爷,老奴多一句嘴,这事……要不要知会夫人一声?” “哪个?” “就,咱们夫人那边。” “不必。”裴砚声拿起案上的公文,“查清楚之前,谁都不要惊动。” 王伯领命退下。 书房里安静下来,烛火一跳一跳的。 裴砚声盯着那份公文看了许久,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他不知是想到什么,表情有些自厌自弃,随后把公文往桌上一甩,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冷风灌进来,呛得他喉咙发紧。 …… 凝霜院里,灯火已经灭了大半。 江月凝裹着被子缩在床上,身上还有些发寒,姜汤的热劲过去之后,骨头缝里又开始隐隐作痛。 少年坐在床边的脚踏上,背靠着床沿,手里攥着一柄短刀,有一下没一下地拿指腹蹭着刀鞘。 “睡了吗?”他低声问。 “没有。” “那我跟你说个事。” 江月凝翻了个身,看着他的后脑勺。 “我今天去找舅舅了。” 江月凝沉默了一瞬。 “他给了我一份名单,”少年的声压得很低,“我当年那些旧部,还留在京城的,有三个能用的。” 江月凝撑着胳膊坐起来。 “你想干什么?” “我想过了。”少年转过身,黑暗里只看得清他的轮廓,“光跑不行,跑了,你这辈子都得东躲西藏,我不要你过那种日子。” “可你一旦暴露身份——” “我知道。”他打断她,“我不在意。” “阿凝。” 少年把短刀插回腰间,膝行到她面前,抬起头看她。 “我十五岁上战场,一年打下了一个侯爵,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怕,你知道为什么?” 江月凝没有说话。 “因为我打仗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打完了,就能回去见你。” “现在也一样。” 屋外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一声又一声。 江月凝看着面前这张和裴砚声一模一样、却鲜活张扬得多的脸。 “我不会让你有事。”她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少年笑了一下,又转回去,重新靠在床沿上,手搭在短刀上。 “睡吧,我守着你。” …… 天还没亮,春儿就回来了。 她是从角门溜出去的,趁着换班的空当,没人注意。 裴袅早就没睡,披着衣裳坐在桌边等,听见脚步声,腾地站起来。 “弄到了?” 春儿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手里提着一个扎了细孔的竹篓,那篓子用粗麻布裹了三层,拎在手里还是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蠕动。 “弄……弄到了。” 春儿把竹篓放在地上,退了两步,浑身止不住地打哆嗦。 “蛇贩子说,这里头三条,两条是银环蛇,咬上一口,半个时辰就没气了,另一条是竹叶青,毒性弱些,但咬了会肿烂发黑,疼得死去活来。” 裴袅蹲下身,隔着麻布看了一眼,竹篓里隐约有鳞片摩擦的窸窣声,阴冷的凉意顺着她的指尖窜上来。 她也打了个寒噤,但很快就压了下去。 “够了。” 春儿哆嗦着问:“夫人,什么时候……动手?” 裴袅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不能太急。”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春儿。 “两条放到凝霜院,想办法放在她卧房附近,那院子炭火烧得旺,蛇闻着热气就会往里钻——冬天出蛇,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有过,府里的下人不会立刻往人身上想。” “另一条呢?” 裴袅勾了一下嘴角,那表情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分外渗人。 “另一条,丢到后花园的假山缝里。” 春儿一愣:“放花园里做什么?” “蠢。”裴袅瞪了她一眼,“凝霜院里出了毒蛇,外头花园里也有毒蛇,那就不是偶然了,那是有人故意放的,到时候府里人人自危,矛头会指向谁?” 春儿张了张嘴。 “指向最近跟所有人都有过节的那个人。”裴袅一字一字地说,“江月凝。” 她弟弟不是要查吗?查去吧。 查到最后,蛇是从凝霜院附近发现的,那个贱人百口莫辩。 推了钰儿下水不够,还养蛇害人? 到时候别说她弟弟保不住,就是圣旨下来,也保不住。 “今晚就动手。” 裴袅拎起竹篓,塞到柜子最底层,又拿衣裳盖了两层。 “等天黑透了,你拿银环蛇去凝霜院,别走正门,从后头矮墙那边翻过去,把篓子口朝着她卧房的窗根底下一放,蛇自己会爬进去。” “竹叶青你丢到假山那片石头缝里就行,那地方暖和,蛇会待着不走。” 春儿的腿抖得几乎站不住。 “夫人……万一……万一咬到别人——” “咬到就咬到。” 裴袅的声调平得吓人。 “这府里除了我,谁死都跟我没关系。” 全死了,她就可以继承很多家业了。 她嗤了一声。 “她江月凝敢碰我儿子,就得付出代价,谁替她挡灾,谁就是活该。” 春儿不敢再问了,低着头,浑身筛糠。 第57章 祸从天降 落水之事刚过两日,凝霜院的气氛依旧沉闷。 王伯提着一个食盒,亲自走了一趟。 绿竹一脸警惕:“王伯,您这是?” “夫人吩咐的,给二夫人送些温补的药材来。”王伯弓着身子,态度恭敬,“说二夫人受了寒,得好生将养着,这些都是库里顶好的山参和燕窝。” 绿竹撇了撇嘴,没接话。 “拿着吧。”屋里传来江月凝平淡的声音。 绿竹这才不甘不愿地接过食盒。 王伯又道:“侯爷还吩咐了,凝霜院的炭火用度,按双倍的份例支,万万不能再让二夫人冻着了。” 说完,王伯行了一礼,便躬身退下。 少年从屋里探出头,看着王伯离去的背影,冷哼一声:“假惺惺,给一巴掌再给颗糖,他倒是玩得顺手。” 江月凝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凋零的枝丫,眼神没有半点波澜。 这些东西,于她而言,早已激不起心中一丝涟漪。 府里的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下流淌了两天。 裴袅每日守在儿子床前,看着袁钰的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一颗心被煎熬得日渐扭曲。 她派人去凝霜院打探过,那边风平浪静,江月凝甚至都没出过院门,仿佛落水之事从未发生过,也没出现什么蛇伤人的消息。 她等不了了,她一天都等不了了! “老天爷,只要能害死那贱人,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不知是不是她的毒誓起了效果,这天夜里,变故陡生。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侯府后院的宁静! “死人了!啊!死人了!” 一个负责夜里巡查的婆子连滚带爬地从下人房的方向冲出来,脸上血色尽失,指着一间屋子,话都说不完整。 很快,整个侯府都被惊动了。 灯火一盏盏亮起,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出事的是一个刚进府不久的小厮,负责夜里给各院添炭火。 他被人发现时,已经倒在柴房门口,身体都僵了,脚踝上有两个细小的、发黑的血洞,周围的皮肉肿胀得吓人。 “是蛇!是蛇咬的!”有胆大的家丁凑近看了,吓得连连后退,“天爷啊!这大冬天的,哪来的毒蛇?” 一时间,人心惶惶,府里的下人们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脸上全是惊恐。 “太邪门了!钰儿少爷刚掉进冰池子没几天,今天就有人被蛇咬死!” “你们说……会不会是府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啊?” “别胡说!我看是有人故意害人!” 裴砚声和赵氏等人很快就赶到了。看着那小厮的尸体,裴砚声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侯爷,仵作来看过了,”王伯压低声音禀报,“是中了剧毒,蛇毒攻心,当场毙命。” “查!”裴砚声的声音冷得像冰,“立刻封锁全府,所有院落,一处都不能放过!给我把那条蛇找出来!我倒要看看,这侯府里,到底藏了什么鬼魅魍魉!” 一声令下,府里的家丁护院倾巢而出,人人手里拿着长棍和火把,一场声势浩大的搜查开始了。 裴袅其实吓了一跳,竹叶青在外头即便有行动,也不至于咬死人吧,难道是春儿放错了蛇? 银环蛇,不是在江月凝院子里吗?她现在脑子又慌又乱,居然比别人更想知道真相,春儿也心虚得不行。 那天月黑风高,她怕蛇,压根不知道跑出去的是哪一条,只想快点交差了事,现在死人了,她跟杀人凶手有什么区别? 搜查的队伍,很快就逼近了凝霜院。 “站住!你们想干什么!”少年手持短刀,拦在院门口,一双桃花眼满是煞气,“没有侯爷的手令,谁敢闯凝霜院!” 带队的护院头领一脸为难:“这位……公子,是侯爷的命令,要搜查全府,小的们也是奉命行事啊!” “滚!” “让他进来。”江月凝的声音从院内传来。 她已经披着外衣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脸紧张的绿竹。 少年回头:“阿凝!” “无妨。”江月凝摇了摇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让他们搜。” 有了江月凝的话,少年这才不甘地收了刀,退到一旁,但那双眼睛,却像鹰一样死死盯着每一个进院的家丁。 凝霜院的炭火烧得足,一进院子便是一股暖意。 家丁们小心翼翼地翻检着花圃、角落,不敢有丝毫大意。 “这里……这里有东西!” 一个家丁指着江月凝卧房窗下的一个炭筐,声音发抖。 所有人立刻围了过去。 只见那炭筐底下,一条黑白相间的蛇正盘在那里,似乎是被惊动了,猛地昂起了头。 “是银环蛇!剧毒!”有人失声尖叫。 不等众人反应,另一个丫鬟在屋檐下的柴火堆里也发出一声惊呼,她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柴火堆:“还、还有一条……是竹叶青……” 两条! 凝霜院里,竟然一连发现了两条毒蛇! 这一下,整个场子都炸了。 “天啊!怎么会在二夫人的院子里?” “两条……还都是毒蛇……这……” 闻讯赶来的裴袅,一看到这个场景,立刻跌坐在地,抱着恰好跟来的长宁公主的腿,嚎啕大哭起来。 “公主!公主您看到了吗!是她!就是她!我就知道是她!”她指着江月凝,声音凄厉无比,“她这是在养蛇啊!她想把我们都害死!先是我儿子,现在是府里的下人,下一个……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您和侯爷了!” 长宁公主被这阵仗也吓得不轻,她最怕这些软骨头的虫子,此刻见两条毒蛇都是从江月凝院里搜出来的,脸上顿时写满了厌恶和鄙夷。 “江月凝!你好恶毒的心肠!你竟然在院子里养这种害人的东西!” 赵惜玉也适时地走了出来,她先是扶起裴袅,然后一脸痛心疾首地看向江月凝,眼圈一红:“嫂嫂,你怎么能……怎么能做出这种事?那可是一条人命啊!你心里到底有多大的怨气,要用这种残忍的手段来报复?” “报复?” 江月凝看着眼前这三个唱念做打俱佳的女人,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甚至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厌烦。 “我报复什么?”她轻轻开口,“报复你们蠢得无可救药,还是报复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把脏水往我身上泼?” 第58章 谁是猎物 “你胡说!”裴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着跳起来,“不是你养的,蛇怎么会跑到你院子里去?还一窝就是两条!不不止,外头还有人被咬死了,你当我们都是傻子吗!” “就是!”长宁公主厌恶地往后退了两步,用帕子捂着鼻子,好像这空气里都带着蛇的腥气,“江月凝,你可真够恶心的!本公主光是想想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赵惜玉扶着摇摇欲坠的裴袅,满眼痛心地看着江月凝:“嫂嫂,我知道你心里有怨,可你也不能用这种法子……那是一条人命啊!你晚上……睡得着觉吗?” 三言两语,便将江月凝钉死在了因妒生恨,养蛇杀人的罪名上。 少年气得浑身发抖,正要上前理论,江月凝却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她拦住了他。 少年回头,满眼都是不解和焦急。 江月凝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随即,她往前走了一步,环视着眼前一张张或惊恐、或厌恶、或幸灾乐祸的脸。 “第一,我若真要养蛇害人,为何要养在自己院里?这炭火日日烧着,我住的屋子最是暖和,蛇性趋暖,我这是生怕它们不来咬我自己吗?” “第二,这蛇要吃要喝,还要地方藏身,我这凝霜院里里外外就这么几个下人,绿竹更是寸步不离,谁见过我往院里带过活物?谁又见过我去采买过蛇?”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哭天抢地的裴袅。 “第三,买蛇,总得花钱吧?大姐,你倒是说说,这京城哪个蛇贩子,收了我江月凝的银子,我若想害人,必定要让我贴身丫鬟出府,绿竹日日都守着我,难道是他买的吗,”他指了指少年,“长得这般突出,手里若拿个蛇篓子会有人不记得?” 一番话,不疾不徐,却字字如刀,将所有的指控剖析得明明白白。 是啊,这说不通啊! 谁害人会把凶器藏自己床上? 裴袅被问得一噎,但她此刻已经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只会撒泼打滚:“我不管!蛇就是在你院子里找到的!就是你!你这个害我儿的毒妇!” 少年嗤笑一声,满是嘲讽:“脑子是个好东西,可惜你没有,这么简单的栽赃嫁祸,也就你这种蠢货信了!” “你!你个小畜生,我是你姐!” “你是我姐,但我也没想过在十年后你会变成这样!” 姐弟俩明显都对对方十分失望。 赵氏看着这乱成一锅粥的场面,头疼欲裂。 她心里明镜似的,知道江月凝不可能干这种蠢事,这摆明了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可眼下人证物证俱在,蛇,就是从凝霜院搜出来的。 “够了!” 一直沉默的裴砚声终于开了口。 “这件事情,定有隐情,落水之事才过去多久,她如果真想报复害人,何必把蛇放在自己院子里等人搜查,未免太过刻意。” “砚声!你还替她说话做什么!就是她!”裴袅哭喊着。 裴砚声却像是没听见,就这样看着江月凝。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候,江月凝却忽然开口,提议道:“侯爷,您分析得确是对,既然蛇是从我院里搜出来的,我难辞其咎,为免再生事端,也为了让府中众人安心,我自请搬出凝霜院,到后院最偏僻的柴房去住,直到查明真相为止。”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惜玉眼底闪过一丝狂喜,又迅速掩去。 长宁公主撇了撇嘴,觉得这女人总算识相了一回。 裴袅更是得意,以为江月凝是怕了,要认罪了。 只有少年,气得眼眶都红了。 “阿凝!你胡说什么!我们没错,凭什么要搬!” “不行。” 出乎所有人意料,第一个否决的,竟然是裴砚声。 “此事尚未查明,你哪儿都不许去。” 他转过身,冰冷的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王伯身上。 “王伯。” “老奴在。” “封锁全府,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从现在起,两个时辰之内,我要知道这蛇,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裴砚声下了死命令。 “另外,”他顿了顿,目光再次回到江月凝身上,“在事情查清之前,任何人,不得再踏入凝霜院半步,违者,家法处置!” 这哪里是惩罚,这分明是变相的保护! 裴袅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 赵惜玉攥着帕子的手,指节都白了。 裴砚声不再理会众人各异的神色,冷冷地甩下一句:“再把另外一条蛇抓了,现在都散去!” 说完,他便拂袖而去,背影决绝,没有半分停留。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也只能悻悻散去。 一场惊心动魄的闹剧,就这么被强行压了下去。 凝霜院的门被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少年看着江月凝苍白的脸,又是心疼又是生气。 “你疯了吗?为什么要主动说去住柴房?” 江月凝走到炭盆边,伸出冰冷的手烤着火,轻声说:“我不这么说,他怎么会下令封锁凝霜院?” 少年一愣。 “他这个人,掌控欲强到了骨子里,我越是想逃,他越是要把我困住。我主动退让,把自己放在最卑微的位置,反而能激起他的保护欲,让他用最强硬的手段,把我和这趟浑水隔开。” 江月凝看着跳动的火光,声音平静得可怕。 “与其等着别人来审判我,不如我自己先走进囚笼,这样,他才会心甘情愿地,为我关上笼门,挡住外面的豺狼。” 少年听得心口发堵。 这十年,她就是这么过来的吗? 在一次次的算计和权衡中,在刀尖上跳舞,在夹缝里求生。 “阿凝……” “我没事。”江月凝打断他,“去个人,守在院门口,别让任何人靠近,马上有好戏看了。” …… 夜,越来越深。 裴袅的院子里,春儿吓得六神无主,在屋里来回打转。 “夫人,怎么办啊?侯爷下令彻查了!万一……万一查到我们头上……” “慌什么!”裴袅嘴上强硬,心里也怕得要死,她没想到裴砚声会这么不留情面,“蛇是从凝霜院里搜出来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你做得干净吗?” 第59章 姐弟离心 “干……干净的……”春儿哆哆嗦嗦地说,“奴婢是趁着天黑,从后墙扔进去的,没人看见……” “那就行了!”裴袅一拍桌子,“天塌下来,有江月凝那个贱人顶着!我们怕什么!”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大姑奶奶!侯爷有请!” 是王伯的声音。 裴袅和春儿对视一眼,两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裴袅和春儿猛地对视一眼,两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去书房的一路,裴袅走得浑浑噩噩。 想过他会大发雷霆,却唯独没想过,他会第一个来找自己。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 裴砚声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块软布,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 他甚至没抬头。 裴袅心里那点仅存的底气,在踏进这间屋子的瞬间,便被那无形的压迫感碾得粉碎。 她强迫自己站直,刚要开口,就听见裴砚声问。 “春儿。” 一直跟在裴袅身后,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春儿,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魂飞魄散,直接跪地。 “侯、侯爷饶命!” 裴砚声终于抬起了头。 他没看跪在地上的春儿,而是看着裴袅。 “大姐,你院里的这个丫鬟,胆子好像特别小。” 裴袅的心脏狠狠一抽,勉强挤出一个笑:“她……她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砚声,你找我来,到底……” “王伯。”裴砚声打断她。 王伯从门外阴影里走出,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样东西。 “大姐,你看看,认不认得这个。”裴砚声指了指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个空了的竹篓,一小块被撕破的、带着血迹的青色布料,还有几锭碎银子。 裴袅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竹篓,是她让春儿去买的!那布料,是春儿昨夜翻墙时被刮破的袖角! “我不认识!”她脱口而出,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不认识?” 裴砚声重复了一遍,他放下长剑,站起身,一步步从书案后走了出来。 “卖蛇的蛇贩子抓到了,就在后街的巷子里,他说,一个穿着青布裙的丫鬟,给了他十两银子,买了他三条最毒的蛇。” “他还说,那丫鬟的袖口,不小心被蛇笼的倒刺刮破了,还流了血。” 裴砚声走到裴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大姐,你觉得,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吗?” 裴袅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是我!不是我!是她!是春儿这个贱婢自作主张!”她猛地转身,指着跪在地上的春儿,歇斯底里地尖叫,“是她!她嫉妒江月凝得宠,想害死她!跟我没关系!砚声,你相信我!” 春儿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把自己推出来当替死鬼的主子,眼里的恐惧瞬间被绝望和怨毒取代。 “是夫人!是夫人指使奴婢的!”春儿哭着磕头,把一切都抖了出来,“是夫人说,要用最毒的蛇,咬死二夫人!她说,二夫人害了小公子,她要为小公子报仇!” “她让奴婢把两条银环蛇丢进凝霜院,把竹叶青丢进后花园!她说,这样查起来,就是二夫人自己养蛇害人,百口莫辩!” “就连柴房那个小厮……也是奴婢……奴婢太害怕了,天太黑,分不清哪条是竹叶青,就随便扔了一条出去……奴婢不是故意的!侯爷饶命啊!” 真相大白。 如此拙劣,又如此恶毒。 裴袅看着涕泪横流的春儿,知道自己完了。 但她不认! “是!就是我做的!”她像是疯了一样,冲着裴砚声大吼,“那又怎么样!江月凝那个贱人,她想害死我的钰儿!我儿子才三岁!她把他推进冰窟窿里!我让她偿命,有什么不对!” “我是在替我儿子报仇!我没错!” 裴砚声看她的眼神,带着失望和厌恶。 “如果你不是我裴砚声的嫡亲长姐,你现在早就被拖出去乱棍打了一顿,你以为我为什么会私下将你叫过来?”他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报仇?你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害死一个无辜的下人,把侯府搅得天翻地覆,这就是你的报仇?” “你知不知道,这件事若是传出去,整个定安侯府都会成为京城的笑柄!皇上会怎么看我们?满朝文武会怎么议论我们?说我定安侯治家不严,内宅藏污纳垢,连毒蛇害人的事都出得来!” 裴袅听完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好,好一个定安侯府的声名!”她指着裴砚声,一字一句,“为了你的声名,我儿子的命就可以不管不顾!为了你的声名,那个外人就可以骑在我们脖子上拉屎!裴砚声,你没有心!” “来人。” 裴砚声闭上眼,似乎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疲惫。 王伯立刻带人进来。 “将大姑奶奶带回她自己的院子,即刻派人去袁府传话,就说大姑奶奶身体不适,让他明日带回去养着。” 这是……短暂禁足了,也怕她不服气发疯 “至于这个丫鬟,”裴砚声睁开眼,声音里不带一丝波澜,“拖下去,家规处置。” “不要!侯爷饶命!夫人救我!” 春儿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架起来,哭喊着向裴袅求救。 裴袅却只是冷冷地看着,一动不动。 直到春儿被拖出书房,那凄厉的哭喊声消失在门外,裴袅才转过头,用一种近乎怨毒的眼神看着裴砚声。 “你会后悔的。” 她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 凝霜院里,依旧安静。 此时的江月凝已不想再待在这儿,立刻便开始收拾东西。 少年惊讶,“不是说得大婚时走吗?如今咱们若想离开,怎么能走得脱?” 在这种情况下,贸然离开,说不定还会被人挂上一些莫须有的罪名。 他并不希望江月凝被如此对待。 闻言,江月凝叹了口气,“不走又能怎么样呢?难道要留在这里任人宰割?” 她只想等到大婚之日走,知道这陷害的招数一日比一日多。 今日能躲,明日能避吗? 第60章 局中之局 两天后,慈晖堂。 侯府所有有头有脸的主子,都被叫了过来。 赵氏端坐上首,脸色不佳。 裴拾和陆氏缩在角落,眼观鼻鼻观心,裴泽一脸不耐,旁边的于氏依旧低眉顺眼,手里捻着佛珠。 婉姨娘和裴芊芊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裴袅坐在离赵氏最远的位置,眼底是未散的怨毒。 赵惜玉则是一身素净的白衣,安静地立在赵氏身后,神情悲悯,仿佛一朵不胜风雨的白莲。 长宁公主打着哈欠,对这种家族审判大会显然没什么兴趣。 江月凝和少年最后才到,两人一踏进门,所有的视线都汇集了过来。 裴砚声坐在主位,面沉如水。 “今日叫大家来,是为前日府中毒蛇一事,做个了结。”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裴袅身上。 “人证物证俱在,此事,是大姐所为。” 一句话,给事情定了性。 “我没错!”裴袅猛地站起来,歇斯底里地尖叫,“是江月凝害我儿子在先!我只是报复!” “所以你就买蛇害人?还害死一个无辜的小厮?”裴砚声的语气冷得像冰。 “那又如何!一个下人的命,能跟我儿子的命比吗!”裴袅状若疯癫。 赵氏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个孽障!给我坐下!”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时,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缓缓站了起来。 是三房的于氏。 因她常年吃斋念佛,在府里几乎没有存在感,此刻站出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二嫂,侯爷,各位,”于氏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关于此事,妾身有话要说。” 裴泽皱起眉,不耐烦地呵斥:“你一个妇道人家,这里有你什么事?给我坐下!” 于氏没有理他,只是看着赵氏,福了一礼。 “毒蛇之事,妾身可以作证。”于氏缓缓道,“三日前,妾身去城南的宝光寺上香,回来的路上,马车坏了,便在后街的巷子口等候,那时,妾身亲眼看见,这大小姐的贴身丫鬟春儿,与一个形迹可疑的男人交易,那男人手里提着的,正是装蛇的竹篓。” 这话一出,裴袅的脸瞬间惨白。 “你胡说!你跟江月凝是一伙的,你故意陷害我!” 于氏不为所动,继续说道:“妾身当时并未多想,只当是府里采买什么稀罕物事,直到府里出了事,才将两件事联系起来。”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震惊的话。 “但是,钰儿少爷落水那天,推他的人,并非春儿。” 满堂死寂。 赵惜玉扶着赵氏的手,指尖猛地一颤。 “三婶,您……您说什么?”江月凝也有些错愕。 于氏的目光转向她,带着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那天下午,妾身在后花园的湖心亭念经,亲眼看到,钰儿少爷在池边玩耍,之后,从假山后,走出一个穿着青布素裙的丫鬟,身形瘦小,妾身从未在府里见过。” “是她,伸手将钰儿少爷推下了水,然后,她便迅速转身,从另一条小路跑了,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 “那你当时为何不说!”赵氏厉声质问。 于氏垂下眼,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妾身……妾身胆小,怕惹祸上身,那人行事狠辣,一看就不是善类,妾身不敢……” “你看清那丫鬟的长相了吗?”裴砚声追问。 于氏摇了摇头:“离得太远,只看到一个侧脸,很陌生。” 真相,似乎比所有人想象的,都更加扑朔迷离。 “不是春儿?”裴袅也懵了,她喃喃自语,“那……那是谁?” 她猛地反应过来,自己是被当枪使了!有人故意推了她儿子下水,嫁祸给江月凝,算准了她会为了儿子发疯报复! “是谁!到底是谁!” 裴袅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死死地盯住了赵惜玉。 赵惜玉被她看得心中一慌,连忙低下头,柔弱地开口:“大姐,你……你看我做什么?我也是刚刚才知道……” “是你!一定是你!”裴袅像是疯了一样要冲过去,“你这个贱人!你想害死江月凝,就拿我儿子当筏子!你好狠毒的心!” 两个婆子连忙拦住她。 “够了!”裴砚声一掌拍在桌上。 他站起身,冰冷的视线缓缓扫过面色惨白的赵惜玉,扫过一脸幸灾乐祸的长宁公主,最后,停留在低头不语的江月凝身上。 “此事,本侯会一查到底。”他声音森寒,“府里绝不容藏污纳垢之人!” 其实江月凝心里并不清楚于氏为何帮她,她只觉得惊奇,但她当面不便言语,只想以后寻个机会问问。 三日后,京城最有名的清风茶楼。 二楼雅间,熏香袅袅。 裴砚声与一个男人同席而坐。 