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族:路明非的街头歌手女友》 第1章 怕猫的女孩 “我叫路明非,是个很不酷,很懦弱,兜里的子儿加起来都不够请顿饭的衰仔。” “可是这样的我…却拥有了一个爱唱,爱笑,爱闹的女朋友。” “事情的过程是这样的…” ———————————— 2007年的5月15日 对于路明非来说,这是个令人难忘的日子。 因为就在这里,在开学的第一天,在他畅想高中生活的时候… 一个冒失的少女闯进了他的世界。 … 阳光把仕兰中学的红砖墙晒得发烫,空气里飘着新剪草坪的青草味,混着远处小卖部冰柜里飘出的橘子汽水甜香。 路明非背着半旧的书包站在教学楼前,看着穿着蓝白校服的人流像鱼群一样涌进大门,心里正漫无边际地畅想高中生活该是什么样?会不会像漫画里那样,有永远明媚的晴空,有写满公式的黑板,还有…… 他的目光忽然被不远处的一道身影勾住了。 那女生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裙摆被风掀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手里抱着几本书,走路时步子很轻,发尾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浑身都透着股安静的文艺气。 路明非的心跳莫名慢了半拍,心里正嘀咕: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校花吧?气质也太好了…… “啊啊啊——!!快躲开!!!” 尖锐的喊声像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路明非还没来得及转头,后背就猛地撞上一股冲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砰的一声闷响,他摔在滚烫的水泥地上,后脑勺磕得发麻,耳边紧跟着传来滑板落地的哐当声。 身上压着个人,重量却意外地轻,像一片突然落下的云。 路明非刚想抬手推开,身上的重量就倏地消失了,一只温热的手抓住他的胳膊,带着他踉跄着站起来,下一秒,他感觉有人躲到了自己身后,带着点急促的呼吸贴在他的后背上。 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苹果香,不是那种甜得发腻的香精味,更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青苹果,混着少女发间洗发水的清香,是属于夏天和青春的味道。 滑板不知道滑到了哪里,路明非低头,看见脚边蹲坐着一只黑猫,正用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他们。 “喵~” 猫叫很轻,却像根针似的刺破了短暂的安静。 “啊!同学请救救我,我对猫毛过敏,而且很怕猫。” 身后的声音带着点发颤的娇软,像颗裹着糖衣的药丸,一下子撞进路明非的耳朵里。 他这才回过神,看着那只黑猫,喉咙发紧地憋出一句:“去!” 声音不大,黑猫却像是受了惊,弓了弓背,嗖地一下蹿进旁边的灌木丛里,不见了踪影。 身后的女孩明显松了口气,呼吸变得平稳些,接着,有只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的胳膊,他转过身,撞进一双青色的眼睛里。 那是双很特别的眼睛,像初春刚解冻的湖面,泛着清透的光。 女孩扎着两个小麻花辫,一边一个垂在脸颊旁,后面的头发却剪得很短,露出光洁的后颈。 她的皮肤很白,被阳光照着几乎要透明,整个人看起来像从什么插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路明非脑子里莫名蹦出秋之精灵四个字,长的很可爱,第一印象会让人幻视成花历中的秋之精灵,更科。 毕竟都是黑发美人,只要温蒂解开她的辫子,蓄起长发,再带个棕色美瞳,穿上一身和服,那就更像了。 “呃…同学?刚刚麻烦你了。” 女孩在他眼前挥了挥手,白皙的手腕晃了晃,路明非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摆手: “不麻烦!不麻烦!” “那个…要不要加个qq?我想请你吃顿饭,报答你一下。” 路明非愣住了。 一个看起来这么可爱的萌妹子,主动要加自己qq? 他脑子里像被投了颗炸弹,瞬间炸开无数乱七八糟的念头。 艾滋?梅毒?割腰子?仙人跳?要找人弄他?准备杀他?大冒险?诈骗?骗他去境外?接盘侠?被夺舍了?有所图谋?和别人打赌看他的反应?受刺激了?掏心掏肺?长期饭票?养鱼塘?敌国女特务?逗傻子玩?想骗光他钱然后跑路?阶梯计划?海王?主人的任务?想害他锒铛入狱?想事后不承认然后说他霸王硬上弓?治不好的传染病?全球直播让全球人看他笑话? 这些念头像乱码一样闪了一瞬,快得抓不住,下一秒,路明非几乎是脱口而出,报出了自己烂熟于心的qq号,声音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 “我叫路明非,这是我的qq号…” “叮咚——” 上课铃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像一道命令。 路明非还想说点什么,比如问问她的名字,或者客套一句不用这么客气,就被女孩拉了一把。 “qq等回去之后再加吧,要迟到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教学楼里冲,书包带子拍打着后背,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路明非跑得上气不接,却觉得心里有种奇怪的雀跃,像揣了只扑腾的小鸟。 “对不起老师!路上出了点事…唉?” 站在教室门口,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愣住,看着对方,眼里都写满了惊讶。 温蒂先笑了,眼睛弯成两道青色的月牙: “原来咱俩一个班啊?!” “我也没想到啊…” 路明非擦了擦鬓角的汗,手心都湿了,有些无奈地挠了挠头。 讲台上的班主任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混合着嫌弃和不耐烦的目光扫过他们: “行了别闲聊了,开学第一天就迟到,还有没有王法了?就剩后排两个座了,你俩就当同桌吧。” 路明非和温蒂低着头走到后排,拉开椅子坐下。 桌椅是旧的,带着点木头的味道,路明非坐下时,不小心碰到了温蒂的胳膊,两人都像触电似的缩了缩,空气里弥漫着一丝微妙的尴尬。 班主任拍了拍讲台,清了清嗓子: “好了,既然大家都到齐了,那咱们先进行个自我介绍吧。从第一排开始,一个个来。” 同学们依次站起来,走上讲台。 有人紧张得声音发颤,只说了名字就跑下台。 有人落落大方,讲自己喜欢打篮球,梦想是进国家队。 还有人分享自己去过多少个国家,语气里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成熟。 路明非坐在后排,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心里祈祷着时间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轮到温蒂时,她站起身,脚步轻快地走上讲台,站在那里,像一朵突然绽开的花。 “大家好,我叫温蒂,很高兴能和大家成为同学,希望以后能和大家友好相处。” 她的声音清脆得像风铃,说完浅浅一笑,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 “好好看啊!” “这是仙女吧?” “哇…感觉比苏晓樯和陈雯雯都好看诶。” 坐在前排的赵孟华猛地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温蒂,眼神里的惊艳几乎要溢出来。 他是班里的风云人物,成绩好,家里有钱,长得也周正,身边总围着一群人。 此刻他微微前倾着身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女孩太特别了,像颗突然掉进灰堆里的星星,亮得让人移不开眼,他一定要认识她。 路明非坐在旁边,上课的时候总是控制不住地用余光偷偷瞄温蒂。 看她认真听讲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看她低头记笔记时落在纸上的影子,看阳光透过窗户,在她发梢上投下的细碎光斑。 他心里忍不住叹气,觉得这简直像做梦。 这样像天上下凡的仙女一样的女孩,怎么会成了自己的同桌? 他不过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衰仔,成绩中等,长相一般,兜里的钱永远只够买瓶矿泉水,能和温蒂坐在一起,简直是老天爷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路明非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看见赵孟华整理了一下衣领,迈着自信的步伐朝他们这边走来。 赵孟华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路明非的心上。 “同学你好,我叫赵孟华。” 赵孟华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目光完全落在温蒂身上。 “刚刚听了你的自我介绍,觉得你很特别,能不能加一下你的qq呢?以后咱们可以多交流交流。” 路明非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他紧张地捏紧了衣角,手指关节都泛白了,头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害怕赵孟华会注意到自己,更怕自己一开口,就显得笨拙又可笑,根本不敢为温蒂说一句话… 他甚至没资格说什么。 温蒂看起来有些犹豫,她的目光在赵孟华脸上停留了一下,又悄悄转向路明非,眼神里带着点求助似的茫然,不知道该如何拒绝。 路明非觉得自己的心跳快要停止了,他像个多余的摆设,只能缩在座位上,默默地等待着结果。 他知道赵孟华这样的男生,才是和温蒂匹配的,他们站在一起,就像青春偶像剧里的男女主角,而自己不过是个背景板,甚至连背景板都算不上。 赵孟华见温蒂没有立刻答应,脸上的笑容依旧保持着优雅,但路明非还是捕捉到他眼神里闪过的一丝不悦。 不过那点不悦很快就消失了,赵孟华很有风度地笑了笑: “没关系,可能你还需要考虑一下。那我先不打扰你了,希望以后还有机会交流。” 说完,他礼貌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背影都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自信。 教室里很快又热闹起来。 几个穿着名牌球鞋的男生围在一起,大声讨论着周末去哪个高档高尔夫球场打球,说那里的教练是国家队退役的。 旁边几个女生则聊着最新款的香水和包包,计划着高中毕业后去英国或者美国留学,语气里充满了理所当然的自信和骄傲,仿佛未来的一切早就铺好了金光大道,只等着他们走上去。 路明非坐在座位上,听着这些和自己毫无关系的话题,默默地翻开了课本。 他假装在预习,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只是想让自己变得透明一些,像空气一样,不被任何人注意到。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书页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偷偷抬眼,看见温蒂正低头看着自己,侧脸的轮廓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路明非?是叫这个名字吗?” 温蒂转头看他,同时露出一副有些心疼钱包的表情开口。 “谢谢你早上保护我啊,我晚上请你吃饭吧?” 呃…只是请客吃饭就像是要大出血似的,这仙女这么穷的吗? 路明非重新看了一眼温蒂,却发现她家境好像确实不好的样子,一身校服就算了连鞋子都是杂牌,如果换平常人来说,这一身顶多只能算是不起眼,可这个女孩却是硬生生靠着颜值将其撑起来了。 想到这儿,路明非开口 “不,不用了,你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况且我只是帮你赶跑一只猫而已。” 温蒂看到他这副样子,将自己的小破钱包翻了出来,数了数里面的钱… 随后她点点头,像是确认了足够请路明非吃上一顿,于是转头开口 “没关系的!就当是认识一下,我叫温蒂,星座是双子座,生日是六月十六,你呢?” “我…我叫路明非,巨蟹座,生日是七月十七” “哇,我们的生日只差一个月诶!” “是啊,只差一个月。” 路明非附和着,但语气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他还惦记着刚才赵孟华那看似毫不在意的一瞥,总觉得自己好像无意中踩进了什么看不见的泥潭里。 而温蒂没有察觉,或者说,她的注意力全被另一件事吸引了。 她又低头数了一遍钱包里的钱,然后抬起头,用一种经过严密计算的表情认真地说: “我算过了,学校后门那条街上有一家牛肉面馆,大碗的十二块,小碗的十块,我们一人一碗,再加一碟凉菜,三十五块够了。” 她把钱包合上,脸上露出一种将军打完胜仗后的满足感,仿佛请人吃一碗牛肉面是件值得骄傲的事。 路明非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他见过不少女生,她们讨论的是新款手机和假期去哪里旅游,但从来没有人在请客之前会仔细计算一碗面的价格。 第2章 你在干啥? 这个女孩穷得坦坦荡荡,精打细算得落落大方,好像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丢人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 温蒂见他不说话,直接替他做了决定。 “晚上放学后在校门口等我。” 话音刚落,上课铃响了。 正式的铃声与预备铃不同,它更长,也更威严,仿佛宣告着某种不可抗拒的秩序正在降临。 教室里嘈杂的声浪瞬间平息,所有人都回到座位上坐好。 班主任踩着铃声走进教室,表情不怒自威,腋下夹着一本花名册。 开学第一天过得很快。 说是上课,其实不过是各科老师轮流来认识一下学生,发发课本,讲讲要求。 到了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每个人的桌上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型书山。 放学铃响,温蒂是第一个收拾好书包的。 她把课本一股脑塞进去,又从课桌底下抽出滑板,然后站在座位旁边等路明非。 路明非收拾得很慢。 他注意到赵孟华也还没走,正在前面和几个男生聊着什么。 经过他身边时,赵孟华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下,然后落到了温蒂身上。 “你们要一起走?” 赵孟华笑着问,语气就像在聊天气。 “是啊,我请他吃饭。” 温蒂大大方方地回答。 赵孟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和几个男生一起走出了教室。 那个扎马尾的女生路过时倒是多看了温蒂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好奇。 教室里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走吧!” 温蒂把滑板夹在腋下,冲他扬了扬下巴。 “牛肉面要趁热吃。” 路明非背上书包,跟在她身后走出教室。 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把温蒂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在前面,步子轻快,麻花辫随着步伐一甩一甩的,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那个男生正用一种困惑的眼神看着她。 “温蒂,吃个面条都要这么精打细算的,你爸妈不给你生活费吗?” 温蒂停下蹦蹦跳跳的脚步,转头无奈的摊手笑道:“让你失望了,我没有父母。不过我嗓音还算好听,所以会在街头唱唱歌,挣点打赏。” 路明非当场给了自己一巴掌 我他妈真不是人啊! 路明非那一巴掌抽得结结实实,在傍晚安静的校门口听起来格外清脆。 温蒂吓了一跳,眼睛瞪得溜圆: “你干嘛打自己?” “有蚊子。” 路明非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然后加快脚步走到她前面,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说。 “今天这顿我请。你一个在街头卖艺的,挣点钱不容易,留着买双新鞋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刻意没有回头,因为他怕一回头就会看到温蒂脸上那种被同情的表情。 他太熟悉这种表情了,只不过以前都是他站在温蒂那个位置。 但温蒂只是抱着滑板追上来,歪着头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的好奇: “你不觉得在街头唱歌很丢人吗?之前我跟别人说,他们都觉得不太正经。” “丢什么人?” 路明非瓮声瓮气地说。 “凭本事挣钱,又不偷不抢。” 这话说出口的一瞬间,路明非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挺像个爷们的。 温蒂沉默了片刻。 路明非以为她感动了,结果这姑娘忽然凑近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那你喜欢听什么歌?我晚上可以专门给你唱一首,就当加菜。” “……随便唱什么都行。” 路明非的耳朵尖又红了。 牛肉面馆的牛肉确实给了不少,汤头也够浓。 温蒂吃面的架势完全不像个姑娘,稀里哗啦干掉大半碗,抬起头时嘴角还沾着油花。 “好吃!” 她满足地眯起眼睛。 “这是我这个月吃过最正经的一顿饭。” “你还吃过不正经的?!” 路明非惊讶地问,随后又被温蒂的回答雷到。 只见温蒂竖起大拇指,用很屑的目光看向目路明非。 “明明,你要知道,这世界上好心人还是多的。” … “很多小区的货架上会有免费食物。” “那tm叫偷外卖!” 路明非这一嗓子音量没控制住,面馆里仅有的两桌客人都回头看了过来。 老板从后厨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拎着漏勺,眼神里写着有人闹事?的警觉。 路明非赶紧缩起脖子,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震惊丝毫未减: “你说的小区货架上的免费外卖,那是别人花钱点的!人家还没拿就被你顺走了,这不叫好心人多,这叫外卖小哥要替你赔钱!” 温蒂眨了眨眼,筷子还夹着一片牛肉悬在半空中。 “啊。” 她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表情逐渐从我很机智转变为好像确实不太对。 但她只羞愧了大约两秒钟,就重新振作起来,用一种豁然开朗的语气说道。 “那我以后在货架旁边等一等,看到有人在找外卖,就主动告诉他这个是我拿错了,还给你,这样就不是偷了,是误拿。” “你拿都拿了人家还会信你是误拿吗!” 路明非感觉自己额头上有一根筋在突突地跳。 “而且你为什么要执着于拿外卖啊?就不能老老实实去买吗?” 温蒂叹了口气,把牛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你不懂,明明。花钱买的饭和免费得到的饭,味道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免费的比较香。” 路明非沉默了。 他发现这个逻辑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无懈可击,而自己竟然在那一瞬间被说服了零点几秒。 “还有别的吗?” 他决定把话题继续下去,因为他隐约觉得温蒂的生存之道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加惊心动魄。 “有啊。” 温蒂掰着手指头数。 “超市的试吃区是个好地方,尤其是周末,那个阿姨特别热情,每次都说小姑娘尝尝这个火腿,新到的。我一般会把所有试吃摊位转两圈,差不多就饱了。”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温蒂已经完全进入了分享模式,越说越来劲。 “还有咖啡店,你知道吧?就是那种有免费牛奶和糖包的。 我之前发现一个诀窍,如果你只点一杯最便宜的美式,然后往里面加五包糖和半壶免费牛奶,搅一搅就变成拿铁了。 而且你要是喝完之后坐着不走,店员有时候会过来问你需不需要加水,免费的。” “所以你在人家店里坐了一下午?” 路明非问。 “一下午太明显了。” 温蒂严肃地纠正。 “我一般坐两个小时就换一家。” 路明非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用碗挡住自己的表情。 他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是该震惊还是该佩服,还是该把这个姑娘送到派出所去自首。 他的那台旧电脑里的瑞星小狮子似乎也在脑中跳了出来,正在屏幕里摇着脑袋吹着喇叭,仿佛在看一出荒诞的喜剧。 “你放心。” 温蒂见他半天不说话,以为他在担心什么,于是拍着胸脯保证。 “就算被店员赶出来,我也不会把你供出去的。”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路明非差点又把音量飙上去,但好歹控制住了。 他把面碗放下,用一种疲惫的眼神看着对面的姑娘。 女神滤镜已经碎了,他又回想起了那个白色裙子的女孩。 “温蒂,你有没有考虑过……好好吃顿饭?” “我现在就在好好吃啊。” 温蒂指了指面前的牛肉面,表情十分认真。 “我是说,每天都好好吃。” “那太奢侈了。” 温蒂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光是活着就已经很费劲啦,哪还顾得上每顿都正经。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再去拿货架上的外卖了。” 第3章 那你是怎么进仕兰中学的啊? “不对,那你是怎么进仕兰中学的?” 路明非忽然意识到的一个问题。 仕兰中学可是本地私立学校刀枪炮,家里没点积蓄或者没点关系,是进不来的。 可面前这个无知少女却入学了这所学校? 温蒂却嘿嘿一笑,神神叨叨的从包中掏出一张红色的册子 “锵锵!特招通知书!我可是特招进来的,所以学费全免,还有训练津贴哦。” 这就不奇怪了… 路明非在心底开口 仕兰中学每年除了篮球特招,还会招5名音乐特长生,要求器乐十级或市级比赛一等奖,学费全免+每月2000元艺术补贴,条件是必须加入校管弦乐队,出席所有公演。 话说这姑娘一副冒冒失失的样子居然能有市级的奖项… 要知道,这所高中从来不乏传说,普通学校的尖子生这里一抓一大把。 钢琴十级,琵琶八级,英语六级,在这所学校犹如过江之鲫一般,甚至可以说比路边的野狗还多。 “那很厉害了…” 路明非敷衍了一句,随后看了看时间。 6点多了,再不回去的话婶婶会把自己骂的狗血淋头的。 “我该走了,明天见。” “哎哎哎!等会!” 路明非回头疑惑的望了一眼,只见女孩匆忙抓住他的衣袖,开口道 “刚才还说要为你唱一首呢,不可以逃跑!” 路明非看着女孩可怜兮兮的眼神,有些不敢置信。 这姑娘是在对我卖萌? 偶尔一次晚点回家也没什么关系吧? 路明非在心里给自己找好借口的时候,温蒂已经拽着他的袖子走出了面馆。 这姑娘手劲不小,步子又快,路明非被她拉着穿过两条街,愣是没找到机会反悔。 “到了!” 温蒂松开手,张开双臂,像在展示自己的王国。 路明非喘了口气,抬眼看去。 是一片普普通通的市民广场。 算不上大,四周围着一圈小吃摊,炸串的油烟味和烤红薯的甜香搅在一起,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洒在地砖上,照出几个拖着音响跳广场舞的大妈。 广场一角有个简陋的台子,说是台子其实不过是几块塑料地板拼起来的一片区域,旁边立着一台旧音响和一支缠着胶带的麦克风架子。 这地方跟舞台两个字完全不沾边。 但温蒂走过去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像踩在维也纳金色大厅的地板上。 “你就在这儿等着。” 她把滑板靠墙放好,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布袋,里面居然是一根音频线。 “我先调一下设备。这台音响有时候接触不良,得拍两下。” 她说着,对着音响的侧面干脆利落地拍了两巴掌。 音响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嗡嗡地工作起来。 “……你对它还挺熟的。” 路明非站在一旁,不知道该把手放哪。 “那当然,这是我吃饭的家伙。” 温蒂蹲在地上捣鼓连接线,麻花辫垂下来差点拖到地上,她随手一甩把辫子甩回脑后。 “这台音响是旁边卖烤红薯的大爷借我的,他说反正晚上收摊以后空着也是空着。 麦克风是我自己买的,二手市场淘的,才三十块。” 三十块的麦克风,缠着胶带的架子,借来的音响。 这就是她的全部装备。 路明非想起自己房间里那台二手电脑,忽然觉得那台电脑也许并不孤单。 在这个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里,有一支三十块钱的麦克风也在努力地活着。 “好了!” 温蒂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麦克风从架子上取下来。 她转过身面对路明非,广场上刚好有一阵晚风吹过,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那双青色的眼睛。 “这位同学。” 她故意用一种报幕员的腔调说。 “感谢你今晚光临温蒂的个人演唱会。 本场演出不设票价,但如果听完觉得好,可以在旁边的烤红薯摊买一个红薯支持一下。 记得说是温蒂介绍来的,大爷会给我提成。” 路明非忍不住笑了: “你还搞商业合作?” “这叫资源整合。” 温蒂竖起一根手指,表情严肃。 “我唱歌吸引人,人多了就会有人买红薯,大爷赚了钱就会让我继续用音响,这就叫良性循环。” 她说得好有道理,路明非一时竟无法反驳。 还没等他再说什么,温蒂已经打开了音响的开关。 一阵轻微的电流声过后,伴奏响了起来。 不是什么复杂的编曲,就是一段干净的吉他前奏,从那个破音响里传出来居然意外地清晰。 广场上的几个路人放慢了脚步,跳广场舞的大妈们也暂时按下了暂停键,朝这边张望了一眼。 温蒂把麦克风举到嘴边,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开口了。 … 路明非后来很多次试图回忆那个瞬间,但他发现自己记不清具体是哪首歌。 他只记得温蒂的声音从那个三十块钱的麦克风里传出来的时候,整个广场忽然变得安静了。 不是那种所有人屏住呼吸的安静,而是所有嘈杂的声音。 油锅的滋滋声,大妈的谈笑声,远处汽车的鸣笛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推远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她的声音,清亮,干净,带着一点街头歌手特有的沙哑质感,像夏天的汽水倒进玻璃杯里,杯壁上凝出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唱歌的时候完全不像那个会偷外卖,会蹭试吃,会把滑板骑进教学楼的问题少女。 她站在那里,闭着眼睛,身体微微随着旋律晃动,脸上的表情不是表演,而是某种沉浸。 好像唱歌这件事对她来说,不是为了赚打赏,不是为了吸引目光,而是她本来就属于这里。 属于这个破音响,属于这片塑料地板,属于这个有油烟味和烤红薯香的广场角落。 一曲终了。 路明非愣在原地,忘记了鼓掌。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周围已经聚了七八个人,有遛弯的大爷,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还有两个刚放学的高中生。 零零星星的掌声响起来,温蒂睁开眼睛,冲观众鞠了一躬,然后转过头,直接看向路明非。 第4章 请输入标题 “怎么样?” 她问。 没有问好不好听,没有问还行吧,就是一句怎么样,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自信,好像她早就知道答案。 “……还行。” 路明非说。 他发誓他本来想说很好听,但嘴巴自作主张地换了个词。 他赶紧把脑袋别到一边,假装在研究旁边炸串摊的菜单。 “还行?!” 温蒂把麦克风放回架子上,双手叉腰走了过来。 “我唱了整整一首歌你就说还行?这位观众你的审美标准是不是太高了?” “那……挺不错的。” “从还行到挺不错,这进步速度可以啊。” 温蒂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欣慰。 “没关系,我知道你心里已经震撼到说不出话了,我不拆穿你。” 她重新拿起麦克风,回头冲路明非笑了一下: “再唱一首。这首送你,就当加的那碟凉菜。” 路明非还没来得及回答,音乐又响了。 这次是一首他没听过的歌,节奏慢悠悠的,像是在晚风里慢慢散步。 温蒂唱着唱着,把麦克风从架子上取下来,坐在那个塑料地板的边缘,两条腿悬在外面晃来晃去。 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毛茸茸的。 … 已经快十点了,晚风带着点凉意,吹得路边的树叶沙沙响。 路明非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月亮,圆得很规整,像枚银币嵌在墨色的丝绒上。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绝望: “啊…回去后婶婶会杀了我的。” 温蒂闻言,脚步顿了顿,偏过头看他,眼里带着点真切的疑惑: “你叔叔婶婶对你不好吗?” 路明非摊开手,语气倒还算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倒也不算不好,起码没饿着我,只不过他们更爱我堂弟路鸣泽,不过我本来就是借住在他们家的,寄人篱下,这些事情我应该受着的。” “呃…好雷霆的语言系统,不过我听懂了。” 温蒂先是皱了皱鼻子,带着点嫌弃地吐槽了一句,随即又扬起脸,笑容像刚被风吹散的云。 “觉得今天的演唱会怎么样?我应该没有出丑吧。” 她说着,还俏皮地吐了吐舌头,舌尖在唇间一闪而过,带着点想萌混过关的狡黠。 路明非看着她,忍不住轻笑出声,语气里藏着些实实在在的感谢: “我还没看过演唱会呢,今天可算是头一遭了,谢谢你,温蒂。” “不用谢——” 温蒂拖长了调子,尾音里都带着笑意。 “嘿嘿,要我送你回去吗?” “不用了。” 路明非连忙摆手。 “你还是早点回家吧,毕竟一个女孩子大晚上在外面怎么想都不太安全。” “可你叔叔婶婶不是对你不好嘛?正好我和你叔叔婶婶解释一下。” 温蒂眨了眨青色的眼睛,说得理所当然。 嘶…好像有点道理。 不对! 路明非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他在心里狠狠给自己来了一下: 路明非啊路明非你怎可如此堕落?! 你难不成需要女人来为你解释吗?! 那也太没出息了! “不用!” 他的声音都比刚才响亮了些,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你也快点回家吧。” 温蒂看着他突然绷紧的脸愣了一会儿,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嘴角弯了弯,没再坚持,只是点了点头: “那好吧,你路上小心。” ……… 路明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 他在门口站了三秒钟,深吸一口气,做好了被婶婶从晚归骂到不孝,从浪费电费骂到对不起列祖列宗的心理建设,然后才推开门。 出乎意料的是,婶婶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他进来,头也没抬地丢了一句: “锅里还有饭,自己热。” 然后就继续看她的苦情剧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换了拖鞋,钻进厨房。 锅里确实还有半碗剩饭和一些菜,虽然已经凉透了,但至少没让他饿肚子。 他端着碗溜回自己的小房间,关上门,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就是全部家当了。 电脑开机的声音像拖拉机启动,轰隆隆响了半天,屏幕才慢悠悠地亮起来。 他一边扒着冷饭,一边熟练地登录qq。 刚上线,右下角的小图标就闪了起来。 是好友申请,头像是那只抱着橡果的小松鼠,昵称是“风花的馈赠”,验证消息写着:“猜猜我是谁?” 路明非差点把饭喷出来。 整个qq上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的人,目前数量为零。 他点了通过,顺手把备注改成了温蒂。 消息几乎是秒回的。 【风花的馈赠】:“明明!你到家了没有!” 【明明】:“刚到家。你这个网名什么意思?” 【风花的馈赠】:“游戏里的一个道具名,觉得好听就拿来用了。你叫‘明明’好敷衍哦,就不能起个酷一点的名字吗?” 【明明】:“明明挺好的,我婶婶也叫我明明。” 【风花的馈赠】:“那不一样,你婶婶叫你明明,我也叫你明明,所以我是你婶婶。” 路明非盯着屏幕,嘴角抽了一下。这个逻辑烂得如此清新脱俗,以至于他竟然不知道从哪里反驳。 【明明】:“……你开心就好。” 【风花的馈赠】:“嘿嘿。对了,今天那首歌好听吗?” 【明明】:“好听。真的。” 他打完这两个字,停顿了一下,又在键盘上敲了一句。 【明明】:“你经常在那边唱吗?” 【风花的馈赠】:“差不多每天晚上都在,不下雨的话。周末白天有时候也去。你要是有空的话可以再来听,不收你钱。” 【明明】:“本来就没给你钱。” 【风花的馈赠】:“对哦!你白嫖!” 【明明】:“是你自己非要唱的。” 【风花的馈赠】:“那倒也是。算了,明明是我第一号粉丝,白嫖就白嫖吧。” 路明非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消息,忍不住笑了一声。 房间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莹莹的,衬得他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风花的馈赠】:“话说回来,你叔叔婶婶没骂你吧?” 【明明】:“没有。婶婶在看电视,没怎么搭理我。” 【风花的馈赠】:“那就好。我回来的路上还担心你会挨揍呢。” 路明非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 【明明】:“你安全到家了?” 【风花的馈赠】:“早就到啦!跑回来的,路上还顺便在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当夜宵,今天赚了十一块五,饭团三块,净赚八块五,血赚。” 【明明】:“……你的账算得还真清楚。” 【风花的馈赠】:“当然要算清楚。每一块钱都要花在刀刃上,这是我的生存哲学。” 【明明】:“所以刀刃就是饭团。” 【风花的馈赠】:“饭团是刀刃中的刀刃。对了,明天早上你几点到学校?我在校门口等你。” 【明明】:“等我干嘛?” 【风花的馈赠】:“一起进教室啊。今天早上我不是撞了你吗,明天补偿你,请你喝牛奶。不过事先声明,牛奶是从家里带的,不用花钱那种,别嫌弃。” 路明非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 屏幕上的字很平淡,没有表情,没有语气,但他总觉得能透过这些字看到对面那个姑娘打字时的表情。 大概又是那种经过严密计算后觉得自己很机智的得意样子。 【明明】:“行。” 【明明】:“不嫌弃。” 【风花的馈赠】:“那说定了!不早了,我要睡了,明天见!” 【明明】:“明天见。” 温蒂的头像很快暗了下去。 路明非却没有立刻关掉电脑,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抱着橡果的小松鼠发呆。 隔了几秒,他打开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把温蒂说的那句:你今天是第一个帮我的人,也是第一个请我吃饭的人看了两遍。 然后他关掉了对话框。 电脑风扇还在嗡嗡地转,像一只疲惫的猫在打呼噜。 路明非把最后一口冷饭扒进嘴里,嚼了嚼,虽然凉了后色香味全无,但他没觉得难吃。 明天早上有免费牛奶。 虽然那牛奶温蒂说了是家里带的,不用花钱的,但他莫名觉得,这大概是他这个学期收到的最贵重的东西了。 第5章 温蒂 与此同时… 伴随着窗外的月光爬上书桌,温蒂指尖在键盘上敲出一句早点睡呀,发送给路明非后,脸上的笑意陡然变了味道。 那不是对着少年时的腼腆,而是带着点算计的了然,眼神落在虚空处,仿佛那里悬浮着只有她能看见的面板。 「宿主:温蒂」 「性别:女」 「魅力:顶尖(极限:封印中)」 「当前心动值:546」 「当前血统等级:无」 「技能:城市生存简要,滑板一般,笛子极限,单手琴极限,声乐极限,唱功极限。」 技能等级的阶梯在意识里清晰可见: 「路边」「一般」「正常」「优秀」「顶尖」「极限」。 温蒂轻轻哼了声,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像是在敲打无形的面板边缘。 “哼哼…路明非这种小初男最好攻略了。” 她对着空气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过来人的笃定。 “都说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我可不像是某个50多岁老初女,陪路明非吃了几年夜宵最后却给处成兄弟了。” 灯光在她眼底投下细碎的光斑,没人知道,这具青春少女的躯壳里,装着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 前世那个香香软软的小男娘,最懂青春期男孩心里那些藏不住的悸动与渴望。 那些欲言又止的期待,那些被忽视的细节,那些需要被小心翼翼呵护的自尊。 “打开商城。” 「已打开」 虚拟的商城界面在意识中展开,琳琅满目的图标闪烁着微光。 温蒂的目光掠过那些花哨的道具,径直落在血统一栏,毫不犹豫地点击。 “购买d级天空与风之王血统。” 「购买成功,已自动融合」 一股清冽的力量突然从四肢百骸涌出来,像初春解冻的风,带着点自由不羁的意味,却又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温蒂感受了片刻,忍不住撇了撇嘴。 “系统,你的逼格很低啊…” 她吐槽道。 “其他系统几十个心动值就可以买黑王血统,你倒好,500多心动值就给我d级的血统。 说!我心动值是不是被你昧了?!” 「穷b就不要找借口了。」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点欠揍的直白。 「明天看见路明非直接上去亲,他受不了的。」 “闭嘴,你这个臭系统!” 温蒂脸一红,伸手拍了下桌子,像是在驱赶什么讨厌的东西。 “接下来的攻略方法我自有定夺!” 她重新看向电脑屏幕,路明非的头像还亮着,大概是还没睡。 温蒂指尖摩挲着下巴,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慢慢来,她有的是耐心。 毕竟,对付路明非这种少年,最不需要的就是急功近利。 一点恰到好处的关心,几次不期而遇的同行,还有那些藏在细节里的温柔,才是最厉害的武器。 她关掉聊天框,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沙沙作响,像在为一场精心策划的攻略伴奏。 ———————————— 第二天一早,温蒂到校门口的时候,路明非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站在铁栅栏旁边,书包带子挂在一侧肩膀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没睡醒。 头发有一撮翘着,眼皮耷拉着,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皱巴巴的t恤。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空气里带着一股湿漉漉的草木味道,他站在雾气里,像一棵蔫了的小白菜。 “明明!” 温蒂远远地冲他挥手,滑板夹在腋下,另一只手里拎着两盒牛奶。 “你怎么来这么早?” “我婶婶早上要做早饭,我堂弟今天值日,所以提前出门了。” 路明非说完,又补了一句。 “也不是特意早来的。” 温蒂把牛奶递过去,笑眯眯地没戳穿他: “给你,从家里带的。草莓味的,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路明非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盒装的草莓牛奶,不是那种杂牌,超市里卖三块五一盒。他犹豫了一下: “你不是说不用花钱的那种吗?” “是不用花钱啊。” 温蒂拆开自己那盒,喝了一口,表情一本正经。 “我上周在小区的免费货架上拿的。” “那tm叫——” “开玩笑的!” 温蒂在他爆发之前赶紧摆手。 “真是家里带的,我拿早饭钱买的。” 路明非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温蒂已经转过身去了,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和两个晃悠悠的麻花辫。 她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深棕色光泽,像是刚洗过,发梢还带着点没完全吹干的湿润。 路明非注意到她的校服今天穿得比昨天整齐,领口翻得平平整整,只是那双鞋子依然是那双杂牌运动鞋,鞋边洗得发白,但鞋带系得很用心,打了一个对称的蝴蝶结。 他低头喝了一口牛奶。 草莓味的,好喝却又不那么好喝。 “好喝吗?” “……还行。” 两人站在校门口,一边喝牛奶一边看着陆续到校的学生从面前走过。 清晨的校门口有种特别的气氛。 有人在背单词,有人在讨论昨天的作业,有几个女生手挽手走进校门,笑声清脆得像早晨的鸟叫。 自行车的铃声,汽车的喇叭声,门卫大爷呵斥迟到大嗓门,构成了一种乱糟糟但充满生机的背景音。 温蒂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把盒子压扁塞进口袋,正要说什么,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停在了校门口。 温蒂认出那是昨天在班级里和自己要qq的男生。 他今天穿了一套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校服,书包是深灰色的帆布款,单肩背着,姿态从容得像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他下车时对司机点了点头,然后径直朝校门口走来。 经过两人身边时,赵孟华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先落在路明非身上,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然后他转向温蒂,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温蒂同学,对吧?” 赵孟华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让人不会感到冒犯的礼貌。 “昨天在课堂上没来得及正式认识,我叫赵孟华,一班的。” 温蒂眨了眨眼,觉得这人说话的方式很特别。 既不是那种自来熟的套近乎,也不是居高临下的搭讪,而是介于两者之间,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得体。 “你好。” 她说。 赵孟华看了她腋下的滑板一眼,嘴角微扬: “昨天看到你滑滑板进学校,技术很好。不过这周校门口那段路在修,有几处碎石,你滑的时候最好走左边,右边的路不太平。” “好,谢谢提醒。” 温蒂点点头。 “对了…” 赵孟华掏出手机,动作自然地打开qq界面,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 “方便加个qq吗?班上有些事情可能需要通知,另外过两天会有社团招新,你对管弦乐队应该会有兴趣。 我记得你是音乐特招进来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每一个字都落在了准确的位置上。 先提供一个合理的理由,再抛出一个对方可能感兴趣的信息。 这不是搭讪,这是社交基本功。 温蒂眨了眨青色的眼睛,看了旁边的路明非一眼。 路明非正端着牛奶盒,面无表情地盯着地面,好像脚下的砖缝里藏着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他在数砖缝。 “好啊。” 温蒂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qq。 赵孟华报了自己的qq号。 他念数字的声音很清晰,不快不慢,每个数字之间的停顿都很均匀。 温蒂在搜索框里输入,跳出来的头像是一张简洁的风景照,昵称只有一个赵字,简介空空如也,qq空间设置了仅好友可见。 温蒂点了添加好友,备注写了自己的名字。 “收到了。” 赵孟华收起手机,全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 “那就不打扰你们了,教室见。” 他冲两人点头致意,转身朝教学楼走去,步速不快不慢,背影笔直。 路过门卫室的时候,他甚至对门卫大爷也点了点头,门卫大爷居然回了句赵同学早,显然不是第一次。 温蒂目送他走远,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这人挺厉害的。” 路明非把空牛奶盒准确地扔进垃圾桶,语气带着羡慕: “是啊,人家是学生会副会长候选人,成绩年级前十,篮球校队主力,还会拉小提琴。你要不要直接追他?” 温蒂转头看他,挑了挑眉。 “你在羡慕他?” “对啊。” 路明非理所当然的开口 “他有钱,有爱,有才华,可以说是低配版楚子航了,没人会不羡慕他吧?” 温蒂冷哼一声,然后自恋的开口 “应该是他要羡慕你吧,羡慕你居然能和我这种赛级美少女走在一起!” “赛级美少女?我看你是赛级嘉欣吧?” 第6章 嘉欣 温蒂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原本已经摆好了自恋的姿势。 双手叉腰,下巴微抬,准备接受路明非的吐槽然后优雅地反击回去。 但嘉欣这两个字像一颗没预警的石子,精准地砸进了她脑门正中央。 “什么嘉欣!” 她炸毛了,音量比平时高了整整一个调。 “你再说一遍!” 路明非被她突然的气势吓得后退半步,但嘴上完全没停: “嘉欣啊,女版嘉豪嘛。嘉欣你怎么了嘉欣,嘉欣你不要生气——” “我杀了你!” 温蒂抡起滑板作势要砸,路明非抱头鼠窜,两人一追一逃绕着校门口的花坛跑了两圈。 门卫大爷从窗户里探出头来,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 “大清早的闹什么闹!要打去操场打!” 温蒂这才停下脚步,把滑板往地上一戳,用鼻孔对着路明非哼了一声: “你等着,路明非,我记住你了。” 路明非扶着膝盖喘气,心想这姑娘跑得也太快了,明明个子那么小,两条腿倒腾起来跟装了马达似的。 但他脸上在笑。 那种笑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不是平时那种自嘲的,认命的,带着点苦涩的笑,而是真正被逗乐了,发自肺腑的笑。 早上的薄雾已经散了,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细碎的光斑,有一小块恰好落在温蒂的麻花辫上,把那些碎发染成了淡金色。 “行了行了。” 路明非直起腰,顺手捡起被温蒂丢在地上的滑板,拍了拍上面的灰递给她。 “我的意思是,赵孟华那种人,跟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他加你qq也好,跟你说社团的事也好,你就当正常同学交往就行了,别想太多。” 温蒂接过滑板,挑了挑眉: “你这语气怎么跟某些人老爸似的?” “我这是过来人的经验。” 路明非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老气横秋。 温蒂歪头看了他两秒,忽然凑近,压低声音问: “你是不是怕我被他拐跑了?” 路明非的脸腾地红了。 “什么拐跑?你又不是我家的!你爱跟谁玩跟谁玩,关我什么事!” 他一边说一边大步往教学楼走,耳根红得像刚出锅的虾。 温蒂抱着滑板跟在他身后,语气慢悠悠的,每一个字都像在品尝什么美味的甜点: “哦~~原来你这么想的啊。那我中午和苏晓樯一起吃饭好了,不找你了。” “随便你。” 路明非头也不回。 “晚上也不去广场唱歌了,反正没人听。” “随便你。” “明天早上也不带牛奶了。” 路明非的脚步顿了一下。 温蒂捕捉到了那个停顿,嘴角弯得更高了。 “骗你的。” 她蹦蹦跳跳地追上来,把滑板换到另一只手,用空出来的手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 “我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太专一了。既然你是我在仕兰中学的第一个朋友,我就不会随便把你甩掉的。 至少没把你变成和我一样只知道试吃的废物之前我是不会把你轻易甩掉的。” “……你能不能别提试吃了。” 路明非的耳根终于恢复了正常颜色,但眉头又皱了起来。 “不能。” 两人斗着嘴进了教学楼。 楼梯口的人已经不少了,几个男生抱着篮球从他们身边挤过去,其中一个回头看了温蒂一眼,然后捅了捅同伴的胳膊,小声说了句什么。 温蒂没在意,路明非倒是注意到了。 他在那个男生的表情里读到了一种他非常熟悉的东西:惊讶,或者说,困惑。 大概是困惑为什么一个这么好看的姑娘会跟他路明非走在一起。 这种目光他以前也收到过。 初中三年,他已经习惯了被人用这种方式打量了,毕竟一个成绩一般,体育一般,长相一般,什么都很一般的男生,凭什么跟校花级别的女生说话? 虽然那个时候他根本没跟什么校花说过话,但光是被怀疑可能有这个企图,就足够让他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了。 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是真的有一个姑娘在跟他一起走,而且还在跟他斗嘴。 路明非忽然觉得,被人用那种困惑的目光看着,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两人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温蒂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明明。” “嗯?” “你说赵孟华是低配版楚子航?” 温蒂偏着头,青色的眼睛里带着点探究的好奇。 “那楚子航是谁?”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他刚才随口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完全没想过温蒂会追问。 楚子航。 这个名字在本地初中圈子里简直如雷贯耳,是那种家长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的终极进化版。 但温蒂是特招进来的,之前不在本地读书,不知道也正常。 “就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路明非想了想,用了一种最简单粗暴的解释。 “赵孟华会的他都会,赵孟华不会的他也会。成绩好,体育好,长得帅,家世好,而且性格比你冰箱还冷。” “哦——” 温蒂拖长了调子,忽然眯起眼睛。 “那你认识他吗?” “呃……” 路明非的表情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卡顿。 他正要说什么,早自习的预备铃炸响了。 走廊里的学生顿时像被捅了窝的蚂蚁一样朝各自教室涌去,两人的对话也被淹没在嘈杂的脚步声里。 “中午再告诉你。” 路明非丢下这句话,率先钻进了教室。 温蒂跟在他后面走进去,刚坐下,就注意到前排的苏晓樯回头看了她一眼,表情似笑非笑。 苏晓樯是昨天点名时最引人注目的女生之一,长得漂亮,打扮也精致,自我介绍时说是从外国初中升上来的。 她看温蒂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被放在高档货架上的打折商品。 温蒂回了一个笑脸,掏出了课本。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赵孟华的座位。 他正低头看一本什么书,封面上印着烫金的英文标题,看起来很深奥的样子。 他整个人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姿态从容,像是被一层透明的保护罩包裹着。 那层保护罩名叫优秀,让他在人群中闪闪发光,也让所有试图靠近的人都不自觉地感到距离。 但温蒂对这些不感兴趣。 她的视线只在赵孟华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转向了一旁的路明非。 路明非正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看起来像在补觉。 但她知道他在偷看自己,因为他趴下去的时候撞到了笔盒,笔掉了也没捡,显然是动作太匆忙。 温蒂弯了弯嘴角,翻开课本,在空白处用铅笔写了几个字。 如果你中午不来找我,我就把你的牛奶换成一整瓶我养的臭水。 第7章 此乃何物啊? 路明非和温蒂这俩同桌上午在课堂上要么拌嘴,要么用纸粘小人玩,唯一的交流手段就是互相传递小纸条。 很快到了中午,温蒂的肚子准时开始咕嘟咕嘟的响起来。 “嗯…明明,有没有吃的?我先垫吧一口…” “有…” 路明非心疼地从桌洞中拿出一包干脆面。 “提前说好,面可以给你吃,但是里面的水浒人物卡必须给我” “富公哦,还有闲钱买干脆面收集卡片?” 温蒂阴阳怪气了一句,随后,拆开包装三口就把干脆面吃完。 路明非看着手上的卡片陷入沉默,这张李逵已经八次出现在他的手中了,比起李逵,他更想要林冲或者吴用。 不过也无所谓啦。 两人同步率很高的站起,并肩走向食堂,赵孟华朝后看了一眼,也默默跟了上去。 他倒不是想要跟踪两人,只是那个女孩实在惊艳,他觉得自己无论哪方面起码比路明非这衰仔要强吧?这个女孩没道理不选自己作为伴侣。 但是他格外的重视第一印象,所以他打算在学校食堂制造偶遇的场景,正好请这个女孩吃顿好的,让她看到自己的实力。 至于路明非… 算了,一起请吧,顺手的事。 就算今天没有机会,明天照样有。 他们可是要一起度过三年的时光呢。 赵孟华完全没有想过用什么言语威胁或者肮脏手段刺激路明非,干这种事情不符合他的身份,而且他从小接受的是贵族教育,如果像小说里那样,不分青红皂白就上去嘲讽并且肢体攻击的话会很没品的。 别说其他人讨厌这样了,赵孟华自己也讨厌,因为这让他看起来像是某个忽然有钱了的暴发户,急于欺凌弱小来证明自己。 他没必要欺辱路明非,就像是鲸鱼不会在乎自己吃了多少鳞虾。 路明非和温蒂两人到了食堂。 仕兰中学的食堂,名字叫食堂,实际上更像个小型的美食广场。 上下两层,一楼是普通窗口,供应标准的学生餐,两荤一素六块钱,米饭管饱。 二楼则是各种特色档口,煲仔饭、铁板烧、意面、日式拉面,应有尽有,价格也翻着跟头往上走。 而温蒂看见窗口上的那些菜时顿时绷不住,虎躯一震的就往路明非背后躲,一边躲还一边用手指着那边的一道红烧牛腩 “明明…此乃何物啊?” “红烧牛腩啊,你没见过?” 路明非随口答了一句,然后扭头看温蒂的表情,差点笑出声来。 这姑娘躲在他背后,只探出半个脑袋,两只青色的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那道红烧牛腩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了不起的奇观。 她脸上同时出现了好几种表情。 震惊,渴望,以及一种近似于信仰动摇的迷茫。 就好像她一直以为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是超市试吃区的火腿肠,结果命运突然把一整盆红烧牛腩摆在了她面前。 “我见过牛腩…” 温蒂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敬畏。 “但没见过这么大块的。那个汤汁是不要钱吗?可以随便浇在饭上吗?” “浇汁不要钱。” “那我们点一份然后浇三碗汁——”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路明非一把拽住她的书包带子,把她从红烧牛腩窗口前拖走,动作熟练得像是已经干过很多次了。 “别看那个了,那个牛腩加一份要10块钱。 六块钱标准餐,两荤一素,米饭管饱,这才是我们今天的主战场。” “可是那个牛腩——” “我晚上请你吃牛肉面,行了吧?” 路明非说这话的时候没多想,等说出口才反应过来自己昨天晚上刚请过一顿,今天又许了一顿。 他最近攒的那点零花钱,在认识这个姑娘之后突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但他没有收回这句话。 因为温蒂在听到牛肉面三个字之后,眼睛忽然弯了起来,那种因为看到牛腩而产生的信仰动摇瞬间被一种更简单,更直接的满足感取代。 她用力点了点头,然后主动走到六元套餐窗口前,对着打菜阿姨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阿姨,我要那个红烧肉,还有番茄炒蛋,素菜要炒青菜!” 打菜阿姨被她笑得心花怒放,破天荒地多给了一勺红烧肉。 路明非在旁边看傻了。 他吃这个食堂吃了这么久,第一次见打菜阿姨多给一勺。 温蒂端着餐盘转身,冲他得意地扬了扬眉毛,像是刚打了一场胜仗。 两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食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热气和各种嘈杂的声响。 勺子碰碗的叮当声,食堂阿姨的吆喝声,学生们聊天的嗡嗡声混在一起,构成了午饭时间特有的热闹。 “你的那个谁,跟过来了。” 温蒂嘴里塞着红烧肉,含含糊糊地说。 路明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赵孟华端着一个餐盘,正站在不远处,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最终稳稳地落在了他们这张桌子上。 他今天的举止依然从容,餐盘里摆着的是二楼铁板烧档口的套餐,牛排在铁板上滋滋冒油,旁边配了西兰花和意面,一看就和周围吃六元套餐的普通学生不在一个消费层级上。 他朝这边走了过来。 “这里有人吗?” 赵孟华指了指温蒂旁边的空位,语气礼貌而自然,就好像他只是碰巧路过,并不是刻意找了半天才找到这张桌子。 “没有没有,坐吧。” 温蒂大方地摆了摆手。 赵孟华在温蒂旁边坐下,动作优雅地展开餐巾,拿起筷子。 他没有立刻开始吃,而是看了温蒂的餐盘一眼,嘴角浮起一个微笑: “你就吃这些?食堂一楼虽然实惠,但营养搭配不太均衡。二楼有几家还不错,下次我可以带你去尝尝。” 他说下次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特别自然,就好像这已经是既定的事实了。 路明非低头扒饭,假装自己是一颗安静的土豆。 温蒂又吃了一口红烧肉,腮帮子鼓鼓的,说话都有些含糊: “不用啦,我觉得六块钱的套餐挺好的,肉给得多。” “而且…” 她咽下嘴里的东西,补充了一句。 “明明说要请我吃牛肉面,所以我已经被预约了。” 赵孟华的笑容没有变化,但他的目光极其短暂地飘向了路明非,然后又稳稳地收回来。 那个眼神里没有恶意,没有挑衅,甚至没有太多波澜,更像是一种淡淡的诧异,大概是在重新评估路明非在他认知中的定位。 第8章 鳞虾 “路同学对同学挺照顾的。” 赵孟华评价道,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路明非含糊地嗯了一声,继续扒饭。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赵孟华一边吃着自己的铁板牛排,一边和温蒂聊了聊社团的事。 他说话的方式很舒服,既不会让人觉得被盘问,也不会让人觉得被冷落,话题从管弦乐队的排练时间聊到校园艺术节的安排,顺带提了一句新生欢迎会上会有社团展示。 “你的乐器是什么?” 赵孟华问。 “笛子和单簧管都会一点。” 温蒂说,用筷子比了个吹笛子的手势。 “不过我最擅长的还是唱歌。” “那很好。管弦乐队正好缺一个能唱的,之前的学姐毕业了。” 赵孟华点点头,表情认真,是那种发自内心觉得这件事很重要的认真。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对路明非说过一句阴阳怪气的话,没有摆出任何居高临下的姿态,甚至偶尔会顺带问路明非一句路同学觉得呢,虽然路明非每次都只是含含糊糊地应付过去。 他就像是一头鲸鱼,从容地游过一片海域,大口吞食鳞虾,却完全意识不到那些鳞虾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午饭结束时,赵孟华先起身告辞: “我中午还有学生会的事,先走了。温蒂,社团的事你考虑一下,如果有兴趣随时找我。” “好嘞。” 温蒂冲他挥挥手。 赵孟华端着餐盘离开,步伐不紧不慢,背影笔直。 路过餐盘回收处的时候,他还主动帮一个端不稳盘子的女生把盘子递了上去,那个女生红着脸说了声谢谢,他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温蒂目送他走远,若有所思地舔了舔嘴唇,然后转头看着路明非,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明明,人家请我吃牛排诶。” “听到了。” 路明非面无表情地扒完最后一口饭。 “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路明非站起来,端着自己的餐盘往回收处走。 “他又不是坏人。他爸是开公司的,他妈是大学副教授,他自己成绩好,长得帅,有礼貌,请同学吃个饭再正常不过了。你要乐意去就去,不用跟我汇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意外。 温蒂端着盘子追上来,走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他的表情: “但是他说下次要带我去二楼吃饭。” “挺好的。二楼牛排套餐二十二块一份,比我请你的牛肉面贵一倍还多。你赚了。” “路明非。” 温蒂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路明非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温蒂很少叫他的全名,一般都是“明明”或者“喂”或者“那个谁”,突然这么正式地叫他,让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刚才说了好几句话。” 温蒂把餐盘往回收处的大盆里一放,转过身,双手叉腰挡在他面前,青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但没有一句是让我别去。” 路明非张了张嘴。 “所以你其实不介意我跟别人去吃饭?” 温蒂的语气里带着点咄咄逼人的味道,但仔细听,底下好像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路明非沉默了片刻。 “我介意又有什么用?” 他把自己的餐盘也放了进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抬起头看着温蒂,脸上是一种很淡的,带着点自嘲的笑。 “你又不是我家的,你想跟谁吃饭就跟谁吃饭,我还能拦着你不成?再说了,赵孟华请的是牛排,我请的是牛肉面,你自己算算哪个划算。 你这种连外卖都要去货架上误拿的人,应该比我清楚。” 温蒂愣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笑了。 是那种真心实意的,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事情的笑,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嘿嘿,那我就当你是在挽留我吧,其实我觉得身边有个饭搭子一起吃牛肉面还挺不错的,你可是我在这所学校第一……个朋友,我会像鬼一样纠缠你到死的哦。” “呃…大可不必。” 路明非擦了擦额头的汗,忽然感觉刚才的自己特别混蛋。 一个那么漂亮的女孩子不嫌弃你穷,不嫌弃你成绩不好,不嫌弃你长的不好看,在牛排与牛肉面之间毅然决然选择了牛肉面,自己居然还说出这种混蛋话! 路明非啊路明非,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混蛋! 他在心中骂了自己几句,随后露出个勉强的笑容看向温蒂。 “那什么…你晚上还开演唱会吗?” “开啊。” 温蒂把餐盘往回收处一推,转身靠在餐桌边,双手抱胸,脸上又浮起那种路明非已经逐渐熟悉的屑笑。 “怎么,路大少爷昨天白嫖上瘾了,今天还想来?” “不是白嫖!” 路明非条件反射地反驳,然后声音又矮下去。 “我就是问问。反正我回家也没什么事,我婶婶最近追的苦情剧大结局了,她心情还行,晚回去半小时应该不会念叨。” 温蒂歪头看他,没说话,就那么笑盈盈地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 路明非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伸手摸了摸脸,确认上面没有米粒。 “你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温蒂哼着小曲站起来,双手背在身后,步子轻快得像是踩在弹簧上。 “就是觉得你今天特别像个人。” “……我昨天不像人吗?” “昨天也像,但今天更像。” 她走到食堂门口,转过身,阳光从她背后洒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晚上六点半,老地方。今天给你唱一首新的,我刚学的,你是第一个听众。”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的光里。 中午的太阳明晃晃的,晃得他有点睁不开眼。 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张李逵卡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他捏得有点皱了。 “第一吗……”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翘。 下午的课过得比上午快。 历史老师在讲台上用催眠一样的语调念着隋唐大运河的起止点,路明非在本子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卡通猫,画完之后觉得太丑,想涂掉,但笔尖停在纸面上,终究没舍得。 温蒂下午倒是安分了不少。 大概是因为数学老师比较凶,她没敢传纸条,只是偶尔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会飞快地转头往路明非的方向瞟一眼。 每次都能精准地捕捉到路明非也在往她这边看,然后两人同时飞速移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放学铃响的时候,路明非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快了至少三倍。 旁边的陈雯雯正在往书包里塞英语课本,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路明非,你今天怎么这么急?以前放学不都是在教室里蹭空调多待一会儿的吗?” “今天有事。” 路明非含糊地应了一句,拉上书包拉链就走。 “什么事啊?” 陈雯雯追问了一句,但路明非已经走到门口了。 他当然不可能说。 他要去广场听一个姑娘唱歌,而且那个姑娘说了,他是第一个听众。 还是那个广场,还是那个角落。 小吃摊的油烟味和广场舞大妈的音响声一如既往地打着擂台,温蒂已经在调试她那个旧音箱了。 今天她到得早,占了花坛旁边的位置,琴盒打开放在地上,里面还没有硬币,只有一层暗红色的绒布。 “明明!” 她远远地看到路明非,举起麦克风冲他挥了挥。 “快来快来,趁大妈们还没开始放《最炫民族风》,我先唱完!” 路明非小跑过去,在花坛边沿上坐下。 这个位置是昨天的老位置,花坛的石台被白天的太阳晒过,坐上去还带着点余温。 他把书包放在脚边,两只手撑着膝盖,摆出一个认真听歌的姿势。 温蒂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喂喂了两声。 音箱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她拍了一下,然后按下手机伴奏。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路明非愣了一下。 这首歌他听过,是周杰伦的《晴天》 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温蒂握着麦克风闭上眼睛。 她唱得很好听。 和昨天那首安静的歌不同,这首更轻快,更有夏天的味道,她的声音在傍晚的广场上飘开来,像一阵带着橘子汽水味的风。 几个路过的学生停下脚步,听了两句,有人往琴盒里丢了一块钱硬币。 硬币落进空盒子的声音很清脆,叮的一声,像是在给歌声打节拍。 路明非坐在花坛边,抱着膝盖,看着这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在夕阳里唱歌。 太阳正在她身后慢慢落下去,把半边天空染成了橙红色。 她整个人被笼在那层暖光里,发梢,肩膀,握麦克风的指尖,都镀着一层柔和的金色。 一首唱完,温蒂睁开眼,第一件事不是看琴盒里多了几块钱,而是转头看向路明非,语气期待又紧张: “怎么样怎么样?这首我刚学的,词还没背熟,中间是不是跑调了?” “没有。” 路明非说。 “真的假的?你别哄我。” “真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很好听。” 温蒂盯着他看了两秒,判断这句话的真伪。 然后她像是得到了某种重要的认证,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准备唱下一首。 第9章 叔叔,婶婶 演唱会结束后,温蒂和路明非并肩走在街道上,他们手上各拿着一串铁板鱿鱼,这是老板请他们的。 油星子在路灯下闪着亮,路明非咬了一大口,鱿鱼须的韧劲混着甜辣酱的滋味在舌尖炸开,他含糊地唔了一声。 温蒂拿着鱿鱼串,指尖被烫得微微缩了缩,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明明,你周六有时间吗?我要去找你玩。” “周六?” 路明非愣了一下,鱿鱼串在手里顿了顿。 他下意识地在脑子里搜刮关于周六的计划… 哪有什么计划? 在此之前,他的周末永远和网吧的荧光屏绑定: 和网友老唐在星际的战场上杀得昏天黑地,或者帮旁边座位的人代打几局,换一瓶冰镇的营养快线,再不济,就是用代打的酬劳续上两个小时的网费,在虚拟世界里消磨掉一整个白天。 可现在,温蒂的声音像颗小石子,轻轻巧巧地就打乱了那片沉寂的水面。 他转脸看向身边的女孩,她的发梢被风吹得微微动,手里的鱿鱼串冒着热气,映得她青色的眼睛格外亮。 “有时间啊。” 路明非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些。 “不过咱最好先想想去哪玩,不然总是在这一片转悠也太无聊了。另外,咱还得掂量一下自己的经济实力…” 他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够买瓶水就不错了。 “你这话说的。” 温蒂笑着,突然从背包里掏出一沓红色的纸币,在他眼前晃了晃,像献宝似的。 “锵锵!500块!这可是我在市级比赛里拿到的奖金,怎么想预算都够的吧?” 红色的钞票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路明非看得眼睛都直了。 500块,对他来说可不是小数目,够在网吧泡上好几天,还能顿顿加个鸡腿。 他咽了口唾沫,看着温蒂得意的小模样,突然觉得这周六好像有了点盼头。 “够…够了。” 他讷讷地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能去哪。 公园?电影院?还是去市中心的小吃街? 温蒂把钱塞回背包,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袋子,像是藏了个秘密: “那说定了,周六我去找你。” 她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路明非,眼神认真了些。 “对了,你家在哪?我直接过去找你吧,顺便…跟你叔叔婶婶说一声。” 路明非一愣: “说什么?” “就说我是你同学,周六约你出去玩啊。” 温蒂说得理所当然。 “省得你回去又挨骂,提前打个招呼,他们也能有个心理准备。” 路明非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想拒绝。 让温蒂去见叔叔婶婶?光是想象婶婶那审视的目光,还有叔叔不咸不淡的语气,他就觉得头皮发麻。 更别说堂弟路鸣泽,指不定会怎么起哄。 “这…不太好吧?” 他挠了挠头。 “他们可能不太习惯…” “有什么不习惯的?” 温蒂眨了眨眼,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像下午在教室里那样。 “就是同学间正常拜访嘛,我还能帮你说点好话呢。再说了,让他们知道你有朋友一起玩,总比老待在家里好对不对?” 她的话说得在理,像温水一样慢慢浸过路明非心里的犹豫。 他看着温蒂期待的眼神,又想起婶婶每次看见他从网吧回来时那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心里那点抗拒渐渐松了。 “那…好吧。” 他声音低低的,报出了家里的地址,末了又补充了一句。 “我家有点小,你别介意啊。” “放心吧。” 温蒂笑得更甜了,咬了口鱿鱼串,含糊不清地说 “你们家再小还能有我家小?我家连个独立卫浴都没有。” 啪! 路明非,你是真该死啊!!! 他在心中打了自己一巴掌,骂了一句后就看向温蒂。 “那好吧,跟我来。” 温蒂乖巧的在他后面跟着,两人穿过小区大门,数着楼房,最终来到了一个不起眼的门前。 叮咚… “路明非!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你要是再…” 一道女声传来,但这女人看到温蒂的一瞬间,嘴中叫骂的话就戛然而止。 “同…同学,你是?” “婶婶好,我叫温蒂,是路明非的朋友” 温蒂规规矩矩的鞠了个躬,路明非在一旁心中暗骂一声,装货,你平时在我面前可不是这样的。 路明非的婶婶还在发愣,但他的叔叔却眼疾手快赶忙将两人迎了进来。 “哎呀,是温同学啊!快进来,快进来,先和明非坐沙发上吃点零食。” 路谷城笑脸相迎的态度让路明非感到有些不适应,平常的叔叔可是沉默寡言,在婶婶面前连头都抬不起来的居家好男人,怎么现在这么激动了? 路明非站在玄关,看着叔叔路谷城那张堆满笑容的脸,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在他十六年的人生记忆里,叔叔露出这种表情的次数屈指可数。 上一次大概是三年前单位领导来家里做客,再上一次可能要追溯到他和婶婶结婚那天。 而现在,这个笑容正对着温蒂绽放,热情程度堪比看到了一只会说人话的熊猫。 “来来来,坐坐坐,别客气!” 路谷城一边招呼一边飞快地把沙发上散乱的报纸和遥控器收拾干净,动作之麻利完全不像是平时那个在婶婶面前连遥控器都不敢碰的男人。 “老坐着学习累了吧?叔叔给你倒杯水。 不对,冰箱里有果汁,婶婶去拿!” 婶婶站在厨房门口,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次极其复杂的重组。 她先是本能地想继续骂路明非晚归的事,但看到温蒂规规矩矩鞠躬的样子,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然后她开始打量温蒂。 校服整洁,长得水灵,说话礼貌,怎么看都是那种别人家的好孩子。 最后她终于反应过来,转身打开冰箱,拿出一盒橙汁,又想了想,把橙汁放回去,换了一盒没开封的。 整个过程路明非看得目瞪口呆。 他婶婶,那个能因为他晚回家十分钟念叨一整晚的女人,居然在给温蒂拿果汁的时候还特意挑了盒没开封的? “温同学是吧?哎呀长得真好看。” 婶婶把橙汁放在茶几上,顺手把路明非往旁边挤了挤,自己在温蒂对面坐下,脸上堆起了一种路明非从未见过的,堪称慈祥的笑容。 “你是明非班上的同学?以前怎么没见过你?家在哪啊?父母做什么的?” 温蒂双手接过橙汁,坐得端端正正,两条腿并拢,脚踝交叠,姿态标准得可以去拍礼仪教科书。 她微微一笑,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谢谢婶婶。我是这学期刚转来的特招生,学音乐的。家里就我一个人在这边,父母都不在了,所以平时都是自己照顾自己。” 最后这句话一出来,婶婶的表情瞬间从审视切换成了心疼。 她转头看了一眼路明非,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怎么不早说,然后又转回去,语气比刚才又柔和了三分: “哎呀,这孩子……不容易啊。以后有空就来家里吃饭,别客气,婶婶做饭虽然不怎么样,但管饱!” 第10章 可以啊明非! 路明非端着那杯被婶婶硬塞过来的橙汁,整个人处于一种震惊到麻木的状态。 他看看婶婶那张罕见地和颜悦色的脸,又看看叔叔站在沙发旁边手足无措但笑容满面的样子,最后把目光落在温蒂身上。 这个十分钟前还在跟他抢鱿鱼须,五分钟前还在门口装乖巧的女孩,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他家沙发上,像一只被请进狼窝的白天鹅。 面对婶婶连珠炮似的问题,住哪,平时怎么吃饭,生活费够不够,学音乐辛不辛苦。 她每一句都答得滴水不漏,语气温柔得像是从教科书里走出来的模范同学。 路明非觉得如果有人用测谎仪来测她,测谎仪多半会当场死机。 “婶婶您放心,路明非在学校挺好的。” 温蒂抿了一口橙汁,语气真诚得不像话。 “开学第一天就是他帮了我,还请我吃了饭。老师说我们班要互帮互助,我就想着多跟他一起学习,争取一起进步。” 路明非差点把嘴里的橙汁喷出来。 互帮互助?一起学习? 她昨天还在教他怎么在超市试吃区蹭吃蹭喝,今天就在他婶婶面前说一起进步? 这姑娘的演技已经达到了某种他不愿意用诈骗级来形容的高度。 婶婶连连点头,眼睛里闪烁着这孩子真懂事的光芒。 然后她忽然站起来,一拍手: “正好!今天留下来吃饭吧,我去做饭,老路,去买点菜,冰箱里那些不够招待客人的!” 路谷城应了一声,拿起钱包就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像个领了赏钱的士兵。 “哎!不用不用,我和明非吃过饭来的” “那我就少炒一点!” “那我就买点零食!” 路明非目送叔叔出门,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 他叔叔,那个每天下了班就往沙发上一瘫,连遥控器掉了都不愿意弯腰捡的男人,居然在晚上七点多,二话不说就出门买菜了。 “我去厨房一下。” 婶婶对温蒂笑了笑,然后转头看向路明非,语气瞬间恢复正常模式。 “你别光坐着,陪人家说说话!” 说完她钻进厨房,客厅里只剩下路明非,温蒂和满茶几的零食。 路明非确认婶婶走远了,才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装货。” 温蒂端起橙汁又喝了一口,姿态依然端庄优雅,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狡黠的光。 她嘴角微微上扬,用同样压低的声音回了一句: “这叫社交礼仪。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在街头混到现在的?” 路明非无言以对。 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客厅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声响和婶婶切菜的咚咚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忽然让这间又小又旧的老房子有了种奇怪的热闹感。 这种热闹感他很少在这间屋子里感受到。 平时晚饭的流程是固定的: 婶婶念叨堂弟的成绩,叔叔闷头吃饭不说话,他尽量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但今天不一样,因为多了一个人。 多了一个人,就好像多了一整个不同的世界。 没过多久,路谷城买零食回来了。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路鸣泽。 路鸣泽刚打完篮球回来,一身球衣汗淋淋的,手里还抱着一个篮球。 他一进门就愣住了,因为他的视线正好和沙发上坐着的温蒂撞在一起。 温蒂站起来,对他微微鞠了一躬: “你好,我叫温蒂,是你哥哥的同学。” 路鸣泽手里的篮球差点掉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目光从温蒂脸上移到路明非脸上,又从路明非脸上移回温蒂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嘴巴张成了一个夸张的o形。 “哥?” 路鸣泽的声音提高了一个调。 “你同学?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样的同学?” 路明非干咳一声,站起来介绍: “这是温蒂,班上同学。这是我堂弟路鸣泽。” “不是,等等——” 路鸣泽把篮球往墙角一扔,几步走到路明非面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 “哥,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被什么组织胁迫了?还是捡到了什么能实现愿望的道具?那个姑娘是怎么回事?” “别瞎说,就是同学。” 路明非压低声音,在堂弟脑门上弹了一下,随后叔叔又加入了两人的对话。 “明非,你可以啊!刚上高中就拐个女孩回来,还是这种极品!咱老路家开枝散叶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叔…叔叔,别这样说,我和温蒂只是同学。” “刚认识就和你一起回家的同学?” 三人偷偷摸摸朝温蒂这边看了一眼,温蒂像是没看到一般和他们伸手打了个招呼,随后继续乖巧的看电视了。 回头 “路明非你真该死啊!这么极品的女孩和你成为朋友你都不追?” “不是你在这说什么大话呢?你觉得我配得上人家吗?!人家是特招生,以后要上春晚,到国际舞台上表演的音乐家!” “咳咳…明非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难道咱们家很差吗?你可是咱老路家的男人,你得支棱起来啊!” “支棱?” 路明非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自己亲叔叔。 “叔,你让我拿什么支棱?拿我那张六十八分的数学卷子支棱,还是拿我兜里这三十五块零花钱支棱?” 路谷城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儿子啊——不是,侄子啊,你不懂。女孩子看中的不是你有多少钱,是你有没有上进心。” “我上进了十几年也没见有什么进展。” “那是你没遇到对的人!” 路谷城朝沙发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 “你看看人家姑娘,进门就知道给长辈鞠躬,说话温声细语的,多有教养。这种姑娘你要是错过了,以后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路鸣泽在旁边猛点头,表情严肃得像是篮球教练在布置绝杀战术: “哥,我爸说得对。你要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人家,那你就努力让自己配得上啊。 你数学不好可以补,零花钱少可以省,但你得先有个态度。你现在这个怂样,我看了都替你着急。” “你着什么急?” 路明非狐疑地看着他。 “我——” 路鸣泽卡了一下,然后理直气壮地说。 “我替你着急!你是我哥,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打一辈子光棍吧?” 路明非沉默了两秒。 他看看叔叔,又看看堂弟,两人的眼神里都燃烧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火焰。 那种火焰叫做:“路家男人终于看到了一只愿意飞进自家窗户的金凤凰,说什么也不能让她飞走了”。 “你们俩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路明非最终得出了这个结论。 “是橙汁!” 路谷城纠正。 “你婶婶那盒橙汁,我喝了两杯,感觉整个人都年轻了十岁。” “……叔,那橙汁是给温蒂喝的,你怎么偷喝客人的东西?” “什么客人?那是咱家未来的——” “停。” 路明非举起一只手,阻止叔叔说出某个会让他当场社死的词。 “我去陪温蒂看电视了,你们俩该干嘛干嘛去。” 他转身走向沙发,路鸣泽在他身后小声喊了一句: “哥,加油” 路明非假装没听见。 温蒂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放的是一部路明非叫不出名字的古装剧。 她看得似乎很投入,但路明非坐下的那一瞬间,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你们老路家的男人都这么有意思吗?” “你听到了?” 路明非面如死灰。 “没听到全部。” 温蒂的目光依然盯着电视屏幕,嘴角却微微翘起。 “但开枝散叶和支棱起来这两个词我听得还挺清楚的。” 路明非把脸埋进手掌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叹息: “你杀了我吧。” “我不杀你。” 温蒂转过头看着他,青色的眼睛里映着电视屏幕的光,亮晶晶的。 “你叔叔和你堂弟都挺可爱的。至少比我见过的那些大人真实多了。” 路明非从指缝里看她: “你不觉得他们有病?” “觉得啊。” 温蒂笑了笑。 “但谁家没点病呢。你家这个病,最多也就是个轻度感冒,吃点药就好了。” 路明非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他放下手,靠在沙发背上,和温蒂一起看那部不知所云的古装剧。 电视里一个穿着龙袍的男人正在对着一群大臣发脾气,声音很大,但路明非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厨房里的炒菜声音渐渐小了,一阵红烧肉的味道从门缝里钻出来,浓郁得让人流口水。 他听见婶婶在厨房里哼歌… 哼歌! 他婶婶! 那个每天从早抱怨到晚的女人,居然在哼歌! 唱的是一首很老的情歌,调子跑得不成样子,但确实在哼。 第11章 陈雯雯 周五 陈雯雯最近有些郁闷,她不想承认,但她确实为这件事郁闷。 作为初中有名的白莲花,文艺少女,她本以为自己也会是高中的焦点。 可是伴随所有新生一起入学的温蒂却好像抢走了所有属于她的目光。 现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赵孟华正在追温蒂,哪怕半点音讯都没有,但所有人都觉得温蒂早晚是这位赵大公子的情人。 哪怕温蒂现在和那个废柴路明非玩的很好,但马上就是520了,在5月20号这天,赵孟华一定会像是天降王子一样邀请温蒂约会。 温蒂会同意吗? 会的… 没有人会在牛排和牛肉面间不选择牛排。 而今天,就是揭露真相的时刻! 陈雯雯转头朝后面和路明非同桌的温蒂看去,同时她发现柳淼淼和苏晓墙也在围观这一幕。 赵孟华正站在温蒂的桌前,温蒂单手撑着头看着他,开口道 “赵孟华,你一定要这样和我深情对视吗?” “咳…” 赵孟华被呛了一口,随后整了整自己的衣袖,让自己看起来正式一点 “温蒂,明天一起出来玩吗?我请客。” 温蒂睁大眼睛,瞬间愣住。 她的大脑在分析处理刚才那爆炸式的信息。 赵孟华喜欢的不是陈雯雯吗?怎么… 她这才恍然大悟。 哦~原来自己是个平替版夏弥来着。 这就不奇怪了… “不好意思,我明天约了路明非去捡垃圾桶,如果要约会的话,我推荐你选陈雯雯哦。” 路明非坐在一旁喝着汽水正看热闹,冷不丁被误伤,打了个喷嚏,汽水从鼻孔中流出。 他立刻拿纸去擤鼻涕,可惜刚才这滑稽的一幕还是被众人看到了。 赵孟华看见这一幕气的不轻,黑着脸告别离开,随后路明非猛地看向温蒂。 “不是说出去玩嘛?什么叫捡垃圾桶?” “不是哥们,你难道要花女生的钱吗?你居然是这种人的吗?” 温蒂露出不可置信又嫌弃的表情看向路明非,路明非讨厌这样的眼神,但他此刻顾不了太多,只能赶紧解释。 “我当然不是这种人!可是咱之前说好的啊?” 温蒂毫不在乎的开口 “行程是可以临时改的嘛,我告诉你,去年有人拿智能手机和手表金条藏在花里来告白,结果有些不长眼的女生,根本没看到礼物,直接就把花扔掉了,咱们要是能捡到几个智能手机…” “嘿嘿嘿嘿…” 像是附和温蒂,路明非在温蒂说完之后续上了几个淫笑。 周围人立刻露出嫌弃的表情,恨不得赶快离这俩颠公颠婆远一点。 路明非的笑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像个漏气的打气筒。 他笑了大概三秒才发现周围的气氛不太对。 整个教室的人都用一种混合了怜悯,嫌弃和不可思议的眼神盯着他们俩,像是在围观两只突然开始互相抓虱子的猴子。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残留的淫笑表情来不及收回,僵在嘴角形成了一个相当扭曲的弧度。 “不是。” 他压低声音,额头上青筋直跳。 “你刚才说的那个捡垃圾桶——你是认真的?” “当然认真啊!” 温蒂一脸理所当然,双手抱胸,靠着椅背,两条腿翘起来搭在课桌下面的横杠上。 “你知道去年520那天,学校后门的垃圾桶里能翻出多少好东西吗?我看抖音上除了智能手机和手表,还有人扔了一整盒没拆封的费列罗。 费列罗!金色的那种!你知道超市里卖多少钱一盒吗?” “我不管费列罗多少钱一盒。” 路明非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只想知道你刚才为什么要当着全班的面说我们要去捡垃圾桶。你知道现在全班人看我们的眼神像在看什么吗?” 温蒂环顾四周,诚实地回答: “像在看两个精神病。” “那你还?” “可是明明…” 温蒂用一种极其真诚的,仿佛在阐述宇宙真理的语气打断他。 “精神病不用在乎别人的眼光,这就是精神病的优势。” 路明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角度。 “……算你狠。” 他颓然地趴回桌上,用胳膊把脑袋埋起来,试图用这个鸵鸟姿势逃避全班同学的视线。 但他能感觉到那些视线依然黏在他后背上,密密麻麻的,像一群好奇的蚂蚁。 他甚至能听到前排几个女生的窃窃私语。 “路明非真的要和温蒂去翻垃圾桶?” “我刚才好像听到他笑了,他居然笑了!” “好恶心……” 而温蒂完全不在意。 她转回去,翻开课本,哼起了昨天在广场上唱的那首《晴天》,调子轻快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坐在前排的陈雯雯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她的表情经历了好几次变化。 震惊,困惑,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心。 她不甘心的不是赵孟华追温蒂这件事本身,而是温蒂居然就这么拒绝了赵孟华的邀约。 拒绝也就罢了,还当着全班的面,用的理由是明天约了路明非去捡垃圾桶。 这是什么理由? 这能叫理由吗? 这是对赵孟华那张价值三位数的铁板牛排的侮辱,这是对校园恋爱这个神圣概念的践踏。 这是对整个一班社交秩序的挑衅! 陈雯雯攥紧了手里的笔。 她今天本来穿了一件新的碎花连衣裙,头发也用卷发棒打理过,想着万一今天能看到温蒂答应赵孟华的场景,自己在一旁至少不能输得太难看。 结果她精心准备了一整天,等来的却是捡垃圾桶三个字。 这三个字让她的碎花连衣裙和卷发棒变得毫无意义,这让陈雯雯感觉自己受到了某种不为人知的暗伤。 然而还没等赵孟华缓过劲来,另一个人坐不住了。 一个女孩从座位上站起来,几步走到温蒂桌前。 她刚才亲眼目睹了赵孟华被拒绝的全过程,心里那股火烧得比任何人都旺。 她和赵孟华都是家里有钱的人,她喜欢赵孟华这件事整个班都知道。 今天她眼睁睁看着赵孟华当众邀请另一个女生,她忍了。 但那个女生居然拒绝了赵孟华?还用这么荒唐的理由? 这比拒绝她本人还让她难受。 “温蒂。” 女孩的声音冷冷的,带着一种强行克制的平静。 “你刚才说让赵孟华选陈雯雯,你什么意思?” 温蒂抬头看着她,眨了眨眼: “就是字面意思啊。我觉得他们挺般配的。” 女孩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的耳根已经红了,这是愤怒的红,不是害羞的红。 但她的家教让她没办法在全班面前发火。 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自以为平静但实则每个字都在颤抖的语气说: “赵孟华邀请的是你,你如果不想去,直接说没空就好,没必要把他推给别人。你这样对他很不尊重。” 说完这句话,女孩的眼眶微微泛红。 她不是为了赵孟华哭,是为了自己。 只不过温蒂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破防了 “哇…原来高中也有搞雌竞的吗?你喜欢他就去追呗,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他妈!” “啊,咬人啦!” 温蒂撑着桌子一个侧翻就翻到了内侧靠窗的路明非左边空隙。 空隙不算大,但装下温蒂纤细的身材完全有余。 “明明,救救…” “啊?!不是姐们,你拿我挡刀啊?” “你…” 女孩没招了,只能跺跺脚,随后离开。 她转身回座位的姿态依然挺拔,昂着头,步伐很快,马尾在脑后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像是凯旋而非败退。 但坐下的那一瞬间,她的肩膀极其短暂地垮了一下。 只有半秒,短到周围没人注意到,短到她自己也以为藏得很好。 温蒂从路明非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目送那人走远,然后轻轻呼了一声,像是在确认警报解除。 “明明,她走了吗?” “走了。” 路明非僵在座位上,双臂还保持着刚才护头的姿势,整个人像一尊被定格的动作片群演雕像。 他低头看了一眼缩在自己身后,双手扒着他肩膀的温蒂,声音干得像三天没喝水。 “那你能不能先松开?你指甲掐到我肉了。” 温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认十根手指正死死扣在路明非的肩膀上,指甲隔着校服布料陷进他肩头的软肉里。 她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表情坦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好意思,应激反应。你肩膀挺宽,适合当掩体。” 路明非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肩膀,正要说什么,温蒂已经从他身后钻了出来,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整理了一下刚才翻桌子时弄歪的麻花辫,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刚才那个撑着课桌侧翻的杂技动作是所有人集体产生的幻觉。 前排的陈雯雯还没从这场闹剧里回过神。 她看了看女孩僵直的背影,又看了看正若无其事哼歌的温蒂,最后看向讲台。 班主任正抱着教案进门,看到她站着,皱了皱眉: “王静莹,上课了,坐下。” 那个女同学没吭声,坐下了。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但眼眶里的东西忍住了。 她不会在班主任面前哭。 班主任扫了全班一眼: “上课。把昨天的单元测试卷拿出来。” 教室里响起一阵翻找试卷的声音,这场关于捡垃圾桶的闹剧终于被正式按下了暂停键。 但陈雯雯注意到,赵孟华翻开试卷的动作明显慢了半拍。 苏晓樯也津津有味的看着这一幕。 赵孟华低着头,眼睛盯着面前那张卷子,笔帽在指间转了好几圈也没打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笔,指节微微收紧,像是在压抑什么。 而她自己的碎花连衣裙上,不知什么时候被钢笔划了一道浅浅的墨痕。 她用手指擦了擦,没擦掉,索性放弃了。 女同学也注意到了赵孟华那只握笔的手。 她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收回,拿起自己的笔,在试卷上写下名字。 下笔很重,差点戳破纸面。 整个下午,那个女孩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路明非也没有主动和温蒂说话,他趴在桌上假装睡觉,但实际上眼睛睁着一条缝,看着窗外操场上被风吹得哗哗响的梧桐叶。 温蒂倒是状态如常,照常听课,照常传纸条,照常在路明非不搭理她的时候用笔帽戳他胳膊。 第12章 不对,蛋糕有毒! “不是,我俩只是去捡捡垃圾桶之类的,不是开房!给这么多钱我也不知道怎么用啊?” 路明非站在家门口,手里攥着那叠钞票。 叔叔给的八百,婶婶塞的五百,连路鸣泽都从他的礼物基金里掏了四百出来。 总共一千七百块,厚厚一沓,被他捏得微微发潮。 “傻小子…” 叔叔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脸上挂着一种过来人的暧昧笑容。 “钱怎么会不知道怎么用?人家姑娘想吃什么你就点什么,想玩什么你就陪着玩,钱不够再跟叔说。你叔我虽然工资不高,但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咱老路家能不能开枝散叶,就看今天了。这可是我用来给夕阳买礼物的钱,你可一定要用在刀刃上啊!” 路鸣泽从叔叔胳膊底下钻出来,表情严肃得像在托付传家宝。 婶婶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难得没有念叨: “明非啊,人家姑娘身世怪可怜的,你对人家好点,别抠抠搜搜的。 要是敢把人家姑娘带去吃路边摊,回来我打断你的腿!” 路明非心想,温蒂这辈子吃过最正经的饭大概就是路边摊。 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把一千七百块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拍了拍,确认它们不会飞走。 初夏早晨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小区里的香樟树叶沙沙响。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刚修剪过的草坪的味道,混着远处早点铺飘来的豆浆香气。 他迈开步子朝约定的路口走去,走了几步就变成了小跑。 一个女孩愿意放下身段邀请你去捡垃圾桶,这种事说出去都没人信。 但这件事就是发生了,发生在他路明非身上。 他很珍视这段友情,他不想让这个女孩失望。 哪怕这个女孩的不让人失望的方式,是带他去翻垃圾桶。 约定的路口就在学校后门那条街的拐角。 路明非到的时候,温蒂已经到了。 她没有穿校服,换了一件浅绿色的短袖t恤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短裤,脚上还是那双杂牌运动鞋,麻花辫今天扎得比平时高一点,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她脚边放着两个大号黑色垃圾袋,两双橡胶手套,还有一根看起来像是从什么地方拆下来的长柄夹子。 “早安,明明。” 她冲他挥手,笑得像早晨第一缕太阳光。 “准备好发财了吗?” “……你装备还挺齐全的。” 路明非看着那两个黑色垃圾袋,嘴角抽了一下。 “那当然,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温蒂弯腰拿起一双橡胶手套递给他,又拍了拍挂在脖子上的小挂件。 那是一个用旧钥匙扣改造的便携消毒液瓶子,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 “而且我做了攻略。去年520那天,后门那条街上总共摆了三十二个花束摊,平均每摊卖出四十几束花。 按百分之十的丢弃率算,至少有十几束花会被扔进垃圾桶,其中总会有几个附带礼物的。” “你这数据哪来的?” 路明非接过手套,认命地往手上套。 “网上搜的。有个学长去年在贴吧发帖,说他在垃圾桶里捡到过一块卡西欧手表,九成新,卖了三百块。” 温蒂振振有词,然后递给路明非一个本子。 “而且我顺藤摸瓜,找到了情人节和七夕的相关帖子,甚至圣诞节都有。现在请叫我捡垃圾大师。” 路明非低头一看,本子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攻略。 标注着学校周边所有垃圾桶的位置,画了一张歪歪扭扭的地图,甚至有详细的时间策略,精确到几点会有清洁工经过,几点会有保安巡逻。 字迹说不上好看,但写得工工整整,关键信息还用红色水笔圈了出来。 末尾一行用感叹号标注: “重点区域:女生宿舍后门垃圾桶!成功率最高!!” 路明非看着这份攻略,又抬头看着温蒂得意的脸,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多数人如果花了这么多精力做攻略,一定是用在旅游景点,网红餐厅或者新开的游乐场上。 而这个姑娘,花了同样的精力,甚至更多的精力,做的是一份捡垃圾桶攻略。 “你做了多久?” 他问。 “昨晚熬了个小夜,大概到一点多吧。” 温蒂满不在乎地说,然后忽然警觉地盯着他。 “你不会是想打退堂鼓吧?路明非我告诉你,咱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要是跑了我就去你婶婶面前告状说你欺负我。” 路明非忽然笑了,是那种很轻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带着点认命的意味,但眼角是弯的。 他把手套往手上一拍,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跑什么跑,来都来了。先说好,捡到的费列罗归你,捡到的手机归我。” “凭什么!” “因为我婶婶说了,不能带你去吃路边摊。卖手机的钱攒起来,以后请你吃好的。” 路明非把长柄夹子扛在肩上,朝学校后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走了,温老板,带路。” 温蒂眨了眨眼,青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然后她笑着追上来,两个麻花辫在晨风里一跳一跳的。 她走在前面,手里挥舞着那本攻略,嘴里念叨着: “第一站女生宿舍后门,目标:带礼物的花束,潜在价值:智能手机x1,费列罗若干” 路明非跟在后面,扛着夹子,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不会再有比这更离谱的周末了。 但他没有觉得不开心。 … “明明…此乃何物啊?” “不知道,但看样子…好像是传说中的。 诺基亚!” “我靠,开门红啊!!!” “我记得在店里看到过,这部手机8666元!居然有人会把手机藏在花里,甚至这束花还被扔了!” “嘿嘿,赚大了赚大了!” 温蒂继续在垃圾桶内翻找,因为目前目测垃圾桶里至少还有三束花。 剩下的没什么收获,但温蒂还是在一束花中找到了一大盒费列罗。 “嗷呜~嗯…嗯!!!” 她将一颗巧克力送入嘴中,顿时身体颤抖起来。 “没想到费列罗是这个味…我为啥没有早点开窍,想到捡垃圾这招呢?” 她又剥了一颗塞进路明非嘴中,路明非也点头附和着 “是啊,早说来钱这么容易我就天天去捡垃圾了。” 第13章 这又是何物啊? 他们继续沿街边搜索垃圾桶,总共收获了一个手机,这下正好,两人一手一个手机,当场加上联系方式。 一个电子手表,两大盒费列罗,其中一盒是白色的,然后在临近中午,他们又在一个垃圾桶中看见了一块未拆封的蛋糕。 “明…明明,此乃何物啊?”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蛋糕!” “快拿!手慢无!” 路明非一把提起垃圾桶中的蛋糕,丝毫不嫌脏,毕竟蛋糕外面还有蛋糕盒,两人往里面看了看,顿时松了口气。 蛋糕不止没坏,就连形状都没有什么太大变化,不仅能吃,拍照都能美美出片。 但是他俩也没打算拍照就是了。 “明明,正好这附近有家咖啡店,咱们点两杯美式,喝到一半加糖加奶整成拿铁,这个蛋糕就…” “嘿嘿嘿嘿,你可真是毫无底线啊,温总…” “嘿嘿嘿嘿嘿嘿~~” …… 两人蹲在垃圾桶旁边,对着那盒完好无损的蛋糕发出一串心照不宣的奸笑。 笑声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猥琐,路过的一个大妈推着买菜车加快了脚步,还用买菜车挡在自己和这两个可疑分子之间。 “咖啡店还有三个路口。” 温蒂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蛋糕盒子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 “步行大约八分钟。现在是十一点四十五,到店里差不多十二点。 这个时间段咖啡店人少,店员一般不会盯着顾客看,我们可以在角落里完成美式转拿铁的战略操作。” 路明非正在把今天的战利品往背包里塞。 他的书包从来没有这么值钱过。 两部诺基亚手机,一块电子手表,两大盒费列罗,现在又多了个蛋糕。 他拉上书包拉链的时候动作格外小心,像是在安放炸药。 他听见温蒂精确到分钟的作战计划,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做咖啡店攻略也熬夜了?” “那倒没有。” 温蒂眨了眨眼。 “这个属于基础生存技能,不需要攻略。” 路明非沉默了片刻,决定不去追问基础生存技能的完整清单。 他背好书包,把长柄夹子重新扛在肩上,正要说什么,忽然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路过行人随意的打量,也不是被垃圾桶臭味熏到的嫌弃目光,而是一种更沉,更稳,更安静的存在。 像一把未出鞘的刀,即使隔着距离也能感觉到它的重量。 路明非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街道对面,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少年正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手里提着一个长条形的黑色琴盒。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斑驳的光影落在他的白衬衫上,像是给他披了一件破碎的金色斗篷。 他的站姿笔直,像一棵被精心修剪过的松树,表情淡漠如冰,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这边。 准确地说,是看着路明非。 路明非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我靠。” 他低声说。 “怎么了?” 温蒂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对面那个白衬衫少年。 她的第一反应是这人长得真好看,五官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规整,气质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矿泉水。 但她的第二反应是她不认识这个人。 “你认识他?” “楚子航。” 路明非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咱们学校的。高二。学生会会长。篮球队队长。成绩年级第一。钢琴十级。剑道三段。 就是我说过的那个赵孟华的终极进化版。” “哦——” 温蒂拖长了调子。 她想起来了,就是开学第一天路明非提到的那个赵孟华会的他都会,赵孟华不会的他也会的传奇人物。 她又多看了两眼,客观评价道: “确实比赵孟华帅。但是他为什么盯着你看?” “我也不知道。” 路明非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你说他会不会以为我们是偷垃圾桶的贼?” “我们本来就在翻垃圾桶。” “所以才更糟糕啊!” 路明非整个人都僵住了,像一只被车灯照到的兔子。 “全校第一的大学霸,学生会会长,看到我在翻垃圾桶… 他会怎么想?他会不会在下周升旗仪式上点名批评?会不会记进学生档案?会不会…” “明明。” 温蒂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医生在安抚一个惊恐发作的病人。 “他走过来了。” 路明非猛地闭上嘴。 他眼睁睁看着楚子航从街道对面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离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均匀。 走近了才看清,楚子航的白衬衫熨得一丝褶皱都没有,袖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笔挺,整个人干净得像是刚从蒸汽熨斗下面拿出来的。 他手里提着的黑色琴盒在阳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路明非猜那里面应该是一把剑,不是小提琴。 他听说过楚子航周末会去少年宫练剑道。 楚子航在两人面前停下,距离不近不远,刚好是社交礼仪允许的最近距离。 他的目光在温蒂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落在路明非身上。 “路明非。”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路明非浑身一抖,差点把肩上扛的夹子甩飞出去: “学学学学学长好!不是,你认识我?” “初中的时候我们见过。” 楚子航的回答简洁得像在用剪刀修剪掉所有多余的音节。 他的目光移到路明非身后的背包上,背包鼓鼓囊囊的,拉链缝里还露着半截费列罗的白色盒子边角。 然后他又看了看温蒂怀里捧着的蛋糕盒,以及地上那两个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黑色垃圾袋。 路明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在零点几秒内编出一个合理的故事。 但他发现不管怎么编,最终都会落脚到我们在翻垃圾桶这个不容辩驳的事实上。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准备接受审判。 “你们在捡垃圾?” 楚子航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不是质问,不是嘲讽,甚至算不上好奇。 就像是在陈述一个他亲眼看到的客观事实。 太阳从东边升起,水在零度结冰,路明非和温蒂在翻垃圾桶。 “呃……” 路明非的嘴巴开合了好几次,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 “不是捡垃圾,而且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捡呢?。” 温蒂忽然开口,语气认真得像是老师在纠正学生的一个知识点。 “是资源回收再利用。 这两个概念在本质上完全不同。 捡垃圾是被动的,消极的,带有社会污名色彩的描述。 资源回收再利用是主动的,积极的,符合可持续发展理念的环保行为。” “我们今天是来回收资源的。 如果捡到值钱的东西,就叫资源再利用。 如果捡到能吃的,就叫减少食物浪费。不管怎么定义,都是做好事。” 路明非在旁边听傻了。 他看了温蒂一眼,发现她说这番话的表情严肃得像在国旗下演讲,青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义正词严的火焰。 他甚至怀疑她是不是昨晚在写捡垃圾攻略的时候顺便准备了一份答辩词。 楚子航没有立刻回应。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这条路往南第三个路口有一家面包店,每周六中午会把当天没卖完的面包放在后门的纸箱里,免费领取。不需要翻垃圾桶。” 温蒂愣了一下,随后眼睛亮了起来: “不用翻垃圾桶的免费面包?具体几点?” “十二点半。” “收到,谢谢学长!” 温蒂立刻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郑重其事地写下:面包店,周六十二点半,后门纸箱。 写完之后还特意标注了一个五角星,表示重要程度为最高级。 路明非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不是楚子航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也不是温蒂那个五角星,而是这两个人之间的对话。 一个一本正经地定义资源回收再利用,另一个更加一本正经地提供免费面包的情报。 这两个人居然能把翻垃圾桶这件事聊出一种军事行动的正式感,而自己蹲在中间,像一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土拨鼠。 “学长。” 路明非小心翼翼地问。 “你不会把今天的事说出去吧?” “什么事?” 楚子航问。 路明非张了张嘴,然后明白了。 楚子航不是装傻,他是真的觉得这不算什么事。 翻垃圾桶这种事,在楚子航的价值观里大概和今天天气不错属于同一个级别的信息量,不值得专门去跟别人说。 路明非忽然觉得如释重负,又忽然觉得有点微妙的不爽。 自己之前那三秒的惊恐发作,在这位面瘫学长眼里根本连被记一秒钟都不配。 “没什么。” 路明非说,然后壮着胆子补了一句。 “学长你周末去练剑?” “嗯。” “辛苦辛苦。” “不辛苦。” 对话进行到这里,彻底陷入死胡同。 楚子航显然也没有继续聊天的意思,他冲两人微微点了点头。 一个精准到几乎看不出弧度的颔首,然后提着琴盒继续往前走。 白衬衫的背影在正午的阳光下逐渐变小,步速和之前完全一致,像是在执行某个不可动摇的行程表。 “不愧是你说的传奇人物,走路都带冷气。” 温蒂用手在脸旁边扇了扇风,表情像是在回味什么。 “刚才那几句话,周围的温度至少降了三度。” “是吧…” 路明非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我上次和他离这么近还是初中部开晨会的时候,他在主席台上念学生会报告,我在台下被太阳晒成咸鱼干。 他全程没有看稿子,也没有表情,念了三分钟,台下鸦雀无声。 那是我人生中最紧张的三分钟,虽然我什么坏事都没干。” “既然有你说的那么神,那你怎么会在初中认识他呢?” 温蒂歪头看他,语气里带着点探究。 “你初中的时候有什么特别的吗?能让他记住你?”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不知道。可能是我太丑了,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温蒂靠近他左右观察了一下,又捏了捏他的脸 “不丑啊,长得白白嫩嫩的…明非你很有当小男娘的潜质哦” “呵呵,我是绝对不会成为男娘的…” “呵呵,到时候就真香了。” 她吐槽了一句,转身把蛋糕盒重新抱好,然后冲路明非扬了扬下巴: “走吧,咖啡店。今天的午餐是蛋糕配美式转拿铁,预算控制在最低消费。另外,先把手机给我用一下。” “干嘛?” “加上联系方式。” 温蒂把手伸进路明非的书包,掏出两部诺基亚手机之一,熟练地开机,完全不需要适应键盘,飞快地输入了自己的qq号。 两部手机都是诺基亚,黑色的那部表面有几道轻微的划痕,银色那部屏幕左上角有一小块磨损,但功能完好。 她把两部手机都登录了qq,然后用自己的手机先加了路明非的好友,昵称还是那个【风花的馈赠】。 她又用路明非的新手机登录,点开好友列表,看到【风花的馈赠】的头像亮在那里,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 她把银色的那部递给路明非。 “这部你拿着,黑色的归我。” “啊?给我?” 路明非接过手机,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抬头看温蒂。 “这是我们一起捡到的,按理说应该卖了分钱。” “卖什么卖?” 温蒂已经把自己那部塞进口袋了,语气不容置疑。 “有两个手机正好,我们一人一个方便联系。你之前不是连手机都没有吗?每次在qq上找你都要等你回家开电脑,太麻烦了。” 路明非想说点什么。 想说这个太贵重了,想说我不能白拿,想说你不是最缺钱的吗干嘛不卖掉。 但所有的句子在喉咙口转了一圈,最后都化成了两个毫无杀伤力的字。 “……好吧。”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用了点力,像是要把这份沉甸甸的东西按进心里。 两人并肩朝咖啡店的方向走去。 正午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压得很短,温蒂走在前面,一手抱着蛋糕,一手拿着手机,嘴里念叨着这次一定要把美式彻底变成拿铁。 路明非跟在她身后,什么都没说 第14章 不对! 两人走进咖啡店,迎面就是一张巨大的粉色海报。 “520情侣半价优惠,亲吻即可享受全场饮品五折!” 海报上的字是手绘的,还撒了亮粉,在咖啡店暖黄色的灯光下闪闪发光。 温蒂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种亮度路明非很熟悉。 昨天她在食堂看到红烧牛腩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 “明明。” 她用手肘狠狠捅了他一下。 “嘶——” 路明非捂着肋骨,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你肘我干嘛?” “半价。” 温蒂用下巴指了指那张海报,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兴奋完全压不住。 “五折!两杯咖啡能省一半的钱!” 路明非看了看海报上那个大大的亲吻二字,又看了看温蒂期待的眼神,沉默了两秒。 他兜里揣着叔叔婶婶给的一千七百块,厚厚一沓,纸币的边缘硌着他的大腿。 他这辈子兜里没揣过这么多钱,而温蒂正在为了省大概十几块钱试图让他们伪装成情侣。 “我觉得吧…” 他斟酌着开口。 “咱们不差这点钱。” 温蒂瞪他。 路明非假装没看见。 店员已经迎了上来,是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孩,围裙上别着一枚爱心形状的胸针,大概是520的特供装扮。 她笑眯眯地看着两人,语气亲切: “先生女士,请问要喝点什么?” “两杯美式。” 路明非抢在温蒂前面开口。 温蒂的嘴已经张开了,看口型大概想说我们要参加情侣活动,但被路明非抢先一步,她只能把话咽回去,用眼神在路明非的后脑勺上烧了两个洞。 路明非感觉到了那两道灼热的视线,但他坚定地目视前方,假装自己的后脑勺是防火材料做的。 “好的,两杯美式。” 店员在收银机上按了几下,又抬头看了看他们,职业性地问了一句。 “请问二位是情侣吗?我们店里有情侣半价优惠哦。” “我们不…” “请给我们半价优惠!” 路明非震惊地转头看向身边的温蒂。 温蒂正用一种大义凛然的表情看着店员,眼神坚定得像要入党。 路明非的内心在咆哮。 不是姑娘,为了十几块钱你连脸都不要了吗?! 你在教室里不是还说不用在乎别人的眼光是精神病的优势吗?这话不能在这种场合实践啊! 店员有些为难地看着两人,显然不太确定该听谁的。 她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指了指海报上的活动细则: “呃……如果要证明二位是情侣的话,需要做出亲吻之类的亲密动作哦。” 路明非松了口气。 他想,这下温蒂总该放弃了。 再怎么没底线,也不至于为了个半价跟他路明非亲热吧? 他连被女生正眼看过都很少,更别说亲了。 温蒂虽然疯,但应该疯不到这种程度。 他低估了温蒂的底线。 “呣嘛!” 一个温热的触感落在他的脸颊上,轻而快,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樱花瓣擦过皮肤。 路明非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大脑里所有的思绪同时清空,只剩下一行大字在意识深处反复滚动播放: 她亲了我她亲了我她亲了我她亲了我… 店员显然也没想到这个扎麻花辫的姑娘会这么干脆利落,愣了一下之后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在收银机上操作: “好的好的,情侣半价,两位里面请。” 路明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付的钱。 他的手指机械地从口袋里掏出纸币,机械地找零,机械地接过两杯美式,然后在温蒂的引导下走到靠窗的双人桌坐下。 他的每一步都走在棉花上,眼前的世界蒙着一层不真实的柔光滤镜。 直到温蒂从背包里掏出塑料刀开始切蛋糕,路明非才终于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美式,黑色的液面上映着他自己的脸。 脸颊上有一个浅浅的口红印,温蒂平时不涂口红,但今天好像抹了一点润唇膏,带淡淡的草莓色。 草莓。 那个草莓色的印记就在他脸上,清晰得像一个盖在文件上的公章。 他立刻抽了张纸巾擦了擦。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温蒂,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发现温蒂的脸也是红的。 从耳根到脖子,整片皮肤都泛着一层薄薄的粉色,像是被水彩颜料浅浅地渲染过一层。 温蒂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切蛋糕,动作一丝不苟,塑料刀在蛋糕上划出整整齐齐的十字。 但她的耳朵尖红得像两颗小樱桃。她注意到了路明非的视线,没有抬头,只是用比平时小了一半的声音说: “看什么看,吃蛋糕。” 路明非还是没有移开视线。 他看着温蒂把最大的一块蛋糕铲起来放进纸盘,推到他自己面前,动作依然流畅,但那双手在递盘子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盘子边缘碰到咖啡杯,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不是。” 路明非终于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 “姑娘你是否太过没有底线了?我这种人你都敢亲啊?” 温蒂抬起头,红着脸瞪了他一眼: “没有底线的应该是你吧。是你不配合我,才让店员起疑心的。你要是早点配合,我就不用…” 她没把话说完,因为后面那个字她也说不出口了。 她低下头继续切蛋糕,切得很用力,塑料刀在纸盘上划出一道道深痕。 窗外五月末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她脸上,把那些细碎的光斑和她皮肤底下泛起的粉色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光哪个是脸红。 路明非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小到大,没有人亲过他。 不是那种很少有,是从来没有。 他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出国了,记忆里连一个模糊的拥抱都没有留下。 叔叔婶婶对他的关心更多体现在饭桌上的剩菜和偶尔的念叨,堂弟路鸣泽倒是会跟他打闹,但那跟亲字八竿子打不着。 今天是第一次有人亲他,虽然只是脸颊,虽然是因为半价咖啡,虽然这个人的底线低到令人发指,但就是有人亲了他。 而且这个人现在正坐在他对面,红着耳朵尖,把蛋糕上最大的草莓夹心铲到他盘子里,假装很忙地摆弄塑料叉子。 路明非低头看着面前那块蛋糕。 白色的奶油,红色的草莓,简单到有点土气的造型。 他从来没有吃过一块属于自己的蛋糕。 生日的时候婶婶会买一个蛋糕,但那是给堂弟路鸣泽的,他只能在旁边吃一块切下来的边角料,有时候分到的是缺了草莓的那块,有时候分到的是奶油被蹭掉的那块。 他从来没有坐在蛋糕前面,看着一个人把最大的一块推到他面前。 “你不吃吗?” 温蒂已经自己吃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说话含含糊糊。 “我都把最大的给你了,你再不吃我就抢回去了。” 路明非拿起叉子,挖了一口送进嘴里。 奶油在舌尖化开,很甜,草莓有点酸,蛋糕胚稍微有点干。 大概是因为在垃圾桶旁边放了太久的缘故。 但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好吃吗?” 温蒂问,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跟之前在广场上唱完歌问他好不好听时一模一样。 “好吃。” 他说。 然后他顿了一下,把嘴里那口蛋糕咽干净,用一种自己都没想到的认真语气补了一句: “谢谢你,温蒂。” “谢什么?” 温蒂眨了眨眼。 谢你没有嫌我穷,谢你没有嫌我不好看,谢你愿意和我一起翻垃圾桶,谢你把最大的蛋糕分给我,谢你刚才亲我。 虽然是因为半价咖啡,但谢你亲我。 路明非在心里把这些话全部说了一遍,但嘴上只说出了一句: “谢你请我吃蛋糕。” “这蛋糕是垃圾桶捡的。” 温蒂提醒他。 “那也是你请的。” 温蒂歪头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 是那种真心实意的,眼角弯弯的笑,跟之前在食堂说她喜欢吃牛肉面时一模一样的笑。 她把叉子插在自己那块蛋糕上,从蛋糕侧面铲起一块奶油,伸到路明非嘴边。 “张嘴。” “又来?!” “那是我可怜你,你怕什么。” 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但温蒂说完之后耳朵尖又红了一个色号。 路明非看着面前那勺奶油,深吸一口气,张开嘴。 奶油很甜,比他自己盘子里那块更甜。 可能是因为温蒂那块上面多了一层草莓果酱,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楚的原因。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桌角,把那盒被切得歪歪扭扭的蛋糕照得暖洋洋的。 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吃同一个蛋糕,塑料叉子偶尔碰在一起发出细细的声响,美式咖啡被加了三勺糖和半壶免费牛奶,变成两杯货真价实的山寨拿铁。 路明非想,这个520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虽然他没有女朋友,虽然他在垃圾桶里翻了半天,虽然他现在喝的是山寨拿铁吃的是垃圾桶蛋糕。 但他对面坐着一个人,一个愿意把最大的草莓推到他盘子里的人。 他把勺子插进自己面前的蛋糕块里,舀了一勺送进嘴。 奶油在舌尖化开,草莓的微酸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甜腻。 他还想说点什么,下一刻却发现世界忽然安静了。 咖啡店的背景音乐消失了。 奶泡机尖锐的蒸汽声消失了。 窗外街道上的车流声和梧桐叶的沙沙声消失了。 空气中飘浮的咖啡香气凝固在原地,像被按了暂停键的某种流体。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安静得像整个世界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玻璃罩。 温蒂不动了。 她正要把蛋糕送进嘴里,勺子停在半空,睫毛静止在眨眼的中途。 她身后那桌的女孩保持着喝咖啡的姿势,液体在杯口形成一个凝固的弧。 窗外的麻雀悬停在半空,翅膀张开,像被钉在透明的琥珀里。 路明非发现自己的手还能动。 他慢慢放下勺子,心跳开始加速。 眼前的一切超越了他的认知范畴,脑子里冒出无数个念头。 做梦?煤气泄漏?时空穿越?我是不是吃蛋糕噎住了进入了濒死体验?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普通的人。 是一个男孩,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他身旁的椅子上。 黑发,金瞳,穿着一身裁剪考究的黑色小西装,领口打了个精致的领结。 看起来大约十岁出头,个子不高,双腿悬在椅沿上轻轻晃荡。 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像个做工过于考究的陶瓷人偶。 但那双鎏金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某种远比外表古老的东西。 “路鸣泽?” 路明非脱口而出,然后立刻否定了自己。 “不对,你不是路鸣泽。路鸣泽没这么瘦,也没这么……穿西装。” 他堂弟路鸣泽是标准的微胖界选手,日常行头是篮球服加运动短裤,跟眼前这个西装小正太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但眉宇之间又确实有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像是同一个人被丢进完全不同的人生里长出来的两个版本。 男孩没有回答,只是歪着头打量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审视,像是在确认什么。 “真是的。” 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与年龄不符的低沉,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我怎么会摊上你这么个哥哥?垃圾桶里的蛋糕你也敢吃?你知道那里面一般会加什么料吗?” “什么料?” 路明非下意识问。 他不太确定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孩如此平静,也许是因为那双金色的眼睛让他本能地觉得危险,但又不致命。 “催情药。” 男孩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路明非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你逗我呢?谁会在蛋糕里放…” “被拒绝的追求者。不敢自己吃,又不想带回家,随手丢进垃圾桶。” 男孩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内部调查报告。 “这盒蛋糕是今早九点十五分被扔进去的,里面的成分足以让两个十五岁的学生在咖啡店里做出让全校讨论至少一个学期的事。” 他顿了顿,金瞳里闪过一丝不屑。 “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在我的剧本里连跑龙套的都不屑用。” “你的……剧本?” 路明非茫然地重复。 男孩没有回答他。 他转过头,金瞳锁定了桌子对面保持着吃蛋糕姿势的温蒂。 那张精致的小脸上浮现出一种毫不掩饰的厌恶,眉头微微皱起,嘴角下撇,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幅画面里的杂质。 “她是什么时候混进来的?” 男孩自言自语,声音压得很低,显然不是在对路明非说话。 “我的剧本里没有这个角色。 一个被特招进仕兰中学的音乐特长生,没有任何记录显示她的存在应该出现在这条时间线上。 而且……” 他的金瞳微微眯起,透出一种冰冷的审视。 “她在哥哥心里被刻得太牢了。刻得太深,深到我想抹都抹不掉。”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对准温蒂的方向,指尖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像燃烧到一半的余烬。 空气似乎微微震荡了一下,咖啡杯里的液面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那个瞬间,路明非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迫从男孩身上蔓延开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正试图攥住什么东西。 路明非急了。 他不明白,那道金光到底是什么,但他知道,如果真的让眼前这个孩子为所欲为下去,那么他会失去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等一下…不要…我他妈让你滚开!” 男孩收回手。 金光消失。 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抹不掉。” 他陈述道,语气里有几分意外,但更多的是不悦。 “有意思。看来她背后有东西撑着。算了,现在不是处理她的时候。”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路明非,金瞳里翻涌的情绪忽然变了。 愤怒和冷漠沉下去,另一种更深,更沉,更悲伤的情绪浮上来。 路明非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被那双眼睛看着的时候,自己的胸口莫名发闷,像是被人用手轻轻攥住了心脏。 “你他妈是谁啊?!” 路明非问。 他的声音比预想中愤怒。 男孩沉默了很短暂的一瞬,然后露出一个微笑。 那是整个对话中他露出的第一个笑容,没有温度,但也没有恶意,像冬天早晨的太阳。 明亮,刺眼,但不暖人。 “现在还不是我们认识的时候。” 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但那双金瞳里藏着的东西让这句简单的话听起来像一句跨越了漫长时间的承诺。 “等你准备好,等你真正想见我的时候,我会再来。” 他从椅子上跳下来,整理了一下领结,动作优雅得像个在宴会结束后离场的小贵族。 然后他抬头看着路明非,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翻涌的情绪退了潮,恢复了平静。 最后一句话从他嘴里飘出来,语气轻得像风穿过梧桐叶的缝隙。 “再见,哥哥。” …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声音像被同时拧开的阀门涌回来。 咖啡机的蒸汽声,隔壁的聊天声,窗外的麻雀叫声,全部挤进耳朵里,嘈杂而鲜活。 温蒂的勺子继续移动,她平安无事地吃掉了那口蛋糕,然后抬头看向路明非,腮帮子鼓着,嘴里的蛋糕还没咽下去,说话含含糊糊的。 “明明?你怎么愣着?吃啊,蛋糕要化了。你脸怎么突然这么白?” 路明非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蛋糕。 奶油还是刚才那个样子,草莓切片的边缘微微卷起,勺子插在蛋糕上,柄歪向一边。 “没什么。” 他说,然后拿起勺子,把蛋糕送进嘴里。 甜的还是甜的,草莓还是微酸的,一切都没有变。 第15章 游乐园 将刚才的事情抛在脑后,路明非翻出自己的钱看了看,耳旁传来温蒂的惊呼声 “我靠!路明非你不是和我说你很穷吗?怎么突然变成大款了?” “叔叔婶婶给的,本来打算好好带你玩一玩呢,结果你却非要出来翻垃圾桶…” 路明非的语气很幽怨,就像是被晾了一夜的小媳妇,温蒂对上那双视线,悄悄移开眼睛。 是这么个道理哈… 人都安排好了行程,我却又突然修改,这确实不是个好事。 “那…我也没什么可还的…” “不需要你还!” 路明非忽然开口,温蒂被吓了一跳。 路明非扭捏的开口 “你对我这么好,又是我第一个朋友…我只是想报答你一下而已,带你在外面玩玩闹闹什么的。” “额…好吧…但是我也不知道怎样报答你。” 路明非闻言想了想,直接开口道 “那你在玩完之后单独给我唱首歌吧。” 温蒂眼睛亮起来 “好!就这么说定了,今天全场的消费由路公子买单!” “呵呵,没那么夸张。” 路明非在脑海中快速检索周围地点,以往迟钝的脑子在今天尤为迅速,他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新开的一家游乐园。 叫什么东方公园? 听说那里很大,是直接围山而建,游乐设施分为九个区域分别是九个方向和最中间的山顶,每个区域都是一种不同风格,甚至还和侏罗纪世界,哈利波特,功夫熊猫,水世界,冰雪奇缘联动,剩下的就是春夏秋冬主题。 而那座山的山顶,除了一个摩天轮和一个大舞台什么都没有。 中午过去,在那里住个一天,应该能把侏罗纪世界和哈利波特主题区域玩一遍。 “我们去那个东方公园玩吧” “东方公园?” 温蒂歪着头念出这个名字,腮帮子里还含着半口没咽下去的蛋糕,声音含含糊糊的,但眼睛已经亮了。 “是不是那个围山建的?我听人说过,门票要两百多一张呢!” “门票的事你不用管。” 路明非把口袋里的钱掏出来,在桌上拍了一下,动作努力装得很豪气,但耳根已经红透了。 “说好了今天全场的消费由路公子买单,路公子虽然穷,但路公子说话算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刻意没有看温蒂,怕一对上那双青色的眼睛就会结巴。 他低头研究咖啡店提供的免费地图,手指沿着盘山公路的虚线一路往上划,从侏罗纪世界划到哈利波特区,再划到山顶那个画着摩天轮的圆圈。 指尖在地图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汗痕。 “我们中午过去,今天下午先把侏罗纪和哈利波特玩一遍,晚上在山顶找个地方住。明天上午再逛剩下的。” 他汇报得一本正经,语气像个在部署作战计划的小参谋。 事实上他心里在打鼓,因为他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制定出游计划,安排住宿,估算花销,这些听起来很像大人干的事。 而就在昨天,他还是个周末只会泡网吧,靠帮人代打换营养快线的废柴。 不过才过了一天,好像什么都变了。 “明明,你老实交代…” 温蒂把最后一口蛋糕塞进嘴里,用勺子指着路明非,表情严肃。 “你昨晚是不是熬夜做攻略了?” 路明非心虚地把地图翻了个面。 其实他昨晚确实在电脑前坐到很晚,只不过查的不是游乐园攻略,而是和朋友一起去游乐园要注意什么,如何避免在女生面前出丑,游乐园省钱攻略。 后面那个词条没有搜到多少有用信息,因为省钱的最好方法就是不要去。 “没有。” 他嘴硬。 “我就是刚才看地图现想的。” 温蒂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 “行吧,那今天就交给路公子安排了。不过我有个条件,侏罗纪世界的霸王龙过山车要坐两遍。” “两遍?!” 路明非的脸瞬间白了。过山车。他怎么忘了过山车这回事。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胃,试图回忆起上次坐海盗船时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觉。 “怎么,路公子怕了?” 温蒂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张被蛋糕的甜味浸透了的小脸上写满了我吃定你了的笃定。 “我怕什么。” 路明非硬着头皮把地图折好塞进口袋,站起来,朝温蒂伸出手,手心微微冒汗。 “走了。赶公交,去晚了要排长队。” 温蒂看了看他伸过来的手,挑了挑眉,没有去接,而是拎着那袋没吃完的费列罗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过时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 “走啦,路公子。” 路明非讪讪地收回手,摸了摸鼻子,跟在她后面走出咖啡店。 五月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前面的女孩肩头。 路明非感觉自己喜欢的不全是女孩的容貌和性格,其实自己爱上了她的麻花辫,毕竟这对麻花辫是温蒂身上最为明显的东西。 她身上完全没有任何饰品,像一般小女生会戴着的发卡和手链,在温蒂身上通通看不见。 她走了几步,忽然回头,青色的眼睛里盛着从树叶间漏下的光斑: “对了明明,你刚才说的报答,要我给你唱歌,你想听什么?” “随便。” 路明非快走两步跟上来,和她并肩走在树荫下。 “反正是你唱的就行。” 温蒂没有接话。 她转过头去看着前方的路,步伐轻快,麻花辫在背后一跳一跳的。 过了好一会儿,路明非才听到她轻声说了句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他听不太清,只隐约捕捉到山顶和歌两个字。 他没有追问。 公交车上人不算少,两人挤在后排挨着坐。 温蒂靠窗,把脸贴在玻璃上看外面的风景,嘴里碎碎念着侏罗纪世界里据说有一比一还原的霸王龙模型。 路明非坐在靠过道的位置,一手护着装费列罗的袋子,一手握着头顶的扶手,被公交车甩来甩去。 他偷偷数了数口袋里的钱。 两张门票,两顿饭,明天早饭,来回公交。 算来算去应该还能剩一点,够在山顶给她买杯热饮。 他的计算能力在数学考试时从来没这么靠谱过。 车窗外,城市的建筑渐渐退去,远山的轮廓从薄雾中浮现。 山顶那个摩天轮已经隐约可见,像个巨大而沉默的轮盘,嵌在五月的蓝天里。 而路明非却从来没有为一个女孩子如此上心过。 ———————————— 傍晚 路明非买了两张票,用他的n95手机和叔叔婶婶打了通电话。 叔叔婶婶一开始还很支持,但是一听到路明非要开房的时候就瞬间不乐意了,随后在路明非解释是两间房后他们才罢休。 “明明,明明,我们先去侏罗纪世界公园玩嘛~” 温蒂在撒娇,路明非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被可爱到。 “玩!今天咱有钱,咱们放开了玩!” “耶——!” 温蒂一蹦一跳的在前面走着,路明非走得也略快一些跟上,虽然他的肩还是有些低,表情还是有些怂,但是相比平时已经很好了。 咱老路也是能带女孩出来玩的人物了! 他在心中给自己打气,路明非啊,路明非你可不能露怯了! 这世界上哪还有比温蒂更好的女孩?就算最后她选择和别人谈恋爱,你也应该将其视为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呵护她,爱护她,直到你彻底无力倒下或死去。 因为只有这个女孩愿意坚定的选择你,愿意躲在你不算宽阔的身后,愿意和你搭乘同一辆公交车。 ———————————— 侏罗纪世界的入口是一座仿照电影风格建造的仿古石门,门上歪歪扭扭挂着一块牌子,写着“欢迎来到努布拉岛”。 门两侧的围栏是用做旧的木材和锈迹斑斑的铁丝搭的,灌木丛里藏着几个扩音器,正循环播放着低沉的恐龙吼声和树叶沙沙的响动。 空气里飘着一股爆米花和烤肠混在一起的味道,混着初夏傍晚特有的湿热草木气息。 温蒂一进门就把路明非拽到了园区地图前。 她踮着脚尖,手指从霸王龙过山车划到迅猛龙大摆锤,再划到翼龙旋转秋千,嘴里念念有词,像个在制定作战方案的将军。 “明明你看这个!过山车是在山洞里的!旁边还有破围栏,我喜欢这个氛围。” 路明非凑过去看地图上的宣传语: “穿越侏罗纪——在暴虐霸王龙的追击中体验真正的丛林逃生。”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过山车轨道照片,轨道消失在黑漆漆的山洞口,洞口旁边是一排被撞得歪歪扭扭的铁丝网围栏,围栏上还挂着一块被撕烂的警示牌。 “暴虐霸王龙?” 路明非咽了口唾沫。 他不知道暴虐霸王龙是什么,他只知道暴虐这两个字听起来就很不妙。 温蒂把地图往他怀里一塞,拽着他的手腕就往过山车的方向跑。 她的手上还戴着早上翻垃圾桶时用的那双橡胶手套。 她说手套揣兜里方便随时捡漏,这种执着让路明非既佩服又无奈。 排队的人不多,大概是因为快傍晚了,大多数游客都在往外走。 两人很快就排到了。 上车前,路明非偷偷看了一眼轨道入口处的介绍牌。 那上面画着一只巨大且浑身覆盖着灰白色鳞片的恐龙,血红色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轨道上的过山车。 介绍牌上写着“暴虐霸王龙” 最后一行小字是“在黑暗中感受它的呼吸”。 黑暗中感受它的呼吸? 路明非觉得自己的呼吸已经有点困难了。 “明明,你该不会是怕了吧?” 温蒂已经稳稳当当地坐在了过山车座椅上,扣好了安全带,正转头冲他笑。 洞口的红色应急灯映在她脸上,把那双青色的眼睛照得闪闪发光,像是刚从恐龙电影里走出来的不怕死的女主角。 “我怕什么。”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坐进她旁边的座位,拉下安全压杠。 压杠卡在肩头的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已经开始超速了。 他抓紧了身前的扶手,指节发白。 车厢缓缓启动,驶入山洞。 洞口的光线迅速消退,周围暗了下来,只剩下头顶岩壁上稀疏的仿古灯发出微弱的黄光。 空气变得潮湿而阴凉,带着一股人工雾气的味道。 轨道两侧的布景做得很用心。 歪倒的铁丝网围栏上挂着撕碎的黄色警戒带,巨大的蕨类植物叶片从围栏缝隙里挤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晃动,像有什么东西刚从旁边经过。 远处隐约传来低沉而有节奏的闷响,像大型捕食者的脚步声。 “这布景做得还挺逼真。” 温蒂伸长脖子看围栏上的裂痕,语气里满是欣赏。 “你看那个围栏,铆钉都做锈了,细节满分。” 路明非根本没心思欣赏布景。 他死死盯着前方的轨道。 过山车正在缓缓爬升,链条咔咔咔地响,每一声都像是在给他倒数。 山洞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很闷,很浑厚,像是从一只体型远超车厢的巨大生物的胸腔里发出来的。 那声咆哮在山洞的岩壁上反复弹跳,最后变成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余韵。 “你有没有听到…” 路明非刚开口,过山车就到达了最高点。 然后它一头扎进了黑暗。 风声在耳边炸开。 路明非的胃被留在了身后的某个地方。 车厢沿着轨道疯狂俯冲,两侧的岩壁变成模糊的影子飞速后退,应急灯的光芒被拉成一条条断断续续的橙色线条。 温蒂在他旁边尖叫。 不是害怕的那种尖叫,是痛快淋漓的那种,像坐了无数次过山车终于遇到一个够劲的。 然后路明非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链条声,不是温蒂的尖叫。 是一种低沉的,带着某种共鸣震颤的喉音,从他们的正后方传来。 很沉,很厚,像一头远古巨兽在贴着你的后颈缓缓呼出热气。 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到路明非能感觉到座椅靠背都在微微震动,真实到他后脑勺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希望自己没有回头。 一只暴虐霸王龙正从山洞深处冲出来,它的体型远远超过一辆卡车,灰白色的鳞片在应急灯的照射下泛着冷光,每一片鳞片都带着斑驳的纹路和细小的划痕,像是真的经历过无数次猎杀。 它张开巨口,上颚和下颚之间的角度大得超出了生理课本上的任何图表,一排排锯齿般的尖牙向后弯曲,每一颗都有路明非手掌那么长。 它的喉咙深处翻滚着一团灰白色的雾气,像是刚刚吐出的某种腐蚀性气体的残留。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有篮球那么大,瞳孔是竖直的一条缝,像爬行动物在锁定猎物时的精准对焦。 那双眼睛正直直地盯着他们这节车厢。 “我——操——!” 路明非的惨叫还没来得及完全出口,暴虐霸王龙就扑过来了。 它的上半身探出黑暗,两只前爪砸在轨道两侧,其中一只爪子在围栏上犁出一道火花四溅的裂痕,铁丝网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碎屑在空中翻飞。 它的血盆大口追着车厢尾巴咬过来,上颚擦过路明非头顶的安全压杠,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路明非甚至看到了一滴唾液从他头顶飞过,在应急灯的照射下闪着诡异的光。 他猛地转回去,双手死死抓住安全压杠,指节白得像雪。 他的背紧紧贴着座椅,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嵌进椅背里去,脊椎和塑料靠背之间没有一丝缝隙。 “温蒂它咬我!!它咬我!!!那个东西是真的吧!!!” “那是假的!是声光特效!” 温蒂的声音在呼啸的风声中断断续续的,但她每说一个字都在笑,笑得毫无惧色,笑得酣畅淋漓。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身后那只庞然大物,瞳孔放大,嘴角咧到了耳根。 “但是真的好逼真啊!你看它的牙齿!牙齿上有倒刺的细节!这谁做的模型我要给他打满分!!” “我不管它细节!它刚才碰到我的头发了!!!” 路明非的嗓音已经劈叉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过山车猛地一个急转弯,车厢在离心力的作用下甩向一侧。 霸王龙的血盆大口从侧面咬过来,堪堪擦过最后一排座椅的靠背,撞断了一根装饰用的假树枝。 木屑和水雾一起在空中炸开,溅了路明非一脸。 路明非再次惨叫,声调比刚才更高了整整一个八度,但叫完之后他发现自己的手是稳的,居然没有松开扶手! 可能是因为温蒂在旁边,他的肾上腺素告诉他:你可以在女生面前出丑,但不能在温蒂面前认怂。 温蒂在急转弯中顺势抓住了路明非的手腕。 她的手指很凉,可能是因为过山车灌进山洞的夜风,也可能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 但在那种凉意之下,她的脉搏跳得很快,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扑棱着翅膀想要冲出去。 “明明!明明你看!它又追上来了!” “我不想看!!!” 但他在看。 他从指缝里偷偷看着后视镜里的霸王龙。 那只巨兽在最后一个弯道上被过山车甩开了几个身位,血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渐渐远去,变成了两个暗红色的光点。 它最后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声音在山洞里反复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消散。 过山车冲出山洞,傍晚的天光猛地涌入眼帘,橘红色的晚霞铺满了半边天空,暖洋洋地照在脸上。 路明非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满头满脸都是汗和水雾的混合物。 他惊魂未定地往身后看了一眼。 山洞的出口正在迅速缩小,那只霸王龙已经彻底消失在黑暗里了。 “还有吗?结束了吗?我们活着吗?” 他连问三句,声音还在抖,像刚经历过一场真正恐龙袭击的幸存者。 温蒂松开他的手腕,把被风吹散的麻花辫重新拢到肩膀前面,开始有条不紊地重新编辫子。 她的手指动作不紧不慢,表情愉快且满足,给这场惊心动魄的过山车之旅做了一个非常不符合她风格的总结: “好评。下次来的时候再坐一遍。” 路明非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她: “你…你不是说你怕猫吗?你连猫都怕,你不怕这个?” “猫和恐龙能一样吗?” 温蒂理所当然地反问。 “猫是真实存在的威胁,恐龙又不是。” “你这种怕猫不怕恐龙的人根本没有资格说真实两个字!” 车厢缓缓停稳,安全压杠自动弹开。 路明非从座位上站起来,腿软得差点跪在站台上,赶紧扶住旁边的栏杆才勉强稳住身体。 走出过山车出口的时候,他的手还在不自觉地抖。 他假装把手插进口袋里,不想让温蒂看到。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温蒂从下车后就没有松开他的手腕。 她的手指还搭在那里,虽然力道很轻,像是忘了挪开,又像是不想挪开,并且还带着些颤抖。 哦~原来你也会怕啊。 第16章 室内演唱会 “明明,我们真的要在这里住吗?” “对。” “可这里很贵的诶…” “总不能露宿街头吧…” 他们发疯似的在公园中跑,跳,玩了几圈,眼看天色实在晚,于是就打算来到旅店休息。 路明非带了他叔叔的身份证,正当他和前台说要来两间房时,就被温蒂拉到一边。 因为温蒂被上面那恐怖的房价震惊了,单人间100元,双人间120元,单人套房198元,双人套房342元。 哪怕只是单人间要开两间房,也得200元,这是温蒂万万所不能接受的。 随后她被路明非一句他俩总不能露宿街头破防 犹豫了好久,憋出了一句… “我无疑是愤怒的…” “嗯?温蒂你说什么?没办法,咱们只能开两间单人房咯。” 路明非双手摊开无奈的开口,其实他也不想花这冤枉钱,但他觉得宁愿自己去外面露宿街头一宿,也不能让温蒂在外面受凉。 路明非正要付钱,随后就被温蒂阻止 “来一间双人房!” 她猛的喊着,前台小姐立刻会意,给爱人开了一间双人房,随后赶忙拉着温蒂和路明非的手一起来到房间前。 “不是…姑奶奶,你这样可是很容易被人误会的啊…” 路明非站在双人房的门前捂脸吐槽,他现在感觉是真没脸见人了。 他可是个好学生来着!刚上高中,不过15岁就被迫和一个美少女一起开房,还是这个美少女主动要求的。 就他这个情况,连他自己都想骂自己一句畜牲了。 低头,温蒂正红着眼眶,气鼓鼓地看着自己,连脸颊都鼓了起来。 真可爱… 温蒂对于自己瞪着路明非,他不仅不害怕还当成奖励感到一阵恶寒,不过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先检查房间。 双人房有两张床,只不过都是小床,温蒂也没打算和路明非拼一张床睡。 有独立卫浴,一个老旧的电视机,甚至还有空调。 这120块钱花的值…个屁啊! 要知道现在可是07年!这点钱够她买好几斤排骨了! “怎么样?不错吧?” 路明非进了房间随意的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端倪。 “今天玩了一天了,好累啊…” 他疲惫的开口,恨不得当场就倒在床上睡死过去。 而温蒂在观察了会儿后,毅然决然决定洗个澡再睡,毕竟今天已经玩了一天,两人都很累了。 “明明,你洗澡不?” “洗…” “那我先洗。” 温蒂说完这句话,就以最快速度抱着酒店提供的换洗衣服钻进了浴室。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锁扣咔嗒一声响得格外清晰。 她锁门了。 路明非站在床边,听到那声锁响,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锁门是对的。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锁门才不正常。 但他总觉得温蒂那个锁门的动作里带着某种微妙的防备。 就好像他路明非是什么需要提防的危险人物似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瘦巴巴的胳膊和瘪瘪的胸口,实在想不出自己能对谁构成威胁。 自嘲地笑了一声,然后他开始打量这个房间。 双人房不算大,两张小床各靠一面墙,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刚好够两个人并排站。 床单是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枕头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闻起来很干净。 靠窗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老旧的电视机,遥控器用透明胶带粘在床头柜侧面,胶带边缘已经翘起来了。 窗户对着山脚下的停车场,远处能隐约看到游乐园里还没熄灭的霓虹灯,侏罗纪世界那只霸王龙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路明非推开窗户想透透气,山里的夜风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灌进来,有点凉,但很舒服。 远处传来几声模糊不清的虫鸣,混着某个夜场项目隐约的音乐声。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这一天过得像在做梦。 早上还在翻垃圾桶,中午在咖啡店被一个名字和自己堂弟一样的小正太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堆话。 下午被一只假的暴虐霸王龙追得魂飞魄散,现在又和一个姑娘站在同一间旅馆房间里。 他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疼,不是梦。 路明非重新坐在靠窗那张小床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后背挺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对面墙上那台没开的电视机,像是在研究一个他完全看不懂的频道节目单。 他的后颈上还残留着过山车带来的冷汗,被空调的冷风一吹,凉飕飕的。 浴室的门是一扇普通的木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和水蒸气。 路明非强迫自己不去看那扇门。 他把目光移向窗外。 山下的城市灯火在夜色中铺成一片明灭的光海,远处隐约能看到摩天轮缓慢旋转的轮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今天这双手翻过垃圾桶,握过过山车扶手,被一个女孩拽着在游乐园里跑了十几圈,此刻正安静地搁在膝盖上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从没想过自己的生活会变成这样。 几天前他还是个缩在网吧角落里帮人代打换营养快线的废物,今天他坐在游乐园山顶的旅馆房间里,浴室里有一个女孩在洗澡。 他掏出裤兜里的n95手机,打开通讯录,盯着婶婶的电话号码发了会儿呆。 要不要报个平安? 算了,婶婶要是知道他们最后还是开了同一间房,大概会连夜包车上山来打断他的腿。 水声停了。 路明非飞快地把手机塞回口袋,重新摆出那个研究电视机的姿势。 浴室门打开,一团水蒸气先涌了出来,然后是穿着一次性睡衣的温蒂。 睡衣是统一的均码,对她来说明显偏大,袖口挽了两圈才露出手腕,裤脚也往上卷了好几道,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 她一边走一边歪着头用毛巾擦头发,脸上的红润不知道是热水蒸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旅店提供的最便宜那档沐浴露的味道。 说是牛奶味,闻起来更像是香精兑水,但是这种香精味居然掩盖不了温蒂身上那种青苹果的味道。 她赤脚踩在老旧的地毯上,脚趾因为接触到冷风而微微蜷缩。 “到你了。” 她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用下巴朝浴室的方向点了点。 “哦。” 路明非站起来,机械地走向浴室,同手同脚地走了两步才意识到自己的步调出了问题,赶紧调整回来。 路过温蒂身边的时候,他闻到了那股青苹果味的沐浴露香气,混着温热的湿气。 他加快脚步冲进浴室,把门关得比平时重了一点。 “节约用水…不对,我们都出来住了,那你给我放开了用!” 温蒂在外面喊。 “知道了!” 路明非的声音从门后闷闷地传来。 他拧开冷水龙头,让凉水浇在自己脸上。 镜子里映出一张写满了茫然和不知所措的脸。 耳根通红,表情僵硬,嘴角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他赶紧压住嘴角,又压不住,最后放弃挣扎,把整张脸埋进冰水里。