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青衫文士,气质儒雅,眉宇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锐气。 此人,正是秦王最得力的谋士,宋清源。 “侯爷。”宋清源为少年斟上一杯茶,“听闻侯爷府邸出了事情,不知是否严重?” 裴砚声端起茶杯,笑了笑。 “多谢关心,不过出了闺阁私斗,不足挂齿。” 之后,两人你来我往,从诗词歌赋,谈到兵法谋略,和朝廷的各种派系。 “侯爷这番见地,真是让宋某茅塞顿开。”宋清源放下茶盏,神色郑重了几分,“实不相瞒,殿下对侯爷也是闻名已久,十分欣赏,您如今和公主结亲,真是喜上加喜,贵妃娘娘是把公主当女儿一般看待的。” “哦?”裴砚声挑眉。 “殿下说,若侯爷肯赏脸,以后,必能名动天下。” 这拉拢的意味,已经再明显不过。 裴砚声故作沉吟,片刻后,才叹了口气。 “能得青眼,自然高兴,不过嗯,当下朝中派系重重,恐怕也不好沾边。” 宋清源脸上笑意更深。 “侯爷是个聪明人,知道这宫廷当中,谁掌权力,谁便是未来的掌权人,可不论是谁,都没有一个人能影响到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侯爷曾多次对贵妃示好,若非如此,下官也不敢前来。” 裴砚声没有接话,笑得意味深长。 第61章 双龙现世 之后,裴砚声又被私下请去了秦王府。 裴砚声与秦王对坐,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已成胶着之势。 “侯爷府上之事,本王也听说了。”秦王落下一子,语气温和,“侯爷的姐姐……如今可还好?” 裴砚声执黑子的手顿也未顿,声音平淡无波:“家姐一时糊涂,被有心人利用,如今在院中静思己过,劳殿下挂心了。” 他将裴袅之事轻描淡写地带过。 秦王笑了笑,不再追问,话锋一转:“说来,本王还要多谢侯爷,本王先前在外忙碌,若非等你提点,恐怕就要错失良机,难以立功劳。” 半个月前,他奉命前去赈灾。但因缺乏实地考察差点出事。 结果,半夜时分裴砚声派人送来了口谕,愣是把这个情况给扭转回来。 他当时便对裴砚声十分有好感,这才在几日前派遣了心腹前去试探口风。 要不然,他们也不会在此地对弈。 裴砚声抬眸,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 “殿下言重了,即便没有我,殿下也终会找到法子,我只不过是投机取巧,把殿下引入京城罢了。” 这番话,既是恭维,也是试探。 秦王捻着一枚白子,沉吟片刻:“侯爷可知,母妃对公主殿下,视若己出,如今侯爷与公主即将大婚,你我便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裴砚声落下黑子,截断了白子的一条大龙,“殿下有话,但说无妨。” “好,快人快语!”秦王抚掌而笑,“父皇年事已高,太子行事愈发乖张,本王……只是想为这天下百姓,求一个安稳罢了。” 这便是赤裸裸的招揽了。 裴砚声垂眸看着棋局,许久,才轻叹一声:“殿下仁心,裴某佩服,只是,裴某如今是公主的未婚夫婿,身系皇家颜面,一举一动,都需得万分谨慎,不敢轻易站队,以免给公主和皇后娘娘带去麻烦。” 他提了公主,又提了皇后,却独独漏了与秦王母子情深的贵妃。 秦王眼中精光一闪,已然会意。 裴砚声这是在告诉他,他可以倒向贵妃一派,但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而这个理由,便是即将嫁入侯府的长宁公主。 “侯爷深谋远虑,是本王唐突了。”秦王笑道,“来,不说这些烦心事,继续下棋。” 一盘棋,下得暗流汹涌。 然而,就在京城各方势力都以为定安侯这枚棋子即将落入秦王囊中时,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毫无征兆地引爆了整个朝堂。 …… 禁军副统领陈启,在城外军营与人切磋,三招之内,被人一脚踹飞了兵器。 此事本是军中寻常,坏就坏在,赢了他的人,与定安侯裴砚声生得一模一样。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进了宫里。 御书房内,皇帝听着心腹密探的奏报,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密探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回皇上,那人与定安侯容貌别无二致,只是瞧着……年轻许多,身手更是霸道绝伦,不似侯爷的沉稳路数。据陈启所言,那人自称……裴砚声。” 皇帝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朕的定安侯还在呢!”他缓缓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这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一个裴砚声?” “传旨!”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宣定安侯裴砚声,即刻进宫!还有……把那个自称裴砚声的人,也给朕请进宫来!” …… 御书房内。 两个一模一样的裴砚声,一个沉稳如山,一个桀骜如火,并肩站在殿中。 皇帝坐在龙椅上,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逡巡,带着审视,带着猜忌,更带着一丝帝王独有的,见猎心喜的兴奋。 “定安侯,”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给朕解释解释。” 裴砚声上前一步,拱手行礼,神色平静无波:“回皇上,此人……是臣失散多年的孪生胞弟。” 这谎言,他早就备下了,以应对这迟早会来的一天。 “哦?孪生胞弟?”皇帝挑了挑眉,“朕怎么从未听闻,定安侯还有个弟弟?” “家母当年生产时,遭遇意外,胞弟自幼体弱,被送往乡下将养,不料途中遭遇山匪,从此下落不明,臣与家母寻了十年,不想……竟在京城重逢。” 这番说辞,天衣无缝。 然而,少年却嗤笑一声,打破了这完美的谎言。 “皇上,他撒谎。” 少年上前一步,与兄长并肩而立,那张扬的眉眼间,没有半分畏惧。 “我就是裴砚声,十六岁上战场,十七岁封侯的那个裴砚声。” 皇帝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放肆!你可知,在朕面前,信口雌黄是何罪名?” “我没有信口雌黄。”少年直视着龙椅上的天子,“皇上若是不信,可问他,十年前,北境大捷,您在庆功宴上,亲口赏了我什么?” 皇帝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件事,是他与当年那个少年将军之间的秘密。 当年,他龙心大悦,私下问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想要什么赏赐。 少年答:“臣什么都不要,只求皇上允臣,待天下安定,便解甲归田,与我夫人,归隐江州。” 这个答案,让彼时的皇帝龙心甚悦,觉得这少年不贪恋权势,是个纯粹的武将。 可如今…… 皇帝的目光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裴砚声。 他知道,眼前这个,才是如今权倾朝野的定安侯。 那个一心只想归隐的少年将军,早就在十年的朝堂倾轧中,死去了。 那么,眼前这个一模一样的少年,是怎么回事? 鬼魅?还是……更大的阴谋? 皇帝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诡异。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从龙椅上站起身,缓缓走下台阶。 “无论你是谁,是真是假,都不重要了。”皇帝走到两人面前,用一种近乎玩味的眼神看着他们,“重要的是,朕的麾下,多了一员猛将。” 他看着少年,一字一句地宣布:“朕今日,便封你为……怀化大将军,赐府邸一座,黄金千两,即日上任,协防京畿。” 此言一出,裴砚声的眸光,终于沉了下去。 皇帝这是……要用一个新的裴砚声,来制衡他这个旧人了? “臣,遵旨。”少年朗声应下,唇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弧度。 第62章 州官放火 长长的宫道上,积雪被踩得吱吱作响。 一前一后,两个身影被宫灯拉得忽长忽短。 裴砚声走在前面,步履沉稳,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气。 少年跟在后面,闲庭信步,仿佛刚从戏园子出来,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做了什么?” 裴砚声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声音极其冷淡。 少年也跟着停了下来,他懒洋洋地抬起头,桃花眼里全是促狭的笑意。 “我做了什么?我不是按你说的,当了你的胞弟吗?兄长。”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又轻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 裴砚声的拳头在袖中攥紧。 “你把自己的身份闹得人尽皆知,是嫌命太长了吗!” “那倒不是。”少年就喜欢看他无可奈何的样子,于是笑得前仰后合,“裴砚声,你让我像你一样,当个缩头乌龟吗?躲在这侯府的壳子里,看着自己的女人受尽委屈,看着仇人在朝堂上耀武扬威?” 他一步步走上前,逼近裴砚声,那张一模一样的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的人生是你自己选的,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你没资格管我。”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我告诉你,裴砚声,这套对我没用。” “你……” 裴砚声被他堵得胸口发闷,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他想骂他冲动,想骂他愚蠢,可看着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他忽然发现,自己竟无话可说。 那曾是他的眼睛。 在被这朝堂、这权势、这十年的光阴磨平棱角之前。 “你好自为之。” 裴砚声咬牙切齿地警告着,随后便大步流星地离去。 少年看着他仓皇的背影,嗤笑一声,熟门熟路回家了。 第二日,整个定安侯府都炸了。 先是宫里的圣旨,后脚跟着内务府送来的赏赐,金银绸缎,流水似的搬。 赵堪眼看着圣旨已经宣读了,他急不可耐捧过来看,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一把抓,就差给少年跪下了。 “我的好外甥!不!我的怀化大将军!舅舅就知道!舅舅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 他抱着少年的大腿,哭得情真意切:“从今往后,舅舅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上刀山下火海,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少年被他吵得头疼。 其实,赵堪已经能想象到自己未来的美好生活了。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赵堪,马上就要成为京城里最威风的国舅爷了! 凝霜院里,江月凝听着绿竹带回来的消息,久久没有说话。 她没想到,少年会用这么一种激烈又直接的方式,重新回到这盘棋局里。 这是她离开前,最大的变故,也是她始料未及的。 “阿凝,你别担心。”少年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我这么做,只是想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江月凝抬起头,看着他。 “你想拿回什么?权势?地位?还是皇上画给你的另一座牢笼?” “我想拿回能保护你的力量。”少年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阿凝,我们不能就这么跑了,跑了,你就是弃妇,我就是逃犯,我要堂堂正正地站在这京城里,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然后带你走。” 他眼里的光,灼热得烫人。 江月凝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导火索已经点燃,她和他就这样,被命运裹挟着,被迫往前走。 年关将至,侯府里处处张灯结彩,下人们的脸上却不见喜气,反而多了几分惶恐和不安。 府里出了两个一模一样的主子,一个冷,一个横,谁都不好伺候。 公主大婚的日期也越来越近了,红色的绸缎和喜庆的器物源源不断地送进府里,刺得江月凝眼睛生疼。 那天,她从库房出来,迎面撞上了裴砚声。 他似乎是刚从宫里回来,还穿着朝服,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 两人在抄手游廊下狭路相逢。 江月凝想绕开,裴砚声却开了口。 “站住。” 江月凝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的和离书,侯爷看过了吗?”她先手开口追问。 裴砚声皱了皱眉。 “什么和离书?你还敢提这事?” 江月凝猛地转过身,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你没收到?” 她的心,在那一瞬间,竟然生出了一丝荒谬的希望。 “我从未收到过你的什么和离书。”裴砚声的语气有些不耐,“江月凝,我最近很忙,没时间陪你玩这些欲擒故纵的把戏。” 江月凝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欲擒故纵?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是,我忘了,侯爷日理万机,怎么会记得我这种无理取闹的女人递上来的废纸呢?” “裴砚声,你敢说你没收到吗?我让王伯亲手交给你的!” “你忘了,你当然忘了!你连十年前答应过我的事都能忘,区区一封和离书,又算得了什么!” 裴砚声的脸色,终于变了。 给王伯了? 他怎么没见过? 一丝慌乱,在他心底一闪而过。 可他不能承认。 在江月凝面前,他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我不知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他冷下脸,恢复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定安侯,“公主的婚期就在年后,我劝你安分守己,不要再惹是生非,丢尽侯府的脸面。” “安分守己……”江月凝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脸上的笑容凄然又讽刺,“好,好一个安分守己。” 她看着他,像是要将他的样子刻进骨血里。 “裴砚声,我祝你和公主,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她说完,再也不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那背影,决绝得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斩断了他们之间最后一丝情分。 裴砚声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游廊的尽头,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细细密密的刺痛。 他猛地转身,快步走向书房。 他找来王伯追问,这才从满屋礼物的库房里找出了那个盒子。 他没听王伯的解释,颤抖着手,打开了盒盖。 是和离书,是她娟秀而决绝的字迹。 “夫妻缘尽,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裴砚声拿着那封信,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原来,她真的想走。 不是气话,不是试探,是蓄谋已久,是铁了心要离开他。 为什么? 他到底哪里做错了? 他给了她侯府主母的尊荣,给了她花不完的银子,他为了他们的未来,如履薄冰。 他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她吗? 为什么她就是不懂! 第63章 窝囊废 怀化将军府的牌匾挂起来后,赵堪的人生仿佛也跟着镀了金。 他最近很忙,忙着跟在少年身后,出入京城里那些过去他只敢远观的销金窟。 “外甥啊,不是,将军!您听舅舅一句劝!” 京城最大的赌坊通宝局的雅间里,赵堪端着酒杯,一张脸笑成了褶子。 “这地方龙蛇混杂,可消息也是最灵通的!您想啊,那些个王公贵族,喝多了什么话不敢往外说?咱们在这儿,既能消遣,又能探听虚实,一举两得,一举两得啊!” 少年把玩着手里的骰子,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你很吵。” 赵堪也不恼,嘿嘿一笑:“是是是,舅舅话多,舅舅掌嘴!” 他说着,轻轻在自己脸上拍了一下。 “将军您看,对面那桌,穿锦袍的那个胖子,是户部侍郎的小舅子,出了名的败家子,他旁边那个,是秦王府上的清客,您瞧,这不就搭上线了?” 少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这舅舅虽然窝囊,倒也不是全无用处。 …… 与此同时,慈晖堂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赵氏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账册,太阳穴突突直跳。 公主管家,那简直是一场灾难。 短短一个月多,府里的花销就超了三成,账目却记得一塌糊涂,东一笔西一笔,看得人眼花缭乱。 赵氏只能亲自下场,一本本地重新整理。 “姑母,您喝口茶,歇一歇吧。” 赵惜玉端着茶盏,柔声细语地走到她身后,替她捏着肩膀。 “都是惜玉没用,没能为姑母分忧。” 赵氏叹了口气,接过茶,语气里满是疲惫:“不怪你,这摊子事,本就不是你一个姑娘家该操心的。”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阵哭哭啼啼的声音。 “母亲!母亲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裴袅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赵氏脚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母亲,袁从那个杀千刀的,他要休了我!他说我丢尽了袁家的脸面,连累得他在衙门里都抬不起头!” 赵氏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有脸哭?你做下那等恶毒之事,没把你送进大牢,已经是砚声看在姐弟情分上网开一面了!你还想如何?” “可我那也是为了钰儿啊!”裴袅假哭,“我儿子现在天天汤药不断,我手里那点嫁妆早就空了!母亲,您就可怜可怜我,可怜可怜您那可怜的外孙,再给我支……支五百两银子吧!” “你还敢要钱?”赵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骂道,“你当这侯府是金山银山,任你予取予求吗?滚!给我滚出去!” 裴袅见要钱无望,眼珠一转,又把主意打到了别处。 “母亲,您别生气,女儿知道错了,女儿不要钱了,女儿就是想着,这府里如今乱糟糟的,公主殿下又金枝玉叶,您一个人也忙不过来。不如……不如就让女儿帮着您,管管采买?我保证,一定把手脚放干净,绝不敢再有下次!” 她倒是会挑,采买是府里油水最足的差事。 赵氏看着这个利欲熏心的女儿,只觉得一阵心寒。 “滚出去。” 她连多余的话都不想再说。 裴袅见状,也知道今日是讨不到好了,只能恨恨地瞪了一眼站在旁边、始终一言不发的赵惜玉,从地上爬起来,悻悻地走了。 江月凝在府里,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这偌大的侯府,就像一个华丽的囚笼,里面的人,个个面目狰狞,为了各自的利益撕咬不休。 过了两日,她寻了个空,带着绿竹,又去了三房于氏的院子。 之前的毒蛇和落水之事,若非于氏出面作证,她恐怕早已被钉死在罪名上,百口莫辩。 这份恩情,她记在心里。 “月凝,你怎么又来了?” 于氏见到她,有些手足无措,连忙将她迎进屋里,让人上茶。 “三婶安好。”江月凝将一个包裹放在桌上,“天气越来越寒,这是我闲来无事,给您这一房做的护膝,针脚粗疏,您别嫌弃。” 那护膝是用上好的兔毛滚边,针脚细密,一看就费了不少心思。 于氏眼圈一红,连忙推辞:“这如何使得!使不得,使不得!” “三婶,您上次在慈晖堂为我解围,这份恩情,月凝没齿难忘,区区几副护膝,不成敬意,您若不收,便是看不起我了。” 于氏听她这么说,才颤抖着手收下了。 “月凝……你是好人,只是这府里……” 于氏说到一半,又停住了,脸上满是欲言又止的挣扎和恐惧。 “三婶,您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江月凝轻声问。 于氏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恰好丫鬟上茶,她拉着江月凝坐下,兀自端起茶盏:“没什么,喝茶,喝茶。” 江月凝见她不愿多说,也不便追问,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她能感觉到,于氏知道些什么秘密。 可她不敢说。 是什么,能让一个常年吃斋念佛的妇人,恐惧到这种地步? 江月凝满怀心事地从于氏的院子出来,迎面便撞上了一个满身酒气的人。 是三爷裴泽。 “哟,这不是月凝吗?” 裴泽斜着眼看她,脚步虚浮,一身的脂粉味混着酒气,熏得人头疼。 江月凝皱了皱眉,侧身想让开。 “躲什么?” 裴泽却一步拦在她面前,一双醉眼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我问你。”他打了个酒嗝,身子往前倾了倾,“你在这府里,天天摆出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给谁看呢?” 绿竹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挡在江月凝身前:“三爷,您喝多了!” “滚开!”裴泽一把推开绿竹,“我跟你主子说话,有你一个丫鬟插嘴的份儿吗?” 他重新看向江月凝,脸上带着一丝嘲弄的笑。 “我以前觉得你挺厉害的,把这偌大的侯府管得井井有条,我大哥大嫂,我,二嫂,谁都别想从你手里多抠一个子儿。” “可现在呢?”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尖刻,“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跟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任谁都能上来踩一脚。” “江月凝,你到底在窝囊什么?” 第64章 最后的余烬 面对裴泽满身的酒气和冒犯的言语,江月凝甚至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她觉得这个人很可笑。 窝囊?她若是不窝囊,这会儿裴泽恐怕连站在这里对她喷吐酒气的机会都没有。 但这些话,她一个字都不想说。 对一个醉鬼,对一个即将无关的人,解释是最无用的东西。 “三叔醉了,恕不奉陪。” 她只淡淡丢下一句话,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便扶着绿竹的手,径直从他身侧绕了过去,仿佛他只是一块挡路的石头。 裴泽被她这副无视到底的态度激怒,转身想去抓她的胳膊,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江月凝!你……” 他的叫骂声被远远抛在身后,江月凝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她已经不想再为这些无聊的人和事,浪费一丝一毫的心力。 …… 年关将至,侯府挂上了大红的灯笼,处处张灯结彩,可那喜庆的红色,却像是一层浮在冰面上的油彩,怎么也暖不透底下的寒气。 除夕夜宴。 慈晖堂内摆了三桌,侯府有头有脸的主子悉数到场。 气氛诡异得能拧出水来。 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主桌上并肩而坐的两个裴砚声。 一个身着暗色锦袍,眉眼冷峻,周身是化不开的权势威压。 另一个则是一身张扬的玄色劲装,桃花眼漫不经心地扫视全场,唇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长宁公主像只骄傲的孔雀,紧挨着裴砚声坐着,一会儿给他布菜,一会儿又凑到他耳边低语,亲昵的姿态毫不掩饰。 “砚哥哥,这个鱼好吃,你尝尝。” “砚哥哥,一会儿放烟火,你陪我去看好不好?” 裴砚声没有应声,也没有拒绝,只是偶尔会点一下头,那份默许,已足够让长宁心花怒放。 江月凝被安排在离主桌最远的偏席,和婉姨娘母女、于氏等人坐在一起。 她面前的碗筷几乎没动过,只安静地看着眼前这出荒唐的戏码。 少年坐在她身旁,见她不动筷,便自顾自地夹了一筷子水晶肴肉,不由分说地放进她碗里。 “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 江月凝看了他一眼,还是沉默地拿起筷子,小口吃了起来。 这一桌的人,个个都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变成隐形人,只有少年旁若无人,仿佛这满堂的暗流汹涌,都与他无关。 这场家宴,吃得食不知味,所有人都盼着早点结束。 好不容易挨到宴席散去,下人来报,后花园的烟火已经备好。 众人移步园中。 绚烂的烟火在夜空中一朵朵炸开,流光溢彩,将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明明暗暗。 长宁公主拉着裴砚声的袖子,指着不远处下人们正在准备的各色花灯,撒娇道:“砚哥哥,我也要放花灯!你给我做一个!” 她的声音娇俏,带着不容拒绝的任性。 赵惜玉站在赵氏身后,看着这一幕,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她精心算计,想把江月凝从主母的位置上拉下来,可到头来,站到裴砚声身边的,却是一个她更惹不起的公主。 她不甘心。 裴砚声的目光,下意识地朝江月凝的方向瞥了一眼。 她正静静地站在一棵梅树下,疏影横斜,暗香浮动,烟火的光芒在她清冷的脸上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他心里莫名一动。 曾几何时,也是这样的除夕夜,他会亲手为她糊一盏兔子灯,看她提着灯在雪地里笑得眉眼弯弯。 “砚哥哥!”长宁公主不满地晃了晃他的手臂,“你在看什么呢?” 裴砚声收回视线,那瞬间的温情被他迅速压了下去。 他看着长宁公主期待的脸,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江月凝的心上。 她看见,裴砚声真的坐了下来,就在那片璀璨的烟火下,下人恭敬地送上竹篾和彩纸。 他修长的手指,曾经握过长枪,批过奏折,也曾为她画过眉,此刻,正无比熟练地为另一个女人,做着一盏莲花灯。 动作专注,神情平静。 和他十年来,为她做过的每一盏灯,一模一样。 江月凝忽然觉得呼吸困难,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她几乎站不稳。 她曾以为,那是独属于她的东西。 原来不是。 原来,他也可以为别人做。 只要那个人,能为他的权势之路,添砖加瓦。 她唇边勾起一抹凄然的弧度,那句祝你和公主,百年好合,原来不是诅咒,而是预言。 一只温热的手,悄无声息地递到她面前。 掌心里,躺着一个用柳条胡乱编成的、歪歪扭扭的小鸟,丑得有些滑稽。 少年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边,高大的身影,恰好挡住了不远处那刺眼的一幕。 “他们那边的灯太亮了,晃眼睛。”他撇了撇嘴,把手里的柳条小鸟往她面前又送了送,“这个给你,虽然丑了点,但光不刺眼。” 他没说安慰的话,却用最直接的方式,为她隔开了一整个世界的恶意。 江月凝看着那只丑小鸟,看了很久很久,眼眶的热意再也抑制不住。 她没有哭,只是将那只小鸟接了过来,紧紧攥在手心,柳条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又柔和。 不远处的赵惜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着被公主缠住的裴砚声,又看了看与江月凝并肩而立的少年,一股说不出的烦躁和嫉妒涌上心头。 为什么? 为什么她费尽心机,却什么都得不到? 江月凝那个贱人,就算失了宠,身边也还是有另一个裴砚声护着! 凭什么! 就在这时,裴砚声做好了那盏莲花灯,亲手递给了长宁。 长宁欢呼一声,提着灯,踮起脚尖,飞快地在裴砚声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谢谢砚哥哥!