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路明非换上了另一套一次性睡衣,同样偏大,但他没有卷袖口,只是把袖子往上推了推。 他发现温蒂已经坐在靠门那张床上,正在翻看她的那个小本子,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大概是在清点今天捡到的所有战利品。 她的麻花辫已经解开了,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在昏黄的床头灯下泛着一层深棕色的光泽。 没有了麻花辫的温蒂看起来和白天不太一样。 少了几分孩子气的俏皮,多了几分安静得不太真实的柔美。 路明非强迫自己只看了三秒就收回目光。 “睡觉了。” 他说。 “嗯…不行!好不容易被你请出来玩,怎么可以这么早就睡觉呢?” 温蒂合上本子,眼神严肃的看着路明非 “你猜猜我还带了些什么?” “什么…?” 路明非在这一瞬间中想出了无数种可能。 终于要开始对我实施仙人跳,杀我,把我卖到缅北嘎腰子,主人的任务了吗? “噔噔!留声机!” 她带了一个随身听,里面是她提前录好的歌曲伴奏和旋律。 “为了报答明明的知遇之恩,以后的大明星温蒂将在这里为明明献上歌曲几首,掌声在哪里?!” 路明非立刻配合地拍起手掌 “嗯,很好很好,我感受到你的诚意了,接下来,大明星温蒂将会为你歌唱她的第一首原创歌曲《天亮以前说再见》这首歌是我为我第一个在高中认识的朋友,路明非所创,希望她以后可以将昨天都作废,去拥抱更好的明天!” 录音机发出沙沙的声音,温蒂就在这简陋的环境下开口 “水花只能开在雨天…烟花要绽放在黑夜。雪花多舍不得冬天…像我舍不得和你说再见… 谎言并不代表着欺骗,诺言也不一定兑现,誓言就都留给时间,就请把从前留在今天” 前调是低沉,却又起势很高的一段声音。 路明非几乎不敢想象,这是温蒂自创的歌曲。 不过他知道,接下来这句就一定是高潮的部分了 “天亮以前说再见,笑着泪,流满面,去迎接应该你的更好的明天,昙花若只一现,更要开的耀眼,别回头去拥有属于你更好的世界…” 路明非这算是听明白了,她在教他不要那么怂,哪怕自己与她的缘分只是昙花一现,那就更要好好珍惜这段时光,然后去拥有属于他路明非更好的世界。 可是… 这里好像就是他最好的世界了。 路明非用被子堆在地上当地毯,坐在毯子上,眼睁睁看着温蒂拿着自己带的麦克风只为自己歌唱。 简直就像是情歌… 很快,一首歌终了。 温蒂也开口解释自己对这首歌的灵感。 “你知道吗?这首歌原本是我看《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主角保尔忽然就出现在脑海中的。 我觉得我以后的伴侣一定要是像保尔这样的人,不在乎名声,权利,地位只要在心中确定了一件东西,那就用一生去追逐。 哪怕那个东西不是我,是信仰。” 温蒂说完,把麦克风放在膝头,盘腿坐在床上。 一次性睡衣的袖口从她手腕上滑下来,她没去管,只是低着头看手里那只旧随身听。 磁带还在沙沙地空转,像一段没说完的话。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空调的出风口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毯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细线。 路明非坐在被子堆成的地铺上,背靠着另一张床的床沿,没有接话。 他在心里把温蒂刚才说的话又过了一遍。 保尔·柯察金,不在乎名声权利地位,用一生去追逐。 这些话从一个十五岁女孩的嘴里说出来,未免太重了。 但他又觉得,从温蒂嘴里说出来,好像也没有那么违和。 她本来就不是按常理出牌的人。 “你笑什么?” 温蒂抬起头,正好捕捉到他嘴角的弧度。 “我没笑。” 路明非赶紧把嘴角压下去。 “你明明在笑。” “我只是在你说你以后要找一个像保尔那样的人。” 路明非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比平时低沉了一些。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找到了一个那样的人,他为了信仰连命都可以不要,那他能留给你多少位置?” 温蒂眨了眨眼,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随身听的外壳,那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是一只抱着橡果的松鼠。 和她的qq头像一模一样。 片刻后,她笑了笑,笑得很轻,尾音被磁带空转的沙沙声吞掉了半截。 “你比我还会戳人痛处嘛,明明。” 她把随身听放在床头柜上,拿起麦克风重新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脚趾微微蜷着,大概是地毯的绒毛扎到了脚心。 “不过这个问题我现在不想回答。我再说一遍,你现在可是我唯一一个听众,如果还不好好听我唱歌,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大明星的愤怒。” 路明非立刻挺直腰板,双手放在膝盖上,做出一个正襟危坐的姿势。 被子从他肩膀上滑下来,堆在腰间,他也顾不上拉回去。 “那刚才那首歌…” 温蒂按下随身听的播放键,伴奏重新响起来,是很简单的吉他分解和弦,大概是她在广场上那台旧音箱里放过很多遍的曲子。 “是写给你的。这是今晚的第一首。接下来是第二首,也是写给你的。” “……你还写了几首?” 路明非愣了一下。 “三首。” 温蒂竖起三根手指,表情严肃得像是歌手在公布巡回演唱会的曲目单。 “一首是刚才的《天亮以前说再见》,一首是现在要唱的《后来的我们》,还有一首是压轴的,我打算明天唱。 能在一个晚上听到我两首原创歌曲的人,全世界目前只有你一个。” “……我付不起版权费。” 路明非说。 “先欠着。” 温蒂大手一挥。 “以后等我出了专辑,你买一百张就行。” “一百张?!” 路明非的声音差点把温蒂的伴奏带歪。 “开玩笑的,十张就行。” “十张也买不起。” “那五张。” “……成交。” 路明非算了算,如果从今天开始把网吧代打的收入全部存起来,到温蒂出专辑那天应该够买五张。 前提是她十年后再出。 伴奏的前奏响起来了。 这首歌和刚才那首不一样,节奏更慢,和弦更简单,但旋律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像是在冬天傍晚的街角,路灯亮起来的那一刻,你忽然想起了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温蒂闭上眼睛,把麦克风凑到嘴边。 她的长发还没完全干透,散在肩头,在昏黄的床头灯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一次性睡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上方一颗很小的痣。 路明非注意到那颗痣,然后立刻把目光移向窗帘,又移回来,最后还是落在了温蒂正在唱歌的嘴唇上。 “然后呢……亲爱的回忆,我们共同走过的曲折,是那些带我们来到了这一刻,让珍贵的人生有失有得。” … “用新的幸福把遗憾包着,就这么朝着未来前进了…有再多的不舍,也要狠心割舍,别回头看我——亲爱的!” 她的声音在副歌部分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这首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那不是技巧,是某种路明非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是她曾经真的在某个路口遇到过谁,然后真的没有回头。 路明非坐在被子堆里,双手环着膝盖,一动不动。 他的眼眶有点发酸,但他不知道为什么酸。 明明是一首情歌,他却听出了一种诀别的味道。 像是有人在和整个世界告别,告别得很慢,很用力,每说一个字都要停下来确认自己还能说出下一个字。 路明非那迟钝的反应,如今才反应过来。 她懂我。 懂我寄人篱下的孤独,懂我从小被折断脊梁的痛苦,懂我没有父母依靠的卑微,甚至懂我在身边感受不到同类。 第17章 明非,救救~ “呼…” 凌晨,两人呼呼大睡。 路明非睡着的姿势是蜷缩着的,像一颗正在孵化的龙蛋。 而温蒂的姿势则是大开大合,手直接伸到了路明非的被子中,中间隔了一大块真空地带也同样被占用。 凌晨一点 凌晨两点 凌晨三点 早上5点… 砰! “呜哇!!!” 路明非被喊声吓了一跳,赶忙起身摇头晃脑寻找敌袭来源。 “谁!是外星人攻打地球了,还是世界上出现怪兽,要我变成奥特曼去拯救了?” 他左右看了看,却并没有发现温蒂的身影,这让他有些着急。 “温蒂,你在哪?” “呜…明明,救我。” 路明非朝两张床的中间看了一眼,只见温蒂两只手被压在身子底下,两侧的被子完美的卡在了缝隙中,被子的溢角还正好压在了温蒂的眼睛上。 路明非当即傻眼,但他知道此刻的女孩绝对是不可能靠自己出的来的。 不过这不妨碍他嘲笑温蒂 “噗嗤…哈哈哈哈!你这是装傻还是卖萌啊?” “明明,明明救我。” 温蒂无力的喊了几声,她现在视线被剥夺,四肢被封印,如果这时候路明非想对她做些什么的话,那么她将完全没有反抗之力。 不过路明非不会对她这样的,对吧? … “哎哎哎,你摸哪呢?” 路明非将手伸进温蒂的肋下,温蒂浑身瞬间紧绷,赶忙开口阻止。 路明非把手伸出来,擦了擦脸上的汗,无奈的开口。 “不是姐们,这叫纯文盲呗?如果我拖着你头的话你的脊椎会受伤的,而且夹的又那么紧,我得先制造空隙啊。” “啊…早知道就不贪便宜买双人间了,快点把我弄起来!” 路明非重新寻找好着力点,只不过这一次的温蒂的挣扎力度加大了。 “你拿哪儿呢?好痒啊,你直接挠我痒痒肉啊!” “废话!除了腋下和肋下之外你没有着力点了!” “那不是还有腿吗?!” “那你可就要走光咯…” … “快一点!” 路明非把手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比解数学压轴题还纠结。 温蒂此刻的姿势确实堪称行为艺术。 两条胳膊被被子裹得死死的压在身下,两侧的被子角像量身定做的束缚带一样卡在腋窝位置,刚好遮住眼睛的那条被角还随着她挣扎的动作一抖一抖的。 她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只被卷进春卷皮里的虾,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乱蹬的腿。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睡成这样的?” 路明非终于找好了角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去抽被角。 “你这睡姿不去参加奥运会自由体操都可惜了。” “你还说!快一点!” 温蒂的声音从被子底下闷闷地传上来,带着点恼羞成怒的颤音。 “好好好——你别乱动!你再动我就真挠到痒痒肉了!” 路明非的手刚碰到她腋下的被子边缘,温蒂就像触电一样扭了一下,差点带着被子一起滚到床底下去。 路明非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肩膀,才避免了二次灾难的发生。 “你轻点!” 温蒂在被子里闷声抗议。 “我已经很轻了!是你自己把被子裹得太紧,跟包粽子似的——别动,这边卡住了——吸气。” 温蒂乖乖吸了一口气。 路明非趁机把压在她眼睛上的那条被角掀开,然后一层一层地把缠在她身上的被子剥下来。 然后他就又看到了令自己终身难忘的一幕。 女孩儿的睡衣被卷的很高,甚至能看见缠在胸前的内衣边缘。 路明非立刻帮其将衣角拉下,随后继续像剥笋一样剥开被子 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整整两分钟,期间温蒂的脸从憋红变成更憋红,等被子终于全部解开的时候,她的头发已经炸成了一团蒲公英,几缕碎发竖在头顶,随着空调的出风微微飘动。 “得救了。” 她瘫在床上,大口喘气,四肢呈大字形摊开,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 “我还以为我要闷死在被子里了。” “你要是真闷死了,明天新闻标题就是《花季少女离奇身亡,凶手竟是一床被子》。” 路明非蹲在她床边,胳膊肘肘了一下温蒂的肚子,歪着头看她。 “你敢肘我!” 确认她还活着之后,他的表情终于从紧张切回了常态。 一种带着点欠揍,幸灾乐祸的微妙笑容。 “你还笑。” 温蒂有气无力地瞪了他一眼。 “我没笑。” “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我天生嘴角上扬,这叫生理特征。” 路明非用手把自己的嘴角往下按了按,但没按住,它又弹回去了。 温蒂抓起枕头作势要砸,但胳膊举到一半就没力气了,枕头软绵绵地落在她自己脸上。 她在枕头底下发出一声闷闷的哀鸣: “都怪你,非要开什么双人间。” “……姑奶奶,这双人间是你非要开的。” 路明非觉得自己有必要在历史的审判面前为自己正名。 “那你不会拒绝吗?” “我——我能拒绝得了你吗?” 路明非的声音高了一个调,但话一出口他就觉得哪里不对。 这话听起来不像辩解,倒像是在说什么不该说的实话。 温蒂把枕头从脸上挪开一条缝,露出一只青色的眼睛,狐疑地盯着他: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去洗脸。” 路明非站起来,同手同脚地朝浴室走去,背影僵硬得像个被老师点名上台做题的差生。 他走进浴室,关上门,拧开水龙头,把整张脸埋进冷水中。 抬起头时,镜子里的自己满头满脸都在滴水,耳根红得可以拿去当交通信号灯,但他盯着镜子里那个狼狈的自己,忽然对着镜子无声地笑了一下。 浴室门外传来温蒂的声音,隔着水声有些模糊,但语气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时那种屑里屑气的调子: “明明,你快点洗,今天还要去哈利波特那个区呢。我听说那里的魔杖店要排好久的队。” “知道了。” 路明非用毛巾擦干脸,又对着镜子确认了一下耳朵的颜色恢复正常,才推门出去。 温蒂已经换好了昨天的浅绿色t恤和牛仔短裤,正站在窗前扎辫子。 她的头发经过一夜的蹂躏后变得格外不听话,扎了好几次都有一撮从耳边漏出来,气得她鼓着腮帮子和自己的头发较劲。 晨光从窗外透进来,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淡金色的薄纱中。 山间的清晨还带着凉意,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赤脚踩在地毯上,脚踝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细瘦。 路明非发现自己的目光又不受控制地飘过去了,赶紧假装低头整理背包带子。 “你头发怎么了?” 他走过去,看着温蒂和那撮不听话的头发战斗了整整三分钟,终于忍不住开口。 “压翘了。” 温蒂咬牙切齿地说,然后又拆掉整个辫子重新来过。 这是她第四次重新编辫子了,手指都有些发酸。 平时闭着眼睛都能扎好的麻花辫,今天却怎么也扎不顺。 左边歪了重新来,右边松了重新来,好不容易编完了,低头一看镜子,发现自己扎了个不对称的。 “要不要…” 路明非刚说了三个字就闭嘴了。 “要不要什么?” 温蒂从镜子里看他。 “没什么。” “说。” “就…你要不要先把头发打湿再扎?我看婶婶每次卷发都是先弄湿了再做的。” 路明非的语气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提议一个可能会被驳回的议案。 温蒂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浴室,用梳子蘸了点水,重新梳了一遍。 出来的时候,那撮不听话的头发终于安分地归队了。 她的麻花辫重新恢复了对称的完美状态,发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不错嘛明明,你还懂这个。” 她满意地在镜子前左右转了转头。 “跟婶婶学的。” 路明非说完,又补了一句。 “她烫头发都是我帮她拿卷发棒的。” 温蒂转过身看他,眼神里多了一些什么。 不是感动,也不是同情,就是那种忽然发现了一个别人藏得很深的小细节时的微妙表情。 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从背包里掏出那盒白色包装的费列罗,塞进路明非手里。 “早饭,你一半我一半。吃完出发,今天目标是买一根能发光的魔杖。” 第18章 楚八婆 一张5000字会不会太多了?需要我分五张发吗? ———————————— “哦吼!” “这…你是否有些浮夸了?” 电影院的座椅在剧烈摇晃,风扇吹出来的风把路明非的刘海掀得乱七八糟,头顶的喷水装置准时洒下一片细密的水雾,前排几个小孩兴奋地尖叫起来。 屏幕上,哈利·波特正骑着他的光轮2000从霍格沃茨的塔楼间俯冲而下,第一视角的镜头语言在拼命告诉每一个观众: 你就是那个戴着眼镜的男孩,你正骑在扫帚上,你正飞。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 画面从魁地奇球场掠过,金色的飞贼在眼前闪了一下,他连眼皮都没眨。 他不喜欢这里。 风扇的风是从前面第三排座椅底下那个藏着灰尘和口香糖残渣的铁栅栏里吹出来的,头顶喷洒的水雾带着一股淡淡的氯气味,座椅的摇晃节奏和画面永远差了半拍。 这些细节都在不断地提醒他: 你坐在这里,你哪也没去。 你不是骑着扫帚的男孩,你只是在电影院第三排靠过道那个位置上的路明非。 他偏过头,看向身旁的温蒂。 屏幕上变幻的光映在她脸上,青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飞掠而过的城堡塔尖,瞳孔因为追着屏幕上的画面而微微晃动。 她的嘴唇半张着,在金色飞贼从镜头前闪过时发出一声响亮的哦吼,然后整个人兴奋的用双手在空中乱抓,好像真的想抓住那只长着翅膀的小金球。 “明明你看那个龙!匈牙利树蜂!它喷火了喷火了!哇这个火喷得好近!” 她拽着路明非的袖子,声音盖过了环绕音响的轰鸣。 路明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屏幕。 一条巨大的黑龙正从银幕深处冲过来,火焰在镜头前炸开。 影院配合着喷出一股热风,带着一股焦糊的塑料味。 他心想,真正的匈牙利树蜂喷火的时候,应该不会闻起来像烧焦的电线。 真正的龙不会从屏幕里冲出来,真正的霍格沃茨也不会在影院第三排。 “是啊,很逼真。” 他说话,声音很轻,被风扇声和尖叫声吞没了大半。 温蒂没听到。 她的注意力已经被下一个场景拽走了,正跟着镜头在禁林里骑着扫帚追逐一只银色的守护神,马尾辫因为身体的晃动从肩头滑落,扫过路明非的手背。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发梢扫过的地方,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触感很快被手背上的水雾盖过,凉丝丝的,然后消失。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着屏幕,但焦距落在了屏幕之外某个不存在的地方。 昨晚的音乐会还残留在他的脑子里,像一首单曲循环到天亮的歌。 温蒂站在床上唱歌的样子,她说她想找像保尔·柯察金那样的人时的表情,还有那句哪怕那个东西不是我,是信仰。 这些都还在,而此刻的5d电影像一层廉价的塑料薄膜覆盖在上面,怎么都贴合不了。 他不喜欢5d电影。 说是不喜欢,其实是不喜欢这种刻意制造的虚假真实。 风扇吹出来的风不是风,是机器转速的嗡鸣,喷出来的水雾不是雨,是消毒水兑自来水,黑巫师的释放魔咒的吼叫不是吼叫,是音响师在某个录音棚里合成的音轨。 所有东西都在努力让他觉得身临其境,但他只觉得吵闹。 昨天不是这样的。 昨天晚上的音乐会没有4d特效,没有环绕立体声,只有一个旧到磁带都会偶尔卡壳的随身听,一个在广场上被摔过无数次,连外壳都掉了一块漆的麦克风。 那个房间里只有两张小床,一台老旧的空调,以及一个坐在被子堆成的坐垫上,为他一个人唱歌的女孩。 那是真的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山顶夜晚清冽的凉意,吹动窗帘,吹动她还没干透的发梢。 那是真的雨,不是从天花板喷下来的,是她唱到某个高音时眼眶里一闪而过的水光。 他喜欢那个。 但他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昨晚他没说,因为他不想扫温蒂的兴。 她想唱歌,她想用歌声表达感情,她为那三首歌准备了很久,随身听里反复录了好几遍的伴奏,写在小本子上改了一遍又一遍的歌词,甚至还有专门为路明非设计的歌单顺序。 他都知道。 所以他坐在被子上,从头听到尾,鼓掌,说好听。 他没有说谎,确实很好听。 只是他心底有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说:如果可以的话,他不想只听歌。 他想和她在山顶的摩天轮下坐着,看看没有灯光污染的星空。 他想告诉她很多事。 不是用说的,他不太会说。 也许用沉默。也许用两句烂话夹一句真心话。 他从来没有机会把这些话说给任何人听,因为它们太轻了,轻到说出来就会被风吹走。 但他觉得温蒂可能会听见。 她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能听成一首歌,她大概也能听见他说不出口的那些话。 她会是什么反应呢? 路明非在黑暗中偷偷转头看了温蒂一眼。 屏幕上的光影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她正在笑,嘴角向上弯着,青色的瞳孔里映着城堡的画面。 她看得很认真,像个完全被电影吸进去的小孩。 路明非又把头转回去,闭上眼睛。 如果他现在开口,不是用烂话搪塞过去,不是用还行,没什么,随便,来敷衍,而是认真地对她说一句:其实我有时候挺难受的。 她会怎么反应? 他想她会先愣一下。 温蒂总是反应很快,回怼的速度比任何人都快半拍,但面对突然的真诚,她可能会卡壳。 然后她会拍一拍他的头,像在教室里他被某个人怼得哑口无言时她挡在他面前那样。 或者她会拍一拍他的肩膀,用那种故作老成的语气说明明啊明明,你终于肯说出来了。 但她不会嘲笑他,不会把他的难受当成笑话。 她不会。 他确定。 也许她还会抱他一下。 不是那种敷衍了事,礼节性的碰一下,是展开那双细长又柔软的胳膊,轻轻环住他的肩膀,然后把脸靠在他的头发上,安静地待一会儿。 她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苹果味,大概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沐浴露,但闻起来很舒服。 那双青色的眼睛会近距离地看着他,不躲闪,不回避,里面没有同情,也没有可怜,只有一种安静的温柔。 她会叫他的名字。 不是路明非,是明明。 也许她还会再亲他一下。 不是昨天在咖啡店里那种为了半价咖啡带着计算和狡黠的偷袭,是更慢,更轻的,落在额头上,或者脸颊上,像风把一片花瓣贴在他的皮肤上。 她亲完之后会不会脸红? 他觉得会。 也许还会找补一句什么,比如这是按分钟收费的,下一分钟开始计费,然后红着耳朵尖转过头去。 但是不会收回那个吻。 路明非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那个笑容慢慢淡去,变成了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酸涩的平静。 他想太多了。他知道自己想太多了。 温蒂的择偶标准是保尔·柯察金。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本书,路明非在小学时就翻过。 那本书是叔叔从单位图书馆淘汰旧书时顺手带回来的,封面已经发黄卷边,书脊上贴着褪色的编号标签,书页里还夹着一张不知是谁留下的借阅卡。 他趴在客厅茶几上看完的,看到保尔在铁路工地上冒着风雪修铁轨的那一段,他甚至难得地没有开小差。 保尔·柯察金,穷小子出身,当过童工,打过仗,修过铁路,全身瘫痪双目失明之后还能躺在床上写小说。 他为信仰活着,为信仰战斗,为信仰放弃冬妮娅,错失丽达,最后和达雅相濡以沫。 他的人生是一条从苦难中劈开的路,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但每一步都朝着光。 路明非当时觉得保尔这样的人简直帅呆了! 不是那种脸好看的帅,是那种骨头里发出的光。 温蒂的择偶标准,恰恰就是这种光。 路明非重新闭紧眼睛,任由座椅把他甩来甩去。 他想起昨天在过山车上,温蒂看着暴虐霸王龙追车时兴奋到发亮的眼睛。 她不怕危险,她不躲不藏,她连假的霸王龙都能当成真的去享受。 这样的女孩,怎么可能会喜欢一个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废物? 他闭着眼睛,在黑暗中放任自己把这一幕从第一秒推演到最后一秒。 然后他睁开眼睛,风扇还在吹,水雾还在喷,温蒂还在喊哇塞这个俯冲好刺激。 他重新看回屏幕,座椅猛地一震,配合着匈牙利树蜂的尾巴扫中塔楼的画面,他整个人往左边歪了一下。 也就是在这时,他忽然感到肩膀一重。 温蒂整个人凑了过来,两只手都撑在他肩膀上,脸几乎贴到了他的鼻尖,青色的眼睛像两颗近距离放大的宝石,正炯炯有神地盯着他。 “明明!接下来是禁林场景!据说这一段会有摄魂怪贴脸,你要是害怕的话可以躲在我后面!” “谁害怕了。” 路明非用鼻腔哼出这四个字,语气平静得很。 实际上他确实不害怕。 5d电影的摄魂怪吓不到他,因为他的摄魂怪从来不在屏幕上。 他的摄魂怪长了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每天晚上在他照着镜子刷牙的时候,从镜面底下冷冷地看着他。 温蒂满意地缩回去。 她似乎很享受在这种场合下扮演一个保护者,尽管她的被保护人表现得毫无被保护的欲望。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她又进入了那种兴奋孩子气的状态,双手在空中对着屏幕上的魔法光效指指点点,嘴里发出各种拟声词。 他没忍住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发呆。 保尔的信仰来源于他的经历。 那是一双看不见的手,把他从泥潭里捞出来,给了他一个可以为之燃烧生命的目标。 信仰救了他的命。 可他路明非有什么呢?他没有被泥潭淹没过,他只是在温水里泡了十五年。 没饿过肚子,没挨过真正的打,有学上,有饭吃,有床睡,叔叔婶婶再偏心也没把他赶出家门。 他怎么好意思说自己过得不好?但是…但是…… 他还是感觉孤独。 这种感觉像一棵长在胸腔里的植物,看不见,但根须扎得很深。 被霸凌了之后,他反而要给霸凌者道歉,婶婶揪着他耳朵的手很用力,指甲掐进耳廓的软骨里,疼倒不是很疼,但那个疼的位置很特别,像是专门为羞辱预留的神经末梢。 堂弟吃蛋糕的时候,他总是站在旁边,手里端着那个被分到的边角料,奶油的甜味在他嘴里化开,化到一半就变成了酸。 他看着堂弟吹蜡烛,叔叔婶婶在鼓掌,烛光映在三张笑脸上,暖洋洋的。 他也在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往上翘,眼睛会眯成两条缝,看起来真心实意。 他想,也许这样会有人能喜欢他一点。 于是他学会了讲烂话。 烂话是一种安全的语言,它不需要真心,不需要承诺,不需要承担任何被拒绝的风险。 被别人嘲笑的时候,他先嘲笑自己。 被人忽视的时候,他假装自己本来就不想被注意。 他用烂话给自己搭了一个壳,然后缩在里面,缩得太久了,久到他自己都快分不清哪个是壳,哪个是他。 他把壳里的自己塑造成这样一个形象: 一个满嘴烂话,好吃懒做,无所事事的贱人。 这样他就不会失望了,因为没有人会对一个贱人抱有期望。 他也不会让别人失望。 他靠在椅背上,被摇晃的座椅甩来甩去,像一袋没有绑紧的行李。 风扇吹出来的风已经停了,头顶的水雾也不再喷洒,屏幕上的画面正从禁林切向霍格沃茨的礼堂,金色的烛火和漂浮的蜡烛在银幕上温暖地燃烧,邓布利多在讲话,大概是关于勇气或者友谊之类的。 他没有听。 他在想那些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 在心底深处,他知道自己渴望什么。 不是成为那个骑着扫帚的英雄,而是有一个愿意听他讲述所有失败的人。 不是告诉他明天会更好,而是陪他在今夜的不完美里安静地坐一会儿。 他睁开眼睛,温蒂还在他旁边大呼小叫,正扯着他的袖子让他看屏幕上突然出现的夜骐。 她的手很暖,隔着袖子也能感觉到。 他没有抽手,也没有看夜骐,只是看着她的侧脸,然后很快移开。 他遗憾地闭上双眼。 但这一次,他不是因为孤独而闭眼,是因为感激。 感激这个女孩此时此刻坐在他旁边,即使她不知道他刚才在想什么,即使他永远不会把这些想法告诉她。 至少她在这里。 至少今天不是他一个人看电影。 ……… 从电影院走出,温蒂和路明非一人顺了一根魔杖,可能是某个小孩落在那的,也可能是哪个大人离开的时候忘记带了。 总之,捡漏的是他们。 “嘿嘿…明明看招看我阿瓦达索命!” “除你武器!” 哔~ 他们假装魔杖上射出魔咒,玩的不亦乐乎。 这个路明非是挺喜欢的,毕竟带女孩出去玩就得又唱又跳又闹,毕竟女孩是一种精力旺盛的生物,你永远不知道她们上一秒说没劲了,下一秒又能想出什么馊主意。 中午 他们去喝黄油啤酒,路明非觉得这只是一块上面加了冰淇淋的黄油甜水。 温蒂倒是很喜欢喝,于是路明非把自己那杯给了她。 所以可爱的温蒂有了两杯黄油啤酒! 温蒂真是这是这世上所有好女孩身上美好特质的聚集体了。 与此同时…… 远处的草丛中,楚子航蹲在灌木丛里,脊背挺得笔直。 这是一个非常矛盾的姿势。 他的战术动作标准得可以在军事演习中拿满分,膝盖弯曲的角度,重心下沉的幅度,肩膀与髋部的相对位置,无不透露着多年剑道训练留下的肌肉记忆。 但他头顶上顶着几片不知道从哪飘来的枯叶,深蓝色的发丝被灌木的枝条勾出了好几缕乱翘的碎发,左边脸颊上还横着一道被树枝划出的淡红色印子。 他手里举着一个从少年宫礼品店顺来的儿童望远镜,镜筒上印着一只卡通猫头鹰,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上下起伏。 他的跟踪目标在前方大约二十米处,正坐在露天甜品站的遮阳伞下。 路明非把自己那杯黄油啤酒推给对面的女孩,女孩双手接过去,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然后用吸管同时插进两杯黄油啤酒里,左一口右一口,腮帮子鼓得像只偷到瓜子的仓鼠。 路明非看着她的样子,嘴角翘起来,那是一个楚子航从未在路明非脸上见过的表情。 楚子航在心里把这一幕记录下来,归档到脑海中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 文件夹的名字暂时叫r1,和他脑子里那些关于剑道技巧和战术分析的文件夹并列在一起。 他发誓,他平常不是这样的。 他楚子航是什么人? 学生会核心干部,年级排名从未掉出前三,剑道部主力,被全校女生在背地里偷偷称为行走的冰山。 他的日常行为模式是精确,高效,冷淡,具体表现为:上课、训练、回家,不闲聊,不八卦,不对与自己无关的事物产生兴趣。 跟踪学弟并偷窥其约会全程这件事,放在他身上,就像一只企鹅忽然出现在撒哈拉沙漠里那样不合理。 但他就是来了。 从昨天在咖啡店门口撞见路明非开始,他的脑子里就像被人塞了一个无法关闭的后台程序。 他告诉自己只是来东方公园做例行体能训练,只是恰好选择了和路明非同一天,只是恰好选择了和路明非同一个主题区域,只是恰好蹲在了这个距离甜品站最近,视野最清晰,隐蔽性最好的灌木丛里。 每一个恰好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巧合,而他不愿意承认那些巧合背后有任何他不想说出口的原因。 他甚至带了望远镜。 儿童望远镜。 他总有种感觉。 路明非和他是同类。 这种感觉很荒唐。 路明非是年级里出了名的废柴,成绩吊车尾,体育各项都在及格线边缘试探,最大的特长是在网吧里帮人代打星际,每天耷拉着肩膀走路,看人的眼神永远像在躲什么。 他楚子航是所有人眼中的天之骄子,是那种毕业十年后还会被老师拿来激励学弟学妹的存在。 这两个人站在一起,任何人都会觉得他们分属不同的物种。 但楚子航知道不是。 他第一次注意到路明非是在学校里,当时下着大雨,他亲爸来接他,问他要不要带上路明非一起,他问了路明非,结果换来的回答是带着感谢的不用。 而如今,他的父亲被全世界遗忘,他这个小师弟估计也记不清了吧。 不过自己还是不要打扰路明非约会的好,不然是真的会被记恨一辈子的。 远处的遮阳伞下,路明非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狐疑地朝四周张望了一圈,目光扫过楚子航藏身的灌木丛时,楚子航屏住了呼吸。 但路明非的视线没有停留,很快就收回去,大概是觉得灌木丛后面不可能藏着一个举着儿童望远镜的学长。 温蒂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那根从电影院顺来的魔杖,站起来,一脚踩在椅子上,摆出一个非常浮夸的施法姿势。 “好,明明你已经被我催眠了,晚上我要去坐摩天轮,你同不同意?!” “同意——” 路明非笑了笑,不知何时他居然已经习惯了眼前女孩的存在,无论她在自己面前干了什么,都不足为过了… … 楚子航把望远镜从眼睛上拿下来。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不太适合被记录在文件夹里,因为样本本身已经超出了他的分析能力。 他的分析能力在剑道场上可以预判对手的每一个动作,在考场上可以拆解任何一道解析几何大题,但在这一刻,他连自己为什么要蹲在这里都解释不了。 他最后一次举起望远镜。 画面里,路明非正在帮温蒂擦掉鼻尖上沾的奶油。 动作很轻,表情很专注,像是在擦拭什么易碎的珍贵的东西。 温蒂难得没有说笑,安安静静地仰着脸,等他擦完,然后忽然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嫌弃他擦得不干净,抢过纸巾自己动手。 路明非笑了,是一种很放松,完全没有防备的笑。 不是他平时那种刻意堆出来用来讨好别人的贱兮兮的笑容,而是像冰面底下裂开一道细缝,有一点点真实而温热的湖水渗了出来。 楚子航慢慢放下望远镜,把它挂在脖子上。 他从灌木丛里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片草屑,发梢里插着几根枯枝,左脸颊那道被树枝划的红印子已经开始褪成淡粉色。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一只刚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的大型猫科动物。 他没有继续跟踪,因为不需要了。 路明非在过自己妄想中的生活,卡塞尔学院那边还没有音讯,而他听见那个女孩的笑声时总感到有些熟悉。 他以前好像也有个女孩一直跟在身边。 说说笑笑,不离不弃。 第19章 一千零一夜。 楚子航最终还是没能忍受住内心那逐渐萌动的八婆属性。 他一直跟踪到了晚上,不为别的,就想看看路明非还是不是初中那副样子? 他觉得路明非早晚有一天会成为真正的雄狮,他的直觉一向很准,因为他从路明非的瞳孔中看到了能够填平整个太平洋的孤独,和正在用一点一滴的陪伴,试图填上这些孤独的精卫。 晚上,路明非和温蒂准时出现在了那座巨大的摩天轮前,美轮美奂,如抵天涯。 周围人潮汹涌,都是来坐摩天轮的,路明非抢到了一个靠前的排队位置,而站在他们身后的,正是乔装打扮了一番的楚子航。 经过化妆,楚子航幸运的没被两人认出。 摩天轮缓缓爬升,像一枚巨大而发光的指针,在夜幕中一格一格地拨动。 地面上的灯火渐渐缩小成一片流动的光海,人潮的声音被距离稀释成模糊的嗡鸣,最后只剩下缆车轻轻晃动的机械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 路明非坐在靠门的一侧,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后背挺得笔直,脖子僵硬地转向窗外。 这个姿势他已经维持了将近一分钟。 他不敢转头,因为温蒂就坐在他旁边,近得他能闻到她头发上那股旅店洗发水的假牛奶味,混着黄油啤酒残留在她衣领上的甜香。 缆车很小,座椅很窄,他们的肩膀之间只隔着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路明非努力往自己那一侧缩,半边肩膀都快贴到玻璃上了,玻璃冰凉冰凉的,正好给他发烫的体温降降温。 “明明。” “在。”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像被老师点名提问的差生。 “你能不能别盯着窗外看了?外面又不会突然飞过去一条龙。” 路明非僵硬地把脖子从窗户那边转回来。 温蒂正托着下巴看他,青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摩天轮顶部的暖黄色灯光,嘴角挂着一个精准地介于关心和看好戏之间的微笑。 这种笑容路明非太熟悉了。 每次她准备搞点什么事情之前,都是这个表情。 “你今天是不是有心事?” 温蒂问。 她难得没有用那种屑里屑气的语气,而是把声音压得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 路明非愣了一下。 “没有啊。” 他条件反射地说,说完就后悔了。 他说得太快了,快到连他自己都不信。 “哦。” 温蒂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缆车正在经过摩天轮最高的位置,整座城市的灯火在她眼底铺展开来,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然后她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那就是我看错了。我还以为你在电影院的时候差点哭了呢。” 路明非的血一瞬间全部涌上了脸。 不是因为差点哭这件事本身,而是因为居然被看到了。 他当时在昏暗的电影院里,在风扇和喷雾的掩护下,觉得自己藏得很好。 他甚至把脸往高领毛衣里缩了缩,在黑暗中给自己留了三分钟的独处时间,任由那些酸涩的情绪从胸腔里漫上来。 然后他把眼眶里没成型的液体逼回去,用手背悄悄蹭了一下眼角,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自认为毫无破绽。 但现在温蒂告诉他,她看到了。 “我没哭。” 他嘴硬。 “我说的是差点。差点和哭是两回事。” 温蒂转过头来,表情忽然变得很正经,正经到路明非有些不习惯。 “你看5d电影看哭这件事本身并不丢人,因为那个喷火的特效确实很…好吧那个喷火确实挺烂的。所以你到底在看什么?” 路明非沉默了。 缆车微微晃了一下,大概是风。 摩天轮开始缓缓下降,城市的光海又重新从底部涌上来。 “想我以前的事。” 他说。 大概是夜色太浓,大概是这个小小的缆车太像一个与世隔绝的茧,大概是眼前的女孩刚刚戳穿了他最隐秘的伪装,他忽然不想再用烂话糊弄过去了。 就一句话,他对自己说… 只说一句,如果她没兴趣,就闭嘴。 “什么事?” 温蒂问。 她的语气没有变,还是那种平稳不带审判意味的语调。 “小时候的事。” 路明非说完,又补了一句。 “我以前挺怂的。” 这一句是试探性的,轻轻的,像一只藏在洞里的小动物把爪子试探性地伸出洞口。 “现在也没好到哪去。” 温蒂立刻接上。 路明非噎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那种笑不是他平时用来讨好别人的笑,也不是被拆穿后的苦笑,而是一种纯粹的,因为被逗到了而发自肺腑的笑。 因为他注意到温蒂的腿在抖。 她紧张的时候就会抖腿。 开学第一天她在教室里自我介绍的时候腿在抖,拒绝赵孟华的时候腿在抖,刚才说你差点哭了的时候腿也在抖。 她不是不在乎,她是因为太在乎了才故作轻松。 而这次,她的腿抖得格外明显,连带着两个人坐的长椅都在微微震动。 “那你以前有多怂?” 温蒂问,假装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把背靠在缆车座椅上,抬头看着缆车顶部的暖黄色灯光。然后他开口了。 他说小时候有一次被几个同学关在器材室里,等了一整个下午才被体育老师发现。 他没哭,但是出来的时候腿软得走不动路,体育老师以为他是低血糖,给他泡了一杯葡萄糖水。 他说他喝完糖水还在笑,说老师我没事,就是被关太久了腿麻。 他说回家之后他也没有告诉婶婶,因为婶婶那天正在给堂弟过生日,桌上摆着一个很大的奶油蛋糕。 堂弟吹蜡烛的时候他在旁边鼓掌,奶油蛋糕他分到了一块边角料,上面的奶油花被刮掉了,只剩一层薄薄的奶油底。 还有一次自己被其他学生欺负,他们说自己的父母应该是在国外离婚,所以才把自己丢给叔叔婶婶照顾的。 他那个时候第一次动手打人,然后就被婶婶扯着头发,低头朝那人道歉。 他说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念别人的故事。 说完他停下来,自己先笑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块蛋糕边角料和今天跟温蒂分享的那块蛋糕正好相反。 一个是没人要的边角料,一个是从垃圾桶里捡来的蛋糕。 都是别人不要的东西,但垃圾桶这块是和温蒂一起吃的,所以比那块边角料甜了不知道多少倍。 “所以你就学会了讲烂话?” 温蒂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嗯。烂话讲多了,别人就不会觉得你可怜了。因为一个会讲笑话的人,看起来总是很快乐的。” 路明非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根从电影院顺来的魔杖还插在他口袋里,露出半截黑色的杖尖。 缆车里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他听到温蒂动了。 她的影子从侧面投过来,盖住了他的膝盖。 然后他感到自己的肩膀被一只手轻轻按住,力道很轻,轻得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 他没有抬头,但他知道那只手就是温蒂的,因为她的手指还是那么凉,和坐过山车时抓他手腕时一模一样。 她没有抱他,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然后静静地陪他坐着,就和他幻想中那个晚上在旅馆里一样。 “如果我睡着了,你就叫我。” 他闷声说。 “嗯。” 路明非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感受肩膀上那只手的重量。 十五年来他攒了太多委屈,今晚只倒了一小勺。 但这一小勺已经够轻了,轻到他终于可以让自己休息一会儿。 在他们身后的那辆缆车里,楚子航正襟危坐,手里举着儿童望远镜,脖子上的望远镜带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脸上的妆已经花了一半。 为了乔装打扮不被认出来,他凭借自己帅气的建模成功和一位女士借到了化妆品。 … “明明,想听一场演唱会,舒散一下心情吗?” 下了摩天轮,温蒂这回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只是在路明非旁边默默开口。 她只会唱歌了,这个大大咧咧的女孩现在有些后悔自己只学了唱歌,如果自己多读几本名著,大概就可以安慰一下路明非这个算是博学的文青了吧? “好啊,那就麻烦了。” 路明非赶忙恢复到以前那种说烂话的状态,看着温蒂重新挂在脸上的笑容,他觉得这副样子才是自己真正的样子。 其实他刚说完就后悔了,毕竟和这种无忧无虑的女孩分享自己的孤独是一件多么畜牲的事啊! 路明非你不得好死!!! 在心里咒了自己几遍后,路明非乖乖的和温蒂前往另一边的大舞台了。 这个舞台没什么人,但人流量依旧爆满,人们大多是从这里路过的,毕竟屏幕上没什么好看的东西,也没有任何明星来这舞台上唱歌。 温蒂和工作人员沟通了一下,随后就拿着麦克风上台,两边的音响传来她录音机中的最后一首歌。 与前两首不同,这首歌主要是以欢快的旋律为主题,温蒂就站在台上看着下面的观众们,将视角移到路明非身上。 她拍了拍麦克风,试了个音,随后朝下面的舞台开口。 “咳咳diesand乡亲们!欢迎来到温蒂的个人演唱会!今天这首歌是写给我的朋友路明非的,希望他能像歌词中那样,走过悲伤的尽头!一首一千零一夜送给路明非。” … “在摩天轮上睡着,看到了云朵上的鲸鱼在慢慢变老,阳光遮过彩虹桥~王子快哄我睡觉,花要吃掉城堡,醒来看到水晶鞋落满了蝴蝶,怎么赴约,哦baba,闭上眼睛梦里表决,一千零一夜谁是主角…” 温蒂单手指向路明非 “becauseiloveyou!justonlyforyou!myheartsogood,一起梦游,hoho,you!iustonlyforyou,hoho” “还不快点牵手——hoho~” 温蒂跳下舞台握住路明非的手,所有人的耳边都是副歌的说唱,路明非被温蒂生生拽到舞台下,几乎是零距离观看。 “走过悲伤的尽头~~总会有一个人待我温柔,吻我伤口。孤独时候不将就…在怀念的时候能够不回头不泪流,坚持向前一直走…闭上嘴别再喋喋不休,希望总会走到尽头,相信你就在终点等候,一起感受,你手牵着我手” …… 她唱完这一句,放下麦克风。 伴奏还在响,是那段欢快的,跳跃的,带着点童话味道的电子旋律,在夜空中飘荡开来,和远处摩天轮缓慢转动的机械声混在一起。 台下零星几个路过的游客停下了脚步,有人举起手机拍照,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这是不是什么街头艺人表演。 但温蒂完全没看他们,她只看着路明非,青色的眼睛里映着舞台灯光,像两颗被琥珀裹住的星星。 “怎么样?” 她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还没有平复,但笑容已经先一步挂上去了。 “这首歌是专门写给你的,开心版。前两首太丧了,我想了想还是得给你整个不emo的。音乐课上说大调比小调更容易让人心情好,我就用大调写了这首。” 路明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语言系统暂时宕机了。 他有很多话想说。 关于那首歌的歌词,关于走过悲伤的尽头总会有一个人待我温柔,关于她刚才从舞台上跳下来时裙摆扬起的弧度,关于她明明自己也是个孤独得要命的人为什么还有余力去温暖别人。 但这些话全部堵在喉咙口,挤成了一句干巴巴的: “你嗓子不疼吗?” 温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那种毫无防备的,被逗到的笑,眼睛眯成两条缝,露出两颗小虎牙,笑声从丹田一路升上来,在夜风中散成一小团白雾。 她一边笑一边用手背擦额头上的汗,手指上的汗沾湿了她的碎发,黏在额角。 “路明非,你可真会夸人。我唱了三首歌,嗓子都快冒烟了,你问我嗓子疼不疼?你这种夸法我要是出道了会被你气死。” 她把麦克风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从口袋里掏出早上剩的半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口。 水有些凉,她的喉咙滚动了两下。 “我是说真的。” 路明非站在舞台边缘,仰头看着她。 她站在舞台的台阶上,比他高了两级,第一次让他需要仰头才能对上她的眼睛 “嗯,怎么了?” “那如果一直孤独呢?” 路明非问。 他问得很认真,不是那种用烂话包裹的试探,而是把真心掏出来放在两人之间,坦坦荡荡地让她看。 头顶的舞台灯光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光影在他脸上来回扫过,把他眼底的情绪分割成忽明忽暗的碎片。 温蒂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矿泉水瓶盖拧好,放进口袋,然后从台阶上跳下来,落在他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过分,近到路明非能闻到她额头上汗水的微咸,混着旅店洗发水的假牛奶味。 夜风从两人之间的缝隙穿过,带着五月底山间特有的凉意。 “那就先不将就着。” 她说,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在夜风里,没有飘走。 “等到那个不将就的人出现为止。” 她用那双青色的眼睛看着路明非。 舞台上放完伴奏后切了一首轻柔的背景音乐,是景区统一的夜间氛围曲。 几片早落的梧桐叶在夜风中打着旋飘下来,有一片正好落在温蒂的麻花辫上。 路明非下意识伸手去摘,手指触到她的发梢时僵了一下,然后继续把叶子拿下来,握在手心里。 “那要是那个人一直不出现呢?” 路明非看着自己手心里的叶子,没有抬头。 “那不是还有我吗。” 温蒂说完,立刻移开视线,假装对旁边卖棉花糖的摊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她的腿又开始抖了,这次抖得比在摩天轮上还厉害,以至于她整个人都跟着微微晃动。 路明非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片梧桐叶,看着温蒂朝棉花糖摊走去的背影。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挥挥手,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屑里屑气的笑容,好像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 “劲啊!!!” “他们是情侣吧?这小子到底给这姑娘灌的什么迷魂汤啊?!他们看着才刚上高中啊!!” “可恶啊!” 耳旁传来地痞流氓的叹息声,他们经常会在这里闲逛,困了就假装自己是来野餐的,睡在公园的帐篷里,平时在园区内偷便利店的食物,还会仗着人多,经常骚扰落单的女生。 楚子航厌烦的将脸上的化妆品卸掉,随后摘下眼镜,露出那双即使不显现黄金瞳,也依旧富有压迫感的眼睛。 “滚。” “哎呦我靠,你谁呀?” 砰! 楚子航没什么废话,趁着地痞还没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前,捏住他的脸颊,带动他的全身,将他的头猛地砸在地上。 人当场就晕了 剩下的几个人本能地后退了一步,然后开始打量眼前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家伙。 深蓝色头发,个头比他们高半个脑袋,穿着一件深色风衣,站姿笔直如剑。 最让人发怵的是那双眼睛,路灯下看不清颜色,但瞳孔像两颗刚从冷库深处取出来的钢珠,看不出一丝情绪波动,连愤怒都没有,只有一种精确到令人不适的审视,仿佛他正在计算下一个动手的目标。 “你他妈——” 其中一个染着黄毛的地痞仗着人多,往前迈了一步。 话还没说完,楚子航的目光就移到了他身上。 只是被那双眼睛扫了一下,黄毛就感到一股凉意从脊椎底部直窜后脑勺,后面的话全卡在了嗓子里。 “还要继续吗。” 楚子航的语气是陈述句,没有问号的上升调,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他松开捏着那个倒地地痞脸颊的手,不紧不慢地站直身体,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仔细地擦掉手指上残存的粉底液。 他乔装用的化妆品被那个地痞脸上的油汗蹭得一片狼藉。 他擦得很认真,手指一根一根地擦,动作平静得像在剑道训练结束后清理竹剑。 几个地痞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大概包含了这家伙是个疯子,眼神跟死人一样,为了几句口嗨犯不着挨打等多层意思。 然后他们架起地上那个还在昏迷的同伴,头也不回地钻进人群里,速度快得像是身后追着一头看不见的霸王龙。 楚子航把脏了的纸巾折好放进风衣口袋,弯腰捡起地上的眼镜戴上,又恢复了那副冷漠的优等生模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舞台。 路明非和温蒂已经离开了,大概是往出口方向走了。 人群重新涌过来,遮挡了他的视线。 楚子航转身朝出口走去,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妈妈发的: “子航,今天去哪玩了?晚饭给你留了,记得热一下再吃。”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游乐园出口,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用拇指在屏幕上打了一个字: “好。” 发送完毕,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将风衣领口往上拉了拉,遮住了脖子后面那道被望远镜带子勒出的红痕。 第20章 全校的躁动 “谢谢明明,这两天我玩的很开心” 半夜,两人出现在路明非家门口,路明非的叔叔婶婶和路明泽都在窗外偷看,并且用眼神刀了路明非几十遍。 “是我要谢你才对…” 路明非扯起一个难看的笑容 “整个学校好像只有你把我当人看了,是我该谢谢你能邀请我出去玩。” 路明非说着,以往常常是驼着的背,也略微有些直起。 “明天见。” “嗯,明天见。” 说罢,温蒂趁路明非没反应过来,飞速的在他脸上啄了一口,随后笑着跑开。 路明非愣了一会儿,带着笑意进入家门。 一进门 “路明非你真该死啊!” 耳边传来的先是路鸣泽嫉妒的呐喊声,睡后就是婶婶和叔叔的赞扬。 “好样的明非!真精神!没给咱老路家丢了份!” 叔叔一巴掌拍在路明非肩膀上,力道之大让路明非怀疑自己的肩胛骨差点当场退休。 他龇牙咧嘴地揉着肩膀,还没来得及开口,婶婶就从旁边杀了出来,手里还握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晚上做饭留下的酱油渍,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路明非从未见过的光芒。 比当初堂弟考上仕兰中学时还要亮上几分。 “明非,人家姑娘亲你了!主动亲的!我跟你叔叔都在窗户那儿看得清清楚楚!” 婶婶的声音激动得有些发抖,锅铲在空中划出一道危险的弧线,差点刮到路明非的鼻子。 “我就说你这孩子有出息,平时看着闷声不响的,关键时候一点不含糊!两天的功夫就把人家姑娘拿下了!比你叔当年强多了!” “我当年追你也就用了一个礼拜。” 叔叔在旁边小声抗议。 “你闭嘴!你追我的时候连束花都舍不得买,人家明非还知道带姑娘去游乐园!” 婶婶一锅铲指向叔叔,叔叔立刻缩回沙发角落,顺手抓起遥控器假装在看电视,屏幕里放的却是蓝屏待机画面。 路明泽从沙发后面窜出来,一把搂住路明非的脖子,脸上的表情混合着崇敬,嫉妒和一种我哥居然真的做到了的难以置信。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篮球背心,头发还湿漉漉的,大概是刚洗完澡。 他用力晃着路明非的肩膀,语气比刚才那句你真该死更加咬牙切齿: “哥!你教教我!你到底用了什么招?是不是你帮人代打星际的时候顺便练了什么话术?还是你偷偷看了什么恋爱秘籍没告诉我?那可是温蒂学姐!咱们学校高中部新来的校花!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我什么都没做啊!” 路明非被晃得头晕,试图从堂弟的锁喉技中挣脱出来,但路鸣泽的胳膊像是用钢筋焊的,纹丝不动。 “什么都没做人家能亲你?你骗鬼呢!你出门前我还给你塞了四百块钱让你大方点,你现在跟我说什么都没做?” 路鸣泽松开他的脖子,转而双手抓住他的肩膀,用一种审讯犯人的目光死死盯着他。 “真的什么都没做!就,就是一起玩了两天,她唱歌给我听,我请她吃了顿饭。” 路明非语无伦次地解释,耳朵已经红透了。 “她唱歌给你听?!” 婶婶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调。 “专门唱给你听的?什么歌?情歌吗?” “不是,是励志歌曲…也不对,有一首是…” 路明非绝望地发现自己越描越黑。 温蒂给他唱了三首歌,一首劝他向前看,一首写的是告别,一首告诉他孤独的时候不要将就。 这三首歌的内容太复杂了,他没办法用一句话概括给婶婶听。 而且就算他能概括,他也不想。 因为那是温蒂唱给他的,不是唱给别人的。这个念头让他的耳朵更红了。 “行了行了,都别审他了。” 叔叔终于从沙发角落里站起来,关上那个还在放蓝屏的电视,走到路明非面前,把手放在他头上,用力揉了一下。 “明非,你爸把你交给我们的时候,你才这么高…” 叔叔用手在膝盖附近比了比,声音忽然没那么高昂了,变得很低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这些年我跟你婶婶对你算不上多好,你吃的穿的都不如鸣泽,我知道你心里委屈。 但是今天,今天我看到那个姑娘看你的眼神,我就放心了。一个愿意给你写歌,愿意在你肩膀上靠着的姑娘,是真心对你好。 你得珍惜,你值得被人这样对待,以后谁要是再说你不行,你跟叔说,叔第一个不答应。” 路明非愣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双从温蒂脚上见过的杂牌运动鞋此刻穿在自己脚上,鞋头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他的视线忽然模糊了一下,赶紧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假装是刚才被路鸣泽晃出来的生理反应。 “叔,你说什么呢,我就是请人家出去玩了一趟,她就是我同学。” 他的声音有点哑,烂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行行行,同学,同学。” 叔叔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力道轻了很多,然后转头对婶婶使了个眼色。 “行了,都散了吧,让孩子早点休息,玩了两天肯定累了。” 婶婶难得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又看了路明非一眼,那眼神里还有些恍惚。 大概是在重新认识这个在家里住了十几年的侄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嘟囔了一句明早给人家带盒牛奶,转身进了厨房。 锅铲放回灶台上的声音很轻,不像平时那样哐当作响。 路鸣泽跟在路明非后面进了房间,一屁股坐在他那张吱呀作响的旧电脑椅上,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从羡慕嫉妒恨切换成了一种罕见的认真。 “哥。” “嗯?” 路明非正站在床边,把口袋里剩下的钱掏出来数。 门票,吃饭,住宿,加起来花了不少,但还剩下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和硬币。 他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展平,叠好,放进抽屉里那个印着褪色奥特曼的铁盒子里。 “你要是以后真的跟温蒂学姐在一起了…” 路鸣泽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表情挣扎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壮士断腕的语气继续说 “记得请我吃喜酒。” “行…” 路明非笑了笑,第一次在这里找到了家的感觉 ———————————— 温蒂的家中 “系统!你是不是昧了我心动值!” 「你自己怂就怂,你还诬陷我?谁让你上去亲的?你直接上去一个法式舌吻这心动值不就有了吗?」 “滚啊!” 温蒂正对着系统破口大骂,但是系统确根本不在意。 她骂完了,反手点开系统商城 “购买b级天空与风之王血统,炼金术「优秀」” 「购买成功。b级天空与风之王血统已融合,炼金术「优秀」已装备。」 「当前心动值余额:46」 「警告:心动值储备已低于安全阈值,请宿主积极攻略目标,否则将触发惩罚机制。」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中落下的瞬间,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从温蒂的四肢百骸中涌出来。 上一次购买d级血统时,那股力量像是初春解冻的微风,轻飘飘的,带着点自由不羁的意味,但没什么分量。 而这一次完全不同,这股力量像一道从高空直坠而下的激流,猛烈地冲刷过每一根骨骼,每一条肌肉纤维。 她感到自己的血管在发烫,心脏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紧了一下,然后猛地松开,泵出更强劲,更有力的血液。 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层的,属于这具身体的本能正在被唤醒。 房间里没有开灯,但她能清楚地看到天花板上那道细小的裂纹,能看到窗帘布上每一根经纬线的纹理,能看到空气中悬浮的微尘在月光下缓慢飘移的轨迹。 她的听觉也变得异常敏锐。 楼下街道上流浪猫踩过垃圾桶盖的轻响,隔壁楼某扇窗户里传来的鼾声,甚至远处高架桥上汽车轮胎碾过路面的摩擦声,都清晰得像是贴在她耳边播放。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依旧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皮肤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白色光泽,看起来和几分钟前没有任何区别。 但当她轻轻握拳的时候,她能感觉到空气在指缝间流动的轨迹,像一层极薄的丝绸缠绕着她的手指,温顺地随着她的动作旋转。 这就是b级天空与风之王血统。 和d级那个只能让她跑得快一点,跳得高一点的试用装完全不同。 她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只要她愿意,她可以让这个房间里的空气按照她的意志流动。 让窗帘无风自动,让桌上的纸张悬空翻转,让那扇半开的窗户无声地关上。 但她没有试。 因为她现在真的很累。 血统融合带来的短暂亢奋消退后,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瘫倒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鸣。 “46点……只剩46点了……”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声音里满是生无可恋。 “你知道b级血统加一个优秀级炼金术要多少心动值吗?我攒了大半个月,现在只剩零头了。这点余额够干嘛的?买包薯片都要精打细算。” 「所以建议宿主尽快进行法式——」 “闭嘴。” 温蒂面无表情地切断系统的发言权,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自己的手机。 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照亮了她嘴角那丝不自觉的笑意。 路明非的qq头像还亮着,那只耷拉着耳朵的熊猫在好友列表里安静地蹲着,状态显示在线。 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片刻,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只发了一句: “到家了。” 对面几乎是秒回。 【明明】:“到家了。你洗洗早点睡。” 【风花的馈赠】:“你也是。今天走了好多路,腿酸。” 【明明】:“谁让你非要穿那双鞋。下次买双新的。” 【风花的馈赠】:“你给我买?” 【明明】:“……我攒钱。” 温蒂盯着我攒钱这三个字,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好一会儿。 那笑容和平时那种屑里屑气带着算计的狡黠不同,没有观众,没有目的,就是一个十五岁少女在深夜收到一句笨拙的承诺后,躲在被子里偷偷笑出来的样子。 然后她翻了个身,重新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敲了一行字。 【风花的馈赠】:“那我等着。晚安,明明。明天见。” 【明明】:“明天见。”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 意识模糊的边缘,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系统说心动值余额不足会触发惩罚机制,但它从来没说过惩罚内容是什么。 这个念头只闪过了一瞬就被睡意吞没了,她没有力气细想。 ———————————— 第二天 整个仕兰中学的校园论坛都炸了。 这件事的起因是一条在凌晨两点十七分发布的帖子。 发帖人是个匿名账号,标题只有短短六个字。 “东方公园惊现仙女” 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 帖子里附了一段用手机拍摄的视频,画质算不上清晰,晃动的镜头里能看到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孩站在露天舞台上,背后是缓缓旋转的摩天轮和漫天星光。 她握着麦克风,正在唱最后一段副歌,声音被手机麦克风压缩得有些失真,但每一个音符都稳稳地落在节拍上,像是夜风自己学会了唱歌。 帖子在凌晨两点到早上七点之间盖了将近八百楼。 有人认出舞台背景是东方公园的山顶舞台,有人扒出唱歌的女孩是仕兰中学高一的新生,有人说这不就是前几天在校门口被拍到的那个滑板少女吗,有人把视频转发到了微博,配文【路人偶遇的街头live,这唱功是真实存在的吗?】 然后那条微博在早餐时间冲上了本地热搜榜的尾巴。 周一早上七点半,路明非踩着预备铃的边缘踏进校门的时候,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今天校门口的人好像比平时多了不少,而且有不少人都在低着头看手机,嘴里还念叨着什么热搜,视频,山顶舞台之类的词。 他隐约觉得这些词和他有关系,但他昨晚没睡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回想温蒂亲他脸颊的那个瞬间,导致睡眠时间严重不足,现在脑子还是一团浆糊,没精力去细想。 他是从教室门口的气氛中察觉到不对劲的。 平时这个时间点,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应该是乱糟糟的一片。 有人赶着抄作业,有人在吃早饭,有人趴在桌上补觉。 但今天,所有人都在看手机。 不是个别几个人,是所有人。 连平时最老实的语文课代表都低着头,手机藏在课本后面,拇指飞速地划着屏幕。 “你们看热搜了吗?真的是她!” “我昨晚就刷到了,当时才几千转发,现在都破万了。” “那个舞台不是东方公园山顶那个吗?我上次去的时候上面连个灯都没有,她怎么唱出演唱会效果的?” 路明非穿过一排排交头接耳的同学,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他把书包挂好,习惯性地往旁边看了一眼。 温蒂还没到,她的座位空着,桌上干干净净,连课本都没摆。 这让他有点意外。 温蒂虽然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但上学从来不迟到。 他记得她说过,特招生的资格来之不易,每一节课都不敢浪费。 但今天,预备铃已经响了,她的座位还是空的,只有早晨的阳光斜斜地落在空荡荡的桌面上,把那上面的几道旧划痕照得格外清晰。 他正想找个人问问发生什么事了,苏晓樯就从前排转过身来,把她的手机直接怼到了路明非脸上。 “路明非,这是你吧?” 路明非往后缩了一下才看清屏幕上的画面。 那是一张视频截图,温蒂站在舞台上握着麦克风,手指向台下的某个方向。 而那个方向站着的,是他。 虽然画质糊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虽然他的脸只占了画面角落里不到十分之一的面积,但那件皱巴巴的校服外套,那个耷拉着的肩膀,那个呆滞的表情。 全仕兰中学找不出第二个这么标准的衰仔站姿。 “是我。” 路明非承认,他抓了抓头发,有些不明所以。 “怎么了?这是昨晚在东方公园,她唱完我们就回家了,有什么问题吗?” 苏晓樯把手机收回去,表情在震惊和不可思议之间反复横跳了好几个来回。 今天她没有涂指甲油,指甲干干净净的,大概是因为上次和温蒂冲突之后她刻意让自己看起来更朴素一些。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用一种精心校准过,平淡中带着一丝试探的语气说: “你们上热搜了。温蒂现在火了。” 路明非花了大概五秒钟来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然后他猛地坐直了身体,睡意全消。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所有能用的词汇全部蒸发,只剩下一个最原始的念头:热搜?她唱歌的时候台下才几个观众,怎么就热搜了? 他不关心温蒂火不火,他关心的是这种事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个女孩以后还能跟他一起去翻垃圾桶吗?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在担心这个,而那些盯着他看的人并不会知道。 第21章 管弦乐队 “明明!” 路明非听到声音后惊喜的朝门口看去,他看见温蒂正背着一个破旧的小书包站在门口对自己招手。 她正想蹦蹦跳跳的进门,但却被两个较为肥胖的身影拦住。 徐岩岩,徐淼淼 一对双胞胎,赵孟华新收的小弟,目前正在赵孟华眼前刷存在感,所以他们就把主意打到了温蒂身上。 当然,对话讲究的是先礼后兵。 所以他们先举着手机问温蒂 “嫂子,这首歌是你写给路明非的吗?什么时候给我们老大也写一首啊?” … 靠! 路明非的眼睛瞬间睁大,一旁的苏晓樯甚至听到了一阵类似于骨骼错位的噼里啪啦声。 但她只以为是幻听,因为下一刻所有人的目光就都聚集在了温蒂身上。 啪! 那声脆响在早自习前的教室里炸开,像一根被猛然折断的粉笔,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了。 翻课本的窸窣声停了,咬煎饼果子的咀嚼声停了,前排几个正在赶作业的男生笔尖顿在卷子上,墨水洇出一小团黑点。 所有人的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一样,齐刷刷地投向教室门口。 温蒂站在门口,右手还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微泛红,那是刚才扇在徐岩岩脸上留下的印记。 她的破旧小书包因为刚才的动作从肩头滑到了臂弯,麻花辫甩过了肩膀,有几缕碎发散在额前,但她完全没有去管。 她的左手攥着徐岩岩举到她面前那部手机的屏幕,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双平时总是弯成月牙,盛着狡黠笑意的青色眼睛,此刻瞪得很大,瞳孔里烧着两团毫不掩饰的怒火。 徐岩岩整个人都懵了。 他左手捂着自己右半边脸,嘴巴张成了一个夸张的o形,手机已经不在他手上了,被温蒂一把夺了过去。 他弟弟徐淼淼站在旁边,同样胖乎乎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知所措,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看起来又甜又软的特招生会直接动手。 “你——你打我?” 徐岩岩终于反应过来,声音尖得有些破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脸上的巴掌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粉色变成深红,和他那张圆胖的脸搭配在一起,看起来像一块被拍了一掌的发面馒头。 “打了。” 温蒂把夺过来的手机往徐岩岩胸口一推,力道不小,徐岩岩往后退了半步才接住。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带着一种和平时完全不同的冷意。 “第一,我不是你嫂子。第二,你嘴里那个老大跟我没有任何关系。第三……” 她伸出三根手指,举到徐岩岩面前,语气忽然拔高了半个调,像是要把这句话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首歌是写给路明非的,只有路明非能听。谁再管我叫嫂子,我见一次打一次。我说到做到。”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里电流流过的嗡嗡声。 前排的陈雯雯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但没有人转头看她。 所有人的视线都在温蒂和徐岩岩之间来回弹跳,像在看一场忽然在眼前炸开的烟花,不知道该为哪个爆炸点惊叹。 苏晓樯的嘴唇微微张开,她下意识看向路明非。 后者正站在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上,同样呆若木鸡。 徐淼淼扶着他哥,小声嘀咕了一句不就是开个玩笑嘛至于吗,但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哼哼,说完就缩到了徐岩岩身后,显然不想成为第二个被扇的对象。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同学开始窃窃私语,声音像被捅了的蜂窝一样嗡嗡地扩散开来。 “她刚才说那首歌是专门写给路明非的?” “这辈子只有路明非能听——这也太那个了吧……” “徐岩岩被扇了居然没还手?” “他不敢还吧,温蒂现在可是上过热搜的人,打了她全校都得炸。” 温蒂没有再理会徐氏兄弟。 她弯下腰,把那部手机放在徐岩岩旁边的课桌上。 刚才推那一下没推进他手里,手机掉在了地上,屏幕朝下,不知道摔碎了没有。 她捡起来,用手指掸了掸屏幕上的灰,确认屏幕还能亮之后轻轻放在桌面上,动作很稳。 然后她直起腰,把滑到臂弯的小书包重新甩到肩上,转身朝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走去。 她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麻花辫在背后一晃一晃的,整个人的气场和那个在舞台上蹦蹦跳跳唱歌的女孩判若两人。 路过赵孟华座位的时候,她没有看他,但赵孟华翻书的动作明显停滞了一拍,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按在书页上,指腹微微下陷,始终没有翻过那一页。 温蒂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包挂好,坐下来,翻开课本。 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看向旁边还处于石化状态的路明非,用和刚才判若两人的轻快语气说: “明明,今天中午吃啥?” 路明非整个人还保持着刚才猛然站起的姿势,后背离开了椅背,身体微微前倾。 他看见徐岩岩和徐淼淼灰溜溜地退到走廊里,徐岩岩捂着脸,徐淼淼低着头,两人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狼狈。 然后他听到温蒂问他中午吃什么。 他的大脑花了好几秒才完成从震惊模式到日常模式的切换,缓缓转过头,用一种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受伤的眼神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你……” “我什么我?饿死了,早上就啃了半个馒头。” 温蒂翻开课本,低头看着昨天留的预习题目,语气平淡得仿佛刚才扇人巴掌的那个女孩是另一个人。 路明非看着她。 她低着头,几缕碎发散在额前,睫毛在课本上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 她的手还微微有些抖。 很轻微,放在课本边缘的指尖有极其细微的颤动。 路明非看到了。 他突然意识到,这大概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扇人巴掌,她的手一定也很疼。 但她装得若无其事,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她觉得值得。 “食堂六块钱套餐…” 路明非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在哄一只刚打完架的猫。 “今天有红烧肉,我让阿姨多打一勺。” “你说的啊,少一勺我拿你是问。” 温蒂转过头看他,眼神重新泛起笑容,里面那两团火焰已经熄了,换成了一种只有路明非才能读懂,藏着点不好意思的狡黠。 她眨了眨眼,然后又飞快地转回去看课本,耳朵尖微微泛红。 … 几分钟后~ 不对,我害羞个什么劲?!我可是被校管弦乐队招进去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一定要和明明说一下! 对,被招进校管弦乐队可是大事!这意味着以后校庆,市里的比赛,甚至艺考推荐都有她的份。 更重要的是,这是她靠自己的实力挣来的,不是什么系统奖励,不是什么捡漏,是她站在台上唱了一首歌之后,被台下刷到论坛的某个学校领导当场拍板定下来的。 温蒂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两只手同时拍在两边脸上,发出清脆的两声响。 前排正在偷偷回头打量她的几个同学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赶紧把头转回去,假装在背英语单词。 她完全没在意那些目光,在座位上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转过身,整个人侧坐着,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一双青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路明非。 路明非正趴在桌上假装补觉,这是他每次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刚发生的大事时的标准操作,把自己变成一只只知道逃避的鸵鸟,深深地将头埋到地底下,仿佛这样就不会被生活上的那些由琐事组成的掠食者发现。 但温蒂知道他没睡着,因为他趴下去的时候耳朵是红的。 每次都是这样,从开学第一天到现在,只要她靠得太近或者说了什么让他不好意思的话,他的耳朵就会自动充血,像两片被热水烫过的虾片。 此刻那两只红色的耳朵正从胳膊的缝隙里暴露出来,出卖了他全部的心理活动。 “明明明明明明——!” 温蒂一口气叫了六遍他的名字,每叫一遍就用手指戳一下他胳膊,节奏密集得像啄木鸟敲树干。 “活着呢活着呢,别戳了。” 路明非从胳膊里抬起半张脸,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他在憋笑。 不是那种用来讨好别人的贱兮兮的笑,而是一种被某种快乐的事情打扰了假寐之后忍不住要浮上来的笑,像水面上的软木塞,越按越往上冒。 “我要跟你说个事,你保证不告诉别人。” 温蒂压低声音,表情忽然变得很严肃。 但她藏不住那股从眼角眉梢不断往外渗的兴奋,嘴角不听话地往上翘,压都压不下去。 路明非把另外半张脸也抬起来,趴在桌上歪头看她。 早上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温蒂的麻花辫上,把那些细碎的发丝染成了淡棕色。 教室里嘈杂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 有人在讨论今天的物理小测验,有人在争论昨天那场球赛的比分,有人在传纸条约午饭。 但这些声音都被那层如深林古木色的光晕隔在了外面。 他突然觉得这个距离看温蒂刚刚好。 不会太近,近到让他心跳失控。 也不会太远,远到看不清她眼睛里那些一闪一闪的东西。 “说吧,什么事?你又发现哪个垃圾桶有好东西了?” “不是垃圾桶!” 温蒂拍了一下桌子,然后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缩了缩脖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我被校管弦乐队招进去了。” “那很不错了……” 路明非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挂着笑,语气也恰到好处地扬起了半个调,像一颗被精心摆在蛋糕顶上的草莓。 颜色鲜亮,位置端正,完美地填补了温蒂期待回应的那个空白。 温蒂满意地点点头,转回身去翻课本,麻花辫在空中画了一道轻快的弧线。 然后路明非收回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语文课本上。 那一页是《滕王阁序》,他盯着“落霞与孤鹜齐飞”看了整整三十秒,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刚才那个笑容还挂在他嘴角,但支撑它的力气正在一点一点流失,像退潮时的海水,无声无息地从沙滩上撤走。 他听着右边温蒂哼歌的声音。 她哼的是昨晚在摩天轮上唱的那首《一千零一夜》调子轻快得像清晨在枝头跳来跳去的麻雀。 他的女孩在开心。 他的女孩被校管弦乐队招进去了。 他的女孩以后会站在更大的舞台上,会有更多的人听到她唱歌。 他应该开心的。 他刚才也确实笑了。 但那个笑现在正以一个极其缓慢的速度,从他嘴角一点一点地滑落。 像一片被秋风从枝头摘下来的叶子,不是被风吹落的,是叶子自己松开了手,因为它知道接下来要去的方向不是春天。 他把手伸进抽屉,摸到那根从哈利波特园区顺来的魔杖。 魔杖很轻,是塑料做的,顶端刻着一圈歪歪扭扭的如尼文。 大概是某个义乌工厂批量生产的产物,成本不会超过三块钱。 他握着它,用拇指摩挲杖身上那道注塑时留下的一道细小的模具接缝,像是在摸一件真正重要的东西。 这是昨天和她一起捡漏的。 费列罗吃完了,诺基亚会被淘汰,蛋糕在胃里消化得干干净净。 就剩这根塑料魔杖了。 和她有关的,能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东西,就剩这一根三块钱的塑料棍子。 理智告诉他这很正常,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像两条直线,能在某个交点相遇已经是极小概率的事件。 交点之后,各奔东西,这是几何学的基本定理,连证明都不需要。 她会去国外,去维也纳或者波士顿或者任何一个他连名字都拼不出来的城市。 她会遇到一个比他好的人,一个不怂,不穷,不衰,不会在过山车上尖叫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的,真正配得上她的人。 然后她会给他发一封措辞得体的邮件,开头是「亲爱的路明非」,结尾是「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会回一封同样措辞得体的邮件,祝她幸福,祝她前程似锦,祝她成为世界上最耀眼的歌唱家,然后关掉电脑,继续过他那一地鸡毛的人生。 他不希望结局是这样的。 但貌似只有这样的结局才是最合理的。 就好像你捡到一张彩票,中了一等奖,但你不敢去兑奖,因为你清楚地知道这张彩票不属于你。 你现在揣着它,假装它属于你,只是为了在把它还回去之前,多享受几分钟好像真的中奖了的错觉。 第22章 道歉 赵孟华思索了良久,最终还是决定在第一节课下课时去和温蒂道个歉。 早上那一幕完全是他这两个小弟的自作主张,他这个当大哥的确实没有做好教育责任,徐岩岩和徐淼淼这样的行为相当于直接的性骚扰。 赵孟华痛恨这样的人,他称不上什么骑士,但他是一个贵族,而一个贵族首先要做到的就是最基本的识大体与懂礼仪。 第一节课是语文。 赵孟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语文成绩一向很好,古文功底在年级里排得上前三,但今天他连《滕王阁序》的标题都没翻开。 课本摊在桌上,书页上印着落霞与孤鹜齐飞,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自己放在桌角的那部手机上。 徐岩岩被扇了巴掌之后给他连发了七八条消息,每一条都在控诉温蒂不识好歹,给脸不要脸,每一条都被他直接划掉。 他不是在心疼自己的小弟,他是在想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温蒂会不会以为那两个人是他指使的? 因为那两个人确实是他新收的小弟,是他让徐岩岩和徐淼淼今天早上在校门口等他一起进教室的。 他对他们说过以后跟着他,带他们去学校对面奶茶店喝过几杯珍珠奶茶,仅此而已,他对谁都是这样,收拢人心是他从小就耳濡目染的社交本能。 但那个称呼确实不是他教的。 他赵孟华再怎么样也是从小被父亲带着参加慈善拍卖会,被母亲教着给女士拉椅子,家里书架上摆着一整套莎士比亚全集的人。 他承认自己对温蒂有好感,也承认这份好感里掺杂着某种不容否认的优越感。 他觉得自己的条件和这个女孩的光芒是匹配的。 但他们把自己的追求对象叫嫂子这种行为,他打心眼里觉得下作。 下课铃一响,他就站起来了。 动作不快不慢,先把钢笔帽仔细地旋好,放进笔袋,再把课本合上,书脊对齐桌沿,推到左上角。 然后站起来,整了整校服领口。 其实领口已经很平整了,只是习惯性的动作,像是在给自己上一道无形的盔甲。 苏晓樯从旁边看了他一眼,敏锐地捕捉到他嘴角那丝极淡,一瞬即逝的僵硬。 那是赵孟华在紧张。 苏晓樯见过的赵孟华从来不紧张,他在学生会竞选演讲时能脱稿侃侃而谈,在篮球赛最后十秒落后一分时能稳稳地投出绝杀球,在任何一个被众人注视的场合都从容得像是天生就该站在聚光灯下。 但此刻他朝温蒂座位走过去的那几步路,步伐依旧稳健,脊背依旧挺直,只有苏晓樯注意到他的左手在身侧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把掌心一层极薄的汗蹭在了裤缝上。 苏晓樯把目光收回去,赵孟华一时的喜欢并不算什么,她不认为自己比温蒂差,更别说温蒂居然看上了路明非那个废柴,不过自己和温蒂的关系也不算不好,平时遇到了也会热情的打招呼的关系罢了。 她没必要找温蒂的麻烦,因为这个女孩总是招所有人的喜欢。 赵孟华停在温蒂的课桌前。 温蒂正在往课本上画五线谱,铅笔尖在纸上快速游走,画了一排歪歪扭扭的音符。 她画到一半发现有人挡住了光,抬头,那双青色的眼睛在看到赵孟华的一瞬间从专注模式切换成了警惕模式。 不算敌意,但绝对不算欢迎。 “有事?” “不是我的意思。” 赵孟华开门见山,连招呼都省略了。 他很少这么直接,但此刻他觉得任何铺垫都像是在为自己开脱。 “徐岩岩和徐淼淼今天早上做的那件事,事先我不知情。那个称呼不是我让他们叫的,我从来没有授意过任何人用那种方式对你说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始终稳稳地落在温蒂脸上,没有飘忽,没有躲闪,坦荡得像一面擦干净的镜子。 他没有双手合十说对不起,也没有鞠躬九十度,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道歉。 那种不卑不亢把事实和态度摆在桌面上任你检验的道歉。 温蒂手里的铅笔停了。 她歪着头看了他几秒,那双青色的眼睛在他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然后嗯了一声: “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 赵孟华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反应。 他准备了好几套后续说辞,有关于处分徐氏兄弟的承诺,有关于学生会换届选举的内部情报,还有一句练了好几遍的改天我请你吃饭赔罪。 但温蒂一句知道了就把所有这些腹稿全部堵了回去。 “我还想说…那首歌很好听。” 他发现自己准备好的说辞全部用不上,脱口而出的是一句完全没有排练过,最简单的话。 “谢谢。” 温蒂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画她的五线谱,铅笔重新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个回答比刚才那句知道了多了一个字的温度,但仅此而已。 赵孟华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 他知道对话应该到此为止了,转身的动作已经由大脑下达指令,但他的脚没有动。 他总觉得有什么话还没说完,有什么东西悬在半空中没有落地。 他看着温蒂低头画五线谱的样子。 麻花辫从肩头垂下来,发梢几乎触到桌面,几缕碎发在晨光里泛着毛茸茸的金边。 他想起第一次在校门口看到她的时候,她滑着滑板冲进校门,把路明非撞了个人仰马翻,然后躲在他身后露出那双狡黠的眼睛,像是刚偷到一颗松果的小松鼠。 那个画面让他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优越感,胜负欲,都不能解释这种冲动。 这冲动是一种更原始,更笨拙的想法:他想成为那个被她躲在身后的人。 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此刻她不需要躲在任何人身后,她已经敢扇人巴掌了,已经在舞台上唱歌了,已经把她那根塑料魔杖插在抽屉里了。 她不是谁的平替版夏弥,她谁也不是,她就是温蒂。 “那就好,不过我是不会放弃追你的。” 赵孟华说完这两个字,转身回自己的座位。 他的背影在教室过道里依旧笔挺,但苏晓樯注意到他的脚步比平时放慢了半拍。 不是被拒绝的颓丧,而是一种更安静,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似的释然。 路过苏晓樯桌边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微微侧头,像是想说什么。 苏晓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去。 但他最终没有开口,只是轻轻点头致意,然后继续走回自己的座位。 苏晓樯目送他走远,嘴角浮起一丝极淡而复杂的笑意 温蒂旁边的路明非把赵孟华道歉的整个过程从头到尾看在了眼里。 路明非不知道赵孟华在紧张什么。 他的道歉态度诚恳,措辞得体,全程没有一句烂话,甚至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简直就是道歉信的标准范文。 但他还是从赵孟华最后沉默的那两秒里读到了一些让他不太舒服的东西,不是嫉妒,而是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赵孟华是认真的。 不是因为被拒绝而恼羞成怒的那种认真,而是被拒绝之后依然觉得值得的那种认真。 路明非低头看着自己抽屉里那根塑料魔杖,用拇指轻轻蹭过杖尖。 温蒂昨天帮他擦了嘴角的辣酱,昨晚亲了他的脸,今天在门口扇了人巴掌,扇完之后坐在他旁边,问他中午吃什么。 这些都不合理,都像是他捡到的彩票,都让他觉得自己正在享受一份本不属于他的幸运。 而赵孟华的存在,像是兑奖处窗口那个微笑的工作人员,随时准备提醒他:先生,您的彩票是过期的。 但他没有把魔杖扔掉。 他只是把它往抽屉更深处推了推,让它靠在那张已经集满八张的李逵卡片旁边,然后翻开课本,假装在看《滕王阁序》 ———————————— 中午 今天的天气不太好,温蒂眼睁睁看着早上的课程刚上到一半时就下起了淅沥小雨,终于到了午休时间,她争分夺秒的拽起路明非。 “快!下雨天食堂的饭菜会被抢光的!” “好…” 两人刚要走出门外,就被一道身影阻拦。 赵孟华。 他开口 “其实你们不用这么赶的,我请你们吃饭吧,就当是为上午的事情道歉了。” 温蒂和路明非对视一眼,同时在对方的眼神中看见了两种意思 「黄鼠狼拜年」 「没安好心!」 “喂,没必要这么提防我吧?我可是真心实意请你们吃饭的!” 赵梦华看见两人的眼神有些破防,无奈的开口。 “你俩到底吃不吃?” “吃!免费的午饭,为什么不吃?” “我听温蒂的。” 赵孟华看着面前这对一唱一和的活爹,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一句你俩能不能有点骨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早该料到的。 温蒂是那种能在垃圾桶里翻出费列罗然后当场拆开吃的女人,路明非是那种跟在温蒂后面帮她拎垃圾袋的男人。 在这两个人面前谈骨气,大概和在霸王龙面前谈素食主义差不多。 “行,跟我来。” 赵孟华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用一种礼貌但不容商量的语气补充道。 “二楼,铁板烧。别想用食堂六块钱套餐打发我,我丢不起那个人。” 温蒂和路明非又对视了一眼。 这次两人眼神里传达的意思出奇地统一。 有人请客吃铁板烧,这种冤大头不宰白不宰。 仕兰中学食堂二楼的铁板烧档口在雨天格外受欢迎,铁板上滋滋冒烟的牛排和洋葱圈在湿冷的空气里蒸腾出一片白雾,混着黑椒酱的辛香和黄油融化后的甜腻,把整个二楼都笼罩在一种让人走不动道的烟火气里。 赵孟华轻车熟路地点了三份套餐。 黑椒牛排配意面,外加三杯柠檬红茶。 点完他掏出饭卡在刷卡机上利落地划了三下,动作行云流水,甚至没看余额。 温蒂的眼神从他指尖划过,又落到路明非脸上,用眉毛轻轻挑了一下,意思是看到没,这就是钞能力。 路明非用极其细微的嘴角抽搐回应了她。 三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雨滴顺着玻璃窗滑下来,把外面的操场和梧桐树模糊成一片深绿与浅绿交叠的水彩。 铁板烧的热气在三人之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温蒂切开牛排的动作堪称暴力。 刀叉和铁板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酱汁溅到桌上,她毫不在意,叉起一块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还不错。 路明非坐在她旁边,吃相倒是斯文得多,但他显然心不在焉,切牛排的时候一直在偷瞄赵孟华的表情,叉子戳空了好几次,把意面戳得满盘子跑。 赵孟华坐在对面,面前那份牛排几乎没有动过。 他端着柠檬红茶慢慢喝,目光透过杯口蒸腾的水雾,落在对面两人身上。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温蒂切牛排的时候,手腕是往外翻的,叉子握得很用力,像是怕被人抢走。 路明非切牛排的时候,手腕是往里收的,动作很小,像是怕占了别人太多地方。 两个人的吃相截然不同,但他们的身体是朝彼此倾斜的,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个拳头,而他们自己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上午的事,我再正式道个歉。” 赵孟华放下杯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姿态端正得像在开学生会例会。 “徐岩岩和徐淼淼我已经警告过了,以后他们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这次是我不对,没管好人。” 温蒂从牛排上抬起头,嘴边还沾着黑椒酱,用一种不甚在意的语气说: “你不是已经道过歉了吗?怎么又道歉?你是道歉狂魔吗?” “课上那次不算。” 赵孟华摇头,语气认真。 “那次只有几句话。这次是正式的,有饭有菜有诚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确实想请你们吃饭,不只是为了道歉。上次你说不选牛排选牛肉面,我一直记着。今天正好下雨,食堂一楼人多,就当是…” “就当是你终于逮到机会证明牛排比牛肉面好吃了?” 温蒂替他把话说完,然后叉起一块牛排,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那我得好好尝尝。” 路明非在旁边闷头吃面,一言不发。 意大利面在他嘴里嚼了十几下还没咽下去,像是在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他当然知道赵孟华不是坏人,也知道这顿饭确实是真心实意的道歉。 但赵孟华看温蒂的眼神太认真了,认真到他不想看到。 那是一个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而他路明非用了十五年都没搞清楚自己要什么,唯一的进步是最近开始觉得自己也许配得上一点好东西。 “路同学。” 赵孟华忽然把话头转向他。 路明非差点被意面噎住,赶紧灌了一口柠檬红茶,抬头: “啊?” “温蒂加入校管弦乐队的事,你知道了吧?” 赵孟华的语气是标准的同学间闲聊,既不居高临下也不故作亲近。 “下个月市里有中学生艺术节,管弦乐队会代表学校去演出。温蒂很可能会被选为独唱。到时候你来看吗?” 路明非愣了一下。 这件事温蒂上午刚告诉他,赵孟华这么快就知道了。 不过也不奇怪,他家里有学校董事会的席位,学生会的消息他永远是第一个收到的。 但路明非在意的不是这个,在意的是赵孟华问的是你来看吗。 这意味着在赵孟华的默认设置里,温蒂和路明非是绑定的。赵孟华已经承认了这个绑定,但他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宣示。 我知道你们是朋友,但这不妨碍我也会到场。 “呃…当然会去…吧?” 路明非说。 这几个字比他预想的更犹豫,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温蒂在旁边嚼着牛排,腮帮子还鼓着,但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她没有插话,只是用胳膊肘轻轻碰了路明非一下,像是在用质问的语气说你敢。 路明非被她肘得歪了一下,筷子差点掉地上。 赵孟华看着这一幕,端起柠檬红茶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在铁盘边缘碰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精心准备的这顿道歉宴,从头到尾都在证明一件事。 温蒂吃牛排的时候,筷子戳的是路明非盘子里的意面,不是他赵孟华的。 …… 吃完,三人一起站起身,盘子就留在这里了,会有专门的人来收。 赵孟华先开口 “温蒂先回去吧,我和路明非有些事情要谈。” 嗯? 路明非震惊的看了赵孟华一眼,恶毒的揣测着他是想要把自己拉到缅甸去嘎腰子。 温蒂倒是看出他脸上没什么恶意,随意应了一声之后就离开。 路明非有些颤颤巍巍的开口 “啊…哈哈,赵…孟华同学,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和我去一趟天台。” “呃…你该不会是在天台安排了几个工作人员,趁我不注意和我玩一场惊险刺激的无绳蹦极吧?” “那他妈叫谋杀!” 赵孟华捂着嘴的手还没放下来,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刚才那句话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而是某个借了他声带的陌生人替他说的。 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不是害羞的红,是一种我居然也会说脏话的认知崩塌式的红。 他是赵孟华,从小到大被父亲教导绅士不爆粗,被母亲纠正过无数次餐桌礼仪,在学生会上发言都要先打三遍腹稿。 现在他当着路明非的面骂了句脏话。 路明非也愣住了。 不是被那句脏话吓的,他每天在网吧里听到的脏话能编成一本词典。 而是赵孟华骂完之后居然捂住了自己的嘴。 这个动作过于滑稽,以至于他暂时忘了自己刚才还在担心无绳蹦极的事。他试探性地开口: “赵……赵同学?你还好吗?” 赵孟华把手从嘴上拿开,深吸一口气。 他花了大概三秒钟重新整理好表情,把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像折手帕一样仔仔细细地叠好,塞回学生会副会长候选人的外壳里。 但他的耳根还是红的,这让他接下来的严肃语气打了不小的折扣。 “跟我去天台,别废话。” 路明非颤颤巍巍地跟在赵孟华身后上楼,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各种可能性。 天台是个好地方,视野开阔,空气清新,适合告白,适合分手,也适合把人从楼上推下去伪装成自杀。 他回忆了一下最近有没有得罪赵孟华: 开学抢了他的风头算不算? 温蒂当众拒绝他算不算? 刚才那顿饭他吃了赵孟华卡里划掉的整整三十八块钱算不算? 越想越觉得自己今天横竖是走不出这个天台了。 推开天台的门,雨下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湿漉漉的泥土味和远处食堂飘来的残存油烟味。 天台上空无一人,几根晾衣绳横跨在两端的铁架子上,被雨水打湿的衬衫还在风中轻轻晃动,像一排沉默的观众。 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低洼处积了几滩雨水,倒映着铅灰色的云层。 远处的梧桐树被雨水洗过之后绿得发亮,像一整块刚切割开的翡翠。 没有工作人员,没有麻袋,没有无绳蹦极设备。 路明非松了口气,但只松了半口。 因为赵孟华转过身来,正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他。 那种眼神不是轻蔑,不是愤怒,也不是那种礼貌而疏离的冷淡,而是一种更复杂,掺杂着失望和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的注视。 像是在看一道明明可以解开却自己放弃了推演的数学题。 然后赵孟华一拳打在了他脸上。 这一拳力道不算大,赵孟华不是练家子,发力姿势明显生疏,拳头落在路明非左脸颊上的时候甚至带着点犹豫的微颤。 但路明非完全没有防备,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脚下踩到一滩积水,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打滑,一屁股跌坐在天台的湿地上。 溅起的泥水沾在他的校服裤子上,手掌撑在粗糙的水泥地面,磨得生疼。 左脸被砸中的地方先是麻木,然后一股热辣辣的痛感从颧骨蔓延到太阳穴,像被点燃了一小片皮肤。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嗡嗡的耳鸣声中只来得及闪过一个念头: 还真动手啊? “作为对手,你让我很失望。” 赵孟华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路明非仰起头,看到赵孟华站在他面前,高大的身影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赵孟华是富家公子,是学生会干部,是所有人都觉得他会赢的人。但他此刻站在这个天台上,和一个衰仔打架,为的是什么呢?路明非还没有想明白,赵孟华的第二拳就砸了下来。这一拳落在他右边脸颊上,力道更重了些,路明非整个人被砸得侧倒在地,嘴里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腥甜。他的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不是很重,但震得眼前黑了一瞬。 “我都可以猜得到你早上在偷偷想什么了。”赵孟华喘着粗气,揪住路明非校服的领口把他从地上提起来几寸,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和他平时优雅形象完全不符的狠劲。 “你在想温蒂一定会离开你对吧?你在想她以后会出国,会遇到更好的人,会把你忘了…” … “路明非,你可真是个绿帽奴啊!” 路明非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不是因为痛,是因为这句话从一个不该知道的人嘴里说了出来。 他不是只在心里想过吗? 他不是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吗? 为什么赵孟华会知道? 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人用手指精准地戳中了最软的那块地方。 然后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怒从他的胸腔底处喷涌而出,那种愤怒不是针对赵孟华的拳头,是针对赵孟华说对了。 他说得太对了。 对到路明非觉得自己被剥光了站在天台上,连遮羞的烂话都来不及准备。 “我操!你突然发什么疯?!” 路明非从地上挣扎起来,反手一拳砸向赵孟华。 这一拳毫无章法可言,角度歪了,力道散了,但就是这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赵孟华的下巴上,打得赵孟华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撞在一根晾衣杆上。 那件晾着的白衬衫被震得掉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水洼里,缓缓浸透,像一面投降的旗。 赵孟华稳住身形,摸了摸被砸中的下巴,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发自内心的笑。 那件白衬衫就落在他脚边,他没有去捡。 “我在打醒你骨头里面的勇气!这一拳不错吧?看看你自己,你觉得你比不上别人就自己退出了。 问题是你有什么可比的?你拿什么跟人比?你有什么资格低我一头?” 他松开抓着路明非领口的手,后退两步,把被震落的晾衣杆扶稳,然后转过头看着路明非。 “我承认我对温蒂有好感。今天早上我去道歉的时候,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我本来准备了整整三套挽回形象的说辞,包括承诺处分徐氏兄弟,提供学生会情报,请你俩吃一个月的铁板烧。 但她回了我一句知道了。 从头到尾,只给了我两个字加一个眼神。 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什么期待都没有。 但她看你的时候…不是那样的。” 赵孟华说。 天台的水泥地被踩出大片的涟漪,废弃课桌的桌腿上锈迹被冲刷成铁红色的细流,顺着地面的裂缝蜿蜒爬行。 篮球架上仅剩的铁圈在风中不停地晃,发出低沉的金属嗡鸣。 两人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浑身都湿透了,校服贴在身上,头发黏在额头上,赵孟华的优雅和路明非的怂劲都被这场雨浇了个精光,只剩下两个少年在雨中对峙。 如果温蒂在场,她大概会说这一幕简直是青春片最俗套的桥段。 两个男生为了一个女孩在雨里互殴,但此刻她不在,而这两个男生谁也没有提她的名字,他们说的是另一件事。 “路明非……你在糟蹋温蒂。” 赵孟华站在雨里,脸上那道被路明非打出来的血痕正在被雨水一点点冲淡。 他的声音没有刚才那么高了,但也没有变低,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法庭上宣读一份不可辩驳的证词。 “你以为你很忧郁?你觉得自己很悲剧?你觉得全世界都欠你一个交代?行,你委屈,你有资格委屈。 但那是你自己的事! 你拿满嘴烂话掩盖自己懦弱的事实,你自己一个人烂就好了,至少别拖着温蒂! 从她的眼神中我就看出来了,她给你写了不止一首歌,她会在摩天轮上给你唱歌,她在教室门口为了你扇人巴掌。 她比你勇敢一万倍!她一个人把所有的勇气都用光了,而你——!” 他猛地抬手指向路明非的脸,手指是直的,手肘是直的,整条手臂像一把出鞘的剑,剑尖直指路明非鼻梁。 “你连相信她选择你是正确的这点勇气都没有。 你不仅瞧不起你自己,你也在瞧不起她。 你在用你那套自以为是的合理结局否定她每一次选择你的决定。 你觉得你很了不起吗?一个女孩把所有的真心都摆在你面前,你除了缩在壳里自我感动还会什么?” 路明非站在原地,拳头还握着,指节发白,但手臂垂在身侧微微颤抖。 雨水从他的额头淌下来,淌过眉心,淌过鼻尖,淌过嘴角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他瞪着眼睛看赵孟华,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不是无话可说,是想说的太多全部堵在了喉咙口。 他从来不知道赵孟华能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更不知道这个在他心目中一直是低配版楚子航的人,对他的了解竟然比他自己以为的还要深。 他从来没见过赵孟华这个样子。 雨水淋湿的头发,咧开的嘴角,微微发红的眼角。 这个高高在上的学生会干部不是来羞辱他的。 他是在教他怎么当一个配得上那个女孩的男人。 第23章 底气 「众所周知,我是写凰文起家的,以下内容可能会引起生理不适,请不要给我差评,也不要骂我,如果你骂我,那是你有病!你没病怎么骂我呢?如果我骂你,那也是你有病!你没病我怎么骂你呢?」 “我没有!” 路明非吼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在天台的雨幕中炸开,带着一股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力气。 他瞪着眼睛,眉头拧在一起,嘴唇紧紧抿着,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凶狠一点。 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野狗,竖起全身的毛,龇出并不锋利的牙。 雨水从他的额头淌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没有眨眼,死死盯着站在两米外的赵孟华。 赵孟华看着他,没有后退。 “你有。” 赵孟华的声音反而比刚才更平静了,像是在陈述一道已经推演过无数遍的数学定理。 他的左脸上还留着路明非那一拳留下的红痕,被雨水泡得微微发白,嘴角凝着一丝没擦干净的血迹。 他的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领口歪向一边,头发被雨水冲得乱七八糟。 这副狼狈的样子放在任何一个认识赵孟华的人面前,都会被认为是p图的杰作。 但此刻他站在天台上的姿态依然挺拔,没有了那种刻意维持的贵族架子,而是一种本能从骨头里长出来的笃定。 就像一棵被暴雨浇了一整夜却依然没有倒下的树。 “你没有愤怒,路明非。” 赵孟华把湿透的校服袖子往上又卷了一圈,露出整条小臂。 他的手臂上有一道被路明非指甲划出的红印,在雨水中泛着淡淡的粉色。 他用另一只手指了指那道红印,语气不是嘲讽,而是近乎残忍的冷静。 “你打了我一拳,就一拳。 然后你就停下来了。 你打我的时候,手上收了三分力。 别以为我感觉不出来,你明明可以再给我一拳,但是你停了。 你的愤怒只够打一拳。 打完这一拳,你就没底气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 路明非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在发抖,浑身忽然感到一阵战栗。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因为你疯了。” “因为你在想,你是不是打错人了。” 赵孟华跨过两人之间那片被雨水浸透的水泥地,每一步都踩在水洼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在路明非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个拳头。 路明非本能地往后仰了一下,但脚后跟碰到了一堆旧课桌的桌腿,没有退路。 赵孟华比他高半个头,此刻这个身高差在雨中被无限放大,赵孟华低下头看他,雨水从赵孟华的下巴滴落在路明非的额头上,冰冷的,一滴一滴,像是某种无声的逼问。 “你在想,赵孟华说的好像也不是没有道理。 你在想,你是不是真的配不上温蒂。你在想,是不是应该主动退出,让温蒂找一个更合适的人。 你甚至在想……” 赵孟华忽然伸手,抓住路明非校服的领口,把往下滑的路明非重新拉起来和自己平视。 他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并非愤怒的裂痕,而是比愤怒更深,被压抑了很久的无力感。 “你甚至在想,干脆趁早和温蒂保持距离,免得以后被她甩了更难受。 路明非,你到底要别人替你想多少? 温蒂替你挡了多少东西你不知道吗? 从开学到现在,她当众拒绝我,她在教室门口扇人巴掌,她当着全班的面说这辈子只有路明非能听那首歌,她走一步就替你挡一步,就这样一直走到了你面前。 你呢?你连最后一步都不敢迈,还觉得自己挺伟大,觉得自己在成全她?” 路明非被揪着领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雨水灌进他张开的嘴里,又苦又涩。 他的眼神开始动摇,那层凶狠的外壳已经碎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东西来。 那不是愤怒,不是反抗,是赵孟华最讨厌的那种眼神。 一种提前认输,已经给自己判了死刑,在被伤害之前就先躺平的懦弱。 “你不愤怒。”赵孟华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我要是你,我不会只打一拳就停。 我会把我从小到大受的所有委屈全部还回去… 我会把每一个瞧不起我的人打趴下… 我会让全世界知道,温蒂选的人没有错! 但你不会… 你只会打一拳,然后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 这就是你和我的区别。 也是你和温蒂的区别。” 他转过身,背对着路明非。 雨幕中他的背影依旧笔直,但肩膀的线条微微塌了一下,像是刚卸下了一块扛了很久的石头。 他看着远处教学楼模糊的轮廓,操场上的那几个男生早已跑回去躲雨了,空荡荡的操场上只有雨水在水泥地上砸出密集的涟漪。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生气吗?” 赵孟华背对着路明非说,声音被雨声吞掉了一半,但每一个字还是清清楚楚地传到了路明非耳朵里。 “因为如果我是你,我绝对不会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到我面前。” …… 雨越下越大,路明非甚至听不出赵孟华在说些什么,但他大致理解了意思,随后就颓然地倒在天台的门前。 “我也不想啊…” 赵孟华也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他没了要打的意思,只是听着路明非开口 “我就是这种人啊…我真的想不到自己有哪一点可以值得温蒂的喜欢,我和她的差距就像黑猩猩和三体人,她注定要去国外的音乐学校深造,我又不可能死皮赖脸缠着她。” 赵孟华无奈的叹了口气,紧接着就坐在路明非旁边开口。 “说实话,我以前是有点看不起你的。” 赵孟华坐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背靠着那扇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的铁门,校服裤子泡在积水里,裤脚的颜色比平时深了好几个色号。 他没有看路明非,而是仰着头看天台上那根生锈的篮球架,雨水顺着铁圈往下淌,像是在给这个废弃的篮圈挂了一道水晶帘。 他的语气很淡,淡到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发生,现在已经不重要了的事。 “或者说从刚开学我就看不起你了。 那时候你驼着背,走路看地面,肩膀像是永远撑不开。 老师点名的时候你的自我介绍就四个字:我叫路明非。 然后你就坐下了,整个人的存在感还不如黑板旁边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他把一条腿屈起来,胳膊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骨,节奏很慢,像是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曲子。 “我当时想,这个人大概就是班上那种三年读完都叫不出名字的类型吧。 成绩一般,体育一般,长相一般,什么都一般。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路明非没有反驳。 他坐在赵孟华旁边,同样是背靠着铁门,同样是校服湿透,但他的姿势和赵孟华完全不同。 双腿伸直,两手摊在身侧,头靠在门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天空。 雨水打在他脸上,顺着颧骨和下巴往下淌,他也不擦,就那么任它流。 赵孟华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但他没什么好反驳的,因为赵孟华说的都是事实。 他确实驼背,他确实自我介绍只有五个字,他确实存在感不如绿萝。 这些事情他自己比谁都清楚。 赵孟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看那个篮球架。 雨声填满了两个人之间沉默的空隙,噼里啪啦地砸在周围的水泥地上,废弃课桌上,旧铁皮上,像是有人在用拳头不停地敲一面巨大的鼓。 “然后我看到温蒂和你走在一起。刚开始我以为她只是刚转学没找到组织,随便抓了个看着好欺负的先凑合着用。后来我发现不是。 她拒绝我的时候,说明天约了路明非去捡垃圾桶。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结果她真的去了。 我当时想不通,牛排和牛肉面,她选牛肉面。赵孟华和路明非,她选路明非。” 他说到这里,嘴角扯了一下,不是苦笑,更像是某种后知后觉的自嘲。 “直到今天中午,我看到你切牛排的时候,她在旁边吃你盘子里的意面。” “吃你的意面啊……!” 他顿了一下,终于转过头来看着路明非。 路明非的脸被雨水泡得有些发白,左边的嘴角还肿着一块,那是他刚才一拳留下的痕迹。 他看起来狼狈极了,像一只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流浪猫,毛都贴在身上,露出瘦巴巴的骨架轮廓。 赵孟华看着这张脸,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两拳打得有点不是东西,但他不后悔。 不打那两拳,路明非永远不可能听他把话说完。 “我一直到现在都还在想,你到底有什么不可替代的。” 赵孟华的语气没有攻击性,更像是一个解了很久都没解出答案的学生在向另一个学生请教一道超纲的数学题。 “论成绩,你在年级排不上号。 论家世,你连零花钱都要靠帮人代打游戏来挣。 论长相……” 他看了路明非一眼,很诚实地停顿了一下。 “这个就不评价了,我不太喜欢攻击别人的相貌。 论性格,你满嘴烂话,动不动就自我贬低,遇到事第一反应是躲。 任何一个理性的旁观者来看,温蒂选你都是选错了。 但理性解释不了为什么她在台上唱歌的时候,眼睛只看你一个人。 也解释不了为什么她扇人巴掌的时候说的是这首歌只有路明非能听。 更解释不了为什么她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特招生,愿意把整个周末的时间都花在你身上。” 他捡起一颗石子,用力砸向对面的墙。 石子弹了一下掉进积水里,溅起的涟漪很快就被雨水吞没了。 “我最后只想到一个答案。” 赵孟华说。 “是不是当时温蒂撞上的不是你,是别人,那么现在被你站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可能就是我了。” 路明非动了。 他把头从铁门上抬起来,转向赵孟华,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看着赵孟华的脸,雨水从那道被自己打出来的红痕上淌过,红痕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青,明天大概会变成一块淤青。 他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极其古怪的感觉。 这个人是赵孟华,低配版楚子航,仕兰中学公认的全方位无死角优等生,家里有房地产,饭卡里能一口气刷三份铁板牛排眼都不眨。 他说他羡慕自己? 路明非从他的眼神中看到的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同情,不是你这种人也配的嘲讽,而是坐在积水里淋着雨,认真地说了一句… 他羡慕他。 赵孟华站起身来,拍了拍校服裤子上的水,但裤子上全是水,拍了拍和没拍一样。 他低头看着还坐在地上的路明非,雨幕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半透明的帘子,赵孟华的表情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但他的声音依然清清楚楚地穿透雨声。 “我不想说什么你要振作起来这种话,太蠢了,我也不会说。 我只想说一件事,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温蒂吃的是你盘子里的意面,不是我盘子里的。你大概没注意到这个小动作吧?” 他转过身,朝铁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声音被迎面砸来的雨打得有些模糊。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如果再想不通,下次我再把你拽上来打一顿,这次我不会停手了。” 他推开铁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 雨水顺着门缝灌进去,打在楼梯间的水泥地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还有,你之前说我是低配版楚子航,我听到了,我现在明确告诉你,我不是楚子航,你也不是低配版谁。你就是路明非。 至于路明非到底值不值得被喜欢,这个问题轮不到你回答。 省省吧,路明非,回答权在温蒂手里,不在你手里。 你他妈没有资格替她做决定!” …… 路明非不记得自己在天台躺了多久。 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他的校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后背贴着冰凉的水泥地,能感觉到积水流过衣领灌进后颈,顺着脊椎一路往下淌。 他没有动,也没有抬手去擦。 天空从灰白变成深灰,再从深灰变成暗蓝,教学楼里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天幕上按顺序点亮了一排并不明亮的星星。 放学的铃声响了,远远地从教学楼底层传上来,穿过雨幕后变得模糊而失真,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听到走廊里涌出嘈杂的人声,听到有人在喊明天见,听到楼梯间里脚步声响了又停,停了又响,然后渐渐远去。 没有人上天台。 没有人找他。 婶婶在接路鸣泽,叔叔在忙工作,他一直都是一个人,没什么值得被人记住的东西。 口袋里的诺基亚n95忽然震了一下。 那震动很轻,但在空旷的天台上,在湿透的校服布料贴着皮肤的触感中,它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瞬间传遍了他的全身。 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是温蒂昨天在垃圾桶里翻到的那部手机, 她当场就塞给了他,说他们是共犯,分赃要一碗水端平。 他当时还笑着说这算什么,情侣机吗? 说完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目光。 现在这部手机在他口袋里震动着,屏幕上显示的备注名是温蒂。 那是他在东方公园加上她联系方式时当场输进去的,就两个字,没有加任何前缀或表情符号。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这是他手机通讯录里唯一一个不是家里人的联系人。 他没有接。 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怕自己一开口,那些在天台上被赵孟华砸得稀碎的东西会顺着声音流出来,把电话那头的她也弄湿。 手机停了。 然后又响了。 又停了。 又响了。 屏幕上的未接来电从1变成3,又变成7,红色的数字在湿漉漉的屏幕上跳动着。 紧接而来的是短信,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像急促的叩门声。 【你在哪?】 【赵孟华说你还在天台你怎么还不下来】 【雨下大了你带伞了吗】 【路明非你回我消息】 【你别吓我】 【我上去找你】 他还没来得及回复最后一条,身后的铁门就传来了咚咚的敲击声。 拳头砸在铁皮上,急促而用力,每一击都带着金属的震颤,整扇门都在微微晃动。 门那边传来温蒂的声音,隔着铁皮听起来有些失真,但那层铁皮挡不住她声音里的慌张。 她叫他明非,不是明明。 她平时都叫明明的,只有在着急的时候才会叫“明非”。 上一次她叫明非,是开学第一天他被赵孟华找麻烦的时候。 再上一次…不,那是第一次。 “明非!路明非!你在里面吗?!喂?!都是我不好,不该让你们两个单独相处的!快开门啊,不开门我报警了!” 她说要报警。 路明非在铁门这边扯了一下嘴角,想笑,但眼角忽然狠狠一痛,像是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眶里涌出来,混着脸上未干的雨水一起滑下去。 他分不清那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用手背用力擦了一下眼睛,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因为躺了太久而微微发软,差点又跌回去。 他扶着墙稳住自己,走到门前,手指搭上冰冷的门闩。 门闩上锈迹斑斑,被他用力一拉,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门开了。 温蒂敲门的动作还没来得及收住,整个人随着惯性往前扑。 路明非看到她脸上还没来得及擦掉的焦急。 眉毛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不知是汗还是雨的水珠顺着麻花辫往下淌。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青色的瞳孔里映着走廊昏黄的灯光,也映着他狼狈不堪的脸。 然后两个人一起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 积水从地面溅起来,打湿了她的校服裙摆和他的裤腿。 就像刚见面时那样。 开学那天她也是这样撞过来的,滑板飞出去老远,她躲在他身后,指着那只黑猫说同学救救我。 那时候她还是个陌生人,只不过是个从天上掉下来的美少女罢了,而现在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会在他不接电话时跑上天台来敲门的女孩。 她还是她,但又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第24章 擦药 路明非躺在地上,怀里是温蒂,身下是冰凉的积水和粗糙的水泥地。 他望着走廊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灯光透过铁门的缝隙照进来,在温蒂的麻花辫上投下一道淡金色的光斑。 然后他伸手抱住了她。 不是那种松垮,随时可以撤回的拥抱。 他的手臂从她背后环过去,手掌按在她肩胛骨之间的位置,另一只手绕过她纤细的腰,指尖微微收紧,攥住了她校服外套的布料。 他能感觉到她湿透的衬衫下传来的体温,感觉到她的呼吸在他胸口急促地起伏。 她的心跳声透过两层湿透的校服传过来,快得像是擂鼓,和他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把她抱得很紧,紧到像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块浮木,紧到像被遗弃在路边的幼犬用爪子死死抓住路人的裤脚。 他的肩膀在抖,冷,而且某种更深被压抑了太久的震动从骨头缝里正往外渗。 “明……明非?” 温蒂的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他从未听过的慌乱。 她的手不知所措地悬在他身侧,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她想起身,但他手臂收得太紧,她根本动弹不了。 她感觉到他下巴抵在自己头顶,有温热的水滴落在她的发间,不是雨水,因为雨水是凉的。 “别动…” 路明非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玻璃,每个字都是破碎的,拼凑起来却是完整的。 “求求你……就一下就好,抱一下就好……”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天台上飘散开来,和雨后的湿气混在一起,很快就被吞没了。 但温蒂听到了。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不再试图挣扎,不再试图起身。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背后轻轻颤抖,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在她头顶忽快忽慢,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的额头抵在他胸口,脸颊贴在他湿透的校服上,透过那层薄薄的布料,她能听到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撞出来,每一下都像在说同一句话。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悬在他身侧的手慢慢抬起来,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放在他的背上。 “明……明明。” 她低着头,额头抵在他胸口,用玩笑的语气试图遮掩声音里那一丝不可控的颤抖,但失败了。 她的耳朵已经红透了,耳尖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像两颗被热水烫过的樱桃,连带着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 她能感觉到他怀里的温度,能闻到他校服上雨水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能听到他的心跳声和自己的心跳声交叠在一起,像是两个人同时打鼓,节奏完全对不上,但力度一样重。 她深吸一口气,把脸往他胸口埋得更深了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问。 “你是故意把我骗上天台耍流氓的吗?” 路明非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发间。 她的发梢还带着雨水的气息,冰凉而柔软,贴在他滚烫的眼眶上。 他心中想了很多。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只是抱着她,在天台上,在雨后的积水里,在走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下,用尽全力抱着这个从开学第一天就撞进他生命里的女孩。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温蒂动了动,但路明非没有松手。 脚步声停了大概两秒,然后迅速转向,朝着楼梯口的方向远去,快得像是在逃跑。 大概是某个晚归的值日生,看到天台门口这一幕后立刻决定忘掉今天所有的记忆。 “明明…” 温蒂又开口了,这次语气里玩笑的成分少了一些,认真而害羞的成分多了一些。 “你再不松手,我…我的衣服就湿了,算我求你,本来今天穿的就薄…” 路明非终于松开了手。 他往后退了半步,坐在地上,后背靠着铁门框,低着头不敢看她。 他的眼睛红了,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嘴唇上还有赵孟华那一拳留下的裂口,嘴角的淤青已经变成了紫色。 他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像被暴风雨蹂躏过又丢回路边的一把破伞。 但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平时的躲闪和自嘲,没有那些用来掩盖真心话的烂笑话,只有一种笨拙而赤诚丝毫不加掩饰的恐惧和渴望。 恐惧失去她,渴望靠近她。 以前这些东西都被他藏在烂话底下,藏在自嘲底下,藏在那些刻意驼着的背和故意躲闪的眼神底下,但现在他太累了,累到顾不上藏了。 “不是。” 他说,声音还是很哑,但比刚才稳定了一些。 “嗯?” 温蒂愣了一下。 “我说,不是故意把你骗上来的。是赵孟华把我拽上来的,然后他打了我两拳,然后他走了,然后雨停了,然后我就在这儿躺着,然后你就来了。”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然后我抱了你。这个是我故意的。” 温蒂眨了眨眼,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是那种毫无防备时被逗到的笑,眼睛眯着,两颗小虎牙露在外面,笑声穿过空旷的天台,和雨停后远处操场上隐约的蛙鸣混在一起。 她一边笑一边站起来,伸出手递给他。 她的手还是那只手。 纤细,指尖微凉,掌心却有一小块干燥而温暖的皮肤。 就像第一次见面时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一样。 “走吧,明明。雨停了。我们回家。” …… 温蒂胸前还是有一块被打湿了,她回去的路上只能双手抱胸,走在路明非身后。 他们去的自然是温蒂家,她有跌打损伤药,而且离这里还近一点。 温蒂家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是一栋老式居民楼的顶层。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她带着路明非爬楼梯的时候走得很慢,每上一层都要回头看一眼他有没有跟上。 她的双手环抱在胸前,湿透的校服衬衫贴在身上,隐约透出内里背心的轮廓。 雨后的夜风从楼梯间破了一半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什么都没说。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一张单人床靠在墙角,床单是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图案,枕头边放着一只旧得掉了毛的布偶熊。 书桌上摞着几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乐理书,书脊上贴着仕兰中学图书馆的标签,旁边是一个旧茶杯改成的笔筒,里面插着几支削得整整齐齐的铅笔。 墙角立着一把吉他,琴弦上有一点锈迹,但琴身擦得很亮。 整个房间最值钱的大概就是书桌上那台老旧的cd播放机,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和她的qq头像一样,是一只抱着橡果的小松鼠。 “坐床上吧,椅子就一把,还是三条腿的。” 温蒂指了指那张单人床,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色。 她从抽屉里翻出红花油和碘伏,又从医药包里抽出一袋无菌棉和一把镊子,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很多次。 事实上她确实做过很多次。 以前在街头唱歌的时候,摔跤擦伤是家常便饭,这些伤口都是她自己处理的。 路明非坐在床沿上,后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他的视线不知道该往哪放,先是盯着书桌上那把旧吉他,然后移向墙上贴着的几张手写乐谱,最后落在温蒂的背影上。 她那身湿透的校服外套已经被甩在地上了,只穿着一件短袖t恤,胸前那块水渍还没干,布料贴在皮肤上,随着她弯腰拿药的动作微微晃动。 她的身材很有料,毕竟15岁的少女正是发育的年纪,虽然温蒂给人的第一印象有些营养不良,瘦瘦的,弱弱的,但是路明非眼前的这一幕却令他世界观崩塌。 怎么可能有人四肢纤细身材还那么好?不是都说想要好身材就没有好四肢,想要好四肢就没有好身材吗?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停在那里,然后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赶紧把视线移向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 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有一只飞蛾在灯管旁边反复撞着玻璃罩。 “嘶——疼疼疼!” 碘伏棉签触到嘴角伤口的一瞬间,路明非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 温蒂立刻停手,另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把他掰回来,语气里带着心疼但嘴上不饶人: “别动,多大的人了还怕疼。” “这不废话嘛,是个人都怕疼的吧?” 路明非龇牙咧嘴地辩解,但话音未落,温蒂忽然凑近,对着他嘴角的伤口轻轻吹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轻,带着她体温的暖意,拂过他破裂的嘴角和肿胀的脸颊,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的涟漪。 路明非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成了从正常运转到彻底宕机的全过程,所有感官都被调去处理那个近在咫尺的距离。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起,在日光灯下投出两片浅浅的影子。 她的嘴唇离他的嘴角只有几厘米,近到他能看到她唇上因为干燥而起的细小纹路。 她的手指还捏着他的下巴,指尖微凉,指腹却柔软。 那股碘伏混着红花油的药味弥漫在两人之间,混着她衣服上雨水干涸后残留的微咸气息,成了这个距离下最犯规的催化剂。 “赵孟华太不是人了,居然把你给打成这样,我明天要去找他帮你出口恶气!” 温蒂松开他的下巴,又夹起一块新棉球,用力蘸了蘸碘伏,像是在把对赵孟华的怒火转移到无辜的棉球上。 她的动作很大,语气也很冲,但她的脸红了。 从耳朵尖开始,一路蔓延到脸颊,连脖子都泛起了淡粉色。 她刻意不抬头看他,视线死死锁定在他脸上的伤口上,像是那道淤青是全天下最值得专注研究的东西。 她闭口不提刚才在天台上被抱住的事,好像只要不说,那件事就没发生过。 但路明非知道发生了。 因为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画面。 她跌进他怀里的重量,她头发上雨水的气息,她的心跳隔着湿衣服传过来的节奏。 而现在她又离他这么近。 近到他只要稍微往前倾一点,鼻尖就能碰到她的额头。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移,落在她胸前那片还没干透的水渍上。 浅色的t恤因为潮湿而微微透明,隐约勾勒出她内衣肩带与沟壑的轮廓。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理智在大脑里疯狂敲警钟。 闭眼,转头,看天花板,看地板,看那只三条腿的椅子,看什么都行,就是别看这里! 但理智的声音越来越远,转而被某种更原始,不受控制的动物本能一点点淹没。 温蒂又吹了一口气。 这次吹在他颧骨上,那里也有一块淤青。 她的嘴唇微微嘟起,气流集中而温柔地拂过他的皮肤,伤口被凉凉的碘伏刺痛后又被温热的气息包裹,那种感觉太奇怪了。 又疼又痒,又凉又暖。 他的呼吸不自觉地加重了。 温蒂终于察觉到不对。 因为路明非没有喊疼。 刚才那个碘伏碰一下就叫得像杀猪的人,现在安静得不像话。 她抬头,正对上他的视线。 她看见了一种不是他平时那种躲闪,自卑,随时准备用烂话打圆场的目光,而是直接,专注,带着某种她从未在他眼里见过的热度的目光。 而那道目光落的地方,不是她的脸,是她的胸口。 她的脸瞬间从粉色变成了深红色,像是被一整瓶红花油从脖子抹到了额头。 “路明非!” 她猛地把手里的碘伏棉球砸向他额头,棉球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掉在床上,白色的床单上立刻洇开一小团褐色的药渍。 “你看哪呢!” 路明非被棉球砸了个正着,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的反应比平时任何一个上课被老师点名的瞬间都要快,但也比平时任何一个犯错被抓包的瞬间都要更笨拙。 他猛地往后仰,忘了自己坐在床沿上,整个人失去平衡从床边滑了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脑勺磕在书桌边缘,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桌上的笔筒晃了几下,那几支削得整整齐齐的铅笔滚了一桌。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顾不上后脑勺的疼,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双手合十举过头顶,脑袋埋得低低的,动作之标准堪比在庙里拜佛忏悔。 “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是…是那个…你衣服湿了。 我不是要盯着看…就是…眼睛不听话…不对不是不听话,就是我脑子管不住,也不是管不住就是…” “行了行了你别说了!” 温蒂打断他语无伦次的道歉,站起来背过身去,假装在整理药箱。 她的动作很快,把碘伏瓶子塞进抽屉,把红花油拧紧盖子放回原处,但她的手在抖,瓶盖拧了好几次才拧上。 她背对着他,声音努力装得很凶,但尾音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你再这样我下次不帮你上药了。” “我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路明非还保持着双手合十的姿势,脸红得能煎鸡蛋。 他偷偷抬头看了一眼温蒂的背影。 她的肩膀绷得很紧,耳根红得几近透明,麻花辫不知什么时候散了一缕,碎发贴在脖颈上,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轻轻颤动。 然后他注意到她弯腰放药的时候,双手下意识地环住胸口,把湿透的衣襟往外扯了扯,让那块布料不再贴着皮肤。 他看到了这个动作。 他忽然心想,比赵孟华打的那两拳更疼的,是从胸口深处弥漫上来的酸涩。 她一个人在街上讨生活,没有人在学校门口等她放学,没有人在她上台唱歌前替她把压皱的裙角抚平。 她被雨淋湿了,只能自己给自己上药,然后双手抱胸走回家。 她不好意思的时候,只能背过身去假装整理药箱。 这个总是笑着的,屑里屑气的,能扇人巴掌也能从垃圾桶里翻出费列罗的女孩,其实和他一样孤独。 “温蒂。”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抖了。 “干嘛。” 她没回头,语气还是装得很硬,但药箱的盖子关了好几次都没关上。 “明天我给你买吹风机。宿舍没有,你头发湿着睡觉会感冒。” 温蒂的手停在药箱盖上。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日光灯管里电流流过的嗡嗡声,窗外雨后屋檐滴水落在铁皮雨棚上的滴答声,以及两个人的呼吸声。 她的肩膀慢慢松下来,手指不再发抖。 然后她哼了一声,把药箱盖子终于扣上,转过身来看着他,脸上还残存着红晕,但眼睛已经恢复了那种狡黠的光。 “你先把你自己脸上的伤养好再说吧。本来就不好看,现在更像被人揍扁了的土豆。” 路明非摸了摸自己脸上的淤青,咧开嘴笑了一下。 嘴角的伤口被扯动,疼得他倒吸一口气,但他还是笑: “土豆就土豆,反正——反正你也没嫌弃过,不是吗。” 温蒂白了他一眼 第25章 东京爱情故事 (可能会有些水,我这两天在考工,等我明天晚上回来,无论有啥事先给你们更1万字,存稿我再想想办法。) 路明非没有回家,因为他怕婶婶看见自己脸上的淤青,以为自己和某个同学打架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但赵孟华不会拿他怎样,婶婶是真的会扯着他的头皮来给人家道歉的。 他现在已经正视了自己和赵孟华的情敌关系,更重要的是赵孟华已经把自己看做了一个对手,而非无需在意的人。 他拿出自己的n95,简单和叔叔婶婶报了个平安,并且解释因为雨下的太大,他回不去只能在同学家住了。 叔叔婶婶还想追问是在哪个同学家住,被他以一个认识的普通同学为理由敷衍回去。 温蒂的家中没有独立卫浴,所幸两人现在只是浑身湿透,否则他们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温蒂的家中全是属于自己的女装,路明非只能穿着湿漉的衣服休息。 温蒂白了他一眼,走到衣柜前,从里面翻出一件宽大的旧t恤丢给他,然后转过身去对着墙壁,声音闷闷的: “湿衣服脱了,穿这个。别感冒了。我不看你。” “可…这是女装诶。” “你还挑上了?我告诉你路明非,你这辈子只能当个任人欺辱的男娘了!” 温蒂鼓着嘴开口,火气还没消下来。 路明非见状嘿嘿一笑,迅速换上衣服,随后看向温蒂。 “那我睡哪儿?” “睡地上!我家不大,但该有的都有!” 温蒂说着,从衣柜里翻出一床薄薄的床垫和一张薄薄的被子,转身铺在单人床旁边的地板上。 床垫是那种老式的棉花褥子,叠成两折刚好够一个人躺平,被子上印着褪了色的卡通小熊图案,边角有几处缝补过的针脚,细密而整齐,看得出缝它的人手很巧。 她把枕头也分了一个给路明非。 准确地说,是把床上唯一一个枕头丢给了路明非,自己留了一只同样旧得掉了毛的布偶熊当枕头。 路明非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地上那床铺得整整齐齐的被褥。 温蒂蹲在地上,正用手掌把床垫边缘的褶皱抹平,麻花辫从肩头垂下来,发梢扫过地板。 窗外雨后初晴的月光透过没有窗帘的玻璃洒进来,落在她弓起的背上,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t恤照出一层柔和的银边。 这一幕太安静了,安静到路明非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 不是因为刚才在天台上抱了她,不是因为上药时那个尴尬又旖旎的瞬间,而是因为此刻,这个女孩正蹲在地上给他铺床,像是给一只淋了雨的流浪猫准备纸箱。 他赶紧移开目光,在房间里四处乱扫,试图找一个能让自己心跳恢复正常的东西。 然后他看到了书桌上那台电脑。 一台老旧的台式机,显示器是那种大屁股的crt款,机箱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 电脑旁边摞着几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乐理书,书脊上贴着仕兰中学图书馆的标签,还有几页手写的歌词草稿,边缘用铅笔压着,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涂了又写写了又涂,最后一行是:走过悲伤的尽头,总会有一个人待我温柔吻我伤口。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她那晚在舞台上唱的《一千零一夜》的歌词。 原来这首歌的草稿,就放在这台旧电脑旁边。 他鬼使神差地开口: “温蒂,我知道一部很好的剧,你想看吗?” “什么啊?” 温蒂头也没抬,正在把被子的四个角折成整齐的直角。 “东京爱情故事” 温蒂的手停在被角上,抬头看他,青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她当然知道这部日剧。 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经典,一代人的集体记忆,主题曲《突如其来的爱情》放到今天依然有人会哼。 但她没想到路明非会提这个。 在她的印象里,路明非的娱乐活动范围应该是以星际争霸和帮人代打为圆心,以网吧和营养快线为半径画出来的一个圆。 “你怎么会想到看这个?” 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路明非抓了抓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目光: “以前在家里……婶婶在看的时候我跟着看过几集。里面的赤名莉香……怎么说呢,我觉得那是个非常……非常有勇气的女孩,她在恋爱中从不后悔自己的付出,不后悔自己做过的所有决定。我觉得有点……” 他没有说完,但温蒂替他说了: “有点像我?” 路明非的耳朵瞬间红了,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手足无措地杵在那里,像一只被点了穴的猫。 温蒂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慢慢翘起来,弯成一个狡黠的弧度。 她把被子最后一个角折好,站起来,走到电脑前,按下开机键。 老旧的机箱发出一阵嗡嗡的启动声,crt显示器咔哒一声亮起来,蓝白色的光芒映在她脸上,把那双青色的眼睛照得格外亮。 “那就看吧。不过我家只有一把椅子,你只能坐床上看。” 她打开视频网站,在搜索框里输入东京爱情故事,然后用余光瞟了他一眼,语气忽然变得很轻。 “对了,你说反了。不是赤名莉香像我,是你像永尾完治。” “我怎么就像完治了?” 路明非在床沿上坐下,不服气地问。 “优柔寡断,瞻前顾后,明明喜欢得不得了却不敢说出来,总觉得对方值得更好的人,你自己数数,你占了几条?” 温蒂头也不回地报出一串罪名,每一条都精准地戳在路明非的软肋上。 天地良心,她只是想到了诺诺,绘梨衣,却完全不知道,这些罪名每一条的罪因都是自己。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用烂话反驳,但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一句能用的,只好闷闷地缩回去,盘腿坐在床沿上,把那只掉毛的布偶熊抱在怀里。 温蒂点开第一集,然后从书桌前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坐在了床沿的另一端。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个枕头的距离,电脑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闪烁,映在两张年轻而各怀心事的脸上。 屏幕里,东京的夜景流光溢彩,赤名莉香撑着伞在雨中蹦蹦跳跳地喊完治,声音清亮得像春天树梢上第一声鸟鸣。 温蒂看着屏幕,渐渐放松下来,把腿蜷起来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神专注而安静。 路明非看着屏幕,余光里全是她。 月光从窗外斜斜地洒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长方形,和电脑屏幕的蓝光交叠在一起,正好落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 那只布偶熊安静地躺在他腿上,旧得掉了毛的耳朵耷拉着,看起来和抱着它的人有几分神似。 “明明,如果是你,你会在雨中等一个人吗?” 温蒂忽然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了屏幕里的东京。 “等谁?” “等……你想等的人。” 路明非沉默了片刻。 屏幕里的莉香正对着完治笑,眼睛亮得像夜空中的天狼星闪耀。 他眼中浮现出屏幕。 下午在天台上,温蒂砸门的时候喊的是明非而不是明明。 她跌进他怀里时头发上的雨水,想起她刚才给他上药时凑近吹气的那口温热。 他把目光从屏幕移到她的侧脸上,说: “如果是等你的话,下雨算什么,下刀我也等。” 温蒂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她没有转头,眼睛依然盯着屏幕,但嘴角那条弧度不受控制地微微翘起来。 她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音量嘟囔了一句: “笨蛋,这种台词从你嘴里说出来一点都不像完治了。” … “明明,如果有一天,在你最黑暗,最无助,最备受歧视的时候,有一个女人冲到你面前抓住你的手,带你逃脱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地方,你会喜欢她吗?” 温蒂看着电脑前的画面,有一搭没一搭的和路明非聊着。 路明非闻言有些意动,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这是温蒂没有安全感时会问的问题。 他不想骗他的女孩,所以只能乖乖开口。 “会的吧。” 路明非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只有月光和电脑屏幕光映照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了温蒂的耳朵里。 他盘腿坐在床沿上,怀里抱着那只掉毛的布偶熊,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落在自己赤裸的脚踝上。 脚踝上还有一块下午在天台上磕出来的淤青,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紫色。 “如果有个美少女,在我最无助的时候不抛弃我,在我最悲伤的时候不远离我,在我最危险的时候不遗忘我,那我肯定会死心塌地爱上她的。”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布偶熊的耳朵,把那只已经快掉下来的熊耳朵又揪长了一点,然后抬起头,看着温蒂的侧脸,把最后一句话说完。 “就算她是别人的女朋友。” 这句话落进房间里,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电脑屏幕上,赤名莉香正站在深夜的东京街头,对着完治挥手告别。 她挥手的姿势很用力,像是要把整个手臂都甩出去,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灿烂笑容,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颤。 背景音乐是一段低沉的钢琴独奏,音符在房间里漂浮,和月光搅在一起。 温蒂没有转头。 她的下巴还搁在膝盖上,双手环抱着小腿,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 但她抱着小腿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甲在腿侧掐出几个浅浅的月牙形印子。 她盯着屏幕上的莉香,但那双青色的眼睛里映着的倒影明显不是东京的夜景。 “笨蛋。” 她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因为她把半张脸都埋进了膝盖里。 “我问的是如果,又没说是谁。你怎么就直接代入美少女了?万一是个丑八怪呢?” “丑八怪也行。” 路明非说,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那万一是个男的…” “男的也行。” “我认真的…” 温蒂被他这个回答噎了一下,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像一颗玻璃珠掉在地板上弹了好几下。 她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转头看他,眼角的弧线还挂着笑意,但眼底有什么更深的东西在微微晃动,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你怎么还加了个条件?美少女…你就是奔着人家好看才喜欢的吧?” “我加了美少女是因为我脑子里想的就是美少女。” 路明非抱着布偶熊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和屏幕光的双重映照下,有一种少见的坦然。 “我总不能骗你吧。” 温蒂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这个人连说情话都是这副德行。 不会修饰,不会包装,不会用漂亮的修辞把真心话裹上一层糖衣,就那么原原本本地摊开在你面前,笨拙而赤诚。 她又把头转回去,重新看着屏幕。 画面里的东京正在下雨,莉香撑着一把透明雨伞站在雨里,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模糊了她的表情。 温蒂忽然松开了环抱膝盖的手,身体朝旁边偏了一下。 就一下,很轻,轻到如果路明非不是正好坐在她左边,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的肩膀靠上了他的手臂,隔着两件旧t恤的薄薄布料,体温透过织物传递过来。 没有解释,没有铺垫,没有借你肩膀用一下之类的玩笑话,就那么安静地靠在那里,像是这个动作已经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只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自然发生的时刻。 路明非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能感觉到她肩头的重量,很轻,但很确定。 她的头发蹭在他手臂上,发梢还带着红花油和碘伏混在一起的淡淡药味,以及她身上那股路明非早已熟悉的,像苹果一样微甜的气息。 他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把怀里的布偶熊放在一边,然后极其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的肩膀能更稳地接住她的重量。 月光从窗外移了一寸,刚好照在两人之间的床单上,把那条原本清晰的分界线模糊成一片柔和的银白。 “你还是…会想我…有没有,多少次看着你的眼睛,多少次想得到你回应,我没有勇气,却还想问你,你怎么会舍得放弃?” 路明非愣住了,因为温蒂刚才又哼出了一道旋律,这旋律简直就是为东京爱情故事量身定制一般,忧郁,遗憾,孤独。 “明明。” 温蒂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是怕惊醒什么。 “嗯?” “这首歌也是写给你的。”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才意识到她说的不止是刚才哼的。 她所有的歌都是写给他的。 从第一首到最后一首,从天亮以前说再见到总会有一个人待我温柔。 他低头看着她的发顶,她的麻花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完全散开了,长发披散在肩头和他的手臂上,在月光下泛着深棕色的光泽。 明明才认识一个星期… 明明只是因为一次意外撞上… 结果现在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看着东京爱情故事,氛围暧昧却又克制。 无论怎样想都不可思议,对吧? 路明非曾在一本书上看到过这样一个说法。 东方人和西方人的恋爱观,从根子上就是两套完全不同的操作系统。 西方人的爱像火山喷发。 极致的热烈,极致的直白,爱要在阳台上大声喊出来,要在机场安检口前面狂奔,要在下雨的街头抱着玫瑰花淋成落汤鸡。 他们的故事往往结束在一场盛大的悲剧里。 主角死了,或者分开了,或者互相说了一句足以流传百年的台词然后转身走入各自的命运。 轰轰烈烈,不留余地,像把一整盒火柴同时划燃,亮得刺眼,但也很快就烧完。 东方人的爱像文火炖汤。 极致的克制,极致的隐忍,话到嘴边咽回去,情到深处反而沉默。 两个人隔着半寸的距离坐着,谁也不先开口,谁也不敢越界,把所有汹涌,滚烫到快要溢出来的东西都压在心底,等时间来验证它们的真伪。 他们的故事往往没有明确的结局。 两个人就这么耗着,等着,守着一份心照不宣的默契,直到很多年后回头看,才发现那些细碎而不起眼的日常早已长成了参天大树。 路明非以前觉得东方人这套纯属自虐。 明明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非要憋在心里憋出内伤。 明明两个人都有那个意思,非要等一个虚无缥缈的合适时机。 这不是谈恋爱,这是在修仙。 但此刻,在这个雨后的夜晚,在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老旧出租屋里,在电脑屏幕循环播放的《东京爱情故事》片尾曲中,在温蒂靠在他肩头,长发蹭着他手臂的这个瞬间。 他终于明白了… 他有一千句话想说。 想说谢谢你在开学第一天躲到我身后。 想说你唱的那三首歌是我这辈子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想说今天赵孟华打我的时候我没有还手,因为他说得每一句话都对了,我确实觉得你值得更好的人。 想说你刚才亲我的时候我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想说你靠在门板上抱着我的时候是我活了十六年最不想松手的一刻。 想说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在他舌尖上滚了无数遍,滚得发烫,烫得他嗓子发紧,烫得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唇。 但他没有说。 不是因为不敢。 是因为还不够。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刚刚在天台上发过抖,在温蒂给他上药时死死攥着床单,在她靠过来时僵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哪里的手。 这双手现在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没有好看的成绩单,没有拿得出手的才艺,没有能让他在赵孟华面前挺直腰杆的任何东西。 他连给温蒂买一双新鞋的钱都要靠帮人代打星际来攒,他拿什么去跟一个能给她写推荐信,能请她去专业录音棚,能在全市艺术节上和她同台演出的赵孟华比? 不是因为赵孟华在追她,所以他要竞争。 是因为她太好了,好到他不允许自己以现在这副样子去告白。 他要等。 等他期末考进年级前一百,等他攒够给她买那双摆在商场橱窗里她偷偷看了好几次的白色帆布鞋,等他能在任何一个人面前挺直腰杆说:我叫路明非,是温蒂的朋友而不会觉得自己给她丢人。 他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会来,但他愿意等。 这种等待不是逃避,不是懦弱,是东方人的文火慢炖。 是把所有滚烫汹涌到快要溢出来的东西压进心底,让它们在时间里慢慢熬成更浓稠,更持久的成果。 就像赤名莉香在雨中等完治,就像他会在任何地方等她。 第26章 一起加入音乐社吧! (原谅我,不是很会写转场,而且我要开始发癫了) ———————————— 第二天 陈雯雯的笔尖在笔记本上飞速游走,写下一行又一行只有她自己才能完全读懂的文字。 她的眼睛在教室前排闪闪发亮,那是一种长期被困在文艺少女人设里的人终于挣脱牢笼后的狂热光芒。 她以前觉得自己必须是白莲花,必须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必须是那个被追求,被暗恋,被写进情书里的女主角。 但现在她想通了,当女主角多累啊。 要维持形象,要欲拒还迎,要在意别人的眼光。 而当一个cp粉,只需要做一件事: 磕! 她在笔记本最新一页的开头郑重地写下了一行标题:《天台的雨》 副标题是“赵孟华x路明非雨中对峙梗高虐慎入”。 写到“慎入”两个字的时候,她激动得笔尖差点戳穿纸页。 教室后排,路明非和温蒂站在门口,一人手里拎着一盒牛奶,表情是如出一辙的做贼心虚。 他们两个昨晚看《东京爱情故事》看到凌晨两点,早上是被温蒂那个老旧的闹钟吵醒的,闹钟响了五遍,两个人才从床上和地铺上弹起来。 至于周末布置的作业… 两套数学卷子,一篇语文作文,一张英语周报,全都原封不动地躺在各自的抽屉里,连名字都没写。 “你写了吗?” “没有。你呢?” “也没有。” “那怎么办?” 温蒂咬着吸管思考了大概三秒,然后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语气十分笃定: “就说我们两个的作业本互相拿错了。” “互相拿错的前提是我们两个都写了。” 路明非面无表情地戳穿她。 “那……就说我家昨晚漏水了,作业被淹了。” 温蒂说。 “你家昨天确实漏了,但漏的是天花板,不是书桌。” 路明非继续戳穿。 昨晚雨最大的时候,温蒂家的天花板角落确实滴了几滴水下来,温蒂拿了个塑料盆放在下面接,滴答滴答响了大半夜。 那盆水现在还放在角落里没倒。 “明明。” 温蒂深吸一口气,严肃地看着他。 “我们昨天经历了徐家兄弟挑衅,赵孟华单挑,雨中抱抱,红花油涂脸和东京爱情故事,这么多重大事件,我们两个还能活着站在这里已经是生命的奇迹了。 作业这种事情,在奇迹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路明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角度。 他发现温蒂有一种特殊的天赋,那就是能把任何不负责任的事情说得像是宇宙真理。 前几天她说精神病不用在乎别人的眼光,这就是精神病的优势,今天她又把不写作业上升到了生命奇迹的高度。 这种能力的稀有程度大概和她唱歌的水平差不多。 不对,她唱歌是天籁之音,这种能力也应该是同一级别的… 天籁之狡辩。 两人硬着头皮走进教室,刚坐下,前排的苏晓樯就转过身来,用一种混合了嫌弃,无奈和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 她今天的指甲油是新涂的,很淡的裸粉色,比之前的亮红色收敛了不少。 她的目光先落在温蒂身上,温蒂的校服有些皱,头发重新编了麻花辫但编得有些匆忙,左边比右边粗了一圈。 然后她的目光移向路明非。 路明非脸上的淤青已经由紫转青,嘴角的伤口结了痂,看起来比昨天更狼狈了。 她挑了挑眉毛,像是已经在脑子里给这两个人编排了一整部青春偶像剧的剧本,并且对编剧的水平非常不满意。 “英语周报,第三版和第四版。” 苏晓樯用手指敲了敲温蒂的桌面,语气像个看破红尘的老干部。 “你们俩最好在早自习结束前补完,英语老师最近在更年期和备孕期之间反复横跳,别触她霉头。” 温蒂立刻双手合十,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晓樯姐最好了!” “别叫我姐,我比你小三个月。这是小天女给你们的最后通牒。” 苏晓樯冷淡地甩了甩头发,但在转回去之前,她的嘴角极其短暂地翘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其实她心里想的是,如果温蒂和路明非成了,那赵孟华就彻底没戏了。 赵孟华彻底没戏了,那她就有机会了。 这个逻辑链条看起来很完美,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好像自己不知不觉中也成了这场感情旋涡里的一员。这让她觉得连自己都有些嫌弃自己。 与此同时,赵孟华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里握着笔,面前的数学卷子只写了名字和日期,但他完全没有心思继续做题。 他微微偏头,余光扫过教室后排那两个人。 路明非正埋头狂补英语周报,温蒂在旁边一边抄一边念叨 “这道题选什么” 路明非头也不抬地回一句 “选c,因为c的命中率最高”。 温蒂居然就真的选了c。 赵孟华看着这一幕,忽然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草率了!” 他低声说,语气里满是追悔莫及。 “早知道我也不写作业了。” 苏晓樯在旁边听到这句话,差点把手里正在转的自动铅笔掰成两截。 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其克制的,礼貌的,符合她小天女身份的语气开口: “赵大少爷,请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在短短两天之内把自己从一个低配版楚子航调成纯种恋爱脑的?你的学生会会长候选人不选了?你的物理竞赛不备了?你爸让你考常春藤的kpi不冲了?” 赵孟华转过来,表情竟然十分认真,像是真的在思考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很坦诚地说: “我不知道。我就是看到她选了牛肉面没选我的牛排,然后我就觉得这个人有意思。 后来我又看到她在教室门口扇人巴掌,觉得她更有意思了。 后来我又看到她唱歌,觉得…” “行了行了,可以了。” 苏晓樯伸手打断他,另一只手在桌上摸索着,像是想找什么能烫人的东西。 她甚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袋,笔袋里当然没有烟,她才十五岁,根本不会抽烟。 但她就是有这种冲动,想要拿烟头烫赵孟华屁股的冲动。 这股冲动在她胸腔里翻涌了好几秒才被压下去。 她揉了揉太阳穴,用一种看破红尘的语气说。 “赵孟华,我以前确实喜欢过你。但那是因为楚子航不搭理我,我觉得你是楚子航之下第一人,所以就挑了你当目标。 现在我发现你也就是个普通高中生,会花痴,会说脏话,会不写作业,会因为一个女生不选你的牛排就追着人家不放。 你跟楚子航差了十万八千里。” 赵孟华听完,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我以前确实在模仿楚子航,但现在不想模仿了。 温蒂不喜欢低配版楚子航,她喜欢的是路明非,所以我想做我自己,即使我自己是个恋爱脑。” 苏晓樯深吸一口气,然后极其缓慢,极为克制地把这口气从鼻腔里呼出来。 她转回去,决定今天之内不再和赵孟华说话。 她发现自己的逻辑链条彻底崩了。 赵孟华喜欢温蒂,温蒂喜欢路明非,路明非看温蒂的眼神都快拉丝了,赵孟华现在又说想做自己。 那她苏晓樯在这个链条里的位置是什么?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没在这个链条里。 她只是在旁边看着,一边嫌弃一边又忍不住关注。 就像追了一部烂剧,明明知道剧情离谱,但还是想知道下一集会怎么发展。 这种感觉让她对自己产生了一种深深的嫌弃。 但又毫无办法。 一旁的柳淼淼拍了拍她的肩,表示自己也无奈,然后两人就被陈雯雯写进了那本日记本中。 …… 陈雯雯抱着她的宝贝日记本站到温蒂和路明非桌前的时候,整个教室后排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秒。 她的站姿很文静,笑容很得体,邀请的语气也恰到好处。 不热情到让人有压力,不冷淡到让人觉得敷衍。 这是她在初中三年里修炼出来的独门绝技,能在任何社交场合中把自己调整到最合适的温度。 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 那双平时总是蒙着一层文艺忧伤滤镜的眼睛,此刻正闪烁着一种只有资深cp粉才能理解的光芒。 那是一种在茫茫人海中发现了绝美cp之后,想要近距离观察,收集素材,并在脑海中自动生成同人场景的光芒。 她的小日记本被她双手抱在胸前,封面上贴着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便签,上面写着今日观察重点五个字,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 “温蒂,路明非,你们要加入文学社吗?” 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轻巧地跳了一下,像一只在枝头间轻盈跳跃的麻雀。 这一招用得极为巧妙,看似是在群问两人要不要加入同一个社团,实则在默默观察两人的反应。 如果他们同时答应,那就是双向奔赴。 如果一个答应一个拒绝,那就是虐心单箭头。 如果两人都拒绝但拒绝的方式不一样,那也能从中解读出无数信息量。 无论如何,她都不亏。 一旁的赵孟华竖起了耳朵。 他的课本翻在第三十二页,那一页是《滕王阁序》的课后习题,他已经盯着同一道题看了整整十分钟,一个字都没写进去。 他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苏晓樯的眼皮跟着一跳一跳。 温蒂想都没想,抬起头,语气干脆得像切黄瓜: “不用啦,我是管弦乐队的,理应加入音乐社团才对。” 路明非紧随其后,语气同样干脆,表情同样坦然: “俺也一样!” 这两个人说话的语气,节奏,甚至尾音上扬的弧度都出奇地一致,像是排练过一样。 但实际上他们没有排练过。 昨晚看《东京爱情故事》看到凌晨两点,今天早上连作业都忘了写,哪还有时间排练这种默契。 赵孟华听到这句话,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 “俺也一样!” 苏晓樯终于忍不住了。 她把手里转了三分钟的自动铅笔啪地拍在桌上,转过身瞪着赵孟华,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的嫌弃: “你俩够了!路明非说俺也一样是因为温蒂是他…是他那个谁,你跟着说什么俺也一样?你是管弦乐队的吗?你是音乐社团的吗?你连五线谱都认不全,你唯一会拉的小星星还是小学音乐课上学的,上次学生会才艺展示你拉小星星拉到一半还断了一根弦。” “我可以现学。” 赵孟华面不改色。 苏晓樯深吸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桌上的自动铅笔,骨节微微发白。 她想起自己以前喜欢赵孟华的时候,觉得这个人从容,优雅,有距离感,像一座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雕塑。 现在这座雕塑不仅自己从底座上跳了下来,还跟着别人喊俺也一样,还说自己可以现学五线谱。 苏晓樯觉得自己过去三年的暗恋简直就是一个笑话,而讲这个笑话的人正是她自己。 就在这时,陈雯雯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一种被投喂到撑的满足感: “我吃饱了!” 三双眼睛同时转向她。 陈雯雯抱着她的日记本,脸上带着一种奇异餍足的微笑,转身飘回自己的座位。 她的步伐轻盈得像是踩在云朵上,日记本被她紧紧抱在胸前,封面上那张今日观察重点的便签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行字。 她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翻开日记本,拿起笔,在“赵孟华x路明非”那个标签下面加了一行新的观察笔记,写完之后还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脸上带着一种丰收老农般的喜悦。 “俺也一样…他说俺也一样…赵孟华跟着路明非说俺也一样…这是什么绝美修罗场素材…不行不行我要立刻记下来!” 她的手指在日记本边缘摩挲着,指甲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现在的精神状态很奇妙,是一种介于彻底放飞自我和忽然找到了人生真谛之间的亢奋。 以前她写的东西是樱花飘落的速度是每秒五厘米,现在她写的东西是赵孟华说俺也一样的时候苏晓樯翻白眼的速率是每秒三次。 以前她追求的是让所有人都觉得我很文艺很优雅很出尘脱俗,现在她追求的是让所有我磕的cp都在我的笔记本里经历一场刻骨铭心的虐恋。 这种转变来得太快太猛,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就是在赵孟华当众邀请温蒂却被拒绝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比起当那个被拒绝的人,在旁边看别人被拒绝有意思多了。 “温蒂,你要报哪个社团?” 路明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蒂正单手托腮,另一只手转着笔。 桌上摊着一张社团报名表,还没填。 她想了想,在第一志愿那一栏里端端正正地写了音乐社三个字,然后在第二志愿那一栏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路明非,青色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明明,你有什么推荐的社团吗?” “我?我本来想报文学社的,就是去混个学分,反正文学社平时就是看看书,写写读后感,不用跑步不用晒太阳。” 路明非挠了挠头,嘴角的痂被他的手指蹭了一下,疼得他嘶了一声。 “不过现在我觉得还是算了。陈雯雯刚才那个笑容太诡异了,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好的预感?我觉得她挺可爱的啊。” 温蒂歪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点故意的好奇。 “你不懂。 一个以前从来不正眼看你的人忽然抱着日记本跑过来问你加不加入她的社团,这中间一定有诈。 她看我俩的眼神,跟我婶婶看苦情剧时一模一样,就是那种盼着主角倒霉但又盼着他们最后能在一起的眼神。” 路明非打了个寒颤。 “我怀疑她在写我俩的同人文。” 温蒂沉默了两秒,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写得好的话,可以请她发我一份。” “你够了。” 温蒂笑了笑,低头在第二志愿那一栏写了几个字,然后站起来,把报名表往路明非桌上一拍: “帮我交一下。我去音乐教室报个到,管弦乐队今天第一次排练。” “行。” 路明非拿起她的报名表,扫了一眼第二志愿那栏,然后愣住了。 那上面写的是… “路明非后援团(如果有的话)” “没有这种社团!” 路明非冲着温蒂的背影喊。 “那从今天开始就有了!” 温蒂头也不回地挥挥手,麻花辫在教室门口晃了一下就消失了。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轻快得像是在给她的那句玩笑话打着节拍。 路明非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报名表,哭笑不得。 他把报名表翻过来,背面居然还有字。 温蒂用铅笔在背面画了一个q版的小人,耷拉着肩膀,嘴角有一道疤,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明明一号。 小人的头顶上还画了一个对话框,里面写着俺也一样。 路明非盯着这幅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报名表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抽屉里,压在铁皮盒子上面。 他的抽屉现在已经很满了。 左边是一根塑料魔杖,中间是一个印着褪色奥特曼的铁皮盒子,里面装着梧桐叶,水浒卡和一些皱巴巴的零钱,右边是温蒂画的那张q版小人。 这些东西在任何人眼里都是一堆不值钱的破烂,但对他来说是这十六年来最贵重的东西。 第27章 温蒂,出击! 上午半天课,路明非有些心不在焉,却还是专心地听了。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推导二次函数的顶点公式,粉笔在黑板上敲出清脆的节奏,碎屑纷纷扬扬地落在讲台边缘。 路明非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脊背比平时挺直了几分,简直就像是骨头缝中渗出来的修复液,将那些原本畸形的骨骼硬生生给填补,折断,重塑。 成长如抽筋剥骨般疼痛,路明非也算是真正体会到了这句话的意义,毕竟青春期男孩脑海中的胡思乱想是真的能逼死一个人。 他不再习惯性地往桌面上趴,而面前摊着数学课本,书页边缘被他用铅笔密密麻麻地记了一排小字,不是公式,是昨晚温蒂在电脑前哼过的几句歌词。 他意识到自己写偏了,赶紧用橡皮擦掉,重新写上顶点坐标公式。 赵孟华给了他一拳。 那一拳打在脸颊上,到现在还泛着青紫色,嘴角的痂在早上刷牙时又被牙刷柄蹭了一下,渗了点血丝,现在凝成一个小小的暗红色硬块。 但那一拳也打醒了他骨头里某些沉睡了很久的东西,或许是勇气,也或许是自信。 赵孟华说得对,他一直在用烂话和自嘲给自己搭壳,躲在里面假装自己不在乎。 被别人嘲笑的时候,他先嘲笑自己。 被人忽视的时候,他假装自己本来就不想被注意。 这个壳他背了十六年,背得太久了,久到他的脊椎都弯了。 但现在他想把它脱下来。 不是因为赵孟华打了他,是因为温蒂在壳外面。 她一个人在壳外面给他写歌,给他铺床,在他不接电话的时候跑上天台砸门。 他不能在壳里待一辈子。 下课后,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溜到走廊拐角或者楼梯口去吹风。 以前他喜欢那些地方,因为那些地方没什么人,他可以把后背往墙上一靠,把脑袋放空,假装自己是一盆被遗忘在角落的绿萝。 但今天他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侧身靠着窗台,看着外面的天空发呆。 窗外是午前的蓝天,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操场上同年级的学生在上体育课,运球的吆喝声被玻璃过滤成模糊的嗡鸣。 他把胳膊搭在窗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想了很多事。 其实他的成绩也不算特别不好。 如果在普通高中,他至少能在班级里排到中上游。 英语和语文是他的强项,阅读理解能拿高分,作文被老师当堂读过几次,虽然那次作文的题目是我最难忘的一天,他写的是帮人代打星际被人骂了,老师说题材不够积极但文笔不错。 数学虽然上次只考了六十多分,但那是因为他压根不想考。 选择题写完就交了,后面的大题空着一半。 混个及格得了,他当时是这么想的。 在其他地方他可能会是个好学生,但这里是仕兰中学。 这里的学生第一志愿是常春藤,东大,第二志愿是清北,保底是国内排名前十的985。 他们在午休时间讨论的是sat词汇量和暑假去哪个国家做义工,而他在午休时间想的是这周帮人代打的单子能不能多赚二十块钱。 温蒂的成绩也不怎么好。 她的英语单词听写经常错一半,数学勉强及格,物理化学更是一塌糊涂。 但她是音乐生,可以走特招路线。 她的唱功足以让她在任何一所艺术学院的面试中脱颖而出,何况她还会写歌。 那三首原创曲子的旋律,随便拿一首出来都能让考官眼前一亮。 她会去国外的艺术学院进修,也许是维也纳,也许是波士顿,也许是某个他连名字都拼不出来的城市。 她会站在真正璀璨的舞台上,穿好看的礼服裙,对着满场的观众唱歌。 而他呢?他五音不全,唱歌唱到一半就会断气,连《生日快乐》都能跑调跑到西伯利亚。 他只会大白嗓,唱出来的声音像被踩了脖子的公鸡。 他不可能考上国外的艺术学院,他连国内一本大学都悬。 除非…除非温蒂能把唱功分一半给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路明非差点被自己逗笑了。 但如果他真的有了温蒂一半的唱功,再去参加几个全国性的音乐赛事,倒是有可能稳进艺术学院。 不过这种假设和小时候幻想自己是奥特曼没有本质区别。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重新翻开课本。 他在这样的想法中步入了下一堂课。 历史老师讲隋唐大运河的起止点,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一半是课堂笔记,一半是关于未来的零碎计算。 如果从今天开始每天多做一套数学卷子,期末能进步多少分。 如果周末不去网吧,把时间用来背单词,词汇量能增加多少个。 如果把这些都做到了,能不能在期末考进年级前一百。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开始算了。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不是为了应付差事而做的计算。 直到午餐时间,路明非才收敛用在计算题上的心思,把课本合上,从座位上起身打算去食堂。 他的脊背依然维持着那几分不太习惯的挺拔,肩膀还是有些微微往下塌,但比开学第一天那种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句号的站姿已经好了太多。 教学楼外的阳光明晃晃的,刺得他眯起眼睛。 操场上那帮体育课刚下课的学生正三三两两地往回走,篮球场上还有几个不肯走的男生在投篮,球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空气里有食堂飘来的饭菜香,今天大概又是红烧肉,混着初夏午后特有被阳光晒热的草木气息。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正要往食堂方向走,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异样的信号。 凉亭的阴影中,站着一个扎麻花辫的身影。 她在阴影边缘摆出了一个标准的起跑姿势。 重心下沉,膝盖微屈,脚尖点地,看起来像一只埋伏在草丛中准备扑向猎物的狐狸。 她的嘴里叼着一片吐司面包,腮帮子鼓鼓的,手里还拎着一盒牛奶,另一只手在身前握拳,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她的眼睛锁死了从教学楼出口走出来的那个驼背少年,嘴角还沾着一小粒面包屑。 面包片被她的牙齿咬住边缘,随着她含含糊糊的自言自语轻轻颤动。 “麻花辫正常,面包正常,头饰正常,没有走光风险……” 她低头飞快地扫了一眼自己的校服裙摆和衬衫纽扣,确认一切装备都在最佳状态,然后重新抬起头,摆好姿势,嘴里叼着面包含含糊糊地给自己喊了一声口令。 “温蒂,出击!” 话音未落,她的脚尖猛地蹬地,整个人从凉亭的阴影中弹射而出,两条腿倒腾得飞快,校服裙摆在她身后扬起一道弧线,麻花辫被风拉成两条直线。 她嘴里的面包片在加速度中被风吹得上下翻飞,但她死死咬住不放,腮帮子鼓得像只偷了瓜子的仓鼠。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奔跑的身影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像聚光灯在追逐舞台上奔跑的主角。 她的速度和开学第一天撞向路明非时一模一样。 同样的冒失,同样的不计后果,但这一次没有猫在追她。 路明非听到了脚步声。 他转过头,看到一个扎着两个麻花辫的女孩正以惊人的速度朝自己冲过来,嘴里叼着一片面包,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他已经非常熟悉的“我要搞事情了”的光芒。 他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识别。 这是温蒂。 这是温蒂在跑。 这是温蒂在朝我跑。 然后他的大脑发出了一个非常理智的指令:跑。 但他的身体背叛了他的大脑,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因为他知道跑也没用。 上次他被撞的时候也想跑,没跑掉。 “等——” 砰! (与此同时,正在和酒德麻衣交代任务细节的路鸣泽忽然捂着肚子跪在地上,酒德麻衣还以为是情趣呢,刚想说老板开窍了就发现这个黑毛金瞳的小正太消失了) 路明非从来没有被大运撞过。 他一直觉得大运撞人可以把人撞得东一块西一块,那种传说中的泥头车是宇宙间最不讲道理的存在,是每一个走在大街上的人心底最原始的恐惧。 而现在,他被一个嘴里叼着面包片、身高不到他鼻尖的姑娘以同样的动能撞飞了,他更加确定了大运的恐怖。 以及温蒂的头槌比大运更恐怖,因为大运不会在撞完之后对你吐舌头。 他整个人往后仰倒,后背着地,砸在操场的草地上,草屑和泥土溅了他一后脑勺。 书包里的课本在他落地的一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铁皮盒子大概被压得凹下去一个角。 冲击力从他的尾椎骨一路传导到后脑勺,疼得他眼前发黑,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不对,不是移了位,是被那个女孩的脑袋顶了一下,胃差点从嗓子眼里翻出来。 他张嘴想喊疼,但发不出声音,只能半跪在地上,一手捂着腹部,一手撑着地面,弓着背干呕了几下,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觉得自己的腰子像是被一颗小型炮弹击中了一样。 “呃……姑奶奶,你抽什么风?没必要去了一趟管弦乐队就回来创我吧?” 路明非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吐出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脸憋得通红。 “好悬没给我腰子创掉喽!你知不知道人有两个腰子,但创掉一个就只剩一个了,一个腰子的人以后怎么活——” 温蒂站在他面前,阳光从她背后洒下来,在草地上投下一个纤细的影子。 她的麻花辫因为刚才的冲刺歪了一边,左边那根比右边低了一截,校服领口也歪了一点,但她完全没有去整理。 她把嘴里的面包片拿下来。 面包片上还留着她小小的牙印,然后双腿并拢,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歪着头,青色的眼睛眨了眨,露出一个精准地介于“我知道错了”和“但下次还敢”之间的表情。 她俏皮地吐了吐舌头,舌尖在唇间一闪而过,声音甜得能拉出丝来。 “对不起嘛~对不起嘛~明明最好了~原谅我吧~~” 路明非正在揉肚子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对上了那双青色的眼睛。 她的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投出两片浅浅的扇形阴影,瞳仁里映着他狼狈不堪的倒影。 她的嘴唇因为刚才咬了面包而微微泛红,嘴角还沾着一小粒没擦掉的面包屑。 她的声音像一根羽毛,轻轻地,精准地挠在他心口最没有防备的位置上。 明明刚才那一撞差点让他把早饭都吐出来,明明他现在应该生气地跳起来揪着她的麻花辫说“你下次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但他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呃……” 他企图用这招对我没用这个句子来捍卫自己仅存的尊严,但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和刚才被撞出来的胃酸搅在一起,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看着温蒂那张楚楚可怜的脸,眉头微微蹙起,眼睛里水光潋滟,嘴唇微微撅着,吐完舌头后还保持着一个极其无辜的弧度… 然后他整个人就垮了。 肩膀垮下来,撑着地面的手也松了劲,从半跪的姿势滑成了瘫坐在地上,两条腿伸直,后背靠着花坛边缘的矮墙,仰天长叹。 “你赢了…你这招每次都赢。我甚至怀疑你上辈子是个审讯官,专门负责用表情刑讯逼供。 你那个吐舌头的动作是跟谁学的?是不是对着镜子练过?练了多少遍?我得知道这个数字,好让我输得心服口服。” 温蒂在他旁边蹲下来,双手托着下巴,脸上那副楚楚可怜的表情已经像退潮一样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她标志性的屑里屑气的笑容。 她把牛奶盒上的吸管插好,递到路明非嘴边: “撞疼了?喝口牛奶压压惊。我不是故意的嘛~我就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路明非接过牛奶,用吸管戳了两下才戳进去,猛吸一口,冰凉的牛奶顺着喉咙滑下去,总算把那股想吐的感觉压住了。 他靠在花坛边上,斜眼看着温蒂: “什么惊喜需要用肉身来撞?你是不是对惊喜这个词有什么误会?惊喜是送礼物,是写好听的歌,不是用脑袋撞别人肚子,那是惊吓,s-u-r-p-r-i-s-e和p-a-n-i-c是两回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吐槽模式,但他没有注意到自己把惊喜和惊吓的英文拼写都说出来了,这在他的烂话史上属于超常发挥了。 “那你要不要听好消息?” 温蒂眨了眨眼,神秘兮兮地往前凑了凑。 “什么好消息?” 路明非警惕地看着她。 “我被选上独唱了。” 温蒂的声音忽然变轻了,像是在分享一个还不太敢大声说出来的秘密。 她蹲在他面前,双手还托着下巴,但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粉粉嫩嫩的,非常可爱。 “下个月市里中学生艺术节,管弦乐队要出三个节目,老师听了我的小样,当场就拍板让我做第二个节目的独唱。 就是……就是那天晚上给你唱的那首《一千零一夜》。 老师说那首歌的旋律很有记忆点,做一下编曲就能直接上台。” 路明非愣了一下。 牛奶盒在他手里被捏得微微变了形,吸管口溢出一滴乳白色的液体,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去擦。 他看着蹲在面前的女孩。 她的麻花辫歪了,领口歪了,嘴角还有面包屑,蹲在草地上的姿势像一只刚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的小松鼠。 这个被选上独唱,被老师当场拍板的女孩,就是昨天在天台上砸门,在他怀里发抖,在他脸上涂碘伏时还红着耳朵骂他的人。 他惊觉胸口涌上一股很奇怪的暖意,惊讶羡慕都不足以形容他,而是一种更深,几乎算是骄傲的东西。 他的女孩要上舞台了。 不是在小广场上对着路人唱歌,不是在旅馆房间里用旧随身听给他一个人唱,是站在真正的舞台上,对着满场观众唱。 而他听过那首歌的第一版。 全世界第一个听到的人,是他。 “那就更该好好庆祝了。” 路明非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把牛奶盒放在花坛边上,然后朝温蒂伸出手。 他的手还是那只手。 骨节不算分明,指甲剪得有些短,手背上有被赵孟华那一拳带倒时擦破的细小伤口,但伸出去的时候没有犹豫。 “走,今天不吃六块钱套餐了,去二楼。庆祝温蒂大明星的第一次独唱” 路明非被她拉起来,拍了拍校服裤子上的灰,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到凉亭外面传来一阵刻意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刚才温蒂扑过去的时候路明非接住她了!” “那叫接住?那叫被撞飞好吧。你没看他都半跪在地上了吗,差点把早饭吐出来。” “但是他没躲啊。你仔细看,他刚才明明可以往左边闪的,左边那么宽,他硬是站在原地等温蒂撞过来。” “所以他是故意不躲的?” “故意不躲,宁可被撞也要让她扑到,这不是真爱是什么?” 路明非僵在原地。 他朝声音来源的方向看了一眼,两个低年级的女生正躲在花坛后面,手里各拿着一部手机,屏幕朝向他这边,显然已经拍了不少照片。 其中一个女生的手机壳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另一个的手机壳上贴满了各种二次元贴纸。 她们对上他的视线后非但没有心虚地移开目光,反而兴奋地朝他比了个大拇指,其中一个还嘴型夸张地说了句“加油”。 第28章 存稿中……(顺便想想打赏多少加更合适) “不是…你们拍什么呢?” 路明非的声音高了半个调。 两个女生立刻缩回花坛后面,但他能听到她们跑远之前最后一句对话: “他说你们拍什么呢,语气是疑问句但脸是红的!” “我拍到了拍到了,他耳朵红了!” 路明非转头看向温蒂,希望她能站出来解释一下。 但温蒂正悠闲地吃着剩下的半块面包,腮帮子鼓鼓的,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刚偷到花生的仓鼠。 她嚼完最后一口面包,舔了舔嘴角的果酱,然后冲他露出一个完全没有歉意的笑容。 “她们在磕我们。” 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汇报天气。 “磕什么?” “cp。我昨天在论坛上看到了,有人把我们两个在东方公园的视频截图做成了情侣头像,还有人在写我们的同人文。” 温蒂说到这里,忽然歪着头想了想。 “陈雯雯那条帖子下面有个评论说我们两个是翻垃圾桶cp,我觉得这个cp名挺可爱的。” “翻垃圾桶cp?!” 路明非的声音这次彻底劈叉了。 “这什么鬼名字?就不能叫东方公园cp或者摩天轮cp或者…不对,问题不是名字,问题是我们根本不是——” 他卡住了。 他想说我们根本不是情侣,但这八个字到了嘴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说不出口。 明明是一句事实,明明是一句他过去十六年可以面不改色说出来的话,但此刻这句话像是被人用胶水粘在了喉咙里,怎么扯都扯不出来。 温蒂看着他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的样子,眼睛里的狡黠越来越浓。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阳光从凉亭的藤蔓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洒了一片碎金般的光斑,恰好有一小块落在她左眼的眼角,把那只青色的瞳孔照得近乎透明。 “我们根本不是什么?” 她问。 语气很轻,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她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攥紧了自己的衣角。 路明非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孩,嘴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草莓果酱,头发有些乱了,额前碎发被风吹散,麻花辫上的发绳松了一个,快要滑下来了。 她明明只是个和他同龄的高一学生,穿着同样的校服,站在同一个凉亭里,但她看着他时,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他既心安又心悸的东西。 心安是因为那里面没有任何审判,心悸是因为那里面全是认真。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快要滑落的发绳重新系好。 手指笨拙地绕过她的发梢,动作很轻,生怕扯疼了她。 “没什么。走吧,去食堂,不是说请你吃牛排吗?” 他说。 温蒂眨了眨眼,没有追问,只是跟在他后面走出凉亭。 她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影子在正午的阳光下和他的影子叠在一起。 她低头看着地面上那两块重叠的深色轮廓,忽然开口: “明明,你刚才系发绳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路明非脚步顿了一拍,随即恢复正常,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那是因为你刚才撞得太狠了,我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他说完自己都不信,加快了脚步朝食堂走去,耳根的红晕在正午的阳光下暴露无遗。 温蒂没有追上去,只是走在后面,轻轻笑了一声。 她的手指抚过被他系好的发绳,那个结打得歪歪扭扭的,但很结实,不像她平时自己随手系的那种一碰就散的蝴蝶结。 她把发绳转了转,嘴角悄悄翘起来。 ———————————— 食堂二楼,路明非站在铁板烧档口前,双手插在裤兜里,把兜里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攥得紧紧的。 他已经算好了账。 一份黑椒牛排意面二十二块,他兜里有二十五块,刚好够买一份,剩下三块还能给温蒂带一盒草莓牛奶。 所以当大妈问他“同学,吃点什么”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带着点豪迈的语气开口: “一份黑椒牛排意面!” 大妈眼皮都没抬,铁铲在铁板上刮出一阵刺耳的金属声: “要哪块部位的?” 路明非的豪迈瞬间碎了一地。 哪块部位? 牛排还分部位? 他脑子里浮现出婶婶周末偶尔做的土豆炖牛肉,那玩意就一个部位——牛肉。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像一台卡了带的录音机。 大妈手里的铁铲还在铁板上翻飞,油星溅在铁板边缘,滋滋作响。 等待的队伍排在他后面,他能感觉到那些人的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他后背上。 站在他旁边的温蒂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口,小声说… “不是,你真请啊?算了吧,咱到楼下吃吧。” 他更慌了,手心出汗,零钱在掌心里被攥得发烫。 他不想在温蒂面前丢脸,但他连牛排有几个部位都不知道,这种自卑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把他刚才那点强撑出来的豪迈浇得连火星都不剩。 “我推荐菲力或者仔骨。” 路明非猛地转头。 楚子航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旁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篮球服,球衣胸前印着仕兰中学的校徽和“篮球校队”的字样,露出的手臂线条流畅有力,额角还挂着一层薄汗,显然是刚从体育馆出来。 他比路明非高半个头,站在食堂嘈杂的人群中,安静得像一座移动的冰山。 他手里没有餐盘,显然并不是来吃饭的,但他还是停在了这个档口前,停在了路明非旁边。 楚子航。 那个楚子航。 仕兰中学的传说,篮球校队主力,学生会核心干部,成绩年级前三,剑道部主力,被全校女生在背地里叫行走的冰山的楚子航。 路明非入学一个星期,在此之前的小学初中,他从来没进过体育馆。 在他心中,体育馆这种建筑物是只有楚子航这种人才配进入的。 那里面或许会有一个超大的篮球场,木地板擦得锃亮,旁边或许还有羽毛球场和几台乒乓球桌,门平时是锁起来的,只有楚子航这种现充好学生才有资格去找老师要钥匙,打开这栋神秘建筑的大门。 而此刻,这个人就站在他旁边,穿着篮球服,刚打完球,还在给他推荐牛排部位。 路明非的大脑瞬间被好几个念头同时轰炸: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从来不在食堂吃饭的吗? 他为什么要给我推荐牛排? 他认识我? 不对,上次刚见过,他怎么可能不认识我。 但他刚才明明看了我一眼。 他是不是在看我旁边的温蒂? 他是不是看上温蒂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路明非就感觉自己的膝盖开始不争气地发抖。 他能感觉到那种熟悉而深入骨髓的自卑正在沿着脊椎往上爬,像无数条冰冷的藤蔓缠住他的肋骨,一点点收紧。 赵孟华是低配版楚子航,现在正版楚子航就站在他面前,如果他也是冲着温蒂来的…那自己连低配版都算不上。 他是盗版的,是山寨的,是地摊上那种十块钱三件还买一送一的路明非。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又开始往下塌,那种赵孟华在天台上好不容易揍直了一点点的脊梁骨,在楚子航面前又要弯回去。 温蒂看着路明非从刚才的豪迈变回颤抖,又看着他被楚子航拍了一下后浑身抖得像被通了电似的,心里的问号越冒越多。 她伸手戳了戳路明非的胳膊: “明明,我突然不想吃牛排了。” “来……来一份仔骨。” 路明非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但站在他旁边的楚子航听到了。 他微微点头,然后从运动短裤的口袋里掏出一张饭卡,递向刷卡机,动作平稳而自然,就像他做任何事一样。 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和表情。 他甚至没有给路明非推辞的机会。 “这顿我请。” 他的语气是陈述句,没有问号的上升调。 冰冷,简洁,但在铁板烧滋滋的油响和食堂嘈杂的人声中,这四个字落在路明非耳朵里,却像是一块被烧红了的铁突然淬进了冰水里。 冷与热同时炸开。 他呆呆地看着楚子航把饭卡贴在刷卡机上,听着那声清脆的滴,看着机器屏幕上跳出来的余额数字。 那个数字比他一整个学期的生活费还多。 “楚……楚学长,不用——” “上次在东方公园,我看到了你们的演出。” 楚子航打断他,依旧是那种波澜不惊的语气,但如果仔细听,能听出他在说这句话时,语速比平时快了极细微的一丝。 他收回饭卡,重新放进口袋,然后看向路明非。 目光在那张还带着淤青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向旁边的温蒂,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楚子航的目光在路明非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在温蒂脸上更长。 这一点温蒂敏锐地捕捉到了,但路明非完全没有。 “唱得很好。” 楚子航说。 他在夸温蒂。 路明非站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把校服裤子抠出了一小道褶皱。 楚子航夸她唱得很好。 当然唱得很好,她是被特招进仕兰中学的音乐生,是在东方公园山顶舞台上随便唱一首歌就能上热搜的人,是能让赵孟华那种贵公子都放下身段来追的人。 楚子航这种人夸她,太正常了。 他连夸人都夸得这么精准。 第29章 烦死了,为什么会有每天字数上限这种东西? (感谢十香家的黄豆粉面包送的大神认证,今天还是四更) “旋律很甜,轻,梦幻,编曲是韩式轻流行,主打干净和少女感。” 一个连牛排部位都分不清的人,怎么可能听得懂这些专业术语? 楚子航能听懂。 楚子航甚至能说出温蒂用了多长时间创作这首歌。 楚子航和温蒂之间隔着一个音乐的世界,而他在那个世界里连字母表都认不全。 温蒂一定会被这波攻势迷得找不着北吧。 楚子航长得帅,成绩好,会打篮球,会剑道,家里还开迈巴赫。 不是低配版,是正版,是全仕兰中学所有男生的天花板。 他想追谁,大概没有人会拒绝。 自己算什么? 用了一个星期好不容易攒出来的一点勇气,被赵孟华揍了两拳才直起来一点点的脊梁骨,在楚子航面前简直像个笑话。 路明非完全没有注意到,楚子航的注意力自始至终都在他身上。 在温蒂看来,楚子航看路明非的眼神都快拉丝了。 那种专注,沉静,像是在看一道复杂的数学题却迟迟不肯动笔的眼神,绝对不是一个学长看学弟时应该有的。 温蒂看看楚子航,又看看路明非,心里忽然冒出一个非常荒唐的念头。 赵孟华喜欢自己,自己在追明明,楚子航看明明的眼神又不对劲。 这条感情线已经不能用三角恋来形容了,这简直是一条贪吃蛇,正在吭哧吭哧地追着自己的尾巴。 “路明非。” 终于,楚子航先开了口。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刚才夸温蒂时完全不同。 刚才的语气是礼貌而得体的,保持着距离,而现在的语气… 依然很冷,但冷里藏着某种小心翼翼,简直就像是在打开一扇很久没有打开过的门,怕用力过猛会把门把手拧断。 “你们是在谈恋爱吗?” 路明非的大脑瞬间宕机。 楚子航问他和温蒂是不是在谈恋爱。 楚子航… 那个楚子航在问他这个?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问这个? 他是不是在试探? 是不是想确认温蒂是不是单身? 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追她了? 一连串的问号在路明非脑子里炸开,炸得他差点没站稳,他几乎是本能地摆手,动作快得像在扇风,声音高了一个调,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张: “啊?没……没有。” “说不定哦。”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温蒂轻描淡写地吐出四个字,语气像是在讨论今天食堂的菜色,但那双青色的眼睛里却闪着一种看好戏的光芒。 她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歪着头看楚子航,嘴角挂着一个精准地介于害羞和狡黠之间的微笑。 这个表情她练了很久,既可以解释为少女心事的羞涩,也可以解释为纯粹的恶作剧,完全取决于看的人愿意相信哪一个版本。 楚子航的眉心动了一下。 很细微的一下,如果不是温蒂这种观察力远超常人的存在,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在困惑,困惑的是没有和说不定这两个截然相反的回答该采信哪一个。 但他的困惑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做出了选择。 听路明非的。 毕竟路明非说没有时的语气是慌张的。 而温蒂说说不定时的语气是调侃的,明显带着玩笑意味的。 从逻辑上判断,路明非的回答更接近事实。 楚子航是这样推导的。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太对。 为什么路明非说没有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刚才被温蒂撞倒时一模一样? 那种慌乱里明明藏着别的什么情绪,他不仅差点没有察觉到,而且他的数据库里暂时还没有收录这种情绪的对应编码。 “既然如此,那你们的关系可真好。” 楚子航说。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就像是伯牙和子期的关系。” “嗯嗯!我和明明的关系就像是伯牙和子期,低山臭水遇雷霆。” 温蒂立刻接上,点头如捣蒜,语气雀跃得像是在朗读一篇小学生优秀作文。 麻花辫在她背后晃来晃去,发梢蹭过路明非的手臂。 楚子航面露疑惑。 他知道伯牙子期,知道高山流水遇知音,但低山臭水遇雷霆是什么? 这是哪里的典故? 他的大脑开始飞速检索。 语文课本?不是。 课外读物?不是。 会不会是什么他漏掉的重要文献? 温蒂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太过自信,以至于让他对自己的知识体系产生了极其短暂的怀疑。 他甚至微微皱起了眉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又忍住了。 路明非站在旁边,看到楚子航脸上那种极其罕见,像是冰山崩了一角的表情,差点当场笑出声,但同时又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赶紧上前一步,把温蒂往自己身后拉了拉,赔着笑说: “她乱说的!她语文课从来不听讲,文言文默写回回垫底,高山流水遇知音被她篡改成了低山臭水遇雷霆,你千万别当真。” 说完还用手肘轻轻撞了温蒂一下,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快跟师兄解释。” 温蒂被他护在身后,冲楚子航俏皮地眨了眨眼,丝毫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路明非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过头继续对楚子航挤出笑容,努力转移话题: “啊哈哈……师兄,好久不见啊。说起来上次见你还是开学前那个周末… 不对,那也不是第一次见。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爸开着辆迈巴赫来接你,当时我就想着你家可真阔啊……” 空气忽然安静了。 铁板烧的油还在滋滋响,旁边的学生在讨论下午的物理测验,远处有人喊着同学让一下。 但在这张铁板烧档口旁边的三个人之间,空气像是被瞬间抽走了。 楚子航整个人僵在原地,那双一向冷静淡漠的眼睛猛然睁大,压抑许久的情绪瞬间爆裂 迈巴赫。 路明非说了迈巴赫。 路明非还记得迈巴赫。 楚子航的嘴唇动了动。 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路明非从未听过的颤抖,那层终年不化的冰壳底下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正在往上涌,把每个字都冲得支离破碎: “路明非,你还记得我爸是什么样的人吗?” 路明非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 他不明白为什么提到迈巴赫楚子航会这么激动,但他隐约感觉到,这个问题对楚子航来说很重要,重要到如果自己回答错了,可能会让眼前这个冰山一样的师兄碎成碎片。 他抓了抓头发,努力在记忆里翻找那个遥远的画面。 那应该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他在某个路口偶然看到一辆黑色轿车,车里坐着一个男人和一个男孩。 那个男人穿着一件深色夹克,侧脸轮廓分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修长有力。 男孩坐在副驾驶上,和男人的侧脸几乎一模一样。 “呃……我记得是个帅大叔。” 他一边回忆一边慢慢说,没有注意到楚子航抓在他肩膀上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具体长什么样我也说不出来,但是你俩长得挺像的。 他是不是叫……楚天骄? 对,当时我在路口看到你俩,你爸把车窗摇下来跟我打了个招呼,然后你邀请我坐车的,我拒绝了” 是了。 他还记得。 路明非还记得。 这个世界还没有把他爸完全抹去。 楚子航的手从路明非的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 他的表情依然是惯常那副冷淡的模样,嘴唇紧抿,眉心微蹙,所有汹涌的情绪都被压在那双黑色的瞳孔底下,压得很深,深到站在旁边的温蒂只能看到他下颌骨微微发颤的轮廓。 但他眼角泛着一层极淡的红,在食堂日光灯的照射下转瞬即逝。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从别人口中听到你爸这个词时得不到任何回应了。 同学问他你爸是做什么的? 老师翻档案时嘀咕这个楚天骄的联系方式怎么打不通? 所有人在听到这个名字之后都会露出困惑的表情,然后转头去做别的事,就好像这个名字从未存在过,就好像那个开着迈巴赫送他上学的男人只是他臆想出来的幻影。 但路明非记得。 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人记得楚天骄。 至少还有一个人能说出他的名字,能描述他的长相,能证明他曾经存在过。 “谢谢。” 楚子航说。 只有两个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那个存在于路明非记忆里的父亲说的。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但路明非注意到,他说谢谢的时候,眼神里的冰层底下有极短的一瞬裂开了一道细缝,虽然很快就合上了,但裂开的那一瞬已经足够让路明非看清。 那里面不是空的。 他只是把它压得很深。 “那个……师兄,你还好吗?” 路明非小心翼翼地开口。 楚子航没有回答。 他只是又看了路明非一眼,然后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 下午的阳光被百叶帘切成均匀的金色细条,斜斜地铺在浅橡木色的地板上。 首先向你们走来的是音乐老师的王牌,史上最强の歌唱手,绝无仅有的王者: 温蒂!!! 其次,向你们走来的是钢琴十级,获得过众多大赛二等奖的柳淼淼! 至于为什么是二等奖你别问。 再然后,向你们走来的是架子鼓水平与柳淼淼不相上下的小天女苏晓樯! 最后的最后,身为文学社社长却在社团课这种重要的日子中来到音乐社团收集cp写文素材的陈雯雯! … 哦对了,还有赵孟华和路明非,他俩是来凑数的。 仕兰中学的音乐教室大得离谱,四十把折叠椅呈扇形排列,每把椅子旁边都配着一个碳纤维乐谱架,轻得能单手拎起来。 教室正前方是一架三角钢琴,黑色漆面亮得能照出人影,琴盖上倒映着头顶水晶吊灯的碎光,像一片被凝固的星夜。 墙角立着马林巴琴和定音鼓,鼓面上蒙着薄薄的防尘布,墙上挂着的不是贝多芬和莫扎特的肖像,而是一整排高清液晶显示屏,循环播放着上一届学生在市艺术节上获得金奖的演出录像。 就连教室后面的储物柜都是带密码锁的,据说里面放着学校给管弦乐队配备的专业级乐器,每一件都够路明非他叔叔不吃不喝攒上半年工资。 路明非坐在第四排靠过道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面前那个碳纤维乐谱架的夹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地方连乐谱架都比他的书包贵。 他的目光从水晶吊灯移到三角钢琴,从马林巴琴移到液晶显示屏,每多看一眼,心里的震撼就多一分。 不愧是本地贵族学院刀枪炮,音乐教室都修成这样,那平时用来演出的音乐馆和舞台该有多奢华? 他想象了一下。 …大概会有天鹅绒幕布,复式穹顶,镶金边的包厢看台,台上站着一整个管弦乐队,台下是黑压压的观众。 而温蒂会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只打在她一个人身上,所有的掌声都为她响起。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然后又慢慢地落回去。 他现在坐在这里,是因为温蒂在音乐社。 赵孟华坐在这里,大概也是因为温蒂在音乐社。 苏晓樯和柳淼淼本来就是学乐器的,陈雯雯是来收集素材的。 整个教室里只有他和赵孟华是来凑数的,但赵孟华凑数也凑得理直气壮。 他家给学校的翻修工程投过钱,他在这个教室里就跟在自己家客厅一样自在。 而路明非呢? 他在这里,纯粹是因为温蒂在这里。 他往左边瞄了一眼。 温蒂正坐在他左手边,低头翻着刚发下来的乐理基础讲义,翻页的动作很轻,指尖在纸面上划过时会微微停顿,像是在默记那些音符的位置。 她的睫毛在讲义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她麻花辫的尾端,把那几缕碎发染成了淡金色。 “温蒂,晚上要我送你回去吗?” 声音从右边传来。 路明非不需要转头也知道是谁。 赵孟华,就算中间隔着一个路明非,他也还是丝毫不觉尴尬地开了口。 他的语气平静而自然,既没有刻意的殷勤,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感,就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比如今天天气不错或者食堂的排骨好像又涨价了。 路明非夹在中间,脖子僵得像一根生了锈的铁管。 赵孟华说话时呼出的气流从他后颈擦过,带着一股很淡的薄荷漱口水味道,凉丝丝的。 他赶紧把脑袋往乐谱架的方向缩了缩,假装在认真研究讲义上那些他一个都不认识的音符符号,眼睛死死盯着纸面上的五线谱,瞳孔却完全没有聚焦。 但耳朵不争气地竖了起来,像一只察觉到危险信号的兔子,天线全部打开,不放过右边任何一个音节。 他在等温蒂的回答。 虽然理智告诉他温蒂不可能答应。 昨天还在天台骂赵孟华是黄鼠狼拜年,今天怎么可能让他送回家。 但他还是忍不住紧张。 “哼,不用了!” 温蒂的声音从他左边传来。 三个字,干净利落,尾音还带着一个微微上扬的娇嗔弧度。 路明非用余光扫过去,看到她原本笑盈盈的脸瞬间变了个样。 腮帮子鼓起来,下巴往上一抬,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清脆的: *哼*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麻花辫随着她抬头的动作甩了一下,发梢从苏晓樯的乐谱架上扫过,差点把苏晓樯刚放上去的手机带下来。 她的嘴唇微微撅着,下巴抬起的角度刚好能让赵孟华看到她写满了我还在生气的侧脸,但又不至于太高显得真嫌弃。 这个*啍*哼得极其标准。 三分傲娇,两分赌气,五分你还有待观察。 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而是一种带着温度,刻意的傲娇,精准得像是在音乐学院里上过专门的哼声训练课。 赵孟华被哼得愣了一下,然后缩回去,靠在椅背上。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乐谱架的边缘,敲击的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给自己刚才的冲动打拍子。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如果有人凑近了看,会发现他的嘴角其实微微翘了一下。 不是被拒绝后的自嘲,而是一种近乎满足的弧度。 温蒂还在生他的气。 这种生气不是讨厌你的那种生气,而是你做了我不喜欢的事所以我我会继续讨厌你的那种生气。 后者比前者有希望得多。 温蒂哼完之后,重新转回去面对乐谱架,腮帮子还没完全消下去,鼓鼓的像只仓鼠。 但她藏在讲义后面的手指正悄悄揪着纸页边缘,把那一角揉得微微发皱。 她在气赵孟华。 不是气他请她吃饭,不是气他在天台打了路明非。 虽然这件事确实让她很生气,但更让她生气的是,打了那一架之后,她把路明非带回了自己家。 带回家也就罢了,上药的时候凑得太近,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偏偏当时是她自己凑上去吹气的,连怪他的立场都没有。 这种事怎么可能说出口? 她在生活上可以把省钱省到毫无底线,垃圾桶里的蛋糕,咖啡店里的免费牛奶,超市试吃区的火腿肠,她都能心安理得地往嘴里塞。 但被路明非揩油这件事… 不对,不能算他揩油,是自己不小心。 总之这件事是怎么都没办法说出口的。 她越想脸越热,赶紧把讲义翻了一页,假装在看后面的视唱练习题。 那些音符在她眼睛里跳来跳去,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她偷偷往右边瞥了一眼。 路明非正低头装乌龟。 她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上,又忍不住往更右边瞟了一眼。 路明非也在低头看讲义,但他手里的笔一动不动,显然心思根本不在五线谱上。 他的脖子还很僵硬,肩膀微微往她这边倾斜,像是在用整个身体挡住赵孟华的视线。 她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嘴角偷偷翘起来。 虽然赵孟华打了路明非导致她被看光这件事让她很恼火,但路明非坐在中间帮她挡着赵孟华这件事,又让她觉得昨天的天台之战好像也不是全无收获。 第30章 邀请 社团课上,在领教了温蒂那极限的唱功后,所有人都确定了一个事实: 温蒂绝对不会像那位落榜美术生一样考不上维也纳艺术学院。 她的嗓音太美妙了。 空灵如晨鸟初啼,飘扬如轻羽逐风。 戴老师让她上台做示范演唱的时候,原本只是想让她展示一下上周布置的练声曲,结果她开口的瞬间,整个教室都安静了。 她唱的是一首意大利语艺术歌曲,歌词大意是少女在春日的花园里与蝴蝶嬉戏。路明非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他觉得那些音符好像变成了活的,从温蒂的嘴唇间飞出来,在教室的空气里打着旋,然后轻轻落在他心口最软的那块地方。 她的声音不是那种被训练出来的精准,而是一种天生的东西,像是山涧里流淌下来的溪水,清澈得不用任何过滤,甜得不用加任何糖。 路明非心想,如果声音有颜色,温蒂的声音一定是青色的。 和她眼睛一样的青色。 他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笔,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以一个近乎虔诚的姿势听着。 除了他以外,在场所有人都像是被控制一般露出陶醉的神情。 赵孟华微微眯起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打着节拍。 柳淼淼双手交握在胸前,嘴唇微微翕动,默记每一个音符的处理方式。 就连后排几个路明非叫不出名字的男生,此刻也忘了偷偷玩手机,目光直直地落在台上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孩身上。 可惜苏晓樯似乎有些不服气。 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抬,嘴角挂着她标志性的冷淡弧度,努力维持着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表情。 但她的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击的节奏和温蒂唱的拍子完全一致,这个细节出卖了她。 输了,完全输了。 在音乐这方面,她小天女苏晓樯从小被苏家当掌上明珠养大,钢琴十级,架子鼓能在校庆上炸翻全场,连她爸的生意伙伴来家里做客都要夸一句令千金真是才艺双全。 彻底输了。 她不服,但不认输不行。 她气鼓鼓地盯着温蒂,试图用挑剔的目光找出一些破绽。 比如换气的时候是不是慢了半拍,比如高音区是不是有那么一丝勉强,比如舞台表情是不是可以更自然一点。 但她盯着看了好久,什么都没找到。 反而看着看着,她发现那张脸越看越有韵味。 不是那种化妆化出来的精致,也不是那种刻意摆出来的可爱,而是一种很干净,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的舒服。 温蒂闭眼唱歌的时候睫毛轻轻颤动,脸颊因为气息的流转而泛着极淡的红晕,额角有一缕碎发被汗沾湿贴在皮肤上。 明明是活泼美少女的类型,居然会有点人妻的意味? 这是什么情况? 苏晓樯愣了一下,被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这个词吓了一跳。 人妻? 她一个高一女生,怎么会和人妻这种词扯上关系? 她目光往下偏移几分。 哦……原来如此。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欧派,再在脑海中对比了一下温蒂的。 连这方面都输了吗? 可恶。 明明都是青春校园美少女,明明自己每天喝的都是进口牛奶吃的是营养师配的餐,她的规模怎么会比自己还要大一圈? 这不科学。 她抬起头的时候正好和温蒂四目相对。 温蒂刚唱完最后一句,正在微微喘气,脸颊上还挂着唱歌时泛起的红晕,看到苏晓樯盯着自己,便冲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个笑容干净而纯粹,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心里被苏晓樯从头到脚比了个遍。 苏晓樯的脸不争气地红了一下。 她飞快地移开目光,把脸别向另一边,嘴里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嘟囔了一句: “唱得还行吧。” 然后她开始思考。 输了就是输了,但苏晓樯的字典里从来没有认命这两个字。 追楚子航追了不少时间,没追上,她认了。 但她没有认命,转头就锁定了赵孟华。 现在赵孟华的心思全在温蒂身上,她也认了。 但她还是没有认命,因为她发现温蒂身上确实有值得她学习的地方。 唱歌的技巧可以练,音乐的灵感可以学,至于欧派的规模… 这个可能没办法,但至少可以在别的地方追上来。 她苏晓樯的座右铭是:打不过就加入,学不会就偷师。 她可不允许有人比她优秀太多。 于是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顺便一提的平淡语气朝一旁的温蒂开口: “温蒂,学校内部通知,我们音乐社和几个艺术社团可以去铜陵古城采风,陶冶情操。你们要去吗?” 笑死,学校怎么可能会有内部通知? 这纯粹是她小天女刚才在手机上花了两分钟跟老爸的秘书聊了几句,秘书又花了三分钟给仕兰中学的校长打了个电话,校长又花了三十秒给教务处发了条消息。 于是就有了这个内部通知。 去铜陵古城的费用,包车,住宿,餐饮,景区门票,全部由苏氏集团旗下的文化公司赞助。 她苏家家大业大,还真看不上这点钱。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用钱解决不了的。 比如温蒂的唱功,才需要她亲自出马。 她要在一整趟采风之旅中近距离观察温蒂,把她的发声技巧,舞台台风,甚至那种让路明非魂不守舍的人格魅力全部拆解分析,然后融会贯通,变成自己的东西。 “铜陵古城?” 温蒂刚喝完一口水,闻言转过头来,青色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然后迅速切换成一种精准的警惕。 “那个古城不是挺远的吗?来回得好几天吧?学校会让我们请这么多天假?” “艺术采风是正经的教学活动,合理合法。而且古城里有很多古戏台和民间艺人,对音乐社来说是很好的实践机会。” 苏晓樯面不改色,语气笃定得她自己都快信了。 路明非正趴在乐谱架上假装研究五线谱,闻言抬起头,一脸茫然: “铜陵古城?那是什么地方?” “一个仿古景区。” 苏晓樯的声音从他身后飘过来,语气平淡,像是在介绍自家后院。 “全程按照古代模式生活,没有wifi,没有超市,连自来水都要自己打。 穿汉服,住木屋,点油灯,用铜钱。我爸去年在那里搞过团建,说挺有意思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当然,费用我包了,就当是社团活动经费。” 路明非还没来得及回答,一旁的赵孟华已经合上了乐理讲义,用一种恰到好处,不显得过于殷勤但也绝不算疏远的语气插进来: “铜陵古城?我听说那里的夜景很不错,晚上有灯会和皮影戏。如果要去的话,我可以负责订车。” “用不着,我家有车。” 苏晓樯头也没回地拒绝了。 温蒂眨眨眼,忽然举手: “有免费玩的机会为什么不去?明明,一起去嘛!” 路明非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那句我周末还要帮人代打攒钱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他说: “行。反正我周末也没什么事。” 陈雯雯原本在教室后排埋头写笔记,听到铜陵古城,汉服,油灯这几个关键词后,她的笔尖猛地一顿,然后开始以三倍速在纸上狂书。 古风题材,孤男寡女,油灯木屋,她的素材库即将迎来史诗级扩充。 她合上笔记本,推了推眼镜,镜片上闪过一道诡异的光。 “我也去。” 柳淼淼原本在琴凳上练音阶,听到动静后停下手指,犹豫了一下,小声说: “那……我也去。人多热闹一点。” 说完她偷偷往赵孟华的方向瞥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 “可以算我一个吗?” “我靠!” 几人都被突然身后发出的声音吓一跳,他们齐刷刷回头,只见后面的是楚子航。 楚子航?他怎么会在这里? 众人心中瞬间涌出同一个想法。 这tm的什么情况? 难道楚子航也是冲温蒂来的吗? 谁和他们就看见楚子航起身,绕过左边的同学们,从他们的左边不紧不慢的凑上来。 他的目光停留在温蒂… 旁边的路明非上,同时拿出手机。 “路明非,我们可以加个qq,之前一直都没机会。” ? 整个音乐教室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苏晓樯正在敲桌面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赵孟华刚刚皱起来的眉头僵在了脸上。 陈雯雯的笔尖戳穿了笔记本的纸页,她赶忙拿出手机开始拍摄。 温蒂眨了眨那双青色的眼睛,目光在楚子航和路明非之间来回弹跳,嘴角的弧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弯起来。 只有路明非本人完全僵住了,表情像一台正在拼命加载但始终转不出结果的旧电脑。 楚子航是来杀我的。 路明非的大脑在经历了几秒的彻底死机后,重启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 他在食堂不小心提到了迈巴赫,提到了楚天骄,那之后楚子航就失态了。 虽然后来楚子航说了谢谢,但路明非回去之后越想越觉得不对。 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暴露了楚子航的家庭隐私,楚子航一定是在记恨他。 这几天没有找他麻烦,大概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而现在,时机到了。 楚子航要加他qq,大概是为了获取他的位置信息,然后精准打击。 “你……你要干嘛?” 路明非的声音干得像三天没喝水,整个人不自觉地向后缩,后背紧紧贴着椅背,本能地往温蒂那边靠过去。 温蒂感觉到他的肩膀撞上自己的手臂,低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一脸我要被灭口了的表情,瞬间警惕起来,挽住路明非的胳膊。 楚子航拿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他刚才在体育馆看到学校公告栏上新贴出来的社团活动通知,才知道路明非报了音乐社。 他只用了不到一秒就做出了决定,然后用了整整一下午的时间在学生会办公室里反复斟酌待会儿见到路明非要怎么说。 他要给自己突然出现在音乐教室找一个合适的理由。 观摩社团活动?不太合理,他是篮球校队的。 来借用器材?也不合理,剑道部的器材和音乐教室完全不搭边。 他只是单纯地想要加路明非的qq。 这个念头在别人看来大概再简单不过,但对楚子航来说,这意味着他必须主动进入一个他不熟悉的社交场合,穿过一整间陌生的同学,走到一个人面前,然后说出一句他排练了很久但在别人听来平淡无奇的话。 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理由… 铜陵古城是历史文化遗址,他的历史课研究性学习课题正好是古代城防建筑与剑道文化的关联。 这确实是一个去铜陵古城的理由,他对自己说。 不过这个理由有一个漏洞:他根本没有选历史课的研究性学习。 但没关系,可以补选。 反正以他的成绩,教务处不会拒绝。 他把所有这些准备工作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才终于开口。 现在他站在路明非面前,拿着手机亮出qq二维码,却看到路明非脸上的表情。 不是惊喜,不是意外,是彻头彻尾的恐惧。 楚子航陷入了一种极其罕见的困惑状态。 他说的话有什么问题吗? “可以算我一个” 这是标准社交用语,语气也是他一贯的平淡,音量适中,语速正常,没有歧义。 加qq也是再普通不过的社交行为,同学之间互相加qq完全正常。 他甚至在开口之前特意观察过赵孟华是怎么邀请人的。 语气要不卑不亢,措辞要简洁得体,他很认真地学习了。 但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一个变量:赵孟华邀请人的时候,被邀请的人不会觉得他要杀人。 而他楚子航邀请人的时候,整个仕兰中学都会觉得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因为他从来不主动加任何人的qq。 他主动加人,意味着这个人要么是重要人物,要么是马上就要发生重大事件。 而路明非显然认为自己是后者。 楚子航想了整整四秒,然后终于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了。 他把拿着手机的手放低了一点,又补了一句,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但因为多说了几个字,反而显得更奇怪了: “我不是来杀你的,真的。” “师兄,我记得双重否定的意思是肯定吧?” 楚子航愣住。 他当然知道双重否定的意思是肯定,可不知道这种东西还能沿用在现实生活。 “我…” 楚子航张了张嘴,人生中极少见地体会到了语塞的滋味。 路明非看到他愣住,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愣住是什么意思? 是在掂量从哪里下手比较干净利落吗? 是在估算这一刀从哪个角度切入最省力吗? 他下意识地又往温蒂那边缩了缩,肩膀已经完全贴上了她的手臂。 隔着两层校服布料,他能感觉到她手臂和**的温度。 他想,如果他真的被楚子航杀了,至少死之前最后碰到的人是温蒂,也不算太亏。 他身后背的真的只是网球拍吗?那个袋子的长度,宽度,轮廓,在他眼里越来越像一把刀。 他甚至开始想象那把刀的细节。 白鞘,直刃,刀柄上缠着深蓝色的柄绳,和楚子航的头发颜色一致,拔出来的时候会有清脆悦耳的金属嗡鸣,那是高碳钢独有的余韵。 然后刀光一闪,画面定格。 路明非咽了口唾沫。 任何一个正常人在听到这句话之后都不会更安心。 因为正常人根本不需要别人专门跑来告诉自己我不是来杀你的。 需要专门澄清这件事,本身就说明来杀你在对方的选项列表里排得非常靠前。 他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把楚子航出现之后的所有线索串联成一个完整的推理链条。 首先,楚子航是剑道部主力。 其次,楚子航此刻背着一个看起来很长的黑色袋子,袋子的形状和网球拍包差不多,但容量足以装下一把不长不短的武士刀,或许还会有一把肋差。 这样路明非可以自己切腹自尽,楚子航来为他介错,整个流程干净利落。 最后,他在食堂提到了楚天骄和迈巴赫,暴露了楚子航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 动机,凶器,时机,全都对得上。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壮士断腕的语气开口: “可……可以吧。” 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那部诺基亚n95。 手机背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之前在东方公园时不小心蹭到的。 他打开qq,手有些发抖,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下才点开二维码。 他的理智在大脑深处用极小的声音告诉他:如果楚子航真的想杀你,根本不需要加你的qq。 但他的理智声音太小了,而他脑子里负责天马行空那部分声音太大了。 他的脑子是天马行空集中营,理智在那里只是一个人微言轻的小警卫。 楚子航看着那个不断晃动的手机屏幕,又看了看路明非那张写满了我命休矣的脸。 他没有立刻扫码,而是把目光从路明非身上移开,低头看了看自己背上的黑色长袋。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把袋子从肩上取下来,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拉开拉链。 路明非闭上了眼睛。 “是竹剑。” 楚子航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没有波澜的平静。 “剑道部今天有训练,我顺路过来。不是武士刀。” 路明非睁开一只眼,往袋子里瞄了一眼。 确实是竹剑。 三把,长度不一,剑柄上缠着深蓝色的防滑带,剑身上还有今天训练时留下的浅浅痕迹。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从即将被灭口的状态松弛下来,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校服衬衫黏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他重新举起手机,这一次手稳多了,二维码终于不再晃动。 楚子航扫码的动作很快,扫描成功的提示音在安静的过道里格外清脆。 他低头在手机上操作了几下,然后抬头看向路明非,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说: “到时候通知我。” 然后背起竹剑袋,转身朝教室后门走去。 第31章 请输入标题。 (番茄已经被一群伪人入侵了,来我这同人说原著人物ooc?我写我爱看的,各位读者也没说什么,你算个什么东西?那么喜欢叫也没见你自己写个不ooc的,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我小手这么一扒直接给你拉黑了。) “这……他这什么意思?” 路明非的语气带着几分疑问,但更多的却是后怕。 楚子航已经走了,竹剑袋在他背后轻轻晃动,音乐教室的后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嘎声,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短暂的幻觉。 但手机屏幕上那个好友申请不会骗人。 “不知道。” 一旁的赵孟华也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摇了摇头。 刚才楚子航站在他们面前的时候,他这个在学生会竞选中都能侃侃而谈的人,居然连一句话都没敢插。 楚子航的气场太强了,强到让人本能地想要往后退。 那种气场和赵孟华的从容完全不同。 赵孟华的从容是打磨出来的,楚子航的压迫感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 “他可能是看上你了。” 苏晓樯的声音从旁边飘来,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公理。 她翘着二郎腿,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指尖在胳膊上轻轻敲着节拍。 她爆出这个答案的时候,自己都有些不信。 楚子航,那个她和柳淼淼追了整整几年,连正眼都没给过她的楚子航,会主动加一个刚入学不到半个月的高一新生qq? 但这个结论是所有不可能选项中唯一符合逻辑的。 他出现在音乐教室是为了什么?加路明非qq。 他为什么要加路明非qq?因为他想。 楚子航从来不做自己不想做的事,这件事全校都知道。 苏晓樯在这几年里亲身体会过无数次:不想回的短信,他从来不回。 不想赴的约,他从来不赴。 他是一个只遵循自己意志行动的人。 而此刻,他的意志指向了路明非。 柳淼淼原本只是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听到这话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然后过了大概三秒,她的瞳孔骤然放大,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锁上了。 那是一个她追了楚子航一整个学年都没能解开的谜题,此刻所有的线索突然全部串联起来了。 她倒吸一口凉气,用一种近乎惊悚的语气脱口而出: “我靠!难怪我追不到他呢!他他妈的是同啊!” 整个音乐教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苏晓樯敲胳膊的手指停住了。 赵孟华刚平复的心情又被一股恐惧勾起。 陈雯雯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的手指抖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她的瞳孔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放大 那是发现了新世界的狂喜。 路明非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对柳淼淼的惊天推理做出任何反应,就感觉脖子一紧,整个人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猛地往下拽去。 他的脸撞进了一片柔软和温暖之中,鼻尖萦绕着洗发水的淡淡香气,混着校服布料被阳光晒过的清爽味道。 他意识到自己正被温蒂紧紧搂在怀里,而他的脸正贴在她锁骨下方的位置。 “明明!” 温蒂带着哭腔吼道,声音里满是撕心裂肺的悲怆。 路明非第一次知道温蒂能在三秒内挤出眼泪。 那眼泪滚烫地滴在他额头上,顺着鼻梁往下滑。 他整个人僵住了,大脑彻底宕机。 他的鼻尖还贴着她的锁骨,嘴唇离她胸口的校服布料不到两厘米。 他想挣扎,但温蒂的手臂勒得太紧,把他的脑袋死死固定在那里,一动都动不了。 他能感觉到她胸口的起伏,能听到她急促的心跳,能感受到她说话时胸腔的震动通过他的脸颊传导过来。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全班同学面前。 苏晓樯看着他被按在温蒂胸口,默默往旁边挪了一个座位,并且把桌上的矿泉水瓶也挪走了,以免被波及。 … “(吸气)————你不能去卖屁股啊!!!” … 教室里所有正在假装调音的同学同时停了下来。 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第四排靠过道的角落。 温蒂的眼泪还在往下掉,但那双青色的眼睛里分明闪烁着一种精准的狡黠。 和她在咖啡店里为了半价毫不犹豫亲上路明非脸颊时一模一样的狡黠。 她在演戏。 她在用最夸张的方式宣示某种她自己都不敢明说的主权。 路明非的脸从粉色变成了红色,从红色变成了深红色,从深红色变成了快要爆炸的酱紫色。 他的双手在空气中徒劳地挥舞,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像是溺水的人在求救。 “我……没……有……要……去……卖……” 他好不容易才从温蒂铁钳般的臂弯中挣脱出一丝缝隙,大口喘气,声音断断续续。 “屁股……不卖……真的不卖……你松手我要被你闷死了——” 温蒂这才松开了手臂的力道,但两只手依然按在路明非的肩膀上,把他固定在离自己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微微喘着气,眼角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珠,但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了。 她的脸也红红的,分不清是刚才憋气憋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赵孟华把自己的笔记本翻开,盖在脸上,拒绝观看这一幕。 苏晓樯面无表情地戴上耳机,播放了一首重金属摇滚,把音量调到最大。 柳淼淼还在消化楚子航是同这个人生重大发现,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只有陈雯雯趴在桌上疯狂地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快得像缝纫机,嘴里还念念有词: “楚子航x路明非,霸道学长强制爱…” “我警告你啊,路明非。” 温蒂用手指戳着他的胸口,一字一顿地说。 “你不许单独和楚子航出去,不许接受他的单独邀请。不许看他的眼睛超过三秒,不许…”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程度。 “反正不许丢下我。” ……… 赵孟华当场石化。 他原以为这俩人进展还没那么快,没想到… 是自己输了啊… 他原以为这俩人进展还没那么快。 他以为路明非那种被自己一拳打躺在地上,被骂绿帽奴都只还了一拳的怂包,就算被温蒂亲了脸,牵了手,抱了腰,也绝不可能主动再进一步。 他以为温蒂虽然嘴上不饶人,动不动就搂搂抱抱,但骨子里是个保守的女孩 他以为自己在天台打了路明非之后,至少还有一个学期的缓冲期来慢慢弥补,慢慢追赶,慢慢让温蒂看到自己的改变。 结果现在。 温蒂的双臂环着路明非的脖子,把他整个人箍在自己怀里,他的脸贴在她锁骨下方,她的眼泪滴在他额头上,她当着全班四十多个人的面吼出你不能去卖屁股。 而他只能坐在旁边,把笔记本盖在脸上假装自己不存在。 原来从头到尾,他连起跑线都没站上去。 温蒂之前说不用了,不是因为还在生气,是因为她的世界根本不需要另一个选项。 路明非就是她的选项。 从开学第一天她躲到他身后那一刻起,这个选项就从来没有变过。 赵孟华慢慢抬起手,把盖在脸上的笔记本拿下来。 “你们继续。” 他说,语气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我去一趟洗手间。” 他走出音乐教室,走廊里的穿堂风迎面吹来,凉飕飕地灌进他校服领口。 他站在走廊尽头,靠着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和苏晓樯的聊天记录。 上面有一条是今天早上发的。 “赵孟华,你觉得你还有希望吗?” 他当时没有回复。 现在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没有了。”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教室。 他是赵孟华,是仕兰中学学生会副会长候选人,是年级前十,是篮球校队主力,是会拉小提琴的人。 他输给楚子航也就罢了,现在又输给了路明非。 但他不恨路明非。 他甚至开始理解温蒂为什么选他。 因为那个怂包在被自己揍了两拳之后没有还手,不是不敢,是觉得自己确实该打。 一个连挨揍都在自我反省的人,大概也不会让喜欢的女孩受委屈。 ……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夕阳已经把教学楼的外墙染成了橘红色。 路明非左手拎着一个书包,右手也拎着一个书包。 左手是他自己的,灰扑扑的帆布面料,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里面塞着今天的作业和几本翻都没翻过的课本。 右手是温蒂的,很小,很轻,背带上挂着一只褪了色的松鼠布偶,随着他走路的节奏一晃一晃的。 温蒂走在他旁边,双手空空,脚步轻快,麻花辫在背后甩来甩去。 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和路明非的影子在身后交叠在一起,像两个被晒化了的冰淇淋。 对于自己两手空空这件事,她的解释是路明非今天受了惊吓,必须拎点重物缓一缓。 说这话的时候她表情严肃,语气认真,像是在宣读一份经过权威医学机构认证的康复方案。 路明非笑了。 气笑的 “虽然我不吃这套,但我还是要吐槽一句,你的书包怎么这么轻?咱就真的一点都不学呗?” 他把右手拎着的那个小书包举起来掂了掂,感觉里面装的不是课本,而是一团空气。 他好奇地拉开拉链,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书包里没有课本,没有笔记本,没有文具盒,甚至连一张卷子都没有。 里面躺着两颗棒棒糖,草莓味的,包装纸上印着粉色的卡通兔子。 几块独立包装的小面包,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透明塑料袋上印着买一送一的标签。 还有两三朵叫不出名字的小野花,花瓣边缘微微卷曲,显然是从路边花坛里摘的。 花的中间夹着一个信封,信封是很普通的牛皮纸色,封口处贴着一颗用红纸折的小爱心,正面用圆珠笔端端正正地写着四个字。 ——路明非收。 字迹歪歪扭扭的,有几个笔画还抖了一下,像是在写字的时候手在微微发颤。 “你……” 路明非转头看向温蒂。 女孩正把玩着自己的麻花辫,手指绕着发梢一圈一圈地转,嘴角挂着一个精准地介于害羞和狡黠之间的笑容。 夕阳的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把那双青色的眼睛照得近乎透明,像是在琥珀里藏了两颗星星。 “打开看看?” 她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她缠发梢的手指转得比平时快了好几圈,把辫子尾端都绕出了一个小结。 这该不会是情书吧? 路明非怀着这样的疑问,既惊又怕,但更多的是欣喜若狂。 他把书包挂在手腕上,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 他撕得很慢,像是在拆一件价值连城的古董。 信封里面只有一张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折成四四方方的小块。 他深吸一口气,把纸展开,定睛一看。 「路明非是大傻蛋」 六个字。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没有我喜欢你也没有春风十里不如你。 甚至连标点符号都没有。 路明非盯着这六个字看了整整好几秒。 他先把纸翻过来看看背面有没有字,又把信封倒过来抖了抖确认没有遗漏的信纸。 没有。 就这六个字。 他感觉自己刚才那颗扑通扑通乱跳的心脏瞬间石化在了胸腔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 耳旁传来温蒂清脆悦耳的笑声,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铃铛。 她笑得弯下了腰,眼角甚至笑出了泪花,两根麻花辫随着她身体的抖动晃来晃去。 她已经在脑子里预演了整整一个下午这个场景。 把信放进书包,故意让路明非帮她拎包,等他发现,看他打开信封时紧张的表情,再看他看到内容之后那张写满了被耍了的脸。 每一步都按照她的剧本精确上演,每一个表情都和她的预期分毫不差。 路明非在听到笑声后转头看她,看到她笑得直不起腰的样子,本来快要生气的情绪忽然就没了。 “呵呵,我就知道,我直接一个轻松绷住。” “呀哈?得个面瘫给你狂的。” 他把那张横格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然后很认真,很小心地把信封放进了自己校服的内侧口袋里。 黄昏在他们身后铺展开来,把整条街道染成了暖金色。 路明非拎着两个书包跟在她后面,校服口袋里的信封贴着他的胸口,每一次心跳都能感觉到纸页轻微的摩擦。 他们走了不久,伴随着越来越浓的暮色,终于到了温蒂家楼下。 那栋老式居民楼的墙面爬满了爬山虎,在晚风中翻涌着深绿色的波浪,一楼的声控灯坏了,二楼和三楼的灯光从楼梯间的窗户里透出来,在楼道里投下层层叠叠的光影。 “明明,明天见!” 温蒂从他手里接过自己的小书包,抱在怀里,站在楼道口冲他挥手。 那只褪了色的松鼠布偶从背带上垂下来,也在晚风中轻轻晃着,像是在替她说再见。 “明天见。” 路明非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她转身跑进楼道,看着她轻快的背影消失在二楼的转角,然后是三楼。 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又暗下去,像一串被点亮的珠子,勾勒出她上楼的全部轨迹。 四楼的灯亮了,然后是钥匙开门的声音,然后是她房间的灯亮了,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他站在原地,一直等到那扇窗户的灯又暗下去。 她大概已经换好衣服准备休息了,这才终于转过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他的手上还残留着她书包的重量,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他觉得这片羽毛正安静地落在心口。 刚推开家门,还没来得及换拖鞋,两道声音就像两枚精确制导导弹一样从不同方向同时袭来。 “路明非,家里没蒜苔了,你去买点。” 婶婶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伴随着锅铲碰撞铁锅的叮当声和油烟机嗡嗡的轰鸣。 “帮我带本小说绘。” 路鸣泽从沙发上探出半个脑袋,眼睛还盯着电视屏幕上的篮球比赛,手里捏着一包已经空了的薯片袋子。 他的脚搭在茶几上,脚趾随着比赛节奏一动一动的。 “好……” 路明非应了一声,走进自己那个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台老式电脑的小房间,把书包丢在床上。 书包在床垫上弹了一下,滑到了枕头旁边。 他拿起桌上婶婶留的钱,转身又出了门。 他早就习惯了被使唤,从七岁到十六岁,从小学到高中,从买蒜苔到买酱油到买一切家里突然缺少的东西。 以前他会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吐槽,但现在他觉得这些都不算什么 “哟,明非,又被婶婶使唤来买菜了?” 报摊大爷的声音从街角传来。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人,坐在一把吱呀作响的藤椅上,面前摆着一个用木板搭起来的简易报摊,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今天的晚报和几本封面花里胡哨的杂志。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汗衫,手里摇着一把破了边的蒲扇,看到路明非就咧开嘴露出两颗缺了角的门牙。 第32章 老唐 路明非停下来,从报摊上拿了一本小说绘。 封面是彩色的漫画插图,标题用烫金的字体印着最新连载的小说名字。 他把婶婶给的钱递过去,大爷慢悠悠地找零,一边找一边闲扯: “今天怎么这么晚?又去网吧了?” “没有,社团课拖堂了。” 路明非接过零钱,没有多解释。 他以前每天放学后的固定行程确实是网吧,坐在最角落里那台屏幕有些闪的老式电脑前,和老唐在星际的战场上从第一波兵拼到最后一波矿。 那是他过去十六年人生里唯一能让他忘记自己是个衰仔的地方。 但现在他的抽屉里多了一根塑料魔杖,铁皮盒子里多了一片梧桐叶,校服口袋里多了一封只写了六个字的信。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走来的方向,那个方向的尽头是一栋爬满了爬山虎的老式居民楼,四楼那扇窗户的灯已经暗了。 他又转回头,对大爷说了句走了啊,把《小说绘》夹在腋下,拎着装蒜苔的塑料袋往家走。 他忽然意识到,他以前的人生理想就是看报摊,打电竞,哪想现在因为一个女孩,他竟然要杀死曾经的自己,开始努力奋斗了。 如果被老唐知道了,老唐一定会破口大骂。 … 老唐确实破口大骂了。 屏幕那头传来大段大段的文字,每一条消息都像一颗带着火焰的陨石,在聊天窗口里炸开。 老唐的打字速度和他打星际的手速一样快,快到路明非甚至能透过这些文字看到他坐在电脑前气急败坏的样子。 大概是一边疯狂敲键盘一边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她想噶你腰子!你赶紧和她保持距离!你清醒一点啊路明非!你才十六岁你的腰子还有大好的前途你不能就这么葬送了!” “你不懂,这个就是爱情。” 路明非打完这行字,靠在椅背上,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屏幕右下角那个灰色的头像。 头像上那只抱着橡果的小松鼠安静地蹲在那里,旁边写着风花的馈赠。 已经快十点了,她大概已经睡了吧。 今晚没有她的晚安消息,但他并不失落,因为他知道明天在学校门口还会见到她,她还会让他帮忙拎书包,还会在书包里放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让他去发现。 “我爱你妈卖麻花情!” 老唐的消息像一颗核弹在聊天窗口炸开,后面还跟着一连串的感叹号,密密麻麻的,几乎要从屏幕里溢出来。 “不是,怎么可能会有女生喜欢你?你仔细想想啊路明非!她长得漂亮,会唱歌,会写歌,还能上热搜,她这种人放古代就是花魁级别的好吗!你是什么?你是星际钻石守门员!你是网吧代打小王子!你是连鼠标都舍不得买只能用红点键盘的穷鬼!你说她图你什么?图你红点键盘玩得好?图你水浒卡集了八张李逵?” 路明非看完这段话,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沉默了片刻。 老唐说的每一句话都曾经是他自己脑子里反复循环的声音。 他不帅,不有钱,不优秀,连牛排的部位都分不清,连给温蒂买双新鞋都要靠攒几个星期的零花钱。 任何一个理性的旁观者来看,温蒂选他都是选错了。 但他现在不是旁观者了,他是当事人。 他亲眼看过温蒂在舞台上唱歌时手指的方向,亲耳听过她在旅馆里说这首歌也是写给你的,亲手接过她递过来的半块面包。 这些事老唐不知道,也没有必要知道。 因为有些事情不是靠逻辑和理性就能解释的。 “你不懂…” 路明非打完这行字,嘴角不受控制地翘起来。 “她一定喜欢我。这个就是爱情。” “只是因为刚开学的时候和你撞上就喜欢你?你这是什么狗血少女漫画剧情!我爱你妈卖麻花情啊!” 老唐的消息几乎是瞬间弹出来的,显然他已经陷入了彻底的破防状态。 “路明非我真得控制你了!你再这样下去我怕你连肾带心全被人家掏走!” 路明非没有再回复。 他关掉聊天窗口,鼠标停在温蒂那个灰色的头像上。 他打开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翻到昨天晚上的最后一条消息。 然后他对着那个灰色的头像发了一句晚安,明知不会有回复。 他关掉电脑,把老唐的咆哮关在屏幕的另一边,整个房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脑风扇嗡嗡的转动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风花的馈赠:晚安。】 ———————————— 路明非躺在床上,耳边是路鸣泽均匀的呼噜声。 那声音极富节奏感,一高一低,像一只老旧的鼓风机在黑暗中不知疲倦地运转。 他睡不着。 堂弟的呼噜他早就习惯了,婶婶说他小时候能在装修电钻声中安然入睡。 他睡不着,是因为脑子里有一个声音比呼噜更响。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正在一字一句地背诵一本他藏在抽屉最深处用课本封面包着的书里的一段话。 那本书叫《加缪情书集》 他是在学校图书馆的旧书架上偶然翻到的,书页已经泛黄,边角被无数只手翻得卷起了毛边,有人在空白处用铅笔写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或潦草或娟秀,像不同年代的少年在同一片纸上留下各自的心事。 有一页被折了一个角,折角的那一行写着这样一段话。 他把这段话抄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不需要翻看就能默诵出来。 直到现在为止, 你所爱的是我身上最好的一面。 或许这还不是爱。 或许只有当你爱我的弱点和我的缺陷的时候, 你才真正爱我。 ————《加缪情书集》 他以前觉得这句话不太对。 如果你连对方的弱点和缺陷都爱,那岂不是连那些最不堪,最狼狈,最不值得被喜欢的东西也要一并收纳? 这要求也太高了,高到近乎苛刻,高到像一个从来没有人能兑现的承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可以替婶婶买菜,替堂弟买小说绘,替网吧里不认识的人代打星际换几瓶营养快线,唯独没有什么值得被爱的优点。 他一直觉得这世界上会爱他真正一面的女孩很少。 或者说,没有。 谁会爱一个走路驼背,说话满嘴烂话,成绩吊车尾,被欺负了还要反过来给人家道歉的衰仔呢? 谁会爱他那些藏在被窝里偷偷翻过的漫画书? 谁会爱他在网吧角落里用红点键盘敲出来的星际排名? 谁会爱他在无数个不想回家的黄昏独自坐在路边看蚂蚁搬家的沉默时光? 那些都不是值得被爱的东西。 那是他藏在壳里的部分,是他用烂话和自嘲砌成围墙来保护的部分,是他从来没打算让任何人看到的部分。 他忽然从床上坐起来。 窗外路灯的橙黄色光线透过窗帘缝隙切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痕,那道光照在他脸上,把他嘴角的弧度照得清清楚楚。 他中大奖了。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蹦出来的时候,他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怕吵醒隔壁的婶婶和叔叔。 那种自嘲,认命,带着点酸涩的笑已经不会出现在他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肺腑到像中了五百万彩票却发现全世界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这个秘密的笑。 温蒂见过他最怂的样子,在天台上被赵孟华两拳打躺在地上,她没有嫌弃他。 温蒂见过他最穷的样子,几乎兜里只有几十块钱还要请她吃牛肉面,她吃得很开心。 温蒂见过他最笨的样子,连牛排的部位都分不清,她只是在旁边偷偷笑了一下然后帮他解围。 她甚至见过他在旅馆里被过山车吓得腿软,在电影院里对着屏幕发呆,在她家门口的楼道里一把抱住她不肯松手。 这些都不是他最好的一面。 这些都是他最真实,最不堪,最不设防的样子。 而她还是愿意站在他旁边,还是愿意把面包掰一半分给他,还是愿意在黄昏的楼道里把写着路明非是大傻蛋的信封塞进他的书包。 他重新躺回床上,把手枕在脑后,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橙黄色的光痕。 隔壁的呼噜声依旧有节奏地起伏着,一高一低。 他以前觉得呼噜很烦人,但今晚听起来,它像某种笨拙的安眠曲,在提醒他。 你不是一个人,你的堂弟睡在你隔壁,你的叔叔婶婶在另一个房间里,你的口袋里有一封写了六个字的信。 他想起那本《加缪情书集》里还有另一段话,也是折角的那几页之一。 那几页被折了不止一个角,铅笔的批注密密麻麻挤在空白处,字迹各不相同,仿佛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里,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同样几段文字作为自己的心声。 他在图书馆看到那些批注的时候觉得很奇妙。 一本书在书架上的意义,也许就是安静地等待下一个翻开它的人,等那个人在某一行字里找到自己的答案。 等毕业后,他要和温蒂一起去同一个城市。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开始在黑暗中规划这个念头。 墙壁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星际争霸海报,虫族的飞龙和神族的航母在宇宙中互喷激光,那曾经是他最喜欢的画面,但此刻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上面。 无论国内还是国外…虽然国外他连护照怎么办都不知道,但他要陪温蒂一起去。 她去哪,他就去哪。 不需要住在同一栋房子里,不需要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看到她。 哪怕隔个几条街,哪怕他在街这头的小区租一个最便宜的单间,她在街那头的音乐学院宿舍楼,他也会每天准时出现在她上学必经的那个路口,手里拎着两盒草莓牛奶,和她说一声早安。 她会从他身边走过,也许会停下来和他聊几句,也许会因为赶着上课只来得及冲他挥挥手。 无论是哪一种,他都觉得很好。 他们会真正在一起吗?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渐渐暗下去的光痕。 他不知道。 未来太远了,远得像星际争霸里那片还没有被探索过的战争迷雾,他不知道那里面藏着的是敌人的基地,还是一片安静的矿脉。 但他忽然发现,以前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会害怕,怕迷路,怕被埋伏,怕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被丢在地图角落里等复活。 但现在他不怕了。 如果这就是世界给他开的玩笑,在他最低落的时候忽然从天上掉下来一个温蒂,把她所有的歌声,笑容和俏皮话一股脑全塞给他,然后躲在暗处看他的反应。 那就来吧,他对着黑暗轻轻笑了一声。他想,自己不会后悔。 只要在同一个城市,只要知道她在几条街之外,只要偶尔能在某个路口看到她的麻花辫在人群里一闪而过。 他就不是孤身一人。 只要有温蒂,他就能在世界的任何角落活下去。 这听起来很没出息,像一个没有骨气的男人把整个人生寄托在一个女孩身上。 但路明非不在乎。 因为他太清楚什么叫一个人了。 一个人就是放学后不知道去哪,一个人就是在食堂里占了四个人的桌子结果从头到尾都只有自己,一个人就是在天台上躺到天黑也没有人来找。 他做了十六年的一个人,不需要别人来告诉他那是什么滋味。 而现在,他有温蒂了。 她不是他的全部,她是他全部的理由。 窗外的路灯光跳了一下,随后熄灭。 大概是到了自动断电的时间。 路明非已经沉入梦乡,在梦中,他成了一个皇帝… “妾身温蒂,给皇上请安…” “嗯,起吧。” 路明非没有察觉到丝毫的违和感,好像他天生就该是高坐于王座之上的王者,众生都只能在他的威严下俯首。 面前的舞女起身,路明非认出了她。 温蒂… 路明非并没有惊讶,或者说…本该如此? 随后,他看见温蒂亲吻他,像只小猫一样依偎在他身上,完全没有了平时的活泼模样,倒像一只沉沦在青楼的妓女。 … 不对! 就在路明非马上要沉沦在那个吻中的时候,他清醒过来,一把将面前的温蒂推开。 而温蒂被推开后也不恼,就那样风情万种的半趴在地上,等待着路明非的宠幸。 “这他妈是什么情况?!” 路明非很确定现在自己正在梦中,因为真正的温蒂绝对不会像一只求偶的母狗一样趴在他身上。 一定是有人搞鬼! “哎呀,真是的,好不容易让你做个美梦,哥哥怎么不领情呢?” 那声音从王座背后的阴影里传来,带着几分调侃,几分无奈,还有一丝被压抑得很好的失望。 路明非猛地转身,就在刚才还空无一人的王座斜后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十岁出头的男孩,穿着一身裁剪考究的黑色小西装,领口打了个精致的领结,正翘着二郎腿坐在王座扶手上,姿态闲适得像是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 他的双腿悬在半空中轻轻晃荡,皮鞋擦得锃亮,在宫殿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光。 黑发,金瞳,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像个做工过于考究的陶瓷人偶。 那双鎏金色的眼睛正笑盈盈地看着路明非,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转,像是熔岩,像是星辰,又像某种比人类古老得多的存在正透过这双眼睛打量着人间。 路明非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他的后背撞上了冰冷的王座靠背,无处可退。 他认识这张脸。 或者说,他见过这张脸。 在东方公园山脚下的咖啡店里,当时间被莫名暂停,周围所有声音都被抽走的那一刻,坐在他旁边的就是这个男孩。 当时他说现在还不是我们认识的时候,但现在他又来了。 路明非警惕地盯着他,心里飞速盘算着两件事。 第一,这家伙是谁? 第二,他刚才叫自己哥哥? 他弟弟是路鸣泽。 那个呼噜声能把天花板震塌,肚子上的肉能叠三层,每次使唤他去买小说绘时都会说“谢了”的胖子。 眼前这个西装笔挺,金瞳灼灼,举手投足间都透着古老贵族气质的小正太,和他家里那个身高一百六,体重一百六,每天最大的运动量是从沙发走到冰箱的正方形堂弟怎么看都不像是同一个物种。 “你不是路鸣泽。” 路明非说,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 大殿的穹顶上描绘着巨龙的壁画,那些龙的眼眶里嵌着暗红色的宝石,在烛火的映照下闪烁着诡谲的光芒。 四周的立柱上刻满了路明非看不懂的文字… 也许根本不是文字,而是某种古老的符文,正随着男孩的呼吸一明一暗地脉动。 “我是路鸣泽。” 男孩从王座扶手上跳下来,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朝他走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但不是你那个每天在家打游戏的堂弟。你可以把我当成……另一个路鸣泽。” 他在路明非面前停下脚步,仰头看着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路明非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男孩踮起脚尖,伸出手指戳了戳路明非的额头,指尖冰凉得像冬天的井水,触感却轻柔得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花。 “哥哥,你刚才做的那个梦,那个温蒂给你请安,亲你,靠在你怀里像只小猫一样的梦。美吗?” 路明非想起刚才推开温蒂之前那一瞬间的画面。 她的嘴唇柔软而温暖,带着一股不属于任何化妆品的干净气息,她靠在他肩头时睫毛低垂,手指轻轻搭在他胸口,每一个动作都像精心设计过的舞蹈。 他喉咙发紧,没有说话。 “你喜欢那种温蒂吗?” 男孩歪着头,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了刚才的玩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好奇。 像一个孩子在问另一个孩子: “你喜欢会发条的铁皮青蛙,还是喜欢真正的青蛙?” 不等路明非回答,他转过身,双手仍然插在口袋里,背对着他,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某个不存在于这个梦中的人说话。 “那种温蒂是假的。 你喜欢假的温蒂吗? 一个对你百依百顺,不会整蛊你,不会在书包里塞骂人的信,不会为了半价咖啡亲你,不会在教室里搂着你的脖子喊你不能去卖屁股的温蒂。 你喜欢那样的她吗?” “我喜欢真的那个。” 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稳。 在这座由美梦构筑的华丽牢笼里,他的声音像一颗钉子,稳稳地钉在了地板上。 “我不管你是谁,我只知道你在亵渎她,所以赶快把她变没,我不需要这种东西!” 男孩没有回头,但路明非看到他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手,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宫殿的天花板从穹顶开始碎裂,像一层被敲碎的蛋壳。 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倾泻而下 路明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开始变透明,但他没有害怕。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男孩。 男孩终于转过身,鎏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无数古老而深沉的情绪。 有骄傲,有不舍,有跨越了漫长岁月终于等到这一刻的欣慰。 然后他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和他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 “这才是我的哥哥。” 他说。 他的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颤,但他很快用一声轻咳掩盖了过去。 “你到底是谁?” “我们还会再见的。” 男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退后两步,重新把双手插进口袋。 他的身影在越来越刺眼的金色光芒中渐渐变淡,像是被阳光晒化的薄雾。 最后消失之前,他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轻得像一句跨越了无数时光的嘱托。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哥哥。不要忘记。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 后面的话被光芒吞没了。 路明非想要追上去,但脚下的地板忽然碎裂,他整个人坠入一片温暖的金色海洋。 耳边最后响起的是男孩那个带着笑意的称呼。 “哥哥” 第33章 开始努力的路明非 这是我最后的两张!收下吧!读者们!!! (我希望评论区能有乔瑟夫喊西萨那个表情包) ———————————— 早读课的铃声响过之后,仕兰中学的教室里出现了某种微妙的不协调感。 这种不协调感很轻,轻到如果不太仔细观察就会忽略。 就像教室里那张一直歪着放的讲台忽然被人摆正了,或者黑板上那道从上学期就存在的裂缝忽然被人用腻子填平了。 但一班的同学都是人精中的人精,他们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早晨的异常。 异常来源于教室后排靠窗的那个位置。 路明非正在早读。 不是那种把课本竖起来挡住脸,实际上在下面偷偷翻漫画的早读。 也不是那种眼神空洞地盯着书页,嘴巴机械地一张一合,脑子里却在想今天食堂会不会有红烧肉的早读。 他在真正的,认真的,一字一句地早读。 他的英语课本摊开在桌上,翻到昨天新教的单词表,嘴唇翕动着,发出虽然不大但清晰可辨的读音。 他的手指点在每一个单词上,从左到右依次移动,读完一个就往下挪一行,节奏稳定,姿态端正。 他的背甚至没有驼。 坐在他斜前方的学习委员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然后用手肘捅了捅同桌: “你看路明非。” 同桌正趴在桌上补昨晚没写完的数学作业,闻言抬起头,朝后排看了一眼,然后同样愣住了。 消息像投入池塘的石子,以路明非为圆心,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 首先是周围几个正在偷偷传纸条的女生注意到了。 路明非今天没有趴在桌上睡觉,没有对着窗外发呆,没有在课本上画火柴人,没有把废纸揉成团往垃圾桶里扔。 他在读书。 然后是过来收作业的数学课代表。 她习惯性地跳过路明非的位置直接往后走,因为开学以来路明非就没交过几次作业。 但今天她刚走过他身边,就被一只手轻轻拉住了袖口。 她低头,看到路明非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英语练习册,封面上用圆珠笔横平竖直地写着路明非三个字。 没有像以前那样写的歪歪扭扭或者干脆不写名字。 他双手递过来,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谢谢,然后继续低头早读。 英语课代表抱着练习册回到讲台旁边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超自然现象。 语文课代表收作业的时候同样震惊。 数学课代表收作业的时候差点把抱着的卷子掉在地上。 “哎,路明非怎么了?被温蒂甩了,受刺激了?” 第一排一个男生转过头,压低声音跟后面的同学讨论。 他说话的时候还特意用手挡住嘴,怕被路明非听到。 尽管路明非坐在最后一排,隔着好几米的距离,根本不可能听到。 “不会吧……温蒂那么好一女孩,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把自己男朋友甩了?” 另一个女生立刻反驳,语气里带着一种捍卫某种神圣不可侵犯之物的坚决。 她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书,但目光完全不在书上,而是越过书页上沿偷瞄着后排的温蒂。 “总不会是路明非忽然觉得自己要好好学习,才能配得上温蒂吧?” 第三个声音插进来,带着点试探性,不太确定的语气。 说这话的人是坐在第二排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成绩在班里排中游,平时不太说话,但每次发言都出奇地精准。 这个猜测让周围几个同学同时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然后被迅速推翻。 “这结果也不成立啊……温蒂女神是音乐特招生,不用太好的成绩。你没听见那些老师已经私下把温蒂叫做无法授课之人了吗?” 音乐老师在办公室里亲口说过,她教了二十年书,第一次遇到温蒂这样的学生,像一块已经吸饱了水的海绵,再也吸不进去任何东西了。 不是因为笨,是因为她在这方面的天赋已经超越了高中课程能给予的上限。 那路明非到底为什么要忽然开始努力? 这个问题在早读课结束前的几分钟里,像病毒一样在教室里无声蔓延。 苏晓樯坐在第四排,手里转着一支自动铅笔,转了两圈就掉在桌上,捡起来再转,又掉。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整个人处于一种我是不是还在做梦的恍惚状态。 她今天早上特意提前十分钟到教室,准备趁着早读课之前把昨天的数学作业抄完。 结果发现路明非已经坐在座位上了,而且正在背单词。 背单词! 路明非! 那个上周还在课堂上用课本挡着脸偷偷看漫画,上上周在黑板上被老师点名答题结果写了个解字就卡壳了的路明非! 她的自动铅笔又掉了。 这次她没有捡,而是转头看向坐在她斜后方的赵孟华,试图从他那里获得一些解释。 赵孟华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双手交叠放在课桌上,面前摊着早读的语文课本,但他没有在读。 他在看着路明非。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震惊,没有困惑,没有那种这家伙是不是吃错药了的狐疑。 他的嘴角挂着一个很淡很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笑。 那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微笑,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微笑。 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像是在对一个看不见的对手致意,又像是在确认某件他早就猜到但一直不太愿意承认的事情。 在天台上,他揍了路明非两拳,骂他是绿帽奴,骂他在糟蹋温蒂。 当时路明非还了他一拳,但只还了一拳就停了。 赵孟华当时说你打我的时候手上收了三分力,说你的愤怒只够打一拳。 但现在坐在后排背单词的这个路明非,和那天躺在雨里的那个路明非,不一样了。 不是脱胎换骨的不一样,不是从废柴变成了什么励志男主角。 他的背还是挺得有些僵硬,他的手指点单词的动作还是有些笨拙,他翻页的时候还是会把纸页弄皱。 但他的眼神变了。 以前的眼神是散的,像一束永远聚不了焦的舞台灯光,照到哪算哪。 现在的眼神是定的,像有人终于把镜头拧到了正确的焦距上。 有人来收作业,路明非就把作业交上。 有人问他今天怎么这么努力,他头也不抬地回答: “以前没有办法,现在我想做个好人。” 语气平淡,表情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确定了。 衰仔还是以前的衰仔,哪怕想要努力,也只会变成努力的衰仔。 但这个回答让周围几个竖起耳朵偷听的同学同时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话本身,这话显然是《无间道》的台词,梁朝伟演的陈永仁在天台上对刘德华说的那句经典。 但路明非用在这里,配上他那张还带着淤青的脸和那副一本正经的表情,就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化学反应。 以前没有办法——以前他觉得温蒂迟早会走,所有努力都是徒劳,所以他干脆不努力,这样就不会失望。 现在他想做个好人——现在他不想再给自己留退路了。 电影里的陈永仁说想做个好人,是因为他已经做了太久的卧底,快要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路明非说想做个好人,是因为他做了太久的衰仔,终于决定不再假装自己不在乎。 ———————————— “哟,我们的路大神人今天装挺像的嘛,都开始背公式了?” 数学老师老廖人还没进教室,声音先到了。 他腋下夹着一沓厚厚的月考模拟卷,另一只手端着那个跟了他二十年的搪瓷茶缸,茶缸边缘磕掉了一块搪瓷,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 他迈进教室的时候习惯性地朝后排靠窗那个位置扫了一眼。 这是他每天上课前的固定动作,用来确认路明非是在睡觉,发呆还是在课本上画火柴人。 但他今天看到的画面让他脚步顿了一下。 路明非正低着头,面前摊着一本数学公式手册。 那本手册是开学时学校统一发的,大部分学生的早已不知去向,路明非那本更是从发下来就没翻开过。 但现在它正摊在桌上,翻到三角函数那一页,路明非正用手指点着公式,嘴里念念有词。 他的嘴唇快速翕动,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攻克什么了不起的难题。 老廖眨了两下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教室。 “呃——嗝。” 旁边传来一声傻乎乎的嗝,温蒂正单手托腮,另一只手在课本上画着什么,嘴里咬着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眼神放空,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纯粹,毫无杂念的智慧光芒。 她画的不是公式也不是笔记,而是一个q版小人,看发型有点像路明非,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明明一号。 她从头到尾都没发现老师已经进来了,直到路明非用手肘轻轻碰了她一下,她才抬起头,对老廖露出一个灿烂而完全不在状态的笑容。 这个笑容的潜台词是:老师您讲您的,我就是来凑数的。 老廖看着这对活宝,一个忽然开始背公式,一个依然在神游太虚。 沉默了片刻,然后清了清嗓子: “不用我报流程吧,和你那小女朋友滚门外竖着吧。” 这是他们班的规矩。 数学课不认真听讲的人,罚站。 路明非和温蒂是这门课的固定罚站搭档,从开学到现在,几乎每一节数学课都是在走廊里度过的。 走廊里那面墙上有一块掉漆的印记,就是路明非靠出来的。 但今天温蒂站起来的时候,路明非没有动。 他把公式手册合上,站起来,看向老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太确定该怎么开口。 就在这时,数学课代表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平时存在感不高,但收作业从不马虎。 他手里捧着刚收上来的练习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 “老师,路明非今天交作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宣读一项重要的法庭证据。 作为课代表,他不能让同学蒙羞,哪怕这个同学是路明非。 老廖端着搪瓷茶缸的手停在半空中,扭头看向课代表,又转回来看着路明非,嘴巴张了张,茶缸里的茶水晃了一下,泼了两滴在讲台上。 他的眼神经历了从震惊到困惑再到一种诡异的心疼的完整变化。 “啊?你俩分了?!” 全班哄堂大笑。 温蒂刚走到教室门口,闻言一个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 她转过身,麻花辫甩了一道弧线,脸上的表情是我什么时候被甩了怎么我自己都不知道。 路明非的脸涨得通红,他双手拍在课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因为激动而微微前倾,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终于决定炸毛。 “为什么我一努力,你们就觉得我是受什么刺激了啊?!”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整整一个八度,带着一种被冤枉了太久的委屈,还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豁出去。 “我就是突然想努力了不行吗?老师我承认我以前是有点混蛋,上课睡觉,作业不交,考试全靠蒙,但我现在只想做个好人啊!” 他说完这句话,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老廖把搪瓷茶缸往讲台上重重一放,茶水溅出来,打湿了卷子的边角。 他一把抓起讲台上的大三角尺,踩着凳子站上了讲台。 他身高不高,一米四几样子,站在讲台上刚好能俯视学生,所以他每次要宣布重要事情的时候都会站到凳子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路明非,三角尺的尖端直指路明非的鼻梁,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打在三角尺的有机玻璃上,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好——!” 老廖的声音洪亮得像在操场上喊口令。 “虽然老师看不起你背叛女朋友自己进步,但你这份向上之心非常之beautiful!” 他的三角尺又往前递了半寸,尖端几乎要点到路明非的额头。 “现在告诉我,你想进步吗?!” 路明非看着那把离自己额头不到三厘米的三角尺,又看了看讲台上站着的数学老师。 老廖的头发乱糟糟的,衬衫领口有一块洗不掉的红色墨水渍,镜片上还沾着粉笔灰,但他的眼神是认真的。 不是嘲讽,不是调侃,而是一种看到了某种珍贵东西之后想要亲手把它打磨出来的认真。 “我想!” 路明非的声音从胸腔深处挤出来,比他平时说的任何一句话都响亮。 “那么!我——就是你的师傅!” 老廖从凳子上跳下来,把三角尺往桌上一拍,走到路明非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的手掌很厚,力道很重,拍得路明非肩膀往下一沉,但路明非没有躲。 “以后每天放学,来办公室找我。基础差不要紧,公式背不会不要紧,只要你肯学,我老廖教了二十年数学,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 路明非说。 他的声音有点哑,眼角有点酸,但他忍住了。 教室门口,温蒂靠在门框上,嘴里还叼着那根草莓棒棒糖,糖已经化了一半。 但她知道,她与路明非之间已经升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第34章 路明非,你欺负我! “王城——王城——嗯哼哼哼哼哼……” 下课后,一阵滑稽的哭声从教室后排靠窗的角落传来。 这哭声的节奏很独特,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啕,也不是那种楚楚可怜的啜泣,而是一种带着明显表演性质每个鼻音都卡在调上的假哭。 哭的人还特意用双手捂着脸,手指间却偷偷张开一条缝,露出半只青色的眼睛在观察目标的反应。 路明非站在温蒂面前,左手举着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右手举着一包干脆面,两只手像天平的托盘一样一上一下地晃悠,表情是那种既想笑又不敢笑的便秘状。 “不是,姑奶奶你打哪论的?” 他压着声音,一边说一边心虚地往四周扫了一圈。 刚下课,大部分人都在收拾东西准备去吃午饭,但已经有几个女生被哭声吸引,正用课本挡着脸假装聊天,实则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长。 “而且给我闭嘴啊,被别人听到的话会被误会的!” 他情急之下伸手去捂温蒂的嘴,结果手掌刚贴上她的嘴唇,就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 温蒂毫不客气地咬了他一口。 那一口咬在他虎口上,力道控制得极其精准,刚好留下两排浅浅的牙印,疼得他闷哼一声但没出血。 温蒂松口之后还用舌头舔了一下嘴唇,像是在品尝什么不合口味的东西,然后继续扯着嗓子嚎: “我不管!说好一起当学渣,你偷偷瞒着我卷上了!你这不是不爱我了是什么?!分手!!!” 分手两个字像两颗炸雷在教室里炸开。 前排正在喝水的苏晓樯被呛了一口,捂着嘴剧烈咳嗽,水从嘴角漏出来滴在校服领口上,她顾不上擦,猛地转头看向后排: “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关键剧情” 陈雯雯的笔直接戳穿了笔记本的纸页,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张破了的纸小心翼翼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 破了的纸也是素材,而且是高浓度的素材。 赵孟华正在写作业的手停了下来,抬起头,眉头皱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弧度。 “还有反转?!” 眼神里残存着最后一丝不该有的期待,但很快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咱俩啥时候谈过?!” 路明非崩溃了,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的脸涨得通红,手里举着的棒棒糖和干脆面都忘了放下,整个人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歪脖子树,摇摇欲坠。 他回想了一下开学以来的所有事情。 开学第一天被撞倒,当天晚上在广场听她唱歌,第二天在校门口一起喝牛奶,周末去东方公园玩了整整两天,在摩天轮上她靠过他的肩膀,在旅馆里她给他唱了三首歌,在咖啡店里她亲了他的脸,在天台上他抱了她,在她家里她给他上药,昨晚她还往他书包里塞了一封只写了路明非是大傻蛋的信。 这些事加起来,他忽然沉默了,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不是,姑奶奶,咱高中三年就纯玩吗?” 他换了个角度,把棒棒糖和干脆面放在她桌上,双手合十,做了一个求求你了的手势。 “你可以去国外艺术学校,你那嗓子全世界都能去,我可去不成啊!” 温蒂的假哭停了。她把手从脸上拿下来,露出那张其实根本没怎么流泪的脸。 眼角确实有点红,但更多是因为刚才揉得太用力。 她吸了吸鼻子,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面巾纸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痕,然后把纸巾揉成一团,轻轻砸在路明非额头上。 纸团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轻飘飘的,没什么力道。 “那你至少提前和我说一声啊……” 她的声音忽然变小了,刚才那种夸张的哭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实,带着点委屈的埋怨。 “你突然这样,我一个人在外面站着很尴尬的。”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他以为温蒂只是在演,在闹,在用她一贯的屑方式表达他居然不跟她商量的不满。 但他现在才注意到,刚才数学课上温蒂被罚站的时候,他没有跟出去。 整整大半节课,她一个人站在走廊里,靠着那面掉了漆的墙,没有人在旁边和她讲悄悄话,没有人在她被老师点名的时候帮她挡枪,没有人把外套脱下来叠成方块递给她垫在脚下。 她的脚后跟因为站了太久而微微发酸,她把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又从右腿换到左腿,最后索性蹲了下来,用手指在走廊地面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明字,又画了一个更歪歪扭扭的蒂字,然后在两个字之间画了一个等号。 那个等号被路过的值日生踩了一脚,只剩下半个模糊的印子。 这些事路明非都不知道。 因为他当时正坐在教室里,对着黑板上的三角函数公式奋笔疾书,满脑子都是sin、cos和数学老师那句你想进步吗。 他忘了走廊里还有一个人在等他。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棒棒糖放到了温蒂手心,干脆面也放到了她手边,然后弯下腰把她刚才砸自己的那个纸团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他直起腰,看着温蒂那双微微泛红的青色眼睛,用一种认认真真的语气说: “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姑奶奶今天一切的消费由我买单,好吗?” 温蒂的眉毛挑了一下,眼眶还红着,但嘴角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 她把棒棒糖拆开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哼,我要吃烤肠,给我买。” 她站起来,把干脆面也揣进口袋,率先朝教室门口走去,麻花辫甩得高高的,像一面得胜归来的旗帜。 路明非跟在后面,摸了摸虎口上那圈还没消退的牙印,嘴角却翘得压不下来。 他们走出教室的时候,身后传来陈雯雯压抑不住的兴奋低语: “和好速度天下第一……我赌的可是分手时间超过二十四小时啊!” 然后是苏晓樯冷静的回应: “你输了,一共持续了三分半。这周的小卖部奶茶你请。” 然后是陈雯雯的哀嚎和赵孟华轻轻的一声叹息。 路明非没有回头。 他追上前面的温蒂,两人并肩穿过操场,朝小卖部走去。 这一幕被任何人看到,都会使那人咬牙切齿吧。 路明非和温蒂的搭配就像美女与野兽,但路明非如果真是个野兽还好点呢,他顶多算个正直的衰仔。 野兽是个王子,路明非是个农民。 作为整个仕兰中学颜值断层式第一的温蒂和路明非站在一起就像一只乖巧的小猫和克苏鲁的搭配一样。 路明非早就习惯了这种眼神,只不过他不想让温蒂忍受这些白眼,所以就往旁边靠了靠。 他的肩膀和她的肩膀之间原本只隔着两拳的距离,现在变成了三拳。 温蒂没有立刻反应。 她正拆开那根草莓味棒棒糖的包装纸,糖纸在指尖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响,她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舌尖尝到甜味的瞬间满足地眯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发现路明非离她远了半步。 她没有说话,只是很自然地往左边迈了半步,把那个距离重新填上。 肩膀和肩膀之间的距离又变回了两拳。 路明非感觉到了。 他没有低头,但余光能捕捉到她麻花辫的尾端在自己肩头扫过的影子。 他抿了抿嘴,又往旁边挪了半步。这次他挪得更轻,像是在做贼。 温蒂的眉毛动了一下。 她把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腮帮子的鼓起从左颊移到右颊,同时脚步轻快地又往左边迈了半步。距离再次被填平。 路明非再挪。 温蒂再跟。 再挪。 再跟。 挪到最后,路明非的右肩撞上了一堵墙。 是操场边上那面爬满了常春藤的旧围墙,墙皮被太阳晒得龟裂,细碎的白灰蹭在他校服袖子上。 他无路可退了。 温蒂站在他左边,右边是墙,前面是操场,后面是围墙。 她歪着头看他,嘴里叼着棒棒糖,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刚把毛线团全部扒拉到地上的小猫,完全看不出刚才那套步步紧逼的操作是她故意为之。 这一幕被任何人看到,都会使那人咬牙切齿吧。 路明非在心里默默想着。 他和温蒂站在一起的画面,用美女与野兽来形容都是抬举他了。 野兽好歹还是被诅咒的王子,本质上是个高富帅,解了诅咒就能变回人形迎娶贝尔公主。 而他路明非呢? 他不是被诅咒的王子,他是被生活反复碾压的农民,连诅咒都轮不到他。 美女与野兽是童话,美女与农民是纪实文学。 准确地说,是农业频道午间档的扶贫纪录片。 温蒂是整个仕兰中学颜值断层式第一的存在,这件事没有任何争议。 早在开学第一天,学校论坛上就有人开了投票帖,标题是: “本届高一天降系美少女温蒂,颜值什么水平?” 选项从a到e,得票最高的是f ——建议直接保送娱乐圈。 她走在校园里就像一只毛色纯白的波斯猫误入了菜市场,所有的嘈杂和烟火气都自动绕着她走,所有的目光都自动往她身上聚。 而此刻这只波斯猫正靠在一堵破墙旁边,用爪子扒拉着一只灰扑扑,缩着脖子的,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缝里的耗子。 那只耗子就是路明非。 路明非早就习惯了那种眼神。 从初中开始,只要他稍微和哪个女生多说两句话,周围就会投来一种复杂的目光。 不解,鄙夷,幸灾乐祸,偶尔还夹杂着一丝微妙的同情。 那种目光像是在说:你这种人也配和女生说话? 他已经学会了在那样的目光下缩起脖子,驼下背,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但他不想让温蒂也忍受这些。 他可以被人当成路边的杂草随便踩,但温蒂不应该因为站在他旁边就被人用那种眼神打量。 他往墙边靠,不是因为不想站在她旁边,而是因为太想了,想过头了,想到连她被人多看一眼都觉得是种委屈。 温蒂什么也没说。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一直往旁边挪,没有戳穿他那些九转十八弯的心思,也没有拉着他到操场正中央绕一圈向全校示威。 她只是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舌尖上还残留着草莓味的淡粉色,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关的话。 “明明,你看过奥特曼吗?”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他靠在墙上,温蒂站在他面前,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麻花辫的发丝在逆光中变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 他花了好几秒才把这个奇怪的问题和刚才那个步步紧逼的追逐游戏联系起来。 她没有打算给他任何尴尬的空间,她直接用一句奥特曼把整个画风从青春校园偶像剧切成了特摄片频道。 “奥特曼?我当然看过” 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本能的警惕,总觉得这个问题后面还藏着一个温蒂式的陷阱。 “初代,赛文,艾斯,艾迪还有泰罗……哦对,还有迪迦。迪迦当年在我们小学可火了,谁没看过谁就是没童年。” 他说完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反应,像一个在综艺节目上被主持人逼着即兴表演的观众,紧张又试图表现得游刃有余。 “那我给你推荐个你没看过的。” 温蒂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他,青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叫奈克瑟斯。这一部奥特曼和前几部都不一样哦,有好几任变身者,每个适能者都是被光选中的普通人。” 路明非原本以为这只是她随口一提的话题。 也许是她昨晚在电视上偶然看到了一集,也许是她刷论坛时看到了某个讨论帖。 但温蒂说起奈克瑟斯的时候,棒棒糖停在了嘴角不动,眼睛里闪过一丝他极少见到的认真。 第35章 牛逼!我不活了。 夏天总是多变的。刚才还带着些阳光的天空,忽然就乌云密布,暴雨倾泻而下。 雨势来得极猛,像是有人把一整片湖拎到了半空中然后松了手。 操场上的草坪在几分钟内就变成了沼泽,跑道上的白线被水流冲刷得模糊不清,教学楼门口的台阶成了一道临时瀑布,雨水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下砸。 仕兰中学的广播里传来急促的紧急通知。 暴雨红色预警,所有学生立即离校返家,本周剩余课程全部取消。 广播的声音被雨声切得断断续续,夹杂着电流的嘶嘶杂音,像是什么末日电影里的背景音效。 纵使这所贵族学校拥有全市最好的排水系统,在这种程度的暴雨面前也显得力不从心。 下水道口被落叶和杂物堵住,积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脚踝涨到小腿,食堂门口的垃圾桶被风吹倒了,盖子在水面上漂了很远,最后卡在花坛边缘。 低年级的学生尖叫着冲过雨幕,书包顶在头上当盾牌,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高年级的学生故作镇定地撑着伞,但伞骨在狂风中被吹得翻了过去,像一朵开反了方向的花。 路明非和温蒂站在小卖部门口的遮雨棚下,一人手里举着一根烤肠。 烤肠是刚从烤肠机上拿下来的,竹签还烫手,肠身上裹着一层油亮的辣椒粉,在潮湿的空气里冒着白汽。 温蒂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嘴唇上沾了一圈红红的辣椒油。 路明非也咬了一口,然后低头看着台阶下正在不断上涨的积水。 水面上漂着一只不知道从哪里冲过来的拖鞋,正以一种缓慢而倔强的速度朝操场方向漂去。 “明明,咱怎么回去啊?” 温蒂把最后一口烤肠塞进嘴里,竹签准确地投进旁边的垃圾桶。 她舔了舔嘴角的辣椒粉,仰头看着路明非。 “整两把一次性雨伞吧。” 路明非指了指小卖部门口那个装满了透明雨伞的塑料桶。桶身上贴着一张手写的价签。 一次性雨伞,五元一把,恕不讲价。 字迹潦草,但价格公道。 他已经在心里算好了账。 两把伞十块钱,加上刚才买烤肠的花销,今天总共花了十七块五。 口袋里还有八块五的零钱,够明天给温蒂带一盒草莓牛奶。 “富公哦,还一次性整两把。” 温蒂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但眼睛已经弯成了月牙。 她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通常意味着她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不是。姑奶奶,您又要整啥幺蛾子?” 路明非警惕地看着她。 温蒂冷哼一声,走进小卖部,从塑料桶里抽出一把一次性雨伞。 她把伞撑开,透明塑料伞面,劣质金属伞骨,撑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砰。 然后她转过身,把伞举过头顶,雨水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她站在雨中回过头看着路明非,歪头笑了一下。 然后她往前跨了一大步,跳到了路明非身上。 路明非的瞳孔猛地放大,大脑瞬间宕机。 他的双手本能地伸出去接住她,左手托住了她的大腿,右手撑住了她的腰肢。 左手的手掌正好贴在她大腿后侧,隔着校服裤子能感觉到一层柔软的肉感和底下紧实的肌肉线条。 雨水的凉意从指尖渗进来,但她的体温透过湿漉漉的布料传到他掌心,凉与热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他大脑短路的温度差。 右手扣在她腰侧,那里的曲线在他掌心里清晰地收束。 她的腰很细,细到他觉得如果自己用力一点,虎口就能完全卡住她的腰窝。 温蒂的体重不算重,但也绝对不算轻。 刚开学被她撞倒时那种云一般轻飘飘的触感,大概只是他自己在慌乱中脑补出来的错觉。 她是真实存在的,有血有肉,有温度,有心跳,有腰窝和大腿上软绵绵的肉,还有贴在他脸上那对规模堪称少女中宏伟的欧派。 她的校服被雨水打湿了些许,布料贴在身上,柔软而温热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衬衫压在他鼻梁上。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透过布料拂在皮肤上,又热又痒,她没有脸红。 至少这一次没有。 因为她在心里已经把这一刻排练了无数遍。 她早就想好了,如果有一天下了大雨,她就让他抱自己回家。 然后她就这么做了。 “很可惜,我不想让我的鞋子沾水。” 她一手撑着伞,一手搂住路明非的脖颈,声音里带着她标志性的屑里屑气的得意。 “作为你今天背叛我的惩罚,我要你把我抱回家。” “走咯!明明,出击!” “好——” 路明非有气无力地应声。 他的声音闷闷的,因为他的嘴正被某些不可抗力堵住。 他迈开步子走进雨幕,雨水打在温蒂撑着的透明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他的鞋踩在积水里,每一步都溅起一片水花,裤腿从小腿湿到大腿。 但他的上半身是干的,因为温蒂把伞往前倾,罩住了他整个后背。 她自己的后背反而露在伞外面,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滴在她肩头,校服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刚才的小卖部里,几个还没来得及离开的学生挤在遮雨棚下,目睹了全过程。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炸开了锅。 “牛逼!我不活了!” 一个瘦高个男生双手抱头蹲在地上,表情痛苦而扭曲,像是在看一场自己永远中不了奖的彩票开奖直播。 “太甜了,甜到我想去28楼肘击水泥地!” 另一个男生用手肘疯狂撞击小卖部的冰柜门,冰柜里的可乐瓶被他撞得叮当乱响。 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警惕地盯着他,生怕他把冰柜玻璃撞碎了。 “布鲁斯,把牙收起来,等会儿你去给他俩添个祝福。” 第三个男生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旁边一条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流浪狗。 那条狗叫布鲁斯,是小卖部的常客,此刻正龇着牙对着雨中的两人发出低沉的呜咽。 听到添个祝福四个字,布鲁斯的耳朵动了动,尾巴夹紧,往后退了半步。 有嫉妒的,有想自杀的,还有放狗咬人的。 消息在仕兰中学的校园论坛上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传播。 有人拍下了路明非抱着温蒂走进雨幕的背影,照片拍得很糊,雨帘把两人的轮廓模糊成了一团,但温蒂撑着的那把透明雨伞和路明非那双完全湿透的运动鞋清晰可辨。 帖子标题是——暴雨红色预警,但有人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回家。 帖子在发出去十分钟内盖了两百多楼,其中有一半是咒骂路明非的,另一半是祝福温蒂的。 有人把路明非的qq号扒了出来贴在回复里,号召全校男生集体加他好友表达友好问候。 还有人专门开了一帖,标题是此僚必诛榜——仕兰中学年度公敌提名帖。 路明非的名字在第一页就被顶上去了,目前排名第九,仅次于几个臭名昭著的高年级恶霸和楚子航。 照这个速度,经过这一周,他大概就能登上前五了 路明非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他正抱着温蒂走在回家的路上,左手托着她的大腿,右手撑着她的腰,脸上贴着那对让他无法呼吸的柔软。 雨水从伞沿滑落,在她背后织成一道透明的帘。 她在他耳边哼着歌。 雨声很密,打在透明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无数颗小石子同时砸在一面鼓上。 但她的声音穿透了所有嘈杂,清晰地传进他耳朵里,一种带着微微气声的哼唱,调子很轻,像是怕被雨水冲走了每一个音符。 “如果你看我的电影,听我爱的cd,如果你能带我一起旅行……如果你可以跟随感觉,为爱勇敢一次,如果你说我们有彼此~如果你会开始相信,这般恋爱心情~如果你能给我如果的事……” 路明非没听过这首歌。 他脑子里那个储存了无数动漫主题曲和星际争霸背景音乐的曲库飞速检索了一遍,没有匹配项。 不是周杰伦,不是林俊杰,不是she,不是任何一个他能在网吧里听到的流行歌手。 旋律很轻快,但歌词里有一种他不太确定的东西。 那些如果排成一串,一个接一个地叠上来,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搭一座桥。 每一句都是假设,每一个假设都比前一个更近一步。 “这首也是写给我的?” 他问。 声音闷闷的,因为他的嘴还被某些不可抗力堵着。 雨水顺着温蒂撑伞的手腕滑下来,滴在他脖子上,凉得他缩了一下,但他没有转头。 他在等她的回答。 “哇……明明你好不要脸,不过既然你都开口了,那就当是给你的吧。” 温蒂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屑里屑气的调侃,但她搂着他脖子的手臂悄悄收紧了一点,无名指和小指的指尖无意识地蹭过他后颈的碎发。 那把透明雨伞往他这边又斜了半寸,把她自己整个后背都暴露在雨幕中,雨水顺着伞骨灌进她校服领口,她打了个激灵,但没有把伞移回去。 就是写给他的。 路明非在心中下定结论。 他在温蒂的屑言屑语和脸红心跳之间摸出了一条规律。 她嘴上越是在跑火车,心里越是在紧张。 温蒂的古灵精怪是刻在骨子里的。 她生来就是魔丸。 这个念头忽然从路明非脑子里蹦出来,然后他越想越觉得贴切。 在学习上,老师一般会顾及女生的面子,就算女生犯了某些错,也不会让女生出去站着,因为这会让女生的心理出现问题。 虽然刚开学的时候就是同桌,但一般入学之后座位是要改的,而温蒂经过努力,居然依旧成为他的同桌,可见她生来就是魔丸。 ……… “明明,我忽然不想回家了……” 温蒂的声音从他肩窝里闷闷地传上来。 他们已经走到了她家楼下,那栋爬满爬山虎的老式居民楼在暴雨中静默着,雨水顺着墙面的藤蔓往下淌,把墨绿色的叶片冲刷得油亮。 四楼她的窗户是暗的,和平时她回家时亮起的暖黄色灯光不一样,此刻那扇窗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安静地嵌在湿漉漉的墙壁上。 楼道口的声控灯在雨幕中忽明忽暗,大概是雨水渗进了电路,灯光每闪一下就会发出一声细微的滋啦响。 路明非停在楼道口,抱着她的手臂还没有松开。 他抬头看了看四楼那扇暗着的窗户,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缩成一团的温蒂,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那……我们就在这儿,凑合一晚?” 他说凑合的时候声音有点虚,因为他不确定自己能凑合出什么东西来。 雨还在下,楼道里灌进来的穿堂风凉飕飕的,他的校服裤子湿到了大腿根,鞋子里的水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噗嗤的声响。 但他没有把她放下来。 她也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嗯……我还是第一次,你要教我……” 温蒂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青色的眼睛在忽明忽暗的声控灯光下亮得惊人。 她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分不清是雨水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翘着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路明非的呼吸停了一拍。 “第一次……是要慢慢来的……” 他的声音干得像三天没喝水的沙漠旅人,每个字都在喉咙里卡了半秒才艰难地滚出来。 他抱着她走上楼梯,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不敢有一丝颠簸。 五分钟后。 电脑屏幕上,星际争霸的基地正在冒烟。 不是敌人的基地,是路明非的基地。 他的scv被温蒂派去送了不下十次人头,矿区被敌方小狗啃得一片狼藉,基地的血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 温蒂坐在网吧的椅子上,身上裹着刚被风干的校服。 校服的袖子长到能盖住她的手背。 温蒂盘腿,手指在键盘上一通乱按,嘴里发出各种不知所云的拟声词。 “打啊!你怂什么?对面基地都快炸了,你这不派兵去打?” 路明非站在桌子边,弯着腰,手指急得在空中乱戳。 他的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梢滴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怎么派兵啊?!这破游戏为什么这么难?作弊码还都是英语!我英语不好啊!” 温蒂急得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屏幕上她的机枪兵正在被一群小狗追着满地图跑,跑着跑着跑进了一个死胡同,然后被围歼了。 她发出一声哀嚎,整个人往后一仰倒在椅背上,用手背盖住眼睛,两条腿乱蹬。 “作弊码不是让你用英语作弊,是让你在聊天框里打回车然后输入…算了算了,你先a过去,a键!键盘上那个a!不对不对,先选中你的兵,再按a,再点地板,不是点敌人!点地板!” 路明非急得爬上桌,拉过椅子坐在她旁边,从她手里抢过鼠标,手把手地示范怎么把机枪兵和护士编队。 他的手指覆在她手背上 温蒂被他握着手指,整个人僵了一下,刚才还在乱蹬的腿瞬间老实了,只是把后背往他怀里又靠了靠。 她感觉到他的下巴就在自己头顶上方不到两厘米的位置,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在自己耳廓上方忽快忽慢地起伏。 屏幕上,机枪兵终于不再被小狗追着跑,而是排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队形,勇敢地朝敌方基地进发。 虽然这个队形在路明非眼里漏洞百出就是了。 路明非赢下游戏后,鼠标轻轻推到一边。 屏幕上,星际争霸的胜利画面正在循环播放。 人族基地完好无损,虫族最后的巢穴在他最后一波机枪兵冲锋中化为一片血红色的废墟。 他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从口袋里掏出那部诺基亚n95,给婶婶发了条短信,说雨太大,他在网吧凑合一晚,不用担心。 短信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婶婶的回信就到了,只有几个字: “和温蒂?别忘了戴套。” “我们没做过这种事!” 把手机放回口袋。 以前他夜不归宿的时候,婶婶会连打七八个电话,每个电话都在骂他浪费钱,不务正业,怎么不死在网吧算了。 但自从温蒂去过他家之后,婶婶对他的态度就变了 “这就是网吧啊……” 温蒂盘腿坐在网吧的皮质沙发上,双手撑着沙发扶手,像一只刚被放出来的猫一样四处张望。 她的眼睛在网吧昏暗的光线中亮得惊人,青色的瞳孔倒映着头顶那排忽明忽暗的灯管,倒映着周围闪烁的屏幕,倒映着墙上贴着的《魔兽世界》旧海报 烟雾从隔壁桌飘过来,混着泡面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她皱起鼻子嗅了嗅,打了个喷嚏,然后继续兴奋地张望。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进网吧。 转世之后,这副十五岁少女的身体更是和网吧绝缘。 这里只有满地的烟头和泡面盒,键盘缝隙里永远卡着不知道谁的薯片渣,但对她来说,这一切都新奇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你第一次来?” 路明非看着她那双到处乱瞟的眼睛,忍不住问。 “嗯!” 温蒂用力点头,麻花辫在肩头甩了一下。 她伸手摸了摸面前那台电脑的屏幕,屏幕边缘贴着一排褪色的贴纸。 “明明,你平常来网吧都玩什么?除了星际,我之前不是说要你看那个奈克瑟斯奥特曼吗?这里能看吗?” 第36章 不战斗就无法生存 路明非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一个女孩靠在一起看奥特曼。 在他的印象中,女孩都是喜欢芭比娃娃,巴啦啦小魔仙,小马宝莉之类的动画… 好吧,他这个男生也爱看小马宝莉和小魔仙,这件事他绝对是打死都不会说出去的。 总之,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在青春这个舞台上,会结识一位愿意与他一起看奥特曼的女孩。 甚至这个奥特曼还是女孩推荐给他的。 … “呼…” 手臂上传来柔软的触感,伴随着鼻尖的苹果香,路明非知道,温蒂抱着他的左手,将头搭在他肩膀上默默睡着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头的温蒂,感觉这一切都像是某部三流青春剧的剧本,而他是唯一一个拿错了台词本的演员。 网吧的嘈杂声不绝于耳, 但是他们这个角落只有电脑主机风扇的嗡嗡声和温蒂均匀的呼吸声。 屏幕上,奈克瑟斯奥特曼正在和黑暗梅菲斯特在一片废弃的工厂区里缠斗,银色巨人和黑色巨人每一次碰撞都让画面震颤,光线技能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整片废墟。 但他已经好几分钟没有关注剧情进展了,因为他的左臂上正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混着鼻尖那股熟悉的苹果香。 