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新年礼物!” 裴砚声的身体僵了一瞬,脸色沉了下来。 而这一幕,也清清楚楚地落入了所有人的眼中。 江月凝的心,在那一刻,彻底死了。 最后一丝余烬,被那寒冷的夜风,吹得干干净净。 第65章 春日惊雷 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那场除夕夜宴的烟火,连同那盏刺眼的莲花灯,都成了江月凝心里落下的灰。 开春后,府里最热闹的一件事,便是公主的婚期,又往后推了。 长宁公主派人传话,说春日里风大,她身子娇贵,吹不得,夏日里繁花似锦,穿嫁衣才好看。 这理由任性得可笑,裴砚声却应了。 于是,这场本该在初春举行的大婚,就这么被延推到了六月。 府里的红绸喜字没撤,就那么挂着,风吹日晒。 这段日子,京城里最不缺的,就是关于定安侯府的谈资。 “听说了吗?定安侯府现在有两个侯爷!” “什么两个侯爷,一个是定安侯,另一个是新封的怀化大将军!” “长得一模一样,啧啧,这定安侯府的风水,真是绝了!” 少年如今是怀化大将军,官职在身,却无战事可打,整日里在京城闲晃。 他最大的乐趣,似乎就是跟裴砚声对着干。 裴砚声今日去兵部议事,他后脚就跟着去城外军营,专挑裴砚声提拔起来的将领切磋。 裴砚声前脚见了秦王府的谋士,他后脚就敢在通宝局里,把秦王的小舅子输得当掉裤子。 俩人针锋相对,闹得满城风雨。 赵氏为此头疼不已,隔三差五就要把两人叫到慈晖堂。 “你们俩是想把天捅个窟窿吗?”赵氏揉着额角,看着面前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一个头两个大,“砚声,你俩都是一个人,也就是年岁不同,就不能让着对方点?” 裴砚声面无表情:“母亲,是他处处与我作对。” “我作对?”少年嗤笑一声,往椅子里一靠,二郎腿翘得老高,“我不过是会了会旧部,碍着你定安侯什么事了?还是说,这京城的地界,都得姓裴,还得是你裴砚声的裴?” “你!” “好了!都给我闭嘴!”赵氏一拍桌子,“在外头斗也就罢了,回了府里还斗!再让我听见你们闹出什么事来,都给我去祠堂跪着!” 赵氏的弹压,暂时维持了府里表面的平静。 可这平静之下,每个人的心思都在疯狂滋长。 赵惜玉最近很不好过。 她几次三番想在吃穿用度上给凝霜院下绊子,可如今的凝霜院,有怀化大将军坐镇,她的人还没靠近,就被少年院里的亲兵给叉了出去。 “小姐,咱们的人又被赶回来了。”丫鬟小声禀报。 “废物!” 赵惜玉将手里的茶盏重重一搁,滚烫的茶水溅出来,烫得她手背一红。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姣好的脸,眼底满是怨毒。 春日渐暖,宫里设了春日宴,遍邀京中三品以上的官员及其家眷。 请柬送到侯府,一式三份。 一份给侯爷与公主,一份给少年,另一份,则指名道姓地给了江月凝。 江月凝本不想去。 她厌烦了那些虚伪的笑脸,和笑脸下藏着的利刃。 “要去。”少年却替她做了决定,他把那份请柬拍在桌上,桃花眼里闪着光,“凭什么不去?你还是定安侯府明媒正娶的夫人,谁敢笑话你,我撕了他的嘴。” 江月凝看着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春日宴设在御花园的闻莺亭,惠风和畅,百花争艳。 江月凝到的时候,大多数贵妇都已经到了,几位贵主子还没来。 她一出现,原本热闹的谈笑声,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无数道目光,或同情,或鄙夷,或幸灾乐祸,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江月凝恍若未觉,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绿竹安静地立在她身后。 “哟,这不是江夫人吗?身子大好了?” 一个穿着石青色褙子的妇人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她是吏部侍郎的夫人,平日里最会捧高踩低。 江月凝抬眸,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那妇人见她不理,自觉没趣,旁边的另一位夫人却接上了话:“江夫人气色是不错,就是瞧着清减了些,也是,府里添了新人,还是金枝玉叶的公主,操心的事自然就多了。” “何止是操心啊,我可是听说,公主进门后,江夫人这夫人二字,怕是就要保不住咯。” “啧啧,十年夫妻,抵不过一道圣旨,真是可怜。” 一句句,一声声,像是淬了毒的针,密集地扎了过来。 绿竹气得脸都白了,紧紧攥着拳头。 江月凝却依旧面色平静,仿佛她们谈论的,是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别人。 就在这时,少年一身玄色劲装,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一来,周遭的议论声顿时小了下去。 “阿凝,怎么坐在这儿?”他旁若无人地在江月凝身边坐下,皱着眉道,“风大,仔细着凉。” 他一来,那些贵妇们便不敢再放肆,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 可她们的恶意,并没有就此收敛。 不多时,长宁公主在裴砚声的陪同下,姗姗来迟。 “哎呀,江月凝,你也在啊?”长宁公主像是才发现她,夸张地捂住嘴,“我还以为你病得下不来床,不敢出门见人了呢。” 她身边的六公主立刻捧哏:“皇姐说的是,毕竟快要当妾的人了,是该躲着点,免得丢人。”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这是当众打江月凝的脸,也是在打定安侯府的脸。 少年霍然起身,眼中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你再说一遍?” 然而,还没等他发作,一个更冰冷、更具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 “够了。” 是裴砚声。 他松开长宁公主的手,下意识擦了擦衣袖,缓步走了过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以为他要斥责江月凝,或是安抚公主。 他却径直走到江月凝面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脱下自己身上的玄色金线滚边大氅,亲手披在了江月凝的肩上。 他的动作很慢,甚至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郑重。 “风大,穿这么少就出来了?” 江月凝僵住了。 全场所有人都僵住了。 长宁公主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砚哥哥!你……” 裴砚声没有理她,他替江月凝拢了拢大氅的领口,才缓缓转过身,冰冷的视线扫过那几个方才议论得最欢的贵妇。 “本侯的家事,何时轮到诸位夫人来置喙了?” 第66章 玄氅之暖 那句话,让原本还幸灾乐祸的贵妇们一时愣住,脸上还有未散去的讥笑。 但,没人真的敢再笑出声了,毕竟他们都知道裴砚声的手段。 闻莺亭内,雅雀无声。 江月凝僵在原地,压根就还没反应过来情况。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十年如一日的冷,此刻却像一口深井,井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翻涌。 “砚哥哥!”长宁公主的声音尖利得像要划破这层伪装的平静,“你……你这是何意?” 她不敢置信地瞪着裴砚声,眼圈瞬间就红了,满脸都是被偏爱的有恃无恐,和被当众下了面子的屈辱。 这些人都是她授意的,裴砚声这不就是在打她的脸吗? 裴砚声却罕见没搭理她。 少年在一旁,抱着臂膀,挑着眉,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轻飘飘地开口,“定安侯这是演的哪一出?浪子回头?还是给咱们这些外人,做做夫妻情深的样子?” 这番话,无疑是火上浇油。 长宁公主的脸色极其苍白不好。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一道尖细的嗓音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皇后娘娘驾到!贵妃娘娘驾到!” 一声通传,如同天降纶音,将这满亭的硝烟强行驱散。 众人哗啦啦跪了一地。 “参见皇后娘娘,参见贵妃娘娘。” “都起来吧。” 皇后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缓缓走来,凤目微抬,视线在场内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 她的目光在披着大氅的江月凝身上停顿了一瞬,又掠过满脸委屈的长宁,最后落在了面无表情的裴砚声身上。 “今日是春日宴,怎么瞧着,倒比朝堂上还热闹?”皇后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贵妃跟在她身侧,用团扇掩着唇,笑得意味深长:“可不是么,年轻人们,火气总是盛些。” 皇后没接她的话,只是看向长宁,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长辈的训诫:“长宁,你也是快要出嫁的人了,怎么还这般孩子气?也不怕侯爷看了笑话。” 一句话,既是敲打,也是提醒。 长宁公主委屈地咬着唇,不敢再多言,只狠狠地瞪了江月凝一眼。 贵妃却柔声开口,像是来打圆场的:“皇后娘娘说的是,不过长宁也是天真烂漫,侯爷英雄盖世,自然有容人的雅量,想必不会跟一个小姑娘计较的。” 这番话,看似在为长宁开脱,实则句句都在暗示裴砚声小气,为了一个旧人跟未来的妻子计较。 满亭的贵妇们都低着头,耳朵却竖得老高。 江月凝跪在地上,只觉得周遭的一切声音仿佛都离她远去。 她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肩上那件大氅上。 很暖。 暖得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有多久,没有感受过这份来自他的暖意了? 自从他入朝,步步为营,他们之间就隔了一层又一层的冰。他用权势和金银为她筑起一座华丽的牢笼,却忘了,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她以为,她已经心如死灰。 她以为,那封被他视若无物的和离书,是她对他最后的祭奠。 可现在,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他的外袍披在了她的身上。 这是在做什么? 是又一次的权衡利弊,为了侯府的脸面,不得不做出的姿态?还是……还是他心里,终究是为她留了一块地方? 这个念头,像一颗被埋在冻土下的种子,在这一刻,被他亲手带来的暖意,催得破土而出,生出了一丝微弱又危险的嫩芽。 江月凝不敢深想。 她怕,怕这又是自己的一场空欢喜。 怕这件大氅的温暖,只是昙花一现的幻觉。 其实,他依旧是那个要娶公主、要将她贬妻为妾的定安侯吧。 “好了,都入座吧。”皇后发了话,“闻莺亭的花开得正好,莫要为了些小事,辜负了这大好春光。”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各自归位。 裴砚声也回到了主位,长宁公主立刻凑了上去,虽然还在生气,却依旧不肯放过任何一个与他亲近的机会。 少年重新坐回江月凝身边,他看着她身上那件碍眼的大氅,皱了皱眉。 “别被他骗了。”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屑,“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江月凝没有说话。 她只是下意识地,拢了拢肩上的大氅。 那熟悉的檀香,仿佛一剂无解的毒药,无声无息地渗入她的四肢百骸。 她想起了十年前,也是一个春日,微雨,他也是这样脱下外袍,披在她身上,然后一脸无奈又宠溺地数落她:“江月凝,你是不是傻?这么大的雨也往外跑,淋病了怎么办?” 那时候的他,眼里只有她。 现在的他,眼里是天下,是权势,是棋局。 可他今天,却在众目睽睽之下,选择了她。 哪怕只有一瞬间。 赏花宴结束后,休息过后,晚间便要去正殿了。 众人纷纷往偏殿去歇息。 江月凝走在最后,少年陪在她身边。 “那件破衣服,还要穿到什么时候?”少年看着她身上那件大氅,没好气地问。 江月凝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这件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大氅,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襟。 “阿凝。”少年看着她犹豫的神色,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受伤,“你不会……又信他了吧?” 江月凝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头,看向不远处。 裴砚声正被长宁公主缠着,说着什么,他似乎有些不耐,但并没有推开她。 就在这时,裴砚声仿佛感觉到了她的注视,忽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隔着人群,隔着十年的光阴和误会。 他的眼神,依旧是那么深沉,那么复杂,像一张网,要将她重新网进去。 江月凝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可以……再赌一次。 那颗刚刚破土的希望嫩芽,在这一刻,迎着他投来的目光,疯狂地生长起来。 她知道这很蠢,很傻,像是扑火的飞蛾。 可她那颗早已死去的心,在今天,被他亲手点燃了。 哪怕是饮鸩止渴,她也想再尝一次,那名为裴砚声的毒。 第67章 烈焰焚心 白日的女眷宴席结束了,期间在偏殿,虽然有人企图言语冲撞,但终究被少年给顶了回去。 少年言辞犀利,毫不忍让,那些人一个个被怼得面红耳赤,其中有软弱一些的,都偷偷抹起了眼泪。 “哼,不过是一群拜高踩低之人,就仗着自己有点家世,仗着你脾气好,敢在这里欺负你,十年后你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他们当真是过分!” 他到现在都没搞懂,以自己跟江月凝多年的感情,为何会如此。 为何江月凝的家族会走到这样的地步?她在这城中竟无一个亲人,只能被迫寄人篱下,最后还被十年后的他如此辜负? 他实在不解巨大的谜题。 但他总归是心疼她的。 “阿凝,”少年语气温柔,“晚上的宫宴,你若不想去,我们便不去。” 江月凝回过神,转头看着他。 她摇了摇头,拢了拢肩上的大氅,轻声说:“去,为什么不去?” 少年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堵得慌,却什么也没说。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崇华殿内,鼓乐齐鸣,觥筹交错。 白日里还算清静的宫苑,此刻挤满了朝中重臣,比女眷宴更多了几分不动声色的刀光剑影。 江月凝依旧坐在偏席,只是这一次,她身边的少年,名正言顺地有了怀化大将军的席位。 而主位之上,裴砚声与长宁公主并肩而坐,一个冷峻,一个娇俏,看着倒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秦王坐在另一侧的亲王席上,目光时不时地扫过裴砚声。 他举起酒杯,遥遥一敬:“侯爷如今真是春风得意,家有贤妻,又有佳人作伴,本王实在羡慕。” 这话听着是恭维,实则暗藏试探。 裴砚声端起酒杯,神色平淡无波:“殿下说笑了。” 长宁公主听了这话,却得意地挺了挺胸膛,又往裴砚声身边凑了凑,亲昵地为他布菜:“砚哥哥,你尝尝这个,是御厨新做的。” 裴砚声没看她,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却并未动筷。 这一幕,尽数落入秦王眼中。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酒杯,对身旁的谋士宋清源低语:“清源,你瞧着,这定安侯对公主,可有半分真心?” 宋清源压低声音:“殿下,此人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他对公主……与其说是宠爱,不如说是纵容,像在纵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秦王冷笑一声。 孩子?他母妃视若珍宝,用来拉拢朝臣的棋子,到了裴砚声这里,竟只是个孩子? 他越发觉得,裴砚声这头狼,野心太大,怕不是想借公主这块跳板,另谋高就。 他必须再试一试。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凄厉地划破了满殿的丝竹之声。 “走水了!走水了!崇华殿东侧的回廊着火了!” “轰——”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声巨响传来,靠近东侧回廊的一排挂着华丽帷幔的窗户,猛地被火舌吞噬! 火势借着晚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开来! “啊!” “快跑!” 满殿的王公贵族瞬间乱成一团,尖叫声、哭喊声、桌椅倒地声混杂在一起。 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看不清方向。 “砚哥哥!救我!我怕!”长宁公主吓得花容失色,死死抓住裴砚声的衣袖,浑身发抖。 裴砚声在那一瞬间,霍然起身。 他的目光快如闪电,扫过全场。他看到了仓皇逃窜的众人,看到了秦王和宋清源在护卫的簇拥下,一边撤离,一边朝他这边投来审视的目光。 他也看到了江月凝。 她被混乱的人群挤到了东侧的角落,那里靠近火源,一架巨大的博古架被撞倒,堵住了她唯一的去路。 火焰已经舔上了她身侧的梁柱,浓烟将她小小的身影几乎完全吞没。 “阿凝!” 少年目眦欲裂,挥刀砍翻一个挡路的桌案,疯了一样朝她冲去。 江月凝! 裴砚声的心脏,在那一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去救她!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可他的身体,却在同一时刻,做出了最冷静、最理智的判断。 他猛地抓住长宁公主的手,将她一把拉进怀里,声音是刻意压低的沉稳:“别怕,我带你出去。” 说完,他不再有丝毫犹豫,抱着惊魂未定的长宁,转身朝着离他最近、也是最安全的主殿大门冲去。 他甚至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那一眼,他不敢看。 江月凝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眼泪直流。 她扶着墙,想从博古架的缝隙里钻出去,可那架子太重,纹丝不动。 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要将她的皮肤灼伤。 就在这片混乱和绝望中,她看见了。 她清清楚楚地看见,裴砚声,那个刚刚才为她披上大氅,让她死灰复燃的男人,毫不犹豫地抱起了另一个女人。 他转身,背对着她,将他宽阔的、曾为她遮风挡雨的后背,留给了她和身后的滔天火海。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肩上大氅的温度,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她的心上,烙下一个屈辱又可笑的印记。 原来,所谓的维护,不过是权衡。 所谓的温暖,不过是算计。 她算什么? 她只是他用来彰显仁义,用来堵住悠悠众口的工具。 在真正的危机关头,在需要他做出选择的时候,她永远是那个可以被牺牲、被放弃的。 那颗刚刚探出头,迎着光疯狂生长的希望嫩芽,在这一刻,被他决绝的背影,连同这漫天大火,烧得一干二净。 连灰烬,都没剩下。 “咳……咳咳……” 浓烟灌入肺腑,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江月凝的视线开始模糊,身体软软地沿着墙壁滑倒在地。 她蜷缩在角落里,意识渐渐远去。 耳边,是少年撕心裂肺的呼喊,人群拥挤,火势变大,救人变得如此艰难,但他仍不放弃,终于抓住了对方的手。 “阿凝——!” 可她已经听不清了。 也好。 就这样死了,也好。 至少,不用再看着他,和别的女人,百年好合。 第68章 心死成灰 浓重的草药味和挥之不去的焦糊气混杂在一起,刺得人喉咙发紧。 江月凝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少年布满血丝的桃花眼,那张俊朗的脸上,满是她从未见过的惊惶和后怕。 “你醒了!”少年见她睁眼,声音都哑了,小心翼翼地扶着她,想让她靠得舒服些,“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江月凝张了张嘴,喉咙里火辣辣地疼,只能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一个太医模样的老者连忙凑过来,递上一杯温水:“夫人,您被浓烟呛伤了喉咙,切莫多言,先润一润。” 她就着少年的手,小口地喝了水,才觉得那股烧灼感稍稍缓解。 这里似乎是宫中的一处偏殿,临时被辟为安置伤者的地方。 地上躺着不少在火场中受了惊吓或轻伤的官员家眷,宫人端着药碗来来往往,一片忙乱。 “裴砚声那个混蛋!”少年见她缓过劲来,压抑了一夜的怒火再也忍不住,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他竟然敢!他竟然敢把你一个人丢在火里!我杀了他!” 江月凝看着他因为愤怒而通红的眼眶,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喉咙的伤,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别去。”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平静,“有什么用呢?” “什么叫有什么用?”少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阿凝,他把你丢下,去救那个公主!你没看见吗?你差点就死在里面了!” “我看见了。” 江月凝垂下眼,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已经被熏得乌黑、还带着几个燎泡破洞的大氅。 这件玄氅,在白日里,曾给了她一丝不切实际的暖意和希望。 而现在,它真的很讽刺,明明是没有生命的物件,却好似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愚蠢。 “他不是我的丈夫。”江月凝轻轻地说,“他是长宁公主未来的夫婿,是皇上钦点的驸马,保护公主,是他的责任。” 少年怔住了。他看着她死水一般沉寂的脸,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骚动。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贵妃娘娘驾到!” 殿内众人连忙挣扎着起身行礼。 皇帝一脸怒容地走进来,身后跟着面色凝重的皇后,和一脸悲悯、用团扇掩着口鼻的贵妃。 “岂有此理!在宫中设宴,竟然会发生此等恶事!”皇帝的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怒火,“给朕查!彻查到底!无论是谁,胆敢在宫中纵火,朕要诛他九族!” 众人噤若寒蝉。 皇后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裴砚声身上。 他正站在不远处,一身朝服虽然有些凌乱,却依旧挺拔,长宁公主则像受惊的小鸟,依偎在他身旁。 “侯爷护驾有功,长宁能安然无恙,多亏了你。” 皇后的声音温和,却是在为裴砚声的行为公然背书。 贵妃闻言,用团扇掩着唇,轻笑了一声:“皇后娘娘说的是,侯爷忠勇可嘉,只是……可惜了江夫人,听闻是被怀化大将军从火里抢出来的,想必是吓得不轻吧?” 她意有所指地看向江月凝的方向,话里话外,都在点明裴砚声的厚此薄彼。 裴砚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视线落在了江月凝身上。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江月凝却在他开口之前,缓缓移开了视线,仿佛他只是殿中一根无关紧要的柱子。 裴砚声的脸色,在那一瞬间,沉了下去。 秦王一直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走到裴砚声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侯爷,大丈夫行事,当断则断,切莫因小失大,为妇人之仁所累。” 裴砚声没有说话。 少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冷笑一声。 宫里的闹剧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太医又来为江月凝诊了一次脉,确定只是呛伤和惊吓,并无大碍,便开了几副安神润肺的方子。 少年一直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阿凝,等你好些了,我们就离开这里。”他看着她苍白的脸,认真地说,“离开侯府,离开京城,我带你回江州,我们再也不回来了。” 江月凝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一次,她没有半分犹豫。 …… 三日后,江月凝的身体已无大碍,便被送回了侯府。 凝霜院里,一切如常,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大火,只是一场噩梦。 可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日傍晚,裴砚声来了。 他挥退了所有人,一个人走进江月凝的卧房。 她正坐在窗边看书,听到脚步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身体好些了?”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托侯爷的福,死不了。”江月凝翻过一页书,语气寡淡又冷漠。 裴砚声被她这句话堵得心口一窒。 他走到她面前,想解释什么:“那晚的事……” “侯爷不必解释。”江月凝终于抬起了头,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眸子,此刻却是一片死寂的荒漠,“您救公主,是尽忠,我没死,是命大。我们之间,两不相欠。” “江月凝!”他有些失控地抓住她的手腕,“你非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吗?” “那侯爷想听什么样的?”江月凝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有无尽的冰冷和嘲讽,“是要我感激您白日里那件大氅的恩赐?还是要我体谅您危急关头舍我救人的苦衷?” “我没有舍弃你!”裴砚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当时的情况,我……” “您不必说了。”江月凝轻轻挣开他的手,“侯爷,和离书,我早已写好,您还是早些签下吧,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她站起身,将那本看到一半的书合上,放回书架。 “天色不早了,侯爷请回吧,莫要让公主殿下等急了。” 她下了逐客令,姿态从容,仿佛在请走一个不相干的客人。 裴砚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他发现,他好像,真的要失去她了。 第69章 解释没有用 大火之后,凝霜院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了。 来看望的人,形形色色。 第一个来的,是赵惜玉。她提着一盒上好的人参,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担忧和关切。 “嫂嫂,你可算醒了,惜玉这几日担心得寝食难安。”她坐在床边,柔声细语,“你千万别怪表哥,当时那种情况,公主殿下千金之躯,表哥身为臣子,他……他也是身不由己。”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江月凝的神色,见她面无表情,便又加了一句:“表哥心里是有你的,否则也不会在春日宴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维护你,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侯府,为了我们大家啊。” 少年靠在门框上,抱着臂,冷笑一声:“说完了吗?说完就滚。” 赵惜玉脸色一僵:“你……我是在关心嫂嫂。” “关心?”少年踱步进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怎么听着,句句都是在替那个混蛋开脱,顺便往阿凝心上捅刀子呢?