手臂上的柔软不用想也知道,是温蒂的欧派在挤压的过程中造成的触感。 她抱得很紧,像是在抱一只大型毛绒玩具,而那只毛绒玩具就是他整条左臂。 她的脸颊贴在他肩头,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的温热气息透过他t恤的薄薄布料拂在皮肤上。 她的睫毛很长,在屏幕光下投出两片浅浅的阴影。 睡着的时候和醒着的时候,温蒂意外地有很大反差。 醒着的时候吵吵闹闹,满嘴跑火车,古灵精怪的点子一个接一个往外蹦,纯粹的魔丸一个。 睡着的时候却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不哭不闹,安静地蜷在他身旁,手指还无意识地攥着他袖口的一小块布料。 在网吧的单人沙发这种恶劣环境中,她的睡相依旧好看,既像一只没断奶的小猫,又像一个青梅竹马的邻家妹妹。 路明非看着她的睡脸,忽然有种想亲一口的冲动。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嘴唇上。 粉嫩而柔软,微微翘起的唇角还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大概是做了什么美梦。 她的上唇有一道浅浅的唇纹,下唇比上唇略厚一点,在屏幕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离她只有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近到能数清她睫毛的根数,近到只要稍微往前倾一点,鼻尖就能碰到她的鼻尖。 然后他咽了口唾沫,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屏幕上。 奈克瑟斯正在被黑暗梅菲斯特压制,银色巨人的彩色计时器已经开始闪烁红光,发出急促的警报声。 他没亲。 不是不想,是时候不对。 他们还没正式表白,没表白就不能算恋爱,现在可以算是温蒂的考察期… 他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时候钻进他脑子里的,大概是某天在网吧里等匹配时随手翻到的情感类帖子。 帖子里说,女孩子在确定关系之前都会有一个考察期,少则几周,多则几个月,看的是男生的耐心,细心和诚意。 他不知道这个帖子靠不靠谱,但他觉得逻辑是对的。 如果在考察期内做了什么让人讨厌的事情,那不仅温蒂不会原谅他,他自己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不想让温蒂觉得,他只是因为她长得好看,唱歌好听,对他好,才想做她男朋友。 他想让她知道,他愿意等。 等多久都行。 等到她亲口说可以的那一天,等到她不再用屑里屑气的玩笑话把真心话藏起来的那一天,等到她愿意让他亲她的那一秒。 所以他在原地坐了一晚,左臂保持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右手的食指搭在鼠标滚轮上,一集一集地往下翻。 奈克瑟斯奥特曼总共三十七集,他一口气看到了天亮。 看到准哥在夕阳下最后一次变身的桥段时,屏幕上的橘红色光芒映在他的瞳孔里,他感觉眼角有点发酸。 那个被光选中的男人,明明身负重伤,明明知道这一战可能会死,却还是站在了怪兽面前。 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能赢,而是因为如果他不去,就没有人去了。 他看到千树怜接过光的接力棒,那个笑起来比他还怂的少年,在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之后,还是把变身器握在了手里。 他看到孤门一辉在最终的黑暗中完成了觉醒,从最初那个迷茫,恐惧,无数次想要放弃的普通救援队员,变成了诺亚奥特曼 他记住的不只是桥段,他把那些台词也一并记在了心里。 “光是纽带。” “不要放弃。” “男人总是独自战斗,然后在黑暗中化为尘埃。” 但他没有化为尘埃,他身边还有一个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的女孩。 他把这些片段一个一个记在心里,准备等温蒂醒来之后和她聊。 她大概会露出惊喜的表情吧。 也许会瞪大眼睛说明明你居然真的看了,也许会歪着头问他最喜欢哪个适能者,也许会在他聊到某个细节的时候忽然接过话头,告诉他更多他漏掉的隐喻和彩蛋。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嘴角就忍不住翘起来。 … 第一缕晨光从网吧那扇灰扑扑的窗户里透进来。 窗外的雨依然狂暴,这缕晨光也阴暗到不行,不过说到底还是有些光亮照在了温蒂的脸上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对光线表示抗议,然后把脸往他肩窝里埋得更深了一些。 他没有叫醒她,只是伸手把窗帘拉了拉,让那束光别照到她的眼睛。 昨晚他看到最后一集,诺亚奥特曼在宇宙中张开了那对传说中的光之翼。 屏幕上的画面定格,片尾曲缓缓响起。 他低头看着温蒂,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被片尾曲的旋律盖住了,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 但有些话不需要被听到,只需要被说过。 温蒂在他肩膀上轻轻蹭了蹭,像是梦到了什么好事,嘴角弯成一个小小的月牙。 这周只剩两天了。 路明非靠在网吧那张破旧的皮质沙发上,左臂已经完全麻木了。 而且是物理意义上那种针扎般的酥麻感,从指尖一路蔓延到肩膀。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五根手指像被冻僵了一样不听使唤。 但他没有抽手,因为温蒂还抱着他的左臂睡得正香。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对光线表示抗议,然后把脸往他肩窝里埋得更深了一些。 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偶尔会发出一声极轻的梦呓,嘴唇翕动几下又归于平静。 路明非看着她的睡脸,脑子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学校组织去铜陵古镇的行程,好像不会因为暴雨取消。 他昨天在班级群里看到了苏晓樯发的通知。 她说不要管暴雨预警了,行程照旧,因为铜陵古镇作为南方的景区,最有韵味的就是雨天的烟雨江南。 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后泛着幽光,老房子的黛瓦上挂着晶莹的水珠,河道里的水汽氤氲成一片朦胧的白雾。 雨天的古镇才是真正的古镇。 这是苏晓樯的原话,她发这条消息的时候还特意艾特了温蒂,单独补了一句温蒂你一定要来,我给你准备了东西。 路明非知道苏晓樯在打什么主意。 自从那天温蒂在社团课上用一段意大利语艺术歌曲碾压了全场之后,苏晓樯就把温蒂当成了亦敌亦师的存在。 她说要偷师,是真的在偷师。 上次社团课她全程用手机录下了温蒂的练声过程,路明非猜她回家之后对着视频研究了好几个晚上,结果发现天赋就是天赋,这种东西不是努力可以追得上的。 而这次铜陵古镇之行,以苏晓樯的性格,她一定会为了彰显苏家的排面给所有人都置办一身装备。 汉服,必须是汉服。 路明非几乎已经能想象到那个画面了。 雨中的古镇,青石板路上撑着油纸伞的少女们鱼贯而行,苏晓樯走在最前面,穿着一身火红的齐胸襦裙,气场全开像个巡视领地的小公主。 柳淼淼大概会选一套素雅的宋制褙子,配色淡得像一幅水墨画。 陈雯雯会抱着她的笔记本尾随他们几个,裙摆拖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她都不在乎,在写完同人文后,这些文字会被她转发到学校的论坛上,到时候自己的情敌又多了起来。 然后温蒂会穿着…… 他的思绪停在这里,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温蒂穿汉服会是什么样子? 她平时不是校服就是那几件洗得发白的t恤牛仔,但她的底子实在太好了。 脸小,腰细,腿长,胸大,锁骨线条像是被雕刻刀修过的。 如果苏晓樯给她挑一套合适的汉服,比如一套淡青色的明制袄裙,领口缀一圈白色的绒毛,袖口收窄刚好露出她纤细的手腕。 或者一套唐风的齐胸襦裙,披帛在身后飘起来的时候像两道翅膀。 头发不用再扎麻花辫,可以盘一个简单的垂挂髻,插一支银色的簪子,走起路来簪头的流苏会轻轻摇晃。 雨丝落在她的纸伞上,顺着伞骨滑下来滴在青石板上,她回过头冲他笑一下… 啊——不行不行,光是想象这个画面他就觉得心脏受不了。 他几乎要笑出声了,嘴角咧开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肩膀跟着轻轻抖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明明……你可要负责哦。” 路明非的笑容瞬间冻结在脸上,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他浑身顿然僵硬,强行控制脖子一寸一寸地低下头,看向自己怀中的温蒂。 女孩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她的眼眶红红的,泪珠正以极慢的速度沿着脸颊往下滑,在晨光中泛着晶莹的亮光。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手指揪着他的t恤袖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刚醒过来,发现自己被一个男生抱着睡了一整晚,而那个男生的脸上还挂着某种不可描述的诡异笑容。 “不是——我什么都没对你做啊!” 路明非的求生本能驱使他第一时间发出辩解,声音大得连隔壁桌那个通宵打cs,正趴在键盘上流口水的男生都被震得抖了一下。 “我一整晚都在看奥特曼啊!” 他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 因为温蒂在听到奥特曼三个字的时候,眼眶里的泪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蓄积了一层。 原本只是静静滑落的泪珠,现在变成了一串串往下掉,滴在他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你宁愿看奥特曼都不看我!” 路明非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分裂成了两个阵营,左半脑在疯狂检索所有恋爱攻略帖中的标准答案,右半脑在试图用高中数学的逻辑框架来解析这个悖论。 如果我说看了她,那就是承认自己在她睡着的时候盯着她看,等于变态。 如果我说没看她,那就是宁愿看奥特曼都不看她,等于钢铁直男。 这是一道无论怎么选都会错的题。 他的左半脑在绝望中翻出了一条所有情感博主一致公认的铁律。 当女生问你为什么没看她的时候,永远不要讲逻辑。 “那……我是看还是不看啊?” 他小心翼翼地问,声音小得像在排雷。 “你……你一只眼睛看,一只眼睛不看!” 路明非愣住了。 他愣住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难做到,而是因为他忽然发现,温蒂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努力往下压但没压住的意味。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她眼角那条细纹的走向出卖了她。 那是笑纹,不是哭纹。 她在憋笑。 她根本就没有伤心。 从一开始那红红的眼眶就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她刚睡醒揉眼睛揉红的。 至于眼泪……大概是打了个哈欠憋出来的生理性泪水。 而他现在才反应过来。 温蒂看着他脸上那副我他妈是不是又被耍了的呆滞表情,终于绷不住了。 噗嗤一声,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肩膀剧烈抖动,发出一阵闷闷的笑声。 笑声透过他的t恤传过来,又闷又软,像一只被蒙在被子里的猫在打滚。 她一边笑一边用拳头轻轻砸他肩膀,每砸一下就念一句笨蛋明明,念了三遍才停下来。 抬起头的时候,她眼角那点泪花已经被笑出来的眼泪取代,在晨光中亮晶晶的,但这一次是真的笑出来的。 啵! 那触感来得太突然,轻而软,像一片被晨光晒暖的花瓣从很近很近的地方落下来,落在脸颊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飘走了。 他的大脑甚至来不及启动被亲了这个认知程序,身体就已经替他做出了全部反应。 瞳孔放大,呼吸停滞,整个人像一尊被美杜莎盯过的石像,连手指都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刚才还在疯狂运转的左半脑和右半脑同时熄火,所有辩论,分析,逻辑推导和恋爱攻略检索全部被那个轻飘飘的触感一键清零。 “想看就看呗,又不是不给你看……” 温蒂的声音从他肩窝里大大方方地传上来,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股刚睡醒的慵懒和晨起特有的微哑。 她说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然后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眨了眨那双还有些惺忪的青色眼睛,用一种理所当然到近乎嚣张的语气补了一句。 “咱俩谁跟谁啊?我们可是天下第一好!” 她说天下第一好的时候,伸手在他鼻尖上点了一下,像是幼儿园的小朋友在给彼此盖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能看到的戳。 动作自然,语气坦荡,表情明亮得没有任何阴翳,仿佛刚才那个红着眼眶说你可要负责的女孩是从另一个平行宇宙穿越过来的。 路明非的嘴唇动了动,想问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想问刚才那个亲算什么,想问天下第一好的好字到底是名词还是形容词还是某种他不认识的生僻字。 但他最后什么也没问出来。 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刚才被亲过的那块皮肤,很烫。 自己的脸在发烫。 从腮边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脖子,从脖子一路烧到锁骨。 他看着温蒂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宽大的旧t恤随着她的动作微微上提,露出一小截白得发光的腰线。 她浑然不觉,或者说她觉得在他面前不需要觉,只是晃了晃有些睡僵的脖子,然后低头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肚子饿了,我们去吃早饭吧。” 她乱糟糟的头发有一撮翘在头顶,随着她歪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路明非想,此刻如果有任何一个人问他,你愿意为了这个女孩做什么? 他的答案会在零点一秒之内自动弹出… 什么都愿意。 第37章 少年宫(加更) 早餐是温蒂自掏腰包请路明非吃的。 她似乎也只会在路明非身上花钱了,至少路明非没见她为自己花过什么不必要的钱。 她自己的早餐通常就是超市打折时囤的便宜面包,或者在上学路上随手买的一个馒头,连牛奶都要等到学校门口和路明非一起喝那盒免费的。 但今天早上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在网吧前台买了两个紫米糕,两杯热豆浆和两个茶叶蛋,眼睛都没眨一下。 “嗷呜……” 她咬了一口紫米糕,腮帮子鼓起来,眼睛瞬间亮了,发出一声含含糊糊的惊叹。 “明明,这个好好吃!” 紫米糕是网吧前台卖的速食款,微波炉加热三十秒就能吃的那种,算不上什么高级货。 但温蒂嚼得很认真,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下去,像是在品尝什么米其林三星的甜点。 她吃东西的时候喜欢眯起眼睛,睫毛垂下来遮住半边瞳孔,嘴角沾着一粒紫米碎屑,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纯粹,毫无杂念的满足感。 路明非看着她那个样子,伸手把她嘴角的紫米碎屑轻轻蹭掉,然后拿起她吃剩的半个紫米糕,一口塞进嘴里。 “嗷呜。” 他模仿她的语气,嚼了两下咽下去。 紫米糕是甜的,但不如她刚才在他脸颊上留下的那个吻甜。 吃完早饭,两人靠在网吧角落的双人沙发上,面前摆着两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豆浆。 窗外的暴雨没有丝毫减小的迹象,反而越下越猛,雨点砸在网吧的铁皮雨棚上,发出密集的鼓点般的响声。 街上已经有积水漫过了人行道边缘,偶尔有车驶过,溅起的水花能泼到网吧的玻璃门上。 他们那把一次性雨伞被扔在门口的伞桶里,伞骨已经断了两根,在风雨中瑟瑟发抖,显然是指望不上了。 路明非把口袋里的钱掏出来数了一遍。 八块五毛钱,外加两个硬币,总共十块五。 温蒂的现金都放在家里没带出来,她出门时只揣了买烤肠的零钱,现在也花得差不多了。 两人加起来连一把新雨伞都买不起,更别说打车回家。 但是好不容易因为暴雨放假,他俩又不想分开。 温蒂靠在他肩膀上,手指绕着自己的麻花辫尾梢,一圈一圈地转。 路明非盯着窗外的雨幕发呆,忽然灵光一闪,拍了拍她的肩膀,站起来走向网吧大厅中央那排机位最密集的区域。 “来来来,代打星际啊!钻石到大师两百块,青铜到大师四百块,输一把就退钱!有没有想试试的?” 他这一嗓子喊出去,网吧里好几个正在打游戏的男生同时抬起了头。 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第一个站起来,手里捏着两张红彤彤的钞票,眼睛发亮地朝他快步走来。 路明非在网吧常客里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祖师爷级别的存在。 他的微操细腻得像外科医生做手术,每一次拉阵型,每一个时间点的资源调配都精确到秒。 以前他帮人代打都只收个二三十块,有时候甚至只要一瓶营养快线。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要养两个人。 “两百,钻石到大师,明哥你帮我打。” 眼镜男生把钱拍在路明非手边,语气虔诚得像是来庙里烧香的香客。 路明非还没接过钱,旁边就有几个不认识他的生面孔凑了过来。 网吧里总是这样,一有人喊高价代打,就必然会围上来一圈看热闹的。 一个染着黄毛,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挤到最前面,双手抱胸,上下打量着路明非,嘴角挂着一个不太服气的笑: “不是,哥们儿,话说这么满的吗?输一把就退钱?而且你这也太贵了,能不能便宜点?” 路明非臭屁地甩了甩头发。 这是他唯一能豪横起来的地方了。 在学校里他是衰仔,在家他是被使唤的工具人,在任何需要拼家世,拼长相,拼成绩的场合他都是垫底的那一个。 但在这里,在这个弥漫着烟味和泡面味的网吧里,在这片由微操和意识统治的虚拟战场上,他,路明非,是无上大宗师级别的存在。 他的水平完全可以去打职业。 老唐以前跟他说过不止一次,说只要他愿意去试训,肯定有战队要他。 但他从来只是笑笑,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可能真的去打职业。 职业选手需要全国各地跑比赛,需要训练营里一待就是几个月,需要家里人的支持。 而他没有这些。 但此刻他只是想挣够中午和温蒂的饭钱,挣够他们在这个暴雨天里继续待在一起的理由。 “爱信不信。” 他翘起二郎腿,靠在皮质沙发上,用拇指指了指自己胸口,摆出一副他极少在外面展露的嚣张姿态。 “反正我就知道这整个网吧没一个人能打得过我。” “我去,这么狂?” 黄毛挑起眉毛,显然被激起了战意。 他一屁股坐在路明非对面的机位上,开始启动游戏客户端,嘴里还在念叨: “来,咱俩切一把,我倒是要看看你到底有几斤几两” 旁边几个熟人已经开始笑了,那个出两百块钱的眼镜更是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黄毛。 “你要输了怎么办?” 路明非问。 他的语气很轻松,但眼睛已经亮了。 这是猎手闻到猎物味道时的专注。 他的手指放在键盘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空格键,像是在热身。 “我给你加到五百,你帮我把这个号从青铜打到大师。” 黄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拍在桌上,又补了一句。 “你要是输了,给我把刚才那句话收回去,以后在这网吧里见我叫一声哥。” 路明非偏头看了他两秒,嘴角慢慢翘起来,是那种温蒂第一次在广场上唱完歌后他露出的笑。 “行,成交。” 他坐在电脑前,深呼吸一次,然后握上鼠标。游戏启动,种族选择人族。 这是他的本命种族,也是那个传说中统治了整个网吧两年半的id所使用的种族。 在他旁边,温蒂把两把椅子拼在一起,裹着他的旧t恤当毯子,安静地靠在椅背上。 她刚刚吃完了自己的那份紫米糕,手里还捧着那杯凉了大半的豆浆,视线落在路明非屏幕上那个正在读取的地图界面上。 他不确定刚才那一嗓子有没有吵醒她。 她最近好像很累,社团课排练,管弦乐队的训练,还有她那些不用让人知道的小秘密。 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身体随着沙发的弧度微微蜷缩,看起来像一只在窗台上找到了最舒服角度的猫。 只是在她眼睛几乎要完全合上之前,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吐出一句含含糊糊的话: “明明……加油……” 然后便彻底沉入梦乡。 路明非把t恤的边角往她肩上又拉了拉,然后转头面对屏幕。 载入界面消失,地图展开。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瞳孔聚焦于屏幕正中央那片尚未被探索的战争迷雾。 游戏开始。 黄毛选择的是虫族,开局速狗,一种非常激进的打法。 六条小狗在第一波兵营还没造好之前就冲到了路明非的基地门口,企图用速度优势打乱他的节奏。 但路明非的scv早就停在了矿区边缘,在狗群冲进来的一瞬间拉走了所有采矿单位,同时枪兵已经在路口排成了阵型。 这是他最擅长的打法,防守反击。 每一个操作都稳得像教科书,每一个预判都提前了对手不止一步。 黄毛的第一波速攻被完美化解,六条小狗只啃掉了一个补给站就被全部清光。 他的资源节奏被打乱了,而路明非已经开始扩张二矿,雷车和坦克的生产线同步铺开。 比赛不到十五分钟就进入了碾压阶段。 路明非的大和舰和坦克组成的钢铁洪流推到了虫族基地门口,黄毛的三本基地在炮火中化为废墟。 屏幕上弹出胜利画面的一瞬间,黄毛猛捶了一下桌面,把旁边桌上的空泡面碗震到了地上。 他瞪着屏幕,嘴巴张了好几次想说什么。 想说你是不是开挂? 想说再来一把!! 想说这不可能。 但他是个愿赌服输的人。 他把银行卡从桌上推过去,用一种混合了不甘和尊重的语气说: “青铜到大师。五百块。密码六个零。” 然后他站起来,又看了一眼路明非,又看了一眼那台显示出胜利画面的屏幕,像是要把这个画面刻进脑子里一样。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后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下次再来,我还跟你打。” “行,下次去前台取你的银行卡。” ……… 路明非火力全开。 一上午,四个小时,二十多局,没输过一场。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鼠标精准得停留在电脑各处,每一波拉兵,每一次阵型展开都快得让围观的人来不及点评。 那个黄毛的号从青铜一路飙升,白银,黄金,白金,钻石,最后在大师段位的晋级赛上,他用一场干净利落的十三分钟速推结束了战斗。 胜利画面弹出来的那一刻,身后围观的几个网吧常客爆发出压低了声音却依然压不住兴奋的欢呼。 那个出钱的眼镜早就从自己机位上跑了过来,站在路明非身后看了整整一个上午,中间连厕所都没去。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腕,正要拍拍温蒂的肩膀告诉她咱有钱了中午可以吃好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温蒂还睡着。 她蜷在那两把拼起来的椅子上,身上盖着校服,脸侧向一边,半边脸颊埋在散开的麻花辫里。 网吧昏暗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睫毛很长,闭眼的时候像两片合拢的羽毛,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平稳而绵长。 之前吃的紫米糕还残留了一丁点紫色的碎屑在嘴角,衬得她的皮肤格外白。 她睡得很香,香到路明非甚至不忍心叫醒她。 他看着她的睡脸,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想起她亲过自己好多次。 咖啡店里为了半价,亲了他的脸。 为了感谢他带她出去玩,当着全家的面亲了他的脸。 今天早上在网吧沙发上醒来,又亲了他的脸。 每一次都是她主动,每一次都是她大大方方地凑过来,留下一个轻飘飘的触感,然后若无其事地笑着说咱俩谁跟谁啊。 那么自己亲她一次,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吧?又不是亲嘴。 就一下,像蜻蜓点水一样,嘴唇碰一下她的脸蛋就离开。 不知怎的,他胆子忽然变得比平时大了很多。 也许是刚才挣了五百块钱让他的底气比平时足了一些。 他现在兜里有钱,可以请她吃好的,可以给她买那双摆在商场橱窗里她偷偷看了好几次的白色帆布鞋,可以让她今天不用再精打细算地掰着手指头过日子。 也许是温蒂对他几乎是无底线的容忍让他产生了某种错觉,觉得就算他越界一点点,她也不会真的生气。 也许只是网吧角落这个狭窄昏暗的空间,窗外的暴雨将他们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让他产生了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私密感。 总之,种种迹象都让路明非觉得自己可以像一个僭越的罪臣,偷偷地在皇上的龙颜上留下自己的印记。 他俯下身。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靠近一朵随时会被他的呼吸惊扰而合拢花瓣的花。 他和温蒂之间的距离在一点点缩短。 一臂,半臂,一个拳头。 他闻到了她身上那股熟悉的苹果香,混着网吧沙发上陈旧的皮革味和她刚吃过的紫米糕残留的甜香。 她的睫毛在他视野里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看到其中一根睫毛微微翘起,和旁边那根形成了一个极小的分叉。 他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他担心心跳声会把她吵醒。 他靠得有些太近了。 近到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脸颊,近到他的嘴唇离她的皮肤只剩下不到两厘米的距离,近到他呼出的温热气息已经先于嘴唇拂在了她的脸上。 他能看到她眼睑上极其细微的青色血管,能看到自己在她瞳孔里投下的倒影越来越清晰… 她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 那双青色的瞳孔正安静地看着他,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羞涩,只是安静地看着。 瞳孔深处有一丝极淡到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画面会在某个时刻发生。 “明明,我亲你是少女的好感,你亲我可就变成性骚扰了哦。”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微哑,还有一丝熟悉的气息,以及屑里屑气的调侃。 她说话时嘴角微微翘起,呼出的气息拂在他嘴唇上,带着紫米糕的甜味。 她没有推开他。 她就那么躺着,仰着脸看着他,两个人的距离近到鼻尖几乎相触,近到只要他再往前几毫米,他的嘴唇就会碰到她的唇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窗外的暴雨声,远处机位上cs的枪声,隔壁桌正在播放的动画片台词,所有这些声音都像是被调到了静音模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一高一低,一快一慢。 路明非的大脑在这一刻经历了从偷亲未遂到被当场抓包再到她为什么不推开我的三重崩溃。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额头红到脖子,从脖子红到锁骨,整个人像一只被猫堵在墙角的仓鼠,恨不得当场打个地洞钻进去。 但他没有地洞可打,他只有面前这个被他压得几乎贴在一起的女孩,正笑盈盈地看着他,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星河里捞出来的星星,闪闪发光的看着他。 紧接着… 整个世界都变暗了。 路明非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视野边缘在那一瞬间暗了下去,像是有人把整个世界的亮度旋钮从白天直接拧到了黄昏。 窗外的暴雨声还在轰鸣,远处机位上的cs枪声还在哒哒作响,隔壁桌的动画片还在放着热血沸腾的主题曲,但所有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而失真。 他的全部感官都被调去处理一个信号,一个比他这辈子经历过的任何事都更强烈的信号。 温蒂的嘴唇碰上了他的嘴角。 不是在咖啡店里为了半价那种蜻蜓点水,不是在他家门口那大大方方的感谢。 这一次她的动作很慢,慢到他能在脑海中逐帧回放。 她微微偏头,闭眼,睫毛在他脸颊上扫过,像蝴蝶翅膀的一次轻颤。 她的嘴唇很软,带着紫米糕残留的微甜和热豆浆的温度。 落在他的嘴角,停留了整整好几秒。他闻到了她鼻尖呼出的温热气息,带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苹果香。 他听到了她喉咙深处极轻的一声吞咽,像是紧张,又像是在品尝这一刻的滋味。 然后她退回去了。 退回去的时候,她睁开眼睛,那双青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他呆若木鸡的脸,嘴角还挂着一丝透明的津线,在网吧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光。 她用指尖轻轻抹掉那道津线,动作漫不经心,像是只是擦掉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水渍。 网吧炸了。 “不玩了,走了!” 一个坐在斜对面机位的男生猛地把键盘推进桌子,站起来抄起书包就往外走。 他的游戏界面上还显示着正在进行中的排位赛,队友正在疯狂发信号问他为什么挂机。 他头也不回,只是在路过路明非身后时用一种悲愤交加的语气丢下一句: “排位赛可以重开,但我的心灵创伤永远好不了。” “妈的,等会儿别让我在街上看到你俩,不然我会直接变成布鲁斯撕咬你们!” 另一个染着红毛的网管学徒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一块正在擦拭的键盘。 他真的在咧嘴… “不是,你俩还真幸福上了啊?!” 最激动的是那个刚才请路明非代打的眼镜,他双手抓住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整个人在椅子上扭成了麻花,脸上的表情混合了被秀恩爱的痛苦和被代打上大师的喜悦,扭曲到了一种抽象画级别。 “路明非我现在命令你肘击自己的魔丸二百下!我知道这很难,这比星际一打七还难,但这是命令!为了兄弟们的心理健康你必须这么做!” 路明非什么也没听到。 他的大脑还停留在刚才那个吻上。 不,不是吻。 只是嘴角。 只是嘴角而已。 温蒂已经重新靠回沙发,把他那件旧t恤重新拉到肩膀上,裹得像个刚从被窝里钻出来的蚕宝宝。 她伸出一根食指,轻轻按在他嘴唇上,止住了他还没组织好的所有语言。 她的指尖微凉,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按在他唇上时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她的脸上还带着笑,但那双青色的眼睛比平时安静了许多。 “只是嘴角哦,这可不算亲吻。”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周围那些还在哀嚎的男生们根本听不到,轻到只有路明非一个人能听见。 每一个字都像被糖水泡过的珍珠,圆润地滚进他耳朵里,在他心口砸出一圈圈涟漪。 “如果还想要亲亲抱抱举高高的话……” 她的手指从他嘴唇上滑下来,落在他胸口,隔着t恤在他心口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那是他心脏跳得最猛烈的地方,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撞上她的指尖,一下,两下,三下,快得像是擂鼓。 “就帮我办一场盛大的表白现场吧。” 第38章 剑道 路明非脸红地退开,后背撞上了网吧沙发另一侧的扶手,发出一声闷响。 他慌乱地把视线从温蒂脸上移开,假装在研究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头。 温蒂倒是恢复了平时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把散开的麻花辫重新编好,一边编一边哼着昨晚那首《如果的事》,手指翻飞,动作熟练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编完之后还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说了句明明你耳朵好红哦。 他下意识想躲,但没躲开。 路明非是不敢再有任何僭越的举动了。 刚才那一幕还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 她的睫毛扫过他的脸颊,她的嘴唇压在他的嘴角,网吧昏暗的光线在她瞳孔里碎成一片星河。 他现在光是回想就觉得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如果再来一次,他大概会当场死机。 “要……出去逛街吗?”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温蒂停下哼歌,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暴雨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街道上的积水已经漫过了人行道边缘,几辆路过的出租车轮胎都没在水里,溅起的水花足有半人高。 她转回头,用一种看刚从戒网瘾学校翻墙逃出来的失足少年般的眼神看着他,挑了挑眉毛,语气里满是嫌弃: “这位粉丝,难道你是被关进戒网瘾学校了吗?现在外面下着雨诶,让我们到哪逛街呢?” 路明非挠了挠头,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些。 确实是自己欠考虑了。 这么大的雨,别说逛街,能不被淋成落汤鸡就不错了。 他正要摆手说算了算了,一只微凉的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不过既然明明开口,那偶尔陪你疯一次也不是不可以。” 温蒂从沙发上站起来,把他也拽了起来。 她的手指扣在他手腕内侧,拇指恰好按在他脉搏跳动最剧烈的位置,嘴角挂着一个明知道你在犯傻但还是愿意陪你一起犯傻的笑。 他忽然想,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一扇可以去往任何地方的任意门,温蒂一定会是那个最擅长找到门把手的人。 商场离网吧不远,跑几步就到。 暴雨天商场里人不多,灯光把大理石地板照得锃亮,每一块地砖都倒映着头顶的射灯。 温蒂在门口甩了甩伞上的水,把伞收进门口的伞桶里,然后很自然地又拉住了路明非的手腕。 路明非注意到自己身上那件旧t恤在商场这种环境里显得格外扎眼。 领口松松垮垮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胸口印着的图案洗到褪色。 温蒂身上也穿着被淋的有些湿的校服t恤,但穿在她身上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他们没有买什么东西的打算,只是随便走走。 路过一家运动鞋店,温蒂趴在玻璃橱窗上看了很久,路明非默默记下了那双白色帆布鞋的品牌和价格。 路过一家奶茶店,路明非问她要不要喝,她摇头说奶茶太贵了不如回家泡茶包。 路过一家书店,两人同时停下来了,然后她拉着他进去各自翻了一会儿漫画。 然后他们路过那家衣店。 路明非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温蒂感觉到手腕上的牵引力一顿,回头看他,发现他正站在一面巨大的落地玻璃前,目光被橱窗里的一件白色连衣裙牢牢钉住。 那是一条很简单的裙子,没有亮片,没有水钻,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 白色的棉麻面料,领口有一圈细密的同色刺绣,裙摆缀着一层浅得几乎看不出来的蕾丝边。 朴素典雅中藏着一点点活泼,像一朵开在清晨雾气里的白色山茶花。 穿在模特身上,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蕾丝边的花纹映在地板上,像一片淡灰色的影子花。 “怎么?你终于想要试试女装了吗?我早就和你说过,你有当男娘的潜力哦。” 温蒂歪着头,拽了拽他的手腕,语气里是标志性的屑里屑气。 她对自己这个结论似乎相当得意,鼻尖都翘起来了。 “是给你穿的。” 路明非说。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句话从他嘴里冒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像是已经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只是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时机。 温蒂眨了眨眼,松开了他的手腕,走到橱窗前,仔细端详那条裙子。 她背着手,歪着头,从这个角度看到那个角度,麻花辫从肩头垂下来,发梢轻轻扫过玻璃。 然后她转过身,嘴角慢慢翘起来,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诶?真的假的?明明喜欢的是这种穿白裙子的文艺少女吗?” 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下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眯成月牙,用一种像发现了新大陆般的语气开口。 路明非一时间语塞,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把那条洗得发白的校服裤子搓出了一小道褶皱。他盯着橱窗里那条白裙子看了几秒,又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了几秒,最后壮着胆子开口: “就是觉得你穿起来会很好看而已。如果你不想要,那咱就不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拍,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太确定对方会不会接受的事实。 没有修饰,没有铺垫,没有用来稀释真心话的缓冲词。 就是一句干干净净的陈述。 温蒂没有立刻回答。 她绕着路明非慢慢走了两圈,双手背在身后,麻花辫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她的目光从他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像是在审视一件她第一次见到的展品。 路明非被她看得浑身发毛,后背僵得笔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想补充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补充什么。 他说的是实话,他就是觉得她穿起来会好看。 只是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这话听起来有多像某种不太高明的搭讪。 但他没有撤回。因为他说的是真的。 “走吧。” 温蒂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朝店门口走去。 “啊?不买了吗?” 路明非被她拽着往前走了两步,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失落。 他以为她不喜欢。 也是,那种裙子太素了,和她平时那种古灵精怪的风格完全不搭。 她大概更喜欢那种带亮片,颜色鲜艳,能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演出服。 “进去试啊。” 温蒂回头冲他一笑,推开了衣店的玻璃门,门上挂着的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叮咚声。 “不试怎么知道好不好看?明明你的眼光我还是要亲自检验一下的。” 路明非重新展露笑颜,跟在温蒂身后进了店。 服务员立刻迎上来,是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姑娘,笑起来很亲切。 路明非指了指橱窗里那件白裙子,服务员心领神会地取下来递给温蒂,引她去了试衣间。 路明非坐在试衣间外面的软凳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后背挺得笔直。 店里的空调开得有点低,他打了个小小的喷嚏,然后继续等。 试衣间的门帘偶尔晃动一下,里面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和温蒂自言自语般的嘟囔。 “这个带子怎么系啊” “原来是在后面,难怪”。 他听着这些声音,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然后门帘掀开了。 温蒂从试衣间里走出来,一只手还扶着门框,另一只手不太自在地扯了扯裙摆。 她光脚踩在试衣间门口的木地板上,脚趾因为空调的凉意微微蜷缩。 那条白裙子穿在她身上,尺寸刚好。 棉麻的面料垂坠感很好,领口的刺绣正好落在锁骨的位置,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裙摆刚好到膝盖下方,那层蕾丝边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一圈被风吹皱的白色湖面涟漪。 她披散着头发,还没重新编好麻花辫,黑色长发散在白色裙子上,黑白分明,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她抬起头看向路明非,青色的眼睛里带着 点点不太确定的期待,嘴角挂着一个小心翼翼的笑,和平时那种屑里屑气的狡黠完全不同。 路明非愣了很久。 他觉得自己大概张着嘴,但合不上。 他想说好看,真好看,比我刚才脑子里想的那个画面还要好看一万倍。 但他的语言系统在这一刻完全宕机了,所有词汇都卡在喉咙里,只能傻傻地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像个对着博物馆镇馆之宝发呆的游客。 “美…” (先水一章,真的太晚了,我这张迷迷糊糊写的,而且技能考试完了之后居然还不放暑假,我tm的还得上那个破中专!) 第39章 白月光 或许每个人的心头都会有那么一个白月光。 小学那个总是借你橡皮的同桌,上班后那个在茶水间里对你笑了一下的同事,隔壁那个每天黄昏都会在阳台上浇花的女孩。 她们都可以成为某些男孩的白月光,在某个深夜里忽然想起来,心头微微一酸,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但路明非此刻忽然意识到,他和那些人不一样。 那些人是在回忆里寻找光,而他正被光照着。 路明非觉得自己的人生是从上高中才开始的。 不是从开学典礼,不是从第一堂课,而是从校门口那个滑着滑板的女孩撞进他怀里的那一刻。 人最难忘的回忆总像幼儿时期第一次拥有意识。 在那之前一切都是混沌模糊的,没有形状。 然后某个瞬间,世界忽然亮了一下,你忽然意识到我在这里,她在那里,一切都变得清晰了。 遇到此生仅有的人,这种感觉就像是在曾经浑浑噩噩的生活中忽然找到了能够驱使快乐的细节。 不仅仅是被老师表扬,考了高分,赢了游戏的快乐,而是一种更底层,更持久的,像是有人在黑白画面上涂了第一笔颜色的快乐。 路明非在这为期十六年的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快乐。 因为他真的遇上了一个女孩。 这个女孩愿意在广场的角落里用旧音响给他唱歌,愿意在深夜的台灯下把对他的期待写成歌词,愿意在试衣间里笨手笨脚地系好带子然后红着脸走出来让他看。 不是因为他有多好,不是因为他值得,只是因为她愿意。 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多久呢? 路明非不知道。 温蒂也不知道。 或许他们上大学后会逐渐减少联系,各自认识新的人,各自在不同的城市里忙着自己的事,从每天聊天变成每周,从每周变成每月,然后某一天忽然发现上一次互发消息已经是半年前。 或许路明非哪天走在路上会被大运撞死,或许温蒂哪天突然没了她的嗓音,再也唱不了那些写给明明的歌。 … 这个世界从来不会提前给谁打招呼,它喜欢在你最开心的时候忽然把棋盘掀翻,然后站在一边看你的反应。 但是… 至少此刻,他们两眼相望。 试衣间门口的灯光把温蒂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白色的裙摆还在微微晃动。 路明非坐在软凳上仰头看着她,她站在试衣间门口低头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两步的距离,近到他能看到她睫毛上沾着的一根极细的白色线头,近到她能听到他因为忘了呼吸而忽然倒吸一口气的轻响。 店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收银台后面,正低头假装在整理发票,嘴角却挂着一个对这俩小朋友真有意思的微笑。 店里正在播放一首很老的英文歌,旋律很慢,歌词讲的是一个人在雨天遇见了另一个人。 路明非忽然站起来。 他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快到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走到温蒂面前,伸手把她肩上那根散落的线头轻轻拿掉,然后退后半步,用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又认真的语气说: “好看。真的好看。比我在橱窗外面想象的还好看一万倍。” 温蒂眨了眨眼,脸颊上那层淡淡的红晕又深了一个色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条白裙子,用手指捏了捏裙摆的蕾丝边,然后用那种屑里屑气但尾音微微发颤的声音说: “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穿。不过明明,你说好看的时候能不能不要这么认真,你这样我会不好意思的。” 路明非露出个欣慰的笑。 他想,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多久,但他知道他会用尽全力让它持续得更久一些。 哪怕明天大运就从他身上碾过去,今天他也要把这条裙子买下来,让温蒂在铜陵古镇的雨中穿着它走过青石板路。 哪怕以后他们真的各自去了不同的城市,他也会在每个下雨的傍晚想起今天这个画面。 “走吧。” 路明非牵起温蒂的手,转身朝店门口走去。 他的手心微微出汗,但握得很稳。 刚走了两步,手上却传来一阵阻力,温蒂停在原地,没有跟上来。 他回头看去,然后愣在了原地。 温蒂站在试衣间门口,穿着那条白裙子,低着头。 她的脸色有些红润,不是平时那种因为屑里屑气的狡黠而泛起的淡粉。 那双平时总是盛着狡黠笑意的青色眼睛此刻正盯着自己的脚尖,睫毛低垂,手指揪着裙摆的蕾丝边,指节微微发白。 脚尖在木地板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整个人像一只第一次被戴上项圈的小猫,浑身上下写满了不知所措。 路明非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上一次看见这种红润,还是在之前那个不可描述的春梦里。 梦里的温蒂趴在他身上,温润妩媚,风情万种,像一只修炼千年的狐狸精,那种让纣王宁愿杀死比干也要取她一笑的妲己。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醒来之后好几个小时都不敢直视温蒂的眼睛,幸好当时温蒂不在。 而现在,这个红着脸,揪着裙摆,低着头站在试衣间门口的女孩,和梦里的温蒂截然不同,却又莫名地重合了。 梦里的温蒂是主动的,主动被他掌控一切,主动将他视为主人尽情依赖,主动将自己所有的弱点呈上来,随后交给他逐一击破。 而眼前的温蒂是害羞的,是笨拙的,是把最柔软的那一面不小心露了出来然后不知所措的。 这种反差让他心头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 “外面那么大雨……我还是穿那身旧的吧。” 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尾音淹没在衣店里那首老英文歌的旋律中。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他花了大概两秒钟来处理这句话的信息量,然后脑子里弹出一个让他自己都震惊的答案。 温蒂这是在自卑吗?还是心疼钱?他飞速回忆了一下。 是了,她好像从来没有穿过这种清纯的小白裙。 她的衣柜里全是洗得发白的t恤,牛仔裤,校服,还有那几件为了街头卖唱准备的廉价演出服,亮片掉了一半都舍不得扔。 她可以在垃圾桶里翻费列罗,可以在咖啡店里为了半价亲他的脸,可以在网吧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请他吃紫米糕。 但她从来没有穿过这种干净的,纯棉的,不需要任何理由就很好看的裙子。 第一次穿出去还是在暴雨的天气,到处都是积水,雨点砸在地上能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这要是被淋湿了,白裙子贴在身上,那画面… 路明非的脑子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运转到了某个不该去的方向,然后他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 不许想。 “哎呀,没事,衣服买来就是穿的,咱都说好了出来玩,难道还能临时走了不成?” 他转回去站在她面前,牵着她的那只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画一个大饼。 他的语气是装出来的轻松,但眼角那个弧度出卖了他,他很高兴。 高兴得不得了。 看见温蒂露出害羞的一面,路明非很爽。 平时都是这个女孩逗他,用满嘴跑火车的方式把他逗得脸红耳赤,从开学到现在,他几乎没有赢过一局。 而今天,只是买了一条裙子,只是把她带到试衣间,只是说了几句实话,她就变成了这副样子。 原来魔丸也会害羞啊。 这个发现让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终于拿到了恋爱这场游戏的主动权。 哪怕只有这一回合。 “好……好吧。” 温蒂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速地低下去,声音里带着点勉强答应但又不肯承认自己被说服的倔强。 她的手指终于松开了裙摆,那片被她揪了好久的蕾丝边已经微微发皱。 她伸手拉了拉裙摆想要抚平褶皱,然后把手重新放回路明非手心里。 两人撑着那把在暴雨中瑟瑟发抖的小伞,沿着行人稀少的街道慢慢走。 路明非把伞往温蒂那边偏了偏,右肩淋在雨里,校服外套湿了大半,但他毫不在意。 路过一家饰品店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拉着温蒂进去转了一圈,出来时温蒂的头发上多了一个青色的小蝴蝶发夹。 蝴蝶翅膀是半透明的亚克力材质,在雨天的光线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恰好和她瞳孔的颜色一模一样。 别在额头旁的碎发上,随着她走路的步伐轻轻颤动,像一只真的蝴蝶停在发间。 温蒂对着饰品店的玻璃橱窗左照右照 “明明你眼光还挺好的嘛” 他们不知不觉走到了少年宫附近。 暴雨中的少年宫大门紧闭,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安静。 他们找了对面一家烤串店坐下,路明非点了几串羊肉,几串土豆片和两杯热豆浆。 烤串在铁板上滋滋冒着油光,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混着豆浆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 温蒂两只手捧着豆浆杯暖手,透过布满雨水的玻璃,望着对面那栋她从未踏足过的建筑。 “明明,少年宫里面是干什么的啊?” 她问。 路明非正在给烤串翻面,闻言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少年宫的大门是一扇老式的铁栅栏门,门柱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铜牌,上面刻着市少年宫四个字。 他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知道。我以前路过这里很多次,但是从来没有进去过。里面大概就是一些兴趣班比如画画,弹琴,跳舞之类的吧。我小时候婶婶带路鸣泽来报过名,没带我。”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叙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事实上他早就习惯了路过这栋建筑,习惯到把它当成了街景的一部分,就像路边的邮筒和消防栓一样,不需要知道里面是什么。 “是吗。” 温蒂也收回了目光,没有继续追问。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烤串在铁板上滋滋作响,豆浆的热气模糊了玻璃窗上的雨痕。 温蒂说等雨停了想去少年宫门口看看那块铜牌上到底写了什么,路明非说那铜牌上的字早就锈得看不清了。 温蒂说那更要去看了,说不定是什么神秘组织的秘密基地,路明非说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温蒂嘿嘿笑了一声,拿起一串土豆片吹了吹,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开口 “当然是装满了你啊” 路明非的耳朵瞬间红透了。 两人全都没有注意到,一个深蓝色头发的男人正从少年宫的方向朝这边走来。 他没有打伞,暴雨浇在他身上,把那件白衬衫淋得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肩背利落的线条。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划过光洁的额头和挺拔的鼻梁,从下巴滴落在已经积水的路面上。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长袋,袋子的形状和网球拍包差不多,但里面装的显然不是网球拍。 少年宫的门卫认得他。 他是剑道班下课最晚的学员,每个暴雨天都是最后一个离开道场的人,因为他会在所有人走之后留下来多练整整一节课时间的挥剑。 楚子航推开烤串店的门,门上挂着的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咚。 他站在门口,雨水从他身上滴落,在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 他的目光扫过狭小的店面,扫过收银台后面正在擦杯子的老板,扫过墙角那台正在播放天气预报的老旧电视机,最后落在靠窗那张桌子上。 路明非正拿着一串刚烤好的牛肉串往嘴里送,温蒂正端着豆浆杯暖手,额旁那只青色小蝴蝶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光。 然后他们同时抬起了头。 “路明非?” 楚子航的声音从烤串店门口传来,依旧是那种不带多余情绪的平淡语调,但路明非却觉得这三个字像三颗石子砸在他后脑勺上。 他转过头,看到楚子航正站在门口,浑身湿透,白衬衫贴着肩膀,雨水顺着深蓝色的发梢往下滴,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长袋。 那个袋子的形状他上次在音乐教室里见过,里面装的是竹剑,不是武士刀。 他在心里给自己做了零点几秒的心理建设,但还是压不住那个本能的念头。 师兄该不会是专门来找我的吧? 不是来找温蒂的,是来找我的。 上次是音乐教室,这次是烤串店,每次楚子航出现都精准得像一枚gps制导导弹,而落点永远是他路明非。 “师……师兄,好巧啊,你也来啦。” 他的声音抖了一下,差点把手里那串刚烤好的牛肉掉在桌上。 “师兄好。” 温蒂的声音紧跟在路明非后面响起,但语调完全相反。 如果说路明非的声音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鹌鹑在瑟瑟发抖,那温蒂的声音就像一只竖起了全身毛的猫,正在用最礼貌的措辞发出最不礼貌的警告。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端着豆浆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节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双青色的瞳孔在楚子航和路明非之间来回弹跳,警惕和审视的信号交替闪过。 她想起上次在音乐教室里苏晓樯和柳淼淼的惊人推理。 “他可能是看上你了” “我靠难怪我追不到他呢他他妈的是同啊”。 虽然事后证明楚子航只是单纯用一种极其别扭的社交方式试图接近路明非,但温蒂的警觉雷达一旦锁定目标就不会轻易解除。 面前这个人是学生会核心干部,篮球校队主力,剑道部主力,成绩年级前三,全校女生公认的行走的冰山,而且看路明非的眼神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她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椅子往路明非那边挪了半寸。 楚子航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一瞬。 他的眼睛扫过温蒂额旁那只青色小蝴蝶发夹,扫过路明非手里那串正在滴油的烤牛肉,扫过桌上两杯冒着热气的豆浆和几串还没动过的土豆片。 他听到了温蒂声音里那道竖起来的刺,但他不太确定那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在烤串店里偶遇了两个同学,为什么温蒂对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在防贼? 不过他没有继续想下去,因为他的注意力已经被路明非刚才脱口而出的那两句话吸引住了。 路明非说的是好巧,声音在发抖。 楚子航回忆起上次在音乐教室加qq时路明非的反应,又回忆起上上次在食堂推荐牛排部位时路明非抖得像通了电的样子。 他心想路明非大概还在担心那件事。 于是他决定先澄清一下,免得对方一直紧张。 “我不是来杀你的。” 他说。 语气平静,表情认真,和在音乐教室里说这句话时一模一样。 然后他想了想,觉得这句话在烤串店里说好像不太合适,又补了一句: “这次没带武士刀。” 路明非手里的羊肉串终于掉在了桌上。 所以你还是来杀我的,只不过这次失误了,没带刀是吗? 楚子航把目光从路明非身上移开,转头看向窗外那栋被暴雨笼罩的灰白色建筑。 少年宫的铁栅栏门紧闭着,门柱上的铜牌被雨水冲刷得反光,二楼有一扇窗户没有关严,窗帘从缝隙里飘出来,在风雨中翻飞。 他看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转回头,问了路明非一个问题。 路明非想起自己刚才和温蒂的对话。 她说好奇少年宫里面是什么样,他说他路过无数次却从来没进去过。 然后路明非发现楚子航大概听到了他们刚才的对话。 虽然这种洞察力强得有些离谱,但放在楚子航身上又莫名地合理,合理得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雷达偶然扫到了两个出现在屏幕边缘的小光点。 “想去参观一下吗?” 楚子航问。 他的语气依旧是陈述句,没有问号的上升调,但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个极小的角度,他在认真等待一个答案。 第40章 少年宫一日游 他不太确定温蒂对他是否有某种情绪,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如果温蒂不想去,路明非大概也不会去。 于是他转向温蒂,用一种他认为足够礼貌的语气补了一句: “少年宫的剑道场平时不对外开放,但暴雨天没有管理员。我可以带路。” “可……可以吗?” 路明非转向温蒂,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孩子询问家长能不能去同学家玩的期待和小心翼翼。 温蒂看看楚子航,看看路明非,又看了看对面那栋她在无数个夜晚路过却从未踏足的建筑。 然后她把豆浆杯轻轻放在桌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顺手扶正了额旁那只被空调吹歪了半毫米的青色小蝴蝶,扬起一个灿烂的笑: “去!反正外面下雨,烤串也吃得差不多了。 而且……” 她瞟了楚子航一眼,伸手挽住路明非的胳膊,动作自然得仿佛这个姿势已经排练了千百遍。 “我还没见过剑道场长什么样呢。麻烦师兄带路啦。” 楚子航点头,转身就走。没有招手,没有回头,没有说跟我来或者这边请。 他迈开步子的动作干脆利落,湿透的衬衫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手里的黑色剑袋在身侧微微晃动。 在他眼中,既然已经确定的事就不需要再去确认了。 他问过想去参观一下吗,对方回答可以吗,他就理解为想去。 想去,那就走。 这对他而言就是完整的逻辑闭环,不需要再加任何多余的社交步骤。 路明非和温蒂对视一眼。 路明非从温蒂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困惑和某种逐渐成型的猜测,温蒂从路明非眼里看到了后怕和顿悟。 两人怀着圆上童年梦想的心态,跟在楚子航身后,穿过被暴雨笼罩的街道,踏进了那扇他们路过无数次却从未推开过的铁栅栏门。 少年宫的大厅比他们想象的要普通得多。 米色的墙漆有些斑驳,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紧闭的教室门,门上的标牌写着钢琴室,绘画室,舞蹈室之类的字样。 地板是普通的浅色瓷砖,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大厅正中央挂着一幅少年宫的平面图,边角已经泛黄卷起,上面用马克笔画着歪歪扭扭的箭头,标注着各个教室的位置。 温蒂和路明非左看看右看看,眼里那份对神秘建筑的滤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碎裂。 “明明,这儿看起来和我们学校的大厅一模一样诶。” 温蒂指着墙上那张平面图,语气里带着一丝被欺骗了感情的失落。 “嗯,还是有点区别的。” 路明非看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开口。 “这里比我们高中的氛围要轻松不少,而且教室也要大不少。” 他指了指旁边一间挂着声乐室标牌的房间,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摆着一架三角钢琴和几排折叠椅,布局和仕兰中学的音乐教室很像,但空间确实更宽敞。 楚子航走在前面,听到两人的对话,微微侧头,开口解释道: “来这里的学生一般都是家里想走精英式教育的家庭,和普通兴趣班没什么区别。或许唯一的区别就是这里的老师会比较专业一点。” 他说完就转回去继续领路,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读一份产品说明书。 温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哦……原来如此。” 她的语气里既有恍然,也有失望。 两人对少年宫的滤镜在这一刻彻底破碎。 那些从小路过这栋建筑时产生的所有神秘遐想。 秘密基地,特工训练营,只对天才开放的精英学院,全都碎成了满地渣。 这里就是个大号的周末兴趣班集合点,仅此而已。 但同时,他们也在这一问一答中对楚子航有了一个新的认识。 刚才在烤串店里,他问了想去参观一下吗,然后转身就走,那种不带任何社交润滑剂的行为方式,他们原以为是高冷,冰山男神,不屑废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但现在看来,那可能只是单纯的社恐。 不对,连社恐都不算,社恐是害怕社交所以回避,楚子航是根本没意识到社交还需要那些多余的步骤。 高冷男神是社恐什么的,这种只会出现在小说情节里的设定,居然真的在他们眼前灵验了。 不过这个结论只维持了不到三分钟,就被接下来发生的事彻底推翻。 因为高冷和社恐的区别,在接下来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楚子航推开走廊尽头一扇双开的木门,门内是一个宽敞的剑道场。 木地板被擦得锃亮,天花板上吊着几排日光灯,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大大的剑道二字,墨迹淋漓,笔锋如刀。 道场两侧的架子上整齐地排列着护具和竹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木蜡油味道。 楚子航走到架子前,拿起一把竹剑,在手里掂了一下,然后转身,把竹剑朝路明非扔了过去。 竹剑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剑柄稳稳地落在路明非怀里。 路明非本能地接住,双手抱着竹剑,整个人呆在原地。 “路明非,一起学几招?” 楚子航说着,右手握住竹剑,左手自然垂在身侧,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剑尖直指前方。 那是一个标准的日本刀术起手式: 「中段」 不是什么花哨的动作,但那股气势在瞬间就覆盖了整个道场。 路明非怀里的竹剑差点掉在地上。 他脑子里此刻奔腾着一万头草泥马。 楚子航为什么要自己和他学几招? 他不是应该带我们参观一圈然后就放我们走吗? 学几招是什么意思? 是单纯的好意还是另有所图? 他想起苏晓樯那句:“他可能是看上你了” 又想起柳淼淼那句石破天惊的:“他他妈的是同啊” 再想起温蒂在音乐教室里搂着他的脖子吼出的:“你不能去卖屁股啊!!!” 所有这些片段在他脑子里疯狂弹幕刷屏,汇聚成一句发自灵魂深处的呐喊。 他不会真看上我了吧? 那种事情不要啊!!!!!! “明明加油哦,就算学得不伦不类也不丢人,毕竟咱也是第一次接触这种东西。” 温蒂的声音从道场边缘传来。 她已经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盘腿坐下,白裙的裙摆在木地板上铺开,像一朵安静的白山茶。 她双手托腮,眼睛弯成了月牙,语气里没有半点之前的警惕和敌意,只有纯粹的期待和鼓励。 刚才在烤串店里还像一只炸毛的猫,现在却忽然切换成了乖巧的观众模式。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掐灭在脑子里。 楚子航又如何?我剑也未尝不利! 他屏息凝神,模仿楚子航的姿势,双手握住竹剑的剑柄,左脚往前跨半步,右脚蹬地,剑尖直指前方。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因为他从来没握过任何比圆珠笔更重的东西。 他的中段歪歪扭扭,剑尖往左偏了至少十几度,双腿分开的距离不对,重心压得也不够。 但他没有放下剑。 楚子航看着他那个歪歪扭扭的起手式,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没有纠正路明非的姿势,只是把自己手里的竹剑微微往上抬了一点,让剑尖的高度刚好和路明非的剑尖持平,然后说了一个字: “来。” 一招一式间,楚子航有些惊讶。 他故意加快了速度。 原本示范动作时应当分解为三段。 起手,转腕,送肩。 他省去了中间那段转腕的细节,直接把剑从头顶划到身侧,动作干净利落,但也因此让整个招式失去了可供拆解的步骤。 寻常普通人通常要看几遍才能记住大致的轮廓,想要复刻则需要看十几遍,还得加上一定的基础功。 但路明非只看了一遍。 虽然他的中段依旧歪歪扭扭,剑尖偏左,脚尖角度不对,手腕僵硬得像握的不是竹剑而是一根烧火棍。 虽然他的下段重心压得太低,整个人的姿态像一只蹲在河边的青蛙。 虽然他的上段举剑过高,差点把竹剑甩到身后的墙上,但他做出来了。 不是照着楚子航的标准动作做的,而是照着楚子航刚才那个故意加快的,省略了细节的,不标准的版本做的。 每一个被省去的细节,他都省去了。 所有被加快的节奏,他都加快了。 他复刻的不是一套标准的日本刀术,而是楚子航刚才那套动作本身。 就像一面镜子,不挑画面,忠实地反映出一切。 楚子航把竹剑收回身侧,站在原地沉默了。 这日本刀的路数,他是师傅领进门,在自己日复一日的坚持修行下才练到如今这种程度。 雨天的道场空无一人时他在这里挥剑,放学后的黄昏他在这里挥剑,周末的清晨他在这里挥剑。 竹剑的剑柄被他的手掌磨出了一层光滑的包浆,剑尖因为无数次精准的命中而微微开裂。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条路有多长。 可路明非呢? 他只看了一遍就跟了上来。 楚子航看着面前这个歪歪扭扭摆着起手式,脸上还挂着自嘲笑容的男生,心里有一块被冰封了很久的地方忽然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那块冰是他用十七年的孤独一点点浇筑起来的,从没有人真正融化过它。 但此刻,那道缝里有光渗进来。 他原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头离群的鲸鱼,独自在深海里发出没有同类能听到的频率。 但现在,在这间空荡荡的少年宫剑道场里,在窗外暴雨的轰鸣声中,在竹剑与竹剑交错的清脆声响之间,他听到了回音。 路明非是他的同类。 温蒂也是。 因为只有同类才能和同类玩到一块,也只有同类能让同类之间生出爱恋的情感。 楚子航不禁思考起来。 他们的心中都有一抹共同的哀伤。 他从特殊渠道了解到,这种哀伤有一个名字,叫血之哀。 小说里那种矫情的忧郁无法形容这种哀伤。 这也绝不是青春期无病呻吟的伤感。 血之哀是一种刻在骨头里与生俱来的孤独。 是那种即使你站在人群正中央,即使你被人群簇拥,被人称赞,被人羡慕,却依然觉得整个世界和你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他能从路明非眼睛里看到那层玻璃。 一个十六年来被婶婶当佣人使唤,被同学当透明人,被霸凌者打了还要反过来道歉的男孩,那双眼睛里即使笑着,瞳孔深处也有一片填不满的空洞。 他也能从温蒂眼睛里看到那层玻璃。 一个自称没有父母,靠在街头卖唱为生,把翻垃圾桶叫资源再利用的女孩,那双眼睛里即使狡黠地笑着,眼角也有一条极淡,不属于十五岁少女的疲惫纹路。 他们都是站在玻璃这边的人。 而路明非前十六年的人生,楚子航也调查过。 他的父母每月都会有超过两万美金的汇款打到叔叔婶婶的卡上,但那些钱,可能连百分之一都没有用到路明非身上。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脚上蹬着杂牌运动鞋,兜里的零钱从来不超过五十块。 他在网吧里帮人代打换营养快线,在食堂里永远只点六块钱的套餐,在超市里看到打折的面包会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放下。 而与此同时,他的堂弟路鸣泽穿着名牌运动鞋,吃着进口零食,客厅的电视柜上永远摆着最新款的游戏机。 更让楚子航在意的是那件事。 路明非小时候被霸凌,婶婶被请到学校,结果那个理应保护他的长辈,当着老师和霸凌者的面,揪着路明非的耳朵逼他低头道歉。 那一刻,一头幼狮的脊梁被硬生生切断了。 所以这头狮子只能像一条野狗一样,拖着残躯独自在荒野中谋生。 “哈……怎么样,师兄?果然看起来有点不伦不类吧?” 路明非放下竹剑,挠了挠后脑勺,自嘲地笑了笑。 他的笑容和平时在教室里被老师点名时一模一样。 先把烂话递出去,把期望值拉到最低,这样等别人嘲讽他的时候就不至于太难受。 他已经做好了被楚子航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注视几秒然后听到一句不太标准的准备。 他完全没有想到,楚子航正因他而震惊。 楚子航面对着路明非,默默摇了摇头。 竹剑在他手中轻轻转动了半圈,剑尖朝下,抵在木地板上。 深蓝色的发梢还在往下滴水,道场的日光灯在他眼底投下两片冷白色的光斑,但他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 不再是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而是像是在确认一件重要事情之后的沉默认可。 “不,我无疑是惊讶的。” 他说。 “路明非,你很有天赋,留下来和我一起学剑吧。” 楚子航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旧是那种陈述事实的平淡语调,和他在学生会做工作汇报时一模一样。 竹剑在他手中稳稳地握着,剑尖朝下抵在木地板上,深蓝色的发梢还在往下滴水,道场的日光灯在他眼底投下两片冷白色的光斑。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放出来的,落在地上能砸出印子。 他是认真的。 “啊?” 路明非的笑容僵在脸上,整个人像一台突然蓝屏的电脑,所有程序同时停止响应。 他手里的竹剑差点掉在地上,不杰他的手却本能地握紧了剑柄。 也许是因为刚才那几招对练让他的肌肉产生了某种短暂的记忆,也许只是因为他的大脑已经彻底宕机,而身体还在按照最后收到的指令运转。 他把竹剑抱在怀里,像一个溺水的人抱住唯一一块浮木,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楚子航。 卧槽,他不会真看上我了吧?! 路明非在心里怒吼,音量之大几乎要把自己的天灵盖掀飞。 这句话在他的脑子里以弹幕的形式疯狂刷屏,每一个字都加粗加红加感叹号。 他又回想了一遍同学们说楚子航是gay佬的证据,所有这些记忆碎片在他脑海里高速旋转,拼成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画面。 … 楚子航站在剑道场正中央,背后墙上挂着剑道两个大字,日光灯在他头顶打下审判般的白光,而他正用一种审视璞玉的专注眼神看着自己。 不是看情敌,不是看学弟,是看一块未经雕琢的和氏璧。 他路明非活了十六年,被人当空气,当废柴,当使唤工具,当代打机器,但从来没有被人用这种眼神看过。 这种感觉太诡异了,诡异到他不知道该荣幸还是该报警。 “师兄…” 路明非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嘴里含了一块砂纸。 “你刚才说的一起学剑,是字面意思上的一起学剑,对吧? 不是什么…别的意思?” 他把字咬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地雷。 楚子航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脸红脖子粗,双手护胸如同防狼的模样,眉心动了一下。 但也只是很细微的一下。 他在思考路明非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一起学剑这四个字有什么歧义吗?他回忆了一下自己刚才说的话,逐字分析: 主语你:指路明非。 有天赋:是客观评价。 留下来:指留在道场。 和我:指楚子航本人。 一起学剑:指共同进行剑道训练。 每一个词都是精准,不含歧义的。 完全符合字典释义。 为什么路明非会问是不是字面意思? 难道一起学剑还有别的意思? 他不禁多思考了一层。 上次在音乐教室,温蒂告诉他双重否定的意思是肯定,他当时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双重否定在现实生活中也能沿用。 这次路明非又问是字面意思对吧,大概也是差不多的逻辑。 对方在确认他说话的真实意图,因为他以前有过说话太简洁导致被误会的先例。 楚子航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笔:以后和路明非说话要更明确一些。 然后他给出了自认为足够明确的回答。 “是字面意思。你的身体协调性和动作记忆能力超过了大部分初学者,如果系统训练,半年内可以参加市级青少年剑道比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多余修饰的陈述。 “而且你刚才接我剑的时候,手很稳。” 第41章 咸鱼的感情(加更) 感谢*一个大c梦*和*枫璃丶晓悠*打赏的大神认证,两章加更为您奉上,今天先两更,明天再加更两章。 另外,我以为每个人心中都会有个难忘的人来着,原来你们都没有啊? 我小学的时候有个班长长得很可爱,有时候还会在电脑课上和我一起玩电脑,也不会嫌弃我技术菜,当时我就觉得如果能和她当很久的朋友就好了,可惜她不知道是五年级还是六年级的时候转学了,咱俩再也没见过面。 ———————————— 路明非有些受宠若惊,他不明白自己有什么能让楚子航为之侧目的,他只是个衰仔而已。 不过… 如果一个男孩子不会打架的话,那岂不是不能保护心爱的女孩了? 他这样想的,并不知道楚子航对自己的评价是眼中有狮子。 不过他哪怕知道的话,估计也是会自嘲的笑两声,随后说出一堆烂话,比如狮子也有在动物园被养废,甚至追不上羚羊的那种。 只不过他会在心中补充一句,和狮子相比起来,自己更多的恐怕算是一条野狗,还是那种断了脊梁的老狗。 他这种人心里是装不下其他东西的。 什么狮子的尊严,什么少年的热血,什么远大的理想,这些都太奢侈了,奢侈到他从来没资格去想。 真正重要的,唯有生存。 他回头看了眼气鼓鼓的温蒂。 温蒂坐在靠墙的木地板上,白裙的裙摆铺开,腮帮子微微鼓着,青色的小蝴蝶发夹在她额旁轻轻晃动。 她正用一种混合了警惕和不满的眼神盯着楚子航。 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胆敢在自家院子里摘花的外来者。 注意到路明非回头,她的表情瞬间切换,冲他挥了挥拳头,口型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明明加油,打赢他。” 路明非嘴角翘起来。 他转回去面对楚子航,把竹剑重新握好,同时在上一段心想的后续又加了一条。 以及伴侣。 是的,生存之外,还有伴侣。 他以前在动物世界里看到过,野狗是群居动物。 一头断了脊梁的野狗如果运气好,也许能找到另一头同样在荒野中流浪的同类。 两头野狗结伴而行,总比一头野狗孤零零地活着要强得多。 如果运气再好一点,也许能生一窝小狗崽。 小狗崽会在荒野里跑来跑去,追蝴蝶,咬尾巴,不知道什么叫饿肚子,不知道什么叫被欺凌,不知道什么叫孤独。 它们只知道,妈妈会唱歌,爸爸会做饭,它们只要负责快乐就好。 路明非握紧竹剑。 如果谁要动他,他可能就认了。 以前被欺负的经验告诉他,反抗只会招来更重的拳头。 但如果谁要动温蒂,他哪怕豁出这条命,也要让温蒂安全回家。 这样想着,路明非身上不禁透露出了些许文艺气。 如果自己死了的话,温蒂会为自己哀悼吗? 会的。 路明非的思绪无比笃定。 因为自己可是她在仕兰中学第一个朋友,是唯一一个愿意陪她去翻垃圾桶,听她唱原创歌曲,在暴雨中抱着她走一整条街的人。 她是个会对想要的东西死缠烂打的角色,如果自己像一阵风一样,轻飘飘的离开她的手掌,那她一定会疯的。 不过他也不想让她疯太久,最好过个两年就能忘了他,然后终身不嫁… 至于自己… 嘿嘿,只要自己在她心里就够了。 就是一个小小的人影,住在心里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偶尔她在国外开演唱会的时候,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台下几万人欢呼,她忽然想起高中时有个衰仔每天在校门口等她,手里拎着两盒草莓牛奶。 就那么一个念头,不到一秒,然后她继续唱歌。 那就够了。 童话故事里说骑士要保护公主。 但路明非觉得自己大概不是骑士… 他太穷了,买不起白马,也没有骑士的剑法和风度。 他顶多算一只蹲在公主裙摆边的野狗,咧着嘴对每一个想靠近她的人龇牙。 但他想,如果这就是骑士的话,那他大概就是温蒂公主身边唯一的一条,最凶,断了脊梁也不肯后退的野狗。 至于公主最后究竟会嫁给骑士还是王子? 这种事情不重要。 野狗从来不在意公主最后会嫁给谁,它在意的是公主会不会被欺负,她会不会在雨天里淋湿,她会不会在深夜里独自哭泣,她会不会在很久很久以后,偶尔想起一条蹲在她裙摆边摇尾巴的野狗。 想到这里,路明非深吸一口气,把所有乱七八糟的思绪全部收拢在竹剑剑尖上。 然后他迈出一步,脚掌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师兄,我当然愿意学剑,可惜我交不起学费。” 路明非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挂着那个自嘲的笑。 他已经习惯了在这种时刻主动把台阶递出去。 对方给了机会,他识趣地退一步,大家都好做人。 他甚至在脑子里替楚子航想好了下台阶的台词: 比如那下次再说,比如你可以先自己练练基础,比如一个礼貌的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这些都是他过去十六年里最熟悉的社会脚本,每一个标点符号他都烂熟于心。 “我可以帮你交。” 路明非愣在原地。 竹剑从他手里滑了一下,剑尖磕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钝响。 他抬头看着楚子航,想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没有。 和上次在音乐教室说我不是来杀你的时一模一样的表情。 眉头没有皱,嘴角没有扬,眼神没有飘,每一个五官都安分守己地待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共同构成一个不容置疑的陈述句。 他说我可以帮你交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下雨没有任何区别。 不是施舍,不是怜悯,不是高高在上的恩赐,就是一种极其纯粹把事情解决了就行的务实。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这怎么好意思,想说我会还你的,想说师兄你认真的吗,但最后只挤出一个字: “……请。” 多么朴实无华而又让人无法拒绝的词语啊。路明非在心里感叹。 果然只有请客的男生最有魅力了,因为这种男生不仅斩女,甚至还斩男。 他想起网吧里那些社会哲学。 如果你带一个女孩出去吃肘子,酱大骨,四点金,她大概率会在闺蜜群里吐槽你油腻没品位,第二天就拉黑你所有联系方式。 但如果你给兄弟散一根荷花,哪怕只是散一根,你那兄弟都得当场站起来双手抱拳,尊称你一声义父,从此以后在华尔街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而楚子航刚才说的是什么? 他不是散了一根烟,不是请了一顿饭,他直接帮他交了一整套少年宫剑道课程的学费。 这不是义父,这是教父。 华尔街教父。他路明非现在就是被教父罩着的人了。 楚子航没有注意到路明非内心那场正在上演的《教父》续集。 他已经拿出手机,拨通了少年宫剑道教练的电话。 电话接通,他对着那头说了三句话。 “我是楚子航。我要加一个人。路明非,仕兰中学高一,初学者,费用从我卡里扣。” 对面大概是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开始。 他回答:“现在。” 然后挂了电话。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到两分钟。 因为在楚子航看来,三分钟都是浪费时间。 他的时间很宝贵,不是因为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要处理,而是因为晚上是妈妈看电视剧和跟其他贵妇人打牌的时候。 那些阿姨们会在牌桌间端着高脚杯走来走去,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打量他,然后趁妈妈去厨房切水果的空档围上来。 有人会假装不经意地用手背蹭过他的手臂说子航又长结实了,有人会在临走前借着酒劲捏一把他的脸说这孩子越长越俊了,更有人会在他弯腰递拖鞋的时候,目光从他领口滑进去然后捂着嘴笑半天。 他得赶在牌局散场之前回家,把道服换成睡衣,关灯,躺在床上假装已经睡熟。 这样妈妈开门看一眼,就会对那些阿姨们说子航睡了,下次再让他出来打招呼吧。 这是他十七年人生里唯一一个需要演技的时刻,而他的演技并不好,但他宁愿把演技用在这里,也不想用在别的地方。 所以他对路明非点了点头,把手机放回口袋,弯腰捡起靠在墙边的黑色剑袋,背上肩。 然后他走向道场门口,脚步依旧不紧不慢,只是在经过路明非身边时,极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周六上午九点,带上竹剑,这把送你了。” … 两人从少年宫走出时,暴雨已经收歇,只剩下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斜斜地织着一层银灰色的薄纱。 楚子航叫的车停在路边,他拉开车门,侧头对路明非点了点下巴,动作幅度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他坐进后座,关上车门,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入雨夜。 温蒂站在少年宫门口的台阶上,目送那辆轿车尾灯在街角拐弯处消失,然后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路明非。 那双青色的眼睛里混合着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悲愤,你果然还是背叛了我的委屈,以及一丝被她压在瞳孔最深处的释然。 “明明,我对你很失望。”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默默接受了很久的事实。 “因为你终究是决定去卖屁股了。” 路明非看着她那副认真到近乎悲壮的表情,忽然笑了。 或许是因为温蒂在网吧沙发上的那一吻实在过于大胆,又或许是刚才在道场里被楚子航夸了手很稳之后骨子里那点被压了十六年的痞气终于冒了头,他现在居然也敢和温蒂扯一些荤的话题了。 他把竹剑扛在肩上,歪着头,用拇指指了指自己胸口,嘴角翘起一个精准地介于臭屁和自嘲之间的弧度: “这不挺好吗?卖屁股的钱可以用来养你啊。” 温蒂难受地哼了一声。 她垂下眼睑,睫毛在路灯下投出两片扇形的阴影,手指无意识地绕着麻花辫的尾梢,绕了一圈又一圈,把辫子尾端绕出了一个小小的结。 “你现在和楚子航在一起学习…” 她把学习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强调某个她不太愿意细想的可能性,又像是在给自己接下来的话铺台阶。 “万一你被楚子航追到手了,咱俩是不是就没有联系了?” 她把辫子尾端那个小结解开,又绕上,解开,又绕上。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用一种路明非极少见到的认真表情看着他。 那张平时总是挂满了屑里屑气的狡黠笑意的脸,此刻没有一丝玩笑的痕迹。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眼角那条细纹不是笑纹,是紧张的纹路。 “你可是还答应过我,给我办一场盛大的表白现场呢。我想要鲜花,礼服,还有那个一扭就会喷彩带的转桶。”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 她的嘴角努力维持着上扬的弧度,声音却在悄悄变轻,像是在掂量自己说的话是不是太过头了。 路明非看到她的脚跟在台阶上微微踮起又放下,那是她在紧张时才会做的小动作。 她意识到自己要的有些多了。 从小到大她都不是一个敢开口要东西的孩子。 在街头卖唱的时候,她从不主动开口要打赏。 在超市试吃区转悠的时候,她吃完总要假装认真地端详商品。 在咖啡店里,她只敢点最便宜的美式然后偷偷加免费牛奶。 开口要东西对她来说意味着欠人情,而欠人情是最重的债。 她不想欠任何人的债,尤其是路明非的债,因为路明非是唯一一个她欠了债也不知道该怎么还的人。 所以她改口了。 “没有这些也没关系,至少要给我准备一朵花,哪怕是最便宜的康乃馨,我也能开心很久很久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声。 路明非看着她,台阶上的积水倒映着路灯的光,也倒映着她穿着白裙的身影。 那只青色的小蝴蝶发夹还别在她额旁,翅膀在雨后的微风中轻轻颤动。 他忽然想起开学第一天,她滑着滑板撞进他怀里,然后躲在他身后指着那只黑猫说同学请救救我。 或许是第一次相遇的惊艳,所以这段画面一直久久不能让人释怀。 那时候她的语气是理直气壮的,像是在命令他。 而现在她的语气是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恳求他。 不是恳求他给她什么东西,而是恳求他不要走。 不要跟楚子航走,不要忘了答应过她的事,不要把她一个人留在这个刚刚雨停的路口。 路明非把竹剑从肩上放下来,走到她面前。 台阶上有一小片积水,他踩在水里,鞋底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然后他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点了点她额旁那只青色小蝴蝶的翅膀。 蝴蝶发夹在他指尖下轻轻颤了一下,她的睫毛也跟着颤了一下。 “康乃馨是送给妈的,送你的至少得是玫瑰。” 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在雨后的寂静里,清晰得像是有人在这条空旷的街道上敲了一下音叉,余韵在空气中一圈一圈地荡开。 “嗯……” 温蒂应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被雨水打湿的羽毛,从很高的地方慢慢飘下来,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低着头,双手背在身后,手指在背后无意识地绞着自己的麻花辫尾梢。 白裙的裙摆被台阶上的积水沾湿了一小片,浅灰色的水痕沿着蕾丝边慢慢往上洇,她浑然不觉。 她就那样站在少年宫门口的台阶上,背后是那扇半开的铁栅栏门,头顶的路灯在她身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那双平时总是盛着狡黠笑意的青色眼睛,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瞳孔深处的光被压得很低很低,像是烛火被罩在了一个不太透亮的玻璃罩子里。 就像一个刚死了老公的未亡人一样。 路明非看着她的眼神,一时之间感到自己有些不是人。 他想起数学老师老廖站在讲台上拿着三角尺指着他的鼻子说的话。 “虽然老师看不起你背叛女朋友自己进步,但你这份向上之心非常beautiful!” 当时他以为老廖只是在开玩笑,但现在温蒂这副表情让那句话忽然变得不那么像玩笑了。 一个女生,三番五次地主动亲他的脸。 在全班面前搂着他的脖子吼出你不能去卖屁股。 在暴雨天跳到他身上让他抱回家。 在网吧里靠在他肩头睡着。 在试衣间里穿着新裙子红着脸走出来问他好不好看。 而他刚才在道场里,当楚子航说留下来和我一起学剑的时候,他几乎是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没有先征求温蒂的意见,没有先问她介不介意自己以后周末要多花半天时间和一个她眼中的情敌待在一起,甚至没有在第一时间回头看看她的表情。 他只是在兴冲冲地想着我也可以变强了,然后就点了头。 这是他的老毛病了。 在被忽视中长大的人,有时候也会不自觉地忽视别人。 不是故意的,但他知道这不是借口。 路明非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温蒂。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温蒂从来没有阻止过他做任何事。 他要去网吧代打,她就裹着他的旧t恤在旁边安静地睡着。 他要学数学,她就在走廊里一个人罚站还在地上画他们的名字。 她推荐他看奥特曼,那么在他看的时候她就会乖乖地靠在他肩上。 她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 “不许去” “不许学” “不许看” 她唯一一次说不许是你不能去卖屁股,那是担心他。 她唯一一次表达不满是今天在道场里,她气鼓鼓地盯着楚子航,但也没有拉着他直接走。 她不是不想阻止他,她只是不想当一个拖后腿的人。 她自己就是那种拼尽全力往前走的人,所以她舍不得让任何枷锁绑住他。 想到这里,路明非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个念头实在有些混蛋。 但紧接着他又想到另一件事。 温蒂总不能阻止他成为更好的人吧? 这两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打了一架。 一个说你小子是不是太自私了,另一个说不对不对,她喜欢的不就是那个愿意为了她变好的路明非吗? 如果自己永远是那个在天台上被赵孟华揍了两拳还不敢还手的怂包,那他才真正对不起温蒂。 没错,咱路明非也是能活学活用的女频人士了。 他想通了这个道理,嘴角重新翘起来,对着台阶上的温蒂伸出了手。 第42章 温蒂的烦恼 (改了改了,被肘击怕了) 房间内,温蒂正坐在床上,背靠着那面贴满了手写乐谱和褪色贴纸的墙壁。 窗外暴雨停歇后的湿气从窗缝里渗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黏在额角。 她穿着那件从商场买回来的白裙子,裙摆在床单上铺开,像一朵在夜色中静静绽放的白山茶。 手机上正在翻着以前和路明非的聊天记录,屏幕的微光映在她脸上,也映在她那双泛红的眼眶里。 最早的记录是开学第一天晚上,她发的第一条消息:“猜猜我是谁?” 他回了个问号,然后加了她的好友。 那时候她只是把他当成一个任务目标,一个需要被攻略的npc,一个会按部就班地对她产生好感的程序。 她按照系统的提示行动,撞进他怀里,加他qq,请他吃饭,在广场上给他唱歌。 每一步都写在她的攻略计划里,每一个笑容都经过她的精心计算。 她想,路明非这种小初男最好攻略了,不出一个月心动值就能刷满。 他们聊了好多事情。 他有一次忽然问: “每一首都是写给我的吗?” 她想都没想就回了那句话。 发完之后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但现在回过头看,那条消息是唯一让她觉得自己没有疯的证据。 她忽然就不想玩了。 脑海中传来系统的声音,冷冰冰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嘲讽。 「你不要告诉我你真的爱上他了。」 温蒂没有回答。 她的拇指还停在屏幕上方 对话框里的文字在荧光下安静地排列着,每一个字都像是某种沉默的证人,证明那些在广场角落里唱歌的夜晚,在暴雨天里抱着走回家的黄昏,在网吧沙发上靠在一起睡着又醒来的清晨,都不是一场游戏的数据流。 「玩个恋爱游戏真玩出感觉了?把我任务当galgame支线刷呢?」 系统的语气更冷了,带上了某种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 “闭嘴。” 温蒂的声音很轻,但手指已经攥紧了手机边缘。 「6,那你这么喜欢他,怎么不直接表白啊?」 “给我滚!” 温蒂突然情绪失控,把手机往床上一摔,对着空气中那个看不见的声音又砸又骂,拳头砸在棉被上发出闷闷的声响手机在床垫上弹了一下,屏幕朝下扣在被子上,荧光透过被单的布料渗出微弱的光晕。 「6,还破防了」 温蒂的动作停了。 她坐在床边,低着头,散开的长发遮住了整张脸。 「唉…」 系统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卡顿,像是被这四个字的重量砸得程序错乱。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从哗啦变成了滴答,久到系统都有些不忍心看这个卑微的女孩了。 「哎……行,我滚。」 系统的语气终于软下来,恢复到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直语调,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很多。 「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路明非这种人靠陪伴是行不通的。你看诺诺不就是距离产生美吗?既然你想追,那你就去追…我只是个凑发布任务的,对吧?」 系统的声音消失了。 温蒂能感觉到脑海中那个一直存在的、像背景噪音一样微弱的嗡鸣声在这一刻完全停止了。 那是她转世以来第一次体验到真正的安静。 她一瞬间失去所有力气,倒在床上。 她只是一个女孩。 她今年十五岁,身体里装着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脑子里住着一个随时可以操控她身体的系统。 她的人生是一场被设定好的游戏,任务目标是刷满某个男孩的心动值,任务奖励是活下去的机会,任务失败会怎样她也不知道。 她以前觉得这没什么,攻略就攻略,反正她前世就擅长这个。 她可以像背乐谱一样精准地拿捏每一个表情的弧度,每一个对视的秒数,每一次若有若无的肢体接触。 她可以在路明非最孤独的时候出现在他身边,用歌声和笑容把他的防线一层一层地敲碎,让他从怀疑到信任到依赖到离不开。 这是她的本事,也是她唯一被系统允许的生存方式。 但今天在少年宫门口,当她说哪怕是最便宜的康乃馨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自己不是在背台词。 她是真的想要一朵花。 不是系统任务要求的攻略进度里程碑,不是她用来测试路明非会不会为她花钱的试探。她就是想要一朵花。 康乃馨也行,玫瑰也行,哪怕是一朵路边摘的野花,只要是他递过来的,她都会找一个小瓶子把它插起来,放在窗台上,每天换水,直到花瓣枯了也舍不得扔。 她忽然发现自己想要的那些东西。 鲜花,礼服,那个一扭就会喷彩带的转桶。 都不是系统设定的任务奖励。 系统从来没要求过这些。 那是她自己想要的。 那是温蒂本人想要的。 她捡起手机,屏幕还亮着,聊天记录还停在刚才那一页。 … 她又想起之前问路明非的那个问题。 那个夜晚,窗外下着和今天一样大的雨,他们窝在她那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电脑屏幕上放着《东京爱情故事》,赤名莉香正站在深夜的东京街头对着完治挥手告别。 她抱着膝盖蜷在床沿上,用很小很小的声音问他: 如果有一天,在你最黑暗,最无助,最备受歧视的时候,有一个女人冲到你面前抓住你的手,带你逃脱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地方,你会喜欢她吗? 路明非的回答是会的。 他说如果有个美少女在他最无助的时候不抛弃他,在他最悲伤的时候不远离他,在他最危险的时候不遗忘他,那他肯定会死心塌地爱上她。 就算她是别人的女朋友。 当时她靠在他肩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心里有一千只蝴蝶在同时振翅。 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谁。 不是未来的某个假设,不是抽象的某个美少女。 那是诺诺。 她不是那个闯进他世界的人。 她只是开学第一天,她滑着滑板撞进他怀里,然后躲在他身后指着那只黑猫说同学请救救我罢了。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她以为那就是剧本的开始。 她以为只要按部就班地陪在他身边,给他写歌,陪他吃东西,陪他写作业,和他逛街约会,他就会像他说的那样,死心塌地地爱上她。 但现在她忽然明白了。 温蒂理解,温蒂当然他妈的理解! 她哪比得上师姐啊? 那个叫诺诺的女孩,是加图索家少主的未婚妻,出门坐的不是法拉利就是劳斯莱斯。 她可以疯到在男生宿舍楼下飙车,轮胎在水泥地上擦出刺耳的尖叫,就为了找到一个能和她一起逃亡的男孩。 她只需要在电影院里的一次救场,在路明非最尴尬,最无助,最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刻,像一道红色的闪电一样劈开人群把他拽走,就能让路明非无可救药地爱上她。 不需要写歌,不需要陪他翻垃圾桶,不需要在暴雨天里跳到他身上让他抱回家。 只需要一次。 一次精准的,完美的,像电影女主角一样的闪亮登场。 而温蒂呢? 她为他写了《天亮以前说再见》《一千零一夜》和那首还没来得及取名字的新歌。 她在广场角落里用旧音响给他一个人开演唱会,她在网吧里靠在他肩膀上陪他看了一整夜的奥特曼,她在咖啡店里为了半价毫不犹豫地亲他的脸,她在暴雨天里把伞全部倾到他那边而自己淋湿了整个后背。 她做了这么多,攒了这么多心动值,说了这么多藏在歌词里的真心话,最后却连一句我喜欢你都换不来。 系统的声音已经消失了,但那些话还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 也许系统说的是对的。 也许有些人就是不会爱上一个陪他吃牛肉面的人,他只会爱上一个开着法拉利从天而降把他从深渊里拽出来的人。 也许所有日常的陪伴和细碎的温柔,在真正的戏剧性面前都不值一提。 也许她从一开始就选错了策略。 手机屏幕还亮着。 路明非的头像还亮着,但他没有回复。 也许他在打游戏,也许他在和楚子航讨论周六的剑道课,也许他正在翻他们以前的聊天记录,像她一样对着屏幕发呆。 如果她真的那么光芒万丈,为什么路明非会不喜欢她呢? 她其实也是个很怕孤独,独自一人支撑了十几年的小女孩啊… 她又不是机器人,她也会某天突然变得很作,第二天又变回原样。 她也会吃醋,看见路明非和别人待在一起就不舒服。 她也会有欲望,只想和路明非在一起。 她明明是个很卑微的女孩子来着… 她已经把所有的都给了他,难道真要他像小说中一样把胸膛剖开,心掏出来给他看才能让他相信,自己是真正爱着她的吗? 可是她也是个怕疼的女孩啊… 路明非…你究竟还要让我等多久? (哭…) 第43章 铜陵 (上一章我的错,在这里给你们跪下了,十分抱歉,因为我也是第一次写这种文,大半夜脑子迷迷糊糊写的发狠了,忘情了,把该对路明非的态度用在了女主身上,我对此万分抱歉。) 请求原谅——!!! 我已经深刻的意识到了错误,同时也深刻的了解了我的真实水平。 让你们看到那种东西,真是抱歉… 你们能原谅我吗? ———————————— 路明非在想自己是不是有些事情做错了,让温蒂不开心。 因为女孩已经几天没联系他了。 qq上那个抱着橡果的小松鼠头像一直是灰色的,他发的消息一条条石沉大海。 “温蒂,我今天挣了点零花钱,出来玩啊。” “温蒂,你之前不是看了一个鞋子很久吗?去买啊,我买单” “温蒂,你在家吗” 统统没有回复。 他甚至亲自跑到她家楼下,仰头看着四楼那扇窗户,灯是亮的,窗帘后面有人影晃动,但敲门没人应,打电话没人接。 他站在那栋爬满爬山虎的老式居民楼下,站了很久,直到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了好几个来回,才把手插进口袋慢慢走回家。 路明非这时候就清晰地感觉到。 “坏了,真惹她不高兴了!” 无法想象,开学第三个星期,甚至没过一个月,他路明非就陷入了这种感情纠纷中。 他以前看校园小说里男主角为情所困,总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和他这种连女生正眼都得不到的衰仔八竿子打不着。 现在倒好,他不仅得到了正眼,还得到了侧眼,斜眼,翻白眼,以及此刻这种比白眼更可怕的… 无眼。 温蒂不看他了。 不过今天是小天女组织同学去铜陵古镇的日子。 他起了个大早,把那件洗得最干净的校服外套穿上,对着镜子把头发扒拉了好几下,然后背起书包出了门。 去古镇的大巴车上,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聊着天,苏晓樯坐在最前排拿着一个本子清点人数,柳淼淼在旁边帮她核对名单,陈雯雯抱着她的笔记本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神灼灼地扫视着每一个上车的人,手里的笔已经蓄势待发。 赵孟华坐在后排,看到他上车,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想,如果温蒂在,那就当面和她道歉,把那天在少年宫门口的事从头到尾理一遍,告诉她楚子航只是教他练剑,就像数学老师教他做题一样,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如果温蒂不在,那这趟古镇他就不去了,直接坐返程车回市区,一家一家地找。 广场角落,咖啡店,网吧,她以前提过的那个旧书店,还有她偶尔会去的超市试吃区。 他要把这些地方全部翻一遍,翻到找到她为止。 大巴车在高速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高楼渐渐变成郊区的农田和远山的轮廓。 路明非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出神。 他觉得自己真是天字第一号笨蛋。 温蒂的脾气那么好。 好到能在垃圾桶里翻出费列罗之后还分他一半。 好到被他看到内衣之后只是用棉球砸他额头。 好到他在网吧里差点偷亲她的时候只是笑着说: “你亲我可就变成性骚扰了哦” 这么脾气好的女孩,都能被他的垃圾话说生气。 他想起那天从少年宫出来,温蒂站在台阶上用那种忧郁的眼神看着他,说: “哪怕是最便宜的康乃馨,我也能开心很久很久” 而他当时回了什么?他说康乃馨是送给妈的,送你的至少得是玫瑰。 当时他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挺帅的,简直是女频文男主附体。 现在回想起来,帅个屁! 人家姑娘要的是一朵花,哪怕是最便宜的康乃馨。 他却在那里摆阔,说什么至少得是玫瑰。 这意思是不是等于说我现在买不起玫瑰,所以先欠着? 还是等于说… 你不配康乃馨,你只配玫瑰?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那张嘴简直是专门为得罪人而生的。 温蒂不联系他的这几天,他把这些事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每过一遍就给自己追加一个混蛋的标签,现在已经贴到混蛋至尊了。 大巴车在铜陵古镇的停车场缓缓停稳。 路明非第一个站起来,几乎是冲下了车。 古镇的早晨还带着雨后未散的水汽,青石板路被昨天的暴雨洗得锃亮,倒映着头顶灰蓝色的天空和刚冒出来的朝阳。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润的泥土和木头混在一起的古旧气息,街边的老房子屋檐上还挂着水珠,一滴一滴地落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没有心情看风景,目光在停车场周围的人群中快速扫视。 几个别班的学生正在导游的带领下往入口走,苏晓樯正站在大巴车门口指挥同学搬行李,柳淼淼在后面拿着手机对着古镇的牌坊拍照,陈雯雯抱着笔记本蹲在路边,正在飞速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快得像缝纫机。 然后他看到了温蒂。 她站在古镇入口的牌坊下面,穿着一件淡青色的交领襦裙,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系的褙子,袖口绣着几朵银色的兰花。 苏晓樯给她挑的汉服很合身,腰封收得恰到好处,裙摆刚好垂到脚踝上方,露出一双和裙子同色系的绣花布鞋。 她披着头发,没有扎麻花辫,只有那个青色的小蝴蝶发夹别在额旁,翅膀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正低着头翻看手机,屏幕上是他们前几天聊天的对话框。 没有新消息。 她抬起头,然后看到了他。 路明非站在大巴车门口,背着那个灰扑扑的旧书包,肩上还挎着楚子航送他的那个黑色剑袋。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带来,也许是这几天养成的习惯。 他今天穿了那件洗得最干净的校服外套,头发用自来水扒拉了好几下,虽然看起来还是有些翘,但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他的表情在看到温蒂的一瞬间从紧张变成了如释重负,然后又从如释重负变成了紧张。 因为他发现温蒂的眼睛有点肿。 不是很明显,但和她对视的时候,能看到她眼眶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红,像是昨晚或者前天晚上没有睡好。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快步走过去,走到她面前,张开嘴想说点什么。 他想说对不起。 想说这几天他一直在找她。 想说楚子航真的只是教他练剑,他不卖屁股了。 想说那天的裙子真的很好看,比今天这件还好看。 但他太紧张了,紧张到脑子里所有的词汇全部乱成一锅粥,脱口而出的却是… “你今天这件汉服比昨天那条白裙子更适合你。” 温蒂眨了眨眼。 她显然没想到他会用这句话开场,青色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意外,然后嘴角极其细微地翘了一下。 但她没有笑出来,只是抿了抿嘴唇,把那个笑意压了回去。 路明非想抽自己一巴掌。 这tm的是什么开场白啊? 他现在是想和温蒂道歉,不是来当淘宝店家的商品点评员。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距离她只有不到一步的距离,近到能看到她额旁那只小蝴蝶翅膀上的纹路,近到能看到她眼角那圈还没完全消退的淡红色。 他忽然不想说那些排练好的话了。 那些关于楚子航,关于剑道课,关于他为什么要报名的长篇大论,在这一刻忽然全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已经好几天没理他了,重要的是他每天晚上都失眠,重要的是他差点就要冲上四楼砸门。 “温蒂,我错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温蒂没有说话。 她就那么站在古镇的牌坊下面,穿着那件淡青色的汉服,额旁的青色小蝴蝶在晨光中轻轻颤动。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然后她低下头,用手背快速擦了擦眼角。 “哼!” 温蒂转过身,淡青色的裙摆在空中画了一道利落的弧线,像一只被惊扰的蝴蝶忽然合上了翅膀。 她没有回头,独自一人穿过古镇入口的牌坊,踩着青石板路往景区深处走去。 路明非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想要拉住她的姿势,指尖却只碰到了一缕她发梢留下的微风。 那声哼很轻,轻到周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但落在他耳朵里却像一记重锤,把他这几天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所有勇气全部砸回了骨头缝里。 苏晓樯正站在牌坊旁边发铜钱。 她今天穿了一身火红的齐胸襦裙,腰间系着一条金丝绣边的宫绦,整个人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她手里拿着一个沉甸甸的锦囊,给每个同学发两百个铜钱,一边发一边熟练地报着汇率。 “三块换一个铜钱,省着点花,花完了别找我哭穷” 轮到路明非的时候,她把锦囊往他手里一塞,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温蒂远去的背影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路明非低头看着手里那袋铜钱,麻布的质感粗糙而真实,铜钱在袋子里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两百个铜钱,六百块人民币,苏晓樯说发就发了,眼皮都不眨一下。 他想起自己口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是上次在网吧代打剩下的,他本来想用这些钱在古镇里给温蒂买点好吃的。 桂花糕,糖画,麦芽糖,她喜欢吃什么就买什么。但现在温蒂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她讨厌我? 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冷的蛇,从他脚底一路爬上脊椎,缠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如果要用一个状态来形容路明非此刻的感受,那我想,能够形容的就只有一个状态了。 心碎。 像你把一颗刚从胸口掏出来,还热腾腾的东西放在手心,小心翼翼地递给一个人,对方没有接,你手一抖,它就掉在了地上,沾了灰尘,摔出了裂缝。 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递过去的是什么。 温蒂已经走远了。 她在一家糕点铺前停下脚步,铺子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熬着金黄色的糖浆,老板正用木勺舀起一勺浇在桂花糕上,糖浆在冷空气中迅速凝固成一层薄脆的琥珀色外壳。 桂花糕标价三枚铜钱,折合人民币九块钱。 九块钱,够她在食堂吃一顿半的饭,够她买三盒超市打折的面包,够她在咖啡店里点两杯最便宜的美式再偷偷加免费牛奶。 但她今天不想算这笔账了。 她掏出三枚铜钱放在柜台上,接过那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低头咬了一口。 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糖浆的甜和糯米的软混在一起,甜得几乎发腻。 她以前从来舍不得给自己买这种东西。 太贵了,不值,同样的钱可以买更管饱的东西。 但此刻她管不了那么多了,想吃点甜的压一压心情。 她一边嚼着桂花糕一边暗暗发誓:如果路明非不在今天之内和自己表白,那就再也不理他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觉得自己的底线好像又往后退了一步。 前几天她的底线还是以后再也不给他写歌了,再往前是这辈子都不吃牛肉面了,再往前是明天绝对不给他带草莓牛奶。 然后第二天她还是带了。 她对自己这种毫无骨气的行为感到深深的唾弃,于是又狠狠咬了一口桂花糕,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远处的牌坊下,苏晓樯,陈雯雯和赵孟华共同看到了这一幕。 路明非站在原地,弓着背,低着头,手里攥着那袋铜钱,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湿的流浪狗,正眼睁睁看着主人走进别人的院子。 而温蒂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走,腮帮子一动一动地嚼着桂花糕,耳朵却微微侧向后方。 这对狗男女吵架了。 三个人异口同声地在心里下了同样的结论,然后互相看了一眼。 赵孟华蹲在牌坊旁边的石墩子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圆领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本来该是个风流倜傥的古装公子形象,但他蹲在石墩子上的姿势实在太过接地气,硬是把圆领袍穿出了胡同口大爷的风范。 “嘶——没道理啊?难道上次在天台上给他两拳还不够吗?难道这次还得叫上几个人圈踢?” “呵,十几年的阴暗自卑,你觉得你给他两拳,就能让他重新拾回良知吗?” 苏晓樯站在他旁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火红的裙摆在风中轻轻飘动。 她嘴上讥讽得毫不留情,身体却很诚实地蹲了下来,和他并排蹲在石墩子旁边。 堂堂苏氏集团千金大小姐,平时连教室里的椅子都要用纸巾擦三遍才肯坐,此刻却蹲在古镇路边的石墩子上,膝盖几乎碰到下巴,金丝绣边的宫绦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灰,她浑然不觉。 而与之相比,更痛苦的显然是陈雯雯。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雅的宋制褙子,配色淡得像一幅水墨画,怀里抱着她那本淡蓝色的笔记本。 这本笔记已经不是当初那本了,这已经是第三本续作了,封面贴满了手绘的樱花和爱心贴纸,书脊都快被翻烂了。 作为文学社社长,她无愧这个职位。 她正蹲在石墩子后面的花坛旁边,整个人躲在苏晓樯的裙摆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像一只躲在灌木丛里侦查敌情的小动物。 她是杂食党。 虽然主要磕赵路和楚路,但是温路也不是不能吃… 倒不如说,如果连温路都没得磕,那她这本写了三分之一的续作就要太监了。 太监! 这个词对于一个创作者来说比死还可怕! 她一把将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笔尖用力戳在纸上,戳出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赵孟华,你不是跟路明非打过一架吗?你再上去补两拳,把他揍醒。” 苏晓樯用胳膊肘捅了捅赵孟华。 “不行。” 赵孟华摇头,表情严肃得像在分析一场篮球赛的战术。 “上次揍他是因为他欠揍。现在再揍他,就变成校园霸凌了。我赵孟华不干那种事。” 苏晓樯翻了个白眼。陈雯雯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 “赵孟华拒绝二次圈踢路明非,理由是不想当霸凌者。 解读:或已对路明非产生超越对手情感的某种道德责任。” “哎,不是!你m!” 赵孟华刚想骂,结果却发现陈雯雯抱着笔记本往后退了两步,瞬间没了脾气。 他没招了。 他只能战神捂脸,三人继续观望。 紧接着,陈雯雯就破口大骂 “a!不似!路明非你忧郁个什么劲呢?追上去抱着啃啊!” 她完全抛弃了外在素养,满星满语都是对于路明非的不争气所诞生的愤怒和磕cp磕不到爽点时的憎恨。 赵孟华和苏晓樯被吓了一跳,赵孟华甚至还差点从石墩上摔下来。 苏晓樯看不下去了,她原本是想要趁着江南烟雨让温蒂好好教一教她唱功呢,结果现在到要和这一个cp头子,一个恋爱脑组成月老红线组合。 苏晓樯是月老。 陈雯雯是红线。 赵孟华是烟头。 第44章 你他妈是真该死啊 说走就走。 三人组成统一战线,陈雯雯和赵孟华一左一右,像押送犯人一样把路明非架走了。 路明非还没反应过来,脚就已经离了地。 赵孟华架着他的左胳膊,陈雯雯抱着笔记本拽着他的右袖口,两个人配合默契得像是在抬一顶看不见的轿子。 苏晓樯则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穿过古镇的青石板路,裙摆扫过路面上未干的雨水,火红的齐胸襦裙在满街素雅的汉服中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她在糖画摊前找到了温蒂。 她正低着头,看摊主手里那个即将成形的蝴蝶糖画。 糖浆在石板上凝固成半透明的金色翅膀,和她额旁那只青色小蝴蝶发夹遥相呼应。 苏晓樯没有废话,一把拍在温蒂的肩上。 温蒂被吓得整个人弹了一下,手里的桂花糕差点掉在地上,缓了好几秒才回头,青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没散尽的惊吓和一丝被藏得很好的忧郁。 “小天女?你……干什么?” “山底下有什么好玩的?我带你去山上玩。” 苏晓樯朝山顶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火红的袖口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 “哎——” 温蒂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苏晓樯拉着手腕往景区深处走去。 她们穿过忆江南十二景,漫山遍野的绿荫在雨后蒸腾出湿润的草木清香。石径两侧种着成片的绣球花,蓝的紫的粉的挤在一起,花瓣上还挂着水珠。温蒂一路走得很小心——她刻意绕开路边打盹的野猫,却在经过一片花丛时,几只蝴蝶忽然从花蕊间飞起来,绕着她的发梢转了两圈。 一只蜜蜂停在她袖口的银色兰花刺绣上,待了片刻才嗡嗡地飞走。 走到半山腰的凉亭歇脚时,竟然有几只萤火虫从草丛深处飘出来,在白天微弱的光线中闪着极淡的绿光,围着她的裙摆打转。 苏晓樯惊异地看着温蒂。 招猫喜欢的,招狗喜欢,甚至招人喜欢的人她都见过,唯独没见过温蒂这种招虫喜欢的。 蝴蝶,蜜蜂,萤火虫,这些和人类保持距离的小东西,在温蒂面前却像是见了同类,一只接一只地凑过来。 她想起温蒂在社团课上唱的那首意大利语艺术歌曲,歌词讲的是少女在春日的花园里与蝴蝶嬉戏。 当时她以为那只是歌词,现在看来,温蒂唱的可能就是她自己。 她们坐着云梯爬到山顶,在观景台的素面馆里各点了一碗面。 面馆的二楼是个半露天的平台,视野开阔得让人想张开双臂大喊一声。 从栏杆望出去,整个铜陵古镇尽收眼底。 黛瓦白墙的老房子错落有致地铺在山谷里,青石板路像一条银灰色的丝带蜿蜒穿过整座古镇,远处的河流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苏晓樯把素面拌匀,吃了一口,然后放下筷子,转头看向温蒂。 “你俩平时形影不离的,是不是路明非欺负你了?” 温蒂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面汤从筷尖滴下来落在碗里,泛起一小圈涟漪。 她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很犹豫,像是在面对一道她也找不到正确答案的选择题。 苏晓樯挑起一边眉毛,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摆出一个准备长谈的姿势。 她苏晓樯最看不惯的就是温蒂现在这个样子。 那个能在舞台上用歌声碾压全场的女孩,那个能在教室门口扇人巴掌的女孩,那个能毫不犹豫跳到路明非身上让他抱回家的女孩,此刻却像一个弄丢了心爱玩具的小孩,眼神里全是迷茫。 不过她的心也放下来了一半。 至少路明非没做什么不可挽回的事,要是路明非真敢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她苏晓樯第一个不放过他。 她爸认识最好的律师团队,告到他连网吧都进不去。 “哦?路明非那个衰仔样子,居然还敢欺负你?” 苏晓樯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熟练,但真心实意的八卦。 “他怎么欺负你的?让我听听看呗。” 温蒂把筷子轻轻放在碗沿上,双手捧起面碗,却没有喝汤,只是让掌心的温度透过瓷碗暖着手指。 山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散了几缕,那只青色小蝴蝶在风中轻轻颤动。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散: “小天女……你说,他是不是在故意吊着我?我明明和他出去约会,亲他嘴角,给他唱歌,可他就是不和我表白……” 苏晓樯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温蒂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把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太久,说出来的时候已经有些沙了。 她又沉默了很久,久到面碗里的热气都快散尽了,才用很小的声音补了一句。 那声音轻得像是怕被山风吹散,又像是怕被对面的人听到之后会觉得她太傻。 但她的眼睛是认真的,认真到苏晓樯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孩不是在抱怨,她是在把自己最柔软,最不设防的一面剖出来给别人看。 “我其实很好追的。戒指,项链,礼物,我全都不需要。只要他能送我一朵花,或者亲口对我说一句他爱我,我就会沦陷。” “那你喜欢他吗? ”苏晓樯放下筷子,胳膊肘支在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笔直地看向温蒂。 她没有说他是谁,但在这山顶的素面馆里,在雨后初晴的阳光下,在只有她们两个人的二楼平台上,这个名字根本不需要被说出口。 温蒂正捧着面碗暖手,听到这句话,手指在瓷碗边缘轻轻颤了一下。 山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散了几缕,那只青色小蝴蝶在风中轻轻扑动着翅膀,像是随时会飞走。 她低着头看着碗里已经凉了大半的素面, 汤面上倒映着她模糊的轮廓和头顶遮阳伞的一角。 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晓樯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了。 “喜欢。”!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像是在一场漫长的审判中终于认下了某个她逃避了很久的罪名。 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绯红,从耳根一路烧到锁骨,连捧着面碗的手指都泛起了淡粉色。 但她没有低头,没有用屑里屑气的玩笑话把这个答案糊弄过去,也没有像平时那样转移话题。 她就那么红着脸,看着面前的苏晓樯,坦坦荡荡地承认了。 这种痛快让苏晓樯感到有些不适应。 她见过太多口是心非的暗恋。 初中时柳淼淼喜欢楚子航,嘴上说着我只是觉得他成绩好想向他学习。 背地里却偷偷在课本上写满了柳淼淼?楚子航。 她自己喜欢赵孟华的时候,也是一边在闺蜜面前说那个自恋狂谁稀罕,一边每天早起半小时卷头发就为了在他路过时多看他一眼。 少女的心事就该是这样别扭的,迂回而藏在层层叠叠的伪装底下的。 但温蒂不一样。 温蒂说了喜欢。 干脆利落,不加掩饰 “我从见他的第一面就喜欢他了。” 温蒂把面碗轻轻放在桌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目光越过栏杆望向远处山谷中层层叠叠的黛瓦白墙,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当时我记得是个阴天,也许有点阳光,但那点阳光绝对照不到他身上。 他就站在校门口,肩膀耷拉着,背有点驼,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头发有一撮翘在头顶,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蔫了的小白菜。” 她说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了吗,但很快又落回去,像是连回忆本身都带着某种让她心疼的重量。 “阴影遮住他的侧脸,我就忽然好想了解他的故事,想知道他为什么在笑的时候眼睛从来不跟着笑,想知道他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裙摆的系带,绕了一圈又一圈,把系带绕出了一个小小的结。 “想知道他有没有喜欢的人,那个人会不会像我一样,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觉得,这个衰仔看起来好孤独,好想抱抱他。” “不是……” 苏晓樯莫名其妙被喂了一嘴狗粮,有些恼怒。 她震怒而又无奈地反驳。 她苏晓樯,苏氏集团的大小姐,从小在豪门圈子里看着那些门当户对的联姻故事长大,对于爱情这种东西向来嗤之以鼻。 楚子航够优秀了吧? 她和柳淼淼追了几年,人家连正眼都没给过一个。 赵孟华够优秀了吧? 她刚把目标转过去,人家转头就去追温蒂了。 她自己就是个活生生的反例,所以她最有资格问这个问题: “可是爱情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轮得到路明非吧?你想想,他……有什么值得称赞的优点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恶意,纯粹是困惑。她是真的在困惑。 在她从小接受的教育里,一切都遵循等价交换原则。 你付出多少努力,就收获多少回报。 你拥有多少资本,就吸引多少关注。 所以楚子航那种天花板级别的存在,就该配一个同样优秀的女孩子。 而路明非呢? 成绩吊车尾,体育勉强及格,长相扔进人堆里找不着,家庭背景普通到连普通都算不上。 按照苏晓樯的逻辑,这种人应该在恋爱市场的第一轮筛选中就被淘汰出局。 温蒂摇了摇头。 山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散了几缕,那只青色小蝴蝶在风中轻轻扑动着翅膀。 她的嘴角挂着极淡的笑,那种屑里屑气的狡黠已经消失,更不是那种被戳破心事后的羞涩,而是一种像是想通了很多事情之后才会有的了然。 她再开口时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在了最精准的音准上: “如果寻找伴侣是看优点,那这世界上就不会有爱情了。” … 苏晓樯此刻竟然有些嫉妒路明非。 不是,凭啥呀? 她苏晓樯要颜值有颜值,要家世有家世,钢琴十级,架子鼓能在校庆上炸翻全场,追过的男生虽然没追上但至少都是年级前三的水平。 怎么她追了几年连个回音都没有,路明非那衰仔倒好,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一个愿意为他写歌,为他翻垃圾桶,为他红着眼眶说:我其实很好追的…的女孩死心塌地地喜欢他? 他路明非何德何能啊? “那……” 苏晓樯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按下去,重新拿起筷子,却发现面已经凉了,坨成了一团。 温蒂又吃了一口面。 凉了的素面口感没那么好,但她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要嚼好几下才咽下去。 咽下去之后她没有马上抬头,只是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说的其实很好追好像确实有些没骨气。 她想了想,补充道: “我知道路明非自卑。每个人都会有自卑的时候,但是我就是想要他开口。毕竟我是个女生,让我先告白什么的……” 她停了一下,用筷子轻轻戳着碗里的面,声音越来越小。 “也不是不行吧……” 苏晓樯差点把筷子掉在地上。 她觉得自己的三观在这一刻受到了某种不可逆的冲击,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电脑忽然蓝屏了,屏幕上只弹出两行加粗加红的提示。 第一行:温蒂居然在考虑主动告白? 第二行:她的底线是橡皮泥捏的吗? “姑娘,你的底线是否有些太低了?” 苏晓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痛心疾首,仿佛在劝一个即将签下不平等条约的外交官。 她苏晓樯虽然追过楚子航也追过赵孟华,但至少她追得很有底线。 情书被退回来就再也不写第二封,水被拒绝就再也不递第二瓶,纽扣被拒绝就再也不打校服的主意。 她好歹是个小天女,小天女的原则就是绝不倒贴。 可温蒂呢? 唱歌倒贴,买裙子倒贴,亲脸倒贴,现在连告白都要考虑主动开口了? “低吗?我觉得还好吧。” 温蒂放下筷子,双手捧起面碗喝了一口汤。 凉了的素面汤有些咸,但她还是一滴不剩地喝完了。 放下碗的时候嘴角沾了一小片葱花,她用袖口随意地擦了擦,抬起头看着苏晓樯,露出一个被苏晓樯评价为没救了的笑容。 那个笑容里没有委屈,没有妥协,没有因为没得选所以只能降低标准的无奈,只有一种很干净而发自内心的坦然。 “可能我就是这种容易妥协的女孩子吧。” 容易妥协。 苏晓樯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好几遍,越嚼越不是滋味。 容易妥协? 她温蒂哪是什么容易妥协的人! 开学第一天就敢滑着滑板冲进校门,在教室里敢当众扇人巴掌,在舞台上敢对着几百人唱歌。 她是苏晓樯见过最不妥协的人,唯独在路明非面前一退再退,退到最后退无可退。 苏晓樯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个问题很蠢。 她问路明非有什么值得称赞的优点,温蒂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如果寻找伴侣是看优点,那这世界上就不会有爱情了。 当时她以为温蒂在回避问题,现在她才明白,温蒂根本不在乎路明非有没有优点。 优点是可以被替代的。 成绩好的人有很多,体育好的人有很多,家世好的人也有很多。 但路明非只有一个。 ———————————— 另一边。 铜陵古镇后山的小树林里,一声接一声的惨叫此起彼伏,惊飞了树梢上好几只麻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最后一声惨叫拖得格外长,尾音在树林上空盘旋了整整好几秒才消散。 然后是一声如释重负的: “舒坦!” 陈雯雯坐在树荫下的石凳上,一手举着烤肠,一手抱着笔记本,翘着二郎腿,用一种看动物园猴山打架的眼神注视着面前这俩傻逼激情肉搏。 烤肠是她在旁边小吃摊买的,刚出炉,油亮亮的肠身上裹着一层辣椒粉,咬一口能爆出滚烫的肉汁。 她本来打算趁这段空闲时间补一下这几天落下的同人文进度。 大纲都列好了,这一章写的是赵孟华在天台上对路明非说你是我唯一认可的对手,然后两人在夕阳下对视,氛围暧昧到能让全校女生尖叫。 但她才写了三行字,就被那俩人的惨叫声打断了。 她索性合上笔记本,专心看戏。 谁懂啊,这可比同人文好看多了。 树林中央的空地上,路明非和赵孟华面对面站着,两人都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路明非的校服外套被扯掉了一颗扣子,头发上沾着几片枯叶。 赵孟华也没好到哪去,藏青色的圆领袍皱得不成样子,玉佩的穗子被扯断了一半,挂在腰间晃来晃去,发髻歪了,几缕头发散在额前。 两人中间隔了大概两米,互相瞪着对方,拳头还攥着,但谁都没有力气再挥出下一拳了。 “赵孟华……我真没欺负温蒂。” 路明非喘着粗气,艰难地直起腰,龇牙咧嘴地揉着肚子。 刚才赵孟华那一拳结结实实地捣在他腹部,现在五脏六腑都在抗议,像是被塞进了一台正在高速旋转的洗衣机。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把剩下的话说完。 “再说了,哪有这样打架的?!就你一拳,我一拳往对方肚子上捣呗!” “哈……哈……废话!咱俩这样属于斗殴,如果我单方面打你的话那叫校园霸凌!” 赵孟华也直起腰,捂着肋骨,狠狠地呼吸着山林间带着松针气息的空气。 他此刻无比感谢赵孟华在天台上给他留下的那道淤青,如果不是那道淤青的疼痛让他提前预习了挨揍的感觉,此刻他恐怕已经趴在地上了。 路明非这小子的拳头比看起来重得多。 跟上次在天台上相比,这一次他的拳头不再发抖了,每一拳都结结实实地落在目标上,不带任何犹豫。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发出一声筋疲力尽的苦笑,然后同时往旁边挪了几步,各自找了棵树靠着滑坐下来。 陈雯雯咬了一口烤肠,觉得这个画面如果配上两个男人在互殴后并肩而坐的滤镜,勉强也能算个素材。 就在这时,赵孟华的手机响了。 他从袖口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苏晓樯发来的信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瞳孔猛地放大,嘴巴张开,手指一松,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地上的松针堆里。 他弯腰捡起手机,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用一种混合了震惊,悲痛,恨铁不成钢和我今天为什么要出门的复杂眼神看向路明非。 “我靠……路明非,你他妈是真该死啊……”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也就是他现在没了力气,否则还得起来再打两拳。 “怎么了?” 路明非警觉地看着他,后背本能地又往树干上靠了靠。 赵孟华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 苏晓樯的消息很简短,只有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炸弹: “赵孟华,温蒂刚才亲口承认了。她从见路明非第一面就喜欢他,现在正在自我调节,打算主动告白。你那边什么进度?” 第45章 盛大表白 (感谢*平川anon*打赏的大神认证,明天依旧四更。) —————————————— 赵孟华端着手机,强撑着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的圆领袍皱得不成样子,发髻歪在一边,几缕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玉佩的穗子断了半截,随着他站直的动作在腰间凄凉地晃荡。 他用袖子抹了一把嘴角。 刚才路明非那一拳擦过了他的颧骨,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又抬头看着瘫坐在树根上的路明非,胸腔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是愤恨,是嫉妒,是一种 “我明明已经退出了为什么还要替你们操这个心” 的憋屈。 他赵孟华,堂堂赵氏集团继承人,仕兰中学学生会副会长候选人,此刻却像一个被抛弃的军师,在自己都还没舔干净伤口的时候,就要去帮那个打赢了他的家伙披挂上阵。 “他妈的路明非!你该死啊!!!”他一把揪住路明非的校服领口,又是一拳捣在路明非的肚子上。这一拳没有之前那几拳重,但落点极其精准——恰好和上一拳的位置重叠。路明非闷哼一声,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虾米一样弓起背,胃里翻江倒海,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把手机怼到路明非眼前,屏幕离路明非的鼻尖只有不到两厘米,冷白色的荧光刺得路明非瞳孔骤缩。 “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你还说你没欺负温蒂!” “没有就是没有!”路明非吼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还是硬的,但下一秒他的目光就停滞在了屏幕上。那几行字像一排细密的针,穿过视网膜直接扎进他脑子里最柔软的那块地方。温蒂刚才亲口承认了。她从见路明非第一面就喜欢他。现在正在自我调节,打算主动告白。每一个短句都是一颗炸弹,在他脑子里接连引爆,炸得他什么都听不见了——赵孟华的怒吼,陈雯雯翻笔记本的哗哗声,远处古镇街上游客的喧嚣,全部被炸成了白噪音。 “这……”他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是一台过载的发动机在艰难地空转。温蒂要找他主动告白?那个能在舞台上唱歌的温蒂,那个能上热搜的温蒂,那个被全校男生奉为女神的温蒂,要主动向他路明非告白?他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欣喜,不是激动,不是“我是不是在做梦”,而是一种更底层的、被刻进骨头里的本能反应——“我何德何能在见温蒂的第一面就被她喜欢啊。” 比自我否定来得更早的是扪心自问。路明非知道温蒂喜欢他,这一点他早就确定了——从她在咖啡店里亲他脸颊开始,从她在教室门口扇人巴掌开始,从她在旅馆里给他一个人唱了三首歌开始,从她在摩天轮上靠在他肩头开始。但他一直以为这是相处过程中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是他帮她赶走了猫,是他陪她去翻垃圾桶,是他请她吃了牛肉面,是他在暴雨天里把她抱回家。是他的这些行为慢慢感动了她,是他攒了很久的积分终于换来了一次兑换机会。可现在苏晓樯说,她从见他的第一面就喜欢他了。 第一面,那个阴天,那个校门口,那个他还没来得及说任何好话,做任何好事、展现任何优点的第一面。 一见钟情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在他路明非身上?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树林里炸开,几只麻雀从树梢上惊飞起来。 赵孟华一巴掌扇在路明非脸上,力道不重,但角度极其精准,正好截断了路明非脑子里正在疯狂运转的那场心灵风暴。 路明非被打得偏过头去,左脸颊上浮起一个淡红色的掌印,整个人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还在等什么呢?!” 赵孟华揪着他的领口把他拉起来,眼睛瞪得比路明非还大,额头上青筋微微凸起,声音沙哑而急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直接吼出来的。 “你无非就是觉得自己现在太差劲了,想要等变得优秀之后再和她告白。 可告白这种事情,不管放在前面还是后面,结果都一样!温蒂根本不在乎你优不优秀!”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垂下眼睑,看着自己那双磨得起了毛边的杂牌运动鞋,看着校服袖口上那颗被赵孟华扯掉的扣子留下的线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在少年宫里被竹剑划出的浅红色印子。 他想说再给我一点时间,想说等我配得上她想说我离我想要的自己还差很远很远。 但他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路明非,你好像一直都很自卑。” 陈雯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路明非听到这话,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根骨头,直接瘫坐在树根上,后背靠着粗糙的树皮。 他垂着头,两只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在抓住什么不存在的东西。他没有否认。 否认也没有用。 陈雯雯是文学社社长,她最擅长的就是从一个人的行为举止中读出他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她在笔记本上写过无数个角色,剖析过无数种人性,路明非这种级别的自卑在她眼里简直是摊开的教科书。 “嗯,是很自卑。我以前觉得我根本配不上温蒂,现在好不容易刚想努力一下……” 路明非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想起自己曾经在本子上偷偷算过一笔账。 如果他每天省下两块钱的营养快线,一个月能省六十块,够给温蒂买一双新鞋。 如果他期末考进年级前一百,就能在家长会上让婶婶正眼看他一次,也让温蒂不用再为了维护他在别人面前说他在努力了。 这些数字他反复算了好几遍,每一个加减乘除都带着一种卑微的,不想被人发现的认真。 他以为只要把这些数字一个一个攒起来,攒到他觉得差不多了的那一天,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站在温蒂面前,说那句他一直想说但不敢说的话。 “这不是你真正的想法。” 陈雯雯抱着笔记本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他齐平。 路明非抬起头,看到陈雯雯的眼睛亮得惊人,那是一个创作者终于捕捉到了最精彩的素材,但又不只是素材的眼神。 她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不只有她那些天马行空的小说,还有她平时的观察笔记。 她的目光在某一页上停留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路明非。 “你想要把最好的给温蒂。 你想让她每天能吃得起好的饭菜,每天都有人照顾她,每天她都能享受最好的服务。 你想让她不用再去翻垃圾桶,不用再为了省钱只点最便宜的美式,不用再穿那双磨得底都快掉下来的杂牌运动鞋。 你想让她以后在舞台上唱歌的时候,聚光灯照在她身上,她在发光,你坐在台下第一排,她朝你笑一下,你就觉得这辈子值了。” 陈雯雯合上笔记本,站了起来,低头看着路明非,用和平时那个羞怯文艺少女完全不同的坚定语气开口。 “你这不是自卑,是爱一个人爱到了骨子里。自卑是觉得不配,爱是觉得她配得上更好的。 你把对自己的所有期望全部贴在了她身上,你觉得只有当她过上了好日子,你才有资格站在她旁边。 但路明非,你知道吗。 温蒂她不是在等你变成一个优秀的人,她是在等你亲口告诉她,你愿意和她一起变好。” 赵孟华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瘫坐在树根上的路明非。 扣子掉了,头发上全是枯叶,脸上还印着自己刚才扇的红印。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刺眼,不是因为太惨了,而是因为这家伙明明可以翻身,却偏偏要赖在地上不动。 “你这副样子可不能赴约。” 他把手机收回袖口,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和草屑,深吸一口气,把所有无关紧要的情绪全部压回胸腔最深处。 然后他站直身体,整了整歪掉的发髻和皱巴巴的衣领,用指腹抹平玉佩断穗上的毛边。 当他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或许还夹带着一丝不太容易察觉的某种被硬压下去的酸涩,但更多的是认了,就是这样的,那就这样吧的坦荡。 “走,和我来。先给你置办一身行头。你这副衰样,温蒂看得上你,我都看不上你。” 赵孟华说干就干。 他一把拽起路明非的胳膊,动作干脆利落,和在天台上揍他时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次不是往脸上招呼,而是往古镇的汉服店里拖。 路明非被他拽得踉踉跄跄,好几次差点踩到自己的鞋带,身后还跟着一个抱着笔记本的陈雯雯。 她的眼睛在暮色中闪闪发亮,嘴角挂着一个努力往下压但怎么也压不住的笑容。 那是cp粉看到自家正主终于要发糖时的本能反应。 铜陵古镇的主街上,汉服店比比皆是。 苏晓樯之前给全班同学订汉服的那家店就在街角,门面很大,橱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汉服,从唐制的齐胸襦裙到明制的圆领袍,在暮色中泛着丝绸特有的温润光泽。 赵孟华推开店门,门上挂着的风铃发出一串急促的叮咚声,像是在为这场临时起意的改造行动敲响战鼓。 他环顾店内,目光从那些锦衣华服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一套衣服上。 “这套。” 赵孟华指了指那套衣服。 藏青色的圆领袍,料子是上好的绸缎,在灯光下泛着内敛的暗纹,领口镶着一圈玄色滚边,腰间配一条同色系的革带。 袍子的剪裁利落而大气,袖口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过于隆重,又比普通的直裰多了几分挺拔的英气。 和他自己身上这套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更低调,更沉稳,更适合路明非那种不太会穿衣服的人。 不需要复杂的层叠,不需要繁琐的配饰,只要往身上一套,腰封一勒,整个人就能脱胎换骨。 路明非看着那套圆领袍,又看了看标签上的价格,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赵孟华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他的后领,把他拎回来。 “少废话,算我账上。苏晓樯包了全班人的汉服,这套算我送你的。” “你刚才还揍了我两拳——” “那两拳是替温蒂揍的。这套衣服是替我自己送的,你是我赵孟华的人,不能穿得太寒碜。” 赵孟华说完,把衣服塞进路明非怀里,然后一把将他推进试衣间。 帘子拉上的时候,他对着帘子后面的路明非说了最后一句话。 “换好之前别出来。” 陈雯雯已经在店里的休息区找了个位置坐下,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她其实现在更想看一看,路明非换上汉服后会不会令人惊艳。 事实证明…她没有拿起笔是对的,因为如果拿起了笔,就无法看见路明非刚换完衣服出来时的羞涩模样了。 试衣间的帘子拉开的那一刻,汉服店暖黄色的灯光正好落在路明非身上。 藏青色的圆领袍勾勒出少年清瘦却并不单薄的身形,腰封束得恰到好处,肩线在绸缎的衬托下比平时宽了几分。 他有些不自在地站在试衣间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门框,另一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先是扯了扯袖口,又摸了摸领口,最后僵硬地垂在身侧。 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他肩头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 陈雯雯的手指不知不觉松开了笔。 她看着面前这个少年。 他的眉眼本就生得耐看,只是平时被耷拉的肩膀和乱糟糟的头发遮住了。 此刻软润的眉眼微微弯起,长睫因为紧张而轻轻颤动着,眼底漾着恰到好处的温柔,褪去了往日的狼狈与躲闪。 在绸缎的光泽映衬下,他的肤色显得格外莹白,衬得五官愈发精致。 他站姿优雅,微微侧身时肩线流畅,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刻意练习过的得体分寸,笑意浅浅不越界。 那是他每一次努力挺直后背的瞬间悄悄积累起来的改变。 俊美面容配上温顺柔和的姿态,像一捧温软的月光,温柔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陈雯雯看呆了。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脑子里那些平时信手拈来的华丽辞藻此刻全部蒸发得一干二净。 作为一个文学少女,她读过无数描写美少年的句子。 从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到皎如玉树临风前。 但她从没想过这些句子有一天会有一个活生生的参照物站在她面前。 而那个参照物,竟然是路明非。 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一种发现了新大陆般的恍然大悟: “原来……温蒂吃这么好的吗?” “什么啊?” 路明非转过头来,茫然地看着她。 啊,果然路明非一开口,就完全把滤镜给打破了。 陈雯雯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同时在心中给路明非打上标签。 路明非的颜值在静态时可达八分以上,但一旦开口说话,气质会瞬间从世家公子切换为隔壁村二狗子。 赵孟华从柱子上直起身,绕着路明非慢慢走了两圈,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眼神里混合着意外,满意,以及一丝极淡的,被压得很好的不甘。 他停在路明非面前,伸手把他歪掉的腰封正了正,又把他领口那根没系好的带子重新系好,动作干脆利落,像是一个即将送战友出征的老兵在最后一次检查他的装备。 “路明非?你怎么就像脱胎换骨一样?” 陈雯雯终于放下笔,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用一种混合着好奇和专业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 路明非显然有些蒙圈。 他看着陈雯雯闪闪发亮的眼睛,看着赵孟华的复杂表情,脑子里的问号越冒越多。 他们这是……觉得他长得还不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藏青色的圆领袍,又抬起手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袖口。 料子确实是好料子,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内敛的暗纹,腰封勒出来的肩腰比例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但衣服再好也只是衣服,换个人穿也一样好看。 他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他犹犹豫豫地走到镜子前,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然后他被镜子里那个人彻底震惊了。 镜中人穿着一身藏青色圆领袍,肩线流畅,腰身挺拔,领口的玄色滚边衬得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软润的眉眼微微睁大,长睫在灯光下投出两片浅淡的阴影,眼底不再是平时那种躲闪和涣散,而是被震惊点亮后手绘散发出的那种清澈而专注的光。 他的肤色在藏青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干净,简直就像被月光洗过的柔和莹白。 五官依旧是那副五官。 鼻子还是那个鼻子,嘴巴还是那个嘴巴。 但当他不再驼背,不再缩着肩膀,不再用烂话和傻笑把整张脸挤成一团的时候,这些零件忽然都被安放到了正确的位置上。 “不……不对吧,这是我?!”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右手不自觉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也抬起手摸了摸脸。 手指触到脸颊时,皮肤的温度真实而温热。 他凑近镜子,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 第46章 路明非,你真的爱我吗? 山顶的夜晚是无比清新而又悲凉的。 雨后初晴的空气中弥漫着松针和湿润泥土的气息,远处的山谷隐没在夜色中,只有古镇的灯火在脚下明明灭灭,像一条散落在人间的银河。 温蒂和苏晓樯坐在茶馆二楼的窗边,人手一杯咖啡。 温蒂那杯是美式。 她终究还是改不掉这个习惯,只点了最便宜的,连糖包都没拆。 苏晓樯那杯是拿铁,上面浮着一层细腻的奶泡,但她一口都没喝,只是用勺子无意识地搅着,金属碰撞瓷杯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从这扇窗户望出去,整个铜陵古镇尽收眼底。 黛瓦白墙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石板路上的积水倒映着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偶尔有几个晚归的游客撑着纸伞从巷子里穿过,身影被灯笼拉得很长。 苏晓樯望着窗外,忽然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他不来找你表白,是因为他太自卑了呢?”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小心,像是在拆一颗她也不确定会不会炸的炸弹。 温蒂转过头,青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额旁那只小蝴蝶发夹随着她歪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明明……自卑吗?” 苏晓樯差点没绷住。 她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咖啡勺,指节微微发白。 她深吸一口气,把杯子轻轻放在碟子上,以免自己失手把咖啡泼出去。 她用一种极其克制,仿佛在教幼儿园小朋友数数的语气开口: “你该不会……从来都觉得你和路明非是门当户对吧?” “当然,我们可是天下第一好。” 温蒂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理所当然到了近乎嚣张的地步,嘴角还挂着一个小小的,骄傲的弧度,像是在宣布一件全世界都该知道的事。 “当然个蛋啊!” 苏晓樯终于没绷住,声音在空旷的茶馆二楼炸开,旁边几桌的游客纷纷侧目。 她赶紧压低音量,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上,用一种混合着震惊,愤怒和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盯着温蒂。 “这岂不是证明……你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衰,满眼都是他那些优秀的品格吗?!主要他有优秀品格吗?!” “明明很好啊。他会尽最大努力让我开心,这种满眼都是你的男孩子,很难让人拒绝的吧?” 温蒂依旧是那副理所当然的语气,双手捧着咖啡杯暖手,青色的眼睛在烛光下亮晶晶的,眼底没有一丝动摇。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不像是在为路明非辩护,而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确认了很多遍,反复验证过,从不需要怀疑的事实。 苏晓樯往后靠在椅背上,用手背试了试自己额头的温度。 没发烧。 她又试了试温蒂额头的温度。 温蒂被她突然伸过来的手吓了一跳,往后躲了一下但没躲开。 也没发烧。 两个人都没发烧,但温蒂说的话在苏晓樯听来比发烧说胡话还要离谱。 她努力组织语言,想让面前这个被恋爱冲昏头脑的少女看清现实: “但是你不缺这种男孩啊!你现在是大明星!网红!校花!只要你想,全校那么多人谁都会成为你的狗的!” 温蒂摇了摇头。 她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为一个很重要的决定打着节拍。 “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苏晓樯追问。 温蒂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转头看向窗外那片被月光笼罩的山谷。 古镇的灯火在她眼底映成一片细碎的光点,和天上的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灯哪个是星。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从开学第一天到现在,每一个我需要他的时刻,他都在。不是因为他提前知道我需要他,是因为他一直都在看我。他看我比看自己还多。” 她转过头重新看着苏晓樯,一字一顿地说。 “你说全校的人都可以成为我的狗,但我不想要狗。狗是对主人忠诚,而我要的是一起往前走的人。他不用走在我前面,也不用跟在我后面,他走在我旁边就行。” 苏晓樯只感到一阵窒息。 她端起拿铁灌了一大口,冰凉的奶泡糊了一嘴,苦得她皱起眉头。 她还想再说点什么。 讨如你是不是把路明非脑补得太好了,比如他那些优点在旁人看来根本不值一提 但这些话在出口之前就被她咽回去了。 因为她忽然发现,温蒂说的那些优点,她其实也都看到了。 只是她以前不愿意承认,或者说她以前根本没注意过。 她想起开学第一天,路明非被温蒂撞倒之后爬起来第一件事不是骂人,而是帮她赶猫。 她想起以前在食堂里无意看到过他们,路明非把自己的红烧肉夹到温蒂碗里,动作轻得像是怕被发现。 她想起在暴雨天里,路明非抱着温蒂渡水。 这些事情每一件都很小,小到不值得被写进同人文里,小到连陈雯雯的笔记本都懒得收录。 但温蒂把每一件都记住了,记得比他本人还清楚。 她打开手机又看了一眼,眼神一亮。屏幕上还是她和赵孟华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赵孟华发来的。 “路明非已经换好衣服了,你们那边什么进度?” 她飞快地回了两个字稳住,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重新抬起头看着温蒂。 烛光在她眼底跳动着,映出一种既冷静又迫切的光芒。 那是苏晓樯在辩论赛上被逼到角落时才会出现的眼神,理智告诉她该亮底牌了。 “温蒂,其实路明非很衰的。你这样对他好,他感到的可能不是爱,而是威胁。” “啊?” 温蒂眨了眨眼,显然没跟上苏晓樯的脑回路。 “你想想啊……你这么好的一个女孩,正常人哪会吊着你?” 苏晓樯往前倾了倾身子,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敲黑板划重点。 她今晚已经彻底放弃了偷师计划,转而全身心投入到月老红娘的角色中。 不为别的,就为了这对狗男女别再折磨她这个旁观者了。 “男孩们都是自卑的生物,他们和女孩中间永远隔着一道墙。就是这道墙的存在,有时候会干扰他们的对话,有时候会严重到让他们误会对方。 你说我喜欢你,他听到的可能是你在开玩笑。 你亲他嘴角,他觉得她又在整蛊我。 你给他写歌,他想的是等她知道我其实没这么好就会后悔了。” 温蒂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苏晓樯没有给她插话的机会。 她端起拿铁又灌了一口,冰凉的奶泡已经彻底化成了苦涩的咖啡液,但她浑然不觉,只是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像是在为接下来的长篇大论定调。 “路明非很明显是学生中的底层,学习不好,模样不好,又怂又穷,还爱讲烂话。这种人通常是不会有女生喜欢的。毕竟我们女生啊,都是颜控,在了解三观之前,我们的眼睛会先跟着对方的五官走。” 苏晓樯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温蒂一眼,发现她正低头思考着什么,额旁那只青色小蝴蝶在烛光中轻轻颤动。 苏晓樯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今晚最关键的问题。 “所以你真的觉得路明非戳中了你的xp吗?” 温蒂闻言低头思考了一番。 窗外传来远处山谷中夜鸟的鸣叫,茶馆楼下的说书人正讲到某个才子佳人的故事,醒木一拍,满堂喝彩。 她忽然抬起头,青色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动摇,只有一种被反复确认过无数次之后的笃定。 她猛地点头,动作幅度大得让麻花辫从肩头甩到了背后。 “无论他是丑是帅,他是我的初恋,也是我第一个为其写歌的人。如果哪天我们会分开的话,那么一定就是其中一个人死了。” “可是你这样路明非会很有压力哦。” 苏晓樯给热血上头的温蒂泼了一盆冷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从容,像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已看透的事实。 “路明非那种人啊,咱也算了解一二,他叔叔婶婶家对他不好…” 苏晓樯刚开了个头,就被温蒂打断了。 “可是我之前去他家玩,他叔叔婶婶对我还挺好的啊。” 温蒂歪着头,语气里带着点困惑。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路明非的婶婶给她倒了橙汁,还是特意挑了没开封的那盒。 他叔叔笑得像朵花一样,连遥控器都顾不上捡就跑去买菜了。 那天晚上的红烧肉很好吃,他婶婶在厨房里还哼了歌,整个家的气氛都被她这个外来者搅得暖烘烘的。 怎么看都不像是对他不好的样子。 “你俩还他妈同居?!” 苏晓樯的咖啡杯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她瞪大了眼睛,用一种我是不是漏掉了什么重要剧情的眼神死死盯着温蒂。 同居? 温蒂去过路明非家? 还见过他叔叔婶婶? 这进度条拉得也太快了吧? 她怎么完全不知道? 陈雯雯的笔记本上有没有记这一段? “额……让我们重回刚才的话题。” 温蒂把视线移向窗外,假装对远处山谷里那几盏明明灭灭的灯火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耳根悄悄红了一个色号。 她总不能解释说那天是因为路明非被赵孟华打了,她带他回家上药,然后他看到了她的内衣,最后两个人还差点在出租屋里看了一整夜的《东京爱情故事》吧。 这种事情哪怕是她温蒂也是会害羞的。 “唉,好吧好吧。” 苏晓樯揉了揉太阳穴,决定暂时放过这个同居话题,先把正事办了。 她重新坐直身体,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换上了一副给下属做培训的严肃表情。 “那我就告诉你,如果一个父母健全有靠山,但是学习不好,模样不好的学生,你可以称他为衰小孩,但没必要可怜他。 这种人再衰也有个底线,因为家里至少还有人给他兜着。 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顶多被骂两句,第二天还是有人给他做早饭,有人给他洗衣服,有人在他发烧的时候给他额头贴块毛巾。 他们的自卑是有底座的,风一吹会晃但不会倒。”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温蒂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开口: “但是,路明非和这种情况不一样。 他父母离他很远,所以没有办法关照到他。 从小他没有靠山,出了事只能自己扛着,或者交给叔叔婶婶,最后晚上的事情结束后再让叔叔婶婶念叨一遍。 与寻常人相比,他的自卑是刻在骨子里的,你知道吗? 他天生就比别人多上一抹哀伤,以至于这种哀伤在感到善意的时候都会将其看为威胁。” “既然如此…我想试着融化他的哀伤。” 第47章 咱俩天下第一好 没救了。 苏晓樯无奈地低下头,那姿态像极了高考结束后估分特别高,查分时却发现屏幕上的数字比预估少了整整八十分的学生。 不是那种天塌下来的崩溃,而是一种更彻底,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疲惫。 她今晚说了那么多话,把路明非的家庭背景,性格成因,自卑根源全部剖开来摆在温蒂面前,就差画一张思维导图贴在墙上了。 结果温蒂只用了五秒钟思考,给了一个让她血压直接拉满的回答。 她不甘心,所以又问了一遍。 万一刚才风太大温蒂没听清呢? 万一她刚才在走神想路明非穿汉服的样子呢? 万一她其实没理解自己那一大段分析的核心思想呢?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像是拆炸弹时剪最后一根线的紧张感: “什么叫做你想尝试着融化他的哀伤?” 温蒂用一根食指搭在自己唇边,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 那只青色小蝴蝶在她的发间轻轻颤动,烛光在蝴蝶翅膀上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又落进她青色的瞳孔里。 她好像不是在思考怎么回答苏晓樯的问题,而是在回忆某件很久以前就决定了的事,只是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把它说出口。 “嗯……你不是说他自卑的源头是没人爱他吗?那我爱他不就是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讨论明天早上吃什么。 好像爱这个字在她这里从来就不是什么需要反复掂量的沉重命题,而是一道答案自明的选择题。 没人爱他,所以她来爱。 这中间不需要任何推理步骤,不需要权衡利弊,不需要考虑他配不配或者值不值。 就像下雨了就打伞,肚子饿了就吃饭,路明非缺人爱,那她就去爱他。 苏晓樯嫉妒地冷哼一声,然后就沉默了。 她把脸转向窗外,看着远处山谷中那片被月光浸透的云海,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她苏晓樯追楚子航追了几年,她甚至起过给她写情书的念头。 但她从来没想过… *爱* 这个字可以从嘴里这么轻松地说出来,像呼吸一样自然。 她一直觉得喜欢一个人是需要条件的。 他够不够优秀,她够不够好看,两边的家世匹不匹配,周围人怎么看,以后能不能考进同一所大学。 她在心里列了一张很长很长的清单,每一项都要打上勾之后才敢往前迈一步。 而温蒂的清单上只有一行字,用荧光笔加粗描边的那种… 它叫:「路明非」 温蒂没有注意到苏晓樯的沉默,或者注意到了但没打算拆穿。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撑在窗沿上,对着窗外那片被月光浸透的云海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过身,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熟悉的,屑里屑气的灿烂笑容。 “虽然不知道你们为什么都看不起我的明明,但是无所谓!只要我和明明天下第一好就可以了。之前是我太拧巴,不过现在我想通了!” 她握紧拳头在空中挥了一下,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敌人宣战。 “明明是因为怕我嫌弃才没有表白,他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我要主动出击!什么女孩子的尊严?全都见鬼去吧!” 与此同时,古镇的另一头,汉服店门口。 路明非正对着玻璃橱窗里自己的倒影陷入某种存在主义危机。 镜子里那个穿着藏青色圆领袍,腰封束得整整齐齐,头发被赵孟华用水打湿后扒拉出一个人模狗样的偏分的少年,确实和他印象中那个驼背缩肩的衰仔判若两人。 但问题是——这人是谁啊? “我靠……难道真被温蒂说中了?我真的是男娘?” 他抬起手扯了扯自己的脸颊,镜子里的人也扯了扯脸颊。皮肤是真实的,痛觉也是真实的。 他的五官底子本来就不差,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在男生里算是清秀挂的,只是过去十几年里全部被那些耷拉的刘海,缩着的肩膀和贱兮兮的傻笑给埋没了。 现在这些杂草被赵孟华一把薅干净了,底下的轮廓就露了出来。 秀气得他自己都不敢认。 赵孟华拍了拍他的肩膀,表情很严肃,像极了那种在医院走廊里对家属说我们已经尽力了的主治医师。 他用同样严肃的语气开口: “明妃,别吃药了,否则会飞升雌二醇星球的。另外,我说的妃是妃子的妃。” 路明非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赵孟华开口: “赵孟华,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有恶趣味呢?” “或许吧。现在网上不都说什么富二代都是潜在的搞笑男吗?” 赵孟华耸耸肩,藏青色的袍袖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今晚说了很多话,做了很多事。 揍了路明非十几拳,被他揍了十几拳,扇了他一巴掌,又把他拽进汉服店从头到脚改造了一遍。 这些事情放在一个星期前,任何一件都不可能是他赵孟华能干出来的。 但今天他全干了,而且干完之后心情意外地还不错。 也许是因为他终于不用再端着那个完美贵公子的架子了。 路明非这衰仔身上有一种奇怪的传染力,靠近他就会不自觉地卸下所有伪装。 路明非叹了口气,三人一起走出店门。 外面还在下着雨,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斜织成一层银灰色的薄纱。 他们打着油纸伞,赵孟华一把,陈雯雯一把,路明非一把。 三把伞在石板路上缓缓移动,像三朵在夜色中绽开的花。 小道两侧是茂密的竹林,雨点打在竹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混着不远处溪泉流淌的淙淙水响。 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的腥甜和竹叶的青涩气息。 路明非其实还没准备好。 虽然刚才在镜子前被自己的颜值震惊了好一会儿,那种感觉就像你一直以为钱包里只剩几个钢镚,忽然摸到夹层里还藏着一张被遗忘的大钞。 但现在凉风一吹,那股新鲜劲儿过去了,那些老问题又从心底泛上来。 温蒂颜值高,温蒂身材好,温蒂唱功强。 虽然她学习一塌糊涂… 可对女生来说,拥有前三样已经足够让她站在人群里闪闪发光了,成绩单上的数字根本遮不住那种光。 而他自己呢? 换了一身好衣服,换不回骨子里的底气。 就像新瓶装旧酒,晃一晃,还是那股跑了气的酸味。 面对这种闪耀着万丈光芒的人,他怎么能不自卑? 这样想着,他不禁长叹一口气。 那口气还没叹完,腹部又遭受了赵孟华一记毫不留情的重拳。 路明非闷哼一声,整个人弯成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虾米,手里的油纸伞差点甩进旁边的溪泉里。 他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用一种混合了痛苦和愤怒的眼神抬头瞪着赵孟华。 陈雯雯在一旁看着,忽然回想起以前看片时经常会有男主一拳打在女主的腰腹上,让女主的腰弯成虾状后带回去享用。 嘿嘿,看来今天晚上可以写点荤的了。 她好像还是第一次写荤的,之前写的都是甜甜的恋爱,现在她感觉有点无聊了。 这一拳来得太及时了,正好给她提供了从清水派转型为红烧派的最佳素材。 “赵孟华……你他妈了个……” 路明非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痛得连脏话都骂不完整。 “受着。表个白都犹犹豫豫,以后上战场岂不是要丢下温蒂自己逃命?” 赵孟华站在他面前,撑着油纸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冷得像楚子航用少年宫剑道场里的剑劈开大气。 “还是说你想当一回无能的丈夫?在床上断尾逃生后看着温蒂恶堕于某个黑鬼?” “滚啊!我想象过你说的话会很糙,但我没想过你说的话会这么糙啊!” 路明非蹲在地上捂着肚子,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疼的还是被赵孟华那粗鄙到突破他认知底线的措辞给臊的。 他抬头瞪着赵孟华,眼睛里写满了你他妈是不是在玩我。 但不可否认,那两句糙到令人发指的话就像两把裹着泥巴的锥子,精准地扎进了他心里最不敢碰的地方。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不。 他想象不出来。 如果真的会有那种场景的话,他可能会拿着把西瓜刀在广东从街头砍到街尾。 每一个路口都不放过,每一道巷子都要翻遍,把所有可能伤害到她的人全部挡在刀锋之外。 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是被那种暴戾吓到了,而是被那种笃定吓到了。 原来他路明非也有这样的时候。 原来他也会为了一个人,不惜把自己变成一把刀。 “那不就得了!” 赵孟华看到路明非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凶光,那张从进汉服店以来一直绷着的脸终于裂开了一道笑纹。 他一把将蹲在地上的路明非拽起来,把歪掉的油纸伞重新塞回他手里,雨丝立刻被挡在伞面之外,发出密集而清脆的噼啪声。 “直起腰杆子,争当新郎子!我以前觉得我不要的东西别人也不能有,现在我只想让你俩赶紧百年好合,锁死99。你们俩一个神人一个魔丸多般配啊?到时候等我们生了孩子,孩子以后也能在同一个高中遇到呢?” 路明非站直了身体,一手撑着伞,一手揉着还在发疼的肚子。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 “赵孟华。” “嗯?” “你以后还是别给人加油了。你这加油方式能直接把被加油的人送进icu。” 陈雯雯在后面笑出了声,那笑声在雨夜的竹林小径上显得格外清脆,像一颗玻璃珠掉在青石板上来回弹了好几下。 她抱着那本贴满了樱花贴纸的笔记本,伞柄夹在胳膊和胸口之间,笑得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连伞面上的雨水都被抖落了好几串。 “是啊,你俩一个神人一个魔丸多般配啊。以前我还是个小白花呢,现在还是被你们两个感染成了个写小说的。” “你觉得说他没说你?!你要不要看看你都写了些什么?而且你写正文发到校园论坛都不屏蔽主角的吗?” 路明非猛地转过头,把火力从赵孟华身上转移到陈雯雯身上,声音在雨幕中炸开,惊得竹叶上的水珠簌簌往下掉。 “你写的那些东西我都不想回忆,每次回忆我都会有一种被赵孟华操了的错觉!” 赵孟华在旁边猛地咳嗽了一声,手里的油纸伞晃了一下,差点把伞面上的雨水全泼到自己头上。 他偏过头看着路明非,表情复杂到足以写满一整页的微积分公式,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大概是想澄清自己绝无此意,又大概是觉得此情此景下任何澄清都只会越描越黑。 路明非吼完之后喘着粗气。 他觉得其他的都是次要的,这个学期对他造成最大伤害的不是赵孟华。 赵孟华顶多是在天台上揍了他两拳,今晚又补了几拳,这些是皮肉伤,疼几天就消了。 真正让他破防的是陈雯雯。 这个曾经在初中被定义白莲花的学生妹,文艺少女,全年级男生心目中的沈佳宜,如今正以一种不可阻挡的速度朝着某个他无法描述的方向一路狂奔,而他,温蒂,赵孟华,苏晓樯,柳淼淼,所有人都是她笔下的素材,一个都跑不掉。 他那钢铁般的肉体和内心,居然因为这个魔怔cp粉的文字而动容,光是想到这一点他就觉得无比羞耻。 其实他还挺喜欢看自己和温蒂,苏晓樯和柳淼淼的。 这两对是陈雯雯所有作品里他唯一能心平气和读下去的部分。 前者是糖,甜得他每次看完都要把手机屏幕扣在床上冷静一会儿。 后者是百合,两位大小姐从互相看不顺眼到暗生情愫的过程写得细腻到他一个大老爷们都忍不住追更。 总之…百合牛逼。 … “哎,你们觉得温蒂为啥会喜欢我啊?” 赵孟华没有回答。 他把这个问题像传球一样抛给了陈雯雯。 转头看她,伞面上的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在两人之间挂了一道细密的雨帘。 陈雯雯接过球,在脑子里翻了一页。她合上笔记本,清亮的嗓音混着雨声,不急不缓地铺开: “路明非,你知道吗?心理学上说,人这一辈子,本质上只会爱上三种人。 你最终会为谁停留,为谁执着,看似是偶然的心动,其实早被潜意识里的经历,渴望和未完成的课题悄悄注定了。 就好比你是个没有安全感的人,那你就容易被强大的人吸引。 弗洛伊德曾指出,爱情的本质是人类对自身不完整的一种渴望。 你爱上一个人,通常不会因为他有多完美无缺,而是他身上的某些特质在吸引着你。 因为你们会成为互补的两人,所以你对他天然就有好感。”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用伞柄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手掌,像是在整理接下来要说的话。 竹林里的雨声在短暂的停顿中显得格外清晰,溪泉在不远处淙淙流淌,水声和雨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所以谈恋爱的过程就相当于一种对自己的投资。 你会在这段恋爱中学到什么,成为哪种人,都会受到伴侣的影响。 你选择什么样的人,其实就是在选择未来你想成为的版本。” 她看着路明非,嘴角翘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所以你想问的不是温蒂为什么喜欢我,你是想问…… 我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被喜欢的? 你还在找那个答案。” 路明非沉默地点了点头。 “嗯。” 陈雯雯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伞面上的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在她的绣花布鞋旁边砸出一圈小小的水花。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生真的是笨得可以。 如果光是那种解不出数学题的笨还好,但他的笨偏偏是那种明明答案就摆在眼前,他却偏要翻遍全世界去找一个更差的来否定自己的笨。 “可是这种问题你脑海中不应该早就有答案了吗?” 路明非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疑惑。什么意思? 陈雯雯举起一根手指,那根手指在雨夜的竹林中像一根小小的蜡烛,笔直而稳定。 “温蒂早就和整个班级宣布了啊。” 她顿了一下,看着路明非那张写满了茫然的脸,忽然忍不住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不像平时磕cp时那种狂热到近乎疯魔的笑,倒像是看到了某个老套故事终于等来收尾的笑。 “你和她天下第一好。” 这句话落在雨幕中,落在竹林小径上,轻得像一片被雨水打落的竹叶。 但路明非听到了。 他愣在原地,手里的油纸伞微微倾斜,几滴雨水趁机钻进他领口,冰凉刺骨。 天下第一好。 那是温蒂的口头禅。 她在网吧里亲完他脸颊之后说过一句:咱俩谁跟谁啊,我们可是天下第一好。 她在教室里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搂着他的脖子吼完你不能去卖屁股之后对着所有人宣布的:明明是我的天下第一好。 他一直以为那是她在整蛊。 但现在好像才发现,那是她在向全班宣布。 那句天下第一好从来不是玩笑。 那是她的告白。 对他一个人的告白,对全世界的宣告,用她最擅长的方式说出来,然后安静地等他听明白。 第48章 你愿意和我一起相守吗? (感谢*晨曦昕*的大神认证,明日依旧四更) 路明非不说话了。 表白地点定在山顶。 赵孟华提前帮他打探好了。 山顶有块平地,正对着月亮升起的方向,周围是成片的芒草,夜风一吹就像银色的海浪。 站在那块平地上能俯瞰整座铜陵古镇的灯火,头顶是没有任何遮挡的漫天繁星。 在星星和灯火的见证下,男孩和女孩可以立下相守一生的承诺。 这难道不浪漫吗? 路明非觉得这浪漫极了,甚至是他想一想就会脸红的程度。 他的脸现在就已经红了,红到耳根,红到脖子,红到赵孟华在旁边用伞柄捅了他一下说你再红下去就能当灯笼用了。 但如果让赵孟华和陈雯雯来评价这个山顶望月表白计划,他们大概只会同时嗤笑一声,然后异口同声地说一句。 你out了。 这可是两情相悦的纯爱情侣表白现场,不是他们圈子里那种在ktv包房里喝几杯酒,加个微信,第二天连对方名字都记不全的谈恋爱。 能上贵族学校的人,就别装什么清高了,在他们的圈子里,恋爱就是快餐式的。 新鲜感上来了,恋爱。 新鲜感过去了,分开。 分手之后还能做朋友,因为本来就没多走心,所以也没多伤心。 这种恋爱说好听点叫快餐,说难听点就叫月抛。 毕竟你不能指望自己能看得清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的嘴脸,就好像你不能指望一碗泡面能吃出家的味道。 赵孟华见过太多这样的组合,他甚至自己都差点成为其中一员。 如果不是温蒂在开学第一天撞进了路明非怀里,他大概也会按部就班地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孩,谈一段体面的,得体的,在所有人看来都挑不出毛病的校园恋爱,然后毕业各奔东西。 万幸,路明非和温蒂这对不一样。 元气校花少女爱上一个衰仔,这是个多么浪漫的事情。 放在小说里就是那种能让读者在评论区排队刷甜死了的设定,放在动漫里就是那种弹幕会铺天盖地刷原地结婚的名场面。 等上到山顶,路明非会和温蒂成为真正的情侣。 也许到了大学会分手,异地,时间,新的人际圈,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变量。 但如果没分手的话,等大学毕业,他们应该就会结婚生孩子,幸福一辈子。 这种生活是多么美好。 赵孟华和陈雯雯甚至都想象不出那种生活的具体样貌,因为那种生活所能代表的幸福指数是爆表的,超出了他们从小到大被灌输的所有关于门当户对和等价交换的认知框架。 这种爱情通常只会出现在小说、漫画或者动漫剧情中。 现实里的剧本是另一种写法。 衰仔还是那个衰仔,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垃圾桶的角落,高中三年都没人记住他的名字。 富二代不会和衰仔产生交集,他们活在各自的平行世界里。 白莲花永远是白莲花,文艺优雅地飘在天上,不必为任何cp磕到疯魔。 小天女的高傲永不放下,架子鼓的鼓槌只为自己敲响。 元气校花也不会在意一个路人,她的笑容是公共资源,均匀地撒给每一个人,没有谁分到的那份比别人的更特别。 这才是现实。 但此刻,在铜陵古镇的雨夜里,现实正被这几个少年一点一点地改写着。 路明非鼓起勇气,像是要把所有高傲,狂妄,自大全部填充进骨头中。 他的后背挺得笔直,藏青色的圆领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油纸伞下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赵孟华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家伙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 但他同时也看出这把新铸的剑还缺最后一道淬火。 被强塞进骨头里的高傲和狂妄终究是借来的,像纸糊的铠甲,看着像样,一戳就破。 被这样填大的骨头外强中干,什么都没经历过,没有被社会真正毒打过。 他的领子里衬着的不是黄金,眼睛里的狮子也还蜷在角落打着瞌睡,偶尔睁开一只眼,但很快又会闭回去。 他还差一件事没有做。 那件事不是穿上好看的衣服,不是站直了背,不是被打了几拳之后忽然顿悟。 那件事是站在那个女孩面前,亲口把藏了太久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 只有做完这件事,那只沉睡的狮子才会真正醒来。 而那个美好的女孩,会将一切都献给这个俊秀的男孩。 她现在应该已经在山顶了,穿着那件淡青色的汉服,额旁别着那只青色的小蝴蝶,正对着月亮升起的方向,等他。 她会把她的歌声,她的笑容,她藏在歌词里那些不敢直接说出口的真心,全部交给他。 他也会把他的所有。 虽然不多,但每一分都是他攒了十六年舍不得给别人的。 全部交给她。然后他们会一起经历很多很多事情。 恋爱的心动——第一次正式牵手时手指不知道该怎么放才好,最后被她一把攥住说明明你好笨。 结婚的相守——她穿着婚纱在红毯尽头冲他笑,他站在红毯这头哭得比她还厉害。 生子的添喜——他在产房外面来回踱步,把地板踩出两道印子,听到第一声啼哭时腿软得直接坐在了地上。 所有那些他以前觉得只有别人才能拥有的东西,他也会拥有。 他会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而现在,这个男孩要成为一个骑士,带着公主从万军丛中杀出,将所有敌人全部斩于马下。 那些敌人不是赵孟华,不是楚子航,不是任何一个看得见的人。 那些敌人是他积攒了十六年的自卑,是他每次被人否定时在心里默默加上的他们说我不行,是他在无数个深夜独自缩在被窝里时脑子里循环播放的你配不上。 他握紧拳头,迈出一步,两步,三步,脚步渐渐加快,油纸伞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赵孟华和陈雯雯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 接下来的路,不需要他们了。 ……… 路明非越走越快。 石板路在他脚下飞速后退,两侧的竹林变成模糊的暗影,雨水打在油纸伞上的声音从密集变得零落。 他几乎感觉不到雨了,也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走路还是在跑步,只知道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节拍上。 浑身骨骼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发出细密的噼啪声,像一根被压了太久的竹子终于等来一场大火,在火焰中一节一节地爆开,每一声都带着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正在苏醒的脆响。 他的瞳孔深处闪过一抹极淡的金色,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龙都是感性生物。 它们依靠吞噬同类来获取力量,但当失去同类后,龙就会被无穷无尽的孤独所笼罩。 那种孤独不是人类可以理解的。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对着墙壁发呆的那种孤独。 那是一种刻在基因深处的寒冷,是整个世界只剩下你一个物种的彻骨荒凉。 这就是血之哀。 它不需要任何触发条件,它就在那里,从你出生的那一刻就静静地躺在你的血管里,等你长到某个年纪,等你在某个深夜忽然醒来,然后它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你整个人吞没。 路明非真的好累。 这种累不是今天走了太多路,昨晚没睡够的那种累,是一种从骨髓里往外渗的疲惫。 前十几年的人生像一床被冷水浸透的棉被,日复一日地压在他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每一个被婶婶揪着耳朵从网吧拎回家的黄昏,每一次被同学推到器材室角落里无人来找的午后,每一块堂弟生日蛋糕上属于他的那块被刮掉奶油花的边角料。 它们都不重,但每一件都压在同一个位置,叠了十六年,就变成了一座山。 他一直背着这座山往前走,驼着背,低着头,用烂话和傻笑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假装那座山不存在。 但此刻山顶就在眼前,他每往前迈一步,身上的重量就轻一分,骨骼的脆响就密一分,眼底那抹淡金色的光芒就亮一分。 温蒂也很累。 她的累藏在那些没有人看到的角落里。 她是异世来客,这副十五岁少女的躯壳里装着一个来自截然不同世界的灵魂。 她拥有前世的记忆,拥有系统赋予的技能,拥有商城血统的加持,但她没有一个人可以真正倾诉。 她不能告诉路明非她是重生者,不能告诉任何同学她脑子里住过一个系统,不能在任何一次写歌的时候解释这些旋律其实来自另一个时空。 她只能把所有的秘密全部压进歌词里,然后站在广场角落用旧音响唱出来,期待有一个人能听懂。 她很早就学会了一件事。 独立支撑。 不是因为喜欢独立,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 如果能靠在一人怀中,那该多好。 如果能抱一人在怀中,那该多好。 路明非停下了。 竹林在他身后合拢,石板路在他脚下终结,漫山遍野的芒草在月光下翻涌成一片银白色的海。 他的心跳终于从疯狂的奔马降回了正常的节奏,然后又被眼前的一幕再次推上巅峰。 温蒂站在芒草丛中,穿着那件淡青色的汉服,裙摆被夜风轻轻吹起,额旁的青色小蝴蝶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背后是一轮刚从云层中挣脱出来的满月,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朦胧的银白色光晕里,像广寒宫中的嫦娥。 这个念头从路明非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乎这个比喻是不是太土了。 反正对他来说,她就是。 温蒂看到他站在芒草丛边缘,看到他穿着那身藏青色圆领袍,看到他挺直了后背喘着粗气,看到他额前的碎发被雨水和汗水打湿了黏在额头上。 她露出一个欣喜的笑容,眼眶却同时泛出点点泪水,那两种完全矛盾的情绪在她脸上同时绽放,让她看起来既像在笑又像在哭。 她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了。 她等他穿好新衣服,等他鼓起勇气,等他穿过雨夜和竹林,等他走到她面前。 终于她等到了。 “明明……” “温蒂……” 两个人的声音撞在一起,一个微微沙哑,一个带着鼻音。 夜风从山顶吹过,芒草沙沙作响,满山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我喜欢你。” 他们同时开口,却又同时愣住。 四目相对,空气里那些排练了无数遍的台词全部蒸发了,只剩下山风从芒草丛中穿过,和远处古镇的灯火在月光下明明灭灭。 紧接着,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温蒂的笑声清脆而放肆,和她在广场角落里唱歌时一模一样。 路明非的笑声带着点沙哑,像被什么东西堵了很久的喉咙终于通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表白现场非常滑稽。 没有鲜花,没有礼服,没有那个一扭就会喷彩带的转桶。 只有漫山遍野的芒草,一轮刚从云层里钻出来的满月,和他身上这套被赵孟华硬塞的藏青色圆领袍。 但他又觉得,世界上不会有比这更好的表白现场了。 他福至心灵,重新开口。 “温蒂。”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摆出邀请的动作。 这个动作他从来没练过,但做出来的时候流畅得像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 他的瞳孔彻底变成金色,那金色纯粹而炽烈,像熔炉里刚烧化的第一炉铁水。 他不再驼背,不再躲闪,不再用烂话把真心话往下压。 他站在那里,像威严的君主,像刚从万军丛中杀出一条血路的骑士,像终于找回了自己名字的狮子。 “你愿意接受我的告白吗?这一生我们不彼此抛弃,不彼此远离,直至——死亡的尽头。” 温蒂笑着用右手搭上他的手掌。 她的手指依旧微凉,但放在他掌心的那一刻,两个人的温度刚好互补。 她的瞳孔此刻也已染上金色,那抹金色与路明非如出一辙,但在瞳孔最深处却还藏着一抹青色的焰心。 那是她自己的颜色,是她从异世带来的唯一行李,是她在他面前永远保留的那一小块真实的自己。 “我愿意。无论是生老病死,通缉悬赏,我会陪在你身边,直到我们迎来盛大的死亡。” 随后,两人亲吻对方。 不是咖啡店里为了半价那种蜻蜓点水的触碰,不是网吧里趁他睡着时偷偷印在嘴角的试探。 是真正的,完整的,毫不保留的亲吻。 她的双手攀上他的肩膀,指尖轻轻攥住他后领的布料。 他的手环住她的腰,掌心贴着她腰封上方微微凹陷的弧度。 月光从满月的边缘倾泻而下,芒草在他们周围翻涌成银白色的海,远处古镇的灯火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头顶的银河像被谁打翻的钻石匣子。 在月光下,在人间中。 ———————————— “哈……” 良久,唇分。 温蒂喘着粗气,将口中拉丝的津液咽回肚子,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猫。 她用手指抹了一下嘴角,抬起头气鼓鼓地瞪着路明非,那双青色与金色交缠的瞳孔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像两颗刚从炉火里夹出来的琉璃珠。 “你为什么会这么熟练?” 路明非也被吓到了。 他瞳孔里那层威严的金色骤然褪去,像退潮时的海水一样快得没有半点留恋,重新露出底下那双属于衰仔带着点茫然和慌张的黑色眼睛。 原本那种狮子般的威严悄然散去,他又变回了那个在女生面前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的路明非。 “不……不知道啊,可能我天赋好吧?” 盯———— … 温蒂眯起眼睛,目光像两把不太锋利的剪刀,在他脸上来回比划了好几下。 路明非被她盯得后背发毛,喉结上下滚动了数次,脑子里飞速翻找着各种可能的解释。 基因突变? 被赵孟华打出了第二人格? 还是楚子航在竹剑上抹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但他最后决定闭嘴,因为他发现不管怎么解释都只会越描越黑。 温蒂盯了他好一会儿,终于放弃了追究,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审他。 她伸手拽住他的肩膀,这时候才借着月光真正看清他今晚的模样。 藏青色的圆领袍衬得他肩宽腰窄,腰封束得刚刚好,领口的玄色滚边把下颌线条勾勒得干净利落。 他的头发被赵孟华用水打湿后扒拉出一个不算精致但至少精神了不少的偏分,额前几缕碎发被夜风吹散,露出光洁的额头。 软润的眉眼依旧是他自己的眉眼,但那双眼睛里不再有躲闪和涣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月光洗过的清澈。 他看着她的眼神很专注,专注到温蒂忽然觉得自己脸颊的温度正在以不可控的速度飙升。 “明明……你今天好帅啊,是我的错觉吗?” 她的声音小了许多,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他袖口上的一小块布料,揪起来又放下去,放下去又揪起来。 她以前不是没夸过他。 在网吧里她说过明明你手好稳。 在少年宫门口她说过明明你真好。 在帮她拎书包时她说过明明你最好了。 但帅这个字,她是第一次用。 以前她觉得这个词和路明非放在一起多少有些违和,可此刻月光照在他脸上,她忽然觉得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刚刚好。 “嘿嘿,可能是吧。” 路明非挠了挠后脑勺,嘴角翘起一个压不下去的弧度。 月光落在他肩头,落在温蒂额旁那只青色小蝴蝶上,落在漫山遍野的芒草丛中,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 远处古镇的灯火依旧明明灭灭,像无数双见证了这一夜的眼睛。 第49章 我的男孩想听一首歌吗? 温蒂的眼中还有一丝泪光。 那点泪光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色,挂在下睫毛上,要掉不掉地颤了好一会儿。 路明非看着那点泪光,忽然觉得自己今晚所有鼓足的勇气都被它击得粉碎。 他伸出手,想帮她擦掉,手指伸到一半又在半空中停住了,他以前从没主动做过这种事。 以前都是她主动。她主动亲他的脸,主动跳到他身上,主动在网吧里靠着他肩膀睡着。 他唯一一次主动还是趁她装睡时想偷亲她,结果被她当场抓包,用一句你亲我可就变成性骚扰了堵了回去。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是他的女朋友,是他可以在月光下光明正大地伸手去碰的人。 他用拇指轻轻蹭过她的眼角,把那点泪光擦干净。 指腹触到她皮肤的瞬间,她的睫毛抖了一下,像蝴蝶翅膀被风拂过。 “温蒂,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觉得让你答应我表白的条件是我先变得优秀,让你等了这么久,真是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芒草丛中的虫鸣盖过。 这些话他在心里排练了很久,在来山顶的路上每一级台阶都在默念,但真正说出来的时候还是觉得词不达意。 他想说他不是不想表白,是不敢。 他想说他每次看到她站在舞台上唱歌,都会觉得自己离她又远了一点点。 他想说他怕她只是一时兴起,怕她哪天忽然发现他其实没什么特别,怕她后悔。 但这些话都太矫情了,矫情到他觉得说出口会玷污这个夜晚。 “哼,笨蛋,我就是个会唱歌的女孩,哪里需要你多优秀啊?反倒是你……” 温蒂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哽住了。 她低着头,额头抵在他胸口,藏青色的绸缎被她的眼泪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她本来不想哭的,来山顶之前她在苏晓樯面前夸下海口,说什么女孩子的尊严全都见鬼去吧,说得豪气干云。 可真到了这一刻,那些被她压了好几天的委屈还是从眼眶里漫了出来。 “你这个木头,这么久才来找我表白……我很怕的啊,我怕你觉得我是个很作的女孩子,但其实我只是想要你陪着我而已。 哪怕以后不上大学,我也不想和你分开,因为我早就喜欢你了。 之前和你说的盛大表白都是骗你的,我只需要你人到场就够了。只要你人在,那么你的表白我是不会拒绝的。” 路明非愣住。 他想起那个暴雨天在网吧里,温蒂靠在他肩膀上,用很小的声音说 “给我办一场盛大的表白现场,我想要鲜花,礼服,还有那个一扭就会喷彩带的转桶” 他记得很清楚,因为她说完之后又马上改口了。 “没有这些也没关系,至少要给我准备一朵花,哪怕是最便宜的康乃馨,我也能开心很久很久了” 当时他以为她是在给他台阶下,是在用她一贯的体贴把期待值降到最低。 现在他才知道,她从始至终想要的就不是什么盛大表白。 那些鲜花,礼服,转桶,都是她随口编的幌子。 她真正想要的,从他第一次帮她赶走那只黑猫的时候就已经确定了。 她只是怕他觉得她太容易得手,怕他觉得她不值钱,所以假装自己需要被隆重对待。 而他居然真的信了。 他正想着这些,忽然察觉到温蒂在吻他。 她睁开了眼睛,那双瞳孔已经彻底褪去了金色,重新变回了他最熟悉的青色。 清澈,明亮,带着点狡黠,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爱意。 自卑的少年和少女终于表露了自己的心意,骑士也不用纠结公主是否会嫁给王子。 世界属于王子,公主属于骑士。 而公主现在正要为拯救她的骑士高歌一曲。 “现,现在的氛围好像不太适合我们……想听我唱首歌吗?” 温蒂小心翼翼地开口。 她刚从那个绵长的吻里挣脱出来,嘴唇还泛着水光,声音带着点接吻后的微哑和一丝不太确定的试探。 她唱歌从来不紧张,在广场上对着来往的路人,在舞台上对着几百个观众,在旅馆里对着路明非一个人,她从来都是开口就来。 但此刻她的手心在出汗,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八百米。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以女朋友的身份给他唱歌。 以前那些歌,是偷偷喜欢他的时候写的。 现在再唱,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嗯,好久没听你唱歌了,还有点不习惯呢。” 路明非说。自从上次暴雨停课之后,这几天她一直没理他,广场角落那个旧音响也闲置了好几个晚上。 他每天晚上路过那个角落都会下意识看一眼,花坛边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野猫趴在台阶上打盹。 “嘿嘿。” 温蒂从他怀里退出来,在芒草丛中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一个刚好能让他看清全身的距离。 夜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她淡青色的裙摆吹得轻轻飘起,披肩的长发被风撩到身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只青色小蝴蝶发夹。 她把双手背在身后,挺直腰,微微仰头望向月亮,摆出一个眺望远方的姿态。 那个姿态不是刻意设计的,更像是在舞台上唱了太多歌之后身体自动生成的条件反射。 她深吸一口气,山间雨后清冽的空气灌进肺里,混着芒草和泥土的香气。 “一个人,眺望碧海和蓝天,在心里面,那抹灰就淡一些。海豚从眼前飞越,我看见了最阳光的笑脸。好时光都该被宝贝,因为有限。” 她的声音和平时说话完全不一样。 平时说话是屑里屑气的,带着点撒娇的尾音和随时可能蹦出来的俏皮话,像个停不下来的小喇叭。 但唱歌的时候,那些碎嘴和狡黠全部收起来了,留下的是清澈,透亮,不带任何杂质的嗓音。 那声音从她喉咙里出来,穿过夜风,穿过芒草,穿过月光,稳稳地落进路明非耳朵里。 他听过她唱《天亮以前说再见》,听过她唱《一千零一夜》,听过她唱那首还没取名字的新歌。 每一首都是写给他的,每一首他都记得旋律。 但这首歌不一样。他没听过。 不是她写的。 温蒂写的歌都有一种标志性的旋律走向,喜欢在副歌部分忽然拔高然后轻轻落下,像坐过山车时那种失重感。 这首歌的旋律更平缓,更温柔,像一个人坐在海边对着浪花自言自语。 他忽然意识到,她在唱一首别人的歌。 不是写给他的,是她自己小时候听的,是她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在她那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用那台老旧的cd播放机反复循环过无数遍的歌。 “我学着不去担心得太远,不计划太多反而能勇敢冒险,丰富地过每一天,快乐地看每一天。 wooh——第一次遇见阴天遮住你侧脸,有什么故事好想了解,我感觉我懂你的特别。” 温蒂唱到这里的时候,忽然转过头看向路明非。 她的目光穿过芒草和月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和歌词里那句第一次遇见阴天遮住你侧脸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路明非心跳漏了一拍。 他当然记得那个阴天。 开学第一天,他站在校门口,阳光被云层遮住了大半,他耷拉着肩膀看着远处发呆。 然后一个滑着滑板的女孩撞进他怀里,躲在身后,青色的眼睛越过他的肩膀偷看那只黑猫。那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他把这件事写过很多次,在qq签名里,在数学课本的空白处,在心里。 而她现在把这件事唱出来,用的不是她自己写的歌词,是一个他不知道的歌手在不知道多少年前写的歌词。 好像这首歌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等这一天,等她站在他面前,把这几句唱给他听。 “你的心有一道墙,但我发现一扇窗,偶尔透出一丝暖暖的微光。就算你有一道墙,我的爱会攀上窗台盛放,打开窗你会看到悲伤融化。” 温蒂的声音在副歌部分忽然变得很有力量。 她从芒草丛中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每一步都在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 她唱到你的心有一道墙时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路明非的胸口,指尖隔着藏青色绸缎按在他心脏跳动的位置。 她以前在网吧里也做过这个动作。 那次她说… “如果还想要亲亲抱抱举高高的话,就帮我办一场盛大的表白现场吧” 当时她的手指也是点在这个位置。 但这一次她没有提任何要求,只是安静地感受着他心跳的节奏,然后继续唱下去。 “我学着不去担心得太远,不计划太多反而能勇敢冒险,丰富地过每一天,快乐地看每一天。 wooh——第一次遇见阴天遮住你侧脸,有什么故事好想了解,我感觉我懂你的特别。” 她唱第二遍的时候声音比第一遍更放松。 她的即兴能力在这几句里发挥得淋漓尽致。 在快乐地看每一天后面加了一个俏皮的上滑音,在我感觉我懂你的特别的特别两个字上轻轻一挑,像是在这两个字上打了个蝴蝶结。 路明非听出来了,那是唱给他的暗号。 她唱别人的歌时从来不会改旋律,只有唱给他的歌才会加这些小花样。 她的身体也开始随着旋律轻轻晃动,裙摆跟着节奏左右摇摆,额旁的小蝴蝶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 她完全沉浸在音乐里了,不是那种为了打动谁而刻意表演的沉浸,是音乐本身对她而言就是最自在的表达方式。 她在用她最擅长的事,对他说最想说的话。 “你的心有一道墙,但我发现一扇窗,偶尔透出一丝暖暖的微光。 就算你有一道墙,我的爱会攀上窗台盛放,打开窗你会看到悲伤融化。 wooh——你的心有一道墙,但我发现一扇窗,偶尔透出一丝暖暖的微光。 wooh——就算你有一道墙,我的爱会攀上窗台盛放,打开窗你会看到悲伤融化,你会闻到幸福晴朗的芬芳……” 最后一句的尾音被她拉得很长,在夜风中缓缓飘散,像一片被月光洗过的羽毛,在芒草丛上打了几个旋,然后轻轻地,无声地落在路明非摊开的掌心里。 她站在月光下,背后是漫山遍野的芒草和远处星星点点的古镇灯火,淡青色的裙摆还在轻轻晃动,微微喘着气,呼出的白雾在夜空中飘散,额角有一层细密的薄汗,胸口随着呼吸起伏。 她很久没有这样唱过歌了,不是为了表演,不是为了比赛,不是为了完成任务,只是为了唱给一个人听。 这种感觉很好,好到她觉得自己可以在这里唱一整夜。 路明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眼眶红得厉害,但他没有哭。 今晚他已经把前十几年的怯懦全部留在了上山的那条石板路上,现在站在温蒂面前的,是一个全新的路明非。 他朝她走过去,芒草在他脚下沙沙作响。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然后用拇指轻轻擦掉她额角那层细密的薄汗。 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青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满天星光和他自己的脸。 “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他问。 温蒂弯起嘴角。 青色小蝴蝶在她发间轻轻颤动,像终于等到了花开的季节。 夜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甜和远处古镇飘来的炊烟气息,把漫山遍野的芒草吹成一片此起彼伏的银白色海浪。 远处山顶的观景台上隐约传来其他游客的笑闹声,大概是苏晓樯和赵孟华他们在收拾东西准备下山。 而在这片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芒草丛中,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虫鸣,和两个人渐渐同步的心跳。 “《心墙》” 她说。 ———————————— 广场外咖啡店中,五个人占据了靠窗的长桌。 苏晓樯把她那杯拿铁推到一边,整个身子趴在窗台上,手里举着一个从景区小贩那里买来的儿童望远镜。 和楚子航在东方公园用的是同款,塑料镜筒上印着卡通猫头鹰,目镜边缘还被她的指甲刮掉了一小块漆。 她已经完全放弃了小天女的矜持,两只脚在桌子底下兴奋地乱蹬,把柳淼淼的小腿踢了好几下。 柳淼淼默默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寸,继续低头用吸管戳柠檬红茶里的冰块。 “他们两个真亲了诶。” 苏晓樯的声音从望远镜后面传来,带着一种亲眼见证了历史性时刻的庄严感。 “而且好像还是法式舌吻。” 陈雯雯坐在她旁边,一样用的望远镜 “不好!路明非有危险,我要跟他交换位置!” 赵孟华猛地站起来,被苏晓樯一把拽回椅子上。 他今晚已经揍了路明非好几拳,扇了他一巴掌,还逼他换上了自己挑的汉服。 现在那个被他亲手包装好的衰仔正站在月光下和温蒂接吻,而他只能坐在这里喝拿铁。 拿铁是冰的,奶泡早就化得无影无踪,杯壁上凝着一圈水珠,顺着他手指往下淌。 他觉得这杯咖啡简直是对他此刻心情的精准隐喻。 这三位便是今晚临时组建的月老红线组合,苏晓樯负责统筹全局,陈雯雯负责收集情报,赵孟华负责在关键时刻给路明非的肚子来上一拳。 “我去,他俩这么甜,咱俩什么时候也来这么一出啊,赵孟华?” 柳淼淼放下望远镜,转过头看着赵孟华,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今晚听完小天女描述的温蒂那番石破天惊的字 “我爱他不就完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他够不够优秀,两边的家世匹不匹配的清单纯属自找麻烦。 温蒂什么都没算计,直接赢了。 她柳淼淼算计了三年,连楚子航的纽扣都没拿到。 既然如此,还端什么架子。 咔嚓。 一声极轻的快门响从桌子最边缘的位置传来。 苏晓樯和赵孟华同时转头,看到柳淼淼正举着手机,屏幕上定格着赵孟华一口拿铁呛在杯沿上的瞬间。 她面无表情地把照片保存到相册,文件夹名字叫黑历史素材库 柳淼淼放下手机,继续戳她的柠檬红茶。 实话说她今晚本来是去山顶观景台拍月亮的,背着她的单反相机和三脚架,结果在半山腰遇上了这支奇形怪状的队伍。 苏晓樯走在最前面,赵孟华捂着肋骨跟在后面,陈雯雯抱着笔记本殿后。 她问了句 “你们干嘛去” 苏晓樯回了句 “看热闹,一起?” 她就跟上了。 她觉得今晚的月亮拍不拍无所谓,但这几个人的热闹不看绝对后悔。 桌子最角落还坐着第五个人。 楚子航没有点任何饮品,面前只放着一杯白开水,水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圈水珠。 他穿着一件深色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头上戴了顶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中间的剑道杂志,但他一页都没看。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另一只手里那台小巧的数码相机上,镜头正对着山顶的方向,长焦镜头伸得老长,在咖啡店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没错,拍照的也是楚子航。 他刚才按下的那次快门,拍的正是山顶芒草丛中两个重叠的剪影。 他用的不是自动模式。 光圈开到最大,快门速度调到足以定格月光下的每一个细节,iso压得刚好让画面干净而不噪。 他甚至带了备用电池和一张空白内存卡,内存卡是32g的,够拍一整晚。 自从路明非和温蒂今天下午踏进铜陵古镇,他就开始了跟踪。 从少年宫剑道场的储物柜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便服,换下那身显眼的篮球服,戴上一顶不起眼的棒球帽,把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配饰全部摘掉。 他还专门画了一张铜陵古镇的地形图,标注了所有适合隐蔽观察的位置:牌坊旁边的石墩子,竹林小径拐角处的凉亭,山顶观景台后面的灌木丛。 每一个点位都经过实地勘测,确保视野清晰又不被发现。 他甚至提前查了今晚的月相,知道满月会在晚上七点四十三分从云层中钻出来。 他八婆的程度已经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但他跟踪的理由和任何人都不一样。 他看到了两人眼中的金光。 在竹林小径的拐角,当路明非和温蒂同时抬头望向山顶的时候,两双瞳孔在月光下同时绽出金色。 那是黄金瞳,他认得。 他在镜子里见过同样的光,同样也在父亲眼中见过。 当他在深夜的道场里独自挥剑,当他在无数次拔刀收刀中寻找那个虚无缥缈的极意,当他的心跳和竹剑的破空声同时达到某个临界点,他的眼睛也会亮起那样的金色。 他以前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会这样发光的人,就像一头在深海里用声波寻找同类的鲸鱼,独自发出频率,又独自收听回音。 但现在他看到了。 两双黄金瞳,在同一个夜晚,在同一个山顶,在彼此对视。 这个发现让他更为确定,温蒂和路明非确实是他的同类。 只有同类才能和同类玩到一块,也只有同类能让同类之间生出爱恋的情感。 血之哀把他们三个连在了一起。 他明年上完高二差不多就会被卡塞尔学院邀请入学。 那是一所他关注了很久的学校,并且这所学校很有可能和他父亲有关。 楚子航把这所学校记在心里,查了所有能查到的公开资料,发现它表面上是一所普通的私立大学,但招生标准极其严苛,每年在中国大陆只招极少数学生,录取条件从不公开。 他知道自己一定能被录取。 不是因为自负,是他对自己的实力有客观评估。 他得好好在学校里打拼,争取给路明非和温蒂一人一个推荐名额。 虽然他现在还不确定卡塞尔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但能让两个拥有黄金瞳的人去那里,一定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话说楚学长怎么来了?” 赵孟华放下拿铁,斜眼看着桌角那个被棒球帽遮住大半张脸的人。 他今晚已经接受了太多冲击。 路明非那小子居然真的有八分颜值,温蒂居然真的打算主动告白,他自己居然真的被这对狗男女感动到放弃了一切不切实际的幻想。 现在连楚子航都出现在这里,他已经没有多余的震惊储备了。 “我来跟踪路明非的。” 楚子航头也不抬,手指继续按着快门。 山顶的芒草丛中,温蒂正踮起脚尖给路明非拢碎发。 咔嚓。 又一张。 “啊?!” 五个人同时发出一个音节,音量各不相同,但震惊程度高度统一。 赵孟华的拿铁差点又呛出来。 苏晓樯的儿童望远镜从手里滑下来砸在桌上,塑料镜筒在桌面上弹了两下滚到柳淼淼手边。 柳淼淼低头看了看那个望远镜,又抬头看了看楚子航,眉毛挑了一下,表情像是在说原来你是这样的楚子航。 只有楚子航本人依旧镇定,对着山顶方向又按了一次快门。 咔嚓。 画面定格在温蒂踮起脚尖给路明非拢碎发的瞬间,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芒草丛中,交叠成一个完整而安静的轮廓。 他把相机放回桌上,端起那杯凉透了的白开水喝了一口,动作从容得仿佛刚才那句我来跟踪路明非的只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学长……” 苏晓樯的声音在发抖。 她不是那种容易害怕的人。 她能在校庆上一个人扛着架子鼓从后台搬到舞台中央,能在被她爸的生意伙伴调侃令千金以后嫁谁家时面不改色地怼回去,能在追楚子航的三年里被拒绝无数次还屹立不倒。 但此刻她看着楚子航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忽然感到一股从脊椎骨底端直窜后脑勺的寒意。 那双深邃的眼睛藏在棒球帽的阴影下,依旧冷静,锐利,不带多余的情绪。 他刚才说我来跟踪路明非的。 不是碰巧遇见,不是刚好路过,是跟踪。 一个男生,跟踪另一个男生,从少年宫跟到铜陵古镇,从下午跟到晚上,带着长焦相机和备用电池,拍下了对方所有的关键时刻。 这叫什么?这叫铁证如山。 苏晓樯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在拆弹现场才会出现的颤抖音色开口: “你该不会……真是gay吧?” 楚子航的头上冒出黑线。 他额角的青筋极其细微地跳了一下,握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杯中的白开水表面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他甚至没再管路明非,而是震惊地转过头看向他们。 那张常年冰封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裂痕,裂痕里透出来的不是愤怒,而是困惑 他把自己刚才所有的行为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听说路明非和温蒂来了铜陵古镇,他觉得有必要近距离观察这两个拥有黄金瞳的同类。 看到他们在山顶芒草丛中接吻,他觉得这个画面值得被记录下来,因为这些照片以后可能会成为他们共同命运的某个起点。 这些行为在他自己的逻辑体系里每一环都严丝合缝。 但他现在意识到,这些行为在旁人眼中大概还有另一种他不曾设想的解释方式。 “什么意思?” 他问。 语气依旧是那种陈述句式的平淡,但如果仔细听,能听出尾音微微上扬了不到四分之一度。 那是楚子航版的我完全搞不懂你们在想什么。 “gay,俗称同性恋,指的是对异性不感兴趣,却能对同性生起性欲的一种性取向。” 赵孟华放下拿铁杯,用一种极其正式的语气开口。 他此刻的姿态和他在学生会竞选中做工作报告时一模一样。 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措辞精准而客观,仿佛在宣读一份经过反复审核的官方文件。 他今晚憋了一肚子的憋屈。 帮路明非挑衣服,帮路明非整理仪容,帮路明非加油打气,还帮路明非挨了好几次自己的拳头。 现在终于轮到他当一回正经人了,他要把这个角色扮演到极致。 “没关系的学长,这不丢人,我们应该早发现早治疗。 如果不想治疗的话,美国也挺开放的,加州,纽约州,马萨诸塞州都已经合法化了。 我们虽然不理解,但我们也会尊重你的选择。 就是求你个事——别牛温蒂。 我们纯爱党好不容易看到一场正常恋爱,求你高抬贵手,放这对苦命鸳鸯一条生路。” 苏晓樯在旁边猛点头,陈雯雯甚至也眼含热泪的看着他 楚子航的脸越来越黑。 他是剑道部主力,拿过市级青少年剑道比赛亚军,能在暴雨中独自加练一整节课时间的挥剑直到道场管理员来赶人。 他的心理素质向来是无坚不摧的。 但此刻面对四双齐刷刷盯着他的眼睛,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一种超越肉体极限的疲惫。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苏晓樯开始考虑要不要先发制人地给他推荐几个心理咨询热线,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陈述事实的平淡语调,咬字清晰,逻辑严密,像是在法庭上做最后的结案陈词。 “我不是gay。” 他说。 “我对路明非没有性欲。我对任何男性都没有性欲。 我跟踪路明非是因为他的眼睛会变成金色。 温蒂也会。我也会。这是一种罕见的遗传特征,医学上称为虹膜异色症的特殊变体。 我在少年宫剑道场第一次看到路明非的眼睛变色时就想确认这件事。 今晚我确认了。 所以我拍下来作为记录。完毕。” 苏晓樯把胳膊肘支在桌上,双手交叉托着下巴,摆出一个碇司令的经典姿势,目光透过那副儿童望远镜的塑料镜片直直地射向楚子航。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咖啡杯里的冰块全部融化,在杯底积了一小摊透明的水。 然后她放下望远镜,用一种法官宣读判决书的庄严语调开口: “完全没有说服力。” “师兄,你要大胆做自己。” 赵孟华把椅子往前拖了半米,椅子腿在瓷砖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他伸手拍了拍楚子航的肩膀,动作里带着一种我懂你的过来人姿态,藏青色的袍袖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你看我以前也算是个半反派,目中无人,眼高于顶,觉得全世界都该围着我转。 现在大胆做自己之后不也成了正派了? 还帮路明非那小子挑了这身行头。 所以师兄你别怕,勇敢出柜,我们整个学生会都挺你。 副会长候选人的位置我也可以卸下了,反正我已经不想选了。” 楚子航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原本是放松的,五指自然弯曲搭在剑道杂志旁边,现在食指和中指已经并拢,微微内扣。 “楚子航。” 柳淼淼放下那杯已经被她戳得千疮百孔的柠檬红茶,抬起头看着楚子航,表情是今晚所有人中最严肃的一个。 她没有拿望远镜,没有拿手机,没有拿笔,只是很认真地,很安静地看着他。 她曾经是喜欢过楚子航的。 在初中的时候,在楚子航还没被全校默认为高不可攀的冰山之前,她也和其他女生一样写过情书,在篮球场边递过矿泉水,在校门口假装偶遇。 虽然那些情书和水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但她觉得楚子航至少是一个值得尊重的人。 正因为曾经喜欢过,此刻她看着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其他人没有的东西。 那是混合了遗憾,不甘和某种我把你当男神你居然看上我同学的复杂情绪。 “这事你妈知道吗?” 陈雯雯:“请问你想和路明非以什么姿势缠绵?” 第50章 你们才是最坏的 (我说完读率怎么一直上不去呢,一群人看都不看,直接翻到最下面抢催更第一是吗?) ———————————— 铜陵旅游后几个月,学校的所有人都对路明非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敌意。 绝不仅仅是因为他追到了温蒂,更是因为这个衰仔最近学习进步很大,上一次月考温蒂升到了学校第80名,路明非进步到了学校前48名,年级前20名 全校男生在论坛上把此僚必诛榜投到了第一名,遥遥领先于第二名那个在食堂插队的高三学长。 但更让人牙根痒的是另一件事:这个衰仔最近学习进步很大。 上一次月考成绩贴在公告栏上的时候,围观的同学们沉默了整整好几秒。 温蒂升到了全校第八十名,这对于一个音乐特招生来说已经相当不错。 她的乐理和视唱练耳分数拉高了总排名,其他科目勉强及格就行。 但路明非的名字赫然排在全年级第四十八名,全班前二十。 公告栏前的人群里有人小声数了一遍排名,又数了一遍,然后发出了一声压低了但压不住震惊的我靠。 对此,各个同学直接发出怒吼。 当然是在私下里,在qq群里,在论坛匿名版上。 “他以前不是跟我们一样躺平的吗?怎么偷偷卷起来了?” “这不是卷,这是背叛!背叛了我们学渣阶级!”以前的路明非是他们中的一员。 上课睡觉,下课发呆,考试全靠蒙作业全靠抄。 他是学渣阵营里最坚定的那面旗帜,只要他还在垫底,所有人就都觉得安心。 现在这面旗帜被人连根拔起,插到了年级前五十的阵地上。 这种被背叛的感觉,比温蒂被他追到手更让人难以接受。 可恶的路明非,有了女朋友之后直接忘本开始努力了。 另外,路明非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进步这么快。 自从上次他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瞳孔里的金色亮起时,他的学习能力,体育课成绩都好了不少。 现在100米就留仨脚印,老师评价他是属于中国的博尔特。 叮叮叮—— 上课了,数学老师总会给他们整点惊喜,而路明非和温蒂则会在上课时偷偷牵小手。 “我觉得我很有必要说两句。” 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 “我一进门就至少发现了三个问题。” “哈?” “首先这节课是数学课,但为什么黑板上会有上节课英语老师留下来的gay呢?值日生不把黑板擦干净我怎么写板书?” 温蒂在底下问一旁的路明非 “值日生是谁来着?” “是赵孟华,这一学期都是他。” … “第二个问题就是我才从隔壁拿了八盒粉笔” 他从黑板的夹缝中掏出两截粉笔,展示给同学们看 “怎么就剩两节了?” 底下有人开口 “这还用想吗?肯定是被英语老师的gay用完了” 赵孟华这才反应过来,不可置信的开口 “牛魔的,原来我要当一学期的值日生啊?!” … “轻松绷住,我简直是野绷先生。” 他无奈地开口,显然是联想到了之前和楚子航说的话,这tm的是老楚在报复他呢! 两节粉笔飞来,径直插进赵梦华的鼻孔 数学老师继续开口 “第三就是温蒂,你没交作业吧?” “不就是作业嘛,等我补个8万天就给你。” “什么叫做补个8万天就给我?这就好比你上厕所不带纸,等了8万天之后都风干了!” “好了,今天我就说这么多,我相信我的话已经深深的触及到了你们的灵魂,下课。” 数学老师离开同学们窃窃私语 “他是不是就想偷懒不教我们啊?” “可能哦…” 温蒂不管这些,她可是个活力满满的元气美少女,是要和明明一起去少年宫和楚子航学剑的。 嘿嘿,咱温蒂也是可以去少年宫的主了。 就像文三吃烤鸭,温蒂也是头一次在少年宫学习,更别说还跟着未来老公。 这也太幸福了吧!!! “明明,咱们晚上吃啥鸭?” 与几个月前相比,路明非的脊梁挺了起来。 那种变化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像一棵被压了太久的树苗终于挪到了有阳光的地方,一天长一寸,不知不觉就窜高了。 他走路的时候肩膀不再往前塌,校服外套的拉链也不再只拉到一半。 以前他站在人群里总是最不起眼的那个。 低着头,缩着肩,把自己塞进教室后排靠窗的角落,像一只把脑袋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现在他依旧站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但站在那里时,周围的空气好像自动给他让出了一小块空间。 他身上那些属于衰仔的架势越来越少,反而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 不是那种张扬,咄咄逼人的气势,而是一种更安静,藏在骨子里的东西。 数学课上他站起来答题,声音不再发抖,粉笔在黑板上写字时也不再断成一截一截的。 体育课跑接力,他站在起跑线上不再左顾右盼担心别人怎么看他,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跑道,等发令枪响。 这种变化细微而确实,像一块璞玉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某天忽然被冲上了岸,被人捡起来擦干净,露出了底下温润的光泽。 温蒂最先注意到这种变化。不是因为她是他的女朋友,当然她确实是而是因为她每天都在看他。 上课看,下课看,吃饭看,放学一起走的时候也看。 她发现自己看他的角度变了,以前是平视甚至俯视 俯视的角度往往带着一丝娇纵和怜爱,像在观赏一只可怜又可爱的仓鼠。 现在她需要微微仰起头,才能看清他说话时眉眼的弧度。 站在他身边时,温蒂感觉自己嫁了一个科长。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笑了,但越想越觉得贴切。 路明非的气质不是那种霸道总裁式的凌厉,不是楚子航那种让人不敢靠近的冷冽,也不是赵孟华那种被富贵养出来的从容。 他更像个年轻的小科长。 踏实,稳重,让人安心,站在他旁边就像有了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屋檐。 她开始在心里偷偷给他起外号,叫路科。 这个外号太妙了,妙到她一个人走在路上想起来都会忍不住笑出声。 叫老公太普通,叫明明太日常,路科刚刚好。 既有距离感又有亲密感,既像在叫一个官职又像在叫一个专属昵称。 她在脑子里排练了好几种叫他路科的场景:在教室里叫他,他会不会脸红? 在食堂里叫他,周围同学会不会喷饭? 在床上叫他…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的脸瞬间烧红,赶紧用手扇了扇风。 如果等以后在床上被他折腾得昏天黑地的时候,悄悄在他耳边叫一声路科,他会不会愣了一下然后…… 柏拉图是什么? 温蒂觉得这个名字离她太远了。 远到像另一个世界的哲学课,和她这个满脑子想着怎么给路明非写下一首歌,怎么在他上课偷看她的时候假装不知道,怎么在下雨天理所当然地跳到他身上让他抱回家的高一女生没有任何关系。 你温蒂姐觉得女生就应该生五个崽。 她把这个想法跟苏晓樯说过一次,苏晓樯沉默了好一会儿,用那种你是不是疯了的眼神看着她,然后说你才十五岁。 温蒂说我知道啊,但是想想又不犯法。 苏晓樯说你现在连法定结婚年龄都不到。 温蒂说我知道啊,但是想想又不犯法。 苏晓樯说你不是刚表白成功没多久吗怎么就跳到生孩子了。 温蒂说我知道啊,但是想想又不犯法。苏晓樯彻底无语了。 如果连孩子都不能生,那她的欧派不是白长这么大了吗?! 这句话温蒂没有说出口,只在心里喊给自己听。 她觉得这是个非常严肃的问题,值得认真对待。 她辛辛苦苦长了这副身体,虽然不是她主动选的,但既然已经长成这样了,不好好利用简直是暴殄天物。 她想起社团课那天苏晓樯盯着她的胸口看了半天,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脸上那种混合了挫败和不甘的表情。 她想告诉小天女,别难过,这些东西以后会有实际用途的,但现在还不到时候。 “吃什么?” 路明非捏了捏温蒂的脸。 她的脸颊软得像刚出笼的糯米团子,被他捏起来一小块又弹回去,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 她唔了一声,没有躲开,只是用那双青色的眼睛瞪着他,眼神里没有半点威慑力。 “还是这么瘦,是该考虑吃点什么了。” 路明非松开手指,看着那道红印迅速消退,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以后捏轻一点。 他认识的温蒂是个会在超市试吃区转两圈就假装吃饱了的人,是个会为了省下公交车钱走好几站路的人,是个把自己所有的钱都花在给他买紫米糕上、自己却只咬一小口然后推给他说我饱了的人。 以前他看着她这样,心里又酸又疼却没有办法,因为自己兜里也只有几个钢镚。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最近帮人代打的单子越接越多,银行卡里的数字虽然还不算好看,至少能隔三差五带她去食堂二楼点一份铁板牛排。 “师兄应该会让我们蹭顿饭吧?” “好耶!师兄从来不会拒绝我们蹭饭。” 温蒂举起双手欢呼,麻花辫在背后甩来甩去。楚子航确实从来不会拒绝。 食堂那次他请了牛排,音乐教室那次他请了矿泉水,少年宫那次他请了剑道课学费。 这个人沉默寡言,表情冷淡,说话像在读说明书,但每一次他们开口求助,他都在那里。 像一座人形提款机,又像一座人形堡垒,冷冰冰的外壳下藏着某种笨拙的、不善表达的关怀。 “是啊。” 路明非忽然笑起来,是那种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憋了很久终于可以拿出来分享的笑。 “还记得上次在社团课上,楚子航看我吗?当时我以为他在看你,结果他就像《唐人街探案》里面那个大汉一样,看着秦风结果却抱走了唐仁。当时那个氛围,我觉得你在旁边应该放一首《粉红色的回忆》。” “嘻嘻……呣嘛!” 温蒂踮起脚尖在路明非嘴上亲了一口。 动作快而准,像一只偷袭成功的猫,亲完之后立刻退回去,嘴角挂着亮晶晶的津线和得意洋洋的笑。 这是她最近新开发的小动作。 不分时间地点,想亲就亲。 刚谈恋爱那会儿她还会先看看周围有没有人,脸红一下再亲。 现在她完全放开了,人多人少照亲不误。 反正全校都知道他们在一起了,还有什么好藏的。 “要加油哦,老公。” 她退回去之后歪着头看他,青色的眼睛里盛着午后的阳光。 那声老公叫得自然极了,像已经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终于找到最合适的时机把它放出来。 他笑了笑,伸手拽住温蒂的后脖领,力道很轻,像拎着一只想要逃跑的小猫。 “不可以逃跑哦。” 温蒂被他拽着后领,脚尖微微踮起,整个人往后仰,靠在他胸前。 她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透过校服传到她后背上,低沉而有节奏。 她仰头倒着看他的脸。 从这个角度看,他的下颌线格外清晰,鼻梁在阳光下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眼睛正低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以前那种躲闪和涣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沉稳,只对着她一个人亮起来的光。 她想,她的男孩真的长大了。 从那条断了脊梁的野狗,变成了一个能挺直后背站在她身边的人。 他还会继续长大。 会变成一个更厉害的人,会变成她笔记本上偷偷写过的那个未来的路明非。 而她会一直陪在他旁边,看着他每一步的成长,在他累了的时候踮起脚尖亲他一口,在他又犯怂的时候用各种稀奇古怪的方式把他拽起来继续走。 …… 楚子航站在走廊拐角,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杯身上印着少年宫剑道班优秀学员几个字,是去年市里比赛拿下亚军后发的纪念品,杯底有一小处磕痕,还是路明非第一次接他竹剑时手滑碰掉的。 他本来是打算去食堂的,听说今天有红烧排骨,去晚了抢不到,所以他提前五分钟就收拾好了笔记本,路线也早就规划好了。 从高二教学楼走连廊到食堂二楼,最快只要三分钟。 然后他就在这里停住了,停了远远不止三分钟。 连廊那头,路明非正低头跟温蒂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温蒂踮起脚尖在他嘴上亲了一口,亲完之后歪着头笑,青色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像两颗刚从水底捞出来的玻璃珠。 路明非的耳朵红了,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手足无措地往后缩,而是伸手拽住了温蒂的后脖领,把她轻轻拉回来靠在自己胸前。 咔嚓。 楚子航手里的保温杯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金属呻吟。 他低头看了一眼,杯身被拇指按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正好和之前那个磕痕对称,一边一个,像一对不太匀称的酒窝。 他不动声色地把拇指松开,换了个角度握住杯身,把那两个凹痕挡在掌心内侧。 他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只是最近握剑握多了,手劲没控制好。 他以前干点啥不好,非要跟踪路明非。 从东方公园跟到铜陵古镇,从少年宫跟到学校食堂,从长焦相机跟到保温杯。 他亲手给自己挖了个坑,跳进去,然后在坑底盘腿坐下,像个地藏菩萨一样看着这对狗男女在自己头顶上撒狗粮! 最可气的是他还不打算从坑里爬出来,下次有需要,他还跟。 以前他在道场里喂招,竹剑的轨迹路明非要看两三遍才能复刻,自己还能游刃有余地一边纠正他的姿势一边想今晚是吃食堂还是回家自己做。 现在不行了。 路明非那小子进步神速,像一块被丢进水里的干海绵,疯狂吸收周围一切可以学到的东西。 上周对练时路明非第一次把他的竹剑击飞了,虽然那一剑有温蒂在旁边喊明明加油的加成,但剑飞出去的弧线是真实的,虎口被震得发麻的感觉也是真实的。 现在自己已经不能完全压制住他了,如果温蒂在旁边观战。 她总是会在最关键的时候喊一嗓子明明你是最棒的,这句话对路明非的作用堪比兴奋剂。 夫妻合力的话,他楚子航甚至要费点力气才能招架一二。 “差不多行了,来练剑。” 他从拐角走出来,保温杯换到左手,右手屈指在路明非肩上敲了一下。 力道不重,但位置极精准,刚好敲在肩胛骨上方那块练完剑最容易酸痛的肌肉上。 楚子航式的提醒,不用嘴,用手。 路明非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我老婆刚才亲我了嘿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切换成完了被师兄看到了,耳根的红晕迅速从脸颊退到脖子,又从脖子退到衣领以下。 温蒂倒是大大方方地冲楚子航挥了挥手,打了个响指,喊了声师兄好,语气欢快得仿佛刚才亲路明非的人不是她。 “来了来了!” 路明非松开温蒂的后领,跟在她后面一起往道场走。 阳光从连廊的玻璃顶棚倾泻而下,把他们三个的影子投在浅灰色的地砖上,一个高一个矮一个不高不矮,像三排被同时拨动的琴键。 第51章 上完大学就结婚 晚上,楚子航家住在孔雀邸。 这片别墅区在本地很有名,不是那种暴发户扎堆的豪华楼盘,是真正住了十几年的老牌社区,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种着上了年头的老树,有些围墙上爬满了常春藤,秋天一到整面墙都变成金红色。 楚子航的继父是个很有钱的人,做实业起家,名下有好几家工厂,但他身上没有半点生意人的精明外露,回到家里就穿一件洗旧的棉麻衬衫,坐在沙发上看报,偶尔抬头跟儿子聊两句学校里的事。 他最舍不得让老婆孩子受苦,所以家里请了阿姨,但今天阿姨请假,所以楚子航坚持自己做饭。 他觉得妈妈做的饭实在太难吃了。 此刻,路明非正襟危坐在楚子航家的餐桌前,面前摆着一桌子菜。 炖牛肉,可乐鸡翅,清炒时蔬,番茄蛋汤,每一道都色泽漂亮,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他以前只知道楚子航成绩好,篮球打得好,剑道练得好,今晚才知道他还会做饭,而且做得这么好。 这个人到底有什么是不会的? 他一边想着一边往温蒂碗里夹了一块牛肉,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很多遍了。 “哎呀,同学真是郎才女貌,多吃点,吃完再让子航做。” 苏小研坐在餐桌对面,双手托腮,眼睛笑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 她今年四十出头,保养得极好,皮肤白净光滑,眼角只有笑起来的时候才挤出几道细细的纹路。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家居毛衣,袖口挽了两圈,露出纤细的手腕。 楚子航的眉眼和她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同样的干净利落,同样的清冷出尘。 但楚子航的气质像一把出鞘的刀,她的气质却像一团刚晒过的棉被,蓬松柔软,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她看着面前这对小情侣,心里头涌上来的羡慕快要从眼睛里溢出来了。 女孩大大咧咧,夹菜的时候袖子差点蹭到盘边,男孩不动声色地用筷子帮她把袖口往上推了推。 男孩稳重自持,话不多,但每次开口之前都会先看女孩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多好啊,青春年少,两情相悦,在她家的餐桌上毫不避讳地互相夹菜。 她在旁边看着都觉得开心,同时又有点心酸。 要是她家子航能这么早开窍就好了。 楚子航什么都好,成绩好,长得好,家务好,连做饭都比她好十倍,唯独在恋爱这件事上迟钝得像一块石头。 她曾经旁敲侧击过好几次,问他在学校有没有喜欢的女生,他每次都面无表情地回答没有,语气和回答今天数学课讲了三角函数时一模一样。 “嗯……这个好好吃!没想到师兄不光学习那么好,连厨艺都那么好啊。” 温蒂夹了一块炖牛肉放进路明非嘴中,筷子尖上沾着浓郁的酱汁,她收回筷子的时候顺手在自己嘴边也抹了一下,尝了尝味道。 牛肉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断,入味也深,咸香里带着一丝冰糖的回甜。 她以前在超市试吃区练就了灵敏的舌头,一口就能尝出来这道菜放了什么调料。 八角,桂皮,香叶,还有一点点她叫不出名字但确实存在的香料。 她用脚尖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路明非的小腿,意思是你也夸两句。 “嗯,好吃。” 路明非把牛肉咽下去,端起碗又扒了一大口饭。 他夸得简洁而真诚,因为他实在想不出更华丽的词了。 以前他吃牛肉面的时候觉得那就是人间美味,后来吃了食堂二楼的铁板牛排觉得那才是天花板,今晚吃了楚子航炖的牛肉才发现自己以前对牛肉的理解全都停留在二维平面。 赵孟华的铁板牛排是钱堆出来的好吃,楚子航的炖牛肉是功夫磨出来的好吃,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诶,两位同学,你们高一就恋爱了,那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啊?” 苏小研问。 她不问你们在一起多久了,不问是谁先追的谁,直接跳到了结婚。 温蒂想了想,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的酱汁,然后一把抱住路明非的胳膊,把脸贴在他肩头,说: “上完大学就结婚。”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极了,像在说明天食堂有红烧肉或者下周六剑道课要考试。 路明非端着碗的手晃了一下,差点把饭粒洒在桌上,没反驳,只是低头扒了口白饭,咬肌动了两下,格外认真的看着温蒂。 哎呀,特好俩孩子。 苏小研在心里给这对小情侣盖了个戳,抬头看向端着盘子走过来的楚子航,指着他语重心长地说: “子航,看看人家,你怎么不给我带回来个儿媳妇呢?” 楚子航摇了摇头,把刚出锅的可乐鸡翅放在桌上。 鸡翅色泽红亮,表皮微微焦脆,用筷子夹起来的时候能看到底下冒出的热气带着可乐特有的焦糖甜香。 他放下盘子之后退后半步,用围裙擦了擦手,围裙是藏青色的,上面印着xx牌食用油的字样。 路明非觉得这件围裙如果配上一把竹剑,大概也能穿出剑道服的气势。 苏小研是他妈妈,而他妈的厨艺该怎么说呢? 灾难。 是的,就是灾难。 他至今还记得小学三年级那次,妈妈心血来潮要给他做糖醋排骨,最后成品是一盘焦黑色的不明物体,排骨咬不动,糖醋酱汁凝固成了一层硬壳,敲在盘子边上能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他把那盘排骨端回厨房,自己炒了一盘蛋炒饭,妈妈坐在餐桌对面一边吃他炒的饭一边委屈巴巴地说就是想给他做顿好的嘛。 从那以后他自学做饭,因为他不学的话,妈妈迟早会把厨房炸了。 她是属于又菜又爱玩的类型,看到美食节目就跃跃欲试,买回来的食谱摞起来有半个书架那么高,但真正做成功的次数不超过一只手的手指头。 每次失败了就用那种受伤的小动物眼神看着楚子航,直到儿子叹口气走进厨房,把围裙从她身上解下来系在自己腰上。 相比起楚子航的成熟,他母亲反而更像一个孩子。 她会因为韩剧里的男主角死了哭得稀里哗啦,会因为打牌赢了隔壁阿姨高兴得哼歌,会偷偷买一大堆零食藏在茶几底下,被继父发现之后理直气壮地说。 我又没全吃,给子航也留了。 她需要被照顾,需要被哄,需要有人在她说我又把菜烧糊了的时候接过锅铲而不是责备她。 楚子航从很小的时候就扮演了这个角色,所以他不爱说话,不爱撒娇,不爱给任何人添麻烦。 他把所有柔软都藏起来,因为他要照顾家里最柔软的那个人。 好的,让我们来抛弃关于厨艺的话题,将视角转移到温蒂和路明非身上。 小情侣自从铜陵山顶表白之后,都或多或少地感受到了某种力量在体内苏醒。 这种感觉很微妙,像冬天里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脚比以前暖和了,春天里发现跑八百米不会喘得那么厉害了。 温蒂清晰地知道这是血统觉醒,系统的血统商城早就在她脑子里挂了号,她把b级天空与风之王血统融进这副十五岁少女的身体时,那股清冽如初春解冻的风的力量,就注定会在某个时刻破土而出,而那时刻就是路明非在月光下握住她的手。 现在她能在无风的房间里让窗帘轻轻飘一下,能让掉落的纸片在半空中多停一秒,这些事情太小了,小到没有人会注意到,但她自己清楚,这只是觉醒的序章。 路明非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开窍了。 他觉得自己上了高中突然开了挂,学什么都快,记什么都牢,连剑道场上楚子航那套看了好几遍都记不全的招式,现在练两遍就能像模像样地使出来。 他把这一切归功于恋爱。 原来谈恋爱能让人变聪明,早知道早点找你告白了。 温蒂听到这话的时候笑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她趴在枕头上捂着肚子笑够了,才抬头看着他那张写满了天真的脸。 她爱的就是路明非,聪不聪明都爱。 他开窍也好,血统觉醒也好,永远傻乎乎地以为只是自己运气好也好,他就是她的路明非。 不管他身上流着什么血脉,不管他将来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哪怕有一天他忽然变成一头会喷火的龙。 那她大概只会愣一会儿,然后跑回出租屋把她那些还没写完的歌词全部翻出来,连夜写一首新歌。 名字就叫《我的男朋友是条龙》 ……………… 晚餐后,三人在公园散步。 说是散步,其实是楚子航邀请他们。 他难得主动开口,路明非和温蒂刚吃完他炖的牛肉和可乐鸡翅,嘴上还留着酱汁的余味,实在不好意思拒绝。 月牙初上,公园的石板路两侧种着成排的银杏,秋天还没到,叶子依旧是浓绿的,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远处有夜跑的人戴着耳机从他们身边擦过,脚步声和呼吸声一前一后地远去。 温蒂走在路明非左边,楚子航走在路明非右边。 三人的影子被公园里高高低低的路灯拉得忽长忽短。 温蒂今天晚上本来想和路明非讨论一下关于巨儒和儒教的故事,甚至会发生些口角纠纷。 三人停在一家烧烤店旁。 这家烧烤店开在公园侧门的街角,门口支着几把红色的塑料凳子,炭火在铁架底下烧得通红,肉串在火上滋滋冒着油花,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被夜风吹散到半条街外。 楚子航和路明非原本是可以经得住这种诱惑的。 楚子航有严格的饮食控制,平时几乎不吃夜宵。 路明非兜里的钱刚够给温蒂买杯奶茶,他自己对烧烤没有执念。 可惜队伍里混了个大馋丫头。温蒂站在烧烤店门口,脚像被钉在了地面上,青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烤架上那排刚翻面的羊肉串。 她以前从来没有给自己买过这种奢侈的东西吃,三块钱一串,够她在食堂打半份菜了。 她最奢侈的一次是铜陵古镇花三枚铜钱买了块桂花糕,那已经是她人生中零食消费的天花板了。 路明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顺着她咽口水的细微动作听到了她喉咙里那声几不可闻的吞咽。 路明非心想,自己现在是她男朋友了。 正式的,名正言顺的,在月光下互相说过直至死亡尽头的那种男朋友。 他以前只能在网吧里帮她多赢几局代打,把赢来的钱换成两盒草莓牛奶偷偷塞进她书包里。 现在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把她拉到烧烤摊前,把菜单上她盯了好久的那些东西全部点一遍。 于是他拉着温蒂在烧烤店门口停下来,楚子航也在旁边停下了脚步。 温蒂才注意到旁边有一家汉森熊,招牌是木质的手写体,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照在门口几盆绿萝上,看上去像一家卖奶茶的小店。 楚子航介绍说这是一家专门卖微醺酒的店,酒精度不高,口感偏甜,适合不太会喝酒的人尝个鲜。 温蒂就坐不住了,她还没喝过酒呢。 前世她是个滴酒不沾的小男娘,转世之后这副身体才十五岁,连啤酒的泡沫都没碰过。 她对酒的全部认知来自网吧里那些一边打游戏一边灌啤酒的男生,以及韩剧里女主角失恋之后抱着酒瓶哭的桥段。 她用那种小动物请求投喂的眼神看着楚子航,楚子航从口袋里掏出卡递给她,她屁颠屁颠地跑向汉森熊的门口,麻花辫在背后甩得像一面得胜归来的旗帜。 支开唯一的女孩后,楚子航终于能和路明非聊一些只有男人才能聊的话题了。 他不是故意要支开温蒂。 他只是觉得这个问题当着温蒂的面问会让路明非不好意思开口。 他考虑得很多,多到已经超出了他平时说话简洁的行为准则。 他甚至提前在心里打了腹稿,把几种可能的问法都排了一遍,最后选了最直接的。 “你们…是怎么谈上的?” 他问。 “啊?师兄,你的意思是我配不上她吗?” 路明非反问。 楚子航难得地在心里打了个磕绊。 他意识到自己的问题确实有歧义,以路明非那种习惯性自卑的脑回路,第一时间误解成质疑是正常的。 他摇了摇头: “不是。我是想知道你们是怎么谈上的恋爱,我想知道这一切的过程和开头。” “嗨,你早说啊。” 路明非松了口气,往烧烤店的红色塑料椅子上一坐。 他拿了一串刚烤好的羊肉串,但没有马上吃,只是用签子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眼睛看着炭火明灭的光,像是在翻一本很厚的旧相册。 “其实主动的是温蒂吧。 虽然说出来不要脸,但咱俩可是一见钟情。 我看到她的时候还以为是哪家公主跑出来了,记得她那天穿着校服,头发上没什么装饰,但很朴素。 站在校门口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后来她跟我说,她第一次见我就喜欢我了。” 路明非笑着开口,那个笑容里有得意,有庆幸,还有一丝至今仍未完全消化的难以置信。 “一见钟情啊……对我这个衰仔。 师兄,你知道温蒂对我而言就像什么吗?就像是逢春的枯木。 我前半生是死的,遇到她的时候我才活过来。” 楚子航沉默了一会儿。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一颗火星从铁架底下蹦出来,在空中划过一道极短的弧线然后熄灭。 他的脸在炭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那双一贯冷静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像是冰层底下忽然冒上来的暗流。 “我以前好像也有过喜欢的人,可是我却忘了她。 路明非,你说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额…渣男?” “可能哦。师兄细说。” 路明非把羊肉串放回盘子里,整个身体转过来面对楚子航,摆出一个准备长听的姿势。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师兄你要是渣男,那全校男生就都是渣男中的战斗机了。 楚子航没有立刻开口。 他把手里的竹签子整齐地放在盘子边缘,签尖朝同一个方向,码得像剑道场里摆放竹剑一样规整。 然后他开始说,声音比平时更轻,语速更慢,像在小心翼翼地拆开一封放了很久的信。 “我小学的时候喜欢过一个会跳舞的女孩。 老师让她和我做同桌,她会跳芭蕾和民族舞,学校有表演总让她做压轴。 全班的男生都议论她,想去看她表演。 她有表演的时候就会和我说你爱来不来。 我每次都回答说写完作业就去,其实我每次都去。” 路明非听到这里差点笑出声。 写完作业就去,这种话的确是楚子航会说的。 哪怕是小学时代的楚子航,大概也是那副永远在写作业、永远有正事要做的样子。!但他每次都去。 这句话他忍住没说,只是安静地听下去。 “她成绩不好,总是叫我帮她写作业。 她家住在一个很老的别墅里,别墅里长了很多老树,院墙上有个缺口。 她带我从那个缺口翻进去,给我倒好橘子汁,我帮她写作业的时候她就在我旁边练舞。 她会跳芭蕾和民族舞,每次压轴演出都穿不同的舞裙,有时候是白的,有时候是粉的。 她喜欢在期末表演结束后带我去学校后面的花园,她心情好的时候也会在花园里跳舞,踮脚转一圈,裙摆张开,像一朵忽然绽放的花。 她一边跳舞一边跟我说今天的作业太难了,明天的一定要帮我写。 我说好。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和……” 他忽然停住了。 那个名字已经到了嘴边,但他咽了回去,像是在最后关头发现那扇门推开之后是空的。 “然后呢?” 路明非问。 “然后……我忘了她。” 楚子航说。 这四个字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来。 用沉默和停顿渲染出来的沉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茫然,这些都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我记得她的舞裙,记得橘子汁的牌子,记得她跳舞时转了多少圈,记得她笑起来很好看。 她是我人生中接触过的第一个女孩子,可是我却忘了她。 我不记得她的名字,不记得她的长相,不记得她后来去了哪里。 有一次小学同学聚会,我问了好几个同学,他们都说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 好像她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路明非沉默了。 炭火在铁架底下烧得正旺,橙红色的火光映在两人脸上,把楚子航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烤出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痕。 那不是表情,是瞳孔深处的什么东西在翻涌。 路明非说: “师兄,你说的她,怎么和温蒂这么像?同样成绩不好,同样主动,同样家境不太行……” 楚子航摇了摇头。 “她没有温蒂的双马尾,头发的颜色也是棕色,不是温蒂那种黑色带着点渐变的青色。” 他记得很清楚。 那个女孩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在舞蹈教室的灯光下会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泽,和温蒂那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完全不同。 他记得每一个细节。 练功房里的落地镜,别墅花园里那几棵老香樟树,橘子汁是美汁源的果粒橙。 唯独记不得那张脸和那个名字。 那个名字像被人用橡皮从他脑子里擦掉了,只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压痕,对着光能隐约看到曾经有字,但怎么也读不出来。 路明非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他知道楚子航为什么要问他那个问题。 楚子航问的不是你们是怎么谈上的,他问的是 “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到底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因为他自己也曾经差一点走到那个位置,却被人从记忆里剪掉了。 “师兄。” 路明非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炭火在他眼底映出两点光芒。 “你不是渣男。渣男是记得对方的名字和长相,却假装不记得。你这种情况貌似是被人偷走了东西,你能回想,却找不到。” 第52章 发酒疯的温蒂 (感谢*传奇不是神*的大神认证,明天依旧四更) ———————————— “我回来啦!” 温蒂抱着两袋一升装的水蜜桃精酿从汉森熊的玻璃门里冲出来,麻花辫在夜风里甩得像两面凯旋的旗帜。 她把两袋酒往烧烤店的塑料桌上一放,袋子底部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甸甸的闷响。 一升装,两袋,加起来比她的小书包还重。 她先给自己满上一杯,动作熟练得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排练过很多遍。 淡粉色的酒液倒进透明的塑料杯里,气泡沿着杯壁往上窜,在杯口聚成一圈细密的白色泡沫。 水蜜桃的香气混着极淡的酒精味飘散开来,和烧烤摊上的孜然辣椒撞在一起,居然意外地协调。 路明非和楚子航的话题戛然而止。 楚子航把那个被他码得整整齐齐的竹签盘子往旁边推了推,重新端起了他的保温杯。 路明非在心里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觉得温蒂来得可太及时了,及时得像电影里那种在主角马上要说错话的关键时刻忽然响起的电话铃声。 楚子航刚才说的那些事,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他擅长的是讲烂话逗人笑,是在温蒂心情不好的时候翻遍口袋找出一颗草莓糖哄她开心,是在赵孟华揍他的时候咬牙挨着然后还一拳过去。 他不擅长处理这种深沉而隐秘到连当事人自己都理不清的记忆碎片。 他能说什么? “师兄你别难过,那个女孩也许只是你幻想出来的” ——这太残忍了。 “师兄你去找她啊” ——人家都说了记不得名字和长相,找个鬼。 他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酒,让水蜜桃的甜味和酒精的微苦在舌尖上打了个滚,然后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起咽回肚子里。 他甚至在心里开了个玩笑来缓解紧张。 总不能那女孩其实是个龙王,拥有抹除记忆的能力,一直潜伏在人类社会,观察着他这位师兄来学习人类的行为吧? 别逗你路哥笑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我路明非现在就把这一杯水蜜桃精酿喝掉! 他端起精酿和温蒂碰了个杯。 塑料杯碰在一起没有发出清脆的响声,只是闷闷地弹了一下,酒液在杯子里晃了晃又归于平静。 楚子航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手指在保温杯的杯盖上轻轻摩挲了两圈。 “明明,这个好好喝!” 温蒂一口气灌了半杯,用袖子擦了擦嘴,袖口上立刻留下一道湿漉漉的印记。 水蜜桃味很浓,酒精味很淡,喝起来更像带气泡的果汁。 她以前从来没喝过酒,第一次喝酒就爱上了。 但相反,她没有爱上酒精,反而是爱上这种坐在街边烧烤摊前,身边是喜欢的男孩,桌上是刚烤好的羊肉串,杯子里是甜丝丝的果酒,夜风从街角吹过来把炭火味吹散又聚拢的自由感。 她把剩下半杯也灌了下去,好喝! 她打了个小小的嗝,用手背捂住嘴,转头看向路明非,眼睛因为微醺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嗯,是挺好喝的。” 路明非宠溺地看着温蒂。 她喝第一口时眼睛忽然瞪大然后眯起来的样子,她用手背擦嘴角泡沫时笨手笨脚蹭到鼻尖上的样子,她喝完半杯之后靠在塑料椅背上仰头看着路灯的样子。 她嘴唇上残留着水蜜桃的甜香,混着炭火的焦香和夜风里银杏叶的青涩气息。 他甚至觉得这一幕对他而言非常陌生。 坐在公园侧门的烧烤摊前,身边是师兄和女朋友,兜里有够付这顿饭的钱,桌上摆着他以前只在超市货架上远远看过从来没敢放进购物车的果酒。 这种日子,以前的他在梦里都不敢想。 他连自己都还没爱明白,就开始爱别人了。 他活了这么多年,有一大半时间都在自我厌恶中度过。 厌恶自己的怂,厌恶自己的穷,厌恶自己连给喜欢的女孩买双新鞋都要攒好几个星期的零花钱。 最近几个月他开始学剑,开始补习,在课堂上主动举手答题,成绩从倒数爬到正数,剑道从歪歪扭扭的中段练到能击飞楚子航的竹剑。 他正在慢慢变好,自己也知道。 但他还没来得及正式,认真,发自内心地对自己说一句: “路明非,你其实还不错” 他还没爱明白自己,就已经把全部心思用在爱另一个人身上了。 他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完,看着温蒂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小口小口地抿着,嘴角翘起来。 那些关于爱没爱明白自己的纠结,在这一刻忽然变得不重要了。 有什么好纠结的?他爱的那个人值得。 值得他把刚攒够的零花钱全部换成烧烤和果酒。 值得他在剑道场上被楚子航的竹剑敲得满胳膊青紫也不肯认输。 值得他在好几个深夜对着课本咬牙啃下那些以前从没认真看过一眼的公式。 值得他学着去爱自己,因为有人会爱他。 吃完烧烤,他们和楚师兄告别。 楚子航把保温杯夹在腋下,冲他们点了点下巴,转身往孔雀邸的方向走了。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依旧笔直如剑,只是走出几步之后微微侧头,往后瞥了一眼。 不是看路明非,是看温蒂。 那个角度刚好能看到温蒂趴在路明非背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他把这个画面默默存进脑海深处那个没有名字的文件夹里,然后继续往前走,再也没有回头。 温蒂再次跳到路明非手腕上。 她今天喝了整整两大杯,虽然度数不高,但对她这个人生中第一次碰酒精的人来说已经足够上头了。 她一只手搂着路明非的肩膀,另一只手软绵绵地垂在他胸前,整个人像一只挂在树枝上的树袋熊。 她的欧派在路明非脸部的挤压下变了形,柔软而温热地贴在他颧骨上,隔着她那件薄薄的校服衬衫和一层内衣的蕾丝面料。 路明非的呼吸瞬间乱了节拍。 她的体重比几个月前稍微重了一点点。 大概是因为他最近总是变着法子给她加餐,食堂二楼的铁板牛排,学校门口的烤红薯,楚子航炖的牛肉,一样一样把她喂出了几两肉。 这点重量对他现在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 几个月的剑道训练让他的手臂和肩膀比以前结实了不少,抱着她走完整条街都不带喘的。 “明明……我有点困,先走吧。” 温蒂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含含糊糊的,尾音拖得又软又长。 她呼出的气息带着水蜜桃的甜香和极淡的酒精味,热热地拂过他的锁骨。 温蒂醉了,不是那种酩酊大醉,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微醺。 她的酒量大概就是这么一点。 两杯果酒就能让她从温蒂变成一只黏人的小猫。 路明非先是腾出一只手掏出手机,单手打字给叔叔婶婶发了条消息,说自己今晚睡在温蒂家。 叔叔婶婶还有路鸣泽早就知道了他和温蒂在谈对象。 那天温蒂在教室门口亲他脸的事被陈雯雯写进了校园论坛的连载帖里,路鸣泽第一时间把帖子链接发到了家庭群里。 婶婶回消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几倍,屏幕上弹出来一行字: “你们随便玩,但是大学结束之前不准**。” 感叹号加粗加黑,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不容商量的气势。 路明非盯着不准怀孕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脸从额头红到脖子根。 “明明……你婶婶好坏,居然不让我们胜害z……” 温蒂的声音从耳旁传来,带着微醺后特有的绵软鼻音。 路明非转头一看,发现挂在自己身上的温蒂正歪着脑袋,眼睛越过他的肩膀盯着他手里那部诺基亚n95的屏幕。 屏幕的背光映在她青色的瞳孔里,把那双微醺后格外水润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她的脸颊鼓鼓的,嘴唇微微撅起来,眉头轻轻皱着,赌气的样子和之前在那个梦里一模一样。 梦里她是自己的宠妃,却又像个妓女一样趴在他身上秋碍。 那个梦里的表情和此刻她看着婶婶消息时的表情重叠在一起,同样是又委屈又不甘,同样是明明想发脾气却因为太喜欢他而只能自己憋着。 这一幕实在太可爱了。 路明非低头在她鼓起来的腮帮子上亲了一口,嘴唇触到她的脸颊时能感觉到那里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不少。 “你怎么这么想生孩子?网上不都说女孩不能让生育成为束缚自己的枷锁吗?” “你不一样嘛……” 温蒂把脸往他肩窝里埋得更深了些,声音闷闷的,混着水蜜桃的甜香和他校服领口上残留的洗衣粉味道。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他领口的一小块布料,揪起来又放下去,放下去又揪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继续开口,声音小得像是怕被夜风吹散。 “网上那些人连卵都没有排过就拿自己当生育工具,明明一个没生,却拿生育当筹码吃尽时代红利。我可不是那种女人……” 她说到后面几个字的时候几乎已经是气声了。 路明非能感受到温蒂是借了酒劲才敢说出这些话的。 她平时不是这样的。 她平时是那个屑里屑气的小魔丸,是会为了半价咖啡亲他脸之后说咱俩谁跟谁啊的厚脸皮女孩。 她从来不在他面前谈论未来。 那种遥远,需要承诺的未来。 但今天喝了两杯果酒之后她把防线全拆了,一股脑把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念头全部倒了出来。 她说想shz,不是开玩笑的那种想,是认认真真地想过。 她在心里排过时间表。 如果可以的话…尽量躲开卡塞尔学院的招生办,高考之后上完某个普通大学后结婚,结婚之后生五个崽,五个崽的名字她都在笔记本上偷偷列好了候选。 她没有在说醉话,她是在借醉话说真心话。 “好啦,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家吧。” 路明非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 “嗯……” 温蒂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已经困得含糊不清了。 她的手指还揪着他领口那一小块布料,没有松开。 夜风从街角吹过来,把银杏叶吹得沙沙响,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拉得很长。 路明非抱着她走在回家的路上,怀里的人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均匀,等他走到那栋爬满爬山虎的老式居民楼楼下时,她已经彻底睡着了。 他将她抱到楼上。 老式居民楼的楼梯间依旧有两盏声控灯坏了,剩下那盏忽明忽暗,每次闪动都会发出一声细微的电流滋响。 路明非对这栋楼的楼梯已经熟悉到闭着眼都能走。 哪一级台阶边缘缺了个口,哪一段扶手被虫蛀过一碰就晃,他全都记得。 他的脚步比平时更轻,怀里的人已经彻底睡熟了,温蒂均匀的呼吸拂在他锁骨上,她攥着他领口的手指在睡梦中也仍然没有松开。 他用一只手撑着她的腿,另一只手从她校服口袋里摸出钥匙。 钥匙串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松鼠挂件,是她qq头像那只松鼠的实体版,摸起来毛茸茸的。 他把门打开,侧身挤进去,肩膀在门框上轻轻蹭了一下。 房间还是老样子。 书桌上摞着几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乐理书,书脊上贴着仕兰中学图书馆的标签,旁边那个旧茶杯改成的笔筒里竖着几支削得整整齐齐的铅笔。 墙角那把吉他的琴弦上有一点锈迹,琴身被擦得很亮。 最值钱的大概还是书桌上那台老旧的cd播放机,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 一切都没变,和他第一次被赵孟华揍完,被她带回家上药时看到的布局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床头多了个相框,里面放着一张从校园论坛上打印下来的照片。 铜陵古镇山顶,芒草丛中,月光底下,两个人重叠的剪影。 相纸边缘被裁成了波浪形,一看就是温蒂自己用剪刀裁的,因为有几个波浪明显不对称。 他把温蒂轻轻放在床上。 她的后背陷进那张洗得发白的碎花床单,头发散在枕头上,那只青色小蝴蝶发夹歪到了一边。 他帮她把发夹取下来放在床头柜上,又帮她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把四个角都掖好。 那只掉了毛的布偶熊被她压在身下,他从她胳膊底下抽出来放在枕头旁边,摆成一个侧躺的姿势,让熊的脸对着她的脸。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直起腰,走到门口,锁门。 老式木门的锁舌弹进锁孔发出一声闷响,他把门链也挂上了,用手拽了拽确认不会被人从外面弄开。 然后他倒在床上,睡在温蒂旁边。 床是单人床,两个人平躺的话肩膀会叠在一起,所以他侧着身,后背贴着墙壁,把大部分空间留给她。 墙壁很凉,透过他薄薄的衬衫传过来一阵沁人的凉意,正好给发烫的皮肤降温。 他刚才抱着她走了一路,手臂酸得隐隐发颤,腰部因为一直保持同一个角度微微发僵,校服后背被汗水浸湿了一片,贴在背上黏糊糊的。 但这些感觉都像隔了一层厚棉被,闷闷的,不太真切。 唯一真切的触感来自他面前不到十厘米的地方。 她呼吸间胸口微微起伏的节奏,她散在枕头上的发梢偶尔被窗外灌进来的夜风吹动,轻飘飘地扫过他的手背。 今晚的月亮格外亮。 月光从那扇没有窗帘的玻璃窗倾泻而入,落在碎花床单上,落在温蒂的睫毛上,落在床头上那个相框里的波浪形相纸上。 窗外雨后初晴的夜空干净得像被洗过,几颗最亮的星星透过城市的光污染隐约可见。 远处街角那家烧烤店还没打烊,隐约有炭火的烟气和孜然的香味混在夜风里飘过来。 路明非侧躺在温蒂旁边,看着她的睡脸,忽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起初只是无声地弯起嘴角,后来笑意越来越浓,从喉咙里溢出来变成一声极轻的气音。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住笑声,肩膀抖了好几下才平复下来。 “我原本以为这一幕只会出现在我的梦里来着……没想到现在反倒是真的实现了。” 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目光落在温蒂的脸上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她睡着的轮廓。 她的睫毛很长,闭眼的时候像两片合拢的羽毛,鼻梁在月光下投出一道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下唇上还残留着一小块被她自己咬出来的齿痕。 他说的是实话。 多少个晚上,他躺在家里的木板床上,听着隔壁路鸣泽打雷一样的呼噜声,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像缺耳兔子的水渍,脑子里一遍遍地想。 如果有一天能睡在温蒂旁边,能听她的呼吸声,能看她散在枕头上的头发,能给她掖好被角然后自己也躺下来,能够互相数对方的睫毛那该多好。 他以为那只是做梦,青春期男孩都会做的梦。 他从来不敢想象这些梦会变成真的。 可刚才他把她抱上楼,摸出钥匙开了门,把她放在床上,然后自己躺下来。 整个过程流畅自然得像是已经做过了很多次,自然到他自己都有些恍惚。 他们在一起了。 铜陵山顶的月光见证过,漫山遍野的芒草见证过,那个带着水蜜桃甜味的亲吻见证过。 她现在是他的女朋友,他是她的男朋友,他们可以在周末的晚上一起去师兄家蹭饭,在街边烧烤摊前喝果酒,在深夜的出租屋里睡在同一张单人床上。 他路明非好像也不是什么过街老鼠,至少他也会被人爱的。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他没有像以前那样习惯性地在心底嗤笑一声然后用一堆烂话把它盖过去。 他让它浮在那里,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安安静静地漂着。 窗外远处街角那家烧烤店终于打烊了,最后一点炭火的烟气被夜风吹散,只剩下银杏叶沙沙的响声和远处偶尔经过的汽车轮胎碾过路面的轻响。 温蒂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嘴唇蹭过他的锁骨,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 他听不太清,只隐约捕捉到几个音节 他在被子里找到她的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指本能地收拢,把他整只手都攥在掌心里。 这样想着,路明非也逐渐陷入梦境。 因为是夏天,房间里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旧的落地扇在墙角吱吱呀呀地转着头。 他们只需要把校服外套脱掉就行。 温蒂的校服外套是路明非帮忙脱的。 她醉得迷迷糊糊,胳膊软绵绵的抬不起来,他只好一手扶着她的后背,一手从她肩头把外套往下剥。 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拆一件用糯米纸包着的易碎品。 外套剥到手腕的时候她哼了一声,眉头微微皱起,他赶紧停下来等她眉头重新舒展开,才继续往下脱。 脱掉外套之后,他第一次真正了解到自己女朋友的规模到底有多么宏伟。 以前隔着校服,隔着t恤,隔着各种宽松的衣物,他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知道她身材很好。 现在她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短袖衬衫,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在刚才翻身时蹭开了,锁骨下方被衬衫布料绷紧的弧度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赶紧把视线移向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以前从来没注意到。 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整整半分钟,然后视线又不受控制地滑了回去。 他拿自己的手比了比。 手掌张开,拇指和食指在空中虚虚地量了一下,然后在自己的另一只手上做了个对比。 坏了,一只手好像握不下。 这个发现让他的脸瞬间烧起来,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红到锁骨,红到校服衬衫领口以下所有被布料遮住的地方。 他猛地把手收回来塞进自己身侧,闭紧眼睛,在心里默背数学公式。 三角函数,二次函数,对数函数的换底公式。 背到第三个公式的时候他发现这些公式和此刻的情景没有任何关系,他脑子里除了一只手握不下这五个大字之外什么都装不下。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额头抵着冰凉的墙面,试图用墙面的温度给自己的大脑降温。 墙壁确实很凉,但效果不大,因为他脑子里现在正在上演一场不受控制的幻灯片放映。 刚才那个画面已经被他的大脑自动保存,备份,还贴心地加了个高亮标注。 他听到身后温蒂又翻了个身,床垫轻轻弹了一下。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过了好一会儿,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松了口气。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从背后搭上了他的腰。 那只手很软,带着酒后的微热,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他衬衫的下摆。 他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块被突然丢进冰水里的烧红的铁。 温蒂在睡梦中挪了挪身体,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温热而均匀地拂过他的脊柱。 她的另一只手也从被子底下伸过来,环住了他的腰,整个人像一只抱着树干的小考拉一样从背后把他抱住了。 更要命的是。 他的后背清晰地感觉到了她胸口的温度和轮廓。 衬衫太薄了,薄到几乎起不到任何阻隔作用。 他能感觉到每一次呼吸的起伏,每一次心跳的震动。 他的大脑彻底宕机了,所有数学公式全部蒸发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也许是数了一千多只羊,也许是背了好几遍化学元素周期表,也许是怀里的体温太暖,呼吸声太均匀,暖到他绷紧的神经终于一根一根地松开。 意识模糊的边缘,他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是。 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会还在我怀里吗? 会的。 因为她答应过,直至死亡的尽头。 就在路明非的意识将要陷入沉沦时,背后一道声音传来。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混着窗外银杏叶的沙沙声和落地扇吱呀吱呀的转动声,差点被这些夜声盖过去。 他转过身,床垫随着他的动作轻轻弹了一下。 月光从没有窗帘的玻璃窗倾泻而入,正好落在温蒂脸上,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道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翕动。 “明明……明明……” 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在梦里也在找他。 “嗯,我在,怎么了?”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她,又怕她听不到。 “喜欢你……” 她说。 尾音拖得又软又长,像一颗被含化了的太妃糖,黏黏糊糊地拉出一道甜蜜的丝。 “嗯,我知道。” 路明非弯起嘴角,用气声回答她。 “好喜欢你……” 她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认真。 好像觉得只说一遍不够,觉得喜欢这个词太轻了,必须加个好字才能勉强表达出心里那个分量。 她的手指攥着他衬衫的下摆,攥得很紧,指节微微发白,像是在睡梦中也怕他跑掉。 “嗯。” 他的声音有点哑了。 不是困的,是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膨胀,胀得喉咙发紧,胀得眼眶微微发酸。 他以前在无数个深夜幻想过这一幕。 温蒂躺在他旁边,在月光下,在谁也看不见的黑暗里,用很小的声音说喜欢他。 他以为那只是幻想,青春期男孩都会有的幻想。 可此刻幻想变成了现实,她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水蜜桃的余甜和微醺的暖意。 “最最最最喜欢你了……” 温蒂的睫毛抖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 那双青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月光和他,瞳孔深处还残留着微醺的迷蒙。 全然卸下防备的温柔。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描过他眉骨的弧度,然后滑下来捧住他的脸,凑上去。 带着水蜜桃的甜味和少女唇齿间特有的干净气息。 迷糊,黏人。 借了酒劲之后收不住也不想收。 她像一只找到了最舒服位置的猫,一边亲吻一边不自觉地往猫床里拱,每一次蹭动都让衬衫的布料之间轻轻摩擦。 她的心跳透过胸腔传过来,和他的心跳一前一后地敲着,渐渐地,两个人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最后在安静的房间里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她的,哪个是他的。 二人的气息缠绵交织,水蜜桃的甜香和校服上残留的洗衣粉味道混在一起,散在月光里,飘在落地扇吹来的微风中。 填满了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的每一个角落。 ** 她的手指还攥着他衬衫的下摆没有松开。 “好困……” 她嘟囔了一声,声音已经含糊得快要听不清了。 “明天早上……你要还在哦……” 话音刚落,她的呼吸就重新变得均匀而绵长,攥着他衣摆的手指也慢慢松开了。 路明非低头看着怀里已经彻底睡熟的女孩,轻轻拨开黏在她脸颊上的一缕碎发,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个轻之又轻的吻。 “在的。明天在,后天在,大后天也在。” 哪怕路明非在赴约的路上断腿了,残疾了,他也要在。 这是他与温蒂之间的约定。 而不遵守约定的人,注定是失败的人。 路明非这样想着,一起与女孩沉入梦乡。 女孩没有安全感,那路明非就给她安全感。 男孩很自卑,那女孩就坚定地选择他 第53章 一直在挑衅我 路明非是被吻醒的。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双迷离的眼睛。 温蒂的睫毛离他只有不到两厘米,青色的瞳孔里盛着刚醒来的雾气和某种得逞后的狡黠。 紧接着,他才感受到口中湿润的东西。 她趁他还没完全清醒,笨拙而大胆地在他口巾转了一圈,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尝起来有股淡淡的薄荷味。 “嗯……” 路明非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刚醒,大脑还没完全启动,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的手自动抬起来放在她腰侧,拇指隔着薄薄的睡衣轻轻摩挲了一下她腰窝的弧度。 “嗯…” 温蒂回应了一个同样含糊的音节。 良久,唇分。 她从他身上翻下来,双手撑在枕头两侧,头发从肩头垂下来扫过他的脸颊,得意地笑了笑。 那个笑容里有三分娇纵,三分蛮横,四分你被我偷袭了还拿我没办法的嚣张。 “怎么样?被我偷袭了吧。” “嘿,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偷袭呢?这叫早安吻。” 路明非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句话从他嘴里冒出来的时候流畅自然,没有半点以前的磕绊和心虚,他以前哪敢说这种话。 以前温蒂亲他一口他能脸红一整个上午,现在他已经能在被偷袭之后反手扣住她的腰,用拇指蹭她腰窝了。 路明非现在是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心脏也不跳了… 不对,心脏当然在跳。 只是以前刚起床都会宕机个一两分钟,坐在床边发呆,眼神涣散,需要等大脑一格一格地加载完所有程序才能正常运作。 现在就像换了显卡似的,醒来的瞬间就进入了满负荷运转,完全不需要从节能模式切换到运动模式。 两人起床,站在床边的空地上面对面伸了个懒腰。 晨光从没有窗帘的玻璃窗倾泻而入,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金色的光带,细小的微尘在光束里缓缓浮动。 路明非抬手时衬衫下摆往上提了一截,露出腰侧因为练剑而隐隐成型的一层薄肌。 温蒂抬手时衣摆同样往上提了一截,露出一小截白得发光的腰肢,肚脐眼像一个浅浅的小漩涡,腰线弧度流畅而优美,顺着那道弧线往下,在髋骨的位置微微起伏了一下。 她注意到他的目光,大大方方地没有躲。 她就是故意站在他面前伸懒腰的,就是要让他看。 如果他不看,那岂不是证明对自己没兴趣? 你温蒂姐长那么大欧派,可不只是用来看的。 路明非见了这一幕已经脸不红心不跳了。 自卑的衰仔已经死了。 那个连牛排部位都分不清,被赵孟华揍一拳就躺在地上怀疑人生的路明非,已经在铜陵山顶的月光下被他自己亲手埋掉了。 现在登场的是骄傲的狮子。 狮子不会因为看到自己伴侣的身体而别开视线,狮子会坦然地欣赏,然后把这个画面牢牢记在心里。 “嘿嘿……要摸摸看嘛?” 温蒂再次露出她那副屑屑的表情,指了指自己的欧派,眉毛往上挑了一下,嘴角挂着一个精准地介于撒娇和挑衅之间的笑。 她知道路明非现在经不起挑逗,故意要戳他最软的那块地方。 她甚至还往前挺了挺胸,让衬衫的布料绷得更紧,把少女最骄傲的曲线毫无保留地展示给他看。 啪。路明非的无情铁手直接按了上去。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试探性的触碰,是一掌拍上去,结结实实,不带任何犹豫的按。 五指张开,掌心贴着她左胸的弧度,隔着睡衣能感觉到底下柔软的触感和心脏快速跳动的震动。 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用一种教训小孩的平淡语气开口: “让你长点记性,女孩子要懂得自爱,懂吗?” “啊!你怎么真摸啊?!” 温蒂的脸瞬间烧红,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子,连锁骨都泛起了淡粉色。 她猛地往后弹了半步,双手交叉护在胸前,用一种混合了震惊和羞涩的眼神瞪着他。 她以为他会脸红,会手足无措,会用烂话打圆场。 结果他不仅大大方方地摸了,摸完之后还说教起来了。 路明非把手放下,表情依旧是那种从容又带着点坏笑的淡定。 他把那只手插进裤兜里,指尖在裤兜深处轻轻搓了一下,好像在回味刚才那一掌的触感。 然后他转身走向她家那个小得只能站一个人的厨房,开始盘算着早餐吃点啥。 冰箱里有上次从超市买的打折面包,柜子里有一盒没拆封的草莓牛奶,是他上周买过来囤着的。 他蹲在冰箱前,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动作自然得好像在自己家。 温蒂轻哼一声,把头转到一边,下巴抬得高高的,麻花辫甩出一道气鼓鼓的弧线。 “不理你了。” 她说,手指却悄悄伸到背后,把他刚才按过的那块地方用手掌轻轻压住,感觉掌心底下自己的心跳快得惊人。 两人一同出门,手上各拿个煎饼果子。 路明非那个加了两个蛋和一根烤肠,温蒂那个加了薄脆和土豆丝,两个人边走边吃,煎饼果子的油纸被晨风吹得哗哗响。 走到校门口时,和那些手上拿着泡面和屌丝饮料的同学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泡面是食堂小卖部三块五一碗的红烧牛肉味,屌丝饮料是那种两块钱一大瓶的杂牌冰红茶,瓶身上印着开盖有奖但其实从来没有中过奖。 煎饼果子这边,路明非咬了一口自己那份,又偏头在温蒂那份上咬了一口,温蒂在他咬过的地方接着咬下去,动作自然得像是重复了无数次的本能反应。 校门口那群正在嗦泡面的男生同时停下了筷子。 一个戴着眼镜的胖男生手里的塑料叉子悬在半空中,面条挂在叉齿上晃了好几秒才掉回碗里。 路明非现在已经彻底脱胎换骨。 驼背没了,怂肩没了,走路时那种别看我别看我的躲闪姿态也没了。 他今天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校服衬衫,扣子整整齐齐地系到第二颗,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小臂。 他左手拎着温蒂的书包,右手拿着煎饼果子,肩上还挎着楚子航送他的黑色剑袋。 他吸引到的仇恨目光已经不比楚子航少了,甚至更多。 楚子航只是单纯的帅,帅得让人连嫉妒的勇气都没有。 而路明非是从一个公认的衰仔硬生生逆袭上来的,这种他都可以凭什么我不行的不甘比任何单纯的羡慕都更加灼人。 作为超越楚子航成为此僚必诛榜第一的传奇衰人王,路明非和温蒂将会在校园的各处撒满狗粮。 食堂二楼靠窗的双人座已经被他们长期占据,图书馆角落那个能晒到太阳的小自习室是他们午休的秘密基地,连体育馆后面那片无人问津的草坪都被温蒂铺了条旧毯子当作午后的约会地点。 路明非现在不仅要在剑道场上应付楚子航,还要在每次公开亮相时承受四面八方投来的怨念目光,这些目光无声地诉说着同一句话。 还我温蒂女神。 甚至有人推测,路明非是不是得到了某个催眠app,把温蒂给催眠了才让温蒂和他谈恋爱的。 这个说法最初出现在校园论坛匿名版的一个深夜发帖,发帖人声称自己是路明非的初中同学,列举了路明非初中三年的种种衰仔事迹,最后斩钉截铁地得出结论。 以路明非的条件,不可能正常追到温蒂这种级别的女生,一定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 帖子里提到的催眠app来源于一部最近在男生宿舍里悄悄流传的动漫,讲的是主角用手机软件操控所有人的剧情。 上次还有人说,其实路明非掌握了时间停止的能力,让温蒂在不知不觉间被亵渎了十几次,恶堕之后才答应和他交往的。 这个帖子比催眠app那个更离谱,但回帖数量却更多,因为发帖人用一种煞有介事的严肃口吻详细描述了时间停止的具体机制和恶堕的判定标准,分析得头头是道,像是在写一篇学术论文。 很扯淡的说法,对吧? 然而,评论区却是另一番景象。 最先抢到沙发的是一个叫“我不想开学”的id,他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调写道: “不无道理啊,不无道理。” 紧接着第二个回复是: “这就不奇怪了。” 第三个回复来得稍晚一些,但杀伤力更大: “朋友们,我们一起把钱转给温蒂,她肯定不好意思收那么多钱,所以一定会同意和路明非分手的。” “我也要给吗?” 第四楼小心翼翼地问。 “对。” 第三楼斩钉截铁地回。 然后第五楼直接拔到了另一个高度: “朋友们,我们现在去天台跳楼,温蒂看不得我们摔死,所以一定会和路明非分手的。” “我也要跳吗?” “对。” 帖子在当天晚上就被顶到了论坛首页最上方,标签从匿名吐槽被管理员手动改成了请勿模仿。 据说学生会的值班老师在看到天台跳楼几个字时差点报警,后来发现发帖人的ip地址和之前那“时间停止帖是同一个,才意识到这只是此僚必诛榜常年霸榜群众们的一次集体整活。 而在班级中,陈雯雯现在甚至已经开始画路明非和温蒂的本子了。 不是之前那种写在笔记本上只给自己看,偶尔分享给苏晓樯的校园纯爱同人文。 她那个笔记本已经从书脊侧面被翻得起了毛边,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几十万字的连载,主角全是身边活生生的同学,剧情从日常甜饼到架空古风再到末世求生应有尽有。 但陈雯雯觉得文字已经不足以承载她对这对cp的全部热情了。 女孩儿已经不屑于写同人文了,文字有局限性。 无论怎么描写,读者永远只能靠自己的想象力去脑补画面,而她陈雯雯要的是把那些画面真真切切地画出来。 她联系了隔壁美术社团的社长,一个高三的学姐,画技在全校公认第一,尤其擅长古风仕女图和q版人物。 陈雯雯的笔记本上有十几万字的剧本素材,美术社长手上有能还原她脑内画面的画笔,两人一拍即合。 由陈雯雯来写本子剧情,再让美术社长画成本子发到jm上,然后再把软件和神秘号码的链接发到校园论坛上。 整套流程流水线作业,井然有序,实现了真正的共产主义。 两人靠着这种方法,甚至还小赚了一笔。 第一批试印的二十本在校园论坛上被抢光了,第二批加印的五十本在一个周末内售罄,她们不得不紧急补印了第三批。 陈雯雯用这笔收入给自己换了本新的笔记本,还顺带给美术社长买了套进口的马克笔。 就是苦了路明非和温蒂了。 路明非是在某天下午发现这件事的。 他去图书馆自习,路过美术社团的活动室时看到橱窗里贴着一张新海报。 海报的画风很精致,但画面上的人穿着校服,扎着麻花辫,眼睛是青色的,旁边还站着一个藏青色圆领袍的少年。 他以为是自己眼花,凑近一看,发现海报右下角用极小的字写着 “原作:陈雯雯作画:美术社”。 当天晚上他在qq上跟陈雯雯发了一长段话,大意是说你这样太过了,这已经踩到了肖像权的红线。 “而且有些画面根本没有发生过!” 路明非在qq上怒吼。陈雯雯秒回了三个字: “艺术加工。” 她又补充道: “放心,不露点的。” 路明非觉得重点根本不在露不露点。 温蒂也从苏晓樯那里得知了这个本子的存在,她的反应和路明非完全不同。 她盘腿坐在床上,把陈雯雯发来的电子版从头翻到尾,看到自己被画成了一个时而傲娇时而娇羞的女主角,看到路明非被画得比现实里帅了好几倍,看到楚子航和赵孟华也客串出场了好几页。 翻完之后她沉思了好久,然后对苏晓樯说: “这俩人用了我俩的形象,居然没给我提成。” 苏晓樯当时正在喝可乐,呛得鼻子发酸,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用一种你是不是重点抓错了的表情盯着温蒂。 温蒂的重点完全没有抓错。 她不是介意被画进本子,她介意的是画她的人赚了钱没有给她分成。 她甚至在脑子里快速算了一笔账: 按陈雯雯说的销售数据乘以单价再乘以一个合理的分成比例,她能分到多少钱,够给路明非买多少双新鞋。 不过她并没有真的去找陈雯雯要钱。 因为她翻到本子最后几页时,发现陈雯雯给她安排了一段和楚子航的对手戏。 是那种两个人坐在剑道场门口,阳光从银杏叶间洒落,一句台词都没有但眼神交流里全是故事的画面。 再往后翻,又有一段和赵孟华的对手戏,背景是铜陵古镇的芒草丛,赵孟华站在月光的暗面,温蒂站在月光里,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风吹芒草沙沙响,赵孟华只说了一句你选他,我没话说。 温蒂把电子版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不得不承认。 陈雯雯虽然商业道德约等于零,但写故事确实有天赋。 她把那些从来没有发生过的对话写得像是真的发生过一样,把那些原本平淡无奇的日常场景写得让人看了心跳加速。 所以她就原谅她们了。 而陈雯雯的硬盘里,还有三个文件夹正在等待排期。 分别叫楚路项目,赵路项目和be番外线。 在每个晚上,她看着这三个文件夹,轻轻说道: “我吃粮多年,终于也是自己产上粮了。” 那语气中带着一种经历了太多风雨终于修成正果的老农的沧桑。 …… “温柔喃喃的海风,吹着高高的山峰…” 温蒂又在早读课上唱歌了,她就是这种女孩,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能不分场合的高歌一曲。 路明非一边听着温蒂的歌声,一边记着课本上的知识。 他其实一直在想着一个问题,温蒂为啥能有这么好的嗓音?偏偏她还能将这嗓音发挥到极致。 他稳不住瞥了一眼温蒂。 好吧,像这样美好的女孩,没有这种嗓音才是奇怪的。 她是所有女孩梦中自己的模样。 无暇,纯洁,忠贞不渝。 “咳咳,都停一下,我宣布个事儿。” 班主任进门拍了两下手,让全班安静下来。 “首先是这个月的月考成绩,让我们恭喜路明非同学进入了年级前20,我早就说过了,你们很聪明就是不学,看人家路明非开窍了,进步这么大,另外就是马上开运动会了,我们班有几个同学要进入啦啦队,你们自己选一下人选,好,就这样散会。” 第54章 还有站在楼顶那个黑的 最后一节自习课,几个女孩把椅子搬到教室后排靠窗的空地上,围坐成一圈。 窗外操场上体育课的学生正在跑圈,哨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隔着玻璃传进来变得模糊而遥远。 苏晓樯翘着二郎腿坐在最中间,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火红的发卡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扎眼。 她今天换了个新发卡,比之前那个更亮,上面镶着一排细密的水钻。 陈雯雯坐在她左边,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柳淼淼坐在最靠近窗户的位置,一只手托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远处体育馆的方向,表情淡淡的。 “我不想进啦啦队。” 苏晓樯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嫌弃,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种给别人跳舞的事情,我小天女做不出来。” 她苏晓樯,苏氏集团大小姐,钢琴十级,高傲的女王。 让她穿着超短裙举着彩球在操场边上蹦蹦跳跳,给那些跑得满头大汗的男生喊加油加油 光是想一想她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也是。” 陈雯雯头也不抬,笔尖在纸面上画着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号。 “我宁愿去参加中长跑,也不想进啦啦队。” 中长跑累是累,好歹不用在全校面前穿超短裙。 更重要的是,坐在看台上当观众才能捕捉到最好的素材。 运动会上男生们挥汗如雨,女生们尖叫助威,这种群像场景可是她下一本同人本的重点章节。 “如果楚子航在的话,我会去啦啦队。但如果他不在,就算了吧。” 柳淼淼依旧看着窗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可能有伪装成土豆炖牛肉的土豆炖土豆。 这句话说完之后,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他不参加运动会。篮球校队不打田径项目。” “你们居然都不去嘛?” 温蒂一脸惊讶地看着她们,青色的眼睛瞪得溜圆,那语气是在说你们怎么能不去。 苏晓樯的目光缓缓移向温蒂,眯起眼睛,用一种审视犯人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她。 陈雯雯也抬起了头,笔尖停在半空中,和柳淼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空气安静了大约两秒,然后苏晓樯猛地探出双手,十指张开,精准无误地抓在温蒂的***上,狠狠的捏。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个小贱人在想什么!” 温蒂尖叫一声往后缩,但椅子背顶住了她的退路,她只能徒劳地用手去掰苏晓樯的手指,脸从耳根一路红到了锁骨。 “你一定是想给路明非加油,所以才决定进啦啦队的吧? 你这个胸大无脑的笨东西!我当时怎么会撮合你们两个啊?! 而且你胸怎么这么大啊混蛋!” 苏晓樯越说越气,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她想起自己在铜陵古镇山顶素面馆里花了一个多小时苦口婆心地给温蒂做心理辅导,帮她分析路明非的自卑根源,劝她不要总是倒贴。 结果温蒂转脸就跳进路明非怀里,还在月光底下喊出了 “无论是生老病死通缉悬赏我会陪在你身边直到我们迎来盛大的死亡” 现在这个没良心的女人居然还要为了给路明非加油去跳啦啦操。 温蒂好不容易掰开苏晓樯的手,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双手护胸,脸上的红晕还没退干净,但嘴角已经翘起来,是那种被戳穿了心思之后既不否认也不狡辩的得意表情。 “我就是想给明明加油嘛……而且我唱歌比跳舞好,啦啦队不是要喊口号的吗?我可以帮她们编加油歌,原创的,不收费。” 苏晓樯看着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想再揉一把,但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因为她忽然意识到揉也没用。 这个小碧池从开学第一天撞进路明非怀里那一刻就已经没救了。 …… 同理,路明非也在男生堆里聊天。 教室另一头靠走廊的窗户边上,几个男生把椅子反着跨坐,胳膊搭在椅背顶端,围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 赵孟华坐在正中间,校服外套敞着怀,露出里面那件印着限量版球鞋logo的t恤。 他今天是值日生,本该去擦黑板,但他用一包辣条收买了劳动委员,把值日推到了明天。 这间教室里同时进行着两场关于运动会的讨论,左边是女生堆,右边是男生堆,中间隔着几排空桌椅。 女生那边不时传来苏晓樯尖锐的吐槽和温蒂的尖叫,男生这边则以一种更沉默,更颓废,更接近于集体躺平的方式在进行着他们的会议。 “我要报一千米和接力赛,你们呢?” 赵孟华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参与感。 他从小被老爹送去练网球,体能底子在班里数一数二,一千米对他来说不算轻松但也不至于跑完就趴下。 他问完之后等着其他人接话,等了好一会儿。 没有人吭声。 沉默像一床厚棉被盖下来,把整个角落捂得严严实实。 “赵老大,你也知道的,网上说说得了,现实里谁不想放弃自己一天假期,去跑道上跑个雷霆大步,然后喘个雷霆大气,浪费自己的雷霆时间啊?”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坐在赵孟华对面的一个瘦高男生,他在班里存在感不高,但每次开口都能精准地总结出大多数人的心声。 他把椅子往后翘起来,靠着墙壁,双手枕在脑后,脸上的表情可以同时用理直气壮和懒到极致来形容。 旁边几个男生纷纷点头,像一排被风吹过的麦穗。 “是啊,哪怕有啦啦队我也不想参加。” 另一个微胖的男生接话,他正低头拆一包薯片,手指在包装袋上抠了好几下没抠开,最后用牙咬开了一道口子。 “那啦啦队的人全长得歪瓜裂枣的,不是嘉欣就是被骗去的老实女孩。去年我在看台上看了整场啦啦队表演,从头到尾没找到一个能打的。 今年估计也差不多,反正我们班那几个女生,除了温蒂和苏晓樯之外……”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意识到自己踩到了一个微妙的话题边缘,赶紧把薯片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用咀嚼声把没说完的话盖过去。 赵孟华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个话茬。 倒是旁边几个男生纷纷露出大兄弟你差点说到禁词了的庆幸表情。 “相比起来,我觉得还是请天假玩天电脑来的痛快。” 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小声补充,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策划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 他上周刚买了一套机械键盘,轴体是自己一颗一颗焊上去的,还没焐热,对于他来说在操场上跑几千米远不如在键盘上跑几局排位赛有意义。 “你们真是堕落的无可救药啊。” 赵孟华嘴上这么吐槽,心里却一点也不意外。 他太了解这群人了。 能在椅子上躺着绝不坐着,能逃的课绝不加,能在论坛上匿名发帖绝不会当面站出来。 但他也不打算强迫谁,因为运动会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 他把椅子转了个方向,看向一直没说话的路明非。 路明非坐在圈子最边缘的位置,手里拿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盖在指尖转来转去,表情很平静。 “路明非,你也不参加嘛?” “不,我参加。温蒂说要加入啦啦队给我加油。” 路明非回答,语气普通极了。 就像在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或者下午有剑道课时一模一样,没有炫耀,没有得意,没有我女朋友你们有吗的潜台词。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温蒂进了啦啦队,所以他必须参赛。 因为温蒂是为他进的啦啦队,所以他得让她有油可加。 他正常地呼吸,正常地说话,正常地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水。 然后整个男生圈子沉默了。 瘦高男生不再翘椅子了,微胖男生手里的薯片悬在半空中,戴眼镜那个推了推眼镜,赵孟华用拇指抵着太阳穴揉了揉,嘴角浮起一个早有预料但仍感无奈的苦笑。 路明非只是坐在那里呼吸,其他男生已经全部开始怒吼。 “他妈的,一直在挑衅我。” “你小子的意思是你家温蒂比我们所有人加在一起的面子还大?” “你那是什么表情,是在炫耀吗?你绝对是在炫耀吧?!” “能在三句话之内让我的血压从正常飙到一百八,你路明非是全校第一人。” 失败者的怒吼犹如路边野狗的哀嚎一般叫人畅快啊。 路明非臭屁地这样想着,目送那群男生在放学铃声中垂头丧气地走出教室。 赵孟华走最后一个,经过他身边时用拳头在他肩膀上轻轻捶了一下,力道介于你小子欠揍和干得漂亮之间,捶完之后头也不回地拎着书包走了。 路明非揉了揉肩膀,嘴角翘起来,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随后,温蒂从教室前门跑进来,麻花辫在肩头甩来甩去,一把拉住他的手。 “明明走啦,今晚不用去道场,师兄说他妈又研发了新菜品需要他回家试毒。” 路明非被她拽着站起来,书包还没完全背上肩就被她拖着往门口走。 两人离开校园时,夕阳正好卡在教学楼和体育馆之间的缝隙里,把整条林荫道染成了一条流淌的橘色河流。 梧桐叶被晚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一两片打着旋落下来,落在他们的肩上又弹开。 其实路明非一直没太搞懂自习课的意义是什么。 仕兰中学的自习课安排在每天下午最后一节,名义上是让学生自主学习,完成当天作业,有问题可以到讲台上问坐班的老师。 实际情况是老师通常不在讲台上,而是坐在办公室批作业,偶尔过来转一圈。 学生们有的写作业,有的趴在桌上补觉,有的偷偷用手机看小说,有的像他一样对着窗外发呆。 这节自习课的真正意义,他琢磨了很久,最后得出结论。 恐怕就是为了让他们在一天的高强度学习之后喘口气。 在这所每个人都盯着年级排名,每个人都在为出国或者保送拼命攒履历的学校里,能有四十五分钟名正言顺地什么也不做,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而现在,这节自习课恰好成了他和温蒂溜出校门的最佳掩护。 其实不算溜,自习课本来就可以自由选择学习地点,只是大多数人都懒得动而已。 他们只是比其他同学更勤快一点,勤快地选择了离学校最近的商业街作为学习地点。 今晚他们不打算去学剑道。 自从确认了恋爱关系,两人几乎每日都是热恋期。 这种状态持续了这么久,非但没有降温,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路明非以前看校园小说里写的热恋期总觉得那是作者编出来骗稿费的。 两个人天天腻在一起,哪有那么多话可说,那么多事可做? 现在他知道了,真的有。 他和温蒂可以什么都不做,只是在商业街的长椅上并肩坐着,看人来人往,看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温蒂会靠在他肩上数对面奶茶店今天卖出了多少杯珍珠奶茶,他靠在椅背上数她额前被晚风吹散的碎发。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他这辈子头一次体验。 以前他的生活是一潭死水。 每天放学就是去网吧帮人代打,或者在房间里对着那台老式电脑发呆,偶尔被婶婶使唤去买菜,偶尔被路鸣泽拉着听他讲学校里哪个女生好看。 那潭水底下全是淤泥,没有光,没有流动,没有任何值得期待的涟漪。 现在这潭水被温蒂搅活了,不仅活了,还在沸腾,每一天都在往外冒热气,每一天都有新的气泡从水底咕噜咕噜地翻上来。 路明非甚至觉得自己还有更多潜力可以压榨下去。 月考成绩单上那个年级前二十的排名,在几个月前他连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现在他可以面不改色地站在领奖台上,在全校师生面前接过那张薄薄的奖状,然后走回座位时偷偷和温蒂击个掌。 剑道场上也一样,楚子航上周第一次在正式对练中被他击飞了竹剑。 虽然只是侥幸… 他趁着师兄被温蒂的加油声分神的那零点几秒出剑,角度刁钻,速度和力道都很勉强。 但剑飞出去的弧线是真实的,落地的响声也是真实的。 楚子航弯腰捡起竹剑,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眉心,那双总是冷得像冰刀的眼睛里划过极短一瞬的意外。 路明非站在那里喘着粗气,虎口被反震得发麻,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变强了。 不是错觉,他真的感受到了来自对练中体现出来的变强。 之后和温蒂考个国外的大学,艺术学校什么的就不用想了,他没有温蒂那种天赋。 温蒂的嗓音可以申请任何一所顶级音乐学院的奖学金,她需要的只是一个平台。 他的任务是在那个平台附近找一所他能考上的学校,理工科也行,文科也行,只要是正经大学,只要离她的音乐学院够近。 可以每天一起出门上学,可以下了课去接她,不需要倒时差就能在她深夜练完歌之后递上一杯热水。 然后和温蒂租同一个房子,不用太大,有个小厨房和独立卫浴就行。 每天早上被她用各种奇怪的方式叫醒,有时候是早安吻,有时候是唱歌,有时候是骑在他身上捏他的鼻子。 然后一起做早饭,他煎蛋她煮咖啡,吃完之后一起出门,在校门口分开,约好晚上谁先下课谁就顺路去买菜。 然后一起毕业,一起结婚,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睡着。 他想这些的时候,脑子里画面清晰得不像是在幻想,像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只是在等时间把它们一件一件地搬运到合适的位置上。 咱老路也是可以每天幸福的人了。 温蒂说要生五个。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坐在商业街的长椅上,两条腿悬在椅子边缘前后晃荡,嘴里叼着一根刚从小卖部买的棒棒糖。 路明非问她是不是口嗨,她转过头来,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用那根沾着口水的糖棍指着他,表情认真得像是班主任在宣布分班结果。 “你以为我在开玩笑吗?五个,一个都不能少。名字我都想好了,按音符来排,哆来咪发梭。 小名就叫哆哆,来来,咪咪,发发,梭梭。” 路明非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青色的瞳孔里没有半点开玩笑的闪烁。 她不是在耍嘴皮子,不是在用她标志性的屑里屑气糊弄过去。 她是认认真真地在跟他讨论十年后的计划表,连名字都想好了,连小名都排好了,连按什么顺序生都大概规划过了。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把目光移向对面那家奶茶店,假装在看人家的菜单。 “那要不要把梭改成另外一个字?梭梭听起来像老鼠。”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那改成什么?” “索索吧,求索的索。” 温蒂想了想,点点头。 “行,那就哆来咪发索。老大叫路哆,老二叫路来,老三叫路咪,老四叫路发,老五叫路索。 老五是男生的话叫路索,女生的话叫路索儿。” 路明非听着她把五个孩子的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声音融进商业街的晚风里,混着远处汽车鸣笛和附近奶茶店播放的流行歌曲,混着棒棒糖的甜香和黄昏残留的最后一丝暖意。 他靠在长椅靠背上,仰头看着头顶梧桐叶间漏出来的第一颗星星。 第55章 幻象 或许每个男生都会有那么一种幻想。 在运动会上,自己累到精疲力竭的时候,有一个女孩站在跑道边上为自己加油。 彩带在她手里上下翻飞,裙摆随着跳跃的动作轻轻扬起,额角的汗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那些彩带,裙摆,汗水交织在一起,变成某种看不见的燃料,注入已经酸软的双腿,让它们重新获得力量。 这种感觉叫做期待。 期待不是个好东西,却也不是个坏东西。 些许的期待可以使人进步,过量的期待则会令人倍感压力。 杨志是个微胖的新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厚度在班里数一数二。 他平时最大的运动量是从教学楼走到食堂,再从食堂走回宿舍,连体育课上的热身跑都能让他喘上好一阵。 他被班级中的人连哄带骗参加了运动会。 班长说… “每个人都要报项目,这是集体荣誉感” 体育委员说… “你放心我们肯定会给你报最轻松的” 同桌说… “你去了我给你带一周的早饭”。 于是他在报名表上签了字,事后才发现自己被报的是一千五百米长跑。 一千五百米,不是一千米,是整整一千五百米。 这个数字对他这种常年处于亚健康状态的男生来说真的很残忍,残忍程度大约等于让一个从来没碰过游戏手柄的人直接去打星际争霸的天梯排位赛。 但他还是来了。 运动会当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前几天的阴雨终于彻底散去,天空蓝得像是被水洗过,阳光热烈而不毒辣,偶尔有云朵飘过来遮住太阳,在操场上投下一大片移动的阴影。 操场上彩旗招展,广播台循环播放着各班交上来的加油稿,播音员的嗓音慷慨激昂。 杨志站在一千五百米起跑线前,看了看左边那个一看就是校田径队的长腿瘦子,又看了看右边那个肌肉线条分明的高年级学长,再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为了应付体育课临时买的杂牌跑鞋,鞋底花纹还是崭新的。 他忽然觉得班长那句集体荣誉感大概是本世纪最大的诈骗话术。 发令枪响了,他开始跑。 前面半圈还好,他在倒数第三的位置上维持着体力,呼吸有节奏地配合步伐,甚至还有余裕去看周围的风景。 跑到一圈半时,他的肺开始烧灼,像被人塞了一团点燃的棉花在胸腔里。 双腿从膝盖以下开始发软,每一次落地都像踩在棉花堆里。 跑到第二圈时他已经掉到了倒数第一,前面的人影越来越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撞击鼓膜的咚咚声。 他觉得自己随时会一头栽倒在塑胶跑道上。 直到他看见了站在跑道内侧草坪上的啦啦队。 那群女生穿着统一的队服。 白底蓝边的短袖上衣和同色系的百褶裙,手里拿着彩球,在阳光下站成一排,像一道被不小心打翻在草地上的彩虹。 而其中最耀眼的一个,正站在离他最近的弯道边上。 阳光从她身后斜斜地打过来,在她发梢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圈。 她整个人都衬得熠熠生辉,像盛夏午后忽然飘来的一朵被阳光穿透的云。 那是谁? 他放慢速度,用余光观察。 麻花辫随着跳跃的动作在肩头甩来甩去,额旁别着一只青色的小蝴蝶发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嘴唇张开时能看到两颗不太对称的小虎牙。 他最近也听同学们八卦过这个女孩,叫温蒂,高一部的校花。 同时她的名字已经在校园论坛的八卦版上被默默预定为未来三年最不可能被撼动的颜值排行榜第一名。 她也会参加啦啦队吗? 不过她真的好漂亮,就像盛夏的微风和细雨。 风是热的,雨是凉的,这两种本该矛盾的东西在她身上同时存在。 热烈的是她的笑容,清爽的是她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质。 她站在草地上为每一个跑过的选手喊加油,不管是第一名还是最后一名,她都会踮起脚尖轻轻喊一声。 他路过温蒂身边时,她还轻轻对他说了一句加油哦。 声音穿过他耳膜里打鼓般的心跳声,清清楚楚地落进他脑子里。 那个瞬间他好像能理解为什么古代那些帝王会为了美人做出那么多荒唐事了。 传说当年纣王有了妲己亲手为他披上的飘带,在战场上以一敌百,威猛异常。 他以前觉得这纯属后人瞎编。 一条飘带而已,又不能加攻击力。 现在他忽然觉得这记载多半是有原型的,因为他胸口那股从温蒂两个字里涌上来的力量,正推着他的双腿往前冲。 他硬生生将速度提了上去,在最后一圈追过了前面两个已经明显掉速的选手,最终获得了第五名。 冲过终点线之后他整个人瘫在跑道边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把镜片糊成了一片雾白。 他摸索着摘下眼镜,用衣服下摆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眼前的天空终于重新变得清晰。 阳光明晃晃的,远处广播台又开始播放下一轮的加油稿。 “辛苦了同学,要来瓶水吗?” 一瓶矿泉水递到他面前。他顺着那只握瓶的手往上看。 纤细的手腕,白皙的小臂,淡青色的啦啦队服袖口,青色的小蝴蝶发夹。 杨志差点从草地上弹起来。 “谢……谢谢。” 他接过矿泉水,拧了好几下没拧开。 最后是温蒂伸出手,帮他把瓶盖拧松了半圈。 “不用谢。” 她笑着随口应声,已经转身去给其他刚跑完的选手发水了。 她的背影在人群中穿梭,麻花辫甩来甩去,每经过一个人都会说一句辛苦了,每递出一瓶水都会附赠一个笑容。 杨志坐在地上,把那瓶矿泉水贴在脸上,凉意从瓶身渗进皮肤,却降不下他脸颊的温度。 他忽然想上去搭讪,问问她是哪个班的,虽然他已经知道了。 想问问她为什么愿意来啦啦队,虽然他也已经听说了。 听说是为了她男朋友。 但他还是想上去搭讪。 结果他还没站起来,广播台就通知下一场4x100米接力赛准备检录。 这次他的对手中有一个叫路明非的人。 杨志对这个名字有印象,班里的男生好像很讨厌他。 他不算了解内情,只零零散散听人说过一些。 路明非以前也是个废材,成绩垫底,体育倒数,走路驼背,属于那种在走廊里迎面走来都不会让人产生任何印象的路人甲。 结果这家伙在谈了女朋友之后突然逆袭了,月考冲进年级前二十,体育课跑一百米就留仨脚印被老师夸属于中国的博尔特。 那些骂他的男生觉得遭到了背叛。 不是说好了一起当废材的吗? 你怎么能偷偷努力呢?!!! 4x100米接力的检录处已经开始点名。 杨志被分在第三棒,路明非在他隔壁跑道,是第四棒,也就是最关键的冲刺棒。 