怎么,怕她不死心,特地来提醒她,她就是那个可以被随时牺牲的大家之一?” “我没有!”赵惜玉被说中心事,眼圈一红,泫然欲泣。 “滚。”少年懒得跟她废话,直接指着门口。 赵惜玉走后不久,婉姨娘便带着裴芊芊来了。 “哎哟,二嫂你可真是命大。”裴芊芊一进门就咋咋呼呼,“听说火都烧到眉毛了,这都没死成,可见阎王爷都不收你。” “芊芊,怎么说话呢!”婉姨娘假意呵斥了一句,随即叹了口气,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月凝啊,你也别怪侯爷,男人嘛,总是功业为重,何况那可是公主,你争不过的,往后啊,就安安分分地待在院子里,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这一唱一和,听得绿竹气血上涌。 不等她开口,少年已经拎着扫帚走了过来,直接往两人脚下扫去。 “扫地扫地!扫扫晦气!什么脏东西都往院子里跑,当这是垃圾堆呢?” 婉姨娘和裴芊芊被他指桑骂槐,气得脸色发青,却又不敢发作,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一群蠢货。”少年把扫帚一扔,满脸不屑。 送走了这些看笑话的,院里终于清静下来。 下午的时候,于氏一个人悄悄地来了。 她没带丫鬟,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见了江月凝,眼圈先红了。 “月凝,你受苦了。”她把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碗炖得烂熟的冰糖雪梨,“我听说你伤了嗓子,特地给你炖的,润一润。” “多谢三婶。”江月凝的声音依旧沙哑。 于氏拉着她的手,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欲言又止。 “三婶,您是不是有话想说?”江月凝问。 于氏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什么……我就是想跟你说,这世上,没什么比自己的命更重要,旁的人,旁的事,都可以放一放。”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你是个好孩子,菩萨会保佑你的。只是……这侯府是个吃人的地方,你要多加小心。” 说完,她便起身告辞了,步履匆匆,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江月凝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她为什么总是这样模棱两可? 夜里,裴砚声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让任何人通报,直接推门而入。 少年正坐在外间擦拭他的短刀,一见他进来,霍然起身,刀锋直指他的咽喉。 “滚出去。”少年的声音冷得像冰。 裴砚声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绕过他,走向内室。 “我找江月凝。” “她不想见你。” “让开。” 两个一模一样的男人,一个持刀而立,杀气腾腾,一个负手而站,渊渟岳峙。 “让他进来。” 内室里,传来江月凝沙哑而平静的声音。 少年回头,满眼不解,但还是收了刀,冷哼一声,退到一旁。 裴砚声走进内室,屋里只点了一盏昏暗的灯,江月凝坐在床上,身上还披着那件被熏黑的玄氅。 “把它脱了。”裴砚声看着那件碍眼的衣服,皱起了眉,感觉她是故意的,“已经脏了。” “侯爷说的是。”江月凝顺从地将大氅从肩上褪下,随手扔在一旁的椅子上,仿佛在扔一件无用的垃圾,“脏了的东西,确实不该留着。” 裴砚声的心,又被狠狠刺了一下。 “月凝,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解释,“那晚的火,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为之。” “我知道你不相信,但宫里的事情极为繁杂,能在宫中纵火之人,身份绝不简单,只是此事尚待查明,我暂且没法同你说情况。” 他知道罪魁祸首是谁,他只是不便言说罢了,因为说出来对方也不会相信。 他解释完,定定地看着她,等着她的理解,甚至是愧疚。 江月凝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他说完,她才轻轻地问了一句:“这就是真相,我怎么一点信息都觉察不到呢?侯爷觉得我会读心术不成?每次都能猜到并理解你?” 裴砚声一愣。 “算了,若说完了,就请回吧。”江月凝淡淡地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裴砚声的耐心终于耗尽,“我跟你解释了这么多,你难道一句都听不进去吗?” “听进去了。” 江月凝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情绪,那是极致的嘲讽。 “就当侯爷在宫中树敌太多,被人盯上,才有了今日吧,但侯爷算无遗策,为救公主而抛弃发妻,真是深谋远虑,月凝佩服。” 长宁身边有这么多的宫人,哪能让她出事情? “只是我想问一句,”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若有下次,火场之中,我和公主,你依旧会选择救她,对吗?” 裴砚声其实无法回答。 因为答案,是肯定的。为了他的谋划,他必须这么选。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江月凝笑了,那笑声很轻,让他心中刮蹭似的难受。 “我明白了。” 她收了笑,重新垂下眼,语气平静得可怕。 “多谢侯爷为我解惑。” “从今往后,也请侯爷,不必再踏入凝霜院半步。” “这里不欢迎您。” 第70章 咫尺天涯 自那以后,凝霜院的门,便对定安侯关上了。 第二天,裴砚声没来,但王伯来了。 他提着大大小小的食盒,身后跟着一溜捧着锦盒的丫鬟,在凝霜院门口被拦了下来。 拦他的是两个面生的亲兵,身材魁梧,神情冷峻,是少年从自己亲卫里调过来的。 “王伯,我们将军有令,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 王伯陪着笑脸:“这位军爷,行个方便,老奴是奉侯爷的命,给二夫人送些滋补的药膳和新得的料子……” “我们夫人不缺。”绿竹从院里走了出来,冷着脸,“王伯,您请回吧,这些东西,我们凝霜院受不起。” 说完,她无情关上了院门。 王伯在门口站了半晌,只能叹着气,带着人回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裴砚声像是跟凝霜院杠上了。 人进不去,东西却源源不断地送来。 第一天是千年的人参,东海的珍珠。 第二天是江南新贡的锦缎,西域的宝石。 第三天是前朝名家的字画,罕见的孤本。 …… 这些在外面足以引起轰动的珍宝,到了凝霜院,却像是扔进了水里,连个响声都没有。 “又送来了?”少年靠在廊下,看着绿竹指挥下人把那些东西都堆到角落的空屋里去,撇了撇嘴,“他这是把阿凝当什么了?用金银珠宝就能收买的女人?” 江月凝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书,对外面的一切充耳不闻。 那些东西,她一眼都未曾看过。 她只是淡淡地对绿竹说:“堆不下就拿出去卖了,换成银子,分给院里的下人。” 这话传到裴砚声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书房听取暗卫关于宫中纵火案的汇报。 他捏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茶水晃了晃,溅到手背上,有些烫。 “都卖了?”他问王伯。 王伯低下头:“是……二夫人说,堆着占地方。” 裴砚声沉默了许久,挥了挥手:“知道了,你下去吧。” 他看着窗外,院子里的海棠开得正好,他却觉得眼前一片灰败。 他想不明白,他到底哪里做错了。 他给了她侯府主母的尊荣,也给了她旁人艳羡不来的富贵,他为了他们的未来,在朝堂上如履薄冰,步步为营。 他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她吗? 为什么她就是不懂! 这天,赵氏把两个儿子都叫到了慈晖堂。 “你们俩,到底想闹到什么时候!”赵氏一拍桌子,满脸怒容,“一个把院门一关,当起了土皇帝,谁都不让进!另一个,天天拿金银珠宝往里砸,当是听响呢?你们把定安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少年吊儿郎当地坐着,没说话。 裴砚声面无表情:“母亲,我只是想让她明白。” “明白什么?明白你有多财大气粗吗?”赵氏气不打一处来,“砚声,你去看过月凝没有?” “她不让我进。” “她不让你进,你就不能想想别的法子?”赵氏恨铁不成钢,“你让人送的那些东西,月凝她喜欢吗?她缺那些吗?她当年嫁给你的时候,江家给的嫁妆,比你送的这些只多不少!” “她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裴砚声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少年听得烦,半路就走了,根本不愿意留下来。 从慈晖堂出来,裴砚声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凝霜院的门口。 隔着一堵墙,他能听见院子里传来的模糊笑声。 是江月凝的声音,虽然还带着几分沙哑,却很轻快,是他许久未曾听过的轻快。 那小子,动作真快啊。 “阿凝,你尝尝这个,杏仁酪,甜不甜?”是少年的声音。 “嗯,还不错。” “那你再尝尝这个,桂花糕。” “太甜了。” “那明天换。” …… 简单的对话,寻常的吃食,却透着一股裴砚声从未体会过的,名为烟火气的温暖。 那温暖,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他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他站了很久才终于转身,一步步,走回他那间冰冷空旷的书房。 第二天,王伯没有再送那些金银珠宝。 他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的,是裴砚声亲手做的,一碗杏仁酪。 只是那碗杏仁酪,依旧被拦在了凝霜院的门外。 “拿回去吧。”少年靠在门边,看着食盒,冷笑道,“无事献殷勤。” 江月凝的身体在太医和少年的精心照料下,一日好过一日。只是那喉咙,依旧带着几分烟熏火燎后的沙哑。 这份安宁,注定不会长久。 这日午后,绿竹黑着脸进来通报:“夫人,大姑奶奶来了。” 少年正拿着一把小刀,给江月凝削一个水梨,闻言,手一顿,刀锋在果皮上划出一道深痕。 江月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让她进来。” 话音刚落,裴袅便领着已经大好了的袁钰,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喜庆的绛红色褙子,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一双眼睛在江月凝身上滴溜溜地转。 “哎哟,弟妹,我听说你前几日在宫里遭了灾,差点就成了烤乳猪,特地带着钰儿来看看你。”裴袅的声音尖利得刺耳,“瞧瞧你这脸色,白的跟纸似的,看来是吓得不轻啊!也是,换了谁被亲夫婿丢在火里,都得丢半条命去!” 她身边的袁钰有样学样,指着江月凝,奶声奶气地嚷嚷:“娘,她好丑!” 绿竹气得浑身发抖:“大姑奶奶!您这是来看望病人,还是来戳心窝子的?” “我说的不是实话吗?”裴袅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得意洋洋地炫耀,“你们瞧瞧我的钰儿,如今活蹦乱跳的,这才是福大命大!不像某些人,平日里看着风光,真到了节骨眼上,就是个被扔掉的货色!” 少年将削好的梨放在盘子里,缓缓站起身。 他没说话,只是走到裴袅面前,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冰冷的寒气。 裴袅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你……你想干什么?我可是你亲姐姐!” “大姐。”一直沉默的江月凝,终于开了口。 第71章 旧恨新嘲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 裴袅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起来:“你叫谁大姐!别跟我套近乎!江月凝,你这个蛇蝎心肠的毒妇,害了我儿子,如今又害得我……我……” 她“我”了半天,却说不下去。 害得她被夫家嫌弃?害得她被亲弟弟禁足?这些话说出来,丢的还是她自己的脸。 “我害了你什么?”江月凝终于抬起眼看她,“我把你儿子从冰窟窿里捞出来,是我的错?我被你栽赃养蛇,差点死在院子里,也是我的错?” 她顿了顿,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大姐,你到现在还觉得,我是你的敌人?” 裴袅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却依旧嘴硬:“不是你是谁!就是你这个扫把星!自从你进了我们裴家的门,就没一件好事!” “推钰儿下水的人,是早已收买好的丫鬟,利用你对我的恨意,怂恿你买蛇报复,好一招借刀杀人,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另有其人。”江月凝的声音字字清晰,“你被人当了刀,耍得团团转,儿子差点没命,自己也成了满京城的笑话,如今还在这里对着我叫嚷。裴袅,你不是蠢,你是可悲。” 这番话,剖开了裴袅不愿面对的真相,将她的愚蠢和狼狈血淋淋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你胡说!你胡说!”裴袅彻底疯了,她指着江月凝,眼底满是怨毒的疯狂,“我不管是谁!反正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就算没死在火里,也早晚有一天会遭报应!我咒你!我咒你这辈子都得不到所爱,孤苦伶仃,不得好死!” “大姐,你现在立刻离开!”少年一步步逼近,那张俊美的脸上满是戾气,桃花眼里燃着滔天的怒火,“阿凝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你不要这么诬陷她!” “你……你个小畜生!我是你亲姐姐!你敢这样说我?” 少年嗤笑,“我没有你这样的姐姐,被人卖了都还要帮着数钱,什么时候想通了再过来吧。” 十年前的姐姐最多骄纵,不知十年后为何变得这般执拗和蠢笨。 裴袅还想再骂,但终究还是畏惧少年的冲动,最终,她只能不甘心离开。 江月凝看着窗外凋零的枝丫,长长地,疲惫地叹了口气。 她不恨裴袅,甚至有些可怜她。 但这种无休止的纠缠,这种被强行拖入泥潭的窒息感,让她感到无比的厌倦。 “阿凝。”少年走到她身边,方才满身的戾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小心翼翼的担忧,“别理会她们,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江月凝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少年看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和那双再也映不出光亮的眼睛,心口处很疼。 他蹲下来,仰头看着她,郑重地承诺:“阿凝,你再忍一忍。等开春,雪化了,我就带你走。” 江月凝点头,二人终于不再为此忧心。 其实,不论未来的日子如何,看清楚自己当下需要的,摒弃掉那些让自己痛苦的,其实远比短期的安宁更为重要。 但人如果寻不到短期的安宁,就没法得到长久的快乐,所以,一切早就已经准备好了,没有人可以改变这一切。 这日,裴砚声从兵部回来,一身朝服未换,眉宇间带着几分倦色。 王伯迎上来,想禀报府中账目混乱之事,却见裴砚声连眼皮都未抬,径直朝着凝霜院的方向走去。 王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侯爷的心思,谁也猜不透。 裴砚声再一次,在凝霜院的门前被拦了下来。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硬闯,只是挥退了下人,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堵高高的院墙之外。 春日的午后,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墙内,隐约有笑语声传来。 “阿凝,你尝尝这个,杏仁酪,今日厨房新做的,我让他们多放了糖。”是少年清朗又带着点炫耀的声音。 “嗯,还不错。” 是江月凝的声音,虽然还带着几分沙哑,却染上了一丝笑意,是他许久未曾听过的轻快。 “那你再尝尝这个,桂花糕,我特地让福满楼送来的。” “太甜了。”她似乎是嗔了一句。 “那明天我让他们换一家,换成咸口的松仁酥怎么样?” “都听你的。” …… 寻常的对话,简单的吃食,却像一根根淬了蜜的细针,透过厚厚的墙壁,精准地扎进裴砚声的心里。 那本该是属于他的。 那样的午后,那样的笑语,那份名为“烟火气”的温暖,都曾是独属于他裴砚声的。 可他亲手把它弄丢了。 他为了一个更宏大的未来,为了所谓的筹谋和天下,将她一个人留在了这冰冷的后宅,让她独自面对那些阴谋和算计。 他以为他给了她最好的,给了她侯府主母的尊荣和用之不尽的财富。 可现在他站在这堵墙外,才恍然发觉,他给的,从来都不是她想要的。 而那个他亲手制造出来的“意外”,那个鲜活张扬的少年,正用他最不屑的方式,轻而易举地,就重新获得了她全部的温柔。 裴砚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高大的身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和萧索。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闷又疼。 就在他心绪复杂,不知该进该退之时,一个亲卫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 “侯爷。” 裴砚声回过神,瞬间敛去了所有的情绪,又变回了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定安侯。 “何事?” “秦王府派人传话,”亲卫低声禀报,“王爷在城外清风观,想邀您一叙。” 秦王。 裴砚声的眸光倏然转深,眼底最后一丝温情被森然的冷意取代。 他终究是没法真的多做什么,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更衣,备马。” 他冷冷地吐出命令的语句,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堵隔绝了他和她的高墙,转身,大步离去。 第72章 倦鸟归林 清风观建在京郊的山顶,松涛阵阵,云雾缭绕。 他本不欲跑这么远,奈何自己太想要一些东西了,不得已而为之。 二人相见,倒也不曾说其他,秦王只让他跟自己下棋。 “不是什么正事,只是这里清静,你陪我下一局吧。” 棋盘上,黑白子厮杀正酣。 “侯爷真是好手段。”秦王落下一子,语气温和,眼神却锐利,“一个家里,出了两位人中龙凤,不知是福是祸。实在好奇。” 裴砚声执黑子的手顿也未顿,声音平淡无波:“殿下说笑了,不过是个年少轻狂的影子,不知是因何原因而来,他做那些种种事都上不得台面。” “哦?”秦王笑了笑,捻起一枚白子,在指尖把玩,“可这个影子,如今却是皇上亲封的怀化大将军,在本王看来,锋芒毕露,怕是不好掌控啊。”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 “一个家里,容不下两个主人,侯爷,有时候,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带着血腥味。 裴砚声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得像一潭寒水。 “殿下多虑了。”他落下黑子,截断了白子的一条大龙,“我的东西,无论是人是物,是好是坏,都还轮不到旁人来处置。” 这话说得狂妄至极。 在秦王听来,这便是裴砚声在宣告,那个少年将军,也是他的所有物,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是生是死,都由他说了算。 秦王眼中精光一闪,不再追问,转而谈起了另一件事。 “宫中纵火一案,父皇震怒,本王奉命协查,已经揪出了几个内应,都是太子那边的人。” 他将一份名册推到裴砚声面前。 “这些人,只是冰山一角,侯爷,接下来,该你出手了。” 裴砚声看完名单,只觉得好笑。 这怎么可能会是太子作为,不过是故意而已。 …… 回到侯府时,已是深夜。 月色如霜,将庭院里的亭台楼阁都镀上了一层冷白的清辉。 裴砚声下了马车,只觉得一股透骨的疲惫从四肢百骸涌上来。 他已经连续三日没有怎么合眼了。 白日里周旋于朝堂各方势力,夜里还要处理秦王递过来的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事。 但是,也只差那么几步了。 王伯迎上来,见他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不由得心疼。 “侯爷,您……” “都退下。” 裴砚声挥了挥手,一个人,步履沉重地走向书房。 他路过凝霜院那堵高高的墙壁,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里面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她应该,已经睡下了吧。 他站了很久,夜风吹得他骨头发冷,他才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转身离开。 书房里,他刚坐下,连口热茶都没喝上,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砚哥哥!” 长宁公主提着一盏兔子灯,蹦蹦跳跳地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一群提心吊胆的丫鬟。 “砚哥哥,你看,这是我今天新做的灯,好不好看?你陪我出去放灯好不好?我听说今晚有流星!”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丝毫没注意到裴砚声眼中那几乎压不住的烦躁。 他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不耐。 “我很累,你自己去玩。” 长宁公主的笑脸一僵,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砚哥哥,你……你怎么了?”她委屈地瘪了瘪嘴,眼圈泛红,“你是不是嫌我烦了?你好几天没陪我了!” 她说着,便要上前来拉他的袖子。 “够了!” 裴砚声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那瞬间迸发出的戾气,让满屋子的人都吓得大气不敢喘。 长宁公主更是被吓得后退一步,手里的兔子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她呆呆地看着他,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你……你凶我……” 书房里的气氛,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时,一个温柔又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表哥,公主殿下!” 赵惜玉提着一个食盒,快步走了进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慌和担忧。 她先是看了一眼满脸怒容的裴砚声,又连忙走到哭泣的长宁公主身边,柔声劝慰。 “公主殿下,您别哭呀,仔细哭坏了身子,表哥他不是故意凶您的,他这几日为了朝中的事,都好几天没睡了,心里烦躁也是难免的。” 她一边说,一边给长宁擦眼泪,又从食盒里端出一碗莲子羹。 “您看,这是我特地让小厨房给您炖的安神羹,您尝尝?这兔子灯坏了,我再陪您做一个好不好?我知道花园里新开了一片晚樱,可好看了,我陪您去瞧瞧?” 赵惜玉温声细语,三言两语便将长宁的注意力引开了。 长宁公主本就是孩子心性,被她这么一哄,又看了看裴砚声那张冰冷的脸,心里虽然还委屈,却也不敢再闹了。 她抽抽搭搭地被赵惜玉扶着,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狠狠地瞪了裴砚声一眼。 偌大的书房,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下裴砚声和赵惜玉两人。 “表哥。”赵惜玉轻手轻脚地将食盒里的另一碗汤盅端出来,放在他手边,“这是给你炖的,你也喝点吧,我看你脸色很不好。” 裴砚声坐回椅子里,高大的身子陷在阴影中,看不清神情。 他没有说话。 赵惜玉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为他续上热茶,又将书案上散乱的公文默默整理好。 她的一举一动,都透着无声的体贴和关怀。 许久,裴砚声才终于动了动。 他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似乎也驱散了心底几分寒意。 他看着眼前这个始终低眉顺眼、温柔似水的表妹,心中那根紧绷了数日的弦,似乎在这一刻,稍稍松动了些许。 “表哥。”赵惜玉见他喝了汤,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那笑容在灯下,显得格外温婉动人。 她走到他身后,伸出纤纤玉手,试探着,轻轻地按上了他的太阳穴。 她的手指很软,力道不轻不重。 “你是不是,很累?” 第73章 温柔陷阱 裴砚声的疲惫是真实的,他没有推开赵惜玉。 那双柔软的手指,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按在他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上,力道不轻不重,似乎真的驱散了几分烦躁。 他闭着眼,高大的身子陷在宽大的太师椅里,整个人都笼罩在昏暗的灯影下,看不清神情。 “表哥,你好些了吗?”赵惜玉的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他这片刻的安宁。 “嗯。”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回应。 赵惜玉心中一喜,手上的动作愈发温柔。 她知道,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表哥,”她试探着开口,声音里满是体贴和关怀,“这府里的事情,纷繁复杂,你在外面为国事操劳,回来还要面对这些,实在是太辛苦了。” 裴砚声没有说话,仿佛已经睡着了。 赵惜玉胆子大了些,继续说道:“公主殿下天真烂漫,有时候是骄纵了些,但她心里是敬爱你的,还有……还有怀化大将军,他性子张扬,与你左不过是年岁不同,到底是一人,往后总会明白你的苦心。你别太放在心上,气坏了自己。” 她三言两语,将府里最大的两个矛盾都轻轻揭过,把自己放在了一个洞悉全局、体恤他人的位置上。 许久,裴砚声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疲惫:“这府里如今的境况,你觉得,后面该如何处置才好?” 赵惜玉的心猛地一跳! 他问她了!他竟然在问她对府中事务的看法! 这说明,在他心里,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待在后院的表小姐,而是可以与他商议事情的人了! 她强压下心头的狂喜,沉吟片刻,用一种更加悲悯和无奈的语气说:“惜玉人微言轻,哪里懂得什么处置之法,只是看着这府里的人,个个心都不在一处,惜玉心里也跟着难受。” “大姐性子急,容易被人当枪使;公主殿下金枝玉叶,不懂咱们内宅的弯弯绕绕;婉姨娘和芊芊妹妹,又总是拎不清……其余人更是各有各的问题,这偌大的侯府,若是没有一个真心为你着想、又能镇得住场面的人打理,长此以往,怕是要出乱子的。” 她句句都在说别人,却又句句都在暗示,她自己,才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 裴砚声依旧闭着眼,像是完全听了进去。 他又问:“那你对江月凝,是如何看待的?” 赵惜玉心中警铃大作,她知道,这个问题若是答不好,前面所有的铺垫都将白费。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无限的同情和惋惜。 “说起嫂嫂,惜玉心里就更不好受了。” “嫂嫂她……其实是个顶好的人。只是这十年,她一个人撑着这偌大的侯府,你又常年在外,她心里苦,我们都知道。如今府里添了新人,又出了这么多事,她心里有怨,也是人之常情。” “外面那些人,拜高踩低,见公主得宠,便处处给嫂嫂难堪,说些不入耳的闲话,惜玉每每听到,都替嫂嫂觉得委屈。