他在起跑点等着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议论。 “路明非跑第四棒?他们班没人了吗?” “人家可是博尔特。” “算了吧,我们班第一棒拉了那么多,他追不回来的。” 路明非好像没听到这些议论,站在第四棒的交接区,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运动t恤,活动脚踝和手腕,每一次转动都带着某种被精心计算过的幅度。 他抬手调整了一下发带。 那条深蓝色的运动发带大概是温蒂给他挑的,和她的青色小蝴蝶发夹是同一家运动品牌的不同配色。 发令枪响了。 杨志在第三棒交接区等着队友把棒交到他手里,他们班前三棒的实力都不算差,甚至第二棒还跑了个小组第二,把名次稳在第三位。 轮到他的时候,他拼命地跑,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看台上模糊的加油声。 他的腿在经历了一千五百米长跑之后还在发抖,每一步都像是在和重力谈判。 但当他接近第四棒交接区时,他忽然发现路明非那队居然是倒数第一。 不是他跑得慢,是前三棒落后太多,被第一名甩了将近三十米的差距,等棒交到路明非手里的时候,前面已经有六个人跑出去好几秒了。 路明非接棒,起步。 塑胶跑道在他脚下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摩擦声,整个人像一支被压满弓弦后猛然松开的箭,从倒数第一的位置上弹射出去。 一道人影从外道抄过去,脚步重得在红色塑胶跑道上留下三个清晰的鞋钉印,每一步蹬地的力量都大得惊人,大腿肌肉在运动短裤下绷出流畅的线条,双臂有力地前后摆动,带动整个身体以惊人的加速度往前推进。 看台上有人站起来了。 先是他们班的几个女生,然后是隔壁班的,然后是更多原本低头玩手机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伸长脖子,瞪大眼睛。 超过一个,又超过一个,从弯道转入直道时他已经追到了第四名,前面只剩三个人。 在距离终点还有不到二十米的地方,他再次提速,超过了一个,超过了两个,然后在终点线前堪堪超过了最后一个。 压线的一瞬间,路明非和被他超过的选手几乎并排,但裁判手中的旗子稳稳地指向了他这边。 杨志站在交接区,看着那个喘着粗气接受同学围拥的身影。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为温蒂强行提速的努力很可笑。 他拼了命才超过两个人,拿了第五。 路明非在落后所有人好几秒的情况下从倒数第一追到第一,超过的人是他的好几倍。 同样是精疲力竭,同样是汗流浃背,路明非冲线之后还能站得住,还能接过同学递来的毛巾和水,还能在人群簇拥下笑着摆手。 而他冲线之后就瘫在草地上差点起不来。 差距大得像两个物种。 … 算了,无所谓。 他的输赢别说班级了,连他自己都没抱过希望。 他跑一千五百米能拿第五已经是超常发挥了,4x100米接力他们班小组垫底,和他没什么关系。 接力赛全部结束后,运动员们陆续回到操场内侧的休息区。 杨志坐在草坪上,腿已经不怎么抖了,只是膝盖还有点软。 他正用毛巾擦眼镜片上的汗渍,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温蒂正穿过草坪,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麻花辫在肩头一跳一跳的,步伐轻快而有目的性。 她朝他这边走过来了。 杨志握着眼镜的手忽然僵住了,他飞快地把眼镜戴上,用毛巾擦了擦嘴角,调整坐姿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太狼狈。 她走过来,越来越近,他甚至能看清她额角那层细密的薄汗。 那是刚才跳啦啦操时留下的。 她的嘴唇微微弯起,挂着一个很淡但很温柔的笑,目光笔直地看着他的方向。 她从杨志身旁走过,连一丝眼神都没留下,运动鞋踩在草坪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杨志维持着那个准备好的微笑表情,僵硬地转过头,视线追着她的背影。 他看见温蒂径直扑进路明非怀里,手里的两瓶矿泉水因为动作太猛差点脱手,她在最后一刻把水瓶抱在胸口才没掉。 然后她踮起脚尖,在路明非汗湿的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杨志看着这一幕,一动不动。 路明非一只手接过矿泉水,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腰后帮她稳住重心,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温蒂把脸埋进他肩窝,肩膀轻轻抖动,在笑。 她的手指揪着他运动t恤胸口那块被汗水浸透的布料,揪起来又放下去。 周围的同学发出起哄的口哨声和鼓掌声,有人用手机拍照,有人把这一幕发到了校园论坛上。 直到这时候,他才意识到同学们为什么会讨厌路明非了。 不是因为路明非从废材逆袭了。 是因为温蒂。 那个能在酷暑的夏日给所有人递水,给所有人喊加油,像一阵凉爽的风一样拂过整条跑道的女孩,偏偏只扑进了那个人的怀里。 那个人三个月前还是个走路驼背,说话结巴,连食堂阿姨打菜都不好意思开口要加饭的衰仔。 他凭什么? 凭什么让这么一个能在酷暑的夏日带来凉爽的女孩倒贴? 他甚至没有主动去找她,是温蒂穿过整片草坪,绕过所有也在休息的运动员,忽略所有投来的目光,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扑进他怀里,亲上他的脸。 她在啦啦队里给所有人送水,却只给他一个人带了第二瓶。 她给所有人喊加油,却只在他冲线时跳得最高。 她对所有人笑,却只在他怀里把脸埋进肩窝。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路明非独有的。而那个女孩心甘情愿。 她亲完之后退开半步,用手指戳着他的胸口,嘴型像是在说: “你刚才差点被超了你知不知道” 路明非笑着捉住她的手,把矿泉水瓶贴在她额头上帮她降温。 她缩了一下脖子,没有躲开,仰着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 杨志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拧开那瓶温蒂之前给他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水已经不那么凉了,在阳光下晒了大半个小时,温温热热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没有任何爽快感。 他把瓶盖拧好,放在膝盖旁边,仰面躺在草坪上。 天空还是那么蓝,阳光还是那么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偶尔有鸟从操场北边那排梧桐树上飞起来,翅膀扑棱棱地响。 广播台又开始播放下一轮检录通知了。 他闭上眼睛,心想,那个叫路明非的家伙,大概是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 —————————— 放学。 杨志被分配到打扫卫生的岗位,这周轮到他们组值日。 他拎着拖把站在教室窗前,正要把窗台上的灰尘擦干净,目光却被楼下放学的人潮吸引住了。 仕兰中学的放学场面向来壮观。 校门一开,上千号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像开闸放水一样涌出去,自行车铃铛声,汽车喇叭声,小卖部烤肠机的滋滋声搅在一起,在傍晚的空气里炸成一锅热闹的粥。 “话说路明非还真是受欢迎啊。” 杨志把拖把靠在窗台上,胳膊肘支着窗框,像个退休老干部一样俯视着底下的众生相。 他口中的受欢迎显然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受欢迎。 常规意义上的受欢迎是赵孟华那种,走到哪都有人打招呼,篮球场上随便投个三分都能引来一片尖叫。 路明非的受欢迎是另一种,是你明明不认识他,跟他也无冤无仇,但就是忍不住想多看两眼的那种。 因为全校男生都想不通,一个三个月前还驼背缩肩的衰仔,到底是怎么让温蒂那种级别的女孩死心塌地的。 温蒂一直在路明非左右叽叽喳喳。 她的麻花辫随着步伐甩来甩去,手里拿着一包刚从小卖部买的干脆面,自己吃一口,递到路明非嘴边让他也咬一口,然后继续叽叽喳喳。 她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在空中比划,表情丰富得可以去给动画片配音,一会儿瞪大眼睛,一会儿眯起眼睛笑,一会儿鼓起腮帮子假装生气,路明非抬手在她鼓起的腮帮子上戳了一下,她就像被放了气的皮球一样噗嗤笑出来。 杨志将视角往左移了一点。 教学楼侧面的小树林边缘,几棵老香樟树的树冠刚好形成一片阴影,阴影里蹲着一个人。 陈雯雯穿着校服裙,蹲在灌木丛旁边,手里举着一台带长焦镜头的相机。 她膝盖上还摊着那个贴满樱花贴纸的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风吹过来把纸页吹得哗哗响,她赶紧用胳膊肘压住。 她透过镜头凝视路明非和温蒂的眼神,不管怎么看都像是在偷窥。 不对,根本就是明着视奸。 杨志在楼上都能看到她嘴角那个压都压不下去的笑容,快门声隐约传上来,咔嚓咔嚓咔嚓,频率快得像在拍奥运赛场上的百米冲刺。 他又往右边瞧。 右边是学校正门旁边的花坛,小天女苏晓樯带着两个朋友站在那里。 “明明!等等我!” “哼!” 小天女傲娇的哼了一声,她在嫉妒路明非能让温蒂倒追,可是这一幕在杨志眼中就是单纯的吃醋。 然后他又往左下角看了一眼。 “柳淼淼怎么也在看着他们?难道她是在磕cp吗?” 随后,杨志将视角往上移。 夕阳已经沉到了教学楼背后,天空被染成一片层次丰富的橘红与深蓝交织的颜色,几颗最亮的星星已经开始在头顶闪烁。 他的目光扫过对面那栋实验楼的楼顶时,忽然顿住了。 天台边缘站着一个穿了一身黑的人。 黑色的紧身皮衣,黑色长裤,黑色靴子,连长发的末梢都隐隐透着深暗的色泽。 她的身材高挑而匀称,站在天台边缘一动不动的姿态像一只蛰伏的黑豹,长发在晚风中飘散开来,和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几乎融为一体。 杨志看不清她的脸,但能感觉到她的视线正直直地投向下方的放学人潮。 投向温蒂和路明非所在的那个位置。 那个女人是酒德麻衣。 她今天又奉老板之命来观察路明非,表面上是监视,实际上是偷窥。 她自己都不太想承认这一点,但每次看到路明非和温蒂亲亲我我,她都会咬着吸管把奶茶喝出呼噜噜的空杯声,然后默默在任务报告里写上目标一切正常。 此刻她站在天台上,手里端着一杯刚买的珍珠奶茶,吸管咬得扁扁的,正在心里倒数。 路明非今天会不会被温蒂绊倒? 会不会被赵孟华追着打? 楚子航今天跟踪了吗? 她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从对面教学楼四楼的窗户里射过来。 她眉头一皱,反应快到几乎不假思索。 冥照。 冷蓝色的雾气从她周身无声涌出,将她整个人的轮廓吞没在傍晚渐暗的天色中。 从杨志的角度看过去,天台上那个人影就像忽然蒸发了一样。 不是跑掉了,不是躲到了水箱后面,是原地消失,连带着那杯珍珠奶茶一起,融进了深蓝色的暮色。 杨志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再看过去。 什么也没有。 天台上只有水箱和通风管道在夕阳余晖中拉出长长的影子。 “杨志!你擦个窗户擦半小时了,到底擦完没有?” 卫生委员的声音从教室门口传来。 “擦完了擦完了,马上。” 杨志拎起拖把在水桶里胡乱涮了两下,把窗户最后一块水渍随手抹掉。 他背上书包走出教室时,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经过时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接一盏地灭下去。 第56章 系统 温蒂独自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窗外夜色已深,远处街角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终于彻底灭了,房间里只剩下电脑主机电源灯一闪一闪的微光。 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完全干透,披散在肩头,水珠顺着发梢一滴一滴落在洗得发白的碎花床单上,洇出几朵深色的小花。 路明非今晚回家了。 他婶婶在家庭群里连发了三条再不回来就让你叔去学校逮你,他只好在晚自习后把温蒂送到楼下,又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才走。 她听着他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地消失在楼道里,然后打开系统商城。 淡蓝色的虚拟面板在意识中展开,琳琅满目的图标在她眼前排列成一道弧线。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慢悠悠地浏览,手指在虚空中连续点击,动作果断得像是早就把购物车塞满了只等双十一零点的钟声。 s级天空与风之王血统。购买。 炼金术等级提升至极限。 购买。 最后一项… 龙王诺顿关于如何杀死金属、再使其复活的秘密。 这是她翻遍了整个商城才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的,标价高得离谱,但她还是毫不犹豫地点了下去。 三个确认键,三次冰冷的机械提示音,账户余额从她攒了整整一个学期的数字瞬间跌到了三位数。 她没有低头去看那个余额,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把系统面板关掉了。 「已发放。」 系统的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平直语调,但她总觉得今天这声提示音里藏着点什么。 也许是意外,也许是不解,也许是某种被压抑得很好但依然漏出了一丝的不情愿。 它大概想不通,这个几个月前还在为五百心动值跟自己讨价还价的宿主,怎么忽然变成了一个不看价格直接清空购物车的疯子。 血统开始融合。 s级的天空与风之王血统和她体内原有的b级血统撞在一起,接触面迸发出无声的震荡。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抖,那股力量太熟悉了,熟悉得像她身体里一直空着的某块地方终于被填上了。 她能感觉到房间里的每一丝空气都在向她靠近,窗帘无风自动,桌上的纸和书开始自动翻页,连墙角那把旧吉他的琴弦都发出了极细微的共鸣嗡鸣。 她闭上眼睛,把那股力量慢慢压进骨头深处,让它和这副十五岁少女的身体重新融为一体。 炼金术等级也在同步攀升。 从优秀到顶尖,从顶尖到极限,她的脑子里忽然涌进了大量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知识。 关于金属的分子结构如何被打散又如何重组,关于龙族先民如何用火焰和言灵将最坚硬的金属像捏泥巴一样随意揉捏,关于杀死一种元素之后再赋予它新生的全部步骤。 那些知识像一本被撕成碎片又在她脑海里重新装订成册的古籍,每一页都泛着硫磺与硝烟的气息。 她睁开眼睛,把那些知识暂时压进记忆深处,等需要的时候再取出来。 窗外夜风忽然停了。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和床头那只掉毛布偶熊被她攥在手心里发出的轻微窸窣。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纤细的手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掌心还残留着路明非今天放学时牵她手留下的余温。 这只手现在握着一股足以让任何知情者胆寒的力量,但她并不觉得自己变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存在。 她只是一个女孩,喜欢上一个男孩,想保护他而已。 以前是系统逼着她靠近他,现在是她的本能驱使她,她还需要更多力量。 … 「你动了真情。」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语气和平时播报任务进度时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直语调不太一样,更像是一个坐在对面的人终于放下手里所有的文件,往后靠进椅背,准备聊点合同之外的事。 “嗯。” 温蒂没有否认。 她靠在床头,怀里抱着那只掉了毛的布偶熊,下巴抵在熊脑袋上,刚洗完的头发还有点潮,把熊耳朵洇出一小片深色。 窗外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鸣叫,被玻璃过滤成模糊的呢喃。 她以为系统说完这句就会像以前一样自动下线,但它没有。 那种安静带着某种等待的意味。 它在等她开口。 「哎,你为啥会喜欢路明非啊?他那么衰一小孩,从小被压力到大,别人欺负他还要反过去道歉,成绩垫底,体育倒数,兜里的钱加起来不够买两杯奶茶。全校那么多男生,赵孟华有钱,楚子航能打,苏晓樯他们家认识的富二代能排到外滩,但你却偏偏喜欢他?」 温蒂把布偶熊抱得更紧了些,手指陷进它磨得发亮的绒毛里,指尖在熊肚子上那块缝过的补丁上来回摩挲。 那是她自己缝的,用的是从一件不能再穿的旧校服上剪下来的布料,针脚歪歪扭扭,但很结实。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用屑里屑气的玩笑话糊弄过去,也没有用关你什么事把系统怼回去。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时语气软软的,但每个字都吐得很实。 “喜欢就是喜欢啊,我……” 「没事,说吧。」 系统的语气竟然罕见地柔和下来,那种金属质感的底噪还在,但被刻意压得很低。 温蒂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熊脑袋里,声音闷闷的: “我上辈子是男生来着。可是我对性别这个话题不太感冒。” 「嗯,我发现了。」 系统接过话头,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平直,但语速比平时略快了一点点,像是这个问题它早就想问了。 「你也完全没有像其他变嫁文那样主角的心理状态,你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是女生的事实,也立下了想要生五个的野心。但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想这样?正常来说一个上辈子是男生的人,变成女生之后不是应该先纠结很久吗?你却好像跳过了所有该纠结的部分,直接就…」 “或许是因为阅历呢?” 温蒂轻笑两声,把布偶熊放到一边,双手举过头顶,挺起胸,拉长腰线,摆出一个柔软又完全衬托得了自己身体曲线的姿势伸了个懒腰。 这个动作让她的t恤下摆往上提了一截,露出一小截白得发光的腰肢。 她保持这个姿势停了两秒,然后整个人松弛下来,侧身倒在枕头上,手指绕着还没干透的发梢,一圈一圈地转。 她笑了笑,那种笑和平时对着路明非屑里屑气的狡黠完全不同。 更安静,更向内,像是在翻一本只有她自己能看的旧相册。 “简单来说就是我不会被性别这种东西困住。 我上辈子才十二岁,这辈子也才快十六岁。 十二岁的男生还没有变声,还没有喉结,还没有长出胡须,他只有藏在被窝里试穿连衣裙的深夜和每天醒来后对着镜子确认自己还属于男儿身的早晨。 十二岁太短了,短到还没学会做一个男孩,更短到还没决定要不要成为一个男孩。 对我而言,这辈子才是我真正的人生,上辈子只能算是一段记忆。 一段已经褪色,不会再继续播放的胶卷。 但我不想把它扔掉,因为它让我变成了现在的我。” 她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掌心还残留着今天放学时路明非牵她手留下的余温。 她慢慢把手指收拢,握成一个松松的拳头,像握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系统你知道吗?其实刚重生的时候我也有点难以接受,毕竟身体忽然变了,声音变了,连呼吸的频率都和以前不一样。 醒来那天早上我对着镜子看了好久,镜子里的那个人长着一张陌生的脸,比我以前漂亮很多,漂亮得我有点不敢认。 但是不久后我就释怀了,因为我喜欢这样。 不是认命了,是真正地喜欢。 我喜欢这些萦绕在鼻尖的清香。 洗面奶的牛奶味,洗发水的花香,衣橱里被樟脑球熏过的淡淡的药味。 我喜欢唱歌时被众人瞩目的目光。 站在舞台上,聚光灯打在脸上,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有我的声音在空气里飘。 我喜欢这里的天空和大地。 夏天的雨打在铁皮屋檐上的声音,秋天银杏叶被风吹起来在阳光里闪闪发光的样子,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掌心时凉丝丝的触感,还有春天的风。” 温蒂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电脑打开,屏幕的蓝白色荧光重新映在她脸上。 她熟练地点进学校论坛,翻到收藏夹最底下的那条帖子。 那是陈雯雯和美术社长的最新连载本子,本周刚更新的内容恰好是路明非和温蒂在图书馆角落自习的场景。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包纸巾放在鼠标旁边,往嘴里塞了一颗草莓糖,腮帮子鼓起一小块,然后开始慢慢往下滑屏幕。 一只手伸向** “其实衰仔那副衰衰的样子也完全长在我的审美点上哦。” 她忽然开口,语气重新变回了那种标志性的屑里屑气,但声音软软的,糖在牙齿间滚来滚去。 “或许大多数女孩都喜欢那种霸道又冷酷的男生,就是那种面无表情往你面前一站,单手撑在墙上,低头看着你,说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楚子航就是这款的顶配版,但你也看到了,楚子航好是好,就是太冷了,冷到追他的人三年都得不到一个正眼,全校女生只能在梦里幻想自己被他壁咚。” 她把糖从左边腮帮子推到右边腮帮子,手指在触摸板上往下滑了一页。 “作为上辈子是男孩的我却不一样。 我一眼就能看出什么样的男生是演的,什么样的男生是骨子里真正的好。路明非就是那种真正的好,你靠近他的时候,他浑身上下所有毛孔都在说她接近我是不是有什么阴谋,但当你真的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会第一个伸手,还会手抖,但不会退缩。” 她把糖咬碎了,咔嚓咔嚓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很认真地补了一句。 “所以我愿意把我的一切都给他。而他也不负我所要,愿意把一切都给我。” 第57章 奶妈团 一间极尽奢华的房间内,三个少女正围坐在一起看着监控屏幕里的路明非。 这房间大得离谱,穹顶上吊着一盏水晶灯,光线透过层层叠叠的水晶切面洒下来,在大理石地板上铺出一片细碎的光斑。 沙发是深酒红色的天鹅绒面料,宽得能躺下三个人还有余,上面堆着几个刺绣靠枕,角落里扔着一条还没拆封的羊绒毛毯。 墙上挂着的巨幅显示屏被分割成十几个小窗口,每个窗口都锁定着一个不同的监控角度。 学校走廊,食堂角落,操场看台,还有此刻画面中央那片被月光浸透的山顶芒草丛。!其中一人还拿着一袋薯片,时不时拿出一片放进嘴中,嚼得咔嚓响。 奶妈团——这是路鸣泽给她们起的外号,听起来像个三流女团的组合名,但她们的实际职能远比女团复杂得多。 苏恩曦坐在沙发正中间,抱着薯片袋子,两条腿盘在身下,手指在薯片袋里翻来找去,挑出烤得最焦脆的那一片。 酒德麻衣斜靠在沙发扶手上,一双长腿交叠着搭在茶几边缘,手里端着一杯加冰的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缓缓滑落。 零坐在最边上,后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表情淡得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 三人正看着屏幕上山顶告白的场景。 路明非站在芒草丛中,伸出一只手,瞳孔彻底变成金色,像熔炉里刚烧化的第一炉铁水。 温蒂把手搭上去,瞳孔里也亮起同样的金色。 他们在月光下接吻,漫山遍野的芒草在夜风中翻涌成银白色的海,远处古镇的灯火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 苏恩曦把薯片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小白兔最近很不对劲啊。” “不用你说我也看得出来。” 酒德麻衣晃了晃威士忌杯,冰块在杯壁上撞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这小白兔情绪也太激动了吧,表个白而已,居然能把自己龙骨形态和黄金瞳给逼出来。” 麻衣抿了一小口威士忌,把杯子搁在茶几上,用手指点了点屏幕上路明非那双金色的眼睛。 她见过黄金瞳,在这个世界的阴暗面里混了这么多年,跟龙族有关的任务也出过不少次,但像路明非这样在告白现场把自己从不完整的血脉硬生生逼出黄金瞳的,她还真没见过。 苏恩曦又塞了一片薯片进嘴,嚼完之后用沾着薯片碎屑的手指捏了捏麻衣那对傲人的曲线,手感很扎实。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屏幕里正趴在路明非怀里的温蒂,那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少女胸口的弧度把校服衬衫绷得紧紧的。 她把自己刚捏过麻衣的手在空中虚握了一下,又对着屏幕里温蒂的轮廓比了比,认真开口: “你发育得也就比十六岁小女孩好一点哦。” 麻衣没有拍掉她的手,傲娇地轻哼一声,从沙发扶手上直起身,把长腿从茶几上放下来,站起来转了一圈。 那圈转得既优雅又刻意。 长发在空中甩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腰肢的曲线在紧身衣下被勾勒得一览无余,长腿的线条从大腿到脚踝没有一寸不是被精心雕琢过的。 转完之后她把头发往后一撩,重新斜靠回沙发,下巴微微扬起。 “小女孩再怎么说都是小女孩,成熟大姐姐才是王道好吧。” 苏恩曦没有接这个话茬,她的目光越过麻衣,落在了沙发最边上的零身上。 零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她的坐姿依旧是那副标准的三无姿态,后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淡金色的睫毛在屏幕荧光下偶尔轻轻抖一下。 她的呼吸节奏完全没有变过,均匀而平稳,像一台被精心校准过的仪器。 但苏恩曦注意到她的手指。 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十指交握的力度比平时大了很多,指节微微发白。 她用薯片轻轻戳了戳麻衣的腰侧,朝零的方向努了努嘴。 “三无好像快碎了。” 两人一起看向零。 她的眼睛依旧盯着屏幕,屏幕上温蒂正踮起脚尖,双手捧住路明非的脸。 零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没有下垂,眉头没有皱起,眼眶也没有泛红,但她的眼神出卖了她。 麻衣看过很多种眼神。 仇恨的眼神,绝望的眼神,贪婪的眼神,释然的眼神。 但零此刻的眼神不是任何一种常规情绪。那是一种典型教科书级别,几乎可以编进忍者心理训练手册的苦主眼神。 不是愤怒,是苦主眼神里最致命的那种。 安静,沉默,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全是碎玻璃。 麻衣把手从薯片袋里抽出来,拍了拍零的肩膀。 手掌落下去的瞬间她能感觉到零的身体绷紧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她的肌肉记忆比意识更诚实,她不想被人碰,但还是忍住了。 “三无,你可不要做傻事啊。” 零摇了摇头,从沙发上站起来,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她的脚步很稳,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离都精准地保持在一个固定值。 房间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没有摔门,没有多余的声响。然后她们听到一个声音。 一声沉闷的,垂直倒下去的闷响。 不是侧躺,不是趴着,是整个人直直地往后倒下去,砸在柔软的床垫上,弹簧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呻吟。 麻衣慢慢把搭在茶几上的长腿收回来,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长长地叹了口气。 “哀大莫过于心死啊。她心里估计快变成病娇了,我都能猜到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怎么会?他怎么能和别人立下契约?他只能属于我~像这种话,应该已经在脑海中形成了。” 说到这里麻衣停了一下,把自己代入了一下零的角色。 她觉得如果自己站在零的位置上,看到路明非和另一个女孩立下那种直至死亡尽头的契约,大概也会想杀人。 忍者对于忠诚有着近乎偏执的坚持,而零从那个雪夜开始就把忠诚全部给了一个人。 现在那个人把他最郑重的契约给了别人。 “凉拌。她自己一会儿就好了。” 苏恩曦把最后一片薯片塞进嘴里,把空袋子往茶几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薯片碎屑。 “女孩们,剧本出现剧外人物,我们要修改剧本了。” 两人同时回头。 路鸣泽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房间正中央,依旧是那一副高高在上,西装革履的姿态。 黑色的定制西装修身合体,领结打得一丝不苟,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枚被点燃的古代金币。 苏恩曦和酒德麻衣跟随老板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他这种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行事风格,但每次看到他摆出这种教父般的气场,还是会觉得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麻衣的表情在回头的一瞬间经历了一次极其剧烈的内部斗争。 她想起上次老板在她面前忽然痛苦地捂住肚子跪倒在地,整个人蜷成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虾米,额头抵着地板,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呻吟。 当时她吓得差点拔出忍刀以为有刺客袭击,直到老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路明非……被撞了……” 事后经过反复询问和交叉比对才还原了真相: 老板和路明非之间有某种共感连接,路明非被温蒂撞倒的那一下冲击力全部通过这层连接传到了老板身上。 一个能单手捏碎龙族心脏的存在,被他哥的女朋友撞得跪地不起。 她现在看到老板的脸就想起那天他额头抵着地板,耳朵通红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翘了零点几毫米。 不行,不能笑,老板会扣工资。 可是老板真的很有当牛郎的潜力,如果不是怕被读者电,她都快要忍不住上去把老板办了。 “嗯,老板有什么事你说。” 麻衣把自己的嘴角强行按回正常位置,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摆出专业保镖的姿态。 “恩曦,搞个彩票活动,让哥哥和他的那个小女友去一趟日本。” 路鸣泽把手插进西装裤口袋里,踱了两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他停在那面监控墙前面,仰头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 路明非和温蒂在月光下亲吻。 他的手指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轻轻摩挲着,硬币的边缘已经被摸得光可鉴人。 “既然那个女孩是这世上除我以外唯一一个真心喜欢哥哥的人,那么也该让她有点权力了,先定海洋与水吧,那畜牲最好愿意放弃权柄,换自己一命。” 苏恩曦靠在沙发背上,把薯片袋子揉成一团扔进茶几旁边的垃圾桶。 “具体怎么搞?中奖金额多少?中奖概率多少?名额几个?要不要顺便安排酒店?” 苏恩曦把茶几上那台笔记本电脑拉过来,打开电子表格,手指在键盘上悬停。 “金额随意,概率随意,名额两个。酒店你看着办。” 路鸣泽把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转身看着苏恩曦。 “但我有一个要求,不要让哥哥发现是我安排的。” 苏恩曦点了点头,开始敲键盘。 “行。彩票活动冠名随便找个本地快消品公司的名义赞助,中奖名单提前内定,发奖通知通过学校班主任转交,看起来就像是教育局搞的什么优秀学生奖励计划。 路明非刚考进年级前二十,拿个奖励谁也不会怀疑,连老师都会觉得理所当然。 进步这么大,抽中奖也是对得起这份努力。” 苏恩曦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懒洋洋,公事公办的调子,她在脑子里把整个方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逻辑漏洞,然后合上笔记本电脑。 “好了,安排上了。” ……… 学校。 晨光刚从教学楼东侧的屋檐上翻过来,把校门口那条林荫道照得亮堂堂的。 梧桐叶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偶尔有一两颗被风摇下来,落在路过的学生肩头,凉丝丝的。 温蒂抱着煎饼果子,怀中揣着两盒草莓牛奶,站在校门口左边的梧桐树下等路明非。 煎饼果子是她在校门口那家摊子上买的,路明非那份加了两个蛋和一根烤肠,用锡纸裹了好几层还烫手。 她自己的那份已经咬了两口,薄脆在嘴里咔嚓响,油纸边缘沾了一圈淡黄色的酱渍。 草莓牛奶被她揣在校服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用自己的体温捂着,因为路明非说过冷的牛奶喝了肚子疼。 她一边嚼着煎饼一边踮起脚尖往路口张望,麻花辫在肩头甩来甩去,额旁那只青色小蝴蝶发夹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今天她比平时早了十五分钟到校,昨晚系统升级之后她精力充沛得睡不着,索性提前出门。 她想给路明非一个惊喜。 每天早上都是他拎着牛奶在树下等她,今天换她来等。 远处路口不断有学生涌过来,有骑车的有走路的有边跑边背英语单词的。 她踮着脚尖在人群里搜索,视线越过一个又一个校服身影,终于捕捉到了那颗头发有一撮翘在头顶的脑袋。 他今天穿了那件深蓝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色校服衬衫的领子。 肩后背着一个灰扑扑的旧书包,书包带子依旧是歪的。 他每次背书包都只背一边肩膀,另一边带子总是空荡荡地晃来晃去。 温蒂把煎饼果子的油纸往手心里一攥,整个人像一颗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子,从梧桐树下直直地冲了过去。 “明明!” 她几乎是跳进他怀抱。 路明非的反应比以前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张开双臂,双手在她腰侧稳稳地接住,掌心贴着她校服外套的腰线,把她整个人抱离了地面好几厘米。 她的麻花辫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怀里揣着的煎饼果子和草莓牛奶差点被挤出来,她赶紧用胳膊肘夹紧。 然后她就发现,他身旁跟着另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深色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背上背着一个黑色剑袋,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杯,杯身上印着“少年宫剑道班优秀学员”的字样。 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冷淡,但目光在她扑进路明非怀里的瞬间,极其短暂地偏向一边 “师兄?你怎么……” 温蒂从路明非怀里滑下来,脚尖落了地,双手还揪着他的外套袖子。 她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见到男朋友了超开心切换成了怎么又有电灯泡,嘴角的弧度往下滑了零点几毫米,青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失望。 她今天早上特意卷了发梢,还在镜子前练了好几个明明你来了的开场白角度,结果开场白还没说完,师兄就从旁边冒出来了。 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把那个还没绽放就被掐掉的小心思悄悄埋在心底。 “我们半路遇到就一起走了。” 楚子航的语气依旧是陈述事实的平淡语调,他的视线在温蒂揪着路明非袖口的手指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那一瞬短到没有人会注意到,然后移向校门口那块写着仕兰中学的巨石校牌,仿佛那块石头忽然变得很有研究价值。 “晚上记得来少年宫练剑。” 温蒂明显有些不情愿。 她揪着路明非袖口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又松开。 沉默几秒后,她才弱弱地开口: “好……” 语气里那种屑里屑气的精神头暂时收敛了起来。 她想说… 今晚本来想和明明去看电影的。 师兄你少练一天剑也不会退步 我都快把明明的剑道课学费帮你省下来了不如今晚就放他跟我去约会吧。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被她咽回去了,因为楚子航看路明非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她真怕楚子航会牛自己。 … 三人在校门口告别,楚子航拎着保温杯往高二教学楼走了,背影在晨光里依旧笔直如剑。 温蒂目送他走远,把刚才憋着的那口气长长地吐出来,然后重新挽住路明非的胳膊,把草莓牛奶从怀里掏出来塞进他手里,还是温热的。 两人并肩迈入教室。 前脚刚踏进门,后脚就被教室里此起彼伏的讨论声糊了一脸。 “你们看昨晚陈雯雯新发的本子没有?” “看了看了,路明非和赵孟华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 天台上那段雨中互殴之后在医务室里上药的剧情,我反复观摩了好几遍。 陈雯雯是真的敢画,赵孟华把路明非按在医务室床上那段,那个分镜。 从上往下的俯视角度,赵孟华的头发还在滴水,路明非仰面躺着,嘴唇上还有伤口,眼眶红红的,那个眼神介于愤怒和委屈之间。 陈雯雯绝对参考了真人。” “得了吧,他俩还上床了呢,温蒂才是真小丑。一整本都在小树林里围观,跟个苦主似的。我原本以为剧情是赵孟华横刀夺爱牛了路明非,结果是赵孟华牛了温蒂——整部本子从头到尾温蒂都躲在树后面看着赵孟华和路明非从互殴到接吻到上床,最后蹲在树下哭了整整好几页。陈雯雯还给了她一个特写,画她咬着袖口不敢出声,眼泪把校服袖子洇湿了一大片。那个分镜的构图和光影处理是美术社长亲自操刀的,画得是真的好,好到我差点忘了温蒂才是路明非正牌女朋友。” 路明非站在教室门口,手里还握着那盒被温蒂捂热的草莓牛奶。 他的表情在听到“上床”这个词时出现了短暂的蓝屏,然后迅速重启,重启之后的脸红得比草莓牛奶的包装盒还鲜艳。 “不是…你们这些家伙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我上次只是口嗨啊,我就是说每次回忆都有一种被赵孟华操了的错觉,那是夸张修辞!夸张修辞你们懂不懂!语文课上都学过吧!怎么你们真看到本子里我被他操了啊!” 比他更绝望的是温蒂。 她把煎饼果子的油纸攥得哗哗响,那双平时总是盛着狡黠笑意的青色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下睫毛已经挂了几颗亮晶晶的东西。 她咬着下唇,努力不让嘴角往下撇。 “明明我才是明明的女朋友啊,为什么要把我画成苦主啊? 而且还画我在树后面偷看,我温蒂是那种躲在树后面偷看的人吗! 我要是看到明明被赵孟华按在墙上,我肯定当场就冲上去给他一脚,然后用我的滑板敲赵孟华的脑袋,再然后拉着明明就跑!” 路明非赶紧把这缺乏安全感的小女朋友抱住。 一只手掌贴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另一只手把她攥得发白的煎饼果子油纸从手心里解救出来搁在旁边的课桌上,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个轻而稳的吻。 “哎呀没事没事,不就这点事吗,等会儿找陈雯雯说一下就得了。”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能闻到她发间那股熟悉的苹果香。 正说着,陈雯雯从外面走进来。 她今天戴了一副没有度数的平光眼镜,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专业才配的。 毕竟她现在不只是一个写同人文的文学少女,还是半个出版业从业者。 怀里抱着那本贴满樱花贴纸的笔记本,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路明非和温蒂刚要上前质问,就被她接下来的举动打断。 她从信封里掏出两张卡,动作干脆利落,像财务给员工发工资一样公事公办。 “百分之十的营业额,一张三千五百八十块,给你们的提成。” 路明非看着那两张银行卡,他的嘴自动裂开,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在身前搓了搓,然后一把接过那两张卡,语气真诚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感动。 “哎呀,这多不好意思啊,随便画随便画。” 他之前质问陈雯雯你这样太过了的消息还躺在qq聊天记录里,现在那行字大概正在被聊天记录自动备份到某个尴尬的平行宇宙。 君子气节这种东西在三千五百八十块面前,和用了半年的破抹布没有太大区别。 温蒂也凑过来,手指捏着银行卡在晨光里翻了个面,确认背面有银联标志和磁条,才满意地点点头。 她从路明非手里接过另一张卡,小心翼翼放进口袋里,还用别针把口袋别好。 “嗯嗯,可以画我和明明的。就是别画明明和其他男生的。” 她提到其他男生时语气明显顿了一下。 “那不行,我只会写,画画的是另一个人负责。” 陈雯雯把眼镜推了推,晨光在镜片上反了一道白亮的光,遮住了她眼底那团正在熊熊燃烧的创作者之魂。 她在这个领域深耕了这么久,从写同人文到画本子,从校园论坛连载到jm正式发布,她的所有代表作大多数是…男男。 “那你画吧。” 温蒂干脆利落地点了头。 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帮陈雯雯想好了下一本大框架。 不是路明非和任何男生的同人本,而是柳淼淼和苏晓樯的百合线。 第58章 中大奖喽! (求为爱发电,过于大额或者超过30的礼物就算了,我不想加更。) “明明明明明明明明明明明明——!” 放学后,路明非耳边传来温蒂软软糯糯的声音。 她像一只发现了花圃里新开了花的蜜蜂,绕着他转了好几圈,每转一圈就多喊一声明明。 喊到第七声的时候整个人往他背上一挂,双手环住他的脖子,麻花辫从肩头垂下来扫过他的脸颊。 她身上那股苹果香混着下午体育课刚跑完八百米的淡淡汗味,热烘烘地把他整个人罩住。 “三千块诶,咱俩合一起,那就是将近七千,又能出去玩了!” 她在他耳朵边上把这两个数字念得格外响亮,尾音往上翘。 路明非背着自己和温蒂的竹剑,两把剑用同一根剑袋绑带扎在一起,斜挎在肩上。他腾出一只手托住温蒂的腿弯,把她往上颠了颠,防止她滑下去。 “嗯,你想去哪玩?” 他的语气很平静。 七千块对现在的他们来说确实是一笔巨款,但他没有立刻开始盘算怎么花。 他在等温蒂开口。 楚子航在少年宫等着路明非。 师兄这两天剑技有所精进,说是研究了一套新的进攻刀路,想要和路明非切磋一下。 路明非随口答应,然后就没了下文。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发现温蒂没有接他的话。 女孩儿正一脸纠结,眉头微微皱起,下唇咬着一小块嘴唇内侧的软肉,那是她在做重大决定时才会出现的小动作。 上一次她露出这个表情是在铜陵古镇的素面馆里,苏晓樯问她该不会从来都觉得自己和路明非是门当户对吧。 再上一次是在她家楼下,她站在台阶上低头揪着裙摆。 “怎么了?” “我在想,我们以后要不要多存点钱?如果要上国外的大学,那我们兜里这两个子儿还不够交书本费的。” 温蒂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她在脑子里飞速地做着加法。 他的银行卡,她的银行卡,两张加在一起将近七千块。 然后她开始做减法。 机票多少钱,签证多少钱,学费多少钱,房租多少钱,书本费多少钱,两个人的生活费每个月至少要多少。 这些数字在她脑子里蹦来蹦去,每一个都像一只小虫子咬她一口。 她对钱一向精打细算,以前是为了活下去,现在是为了和这个人一起活下去。 “我想把这些钱攒起来,用来以后交学费,还有用来当孩子的学费。” “孩子?” 路明非用疑惑的语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这是今晚第二次提到孩子了,上一次还是在上一次,她说要生五个。 当时他以为那是笑话,是少女被恋爱泡软了防线之后冒出来的粉色泡泡。 后来她在各种场合又提了好几次,他慢慢意识到那好像不是泡泡。 果然,温蒂从他背上滑下来,站到他面前,双手叉腰,红着眼睛鼓着嘴,摆出一个标准的指控姿势。 那双青色的眼睛里水光盈盈,好像他只要敢说一个不字,那层水光就会立刻凝聚成泪珠滚下来。 “这位路先生,我们可是说好以后结婚之后生五个的,难道你想反悔吗?那天在你家的饭桌上,在你叔叔婶婶面前,你亲口说等她上完大学就结婚。你还说以后让我当全职太太,你去赚钱养家,让我想生几个生几个。” 她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路明非每听一句就往后退一步,最后他的后背抵在了路边那棵梧桐树上,无处可退。 “虽然那些话我从来没有说过,但是生五个未免有点太多了吧?就不能只生两个?” 路明非双手举过头顶,做出投降的姿态。 他想象了一下五个孩子同时哭的场景。 五个婴儿,五张嘴,五个声源从不同角度同时发射高分贝声波,他一个人站在客厅中央左手一个奶瓶右手一个奶瓶脚边还趴着三个,那个画面太美他不敢继续往下想。 “不行!” 温蒂整个人都贴到路明非身上,双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 她说话时嘴唇隔着校服衬衫蹭过他的锁骨,声音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说了生五个就必须生五个。少生一个都是你不爱我了。哆来咪发索,名字都取好了,你怎么能跟索索说爸爸本来不想让你出生? 你能面对索索那双和他妈妈一模一样的眼睛说出这句话吗? 你能面对索索在父亲节给你画的歪歪扭扭的贺卡说出这句话吗? 你能面对索索以后上学被同学欺负了跑回家扑进你怀里哭的时候说出这句话吗?!” 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路索小朋友已经站在她旁边,正用一双和她一模一样的青色眼睛仰头看着路明非。 “啊,好好好,姑奶奶你先下来,我觉得陈雯雯好像在偷看我们。” 路明非这两天实在是被陈雯雯给整怕了。 自从她开始和美术社长合作画本子,偷窥就不再只是收集素材。 那是现场取材! 每一个画面都可能被原封不动地搬进连载里。 他昨天晚上在论坛上看了最新一期的更新,封面上他和赵孟华铜陵对打的那一格,分镜角度和陈雯雯当时在一旁边吃烤肠边看的拍摄位置完美重合。 远处草丛中,陈雯雯打了个寒颤,抱在怀里的长焦相机镜头盖掉在草地上滚了两圈。 她把笔记本往怀里一揣,压低身子,快速往十点钟方向的第二灌木丛据点转移。 “该死,他是怎么发现我的?转移阵地!” 她趴在新掩体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镜头,继续捕捉画面。 今天的新素材她已经存了很多。 温蒂挂在路明非背上,温蒂站在路明非面前双手叉腰,温蒂把路明非怼到梧桐树上,每一个画面都是她下一本书 《梧桐树下の密约》的绝佳参考。 这本新作的主角是温蒂和路明非,她终于决定尝试男女向,因为这对狗男女的日常实在太甜了,甜到她这个男男专业户都忍不住想破例。 差不多过了半个小时,楚子航已经在少年宫门口等待两人了。 他还是那身打扮,深蓝色剑道服外面罩了一件深色风衣,风衣下摆被晚风吹得轻轻飘动。 黑色剑袋斜挎在肩上,双手捧着那个印有他手掌印的不锈钢保温杯。 他站得很直,路灯在他身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影子的尽头刚好落在温蒂脚下。 “老师今天教我们进攻刀路,今天要好好看,好好学。” 三人一起走进少年宫,穿过大厅,推开道场的木门。 楚子航率先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陈述事实的平淡语调。 他走到剑架前,把自己的竹剑取下来,用手指沿着剑背划过,检查有没有新的裂痕。 检查完毕之后他转过身,目光在路明非身上停了一下。 那个眼神里有一丝极淡而不易察觉的满意。 路明非已经不需要他再纠正握剑姿势了,甚至连黑眼圈都遮不住他眼底那股沉下来的精气神。 这头狮子终于不再需要别人帮他整理鬃毛了。 温蒂还是那副打扮,校服外套敞着怀,露出里面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短袖t恤。 两个麻花辫靠在两侧,不需要任何衣服衬托,她本身就已足够美丽。 她走到道场边靠墙的位置盘腿坐下,把两盒草莓牛奶从书包里掏出来放在身边的地板上。 然后双手托腮,目光追着路明非的背影,哼起了那首还没写完的新歌。 “小姑娘,你也要跟着练一练的。” 温蒂回头,看见自己的剑道课教师陈伟正站在她身后。 这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剑道服,腰间系着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黑带,手里握着一把竹剑,剑尖朝下抵在木地板上。 他长得不丑也不帅,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普通长相。 他不是混血种,单纯的普通人,会点日本刀法就敢在少年宫教课。 据说他年轻时在日本待过几年,跟某个不知名的道馆师傅学过几手,回国之后就在少年宫开了个剑道班糊口。 “没事,教练,我不学,回头把学费退我就行。” 温蒂盘腿坐在道场边的木地板上,双手托腮,仰头看着陈伟。 “啊,为什么?” 陈伟把竹剑换到另一只手,挠了挠后脑勺。 “我又没学你怎么能收我学费呢?” 温蒂的语气理直气壮,好像她说的是一条写在《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扉页上的基本原则。 陈伟沉默了片刻,眉头皱起来又舒展开,舒展开又皱起来,脑子里那根被世俗规则绕了四十多年的逻辑链条在这一刻忽然被某种更原始,更纯粹的推理方式击穿了。 “有道理!但是小姑娘你在这儿坐了好几个月了,每次来都坐同一个位置,你男朋友在那儿挥剑挥得汗流浃背,你就在这儿吃棒棒糖,糖纸我都帮你扔了好几回。 你哪怕上来活动活动筋骨也行啊,你男朋友进步那么快,你要是一点基础都没有,以后万一遇到什么情况,他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还能帮他一把。” 温蒂歪着头想了想,刚想开口说:遇到情况我给他加油就行了,就被一只无情铁手从背后拽住了后脖领。 路明非的手指力道刚好,既不会勒疼她,又能把她整个人像拎小猫一样从木地板上提溜起来。 “不好意思老师,我女朋友穷怕了。” 他拎着温蒂走到道场中央,把她放在自己旁边的木地板上。 她今天穿的是校服裙,光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趾因为木地板冰凉的温度微微蜷缩。 “啊……理解。” 陈伟看着面前这对小情侣,心想这年头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在少年宫教了十几年剑道,见过被家长逼着来学的,见过为了耍帅来学的,见过为了考级来学的,唯独没见过为了省钱连试都不肯试的。 “现在开始跟着我的动作争取复刻吧。先从最基本的开始。中段。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左脚往前跨半步,右脚趾蹬地,重心下沉,剑尖直指前方。” 他一边说一边摆出标准起手式,动作行云流水。 楚子航站在道场另一侧,把竹剑竖在身侧,目光穿过道场中央的空地落在温蒂身上。 他在心里默默计时,想看看这个每天坐在角落里吃棒棒糖的师妹能把中段摆成什么样。 路明非第一次摆中段的时候剑尖偏了十几度,被她纠正了快一整节课才勉强合格。 他觉得温蒂大概需要更久,毕竟这姑娘平时连书包都不自己拎。 温蒂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竹剑,那把剑是路明非刚给她从剑架上取的,剑柄上还缠着防滑带。 她抬头看了看陈伟的姿势,那双青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微微眯起来,瞳孔快速扫过教练的双脚间距,膝盖弯曲角度,剑尖高度,手腕翻转弧度。 然后她动了。 左脚往前跨半步,右脚趾蹬地,重心下沉,剑尖直指前方。 中段。 和陈伟刚才摆出来的姿势一模一样。 旁边正在喝水的楚子航放下保温杯,杯底磕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路明非手里的竹剑滑了一下,剑尖差点戳到自己脚趾。 道场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陈伟爆发出一声洪亮的喝彩。 “好——!” 他绕着温蒂转了两圈,从上往下看,又从左往右看,想挑出点什么毛病来打发自己十几年教学经验积累下来的自尊心。 没有毛病。 她连手腕翻转时竹剑在空气中划过的弧度都和他刚才示范的分毫不差,像一面人形镜子。 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这小姑娘如果认真学,用不了半年就能把这个道场里除了楚子航以外的所有人全部打趴下。 到时候他这教练的面子往哪搁? 算了,到时候再说。 反正学费照收。 ……… 下课。少年宫的走廊里回荡着竹剑碰撞的余响和学员们换鞋时嘻嘻哈哈的笑闹声。 路明非把两把竹剑用绑带扎好斜挎在肩上,温蒂跟在他旁边,一边走一边把刚才被陈伟教练夸了的那套中段又比划了两下,竹剑差点戳到走廊墙上的消防栓。 楚子航走在最后面,把道场的灯一盏一盏关掉,保温杯夹在腋下,手里转着剑袋的束口绳,动作不紧不慢。 三人走出少年宫大门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街灯把整条路染成暖黄色,沿街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只剩一家便利店和一个烧烤摊还亮着灯。 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烤串的孜然香和深秋梧桐叶的干燥气息。 温蒂深吸一口气,正想说我们去吃烤串吧,忽然听见一阵吆喝从街角传来。 “中奖概率倍儿高,奖品也嘛倍儿好,手机,钞票,奔驰,金条,还有大金劳!” 那吆喝声带着一股懒洋洋的市井腔调,尾音拖得长长的,在安静的街角来回弹跳。 苏恩曦此刻感觉很羞耻。 她,苏恩曦,华尔街最年轻的华人高管,手握上百亿资金流动的金融女王,能在一天之内让一支对冲基金从盈利翻红到破产清算,却在今晚被老板一个电话从曼哈顿的顶层公寓叫到了这条连路灯都坏了两盏的街角。 蹲在这里骗小孩。 骗的还是老板他哥那个一看就没什么零花钱的小女朋友。 她保持着职业假笑,手指在转盘边缘轻轻敲打着节拍。 转盘底下装了她亲自设计的微型电磁制动装置,想让指针停哪就停哪,用脚趾头都能操作。 她心想,什么叫高射炮打蚊子,这就叫高射炮打蚊子。 女人蹲在街角,她身下有个转盘很明显就是骗小孩钱的地方。 温蒂很感兴趣,因为她就是小孩。 她松开路明非的手,朝那个转盘摊子小跑过去,蹲在折叠桌前,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转盘上最大的那个格子。 格子里画着一个粗糙的金表图案,旁边用红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大金劳。 “明明!我们来玩这个吧!” “来一把。” 路明非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十块,放在折叠桌上。 他看出来了,这转盘是个骗局。 他在网吧里见过类似的套路,先是让你赢几把小的,等你上头了再一把全吞。 但他想的是让温蒂玩一把过过瘾,输了就当交学费,以后再看到这种摊子就不会上当了。 “好嘞,五十。” 苏恩曦收下钞票,伸出涂着深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在转盘上轻轻一转。 转盘无声地转动起来,盘面上的格子模糊成一片红白相间的漩涡。 她的手指在桌面底下悄悄按了一下藏在折叠桌内侧的一个微型按钮,电磁制动装置无声启动,指针的落点已经被精确计算好了指向谢谢惠顾。 “中奖概率倍儿高,奖品也嘛倍儿好,手机,钞票,奔驰金条,还有大金劳……停!” 指针稳稳地停在谢谢惠顾那一格上,连晃都没晃一下。 “完,没中。” 苏恩曦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宣布结果。 温蒂愣了半秒,然后嘴巴一瘪,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猫般的哀鸣: “嗯哼,嗯哼——哼哼哼哼……(唐哭)” 她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拿手背擦着眼泪,麻花辫从肩头滑下来垂在膝盖上,那双青色的眼睛迅速蓄满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下睫毛已经挂了几颗亮晶晶的东西。 五十块,够她在食堂吃整整一周的午饭,够给路明非买两双新袜子,够在超市打折区买整整一箱面包。 她刚才只是在转盘上指了一下,钱就没了,连个响都没听到。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路明非嘴角抽了抽。 他弯腰蹲在她旁边,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行了行了,我来一把。” 他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放在桌上。 苏恩曦伸手去收钱的时候,他低头靠近转盘,瞳孔深处一道极淡的金色一闪而逝。 转盘底下的电磁制动装置在那一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干扰了。 电路板上冒出一缕极细的轻烟,制动芯片发出一声只有苏恩曦能听到的微弱爆裂声。 这是无意识的举动,也是预示着君王下一步行动的信号。 苏恩曦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那个花了整整一个下午调试好的电磁制动装置,刚才好像被某个开着黄金瞳的小白兔给烧了。 她默默地把那张五十块压在转盘旁边,伸出手指在转盘上又转了一圈。 “中奖概率倍儿高,奖品也嘛倍儿好……” “停!” 指针摇摇晃晃地划过奔驰,划过钞票,金条,最后颤颤巍巍地停在最角落的那个格子上。 “恭喜!抽中日本一月游!” 苏恩曦用一种中了五百万彩票的浮夸语气喊出来。 她从桌子底下抽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两张往返机票和一张全日空豪华酒店的入住券。 机票是真的,是路鸣泽让公司旗下的旅行社临时开的,时间是下周。 第59章 理想流体 “哇哦!” 温蒂惊喜地看向路明非,那双青色眼睛里还挂着刚才的泪花,嘴角却已经咧到了耳根。 她一把抱住路明非的胳膊,整个人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金毛犬一样挂在他身上,麻花辫甩来甩去,差点扫到旁边苏恩曦的脸。 “明明好厉害!最喜欢你了!” 苏恩曦难以置信地看着温蒂。 她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在温蒂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瞳孔没有涣散,没有那种被催眠之后特有的空洞呆滞。 眼角没有泛红,没有那种被下了药之后迷迷糊糊的痴态。 这个女孩是清醒的,神志完全正常,她刚才是真的为自己男朋友抽中了日本一月游而高兴,情绪转换之快让苏恩曦觉得自己是不是漏看了好几帧画面。 她不禁回忆起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一幕。 温蒂蹲在地上画圈圈,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结果路明非一转转盘中了奖,她瞬间就从“嗯哼嗯哼”变成了“明明好厉害”。 这女孩要么是恶堕了,要么是被催眠了,绝对不可能是一个正常人类该有的情绪切换速度。 她是自愿扑在这个男生身上的吗? 苏恩曦定眼一瞧。 嗯,路明非站在那里,一只手按在温蒂头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站姿比以前直了很多。 虽然气质还是偏清秀那挂,和老板那种天生帝王般的压迫感没法比,但至少自信了不少。 对比起以前那个驼背缩肩,走路看地,和女生说句话都结巴的衰仔来说,进步幅度大约等于从自行车升级到了摩托车。 苏恩曦在心里默默给小白兔打了个分,又看了看挂在他胳膊上的温蒂,忽然觉得老板这次的剧本难度有点高。 小白兔现在那么幸福,老板该用什么理由来劝他交易? 以前的路明非是一根被压弯的稻草,稍微加点力就能折断。 现在的路明非是一根被撑直了的竹子,你要想再弯折他,得先问问旁边那个正在给他浇水的小姑娘同不同意。 “呵呵。” 路明非轻笑两声,那笑声里有几分得意,但更多的是某种被藏得很好的警觉。 他放在温蒂头上的手轻轻把她往自己身侧拢了拢,让她从挂在自己胳膊上的姿势变成靠在自己身侧的姿势。 这个动作很细微,细微到温蒂本人可能都没有察觉,但在苏恩曦这种受过专业训练的人眼里,这是一个标准的保护性姿态。 他把温蒂从面对陌生人的方向移到了自己身体的内侧。 “我不信。” 路明非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 “像你这种人,居然能拿得出这个东西当奖品。你难道不知道这种小摊里的奖品价值永远不会超过五块钱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放在温蒂肩上的手没有移开,另一只手指了指苏恩曦手里那个信封。 信封是标准的牛皮纸材质,封口处贴着一张全日空的logo贴纸。 机票的纸张厚度对,登机信息栏的字体对,酒店入住券上的水印在路灯下泛着淡蓝色的荧光。 他在网吧里见过太多类似的套路 廉价打火机,过期方便面,批发市场论斤称的塑料玩具。 他以前也玩过这种转盘,最好的成绩是抽中一个钥匙扣,钥匙扣上的金属环第二天就生锈了。 现在这个蹲在街角摆摊的女人,转盘上没有指针,盘面上的格子是用红漆手写的,屁股底下坐着的风衣看起来倒是挺贵,但风衣下摆拖在地上蹭了一层灰。 她掏出来的信封里却装着两张全日空往返机票和一张五星级酒店的入住券。 这就好比你在路边摊花五块钱买了一碗馄饨,老板找零的时候递给你一张去马尔代夫的机票。 概率低到不可思议。 苏恩曦被路明非直直地盯了好一会儿。 那目光没有黄金瞳的威慑力,但有一种更让她心虚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出于保护自己重要的人时才会亮出的警觉。 她下意识避开了路明非的目光。 她在华尔街跟最精明的投资人谈笑风生,在董事会上把一群老狐狸驳得哑口无言,却在路明非一句我不信面前,居然有点编不下去。 这小子的眼神和他刚出机场时那个耷拉着肩膀的衰仔完全判若两人,恋爱真的能让一个人长出骨头。 她在脑子里飞速盘算着怎么圆这个谎,脸上依旧是那副懒洋洋,吊儿郎当的表情,但脑子已经翻遍了所有可能的剧本。 便衣警察?不像,她还没那气场。 同行派来的托?也不像,早知道就不穿这身了。 唯一合理的解释是这小白兔真的开了窍。 她正想说点什么糊弄过去,忽然看到路明非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道光极淡,只在黑暗中亮了一瞬就消失了,但她看得分明。 那是金色。 和老板瞳孔里那抹如出一辙的金色。 苏恩曦把信封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 名片的纸张很厚,烫金的字体在路灯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你以为我是谁?老娘是华尔街回来的!闲得无聊摆个摊体验生活。这机票是我自己用不掉的,放着也是浪费。你们爱信不信,不信算了,大不了我再找别人。” 她起身,把被团成坐垫的风衣抖了抖披回肩上,收起折叠桌夹在腋下,头也不回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哦对了,机票是下周的,记得提前去机场。签证自己搞定,这个我不管。” 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之前,最后丢下一句话,被夜风吹得有些模糊。 “小朋友,你男朋友挺靠谱的,看紧点,别让他跑了。” …… “这算什么?百万英镑?” “百万英镑?那是啥?” 温蒂歪着头,麻花辫从肩头滑下来,在路灯下晃来晃去。 她的眼睛还盯着苏恩曦消失的那个街角,手里把那个牛皮纸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机票上的全日空logo在指尖下泛着淡蓝色的荧光。 哦,对,他女朋友可不是什么花里胡哨的文艺少女。 相比起真人电影,她更喜欢看动画片来着。 不知道什么叫黑色幽默,更不会对一部黑白老电影产生任何兴趣。 “就是两个富豪给一个贫困潦倒的人一张百万英镑的支票,看他能不能靠这张支票活一个月。好像是英国拍的电影来着,没想到被咱俩碰上了。” 路明非把竹剑袋换到另一个肩膀上,腾出一只手比划着。 他也记不太清电影的具体剧情了,只在网吧里等匹配时看过一次电影解说。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去日本玩了?!” 耳边传来温蒂惊喜的声音,那双青色眼睛亮得像是有人在瞳孔深处点燃了两盏小灯笼。 她把信封抱在胸口,整个人踮起脚尖在原地转了一圈,麻花辫在空中画了一道流畅的弧线。 路明非苦笑两声。 他女朋友就是这样,明明很穷,却一直琢磨着出去玩。 没钱就在周围穷游。 学校后山的废弃公园,市区免费的博物馆,商业街那些只逛不买的小店,还有那条他们走过无数次的梧桐林荫道。 有钱那就去远一点的地方玩,上次铜陵就是她玩过的最远的地方了。 那次还是苏晓樯请同学们去的,包车,住宿,门票,汉服,全是苏大小姐自掏腰包。 她在铜陵古镇的青石板路上蹦蹦跳跳,在忆江南十二景的山顶对着满山芒草唱歌,在茶馆里用九块钱买了她人生中第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之后沉默了半晌,说出一句:原来这就是旅游的味道。 除了铜陵之外,她和自己一样,都没有出过这座城市。 她在这座城市里活了好几年,活动的范围无非是出租屋,学校,广场角落,超市试吃区。 她连高铁都没有坐过,唯一一次坐车还是2块钱的公交,可就算公交她也只坐过一次。 她就像一团风,想去哪就去哪。 如果要受到约束的话,可能唯一的约束就是钱吧。 每次想到这里,路明非都觉得胸口微微发酸。 他的女孩有世上最好的嗓音,能在舞台上让几百人屏息,能在热搜上被几万人转发。 但她连这座城市都没出过,连一张高铁票都没给自己买过,连超市里三块钱一盒的草莓牛奶都要省着喝。 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说:“明明你带我去哪里哪里玩好不好” 她只是在每一次省钱成功之后露出那种屑里屑气的得意笑容,把省下来的几块钱硬币放进那个印着褪色奥特曼的铁皮盒子里 “那好啊,如果这是真的,咱们可以从一月二十六号玩到二月十七号。” 路明非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日期。 两人七月认识,现在是第二年的一月二十日,再等六天差不多就放寒假了。 学校今年寒假从一月二十六号开始放,放到二月十七号,刚好二十二天。 机票上写的是一月游,算下来时间差不多能卡上。 他以前连这座城市都没出过,去过最远的地方是铜陵,还是坐学校大巴去的。 现在要坐飞机,去日本,和一个在他旁边正把机票举过头顶对着路灯照水印的姑娘一起,去一个他只在动画片和游戏里见过的国家。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你把一块石头扔进井里,等了很久都没听到水声,忽然有一天井口冒出了一束光。 “好耶!” 温蒂跳起来,举着机票在梧桐树下跑了一圈,裙摆和麻花辫一起在夜风里翻飞。 路明非实在看不得眼前这人如此可爱,于是适当泼了盆冷水 “那作业怎么办?” “作业?” 温蒂歪着头,那双青色眼睛里写满了真诚的困惑。 “原来作业是要写的吗?我还以为是老师拿给我们去卖的呢。我以前还想老师人咋这么好呢,还给我们上学补贴。” … “呵,轻松绷住,我早就想到你和作业的关系犹如油和水,能在一起,但永不相容。” 毫不意外哈,路明非早就想到了温蒂的答案,只不过不愿相信罢了。 他刚才甚至短暂地幻想过,温蒂会在这六天里认认真真坐在书桌前,把寒假作业一本一本摊开,遇到不会的题就拿着本子蹭到他旁边,用笔帽戳他的胳膊问明明这道题怎么做。 然后他就会放下手里的剑道杂志,把她的碎发拢到耳后,耐心地从第一步讲到第三步。 这个画面在他脑子里只存活了不到三秒钟就被温蒂那句还以为是老师拿给我们去卖的呢轰成了渣。 他在心里默默把那个不切实际的幻想收起来,折叠好,塞进脑海深处那个标着温蒂不可能做到的事情的文件夹里。 这个文件夹里已经存了不少东西。 温蒂不可能按时交作业,温蒂不可能不赖床,温蒂不可能路过超市试吃区而不进去转两圈,温蒂不可能在他夸她今天好漂亮的时候不脸红。 每一个不可能都是他亲手放进去的,每一个不可能都让他更了解这个女孩一点。 他路明非再怎么衰也是重点班的。 仕兰中学的重点班不是随便进的,他当初能考进来靠的不是运气,是那颗被婶婶念叨了十几年不好好学习以后就去扫大街的脑袋。 他那独一无二的语言天赋让他能够以极短的时间理解一个语言的意思。 英语课上老师讲完形填空,他扫一眼上下文就能凭语感选对七八成,同桌还在翻单词表查生词的时候他已经把题目做完了。 这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天赋。 以前他不知道这种天赋能用来做什么,总不能用来在网吧里帮人代打时和老外对骂吧。 现在他知道了。 他可以考雅思,可以申请国外的大学,可以坐在考场里把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题目一道一道做出来,然后把成绩单放在温蒂面前,说一句 “你看,我能和你一起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了”。 “既然如此,那就不写了!” 路明非把竹剑袋往肩上一甩。 作业什么的,只是学校用来捆住学生的枷锁。 真正的天才不用写作业。 温蒂就是天才,她的嗓音不需要任何作业来证明,音乐老师早就说过她是无法授课之人,连戴老师那种教了二十年声乐的老教师都挑不出她的毛病。 她唯一需要交的作业就是站在舞台上,聚光灯一打,开口唱歌,所有的分数就全部自动打满了。 底层学生写了作业也无法提升成绩。 他自己就曾经是底层学生,初中三年他每一份作业都按时交,每一次都认认真真写完,成绩照样垫底。 作业从来不是成绩的保证,它只是老师用来确认你还在学习轨道上的工具。 发明作业的那个人纯粹心理变态。路明非把这个结论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觉得有理有据。 大概是很久以前有个意大利教书匠,看到学生们放学之后在广场上踢球玩耍,觉得太刺眼了,于是发明了家庭作业这种东西,让所有学生放学之后也必须继续困在书桌前。 这个人大概从来没体会过在黄昏的广场上唱歌是什么感觉,也从来没经历过和喜欢的人一起在冬夜的梧桐树下散步是什么滋味。 “真的吗?” 温蒂的眼睛又亮了,程度比刚才看到机票时还要亮。 对她来说,不写作业的快乐大约等于抽中十次日本一月游。 “真的。反正你写了也不交,交了也不改,改了也不看,看了也不懂——” “路明非!” 温蒂鼓起腮帮子,用竹剑鞘的末端轻轻戳了他腰侧一下。 ———————————— “老板,任务完成,我可以回洛杉矶了吧?” “嗯,干的不错,我的好女孩…” 被队友亲切的称呼为薯片妞的女人,朝旁边看去,果然是老板,那个压榨员工的大魔头。 (我重新回顾了一下原著片段,发现路鸣泽在奶妈团面前,好像都是用路明非的形象示人,之前的写错了,十分抱歉。) “话说海洋与水之王…那女孩的血统偏向天空与风血系的吧?” 苏恩曦早就和路鸣泽了解过关于温蒂的事,路鸣泽也确实的告诉了她温蒂的血统属于天空与风之王。 而成人模样,在薯片妞眼里和路明非一模一样的老板开口。 “因为奥丁那孩子学会了人类的贪婪和狡诈啊…他藏在暗处,谁也找不到,把自己伪装成一只躲在下水道的蟑螂,就为了获得力量,吞下兄弟姐妹的龙骨来应对我的复仇…” “但那也不需要用一个龙王的权柄来滋养那女孩啊。” 路明非模样的路明泽摇了摇头。 “那个女孩身上带着不属于这世界的力量,你知道她的言灵效果是什么吗?” “是什么?” “创造,控制理想流体。” “理想流体?!” 薯片震惊了,并且罕见的感到恐惧。 理想流体,不可压缩,不计粘性,没有内摩擦,一旦流动起来可以永无止境地持续下去。自然界中不存在理想流体,这是一个纯粹的理论模型。 如果这个女孩真的能操控理想流体,能凭空创造出一种自然界不存在,违反热力学定律的物质,那么她能做到的事情远比普通的元素操控可怕得多。 如果这个女孩真的能操控理想流体的话,那么毫无疑问,纵使没有权柄补强,她也将成为龙王之下第一人。 “可是,理想流体和水也八竿子打不着吧?” 薯片从口袋里掏出另一袋还没拆封的薯片。 此刻她需要补充一点热量来消化这些信息量,撕包装袋的动作都比平时用力了几分。 路鸣泽叹息一声 “理想流体也包括水啊,你这个傻孩子,少吃点薯片,多补点物理知识吧。” 第60章 飞往日本 七天后,前往日本的飞机上。 路明非这辈子第一次坐头等舱。 他以前对头等舱的全部认知来自路鸣泽看的那部港片。 男主角翘着二郎腿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漂亮的空姐蹲在旁边问:“先生需要喝点什么” 然后男主角戴着墨镜一脸冷酷地说了句:“咖啡,不加糖” 现在他坐在这个几乎可以当床躺的座椅上,面前摆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红茶,旁边的舷窗外是一整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云海,脚下是不知道多少万米高空的平流层。 路明非到现在还觉得自己在做梦,他把护照从口袋里掏出来翻了翻,确认那个盖着红色印章的日本签证还在,又伸手捏了捏旁边那个正在喝第五杯橙汁的温蒂的欧派,确认这一切是真的。 “再来杯橙汁!” “姑奶奶,你都喝了四杯橙汁了……” 路明非靠在座椅背上,看着温蒂把第四个空杯子放在扶手的杯槽里。 那杯槽设计得刚好能卡住杯底,她大概是第一次见这种装置,刚才把杯子卡进去又拿出来反复玩了好几次。 “可这些是免费的啊!” “免费的也经不起你这么吃啊……” 路明非压低声音。 他虽然没坐过头等舱,但在网吧里听老唐吹过牛。 老唐说他以前在航空公司干过,头等舱那些免费吃喝都是算在票价里的,但正常人都会适可而止,毕竟能买头等舱的人不在乎这点钱,但也丢不起这个面子。 但他女朋友显然不在乎任何面子。 “不用你管,姑奶奶我第一次坐飞机,坐的还是头等商务舱,我必须把这些服务体验全了!” 温蒂把空杯子往他面前推了推,意思是帮她递给空姐。 她用拇指戳了戳座椅扶手上那一排按钮。 靠背角度,腿托升降,阅读灯亮度,呼叫空乘,每一个按钮她都按了好几遍,阅读灯被她调成了粉紫色调,靠背被她放倒又升起来不下五次。 刚才空姐过来送热毛巾的时候她接过毛巾敷在脸上,敷完之后长叹一口气说她感觉自己像个贵妃。 “好吧。” 路明非按下呼叫铃,漂亮的空姐很快就过来了。 她接过空杯时脸上的微笑依旧专业而亲切,路明非把目光移向窗外,假装自己在看云。 温蒂则完全没有心理负担,她已经拿着菜单研究起接下来要吃点什么。 头等舱的菜单是那种硬壳烫金的,看起来像高级西餐厅的酒水单。 她在和牛牛排和怀石料理之间犹豫了一会儿,问他哪个好吃,他说和牛牛排就四个字。 她觉得很有道理,于是点了和牛牛排。 路明非躺在床上。 头等舱的座椅可以完全放平变成一张单人床。 飞机上有床这件事本身就已经突破了他对航空旅行的所有想象,而更突破他想象的是空姐甚至主动问他们要不要把两张床合到一起,方便两人亲热。 路明非差点被刚喝进去的红茶呛到,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但温蒂已经替他回答了 “好的谢谢姐姐。” 空姐微笑着把两张座椅中间的隔板降下来,两张床就拼成了一张不算太宽但足够两个人并肩躺下的小双人床。 他很想把脸埋进枕头里,但他已经躺得很直了。 他想起自己是怎么忽悠叔叔婶婶,骗他们自己是去外面勤工俭学才一个月不回去的。 那天晚上他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两张机票,脑子里飞速编着说辞。 婶婶一边擦茶几一边头也不抬地问他: “多久?” 他说一个月。 婶婶的抹布直接砸在茶几上,啪的一声脆响,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一个月?!你一高中生去外面打工一个月不回家?你到底去干什么?是不是又去网吧包月?是不是又在外面和不三不四的人鬼混?路明非,你今年才上高一! 你翅膀硬了是吧你以为你能飞了是吧你觉得你那个小女朋友能养活你是吧!” 婶婶一口气骂了好几分钟,从网吧包月骂到不三不四再骂到翅膀硬了,把他最近所有的进步全忘了,直接调取了他初中那三年所有的黑历史档案。 “和温蒂。” 他说。 婶婶沉默了。 那沉默漫长得好像过了一个世纪。 然后她重新拿起抹布,仔仔细细地把茶几上那块还没擦完的污渍反复擦了好几遍,头也没抬,用一种平静到诡异的语气说: “哦。那去吧。注意安全,别怀孕。” 他说我们只是去旅游。 婶婶说 “我不信你,我信那个小姑娘” 他说 “自己也不是那种人” 婶婶说 “我哪能不知道你们老路家的男人” 然后路鸣泽从房间里探出半个脑袋,喊了一句 “哥你回来给我带个日本限定的高达模型” 被婶婶一记抱枕精准击中面门缩了回去。 后来叔叔下班回来知道这件事,表情微妙地变了好几下,先是皱眉头,然后舒展开,最后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说: “明非,你现在是大人了,自己看着办。但有一个要求。 每周至少打一次电话回家。” 他说好。 现在感觉就是很对不起他们。 特别对不起。 他躺在这张能被调成一百八十度的真皮座椅上,闭上眼就能回忆起叔叔婶婶站在家门口送他时的画面。 婶婶把一袋刚蒸好的馒头塞进他行李箱里,说日本的东西又贵又难吃,饿的时候吃这个顶饱。 叔叔站在婶婶后面抽着烟,什么都没说,只是冲他摆了摆手。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有点发紧。 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把握这二十二天,和身旁这个正用筷子夹和牛牛排的女孩一起,在东京留下些值得回忆的东西。 然后安全回家,把高达模型放在路鸣泽的床头柜上,把免税店买的护肤品递给婶婶,把从日本带回来的清酒放在叔叔的书桌旁边。 “明明,这个牛肉好嫩,你尝一口。” 温蒂把一块切好的和牛牛排夹到他嘴边。 牛肉的表面泛着完美的焦糖色,内里粉红如初绽的樱花。 他张嘴咬住那块牛排,肉汁在舌尖炸开,口感无可挑剔,调味无法比拟,喂他的人更是一个赛级美少女,内心还有点煌煌的。 比他这辈子吃过的任何牛肉都好。 “好吃吗?” “好吃。” 他嚼着牛排,看着她的眼睛,锁骨,发丝,麻花辫。 窗外平流层的最后一缕夕阳正好落在她额旁那只青色小蝴蝶发夹上,翅膀泛着温润的光。 他这辈子大概再也不会有比此刻更好的黄昏了。 … 时间飞速流逝,来到晚上。 飞机在平流层稳稳地航行,窗外已经彻底黑透了,云海和星空在远处模糊成一片深蓝色的混沌。 头等舱的灯光被调到了夜间模式,暖黄色的灯带沿着舱壁缓缓流淌,像一条被拉长的琥珀色星河。 空姐把温蒂点的最后一份套餐收走。 那是她今晚的第六份免费餐,一份抹茶提拉米苏配玄米茶。 她吃到最后一口才想起来问路明非要不要尝,勺子已经快送到自己嘴里了,又硬生生拐了个弯塞进他嘴里。 路明非嚼着那块被她的体温捂得微热的提拉米苏,觉得味道还不错。 他们这个上等商物舱配备了独立卫浴。 头等舱的独立卫浴比他想象中大得多,推开门是一个用大理石纹瓷砖铺成的方形空间,角落里嵌着一个不算大但够一个人舒舒服服站进去的淋浴间,花洒是那种可以调节好几种出水模式的款式。 洗手台上整整齐齐地码着飞机上提供的一次性浴服,毛巾,拖鞋,还有小瓶装的洗发水和沐浴露。 旁边有个自助水果台,上面摆着切好的蜜瓜,草莓和奇异果,用保鲜膜封着。 更让路明非意外的是洗手台上还放着一个精致的小竹篮,篮子里赫然躺着几只包装低调但品牌标识清晰可见的小雨伞。 一般情况下飞机上是没有最后一个的。 他婶婶上次跟团去海南旅游坐的也是商务舱,回来跟他念叨了好几天说飞机上的免费拖鞋特别好穿,从来没提过飞机上还有这种东西。 他不知道的是,苏恩曦在安排这次行程的时候专门给航空公司打了个电话,以一种华尔街女强人特有的公事公办语气嘱咐道: “给他们加一份成人用品包。别问为什么,问就是客户需求。” 航空公司的人大概以为这对高中生是某个隐形富豪家的孩子出来度蜜月,二话不说就安排上了。 此刻,路明非正靠在那张被放平的真皮座椅床上,手里捧着一本《春秋》在看。 这本书是他从家里带来的。 准确地说,是从叔叔书架上顺来的。 叔叔年轻时大概也是个文艺青年,书架上摆了一整套中华书局版的《二十四史》,可惜除了《三国志》之外全部崭新如初,连书脊的折痕都没有。 《春秋》是其中最小最薄的一本,刚好能塞进他的书包侧袋。 他觉得自己作为文艺青年,还是得多看看书的。 温蒂现在每天写歌的时候都会问他觉得这句歌词怎么样,他不能总是挠着头说好听好听。 好听是事实,但他想给出更具体的评价。 “明明,一起洗澡啊。” 温蒂拿着飞机上提供的一次性浴服和毛巾,站在洗浴室的门前。 她歪着头看他,那双青色的眼睛里盛着某种熟悉的狡黠光芒。 路明非听到这句话,脸都没红。 他把《春秋》翻到下一页,上面写着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他觉得这句话很有气势。 然后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朝外,四指并拢,大拇指竖直,摆出一个标准的拒绝手势。 意思很明显: 滚 “哼,路明非,咱俩已经谈了好几个月恋爱了,在此期间除了我主动,你几乎没有动过我。你要是对我没兴趣可以直接说,不要让我像一个寡妇一样在那守活寡。” 温蒂把浴巾往肩上一搭。 路明非无奈地放下《春秋》,转过头看着她。 “姑奶奶,咱俩未成年诶。” 温蒂愣了一下。 那双青色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瞳孔里的狡黠慢慢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好像确实是这样的恍然。 她歪着头想了想,把刚才那段控诉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忽然发现自己确实理亏。 “那没事了。” 她脸上带着释然的笑,把浴巾从肩上拿下来抱在怀里,推开洗浴室的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之前她还探头出来冲他吐了吐舌头,说了句那等她十八岁再说。 路明非重新把《春秋》举到眼前,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讲的是鲁桓公和齐襄公在泺水边上会盟,他读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不是因为还在想温蒂刚才那句守活寡,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温蒂刚才说的是事实。 他从头到尾都在被动。 从开学第一天被她撞倒,到咖啡店里被她亲脸颊,到铜陵山顶被她主动说喜欢自己。 到现在每一次拥抱,每一次接吻,每一次她像只考拉一样挂在他身上,全部是她先伸手的。 他唯一一次主动是趁她装睡时想偷亲她,还被当场抓包。 他把《春秋》合上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机舱顶部那条暖黄色的灯带。 水声从洗浴室里传出来,花洒的水流砸在大理石纹瓷砖上,发出细密而持续的沙沙声。 温蒂在洗浴室里哼着歌,是她最近在写的第五首原创,还没有填词,只有旋律。 那旋律从水声的缝隙里钻出来,在安静的头等舱里轻轻飘荡。 然后他无意中往洗浴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就再也移不开了。 洗浴室的玻璃是调光玻璃。 这种玻璃在通电状态下是透明的,断电状态下是磨砂的。 此刻玻璃正处于透明状态,每一个细节都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温蒂正站在花洒下面,仰着头让热水从脸上流下来,水珠顺着她的发丝滑过肩颈,滑过锁骨,滑过胸口,滑过腰肢,最后顺着大腿内侧一路流到脚踝,在脚下汇成一小片泛着泡沫的水洼。 她闭着眼睛,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嘴唇微微张开哼着那首还没填词的旋律。 她浑然不知道这间浴室的玻璃是调光玻璃,而好死不死,调光玻璃的特性就是里面看不到外面,外面能看到里面。 路明非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宕机了。 《春秋》从他膝盖上滑落掉在地毯上,书页翻到郑伯克段于鄢那一章,郑庄公正要发兵讨伐他的弟弟共叔段,而路明非的理智正在被另一支军队全面围剿。 他赶紧把头扭向另一边,扭得脖子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目光死死锁定在舷窗外的夜空上。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整整三次。 然后他的目光又不争气地、极其缓慢地、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一样,一寸一寸地移回洗浴室的方向。 温蒂正把洗发水挤在手心里搓出泡沫,然后抹在头发上。 她的手指从发根滑到发梢,麻花辫解开之后长发一直垂到腰际,被白色泡沫覆盖着。 她仰起头让花洒的水从头顶冲下来,泡沫顺着水流往下滑,滑过她的脖颈,胸口,小腹,大腿。 整个过程慢得像一部被调慢了倍速的电影。 路明非觉得自己大概是全宇宙最无耻的人。 他强迫自己把目光收回来,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春秋》,翻到刚才读的那一页,用手指指着书上的每一个字,从头开始读。 读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终于在脑子里把郑伯克段于鄢这六个字连成了一句话,理解了它的含义,然后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讲的是郑庄公和他母亲武姜的故事,郑庄公把他母亲软禁在城颍,发誓不及黄泉,无相见也,后来又后悔了,挖了条地道和他母亲在地道里重逢。 路明非觉得这个故事很有深意,具体什么深意他说不上来,因为他脑子里还有一半在循环播放刚才看到的画面。 他把书合上,放在旁边的桌板上,重新躺平,闭上眼睛。 他现在需要冷静。 他用手指按住自己的眼皮,让黑暗覆盖整个视野。 深呼吸一次。 吸气时闻到的是头等舱空调吹出来的淡淡花香,呼气时感觉自己的心跳正在慢慢恢复正常。 深呼吸两次。 心跳从失控的奔马降回了正常的节奏。 深呼吸三次… 他觉得自己已经能重新面对这个世界了,然后他睁开眼睛。 温蒂正从洗浴室里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身上穿着那件飞机上提供的一次性浴袍。 浴袍是白色的,料子很薄,领口开得有点大,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和锁骨下方一小片还没擦干的水珠。 她用毛巾擦着头发,赤脚踩在头等舱的地毯上,脚趾因为地毯绒毛的触感微微蜷缩。 浴袍的带子系得松松垮垮,每走一步都有散开的风险。 “明明,浴室里有那个诶。” 温蒂用拇指往身后指了指,表情里带着一种发现了新大陆般的惊奇。 “哪个?” “就是那个啊,孩子嗝屁袋。” 温蒂说这个词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好像只是发现了浴室里有免费牙刷。 “我刚才刷牙的时候看到的,放在一个竹篮子里,包装上全是日文,但那个形状一看就知道是什么。飞机上居然提供这种东西,好高级。” 路明非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他觉得飞机上提供这种东西不是高级,是对他这种人意志力的终极考验。 而他的意志力刚才已经在调光玻璃面前全线溃败了。 他现在只想睡觉,睡着了就不用面对这一切了。 他把《春秋》盖在脸上,让书页遮住头顶暖黄色的灯光。 温蒂擦完头发,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然后很自然地爬到他那张床的里侧躺下来。 她的后背贴着他的手臂,透过薄薄的浴袍能感觉到她刚洗完热水澡后皮肤上残留的温度和湿度。 她的头发还没干透,潮湿的发梢蹭过他的手背,留下一道凉丝丝的触感。 “明明,晚安。”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已经有些含含糊糊的,即将滑入梦乡。 “晚安。” 他把《春秋》从脸上拿下来,放在枕头旁边,关掉阅读灯。 机舱陷入一片温柔的黑暗,只有舷窗外偶尔闪过的机翼信号灯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今天的《春秋》白读了,因为不管明天早上起来还记得多少郑伯克段于鄢,他都永远忘不了今晚那面玻璃。 第61章 我们来了! 半夜。 飞机在平流层平稳地航行,舱内的灯光早已全部熄灭,只有地毯边缘那条琥珀色的灯带还在散发着极微弱的暖光。 舷窗外偶尔闪过机翼尖端的红色信号灯,一闪一闪,像某种沉默的脉搏。 路明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他不是被气流颠醒的,也不是被梦惊醒的。 是被压醒的。 他的胸口上压着一个人。 温蒂以一种毫无防备的姿态趴在他怀里,半边脸埋进他的肩窝,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的温热气息均匀地拂过他的锁骨。 她的手一只搭在他胸口,另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了他的手掌底下,十指松松地扣在一起。 更要命的是,她那对规模堪称少女中宏伟的欧派正结结实实地挤压在他胸肌上,隔着两层薄薄的睡衣,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柔软,温热的,带着她体温的重量正在他胸口缓缓起伏。 每一次她呼吸,那股重量就往他胸口压得更深一点。 该死,这让人怎么把持得住? 他是一个十六岁,身心健全,正值青春期的高中男生。 他身体里那些不受大脑控制的荷尔蒙正在集体暴动。 理智在左耳喊 “冷静!深呼吸!背数学公式!” 本能却在右耳低语 “她是你女朋友,她是你女朋友,她是你女朋友”。 他猛地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 路明非!你给我压好了!不然就把你切掉! 这招立竿见影,那些躁动的荷尔蒙瞬间偃旗息鼓。 但同时,他也有个疑惑。 和这副躯体共同度过了这么多年,他对自己的睡姿多少有点了解。 他的睡姿必须是蜷缩起来的,像个正在孵化的蛋。 侧躺,膝盖蜷到胸口,双手抱在身前,把自己缩成尽可能小的一团。 他小时候经常被婶婶骂你睡觉能不能别像个虾米,后来路鸣泽有一次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他房间,隔着门缝看到他的睡姿,第二天早上在饭桌上当着全家人的面说我哥睡觉像个恐龙蛋。 现在这颗蛋旁边多了一颗蛋。 温蒂就趴在他怀中,紧紧抱着他,她的膝盖也蜷起来,刚好卡在他的双腿之间,她的后背微微弓起,形成一个和他对称的弧度。 两个人相拥在一起,像两颗被并排放在同一个巢穴里的蛋,蛋壳贴着蛋壳,互相取暖。 这个画面如果被陈雯雯看到,大概会成为下一本同人本的封面。 路明非的第一反应是推开女孩。 他的手已经放在她肩膀上了,准备把她轻轻挪到旁边的枕头上。 但她在睡梦中感觉到肩头那点轻微的力道,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用鼻音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抗议,手臂收得更紧了,把脸往他肩窝里埋得更深,好像在说别动。 他停住了。 她看起来很喜欢这样。 他想起上次在她出租屋里,自己也是这么抱着她睡了一整晚,第二天早上醒来时他的左臂完全麻木了,但她在晨光里揉着眼睛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画面被他反复回放了很久。 再联想到自己已经是她的男朋友了 还是正式,名正言顺,在月光下互相说过直至死亡尽头的那种男朋友。 男朋友有义务在半夜给女朋友当人形抱枕。 这是写在恋爱契约里的隐形条款。 所以就任由自己胡闹了一点。 他重新抱紧温蒂,手臂从她腰侧穿过去,手掌贴在她后背上,把她整个人往怀里拢了拢。 她的后背很薄,隔着浴袍能摸到肩胛骨的轮廓,微微凸起,像两片被收拢的翅膀。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刚洗完澡的洗发水香气从她发间蒸腾上来,是飞机上提供的那种小瓶装洗发水的味道。 白茶花味。 他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 像穷困潦倒的乞丐抱住了自己仅剩的零钱。 不,不是零钱,是金子。 是那种他以前只敢在梦里偷偷摸一下,醒来之后还要骂自己痴心妄想的金子。 现在这块金子自己跳进了他怀里,还怕他半夜松开。 有时候他会经常想,温蒂为什么会这么香? 不是香水那种刻意,有攻击性的香,是一种更自然,从她身体深处透出来的气息。 软软糯糯的,像是个刚出蒸笼的糯米团子,还冒着热气,让人想一口吞掉。 而这坨团子又主动一蹦一跳地跳到他怀里,歪着头问他要不要吃,他说等会儿再吃,她就乖乖趴在他胸口等,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有些人做白日梦都想象不了这种场景。 他路明非连白日梦都做得比别人卑微。 以前他做春梦,梦到的顶多是和某个看不清脸的女生并排坐在公园长椅上,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安全距离,连小拇指都不敢碰一下。 而现在,他的女朋友正趴在他胸口,用那对宏伟的欧派挤着他,膝盖卡在他两腿之间,手指钻在他掌心里,睡得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 经过一天的飞行,两人终于平稳回到地面。 飞机在成田机场的跑道上缓缓滑行时,温蒂把脸贴在舷窗上,看着外面那些从来没见过的日文标志和来回穿梭的地勤车辆,麻花辫垂在肩头一动不动。 下飞机的时候她每走三步就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廊桥,眼神里满是不舍。 她舍不得头等舱里那些免费的橙汁,免费的牛排,免费的抹茶提拉米苏,还有那个可以放平当床睡的真皮座椅。 走到入境大厅她还踮起脚尖往回望,好像那架波音777是她失散多年的老友。 “姑奶奶,咱别看了好不好?咱是来玩的,又不是来赴死的。” 路明非拎着两人的行李箱站在她旁边,觉得自己像是拉着一个在游乐场门口不肯回家的小孩。 “可那里面是免费的啊,呜……怀念。” 温蒂把“免费”两个字咬得格外重,尾音拖得又长又软,像一颗被嚼了太久舍不得咽下去的奶糖。 她的人生信条里,免费大概排在第二位,仅次于路明非。 “嘿,好啦好啦,别忘了,我们这趟旅行可是有大款付钱的哦。” 路明非亮出那张黑卡。 卡面是哑光黑色的,在机场大厅的灯光下泛着低调的金属光泽,角落里的银联标志和visa标志并排印在一起。 这张卡是下飞机之后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工作人员交给他们的。 那人在接机口举着写有“路明非様?温蒂様”的牌子,鞠了一躬,双手把卡递过来,然后又一鞠躬退进人群里消失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路明非还没来得及问一句你是谁,人就已经没了。 他对日语一窍不通,但他那独一无二的语言天赋让他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掌握一门语言的基本框架,七天速成日语大概够用了。 至少在点菜和问路这两件事上不会饿死也不会走丢,至于其他的就交给翻译器。 “明明,来,给我买这个。” 温蒂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到机场便利店门口,指着橱窗里一个造型别致的小东西,玻璃反光映出她闪闪发亮的眼睛。 路明非定睛一看。 那是一个紫色的小型电动按摩器,包装盒上印着日文说明和一个看起来很专业的医用标志。 他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把温蒂指着那个东西的手指轻轻按下来。 “姑奶奶,你已经有男朋友了,没必要再买紫色心情啦。” “哼,你哪像我男朋友啊?要不你还是切了当我闺蜜吧。” 温蒂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眼睛斜过来看他,嘴角挂着一个标准的温蒂式狡黠微笑。 路明非欲哭无泪。 他推着行李箱往前走,觉得自己是全日本最委屈的男朋友。 “咱俩真的还未成年,我要是真对你干了啥,整本书都会被封的!” 温蒂发出一声很酷的“哼”。 那声“哼”短促有力,鼻腔共鸣处理得恰到好处,既表达了不满,又保留了撒娇的余地。 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转过身来,双手叉腰,仰头看着机场透明的玻璃穹顶,用一种向全世界宣告的架势开口: “我不管!你温姐好几十年没碰过男人了,现在有了男人,这个男人还不——” 话还没说完,她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两根麻花辫被人从后面拽住了。 路明非站在她身后,双手各抓住她的一根麻花辫,力道不重,但角度极其刁钻,刚好让她的下巴仰起来,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走不走?” 路明非握着她的麻花辫,像握着一个小型方向盘,轻轻往左边拽了一下,她的脑袋就跟着往左边偏。 往右边拽一下,她的脑袋就跟着往右边偏。 “走……走……” 温蒂被他拽着辫子,脚尖踮起来,整个人往后仰,像一只被拎住耳朵的兔子。 路明非松开她的辫子,顺势牵住她的手,十指交扣。 她揉着自己的后脑勺,嘴上还在嘟囔着“你等着”之类的话,但手指已经很诚实地回扣住他的手指。 她的麻花辫刚才被他拽得有点松了,发绳滑到发梢,快要掉下来,他停下脚步,把她那根快要滑落的发绳重新系好,手指笨拙地绕过她的发梢,动作很轻。 她仰头看着他,那双青色眼睛里刚才的狡黠和傲娇慢慢褪去,只剩下一层极淡,不易察觉的温柔。 然后他牵着她走出机场大门,东京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陌生的城市气息和远处霓虹灯的闪烁光芒。 她看着眼前这片从未见过的城市灯火,把他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两人是从羽田机场下来的,在周边找了家拉面店吃了顿拉面。 店面不大,藏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门帘上印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拉麺字样。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看见两个穿校服的中国高中生拖着行李箱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指了指墙上唯一一张带图片的菜单。 路明非用他刚在飞机上恶补的日语磕磕绊绊地点了两碗豚骨拉面,老头听完之后笑得更厉害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 “がんばって” 温蒂问他说了啥,路明非说他大概是夸我日语说得很好,其实老头说的是小伙子你日语稀烂但勇气可嘉。 拉面端上来之后温蒂喝了第一口汤,整个人在吧台椅上呆住了,用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表情看着碗里那片叉烧,然后埋头以破纪录的速度把整碗面吃得连汤都不剩。 吃完之后她仰头靠在椅背上,拍着微微鼓起的小肚子,用一种心满意足的语气宣布这是她有史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面,上次说这句话是吃牛肉面的时候。 然后他们就去平和岛温泉过夜。 这是苏恩曦在行程单上用红笔圈出来的第一站。 她知道这两个孩子从来没泡过真正的温泉,特意选了一个既能住宿又能泡汤的地方,让他们落地第一晚就能洗掉长途飞行的疲惫。 路明非不知道的是,这家温泉旅馆的老板和苏恩曦在华尔街有过一面之缘,当年苏恩曦帮他的对冲基金躲过了一次灭顶之灾,所以这次住宿费直接免单,还额外送了一套最贵的怀石料理晚餐。 他们计划要去东京大学参观,那是路明非提的。 他在网上查过,东京大学的校园是对外开放的,本乡校区的银杏大道在冬天虽然叶子掉光了,但赤门和安田讲堂依然值得一看。 然后是晴空塔,那是温蒂提的。 她在飞机上的旅游杂志里看到晴空塔的夜景照片,把那一页折了个角,说一定要去上面看看。 还有明治神宫,那是两个人一起提的。 温蒂说神宫里有很多老树,路明非说神宫外苑有他以前只在动画片里见过的银杏并木。 然后是浅草寺,秋叶原,上野公园,台场,涩谷,原宿。 他们有二十二天的时间,足够把东京玩个遍了。 平和岛温泉的走廊铺着深色的木板,脚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两侧的墙壁下半截贴着竹编壁纸,上半截是暖黄色的土墙,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纸灯笼,灯光透过和纸晕开,把整条走廊泡在一片温柔的橘色光晕里。 路明非穿着旅馆提供的藏青色浴衣,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系的带子,脚上踩着木屐,走在走廊里的时候木屐敲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温蒂走在他旁边,穿着同样款式的女式浴衣,只不过颜色是淡粉色的,上面印着细小的樱花图案。 旅馆的服务员教过他们浴衣的正确穿法。 左襟压右襟,腰带要在背后打一个蝴蝶结。 温蒂学得很快,蝴蝶结打得比服务员还标准,但她似乎不太习惯浴衣这种裹得紧紧的感觉,每走几步就要扯一扯领口。 不扯还好,一扯领口就微微敞开一些,锁骨下方那道白皙的沟壑若隐若现。 有路过的男人会盯着温蒂。 那是个穿着深蓝色浴衣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罐啤酒,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 他看到温蒂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胸口那道若隐若现的沟壑上,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张开,啤酒罐差点从手里滑下来。 然后他感觉到一道比走廊尽头那盏纸灯笼更灼热的目光正钉在自己脸上。 他抬头,看见那个穿藏青色浴衣的少年正盯着他,那双眼睛在橘色的灯光下泛着一种不太友善的冷光,嘴角紧抿,下巴微微往回收。 这种目光他很久没见过了,上次见到类似的目光还是在大阪街头被一个黑道小弟瞪了一眼,但那是个膀大腰圆的成年男人,而眼前这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穿着旅馆的浴衣,脚上踩着木屐,个头也不算高,但那道目光却让他本能地把视线移开了。 路明非收回目光,牵起温蒂的手继续往前走。 他以前在仕兰中学的时候,每次看到有人用那种眼神看温蒂,他都会在心里默默记一笔,然后回家对着镜子练习凶狠的眼神。 他对着镜子练了很久,后来在剑道场上被楚子航敲了无数次竹剑之后才终于明白,凶狠不是瞪大眼睛,是把下巴微微往回收,从眼睑底下看人。 刚才那个中年男人的反应证明楚子航教他的这个方法确实有效。 没办法,温蒂的身材连浴衣都无法遮掩。 她的锁骨线条干净利落,胸口处漏了一些沟壑,走路时浴衣下摆偶尔会分开一道缝隙,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她刚泡完温泉,皮肤上还残留着温泉水的热度,脸颊泛着健康的粉色。 再加上她本身就貌美,走到哪里都是一道风景。 她是那种不需要任何装饰就能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女孩,浴衣只是把这种美感从校服装换成了和服装,底子还是那个底子。 泡过温泉,两人换上旅馆提供的干爽浴衣,沿着走廊往汗蒸房的方向走。 走廊尽头是一扇木框玻璃门,推开之后热气扑面而来,混着桧木特有的清冽香气。 汗蒸房里灯光昏暗,四壁和地板全是浅色的桧木板,木头被常年累月的热气蒸得微微发红,踩上去温热而光滑。 靠墙几排阶梯式木椅上零星坐着几个客人,角落里有两个中年男人正用毛巾盖着脸打盹,另一个角落坐着三个穿同款藏蓝色浴衣的年轻男人和一个穿素白浴衣的年轻女人。 路明非牵着温蒂走进去,在靠门的位置找了个空位坐下,后背靠上温热的桧木板,一整天的飞行疲劳从骨头缝里被一点一点蒸出来。 温蒂坐在他旁边,把浴衣下摆整了整,双腿并拢侧到一边。 她刚泡完温泉,皮肤还带着一层温润的水汽,脸颊上的粉色从泡汤之后就再也没消下去过。 她靠在路明非肩膀上,闭着眼睛享受汗蒸房里那种让人昏昏欲睡的闷热,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太阳穴旁边。 汗蒸房里很安静,只有桧木在热气中偶尔发出的细微爆裂声和角落里那个中年男人均匀的鼾声。 “喂,乌鸦,你看那个,超正。” 角落里三个年轻男人中剃着板寸的那个开口。 乌鸦正用毛巾擦后颈的汗,擦到一半手停住了。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正在用手机看赛马新闻的夜叉,朝温蒂的方向努了努嘴。 夜叉抬起头,顺着他努嘴的方向看过去,目光落在温蒂身上。 她正侧身靠在路明非肩膀上,这个姿势把浴衣领口微微扯开了一些,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和胸口上方一小片被热气蒸得微红的皮肤。 温蒂的眼睛闭着,睫毛在昏暗的灯光下投出两道浅浅的阴影,嘴唇因为汗蒸房的热度而微微张开,脸颊上的粉色从泡汤之后一直烧到现在。 “确实超正。” 夜叉把手机锁屏塞进浴衣口袋里,用手背抹了把下巴上的汗珠。 他们俩跟了源稚生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今天在平和岛汗蒸房里能看到这种级别的姑娘还是让他们觉得这趟团建没白来。 乌鸦站起来,把毛巾往肩上一搭,走出几步又回头用大拇指朝路明非的方向指了指,意思是 “那个男的是她男朋友还是她哥?” 夜叉摊了摊手,表示不知道。 唯一没动的矢吹樱安静地坐在源稚生旁边,后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她刚泡完汤,长发用毛巾包在头顶,露出白皙纤细的脖颈。 看到乌鸦站起来时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没有开口。 她在等少主的指示。 源稚生靠在桧木墙上闭目养神,脸上的表情淡得像一杯放凉了的白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某个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节拍,敲击的节奏不快不慢,均匀而稳定。 他难得放一次假,天照命也需要偶尔的休息,今晚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蒸个汗蒸。 乌鸦和夜叉一前一后走过来。 他们的步伐很随意,脸上挂着那种在居酒屋里搭讪惯了的标准微笑。 嘴巴咧开但眼角没什么笑意。 他俩穿的是同款藏蓝色浴衣,腰间的带子随意地打了结,露出胸口一小片结实的肌肉。 乌鸦走在前面,夜叉跟在后面,两人脚下静得几乎没有声音。 如果他们想的话,这两个穿同款藏蓝色浴衣的男人已经并肩站在了他们面前。 “小妹妹,第一次来这里吧?我们是常客,要不要带你们逛逛?平和岛的露天风吕比汗蒸房舒服多了,还有个只对会员开放的私汤,就在走廊那头。” 乌鸦说着半蹲下来,视线和坐着的温蒂齐平。 他的日语是标准的东京口音,语气轻快而自然,像个热心的本地人在给外地游客推荐景点。 温蒂听不懂日语,但从他的语气和手势大致猜到了他在说什么。 她把脸往路明非肩膀后面藏了藏,只露出半只青色的眼睛,然后用中文小声问: “明明,他们说什么?” 路明非在飞机上恶补的那七天日语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 乌鸦说的那些词他大部分都听懂了。 私汤,会员,走廊那头。 他把“私汤”这个单词在脑子里来回咀嚼了好几遍,每嚼一遍都觉得味道不对。 那种语气他太熟悉了,初中时那几个堵在器材室门口推他肩膀的男生用的就是同一种语气,只不过那时候他们说的是“路明非你帮我们把作业写了吧”而现在这个人说的是“要不要带你们去私汤” 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他站起来,把温蒂挡在身后。 第62章 蛇岐八家 乌鸦稍微往后仰了一点,但脚跟纹丝不动。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半蹲的姿势,抬起头打量着挡在女孩前面的少年。 年纪和女孩差不多大,身上的浴衣被汗蒸房的热气蒸得有些潮湿,头发在蒸汽里微微翘起,有一撮不听话地竖在头顶。 个头比自己矮了快大半个头,身形也偏瘦,怎么看都不像能打架的人。 但那双从略显凌乱的发梢下直直射过来的眼睛,让乌鸦的嘴角往下滑了零点几公分。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没有那种被欺负惯了的人本能想要息事宁人的躲闪。 只有一种很直接,不加掩饰的冷意,像一把还没被竹剑敲钝的刀刃。 “彼氏か。” 乌鸦直起身,用日语说了句“是男朋友啊” 他这句话不是对路明非说的,是回头对夜叉说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原来如此”的恍然。 夜叉走上前来,他比乌鸦高了半个头,肩膀也更宽,浴衣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截古铜色的小臂。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双手插在浴衣口袋里,站在旁边充当一块沉默的背景板。 路明非依旧没有说话,目光越过乌鸦,越过夜叉,落在角落里那个靠在桧木墙上闭目养神的男人身上。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个人不一样。 那两个上来搭讪的人身上带着一股他很熟悉的街头痞气,但那个人身上没有。 那个人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但他就是觉得那个人不一样。 汗蒸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角落里两个中年男人还在打鼾,完全不知道这边正在对峙。 矢吹樱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脚上的木屐已经无声地挪了半寸,只要少主点一下头,她能在三秒之内把这两个出去丢人的队友按在桧木地板上摩擦。 源稚生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越过矢吹樱,越过夜叉和乌鸦,先是落在挡在女孩前面的少年身上,然后又越过少年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个只露出半张脸的女孩身上。 女孩的浴衣被汗水浸湿了些许,贴在皮肤上,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被热气蒸得泛红的锁骨。 她没有在看乌鸦,也没有在看他,她正在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面前那个少年的后脑勺,手指揪着他的浴衣下摆,揪得很紧。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被搭讪的惊慌,只有对那个挡在她面前的少年全然的信任。 “おい、お前ら。” 源稚生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汗蒸房里的所有人都听到了。 那不是呵斥,语调里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倦意,但那个声线天生自带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安静下来的威慑感,像一把没有出鞘但所有人都知道它有多锋利的刀。 乌鸦和夜叉同时回头,矢吹樱已经把已经挪出去半寸的木屐悄悄收了回来。 “迷惑をかけるな。” 源稚生说的是“别给人家添麻烦” 他说完之后重新闭上眼睛,好像刚才只是从一场浅眠中短暂醒来,现在又要睡回去了。 他难得放一次假,不想在汗蒸房里替两个犯花痴的手下收拾残局。 乌鸦和夜叉对视一眼,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乌鸦把肩上的毛巾重新铺好,双手插进浴衣口袋里,朝路明非咧嘴笑了一下,弯腰用生硬的中文说: “不好意思,打扰了。” 然后他们两个转身回到角落,矢吹樱把已经挪出去的半寸木屐无声地收回原位,双手重新交叠放在膝盖上,恢复了那副标准的三无姿态。 一切恢复如常。 汗蒸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角落里两个中年男人还在打鼾,毫不知情。 路明非重新坐在温蒂旁边。 温蒂把揪着他浴衣下摆的手指松开,他才发现自己那一片布料已经被她揪出了一团深色的褶皱。 她把手平铺在他浴衣上,试图把褶皱抹平,抹了好几下还是皱的,只好放弃。 “明明,你刚才好帅哦。” 她说,声音很小,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升起来的气泡,咕噜咕噜地冒到水面上破开。 虽然不知道刚才他们到底在燃个什么劲,但是夸明明就对了。 万一给明明夸开心了,直接给自己办了呢? 路明非转过头看着她,她刚才还是那个在自己犯错后被他揪着辫子走的小怂包,此刻却用一种毫不掩饰的仰慕眼神看着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帮她把浴衣领口往上拢了拢,遮住锁骨下方那道白皙的沟壑,然后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 角落里,源稚生依旧闭着眼睛,但他的嘴角在桧木昏暗的光线中极其细微地弯了一下。 他在羡慕。 是的,羡慕。 作为天照命,他生来就被赋予了一个明确到近乎残酷的使命——斩鬼。 这个词在他的人生里重复了无数遍,从他还握不稳竹剑的年纪就被刻进了骨头里。 他所有的训练,所有的修行,所有在道场里挥汗如雨的深夜,都是为了斩鬼。 这是他唯一的使命。 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 但他有时候也很想和一个女孩像这样打打闹闹。 就像眼前这对高中生一样。 女孩被搭讪之后把脸藏到男朋友肩膀后面,只露出半只眼睛偷偷打量陌生人。 男朋友挡在前面,用还不太熟练的凶狠眼神瞪走每一个靠得太近的男人。 然后两个人坐在汗蒸房闷热的角落里,女孩揪着男孩的浴衣下摆,男孩帮她把领口往上拢一拢,十指交扣,在桧木昏暗的光线中交换一个只有彼此能读懂的眼神。 他有时候也很想等毕了业就去法国卖防晒油。 这个念头他已经想了很久。 久到他在东京大学法学部的课堂上,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和案例分析的间隙里,他会偶尔在笔记本边缘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地中海海岸线。 他想象过那片海滩的样子:没有东京湾这种灰色,被集装箱和工厂包围的海岸线。 而是真正的蔚蓝海岸,阳光把沙滩晒成金黄色,海风带着咸味和薰衣草的香气。 他在海滩边租一个小店面,卖他自己调配的防晒油,瓶子上贴着法文标签,店名就叫“天照”。 下班之后他关上店门,光着脚踩在沙滩上走回家,家里有一个笑起来很好看的女孩在等他,也许会有一个孩子。 可惜啊。 如果真要实现的话,那恐怕得等很久了。 至少要先等自己成为大家长,把执行局那堆烂摊子整顿好,把猛鬼众连根拔起,把所有该斩的鬼全部斩干净。 然后把大家长卸任,把印章和所有责任一起交给下一任。然后才行。 想到这里他忽然又想起另一个更棘手的问题。 下一代大家长呢? 老爹虽然老,但老当益壮。 橘政宗那个老头子精神矍铄得离谱,每天早上还要在院子里打一套拳,饭量比他还大,喝起清酒来能把整桌人喝趴下,怎么看都还有好几十年好活。 他应该还能再生的吧?再生一个儿子,从小培养,二十年之后又是一个天照命。 这样他就不用把担子传给不想接的人,老爹也不用整天念叨他什么时候结婚生子,两全其美。 绘梨衣血统纯度太高,肯定是不能生了。 想到妹妹,他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弯了一下,然后很快又落回去。 上杉家那位小公主连自己都照顾不了,打游戏输了会对着屏幕画“死”字,生气的时候会把游戏手柄塞进嘴里咬。 让她结婚生子简直是天方夜谭。 稚女…… 想到弟弟,他不由得有些伤感。 那个比女子更娇艳,比男子更凛冽的歌舞伎演员,那个被自己亲手杀死的弟弟。 他连喜欢的人都还没有,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生孩子。 他记得稚女小时候总跟在他身后喊哥哥,喜欢吃甜食,害怕打雷,每次下暴雨都会抱着枕头跑到他房间里说:“哥哥我睡不着” 后来他用刀刺穿了那个会在暴雨天抱着枕头来找他的男孩,刀锋入体的触感至今还留在他掌心里。源稚生慢慢睁开眼睛。 桧木天花板上的木纹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张褪色的旧地图,他盯着其中一道弯曲的纹路看了很久,然后重新闭上眼,把这些念头一一压回脑海深处。 “你们是黑帮吗?” 温蒂的声音忽然在汗蒸房里响起来。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歪着头,语气认真而困惑,像是在问便利店店员这个饭团打折吗。 乌鸦震惊地看了温蒂一眼。 他刚坐回角落,用毛巾重新铺好肩膀,正准备和夜叉小声复盘一下刚才的搭讪失败案例,结果被这姑娘一句话直接打破了所有复盘计划。 他在心里过了好几遍自己刚才的言行。 从头到尾没有亮过纹身,没有掏过枪,没有说过一句威胁的话,连语气都控制得客客气气。 这姑娘到底是从哪里看出他们和黑帮有关系的? “小姑娘,我们刚刚可是在搭讪你哦。” “啊,你俩是在搭讪我啊?我以为你俩要请我吃饭呢。” 温蒂的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调侃,只有纯粹发自内心的恍然大悟。 乌鸦和夜叉对视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大量的信息交换。 乌鸦用眉毛挑了一下,意思是:“你见过这种人吗?” 夜叉用极其细微的嘴角抽动作出了回应,意思是:“没有,完全没有” 他们执行过无数次任务,见过各种各样的人。 凶狠的,狡诈的,阴险的,疯狂的和极度冷静的,唯独没见过这种明明在汗蒸房里差点爆发冲突结果她以为是要请吃饭的。 在达成共识之后,乌鸦转过头,用外国人能听得懂的日语对路明非开口: “哥们儿,我记得你们国家,糙傻子是犯法的吧?” “她不是傻子!” 路明非的脸微微泛红。 不是被汗蒸房蒸的,是替自己女朋友感到不好意思。 温蒂见没人回应她,于是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汗蒸房门口那个免费水果台上。 她走过去拿了一盘切好的水果回来,盘子里有几片奇异果,几块蜜瓜和一小把葡萄。 她把一颗葡萄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然后又端起旁边那杯配套的苦茶喝了一口。 她的表情在这两个动作之间经历了一次剧烈的转折。 葡萄的甜让她眯起眼睛,苦茶入口之后她的眼睛猛地睁大,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把葡萄皮吐回盘子里,把苦茶放下,但隔了几秒又端起苦茶喝了一口,然后又喝了一口。 她竟然就这样一口葡萄一口苦茶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皱眉头,一边皱眉头一边嘟囔: “这个水果为什么这么苦啊?是不是和苦瓜杂交过……” 路明非看着她又把一颗葡萄塞进嘴里然后被苦茶苦得缩起脖子,沉默了片刻。 “好吧,虽然像,但她真不是傻子。” 他用同样蹩脚的日语回应乌鸦,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但同时又无比坚定的辩护。 温蒂听到两人说话,转过头来。 她嘴角还沾着一小块奇异果的籽,手里端着那杯苦茶,眼神在路明非和乌鸦之间来回弹跳了几下。 “总感觉你们在说一些不好的事情……” “没有,他俩夸你可爱。” “哼!那还用说?温蒂天下第一可爱!” 她把苦茶杯往旁边一放,双手叉腰,下巴扬起来,麻花辫在肩头甩了一下。 声音清脆而响亮,在安静的汗蒸房里回荡了好几秒。 说完之后她重新端起苦茶杯,皱着眉头又灌了一口,然后继续和那盘苦水果搏斗。 角落里的夜叉用毛巾捂住嘴,乌鸦把脸埋进手掌里。 矢吹樱的嘴角极细微地动了一下。 源稚生依旧闭着眼睛,但呼吸的节奏变了。 好险,差点没绷住。 最后还是乌鸦开始回答,他对于温蒂身上的那层滤镜已经消失不见了,剩下的完满只有对逗傻子的执念。 “对,我们就是黑帮出来团建的,这里就是我们的产业,你们是干啥的呀?” “学生!中奖来日本玩的!” 第63章 猛鬼众 夜叉在旁边轻轻啧了一声。 矢吹樱的手指在膝盖上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连靠在桧木墙上闭目养神的源稚生,喉结都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中奖,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里那种纯粹发自内心的惊喜和庆幸,和他们执行局那帮每次年终抽奖都抽到“谢谢惠顾”之后骂骂咧咧的老油条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这种惊喜通常只会出现在两种人身上:涉世未深的孩童,以及真的特别缺运气的人。 眼前这个姑娘显然两者都是。 乌鸦决定继续逗她。 “中的什么奖啊?不会是那种要先交几万块手续费才能领奖的骗子吧?” 他故意板起脸来,语气装得很严肃。 “不是骗子!” 温蒂立刻反驳,转头拽了拽路明非的袖口。 “明明,快把机票给他看!” 路明非无奈地叹了口气,从浴衣内侧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机票被汗蒸房的湿气濡得有些微微发潮,但全日空那个蓝色的logo依旧清晰可辨。 乌鸦接过机票,和夜叉一起凑在桧木昏暗的灯光下仔细端详了好几秒。 “全日空头等舱往返机票,品川区五星级酒店入住券,机场接送专车服务。” 乌鸦把机票还给路明非,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忽然变得很感慨。 “哥们儿,你这运气不去买彩票可惜了。” 他又用中文重复了一遍。 “可惜了。” 温蒂凑到路明非耳边小声问: “他是不是在夸你?” 路明非把机票重新放回信封,塞进浴衣口袋里,点了点头,用同样小的声音回答: “是。他在夸我运气好。” “那当然!明明运气天下第一好!” 温蒂说这句话的时候完全没有压低音量,整个汗蒸房都能听到她清脆的嗓音在桧木墙壁之间来回反弹。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仅次于我。” 角落里的源稚生在桧木墙上靠了很久,因为他发现,他好像被其他人孤立了。 乌鸦和夜叉正围着那对中国高中生转,用蹩脚的中文和同样蹩脚的日语互相交流,樱安静地坐在他旁边,一言不发,保持着那副标准的三无姿态。 没有人叫他,没有人问他,甚至没有人往他这边看一眼。 好吧,皇总是孤独的。 他不怪他们。 他睁开眼睛,用一种极其平静的目光扫过角落里还在用毛巾捂着嘴偷笑的两个手下。 那目光没有杀意,没有愤怒,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威胁。 夜叉和乌鸦同时感到后脊一阵发凉,笑到一半的嘴角僵在脸上。 夜叉,乌鸦,你俩给老子等着,回头先把你俩年终奖扣掉,然后再关八角笼里面决斗。 源稚生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好几遍,默念完之后觉得神清气爽,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同时他也忍不住感慨,自己怎么如此多灾多难。 平时在执行局就够累了,放假还要被手下孤立,出来泡个温泉都能遇到麻烦。 从汗蒸房出来后,明温二人和源稚生小队各拿着一瓶冰牛奶喝了起来。 牛奶是旅馆免费提供的,装在玻璃瓶里,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刚从冷藏柜里拿出来的时候还冒着白汽。 夜叉一口将瓶中牛奶喝光,把空瓶子往回收筐里一扔,仰头靠在休息区的藤椅上,发出一声极其舒爽的叹息。 “啊——这泡完温泉再来杯冰牛奶多是一件美事啊!” “这就满足了?等会儿一起去偷看樱换衣服啊。” 乌鸦把胳膊搭在夜叉肩膀上,用一种自认为很小声但其实整个休息区都能听到的音量开口。 他们俩果真是低山臭水遇雷霆,穷山恶水双子星,作为内心永远装着恶意与猥琐的变态黑帮,仿佛将偷看这种事情也当做某种正大光明的行为,说这话的时候眉毛往上挑,嘴角挂着标准的小人得志式笑容,语气里充满了对这份兄弟情谊的自豪。 矢吹樱叹了口气。 她的叹息很轻,混在休息区播放的轻音乐里几乎听不到。 她无奈开口,声音中带着冷意,或者说她的声音永远都是冷的,像冬天清晨结在窗玻璃上的霜花。 “你们别贫了,让少主好好享受假期。” 她知道这俩人也就口嗨两句,真遇上她换衣服清洗伤口的时候,他们只会乖乖在门口守着。 或者一人守着,另一人在周围确保安全,连呼吸都会刻意压低,生怕打扰到她。 她记得有一次任务中负了伤,在安全屋的浴室里清洗伤口,出来的时候发现乌鸦坐在门口的地板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把她最喜欢的短刀。 夜叉在走廊那头来回踱步,看到她出来之后只说了句:“好了?那我回去睡了” 然后转身就走。 这俩人嘴上永远在口嗨,骨子里却比任何人都更护短。 源稚生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 他靠在休息区的藤椅上,手里握着那瓶还没喝完的冰牛奶,瓶身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滑,滴在浴衣下摆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他平时在东京大学上课,在执行局开会,在道场练刀,耳边的声音从来没有停过。 没想到放假还要被吵闹,耳边甚至又传来隔壁那对小情侣甜甜的声音。 “明明你帮我擦头发” “你自己没手吗” “我手酸” “你手酸是因为刚才在汗蒸房里揪我浴衣揪得太紧了” “那是因为你差点和人家打起来” “我没想和他们打” “你没想和他们打你瞪那么凶干嘛” 源稚生垂下眼睑,他看着自己手中那瓶冰牛奶里倒映的灯光,忽然很想知道被一个女孩用这种语气数落是什么感觉。 与此同时,路明非和温蒂告别了这群黑帮小队。 从汗蒸房到休息区,再到一起喝冰牛奶的这短短一段时间里,他们发现这些所谓的黑帮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那个叫乌鸦的板寸头虽然嘴上不正经,但他却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那个夜叉也一样,还有那个女孩虽然看着像是随时会暴起杀了他们,但最后却还是抑制住了杀意。 至于那个靠在藤椅上一直没说话的男人。 乌鸦叫他“少主” 从头到尾没有和他们有任何直接的交流,但路明非在走出休息区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个人正盯着自己手里的牛奶瓶发呆。 在那个瞬间,路明非就感觉出了一件事。 那个源稚生,恐怕和以前的自己一样,胸腔里游的不是血液,而是忧郁与哀愁。 包房在走廊的另一头,推开木门之后迎面而来的是一整面墙的浮世绘屏风,屏风后面铺着厚实的榻榻米,踩上去软中带硬,草编的清香混着桧木的木质调在空气中缓缓流动。 榻榻米对情侣很友好,这是一个让人安心的材质,亲热的时候不会发出太大的声音。 两人刚把行李箱打开,把换洗衣物和明天要用的东西整理好,温蒂从箱子里翻出那件路明非买的白色睡裙,站起来抖了抖,转身看向正蹲在地上整理护照的路明非。 “明明,我要换衣服,你可以偷看哦。” 她把睡裙抱在胸前,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一个精准地介于害羞和狡黠之间的微笑。 “好啊,就在我面前换吧。” 路明非头也没抬,把护照放回防水袋里,语气平静得像是她对他说:明明帮我拿一下那个杯子。 温蒂愣了一下。 她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 这几个月以来每次她耍流氓,他都会红着耳朵说“别闹”或者“转过去”,然后老老实实地面壁思过直到她换好衣服。 现在他居然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她把睡裙往床上一扔,双手叉腰,鼓起腮帮子。 “哼,跟你开玩笑,你还当真了?把头转过去!” “好好好。” 路明非把防水袋放进抽屉里,站起来转过身面对墙壁,双手插在浴衣口袋里,姿态闲适得像是在等公交车。 他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是浴衣从肩头滑落的细响,是棉质布料被叠好放在榻榻米上的轻微窸窣,是睡裙从头套下时长发从领口被拉出来的沙沙声。 他始终盯着面前那面米色的墙壁,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富士山,山顶的积雪用留白处理,山下有一棵孤零零的松树。 与此同时,走廊的另一头。 乌鸦和夜叉正以一种极其专业的战术姿态蹲在他们自己房间的墙角。 他们发现了一件让他们兴奋得差点把冰牛奶喷出来的事情。 他们的房间和隔壁那对小情侣的包房之间,隔墙上居然有一道缝隙。 是一道真正物理意义上木板之间的缝隙! 大概是由于温泉旅馆年久失修,桧木板在常年热胀冷缩之后变形翘起了一个不起眼的小角,刚好能透过一只眼睛看到隔壁房间的一部分。 准确地说,是能看到那个小姑娘换衣服的位置。 “乌鸦,你确定这不算给少主添麻烦?” 夜叉压低声音,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连震动都关了。 他的理智正在做最后的挣扎。 “这叫保护潜在受害人。那个小子万一对小姑娘动手动脚,我们也好及时干预。” 乌鸦已经趴在了墙上,把眼睛凑到缝隙前。 然后他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只眼睛。 一只金色,竖立的瞳孔正从缝隙那头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那只眼睛周围的皮肤微微皱起,眼眶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转。 那种眼神让夜叉和乌鸦感觉这不只是愤怒,那是一种比愤怒更让一个身经百战的黑帮分子感到脊背发凉的眼神。 那是一头狮子的眼睛,一头正在守护自己领地的狮子,正透过木板缝隙,安静地,不眨眼地,审视着两个胆敢越界的入侵者。 乌鸦猛地往后弹开,后脑勺撞在夜叉的下巴上,两人同时发出一声闷哼滚倒在地上。 夜叉捂着下巴,乌鸦捂着后脑勺,两人像两只被翻过来的乌龟在榻榻米上滚了半圈才爬起来。 他们重新凑到缝隙前,缝隙那头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那个少年刚才站过的墙壁,和他背后那扇紧闭的推拉门。 但那道金色的光还残留在乌鸦的视网膜上,像一颗被烙上去的印记,怎么揉眼睛都消不掉。 “我靠,闹鬼了?” 乌鸦的声音压得很低,嗓子眼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尾音不受控制地往上飘了半个调。 “有……有可能哦。” 夜叉的声音也没好到哪去。 他平日里以沉着冷静著称,此刻却发现自己说话也开始磕巴了。 夜叉和乌鸦这对难兄难弟抱在一起,胳膊缠着胳膊,肩膀抵着肩膀,浴衣的袖子在刚才连滚带爬的逃亡中蹭得皱巴巴的。 走廊里的纸灯笼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竹编壁纸上,拉出两道歪歪扭扭,紧紧贴在一起的轮廓。 难以想象,这两人经历过差点被砍死这种事。 乌鸦的左肩有一道从锁骨延伸到腋下的刀疤,夜叉后背上密密麻麻的旧伤像一张被反复涂改的地图,随便挑一道伤疤出来都能讲一个关于枪林弹雨和绝地求生的故事,此刻居然会怕鬼。 他俩可是执行局第三双花红棍啊。 这个名号拿出去能在新宿的地下赌场里当银行卡刷,能让一整条街的混混同时鞠躬喊大哥,能让刚从监狱里放出来的亡命徒乖乖把刀放在桌上然后双手抱头蹲到墙角。 而现在,双花一号和红棍二号正以一种极其不体面的姿势抱在一起,从走廊这头连滚带爬地冲向少主所在的房间。 他们冲进源稚生的房间时完全没有顾及任何礼节。 推拉门被乌鸦一肩膀撞开,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轴在滑轨上尖锐地嘶叫了一声。 矢吹樱正坐在房间角落的矮桌旁,手里握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煎茶,面前摊开着一本旅店提供的俳句集。 她还没来得及放下茶杯,就看到两个大男人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从门口扑进来,四只脚在榻榻米上踩出一连串沉闷的咚咚声,直奔少主的床榻而去。 “少主~” 乌鸦一个鱼跃扑到床上,双手抱住源稚生的左臂,把脸埋在少主的肩膀和枕头之间的缝隙里,声音里带着一种让矢吹樱差点把煎茶喷出来的哭腔。 “这里有鬼~” 夜叉从床尾爬上来,抱住源稚生的右小腿,他的体型比乌鸦大了整整一圈,浴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古铜色小臂上全是鸡皮疙瘩。 平日里那张板得比防弹钢板还硬的脸,此刻正埋在少主的膝盖旁边,表情委屈得像个被噩梦吓醒的小学生。 “怕怕~” 两人异口同声,语调同步,连尾音的颤抖幅度都惊人地一致。 “抱抱~” 乌鸦又补了一句,把脸往源稚生的肩窝里拱了拱。 源稚生躺在床上,浴衣的领口被这俩人扯得歪到了一边,露出一截锁骨和肩膀上几道陈年旧伤留下的白色疤痕。 他刚从一场关于法国海滩和防晒油的短暂幻想中被拽回现实,还没来得及把那些念头收进脑海深处,就被两个成年男人的体重同时压在了床上。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还没打开的纸吊灯,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语塞。 他回想起刚才在汗蒸房里还在羡慕那对小情侣甜甜蜜蜜,羡慕那个少年有女孩揪他的袖口,羡慕他们有打打闹闹的日常和软软糯糯的对话。 现在好了,他也有了。 两个加起来快四百斤的大男人正像考拉一样挂在他身上,用执行局最凶恶的嗓音说着“怕怕”和“抱抱”。 房间里沉默了大约三秒。 矢吹樱把煎茶杯轻轻放在矮桌上,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事已至此,先喝茶吧。 还好刚才那一口已经咽下去了,否则她保持了这么多年的冷面形象就要毁于一旦。 “没关系,尽情的在少主的怀中哭泣吧。” 源稚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依旧是那种没有多余情绪的冷淡语调,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刚刚才接受但已经开始思考怎么处理的既定事实。 说完这话后他愣了好几秒。 他在黑暗中眨了两下眼睛,把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语气,措辞,停顿,每一个细节都和他平时下令把目标控制住时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他下令的对象此刻正抱着他的胳膊和小腿,在说“怕怕”。 他缓缓地,极其平静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两脚将这俩男的踢下床。 乌鸦和夜叉从床两侧同时滚下去,摔在榻榻米上发出两声沉闷的撞击,榻榻米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压出了两个浅浅的凹痕。 矢吹樱重新端起煎茶,目光重新落回那本俳句集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她的嘴角在茶杯边缘挡住的阴影里,弯了极其细微的一瞬。 “你们最好给我解释清楚,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然就等着被沉进东京湾吧” 第64章 晴空塔下的恶作剧 “唔……” 路明非是被吻醒的。 那种蜻蜓点水般落在额头或脸颊上的轻吻远远不足以形容他的感受。 软软的,带着草莓牙膏甜味的吻,正正好好地印在他的嘴唇上。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温蒂那双近在咫尺的青色眼睛,睫毛几乎要蹭到他的眉毛。 她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 白色毛衣配深蓝色牛仔裤,头发编成一条松松的侧麻花辫搭在左肩上,额旁那只青色小蝴蝶发夹在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她已经洗漱完毕,连草莓牙膏都刷好了,整个人清清爽爽地趴在他床头,用两只手撑着他的枕头两侧,像一只刚吃完早饭就来叫主人起床的小猫。 一睁眼就是温蒂的早安吻。 他路明非何德何能啊,能让这样美好的女孩为他递上一记早安吻。 他在心里默默感激了一遍所有能感激的东西。 感激那张从街角骗来的转盘券。 感激那架头等舱航班上被他偷偷多看了好几眼的调光玻璃。 感激昨晚那扇有缝隙的木板隔墙让他及时发现了两个偷窥的黑帮分子。 感激老天爷在他前十六年把所有的运气都攒着,就为了在十七岁这一年一口气全还给他。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实际时间不过短短几秒,然后他的身体才从睡眠模式切换到清醒模式。 他现在已经完全不需要那个“从节能模式转换到运动模式”的缓冲期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柔和也更彻底的苏醒。 像是被人用最温柔的力度从湖底捞上了岸。 唇分。 温蒂把脸退后几厘米,让他看清她整张脸。 晨光从榻榻米旁边那扇半开的木格窗里斜斜地洒进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的睫毛被阳光染成淡金色,嘴唇因为刚才那个吻还泛着湿润的光泽,嘴角挂着一个得意洋洋的笑。 那是她每天早上成功把他吻醒之后都会出现的招牌表情。 “早上好哦,明明。” “嗯。” 路明非应了一声。 他伸手帮她把侧麻花辫上歪掉的那只小蝴蝶发夹正了正,指尖轻轻擦过她的发梢,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什么易碎的东西。 “好啦,快起来,今天还要去东京大学参观呢!” 她从床边跳起来,双手背在身后,在榻榻米上踮着脚尖转了一圈。 背带裙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飘起又落下,像一朵被晨风吹动的深蓝色牵牛花。 她已经把今天的行程全部规划好了,在飞机上就用那支快没墨水的圆珠笔在旅游杂志的空白处列了满满一页。 上午去东京大学本乡校区,从赤门进去,沿着银杏大道走到安田讲堂,中午在校园里的学生食堂吃饭,听说东大的赤门拉面很有名。 下午去晴空塔,她要在最高的展望台上唱歌,然后对着夕阳说最喜欢明明了。 晚上去秋叶原,她要买很多很多动漫周边,还要给陈雯雯带几本18+的同人志。 路明非不知道这些计划能不能在一天之内全部完成,但当温蒂用那种闪闪发亮的眼神看着他,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念出这些地点名字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能陪她去任何地方。 他把被子掀开,赤脚踩在榻榻米上,草编的触感温暖而略带弹性。 他弯腰捡起昨晚被自己扔在角落里的浴衣叠好放进洗衣篮,从行李箱里翻出干净的t恤和牛仔裤,走进浴室之前回头看了温蒂一眼。 她正坐在窗边,把晨光当成聚光灯,小声哼着那首还没填完词的新歌的旋律,侧麻花辫在肩头随着节奏轻轻晃动。 ———————————— 东京大学的赤门比路明非想象中更旧一些。 这是一种被岁月侵蚀得摇摇欲坠,被无数人穿过,被无数次目光注视过,被时间本身打磨出一种沉稳光泽的旧。 朱红色的漆面在正月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暗光,门檐上的瓦片整齐排列,每一片都带着被风霜反复冲刷后留下的细腻纹理。 温蒂站在门前仰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从背包里掏出手机,扯着路明非的袖子把他拉到门下,背对赤门,高举手机,拍了十几张自拍。 每一张都重新检查一遍,删掉不好看的,补拍新的,直到拍出一张两个人都在笑,阳光刚好从侧面照过来,赤门的朱红色在背景里恰到好处地铺开的照片。 她把这张照片设为手机壁纸,收起手机,重新挽住路明非的胳膊,宣布赤门打卡成功。 穿过赤门之后是一条笔直的银杏大道。 深冬的银杏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头顶交错成一片细密的灰色网络,把正午的阳光筛成无数碎金洒在柏油路面上。 路明非走在前面,背着从旅馆前台拿的东京大学校园地图,温蒂跟在他旁边,时不时松开他的胳膊跑到路边的指示牌前,用翻译器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着日文说明念。 她念错了“法学部”和“医学部”的日语发音,把两个完全不同的学部念成了一模一样的音节,但她毫不在意,继续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她说反正以后也不会来东大读书,念错就念错。 安田讲堂出现在银杏大道的尽头。 那座米黄色的巨大建筑在蓝天下安静地矗立着,正面的钟楼指针正指向上午十一点,钟声恰好在这一刻敲响,浑厚而悠远,在校园里回荡了好几秒。 路明非站在讲坛前的广场上,仰头看着钟楼顶端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光芒的指针。 他想起自己在仕兰中学的教室里第一次认真背英语单词的那个早自习。 窗外也是这样的阳光,温蒂趴在他旁边的课桌上睡觉,睫毛在晨光里轻轻颤动。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大学,能不能和她去同一个城市,能不能在某个冬日的上午和她并肩站在一所大学的钟楼下听钟声。 现在他站在东京大学安田讲堂前的广场上,头顶是东亚最古老的大学钟楼,身旁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愿意在每天清晨用早安吻叫醒他的女孩。 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那个在仕兰中学门口被温蒂撞倒在地的路明非。 那个在天台上被赵孟华揍了两拳还不敢还手的路明非。 那个在网吧里帮人代打攒钱,兜里只有几十块钱还要请温蒂吃牛肉面的路明非。 那个以为自己永远配不上任何好东西的路明非。 他站在这里,站在自己一年前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这个地方,身边站着他一年前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人。 “明明,你在想什么?” 温蒂把手机揣进背带裙口袋里,歪着头看他,侧麻花辫从肩头滑下来。 路明非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着温蒂,看着那双在正午阳光下依旧清澈得近乎透明的青色眼睛,看着她嘴角还沾着早上吃饭团时蹭上的一小粒芝麻。 “我在想,下次再来的时候,银杏叶子应该全长出来了。” 温蒂笑了。 她踮起脚尖,用拇指轻轻蹭掉他眼角一点因为长时间仰头而被风吹出来的湿润。 “那说好了,下次还来。春天来一次,秋天来一次,等我们以后真的考到东京来,就每个季节都来一次。” “好。每个季节都来一次。” 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然后牵着她走向安田讲堂旁边的学生食堂。 中午的阳光正好,广场上几个东大学生正坐在长椅上吃三明治,几只鸽子在喷泉旁边踱步。 他推开食堂的玻璃门,用新学会的日语在自动售票机上点了两碗赤门拉面。 他把那碗加了叉烧和溏心蛋的推到温蒂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先喝了一口汤。 豚骨汤底浓郁鲜香,面条筋道,比飞机上那碗拉面更好吃。 温蒂吃得很认真。 她把溏心蛋小心翼翼地夹起来,咬了一半,然后非常自然地把剩下那一半夹到路明非碗里。 她说下午还要去晴空塔,得留点肚子。 路明非把那半个溏心蛋夹起来吃了,心想她的计划大概完不成了。 晴空塔,秋叶原,明治神宫,一天之内怎么可能全跑遍。 但没关系,他们还有二十一天。 二十一天足够他们把这个城市所有的角落都走遍,把所有的拉面都尝一遍,在所有能听到钟声的地方停下来接吻。 这大概就是最幸福的约会了。 … 下午的晴空塔比他们想象中更高,高到温蒂在塔底仰头往上看的时候,麻花辫直接从肩头滑到了背后,她保持着那个仰头的姿势在原地转了好几圈,嘴里念叨: “这么高掉下来会不会把云砸个窟窿啊?” 路明非说云本来就是水汽凝成的,砸不出窟窿,她反驳说那万一是积雨云呢,积雨云那么厚,万一砸出一个窟窿之后开始漏雨呢。 路明非想了想,觉得她说得还挺有几分歪理。 电梯把他们送到三百五十米高的天望甲板,四面全是落地玻璃,整个东京在脚下铺展开来。 隅田川像一条银灰色的丝带,在密密麻麻的建筑群中蜿蜒穿过。 远处东京湾的海面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几艘货轮停在海平线上,像孩子们遗落在浴缸里的玩具小船。 新宿的高楼群在西南方向聚成一团,六本木的东京塔在更远处若隐若现。 温蒂把脸贴在玻璃上,鼻尖被压得扁扁的,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白雾。 她在那片白雾上用手指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然后把路明非拽过来,让他也在爱心旁边画一个。 路明非用指尖在爱心的右边画了一颗更小的爱心,两颗心紧挨在一起,边沿几乎重叠。 温蒂端详了片刻,在小爱心里面添了两个火柴人。 一个扎着麻花辫,一个头发翘着一撮。 她说这是哆来咪发索的爸爸妈妈,路明非说哆来咪发索还没出生就有了晴空塔上的合影,以后长大了可以跟同学吹牛。 她点头,表情认真极了,就好像路哆,路来,路咪,路发,路索五位小朋友此刻正趴在玻璃外面,看着他们的爸爸妈妈在三百五十米的高空画爱心。 从天望甲板再往上,他们到了四百五十米高的天望回廊。 这里的玻璃是倾斜的,人站在上面感觉像是在城市上空飞翔。 温蒂在回廊上找到了一个她认为最适合唱歌的角落。 那里刚好有个弧度,玻璃的倾斜角度可以把她整个人映在里面,头顶是流云,脚下是整个东京。 她把手机伴奏打开,音量调得很小,小到只有她和路明非两个人能听到。 前奏从手机扬声器里轻轻飘出来,是一段温柔的钢琴和弦乐,在晴空塔四百五十米高的回廊里缓缓铺开,像一片被晨光穿透的薄云。 温蒂靠在倾斜的玻璃幕墙上,身后是整个东京,城市的灯火在暮色中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地面上缓缓撒了一把碎金。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然后开口。 “我找不到很好的原因,去阻挡这一切的亲密。这感觉太奇异,我抱歉不能说明。”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回廊里轻轻回荡。 没有混响,没有舞台灯光,没有任何伴奏之外的修饰,只有她干净的嗓音和钢琴和弦精准地咬合在一起。 路明非站在离她不到一步的地方,后背靠着玻璃幕墙,看着她唱歌的侧脸。 她每次唱到高音时睫毛会轻轻颤一下,唱到低音时下巴会微微往回收,唱到她自己特别喜欢的歌词时嘴角会先翘起来再张开。 他听过她唱《天亮以前说再见》 听过她唱《一千零一夜》 听过她唱《心墙》 每一首都记得,每一句都记得。 但她从没唱过这首。 “我相信这爱情的定义,奇迹会发生也不一定。风温柔的侵袭,也许飘来好消息。” 她唱到风温柔的侵袭时,正好有一阵穿堂风从回廊的缝隙里钻过来,吹动她额角的碎发和那只青色小蝴蝶发夹。 他没有开口问她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因为他发现歌词里写的那些东西,和他此刻站在四百五十米高空上的所有感受完全重叠了。 那感觉太奇异,奇异到他也没办法用任何语言说明。 她刚遇见他的时候,他也怀疑这一切只是个恶作剧。 一个从天而降的美少女,滑着滑板撞进他怀里,躲在身后,青色的眼睛越过他的肩膀偷看那只黑猫。 那怎么可能不是恶作剧呢? 可现在她站在这里,在东京最高的地方,用很小的音量,只为他一个人唱着这首他从未听过的歌。 “我才发现,你很耀眼。请让我再瞧瞧你的双眼。没有人了解,没有人像我和陌生人的爱恋。” 温蒂唱到这里时睁开了眼睛。 她转过头,那双青色的瞳孔在东京的暮色中直直地看向他。 他站在玻璃幕墙旁边,眼中是整个世界。 他的肩膀不再往前塌,后背挺直,双手插在侧袋里,正专注地看着她。 她在心里偷偷想,她的男孩现在真的很耀眼。 “我想我已慢慢喜欢你,因为我拥有爱情的勇气。我任性投入你给的恶作剧,你给的恶作剧。” 最后一句尾音在回廊里缓缓消散,像一片羽毛飘了很久很久才轻轻落在玻璃地板上。 手机伴奏自动切到了下一首,是另一首节奏更轻快的歌,但她没有跟着唱。 她只是看着路明非,手指还握着手机。 “这首也是写给我的吗?” 路明非问。 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回廊里还没飘远的最后几个音符。 温蒂摇摇头。 “这首不是。这是我从电视上听来的,一个台湾的电视剧里的歌。” 她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侧麻花辫因为刚才唱歌时的动作从肩头滑到了背后。 她又歪着头看了他几秒,然后弯起嘴角。 “但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就是你在安田讲堂前面发呆的时候想的事,我给你的答案和这首歌一样。 这首歌的歌名叫《恶作剧》” …… 周围响起游客的掌声。 起初只是零零落落的几声,像雨滴试探性地敲在玻璃幕墙上,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汇成一片温暖而真诚的声浪。 在四百五十米高的天望回廊里,游客们三三两两地停下脚步,有人本来正举着手机拍窗外东京湾的夜景,听到歌声后悄悄把镜头转了方向。 有人正牵着孩子的手往出口走,走到一半停住了,孩子仰头问妈妈那个姐姐在唱什么,妈妈没有回答,只是把孩子抱起来让他也能看到。 一个背着相机的欧洲游客用胳膊肘碰了碰同伴,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同伴点点头,两人同时举起了相机。 几个穿着高中校服的日本女生凑在一起,用手捂着嘴,眼睛亮晶晶的,小声交换着“すごい”“彼氏さんだ”“羨ましい”之类的词。 没有人起哄,没有人打断。 所有人都只是安静地听着,然后在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之后,用掌声表达他们最直接的感动。 第65章 羡慕的上杉绘梨衣 (绘梨衣也出场了,真不想走到这一步啊…你们说该是当妹妹养,还是选择和劳温雌竞呢?我个人是比较倾向于后一种的,毕竟我擅长的是凰文,但是读者就是上帝,最后还是应该根据你们选择来。) 夜晚的源氏重工外的街道,路灯在冬夜的薄雾中晕开一圈圈橘黄色的光晕。 一个穿着红白巫女服的女孩独自站在路灯下,手里举着一部手机,屏幕的荧光映在她白皙的脸上,把那双深红色的瞳孔照得格外明亮。 她上身是白色肌襦袢配绯红绯袴,长发用檀纸束在脑后,脚上踩着木屐,浑身上下没有一件现代服饰,和身后那栋灯火通明的源氏重工大厦形成了一种时空错位般的对比。 借着路灯的灯光,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远远看过去有些诡异,但细看之下,那张脸精致得不像是真人,倒像是哪位古代画师笔下还没干透的仕女图。 她的嘴角沾着一小片海苔碎屑,刚才在便利店买的饭团还没吃完,这一幕又让人觉得非常可爱。 手机上正在播放一段视频。 画面里,一个穿着白色毛衣的女孩正对着一个男孩唱歌,背景是晴空塔四百五十米高的天望回廊,整个东京的灯火在他们身后铺成一片璀璨的光海。 那个男孩靠在玻璃幕墙上,双手插在袍子侧袋里,专注地看着唱歌的女孩。 他的站姿很直,肩膀不再像视频评论区里有人贴出的早期照片那样往前塌。 上杉绘梨衣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屏幕上那个男孩的脸,手指在玻璃屏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把视频重新播放了一遍。 已经是第七遍了。 这个男生好可爱… 她看见那个男生的第一印象是这个,那个男生自然就是路明非。 路明非和温蒂约会的时候穿着一套时髦的穿搭,既不会显得太素而让人觉得他是个衰仔,又不会显得太繁杂让人觉得他是个装货。 深蓝色的牛仔外套里面搭一件白色的连帽卫衣,下身是黑色的休闲长裤和一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头发在飞机上被空姐帮忙修了一下,刘海刚好遮住眉毛,露出那双和以前完全不同的眼睛。 自从到了日本后,他的腰一直是挺直的。 当年那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如今也正在尝试向人类寻求帮助。 万幸他遇到了自己的动物医疗站,名为温蒂的女孩彻底帮助他重新接上了断掉的脊梁,这才让他有点狮子的模样。 绘梨衣看着屏幕里那个少年专注而安静的眼神,在心里默默下了结论。 她想,如果他肯当她的哥哥,她也可以给他唱歌。 然后她又看到了那个男孩旁边穿着白色毛衣的女孩。 视频里,温蒂正踮起脚尖在路明非嘴角亲了一下,回廊里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 绘梨衣把视频暂停在那个画面,看了很久。 她总感觉应该是自己站在那个女孩的位置上才对。 她把手机收进袖口里,仰头看着路灯。 几只冬夜的飞蛾正绕着灯泡扑棱翅膀,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咕~~饿了。 她把手机放进袖口,转身朝源氏重工大厦走去。 先去食堂吃饭吧。 jo?lrobuchon餐厅。 东京尖端奢华的代表性餐厅,连续多年蝉联米其林三星,主厨是那位拥有全球最多米其林星星的传奇人物。 这家餐厅在绘梨衣眼中只能勉勉强强算得上食堂。 她跨进那扇镀金旋转门的时候,门口的领班经理认出了她,鞠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躬,用最敬语说 “上杉様、いつものお席をご用意しております” 绘梨衣对他点了点头,走向那个永远为她保留的靠窗位置。 窗外是东京湾的夜景,彩虹大桥的灯光在海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倒影。 “请问要吃点什么?” 服务员双手递上菜单,菜单的封面是用小羊皮手工装订的,烫金的字体在烛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绘梨衣随手指了菜单上的几个菜品,她指了招牌的蟹肉沙拉,指了黑松露浓汤,指了慢烤小羊排和焦糖布蕾,每一样都是菜单上最贵的单品,但她完全没看价格。 然后把菜单合上还给服务员,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服务员退下之后,她把手机重新从袖口里掏出来,解锁屏幕,视频还暂停在温蒂亲路明非嘴角的那个画面。 她的拇指轻轻划过屏幕上那个男孩的脸,就像在摸一只永远不会回应她的小狗。 她心中还在深深地挂念着那个男孩。 如果可以,她希望那个男孩可以当她的哥哥。 到时候她也可以被那个男孩摸头,亲亲,那该多好? 她从小到大只有一个哥哥,源稚生对她很好,但那种好是隔着玻璃的。 哥哥总是很忙,哥哥总是在开会,哥哥总是在执行任务,哥哥每次来看她的时候都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眼神,好像她是一碰就会碎的上杉家小公主,又好像她是一枚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她想要另一种哥哥。 一种会在她唱歌的时候专注地看着她的哥哥。 一种会在她嘴角沾上饭粒时用拇指帮她擦掉的哥哥。 一种会在她被坏人搭讪时把她挡在身后的哥哥。 她想,如果她有那样的哥哥,她也会给他唱歌。 仿佛是魔鬼回应了女孩的期待,她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不是日语,是中文。 带着点仕兰中学附近那条小吃街特有的市井气息,和jo?lrobuchon餐厅里那些低沉的,优雅的,用法语和日语交错交谈的氛围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没想到黑卡连这种餐厅都可以报销啊!” 女孩的声音清脆而雀跃,像一只刚发现自己能飞上枝头的麻雀。 “那咱们肯定要吃回本啊!” 温蒂话音刚落,脑门上就挨了一下。 咚。 路明非从后面轻轻弹了温蒂的头一下。 她捂着额头转过头来,腮帮子已经鼓起来了,准备惯例的“明明你又欺负我”表演。 但路明非这次没给她表演的机会,直接双手捏住她两边脸颊,力道不重,但把她的小脸捏得变了形,嘴巴被迫嘟起来,像一只被人从两边挤住的小河豚。 “咱们来这儿一趟花了也就一百块,机票钱就已经回本了。不要把自己吃到撑吐,更不准吐在我身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严肃,但捏着她脸颊的手没有松开。 他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上次在飞机上她连喝了七杯橙汁最后差点吐在他身上的事情,他可还记得清清楚楚。 “唔~我知道了啦,明明,你又欺负我……” 温蒂被他捏着脸,声音从嘟起来的嘴唇中间挤出来,含含糊糊的,但眼角那个弯起来的弧度出卖了她。 她享受这种被管着的感觉,因为只有真正在乎你的人,才会在你又要暴饮暴食的时候捏住你的脸。 绘梨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中的刀叉停在半空中,面前的蟹肉沙拉还一口未动。 她那双深红色的瞳孔在烛光下微微放大,倒映着餐厅另一头那对正在打闹的少年男女。 她看见那个男孩捏着女孩的脸,表情严肃但眼角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女孩被捏得嘴巴嘟起来,发出含糊的抗议声,但身体却往男孩那边靠得更近,双手还揪着他牛仔外套的下摆不放,手指攥得紧紧的,像是在攥着一根永远不想放开的绳子。 他们面前只摆了一份菜单和两杯免费提供的柠檬水,那本小羊皮封面的菜单被翻了又翻,每次翻到价格那一栏就自动跳过,最后两个人凑在一起研究了好久才谨慎地点了两份当日特选套餐,毕竟两人不知道黑卡里面到底有多少钱,先点个看起来不那么贵的套餐稳一手。 绘梨衣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张被她随手指过的菜单。 蟹肉沙拉,黑松露浓汤,慢烤小羊排,焦糖布蕾,每一道都是单点,每一道的价格都不比他们的特选套餐便宜。 她想,他们点单的时候一定很开心吧,不是因为吃了什么,是因为他们可以一起决定吃什么。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蟹肉沙拉好像没那么有吸引力了。 “诶,明明,那个女孩子一直在看我们。” 温蒂把柠檬水放下,用脚尖在桌布底下轻轻碰了碰路明非的小腿。 她压低声音,侧麻花辫从肩头滑下来,辫尾在桌面上轻轻蹭过。 路明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靠窗的位置,一个穿着红白巫女服的女孩正坐在烛光里,红发红瞳,长发用檀纸束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桌上摆满了单点菜品却一样都没动。 她的手里握着刀叉,叉尖戳在蟹肉沙拉的菜叶上,已经戳出了好几个小洞。 路明非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 “可能是我们说话声音太大了。” “那咱们声音小点吧” …… 绘梨衣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盆罗汉松深绿色的针叶上。 服务员端着前菜走过来,轻声报了菜名。 绘梨衣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低着头,从袖口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小本子。 本子的封面是绯红色的,和她的绯袴一个颜色,边角已经被翻得微微卷起。 她从腰带里抽出那支随身携带的黑色水笔,翻开本子,在最新的一页空白上写了一行字。 她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写得极慢,像是每个字都要先在脑子里反复确认好几遍才敢落笔。 “想让他当我的哥哥。” 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重新拿起刀叉。 银质的叉子在她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紧张,是她体内那些浓度太高的龙血在血管里缓慢流动时带起的细微震颤,像一条被关在玻璃缸里太久的鱼,偶尔甩一下尾巴。 前菜是蟹肉沙拉,蟹肉是从北海道当天凌晨空运过来的帝王蟹,肉质鲜甜细嫩,配着微量橄榄油和海盐,盛在一个白色瓷盘里。 绘梨衣用叉子拨了一片蟹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她的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那盆罗汉松后面。 那个女孩正翻着菜单,每翻一页就发出一声压低了但压不住兴奋的惊呼,然后被男孩轻轻敲一下额头。 绘梨衣又翻开本子,在刚才那行字下面补了一句 “那个姐姐唱歌很好听。” 写完她想了想,又加了一个词。 “羡慕。” 主菜上来了。 慢烤小羊排配迷迭香汁,肉质嫩到刀子几乎不需要用力就能切开。 绘梨衣切下一小块羊排,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和她整个人一样安静。 源稚生曾经跟她说过,在外面的时候尽量少说话。 不是说她不会说话,是她天生体内的龙血纯度太高,高到任何一个从她嘴里吐出来的字都有可能变成言灵。 她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迷迷糊糊说了一句好热 整个房间的温度真的在几秒内飙降到让人无法呼吸的程度。 她杀死了房间内的温度 从那以后她就在所有外人面前都带着本子。 她不想伤害任何人,尤其是陌生人,尤其是那个她觉得笑起来很好看的男孩。 她的目光第三次飘向罗汉松后面。 这一次她看到那个男孩正用湿纸巾帮女朋友擦嘴角的酱汁,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瓷器上不小心沾到的灰尘。 绘梨衣低下头,在膝盖的本子上画了一个火柴人。 火柴人旁边又画了一个更小的火柴人,小人的头顶上有一撮翘起的头发。 她在大火柴人上方写了个哥哥,在小火柴人上方写了个绘梨衣。 然后她在两个火柴人之间画了一个等号。 画完之后她把这一页撕下来,折成很小很小的方块,塞进袖口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就是想这样做。 甜点是焦糖布蕾。 焦糖的表面被烤得金黄透亮,用勺子轻轻一敲就会裂开。 绘梨衣没有急着吃。 她从袖口里掏出手机,重新打开那个视频,把进度条拖到那个男孩微笑的瞬间。 就是那个女孩唱到最后一句时,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的那几秒。 她看着那个笑容看了很久,然后退出视频,把手机锁屏。 她想,如果有一天她也能对着一个人这样笑,那她大概会激动的说出话来。 她又看向那棵罗汉松却发现,那个女孩正拿着菜单在一旁cos服务员,和路明非一唱一和。 “先生,请问您要点什么?” “伙计,我要一份萝莉和萝莉,一大群漂亮的小萝莉,再来一些傲娇的雌小鬼萝莉,再给我来点妈系萝莉。” “这得挨不少电先生” “我知道,最后给我再来上一个这么高的老板娘。” 路明非抬起手,掌心朝下,在自己胸口的位置比划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那里,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量一个只有他知道尺寸的人。 绘梨衣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凉了大半的蟹肉沙拉。 蟹肉在盘子里被她的叉子戳了好几个小洞,橄榄油在菜叶上凝成淡黄色的斑点。 她把勺子轻轻放在布蕾盘子旁边,从袖口里重新掏出那个绯红色的小本子。 她翻到还没写过的那一页,拿起笔,写下一行字。 “那个姐姐好有趣。” 写完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哥哥笑得很开心。” 她把这一页翻过去,在新的一页上继续写。 “我也想和哥哥这样玩。” 她把这行字划掉了。 又写了一行。 “但是我说不了话。” 她又划掉了。 圆珠笔在本子上画了好几个无意义的圈,最后她写道: “哥哥笑的时候很好看。” 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重新拿起勺子。 焦糖布蕾已经彻底凉了,焦糖壳的碎片沉在布丁里,她用勺子轻轻搅了一下,舀起一勺放进嘴里。 … 绘梨衣做了好一会儿心理斗争,这才下定决心。 她翻开空白的一页,用一支短短的黄色铅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把本子转过来给身边的服务员看。 “那边那两个人,我想和他们坐一起。” 服务员愣了一下。 上杉家的小公主在这里吃了无数次饭,从来都是一个人坐在靠窗的角落位置,点一桌子菜,安静地吃完,安静地离开。 她从不主动和任何客人说话,也从不会要求换位置。 服务员顺着她本子上箭头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餐厅中央靠绿植隔断的一个双人卡座,一男一女两个中国高中生正面对面坐着。 服务员收回目光,对绘梨衣微微鞠了一躬,说马上安排。 绘梨衣把小本子合上放回袖口,铅笔夹在本子的页缝里。 她看着那个正低头翻菜单的男孩,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她每天的生活范围不超过源氏重工大楼的方圆几公里,能接触到的人除了哥哥,哥哥的手下,父亲,就是那些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 她没有朋友,没有同学,没有可以一起逛街的闺蜜,也没有可以让她觉得好可爱的男孩。 她只有这部手机,一些游戏和动画片。 而现在,视频里的那个男孩就坐在离她不到十米的地方。 她想走过去,想坐在他旁边,想在本子上写:“我叫绘梨衣” 想写:“你可以当我的哥哥吗”。 但她没有站起来,她在等服务员把座位安排好。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不能太冲动。 哥哥说过,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有可能是致命的。 服务员很快在路明非和温蒂旁边的卡座加了一套餐具,绘梨衣站起来,木屐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穿过几张铺着白色亚麻桌布的餐桌,绕过那盆比她个头还高的龟背竹,走到那张为她准备好的餐桌前。 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停在那对高中生的桌子旁边,从袖口里掏出本子和铅笔,翻开新的一页,低头写了起来。 写完之后她把本子举到路明非面前。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路明非正盯着菜单上那道标价高得离谱的招牌菜思考人生,余光忽然瞥到一个红色的身影停在自己桌子旁边。 他抬起头,看到一张被白色檀纸和红色绯袴映衬得格外白皙的脸,一双深红色的瞳孔正安静地看着他,瞳色在烛光下泛着某种不太像人类能有的光泽。 她的头发是纯红色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精致的日本玩偶。 手里举着一个小小的淡粉色本子,本子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汉字,笔迹稚拙得像是刚学写字的小学生。 他花了零点几秒才反应过来。 这个穿巫女服的女孩是在对自己说话。 不是用声音,是用笔。 “啊,可以可以,你坐你坐。” 路明非下意识用中文回答,然后意识到对方大概听不懂,赶紧换成他那蹩脚但勉强能沟通的日语又结结巴巴地补了一句。 “ここ、空いてます、どうぞ。” 绘梨衣把小本子收回去,铅笔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字,然后转过来给他看。 “谢谢。” 然后她在旁边的卡座坐下来,木屐在椅脚上轻轻碰了一下。 服务员为她铺好餐巾,倒上柠檬水,她双手捧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越过杯沿偷偷看着隔壁桌的男孩。 他本人比视频里更可爱,她想。 视频里他站在四百五十米高的玻璃幕墙前,被整个东京的灯火衬得有些遥远。 此刻他坐在她旁边不到一臂的距离,深蓝色的牛仔外套袖口卷了一道,露出半截小臂,手里捏着菜单的边缘,指节因为刚才捏温蒂的脸还有些泛红。 他的睫毛在低头看菜单的时候会垂下来,把眼睛遮住一半,看起来像是在认真地思考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其实只是在纠结要不要点那道贵的离谱的招牌菜。 温蒂从路明非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隔壁卡座那个正捧着柠檬水偷看他们的红瞳少女。 她歪了歪头,朝绘梨衣挥挥手,用日语说了句 “こんにちは” 绘梨衣把杯子放下,铅笔在小本子上快速写了一句,举起来。 “你好。你是那个唱歌的女孩,很好听。” 温蒂把翻译器凑到本子前面,看完之后眼睛亮起来。 她从路明非旁边挤过去,坐到他这一侧的沙发边上,把两个人的距离从一臂缩短到一肘。 这个动作很细微,但绘梨衣注意到了。 她又在那个本子上写道。 “他是你男朋友吗?” 温蒂看完之后猛点头,点完之后又补了一句。 “天下第一好那种。” 绘梨衣握着铅笔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你很幸福。” 她把本子转过来给温蒂看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第66章 少女斩鬼 ok,那就当女儿养,读者就是上帝。 另外,感谢*八~重~魈~子~*大佬打赏的礼物之王!!! 明天开始,我会每天四更,一直持续一个星期 正文 ———————————— 温蒂看到绘梨衣写的字,歪着头盯了好几秒。 她的日语词汇量目前仅限于“谢谢”“好吃”“多少钱”和“明明你看那个”,面对本子上那行笔画稚拙的汉字,她只能认出“你”和“幸福”两个词,剩下的字像一群排列整齐但完全陌生的符号。 她转头看向路明非,把本子往他面前推了推。 “她写的啥?” 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日语阅读能力在上飞机前那七天恶补之后勉强能应付日常对话,但本子上那行字实在太过简单直白,简单到他一眼就看懂了每一个字。 他的表情在读懂的那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停滞,嘴角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人用极细的针尖轻轻扎了一下后颈。 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连他自己都意外的语气翻译道: “她说你很幸福,能有我这样的男朋友。” 温蒂听到这话立刻眉开眼笑,鼻子翘得老高。 她整个人从沙发椅上弹起来半截,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额旁那只青色小蝴蝶发夹在水晶吊灯的映照下闪闪发光。 “没错没错!我最喜欢明明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完全没有压低音量,整个jo?lrobuchon餐厅里正在用刀叉切小羊排的绅士淑女们同时顿了一下,几个穿着高定礼服的法国客人好奇地朝这边张望,服务员端着红酒的手在空中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倒酒。 绘梨衣见温蒂这么高兴,紧忙又继续写起来。 铅笔在淡粉色的纸面上快速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她的字迹依旧歪歪扭扭,但每一个笔画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刻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写完她把本子转过来,双手举在胸前,那双深红色的瞳孔越过本子上沿直直地看着温蒂,眼神里没有挑衅,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近乎孩童般的认真期待。 “那你可以把男朋友给我吗?” 温蒂把翻译器对准本子,屏幕上跳出一行中文。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又看,眨了两下眼睛,又眨了两下。 然后她的瞳孔猛地放大,那张本来就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瞬间变成了一种更深的绯红色。 从耳根一路烧到锁骨,烧到白色毛衣领口以下所有被布料遮住的地方。 “嗯嗯!嗯?!” 她的脑袋像一台被突然切换了频道的收音机,从正在播放的甜蜜恋爱日常,直接跳到了紧急插播领土主权危机 她啪地把翻译器往桌上一放,整个人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一样张开双臂,把路明非连人带椅子一起死死抱住。 “不可以!” 绘梨衣也从另一边抱住路明非的手臂。 她的动作很轻,不像温蒂那样整个人扑上来,只是两只手轻轻环住了他的小臂,手指扣在他牛仔外套的袖口上。 她的体温比正常人低一些,隔着外套的布料传过来,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凉意。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红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温蒂。 她不说话,但是温蒂已经猜到了她的意思。 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 我抱住了就是我的! 温蒂瞪大了眼睛,那双青色瞳孔里燃烧着愤怒和不可置信。 她此刻才彻底明白眼前这个红白巫女服少女的真实身份。 她才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她是一只藏在高级日料店里假装乖巧的小怪兽,而小怪兽要的东西,一定会拿到手! “不对不对,这什么情况啊?!” 路明非在这一瞬间宕机了。 他的大脑像一台同时打开了太多程序的旧电脑,所有进程都在争夺系统资源。 左边胳膊被温蒂死死抱住,温蒂的手指正用力掐着他外套的袖口,指甲几乎要穿透牛仔布。 右边胳膊被那个刚认识不到半个小时的陌生巫女轻轻环住,她的手指很凉,但环住他手臂的姿势却有一种不属于陌生人之间的亲昵,好像这个动作她已经做过了很多次,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意识到了危机,那种危机感不是来自外界威胁,而是一种更深刻在骨头里的本能。 如果不挣脱这个红发女孩的拥抱的话,这世界上唯一懂他,爱他的人也将离他而去。 他轻轻把右臂从绘梨衣手中抽出来,动作很克制,尽量不让自己显得粗鲁。 绘梨衣的手指在他抽离的瞬间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他把温蒂从自己左臂上轻轻拉起来,让她重新坐回沙发椅上。 温蒂的眼眶已经红了,下睫毛上挂着一颗还没掉下来的泪珠,在烛光下亮晶晶的。 他先是用拇指擦掉她睫毛上那颗眼泪,然后转过身面对绘梨衣。 绘梨衣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本就苍白的脸似乎更白了些。 她看着路明非握住那个女孩的手,看着他的拇指轻轻摩挲过温蒂的手背,看着温蒂把脸埋进他肩窝里,肩膀还在轻轻颤抖。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确实很可爱,但他是别人的哥哥。 她把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低头写起来,铅笔笔尖在纸上轻轻抖了一下,留下一个比其他笔画更深的小小黑点。 写完她把本子举起来给路明非和温蒂看。 “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我只是想有一个哥哥。你可以当我的朋友吗?” … 路明非转头看向温蒂。 她正把脸别到一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嘴唇抿成一条细线,鼻尖还残留着刚才哭过的微红。 那个姿势,那个表情,那个我生气了但我不想说出来你自己看着办的气场。 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不需要任何语言翻译就能读懂每一个细节。 上次她摆出这个姿势是在铜陵古镇,他答应楚子航一起学剑没提前跟她说。 上上次是在学校走廊,他被赵孟华拉到天台单挑之后嘴角带着伤回来。 每一次她转过头去的角度都差不多,但这次角度最大,几乎把整张脸都藏到了肩膀后面,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和一根微微颤抖的麻花辫。 这一幕,路明非都不需要猜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你敢答应就分手! 温蒂的心思向来好懂。 她把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 写在鼓起的腮帮子上。 写在下睫毛上那些还没干透的泪痕上。 写在那只被揪得变形的麻花辫上。 她的心理防线是一道透明的玻璃墙,你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墙后面有什么,但你要是真敢撞上去,玻璃碎了也会划伤人的。 就当路明非深吸一口气,准备转过身用他最好的日语礼貌地拒绝绘梨衣的请求时,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从餐厅入口处急速向他们走来。 他们的步伐快而稳,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如果不是余光捕捉到那两道快速移动的黑色身影,路明非甚至不会注意到有人正在靠近。 两人身材并不魁梧,但西装的剪裁勾勒出肩背结实的肌肉线条,领口别着同款银色徽章。 他们走到卡座旁边,一左一右站在路明非和温蒂身侧,同时鞠了一躬,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受过长期专业训练。 “失礼します。” 左边那个黑衣人说完这句,便和右边的同伴同时伸出手,架住了路明非和温蒂的胳膊。 说是支开,实际上是架走,因为路明非本能地挣扎了一下,右手下意识往温蒂的方向伸过去,想要抓住她的手,但那个黑衣人的手臂像两根被焊死的钢条,纹丝不动。 温蒂也在挣扎,用她新学的半吊子剑道中段姿势试图用手肘顶开架住她的人,但对方的站姿极其沉稳,她的反抗就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小猫在徒劳地挥舞爪子。 两个人被带到了餐厅另一侧的休息区,这里的座位和主用餐区之间隔着一道雕花玻璃屏风。 绘梨衣独自坐在原来的卡座上,从袖口里掏出那个淡粉色小本子,铅笔夹在指间,没有写字,只是在纸面上轻轻划着无意义的线条。 她的嘴角还沾着刚才那道焦糖布蕾的碎屑,此刻她只是低着头,安静地在本子上画着什么。 “二位,请原谅我们的无礼,我们是蛇岐八家派来保护小姐的人。” 那个按住路明非手肘的男人松开了手,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名片,双手递过来。 名片上只印着一个金色的菊纹和一行简洁的职务信息。 蛇岐八家执行局。 “刚才那一幕已经被我们少主看到。少主让我们转告二位,希望你们能带他的妹妹游玩一天。” 他顿了一下,那双被墨镜遮住的眼睛似乎放出了点光。 “事成之后,我们给你们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路明非看着那只手,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快速估算了一下,五根手指,五十万? 他记得自己在论坛上看过一个帖子,说日本黑帮的保镖出手都很大方,五十万日元折算成人民币大约两万多块。 两万多块够他和温蒂在日本多玩一个月的,还能给婶婶多带几瓶她一直念叨的神仙水,给路鸣泽多带两个高达模型,给叔叔多带两瓶清酒。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因为他知道这不是钱的问题。 就在他打算继续摇头的时候,那个男人又递上了一张黑卡。 卡的质地和他兜里那张一模一样,哑光黑色,边缘泛着低调的金属光泽。 “这是经费。二位游玩的一切费用由我们报销。” 路明非低头看着那张黑卡,又转头看向屏风那头的绘梨衣。 她正一个人坐在卡座上,两只手捧着柠檬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木屐在椅脚上轻轻晃荡。 她完全没有往这边看,但他注意到她的铅笔停在本子上一动不动。 “温蒂。” 他转头看向旁边还在生闷气的女孩。 温蒂依旧保持着那个双手抱胸,下巴微抬,头偏向一边的姿势。但在他喊她名字的时候,她的睫毛极其细微地抖了一下。 “你怎么想?” 路明非伸手轻轻捏了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 她的手很凉,和刚才绘梨衣环住他手臂时的温度差不多。 温蒂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把脑袋转过来,青色眼睛直直看着他,鼻子哼了一声,说: “随你的便,反正咱俩之间没有分手,只有丧偶!” 路明非看着她那张强行板起来却怎么也藏不住眼角泪痕的脸,心里又酸又暖。 她明明在吃醋,明明在生气,明明恨不得把他和那个红白巫女服少女之间的距离拉远到东京和仕兰的距离。 但她还是说“随你的便”。 这是温蒂式的妥协,用最狠的语气说最软的话。 可路明非脸上忽然传来一阵痛觉。 那道痛觉从颧骨蔓延到太阳穴,位置精准得像是有人拿了一把尺子量过。 正好是上次在天台上被赵孟华揍的那一拳落点。 他下意识抬手捂住半边脸,指腹按在皮肤上,没有肿,没有淤青,但那道痛觉如此清晰,好像那一拳穿越了几个月的时间重新砸在同一个位置。 他耳边好像传来了一道声音,那声音在怒骂他。 路明非!当绿帽奴都已经满足不了你了,你现在还要出轨是吗? 你忘了是谁把你从一潭死水中拉出来了吗?你忘了是谁给你唱歌? 谁在半夜的网吧陪你?谁在你被看不起的时候始终如一的选择了你?! 我没忘! 路明非在心中几乎是怒吼出声。 他怎么可能忘?! 他记得开学第一天她滑着滑板撞进他怀里,躲在他身后指着那只黑猫说“同学请救救我”。 他记得她在广场角落里用旧音响给他一个人开演唱会,唱完之后蹲下来问他“明明我唱得好听吗”。 他记得她在网吧里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他t恤的袖口。 他记得她在咖啡店里为了半价毫不犹豫地亲上他的脸颊,亲完之后脸红了一整个下午。 他记得她在天台上从赵孟华手里把他拽起来,说“你是故意把我骗上天台耍流氓的吗”。 他记得她在铜陵山顶的月光下把手搭在他掌心,说“无论是生老病死通缉悬赏我会陪在你身边直到我们迎来盛大的死亡”。 这些事他一件都没有忘,每一件都刻在骨头里,比任何一道伤疤都更清晰。 温蒂可以不嫌弃,可以不计较,可以懂事的把他让给其他人一天。 但是他不行。 他还有很多。 叔叔,婶婶,路鸣泽,爸爸,妈妈。 但是温蒂只有他了。 她是个孤独了十几年的小女孩,如果连自己都不要她,那她就什么都不剩了,只剩那一腔爱意和满心悲凉。 路明非看着那两个保镖开口: “申し訳ありませんが、断らせてください。” 这句日语的意思是非常抱歉,请恕我拒绝。 他的语法有些生硬,发音也不算完美,但每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 路明非不是傻子,那个女孩的眼神虽然涉世未深,但对于热恋期的两人来说,这无疑是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炸弹。 温蒂平时大大咧咧看着很瓜,但实际上她一点都不瓜。 她心思无比的细腻,而且很没有安全感。 她会在半夜醒来确认他还在不在旁边呼吸,会在他和别人说话时偷偷从背后观察他的表情,会在看到任何可能威胁到他们关系的信号时,用她那种屑里屑气,假装满不在乎的方式来试探他。 或许和自己谈恋爱也是对方想了很久很久才做好的决定,既然这份决定已经明确,并且他们已经成为了男女朋友,那就不能让这段感情轻易结束。 就像温蒂说的。 没有分手,只有丧偶。 二位保镖听完这句话,同时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们开始鼓掌。 不是那种敷衍礼貌性的轻拍,是那种发自内心带着敬佩,节奏缓慢而有力的鼓掌。 “没想到真的有人敢拒绝我们蛇岐八家的邀约,而且还不要五百万日元,果真是令人敬佩啊。我大概不久后就会在东京湾看见你俩了。” 路明非礼貌地点头表示感谢,温蒂在一旁听着翻译器,也在旁边跟着点头,点着点着忽然感觉不对。 她的瞳孔猛地放大,一把推开翻译器。 “夺……夺少?!” 她重新朝那个保镖发问,声音比平时高了整整一个调,连餐厅那边正在切小羊排的法国客人都顿了一下。 那个保镖被她突然拔高的音量吓了一跳,把伸着五根手指的右手又往前递了递,解释道: “我刚才一直伸着五根手指来着,说的是五百万日元啊。你俩居然能拒绝这种诱惑,我真的很敬佩你们。” “等等等等,五百万日元吗?” 温蒂一把拽住路明非的胳膊把他拖到旁边的角落里,压低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那种火山爆发般的震惊。 “五百万日元是多少?” “二十万左右吧。” 路明非在心里快速做了个汇率换算,今天的汇率大概是一比零点零四八,五百万乘以零点零四八,差不多就是二十四万人民币。 温蒂沉默了片刻。 任何言语都不需要了。 二十四万人民币对现在的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路明非可以不用再帮人代打星际攒钱,意味着她可以不用再去超市试吃区转两圈当午饭,意味着他们以后上国外大学的书本费至少有了着落。 她松开路明非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双手搭在他后背上,猛地把他往前一推。 路明非被她推得往前踉跄了好几步,直接站到了绘梨衣面前。 “这位红头发的小姐用感情征服了我,请随意使用我的明明!” “不是,咱这么没底线的吗?!” 路明非麻了。 他整个人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歪脖子树,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经历了好几个阶段。 从被温蒂推出去的茫然,到意识到自己被卖了,再到看见温蒂那双闪着金光恨不得把二十四万人民币几个大字刻在瞳孔里的眼睛,最后定格在一种早该想到的的认命。 刚才还红着眼眶说没有分手只有丧偶的女孩,此刻正用一种推销员的姿态把他往另一个女孩怀里推。 他路明非在温蒂心中的地位,大约等于二十万人民币。 没想到啊。 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想起几个月前赵孟华在天台上骂他的话。 “你在糟蹋温蒂,你拿满嘴烂话掩盖自己懦弱的事实,你自己一个人烂就好了,至少别拖着温蒂。” 现在他好不容易不烂了,好不容易从一条断了脊梁的野狗变成了能挺直后背站在她身边的人… 结果温蒂用实际行动告诉了他一个真理:在绝对的经济利益面前,爱情可以暂时让路。 是你把鬼子引进来的! 话说叫鬼子对吗? 他在脑子里快速检索了一下自己对日本人的全部认知。 动漫里的亚撒西男主,在秋叶原扫货时遇到的热情店员,刚才在餐厅门口对他们鞠躬说“いらっしゃいませ”的服务员,还有那两个礼貌而不可抗拒的黑西装保镖。 这些人严格来说都不太符合鬼子这个词在他印象中的形象。 他回头盯着绘梨衣看了一会儿,她正坐在卡座上,双手捧着柠檬水杯,木屐在椅脚上轻轻晃荡。 她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引发了一场小型的情感风暴,正用那双深红色的眼睛安静地回望着他,目光里没有那些复杂的弯弯绕绕,只有一种纯粹像小动物打量新来饲养员般的审视。 算了,反正是日本人,统一称呼为鬼子吧。 他在心里默默给这个称呼盖了个戳。 不过这个鬼子刚刚差点让他和温蒂分手,现在又差点让他俩赚到二十万。 人生的大起大落,全在这顿米其林三星的晚餐里了… 那可不可以说是… 都在酒里! “明明,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嘛。” 温蒂拽着他的袖口轻轻摇了摇。 “二十四万诶,够咱们以后上大学的好几本课本费了,够给哆来咪发索买好几罐奶粉了。而且又不是把你卖给她,就是陪她玩一天。一天!” 她竖起一根手指,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表情强调着时间跨度的微不足道。 路明非看着她那副既心虚又理直气壮的表情,忍不住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第67章 怪兽的假期 东京大学后面一条街的拉面店。 这家店藏在自动贩卖机侧面的窄巷子里,店门口的暖帘已经被油烟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手写的ラーメン四个片假名歪歪扭扭地挂在檐下,被冬夜的冷风吹得轻轻翻卷。 上杉越正在开放厨房里揉面,围裙上沾着干涸的面粉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截和年龄不太匹配的结实小臂。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食客。 赶论文的东大学生,下了班不想回家的上班族,从新宿喝完酒过来醒酒的混混。 但今晚推开他店门的三个人,排列组合实在过于诡异。一个男孩,两个女孩。 男孩走在最前面,深蓝色牛仔外套配白色连帽卫衣,个头在这条街上算中等,站姿倒是挺直,脸上带着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后勉强幸存下来的疲惫。 两个女孩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左边的穿着白色毛衣配深蓝色背带裙,麻花辫上别着一只青色小蝴蝶发夹。 右边的穿着一身红白巫女服,长发用檀纸束在脑后,一双深红色的瞳孔在拉面店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某种不太像人类能有的光泽。 上杉越越看越觉得不顺眼。 “男一人、女二人、今の若者は本当に身の程知らずだ。二人の女の子を連れてラーメンを食べに出かけた……” 他的语气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倚老卖老的嫌弃,手指在面团上用力压了一下,面团在案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没有回应。 那个穿牛仔外套的男孩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得像一杯放凉了的白水,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 但不是那种被骂了之后讪讪的赔笑,而是一种我听懂了但我不想惹事的克制弧度。 看来这小子应该是其他国家来的。 上杉越在心里下了结论,目光又扫过那两个女孩。 红头发那个应该是日本的,这身巫女服的穿法很标准,左襟压右襟,腰带在背后打了一个标准的蝴蝶结,只有从小在神社长大的孩子才会把巫女服穿得这么自然。 但另一个黑色渐变青色头发的小姑娘估计也是其他国家来的,她正踮着脚尖看墙上那张被油烟熏得有些模糊的手写菜单,用手指戳着上面一行假名,小声问旁边的男孩 “这个是什么” 路明非有些欲哭无泪,他听懂了这老头骂他的话。 “一个男的带两个女的,现在的年轻人真不检点。” 他的日语水平在飞机上那七天恶补之后已经勉强能听懂这种程度的日常对话,但他不想在这里起冲突。 因为后面那双深红色的眼睛正安静地盯着他的后脑勺,等待他帮她点一碗豚骨拉面,外加一份叉烧和一颗溏心蛋。 她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这个“她”自然就是上杉绘梨衣。 这个红色头发的小姑娘撑着她红色的眼睛就跟在两人身后,一句话不说,全程交流用一个本子写。 她说想吃啥俩人就带她吃啥,她说想喝啥俩人就带她喝啥。 当然,后者由温蒂负责翻译成明明去给她买。 现在这女孩又想要吃拉面,那他们就带她来吃拉面。 途中温蒂也意识到了这女孩好像和正常人不一样。 她好像是个智障。 温蒂在心里用过几个词来形容这位巫女服少女。 傻白甜,天真无邪,涉世未深。 但观察了一整天的结果让她觉得这几个词都不太够分量,还是那个最直接的词最准确。 她好像是个智障,或者说被保护得太好了的大小姐。 正常像她这种年纪的女孩,换作陈雯雯可能已经博览群片了,换作苏晓樯可能已经开始偷偷和比自己强的人攀比上了,换作赵孟华可能已经被人拿烟头烫了十几回屁股了。 但这个女孩不一样。 她眼中有一股非常清澈的愚蠢。 温蒂把翻译器放回口袋里,站在开放厨房的玻璃柜台旁边,看着绘梨衣正用铅笔在本子上画一碗拉面。 画得很认真,面条用波浪线表示,叉烧是一个不太规则的椭圆,溏心蛋是一个圆圈里面画了个实心的小圆,旁边还标注了一个箭头写着たまご。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睫毛低垂,整个人沉浸在那幅简陋的拉面素描里。 店里的其他客人在聊天,老板在揉面,路明非在跟老板点单,但她好像完全听不到这些声音。 她的世界里只有那碗还没画完的拉面。 好吧,是纯洁。 就像个啥都不懂的小婴儿一样,不会说话,但只要想要什么东西,那就必须拿到手的那种小婴儿。 温蒂想起了之前在jo?lrobuchon餐厅里, 绘梨衣抱住路明非胳膊时那个安静而笃定的眼神。 她没有开口问“可不可以”,她直接用行动表达了“我要” 霸道这个词甚至难以形容,是一种更原始,像婴儿伸手抓奶瓶一样的本能。 嗯,抛开皮囊不说,这性格好像还蛮恶劣的? 温蒂又看了看绘梨衣的侧脸。 可能是因为原著的原因,导致她感觉自己有些先入为主,所以现在有一种莫名的愧疚感。 拉面店昏黄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 她从刚才就没有用檀纸束发了,现在她的长发从肩头倾泻下来,发梢在腰际轻轻晃动,额前几缕碎发被拉面店里蒸腾的热气打湿,贴在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 红白巫女服在她身上完全不显得突兀,好像她生来就该穿着这身衣服,在某个古老神社的鸟居下扫地,喂鹿,跳神乐舞。 好吧,抛不开。 女孩长得实在是太可爱漂亮了,几乎快要比自己漂亮。 那种漂亮和温蒂自己是完全不同的类型。 温蒂是活泼灵动的漂亮,像一只在花丛里跳来跳去的小鹿。 绘梨衣是安静到近乎透明的漂亮,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樱花花瓣。 如果这种女孩能当妹妹的话,那么自己和明明应该都会很乐意的吧。 温蒂在心里默默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早晨起床,绘梨衣穿着小一号的粉色家居服坐在餐桌前,用本子写 “姐姐早” 她走过去摸摸绘梨衣的头,然后把刚煎好的荷包蛋夹到她碗里。 明明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今天轮到你洗碗了,她说不行今天轮到妹妹洗,绘梨衣举起本子 “我洗” 然后三个人在厨房里挤成一团。 温蒂捂住胸口,觉得自己心脏中了一箭。 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 … “どうぞご用意ください、皆様の麺は。” 上杉越把三碗拉面依次放在柜台上,围裙上沾着新溅上去的面汤渍,袖子依旧卷到手肘。 他做面的动作依旧利落,但那双被岁月刻满细纹的眼睛一直在有意无意地瞟向那个红白巫女服的女孩。 越看越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一种极其陌生,被他埋藏了很久很久的冲动。 他有一种想要对那男孩使用黑日的冲动。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黑日,那是他尘封了半个多世纪的言灵,是曾经让整个混血种世界闻风丧胆的“皇”的权柄。 他已经几十年没有动用过那个力量了,久到他有时候会怀疑自己当年是不是真的拥有过它。 可现在,他居然想对一个初次见面的外国男孩用黑日。 不为别的,就因为那男孩坐在两个女孩中间,看起来像是同时把两个女孩都拐到手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一只老狮子看到自己素未谋面的女儿被一个臭小子牵着手走进自家领地。 虽然理智告诉他那个红发女孩绝对不可能是他的女儿,虽然他自己都在心里嗤笑这个念头的荒唐。 怎么可能呢? 自己这辈子无儿无女的,年轻时倒是风流过,但那些风流的痕迹早就被岁月冲散了。 他从来没有收到过任何女人寄来的信说怀了他的孩子,也从来没有在任何一张照片上看到过和自己眉眼相似的小脸。 怎么可能突然冒出个女儿来? 上杉越把拉面碗在柜台上摆正,在心里把这个荒唐的念头又咀嚼了一遍。 难不成除了女儿,他还有两个儿子吗?呵呵,他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那三个人身上。 男孩背对着他,正从筷筒里抽出三双筷子分给两个女孩。 左边那个扎麻花辫的女孩接过筷子时说了句什么,语气轻快而亲昵,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吐槽。 右边那个红白巫女服的女孩接过筷子时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然后用筷子在面汤表面轻轻划了一下。 上杉越看着那个红发女孩,忽然又觉得那种冲动翻涌起来。 如果这臭小子敢欺负她,黑日绝对不留情。 他转身走回开放厨房深处,继续揉那团还没揉完的面团,手上的力道比刚才重了几分。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老了,老到开始产生幻觉了。 自己已经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了,每天只需要卖卖拉面,和寡妇们亲热亲热就可以了。 上杉越用拳头在面团上狠狠砸了一下,面团在案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不是什么皇,不是什么影皇,不是什么混血种的领袖。 只是一个拉面店的老板,一个会在深夜打烊后独自坐在柜台后面喝清酒的老头,一个会在周末和寡妇们跳交际舞的老风流。 他不需要女儿,不需要儿子,不需要这些莫名其妙的牵挂和冲动。 路明非看着自己这碗拉面和两个女孩的拉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面,又往左边看了看温蒂那碗,再往右边看了看绘梨衣那碗。 三碗面一对比,嚯! 温蒂那碗是标准的豚骨拉面,乳白色的汤底上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脂,叉烧切得整整齐齐码在碗边,溏心蛋对半切开露出金黄色的流心,葱花和木耳丝点缀其间,看起来像杂志封面上那些精心摆拍的美食照片。 绘梨衣那碗更夸张,她的拉面里似乎额外加了料。 叉烧比温蒂那碗多了好几片,溏心蛋也多了一颗,汤底的颜色比标准豚骨更深更浓,边缘还浮着一层细细的背脂,看起来像是老顾客才懂的隐藏菜单。 而他自己这碗,汤底稀得像洗锅水,面条碎成了好几截,叉烧薄得能透过肉片看到碗底的花纹,溏心蛋倒是有一颗。 但蛋壳碎片还黏在蛋白上,溏心已经煮成了实心,用筷子戳一下纹丝不动。 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吃剩的泔水呢! “ボス、間違えてくれてないよね?” 路明非抬起头看向站在开放厨房深处的上杉越,用他那口音浓重但语法准确的日语一字一顿地开口。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是不是被针对了但我还是要确认一下的礼貌克制。 “つまり、あなたは食べることが好きですか?” 上杉越头也没抬,继续揉他的面团。 路明非把这句话在心里翻译了一遍 “面条就这样,你爱吃不吃” 他被针对了。 但这两个女孩喜欢吃。 好! 我记住你了,回头就在家族群做空你! 指在家族群里发“避雷这家店”配上刚才拍的拉面照片。 他的家族群里有婶婶,叔叔,路鸣泽,还有几个表亲。 虽然这个群平时主要用来收发红包和分享养生文章,但避雷信息婶婶转发起来是出了名的快。 到时候“东京大学后面那家拉面店老板歧视外国顾客”的消息就会在婶婶的闺蜜圈里病毒式传播。 想到这里他把筷子在桌上轻轻戳齐,重新埋头吃他那碗卖相凄惨但味道居然还不错的拉面。 绘梨衣正用筷子夹起一片叉烧,对着灯光看肉片的纹理,嘴唇微微张开,小口咬下半片在嘴里慢慢嚼着,腮帮子轻轻鼓动。 她的眼睛依旧清澈而专注,仿佛这片叉烧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 温蒂递给她一张纸巾,指了指她嘴角沾上的背脂。 她接过纸巾,在本子上写了一句话,转过来给两个人看。 “很好吃。明天还想来。” 路明非和温蒂同时看着对方,交换了一个眼神。 温蒂小声说你明天想继续被老头针对吗,路明非小声回答反正她有黑卡报销。 绘梨衣看着他们交头接耳的样子,又在那个本子上写了一句话,举起来。 “明天我还要来。带哥哥一起来。” “嗯。话说我们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你的名字是?” 路明非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用中文问完之后又用日语重复了一遍,怕她听不懂。 绘梨衣从袖口里掏出那个淡粉色的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铅笔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她写得很认真,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横平竖直,和昨天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判若两人。 她把本子转过来,双手举在胸前,那双深红色的瞳孔越过本子上沿看着他们。 “上杉绘梨衣。”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之前在jo?lrobuchon餐厅里那两个黑西装保镖说过的话。 蛇岐八家,上杉家。 他在脑子里把这两条信息对上了。 眼前这个穿着红白巫女服,不会说话,用本子交流,吃拉面时会把叉烧对着灯光看纹理的女孩,是日本黑道公主。 不是那种电影里穿着皮衣拿着枪的黑道公主,而是一个会被溏心蛋噎到需要用拳头轻轻敲胸口才能咽下去的黑道公主。 他想起昨天自己拒绝她的邀请时,那两个保镖说要把他沉进东京湾。 还好后来答应了,还好。 绘梨衣把小本子翻到下一页,又写了一行字。 “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叫路明非。路,明,非。” 他把自己的名字拆成三个字,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着笔画。 绘梨衣看着他的手指在本子上重新写了一遍路明非三个汉字,笔画依旧很慢很认真。 写完她端详了一会儿,在明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图案。 “温蒂。我叫温蒂。” 温蒂把自己的名字用中文写在本子上,又用翻译器翻成日文写在旁边。 绘梨衣看着那行日文假名,嘴唇无声地动了好几下,似乎在默念这个发音。 然后她低头在纸上写了好几个版本。 先是片假名的“ウェンディ”,又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麻花辫火柴人,辫子尾端还画了个蝴蝶结。 她把本子转过来给温蒂看,指了指那个歪歪扭扭的麻花辫火柴人,又指了指温蒂本人。 温蒂看着那个和自己有几分神似的小火柴人,觉得自己的心脏又被击中了一箭。 这个红头发的日本黑道公主画火柴人的水平大约等于幼儿园中班,但那两根歪歪扭扭的麻花辫确实是她的标志性发型。 原来她在画菜单上的面条时,也在偷偷观察自己。 开心! 她看向一旁的路明非开口 “原来黑帮也不全是坏人啊,那个少主不也把他妹妹照顾的很好吗?” 上杉越在一旁听着,顿时感到有些不对劲。 什么叫黑帮公主? 他一步上前抢过绘梨衣的本子,当看见上杉这个姓氏的时候,他几乎是怒吼出声。 “这怎么可能?!” 日本黑帮只有蛇岐八家。 而蛇岐八家… 找到了新的领导者?! 不…他们做的比这更让人惊讶。 他们找到了新的上三家血脉! 第68章 老头怒砍鬼火少年 上杉越的手指在发抖,布满老茧的指节失去血色。 他看着绘梨衣的脸,看着那双深红色的瞳孔,看着那头散开的红发,看着那张因为他的突然靠近而微微仰起,却没有露出任何恐惧表情的脸。 他试图从这张脸上找到某个人的痕迹。 某个遥远,但和他在同一个时代活过的女人的痕迹。 但他找不到,这张脸太年轻了,年轻到和他记忆中那些模糊的轮廓完全对不上。 绘梨衣安静地回望着这个突然抢走她本子的老爷爷。 她没有任何惊讶或害怕的反应,只是在短暂的沉默后从袖口里重新掏出另一支黑笔。 那支旧的夹在本子里被上杉越抢走了。 在手掌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手掌摊开给他看。 手心写着: “还给我。” 上杉越还在惊讶中没缓过神,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腕被人按住了。 那只手不大,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手背上有几道在剑道场上被竹剑敲出来的浅淡红痕。 他尝试挣脱,手腕往外翻了一下。 没用。 又加了几分力,手臂肌肉绷紧,青筋从皮肤下微微隆起。 还是没用。 他抬起头,对上了路明非那双没有亮起金色,却比任何黄金瞳都更让他意外的眼睛。 “原来你他妈听得懂中国话啊。” 路明非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现在还当着我面欺负一个小女孩。” 血统初步觉醒的他居然单靠蛮力就彻底擒住了这位曾经的最强混血种。 而他甚至还没有亮出那双璀璨的黄金瞳,只是用那双在仕兰中学走廊里被无数人嘲笑过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差点把绘梨衣本子撕烂的老头。 刚才这老头骂他不检点,自己那碗拉面的汤底稀得像洗锅水。 绘梨衣被抢走本子时那双依旧平静但手里悄悄攥紧了笔的眼睛。 他不想在这里起冲突,但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比如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姑娘画满句子的本子和25万。 “喂,小鬼,这不关你事。松手,我就当刚才的事情没发生过。” 上杉越沉声开口。 他的中文说得很生硬,带着一股老派日本人的咬字习惯,但语气里已经没有了刚才抢本子时的激动。 他不想在自家拉面店里和顾客动手,更不想在这个时间节点暴露自己的身份。 “老头,从刚才开始你就已经针对我了。你这日本鬼子是不是觉得中国人好欺负啊?” 路明非完全没有松手的打算,甚至说他的手上正在缓缓加大力度。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管里有什么东西在奔涌,那股力量从心脏泵出来,沿着血管流到手臂,手腕,指尖,把他的手指变成了五根不可撼动的铁钳。 同学敬佩的目光。 师兄善意的学习。 温蒂纯洁的爱意。 一切的一切,在这一刻,终究结成果实。 他从一个驼背缩肩的衰仔变成了一头能挺直后背站在黑道大佬面前的狮子。 他没有用言灵,没有用黄金瞳,他只是用自己的手按住了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皇。 他本来就是这种人物。 他本来就该在万人之上。 他本来就该以一腔怒火,对世界咆哮,狂傲的向世界宣泄他的怒火! 人,鬼,龙,都应该在他的脚下俯首。 他是王,绝无仅有的王,天生就该被世间生灵跪拜。 上杉越又惊又疑,心里翻涌着几十年来从未有过的荒谬感。 这小子怎么回事?有关于肉体强化的言灵吗?不对…他没有吟唱龙文。 龙族的一切力量都源自言灵,而言灵的释放必须伴随龙文的吟唱。 从青铜御座到不朽,每一个肉体强化型言灵都有一条清晰的龙文释放轨迹。 但他没有听到任何龙文。 这也就是说他是单靠肉体力量就控制住了一位皇! 这怎么可能? 皇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是混血种金字塔最顶端的掠食者,能被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单手按住动弹不得。 如果传出去,整个混血种世界都不会相信。 路明非此刻只感觉自己气血上涌,那种感觉很奇妙。 是愤怒,也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畅快。 他现在真的好像小说动漫男主一样啊! 这种装逼打脸干掉反派的情节太爽了,难怪那些人那么喜欢写小说呢,纯粹是把自己带入进去了! 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颁了个最佳男主角奖,然后低头看着上杉越那双依旧在惊疑中闪烁的老眼。 “本子还给她。” 他说。 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钉在墙上的钉子。 “嗯?小子,你知道你在跟谁——” 上杉越的话还没说完,一声枪响撕裂了拉面店门口安静的冬夜。 子弹从路明非身后那条暗巷的深处射来,瞄准的不是他,是绘梨衣。 没有预警,没有弹道,没有给任何人留下反应的时间。 它从一个完全意外的角度,在一个完全意外的时间节点,像一柄被死神随手抛出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直直地飞向那个正低头在本子上画画的女孩。 等路明非回神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手上已经渗出不少血液,掌心中更是正好停留了一颗子弹。 那颗子弹静静地停在他手掌中,弹头已经变形,黄铜被甲的尖端因为巨大的冲击力扭曲成了一朵炸开的金属花。 它没有嵌入他的手掌,没有被肌肉和骨骼卡住,而是在飞行过程中被他硬生生截停。 产生的热量让他的掌心有些焦化,皮肤表面被烫出一圈浅红色的灼痕。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混着他自己手心里渗出的血腥气。 疼痛是后知后觉而来的,像有人用烧红的烙铁在他掌心里按了一下。 但怒火是比理智更快一步到来的。 是谁?! 谁敢对他们的二十五万下手!!! 路明非的骨头已经发出了噼里啪啦的脆响,那声音和他在铜陵山顶告白时一模一样,和他在剑道场上第一次击飞楚子航的竹剑时一模一样。 沉睡的龙正在苏醒,不是因为黄金瞳被点燃,不是因为言灵被释放,仅仅是因为有人试图伤害他要保护的人。 瞳孔中的金光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黑夜中划过的一道流星,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上杉越看到了,绘梨衣看到了,连那几个躲在暗巷里的枪手也看到了。 路明非缓缓回头,锁定了几个骑着鬼火的飙车党。 那几辆摩托车停在暗巷出口,引擎的轰鸣声在狭窄的巷道里来回弹跳。 骑手们穿着花里胡哨的暴走族夹克,脸上蒙着黑色面巾,头盔上的反光镜在路灯下闪着冷光。 他们的气息和普通混混不同,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在路明非刚刚觉醒的感知中像几簇在黑暗中跳动的暗红色火焰。 伪装成鬼火少年的黑帮分子。 或者说。 那些东西和他路明非是同一种怪兽。 混血种。 他从他们的身上闻到了和自己相似的气息,那股隐藏在人类皮囊之下,属于龙的血脉味道。 他以前闻不到这个,但现在能了。 绘梨衣没什么表情。 她没有尖叫,没有躲闪,甚至没有抬头去看枪声传来的方向,仿佛那颗差点射穿她头颅的子弹只是一只偶然飞过的苍蝇。 但当女孩看到路明非眼中闪过的那抹金光后,她的目光就只停留在了路明非身上。 她从袖口里掏出本子,翻到新的一页,铅笔在纸面上轻轻划过。 她写道: “路明非哥哥生气了。” 上杉越睚眦欲裂。 影皇的威压在这一刻暴露得一往无余,那股压迫感从开放厨房的柜台后面轰然炸开,像一面无形的墙碾过整个拉面店。 挂在墙上的菜单被震得哗哗作响,几个还没来得及离开的食客同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胸闷,有人捂着胸口蹲了下来。 这女孩可能是他的女儿! 他的女儿刚才差点被射杀了! 他的女儿。 这个安静的红发女孩,会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很好吃,明天还想来,会把溏心蛋噎在喉咙里用拳头轻轻敲胸口,会在他抢走本子时摊开掌心写本子还我我还要画画。 他刚刚还在嗤笑自己怎么可能有女儿,现在却差点看着她被人爆头。 可随后,他就意识到了一个更恐怖的事实。 这个男人。 这个刚才单手按住他手腕,还没亮黄金瞳就让他动弹不得的中国少年。 他能反应子弹。 这没什么好惊讶的,因为他自己也可以。 超过a级或以上的混血种,绝大多数都能通过预判弹道,感知杀意或高速机动来闪避子弹。 但路明非没有开启黄金瞳,没有预判。 他是背对着枪口的。 没有弹道。 那颗子弹是从暗巷深处射出来的,角度刁钻到连上杉越自己都没能在第一时间锁定。 这颗子弹完全是一个在意外的时间和意外的位置到来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于是他抽出了那把装在旅行袋中的唐样大刀。 刀身从陈旧刀鞘中滑出时,发出一声极细的金属嗡鸣,像一条沉睡了很久的龙终于睁开了眼睛。 刀铭「大般若长光」 这是他日常随身最常用的一把古刀,虽然现在用不上了,但几十年来的习惯让他始终把它放在一个不起眼的旅行袋中以防万一。 刀身上那些被无数岁月打磨过的纹路在拉面店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喂,小子。” 上杉越喊了一声。 路明非回头,下意识接住了这老头抛过来的什么东西。 一柄刀。 一柄绝世好刀。 刀柄上缠着的鲛皮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刀锷处刻着一行极细的铭文,刀身在出鞘的瞬间映出了路明非自己的脸。 路明非打量着手上的刀。 “没有中国的刀吗?” “没有,你爱用不用!” 上杉越已经跑起来了,目标正是那几个黑帮伪装的鬼火少年。 他们嗤笑一声,面巾下的嘴角咧开一个嘲讽的弧度。 启动鬼火。 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仪表盘亮起,油门拧到底,轮胎在原地空转了好几下。 这些年轻人今天运气不错,搞到了好几台川崎niniah2r。 机械增压99直列四缸引擎,322匹马力,实测极速约400km/h,是全球量产摩托速度纪录保持者,专为赛道设计,禁止上路。 他们骑着这种摩托车就是为了防止出现意外。 可现在意外似乎有点大了。 引擎还在咆哮,轮胎还在空转,仪表盘上所有的数据都正常。 但车没有往前移动哪怕一厘米。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车头,把他们钉在原地。 “走れ!” 最前面那个骑手吼了一声,尾音还没落下,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丝滑,像裁纸刀划过丝绸般的声音。 他们这才看清,自己的同伴已经被从上至下切成两半,连带着那台号称全球最快的摩托车。 切口无比平整。 从头盔正中开始,沿着脊椎一路向下,穿过暴走族夹克,穿过车架和油箱,从后轮的中心线穿出。 金属的切口光滑如镜,肉体的切口干净利落,两者合在一起,像一幅被精心裁开的立体解剖图。 上杉越提着大般若长光站在那个切口旁边,刀尖斜指地面,刀身上还残留着一道极细的血痕。 他没有回头,已经朝下一个目标冲过去了。 有些反应快的还在尝试拧油门,可惜没用。 他们惊异地看向还处在拉面店的女孩。 温蒂坐在柜台前的椅子上,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点在桌面上。 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漫不经心的弧度。 那双青色眼睛依旧清澈透亮,在拉面店昏黄的灯光下闪着美丽而自由的光泽。 不过现在不是夸赞他人美貌的时刻。 就是这个女人害得他们摩托车油门失灵。 她甚至没有站起来,没有吟唱龙文,没有亮黄金瞳,只是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而方式还有悬念吗? 天空与风之王权柄。 气缸缺氧。 他们油箱里的油完全成了摆设。 没有足够的氧气,任何燃料都无法点燃。 这就是天空与风之王的权柄,在呼吸之间剥夺对手的一切反抗能力。 不需要攻击,只是让空气在需要的地方稍微稀薄那么一点点,就足以致命。 “こじろう!めぐみ!お前ら全員を殺すぞ!言霊·瞬間!” 那声音从暗巷深处炸开,带着一往无前的愤怒和近乎疯狂的决绝。 说话的人是一个骑着川崎niniah2r的男人,面巾已经被风刮掉,露出一张因为暴怒而扭曲的脸。 他的同伴刚才在他眼前被上杉越一刀劈成两半,连人带车,切口平整得像被裁纸刀划开的纸片。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了。 不想任务,不想撤退,不想活着回去。 他只想杀了那个接住子弹的小子,然后砍死那个坐在柜台前用手指敲桌面的女人,最后把那个红白巫女服的女孩拖回去交差。 二阶刹那,四倍速度。 他的身影在暗巷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川崎的引擎还在空转,他整个人已经从车身上弹射出去,手中的刀直指路明非的咽喉。 就在他的刀将要砍到人的一瞬间,斩击的路径偏移了。 诡异,让这个身经百战的混血种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 他的刀明明瞄准的是路明非的脖子,但在刀刃距离目标还有不到一厘米的时候,那股向前的力道忽然被卸掉了。 像一刀砍在了一块涂满了油脂的冰面上,所有的力量沿着刀刃的边缘滑开,斩击的轨迹被硬生生偏转了好几个角度,从他的肩侧滑过,连空气和几缕路明非额前被刀风吹起的碎发都没有砍中。 众所周知,理想流体的其中一种性质是零摩擦。 那么只要将其披在自己身上,是不是就可以复刻一个五条悟同款无下限呢? 唯一的区别恐怕就是五条的那个是攻击永远打不中,越靠近速度越慢。 温蒂的防御是依据无摩擦将攻击的力道全部卸下来,从而让攻击方向偏移进行闪躲。 二者有本质区别,但是能用就行! 温蒂依旧坐在柜台前的椅子上,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点在桌面上,嘴角挂着一个漫不经心的弧度。 她的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三下。 一下,那个男人的刀偏了。 两下,他的身体因为惯性往前踉跄了半步。 三下,她转头看向路明非,用眼神说 “明明,该你了”。 路明非抽出刀。 这柄刀在拉面店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刀身上那些被岁月打磨过的纹路像一条条被冻结在金属里的河流。 他其实不太会使刀,在少年宫里楚子航教他的是竹剑,竹剑是钝器,讲究的是剑尖的指向和步法的配合。 而手里这把是真刀,刀锋开过刃,在灯光下泛着森冷的寒芒。 他握刀的方式还是剑道那一套,双手握柄,刀身微微倾斜。 他往前迈了一步,刀尖对准那个踉跄后退的男人,准备用楚子航教他的中段吓一吓这个人。 谁成想…那人站稳之后看了路明非一眼,又看了自己手里那把连目标都没碰到的刀,忽然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 他喊了好几个名字,每一个都带着泣血般的嘶哑。 然后他从怀中掏出一颗药丸塞进嘴里,牙齿咬碎胶囊外壁。 不过几秒,他的瞳孔便骤然扩散,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砸在柏油路面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服毒自尽了。 路明非握着大般若长光站在原地,还没来得及把楚子航教他的那套进攻刀路摆出来,对手就自己把自己送走了。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具已经失去生命体征的尸体,又抬头看向温蒂。 温蒂依旧托着腮,表情比他更茫然。 第69章 尸体 两人愣了一会儿,这才惊恐地发现,地上躺着一具尸体。 恐怖的景象让他们意识到了这绝不是电影里那种挨了几枪还能站起来继续打的假尸体。 而是一具刚才还在怒吼同伴名字,此刻已经瞳孔涣散嘴角溢出黑色血沫的尸体。 他的暴走族夹克被夜风吹得轻轻掀动,那把连目标都没碰到的短刀还握在他手里,刀尖指向暗巷深处那片无人知晓的黑暗。 “啊————!!!!!!!!” 路明非和温蒂同时爆发出尖叫,两个人像被同一道闪电劈中一样弹起来,在空中完成了从并肩作战到抱头鼠窜的转换,然后精准地扑进对方怀里。 “明……明明!他自杀了啊!!!” 温蒂把脸埋进路明非胸口,声音闷在牛仔外套里,尾音因为恐惧而劈成了好几瓣。 她刚才能用理想流体卸掉斩击的力道,能用天空与风之王的权柄让好几台川崎h2r集体趴窝,能坐在柜台前托着腮,敲着手指,用一个漫不经心的微笑把好几个黑帮分子逼到绝路。 但此刻她只是一个看到尸体后会本能扑进男朋友怀里尖叫的十六岁女孩。 “我靠,日本民风这么彪悍吗?我再也不骂你们日本鬼子了!” 路明非紧紧抱着她,把下巴抵在她发顶上,双手环住她的后背,掌心贴着她肩胛骨微微发抖。 他刚才单手接子弹,徒手擒影皇,提着刀往前迈步准备吓人。 但此刻他的声音也在抖,因为他脚边两米外就躺着一个服毒自尽的陌生人。 “啊————!!!!” 两人同时发出第二轮尖叫,然后把彼此抱得更紧。 上杉越手都砍酸了。 他提着大般若长光的刀柄,刀尖在柏油路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血痕,刚从暗巷深处走回来,左肩的旧伤在刚才的劈砍中隐隐作痛。 一回头发现自己女儿身边跟着这俩货,刚才那一幕全被他看在眼里。 两个人对着尸体抱在一起尖叫,声音大到能把东京大学后面整条街的野猫全部吓跑。 他顿时不酸了。 甚至更有劲了,想要抽他俩。 尤其是那个男的!单手接子弹,徒手擒影皇,提着刀敢往前迈步,骨子里明明是一头狮子,结果看到尸体之后叫得比隔壁寡妇家的吉娃娃还大声。 女孩这种性格是萌点,刚才那个尖叫完立刻把脸埋进男朋友怀里的动作,配上那双含着泪花的青色眼睛和微微发抖的麻花辫,连他这个老光棍都觉得可爱。 男孩这种性格可就是窝囊了。 你刚才接子弹的霸气呢? 擒影皇的威风呢? 提着刀往前迈步的架势呢? 全被一具尸体吓回原形了。 而且…上杉越盯着他们,眼神在路明非身上停留了很久。 至少s级。 血统不低,龙血纯度直逼他们皇族血脉。 刚才接子弹时的反应速度,擒住自己手腕时的蛮力,还有那一闪而过的金色瞳孔。 明明都快要突破临界血线了,结果却一点事情没有。 没有失控,没有暴走,没有像那些超过临界血限的混血种一样被龙血反噬,只是抱着女朋友在尖叫。 天赋异禀啊。 真是怪物。 上杉越把大般若长光收回刀鞘,在心里给这个评价盖了个戳。 路明非和温蒂还沉浸在看见尸体的惊慌中,结果俩人忽然就被抱住。 两只手臂同时环住两个人的脖子,把他们三个的脑袋拉到一起。 绘梨衣。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拉面店里走了出来,巫女服的袖口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红发没有束起,散在肩头,和路灯投下的光晕融为一体。 她踮起脚尖,伸出双手,环抱住两人,把他们紧紧拢在自己怀里。 路明非能感觉到她手指的温度比平时更低。 刚才那场冲突中她虽然没有受伤,但那股凉意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隔着他的外套和她的巫女服,依旧清晰地传过来。 温蒂也感觉到了,她刚才的尖叫还卡在喉咙里,此刻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凉意冰得打了个小小的激灵。 然后他们听到了一个声音。那是他们第一次听见绘梨衣开口说话。 不是本子上歪歪扭扭的铅笔字,不是写字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不是她喝完柠檬水后轻轻放下杯子时瓷器碰撞的脆响。 是她真正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一片羽毛。 她的日语发音极其标准,每一个音节都被咬得恰到好处,但因为声音太轻了,轻到像是怕惊醒什么不该惊醒的东西。 “我们……都是小怪兽。” 她声音又轻又小,却说得极为郑重,像是在透露自己最大的秘密。 那双深红色的瞳孔挨个看过温蒂和路明非。 温蒂的眼睛是青色的,路明非的眼睛刚才闪过一抹金色,而她的眼睛是红色的。 三种不同的颜色,三种不同的孤独,在这一刻被同一个拥抱收拢在一起。 ———————————— 经过绘梨衣无声的安抚后,两人这才缓过神来。 刚才那具服毒自尽的尸体还躺在暗巷出口不远处,但路明非和温蒂已经顾不上害怕了。 因为绘梨衣正用那双深红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们,手臂还环在他们肩头,体温凉丝丝的,像夏天傍晚穿过神社风铃的微风。 他们俩一左一右蹲在地上,各自抱住绘梨衣的一条大腿。 温蒂把脸贴在绘梨衣的绯袴上,嘴里嘟囔着绘梨衣好厉害,一点都不怕死人。 路明非则完全放弃了作为单手接子弹の男的全部尊严,用那只还没完全止血的右手轻轻攥着绘梨衣巫女服的下摆。 上杉越把大般若长光收回旅行袋,拉链拉到头,背在肩上。 他站在拉面店门口,看着这三个年轻人抱成一团的画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个红发女孩站在中间,低头看着两个抱她大腿的外国高中生,嘴角弯着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刺眼,不是因为嫉妒。 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有什么好嫉妒的?是觉得有些东西好像还没来得及拥有,就已经永远错过了。 “行了,先把这姑娘送回蛇岐八家,你们跟我走。” 他率先转过身朝巷口走去,没有回头确认他们有没有跟上来。 他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和他在拉面店里慢悠悠揉面的样子判若两人。 路明非站起来,左手牵着温蒂,右手被温蒂牵着,温蒂的另一只手被绘梨衣牵着,三个人排成一串跟在上杉越身后。 暗巷尽头,那几辆失去氧气的川崎h2r还歪歪扭扭地倒在路边,仪表盘上的灯光在冬夜的薄雾中一明一灭。 上杉越跨过那具尸体时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犹豫,是某种路明非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一闪而过。 他低头看了看尸体嘴角已经干涸的黑色血沫,又回头看了看正被温蒂拉着小手,安安静静走在队伍最后面的绘梨衣,然后继续往前走。 从东京大学后面的小巷到蛇岐八家的本部有一段路,上杉越走在最前面,旅行袋斜挎在肩上,大般若长光在袋子里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他走几步就忍不住回头看一眼身后的红发女孩。 她在路灯下走得很稳,木屐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那个扎麻花辫的女孩正凑在她耳边说什么悄悄话,翻译器夹在两人中间一闪一闪地亮着绿光。 那个中国小子走在最外侧,紧靠着机动车道,一边走一边用那只受伤的右手把他们往人行道内侧护。 掌心上的焦痕还没处理,血已经凝固了,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源氏重工大楼的轮廓在夜色中越来越清晰。 那栋大厦和东京大学只隔了几条街,漆黑的外立面把四周的霓虹灯光全部吸进去,只有顶层几个窗户还亮着冷白色的光。 上杉越停在大楼正门前,门禁系统无声地亮起红灯,红外线扫描仪从门框两侧同时探出,正要启动面部识别。 他抬起手,门禁系统发出嘀一声长鸣,红灯直接跳成绿色,钢化玻璃门无声滑开。 大堂里的值班前台同时站起来,刚要鞠躬说いらっしゃいませ,看到走进来的是个穿着沾满面粉渍围裙的老头,后面还跟着上杉家的大小姐和两个不认识的外国高中生,嘴巴张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保安的手已经按在警报器上了。源稚生从电梯里走出来。 他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口卷到手肘。 看到绘梨衣的那一刻,他快步走过来,先从头到脚把她检查了一遍。 他弯腰把她手里攥着的那个淡粉色小本子轻轻抽出来,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我交到朋友了。两个。” 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力到在纸背上留下了凸痕。 源稚生把本子还给绘梨衣,重新站直,转身看着路明非和温蒂,深深鞠了一躬。 那个鞠躬的姿势标准得像是外交场合的国宾礼仪。 路明非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想扶他起来又觉得不太合适,想鞠躬还礼又觉得自己腰弯得不够标准,最后只能双手合十举过头顶,用他最诚恳的日语说: “没事没事,绘梨衣很乖,我们都很喜欢她。” 源稚生直起腰,目光在路明非那只血迹已干的右手上停了一下。 他转头对身后待命的矢吹樱低声说了句什么,矢吹樱微微点头,转身从茶水间取来急救箱。 路明非坐在大堂沙发上摊开右手,掌心的焦痕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矢吹樱取出消毒棉签,烫伤膏和无菌纱布,动作专业得让路明非怀疑她以前大概是医疗兵。 她在他掌心上药时力道极轻,棉签划过焦痕边缘时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绘梨衣站在大堂中央。 她从袖口里掏出本子和铅笔,翻到新的一页写了好久,写完撕下来,先走到路明非面前,把纸片塞进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里。 纸片上画了两个火柴人。 一个头发翘着一撮,一个扎着麻花辫!中间站着一个红头发的小火柴人,三个人手拉手围成一圈。 旁边用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着一句话: “明天见。” 然后她又走到温蒂面前,把另一张纸片塞进她手里。 这张上面画了一个穿裙子的火柴人和一个红头发火柴人一起在晴空塔上唱歌,天上画了很多星星,还有一轮歪歪扭扭的月亮。 旁边写着: “姐姐唱歌好听。” 温蒂低头看着那张画,嘴唇抿了好几下,然后猛地把绘梨衣抱进怀里。 她感觉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 一种混合了心疼,骄傲和被无条件信任之后才会产生的巨大幸福感。 这个不会说话的日本黑道公主,在生死关头被人追杀之后,安安静静地画了两幅画。 一幅给路明非,一幅给她。 写的是“明天见”和“姐姐”。 上杉越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幕。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他在努力记住这个画面。 绘梨衣被那个扎麻花辫的女孩抱住时,那双深红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这不是黄金瞳,是一个孤单了很久很久的小女孩终于交到朋友之后,眼睛自己亮起来的光。 “感谢你们保护了绘梨衣,这是报酬,请忘记你们在日本的所有事情。” 源稚生话音落下,旁边一个穿黑色西装的执行局成员双手捧着一只银色的金属箱走上前来,箱子放在大堂茶几上,锁扣弹开,箱盖掀起的瞬间,冷白色的灯光直直地打在箱子里那整整齐齐码放着的美元上。 每一捆都用纸带扎紧,富兰克林的头像在灯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泽,保守估计,这一箱子能买下仕兰中学门口那条小吃街上所有的烤肠摊,奶茶店和煎饼果子铺,还能剩下一大笔足够把路明非婶婶念叨了好几年没舍得换的旧沙发直接换成真皮电动按摩款。 “夺……夺少?!” 温蒂的声音从路明非身后传来,那个尾音劈成了好几瓣。 不是上次在jo?lrobuchon餐厅听到五百万日元时那种震惊中带着窃喜的夺少,是一种更纯粹,被金钱本身的重量砸晕了理智的夺少。 她把手从路明非背上松开,整个人往茶几的方向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路明非低头看着那箱美元。 箱子里每一捆钞票的纸带都扎得整整齐齐,墨绿色的富兰克林头像在灯光下安静地看着他。 “对不起,这钱我们不能要他说。温蒂在他身后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声吸气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到。 她咽下了二十四万这个词,咽下了哆来咪发索的奶粉钱这句反驳,咽下了所有关于未来的精打细算。 因为她看到他那只上了药还没包扎完的右手正在身侧轻轻握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不是因为贪心,是因为他在用疼痛提醒自己不要被这笔钱晃花了眼。 “我们答应保护绘梨衣,不是因为她是蛇岐八家的大小姐。是因为她当时在本子上写你可以当我的朋友吗?” 路明非把目光从钱箱上移开,抬头看着源稚生。 他继续说,日语有些磕绊,有些语法错误,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钉子钉在墙上,稳稳当当。 温蒂在旁边用中文小声补充了一句,翻译器把她的话转成日语,播放给在场所有人听: “对,而且就算你们不给钱,我们也会带她吃拉面,逛东京大学,去晴空塔唱歌。 因为她已经是我们的朋友了,倒贴钱那种。” “我先走了。” 上杉越的声音从大堂门口传来,依旧带着那股老头子特有的不耐。 他肩上还挎着那个装大般若长光的旅行袋,围裙上的面粉渍在源氏重工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他朝路明非和温蒂招了招手,动作幅度很大,像是在赶两只赖在别人家门口不肯走的野猫。 路明非和温蒂还没从拒绝一箱美刀的壮举中缓过神来,上杉越就用不容置疑的脚步离开。 温蒂看了绘梨衣一眼,绘梨衣站在源稚生旁边,正用那双深红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他们。 她抬起手,手指在空中轻轻弯了一下,不是挥手,是拉钩。 上杉越的手上多了两缕头发。 一缕是源稚生的,深棕色,刚才在大堂里他以你头发上有只虫子为由,伸手在源稚生头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拍下来好几根。 源稚生当时只是皱了皱眉,没有躲开,也没有追问。 另一缕是绘梨衣的,红色的发丝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绯色光泽,那是上杉越离开之前从她肩头轻轻拈下来的动作很轻,轻到绘梨衣本人甚至没有察觉,只是在本子上多画了一幅画。 画面上一个围裙老头背着一个长长的旅行袋,走在两个高中生前面,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 “拉面店老爷爷。” 这两缕头发此刻正躺在上杉越的掌心里,被他小心翼翼地握着。 发丝很细,风一吹就会飘走,但他握得极稳。 这只手刚才握着大般若长光劈开了好几个混血种连同他们的摩托车,此刻却像握住了某种比刀更重的东西。 他要去做亲子鉴定。 第70章 日本之行结束了…吗? “那啥……咱接下来干嘛?” 温蒂看着周围的一幕,有些悻悻地开口。 源氏重工的大堂空旷而安静,冷白色的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把大理石地板照得锃亮。 刚才那个装满美刀的银色箱子已经被执行局的人合上带走了,矢吹樱也收起了急救箱,前台的值班人员重新坐回工位,所有人都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 只剩下他们两个外人站在大堂中央,像两颗被遗忘在棋盘边缘的棋子。 路明非在一旁,不知不觉又开始说起了烂话: “咱们是不是可以回去把今天的一切都忘掉,然后整张机票连夜飞回国?”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个标准的自嘲弧度。 刚才单手接子弹的霸气,徒手擒影皇的威风,对着源稚生说这钱我们不能要的义正词严,此刻全部被这个弧度收进了衰仔模式的存档里。 伴随着上杉越的离去,独木难支的两人在源氏重工总部中寸步难行。 路明非试着往前台的方向迈了一步,前台小姐立刻抬起头,用那种极其专业又极其疏离的微笑看着他。 他赶紧把脚收回来。 温蒂试着往电梯的方向挪了半步,电梯旁边的保安立刻把目光投过来,手还搭在腰间的对讲机上。 他俩好像做啥都是错的。 站着不动显得很傻,往前走又不知道该往哪走,开口说话怕打扰别人工作,不说话又觉得自己像两个误入军事禁区的路人甲。 “少主。” 矢吹樱的声音从电梯口传来,打破了这份尴尬的僵持。 源稚生接过她递来的一张照片,低头看了一眼。 那张照片显然是在某个不太体面的现场拍摄的,边缘还残留着没有裁切干净的黑色边框。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眉头极其细微地皱了一下。 那个表情转瞬即逝,但路明非捕捉到了,他在少年宫剑道场上见过类似的眼神。 每一次楚子航看到有人在道场里不认真训练,就会露出这种我很不满意但我不会直接说出来的微表情。 绘梨衣重新被带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临走前在本子上写了最后一句话,举起来给路明非和温蒂看。 “明天还要去吃拉面。” 然后就被两个女保镖一左一右地护送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之前,她一直透过门缝看着他们,直到那道缝隙彻底合拢。 “路明非和温蒂小姐对吧?请移步,让我好好感谢二位。” 源稚生开口,冷面如霜的表情也开始解冻,露出个温和的笑容。 那笑容和刚才在绘梨衣面前弯腰鞠躬时的郑重完全不同。 更放松,更日常,像一个终于可以暂时放下防备,坐下来喝杯茶的普通人。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身朝茶水间的方向走去。 路明非和温蒂对视一眼,同时松了口气,又同时抬脚跟了上去。 茶水间在大堂右侧的走廊尽头,推开门之后是一个不算大但布置得很舒服的空间。 靠墙放着一组米色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摆着一套简洁的日式茶具,电热水壶的指示灯正亮着橙色的光。 矢吹樱已经提前进来煮好了水,茶壶里泡的是煎茶,淡淡的茶香混着热水蒸腾的白汽在空气中缓缓扩散。 沙发旁边有一扇落地玻璃窗,窗外是东京的夜景。 源稚生在路明非和温蒂对面坐下,拿起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动作不紧不慢,和刚才那个在拉面店门口下令清理现场的执行局局长判若两人。 “你们刚才拒绝那笔钱,让我很意外。” 他把茶壶放回茶托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也很敬佩。” 路明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煎茶微苦,但入喉之后有一丝极淡的回甘。 然后源稚生把那张照片轻轻放在茶几上,推到两人面前。 “但在继续之前,我要先向你们道歉。”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低沉,刚才那个温和的笑容已经收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克制,压在礼貌底下的冷意。 “因为我的疏忽,把你们卷进了远比今天更危险的事情里。” 照片上,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的尸体被悬挂在一棵老银杏树的枝丫上。 他们的死状极其惨烈。 不是中枪,不是服毒,是被某种极其磨损的刀从上至下片成了好几层。 肌肉,骨骼,内脏被整齐地分离,像北京烤鸭一样被片开之后挂在树枝上,每一层的切口都平滑得让人毛骨悚然。 树下散落着他们生前佩戴的蛇岐八家身份牌,金属牌面上溅满了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路明非认出了那两张脸。 之前在jo?lrobuchon餐厅里,这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把他带到休息区,礼貌而不可抗拒地按住他的手肘,然后伸出五根手指说五百万日元。 他们的手指很稳,力道精准得像被校准过的卡尺。 此刻他们的手指被单独挂在最低的那根树枝上,五根手指全部张开,保持着生前最后一次执行任务时的姿势。 “这……” 路明非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温蒂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手指揪着他牛仔外套的袖口,揪得紧紧的。 “昨天护送绘梨衣回本部的路上,他们的车被拦截了。等我们找到的时候,他们已经被挂在东京大学后面那片银杏林里。” 源稚生看着那张照片,瞳孔深处有极淡的金色光芒一闪而逝,那是天照命的黄金瞳在愤怒下几乎压制不住的征兆。 “这不是人类干的,只有恶鬼才会如此残忍。” 他把照片翻过去扣在茶几上。 然后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到路明非面前。 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源稚生。 没有任何头衔,没有蛇岐八家的菊纹,只是一张普通的白色卡片。 “你们有权知道真相。关于今天袭击绘梨衣的人是谁,关于他们为什么要杀她,关于这个城市暗处正在发生的事。” 他依次看过路明非和温蒂的眼睛。 路明非的瞳孔刚才闪过一抹金色,温蒂的瞳孔是青色的。 那是天空与风之王血统的隐性特征,源稚生在卡塞尔学院的内部档案里读到过相关的记载。 “因为你们不是普通人。你们和我们一样,都是混血种。” … “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路明非震惊了… 好吧,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震惊些什么,反正就是得震惊一会儿。 他早就知道自己和常人不一样了,否则谁一百米就留仨脚印?否则谁能在剑道场上用竹剑把楚子航的剑击飞? 否则谁能单手接子弹,徒手擒影皇? 他早就知道自己不是什么正常人了,但被一个日本黑道少主当面点破你是混血种,还是让他花了足足好几秒来消化。 他喝了口茶,把茶杯放回茶托上,瓷器碰撞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冷静的语气开口,冷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 “那么你可以说说看你妹妹为什么会被袭击吗?如果只是黑帮冲突,应该没必要牵连到家人吧。” 源稚生沉默了一会儿。 茶水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电热水壶低沉的嗡鸣声。 矢吹樱站在他身侧,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她想替少主回答这个问题,想把那些危险的真相挡在少主和这两个外国高中生之间。 但源稚生已经抢先一步说出了口。 “因为绘梨衣不是普通的黑帮大小姐。她是蛇岐八家上三家中上杉家的现任家主,也是目前已知血统纯度最高的混血种。她的龙血比例已经超过了百分之五十,接近临界血限,言灵是序列111——审判。她说的任何一个字都可能变成言灵,而这个言灵的效果是让周围所有生命体强制性死亡。” 他停了一下,看着路明非和温蒂的眼睛。 “所以她不说话。不是不会说,是不敢说。” 路明非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一旁的温蒂:“这个词是你编的。” “袭击她的人来自一个叫猛鬼众的组织。他们专门猎杀高血统纯度的混血种,尤其是像绘梨衣这样接近临界血限的个体。你们今天遇到的那几个骑摩托车的男人,就是猛鬼众的底层成员。” 源稚生的语气依旧克制,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面下硬生生撬出来的。 “蛇岐八家和猛鬼众之间的战争已经持续了很多年。我的妹妹是蛇岐八家最重要的战略武器。如果猛鬼众抓到她,他们会用她的血统制造出比审判更可怕的言灵” “那两个保镖…” 路明非看着茶几上那张被翻过去的照片。 “昨天护送绘梨衣回本部的路上被拦截了。” 源稚生的声音平静而冰冷。 “等我们找到的时候,他们已经被挂在东京大学后面那片银杏林里。对方把他们的身体片开之后挂在树上,每一层切口都平滑得像是用手术刀做的。这是一种警告,猛鬼众在告诉我们,他们随时可以接触到我妹妹身边任何一个人。” 第71章 豪之哀 源稚生说到这儿,面露伤感。 那张冷峻的脸上浮现的悲伤很淡,像一层被夜露打湿的薄纱,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过。 他沉默了片刻,茶水间里只剩下电热水壶低沉的嗡鸣和窗外远处隅田川上偶尔传来的夜航船汽笛声。 他又开口,这一次说明的是绘梨衣为何会对两人感兴趣的可能性。 “可能绘梨衣是因为太孤独了,所以才想要认识你们吧。”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替妹妹道歉,又像是在替妹妹感谢他们。 然后他提出了一个概念词语。 “血之哀。这是刻在所有龙族或有龙血之人基因内的东西。你们在没遇到对方之前,是否感觉自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就像是一面镜子。镜子外是灿烂的世界,镜子内是孤独的你和一片黑暗。别意外,这是所有混血种乃至龙都有的东西。” 温蒂和路明非听得一愣一愣的。 血之哀这个名字他们还是第一次听到。 但此刻从源稚生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更沉重的感觉,像被反复咀嚼过的苦巧。 当源稚生不再言语时,他俩才转过头看着对方,在彼此眼睛里交换了一个旁人完全无法解读的眼神,然后同时开口。 “明明,现在连嘉豪都可以当黑帮少主了吗?” “嘉豪不可怕,嘉豪得权才可怕啊……” 源稚生听懂了这个梗。 嘉豪。 他记得前几天矢吹樱整理过一份关于这对小情侣的背景调查报告,报告里提到这个中文网络用语,代指那些没有本事却喜欢哗众取宠的人。 他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右手无意识地往身侧摸了一下。 那里平时挂着蜘蛛切,但此刻他穿着衬衫,佩刀不在身上。 他强忍住把刀抽出来把两人砍了的冲动,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强行维持的平静语气继续开口。 “一般来说,混血种的血统超出临界血线就会变成死侍或者鬼。而我们蛇岐八家执行局的工作,便是斩杀成为鬼的混血种和死侍。” 他抬头看向二人,眼中金色一览无余。 黄金瞳的光芒在茶水间冷白色的灯光下格外耀眼,像两枚被点燃的古代金币,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转。 他不是在示威,只是单纯觉得与其用长篇大论去解释混血种的世界有多危险,不如让他们亲眼看看真正的黄金瞳。 果不其然,他们愣住了。 温蒂正在往嘴里塞第三块曲奇的右手停在半空中,路明非端着茶杯的手也顿住了,两个人同时睁大眼睛看着他的眼睛。 源稚生对于他们的表情非常满意。 天照命的黄金瞳,连执行局那群老油条看了都会本能地挺直后背,震慑两个刚觉醒不久的高中生绰绰有余。 但是他们接下来说的话却令他不太喜欢。 “666,戴美瞳还戴个能发光的。” 温蒂把曲奇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开口,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没被震慑到,反而像是在看什么了不起的街头魔术表演。 “可以了,把你美瞳收起来吧,咱俩信了。” 路明非放下茶杯,用一种看穿了魔术师所有把戏的平淡语气接话,嘴角那个弧度精准地介于我确实信了和但我就是想嘴贱一下之间。 好吧,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他们的血统真的很高,至少和自己处在同一水平线,甚至可能比自己更高。 能在天照命的黄金瞳面前面不改色地吐槽戴美瞳,这份定力连执行局里那几个老家伙都做不到。 坏消息是这俩活爹性格有点跳脱,想要拉拢的话只能明说了。 源稚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彻底凉透的煎茶,决定不再绕弯子。 源稚生把茶杯放回茶托上,瓷器碰撞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抬起眼,黄金瞳的光芒尚未完全收敛,瞳孔深处那抹金色在冷白色灯光下像两枚被压低的烛火。 “二位,我以蛇岐八家执行局局长的身份,正式邀请你们成为我的家臣。你们在日本期间的一切待遇由蛇岐八家承担,毕业后如果愿意留在东京,执行局会为你们安排合适的职位。你们的血统等级都不低,经过系统训练之后,完全有能力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 他说这话时已经收起了刚才被吐槽戴美瞳时的无奈,重新切换回执行局局长惯常的严肃表情。 后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语气平稳而郑重。 路明非和温蒂对视一眼。 那个对视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但足够他们在彼此的眼睛里读出完全相同的答案。 这种默契是从仕兰中学开学第一天开始一点一滴攒起来的,比任何契约都更牢靠。 “源少主。” 路明非把手放在膝盖上,坐直身体,用一种认真,不带任何烂话的语气开口。 他的坐姿比以前直了很多,后背不再往沙发里缩,说话时也不再习惯性地低头看地板。 “我们俩只是来日本玩的。等寒假结束,我们还得回去上学,回去继续练剑,继续写歌,继续攒以后出国的学费。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我们真的不想加入任何组织。” 温蒂在旁边跟着点头,麻花辫在肩头一跳一跳的。 她竖起一根手指补充道: “不过我们很喜欢绘梨衣,如果她需要人陪她玩的话,我们可以在回中国之前一直当她的临时保镖。” 她说到临时两个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 源稚生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面前这对高中生,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用“家臣”这个词确实有些过了。 这两个人不是能用利益和契约来约束的类型。 他们在jo?lrobuchon餐厅里拒绝了他让保镖开出的五百万日元,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下。 路明非正用一种礼貌而坚定的眼神回望着他,温蒂已经把第四块曲奇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他认输了。 “稍等。” 源稚生站起来,走到茶水间角落,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好一阵才被接起来,话筒里传来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 橘政宗,蛇岐八家现任大家长。 源稚生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用最简洁的语句汇报了今晚发生的事情。 猛鬼众的袭击,路明非单手接子弹,温蒂用言灵让好几台川崎h2r集体趴窝,以及这对小情侣拒绝成为他的家臣但愿意当绘梨衣的临时保镖。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橘政宗说绘梨衣从小到大没有朋友,也没有好好玩过一次。 既然有两个血统相近的年轻人愿意陪她,那便让他们以朋友的身份留在她身边,至于保镖的名义只是对外宣称的。 源稚生挂断电话,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 绘梨衣没有朋友,也没有好好地玩过。 他这个做哥哥的忙于斩鬼,忙于维持执行局的运转,忙于应对猛鬼众无孔不入的渗透,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她关在最安全的高层房间里。 她的整个世界只有源氏重工大厦和她偶尔偷偷溜出去的那家便利店。 直到昨天她站在晴空塔的视频评论区里,用自己的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字,然后被两个素不相识的外国高中生带去吃拉面。 “老爹同意了。你们以朋友的身份陪她,保镖的名义只是对外宣称的。” 他说这话时,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终于重新浮现出来。 随后,他像是想起些什么,但他没有开口。 他想的是关于带他们来的那个大叔那个穿着沾满面粉渍的围裙,背着旅行袋,用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把他的手腕按得动弹不得的老头。 他是谁? 源稚生在脑子里快速翻阅了执行局所有的情报档案。 蛇岐八家的数据库里没有任何关于这个拉面店老板的记录。 他只是一个在东大后面开了几十年拉面店的普通老人,和一个寡妇跳舞,给几个常客多加一片叉烧,偶尔在深夜独自坐在柜台后面喝清酒。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头。 可自己一见到他就有一种亲切感,哪怕被当众拍背都没有生气。 那种亲切感没有任何逻辑依据,但像一根被埋在灰烬里很久的引线,在那个老头的手掌拍上他后背的瞬间,轻轻燃了一下。 他记得当时自己本能地想要躲开。 天照命的反射神经能在零点几秒内对任何形式的突袭做出反应。 但那个巴掌落在背上时,他只是皱了皱眉,甚至没有抬手格挡。 那力道很重,像是在教训自家不成器的儿子。 不过面前这两人应该不会认识那个人,根据情报来看,他们只是偶然在拉面店遇到而已。 他起身,把那些想不通的事情暂时推到一边。 “二位可以离开了。虽然你们不要钱,但这地主之谊我们还是要尽的。” 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茶几上推到两人面前。 “五百万日元,权当交个朋友,也当你们的辛苦费。你们可以回到你们的酒店休息,明天我们的人会让绘梨衣在秋叶原等你们。你们在明面上保护,我们的人在暗地保护。” 这回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不是雇佣,是朋友之间的辛苦费。 不是任务,是陪朋友逛秋叶原。 路明非收下卡,和温蒂在一众黑衣人的目光下离开这座建筑。 从源氏重工的钢化玻璃门出来之后,两个人同时深吸了一口冬夜的冷空气,然后并肩沿着人行道快步往酒店的方向走。 温蒂的麻花辫在路灯下甩来甩去,路明非的牛仔外套被夜风吹得轻轻翻动。 他们穿过好几个路口,越过天桥,走过便利店门口自动门开合时漏出来的暖光和关东煮的香气,一直到赶回酒店,用房卡刷开那间不太大但足够两个人并排躺在榻榻米上滚好几圈的套房,关上房门,把门链挂上,把那张五百万日元的卡和黑卡一起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然后才同时松了一口气。 “呼……明明,日本这边真的好吓人啊,咱们以后不要考日本的学校了吧。” 温蒂整个人呈大字形倒在榻榻米上,白色毛衣的袖口卷到手肘,那只在拉面店门口被枪声吓得发抖的手此刻正轻轻拍着自己的胸口。 她的麻花辫散了一缕,发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发梢,快要掉下来了。 路明非从背包里翻出急救箱。 那是矢吹樱在他们临走前塞进他背包里的,她自己那份烫伤膏还没用完,又给他补了一盒新的。 他坐在榻榻米上,把温蒂快要散开的发绳重新系好,手指笨拙地绕过她的发梢。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块被子弹烫伤的焦痕,用棉签蘸了烫伤膏,一边给自己上药一边回答她: “那考哪儿?去法国卖防晒油吗?” 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熟悉,带着点欠揍的调侃,但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只还没从惊吓中缓过来的小猫。 温蒂把被子拉过来裹住自己,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青色的眼睛,在床上滚了半圈,滚到路明非旁边,把脑袋搁在他腿上。 “也不是不行……法国的大学好像也挺好的。” 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路明非把药箱收好,关掉头顶的灯,只留了床头那盏暖黄色的小夜灯,然后轻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明天他们还要在秋叶原等一个不会说话的红头发小怪兽。 “真是的……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路明非钻进温蒂的被子中,手臂从她腰侧穿过去,手掌贴在她后背上,把她整个人往怀里拢了拢。 温蒂在睡梦中自动调整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把脸埋进他肩窝,膝盖蜷起来刚好卡在他双腿之间,手指揪着他t恤领口那一小块布料。 两人相拥而眠,榻榻米上的被子被裹成一个大号的茧,只露出两个挨在一起的后脑勺。 窗外东京湾的灯火在夜幕中明明灭灭,酒店楼下偶尔有夜班出租车驶过,引擎声被双层玻璃过滤成极远的嗡鸣。 这一夜没有枪声,没有黑帮,没有骑川崎的暴走族和挂在银杏树上的尸体,只有怀里温热的呼吸和床头小夜灯暖黄色的光晕。 当——当——当—— 钟声从极远的地方传来,低沉而悠长像某种古老的召唤穿透了现实与梦境的边界。 路明非睁开眼睛。 他看到的不是酒店的天花板,不是榻榻米上的纸吊灯,不是温蒂散在枕头上的麻花辫。 他坐在一个王位上。 那张王座由一整块看不出材质的黑色岩石雕刻而成,椅背极高,顶端向两侧延展出凌厉的弧线,像一对被凝固在石头里的龙翼。 他头顶悬浮着一个棱角分明的荆棘王冠,王冠由黑色的岩石组成,每一根荆棘刺都清晰可见,在他额前缓缓旋转。 左肩披着一条红色绒布披肩,绒布的质地在不知从何处投射下来的冷白色光束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穿着白色西服,或者说更像王室贵族才能穿的那种古代服饰。 领口层层叠叠地压着繁复的褶皱,袖口收紧,肩线笔挺,衣料泛着极淡的珍珠母光泽。 大殿空旷得近乎荒诞,穹顶高到隐没在黑暗里,四壁由巨大的石柱支撑,每根石柱上都雕刻着他不认识的龙文符文,一闪一闪地脉动着微弱的金色光晕。 同时,他感觉自己的大腿上传来一股压力。 有人坐在他腿上,一只手搭在他肩头,姿态亲昵而自然。 但在他腿上坐着的并非温蒂。 黑发,金瞳,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穿着一身裁剪考究的黑色小西装,领口打了个深蓝色的领结。 “怎么又是你?!赶紧从我腿上下去,我对男的不感兴趣!” 路明非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缩,后背撞在王座的椅背上,后脑勺差点磕到那个悬在头顶的荆棘王冠。 他刚才在梦境边缘模糊地感觉到有人坐在他腿上,还以为温蒂又偷偷从被子里钻过来搞什么早安吻偷袭。 结果眼睛一睁,看到的是这张他见过好几次、每次都让他又怕又莫名心软的脸。 但此刻的路鸣泽和以前的姿态不一样。 他没有立刻跳下去,没有用那种屑里屑气的语调调侃他哥哥你刚才是不是在想什么不健康的事情,也没有用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目光打量他。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路明非腿上,双手搭在他肩头,金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某种比平时更深、更复杂的光。 他脸上的笑意比以往更浓。 “没想到啊——这一次剧本居然解锁了隐藏剧情。本来还想要等你进入卡塞尔学院的时候再和你碰面来着。” 他说隐藏剧情这几个字时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意外和愉悦。 他伸手把路明非左肩那条快要滑下去的红色绒布披肩往上拉了拉,动作细致而认真,像是在为即将出征的国王最后一次整理战袍。 第72章 我要一些萝莉和萝莉 “先回答我的问题,你到底是谁?还有我们这次来日本是不是你安排的?我总觉得你好像是我的金手指来着。” “也可以这么说啦,不过你理解的金手指和我可能不一样哦。” 路鸣泽缓缓说着,依旧坐在路明非腿上,完全没有要下去的意思。 他把那只小小的手掌摊开,伸出四根手指,在路明非面前晃了晃。 他的手指很白,指尖修剪得整整齐齐,在荆棘王冠投下的淡金色光晕中泛着一层近乎透明的微光。 “四分之一的生命,四次机会。我能让你拥有四次逆天改命的机会。 当你使用机会之后,你就会天下无敌,劲爆尾杀。但如果你使用完了这四次机会,你的生命就会被我拿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在推销手机套餐,嘴角挂着标准的客服微笑。 “这么坑!你不是金手指,你是魔鬼啊!” 路明非差点从王座上弹起来。 “随你怎么想咯。不过你注定会使用这些机会的。另外也不要太把我当成敌人,我其实也算是个客服来着,至少要先满足客户的要求,我才能让客户更心甘情愿地为我卖命啊。” 路鸣泽歪着头,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路明非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给我来碗蛋炒饭。” “满足你。” 路鸣泽打了个响指,清脆的响指声在大殿里回荡了好几圈。 路明非身旁凭空出现了一碗蛋炒饭。 白色的瓷碗,碗沿还冒着热气,米饭粒粒分明,蛋花均匀地裹在每一粒米上,葱花切得细碎,油光恰到好处地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光泽。 “哎,我总觉得你在框我。” 路明非抱起胳膊,用下巴指了指那碗蛋炒饭。 “这样吧,你变个厨房出来给我现炒一份,我就信你。” “嗯——虽然知道哥哥你是在玩我,但我还是勉为其难,让你玩一下吧。” 路鸣泽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又从王座扶手上滑下来,站到大殿中央。 他又打了个响指,这次的动作比刚才更随意。 一口铁锅出现在他面前,悬在半空中缓缓旋转,锅底自动燃起幽蓝色的火焰。 几个鸡蛋,一碗冷饭,几根火腿肠从虚空中依次落下,整齐地排列在旁边凭空出现的料理台上。 他自己的装束也变了,黑色小西装换成了一套白色的行政总厨厨师服,双排扣,立领,左胸口绣着一行金色的龙文,头上还多了一顶厨师帽。 他把袖子卷到手肘,拿起鸡蛋在碗沿上轻轻一磕,单手打蛋的动作行云流水。 冷饭下锅时铁锅里发出一声极响的滋啦声,锅铲在他手里翻飞如蝶,每一粒米都被掂到空中翻转好几圈再落回锅里。 火腿丁切得大小均匀,葱花在最后关头撒入,混着蛋香和酱油的焦香在大殿里弥漫开来。 路鸣泽做菜是有一手的。 或许是食材的加持,或许是厨艺本身的精湛,这碗刚出锅的蛋炒饭看上去不像是路边摊能卖十块钱的那种,倒像是米其林餐厅敢标价八百八十八还要提前一周预订的招牌菜。 他把蛋炒饭盛进瓷碗里,随手把铁锅和料理台收回虚空,厨师服重新变回黑色小西装,然后双手捧着碗走到路明非面前。 “请用。” 路明非挖了一勺放进嘴中,米饭的弹性,蛋液的包裹感,火腿的咸香和葱花的清新在舌尖上同时炸开。 他的味蕾在这一刻集体起立鼓掌,大脑里的弹幕铺天盖地全是大写加粗的好吃。 “我去,这么好吃!” 路鸣泽单手撑着下巴,盘腿悬坐在半空中,笑眯眯地看着他狼吞虎咽。 “哥哥满意就好。那么请问拿什么来支付这一顿的费用呢?我的建议是1/4次生命哦。” 路明非在口袋里掏了掏。 这套白色王室礼服是梦里的装束,他也不知道口袋通向哪里,反正伸手进去摸到了一把钢镚。 他掏出来摊在掌心。 三枚,一块钱的,在荆棘王冠的金色光晕下泛着朴素的银色光泽。 “就仨钢镚。” “哥哥你吃俏食!” “哥哥就仨钢镚。” 路明非把三枚钢镚在王座扶手上排成一排,理直气壮。 “诶,好吧好吧,谁让你是哥哥呢?” 路鸣泽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三分无奈,三分宠溺,剩下的全是某种被压在心底很深很深的地方,只在路明非面前才会偶尔冒头的柔软。 他举起右手,拇指和中指轻轻一搓,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王座消失了,大殿消失了,头顶悬浮的荆棘王冠和左肩的红色绒布披肩也消失了。 他们瞬间身处一片极寒冰原之中。 天空是那种被极地风暴洗涤了千万年的淡青色,干净得像一整块没有杂质的冰。 脚下是终年不化的冻土,冰层厚到能映出人的倒影,低头就能看到自己的脸被镶嵌在冰面深处。 远处有几座被雪覆盖的尖峰,山脊线在青空下如同巨兽裸露的脊骨。 寒风从冰原尽头吹过来,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微微发疼。 路明非惊讶地发现,这幻境中的温度居然还复刻了真实世界的寒冷。 冷,但又不是那种让人缩手缩脚的冷。 那股寒意渗进皮肤之后,像是某种催化剂,把他骨头深处那股一直在沉睡的力量搅得更清醒了些。 雄狮不会因寒冷而放弃追逐猎物。 “说吧,到底是什么事让你重新找到我?” 路明非把手插进那套白色王室礼服的口袋里,站在这片无边无际的冰原上,平静地看着面前的小魔鬼。 “呵,这话说的,难道我没事就不能来找哥哥玩吗?” 路鸣泽笑着开口,他依旧穿着那套黑色小西装,领结在极地的冷风中纹丝不动,金色的瞳孔倒映着漫天冰雪。 他的笑容在冰原的冷光中显得格外灿烂,像个终于等到寒假,迫不及待跑来找哥哥打游戏的小学生。 但那个笑容只停留了短暂片刻,然后他停下了,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轻轻拉住了他的嘴角。 “哥哥,你要小心。剧本已经不在我的掌控之中了,我也不确定你最后能否坐上钢铁王座。所以你要小心,小心接下来的一切。任何人都不要相信,除了温蒂。” “为什么?” 路明非皱了皱眉。 “这个世界上有两万个人会在和你相遇的第一眼就会爱上你,但是你这辈子都遇不到哪怕一个。 原本的剧情是这样的。 孤独地来,孤独地活,孤独地死在某个没有人知道的角落。 可是那个女孩出现了。 她不在剧本里,不在我安排的任何一条命运线上。 她像一颗从完全陌生的星系飞来的流星,硬生生砸进了这个被我反复修改了无数次的故事里,把所有的轨道全部撞偏了。” 路鸣泽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他至今仍在努力消化的意外。 “她叫温蒂。” 路明非开口。 不是疑问,是肯定。 路鸣泽点头。 “这世上所有爱你的人都或多或少对你有些利用的意图,你的血统,你的潜力,你还没被唤醒的力量,你将来可能成为的那个存在。真正和你心连心的,只有我和你那个傻乎乎的小女朋友。” 路鸣泽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那双金色的瞳孔里翻涌过无数复杂的光影,最后定格在一种路明非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郑重上。 “不要在乎生命,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第一时间和我交换。不用问代价,不用数还剩几次机会。她的命比你那四次机会值钱得多。” 路明非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弯起嘴角,那个弧度没有任何自嘲或苦涩,只是一个哥哥在看自己弟弟时的温暖笑意。 “魔鬼也会祝福人的感情?” 路鸣泽也笑了。 那个笑容和他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 那笑容里藏着的不是蛊惑,不是算计,不是那种洞悉一切之后居高临下的玩味。 是一个真正发自内心,跨越了无数漫长岁月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微笑。 “真挚的爱情能让魔鬼为之俯首。” 他说这话的时候把右手放在胸口,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骑士礼。 紧随其后,路鸣泽打了个响指。 那声响指清脆而短促,在极寒冰原的广袤寂静中像一颗被敲碎的水晶。 路明非还没来得及开口说等等,就感到一阵如蟒蛇缠绕般的窒息感从胸口蔓延开来。 那股力量并不粗暴,缓缓收紧,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在确认他还属于现实世界的肉身。 雪山,青岛,路鸣泽那张带着骑士礼微笑的脸,全部在视野中迅速褪色,像一幅被水冲刷的水彩画,颜料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底下酒店套房天花板那面米白色的石膏顶。 他猛地睁开眼睛。 床头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晕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圈模糊的弧线。 窗外东京湾的灯火依旧在夜幕中明明灭灭,酒店楼下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便利店门口的自动贩卖机在孤独地发出嗡嗡的制冷声。 他的后背贴在榻榻米上,心脏还在为刚才梦境里那句“真挚的爱情能让魔鬼为之俯首”而怦怦直跳。 他花了好几秒才确认自己已经回到了现实。 那股缠绕感并没有消失,温蒂正缠着他,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一样趴在他身上睡觉。 她的脑袋搁在他胸口,麻花辫散了一大半,剩下几缕还勉强挂在发绳上。 她的手臂从两侧穿过来,像章鱼的触须一样死死环住他的腰。 被子早就被踢到榻榻米边缘,一半拖在地上。 “呼……” 轻微的呼噜声从他胸口传上来,均匀而绵长,带着她特有的那种软软糯糯的呼吸节奏。 每次吸气时她的鼻翼会轻轻翕动,呼出时嘴唇微微张开,温热的鼻息透过他t恤薄薄的布料拂在皮肤上。 她睡得很沉,完全没有要醒的迹象。 路明非偏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他猜得没错,离天亮还早。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从源氏重工回来,两个人在榻榻米上躺下,他在梦境里大概待了不到半小时。 温蒂应该是他一睡着就自动缠上来的。 这个姿势她已经练习了大半个学期,从第一次在出租屋里同床共枕时的生涩试探,到后来每一次过夜时的条件反射。 现在她的身体已经能在完全无意识的状态下精准地找到他的胸口,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肩窝,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他低头看着她,抬手轻轻拨开黏在她脸颊上的一缕碎发,指尖擦过她眼角时她睫毛抖了一下。 然后他发现一个不太妙的事实。她还穿着毛衣。 那件白色毛衣是她今天出门时精心挑选的,在晴空塔上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在拉面店里沾了一小片酱油渍,此刻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方式裹在她身上。 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半边锁骨,袖子卷到了手肘以上,下摆被蹭得翻起来一截卡在腰际。 她显然在睡梦中试图自己脱掉这件毛衣但没有成功,此刻那坨勒人的毛线正以某种反人体工学的角度缠绕着她的上半身。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呼吸声里混着极细微的呼噜,每一次翻身都被毛衣束缚得施展不开。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 我绝对不是卑鄙小人。他在心中反复安慰了自己好几遍。 他现在要做的事情是帮助自己的女朋友从一件勒人的毛衣中解脱出来,这件毛衣在半夜的榻榻米上不仅会影响她的睡眠质量,还可能磨伤她的皮肤。 这属于正当的、合理的、出于人道主义关怀的援助行为。 他在脑子里快速给自己颁发了一张好人卡,然后轻轻托起温蒂的手臂,把她从侧躺的姿势挪成平躺,动作放到最轻,屏住呼吸,用指尖捏住毛衣的下摆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掀。 事情好像出乎了他的预料。 毛衣下面是空的。 那件白色毛衣底下没有任何额外的布料,没有秋衣,没有打底衫,没有吊带背心。 只有少女光滑细腻的皮肤,在床头小夜灯暖黄色的微光下泛着温润的象牙白色泽。 腰肢的曲线在毛衣下摆被掀到胸口时完全暴露在空气中,肋骨两侧的皮肤因为突然接触冷空气而轻轻收缩了一下,肚脐像一个小小的漩涡。 路明非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现在面临一个人生中前所未有的两难抉择: 继续把毛衣脱完,那他会在凌晨一点二十三分成为自己道德法庭上的被告。 不脱。 那温蒂的上半身已经被他掀开了一半,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尴尬位置,毛衣领口挂在她的锁骨上方,袖子缠在她的手肘处,整个人比刚才更难受了。 他把目光移向天花板,开始默背数学公式。 二次函数的顶点式,对数函数的换底公式,三角函数的诱导公式。 没用。 数数质数吧,41,43,47… 好像有点用。 他的余光还是能看到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口。 他把毛衣轻轻拉回原位,让她恢复成被勒住的状态,然后闭上眼睛,深呼吸一次,深呼吸两次,深呼吸三次,在黑暗中用手指凭感觉摸索到毛衣的下摆,用最快的速度,最轻的力道,把她整个人从毛衣里解放出来。 然后把被子从榻榻米边缘拉回来,从头到脚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温蒂在睡梦中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眉头舒展开了,嘴角微微翘起,把脸埋进枕头里蹭了两下,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手臂重新从被子底下探出来环住他的腰。 他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搂进怀里。 晚安。 魔鬼说真挚的爱情能让他俯首。 他想他大概知道为什么了。 就是这个女孩儿,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爱上了他。 不是因为他成绩好,不是因为他打架厉害,不是因为他有什么了不起的血统或背景。 她撞进他怀里的时候,他只是一个站在校门口发呆,头发翘着一撮,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的衰仔。 她躲在他身后,指着那只黑猫说同学请救救我,那双青色眼睛里没有任何审视或评判,只有一种纯粹到毫无理由的信赖。 后来她告诉他,她在那一刻就想了解他的故事。 真是对应上了路鸣泽说的那句 ——世界上只会有两万个人会对你一见钟情,但你一辈子都遇不到哪怕一个。 但命运就是如此奇妙,他遇到了。 在仕兰中学门口,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阴天早晨,一个滑着滑板的女孩撞进了他怀里。 她不在任何人的剧本里,不在任何预定的命运线上,但她来了。 男孩的心中满是希望与幸福。 那只存在于心底的衰小孩。 那个被婶婶揪着耳朵给霸凌者道歉时咬着嘴唇不哭的衰小孩。 那个在天台上被赵孟华揍了两拳还觉得自己活该的衰小孩。 那个在无数个深夜独自缩在被窝里对着天花板发呆的衰小孩。 彻底与自己达成了和解。 不是因为路鸣泽给了他四次逆天改命的机会,不是因为他的血统觉醒了,不是因为他的成绩从倒数第一爬到了年级前列。 只是因为一个女孩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决定要了解他的故事。 就这些,足够了。 他前半辈子过得很不好。 十六岁以前的人生是一潭被冷水浸透的死水。 所以这个女孩是老天爷补偿给他的后半辈子。 不是补偿他受过的苦,是补偿他从来没有放弃过。 在最烂的日子里,在最烂的自己里,他始终保留着一小块不肯被同化的柔软。 而那块柔软等到了她。 如果没有血统,他们会一起毕业,一起考同一所大学,一起租一间有独立卫浴的小公寓。 她会在每天早上用早安吻叫醒他,他会煎荷包蛋然后把蛋黄更完整的那个夹到她碗里。 毕业之后她会去录音棚录歌,他会在公司加班到晚上,回家时她正窝在沙发上看动画片,茶几上留着半碗还没吃完的泡面。 他们会在周末一起去超市买菜,她依旧会在试吃区转两圈假装那是午饭,而他会在她嘴角沾上沙拉酱时用拇指帮她擦掉。 结婚生子,五个孩子,哆来咪发索。 经济压力不大,因为他会努力工作赚钱养家,而她会把每一分钱都精打细算地用在刀刃上。 天伦之乐,白头偕老,在某个阳光很好的午后并排坐在摇椅上,看着孙子孙女在院子里追蝴蝶。 如果有血统,那就开启龙族冒险物语。 他们会一起战斗,她操控理想流体让敌人的攻击全部偏移,他握着刀从正面切开防线。 他们会一起研究那些古老的龙文典籍,在某个被遗忘的遗迹里翻找关于混血种起源的秘密。 他们会在哪一场战争中并肩作战,和楚子航一起,和源稚生一起,和所有那些和他们一样背负着血之哀却依然选择站在人类这边的混血种一起。 战争结束之后,退役,结婚生子,过上美好的生活。 魔王和公主的故事结局不一定是悲剧,公主嫁给魔王之后可以生五个小魔王,然后把魔王的城堡改造成全大陆最热闹的幼儿园。 路明非低头看着怀里睡得正香的温蒂。 她只是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绵长,手指揪着他t恤的领口,嘴角挂着一个极淡的笑。 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然后对着天花板弯起嘴角。 哪种结局都行,他在心里想。 只要有她在,哪种结局都是好结局。 只要有她在,哪种结局都是he。 第73章 上杉越的复仇 (我麻了,已修改) ———————————— 第二天。 温蒂失望地看着路明非,那双青色眼睛里写满了控诉,嘴唇微微撅着,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整个人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摆出一个标准的审判姿势。 “明明,我对你很失禁……” “那他妈叫失望!而且又咋了?我又哪惹你不高兴了?” 路明非正蹲在行李箱旁边翻今天要穿的衣服,听到失禁两个字差点把手里叠好的卫衣掉在地上。 “你昨晚都扒我衣服了,结果却没动我?!” 温蒂的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调。 “动了才奇怪吧!第五十二章已经被封了,作者改了好久才重新改出来,你难道想让这整本书都被封了吗?!” “都已经七点八分了,封不封的已经无所谓了!你为啥不动我啊?!难道我不迷人吗?难道我欧派不大吗?!” “你完全是小孩来的啊!身材再好又有什么用?看着你这张脸,我感觉有负罪感啊!” “你他妈的养胃吗?!” “是你太过变态了吧,痴女!” “哼!” 两人同时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有力的气音,同时把脸转向相反的方向。 冷战开始。 路明非盯着墙上那幅富士山的水墨画,温蒂盯着窗外东京湾上空的积雨云。 一秒过后,温蒂把脑袋转回来,双手撑着榻榻米往前挪了两步,把脸凑到路明非肩膀旁边,用软软糯糯的声音拖长了调子喊了一声: “明明~~” 啊,这令人安心的和解速度。 路明非把手里那件卫衣放下,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有时候他都在反问自己,以后和温蒂洞房的时候真的不会有负罪感吗? 毕竟糙傻子是真的犯法的。 法律条文他不太懂,但温蒂法第一条。 女朋友太可爱的情况下,任何与之相关的生理冲动都会被自动转化为摸摸头和捏脸蛋。 这条法律在他心里已经生效了快一年,从未被推翻。 随后他又看了看在自己胳膊上蹭着的温蒂。 女孩眉眼清灵,好看得像某种不属于人类范畴的存在,妖精或者仙女,那种会在深山老林里用歌声迷惑路人,然后笑嘻嘻地跳出来说上当啦的家伙。 可恶啊,对着这张脸完全生不起气,更别说这张脸还配上一双好看的青色眼睛和某种愚蠢的眼神。 路明非承认了温蒂是个傻子的事实,但也没有否认自己女朋友是个超级大美女的真相。 这两者在她身上以一种完全不讲道理的方式共存着,就像草莓牛奶里的糖和钙。 明明一个是不健康的甜,一个是健康的营养,混在一起就变成了每天早上必须喝一杯的刚需。 “明明,今天要去秋叶原诶,要不要我在那里给你唱首歌啊?” 温蒂又开口了,双手依旧挽着他的胳膊,下巴搁在他肩头,仰着脸看他。 她的睫毛在晨光中轻轻颤动,嘴角那个弧度精准地介于期待和害羞之间。 路明非几乎能察觉到女孩准备这首歌时的欣喜若狂。 她大概昨晚趁他睡着后偷偷爬起来写了歌词,或者在飞机上那七个小时里一直在用铅笔在旅游杂志空白处涂涂改改,又或者这首歌其实早就写好了,只是藏在她那个贴满松鼠贴纸的笔记本里,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拿出来。 他不准备一味地收取回报。 从开学到现在,从铜陵山顶到晴空塔回廊,他一直在收。收她的歌,收她的早安吻,收她省下来的草莓牛奶和掰成两半的紫米糕。 他给过的东西屈指可数:一朵还没兑现的玫瑰花,几句磕磕绊绊的承诺,和一只在秋叶原花了几千日元买的松鼠毛绒玩偶。 他正想着,转头却看到了一张突然出现的信纸。 那张纸就安安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压在酒店提供的便签本下面,纸张边缘泛着极淡的金色光晕。 是路鸣泽给的,否则没有人有本事闯进这里。 门链还挂着,窗户从里面锁死,猫眼后面的走廊空无一人。 他下定决论,松开温蒂的胳膊,在女孩困惑的目光中拿起那张信纸。 纸上用他从未见过的优雅字体写着几行字,墨迹在晨光中泛着极淡的金色荧光。 「哥哥,我早就知道了你的心思哦。这张纸上有一个作弊码,只需要念出来,就可以拥有温蒂一半的唱功。然后我还在某个人脑海中偷走了一首歌,你可以用这首歌来表白哦。」 路明非的目光向下移,果然看到了一串英文作弊码——「heavenlyvoice」 他把信纸翻过来,一首歌的歌词赫然出现在背面。 英文单词整整齐齐地排列成好几段,旁边还贴心地标注了韩语发音和中文翻译。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angel?天使?还是个韩语歌?” 他把信纸往桌上一拍,对着空气开口吐槽,语气里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愤慨。 “就不能来一首中文的吗?出门在外的标配不就是扬我国威吗?” 信纸背面那些英文单词忽然淡去,重新浮现出一行新的文字,笔迹依旧是那种优雅的字体,但语气明显比刚才多了几分无奈: 「在亚洲所有死宅的乐园中,你打算唱土味情歌?秋叶原的街头艺人唱的都是动漫主题曲和k-pop,你突然来一首中文歌,是想让温蒂成为史上第一个在秋叶原无人问津的街头歌手吗?我偷这首给你是有市场调研的。」 路明非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好吧,他简直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里,转头看向温蒂。 她还趴在榻榻米上,麻花辫散了一缕搭在肩头,正用那双青色眼睛好奇地盯着他手里那张凭空出现的信纸。 “明明,你在跟谁说话?” “一个送外卖的。” 路明非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伸手把她那缕散掉的麻花辫重新拢好。 他的手指穿过她发间时动作很轻,像是在整理一件易碎的工艺品。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斜斜地打进来,在她头发上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那缕碎发在他指尖绕了两圈才乖乖归队。 “今天在秋叶原,我也有首歌要唱给你。” “真的吗?!是那种土味情歌吗?!” 温蒂来了兴趣,像个小孩一样蹦蹦跳跳地跳到路明非面前。 她的脚尖在榻榻米上弹了两下,麻花辫在肩头甩来甩去,整个人的兴奋指数在瞬间从刚睡醒飙升到了中了再来一瓶。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瞳孔深处那抹青色在晨光中像两颗被阳光穿透的琥珀。 路明非看着她正在晃动的欧派一边回答,一边下意识地伸出手。 那件白色毛衣已经在昨晚被他从她身上扒下来叠好放在行李箱旁边了,此刻她穿的是一件从酒店衣柜里拿出来的备用t恤,领口松松垮垮的,下摆刚好盖到大腿中部。 随着她蹦跳的动作,t恤领口歪向一边露出半边锁骨。 “当然——不是啦。是真正给你的歌,就是写的人不是我罢了。” 他努力让自己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但那个晃动的频率实在太过不讲道理。 温蒂注意到他的视线落点,停下蹦跳的动作,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把脸凑到他面前。 她的嘴角挂着那个标志性的屑里屑气的笑容,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可以摸摸看哦。” 啪!双杀! 路明非两只无情铁手直接搭了上去。 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气音,那声音刚冒出头就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烧到锁骨,那层绯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深,深到路明非能在晨光中看到她脖子上细小的血管都微微扩张了。 “你——你还真两只手一起啊!” 她的声音劈成了好几个岔,刚才那副游刃有余的撩人姿态荡然无存,整个人像一只被突然翻过来的乌龟,想往后退但路明非的手还稳稳地固定在她胸口上。 她抬起双手在空中挥舞了两下,不知道该推开他还是该捂住自己的脸,最后选择了捂住自己的脸。 “你自己说可以摸的。” 路明非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的气温,但他的耳朵也红了。 他保持着姿势 “五秒了,撤回。” 他把手收回来插进自己卫衣口袋里,站起来转身走向浴室。 他的背影依旧是那种挺直了后背的姿态,但耳尖从侧面看红得能煎鸡蛋。 温蒂站在原地双手捂着脸,指缝里露出两只青色的眼睛。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嘟囔着: “谁说我只让你摸五秒了……”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忽然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她刚才蹦跳的地方是酒店房间里,窗帘只拉了一层纱帘,对面那栋公寓楼如果有早起的人站在阳台上,大概能看到一个穿t恤的少女在晨光中蹦蹦跳跳。 她把被子拉过来把自己整个人裹住,在榻榻米上滚了好几圈,发出闷闷的哀鸣。 …… 秋叶原的上午十点,整条中央大道正从沉睡中彻底苏醒。 1巨型屏幕上的动漫广告循环播放着最新一季的番剧预告,女仆咖啡厅的看板娘们穿着层层叠叠的荷叶边围裙站在街边分发传单,她们的嗓音被训练成恰到好处的甜度。 电器店的玻璃橱窗里最新款游戏机的体验台前围满了背着书包的国中生,收音机会馆的外墙上挂着足足好几层楼高的巨幅动画海报。 穿成初音未来的街头艺人正在十字路口调试电吉他,几个扛着长焦相机的游客蹲在栏杆旁边等pigeons起飞。 在秋叶原连鸽子都是被拍的对象。 绘梨衣站在那家以猫头鹰为标志的电器城门口,红白巫女服在满街的格子衬衫和动漫t恤中安静得近乎失语。 她的檀纸束发一丝不乱,木屐踩在柏油路面上,手里举着那个淡粉色的小本子。 看到路明非和温蒂从地铁口走出来,她把本子翻到早已写好的那一页,高高举起。 “等你们好久了。” “抱歉抱歉,路上地铁坐反了一站。” 路明非双手合十举过头顶,用他越来越流利的日语道歉。 温蒂已经从他身后窜出去,一把抱住绘梨衣的胳膊,动作自然得像是见到失散多年的亲妹妹。 “绘梨衣今天想玩什么?明明昨天说要在这里唱歌给我听哦” 绘梨衣在小本子上飞快地写了一行字,举起来。 “想听姐姐唱歌。想和哥哥姐姐一起拍照。想吃可丽饼。想去那家猫头鹰主题的店。想抓娃娃。” 温蒂低头看着翻译器上跳出来的日文,眼睛从左到右扫过那串清单,扫到最后一项时猛地抬头。 “娃娃!我也要抓!绘梨衣你喜欢什么娃娃?明明抓娃娃超厉害的——上次在铜陵他一次就抓到了一只丑猴子,虽然丑但是很厉害!” 路明非在后边默默吐槽那不是猴子是狒狒两个女孩谁都没有搭理他,已经手挽着手朝最近的娃娃机店进发了。 那家店的门面不大,夹在一家二手同人志书店和一家扭蛋专卖店之间,门楣上挂着褪色的广告牌,上面画着一只叼着鱼的白猫。 但店里的娃娃机足足排了四排,从经典的三爪机到需要精准操控机械臂的高级机种应有尽有。路明非换了三千日元的硬币,分给两个女孩各一把。 温蒂挽起袖子摆出一个标准的中段架势,仿佛她握的不是娃娃机摇杆而是竹剑。 她花了整整十二次机会,终于在一声欢呼中抓到了一只圆滚滚的卡比兽。 绘梨衣趴在旁边那台机器前,用铅笔在本子上画了机械爪和玻璃柜里那个红头发的动漫角色,然后在两者之间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抛物线。 路明非凑过来看了看,帮她把摇杆往左偏了两毫米,按下按钮。 机械爪下降抓住,提起,松爪。 那个红头发的动漫角色掉进出口槽,绘梨衣蹲下来从取物口把它拿出来,用两只手捧着举过头顶,对着灯光看它的眼睛。 然后她在本子上写道: “谢谢哥哥。” 路明非看着那行字,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力道和拍温蒂时一模一样。 从娃娃机店出来,绘梨衣举着本子指向街对面那家女仆咖啡厅。 门楣上挂着粉红色的霓虹灯招牌,窗户上贴满了手绘的菜单和猫咪图案的贴纸。 穿着黑白女仆装的看板娘站在门口,用比平时高了整整一个调的甜美女声喊道: “お帰りなさいませ、ご主人様!” 路明非硬着头皮推开那扇画满了猫爪印的 店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大,粉色和白色的气球拱门分隔出好几个区域,每张桌子上都铺着荷叶边的桌布,桌布上画着猫咪胡须的图案。 墙上挂满了女仆们和顾客的拍立得合影,角落里那台老式点唱机正放着一首路明非完全没听过的偶像歌曲。 空气中弥漫着现烤蛋包饭的黄油香和某种甜腻的香水味,混在一起像是把一整座游乐园的零食区压缩进了这个不到六十平的空间里。 他们被领到一张靠窗的四人桌。 女仆递上三份菜单,封面上印着猫咪肉球和水滴图案的烫金标题。 温蒂接过菜单之后随便翻了翻,压根没看上面的套餐名字,合上菜单,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 她用中文开口,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排好了队从嘴里蹦出来的: “明明,我要你对店员说——给我一份萝莉,和萝莉,一大群漂亮的小萝莉,再加上雌小鬼萝莉,记得给她来一个这么高的萝莉妈妈。” 她用手比了个高度,大约到她肩膀的位置。 路明非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了看温蒂那张写满了恶作剧期待的脸,又看了看绘梨衣。 她正安静地把温蒂那串中文逐字逐句地在小本子上翻译成日文,铅笔和纸面摩擦得沙沙响,脸上依旧是那种认真到近乎虔诚的表情。她把译好的日文举起来给路明非看: “给我一份萝莉,还有很多很多可爱的萝莉,还有雌小鬼萝莉,还要这么高的萝莉妈妈。” 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个词都翻译得极其准确。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呼叫铃。 一个看上去年纪不比他们大多少的女仆小跑过来,围裙口袋里插着几支彩色马克笔,笑容甜美而职业。 “ご主人様、ご注文はお決まりですか?” 路明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日语在这个具体需求面前完全不够用,只好切换成英语,把绘梨衣本子上那段话逐字逐句地念了出来。 他的英语发音比以前标准了不少,在上飞机前恶补日语的同时也顺带纠正了几个顽固的中式口音,此刻他用的是那种略带抱歉但又不失礼貌的语气。 第74章 电! (审核开始关注我了,之前咋写都没事,现在一提到电就被审核) 女仆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手里那支彩色马克笔在点餐单上悬停。 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种职业性的甜美笑容里终于渗出了几分真实被逗到的忍俊不禁。 温蒂举着翻译器,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 “主人,这个订单需要挨不少*哦。” 她把翻译器放下来,看了看路明非,又看了看女仆,然后用手肘捅了捅路明非的腰侧。 温蒂的眼睛瞬间亮起来,她用翻译器对女仆说。 “没关系!他愿意接受**!” 女仆捂着嘴笑出声,用马克笔在点餐单上快速写了几行谁也看不懂的缩写,然后对着路明非微微鞠了一躬,说等会儿上菜的时候会有特别服务。 路明非面无表情地把温蒂面前那杯柠檬水往她手边推了推,说“你等会儿替我挨”,温蒂说“不行不行这是你自己点的”,绘梨衣在小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哥哥加油。” 接下来的事情完全超出了路明非的预期。 三份蛋包饭被端上来之后,女仆们围在他们桌边,用番茄酱在蛋包饭上画出了各自要求的图案。 路明非那份是一个歪歪扭扭的萝莉头像,温蒂那份是一大群小萝莉围成一圈跳舞,绘梨衣那份则画了一个个子高一点的萝莉妈妈牵着一群小萝莉的手。 番茄酱画完之后,女仆们又端着几杯颜色各异的魔法饮料过来,其中一杯是蓝色的,据说喝了之后会说猫语。 另一杯是粉色的,喝了之后会变得超级可爱。 女仆们围在他身边齐声喊萌え萌えキュン” 从女仆咖啡厅出来时,路明非感觉自己的人生经历又多了某种无法被分类的条目。 他把照片发到家族群里,婶婶秒回了三个问号,路鸣泽发了一条哥你终于被黑道抓去审讯了吗,叔叔问了一句是和温蒂一起的吗?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再回复。 中午的阳光正好,秋叶原的人流越来越密集。 绘梨衣举着小本子走在最前面,她想去那家猫头鹰主题店,又想去扭蛋,又想去看街头表演。 温蒂在后面拽着路明非的袖子,两个人讨论着刚才那杯蓝色饮料到底能不能真的让人说猫语,路明非说不能,温蒂说那你刚才怎么学猫叫了,路明非说那是被电击的副作用,温蒂说可是你叫得很好听。 路明非决定不再接这个话茬。 他们在中央大道附近找了一家专门做虾料理的餐厅。 这家店的门面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通过,里面的座位全是吧台位,围着一个开放厨房。 厨师是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头上绑着一条白色的毛巾,围裙上沾满了各种酱料和油渍。 开放厨房正中央那口大铁锅里正炸着虾天妇罗,油花在高温中噼啪作响,金黄色的大虾在油面上翻滚。 温蒂点了蒜蓉烤虾,天妇罗拼盘,虾肉炒饭和一碗虾味增汤,绘梨衣安静地翻着菜单的图片页,用铅笔在几个她觉得好看的菜上画圈。 蒜蓉烤虾端上来的时候,温蒂夹起一只虾,在蒜蓉酱里蘸了好几下,整个塞进嘴里。 虾壳被烤得酥脆,虾肉紧实弹牙,蒜蓉的焦香和虾的鲜甜在口腔里同时炸开。 她咬下第一口就露出了那种被美食击中灵魂的表情,把虾肉咽下去之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虾真是太好吃了!如果虾能长到猪那么大就好了,这样一只虾就能吃一个星期,虾头可以炖汤,虾壳可以炸成虾片,虾肉可以分成几十份分别做蒜蓉,红烧,清蒸,刺身……” 开放厨房里正在炸天妇罗的厨师听到了这句话。 他放下长筷,把油锅的火调小,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看着这个正沉浸在虾猪幻想中的女孩。 他用日语开口,语气里带着某种被冒犯到了专业尊严的克制: “お客さん、自分をウルトラマンだと思ってる?エビが豚くらい大きくなったら、本当にウルトラマンになって戦わなきゃいけないよ。人間と同じサイズのエビって——バルタン星人っていうんだ。” 路明非在心里默翻这段话,嘴角已经开始抽搐。 温蒂举着翻译器,屏幕上跳出来的中文让她脸上的兴奋逐渐凝固。 “客人,你是把我们当成奥特曼了吗?如果虾能长到猪那么大,那它们就真的得让人变成奥特曼去打了,而上一个体型和人相当的虾,叫做巴尔坦星人。” 温蒂把翻译器放在桌上,夹起第二只蒜蓉烤虾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抬头看着厨师。 “那我让明明去打,明明是奥特曼。” 厨师看了一眼她指着的那个人。 路明非正低头喝茶,试图把自己从这场完全不讲逻辑的对话中摘出来。 厨师沉默 ———————————— “贺……你没告诉我,我还有孩子。” 玉藻前俱乐部最深处的和室里,上杉越和犬山贺沉默地坐在一起。 这间和室不对外开放,是犬山贺专门留给自己和老朋友叙旧的私人空间。 壁龛里挂着一幅古拙的山水轴子,香炉里燃着沉香,烟雾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缓缓升腾。 和室外面隐约传来三味线的弦音和舞妓们清脆的笑声,纸门上映着她们抱着托盘小步走过的剪影。 这里是东京最顶尖的风月场所之一,犬山家经营了整整三代,每一个细节都精雕细琢到极致。 上杉越坐在靠壁龛的上座,面前那杯大吟酿已经凉透了,酒杯边缘凝着一圈细密的水珠,他一动没动。 平日里这个位置是他最钟爱的。 左手边是犬山贺特意为他备好的纪州梅酒,右手边是随时可以招呼进来的年轻舞妓,纸门外还有一整座正在寻欢作乐的东京夜空。 他是玉藻前最受欢迎的客人,每次来都会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跟贺抱怨你们家的舞妓怎么又换了一批,然后花一整晚和她们跳舞,喝酒,讲那些只有老头子才觉得好笑的冷笑话。 但今晚这个风流老头彻底开心不起来。 他想起了昨天下午去拿的亲子鉴定报告。 那个在东京大学基因医学研究所工作的老同学打电话给他时还在打趣,说你这个老光棍终于有私生子了。 他当时干笑了两声没接话,挂了电话之后握着那份牛皮纸档案袋在拉面店后厨站了好一会儿。 亲子鉴定结果写得清清楚楚:两份样本的基因匹配度确认为亲子关系。 那份报告如今就放在他拉面店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他用好几张旧报纸和一本泛黄的记账本把它层层盖住,仿佛这样就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想断了皇血的传承。 六十多年前他亲手终结了上杉家作为皇的使命,把所有能继承影皇之名的血脉全部葬送在那场大火里。 他没有结婚,没有子嗣,没有把姓氏传给任何人。 他以为这样就可以了,让皇的血脉在他这一代彻底断绝,让那些被龙血诅咒的命运再也不会降临在任何一个人身上。 可橘政宗! 那个几乎是凭空冒出来的男人,在他躲在小巷子里揉面,煮汤,和寡妇跳舞的这几十年里,重新领导了蛇岐八家。 不仅领导了,还找到了新的上三家血脉。 一个姓源,一个姓上杉。 两张脸都和他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 “我连自己的后代都要断绝,就是为了不让悲剧重演……可结果呢?他们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被人追杀,被挂在银杏树上。” 上杉越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他把那张亲子鉴定报告从怀里掏出来拍在桌上,纸张已经有些皱了,边缘被反复折叠的痕迹清晰可见。 犬山贺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端起了自己那杯还没动过的清酒,对着壁龛里的山水轴子沉默了片刻,然后一口饮尽。 他把酒杯放回托盘里,用沙哑而沉稳的声音开口: “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是继续窝在那个小拉面店里揉面,还是把你的孩子一个一个找回来?” “啊……” 上杉越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大吟酿冰凉微辛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腔里点燃了一团被压抑了六十多年的火。 他把空酒杯重重搁在漆木托盘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震得杯底残留的几滴酒液在杯壁上晃了晃。 此刻的他还真有些当年那个单枪匹马冲进龙族战场,一刀劈开八岐大蛇的昭和男儿的血性。 “以前我觉得这世界上只有我自己孤身一人。”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目光落在那张已经被折叠过好几次的亲子鉴定报告上,边缘的折痕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的手指按在纸面上,布满老茧的指节微微发抖,这双手揉了几十年的面团,煮了几十年的拉面,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端着清酒对着空无一人的柜台发呆。 “结果现在我有了孩子。” 他抬起头,那双被岁月刻满细纹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被埋藏了太久的炽烈光芒。 黄金瞳还没有亮起,但那股气势已经从他体内轰然炸开。 不愧是前代影皇,爆发出来的气势甚至能掀飞桌椅。 壁龛里的香炉被震得轻轻颤动,沉香的白烟在空中断了好几个拍。 几碟还没来得及撤下的下酒菜从矮桌上滑落,瓷盘在榻榻米上滚了几圈撞到纸门才停下来。 和室外面正在弹三味线的艺伎同时停住了手指,弦音在空旷的走廊里突兀地悬停了好一会儿。 犬山贺被这股气浪正面击中,后背撞在身后的立柱上,但他没有躲,只是用那双见过太多世事的老眼看着眼前这个忽然像变了一个人的老友。 “我有了孩子!我要守护我的孩子,我要守护这个有我孩子的世界!” 上杉越的声音在和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炸出来的。 他站起来,围裙上还沾着今天早上揉面时溅上去的面粉渍,旅行袋就靠在矮桌旁边,大般若长光在里面安静地等待着。 他已经有好几十年没有握过那把刀了,手掌上当年握刀留下的老茧早已被擀面杖磨成了更柔软的形状,但此刻那股从血脉深处翻涌上来的力量正在告诉他。 你还是那个影皇,你从来没有变过。 你把刀藏进旅行袋,把姓氏埋进灰烬,把所有的锋芒全部收进一碗又一碗豚骨拉面里。 但现在你的孩子被人追杀,你的女儿差点被子弹爆头,你的儿子每天带着刀在城市暗处和死侍搏杀。 你还在等什么? 等你的孙子也被人挂在银杏树上吗? 第75章 绘梨衣的崇拜 “哈基米南北绿豆……西卡哈亚库纳路………” 温蒂搂着绘梨衣在前面一蹦一跳地逛着,嘴里哼着不知道从哪部动画片里扒下来的片头曲。 她把歌词唱得乱七八糟,日语发音卷得像春卷,但旋律倒是意外地抓耳。 绘梨衣被她搂着肩膀,巫女服的袖口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手里举着那个淡粉色小本子。 她今天的心情很好,本子上已经画了好几幅画。 刚才在猫头鹰主题店里她画了一只站在路明非头顶的猫头鹰,在娃娃机店她画了路明非帮她抓到的那个红发动漫角色,在虾料理餐厅她画了一只长得像猪那么大的虾旁边站着奥特曼。 每一幅画里路明非都站在她和温蒂中间,三个人手拉手围成一圈。 秋叶原的午后阳光从高楼缝隙间洒下来,把整条中央大道铺成一条金色河流。 街头表演的艺人换了好几拨,从弹电吉他的初音未来变成了跳宅舞的女团,舞曲节奏强劲,粉蓝两色的裙摆在阳光下翻飞。 电器店的玻璃橱窗里最新款游戏机的体验台前围满了放学后跑来的学生,收音机会馆外墙上那幅好几层楼高的巨幅动画海报从早晨的《拳皇》换成了午后场的《灌篮高手》。 路明非跟在两个女孩身后,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他倒也没有化身苦力在身后帮忙拎东西。 毕竟有什么看上的东西直接买下来,叫那两个从暗处换到明处的黑西装保镖送走就行。 源稚生派来的人做事利落得像快递公司金牌员工,面无表情地接过每一个购物袋,微微鞠躬,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绘梨衣对秋叶原很陌生。 她从小生活在源氏重工那栋大厦里,活动范围不超过方圆几公里。 她的世界里只有哥哥,父亲,几个负责照顾她的女保镖,和那些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 她从来没有在街头看过宅舞表演,没有在电器店里试玩过最新款的游戏机,没有在扭蛋机前蹲下来研究哪颗扭蛋里面有她想要的稀有款。 但她又非常喜欢这种感觉。好多好多的玩具手办还有周边 从巴掌大的盒蛋到半人高的景品,从挂着限定贩售,牌子的玻璃展柜到堆在地上论斤卖的散货。 她可以买回去放在自己的房间里,把那些空荡荡的书架全部摆满。 然后在每一个玩具的底座上用马克笔工工整整地写上。 “路明非、絵梨衣、そしてウェンディの何々” 这是她的专属署名格式。 路明非、绘梨衣、以及温蒂的某某东西。 这个女孩的占有欲很强,一旦有什么属于自己的东西,总要在那东西上面用马克笔写下属于绘梨衣的什么什么。 那个小本子封面内侧就有这么一行字,铅笔写的,笔迹很轻,但每一个笔画都压得极深。 “絵梨衣の本”。 阿卜杜拉·阿巴斯曾经在动漫里说过,占有欲强又不会表达的女孩子,通常会把在意的人的名字写在最珍贵的东西上。 这是一个萌点。 他们逛了好一会儿,从中央大道逛到背街小巷,从电器店逛到手办店,从扭蛋机逛到主题咖啡馆。 最后他们在一栋不太起眼的灰色大楼前停下来。 楼门口的招牌有好几层,从地下一层到地上六层全是各种书店和漫画专门店。 成人漫画的广告牌挂在二楼楼梯口,画风从唯美到写实应有尽有,旁边贴着十八岁未满入场禁止的警示贴纸。 不过在日本这种警示贴纸大概只是装饰。 “哦!陈雯雯让我帮她带几本漫画来着,你俩要一起进去吗?” 温蒂指着二楼楼梯口那块广告牌,转头看向路明非和绘梨衣。路明非无所谓地耸耸肩。 绘梨衣用铅笔在本子上画了好几笔,然后举起本子。 “想看。但是哥哥说不能看的东西不能看。” 她写的哥哥指的是源稚生,路明非每次看到这两个字都要花零点几秒来区分她说的是哪位哥哥。 两个暗处的保镖从人群里无声地换到明处。 温蒂把绘梨衣的手轻轻放在其中一个保镖的手腕上,冲绘梨衣眨了眨眼: “我们很快就回来,让这两个叔叔带你去旁边的扭蛋店玩一会儿好不好?” 绘梨衣在小本子上写。 “好。姐姐帮我扭一个。” 然后她就乖乖跟着保镖走了,木屐在柏油路面上哒哒作响,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路明非一眼,举起本子。 “哥哥也要帮我扭一个。” 路明非冲她比了个ok。 他和温蒂一起走楼梯下到二楼店铺。推开门之后两人同时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成人漫画店比他们想象中大得多,从门口到最深处排了好几个区域,原创漫画和同人漫画分门别类,按题材,作者,出版社整齐排列。 靠墙的书架上码着成套的精装合订本,中间几个展示台上平铺着本月新刊。 墙上的海报从奇幻冒险到都市言情应有尽有,当然也少不了那些封面打了码的成人向作品。 店里人不算多,几个上班族模样的男人在书架间安静地翻看着什么,角落里有几个戴着眼镜的大学生正凑在一起小声讨论某本漫画的画风。 温蒂掏出手机拨通了陈雯雯的视频电话。 视频接通的瞬间,屏幕那头陈雯雯正坐在仕兰中学的教室里。 旁边还有苏晓樯和柳淼淼,三个人趁午休时间围在一起,苏晓樯手里拿着一盒还没拆封的巧克力棒。 陈雯雯推了推她新配的那副平光眼镜,眼神犀利得像是通过军用卫星侦察敌方阵地。 “对对对就是那家店,上次美术社长跟我说过,秋叶原二楼那家,她的学姐去年去日本的时候在那家店淘到了好几本绝版同人。 你把镜头往左移一点,对对对再移一点,等等,停!那个书架上最上面那排,对就是那个红色书脊的,那本我在网站上看到过,画风超棒但是一直没找到实体本。” 温蒂把手机举得高高的,充当人形支架。 陈雯雯隔着屏幕指挥着路线,比秋叶原的导航软件还精准。 “右边右边,那个展示台上平铺的那几本,对对对就是那个封面有樱花花瓣的,那是去年iket的限定本,我在推特上看到过预览图,没想到这里居然还有存货。” 陈雯雯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音量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 路明非靠在书架旁边,看着自己女朋友举着手机在书架间穿梭,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魔幻。 一个十六岁的中国高中女生,在东京秋叶原的成人漫画店里,隔着时差和网络,用视频通话帮另一个十六岁的中国高中女生代购成人同人本。 “这排全是bl的。” 温蒂把手机镜头对准整排书架,书脊上印着各种风格的男性角色。 陈雯雯沉默了片刻,然后用极其专业的语气开口。 “温蒂,这些我全都有。你把镜头往左转四十五度。” 温蒂乖乖转了四十五度。 屏幕那头的陈雯雯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推了推眼镜。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起来,带着一种收藏家发现目标藏品时特有的肃穆。 “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这三排全部帮我打包。” “你确定?这得有好几十本吧?” “确定。这几排全是绝版货,我在网站上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实体本。” 陈雯雯的语气斩钉截铁。 苏晓樯的声音从屏幕旁边飘过来,带着她标志性的冷淡嫌弃。 “你买这么多,行李箱放得下吗?” 柳淼淼也跟着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优雅。 “国际快递的费用大概会超过书本身的价格。” 陈雯雯用一句话击退了所有质疑。 “我爸认识文联副主席。” 路明非在旁边默默掏出黑卡,开始从书架上往下搬书。 他觉得自己对陈雯雯的认知又一次被刷新了。 这个曾经的白莲花文艺少女,如今已经在某个不可描述的领域达到了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境界。 她的硬盘里存着好几个分类整齐的文件夹,她在校园论坛上连载的同人小说已经更新了好几十万字,她和美术社长合作出版的同人本销量足够她换一台新笔记本电脑。 现在她的收藏版图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扩展到海外市场。 如果把她的收藏全部换算成人民币,大概够在仕兰中学门口买下半间奶茶店。 搬了差不多半个书架之后,陈雯雯忽然喊了一声停。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仿佛在博物馆里发现了一件稀世珍宝。 “那本,最上面那层,夹在两本蓝色书脊中间的,只露出一个角的。 对!就是那本。” 温蒂踮起脚尖把手机举高。 那本漫画的封面呈现在屏幕上。 吕布和董卓。 画面中吕布正单手掐住董卓的下巴,董卓仰着头,眼角有泪光闪烁,背景是凤仪亭的月色。 画风极尽精美,吕布的铠甲每一片鳞片都描了金边,董卓的胡须根根分明。 封面角落里用烫金字体印着标题。 陈雯雯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在苏富比拍卖会上鉴定明青花的语气缓缓开口。 “这本是前年i的绝版限定,我找了好几个月都没找到实体本。据说是那个社团的封笔之作。画风,分镜,脚本都是大师级的。就这一本。” 温蒂用翻译器对着封面扫了一下,屏幕上跳出来的日文翻译确认了这本书的主题。 她转头看着路明非,表情认真而虔诚,仿佛手里捧着的是某部失传已久的古籍善本。 路明非看着那本漫画封面上被吕布掐住下巴的董卓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在脑子里快速地想了好几种吐槽的角度,最后选择了最直接的 “史” “你懂什么?那可是个老吃家!” 温蒂用一种怎么连这个都不懂的眼神看着路明非。 她把手机举回耳边,继续和陈雯雯讨论另外几个书架的扫货顺序。 路明非在一旁把那本吕布董卓翻开。 嗯,简直辣眼睛。 但如果剃掉那些肉系的话来看… …… 路明非坐在成人漫画店角落的休息椅上,手里捧着那本吕布和董卓的同人本。 