她本是贵府千金,若非遭遇横祸,何曾受过这种气?” “表哥,我知道你有你的考量,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家国天下,可嫂嫂她终究是个女子,她不懂这些的。她只想要你的陪伴和疼爱,就像……就像十年前那样。” 这番话说得,既显出了她对江月凝的同情,又不动声色地坐实了江月凝不懂事、只顾情爱、不识大体的形象,更是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唯一能理解裴砚声“苦心”的知己。 书房里,一片死寂。 裴砚声听完,在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这些话,若是出自旁人之口,或许还有几分可信。 可从赵惜玉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透着虚伪和算计。 但他没有戳破。 他只是觉得疲惫,连与她周旋的力气都没有。 “你先下去吧。”他挥了挥手,连眼睛都未曾睁开。 赵惜玉一愣,她还准备了满肚子的话要说,可他已经下了逐客令。 “是,表哥,你也早些歇息,别累坏了身子。”她虽然有些不甘,但更多的是兴奋。 她知道,凡事不能操之过急。 今晚,已经是一个天大的开端了! 表哥他……允许自己碰他了! 这个念头,像烟花一样在她脑海里炸开,让她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温柔悲悯的神情。 赵惜玉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她回到自己的院子,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拉住了迎上来的母亲刘氏的手。 “娘!娘!”她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喜悦。 “怎么了这是?一惊一乍的。”刘氏嗔怪地看了她一眼。 “娘!表哥他……他让我给他捏肩了!”赵惜玉的眼睛亮得惊人,“他没有推开我!他还问我……问我对府中事务的看法!” 刘氏一听,眼睛也亮了,一把抓住女儿的手:“真的?哎哟!我的好女儿,你可算是熬出头了!” “我就说嘛!”刘氏激动地搓着手,“那个江月凝,如今就是个活死人,侯爷早就厌烦她了!也就是碍着十年的情分,不好做得太绝。你瞧,这不就轮到你了?” “是啊,娘!”赵惜玉靠在母亲肩上,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表哥那样优秀的人,他心里装的是家国天下,江月凝那个女人根本配不上他!只有我,只有我才懂他的辛苦,才能做他的贤内助!” 她已经开始幻想,等她将来名正言顺地站到裴砚声身边,执掌侯府,那是何等的风光。 到时候,整个京城的贵妇,谁见了她不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夫人”? 而江月凝,那个占了她位置十年的女人,最好是病死在凝霜院里,那才叫干净! 母女俩在房里憧憬着美好的未来,笑得合不拢嘴。 夜深人静,赵惜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起十年前,她刚被姑母接到这侯府时,看到裴砚声和江月凝琴瑟和鸣,满眼都是那个女人,她嫉妒得快要发疯。 凭什么? 她江月凝不过是命好,有个国公府的爹,早早地就定下了这门亲事! 论才貌,论心计,她哪点比自己强? 幸好,幸好她早有准备。 赵惜玉的唇边,勾起一抹阴狠的笑。 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心里一阵快意。 当年,她借着天真愚蠢的裴芊芊的手,在江月凝的饮食里,日复一日地加了那无色无味的绝嗣药。 第74章 贪欲之壑 她当年,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十年了,江月凝的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这才给了姑母将自己留在府里的借口,也才有了今天的一切。 现在看来,那一步棋,当真是走对了! 江月凝,你斗不过我的。 这定安侯府主母的位置,最终,只会是我的。 赵惜玉的春风得意,丝毫没有吹进凝霜院。 江月凝的身体在太医的调理和少年的精心照料下,一日好过一日。 那场大火仿佛一场淬炼,烧掉了她心底最后的情愫,也烧出了一片澄澈的清明。 她不再去想那些过往,也不再去看来往的人心。 每日里,不是看书,便是与少年说说话,或者是指点绿竹做些江州口味的小菜。 凝霜院里,难得有了几分安逸的烟火气。 “等出了正月,天气再暖和些,咱们就走。”少年一边给她剥着松子,一边盘算着,“我已经让人在通州那边备好了马车和船,到时候从水路南下,神不知鬼不觉。” 江月凝从书卷中抬起头,接过他递来的松子仁,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沙哑,却很平静:“好。” 她这副安然的模样,让少年安心,却也心疼。 他知道,这平静之下,是怎样的一片死寂。 “外面那些人,又在闹什么幺蛾子?”少年见绿竹从外面进来,脸色不佳,随口问道。 绿竹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不屑:“还能有什么,不就是为了银子,听说,大老爷闹到慈晖堂去了,说是要帮着二夫人管家呢。” 少年嗤笑一声:“大哥?十年了,他一个连秀才都考不上的人,还想管家?他会算账吗?” 江月凝闻言,只是淡淡地翻过一页书,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这偌大的侯府,就像一个即将倾颓的华丽戏台,每个人都抢着登场,唱一出荒腔走板的闹剧。 而她,只想在戏台倒塌之前,安然离场。 …… 慈晖堂内,气氛凝重。 赵氏看着面前哭哭啼啼的裴拾和一旁帮腔的大嫂陆氏,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二弟妹,你评评理!”裴拾一把年纪,哭得却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好歹是裴家的长子!是砚声和阿泽的亲大哥!如今我在这府里,竟连个说话的地位都没有!传出去,我们长房的脸面往哪儿搁?” 陆氏也拿着帕子按着眼角,帮腔道:“是啊,二弟妹,我们家老爷也不是要跟你争什么,他就是觉得,砚声如今是侯爷,国事繁忙,你一个人操持这么大的家业,实在是太辛苦了。他身为长兄,理应为你分忧啊。” 赵氏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说话。 分忧?怕是惦记着府里的油水吧。 这个大哥,年轻时便不学无术,仗着有几分小聪明,整日游手好闲。 考了半辈子的功名,连个举人都没中,如今人到中年,更是把心思全动到了歪门邪道上。 “大哥,您是读书人,是斯文人。”赵氏放下茶盏,语气不咸不淡,“这府里的俗务,柴米油盐,人情往来,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琐碎事,哪里敢劳烦您?” “这叫什么话!”裴拾一听,立刻不乐意了,声音也高了八度,“我也是为了这个家!二弟妹,你别把我想得那么不堪!我就是看着你太累了!” 他眼珠一转,终于图穷匕见:“这样吧,我看府里采买那一块,采办的东西多,账目也杂,最是耗费心神。不如,就由我来接手,也让你能松快松快。” 赵氏在心里冷笑一声。 采买,那是府里油水最足的差事,经手的银两流水似的。他倒是真会挑。 “大哥,这恐怕不妥。”赵氏想也不想就拒绝了,“采买的账目,向来都是由我亲自过目,再交由月……交由府里的账房核对,一丝一毫都错不得,您多年不理俗物,怕是会不习惯。” 她本想说交由月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怎么就不妥了?”陆氏立刻接上话,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尖酸,“二弟妹,你这话的意思,是信不过我们家老爷了?怕他贪了府里的银子不成?” “我们家老爷再不济,也是嫡亲大哥!你一个做弟妹的,倒管到长兄头上来了!这府里,到底还是不是姓裴了?” 这话就说得重了,几乎是指着鼻子骂赵氏一个妇道人家,霸着裴家的家产。 赵氏气得胸口发闷,脸色也沉了下来:“大嫂,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吃穿用度,不是一笔小账,大哥若真想分忧,不如先从旁协助,看看田庄铺子的账目如何?” “看账目?”裴拾像是被踩了尾巴,“我一个大男人,天天坐在屋里拨算盘珠子,像什么样子!二弟妹,你今天就给我一句准话,这采买的差事,你给还是不给?” 他这是打定主意,要耍横了。 赵氏看着他这副无赖嘴脸,只觉得一阵心寒。 裴家怎么就出了这么个东西! “大哥,此事体大,不是我一人能决定的。”赵氏强压下怒火,端起了当家主母的架子,“你若真有此意,等砚声回来,你们俩自己商议吧。” 她把裴砚声抬了出来当挡箭牌。 裴拾一听,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他敢跟赵氏这个弟媳妇耍横,却不敢去招惹那个喜怒不形于色、手握重权的侄子。 “好!好!你们都向着他!”裴拾见今日讨不到好,只能悻悻地站起身,撂下一句狠话,“我倒要看看,他这个做侄子的,是不是也要让我这个大哥喝西北风去!” 说完,便拉着陆氏,气冲冲地走了。 慈晖堂里,终于安静下来。 赵氏看着满桌混乱的账册,只觉得身心俱疲。 丈夫早亡,长子常年不归家,次子如今权倾朝野,却也离她越来越远。 这偌大的侯府,看着风光无限,内里却早已千疮百孔。 她忽然想起,江月凝掌家的那十年。 那时候,府里何曾有过这等乌七八糟的事? 江月凝虽然为人清冷,手段却最是公允严明。 无论是谁,想从她手里多占一分便宜,都绝无可能。 大房、三房,包括她自己的娘家,都被她治得服服帖帖。 那时候的侯府,才真正像一个家。 可如今…… 赵氏长长地叹了口气,只觉得前路一片灰暗。 第75章 家贼难防 书房里,裴砚声正埋首于一堆公文之中,眉心紧锁。 这些是秦王那边送来的,关于太子党羽的罪证,真真假假,错综复杂。 “砚哥哥!” 一声娇呼打破了满室沉寂,长宁公主提着裙摆,像只花蝴蝶似的飞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刚做好的风筝。 “你看!我扎的风筝!我们去城外放风筝好不好?今天天气这么好!” 裴砚声头也未抬,声音冷淡:“我很忙。” “又是忙!你天天都说忙!你到底在忙什么?”长宁公主不满地嘟起嘴,上前几步,想去拉他的袖子,“你是不是还想着那个江月凝?所以才不想理我?” 裴砚声手中的笔一顿,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温度。 “公主,慎言。有些事,不是你该过问的。” 长宁被他冰冷的眼神看得一缩,心里有些发怵,但被娇惯坏了的脾气还是占了上风。 “我偏要问!你很快就是我的夫婿了!为什么心里还装着别的女人!” “你若想做定安侯府的夫人,就该学学规矩,而不是像个孩童一样无理取闹。”裴砚声的声音没有起伏,“出去。” 长宁公主不敢置信地瞪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还是跺了跺脚,哭着跑了出去。 …… 凝霜院里,却迎来了另一位不速之客。 赵氏一脸憔悴,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手里还提着一个装着账册的篮子。 “母亲。”江月凝起身行了一礼,神色平淡,“绿竹,上茶。” 赵氏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她将篮子里的账册一股脑地倒在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月凝,你看看吧,你看看这个家,如今都成了什么样子。” 那些账册,东一笔西一笔,记得乱七八糟,好几处的数字都对不上。 “公主殿下管家不过月余,府里的开销,比你管家时,足足多了三成,我本想接过来,可我实在是……老了,看不动了。”赵氏说着,声音带上了几分哽咽。 江月凝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少年从里屋走出来,靠在门边,冷眼看着这一幕:“母亲,您这是做什么?她自己的烂摊子,凭什么要阿凝来收拾?” “我……”赵氏被问得哑口无言,她看着江月凝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月凝,我知道,是我对不住你。我不该来求你,可……可这家,真的不能再这么乱下去了。” “大房日日来闹,想要插手采买;三房在外面欠了一屁股的债;公主又是个金枝玉叶,哪里懂得柴米油盐……” “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赵氏捂着脸,老泪纵横,“月凝,就当是……就当是看在我这张老脸上,看在……看在侯爷他……父亲的份上,你再帮我一次,好不好?” 江月凝看着眼前这个为家事操碎了心的老人,想起了十年前,她刚嫁入侯府时,赵氏也是这样拉着她的手,将对牌和账册交到她手里,满眼都是信任和期许。 十年光阴,物是人非。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赵氏都快要绝望了,才终于轻轻开口。 “账册留下吧。” 赵氏猛地抬起头。 “我只看账,不出院子。”她提出了要求。 “好!好!”赵氏喜出望外,连连点头,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只要你肯看就好!只要你肯看就好!” 她留下账册,千恩万谢地走了,背影却显得无比落寞。 少年走到江月凝身边,看着她拿起一本账册,眉头紧锁:“你何必答应她?这又是一个坑罢了。” “我知道。”江月凝翻开账册,淡淡地说,“我不是帮她,也不是帮这个家,我只是想在走之前,把江家当年陪嫁过来的那些铺子田庄的账,都理清楚。” 一分一毫,都不能便宜了裴家。 …… 然而,麻烦总是接踵而至。 这日,少年正在院里教江月凝打一套强身健体的拳法,绿竹便白着一张脸,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夫人!将军!不好了!” 少年收了招式,皱眉道:“什么事,这么大惊小怪?” “是……是国舅爷!赵堪老爷出事了!”绿竹喘着气,话都说不连贯。 “他?”少年嗤笑一声,“他能出什么事?被人讹了银子,还是在哪个酒馆喝多了走不动道了?” 自打他被封为怀化大将军,赵堪的人生就仿佛开了挂。 他仗着“国舅爷”的身份,在京城里招摇过市,俨然一副权贵嘴脸。少年嫌他聒噪,平日里都懒得搭理。 “不是的!”绿竹急得快哭了,“外面都传疯了!说……说国舅爷打着您的旗号,伙同他夫人,在外面卖假货敛财!” “什么?”少年脸色一沉。 “就在东街的锦绣阁,人家老板都闹到官府去了!说国舅爷卖给他一批江南来的假绸缎,一沾水就掉色!现在铺子门口围满了人,都说……都说咱们府上的人,是骗子!” 绿竹话音刚落,一个亲兵也从外面冲了进来,单膝跪地。 “将军!京兆府尹派人前来,说是……请您过去问话。” 少年那双桃花眼里,瞬间覆上了一层寒霜。 他这个舅舅,还真是会给他“惊喜”。 江月凝停下动作,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别急,先去看看情况。” 少年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一身的煞气。 东街,锦绣阁。 铺子门口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赵堪和他老婆刘氏被一群伙计围在中间,正跟锦绣阁的掌柜吵得面红耳赤。 “你胡说!我卖给你的,明明是顶好的苏绸!怎么可能是假货!”赵堪梗着脖子,死不承认。 “呸!”掌柜的抓起一把掉色的烂布,直接摔在他脸上,“你自己看看!这就是你说的苏绸?我呸!拿这种破烂玩意儿来糊弄我!你知不知道,我这批货里,还有给宫里贵人做的衣裳!现在全毁了!你赔得起吗!” “我……”赵堪被堵得说不出话。 刘氏在一旁,吓得腿都软了,一个劲地扯他的袖子:“当家的,要不……要不咱们把钱退给人家吧……” 第76章 狗仗人势 “退什么退!”赵堪一把甩开她,“你懂什么!我外甥可是怀化大将军和侯爷,谁敢动我!” “好一个怀化大将军!”人群外,一道冰冷的声音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少年一身玄色劲装,面沉如水地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京兆府的官差。 赵堪一见他,像是见到了救星,连忙扑过去:“好外甥!你可算来了!他们欺负我!你快替舅舅做主啊!” 少年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走到那掌柜面前,拿起那堆烂布看了看,又看向赵堪,声音冷得像冰。 “舅舅,这批货,是你经手的?” “是……是我……”赵堪吓得腿一软,连忙指着旁边的掌柜,“可不是我骗他!是他自己贪便宜,非要从我这儿拿货!现在出了事,倒全赖我头上了!” “我呸!”王掌柜气得跳脚,“赵老爷,你可要点脸吧!是你自己找上门,说你有门路,能弄到上好的苏绸,价格还比市面上便宜一成!我瞧着你是侯府的舅爷,这才信了你!” “我……我……”赵堪被堵得哑口无言。 少年眼里的杀气越来越重,他上前一步,似乎下一刻就要动手。 “等等。” 一道清冷沙哑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江月凝披着一件素色斗篷,在绿竹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过来。 “阿凝?你怎么来了?”少年立刻迎上去,满脸担忧。 江月凝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安心。 她走到王掌柜面前,福了一礼:“王掌柜,此事因我侯府而起,我代他们,向您赔个不是。” 王掌柜见江月凝来了,又态度恳切,气也消了三分:“夫人言重了,只是我这铺子的声誉……” “我明白。”江月凝打断他,“敢问掌柜,这批货,你们是以什么价格,从我舅舅手里进的?” “每匹二十两,一共一百匹,总计两千两银子。”王掌柜如实答道。 江月凝点了点头,又转向早已面如土色的赵堪和刘氏。 “舅舅,舅母。”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两人心上,“这批货,你们报到府邸手里的采买账目,是多少?” “我……我们……”刘氏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赵堪还想嘴硬:“这……这里头有运费,有人情打点……” “三千两。” 江月凝直接说出了那个数字,她看账目的时候就发现了这笔不对劲的假账。 她看着他们,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失望。 “你们不仅以次充好,用假货败坏侯府和将军的名声,还从中虚报了一千两的差价。” “这一千两,去哪儿了?” 最后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得赵堪和刘氏魂飞魄散。 围观的人群也发出一片哗然,原来不止是卖假货,还是家贼! “江月凝!你……你血口喷人!”赵堪狗急跳墙,“你有什么证据!” 江月凝没理他,只是对王掌柜说:“王掌柜,你的损失,侯府会全额赔偿,至于这笔账,我们回府再算。” 她说完,便对少年道:“把他们带回去。” …… 凝霜院里,气氛压抑得可怕。 赵堪和刘氏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江月凝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本账册。 “说吧。”她淡淡开口,“那一千两,你们用在何处了?” “我们……我们……”刘氏哭哭啼啼,“我们就是一时糊涂,手头紧……” “手头紧?”少年冷笑一声,“我每月给你们的月例,加上母亲给的补贴,足够你们在京城里锦衣玉食了!你们还手头紧?” 赵堪眼珠一转,忽然大声道:“是她!是江月凝逼的!” 他指着江月凝,一脸悲愤:“自从她开始看账管家,十年了!就处处克扣我们!说我们用度超了,说我们不知节俭!我们也是被逼无奈,现在好不容易拿了点水份,才想了这么个法子周转一下!” “我克扣你们?”江月凝被气笑了,“我看的,是江家陪嫁铺子的账目,与你们何干?侯府的公账,我可一笔都未曾动过。” 她将手里的账册扔在两人面前。 “我倒想问问,你们拿着侯府的银子,在外面放印子钱,又是怎么回事?” 账册上,清清楚楚地记着几笔大额的支出,去向不明。 江月凝只稍一盘问,便查出了端倪。 赵堪和刘氏瞬间面无人色。 “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少年怒不可遏,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拿着裴家的钱,去做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勾当!你们的脸呢?” “外甥!好外甥!我们错了!我们真的错了!”刘氏彻底慌了,爬过来抱住少年的腿,“你饶了我们这一次吧!我们再也不敢了!” 江月凝看着这出闹剧,只觉得无比厌烦。 “把那一千两,连同你们在外面放贷的本金和利息,三日之内,一并交到账房。” 她站起身,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从今日起,舅舅和舅母的月例,停发一年,若再有下次,便请二位,自行搬出侯府吧。” 说完,她便转身进了内室,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他们。 赵堪和刘氏瘫在地上,又惊又怒。 他们没想到,江月凝竟然敢做得这么绝! …… 赵惜玉的院子里,刘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惜玉啊!你可要为你爹娘我们做主啊!”她抓着女儿的手,哭诉道,“那个江月凝,她……她这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 赵堪也在一旁添油加醋:“她停了我们的月例!还让我们把银子都吐出来!这跟把我们赶出府有什么区别?她就是嫉妒!嫉妒你表哥看重你,嫉妒我们一家人!” “爹娘,你们别哭了。”赵惜玉拿出帕子,温柔地给刘氏擦着眼泪,脸上满是同情,“嫂嫂她……她也是按规矩办事,你们别怪她。” “什么规矩!她就是公报私仇!”刘氏尖叫道。 “唉……”赵惜玉幽幽地叹了口气,恰好看到裴芊芊的身影从院外经过。 她立刻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担忧。 “爹,娘,你们小声些,嫂嫂如今得了母亲的允准,代管府中账目,她也是想为表哥分忧。只是……她这手段,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些。” “一家人,何必闹得这么僵?表哥在外面为国事操劳,本就辛苦,回来还要为这些家事烦心。嫂嫂若能多体谅表哥一二,也不会把事情闹得这么大,让表哥和怀化大将军都难做。” 第77章 借刀杀人 这番话,听起来是在为江月凝开脱,实则句句都在指责她不懂事,不体恤丈夫,手段狠辣,让整个侯府都不得安宁。 …… 竹影后,裴芊芊拉着婉姨娘的袖子,气得直跺脚。 “娘!你听听!你听听那个赵惜玉说的什么话!真是朵绝世白莲花!明明是她爹娘贪得无厌,到她嘴里,倒成了江月凝的不是!” 婉姨娘一把捂住她的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她躲得更深了些。 “你小声点!想被她们发现吗?”婉姨娘压低声音,眼里却闪着精光。 “我就是气不过!她以前就老拿我当枪使,现在又在这里装好人!”裴芊芊愤愤不平。 “让她装。”婉姨娘冷笑一声,“她越是装,就越显得江月凝刻薄。咱们就看着,看她们狗咬狗。” “可是娘,要是赵惜玉真的把江月凝斗倒了,那这府里不就成她一个人的天下了?到时候,还有咱们的好日子?” 婉姨娘笑了笑,一脸了然。 “她这是故意说给我们听的。”婉姨娘冷哼一声,“知道咱们跟江月凝不对付,想借咱们的手,再去给江月凝添堵呢。” “那咱们就让她如愿?”裴芊芊不甘心,“上次在慈晖堂,她害得咱们被母亲训斥,这笔账我还没跟她算呢!” “傻女儿。”婉姨娘点了点她的额头,“咱们当然不能让她如愿。不过……她说的倒也没错,江月凝如今又开始代管账目,咱们的日子,怕是更不好过了。” 裴芊芊一听,也垮了脸。 就江月凝那六亲不认的性子,她们是领教过的。 “那怎么办啊?” 婉姨娘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抹阴险的笑:“别急。赵惜玉想当那只捕蝉的螳螂,咱们,就做她身后的黄雀。” 她附在裴芊芊耳边,低语了几句。 裴芊芊听得眼睛越来越亮,最后,母女俩对视一眼,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 赵惜玉这边还在安慰父母,凝霜院里,却迎来了另一位不速之客。 赵氏来了。 她没让丫鬟跟着,一个人,步履沉重地走进院子,眼下的青黑有些重 “母亲。”江月凝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行了一礼。 少年也从屋里走了出来,见是赵氏,只是懒懒地倚在门框上,没说话。 “月凝啊……”赵氏看着江月凝,张了张嘴,那声称呼却怎么也叫不出口,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她没坐,只是看着江月凝,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恳求。 “我是为了你舅舅的事来的。” 少年一听,嗤笑一声:“母亲,您这是来兴师问罪,还是来替他求情的?” 赵氏被儿子这句话堵得脸色一白,身子晃了晃。 “我不是来求情的。”她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他做出那等事,丢尽了侯府的脸面,按规矩,把他打一顿赶出去都不为过。” “只是……月凝,他再混账,也是我的弟弟,是你……是砚声的舅舅。” “我没法子了。”赵氏的眼圈红了,“月凝,我知道,是我这老婆子厚着脸皮……你能不能,别把这事情闹大,至于那一千两的亏空,我……我从我的私库里补上。” 她这是在用自己的体己钱,来换弟弟一家的安稳。 少年听得眉头紧锁,刚要开口,江月凝却先一步说话了。 “母亲。”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规矩,是我定下的。” 一句话,堵死了赵氏所有的退路。 赵氏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她曾经视若亲女,如今却冷若冰霜的儿媳,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规矩是她定下的。 可若不是她这个做婆母的无能,默许了公主管家,把府里弄得一团糟,又何至于再把这个烂摊子丢给江月凝? “阿凝……” 少年见母亲被怼得摇摇欲坠,终究还是有些不忍,他走上前,扶住赵氏的胳膊。 他虽然对这个母亲有诸多不满,但到底血浓于水,见不得她这般低声下气的模样。 “母亲,您别为难阿凝了。”少年叹了口气,看向江月凝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商量,“他毕竟是你舅舅,是母亲的亲弟弟,把他赶出去,母亲脸上也无光。” 江月凝看着他,没说话。 少年知道她在想什么,他转回头,对赵氏说:“母亲,您先回去吧。舅舅那边,我会处置。” 赵氏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江月凝,最终只能点了点头,在丫鬟的搀扶下,失魂落魄地走了。 唉,有些事情确实无能为力了,再这么说下去的话,未必就真的能行,除了等待,毫无意义可言。 凝霜院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你打算怎么处置?”江月凝问。 “还能怎么处置?”少年走到她身边,有些无奈地摊了摊手,“那一千两银子,我来补上。就当是……替母亲买个清静。” 他不想让江月凝为难,更不想让赵氏再来烦她。 “至于舅舅他们,”少年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我会警告他,若再有下次,就不是这么简单了,我会亲自把他和他那个好老婆,打包扔出京城。” 江月凝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少年,永远是这样,用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为她挡去所有的风雨。 她轻轻“嗯”了一声,重新拿起那本账册。 “这一千两,不必你出。”她翻到其中一页,指给少年看,“舅舅在外面放的印子钱,光是利钱,就不止这个数了。我会让账房去收,一分都不会少。”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收回来的钱,一半补上亏空,另一半,拿去给母亲,就说是……舅舅孝敬她的。” 少年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既是惩罚了赵堪,也是给了赵氏一个台阶下。 他看着江月凝清冷的侧脸,忽然就笑了,那双桃花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欣赏和骄傲。 “阿凝,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嗯?” “嘴硬心软。” 江月凝的手指顿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唇角,似乎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赵堪和刘氏的事情,最终还是传到了裴砚声的耳朵里。 他刚从宫里回来,听完王伯的禀报,一张俊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第78章 风波再起 “人呢?”他问。 “回侯爷,今天晚间突然被……被小公子关在柴房里了。”王伯小心翼翼地回答。 裴砚声捏了捏眉心,只觉得一股烦躁的火气直冲头顶。 他自然知道江月凝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可她大病初愈,怎经得起这般劳心费神? 裴砚声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也说不清是气赵堪的不成器,还是气江月凝的不把自己当回事。 他换下朝服,连口水都没喝,便抬脚朝着凝霜院走去。 夜色已深,凝霜院里却还亮着灯。 裴砚声刚走到门口,就被两个高大的亲兵拦了下来。 “侯爷,将军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裴砚声的脸色更冷了:“我是你们的侯爷,这也是我的院子。” “属下只听将军的命令。”亲兵面不改色,寸步不让。 就在这时,院门开了。 少年抱着臂,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一双桃花眼在夜色里,带着几分嘲弄的笑意。 “哟,什么风把定安侯吹来了?” 裴砚声懒得与他废话,视线越过他,看向灯火通明的内室:“我要见她。” “她睡了。”少年答得干脆利落。 “撒谎。”裴砚声的声音冷了下去,“让开。” “我说她睡了,就是睡了。”少年站直了身子,挡在门口,寸步不让,“你听不懂人话吗?” “裴砚声!”侯爷的耐心终于耗尽,他上前一步,周身散发出骇人的气势,“你别忘了,你是什么身份!” “我当然记得。”少年嗤笑一声,迎上他的目光,针锋相对,“我记得我是十六岁上战场,十七岁封侯的裴砚声,不像某些人,在朝堂上混了十年,混得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只会在她面前耍威风!” “你找死!” 最后一句话,彻底点燃了裴砚声的怒火。 他不再废话,一掌便朝着少年的肩膀拍了过去。 少年侧身躲过,反手一记手刀,劈向他的后颈。 两个一模一样的男人,就在这小小的院门前,缠斗在了一起。 他们的招式同出一源,却又截然不同。一个沉稳狠辣,招招致命;一个张扬凌厉,势不可挡。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 一声娇斥传来,长宁公主提着灯笼,带着一群人,恰好撞见了这一幕。 她看到裴砚声和少年打得难分难解,想也不想就冲了过去,挡在裴砚声面前,指着少年骂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自己人动手!你还有没有规矩了?” 少年收了手,看着她这副护短的模样,只觉得好笑:“公主殿下,这是我们的家事,与你何干?” “砚哥哥是我的未婚夫婿,他的事就是我的事!”长宁公主说得理直气壮,“你不过是十年前的他,真是不懂规矩极了,你一回来就搅得家里天翻地覆,现在还敢对他动手!你安的什么心?” “我安的什么心?”少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倒想问问你,你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放着好好的皇宫不住,天天赖在我侯府,又安的什么心?” “你!” 长宁公主被他堵得哑口无言,眼圈一红,眼泪就下来了。 她求助似的看向裴砚声,声音里带上了哭腔:“砚哥哥,你听……你听他说的什么话!他欺负我!” 裴砚声看着眼前这出闹剧,只觉得头痛欲裂。 他不想管,可长宁的身份摆在那里,他不能不管。 “够了。”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声音里满是不耐。 他本是想对少年说的,可这话听在长宁耳朵里,却像是斥责。 她哭得更凶了,抓着他的衣袖不放:“你凶我……你为了他,你竟然凶我……” 裴砚声被她吵得心烦意乱,又见少年在一旁看得幸灾乐祸,胸中的怒火越烧越旺。 可他终究还是压下了火气,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粗暴地塞到长宁手里,声音生硬。 “别哭了。” 而这一幕,恰好落入了窗后那双沉静的眼眸里。 江月凝本来是被外面的打斗声惊动,走到窗边,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结果,她就看到了这样一幕。 看到了他,再一次,选择了安抚那个骄纵的公主。 哪怕他的脸上满是不耐,可他的行动,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颗因为少年的一句“嘴硬心软”而微微回暖的心,在这一刻,又重新坠入了冰窖。 江月凝面无表情地放下窗帘,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她回到桌边,拿起那本只看了一半的账册,眼神比外面的夜色还要冷。 她对自己说,江月凝,看清楚了吗? 这就是你爱了十年,等了十年的男人。 别再抱有任何幻想了。 他不是你的良人,只是催你命的阎王。 …… 外面的闹剧,最终还是在裴砚声的低气压下收了场。 长宁公主被他冷硬的态度吓住,哭哭啼啼地走了。 少年也懒得再跟他纠缠,冷哼一声,直接关上了院门。 裴砚声在紧闭的门前站了许久,最终还是转身,拖着一身疲惫,回了书房。 他一走,凝霜院里,却亮起了另一盏灯。 少年推开江月凝的房门,见她还坐在灯下看账,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怎么还不睡?”他走过去,想拿走她手里的账册。 江月凝却避开了他的手。 “睡不着。”她头也未抬,声音平静无波。 少年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忽然开口:“阿凝,你刚才……都看见了?” 江月凝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 “看见什么?”她问。 “看见他哄那个公主。”少年说得直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你别信他,他就是被那个公主缠得没办法了,做给外人看的。” “我知道。”江月凝轻轻地说。 她当然知道。 她比谁都清楚,裴砚声做任何事,都是权衡利弊后的结果。 安抚公主,是为了稳固与皇室的关系,是为了他口中的大局。 就像那日春日宴上,为她披上大氅,是为了维护侯府的颜面。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理由。 唯独,与真心无关。 “阿凝。”少年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又急又疼,“你别这样,你跟我说说话。” 第79章 假意真心 江月凝终于放下手中的事,转头看向他,那双寂静的眸子里,映着少年写满担忧的脸。 她知道他心里难过,为自己,也为那个不争气的“自己”。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凉意,轻轻掐了掐少年紧绷的脸颊,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小兽。 “好了,不气了。”她的声音依旧柔软,“为不相干的人,不值得。” 少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弄得一愣,脸上的肌肉都僵住了。 好吧,他不难过了。是啊,不相干了。 可那个人,是他,曾经是她世界里的唯一啊。 他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眼底翻涌着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阿凝,我就是心疼你。” …… 书房里,酒气弥漫。 裴砚声一个人坐在黑暗中,面前的桌上,摆着几个空了的酒坛。 他没有点灯,任由月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影。 王伯送来的醒酒汤,原封不动地放在一旁,早已凉透。 他用十年时间,为她建起一座金碧辉煌的牢笼,给了她泼天的富贵和至高的尊荣,可到头来,她却只愿意对那个一无所有的少年,展露一丝笑颜。 为什么? 他到底哪里做错了? 他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放着刚才在凝霜院门口的画面。 长宁的哭闹,少年的嘲讽,以及……窗后一闪而过的,她那张冷漠的脸。 他猛地抓起酒坛,又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股无名火。 他才是她的丈夫! 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为了他们的将来!为什么她就是不懂! 时间越是推移,他心里那些被权势和筹谋压抑下去的情感,就越是叫嚣着要冲出来。 他发现,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面对她那双越来越冷的眼睛时,是如此不堪一击。 他想冲进去,想抓住她的肩膀,想质问她,想告诉她一切的真相。 可他不能。 一旦说了,便是满盘皆输。 裴砚声闭上眼,将坛中最后一口酒饮尽,酒坛从手中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 第二天一早,柴房的门被打开了。 赵堪和刘氏被关了一夜,又冷又饿,狼狈不堪。 “侯爷有令,放两位主子出来。”来开门的小厮面无表情地说道。 赵堪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又恢复了那副“国舅爷”的派头。 “算他还有点良心!知道我是他亲舅舅!” 刘氏却还心有余悸,拉了拉他的袖子:“当家的,咱们……咱们还是去跟夫人认个错吧,那个江月凝,如今可不好惹……” “认什么错!”赵堪一巴掌拍开她的手,“你怕什么!侯爷都放我们出来了,就说明他心里还是向着我们的!江月凝算个什么东西!她再厉害,还能越过侯爷去?” 两人骂骂咧咧地回了院子,一进门,就看到女儿赵惜玉正坐在厅里,丫鬟们端着热水和干净衣裳,早已备好。 “爹,娘,你们受苦了。”赵惜玉一见他们,立刻起身迎了上来,眼圈一红,脸上满是心疼。 刘氏一见女儿,憋了一晚上的委屈顿时爆发了,抱着赵惜玉就开始哭天抢地:“我的儿啊!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那个江月凝,她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 赵堪也在一旁添油加醋:“就是!她停了我们的月例,还把我们关进柴房!这府里还有没有王法了!还有那个小畜生,仗着自己是将军,就六亲不认!” “爹,娘,你们小声些。”赵惜玉扶着母亲坐下,柔声劝道,“我知道你们委屈,可如今嫂嫂代管家事,是母亲亲口允准的,表哥也不好说什么。” “他不好说?我看他就是被那个狐狸精迷了心窍!”刘氏恨恨地骂道。 赵惜玉叹了口气,幽幽地说:“娘,你们做了什么事情,自己心里清楚就好,千万别再说出来招笑了,咱们现在以低调为主。” 赵堪和刘氏脸色一僵。 赵惜玉看着他们,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无奈和体恤,“不过您二位也别太担心,这府里我们终究是外戚,人单力薄又能如何呢?除非……”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 “除非什么?”赵堪急忙追问。 “除非,我们能找到帮手。”赵惜玉的目光转向窗外,意有所指,“这府里,看她江月凝不顺眼的,可不止我们一家。” …… 婉姨娘的院子里,裴芊芊正对着镜子,把一支新得的珠钗在头上比来比去。 “小姐,表小姐来了。”丫鬟在门外通报。 “她来做什么?”裴芊芊撇了撇嘴,一脸不耐烦。 自打上次赵惜玉折腾她两回后,她就再没给过赵惜玉好脸色了。 “让她进来吧。”婉姨娘从里屋走了出来,理了理衣裳。 赵惜玉提着一个锦盒,娉娉婷婷地走了进来,脸上挂着温婉的笑。 “姨娘,芊芊妹妹。” 她将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套光华流转的红宝石头面。 “这是前几日去外头托人买的,我想着这颜色鲜亮,最衬芊芊妹妹的肤色,便拿来给妹妹顽了。” 裴芊芊一看那套头面,眼睛都直了,心里的那点不快顿时消散了大半。 “这……这多不好意思。”她嘴上客气着,手却已经伸了过去。 “自家姐妹,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赵惜玉笑着将头面推到她面前,随即叹了口气,“说起来,我今天来,也是想跟姨娘和妹妹赔个不是。” “赔不是?”婉姨娘挑了挑眉。 “是啊。”赵惜玉一脸歉疚,“前头两回都是我不好,得了点公主的青睐,就不把人当回事了,我这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如今,我家里遭事,公主肯定也不怎么待见我,我这心里呀,真是难受得紧。” 婉姨娘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都过去了,小孩子家家的,哪有不闹别扭的。” “姨娘大度。”赵惜玉顺势在婉姨娘身边坐下,声音压低了几分,“只是我瞧着,这府里的日子,怕是越来越不好过了。” “哦?此话怎讲?” “姨娘您想啊,”赵惜玉的语气里充满了担忧,“嫂嫂如今重新掌家,她那性子,您是知道的,六亲不认。我爹娘不过是犯了点小错,便被她关进了柴房,连月例都停了,长此以往,咱们的日子还能好过吗?” 第80章 侯爷自重 婉姨娘和裴芊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那能怎么办?她如今有母亲撑腰,还有那个小的护着,谁敢惹她?”裴芊芊小声嘀咕。 “一个人惹不起,那若是……我们联起手来呢?”赵惜玉终于说出了来意。 她看着婉姨娘,循循善诱:“姨娘,我知道,您是为了芊芊妹妹的将来打算,妹妹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若想寻一门好亲事,手里总得有些体己傍身才行,可如今府里的份例,嫂嫂管得那么严,您又能攒下多少?” “我倒是听说,新科的周状元,一表人才,尚未婚配,是京中许多贵女的心上人……” 赵惜玉的话,像钩子一样,精准地勾住了婉姨娘母女的心。 “你的意思是……”婉姨娘有些心动。 “我的意思是,我们才是一家人。”赵惜玉握住婉姨娘的手,语气诚恳,“我们应该拧成一股绳,一起为这个家,为表哥分忧,而不是让一个外人,把持着府中大权,让我们所有人都看她的脸色过活。” “只要我们能把管家权拿回来,到时候,芊芊妹妹的嫁妆,还不是一句话的事?至于周状元那边,我自有法子,让他看到芊芊妹妹的好。” 这番话,恩威并施,利弊分明。 婉姨娘看着女儿渴望的眼神,又想了想自己紧巴巴的日子,心里的天平,终于彻底倾斜了。 “好。”她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咱们才是一家人。” 凝霜院里清点出来的账目,最终还是需要裴砚声的印章才能彻底归档。 江月凝本不想去,可这笔亏空牵扯到侯府公中,她既然接了手,便要做得干干净净,不留任何话柄。 她拿着整理好的账册,去了书房。 彼时,裴砚声正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兵书,却迟迟没有翻页,只是看着窗外的枯枝出神。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 “侯爷。”江月凝停在几步开外,神色疏离,将账册放到桌上,“这是赵堪一事的账目,款项已尽数追回,请您过目,用印。” 她的声音沙哑又清冷,公事公办,不带一丝一毫的私人情绪。 裴砚声没有去看那账册,目光始终胶着在她苍白的脸上:“你身子还未大好,何必为这些事操心。” “侯府的账,不能乱。”江月凝避开他的视线,语气依旧平淡,“侯爷若是没意见,便用印吧。” 他站起身,显然不想接,还想和她多说几句话。 然而,江月凝却不想再多待一刻,转身就要走。 可她刚一转身,手腕便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攥住。 “别走。” 身后,传来他压抑着什么的,嘶哑的声音。 江月凝心头一凛,用力想挣开:“侯爷请自重!” 他却不放,攥住她的手,单手翻过案桌,然后,猛地一用力,将她整个人都拽了回去,紧紧地从身后圈进怀里! 温热的胸膛隔着衣料贴上她的后背,男人的气息混着淡淡的龙涎香,铺天盖地地将她笼罩。 江月凝浑身的血液都僵住了。 “自重?”裴砚声将脸埋在她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清冷的梅香,声音低沉而危险,“我对你,何来自重?月凝,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你才肯再看我一眼?” 他的吻,带着滚烫的温度和压抑了太久的疯狂,毫无预兆地落在她细嫩的脖颈上。 那不是温柔的亲吻,更像是一种绝望的啃噬,是困兽的挣扎。 屈辱和恶心,瞬间冲上江月冷的心头。 “放开!”她剧烈地挣扎起来,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愤怒和厌恶,“裴砚声,你疯了吗!你把我当什么了?可以随意安抚公主,又可以随意轻薄的玩物吗?” ‘砰——!’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二哥!你可得为我们做主啊!” 裴芊芊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一抬头,就看到屋里这诡异的一幕。 裴砚声正抱着江月凝,而江月凝满脸怒容地推拒着他,衣领被扯得有些凌乱。 “你们……你们在做什么?”裴芊芊被眼前的情景惊得愣住了。 裴砚声在那一瞬间松开了手,脸色阴沉得可怕,周身都散发着被打扰的暴戾之气。 江月凝趁机后退两步,与他拉开距离,飞快地整理好自己的衣领,一张脸白得像纸,眼神却冷得像刀。 “与你无关。”她冷冷地丢下一句。 “怎么与我无关!” 裴芊芊回过神来,立刻把刚才的插曲抛到脑后,她今天来,是有正事的! 她几步冲到裴砚声面前,指着江月凝,开始大声告状:“二哥!我就是来找你评理的!你看看她!她把舅舅舅母关进柴房,还停了他们一年的月例!她眼里还有没有你这个侯爷?还有没有我们裴家人?她实在是太过分了!” 裴芊芊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尖利:“她如今仗着有母亲撑腰,还有那个少年护着,简直无法无天了!二哥,你再不管管她,这侯府就要被她一个外人给翻过来了!” 书房里,很安静。 江月凝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裴芊芊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却还是梗着脖子,等着裴砚声为自己撑腰。 然而,裴砚声的反应,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闭嘴。” 裴芊芊的哭诉戛然而止,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兄长:“二哥,你……你凶我?” “舅舅他们犯了什么错,你心里不清楚吗?”裴砚声的目光冷得像淬了冰,直直地射向裴芊芊,“卖假货,虚报账目,败坏侯府名声,只关一夜柴房,停一年月例,已经是看在母亲的面上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警告的意味:“此事是她处置的,我没有异议。” 裴芊芊彻底傻眼了。 她没想到,二哥竟然会当着她的面,如此旗帜鲜明地维护江月凝! “我……”她还想再说什么。 “你若再为这点小事来书房吵嚷,便回自己院里待着,禁足一月。”裴砚声直接下了最后通牒。 这一下,裴芊芊是半个字都不敢再说了。 她看着裴砚声那张冰封的脸,又看了看一旁冷眼旁观的江月凝,只觉得满心的委屈和难堪。 她跺了跺脚,捂着脸,哭着跑了出去。 第81章 人心难测 裴芊芊哭着跑出去后,偌大的书房里,一瞬间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枯枝的声音。 那份因争执而起的喧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尴尬和沉默。 江月凝面色如常,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不过是戏台上演砸了的一出戏,与她这个看客无甚相干。 裴砚声的目光,却像被钉子钉住一般,死死地锁在她身上。 他方才维护她的话,是脱口而出,是本能,是他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在冲动下的决堤。 他以为,她至少会有一丝动容。 可她没有。 她的眼睛里,依旧是那片他怎么也走不进去的,冰封的荒原。 “账册就在那里。”江月凝打破了沉默,指了指桌案,“侯爷若是没有异议,便请用印吧,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她说完,福了一礼,转身便要走,没有半分留恋。 那份决绝,比方才裴芊芊的哭闹,更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地扎进了裴砚声的心里。 他想开口留住她,想解释,想问她,难道我为你做的,你都看不到吗? 可看着她冷漠的背影,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片苦涩。 他知道,现在无论他说什么,在她听来,都不过是又一次的算计和权衡。 江月凝一回到凝霜院,便看到少年黑着脸等在门口。 “他没为难你吧?”少年一见她,立刻上前,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生怕她受了半点委屈。 “没有。”江月凝摇了摇头。 她不在意了。 一颗被伤透了的心,不在意那些了。 她如今,只想早日了结这一切,远远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 “你说什么?二哥他……他为了那个贱人,把你骂哭了?” 长宁公主的屋子,听完裴芊芊添油加醋的哭诉,她“啪”地一声将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满脸的不敢置信。 “可不是嘛!”裴芊芊一边抽泣,一边告状,“公主殿下,您是没看见,他们俩在书房里,拉拉扯扯,衣衫不整的!我一进去,二哥就护着她,还说……还说我再多管闲事,就要禁我的足!他心里根本就没有您!” “衣衫不整?”长宁公主抓住了这几个字眼,一张俏脸气得通红,“好啊!好你个江月凝!本公主还当她是个贞洁烈女,原来也是个不知廉耻的狐媚子!大白天的就在书房勾引男人!” 她越想越气,自己堂堂一个公主,纡尊降贵住进侯府,裴砚声对自己却日渐冷淡,原来根子都在江月凝那个贱人身上! “不行!我得去找她问个清楚!”长宁公主说着,提着裙子就要往外冲。 “公主!公主您别冲动啊!”裴芊芊连忙拉住她,“您现在去找她,她身边有那个小的护着,您讨不到好的!” 长宁公主被她这么一提醒,也冷静了些。 是啊,那个十六岁的裴砚声,跟个疯狗似的,逮谁咬谁,自己上次就被他气哭了。 “那怎么办?难道就任由那个贱人得意吗?”长宁公主气得直跺脚。 “公主殿下,依我看,这事儿您不能急。”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赵惜玉,此时才柔声细语地开了口。 她先是递上一杯新茶,安抚着长宁的情绪,才缓缓说道:“您想啊,表哥为什么会维护嫂嫂?还不是因为嫂嫂如今又开始管家,能为他分忧解劳了?男人嘛,总是看重这些的。” “那你的意思是?”长宁公主皱眉看她。 “我的意思是,您才是这侯府未来的江月凝人。”赵惜玉的语气里充满了恭维,“这管家理事的本事,您也该学起来了,只要您能做得比她好,让表哥看到您的贤惠能干,他自然就知道,谁才是最适合站在他身边的人了。” “可……可我不会啊。” 长宁公主有些泄气,她连自己的宫殿都懒得管,哪里会管这么大一个侯府。 “不会可以学呀。”赵惜玉笑了,那笑容温婉又无害,“惜玉不才,倒是跟着母亲学过一些,若公主不嫌弃,惜玉愿意帮您。” 这番话,说得长宁公主十分心动。 对啊,只要自己把管家权拿过来,江月凝不就成了个没用的摆设?到时候,看她还拿什么跟自己争! “好!就这么办!”长宁公主一拍手,“你快教我,咱们第一步该怎么做?” 赵惜玉眼底闪过一丝得计的精光,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恭顺的模样:“这第一步嘛,自然是要先从嫂嫂手里,把对牌和账册拿过来。” 翌日,凝霜院。 长宁公主带着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杀了过来。 “江月凝!你给本公主出来!” 人未到,声先至。 少年正在院里练剑,听到这声音,剑锋一转,带起的剑风将地上的落叶卷起,他收了剑,冷着脸迎了出去。 “公主殿下今天又抽什么风?” “你!”长宁公主一见他,就想起昨天裴芊芊说的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本公主是来找江月凝的,与你无关,你让开!” “她是我的人,她的事,就是我的事。”少年将剑往地上一插,抱着臂,一副“有我在谁也别想过去”的架势。 “你……”长宁公主气结,索性绕过他,对着屋里大喊,“江月凝!你别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我知道你昨天在书房干的好事!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都失了宠了,还想着勾引砚哥哥!” 这话骂得极其难听,绿竹气得脸都白了,撸起袖子就要上前理论。 屋里,江月凝正在看书,听到外面的叫骂声,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只是淡淡地对绿竹说:“让她骂,骂累了自然就走了。” 她现在,连跟这些人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江月凝!你听见没有!你给我出来!”长宁公主在外面叫骂不休。 少年听得心烦,直接拔起剑,指着长宁公主,桃花眼里满是杀气:“你再骂一句试试?” “我……”长宁公主被他冰冷的剑锋吓得后退一步,眼圈一红,委屈的眼泪又开始打转,“你……你们都合起伙来欺负我!” “欺负你?”少年嗤笑一声,“我们是讲道理,不像某些人,顶着个公主的名头,却只会撒泼耍横,跟市井泼妇有什么区别?真是丢尽了皇家颜面!” 第82章 心力交瘁 “你……你胡说!你敢说我……哇——” 长宁公主哪里听过这么重的话,当场就被气得嚎啕大哭起来,转身捂着脸就跑了。 一场闹剧,又以公主的眼泪收场。 江月凝在屋里听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少年和公主,简直就是天生的冤家,一见面不掐个你死我活,都算消停的。 赵惜玉的院子里,裴芊芊正幸灾乐祸地跟她描述着方才凝霜院的场景。 赵惜玉听着,脸上虽然也带着笑,眼底却划过一丝嫉妒和阴霾。 她本以为,经过上次书房的事,表哥和江月凝之间会再生嫌隙。 可没想到,表哥竟然会维护她! 现在,凝霜院有那个少年护着,江月凝简直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好不容易才让表哥对自己放下戒心,绝不能让江月凝那个贱人,再把表哥的心勾回去! 赵惜玉的脑中,一个恶毒的念头,渐渐成形。 公主虽然蠢,但她身份尊贵。 若是……若是公主在凝霜院再出了什么“意外”,那江月凝和那个少年,便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到时候,就算表哥再想护着她,也得掂量掂量,得罪整个皇室的后果。 想到这里,赵惜玉的唇边,缓缓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江月凝,这是你逼我的。 …… 凝霜院里,烛火彻夜未熄。 江月凝已经连续两个晚上没怎么合眼了。 面前的桌案上,堆满了小山似的账册。 大房的虚报,三房的挪用,公主入府后无度的开销,还有各处庄子铺面送来的烂账……每一本,都像是缠得死紧的乱麻,需要她一根一根地去理清。 她都不知道,自己才没管账多久,这就已经变成一通烂账了。 这家里到底是有多乱,她这为清楚,几方之间的争斗从来都没有停歇过。 本以为这些人应当能有点别的法子来解决,结果没想到全都是些废人。 “夫人,您歇会儿吧。”绿竹端着一碗参茶,看着江月凝布满血丝的眼睛,心疼得直掉眼泪,“您这身子才刚好,哪经得起这么熬啊!这些账,看不完就算了!” “不行。”江月凝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声音沙哑得厉害,“这里面,混着不少我们江家陪嫁的产业账目,若是不在走之前理清楚,就真成了一笔糊涂账,白白便宜了他们。” 她咳了两声,接过参茶喝了一口,又继续埋首于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里。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少年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走了进来,他一见江月凝这副模样,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谁让你看这些的?” 他几步上前,不由分说地将她手中的账册和笔都拿走,放到一旁。 “我……” “我什么我!”少年把那碗粥塞到她手里,语气是霸道的命令,“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脸白的跟鬼似的!还想不想要命了?” 江月凝被他吼得一愣,看着他满是怒火又难掩担忧的脸,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就松了一下。 “可是这些账……” “没什么可是的!”少年在她身边坐下,直接拿起一本账册翻了翻,随即不屑地撇了撇嘴,“不就是些破账吗?有什么难的。我十五岁就能看懂军中粮草的账目,这些算什么。” 他把粥碗往她面前又推了推,用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说:“你现在,什么都别想,把这碗粥喝了,然后去睡觉。” “那你……” “我来。”少年拍了拍胸脯,一双桃花眼在灯下闪着光,“你放心,天亮之前,我保证给你理得清清楚楚,一文钱都差不了!” 江月凝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副“包在我身上”的自信模样,忽然就笑了。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顺从地端起那碗粥,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温热的粥滑入胃里,驱散了连日来的寒意和疲惫。 那一夜,江月凝久违地睡了一个好觉。而少年,则在灯下,为她一笔一笔地算到了天明。 第二天,长宁公主又来了。 她似乎是听了赵惜玉的“教导”,不再一味地撒泼叫骂,而是摆出了未来女主人的架势。 “江月凝,”她站在院子里,下巴抬得高高的,“本公主想过了,这侯府的家,迟早是我的,你既然病着,就该好好休养,如今也再把管家的对牌和账册都交出来吧,免得劳心费神,再把身子弄垮了。” 少年正好从屋里出来,伸了个懒腰,听到这话,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开口:“我说公主殿下,您是睡糊涂了,还是没睡醒啊?” “你什么意思!”长宁公主一见他,火气就上来了。 “我什么意思?”少年踱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这管家权,是母亲亲手交给阿凝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要?” “我是皇上亲封的未来侯夫人!是砚哥哥未来的妻子!” “哦,未来的啊?”少年故意拉长了语调,“那不就是还没是吗?一个还没过门的妾,就想当家做主,谁给你的脸?皇上吗?” “你……你胡说!我不是妾!”长宁公主最忌讳别人说这个,当场就气红了眼。 “是不是妾,你自己心里清楚。”少年懒得跟她废话,“阿凝在休息,没空见你,你要是识相,就赶紧滚,别在这里吵着她。” “你……你这个没规矩的野小子!你敢骂我!我要去告诉砚哥哥!我还要告诉母后!说你们……说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 长宁公主哪里受过这种气,被少年几句话怼得毫无还手之力,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去啊,你去告状啊。”少年满不在乎地摊了摊手,“看看侯爷是帮你,还是帮我,再看看皇后娘娘,是会为了你这点小事,来降罪一个手握兵权的将军,还是会让你学学什么叫规矩。” “哇——” 长宁公主彻底破防了,她指着少年“你”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只能捂着脸,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哭着跑了。 屋里,江月凝听着外面渐渐远去的哭声,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绿竹道:“你去看看,别让她在府里磕着碰着了。” 这两人,天天闹得无法无天,真是头疼。 …… 第83章 入局 赵惜玉办事向来不拖泥带水。 三日后,她便以“赏春踏青”之名,约了周文麟在城东的清风茶楼见面。 这位新科状元,年方二十六,面如冠玉,一身月白长衫,立在茶楼雅间里,端的是一副温润谦和的模样。 “周公子久等了。”赵惜玉盈盈施礼,身后跟着个小丫鬟。 周文麟回了一揖,嘴角含笑:“赵姑娘客气,是周某来早了。” 二人分宾主坐下,赵惜玉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周公子,惜玉到底觉得公子是个爽快人,今日冒昧相邀,是有一桩好事,想与公子商议。” 周文麟端着茶盏,闻言轻轻一笑:“赵姑娘但说无妨。” “公子尚未婚配,想来也在物色合适的人选。”赵惜玉压低声音,目光里透着精明,“我们侯府有一位妹妹,芊芊,虽是姨娘所出,但模样性情都是一等一的好,更难得的是,她二哥可是当朝侯爷。” “公子若能与她结为连理,便是侯府的姑爷,日后在朝中行走,自然多了一重倚靠。” 这话说得直白又露骨。 周文麟垂下眼帘,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似在沉吟。 赵惜玉观他神色,心里有了底,又添了一句:“公子放心,这事儿我已经跟芊芊和她母亲通了气,她们是愿意的。” 周文麟终于抬起头,唇边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赵姑娘盛情,周某却之不恭。” 他答应得极快,快得甚至让赵惜玉都微微一愣。 “只是,”周文麟话锋一转,“这般大事,总该先见上一面,彼此相看一番才好。” “这是自然。”赵惜玉笑了,一切尽在她掌控之中,“后日午后,便在这清风茶楼的天字号雅间,我来安排,公子只管赴约便是。” “那便有劳赵姑娘了。” …… 婉姨娘的院子里,裴芊芊正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一会儿嫌这件衣裳颜色太素,一会儿又觉得那支簪子不够贵气。 “娘!你说我穿哪件好?那条石榴红的裙子?还是鹅黄色的?” “石榴红太艳了,你又不是去选妃。”婉姨娘走过来,从衣架上挑了一件淡粉色的褙子,比在她身上,满意地点了点头,“就这件,衬你的肤色。” 裴芊芊接过衣裳,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 “娘,你说……那个周状元,真的会看上我吗?我可是……可是姨娘生的。”她难得露出几分不自信。 婉姨娘“啧”了一声,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傻丫头,你再怎么说也是侯府的小姐,你二哥是侯爷,还是承袭爵位的,谁敢小看你?况且,那周文麟不过是个没根基的穷书生,能攀上咱们侯府,他做梦都要笑醒!” “真的吗?”裴芊芊眼睛亮了起来。 “当然是真的。”婉姨娘压低声音,“你想想,嫁了他,你就是状元夫人,再过几年,他升了官,你就是诰命,比在这府里当个庶出小姐,不知道强多少倍!” 裴芊芊深吸一口气,使劲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我一定好好表现!” “记住。”婉姨娘握住她的手,严肃道,“去了之后别大呼小叫的,说话轻声些,端庄些,别让人看轻了你。” “娘!我又不是傻子!” “你不傻,但你容易犯蠢。”婉姨娘毫不留情,“这是你这辈子最重要的一步棋,走好了,你往后的日子比谁都风光。” 裴芊芊用力攥了攥拳头,镜中的自己,年轻、鲜亮,眉眼间满是对未来的期待。 她想,自己终于要飞出这个侯府了。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再也不用做一个庶出的、低人一等的裴芊芊了。 …… 后日,午后。 清风茶楼,天字号雅间。 裴芊芊换了三身衣裳,最终还是穿了那件淡粉色的褙子,头上簪着赵惜玉送的红宝石步摇,整个人娇俏又明艳。 赵惜玉提前在雅间里候着,见她来了,迎上去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一番。 “妹妹今日真好看,周公子见了,定然挪不开眼。” 裴芊芊被她夸得有些脸红,嘴上却还要强:“那是自然,我好歹也是侯府出来的。” “坐吧,周公子一会儿就到。”赵惜玉给她倒了杯茶,“妹妹别紧张,就当是寻常见面,聊聊天便好。” “我才没紧张呢!”裴芊芊嘴上这么说,接茶盏的手却微微发抖。 不一会儿,门被叩响了。 “请进。”赵惜玉起身。 周文麟推门而入,今日他换了一身青灰色的长衫,腰间束着同色的带子,通身的书卷气,教人看着便觉得舒服。 他的目光落在裴芊芊身上,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温文尔雅的笑。 “这位便是芊芊姑娘?果然如赵姑娘所言,明艳照人。” 裴芊芊的脸一下就红了,手指绞着帕子,低着头不敢看他。 “周……周公子好。” 赵惜玉见状,识趣地笑了笑:“你们聊,我在外头候着。” 说完,她便带着丫鬟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雅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周文麟坐到她对面,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 “芊芊姑娘平日里喜欢做些什么?” “我……我喜欢看话本子,还有……还有做点心。”裴芊芊紧张得声音都在发抖。 “哦?什么样的话本子?”周文麟饶有兴致地问。 “就是……就是那种才子佳人的……”话一出口,裴芊芊就觉得自己蠢透了,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周文麟却笑了,笑得温柔又包容。 “才子佳人,好。那芊芊姑娘觉得,什么样的才子,配得上什么样的佳人?” 裴芊芊偷偷抬眼看他,对上那双含笑的眸子,心跳得更快了。 “自然是……自然是有才学、有抱负的人。”她鼓起勇气,小声说了一句。 周文麟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芊芊姑娘过奖了,周某不才,不过是侥幸中了状元,比起侯爷那样的人物,实在是差得远了。” 提到裴砚声,裴芊芊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 “二哥他……他是厉害的。”她说得心不甘情不愿。 周文麟捕捉到了她的情绪,笑着又问:“听闻侯爷与秦王殿下走得颇近,芊芊姑娘在府中,想必对朝中之事也有所耳闻?” 裴芊芊一愣。 这话问得突兀,可她满心都是面前这个温润如玉的男人,根本没往深处想。 “朝中的事我不太懂,不过二哥确实经常见秦王府的人。”她随口答道,“前几日还有个什么谋士来了府上,叫什么……宋清源?” “哦?”周文麟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芊芊姑娘果然聪慧,连这些都留心了。” “那算什么留心,就是偶然听见的嘛。”裴芊芊被他一夸,又有些不好意思了。 然而,她们不知道的是。 就在这间茶楼的对面,一座不起眼的酒楼二层,一扇半掩的窗户后面,一双冷厉的眸子,将方才进出茶楼的每一个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第84章 各怀鬼胎 东宫,书房。 周文麟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将今日茶楼之事,一五一十地禀了上去。 “殿下,臣已与裴家三小姐见过面,她对臣颇有好感,日后再见几面,便能借此机会,时常出入侯府。” 太子衍坐在案后,手指轻轻叩着桌面,目光沉沉。 “裴砚声和秦王,近些日子走得太近了。” “是。”周文麟低着头,“据裴三小姐无意间透露,秦王府的谋士宋清源,近日频繁出入侯府,二人私下往来极为密切。” 太子衍冷笑了一声。 “老四那点心思,以为孤不知道?他拉拢裴砚声,无非是想借他手里的兵权,为自己的野心铺路。” “殿下英明。” 太子衍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语气淡淡的。 “你不必急着打探什么,裴砚声此人,心思极深,若让他察觉了端倪,反倒打草惊蛇。” “臣明白。” “先把那个裴芊芊稳住,她蠢,但她身在侯府,耳朵是好使的。”太子衍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文麟,你是孤一手提拔的人,孤信你。” “臣万死不辞。” 太子衍摆了摆手:“下去吧,后面的事,你自己把握分寸。” 周文麟退了出去,走出东宫大门,抬头看了看天色,唇边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裴芊芊,不过是一枚棋子。 定安侯府,才是他真正要踏入的棋盘。 …… 赵惜玉的院子里,母女二人正说得热火朝天。 “成了?”刘氏一把拉住女儿的手,两眼放光。 “成了。”赵惜玉端着茶盏,嘴角含笑,“周文麟答应得痛快,芊芊那丫头也上了钩,往后她便是我手里最听话的一条狗。” “我就说嘛!我闺女脑子好使!”刘氏乐得拍大腿,“那周状元可是一表人才,芊芊嫁过去,咱们也算多了条路。” 赵惜玉放下茶盏,声音压低了三分。 “娘,路不路的不急,眼下最要紧的,是凝霜院那位。” 刘氏一听江月凝三个字,脸色立刻就变了。 “她?她不是要走吗?让她走便是!” “走?”赵惜玉冷笑一声,“她走之前,会把江家陪嫁的那些铺子田庄全部带走,到时候侯府少了这一大笔进项,你觉得谁最难过?” 刘氏被这话堵得一愣。 赵惜玉站起身,走到窗边,声音带了几分阴冷。 “她不能走。至少不能这么体面地走。” “那你打算怎么办?” “芊芊不是在这儿吗?”赵惜玉回过头,目光幽冷,“有些事,不需要我亲自动手。” 婉姨娘的院子。 裴芊芊从清风茶楼回来后,整个人都飘在云端上,对着铜镜傻笑了一个时辰。 “娘!他对我笑了!还夸我明艳照人!” 婉姨娘看着女儿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担忧。 “行了行了,别跟个傻子似的,人家几句好话你就找不着北了?” “那不一样!”裴芊芊捂着脸,眼睛亮得吓人,“娘,你不知道,他说话好温柔,比二哥温柔一百倍!他还问我喜欢什么……” “他还问了你什么?”婉姨娘忽然敏锐地追问。 “问了……问了二哥跟秦王的事。”裴芊芊随口答道,满脑子还沉浸在周文麟的笑容里。 婉姨娘的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 “他问你二哥和秦王的事?你怎么说的?” “我就说二哥经常见秦王府的人嘛,还有那个宋清源……怎么了?” 婉姨娘倒吸一口冷气,一把捏住她的肩膀。 “你个傻丫头!他问这些,你也敢答?” 裴芊芊被她捏得吃痛,一脸委屈:“我……我又没说什么大不了的……” “什么叫不大不了的!”婉姨娘急得直拍桌子,“你二哥在朝中和谁来往,那是多大的事!你随随便便就跟一个外人说了!万一传出去,那是要掉脑袋的!” 裴芊芊这才后知后觉地慌了神。 “可……可他是状元啊,他又不会害我……” “状元怎么了?状元就不是朝廷里的人了?”婉姨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给我听好了,下次再见他,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过过脑子!” “哦……”裴芊芊瘪了瘪嘴。 婉姨娘看着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珠一转。 “不过,周文麟主动问这些,倒也不全是坏事。” “什么意思?” 婉姨娘压低声音,似笑非笑。 “这说明他有野心,有野心的男人,才好拿捏。他想从你这儿探消息,你也可以从他那儿探。” “探什么?” “你管那么多干嘛。”婉姨娘拍了拍她的手,“你只管一件事,把他拿住就行。” 裴芊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隔日,赵惜玉又来找裴芊芊了。 这回她没绕弯子,进门就拉着裴芊芊坐下,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芊芊,周公子那边进展如何?” “挺好的!”裴芊芊一提周文麟就两眼放光,“他说过几日还想约我出去,说要带我去看什么诗会……” “那就好。”赵惜玉笑了笑,却话锋一转,“不过妹妹,你有没有想过,你想嫁给周公子,最大的阻碍是谁?” 裴芊芊愣了:“谁?” “江月凝。” “她?”裴芊芊皱起眉,“她管得着我嫁谁吗?” “她管不着,但她管得着你的嫁妆。”赵惜玉一字一句地说,“她如今重新掌家,府里的银子都经她的手,你的嫁妆丰不丰厚,全看她的心情。你觉得,以你们之间的关系,她会大方吗?” 这话戳中了裴芊芊的命门。 她脸色变了又变,咬着嘴唇半晌说不出话。 “再者,”赵惜玉继续添火,“周公子是新科状元,多少家的千金排着队想嫁过去,若你的嫁妆寒酸了,传出去不好听,他心里也不会舒服。” “那……那怎么办?”裴芊芊急了。 赵惜玉握住她的手,语气恳切极了。 “你放心,我会帮你的,只是眼下,咱们得先把江月凝手里的管家权拿回来,至少不能让她拿捏着你的前程。” “可怎么拿?二哥都站她那边……” “二哥站她那边,是因为现在没有别的人能管这一摊子。”赵惜玉笑了笑,“可若是她自己出了岔子呢?” 裴芊芊看着她,直觉告诉她事情没这么简单,可一想到周文麟温柔的笑脸,和体体面面嫁出去的美梦,她心里的那点警觉,瞬间就被压了下去。 “你……你要我做什么?” “不用你做什么大事。”赵惜玉凑到她耳边,声音细如蚊吟,“你只需要帮我传几句话。” 裴芊芊犹豫了一瞬,然后咬了咬牙。 “好。” 赵惜玉直起身子,脸上那副温柔关切的模样丝毫未变,眼底的阴冷却更深了一层。 棋子已经就位。 接下来,就该动手了。 第85章 登门求亲 自从清风茶楼一面之后,裴芊芊整个人都变了。 她走路带风,说话带刺,见了谁都要抬高三分下巴。 尤其是路过凝霜院的时候,嗓门格外大。 “绿竹,听说你们夫人最近又在看账?啧,真是辛苦,跟个管事婆子似的。” 绿竹懒得搭理她,直接把院门关了。 裴芊芊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得意。 这日晚膳,赵氏难得把一家子都凑齐了。 裴芊芊穿着一身新裁的湖蓝褙子,头上戴着那套红宝石头面,明晃晃地坐在席间,光彩照人。 她夹了一筷子菜,状似无意地开口:“二哥,我听说周公子前几日在翰林院的文章,被圣上亲自批了个好字,了不得呢。” 裴砚声连眼皮都没抬:“嗯。” “周公子说了,等他站稳了脚跟,定要为朝廷做一番大事。”裴芊芊越说越兴奋,“他可不像那些只知道混日子的庸人。” 少年搁下筷子,看了她一眼:“你跟人家见了一面,就周公子长''周公子短的,不嫌害臊?” “你懂什么!”裴芊芊瞪他,“人家那叫文人风雅!不像某些人,只知道舞刀弄枪!” 少年嗤笑:“文人风雅?我看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照镜子。” “你!” “行了,吃饭呢。”赵氏拍了一下桌子,“一个两个的,都消停些。” 江月凝坐在少年身边,自始至终没有看裴芊芊一眼,只是安静地喝着汤。 裴芊芊见她这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心里反而更憋屈了。 她故意提高声量:“嫂子,你怎么不问我啊?周公子可是正经的状元郎呢,说不定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江月凝终于抬起头,淡淡看了她一眼。 “三妹有心仪之人,是好事。” 裴芊芊一口气噎在嗓子眼,差点没背过去。 少年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江月凝的手背,嘴角微微翘起。 他的阿凝,永远是这样,不动声色地就把人堵了回去。 …… 五日后。 定安侯府的大门前,停了一辆青帷马车。 下来的男人,正是新科状元,周文麟。 他递上拜帖,神色从容。 “烦请通禀,翰林编修周文麟,求见侯爷。” 门房的小厮看了帖子,一路小跑着去了正厅。 消息传到慈晖堂的时候,赵氏正在喝茶。 “什么?周状元?亲自来的?”赵氏愣了。 婉姨娘正好在旁边请安,闻言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亲自来的。”传话的婆子点头,“还带了礼,说是有要事相商。” 赵氏看了婉姨娘一眼,后者低下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让人先请到正厅奉茶,我去叫砚声。” 赵氏换了身见客的衣裳,急匆匆往前院去。 正厅里,裴砚声已经到了。 他坐在主位上,手边搁着那两个红漆礼盒,目光幽深地看着对面的周文麟。 “周大人亲自登门,不知所为何事?” 周文麟起身拱手,姿态恭谨得体。 “侯爷,文麟此番冒昧来访,实是有一事相求。” 裴砚声端起茶盏,没说话。 周文麟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文麟前些日子,有幸在友人茶会上,远见过令妹芊芊姑娘一面,惊为天人,日夜挂怀。” 他顿了顿,声音诚恳。 “文麟虽不才,但一片赤诚之心天地可鉴。今日登门,是想恳请侯爷允准,容文麟上门求亲。” 赵氏正好赶到门口,听见这番话,脚步一顿。 她站在门外,一时没进去。 周文麟,新科状元,年少有为,前途无量。 可芊芊不过是个姨娘所出的庶女…… 这门亲事,怎么看都不像是真的。 裴砚声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周文麟身上,像是在审视什么。 “周大人是今科头甲,京中多少世家千金翘首以盼,怎会看上我侯府一个庶出的妹妹?” 这话问得直白又不客气。 周文麟却不慌不忙地笑了。 “侯爷说笑了,文麟出身寒门,本就不在意什么嫡庶之分。再者,芊芊姑娘天真烂漫,性情爽直,正是文麟心中所求。” 他又道:“文麟知道自己根基浅薄,比不得那些世家大族的公子,可文麟愿意凭一己之力,博一个前程。” “此番求亲,绝无高攀之意,只是真心仰慕。” 话说得滴水不漏。 赵氏在门口听了个遍,这才迈步进来。 “周大人好。” “老夫人安好。”周文麟再次起身行礼。 赵氏在裴砚声旁边坐下,打量了他一番。 模样是真好,举止也大方,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周大人方才说的话,老身也听到了,只是这婚姻大事,总归要慎重些,芊芊虽不是我亲生的,到底也是侯府的姑娘,不能委屈了她。” “太夫人所虑极是。”周文麟点头,“文麟今日只是先表个心意,一切还是按规矩来,三媒六聘,一样不少。” 赵氏看了看裴砚声。 裴砚声的目光不知何时已经从周文麟身上移开了,落在窗外某处,像是在想什么旁的事。 “砚声,你觉得呢?”赵氏问。 裴砚声收回视线,声音淡淡的:“母亲做主便是。” 赵氏一愣,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干脆。 周文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 “多谢侯爷成全,多谢老夫人。” 赵氏心里虽有些说不上来的不踏实,但一来周文麟确实条件出众,二来芊芊年纪确实不小了,庶出的身份又摆在那里,能嫁状元,已是高攀。 “那便先这么定着。”赵氏点了点头,“待老身跟芊芊和她母亲说一声,再请了媒人来说合。” “是,一切听太夫人安排。” 周文麟起身告辞,裴砚声没有起身相送,只是吩咐王伯代劳。 等人走远了,赵氏才转头看着儿子。 “砚声,你当真觉得这桩亲事妥当?” 裴砚声端着茶,沉吟了一瞬。 “母亲既然问了,我便说一句。新科状元,前途不可限量,没道理看上一个庶出小姐。” 赵氏心里“咯噔”一声。 “你的意思是……他另有目的?” “但也无妨。”裴砚声又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桩不相干的买卖,“他若真想攀附侯府,给芊芊一个好归宿,也不算坏事。至于他想从侯府得到什么……”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一勾,那笑却不达眼底。 “让他来便是。” …… 消息传到婉姨娘院里的时候,裴芊芊正在绣花。 “真的?娘,二哥和母亲都答应了?” 婉姨娘喜得合不拢嘴:“可不是嘛!周状元亲自登门求亲,说是对你一见倾心!母亲说了,等选个好日子,便请媒人来正式提亲!” 裴芊芊手中的绣花针一扔,整个人都蹦了起来。 “太好了!我就说嘛!周公子那么温柔,那么好……” 她满脸通红,眼里全是少女怀春的喜悦。 婉姨娘高兴归高兴,但到底比女儿多了几分城府。 她压低声音叮嘱:“高兴归高兴,你别得意忘形。在外人面前,尤其是在那个周文麟面前,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给我记牢了。” “知道了知道了,娘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裴芊芊哪里听得进去,满脑子都是周文麟温润的笑脸,和那句“惊为天人”。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终于要苦尽甘来了。 第86章 众口铄金 流言是从什么时候起的,没人说得清。 大概是某日茶楼里,有人闲嗑牙似的提了一嘴:“定安侯府如今可有意思了,两个侯爷,一大小,共处一府。” “啧,那位怀化大将军,跟侯爷长得一模一样,据说还天守在二夫人院里,寸步不离。” “一个男人,天守在嫂子房里,这说出去……” “嘘——可不敢胡说!那是将军!什么嫂子,那分明就是异象,是同一个人!” 话虽如此,可架不住人嘴两张皮,越传越离谱。 到后来,京城里已经有人在说,定安侯府的二夫人,那是一女侍二夫,借着少年将军的名头行苟且之事,连脸都不要了。 绿竹红着眼从外面回来,气得浑身发抖。 “夫人!外面那些人……简直……简直无耻!” 江月凝正坐在窗下抄经,闻言笔尖微顿,随即继续落笔,神色未动分毫。 “说什么了?” 绿竹咬着唇,不敢复述那些不堪入耳的话。 “说了什么不干净的,是吗?”江月凝放下笔,看了她一眼。 绿竹点头,声音都在抖:“他们说……说你和将军……一女侍两夫……” 屋里安静了一瞬。 江月凝的面色终于有了变化,不是怒,是厌恶。那种从骨子里泛上来的恶心感,让她连呼吸都觉得脏。 “谁传的?”少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冷得像淬了寒冰的刀。 他显然也听到了。 绿竹摇头:“说不清,满京城都在传,像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 少年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你去做什么?”江月凝叫住他。 “找人。”少年回头,桃花眼里全是戾气,“谁传的,我把他舌头拔了。” “拔一百个人的舌头?一千个?”江月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语气平静,“越闹越大,正中了幕后之人的下怀。” 少年深吸一口气,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知道她说得对,可他咽不下这口气。 “那就这么忍着?由着他们往你身上泼脏水?” “不忍。”江月凝看着他,目光清冷如水,“但不是用拳头。” 当日午后,少年带着两名亲卫出了府。 他没有去找那些嚼舌根的闲人,而是直奔京兆府。 京兆尹萧大人是个老滑头,见了这位杀神一样的少年将军,腿都有些发软。 “将军……这……” “有人蓄意散布谣言,污蔑朝廷命妇清誉。”少年坐在堂上,二郎腿一翘,声音懒洋洋的,可那双眼睛比刀还利,“萧大人,律法怎么说的,用不用我替你翻?” 萧大人额头冒汗:“将军说的是,造谣中伤命妇,确是重罪……” “三天。”少年竖起三根手指,“三天之内,我要知道源头在哪儿,否则,我亲自来查。” 他站起身,拍了拍萧大人的肩膀,笑得灿烂。 “萧大人,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我查案的法子,和你不太一样。” 萧大人被他那笑容看得脊背发凉,连点头。 少年走出京兆府,翻身上马,嘴角的笑意收了个干净。 他心里清楚,这流言来得太巧,巧得像是有人刻意安排。 目的是什么?逼他和阿凝分开?还是要毁阿凝的名声,让她走都走不干净? 不论是谁,他都不会放过。 三日后,京兆府果然查出了端倪,最初散播谣言的,是城西几个茶楼里的说书人和闲汉,而雇他们的银子,绕了三道弯,最终指向了一个不起眼的铺子——那铺子的东家,姓赵。 消息递到少年手里时,他正在磨刀。 “赵家的人?”他冷笑一声,“呵,好舅,好舅母。” 赵堪两口子被停了月例后,一直怀恨在心,可他们没这个脑子想出这种阴招,背后必定还有人指点。 少年没有声张,只是吩咐亲卫继续盯着。 他要的不是这两条小鱼,而是后面那只藏在暗处的手。 消息传回凝霜院时,江月凝只是点了点头。 “不急,让他们再蹦跶几天。” 少年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忽然开口:“阿凝,我有件事,还没跟你说。” 江月凝抬眼看他。 “我上了折子,请旨调往北境。” 江月凝愣了一瞬。 少年在她对面坐下,难得认真地看着她。 “京城是非太多,我想好了,等圣上批了折子,我带你去北境。那里虽然苦寒些,但天高地远,没人能再烦你。” 江月凝看着他,看了很久。 “圣上会批吗?” “不知道。”少年老实回答,“但总比在这里耗着强。” 江月凝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的杯沿。 “好。”她轻声说,“等消息。” 少年咧嘴一笑,那张和裴砚声一模一样的脸上,却是截然不同的鲜活和张扬。 而此时此刻,裴砚声对这份奏折一无所知。 他正焦头烂额地应付着另一桩麻烦。 慈晖堂里,裴泽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都在跳。 “嫂子!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了!” 赵氏脸色铁青。 裴泽指着赵氏的鼻子,声音大得整条廊上的下人都能听见。 “你们赵家那个废物,卖假货,放印子钱,你花了多少银子给他擦屁股?侯府的公账!大家的钱!凭什么!” “三弟,你放肆!”裴拾难得跟他站在了同一条线上,帮腔道,“弟妹,不是我说,自家兄弟都分不到一杯羹,你倒拿着府里的银子去养自己家人,说出去谁能服气?” 赵氏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夹攻,气得嘴唇都在哆嗦。 “那是砚声的舅舅!你们……” “侯爷的舅舅又怎样?”裴泽冷笑,“犯了事还有人兜着,我在外面做生意赔了几两银子,你就骂我败家。同是裴家人,凭什么厚此薄彼?” 他往前逼了一步,目光阴鸷。 “今天我就一个要求,管家权,分一半出来,由大哥和我共同监管采买和田庄的进项。否则——” “否则什么?” 冰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裴砚声一身玄袍,负手站在门槛外,面无表情地看着屋里这出闹剧。 裴泽的气焰瞬间矮了三分,但没有完全退缩。 “砚声,你来得正好。”他梗着脖子,“我说的话,你也听见了。这家不是你一个人的家,总该有个公道。” 裴砚声走进来,在主位坐下,一言不发。 裴泽被他这沉默弄得心里发毛,又不甘心就这么退了。 “我再说一遍,要么分权,要么——” “要么什么?”裴砚声终于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气,只有彻骨的冷漠,“三叔,你想好了再说。” 第87章 质问 裴泽被他那句不带任何温度的问话钉在原地,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意。 “我……” 裴泽喉咙发干,方才那股冲天的气焰,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灭得干干净净。 “三叔想如何?” 裴砚声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一下,每一下,都敲在裴泽的心上。 裴拾见势不妙,悄悄往后缩了缩,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这个侄子,现在可是侯爷,是能决定他们生死的阎王。 赵氏见气氛僵到极点,连忙出来打圆场:“砚声,你三叔他……他也是一时糊涂,喝了点酒,胡言乱语呢。” “我没胡说!” 裴泽被赵氏这句胡言乱语刺激到了。 他不能退,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退了,他以后在这府里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他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喊道:“我为这个家在外奔波,图的是什么?不就是想让裴家光耀门楣吗!可现在呢?我连一点嚼用都要求着人给!你舅舅一家吃你的用你的,出了事你还拿公中的钱去填!凭什么?就凭他姓赵,我们姓裴?” 这番话,已经是把矛头直指赵氏了。 赵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裴砚声终于有了别的动作。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裴泽面前。 他比裴泽高出一个头,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裴泽整个人都笼罩了进去。 “三叔说,想为裴家光耀门楣?” 裴泽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强撑着:“当……当然!” “很好。”裴砚声点了点头,“既然三叔有此雄心,我这个做侄子的,自然要成全。” 他转身,对一旁的王伯吩咐道:“去,把南郊那几处田庄,还有城东那两间铺子的账本拿来。” 裴泽一愣。 南郊的田庄?城东的铺子?那都是侯府名下最不赚钱、最偏远的产业,年年收成都只够保本,铺子更是半死不活。 “砚声,你这是什么意思?”裴泽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拿这些破烂玩意儿来打发我?我这好歹管的也是大生意,你拿这么个铺子浪费我时间呢?” “打发?”裴砚声挑了挑眉,“三叔方才不是还说要为家族分忧,一展抱负吗?这几处产业虽小,却最是考验经营之才。三叔若能让它们起死回生,盈利翻倍,那这府里采买的差事,我便亲自交到你手上,如何?” 裴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你……你这是在羞辱我!” “我是在给你机会。”裴砚声的耐心告罄,他的话语里再无半分转圜的余地,“要么,接下这些产业,做出成绩来给我看,要么,就安分守己地拿着你的份例,别再来慈晖堂吵嚷。” “否则,”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砸在裴泽的心上,“往后你的生意,是赚是赔,都与侯府无关,你自己想办法。” 这是要断了他的后路! 裴泽在外面行商,仗的本就是侯府的名头和财力,若是裴砚声真撒手不管,他那些生意不出三个月就得全盘崩塌! “你……” 裴泽气得眼前发黑,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他看着裴砚声那张冷漠的脸,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输了。 他这个侄子,早就不是他能拿捏的了。 “好……好!裴砚声,你够狠!” 裴泽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话,一甩袖子,气冲冲地夺门而出。 裴拾见状,更是大气都不敢喘,冲着裴砚声和赵氏干笑了两声,也灰溜溜地跑了。 慈晖堂里,终于安静下来。 赵氏看着儿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化为一声疲惫的叹息。 这个家,是真的散了。 …… 裴泽怒气冲冲地离开侯府,坐上马车,却没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去了府外。 ‘砰’的一声,他踹开院门,满身的酒气和怒火。 “人呢!云子衿!给老子滚出来!” 云子衿赶紧出去,看到裴泽这副模样,也不惊慌,只是迎上去,柔若无骨地扶住他的胳膊,声音又软又媚。 “哟,这是谁惹我们三爷生气了?发这么大的火。” “除了我那个好侄子,还能有谁!” 裴泽一把推开她,自己跌坐在椅子里,抓起桌上的茶壶,也不倒,直接对着壶嘴就灌了一大口凉茶。 云子衿也不恼,只是走过去,从身后环住他的脖子,吐气如兰。 “三爷,别气了,气坏了身子,心疼的还不是妾身?”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纤纤玉手,在他太阳穴上不轻不重地按揉着。 裴泽的火气在她这温柔乡里,渐渐消了三分。 他靠在椅背上,开始大倒苦水,将方才在慈晖堂受的羞辱,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他拿那几个破庄子烂铺子来打发我!那不是明摆着看不起我吗!还有我那嫂子,偏心眼偏到胳肢窝去了!这偌大的侯府,我这个正经主子,倒活得不如一个外姓人了!” 他越说越气,一拳砸在桌上。 云子衿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了,才幽幽地开口:“三爷,您难道现在才看明白吗?” “明白什么?” “这侯府,早就不是以前的侯府了。”云子衿在他耳边轻声道,“如今是定安侯爷当家,他让谁活,谁就能活,他让谁死,谁就得死。您跟他硬碰硬,不是自讨苦吃吗?”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我咽不下这口气!”裴泽恨恨道。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云子衿笑了,那笑声在夜里,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三爷,您想啊,如今府里最大的矛盾是什么?” 裴泽一愣。 “是那两位夫人,在争管家权啊。”云子衿一针见血,“一个是要走的原配,一个是还没进门的公主,再加上一个搅局的少年将军……这府里,乱着呢。越乱,对咱们才越有机会。” “机会?我能有什么机会?”裴泽自嘲地笑了笑。 云子衿直起身子,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 “三爷,侯爷不是把南郊的田庄和城东的铺子给您了吗?” “别提那破玩意儿!” 第88章 一石三鸟 “不,那不是破玩意儿,那是您的投名状,也是咱们的翻身仗。”云子衿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神秘的诱惑力。 她凑到裴泽耳边,吐出她的计策。 “您想,这些庄子铺子,以前在夫人手里,账目清晰,不好动手脚。可现在呢?府里乱成一锅粥,谁还有空去仔细核对那些烂账?” “咱们,就让它更烂一点。” 裴泽的心猛地一跳:“什么意思?” “侯爷不是要您做出成绩吗?那咱们就做出成绩来。”云子衿的唇边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找几个靠得住的人,先把庄子和铺子里的存货、粮食,都偷偷换成次品,再做几本假账,弄出一副亏空严重的假象。” “然后呢?”裴泽被她的话吸引,追问道。 “然后,您就拿着这亏空的账本,去找侯爷哭诉,说您接手的时候就是这样,是前头管家的人监守自盗,中饱私囊!您为了填补亏空,焦头烂额,甚至自掏腰包!” 裴泽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云子衿满意地看着他的反应,继续说道:“到时候,侯爷为了安抚您,也为了查清这笔糊涂账,必然要彻查,这一查,查到谁头上?” “江月凝!”裴泽脱口而出。 “没错。”云子衿笑了,“她如今还在代管账目,但是松手那段时间,真真假假的账目谁分得清?所有的亏空,自然都可以在之后我算在她头上,她一个即将下堂的弃妇,本就名声狼藉,再背上一个监守自盗的罪名……您说,侯爷还会信她吗?” “到时候,您再力挽狂澜,用咱们换出来的好货,把铺子和庄子经营得有声有色,做出成绩。这一来一回,您不仅洗脱了嫌疑,还在侯爷面前立了大功!” “这……这就是你说的,一石二鸟?”裴泽的声音都在发颤,一半是兴奋,一半是恐惧。 “不。”云子衿摇了摇头,伸出三根手指。 “是一石三鸟。” 她看着裴泽,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既能将江月凝彻底踩进泥里,永世不得翻身;又能让您在侯爷面前立功,名正言顺地插手府中采买大权。” “至于这第三……”她的声音更低了,带着致命的诱惑。 “那些换出来的粮食和货物,不就都成了咱们的了吗?” 裴泽的声音都在发颤,一半是兴奋,一半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这可是掉脑袋的罪!伪造账目,栽赃命妇……万一,万一被砚声查出来……” “查?”云子衿笑了,她站起身,走到裴泽身后,双臂环住他的脖子,声音媚得能滴出水来,“三爷,您怎么不想想,如今谁会去查?侯爷日理万机,哪里有空去看那些陈年烂账?” 她在他耳边呵气如兰:“再说了,江月凝如今是个什么身份?一个马上就要被休离的弃妇,一个名声在京城里已经烂大街的女人。您说,侯爷是信她,还是信您这个为了家族产业呕心沥血的亲三叔?” 裴泽喉结滚动了一下,被她说得有些心动,但依旧迟疑:“可……可那些换出来的东西,量太大了,藏不住的。” “谁说要藏了?”云子衿娇笑一声,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那可是咱们的本钱,是三爷您东山再起的资本啊,有了那些,您还用得着回侯府看人脸色?咱们自己买个大宅子,您做您的富家翁,我伺候您,不好吗?” “我……” 裴泽的呼吸粗重起来,脑海里已经浮现出那样的画面,再也不用对赵氏低声下气,再也不用看裴砚声那张冰块脸。 “三爷,您想,这十年来,江月凝掌家,您从她手里占到过半分便宜吗?”云子衿的声音像毒蛇的信子,精准地找到了他心里最怨毒的地方,“她看不起您,整个侯府的人都看不起您!如今,不过是拿回一点属于咱们自己的东西,怎么就成了罪过了?” “对!”裴泽猛地一拍大腿,眼中最后的恐惧被贪婪和怨恨彻底吞噬,“你说得对!我就是太老实了!凭什么他们一个个锦衣玉食,我就得在外头奔波还被人瞧不起!” 他一把抓住云子衿的手,眼神发狠:“就按你说的办!她江月凝不是清高吗?不是公允严明吗?我倒要看看,她背上一个监守自盗、中饱私囊的罪名,还怎么清高得起来!” “这才是我认识的三爷。” 云子衿满意地笑了,她依偎进他怀里,开始细细地商量接下来的每一步。 …… 计划进行得比想象中还要顺利。 裴泽接手那几个“破烂”产业的第三天,南郊田庄的管事就连滚带爬地来报,说庄子里的粮仓遭了鼠患,上百石的陈米都坏了,没法入账。 第五天,城东铺子的掌柜哭丧着脸找上门,说之前采买的一批江南丝绸,不知为何,一下水就掉色,被客人上门索赔,铺子都快被砸了。 一时间,整个侯府都知道,三爷裴泽接了个烫手的山芋,接手过去的产业,亏空得一塌糊涂,简直是个无底洞。 流言蜚语传得沸沸扬扬,都说那几处产业,是在前头二夫人江月凝管着的时候,就已经烂了根了。 凝霜院里,绿竹气得直掉眼泪。 “夫人!这明摆着是有人在背后搞鬼!就是想把脏水往您身上泼!” 江月凝看着面前那几本被做得错漏百出的假账,面色却异常平静,“意料之中。” 少年从外面走进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我都知道了,是三叔那个蠢货,我已经派人去查了,不出三日,就能把他换出去的那些东西藏在哪里都查得一清二楚!” “不用。”江月凝摇了摇头,“他不是主谋。” 这点伎俩,裴泽那个草包是想不出来的。 她抬起头,看向少年:“我需要出府一趟。” “去哪儿?我陪你。”少年立刻道。 “不必。”江月凝站起身,“我去江家在城里的旧账房,取一些东西。你留在府里,他们才不敢轻举妄动。” 她顿了顿,声音清冷:“这是冲着我来的,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少年见她主意已定,也不再坚持,只是反复叮嘱:“带上府里最好的护卫,速去速回。” 第89章 将计就计 江月凝披着一件素色的斗篷,在绿竹的搀扶下,缓步走出凝霜院。 “夫人,仔细身体,您这几个月来就没过过多少安生日子,这身子不是受寒就是受伤,这日子过得也真够憋屈的,也不知道是谁满到处造咱们的谣,认为咱们都过上了好日子,要真有这么好的日子,给他们的时候,他们咋不要呢?” 瞧上了江月凝,于是就开始想方设法的报复折腾,也怪江月凝以前脾气太好,不想掺和这些宅斗争权当中,所以才能一次一次被她们得逞。 江月凝笑了笑,不怎么想回答这个问题。 清晨的微风带着凉意,吹得人精神一振。她要去取的东西,是江家陪嫁产业历年来的账目底本。 很小的时候,赵氏告诉她,她父母给她留下来一笔十分丰厚的资产,由他们家代为打理。 之后她顺理成章的嫁给裴砚声,这些资产自然就被跟着合二为一,不过江月凝每年都会进行记账,在自己长大之后,哪怕是光记利息,其实都已经有很多了。 不过嘛,这笔资产自然也会被人盯上的,江月凝其实并不意外。 她刚绕过月洞门,便迎面撞上了赵惜玉。 赵惜玉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衬得她本就温婉的眉眼更添了几分柔弱,只是那眼角眉梢藏不住的喜气,像是偷了腥的猫,怎么也掩不住。 “嫂嫂这是要去哪儿?” 赵惜玉亲热地上前,想去扶江月凝的另一只胳膊,却被江月凝不着痕迹地避开。 她也不恼,只是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看嫂嫂行色匆匆的,可是有什么要紧事?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惜玉说,千万别累着了身子。这府里的事,千头万绪,嫂嫂一个人扛着,实在是太辛苦了。” 江月凝看着她那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只觉得可笑。 这府里如今的乱局,多少有拜她所赐。 “不劳表妹费心。”江月凝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绕过她,径直往前走。 她心里清楚,裴泽弄出的那些亏空,不过是前菜。 他们真正的目的,就是要把自己引出来,引到这浑水里,再将所有的脏水都泼到自己身上。 她本不想理会,这管家之权,是赵氏硬塞过来的,府里的账目在她松手那几个月里变成了什么样子,她并不清楚。 贸然去查,万一查不清,反倒要背上骂名。可这盆脏水,牵扯到了江家的陪嫁产业,她就不能不理。 她不是为裴家,只是为了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干干净净地走。 殊不知,她这一步,正踏进了别人精心布置的陷阱里。 …… 书房里,气氛凝重如冰。 裴泽将一摞账本‘啪’地一声摔在裴砚声面前的桌案上,满脸的愤慨和不平。他没有哭诉,反而带着一种被欺辱后的理直气壮。 “砚声,你来看看!你亲眼看看!”他指着那些账本,声音洪亮,“这就是你交给我的一摊子好生意!亏空!烂账!鼠患!假绸缎!我接手的时候就是个空壳子!我这几日为了填补这些窟窿,连自己的体己钱都垫进去了!” 裴砚声坐在太师椅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喜怒,“三叔想说什么?” 他还以为把他叫到这里来是个什么大事呢。 “我想说什么?”裴泽像是被点燃了引线的炮仗,声音更高了,“我想问问,这府里到底还有没有公道!这些产业之前是谁管的?这笔巨额的亏空,总得有人负责吧!我裴泽行得正坐得端,可不想替别人背这个黑锅!” 他的话,字字句句,都将矛头指向了那个如今代管家事的人。 江月凝很快好被叫过来了,只说是问话,她还来不及回,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砚哥哥!砚哥哥!我听说三叔抓到了府里的家贼了!” 长宁公主提着裙摆,像只花蝴蝶似的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一群看热闹的丫鬟婆子。 她一进门,就看到了满脸怒容的裴泽和一桌子的烂账,立刻兴奋地指向刚被下人请来的江月凝,尖声道:“是不是她?是不是江月凝那个女人?我就知道她手脚不干净!成天摆着一张清高的脸,背地里不知道贪了侯府多少银子!” 裴泽见公主都来了,腰杆挺得更直了,脸上露出得意的冷笑。 “哎哟,这是怎么了?大早上的,怎么都聚在书房里,这么大阵仗?”一个温吞的声音响起,大房的陆氏提着一个食盒,满脸惊讶地走了进来。 这个时候过来,还如此精准,没点目的没人会相信的。 她先是给裴砚声行了个礼,随即目光落在江月凝身上,脸上立刻换上了虚伪的同情:“哎呀,弟妹,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可是为了账目上的事烦心?唉,也是,这么大的家业,一个人管着,难免有疏漏之处。咱们都是一家人,谁还能真怪你不成?” 这番话,听着是劝慰,实则直接坐实了江月凝“疏漏”乃至“贪墨”的罪名。 一时间,裴泽是原告,长宁公主是声势浩大的声援,陆氏是假意劝和的“和事佬”,三方会审,将江月凝团团围在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齐刷刷地射向她,等着看她如何辩解,如何失态。 裴泽更是往前逼近一步,咄咄逼人:“江月凝!你还有什么话说?这些账本都在这里,人证物证俱全!你监守自盗,中饱私囊,还有何脸面待在这侯府!”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江月凝从始至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无视了叫嚣的长宁,无视了假惺惺的陆氏,也无视了色厉内荏的裴泽。 她只是缓步上前,将手里一直捧着的那个半旧的楠木盒子,轻轻放在了桌案的另一侧。 “咯噔”一声。 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那个盒子吸引了过去。 江月凝抬起手,缓缓打开了盒盖。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摞摞用细麻绳捆得整整齐齐的旧账册,纸页泛黄,边角却一丝不苟,显然是被人精心保管着。 她终于抬起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越过众人,第一次直直地看向了主位上的裴砚声。 第90章 清算 “侯爷,”她的声音沙哑,却清冷如玉石相击,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三叔说,他接手的是个烂摊子,说我监守自盗。” “我这里,恰好有江家陪嫁产业自入府以来,整整十年的账目底本。”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最上面一本账册的封面,眼神冰冷得像腊月的寒霜。 “不如……我们现在就当着大家的面,一笔一笔地对一对?” “我也想查查亏空,我想看看这亏空,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看看,这监守自盗、中饱私囊的人,究竟是谁!” 书房里,每个人的表情都精彩纷呈。 裴泽的脸,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怎么也没想到,江月凝手里竟然还留着这种东西! 十年的账目底本? 开什么玩笑! 他心里一阵恐慌,但事已至此,他不能退,退了就是心虚! “你……你这是哪里来的假账!” 裴泽指着那个楠木盒子,色厉内荏地吼道。 “谁知道你是不是早就预备好了,就等着今天拿出来混淆视听!” “就是!” 长宁公主立刻帮腔,她虽然看不懂账本,但她看得懂形势。 她一步上前,挽住裴砚声的胳膊,娇声道。 “砚哥哥,你可千万别信她的鬼话!她就是做贼心虚,想拖延时间!” “我看,她就是贪了府里的银子,怕被查出来,才故意弄出这么一本来!” 大嫂陆氏见状,连忙又做起了和事佬,脸上的表情担忧又为难。 “哎,弟妹,三弟,你们都少说两句吧。” 她叹了口气,目光扫过那两堆高高的账册。 “这十年的账,哪里是一时半会儿能对得清的?咱们关起门来怎么都好说,可要是闹大了,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我们侯府治家无方,内里一团乱麻?” 这话表面上是各打五十大板,实际上却是在帮裴泽解围。 对账? 怎么对? 真要一本本对,对到猴年马月去? 到时候事情不了了之,脏水还是泼在了江月凝身上。 裴泽听了这话,心里稍安,立刻顺着台阶下。 “大嫂说得是!江月凝,你别在这里故弄玄玄虚!今天,你必须为这笔亏空给我们一个交代!” 他梗着脖子,重新找回了底气,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占尽了道理的人。 江月凝看着这几人一唱一和,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却连一个字都懒得再说。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主位上那个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男人。 裴砚声。 她想看看,他要如何处置。 是信她,还是信他那群“家人”。 裴砚声的目光,终于从那两堆账册上移开,落在了江月凝的脸上。 她的脸很白,是那种大病初愈后毫无血色的苍白。 可她的眼神,却很亮,亮得像淬了寒冰的星子,带着一种决绝的、玉石俱焚的冷意。 四目相对。 他从她的眼睛里,再也看不到十年前的孺慕与爱恋,只剩下无尽的疏离和审视。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够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的裁决。 裴砚声站起身,缓步走到桌案前。 他没有去看裴泽,也没有去看长宁,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江月凝拿来的那些旧账册。 那上面,还带着她身体的微凉。 “王伯。” 他收回手,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侯爷。” 王伯躬身候在一旁。 “把两边的账册,都收起来。” 裴泽一愣:“砚声,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裴砚声转过头,目光冷冷地扫过他,“此事,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长宁公主不干了,她跳起来,满脸的不可置信。 “砚哥哥!她贪了府里那么多钱,就这么算了?你……你是不是还在护着她!” “我没有护着谁。” 裴砚声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我只是在处置侯府的家事。” 他看向裴泽,眼神锐利如刀。 “三叔说,这些产业在你接手时便已亏空,是也不是?” “当……当然是!” 裴泽硬着头皮回答。 “好。” 裴砚声点了点头,又转向江月凝。 “你说,你掌管账目期间,所有账目清晰,分毫不差,是也不是?” 江月凝迎上他的视线,没有说话,只是冷漠地点了点头。 “很好。” 裴砚声的目光重新回到桌案上那两堆账册上。 “既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那这府里,便不做论断了。”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王伯,将这两箱账册,即刻封存,原封不动地送到户部尚书府上,请张大人派几位最精干的算学先生,连夜核查。” “孰是孰非,三天之内,户部会给我们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 “到那时,若是有人监守自盗,贪墨公中,本侯绝不姑息!” “但若是有人,”他顿了顿,目光在裴泽和陆氏的脸上一扫而过,“蓄意栽赃,构陷主母……”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里的森然寒意,让裴泽和陆氏齐齐打了个冷颤。 裴泽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送到户部? 让户部的人来查? 那些可都是人精!自己做的那些假账,怎么可能瞒得过他们! 他完了! 长宁公主也傻眼了,她没想到裴砚声会来这么一招。 在她看来,这就是和稀泥!是变相地在保护江月凝! “砚哥哥!你怎么能这样!这点家事,何必闹到外面去!你分明就是偏心!” 她气得直跺脚。 裴砚声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给她。 “此事,就这么定了。” 他做出最后的裁决,然后看向江月凝。 “你,跟我来。” 说完,他便转身,径直走进了书房的内室。 江月凝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着王伯带着人,将那两箱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账册小心翼翼地抬走,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她知道,裴砚声此举,是在帮她。 用一种最理智、最冷酷,也最有效的方式。 可这又如何呢? 他不是因为信她,只是因为,他需要一个“清白”的侯府,一个没有污点、可以让他继续往上走的踏板。 她,和这些账册一样,都不过是他棋盘上的棋子罢了。 “嫂嫂,表哥叫你呢。” 赵惜玉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柔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关切。 江月凝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绕过她,走进了内室。 第91章 信任与棋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贬妻为妾后,侯爷绿了他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2章 釜底抽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贬妻为妾后,侯爷绿了他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