封面上吕布的手还掐在董卓的腰上,背景的战场被画得极尽凄美,兵器在两人身旁东倒西歪上,倒映着两个人纠缠的影子。 他翻开第一页的时候还带着“我倒要看看这能有多离谱”的心态,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已经彻底沉默了。 合上漫画,他把书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眼眶微红。 看完了。 虽然题材抽象,但真不是乱画的。 这本漫画的画风精美到每一格都可以单独裁下来当插画,但真正让他沉默的是董卓和吕布的关系塑造,复杂细腻得完全超出了他对一本成人漫画的预期。 论形骸之分,则吕布为雄,董卓为柔。绘者笔力深湛,每绘缱绻之景,张力满溢。布筋肉轮廓,卓肤间汗粒,皆于月色下泛冷辉。 然情衷之际,卓雄心霸业,情爱在末;布唯重痴恋,只求朝夕相守。是以情中卓为丈夫,布反作柔肠。 有一格镜,观者屡览不厌:布自后拥卓,埋首其颈间。画师独露布半面,双眸全无天下第一猛将之锐,唯存哀恳温软。 卓虽以手覆布之手,目光却凝于案头未竟军书。 形骸与情衷相悖,此二人反目之根由也。 布倾一腔深情付卓,卓却无以全情相报,恨意由此生。 及卓身死,布亦失尽可倾心挚爱之人。 昔帐中烛火,映二人密会之时。布指紧攥卓颈后软肤,形骸间全然掌制,眼底却藏剖心相付之盼,本以为此夕抵死缠绵,便是永世相守之始。 奈何卓心不属此。 蜷于布怀时,眉梢微带温软;翌旦对军政文卷,便冷硬如铁。昨夜温存,竟如随手拭去墨痕,绝口不复提。 后布拜卓为义父,每借禀军务迟留,目光痴缠卓垂发,盼其再唤“奉先”,冀昔日温存复归。 迨貂蝉入卓书房,布见卓对其展颜,笑意融霜化冰,是自身从未得见之温柔。 方天画戟之柄,为其攥至灼手,妒意如藤蔓缠锁心腑。 心中暗忖:君何忘昔日与我缱绻良宵?何将柔情尽付他人? 路明非把漫画轻轻放在旁边的书架上,摘下眼镜用手指蹭了蹭眼角。 两滴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 “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彻底打动,发自内心的感慨。 “明明你也要变成老吃家了吗?” 温蒂在一旁无奈地开口。 她已经把和陈雯雯的视频电话挂掉了,手机放回口袋里,那些打包好的本子也被保安提前带回酒店。 此刻她正双手叉腰站在路明非面前,用一种混合了担忧和嫌弃的复杂眼神看着自己男朋友为一个吕布和董卓的同人本流泪。 “你不懂……” 路明非摇摇头,把那本吕布与董卓的同人本轻轻放在膝盖上,手指还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 他的眼眶依旧微红,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深深触动后尚未平复的诚恳。 “这个本子还真不是乱画的,他……” “行了行了,我感觉再听下去我会被恶堕到哦齁齁。” 温蒂这次可不敢再玩了。 她双手交叉护在胸前,往后退了半步,看向路明非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极少在她脸上出现的警惕。 她原本的计划是把外套敞开,变成一个半脱的形状,露出半边肩膀和锁骨,然后凑到路明非耳边用那种软软糯糯的声音说 “明明,我也有心事想和你说”。 她已经在脑子里把整个流程排练好了。 什么时候松拉链,什么时候歪头,什么时候用那双青色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他笑。 但早上他真的敢两只手同时捏上来,毫不含糊,力道精准,掌心温度灼热,完全没有以前那种我是不是在做坏事的犹豫。 这就把她所有后续计划全部打乱了,因为她发现自己的撩拨阈值和路明非的行动阈值之间出现了致命错位。 骗你的。 你温姐嘴上说要生五个崽,在晴空塔上对着整个东京宣布孩子的名字,在虾料理餐厅里畅想虾长到猪那么大可以吃一个星期,在每一个深夜里主动钻进路明非怀中。 可实际上真到了入洞房,生孩子的时候,她会吓哭的。 她只是嘴上功夫厉害。 前世十二岁,这辈子快十六岁,两辈子加起来所有的恋爱经验都来自动漫,同人本和校园论坛上陈雯雯写的那些连载。 她可以在歌词里写:“总会有一个人待我温柔吻我伤口。” 可以在四百五十米高的晴空塔回廊里对着路明非唱:“我想我已慢慢喜欢你。” 但当她真正站在成人漫画店的荧光灯下,面对那个早上刚用双手证明了自己行动力的男朋友,她忽然发现自己腿有点软。 路明非站起来,把漫画放回书架上,然后走到温蒂面前。 他伸手把她敞开的拉链拉到头,把她领口整了整,动作自然得和早上帮她拢碎发时一模一样。 他的眼眶还有点红,嘴角却挂着一个极淡的笑。 “走了,绘梨衣还在外面等我们。” 然后他牵起她的手,十指交扣。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在心里默默把那句其实我有点怕咽了回去,换成了另一句更简单的。 “明明,那你以后温柔一点呗。” 第76章 犯规 他们停留在一处套圈的摊子前。 很难想象,秋叶原这种被霓虹灯和巨型屏幕塞满了每一个角落的地方,居然会有套圈摊。 它安安静静地挤在两栋高楼之间的窄巷口,左边是家卖可丽饼的排队名店,右边是栋挂满了动漫广告牌的电器商场,唯独它守着一块不到十平米的空地,用几根铁管支起褪色的红白条纹遮阳棚,地上摆满了奖品。 毛绒玩偶,钥匙扣,卡通马克杯,盒装巧克力,后排还有几只半人高的熊。 老板是个穿着法被的老头,坐在折叠椅上扇扇子,既不吆喝也不招呼客人,仿佛摊位只是他用来观察街景的道具。 绘梨衣在那个黑色封面的本子上写了一行字,举起来给路明非看。 “想玩套圈。” 字迹依旧是那种歪歪扭扭的铅笔体,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申请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路明非掏出几枚硬币递给扇扇子的老板,换回来两捆塑料圈。 一捆递给温蒂,一捆递给绘梨衣。 他自己没有拿。 他看着绘梨衣和温蒂手上的圈,有些出神。 塑料圈很轻,边缘还残留着模具注塑时留下的一道细线。 两个女孩蹲在投掷线后面,温蒂正用拇指摩挲着圈的边缘,眯起一只眼睛对着后排那只最大的熊比划角度。 绘梨衣双手捧着她那捆圈,认真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路明非发现自己站在这条被霓虹灯照得发紫的窄巷口,意识不受控制地往回退了很远很远,退到了十三岁以前,退到了爸爸妈妈还在的时候。 小时候的记忆似乎只停留在一个破旧的小区。 灰扑扑的楼,灰扑扑的自行车棚,灰扑扑的天空。 妈妈会关心他,会去看他参加的运动会。 那次他跑了很快很快,两条腿像装了马达一样使劲倒腾,风从耳朵两边呼呼地刮过去,跑道边上同学们的加油声被甩在身后。 可最后还是没拿到好的名次,冲过终点线时前面已经站了好几个同学。 他弯着腰喘粗气,汗水从额头滴下来砸在塑胶跑道上,第一反应不是失望,是转头看观众席。 妈妈在那里,正朝他挥手,嘴上喊着什么,隔着整条跑道听不清。 后来回家的路上妈妈给他买了一个冰淇淋,草莓味的,融化得很快,顺着手指往下淌。 然后老爸。 没有印象,完全没有印象。 他只记得老爸的侧脸,下巴的线条,和每天催他回房间睡觉的声音。 那个声音不高不低,不带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每天晚上固定在客厅里响起来。 “明非,关电视了,去睡。” 就这些。 除此之外,一张完整的脸都拼不起来。 按理来说,那个时候的自己是有很大可能玩过套圈的。 小区附近的夜市,公园门口的流动摊贩,那种几块钱一把圈,奖品是塑料玩具和旧布偶的套圈摊。 也许爸爸抱过他,让他骑在脖子上,指着地上最前面那排奖品说套那个,那个近。 也许妈妈在旁边拿着刚买的水,递过去给爸爸喝一口。 这些画面在电视剧里出现过无数次,在所有正常家庭里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周末片段。 但他没有印象,什么印象都没有,就像没玩过一样。 他早就已经忘记了父母的样貌。这种感觉就像…他从来没有过父母。 但这怎么可能呢? 没有父母哪来的他? 难道不是他父母把他托付给叔叔婶婶一家的吗? 叔叔以前悄悄和他透露过,他爸妈每个月会给他账户里打钱。 他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但能确定那不是小数目。 叔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复杂,既有些不安又有些理直气壮。 “你爸妈对你还是很上心的,每个月都按时汇钱过来。这些钱叔叔婶婶帮你存着,等你以后上大学用。” 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那笔钱。 反正他住在叔叔婶婶家,他们要用就用吧。 寄人篱下的孩子永远不会得到属于自己的那份抚养费,这件事路明非早就意识到了。 婶婶给他买衣服总是挑打折的,堂弟路鸣泽的衣柜里却塞满了名牌运动鞋。 婶婶做饭时会把肉多夹几块给堂弟,他碗里永远是青菜盖在米饭上面。 这些细节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抱怨过,包括温蒂。 但是为什么? 他最近在血统觉醒之后记忆力比以前好了很多,能记住楚子航教他的每一招进攻刀路,能记住温蒂每一首歌的歌词,能记住绘梨衣本子上画过的每一幅歪歪扭扭的火柴人。 可为什么关于父母的记忆还是这么模糊? 为什么他没有哪怕一点和父母出门游玩的记忆? 他记得妈妈在观众席上朝他挥手的样子,那个画面是清晰的。 他记得老爸催他睡觉的声音,那个声音是清晰的。 但这两个片段之间是空的。 没有游乐场,没有动物园,没有一起吃过冰淇淋,没有一起拍过合照。 一张合照都没有。 仿佛有人用剪刀把他和父母相处的所有画面全部剪掉,只留了开头和结尾的两个镜头。 那两个镜头甚至可能也是被拼凑出来的。 妈妈的挥手可能只是她来接他放学时在马路对面招了一下手,老爸的催睡声可能只是某天晚上他看电视太晚被骂了一句。 这些片段被反复播放了无数遍,被他当成了被爱过的证据仔细收藏,但其实连他自己都不确定那些能不能算爱。 路明非意识到一种可怕的事情。 他的记忆可能是虚假的。 他确实有父母,但父母可能不像他记忆中所展示的那样。 那个在他记忆里朝他挥手的妈妈,那个催他去睡觉的老爸,可能只是他根据自己想象中的正常家庭拼凑出来的剪影。 回头问问路鸣泽吧。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把这件事暂时放在一边,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小巷口。 “嗯哼……嗯哼……哼哼哼哼……” 温蒂的哭声再次传来,一如既往的唐哭。 她蹲在仿草坪绿色地毯的边缘,双手抱着膝盖,麻花辫从肩头滑下来垂在地上,面前散落着好几十个塑料圈的残骸。 二十个圈,一个没中。 最让她破防的是最后一个圈明明已经套中了那只卡比兽的脑袋,结果弹了一下又飞出来了。 “套了二十个,一个没中……”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路明非没理她,她就自己站起来扑上去,抱住路明非的胳膊求安慰。 她的脸在他卫衣袖子上蹭来蹭去,喉咙里发出含含糊糊的嘟囔声。 路明非将目光转向绘梨衣。 她没有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只是安静地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两个塑料圈。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极其轻,轻到在秋叶原夜晚的喧嚣中几乎听不到。 “这个,要怎么玩?” 她的中文发音出乎意料地标准,虽然咬字还带着一点极淡的日语音节感,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被精心擦拭过的玻璃珠。 “原来你会说中文啊。”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开口解释。 “套圈就是顾名思义,把圈套到奖品区,如果套中了奖品,那你就可以把奖品拿出来。” “只要套中了,就可以把喜欢的东西拿走?” 她歪着头,那双深红色的瞳孔安静地看着他。 “嗯!” 路明非点头,随后就发现自己脖子上出现了个什么东西。 他一低头,看到自己脖子上套着一个彩色的塑料圈。 绘梨衣正仰着头,把另一个青色的圈轻轻套在温蒂头上。 温蒂哭得更凶了。 “嗯哼哼——连你也欺负我!!!” 绘梨衣歪头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把温蒂连人带圈一起抱住。 温蒂还在假哭,但手上已经搂住了绘梨衣的肩膀。 现在三个人的姿势是这样的:绘梨衣抱着温蒂,温蒂的手臂环过绘梨衣的腰侧,路明非被两人夹在中间。 他的肩膀被两个人的重量压得有些弯下去,脖子上还套着那个彩色塑料圈。 绘梨衣喜欢路明非和温蒂,所以想要把他们拿走。 套圈的规则是套中了就可以把喜欢的东西带走。 她套中了两个人,所以现在他们都是她的了。 … 路明非觉得,以往这种时候,一般会有一些小混混来闹事来着。 脖子上套着彩色塑料圈,怀里搂着两个女孩,一个还在假哭,另一个正用那双深红色的眼睛安静地仰头看着他。 这画面放在任何一部校园漫画里都是标准的主角在游戏厅被不良少年找茬的前奏。 结果他却发现自己多虑了。 套圈摊周围人来人往,偶尔有游客好奇地往他们这边看一眼,目光在他脖子上的塑料圈上停留几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摊主依旧在看棒球比赛,两个黑西装保镖安静地守在摊位两侧,其中一个正用耳麦低声汇报着什么。 没有人找茬,没有人闹事,连一个多看他一眼的小混混都没有。 果然,别太看得起自己。 混混欺负人也是要挑人的,有些人整天担惊受怕,结果却发现混混压根没注意到自己。 他们甚至没意识到这到底是该悲哀还是该庆幸。 悲哀的是自己连被霸凌的资格都没混上,庆幸的是至少今晚不用在秋叶原的霓虹灯下挨揍。 骗你的。 绘梨衣身边那么多保镖,嫌命长的大可来霸凌。 那两个黑西装男人的站姿看似随意,手都垂在身侧,指尖距离腰间的枪套不超过几厘米。 他们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匀速扫过周围每一个靠近的人脸,在任何一个可疑目标身上停留的时间不会超过零点几秒。 这种级别的安保措施在秋叶原这种地方简直是用高射炮打蚊子,所以路明非完全不担心会遇到什么危险。 然后还真有那么几个不怕死的。 套圈摊斜对面那家可丽饼店门口,几个穿着花里胡哨暴走族夹克的年轻人正围在一起抽烟。 他们的发型染成好几种颜色,耳钉在霓虹灯下闪着廉价金属的光泽。 其中一个剃着板寸头的正靠在自动贩卖机上,手里捏着一罐还没喝完的啤酒,目光穿过秋叶原傍晚的人流,直直地落在绘梨衣身上。 那身红白巫女服在满街的格子衬衫和动漫t恤中安静得近乎失语,她正踮起脚尖把另一个青色塑料圈轻轻套在温蒂头上,嘴角弯着那个极淡,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板寸头把啤酒罐往自动贩卖机上一搁,站直了身体。 旁边一个染金发的同伴立刻伸手拽住他的袖子,力道大得指节发白。 “广村,不要去。你没有义务去面对没办法被霸凌的人。” 金发的嗓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带着一种混合了恐惧和恳求的急切。 他认识那两个黑西装男人。 他在新宿的地下赌场里见过类似的人,那种人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弧度都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杀人的时候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没办法被霸凌……这种事情,我听不懂!” 广村甩开他的手,眉头拧成一团。他听不懂什么叫没办法被霸凌。 在他看来霸凌就是霸凌,不管对方有没有保镖,保镖多了顶多是死,这是霸凌者的职业操守。 他不能因为对方有保镖就退缩,这就像渔夫不能因为海上有风浪就不出海,建筑工人不能因为楼层太高就不上工。 “你会死的!” 金发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尾音劈成了好几瓣。 广村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让金发完全无法理解的平静。 “如果只是因为怕死而不去霸凌,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他转身就走了,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的双手插在暴走族夹克口袋里,脚上那双旧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步子不快不慢,甚至带着某种近乎仪式感的从容。 秋叶原的霓虹灯在他肩头明明灭灭,巨型屏幕上滚动播放着某部新番的预告片,街头舞者的led服装在人群中闪成一片光海,而他穿过所有这些光和声音,径直走向那个套圈摊,再也没看身后同伴一眼。 他穿过这些光和声音,双手依旧插在暴走族夹克口袋里,旧皮鞋的鞋底在柏油路面上发出稳定的摩擦声。 穿过所有这些和这场即将发生的单方面碾压完全无关的日常风景,步子不快不慢,带着某种近乎仪式感的从容。 他身后那个金发同伴还站在原地,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中,嘴唇翕动着想说点什么。 那个姿势僵硬得像一尊被遗忘在街头的雕塑,秋叶原的人流从他两侧自动绕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染着金发的暴走族少年正在经历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瞬间。 他最终只挤出一句: “死なないでくれ、お前はね——” 声音被街头舞曲的鼓点淹没,连他自己都没听清后半句。 三秒后。 枪声响起。 不是一枪,不是两枪,是一整片密集到几乎无法分辨单发声点的连续射击。 套圈摊周围那两个黑西装保镖在广村的手从暴走族夹克口袋里抽出来的瞬间同时拔枪。 他们用的是标准配备的9mm口径手枪,加装了消音器,枪声被压到极低的分贝,但在近距离听起来依旧像两把被闷在枕头里的钉枪在同时发射。 紧接其后的是暗处待命的另外好几个保镖,他们的火力配置比明面上的两人更强,从各个隐蔽位置同时开火。 枪声连绵成一片,在秋叶原的夜空下炸开,持续了整整两分钟。 周围的人群在枪声响起的瞬间就尖叫着四散逃开,套圈摊的塑料围栏被撞倒,奖品滚了一地。 那只卡比兽玩偶面朝下趴在仿草坪绿色地毯上。 摊主早就抱着他那台正在播放棒球比赛的手机钻进了收银台底下。 枪声停歇之后,硝烟在霓虹灯下缓缓飘散。 他死了。 死得其所,死法像个爷们。 身中八百枪,这个数字大概是路明非后来在脑子里随便估的,反正那具身体已经看不出任何完整的轮廓了。 但他仍然屹立不倒。 上半身已经残破不堪地倒在地上,暴走族夹克被子弹撕成了碎片,露出底下被血浸透的衬衫。 但他的腰部以下还站在原地,旧皮鞋依旧踩在柏油路面上,裤腿被硝烟熏得发黑,皮带扣上那颗金属骷髅头在霓虹灯下反射着冷光。 他生前的最后一个动作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那只手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脚边,五指张开,掌心之中空无一物,两根手指夹着一根香烟。 他从头到尾没有掏出任何武器,只是想来霸凌一下。 听到枪声的瞬间三人就已经走远。 两个保镖一左一右护着绘梨衣,路明非和温蒂,以标准的战术撤离队形快步拐进了套圈摊后面的小巷。 温蒂的麻花辫在奔跑中甩来甩去,手里还攥着那个没来得及放下的青色塑料圈。 绘梨衣被路明非牵着手,木屐在柏油路面上急促地哒哒作响,她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穿过保镖的黑色西装肩膀,穿过硝烟和霓虹灯光,落在那个只剩下半身还站在原地的暴走族少年身上。 然后她转回头,握紧了路明非的手,安静地跟着他们消失在巷子深处。 我们将永远缅怀这位霸之意志的践行者。 他用自己的生命诠释了真正的霸之意志。 南无阿弥陀佛。 阿门。 第77章 让月光成为天使的背景 “我去,日本鬼子可真生猛啊……” 路明非站在小巷深处,背靠着冰凉的砖墙,耳边还回荡着刚才那阵密集到像放鞭炮一样的枪声。 硝烟的味道从巷口飘进来,混着秋叶原特有的可丽饼焦糖香,形成一种极其诡异的嗅觉体验。 “这哥们直啊……” 温蒂蹲在旁边的一个废弃木箱上,双手托腮。 “不光如此,这哥们还硬啊……” 路明非的目光穿过巷口,落在套圈摊前那个只剩半身还站在原地的暴走族少年身上。 刚才枪声响了整整两分钟,他们被保镖护着撤离时那人的腿就已经被打断了,但他始终没有倒。 旧皮鞋还踩在柏油路面上,皮带扣上那颗金属骷髅头在霓虹灯下反射着冷光。 “这哥们又直又硬!” 路明非和温蒂异口同声,说完之后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咧嘴露出一个默契十足的笑。 “嘿嘿!” 温蒂从木箱上跳下来,整个人像一只考拉一样挂到路明非背上。 她的两只手用不大的力气敲着他的脑袋,麻花辫从肩头垂下来扫过他的脸颊。 “明明,明明,不是说给我唱歌吗?什么时候唱啊?” “还早着呢。” 路明非两只无情铁手朝上一探,精准地拽住两根麻花辫,一个往左扯,一个往右扯。 温蒂嗷了一声,双手捂住脑袋两侧,从路明非背上跳下来,捂着脑袋退到绘梨衣旁边求安慰。 其实他早就想好了表白地点。 上次在铜陵山顶,是温蒂先开口的,她站在芒草丛中,月光落在她肩头,她用那双青色与金色交缠的眼睛看着他,说: “无论是生老病死通缉悬赏我会陪在你身边直到我们迎来盛大的死亡”。 当时他愣了好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本能地接了一句我喜欢你。 事后想起来总觉得不够,这段回忆里他欠她一个主动的,精心准备的,堂堂正正的告白。 他欠她一个他先开口的版本。 如果不是朋友们劝阻。 赵孟华在天台上揍他那两拳。 陈雯雯在竹林小径里对他说你这不是自卑,是爱一个人爱到了骨子里。 苏晓樯在铜陵古镇山顶素面馆里给温蒂泼的那盆冷水。 那他可能现在还鼓不起勇气,还在自我怀疑的漩涡里打转,还在想我配不上她然后眼睁睁看着她一次又一次主动靠近。 所以他这次一定要先开口。 他要把所有欠她的全部补回来。 神田万世桥。 红砖复古高架文创空间,就在秋叶原附近,步行就能到。 他昨晚在酒店用手机查了很久的攻略,把那个地方的每个细节都记在了备忘录里。 万世桥站是一栋由旧火车站改造的文创商业设施,红砖外墙保留了大正时代的复古风格,高架桥下的空间被改造成了咖啡馆,画廊和手工艺品店。 最妙的是二层有个旧月台,站在那里能看到中央线的橙色电车从神田川对岸的高架桥上缓缓驶过。 桥下的河道两侧种着成排的樱花树,这个季节没有花,但河岸边的暖黄色路灯会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道金色的倒影。 人少,安静,适合流程。 先带她去看某个还没揭晓的惊喜,然后走到万世桥河边,在水光灯影中二次告白,最后高歌一曲,把那首路鸣泽从别人脑子里偷来的歌唱给她听。 这多浪漫? 他在心里已经把整个流程排练了无数遍。 “你再也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明明了!” 温蒂捂着脑袋,用那双青色眼睛瞪着路明非,嘴唇撅得老高,麻花辫被他扯得有点松了,发绳滑到了发梢。 路明非看着她那副气鼓鼓的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备用的发绳递过去。 他嘴上还在讨价还价。 “那你要怎样才能原谅我?” 温蒂接过发绳,一边重新编辫子,一边用眼角余光偷偷瞟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闪过好几种情绪。 从恶作剧被拆穿的小心虚,到他今天怎么这么爽快的狐疑,最后定格在一种既然你主动送上门那我就不客气了的狡黠。 “嘿嘿,你晚上要和我穿情侣款睡衣睡觉!” 她竖起一根手指。 “好。” 路明非答应得极其爽快。 “呃——我还要你主动找我睡前亲亲抱抱!” 温蒂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连这个都答应。 她把第二根手指竖起来,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 “可以。” “我要你帮我扣…” 温蒂竖起第三根手指,话还没说完就被路明非一个箭步上前捂住了嘴。 她在他掌心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 “这个就免了!姑奶奶您自己用粉色心情解决一下就行。” 路明非面无表情地把她的第三根手指按回去,动作熟练得像在道场里被楚子航纠正了无数次中段姿势。 “哼!无能的明明……” 温蒂从他手掌里挣脱出来,把重新编好的麻花辫往肩后一甩,转过身去不看他。 绘梨衣在一旁捂住耳朵。 她的两只手贴在耳侧,红白巫女服的袖口滑下来露出两截纤细的手腕,那个淡粉色的小本子夹在她膝盖之间,铅笔别在本子封面的松紧带上。 她微微侧着头,那双深红色的眼睛看着路明非和温蒂,嘴角微微翘起。 那弧度极淡,淡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看根本不会发现。 绘梨衣听不懂,绘梨衣不听。 她在心里默念这句话,手里却悄悄把本子翻开,在新的一页上写了好几个刚学到的中文词汇。 这些新词汇被整整齐齐地排列成一行,旁边用更小的字标注了日文翻译和用法注释。 显然她不仅听懂了,还做了笔记,而且这些笔记为她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秋叶原的夜晚已经完全降临。 霓虹灯把整条中央大道照得比白天还亮,巨型屏幕上滚动播放着晚间新闻和股票行情,电器店的促销广播换成了流行音乐电台,几个穿着发光led服装的街头舞者正在十字路口即兴表演。 人群已经恢复了正常,刚才的枪声显然被当成了某种他们不理解也不想理解的城市噪音,秋叶原的游客们以一种近乎禅意的淡定继续着各自的购物行程。 路明非走在最左边靠机动车道的位置,温蒂走在中间挽着他的胳膊,绘梨衣走在最右边。 三人的影子被霓虹灯拉得忽长忽短,在人行道上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神田万世桥离秋叶原不远,步行穿过几条小巷就能到。 越靠近万世桥,街道就越安静,秋叶原那种电子闹市的气息被一点点稀释在冬夜的冷空气中。 高架桥上的中央线电车从头顶驶过,橙色车厢的灯光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流动的光带,车轮和铁轨摩擦的轰隆声在桥下回荡了好几秒才消散。 桥下的神田川安静地流淌着,河面上倒映着两岸暖黄色的路灯和偶尔驶过的电车灯光,水面被冬夜的微风吹皱,碎成无数片金色的鳞片。 路明非站在桥下的河边小道上,看着对岸那排老旧的町屋和远处新宿高楼群的剪影,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张折叠了好几次的信纸。 温蒂趴在河边的栏杆上,麻花辫从肩头垂下来,发梢在栏杆的铁锈上轻轻扫过。 她正用手指着河对岸某栋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咖啡馆,说那家店看起来好像她以前在动漫里看到过的场景。 绘梨衣在旁边用本子写。 姐姐想喝咖啡吗? 温蒂摇头说不用不用,她只是觉得那个窗户的灯很漂亮。 路明非站在她们身后看着这一幕,把信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 作弊码那行英文在河边的路灯下泛着极淡的金色荧光。 「heavenlyvoice」 他把信纸翻到背面,歌词在纸面上安静地排列着。 他默念了一遍那行作弊码,感觉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震动了一下,像被一根极细的琴弦拨过,然后那根琴弦就留在了他嗓子眼里。 “明明,你在看什么?” 温蒂从栏杆上直起身,歪着头看他。 “没什么。一份外卖菜单。” 路明非把信纸折好放回口袋,走到她旁边,双手撑在栏杆上,仰头看着头顶那座红砖高架桥的轮廓。 一列中央线电车正好从桥上驶过,车窗里的乘客剪影被拉成模糊的光带,在夜空中一闪即逝。 他转头看着温蒂,河边的路灯在她眼底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青色小蝴蝶发夹在冬夜的微风中轻轻颤动。 “温蒂。” “嗯?” 她正趴在河边的栏杆上,用指尖在生了锈的铁栏杆上画着看不见的图案,麻花辫从肩头垂下来,发梢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这里景色怎么样?” “很好啊。” 她抬起头,看着对岸那排老旧的町屋和远处新宿高楼群的剪影。 神田川的水面被冬夜的微风吹皱,两岸暖黄色的路灯倒影碎成无数片金色的鳞片,一列中央线电车正好从头顶的红砖高架桥上驶过,橙色车厢的灯光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流动的光带,车轮和铁轨摩擦的轰隆声在桥下回荡了好几秒才消散。 “你有想过你父母是什么样的人吗?” “你这思维发散的也太快了吧?” 温蒂转过头看着他,青色眼睛里带着点意外。 “不知道,我没见过他们,从小就是自己一个人。想也知道他们把我遗弃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手指继续在栏杆上画着那些看不见的图案。 “是嘛。真惨。” 路明非的声音很轻。 “你是在嘲笑你女朋友吗?” 温蒂鼓起腮帮子,用那双青色眼睛瞪着他。 “不。我们两个同病相怜。你是孤儿,我也和留守儿童没什么两样。有时候我真的在想,我爸妈真的是我爸妈吗?他们真的是人类吗?” 路明非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仰头看着头顶那座红砖高架桥的轮廓。 又一辆电车从桥上驶过,车窗里的乘客剪影被拉成模糊的光带。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轻到几乎被车轮的轰隆声盖过。 “每年寄封信回来,就当是看过了,然后继续和我扯在外面工作,在外面考古。” “他们挖到了什么东西?考古考了那么久,久到遗弃自己的孩子吗?” 温蒂的手指停在栏杆上。 路明非说这话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是伤感的。 那种伤感不张扬。 没有红着眼眶,没有哽咽,没有低下头把脸藏进手掌里。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着高架桥上不断驶过的电车,肩膀依旧是挺直的。 但她注意到了,他的眼角有极细微的抽动,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她每天都在看他,根本不会发现。 她没有说别难过之类的废话,只是把自己放在栏杆上的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绘梨衣在一旁感觉自己不应该在桥底,应该在桥里。 她靠在红砖高架桥的桥墩上,巫女服的袖口被河风吹得轻轻飘动,手里捧着那个淡粉色的小本子,铅笔夹在指间停了很久。 她不太懂哥哥姐姐为什么忽然这么伤感。 刚才他们还在讨论粉色心情和麻花辫方向盘,此刻却并肩站在栏杆前,姐姐的手覆在哥哥手背上,两个人的背影在河面的金色倒影中显得格外安静。 但她能感觉到,哥哥说那些话的时候,胸口里装着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 绘梨衣懂这种感觉。 从小到大,她哪里都不能去。 源氏重工那栋大厦的顶层套房是她的全世界,从窗口望出去能看到东京湾和彩虹大桥,但那些景色永远隔着一层擦得锃亮的玻璃。 她被限制了说话,每一个字都可能是致命的言灵,所以她把所有的句子都写在本子上,画成歪歪扭扭的铅笔画。 她只能靠游戏了解外界,在游戏里她可以随便说话,随便走动,随便和npc交朋友。 她直到现在还觉得,外面的世界是大怪兽去的地方。 车流是怪兽的血液,霓虹灯是怪兽的眼睛,那些骑着摩托车的暴走族是怪兽的爪牙。 很危险,非常危险。 她还只是个小怪兽,能和其他小怪兽组团来到这里,就已经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了。 这趟秋叶原之行对她而言像一场被施了魔法的梦。 她在娃娃机里抓到了属于自己的玩偶,在女仆咖啡厅里看哥哥被电击惩罚,在虾料理餐厅里听姐姐说虾应该长到猪那么大。 她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扭蛋,手办,卡片,还有一只坐在她肩头的柴犬玩偶。 每一件东西的底座上都被她用马克笔工工整整地写上了… “路明非、絵梨衣、そしてウェンディの何々”。 她是一头小怪兽,但她不再是一头孤独的小怪兽了。 周围忽然响起音乐。 那旋律从河对岸的某个地方飘过来,可能是那家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咖啡馆在放歌,也可能是某艘夜航船的收音机正调到深夜电台。 前奏是一段温柔的钢琴和弦乐,像夜色中缓缓流淌的神田川,在冬夜的冷空气中铺成一片薄薄的金色光晕。 然后一个清澈的男声开口了。 ???angel/你是我的天使 ???????????/总能让悲伤的我展露笑容 ??????youyou/无论旁人如何议论 ???????iloveyouyou/你融化我的心,我爱你 causeyouwilwaysbemy 路明非愣住了。 他把手从栏杆上抬起来,转头看向音乐飘来的方向。 那首歌的旋律像被施了某种咒语,从耳朵钻进去之后直接绕过大脑皮层,在胸口最深处轻轻撞了一下。 他听不懂韩语,但他能听懂那句angel。 他记得这个单词。 它写在那张折叠了好几次的信纸背面,是路鸣泽从某个人脑海中偷来的歌,是他原本打算明天晚上在这里唱给温蒂听的。 现在它自己来了。 在他还没开口之前,在他还没念出那行作弊码之前,在月光和水光灯影之间,在他和温蒂并肩站在神田川河边的这个冬夜。 路明非又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信纸。 那张折了好几道的纸还在,但上面的歌词正在一行一行地淡去,金色的荧光从纸面上浮起来,像无数颗极小的萤火虫在夜风中飘散。 路明非发现纸张后面的歌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字 “这次是我的失误,以哥哥的气质来看,这首歌根本不适合哥哥。作为售后服务,我会赠与哥哥一个言灵,想好了就叫我,言灵选择范围在一到100哦” 他默念了那行作弊码,但这一次喉咙里没有震动,没有琴弦拨过的触感。 小魔鬼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这种韩语歌的旋律和节奏,让路明非自己站在河边扯着嗓子唱,画面大概会尴尬到连桥墩下的流浪猫都看不下去。 于是原本应该由他亲口唱出来的歌曲被改成了周围自动播放。 街边的路灯柱上挂着几个不起眼的户外音响,平时用来播放市政广播和整点报时,此刻全部被征用了。 旋律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 路明非撇了撇嘴。 这根本就是搅黄了他的计划,他本来都做好了心理建设,打算在温蒂面前用那行作弊码赋予的唱功好好表现一把。 虽然他也不知道作弊码的效果到底怎么样,但至少那是他自己唱的。 现在倒好,全自动播放,他连嘴都不用张。 第78章 神了 他注意到信纸背面新浮现的那行字里提到的关键词。 应该是和温蒂用来操控风的那种东西吧,她在拉面店门口让好几台川崎h2r集体趴窝时用的就是言灵,她说过那叫天空与风之王的权柄。 路明非把信纸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决定回头找源稚生借一本有关这方面的书看看。 最好是选个可以和温蒂打配合的言灵。 她已经能控制空气让攻击偏移了,自己如果选个正面输出的,刚好一个打辅助一个打输出,配合起来能把所有敢来骚扰的混血种全部打成筛子。 音乐还在继续播放,rap部分的语速极快,韩语词连成一片。 温蒂听不太懂具体的意思,但她听出了旋律里的温度。 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栏杆上的那只手。 手背上还残留着刚才覆在路明非手背上时从他皮肤传来的余温。 … 总感觉越想越不对。 温蒂站在桥边的栏杆旁,河风把她的麻花辫吹得轻轻晃动。 她皱着眉头,嘴唇微微抿起,那双青色眼睛从栏杆上移开,落在头顶那几个正在播放音乐的户外音响上。 她又仔细听了听旋律,歌词,那几句韩语发音的咬字方式。 这首歌她很熟。 熟到能默写每一句歌词,能哼出每一个转音,能在凌晨三点失眠时自动在脑子里循环播放。 这不是她脑子里那首韩语歌吗? 那个旋律从来没在任何公开场合播放过,没在秋叶原的街头表演里出现过,没在任何一个户外音响的播放列表里存在过。 它只存在于她自己的脑海里,是她前世听过的一首很小众的韩剧插曲。 “路明非,我想问问…这首歌之前不是在我脑海里面吗?为什么现在会在这里响起呢?” 温蒂缓缓转过头,那双青色眼睛直直地盯着路明非。 路明非打了个寒颤。 那寒颤从尾椎骨一路窜到后脑勺,在冬夜的冷风中让他整个人哆嗦了好几下。 他缓缓转头,嘴角那个弧度僵硬得像被冻住了一样。 “你的?” “嗯!” 温蒂重重地点了点头。 “路鸣泽你给我出来!” 路明非仰头对着夜空喊了一声。 神田川的水面依旧在轻轻拍打岸边的石阶,对岸那家咖啡馆的暖黄色灯光依旧亮着。 风停了,水面上的涟漪凝固成了一片片静止的波纹。 头顶那辆正在驶过万世桥的中央线电车悬在了半空中,车窗里的乘客剪影保持着低头看手机的姿势,像一座座被冻结在琥珀里的雕塑。 “哥哥我在!” 路鸣泽从高架桥的红砖拱门里跳下来。 他依旧是那副小魔鬼的标准装扮,黑发金瞳,黑色小西装,领结换成了和今晚月色很配的银灰色。 落地时双手插在口袋里,皮鞋踩在河边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你不是说从一个人脑海中偷的歌嘛?在温蒂脑海中偷的也算吗?!” 路明非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指着悬浮在半空中的电车。 “哎呀,这不是逗嫂子玩吗?而且嫂子脑子里那么多歌,少这一首没影响的吧?” 路鸣泽耸耸肩,摊开双手,一脸无辜。 他的身体悬在离地好几厘米的空气中,和路明非的视线齐平,那双金色的瞳孔里盛满了狡黠的笑意。 “那你能不能管管我的死活啊?!你可是我亲弟弟啊!” “堂的。” 路鸣泽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血浓于水呀!” 路明非往前迈了一步。 路鸣泽往后退了相同距离,依旧悬在半空中,手指还保持那个摇晃的姿势。 他看着路明非那张既想揍他又拿他没办法的脸,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行了行了,真拿你没办法。想要哪种言灵?快点说,我赶时间。” “先给我来张表,我看看。” 路明非收回手指。 路鸣泽“嗯”了一声,随手一挥。 一道类似于系统屏幕的光幕就横在了路明非面前。 光幕半透明,边缘泛着极淡的金色荧光,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种言灵的编号,名称和简要说明。 从序列号一到序列号一百多。 功能性强,比如能让人飞起来的,能在水下呼吸的,能瞬间移动到任何去过的地方的。 辅助性强,比如能增强体魄的,能感知周围生命体位置的,能短时间内大幅提升队友身体机能的。 攻击性强,比如能释放高温火焰的,能操控雷电的,能凭空凝聚出高压水刃的。 路明非的手指在光幕上快速滑动,越过青铜御座,越过君炎,越过镰鼬。 这些都不太适合他,要么太注重防御,要么需要和敌人近身肉搏,要么和他的战斗风格完全不搭。 他往后划了好几页,还真就看到一个感觉合适的。 他的手指停在那行说明文字上。 “序列号84,时间零。就这个了。” “哦?哥哥为什么会选这个?” 路鸣泽歪着头,嘴角那个弧度比他平时任何一次笑都要意味深长。 他的手指在光幕上轻轻敲了两下,时间零的条目自动展开,显示出更详细的说明。 能够操控自身周围一定范围内的时间流速,施放者在时间减缓的领域中仍能保持正常行动速度。 随着熟练度提升,可影响的范围和持续时间都会增加。 初始状态下每次使用后需要较长的冷却时间。 “我就知道你想要操控——” 路鸣泽的话刚说到一半,被路明非极其自然地打断了。 “以后和温蒂玩的时候我先时停,完事了,时停结束之后… 她就会被突如其来的**给哦齁齁齁!” 路明非说完还点了点头,对自己的这个应用场景非常满意。 “呃,哥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雷霆了?” 路鸣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拍。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那双金色的瞳孔里翻涌过好几个层次的复杂情绪。 先是震惊,然后是某种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居然学坏了的痛心疾首,最后定格在一种不过我喜欢的赞许上。 “不过好吧,满足你,我也爱看。” 他打了个响指。 光幕上时间零那一行的说明文字猛地亮起耀眼的金色,整张言灵列表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涌入路明非胸口。 第79章 拉了 “这就是时停嘛,果然强而有力,强而有力啊!” 路明非握了握拳头,感受着那股还没散尽的言灵之力在血管里缓缓流淌。 刚才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神田川的水面凝固成一面平滑的镜子,中央线电车的橙色车厢悬在高架桥上像一条被冻住的火龙,温蒂气鼓鼓的表情和绘梨衣微微翘起的嘴角都定格在夜风中。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整个宇宙只剩下他一个人能自由呼吸。 他用胳膊肘轻轻撞了路鸣泽一下。 “不错不错,你果然是我弟弟!” “堂的。” 路鸣泽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脚跟悬在离地面好几厘米的空气中轻轻晃荡。 “血浓于水啊!” 路明非一把搂住路鸣泽的肩膀,用力晃了两下。 此刻他的感觉就像和温蒂亲热之后意犹未尽地又缠着她再来一次。 浑身舒畅,每个毛孔都在往外冒热气,连骨头缝里都透着爽快。 劲啊! 路鸣泽被他晃得领结都歪了,好不容易才从他胳膊底下钻出来,一边整理领结一边用那双金色眼睛斜斜地瞥着他。 “哥哥,你这个比喻虽然很抽象但我大概能理解。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时间零的消耗对你现在的血统来说不算大,使用间隔不超过十分钟,每一次可以减缓外界八十倍时间,时长两个小时。相当于一秒分成八十秒来用。” 路鸣泽打了个响指。 静止的世界从远处开始碎裂。 先是对岸那家咖啡馆的暖黄色灯光重新开始闪烁,然后是河面上的涟漪一圈接一圈地扩散开来,再然后是头顶那辆中央线电车的车轮重新开始转动,轰隆声由远及近。 最后是温蒂的声音,她的质问还停留在空气中。 “为什么现在会在这里响起呢?” 女孩依旧气鼓鼓地看着他。 她的腮帮子微微鼓起,青色眼睛睁得圆圆的,双手叉腰,麻花辫从肩头垂下来。 因为路鸣泽的时停把时间线衔接得天衣无缝,在她的感知里路明非没有任何消失的间隙,连眼神都没有飘忽过哪怕一瞬。 “哎呀,因为咱俩心连心啊!咱俩想的完全一样,所以我才会知道这首歌啊。” 路明非往前迈了一步,双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真的?” 温蒂的腮帮子稍微消了一点,但嘴角还是往下撇着。 “那当然了,你男朋友还能骗你不成?” 路明非理直气壮。 “……哼,好吧。” 温蒂不情不愿地被路明非抱住。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在卫衣布料里,含含糊糊的,但手臂已经很诚实地环住了他的腰。 绘梨衣还沉浸在音乐里。 她坐在河边的石凳上,红白巫女服的袖口整齐地叠在膝盖上,那个淡粉色小本子摊开在旁边。 桥下的户外音响还在继续播放,韩语歌词在神田川的水面上轻轻飘荡。 她听不懂大部分歌词,但她听懂了那一句你是我的天使。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套圈摊自己把塑料圈套在哥哥姐姐脖子上,套中了就可以把喜欢的东西拿走。 她套中了两个人,所以现在他们都是她的了。 她看见哥哥抱了姐姐,于是把小本子合上放进袖口里,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他们身前张开双臂。 意思很明确。 我也要抱抱。 路明非和温蒂对视一眼,默契地一起把绘梨衣夹在中间。 温蒂的下巴搁在绘梨衣肩头,路明非的手臂环过两个女孩的后背,三个人在神田川河边的暖黄色路灯下抱成一团。 秋叶原之行结束。 黑卡在成人漫画店刷了一笔大的,套圈摊老板收到了蛇岐八家的赔偿 那个被击毙的霸凌者大概已经被执行局的清洁队处理干净了。 五百万日元的银行卡安静地躺在路明非的卫衣口袋里,加上之前没用完的现金,折算成人民币正好和温蒂在源氏重工大堂里心算的数字差不多。 二十五万出头。 明日再战。 晚上九点二十分。 绘梨衣被保镖重新接走。 那辆黑色的丰田阿尔法停在神田万世桥下的停车场里,两个女保镖一左一右站在车门两侧,手里各提了好几个购物袋。 她走前还拿无辜的眼神盯着路明非和温蒂,那双深红色的瞳孔在车顶灯的映照下亮晶晶的。 她的手扶着车门框,木屐踩在踏板边缘,巫女服的袖口被夜风吹得轻轻飘动,整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显然是不想走。 她上车,然后离开。 车门关上的瞬间她还在车窗里冲他们挥了挥手,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 看口型是明天见。 耳旁传来熟悉的声音。 “绘梨衣,今天玩得开心吗?” 源稚生坐在她旁边的座位上,深蓝色西装外套搭在膝盖上,衬衫袖口卷到手肘。 他刚斩完鬼,正是回去休整的时候。 执行局今晚在台场附近端掉了一个猛鬼众的窝点,他亲自带队冲进去,蜘蛛切的刀身上现在还残留着极淡的死侍血痕。 路过秋叶原,就顺路把妹妹捎回家。 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还带着刚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微哑,但看着绘梨衣的眼神是柔软的。 绘梨衣在黑色的小本子上写。 “开心。” 她把本子举起来给哥哥看,然后又翻到新的一页写了好长一段。 “哥哥给我抓了娃娃,姐姐唱歌给我听,我们一起吃了虾,还玩了套圈。套圈很难,我一个都没套中,但我把圈套在哥哥和姐姐脖子上了。 套圈摊的叔叔说套中了就可以把喜欢的东西拿走,所以我套中了哥哥和姐姐。” 源稚生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在绘梨衣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力道和路明非拍她时一模一样。 “明天还去吗?” 绘梨衣猛点头,然后又写: “去明治神宫。姐姐说那里有很多很高的树,她说在很高的地方可以想到歌词。” 源稚生点点头,把西装外套重新披上,转头看向窗外。 东京湾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彩虹大桥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 他在心里把明天要处理的公文重新排了个顺序。 先把早上那批文件签了,然后让樱把下午的行程空出来。 明治神宫。 他也想去看看那些树。 ———————————— “少主,前面貌似有些问题。” 矢吹樱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语气依旧是那种训练有素的冷静,但踩下刹车的右脚比平时用力了好几个层级。 丰田阿尔法的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abs系统疯狂介入,车身在离那个挡在路中央的人影不到几米的地方堪堪停住。 绘梨衣没能反应过来,整个人往前一冲,额头撞在前座椅背上,痛得捂住脑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她没哭,只是用那双深红色的眼睛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那个挡在路中央的人影。 源稚生瞬间亮起黄金瞳。 那双瞳孔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中像两枚被点燃的古代金币,瞳孔深处的金色光芒流转如熔岩。 他的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蜘蛛切刀柄上,左手同时解开了安全带的卡扣。 他认出了拦车的人是谁。 那个穿着沾满面粉渍的围裙,背着旅行袋,在东大后面开了几十年拉面店的老头。 上次在源氏重工大堂里,这老头拍他后背的力道他还记得,当时他以为是某种不善的表达方式,后来才发现那更像是一个长辈在教训自家不成器的儿子。 此刻这老头完全不像是一个老年人。 拦在他们车前的身影像是一头猛虎在面对一头野猪。 肩膀微微前倾,重心下沉,双腿分开与肩同宽,围裙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那个旅行袋就放在他脚边,大般若长光的刀柄从袋口露出一截,在路灯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我们无冤无仇,阁下难道是猛鬼众的人?” 源稚生下车。周围的气流似乎也顺应他的意志,让他的风衣舞动起来。 风衣内衬印着的浮世绘竟然也发出光。 那是月光映照在浮世绘金丝银线上所反射出的冷光,海浪和神明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是天照大神在回应着这位以祂之名命名的皇。 他抽出腰间的蜘蛛切和童子切,左手长刀,右手短刀,刀身从鞘中滑出时发出极细的金属嗡鸣,已经做好了攻击架势。 “樱,等会如果打起来,你带着绘梨衣先走。” 源稚生头也不回地开口。 樱没关车窗,所以清晰地听到了这句话。 她猛地转头看向窗外源稚生的侧脸。 这位天照命真是极好的男人,脸庞肌肉有着多年斩鬼所培育出来的硬朗线条,每一道轮廓都像是被刀锋削过。 眉眼处却也藏着一丝天生属于女人的柔情,藏在眉骨和眼睑之间的那个极细微的弧度里。 作为大家长,他无疑是合格的。 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隐隐发白。 她没有说少主小心之类的废话,只是把车档从p档挂到d档,右脚悬在油门上,做好了随时弹射起步的准备。 上杉越气势全开。 作为前任影皇,他不需要解释什么。 作为父子,他相信自己的儿子愿意好好听自己说话。 当然,如果他要是不想听的话,那他老子也略懂拳脚。 他把旅行袋放在脚边,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这辈子揍过的人比源稚生斩过的鬼还多,揍儿子这种事虽然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但想来应该和揍其他混血种差不多。 “源……稚生?是叫这个名字吧?” “没错,请问阁下是?” 源稚生的黄金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我是你爸爸。” “言灵·王权!” 源稚生的黄金瞳猛然爆发出更耀眼的光芒,龙文吟唱在夜空中炸开。 一股无形的重力场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柏油路面被压出了好几道细密的裂纹,路边那排银杏树的枝丫同时往下弯了好几个角度。 王权的重力场锁定目标极其精准。 所有压力全部集中在上杉越身上。 上杉越瞬间感觉到一股非常微弱的压力压在自己肩上。 他没有低头,没有弯腰,只是默默承受着这股压力,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 他在心里默默评估。 王权的重力场能把a级混血种直接压进柏油路面里,但对他这个前任影皇来说,这股压力大约等于去澡堂时肩膀上搭的那条湿毛巾。 “一上来就放狠话,你一定是猛鬼众的人吧!” 源稚生低吼。 “我说了,我是你爸爸!” 上杉越的音量也拔高了。 源稚生冲上前一刀劈过去。 蜘蛛切的刀锋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白色的弧线,直取上杉越的右肩。 这一刀他用的是标准的居合斩起手式,速度极快,角度刁钻,在今晚斩鬼时他刚用同一招把两个死侍同时腰斩。 上杉越挡住。 他没有拔刀,只是抬起右手,用掌缘精准地拍在蜘蛛切的刀身上,将斩击的力道全部卸到侧面。 刀锋从他肩侧滑过,劈开的只有空气和几缕被刀风吹起的白发。 这位是混血种的顶点,打一个尚未成长完全的天照命就像是撵鸡一样。 他的黄金瞳也亮起来了。 不是源稚生那种冷色的金光,是更为深沉,经历过无数岁月沉淀之后的暗金色,在月光下像两块被烧红之后又冷却了无数次的老铁。 源稚生是最弱的皇。 他还没有完全成长起来,王权对他的体力和精神力消耗太大,但他依然是一个皇。 黄金瞳里的战意没有丝毫退缩。 他已经做好了拼死将这人拦下的准备。 在他看来这人出现于此的目的无非两个:刺杀他,抢夺绘梨衣。 现在他又开口就是辱骂。 虽然“我是你爸爸”严格来说不算辱骂,但在源稚生的理解里这比任何辱骂都更恶劣。 让他更加确定了他的嫌疑。 可他没想到自己居然完全打不过这个老头。 他们的情报可显示这老头只是一个卖拉面的! 一个在东大后面开了几十年拉面馆,每天揉面煮汤,和寡妇跳舞,偶尔给常客多加一片叉烧的普通老人! 他到底是谁啊? 难道他源稚生今夜就要死在这种不明不白的人手上吗? “都说了,我是你爸爸!你这一根筋的孩子是不是脑袋缺根筋啊?!” 上杉越一个扫堂腿,源稚生被踢倒在地上。 他因为开着王权消耗太大,体力已经见底,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这一记扫堂腿角度极其刁钻。 上杉越的右腿几乎是贴着地面扫过来,源稚生能看清轨迹,但身体已经跟不上了。 后背撞在柏油路面上,蜘蛛切脱手飞出好几米插在路边的银杏树干上,童子切还握在左手里,但刀尖只能勉强抵着地面。 王权的重力场在这一刻彻底崩解,他身上那股无形的压力骤然消散。 对于超级混血种来说,王权大概能算是个较好的技能,毕竟是重力系的控场能力。 可惜消耗太大,不光是对精神力,更是对于体力的凌迟。 每一秒维持王权都像是在用钝刀割自己的肌肉纤维,他刚才咬牙坚持了这么久,此刻浑身每一块骨骼肌都在尖叫。 上杉越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围裙下摆蹭在柏油路面上,沾了一小片灰尘。 他低头看着这个躺在地上还死死握着童子切的年轻人,看着他那双和自己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灿金色瞳孔,看着他从西装衬衫领口露出来的锁骨上那道今晚刚斩鬼留下的新伤,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 布满老茧,指节粗大,揉了几十年面团的那只手,把源稚生从地上拉起来。 “亲子鉴定报告在我拉面店收银台下面那个抽屉里,用好几张旧报纸和一本泛黄的记账本压着。你爱信不信。现在先让我看看绘梨衣,她刚才好像撞到头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依旧是那种老头子特有的不耐烦语气,但拉着源稚生的那只手没有松开,力道不重,却稳得像一座山。 源稚生麻了。 他坐在柏油路面上,后背靠着那辆丰田阿尔法的前保险杠,蜘蛛切插在几米开外的银杏树干上还在微微颤动,童子切被他搁在膝盖旁边,刀身上沾着刚才被扫堂腿踢翻时蹭到的灰尘。 他的风衣下摆铺在地上,浮世绘上的海浪纹样被路面上的细沙磨出了几道极淡的划痕。 他这辈子经历过的荒唐事不少。 在道场里被老爹用竹剑敲头。 在执行局被手下吐槽少主你的冷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在玉藻前俱乐部被犬山贺灌醉之后当着好几个舞妓的面唱歌。 但被一个自称是他爸爸的拉面店老头用扫堂腿踢翻在地,绝对是迄今为止最离谱的一件。 “能不能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王权消耗过度之后连说话都像是在搬运石头。 上杉越捏着绘梨衣的脸,拇指和食指轻轻掐着她软乎乎的腮帮子,把她的嘴巴挤成一个圆圆的o形。 绘梨衣被他捏得莫名其妙,但也没有挣扎,只是用那双深红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这个上次抢她本子,这次又捏她脸的老爷爷。 上杉越检查了一下她额头上刚才撞到前座椅背的地方。 只是微微有些泛红,没有肿包,没有淤青。 他松开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揉了两下,力道和揉面团时差不多。 然后他回头开口: “我的名字是上杉越。或许你应该熟知的是我以前的名号——影皇。” “影皇?!” 源稚生的瞳孔猛地收缩,那个名字在混血种世界的历史课本上属于传说级的存在。 蛇岐八家上一代大家长,上杉家的末代皇帝,同时也是终结了皇血传承的人。 据说他早在半个多世纪前就已经死了,死因不详,葬于何处也不详。 然后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没听过。” 语气平淡而坦荡,每个字都像是被钉在墙上的钉子,稳稳当当。 他是真的没听过。 他的成长轨迹里没有这些历史课,他从记事起就是被橘政宗从孤儿院里领出来的孩子,他的世界只有斩鬼,执行局,老爹和绘梨衣。 混血种的历史对他来说太远了,远到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臭小子!” 上杉越一巴掌拍在源稚生头顶。 力道不重,但落点极其精准,正好拍在刚才他自己说过的那句我是你爸爸对应的脑壳正中央。 源稚生被敲了一下脑袋,瞬间感觉浑身嗡嗡的。 第80章 鬼了 樱并没有遵守源稚生的命令。 她依旧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右脚悬在油门上。 车窗还开着,冬夜的冷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动她耳边的碎发。 她无法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死去。 她当然知道源稚生刚才那句“带着绘梨衣先走”是什么意思。 这根本不是战术撤退,是遗言。 这个一根筋的男人打算用王权拖住一个自己完全打不过的对手,用自己的命给妹妹换一条生路。 他每次斩鬼之前都会说类似的话,每次出任务之前都会用那种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的语气嘱咐她,如果我没回来,你把文件送到老爹那里。 她每一次都点头说明白,每一次都没有真正听进去。 她看着后视镜里那个揪着少主衣领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的老头,看着那个老头的围裙上沾满了面粉渍和柏油路上的灰尘,看着他用刚捏过绘梨衣脸颊的同一只手拍在少主头顶。 她慢慢松开了方向盘上那只因为握得太紧而发白的手。 源稚生恢复了一会儿,王权消耗过度的后遗症像宿醉一样蔓延在每一根骨骼里。 他有些懊恼怎么没把乌鸦和夜叉带来,至少他们来了之后能扶自己一把。 那两个家伙虽然嘴碎又爱口嗨,但论扛人绝对是一把好手,上次在汗蒸房被少主两脚踢下床还能一左一右同时爬回来,身体素质可见一般。 他强撑着站起身,膝盖在柏油路面上磕了一下,差点又倒下去。 一个不算宽厚却令人安心的手臂扶住了他。 “樱?” 源稚生偏头,鼻尖差点蹭到她额前的碎发。 矢吹樱的双手托着他的手肘,力道精准而稳定,既不会让他觉得被冒犯,又足以支撑他全部的体重。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驾驶座上下来的,车门还开着,车内阅读灯的光晕在她背后铺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少主,以后请不要这样了。你可以命令我直接开车撞上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调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多余修饰的陈述句,但尾音微微往下沉了不到四分之一度。 源稚生有些惊讶,这是樱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这种话。 以前她像一台精密校准过的机器,只懂得听从命令,不懂自己的情绪,每一次回答都像在执行程序代码。 此刻她依旧是那副冷若冰霜的面孔,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碎得很轻,轻到只有他能看到。 他忽然就很想抱住她。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预兆,像一道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光,不偏不倚地打在他胸口最软的那块地方。 他想对她说我们一起逃吧,逃到法国,开个小店,专门卖防晒油。 你在海滩上晒太阳的时候我就帮你抹防晒油,我在生意惨淡的时候你就在门口帮我拉客。 我们不要继续背负着这一切了好不好。 但这些话他不能说。 他还有强敌未收拾,还有罪孽没结清,还有使命没完成。 猛鬼众还在暗处活动,老爹交给他的执行局还需要他每天签好几份文件,那些被死侍和鬼杀掉的无辜者的名字还刻在他的记忆里。 他不能退,一旦退了,身后的人就成了射击场上的标靶,总有一天会被子弹打中脑门而亡。 他只能继续站在最前面,继续斩鬼,继续当那个永远不能说累的天照命。 “上杉越先生,如果你想证明你是我们的父亲,那就请拿出证据吧。” 源稚生把目光从樱脸上移开,重新看向那个正蹲在路边撸绘梨衣头发的老头。 上杉越把绘梨衣的刘海整理好,从围裙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那份亲子鉴定报告他随身带着,从拉面店收银台下面那个抽屉里取出来之后就一直放在身上。 他把纸张展开递到源稚生面前。 东京大学基因医学研究所的抬头,两排基因位点比对数据,最底下那行结论写得清清楚楚: 两份样本的基因匹配度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以上,确认为亲子关系。 一份样本是上杉越本人,另一份样本的来源标注着源稚生和上杉绘梨衣。 “怎么会?我应该是老爹生的……” 源稚生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王权的后遗症让他浑身骨骼还在隐隐发疼,此刻这份报告却让他感觉连胸腔里的心脏都在发疼。 他口中的老爹自然就是橘政宗。 “不信的话,你可以现在和我去医院做个亲子鉴定。贺已经和我说过了你们的事。你们难道不觉得奇怪吗?十几年前,这个男人忽然就领导了蛇岐八家,你们也随之出现。而在此之前,整个日本就没有这个人!” 上杉越冷哼一声,把那份报告重新折好放回围裙口袋里。 源稚生愣住。 他从来没想过这种东西。 一直以来都是老爹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从孤儿院里被领出来那天起,他的人生轨迹就被一双看不见的手安排得明明白白。 学刀,学言灵,学怎么当一个合格的大家长继承人。 他没有问过为什么,因为那是老爹。 老爹是个看到新奇玩意就会想着给他和妹妹带点的老好人,上次去京都出差回来还特意给绘梨衣带了一盒八桥饼,给他带了一把据说能辟邪的竹刀挂饰。 他可能会偷懒,可能会故意把一些文件丢给他来处理,但这都是为了培养他。 他源稚生就是继老爹下一代的大家长。 他不可能对他们有企图。 但如果真的有什么企图,那稚女… 源稚生立刻中断自己的想法。 那个名字像一根被埋在灰烬里的刺,每次不小心触碰到都会扎得他心脏抽痛。 他既感觉可怕又感觉愤怒。 他不会怀疑老爹,哪怕这个亲爹就站在他眼前,哪怕老爹真的对他有什么企图… 那又如何呢? 他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全是拜老爹所赐。 是老爹把他从孤儿院里领出来,是老爹教他怎么握刀,是老爹在他每一次失控边缘用那双粗糙的手按住他的肩膀。 就算老爹要把他卖了,他都得帮老爹看着,别让老爹黑吃黑了。 这份忠诚毫无道理,这份忠诚本身就是他源稚生活着的全部理由。 “嗯。” 上杉越理解他。 这么多年,只有橘政宗在他身边,每天对他嘘寒问暖,把一切最好的都给他。 教他怎么握刀,教他怎么分辨死侍和人类的区别,在他每一次执行任务回来时让人备好热茶和干净的道服。 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家长? 源稚生这样不奇怪,反倒是自己这个突然出现的亲生父亲才奇怪。 一个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见过的人,忽然在深夜的马路上拦住他的车,用扫堂腿把他踢翻在地,然后掏出一张亲子鉴定报告说我是你爸爸。 正常人的反应只能是生起厚厚的疑心,然后报警。 源稚生没有报警,只是让他拿出证据,已经算相当克制了。 所以上杉越不怪他。 他没有经历过源稚生和绘梨衣的成长。 第一次说话,第一次长牙,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在道场里握起竹剑,第一次因为血统失控而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用后背抵着门发抖… 所有这些他都没有经历过。 他的孩子们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被另一个男人带大。 那个男人教他们怎么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活下去,给他们姓氏和使命,在他们受伤时给他们包扎伤口。 那个男人不是他。 他是个不称职的父亲,所以他没有资格在这里继续站着。 “我不打扰你们,你们赶紧回去交差吧。如果想好了,就和贺说一声,他知道我在哪里。” 上杉越拍了拍围裙上沾着的灰尘,弯腰捡起放在脚边的旅行袋,把大般若长光的刀柄重新塞回袋口。 他转身朝街道另一头走去,步子和来时一样快,围裙下摆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他没有回头。 众人感到疑惑。 樱的手还扶着源稚生的手肘,她以为这个自称影皇的老头会继续纠缠,会要求源稚生现在就给出一个答复,会像那些忽然冒出来认亲的人一样死缠烂打。 但他没有,他说走就走了,走得干脆利落,连一句我等你消息之类的话都没留。 这个举动却对源稚生友好不少。 至少这个亲生父亲懂得分寸,至少他没有用血缘来绑架自己。 源稚生把蜘蛛切从银杏树干上拔出来,收回刀鞘。 他靠在车门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 “樱,回本部。”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 樱点点头,扶着他坐进副驾驶,又帮绘梨衣重新系好安全带。 绘梨衣一直安静地看着车窗外那个消失在街道尽头的背影,手里攥着那个黑色的小本子,一言不发。 源稚生回去得尽快查一下老爹。 虽说他不敢相信这种事情,哪怕亲子鉴定报告已经摆在他面前,哪怕那个自称影皇的老头能单手接住他的蜘蛛切,能用一记扫堂腿把开了王权的他踢翻在地。 所有这些证据加起来,都不如老爹在他心里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分量重。 但如果老爹真的是有什么企图…他还是希望老爹能和他坦白。 找个晚上,在源氏重工顶楼那间办公室里,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坐在他对面,把一切都摊开来说。 他会认真听的,不管老爹说什么,他都会认真听。 老爹真是个蠢老头。 有什么事情和他说就好,哪怕是要夺取他的血统复活成白王,他都愿意。 死亡什么的让自己来就好,别让绘梨衣体验这种感觉。 她已经够苦了,从小到大不能说话,不能出门,不能交朋友,连去秋叶原都要带着好几个保镖。 她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两个愿意陪她逛街,陪她吃虾,陪她玩套圈的朋友,他不能让任何事情毁掉这些。 他现在唯一的牵挂就是妹妹。 如果老爹真的需要他的血统,他可以给。 如果老爹真的需要他的命,他也可以给。 只求老爹放过绘梨衣。 ……… 玉藻前俱乐部的包间内,纸门紧闭,壁龛里的沉香燃到了第二截,灰白的烟灰在香炉里积了薄薄一层。 三味线的弦音从楼下隐隐传来,被纸门和榻榻米滤过之后只剩下极淡的余韵。 矮桌上摆着几碟吃了一半的下酒菜,刺身拼盘的冰块已经化成了水,腌渍章鱼被筷子翻得有些凌乱。 两壶纪州梅酒的空瓶歪倒在托盘旁边。 犬山贺挥了挥手,示意身旁的舞女先出去。 那舞女跪坐在榻榻米上鞠了一躬,木屐踩在走廊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渐行渐远。 纸门重新合上,包间里只剩下两个老头子和那股沉香的余烟。 “怎么样?” 上杉越摸了一把身旁另一个舞女的屁股,那舞女娇嗔地拍了他一下,他哈哈大笑,然后端起杯中清酒一饮入喉。 酒杯在指尖转了两圈才放回托盘里,杯底磕在漆木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反问犬山贺: “什么怎么样?” “找到儿子和女儿的心情。” 犬山贺端起自己那杯还没动过的梅酒,透过杯沿看着这个认识了半辈子的老友。 上杉越放在舞女腰上的手慢慢收回来。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壁龛里的沉香又落了一截灰,三味线的弦音换了一首更慢的曲子。 他的手指在矮桌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和沉香落灰的速度一样缓慢。 “说实话,不那么好。我的孩子被橘政宗养的很好,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们。” 他把空了的酒杯在掌心里转了好几圈。 那个在源稚生面前能用扫堂腿把人踢翻在地,能单手接住蜘蛛切的影皇,此刻握着一个小小的清酒杯,却觉得手指有些僵硬。 他今天站在马路上拦住那辆丰田阿尔法的时候,心里其实一点底都没有。 他不知道源稚生会是什么反应。 愤怒,怀疑,漠然,或者直接拔刀砍过来。 最后果然拔刀了,他反而松了口气,因为至少那小子还愿意用刀来表达情绪。 最怕的是绘梨衣那种安静的眼神,从头到尾坐在车后座上,额头撞红了也没哭,只是用那双深红色的眼睛透过车窗玻璃看着他,一言不发。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种眼神。 他可以揍儿子,可以和儿子对砍,可以用扫堂腿把开了王权的天照命踢翻在地,然后蹲下来用最不耐烦的语气说“亲子鉴定报告”。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女儿。 那个不会说话,不敢说话,用本子写字,把圈套在喜欢的人脖子上然后宣布“他们是我的了”的女儿。 “正常。这是你要的资料。” 犬山贺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矮桌上推过去。 档案袋的封口没有密封,显然已经被他拆开看过了。 上杉越接过档案袋,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手指捏了捏厚度,然后放在自己膝盖上。 “所有人都把橘政宗当大家长看,他也确实带领蛇岐八家重新辉煌,内三家外五家,在他手里从一盘散沙变成了真正的组织。执行局的编制是他一手建立起来的,关东支部和关西支部的势力范围是他亲自划分的,连源氏重工那栋大楼都是他招商引资盖起来的。但我就是不愿意听他的命令。” “为什么?” 上杉越终于打开了档案袋,抽出里面那几张打印纸。 纸张在壁龛昏暗的烛光下泛着冷白色,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几张远距离偷拍的照片排了好几页。 “不知道。可能我天然不喜欢他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吧。蛇岐八家的大家长居然是个来路不明的家伙,十几年前忽然冒出来,在那之前没有任何人听说过他,没有家族背景,没有血统证明,连他自称的橘氏分支都查无此脉。其他人都已经放下了戒备,但我总是不放心。” 犬山贺放下酒杯,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他的声音沙哑而沉稳,在包间幽暗的光线中一字一句地落下。 “我让手下的人查了很久,他的出入境记录只有最近十几年的,再往前翻,没有任何他存在的痕迹。 他自称年轻时在欧洲留学,但我派人去查了那几所大学的校友名单,没有姓橘的日本学生。 一个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人,忽然就成了蛇岐八家的大家长,带着上三家仅存的血脉,把皇的后代牢牢握在自己手里,你觉得这正常吗?” “他把蛇岐八家治理的很好。” “但他也在增加我们和猛鬼众的矛盾。” “你们的矛盾还小吗?” “但近几年的增长飞速。” 犬山贺端起酒杯,不禁想起了自己的老师。 昂热。 最强的混血种。 如果是老师的话,应该会直接杀死他,然后取而代之吧… 上杉越看着他陷入思考,又抿了一口酒。 他也在心中默默想着…… 如果橘政宗有对自己的孩子不利的想法,那就用黑日杀了他。 稚生已经背负起杀死弟弟的痛苦,他不希望再让他感受到来自亲人的背叛。 第81章 高了 夜晚的酒店。 路明非坐在榻榻米上,背靠着床沿,手里握着那部诺基亚n95,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盯着通讯录里叔叔的号码看了好一会儿,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最终还是把手机放回了床头柜上。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了一个极淡的弧度,目光落在窗外东京湾的夜景上,却明显没有在看那些灯火。 “明明,你怎么一直愁眉苦脸的?” 温蒂从浴室里走出来,头发还湿漉漉的,披散在肩头,水珠顺着发梢滴在那件从酒店衣柜里拿出来的备用浴袍上。 她用毛巾擦着头发,赤脚踩在榻榻米上走到他旁边坐下来,歪着头看他。 “没事,就是莫名想到我爸妈的事。” 路明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 “嗯,你爸妈?” 温蒂把毛巾搭在膝盖上。 “对。” 路明非点头。 温蒂露出个坏笑。 她往前挪了挪,把脸凑到路明非面前,眼角那条狡黠的弧线在床头灯的暖光下格外明显。 “需要女朋友吗?我可以帮助你哦。” 她说这话的时候故意把尾音拖得又软又长,还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 “好啊。” 路明非转过头看着她,表情平静,语气平淡。 “等——等等!唔!” 温蒂的瞳孔猛地放大,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寸,双手本能地抱在头上,眼睛紧紧闭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过了几分钟,什么都没有发生。她慢慢睁开眼睛。 她刚才闭眼的时候其实是有点开心的。 路明非难得这么主动,居然真的要让她用。 她心里既紧张又期待,虽然嘴上说着不要,手上却完全没有推开他的意思,只是把双手抱在头上,做出一副我反抗过了但其实没有的姿态。 可惜路明非完全没有动她。 他依旧坐在原地,后背靠着床沿,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个她从未见过,阴谋得逞的坏笑。 “你敢耍我?!” 温蒂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烧到锁骨,那层绯红比今天早上被他两只手同时搭上胸口时还要深,深到在床头灯暖黄色的光线下能看到她脖子上细小的血管都在微微扩张。 “是你自己先口嗨的。哪成想我一个假动作你就交大了。小温蒂啊,明明很怕做这种事情,就不要勉强啦。” 路明非伸出食指在她鼻尖上轻轻点了一下。 “哼!谁管你啊,我睡觉了!” 温蒂一把扯过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裹成一团,像个巨大的茧一样滚到大床的最里侧。 她的声音闷在棉被里,含含糊糊的。 路明非伸手把被子一角掀起来。 冷风灌进去的瞬间,温蒂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起来。 “啊!你又干嘛?!” 温蒂双手护在胸前。 “嘿嘿,挠你痒痒!” 路明非的手指在她腰侧轻轻戳了一下。 “啊啊!哈哈!路明非!你欺负我!哈哈哈!” 温蒂在榻榻米上滚来滚去,笑声从被子里传出来,清脆得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铃铛。 她的手在空中乱挥,好几次差点打到路明非的脸,麻花辫早在刚才钻进被子时散开了,湿漉漉的头发铺在枕头上,几缕碎发黏在她笑得泛红的眼角。 很好,就是现在! 砸——瓦鲁多! 时间给我停住! 路明非在心中默念,黄金瞳在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晕中骤然亮起。 时间零的领域以他为圆心向外扩散,越过酒店的墙壁,越过东京湾的海面,越过整个日本列岛。 窗外那片闪烁的霓虹灯海在这一刻全部凝固成静止的光点,东京湾的浪花定格在半空中,酒店楼下那辆正在转弯的出租车轮胎不再转动。 床头的电子钟停在了十一点二十三分四十五秒。 温蒂保持着刚才那个大笑的姿势。 双手举过头顶,嘴巴张成一个大大的圆形,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泪花,那滴眼泪此刻也停在了睫毛上。 话说这么看温蒂,她好像有一种平时感受不到的感觉。 路明非弯下腰凑近她的脸。她的睫毛很长,闭眼的时候像两片合拢的羽毛,但现在睁着。 瞳孔因为大笑而微微放大,青色虹膜在时停的静止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 鼻梁上有几颗极淡的雀斑,平时完全看不出来,只有在这种距离才能发现。 嘴唇因为刚才的大笑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下唇上有一小块被她自己咬出来的齿痕。 他的目光往下移,发现她的浴袍领口在刚才滚来滚去时蹭开了大半,露出锁骨下方一大片白皙的皮肤。 他伸手把她的领口重新拉拢,动作很轻,然后转身走向墙角那个行李箱。 他从行李箱夹层里找到了温蒂特地藏在那里的紫色心情。 这个罪证是今天早上她趁他洗澡时偷偷塞进去的,他当时在浴室里听到了行李箱拉链被拉开的声响,但没多想。 她大概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殊不知他在剑道场上被楚子航训练出来的观察力早就把那个可疑的粉色包装盒看了个清清楚楚。 他捏着那个粉色包装盒在时停的寂静中端详了片刻,面无表情地把它丢进了垃圾桶。 嗯,终于把小三清除了,这下温蒂就可以全心全意地爱他了。 然后他重新走到床边,双手十指交叉,活动了一下手腕,嘴角那个阴谋得逞的笑容又回来了。 他在温蒂的敏感处疯狂挠痒痒。 胳肢窝,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她腋下的皮肤,在时停领域中她的触觉也会被记录下来。 肚子两侧,他用指腹在她腰侧最软的那两块地方画圈。 脖颈,他在她下颌与锁骨之间那个最怕痒的位置来回轻挠。 等他做完这一切,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把温蒂的浴袍领口整理好,把被子拉到刚好盖住她肩膀的高度,然后打了个响指。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哈哈哈——哈啊啊啊——!” 温蒂的笑声在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变化,从刚才大笑的延续直接跳转到了一种被挠到极限之后的尖叫。 她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榻榻米上弹起来,双手同时捂住胳肢窝,又在下一秒捂住肚子两侧,又在下一秒捂住脖子,完全不知道该捂哪里,因为所有被挠过的地方都在同时传来痒意。 她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喘息和尖叫。 过了好几秒,她终于缓过神来,用一种混合了惊恐和狐疑的眼神死死盯着路明非。 “你刚才是不是对我做了什么?!” “没有啊,我不是一直坐在这里吗?” 路明非摊开双手,表情无辜,嘴角那个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哼,姑且信你一次,下次不准再犯!” 温蒂把被子重新裹好,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狐疑的青色眼睛。 “好。” 路明非点头。 “不对——” 温蒂猛地转头看向他,眉头皱起来,嘴唇微微抿着。 她的眼神从狐疑变成了审视,目光在路明非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你一开始不是矢口否认吗?为什么会敷衍我说……好?” 她说矢口否认四个字时语气格外郑重,像是在念某份法律文书上的关键词。 一阵强劲的智斗小曲在路明非脑海里自动播放起来。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掐住温蒂的脸颊,捏着。 温蒂的脸颊很软,带着刚才刷牙留下的薄荷牙膏味。 她的瞳孔在被他捏住的瞬间猛地放大,青色虹膜里倒映着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晕,然后那双眼睛慢慢眯起来,睫毛轻轻颤动着,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咕噜声。 她整个人从一只警觉的猫变成了一滩被阳光晒化的奶糖。 不出几秒,她的呼吸就重新变得均匀而绵长,嘴唇还微微张开着,显然已经彻底睡着了。 路明非把她露在外面的手臂轻轻放回被子里,把被角掖好,然后靠在床头,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开口: “路鸣泽。” “哥哥。” 路鸣泽从墙角那面穿衣镜里走出来。 他今天依旧是那套黑色小西装,领结换成了和温蒂发夹同色系的青色,皮鞋踩在榻榻米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的表情难得的正经,嘴角没有平时那种狡黠的笑,金色瞳孔里翻涌着某种比平时更深沉的光。 “说说吧,我父母是怎么回事?” “我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因为剧本还没发展到那一步。” 路鸣泽把双手背在身后。 “剧本已经被撕碎了。” 路明非直视他的眼睛。 “对。但是趁着我还能控制一点剧情走向,我希望哥哥还是能多听一点我的话。” 路鸣泽的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恳求的意味。 他走到床边,在距离路明非不到一步的地方停下来,仰头看着这个他叫了无数次哥哥的人。 “我只要一个答案。我父母真的是我父母吗?” “是。” 路鸣泽没有犹豫。 路明非露出个释然的表情,靠在床头上的后背慢慢放松下来,肩膀往下沉了好几个角度。 他无比庆幸。 自己是个有父母的孩子。 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是被遗弃在孤儿院门口的,不是某个实验室里培养出来的混血种试验品。 他有爸爸,有妈妈,他们每年寄信回来,每个月往他卡里打钱。 哪怕记忆是虚假的,哪怕那些关于运动会,关于老爸侧脸,关于妈妈手帕上绣球花的碎片都是被人塞进他脑子里的。 至少他们是真的。 “记忆是虚假的,但爸爸妈妈是真的。听起来真是只有小说里才会出现的狗血剧情啊。” 他又不由自主地飙烂话了。 他不是因为尴尬才说烂话,只是感觉到痛楚,嘴不由己而已。 那种痛不尖锐,不剧烈,像一颗被埋在胸腔深处的小石子,平时安静地躺着,只有在呼吸太深的时候才会轻轻硌一下。 路鸣泽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走上前,伸出那只小小的手掌,在路明非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力道很轻,轻到像是怕碰坏什么易碎的东西。 “晚安,哥哥。” 他收回手,退回那面穿衣镜前。 镜面泛起一圈极淡的金色涟漪,他的身影慢慢模糊,最后和镜子里倒映着的酒店房间融在一起。 路明非看着镜子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房间,关掉床头灯,钻进被子里。 温蒂在睡梦中自动调整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 把脸埋进他肩窝,膝盖蜷起来刚好卡在他双腿之间,手指揪着他t恤领口那一小块布料。 他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搂进怀里,闭上眼睛。 ———————————— 源氏重工楼顶。 夜风从天台边缘灌进来,把源稚生风衣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也把橘政宗手里的茶杯吹得凉了几分。 师徒二人中间隔着一张矮小的铁艺茶几,上面搁着一壶刚煮好的苦茶,茶香在夜风中很快就被吹散了。 楼下新宿的灯火铺成一片璀璨的光海,远处东京塔的橙色灯光在夜空中安静地亮着。 源稚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停留片刻才滑下喉咙。 橘政宗也端起自己那杯,但没喝,只是用双手捧着暖手。 “稚生,你一定要和老爹这样深情对视嘛?老爹一把年纪了,可扛不住你的示爱啊。” 橘政宗忽然开口,眼角挤出好几道笑纹。 源稚生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喉咙里呛了好几声,把茶杯重重搁在茶几上。 “老爹,刚才的话,谁教你的?” “哈哈哈,在互联网上学的。嘿,我发现这网上的东西啊……” 橘政宗端起茶杯,吹开浮在表面的茶叶沫子,还没喝就又开始笑。 “行了,我会让辉夜姬严格控制您和绘梨衣的上网时间的。” 源稚生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深吸一口气,把语气重新调整回正题应有的严肃。 “这次主动来找您,是来问您问题的。” “嗯,说吧,老爹知无不言。” 橘政宗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表情也郑重起来。 源稚生长叹一口气。 那口气里混着刚咽下去的苦茶余味和王权消耗过度后残留的疲惫。 “老爹,你带领我们另有目的,对吧?” 橘政宗愣住。 他捧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在杯壁上按出几道白印。 杯中的茶液晃了好几下,有一滴溅出来落在他的虎口上。 “稚生,你……”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说了你之后就停住了,嘴唇翕动了好几次,那些话在舌尖上打了几个转,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源稚生站起来。 他的身姿在天台风中笔直如剑,风衣内衬的浮世绘在月光下泛起冷光,那双暗金色的瞳孔直视着橘政宗的眼睛。 他不想等老爹先开口,这老头大概又在心里想着怎么编一个能让他好受点的说法。 所以他不等了。 “老爹,我不管你是不是利用我。是你给了我现在的一切,这身刀法,这个言灵,执行局,大家长的责任,还有站在这里和你说话的资格。我不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但是……” 他深吸一口气。 天台风把他的刘海吹得有些散乱,他毫不在意,目光笔直而坦荡,没有任何躲闪,没有任何试探,只有一个儿子对父亲全然的信任和同样全然的决绝。 “请不要让绘梨衣冒险!您想要我的血统,我的命,都可以给您!她好不容易才交到朋友,好不容易才敢走出那栋大楼。我不会问您原因,也不会反抗。只有这件事——请您答应我。” 他说完站在原地,没有坐下,等待着对面那个他叫了几十年老爹的男人给出一个答复。 “啊……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橘政宗捧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 他低下头,用茶杯挡住自己大半张脸,那双被岁月刻满细纹的眼睛在茶水的反光中闪烁不定。 怎么回事? 源稚生怎么会突然问我这个? 他查到了什么东西吗? 信息在他脑子里疯狂打转。 但他马上镇定下来,因为他不会怀疑这孩子对自己的忠诚。 源稚生是他一手带大的,从孤儿院里领出来那天起,他教他握刀,教他言灵,教他怎么分辨死侍和人类的区别。 每一次执行任务回来都让人备好热茶和干净的道服。 所以他不会背叛。 哪怕真相摆在眼前,哪怕那个货真价实的亲生父亲现在就蹲在东大后面那间破拉面店里揉面,源稚生也不会背叛他。 他只能装作痛哭流涕地弯下腰。 额头几乎要碰到茶几边缘,肩膀颤抖着,围巾的下摆垂落在茶杯旁边,被茶渍沾湿了一小片。 “我……我承认,我刚开始的目的确实不纯……” 他的声音沙哑而哽咽,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年久失修的留声机在艰难地播放一张布满划痕的老唱片。 源稚生竖起耳朵,手指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蜘蛛切刀柄上。 “我……我想要得到蛇岐八家,坐上权力的宝座,所以才……” 橘政宗说不下去了,他把脸埋进双手里。 源稚生在心里怒吼。 怎么的你就为这个啊?! 怎么不早说啊! 啊? 你怎么不早说? 为什么不早说? 得为这点鸡毛蒜皮的破烂事儿把父子关系搞僵了。 他忍着王权消耗过度的后遗症,把樱和绘梨衣送回房间之后一个人爬上楼顶,准备了满腔的觉悟和决绝,甚至把您想要我的命都可以给您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结果老爹承认的罪名是我想当蛇岐八家的大家长。 这叫什么罪名? 这顶多算职业规划! 他低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老爹,您至少也要有点志向好不好?行吧,那我现在重新问一下,你真的爱过我们兄妹三人吗?” 他的语气依旧郑重,但比起刚才那个准备赴死的天照命,此刻的源稚生更像是一个被父亲搞砸了家庭聚会之后还得收拾残局的无奈长子。 “当然!或许我以前有把你们当做工具看待过,但是经过那么多年的相处,就算是养条狗都要养出感情了吧?!” 橘政宗猛地抬起头,眼角还挂着刚才硬挤出来的几滴眼泪,语气激动得像是被冤枉了似的。 源稚生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站到天台,天台风把他风衣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楼下新宿的灯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第82章 低了 (其实我磕的是乌鸦和樱,但是这本书里面我还是要写象龟和樱,因为我觉得乌鸦最爱樱的那一刻是樱坠落的那一刻。) 源稚生有些无语地站在天台上,从烟盒里抽出一支柔和七星叼在嘴边。 打火机的火苗被夜风吹得晃了好几下才点燃,他深吸一口,烟雾在舌尖停留了片刻,然后被海风扯散在新宿的夜空中。 不知道为啥,他就是非常钟爱这种女人烟。 烟气柔和得像春天的柳絮,和他在执行局杀伐决断的形象完全不搭。 乌鸦每次看到他抽这玩意儿都要嘴贱两句,说少主你这烟拿出去会被极道上的兄弟笑话,他每次都不理。 正好和老爹请个假,明天和绘梨衣一起去玩一玩。 明治神宫啊。 他把烟灰弹进天台边缘的铁皮烟灰缸里,看着楼下新宿那片永不熄灭的灯海。 那儿可是结婚的地方。 他记得执行局里有个文职姑娘去年就是在明治神宫办的婚礼,回来之后在茶水间里跟同事们分享了整整一个上午的照片。 路明非和温蒂想去那儿看是正常的,那对小情侣大概正盘算着以后在哪个角落拍照,在哪个树荫下接吻。 就他自己。 樱不知道有没有时间,不过按她的性格,肯定会在自己身边保护的吧。 哪怕他说“今天我是陪妹妹出来玩的不用跟。” 她大概也会面无表情地回一句“少主的安全是我的职责。” 然后继续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正好这个小女孩从小到大没玩过什么景点,从明治神宫开始,成为她人生的起点吧。 第二天。 源稚生的专车是一辆黑色雷克萨斯ls,后排足够宽敞,但此刻却被塞得满满当当。 绘梨衣坐在中间,路明非和温蒂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中间。 温蒂今天穿了一件淡绿色的连帽卫衣,帽子上有一对毛茸茸的猫耳朵,是昨天在秋叶原的某家店里买的。 她正把翻译器举到绘梨衣面前,跟她讨论今天要在神宫许什么愿。 路明非靠在右侧车门上,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查明治神宫的游览路线,但他查了半天也没查出什么名堂,因为温蒂每隔几秒就要凑过来抢他的手机屏幕。 “明明你看这个!神宫前面有个好大的鸟居,据说那棵树是从台湾运过来的!” “明明你看这个!神宫里面有好多老树,比晴空塔还高吧?” “明明你看这个!这个许愿牌好可爱,我们也买一个好不好?” “你让我先把这段看完……” 路明非把手机举到温蒂够不到的高度,但他的胳膊在剑道场上的训练成果显然不如温蒂的弹跳力。 她整个人从绘梨衣身上探过去抢手机,绘梨衣被夹在中间,嘴角弯着那个极淡的弧度,完全没有被挤到的不满。 明治神宫的入口在南参道尽头,那座巨大的鸟居在林荫道的顶端安静地矗立着。 源稚生走在最前面,矢吹樱跟在他身后,再往后是路明非,温蒂和绘梨衣三人并排走在一起。 参道两侧全是参天的古树,树冠遮天蔽日,把正午的阳光筛成无数细碎的金斑洒在碎石路面上。 空气里弥漫着古老树木特有的清冽气息,混着不远处神乐殿飘来的极淡的焚香。 路明非之前去过晴空塔,去过秋叶原,去过东京大学,但明治神宫给他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那些地方都是活的,动的,嘈杂的,明治神宫却是安静的,静得不像是坐落在东京市中心,倒像是一块被时间遗忘的飞地。 他走在碎石路上,听着脚下沙沙的脚步声,忽然觉得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被这片森林一点一点地安抚下来。 “明明,你在想什么?” 温蒂从旁边探过头来。 “在想这里很适合散步。” 路明非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树冠割碎的天空。 “确实很适合散步,以后我们常来。” “常来?你打算以后定居东京吗?” “也不是不行,反正你以后考东京的大学,我就考东京的音乐学院。” 温蒂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但路明非知道她已经在心里把未来好几年的路线全部规划好了。 从哪所音乐学院最好考,到他应该申请哪所大学的哪个专业,再到租房的地段和孩子们的幼儿园。 温蒂拉着绘梨衣跑到手水舍旁边,用长柄木勺舀起清水,先洗左手再洗右手。 绘梨衣学着她的动作,把巫女服的袖口往上卷了卷,露出白皙纤细的手腕,用木勺小心翼翼地接住水,认认真真地洗了手。 路明非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自己六岁那年学校组织去春游,妈妈也是这样教他怎么洗手。 他摇了摇头,因为这段记忆也有可能是虚假的。 “我许完啦!” 温蒂把木勺放回原处,水珠溅在石阶上留下几朵深色的水印。 “许了什么愿?” 路明非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 温蒂把食指压在嘴唇上,露出个狡黠的笑。 参道尽头是神乐殿,朱红色的柱子支撑着层层叠叠的飞檐,檐角挂着铜铃,在微风中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殿前有一个专门悬挂许愿牌的架子,上面密密麻麻挂满了各地游客写下的心愿。 温蒂跑过去买了三块,分给路明非一块,绘梨衣一块。 绘梨衣接过许愿牌时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头从袖口里掏出那支铅笔,在木牌上工工整整地写下几个字。 温蒂也写得很认真,但她是用胳膊肘挡着写的,不让路明非看,写完之后还特意用手掌盖住,踮起脚尖挂到架子最高的那一排。 路明非站在架子前,铅笔在指尖转了好几圈。 他有很多想写的东西。 关于父母,关于温蒂,关于未来的大学和五个孩子,但最后只写了一句话。 他把许愿牌挂在温蒂那块旁边,两块木牌被风吹得轻轻碰撞,发出一声极小的脆响。 绘梨衣把许愿牌挂好之后在小本子上写。 “我许了愿。” 源稚生问她许了什么,她又写了一行字。 “不能告诉哥哥。” 温蒂从架子前跑回来挽住路明非的胳膊,问他写了什么。 他说你不是说讲出来就不灵了,她说那我刚才也没讲呀,你也别讲。 然后她又笑起来,笑声在神乐殿安静的回廊里轻轻荡开。 “走吧,我们去那边看看。” 温蒂松开路明非的胳膊,又拉起绘梨衣的手。 两个女孩跑在前面,路明非和源稚生走在后面,樱跟在最后。 他看着绘梨衣的背影,忽然放慢脚步,和源稚生并肩走在一起。 “少主,今天怎么有空陪他们出来?” 源稚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答: “偶尔也要休个假。绘梨衣从来没来过这里。” 他的语气很平淡,和平时在执行局里下命令时一模一样。 但他想起昨天在天台上和老爹那番对话,想起自己说“请不要让绘梨衣冒险”时,握紧的指节在茶几边缘压出几道白痕。 “那个老…那位拉面店老板,后来找过你们吗?” 路明非差点把“老头”两个字脱口而出,硬生生在中途改了口。 “没有。” 源稚生回答。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他说如果想好了,就去找贺。我还没想好。” “正常。换成我大概也想不好。不过他能主动来找你们,至少说明他是想认的。” 源稚生没有接话。 神乐殿的许愿牌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无数人的心愿在木片上碰撞出细密的脆响。 他想起老爹昨晚在天台上说的那句话。 他真的爱过他们兄妹。 他想,这大概和亲子鉴定报告上的数据一样,是真实存在的。 远处,温蒂和绘梨衣站在神乐殿前的一棵老银杏树下。 银杏叶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丫在蓝天下安静地伸展。 温蒂指着那根最粗的树枝说了什么,绘梨衣仰头看着,黑色小本子拿在手里,铅笔夹在本子封面的松紧带上。 路明非加快脚步走过去。 明治神宫的森林在正午的阳光下安静地呼吸着,碎石路面上铺满了细碎的光斑。 今天没有枪声,没有黑帮,没有扫堂腿和亲子鉴定报告,只有树叶沙沙的响声和远处神乐殿传来的铜铃脆响。 真是非常美妙的一天。 当然,如果忽视掉在草丛中的上杉越。 第83章 忏悔!明日即汝之死期! 源稚生有些失望。 其实也没什么好玩的,看树,祈福,写心愿牌,一套流程走下来用不了半个上午。 明治神宫的古树确实很高,参道确实很长,碎石路面确实踩上去会发出沙沙的响声,但说到底就是一片被圈起来的森林,加几个朱红色的神殿和几个卖许愿牌的窗口。 他靠在手水舍旁边的石柱上,看着络绎不绝的游客在鸟居下进进出出,觉得这里和自己想象中的著名景点差距略大。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象龟一样,待在自己的舒适圈内,吃草,喝水,在水坑里面晒太阳。这个比喻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象龟是种很懒的动物,背着一栋房子走天下,遇到危险就把脑袋缩进去,反正壳够硬。 他在执行局里也是这样,每天批文件,斩鬼,开会,再斩鬼,再批文件,偶尔去道场挥几竹剑。 那座源氏重工大楼就是他的壳,他在里面待得太久了,久到已经不太习惯壳外面的世界。 可就算是这种事情也是他梦寐以求的。 坐在石墩子上看别人结婚,在树荫底下吃雕鱼烧,不用想今晚要去哪里斩鬼,不用想猛鬼众下一步会有什么动作,不用担心妹妹的安全。 这种什么都不用想的时间,在他的人生里比限量版的八桥饼还要稀罕。 他的休息时间实在不多,每分每秒都弥足珍贵。 以前他经常会问自己,如果要成为正义的伙伴,那么代价是什么? 现在他大概知道了。 自由就是他所付出的代价。 普通高中生可以翘课去秋叶原打一下午街机,可以周末和朋友去卡拉ok唱歌,可以在放学后的教室里无所事事地聊天聊到天黑。 他不行。 他从十七岁开始就在斩鬼,到现在二十三岁还在斩鬼,再过十年大概还是在斩鬼。 他的人生被压缩成一份永远也批不完的执行局公文,每一次翻页都伴随着血腥味和言灵吟唱的余响。 可他没想到的是… 自由,仅仅是利息。 本金是什么,他到现在还没算清。 也许根本算不清了。 源稚生给他们买了雕鱼烧。 路明非接过雕鱼烧,咬了一口,红豆馅在舌尖上化开,甜度刚好。 温蒂吃雕鱼烧的时候糊了一嘴,路明非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帮她擦,就像照顾孩子一样。 路明非之所以不对温蒂动手,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温蒂既可以是女儿,又可以是女朋友。 如果是温蒂的话,全都可以做得到哦。 绘梨衣两只手捧着她的那份雕鱼烧,坐在源稚生旁边的石墩子上,小口小口地咬着,嘴角沾了一小片红豆馅,用袖口轻轻蹭掉。 樱依旧安静地站在源稚生身后,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保持着那副标准的秘书站姿。 她的目光越过神乐殿的飞檐,落在远处新宿高楼群的剪影上。 源稚生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她站在那里,因为这附近所有的空气都因为他身边站着一个矢吹樱而变得更加安静。 源稚生坐在石墩子上,看着远处神乐殿前正在举行一场小型的神前式婚礼。 新郎穿着黑色纹付羽织袴,新娘穿着白无垢,角隐戴得端端正正,低垂着头跟在神主后面一步步走上石阶。 两边的亲友团举着手机拍照,闪光灯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微弱。 真的很无聊啊,他在心里默默想着,感觉还不如坐在街边的游戏店打几把拳皇。 至少拳皇还能动手,看别人结婚连话都不能说,只能坐在这里啃雕鱼烧。 他最近在研究山崎龙二的连招,发现龙二的蛇拳取消了前摇之后能接上一整套地面连段。 上次测试的时候对手以为他要放波,结果被近身打了一整套,差点摔手柄。 “少主,您在想什么?” 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在想怎么打拳皇。山崎龙二那套连招我试了好几次,总是差最后一记重拳的时机。鸦和夜叉都说这角色不好用,但我总觉得是他俩手残。” 源稚生用纸巾擦了擦手指上沾的红豆馅,回答得极其诚实。 樱沉默了片刻。 “需要我帮您查一下攻略吗?” “不用,这种事情得自己研究才有意思。对了樱,你小时候玩过拳皇吗?” “没有。小时候在训练。” “那下次休假一起去街机厅吧。叫上鸦和夜叉,让他们俩对打,我们在旁边看他们互喷烂话。” 源稚生说完自己先笑了,嘴角那个弧度很轻,但确实是笑了。 他很少笑,在道场里对着竹剑时不会笑,在公文堆里埋到凌晨时不会笑,在斩完鬼的现场擦拭蜘蛛切刀身上的血痕时更不会笑。 但此刻他坐在明治神宫的石墩子上,手里拿着吃了一半的雕鱼烧,和樱讨论着拳皇的连招,觉得偶尔这样也挺好。 可惜啊。 他恐怕很少会有这种机会了。 源稚生把竹签放进垃圾桶里,看着远处神乐殿前那对新人正在亲友的簇拥下拍照。 闪光灯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微弱,新娘的白无垢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他下次能这样坐在石墩子上吃雕鱼烧看别人结婚,大概要等到下个季度执行局的伤亡报告出来之后才能挤出半天假。 “绘梨衣,玩得开心吗?” 他转过身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坐在石墩子上的妹妹齐平。 绘梨衣把剩下的小半个雕鱼烧含在嘴里,两颊鼓鼓的,从袖口里掏出那个黑色的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铅笔在纸面上快速划了几下,她把本子转过来给哥哥看。 “嬉しい。” 源稚生看着那行字,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又弯了一点。 他伸手把她嘴角沾的一小片红豆馅轻轻蹭掉,动作和刚才路明非帮温蒂擦脸时一模一样。 他害怕妹妹的外出不开心。 她只有这几天才能出去玩,被限制说话,被困在那栋大楼里,每天能做的事情就是在房间里打游戏和等哥哥回来。 秋叶原的霓虹灯,万世桥的电车声,明治神宫的参道碎石,雕鱼烧的红豆馅。 所有这些对普通女孩来说再寻常不过的东西,对她来说都是限量供应的奢侈品。 所以每一刻都显得弥足珍贵。 说到底,他们是兄妹,连所经历的事情都如此相像。 他被困在执行局长的办公室里,她被禁足在源氏重工的高层房间。 他只有在斩鬼时才能短暂地感受到活着的实感,她只有在哥哥偶尔带回来的小礼物里才能窥见外面世界的碎片。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找一点点能让自己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樱站在他旁边,保持着那副标准的护卫站姿。 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后背挺直,目光匀速扫过周围每一张人脸。 她总是能提前察觉到危险,在风魔家的训练营里被磨砺出来的感知力从未失手。此刻也不例外。 “少主,那个自称是你亲生父亲的人在跟着我们,身后西南角的那棵树后。” 源稚生瞬间警惕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直起身,把绘梨衣挡在自己身体的阴影里,右手本能地按向腰间。 那里平时挂着蜘蛛切和童子切,此刻却空空如也。 他这才想起来今天出门时故意没有佩刀,因为昨天在天台上和老爹那番对话之后,他觉得接下来这段时间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危险。 这个判断现在看来实在过于乐观了。 虽说这人是他的亲生父亲,亲子鉴定报告也确凿无疑,但不能完全说他没有其他目的。 一个躲了几十年的前代影皇忽然接连出现在自己面前,先是在拉面店,然后在马路上拦车,现在又跟到明治神宫。 他想干什么? 单纯的想认亲? 还是另有所图? “樱,路明非,温蒂,麻烦你们看好绘梨衣。一会儿如果打起来的话先带她走。” 源稚生低声开口,语气已经切换回了执行局长模式。 冷静,精准,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不行,少主你没带刀。” 樱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多余修饰的陈述句,但尾音微微往下沉了不到四分之一度。 她的右手已经探入西装内侧,握住了那把从不离身的配枪。 “就算没有刀,我也是皇。” 源稚生转过身,朝那棵老杉树的方向走去,风衣下摆在身后轻轻飘动。 黄金瞳在他眼眶中缓缓亮起,冷白色的金光在正午的阳光下依旧清晰可见。 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碎石路面在他脚下发出沙沙的轻响。 周围几个正在拍照的游客本能地往旁边让开,他们大概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这个穿风衣的男人走过时空气忽然变冷了几分。 上杉越从那棵老杉树后面转出来,手里拎着那个和他围裙一样标志性的旅行袋。 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深蓝色工作服,围裙还是那条围裙,面粉渍被洗掉了不少,但边缘有几块洗不掉的油斑,那是长年累月炸天妇罗溅出来的痕迹,肥皂水和刷子都拿它们没办法。 大般若长光的刀柄从旅行袋口露出一截,深棕色的鲛皮缠柄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没有拔刀,只是把旅行袋放在脚边的碎石路面上,双手垂在身侧。 他看着源稚生那双冷白色的黄金瞳,沉默了好一会儿。 参道两侧的古树在微风中沙沙作响,远处神乐殿的铜铃偶尔发出一声脆响。然后他开口: “稚生,你和绘梨衣要小心。有时间带我见一见橘政宗。” “行了。” 源稚生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截断话头的果断。 他的黄金瞳依旧亮着,但那种冷白色的光芒并非针对眼前这个自称他父亲的老头,只是天照命在警惕状态下自动燃起的本能反应。 他看着上杉越,目光在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亲子鉴定报告就放在他办公桌的抽屉里,基因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以上,确认为父子关系。 但在他心里还有另一个父亲。 那个在孤儿院里蹲下来和他平视的男人,那个在他每一次失控边缘用粗糙的手按住他肩膀的男人,那个把蜘蛛切和童子切亲手递到他手里说:“稚生,你要成为正义的伙伴”的男人。 那个男人叫橘政宗。 “我知道你是我的亲生父亲。但是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目的。是老爹把我们带回来养大,哪怕不是亲生的,也已经胜似亲生的了。他目的确实不纯,但只是想要掌握权力。”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挣扎,只是在陈述一个他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天之后得出的结论。 昨晚在天台上,老爹弯着腰把脸埋在双手里,用沙哑的声音承认刚开始的目的确实不纯。 当时他以为那会是一个让他无法接受的真相,结果老爹说的是想要得到蛇岐八家。 他差点把手里那杯苦茶泼到老爹脸上。 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被自己准备赴死的觉悟和实际收到的罪名之间巨大的落差给气笑了。 “绝对不止。算了,这些事情你查一查就知道了,回头和你外五家的臣子们谈谈吧。我先走了。” 上杉越说完转身就走,步子依旧又快又急,围裙下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随便挥了两下,手背朝后,掌心朝前,那动作和昨天在柏油路上离开时一模一样。 源稚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沿着参道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鸟居下面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碎石路尽头。 他把亮着的黄金瞳慢慢熄灭,转身走回那几个石墩子旁边。 绘梨衣还坐在石墩子上,已经把那个小本子收回了袖口里,雕鱼烧的竹签放在膝盖上。 她抬头看着哥哥,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路明非和温蒂站在她旁边,温蒂的手轻轻搭在绘梨衣肩上。 “没事,一个迷路的老头问路而已。” 源稚生弯腰把绘梨衣膝盖上的竹签拿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他的语气恢复成了平时那种陈述事实的平淡语调。 绘梨衣点点头,从石墩子上跳下来,木屐在碎石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她走到哥哥旁边,仰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从小本子里撕下一张纸塞进他手心里。 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依旧是那种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用力的字。 “哥哥不要皱眉。” 源稚生把那张纸片折好放进口袋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在绘梨衣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走吧,前面还有几棵更大的树没看。” 他朝参道深处走去。 樱跟在他身后,步伐依旧精准而安静。 路明非和温蒂牵着绘梨衣的手跟在后面,三个人的影子在碎石路面上拖得很长,被正午的阳光拉成三道交叠的剪影。 明治神宫的古树在他们头顶沙沙作响,远处又有一对新人正在神乐殿前举行仪式。 源稚生走在最前面,风衣下摆轻轻飘动。 他在心里盘算着回去之后要找犬山贺调哪些档案,查哪些时间节点,翻哪些旧账。 老爹,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东西。 他在心里默默问了一句,然后暂时把这个问题压回脑海深处。 同时,他也意识到了什么。 源稚生走在参道的碎石路上,脚下沙沙的响声和他脑子里正在飞速运转的逻辑链条同时推进。 绘梨衣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正被温蒂拉着手往一棵特别粗的老杉树那边跑,木屐在碎石上踩出一连串清脆的哒哒声。 路明非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那几个纪念品袋子。 樱依旧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步伐精准而安静。 所有这些声音和画面都像是背景音,他的思绪已经飘到了另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地方。 对人类来说,折中总是最好的一个办法。 他记得这个理论是在某本心理学的书上看到的。 他平时读的书很杂,从剑道指南到执行局年度报告,从日本近代史到心理学入门,有什么读什么。 书上说,当一个人想要达成某个目的时,先抛出一个让对方无法接受的极端方案,被拒绝之后再提出一个相对温和的方案,对方就会更容易接受。 就像一个人热了想开空调,她知道家人是不会允许她开空调的,于是她就提议把屋顶掀了。 家人被掀屋顶这个荒谬的提议吓到,在她退而求其次提出开空调时,就会觉得开空调相比之下简直太合理了,于是欣然同意。她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开空调。 掀屋顶从来就不是选项,只是障眼法。 源稚生的脚步忽然停了一拍。 他的皮鞋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一声比刚才更重的闷响。 樱几乎在同一时刻也停住了脚步,她的反应永远比他的动作快半拍。 那老爹会不会也是用这种障眼法呢? 他在天台上承认自己刚开始的目的确实不纯,说自己想要得到蛇岐八家,坐上权力的宝座。 当时自己差点把手里那杯苦茶泼到他脸上,觉得这个罪名和预期中的巨大阴谋相比简直小得可笑。 一个带领蛇岐八家重新走向辉煌的大家长,一个把执行局从无到有一手建立起来的枭雄,一个每天在办公室里批文件到深夜,会记得给绘梨衣带八桥饼会故意把一些文件丢给他来处理的老头。 他想要权力? 他本来就有权力,他已经是蛇岐八家最有权势的人,连外五家的家主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 承认“我想要权力对于橘政宗这个位置的人来说,就像承认我想要呼吸空气一样,根本不能算是什么罪状。 但如果这才是障眼法呢? 如果想要权力就是那个被提出来让他们拒绝的极端方案,而真正的目的藏在更深的暗处,从来就没有被摆在桌面上过。 上杉越刚才说绝对不止,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极其笃定,好像他知道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这个前任影皇躲了几十年,忽然接连出现,不是为了争夺什么,只是反复提醒他要小心橘政宗。 一个父亲对儿子说小心另一个父亲。 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其荒诞又极其真实的事情。 第84章 帝皇之子,斩父之敌! “上杉越……” 赫尔佐格,或者说橘政宗,正站在源氏重工地下的养殖池内。 巨大的不锈钢池体占据了整整一层地下空间,池壁上密密麻麻的管道连接着过滤系统和温控设备,池水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绿色,在冷白色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幽暗的微光。 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和腐肉混在一起的刺鼻气味,通风系统的嗡鸣声和池中偶尔翻涌的水声叠加在一起,像某种巨大生物在黑暗中缓慢呼吸。 他手里拎着一只塑料桶,桶里装着切成块的冷冻肉,正一块接一块地往池子里投放。 每次肉块砸在水面上,池水就会翻涌起来。 几只体型较小的死侍从暗绿色的水深处窜上来,用畸形的爪子争抢那些还在打转的肉块。 它们的身躯还勉强保留着人形的轮廓,皮肤呈现出一种泡久了的灰白色,眼睛覆着一层乳白色的翳膜。 吃得可开心了。赫尔佐格看着它们争食的样子,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 可他自己却没那么开心。 他把最后一块冻肉扔进池子里,塑料桶往旁边一放,双手撑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 “提前认出来了吗?有些难搞啊。” 他刚开始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是愤怒的。 那天他正在办公室里批文件,手下的人进来汇报说上杉越在东京街头拦住了源稚生的车,用扫堂腿把开了王权的少主踢翻在地,然后掏出了一张亲子鉴定报告。 他把手里的钢笔直接捏断了,墨水溅在刚批好的一页调令上,晕开一大片黑色。 他怕这对于他的计划会有一些影响。 上杉越那个老东西,明明躲了几十年了,偏偏挑现在跳出来,他怕这会给他的计划带来一些影响。 所有的变量都计算好了,所有的棋子都摆好了,偏偏跳出来一个六十多年前就该死透的影皇。 但此刻的赫尔佐格,看着满池蠕动的死侍,内心已经彻底压下了最初的惊惧。 他不会急,不会杀,不会摊牌。 他只会顺水推舟,把这场本该毁灭他的父子相认,变成他手里最完美的棋子。 这些死侍在水下翻涌的灰白色身躯,让他重新想起了自己最大的优势——时间。 他等了几十年,不急这一天两天。 他现在手里还有两张王牌没有打出去:一张叫源稚女,一张叫绘梨衣。 上杉越的血脉再高贵,也挡不住他手里这两个从同一个父亲身上继承下来的怪物。 当然,还有一个更可怕的存在,那个姓路名明非的中国少年。 昨天在秋叶原的套圈摊,两个保镖被击毙的枪战现场,有执行局的人远远观察到了那个少年眼中一闪而过的金色瞳孔。 那不是普通的混血种黄金瞳,那种金色的纯度,那种在极端愤怒下瞳孔变成竖立的瞬间,让赫尔佐格想起他很久以前在某个实验室里看到过的一个人。 作为一个资深萝莉少女控,他很想杀了那个男孩,将那个女孩和绘梨衣占为己有,但是他不敢。 他是真的见过零号的,知道那个孩子究竟有多么的恐怖。 他只能像一条潜伏的蛇一样,等待猎物露出破绽,然后疯狂撕咬上去,释放致命的毒液。 “呼……不能急,不能急。眼下最重要的是依旧扮演体恤稚生、心系蛇岐八家的橘政宗。” 他对着池水中自己的倒影整理了一下表情,镜片上的反光恰到好处地遮住了他眼底的算计。 见到源稚生带回生父的消息,会摆出理解,同情的姿态,然后感慨上杉越当年被迫出走的无奈,宽慰源稚生寻回亲人实属幸事。 他已经在脑子里把整套台本排练好了。 什么时候叹气,什么时候摘下眼镜擦镜片,什么时候用沙哑的声音说:“稚生,你能找到亲生父亲,老爹也很高兴” 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停顿,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现在得先让上杉越回到属于他自己的位置去,当一个卖拉面的废物。 就算他们相认又怎么样? 那老头唯一的底牌就是亲子鉴定报告,而自己手里握着整整二十多年的养育之恩。 源稚生那孩子他太了解了,重情义重到会把命交给一个承认刚开始目的不纯的老头。 就算上杉越现在跳出来认亲,源稚生也不会立刻倒向他那边。 自己这层马甲套得极棒,稚生绝不可能怀疑自己。 赫尔佐格把橡胶手套摘下来,扔进旁边的废弃物回收桶里,转身朝电梯走去。 养殖池的水面在他身后翻涌了几下,一只死侍用畸形的爪子扒住池壁,对着他离开的方向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然后沉回暗绿色的水底。 老爹,千万不要像我想的那样啊。 源稚生当场是玩也不玩了,吃也不吃了,把绘梨衣托付给路明非和温蒂,又嘱咐了樱几句。 然后他带上还在因为打八角笼受伤后躺在医院里互相往对方石膏上画乌龟的乌鸦和夜叉,直奔犬山家。 犬山贺,他尊敬这位老人,尊敬他在蛇岐八家风雨飘摇时仍然坚守外五家阵地的骨气。 但同时他也在提防他,因为他作为昂热的弟子,始终亲近密党,和其他外五家确有隔阂。 那些跨洋电话,加密邮件,偶尔出现在他办公室里的英文信函,源稚生不是不知道这些,只是每次权衡之后都觉得还没到需要摊牌的地步。 此刻这位老人手上却有他无法拒绝的情报。 上杉越那句:“回头和你外五家的臣子们谈谈吧” 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 要谈的人不是宫本,不是樱井,是犬山贺。 他早就该想到的,上杉越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就是在玉藻前俱乐部,那间和室是犬山贺专门用来招待老朋友的私人空间。 他们之间的交情,大概远比自己想象的更深。 ———————————— 玉藻前俱乐部。 乌鸦和夜叉刚来到这里,立刻是手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些穿着华丽和服,端着托盘从走廊里小步走过的舞伎。 乌鸦左臂还吊着石膏,夜叉右腿还缠着绷带,两个人一瘸一拐地往舞伎堆里凑,石膏和绷带完全不影响他们揩油的速度。 乌鸦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在一个舞伎的屁股上飞快地摸了一把,夜叉用没缠绷带的左腿往另一个舞伎身边蹭。 然后樱从后面走上来,一人赏了一个大逼斗。 两声脆响几乎同时炸开,乌鸦捂着后脑勺蹲在地上,夜叉单腿跳了好几下才扶着墙站稳。两个舞伎捂着嘴偷笑,小步跑开了。 “这里是犬山家的地盘,不是你们平时去的那种居酒屋。再让我看到你们对犬山家的舞伎动手动脚,下次就不是巴掌了。” 樱收回手,语气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手术刀。 乌鸦和夜叉同时立正站好,齐声说了句 “すみません” 源稚生没有理会身后的闹剧,径直朝走廊最深处那间和室走去。 犬山贺已经等在那里了。 纸门拉开,壁龛里的沉香换了新的,这次的香气比上次更淡雅,混着矮桌上刚煮好的煎茶蒸腾出的白汽。 犬山贺依旧是那副老派极道的打扮,深灰色和服,白色足袋,背挺得笔直,眼角那道从年轻时留下的刀疤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色泽。 他挥了挥手,示意身旁的舞伎全部退下。 纸门合上,和室里只剩下他们六个人。 源稚生坐在他对面,乌鸦和夜叉一左一右守在门口,樱依旧是那副标准的秘书站姿,双手交叠放在身后。 “少主这么晚来找我,是为了橘政宗的事?” 犬山贺开门见山,端起茶壶给源稚生倒了一杯煎茶。 “不全是。” 源稚生双手接过茶杯,但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 茶杯的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指尖,让他在明治神宫吹了一下午冷风之后略微暖和了些。 “我想知道上杉越这些年的所有行踪。还有你对橘政宗的调查结果。” “上杉越的行踪我一直知道。” 犬山贺放下茶壶,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今天东京的天气。 多云转晴,北风二到三级,上杉越在东大后面开了几十年拉面店。 “从他离开蛇岐八家那天起,我的人就没有跟丢过他。拉面店是我帮他找的铺面,供应商是我介绍的,他每年体检的医院是犬山家旗下的私人诊所。他的亲子鉴定报告,是我帮他送去东京大学基因医学研究所的。”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本来应该早点告诉他关于你们的事。但他躲了几十年,我劝过很多次,他都不肯回来。直到那天在拉面店遇到你们,他才主动联系我。” 源稚生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在脑子里把时间线重新理了一遍: 上杉越在东大后面开了几十年拉面店,犬山贺一直知道。 橘政宗十几年前忽然出现,犬山贺一直在查。 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犬山贺大概是整个蛇岐八家唯一一个同时知道这两条线的人。 一个守着前任影皇的行踪,一个盯着现任大家长的底细,在这个位置上一坐就是几十年。 而他今天出现在这里,说明他已经决定不再只做一个旁观者。 “关于橘政宗,你查到了什么?” 源稚生终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煎茶微苦,但入喉之后有一丝极淡的回甘。 “我查了他十几年。” 犬山贺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他的声音沙哑而沉稳,在烛光昏暗的和室里一字一句地落下。 “他的出入境记录只有最近十几年的,十几年前在日本境内没有任何活动痕迹。他自称年轻时在欧洲留学,但我派人查了所有相关大学的校友名单,没有姓橘的日本学生。他说自己是橘氏分家的后裔,但橘氏的家谱上根本没有他的名字。一个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人,忽然就成了蛇岐八家的大家长,这种事情我从来不信。” 他把茶杯放回托盘里。 “但我查到的也就只有这些。他的过去是一片空白,那片空白被他藏得太深了。” 源稚生放下茶杯。 他想过犬山贺会给他一堆密密麻麻的调查档案,想过可能会查到什么蛛丝马迹,但没想到连蛇岐八家最资深的情报头子都只能查出一片空白。 那个老头真的干净到这种程度?还是说他太擅长把所有痕迹都抹干净了? 犬山贺看着源稚生的眼睛。 “但我有一条线索,可能比他的过去更重要。”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烛光在他眼角的刀疤上跳动。 “歌舞伎町有一家叫高天原的牛郎店,在犬山家的地盘上。那家店的头牌花名风间琉璃,相貌和你几乎一模一样。” 源稚生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指腹被瓷壁烫了一下,但他完全没有在意。 “我让人查过了,没有任何档案能证明他和源家的关系。橘政宗那边所有的官方记录都说,源家只有你一个继承人。” 犬山贺端起茶杯又放下,没有喝。 “但我见过他本人。他和你长得太像了,像到不需要亲子鉴定就能确定你们有血缘关系。他的龙血气息也和你同源,不是普通的高危混血种,是天照命血脉的分支。” 他抬头看着源稚生,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试探或保留,只有一种老派极道独有的坦荡。 “关于他是谁,没有直接证据。但是少主,有些事情不需要证据,眼睛看到了就足够了。” “而且还有另外一点,那张脸和你年轻时一模一样。和上杉越的也很像,血脉特征你应该清楚,上杉越的直系后代会继承他的五官轮廓,尤其是眉骨和下颌的线条。 你和风间琉璃的这两处和上杉越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不可能是上杉越的兄弟,上杉越那一辈早就死绝了。 他不可能是上杉越的堂亲,上杉家所有旁系都在当年那场大火里断了。 那张脸只可能来自上杉越本人,来自他留在世界上的最后两缕血脉。 一缕在你身上,另一缕在风间琉璃身上。” … …… ……… !!!!!?稚女还活着?!!!!! “……稚女还活着?” 源稚生像是看见了鬼一样,两只眼睛瞬间瞪大,瞳孔紧缩成两个细小的针尖。 他的黄金瞳在极度的震惊中自动亮起,冷色的金光在昏暗的和室里像两簇被点燃的磷火。 他的双手按在矮桌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细微的骨骼摩擦声,茶杯里的煎茶被震得晃了好几圈。 “怎么可能?稚女早就死了。我亲手把刀刺进了他的胸口,我看着他的血从刀身上流下来。他不可能还活着。” 他的声音沙哑而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挖出来的。 乌鸦和夜叉在门口同时站直了身体,他们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茫然。 他们跟了少主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樱的目光落在源稚生微微发抖的手指上,把已经迈出去准备上前扶住他的半只脚悄悄收了回来。 “那看来少主是承认自己还有个孪生兄弟咯?” 犬山贺端起茶杯,语气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老派极道调子。 他看着源稚生的反应。 黄金瞳自动亮起,双手按在桌上发抖,声音沙哑而破碎。 所有这些细节加在一起,足以证实他这些年拼凑出来的所有猜测。 源稚生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他刚才那句脱口而出的怎么可能已经把一切都说了。 他承认了稚女的存在,承认了自己曾经亲手杀死弟弟,也承认了那个被藏在所有官方档案之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源稚生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橘政宗对外放出的一直是假消息。 源稚生根本就不是独生子,橘政宗骗了整个蛇岐八家,骗他们说这世界上只有一个皇。 他让他们拥有了天照命,却让他们失去了须佐之男命。 源稚女的名字被从所有档案里抹去,就好像这个孩子从未存在过一样。 “可是为什么呢?大家长为什么要故意隐瞒少主的弟弟呢?” 乌鸦打破了沉默,用没受伤的右手挠着后脑勺,吊着石膏的左臂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因为我斩下的第一只鬼,就是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源稚生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砂纸磨过喉咙才挤出来的。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和室里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矮桌上的煎茶已经凉透了,杯底凝了一层极淡的茶渍。 “蛇岐八家以皇统立身。少主亲手弑弟,是刻在血脉里的大逆。 同室操戈,骨肉相残,自古以来就是混血种世界最大的禁忌。 此事若是传开,不仅会动摇全族对天照命的信赖,我这辈子都要活在旁人指指点点的目光里。 他不想让我仅剩的人生,永远背着这份洗刷不掉的污名。” “这不能作为理由。” 犬山贺放下茶杯。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沙哑而沉稳的老派极道调子,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岁月反复打磨过的刀刃。 他看着源稚生,目光没有任何闪躲。 “少主为了正义,大义灭亲。斩鬼是执行局的职责,不管那只鬼是谁,亲弟弟也好,亲父亲也好,只要他已经不再是人类,斩鬼者就不该背负任何污名。这是一种很令人钦佩的举动,怎么会影响不好呢?” 源稚生没有说话。 他的指甲在指腹上掐出了一道深红色的印痕。 他看着矮桌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煎茶,茶面上倒映着壁龛里跳动的烛火,也倒映着他自己那双尚未熄灭的黄金瞳。 “除非有人从一开始就故意让稚女变成鬼。” 犬山贺的声音落在和室里,轻得像是沉香落灰。 烛光在壁龛里跳了好几下,映得墙上那幅古拙的山水轴子明明暗暗。 “把他送到你面前,让你亲手杀死他。然后告诉你:这是为了保护你,为了让你继续当天照命,为了让蛇岐八家永远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但这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让一个手里沾过亲人血的皇,永远对他心怀愧疚,永远不敢质疑他的命令。” 他没有直接说出那个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那个人现在正坐在源氏重工顶层的大家长办公室里,大概还在喝着茶,盘算着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第85章 内外皆刚! 今日行程早早结束。明治神宫的古树看了,许愿牌挂了,雕鱼烧吃了,源稚生半道带着一个还在盯着别人结婚的手下匆匆离开。 绘梨衣被那辆黑色丰田阿尔法接回源氏重工,比起来路不明的拉面店老头,果然还是把美少女交给保镖更为合适。 路明非和温蒂重新回到了酒店,打算接下来就在酒店点外卖看电视。 他们把酒店的矮桌搬到床边,上面摆满了从附近便利店和外卖app上扫荡回来的战利品。 炸鸡,章鱼小丸子,生鱼片拼盘,两盒草莓牛奶,一袋鱿鱼丝和半盒没吃完的巧克力棒。 电视里放着从youtube上翻出来的日语版《城市之间》,主持人正用极其浮夸的语调介绍接下来要挑战巨型转盘的参赛队伍。 两人穿着单薄的衣服躺在同一张床上,温蒂趴在他男朋友身上,面前是一盘炸鸡,鸡腿的脆皮在床头灯下泛着金黄色的油光。 路明非则是拿温蒂的屁股当支撑在胸前摆了个盘子,上面摆着章鱼小丸子和生鱼片,每次温蒂因为电视节目笑得太厉害而晃动身体时,盘子就会跟着抖好几下。 他俩已经彻底放开了。 从铜陵山顶告白到现在,从秋叶原到明治神宫,从时停挠痒痒到丢掉紫色心情,所有的矜持和羞耻心都已经被对方用各种稀奇古怪的方式磨成了粉末。 温蒂的惊世智慧也在这时才终于意识到一件事,他俩好像是混血种来着。 龙血改造过的身体,身体素质远超常人,恢复能力堪比小强,她还没听过有哪个混血种是因为难产而死的呢! 那还说啥了? 生! 温蒂要给路明非生一百个猴子! 她在心里默默把这个数字从五个改成了三位数,哆来咪发索之后还有哆哆来来咪咪,可以排成一支足球队,以后学校开运动会他们家包揽所有接力项目。 就是有一点她觉得很奇怪。 她把嘴里的炸鸡咽下去,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然后转头看着路明非。 “明明,我回来的时候看了一下,请问我放在箱子里面的前男友呢?” 她说到前男友三个字时刻意加重了语气。 “什么前男友,你不就我这一个男友吗?” 路明非伸手去够章鱼小丸子,筷子戳了好几下才戳中一颗,表情平静得像是在回答今天的气温。 “不准装傻!我紫色心情是不是被你藏起来了?!” 温蒂鼓起腮帮子。 “哪有啊,肯定是你忘记买了呗。” 路明非把章鱼小丸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语调含含糊糊的。 “……真的吗?” 温蒂的眉头皱起来,嘴角往下撇。 “当然是真的。” “路明非我告诉你,你们都觉得我瓜,其实我一点都不瓜!” “啊好好好,你一点都不瓜,你只是脑子秀逗了。” “什么意思?我总感觉你在骂我!” 温蒂用手指戳着路明非的胸口,每一戳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位置。 “意思就是温蒂是最聪明的。” 路明非捉住她戳在胸口的手指,嘴角那个弧度从无辜切换到了宠溺。 “这还差不多!” 温蒂哼了一声,重新看向电视上的综艺。 《城市之间》——这可谓是国内《男生女生向前冲》的鼻祖了。 不同城市普通市民组队参赛,户外搭建大型障碍赛道,大量水上关卡,转盘,独木桥,弹跳陷阱,失误直接落水。 搞笑,平民参与,无门槛冲关拿奖励,后来所有卫视水上冲关全部借鉴它的关卡思路。 九八年到零七年寒暑假周末固定播,全国家喻户晓。 电视上那个穿红色运动服的大叔正在转盘上摇摇欲坠,双臂像风车一样疯狂画圈,最后还是被转盘甩进了水里,溅起的水花糊了摄像机镜头一脸。 温蒂这样想着,吃了口炸鸡,鸡腿的脆皮在她齿间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同时她好像也意识到… 我是个穿越者来着啊?! 龙族,日本,现在不正是赫尔佐格捣乱的时期吗? 那个伪装成橘政宗的老变态,此刻大概正蹲在源氏重工某间办公室里,用那副慈祥老父亲的面孔对着源稚生和绘梨衣嘘寒问暖。 她脑子里那些被炸鸡和章鱼小丸子暂时压下去的剧情记忆忽然全部翻涌上来。 绘梨衣被赫尔佐格用来复活白王,赫尔佐格被路明非用七宗罪捅穿心脏,还有绘梨衣在临死前被那个老变态扒了衣服,亲了嘴唇,做了各种比吞刀片还恶心的猥琐行为。 我超威!必须把绘梨衣给救下啊! 她接受不了绘梨衣的死亡。 那个会用小本子写字说嬉しい的女孩。 会在许愿牌上写哥哥不要皱眉的女孩。 会把圈套在喜欢的人脖子上然后宣布他们是我的了的女孩。 她绝对不能让绘梨衣死在那个老变态手里。 海北你有毛病吧?! 活该学姐看不上你呢。 谁能看得上一个绿帽奴啊?! 她在心中吐槽完,闭上眼睛,试着让自己的意识沉入周围流动的空气里,让高天的流风分辨赫尔佐格的声音,带回来给她。 这貌似是她能力的一部分。 天空与风之王血统带来的权柄,只是她自己也没有完全搞懂自己的能力到底是什么。 就感觉自己可以控制风,让空气在需要的地方稀薄那么一点点。 可以制造一层无摩擦的理想流体护盾,让所有攻击的力道全部滑开,像五条悟的无下限一样不可侵入。 可以被动感知周围空气的流动,敌人攻击时所产生的细微气流变化会自动告诉她敌人的位置。 那个叫什么来着? 镰鼬。 对,就是这个言灵。 这好像是自己的被动。 风魔家的忍者们需要吟唱龙文才能释放的言灵,在她这里变成了像呼吸一样自然的本能。 无数细密的风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穿过酒店的玻璃幕墙,穿过东京湾的海面,穿过新宿高楼群和秋叶原霓虹灯交织的夜空。 她听到了很多声音,涩谷十字路口的人潮涌动,六本木酒吧里的爵士乐,隅田川上夜航船的汽笛。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低沉,沙哑,带着一个老人特有的缓慢语调。 他在说话,内容大概是继续监控和不要打草惊蛇。 她把那些声音碎片在脑子里拼起来,然后她就听到了赫尔佐格的声音,那个伪装成橘政宗的老变态正在源氏重工某间办公室里用加密线路和某人通话。 她这时候才意识到… 我操! 我好像是龙王之下第一人啊! 能操控空气让好几台川崎h2r集体趴窝,能制造绝对防御让所有攻击全部滑开,能用全城范围的风媒感知精准锁定一个躲在地下养殖池里的老变态。 这配置放在混血种世界里大概可以横着走了。 她睁开眼睛,把最后一块炸鸡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明明。” “嗯?” “明天开始我们要对绘梨衣更好一点。 比如帮她挑一套新衣服,带她去吃那个我看了好久的餐厅,还有保护好她,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保护好她。” 她的语气难得正经。 路明非正在夹最后一块生鱼片,筷子停在半空中。 他偏头看着温蒂,看到她嘴角还沾着炸鸡的碎屑,眼睛里却没有任何开玩笑的神色。 “好。”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那块生鱼片夹起来放进她碗里。 电视里的《城市之间》正好放到最后一轮决赛,穿蓝色队服的选手成功通过转盘跑向终点,音乐和掌声同时响起,解说员的声音兴奋得快要破音。 温蒂重新把脸埋进炸鸡盘子里,在心里默默把救绘梨衣的计划排进了接下来所有日程的最前面。 … 嗡——嗡——手机响了。 温蒂把手机从床头柜上拿起来,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双青色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她解锁屏幕,打开陈雯雯刚发过来的链接,只看了几秒,整个人就从趴着的姿势弹了起来,炸鸡差点从盘子里滚出。 “nice!最爱看的凰片又更新了!” 她的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调。 温蒂先是自己品鉴了一遍。 她把手机屏幕举到眼前,手指在页面上快速滑动,时不时发出哦,哇,陈雯雯你是真的敢画之类的感叹词。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瞳孔微微放大,嘴角缓缓翘起一个极其缺德的弧度。她把手机递给路明非。 路明非接过手机,另一只手还端着那盘章鱼小丸子。 他低头看向屏幕,只看了几秒,手里的竹签就停在了半空中。 好家伙!陈雯雯联合美术社社长和社员画起了系列漫画。 不是之前那种单本同人本,是真正的系列连载。 陈雯雯想剧情,美术社负责画,分工明确,效率惊人。 他在屏幕上看到了很多标签,密密麻麻排列在作品简介栏里。 楚路,路楚,赵路,路赵,赵楚,楚赵,柳苏,苏路,苏柳,路苏,路温,苏温……还有更多他来不及细看的排列组合。 楚子航,赵孟华,温蒂,路明非,柳淼淼,苏晓樯。 好家伙,仙之人兮列如麻。 整个仕兰中学高一年级所有叫得上名字的人全部被一网打尽,一个都没跑掉,像一场六人制的混双羽毛球赛,每一种可能的配对都被陈雯雯安排得明明白白。 “陈雯雯没有创作瓶颈吗?” 路明非往下翻了好几页,发现这还只是系列的第一期预告。 预告页底部有一行加粗的更新计划。 每周九更,周二楚路主场,周五赵路主场,周末随机掉落番外。 番外内容包括苏柳百合线,温蒂单人视角的被牛心理描写,以及作者的话栏目里陈雯雯对每期剧情的创作心路历程。 “嘿嘿,其实我也觉得你和楚子航的好看。” 温蒂缺德的笑声回响在路明非耳边,她用筷子夹起一块生鱼片,蘸了点酱油,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得津津有味。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讨论今晚要看哪部动画片,完全没有任何吃醋或不满的意思。 路明非重新翻了翻手机,点进那个路温标签的页面。 画面在他眼前展开,吕布和董卓。 画风依旧是美术社长那种极其精美的古风路线,吕布的铠甲每一片鳞片都描了金边,董卓的胡须根根分明。 背景是凤仪亭的月色,池水上飘着几片落花。 剧情大概可以概括为他在秋叶原成人漫画店看到那本同人本之后哭出来的场景被陈雯雯不知从哪知道了,于是就把这段素材原封不动地搬进了新连载里。 他以同样的缺德笑声回应温蒂。 “你还说别人?咱俩让人画成苦命鸳鸯了!你是董卓,我是吕布……” 他指着屏幕上那一页,温蒂被画成了董卓,坐在案头批阅军务文书,表情冷硬如铁。 他自己被画成了吕布,单膝跪在董卓面前,方天画戟放在一边,双手捧着董卓的手。 画面旁边还配了一段陈雯雯手写的旁白。 “明非只想要两人厮守,温蒂却把心分给了天下。” “哼哼,这说明什么?这说明陈雯雯也觉得你应该在下面!” 温蒂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嘴角那个得意的弧度翘得老高。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浴袍,袖口卷到手肘,锁骨上还残留着之前泡温泉时被热气蒸出来的粉色。 “在下面不等于我是受!吕布是攻,董卓才是受——这是剧情设定,是陈雯雯自己写的!” 路明非把手机翻转过来指着屏幕上的原作标签。 “那是在肉体上!在感情上董卓才是攻,吕布才是受!你忘了你自己边看边哭的时候说过什么了?你说吕布把全部的爱都给了董卓,董卓却没有回报自己全部的爱,这才让吕布产生恨意。恨意的源头是爱而不得,爱而不得的那个才是感情里的受!” 温蒂一把夺过手机,飞快地划到上次他们在成人漫画店看完那本同人本之后路明非发的朋友圈截图,陈雯雯把那张截图也收进了创作素材里,此刻正作为路温系列的灵感来源被置顶在预告页上。 路明非看着那张截图里自己泪流满面的自拍,沉默了好一会儿。 “陈雯雯以后绝对能当同人界的头子。” 他把最后一块章鱼小丸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我觉得她已经是了。” 温蒂把手机锁屏放回床头柜上,重新趴回他胸口。 电视里的《城市之间》已经放完了,自动跳到了下一档深夜综艺,几个搞笑艺人正在玩某种极其离谱的挑战游戏。 温蒂伸手从矮桌上拿了一根巧克力棒,咬了一半,把剩下那一半递到路明非嘴边。 “话说回来,你觉得陈雯雯下一个会画什么?” “不知道。但以她的速度,大概下周就能看到楚赵的新连载了。” 路明非张开嘴把巧克力棒咬过来。 他觉得温馨极了。 有女朋友就是这种感觉啊… 不在乎对方性别,毫无顾忌地讲荤段子,她也回一个我懂的笑容。 她不会像其他女生那样红着脸说你好讨厌,不会假装清纯地捂住耳朵,更不会用那种审视变态的眼神上下打量他。 她只会嘿嘿两声,用那双青色眼睛看着他,嘴角翘起一个比他还缺德的弧度。 路明非记得以前在网上刷到过一个心理描写,说的是女生其实比男生更好色。 那个帖子列举了好几条论据。 女生私下聊天的尺度比男生更大,女生对伴侣身体的兴趣持续时间更长,女生在亲密关系中的想象力更丰富。 他以前还嗤之以鼻呢,觉得这又是哪个宅男在论坛上自我安慰发的帖子。 现在信了。 温姐确实是比他还好色。 从开学第一天到现在,她主动亲他脸的次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在网吧沙发上趁他睡着时偷偷亲他嘴角,在咖啡店里为了半价毫不犹豫地亲上去,在教室里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把他搂进怀里吼出你不能去卖屁股啊。 她会在凌晨的酒店房间里提议帮他排解压力,会在早上起床时特意把领口拉低然后问他明明我今天好不好看,会在他每次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时用那种这个人是我的,的眼神从头看到脚。 这些行为随便拿出一件放在其他女生身上,大概都会被贴上痴女的标签。 不过幸好高攻低防。 嘴上说着要生一百个猴子,真到实际操作的时候,他一个假动作她就能把大招全交了。 双手抱头,眼睛紧闭,整个人缩成一团,嘴上说着你敢,身体却完全没有反抗的意思。 上次在酒店房间里他说好啊的时候,她吓得连呼吸都停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睛,发现他根本没动,然后红着脸把被子裹成一团滚到大床最里侧。 真要上床的时候,肯定还是自己在上面。 路明非把这个结论在心里默默盖了个戳,然后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胸口上已经睡着的温蒂。 她把他当成了人形床垫,脸埋在他肩窝里,嘴角还残留着吃巧克力棒时蹭上的一点可可粉。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伸手关掉电视和灯。 第86章 为了可汗与帝皇! (虽说是请假,但是不码点字,总感觉有点无聊,先浅浅来个2000字吧,今天就一张,因为牙疼,没办法了) (另外,我也是服了西红柿,这不行写那不能写的,傻福网站迟早倒闭,实在不行我就滚起点那边去。) “唔……哦齁齁齁齁齁齁!!!” 早上。路明非偷偷用时间零让温蒂体验了一把被*挠痒痒*挠到极致的滋味。 他在时停领域里把她全身上下所有怕痒的地方全部轻轻挠了一遍,然后解除时停,看着她从床上弹起来,双手同时捂住胳肢窝,肚子两侧和脖颈,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在榻榻米上滚来滚去,笑声和尖叫声混在一起,眼泪都笑出来了。 (自己懂。) 两人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温蒂捂着被挠得发红的腰侧,用那双含泪的青色眼睛恶狠狠地瞪着路明非。 路明非靠在床头,双手枕在脑后,嘴角挂着一个极其欠揍的笑容。 可惜路明非有色心没色胆,或许也有审核的影响,两人停留在最后的阶段。 温蒂不顾一切地想要扳回一局,所以扑下来咬了路明非一口。 力道精准地控制在疼但不伤的范围内,留下两排浅浅的牙印。 “嘶……姑奶奶,您这是要谋杀亲夫吗?你这是在断绝你后半辈子的幸福啊!” 路明非捂着肩膀。 “我想直接咬下来吃掉!谁让你一直欺负我的,我发现自从你被赵孟华打了后总是喜欢欺负我!” 温蒂吼出这句话后,声音还在空气中回荡,整个人却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一样,直接倒在了路明非怀中。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肩膀轻轻颤抖着,哼哼唧唧的,像是在哭。 路明非低头一看,这女孩确实是在哭。 眼泪从他t恤的布料上洇开,温热的湿意透过薄薄的棉布传到皮肤上。 她的手指揪着他领口那一小块布料,揪得很紧。 “路明非,我嫁给你是想你把我当公主一样宠的,但你一直欺负我,我讨厌你。” 她的声音闷在胸口,含含糊糊的。 路明非没有说话。 如果是以前的他,在这种时候应该已经手足无措,急忙开始哄孩子了。 他应该会说些像什么:“别哭别哭”“我错了”“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骄傲的狮子!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后背,用那种在剑道场上面对楚子航的竹剑也不退缩的气势开口: “哎呦,好好好,姑奶奶别生气,是我的错,都怪我好不好?” 没办法,狮子也有妻管严的。 他的语气从狮子切换成了小猫,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节奏均匀而温柔。 “哼,原谅你了。但下次如果再这样的话,我就会锤爆你的荔枝!” 温蒂从他胸口抬起头,眼角还挂着泪花,用那种毫无威慑力的凶狠眼神瞪了他一眼,然后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从他身上翻下来,重新趴回自己那半边床上。 路明非有恃无恐,拿起手机查看消息。 屏幕上弹出来的是源稚生的名字。 他疑惑地打开手机,以为又是绘梨衣说了想去哪里玩。 昨天是秋叶原,前天是明治神宫,今天大概是上野公园或者浅草寺。 可源稚生只给他发了几句话,每一行都像是用刀尖刻在屏幕上的。 「蛇岐八家有变,绘梨衣有危险。我信不过其他家人和我的亲生父亲,所以我决定把她托付给你们。希望你们能尽力保护她。事成之后,如果我死了,请你们带她回中国。如果我没死,整个蛇岐八家,你们要什么都随便挑。」 下面是绘梨衣的地址。 东京源氏重工地下停车场。 路明非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源稚生没有用任何敬语,没有加任何表情符号,连句号都打得乱七八糟。 他把手机递给温蒂。 “我们好像被卷入了一场不得了的黑帮争斗啊。” 他的声音很平静,和他上次在拉面店门口单手接子弹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温蒂接过手机,把源稚生的消息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 她的双腿还有些颤抖,刚才被扣扣空间的后劲还没完全消下去。 她看着屏幕上那行如果我死了,请你们带她回中国,把手机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明明,我们救救绘梨衣吧。我好喜欢这个妹妹。” 她的语气难得郑重。 “好。” 路明非没有说多余的话,因为没必要。 他已经在心里快速盘算好了整个行动方案,任何阻碍在时间零面前都是浮云。 他时停一开,让温蒂也能够在领域内自行活动,然后由温蒂来攻击。 路鸣泽明显对温蒂态度奇怪,上次在万世桥下他说嫂子脑子里那么多歌,说真挚的爱情能让魔鬼为之俯首。 那语气里不是敌意,是某种连他自己都还没完全理清的…顺从。 就像是弱者顺从强者一样,莫非自己了老婆比魔鬼还可怕? 路明非点了点头,在心中默认了这个想法。 这说明自己老婆身上应该有一些什么可以灭世的能力。 温蒂之前就展示过操控理想流体转为笼罩全身的护盾将攻击偏移,那层无摩擦的流体薄膜能让任何斩击和子弹全部滑开。 理想流体啊。 路明非对这个名词不是很有了解,但他也知道一件事情:只要温蒂想,那么她可以斩开任何东西。 无摩擦的特性让理想流体构成的刀刃比任何金属都更锋利,目标自己在无摩擦的表面上滑开。 他甚至现在就想给源稚生打个电话,告诉他:“太性情了兄弟,你都叫兄弟了,就别搞那些的了,直接说吧,杀谁?” 可惜,源稚生好像想要自己解决这种事情,所以才会把绘梨衣托付给他们。 那个一根筋的天照命大概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把后事全部安排妥当,把最重要的人托付给最信任的人,然后独自去面对那个他叫了几十年老爹的男人。 “那就去接绘梨衣吧。” 路明非从床上站起来,从行李箱里翻出那件深蓝色牛仔外套披上,把那张黑卡和银行卡一起放进内侧口袋。 温蒂也站起来,把头发重新编成麻花辫,手指在发梢间快速穿梭,编好之后把那只青色小蝴蝶发夹别在额旁。 她从行李箱夹层里掏出那套备用的运动服换上,把鞋带系得比平时紧了两个扣。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推开房门朝源氏重工的方向走去。 第87章 两条线串起来了! (感谢枫璃丶晓悠打赏的一个大神认证!码字又有劲了!!!) 乌鸦和夜叉少见的没有搞怪。 他们并排站在源氏重工地下停车场的电梯口,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领带难得系得端端正正。 没有互相往对方身上蹭石膏粉,没有对路过女职员吹口哨,没有讨论昨晚玉藻前俱乐部哪个新来的舞伎屁股更翘。 源稚生给他们派遣了重要的任务,重要到能让他们为此豁出性命。 但哪怕少主不需要他们的命,他们也想要为少主付出性命。 他们从十几岁就跟着源稚生,从实习执行员一路干到双花红棍。 这些年他们替少主挡过刀,挨过枪,在八角笼里被对方揍断过骨头,每一次受伤之后少主都会亲自到医院来看他们,站在病床边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下次小心。 他们从没说过要为少主去死之类的话。 但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就像呼吸不需要被提醒。 他们知道蛇岐八家恐怕要变天了,而这个变数就在这个月。 那个忽然冒出来的前任影皇,那个藏了几十年的拉面店老头,那份亲子鉴定报告,还有少主今天早上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一个多小时之后出来时那双尚未熄灭的黄金瞳。 所有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足以让这两个平时只负责动手不负责动脑的双花红棍嗅到空气里那股山雨欲来的腥味。 但这不是他们该管的事情,现在他们更加急切地将绘梨衣托付给路明非和温蒂,然后回到少主的身边。 乌鸦在车外,学着源稚生的样子点了支烟。 他把烟叼在嘴里,用打火机凑近烟尾,火苗在停车场昏暗的光线下晃了好几下才点燃。 柔和七星的烟气在舌尖停留了片刻,然后被他从牙缝间缓缓吐出来,在冷白色日光灯的映照下散成一团淡蓝色的雾。 夜叉站在他旁边,也点了支烟,但他不喜欢柔和七星这种女人烟的味道,抽了一口就呛得咳了好几下。 两人中间的丰田阿尔法后座上,坐着的正是他们发誓要守护的小姐。 上杉绘梨衣。 她今天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运动服,那是温蒂昨晚特意发消息让樱帮忙准备的。 巫女服被整齐地叠好放在车后座的另一边,檀纸束发换成了简单的马尾,用深红色的发绳扎着。 那个黑色小本子放在膝盖上,铅笔夹在本子封面的松紧带里。 绘梨衣透过车窗看着这俩傻子朝对方吐烟,她不理解他们为什么一边咳嗽一边还要抽,但表示尊重。 “乌鸦,我们会死吗?” 夜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烟蒂,看着烟尾的火星在昏暗的停车场里明明灭灭。 “啊,可能吧。不止我们。 樱,少主,小姐,可能都会死。 现在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少主的亲生父亲和橘政宗先生或许都不是好人,我们可能会被折磨而死,也有可能被敌人大发慈悲一刀两断。” 乌鸦把烟夹在指间,看着自己吊过石膏的左臂。 石膏是昨天自己用锯子锯掉的,因为绑着那玩意儿没法握刀。 现在手臂还有些隐隐作痛,但他已经能单手换弹匣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 停车场里只有通风管道的嗡鸣声和他们俩交替吐烟的声音。 然后乌鸦平静地看向夜叉,把烟从嘴里拿出来,用拇指弹了弹烟灰。 “这座城市从来不和平,但我们依然深爱着它,像是爱着属于自己的女孩儿,对吗?” 他的目光越过夜叉的肩膀,落在停车场出口那片被阳光照亮的柏油路面上。 更远处是新宿高楼群的剪影和东京湾上空偶尔飞过的直升机。 这座城市有玉藻前俱乐部的舞伎和秋叶原的霓虹灯,有东大后面那条小巷子里深夜还在营业的拉面店,有他们在无数个执行任务后的深夜并肩走过的人行天桥。 他们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被少主从一个街头混混提拔成执行局的双花红棍。 如果他们今晚会死,至少是为这座城市而死,为那个坐在车后座里安静地看着他们的女孩而死。 夜叉笑了笑,把烟蒂扔在地上用皮鞋碾灭。 “也对,我们只需要考虑怎样才能死得轻松点就够了。少主要考虑的可就多了——怎么对付那两个老头,怎么把小姐安全送走,怎么在打完这场仗之后还能让蛇岐八家不散架,怎么跟樱小姐告白。”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刻意压低了声音,眼角的笑意带着一种明知大限将至却还有心思开玩笑的从容。 “会说这种冷笑话,这可不像你哦。” 乌鸦把最后一口烟吐出来,烟蒂在指尖转了一圈,被他弹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绘梨衣就在车内看着这俩傻子朝对方吐烟。 她不理解他们说的那些关于死亡的话题。 什么折磨而死,什么一刀两断,什么怎样才能死得轻松点。 这些词对她来说太远了,远到像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但她看到他们抽烟的姿势很笨拙,看到她看他们的时候他们在笑。 所以她表示尊重。她在小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谢谢你们保护我。等我回来,请你们吃拉面。” 她没有把本子举起来给他们看,只是安安静静地放在膝盖上,继续透过车窗看着停车场出口那片逐渐被阳光填满的柏油路面。 女孩今天临走前打了一针长效的血清。 樱亲自带着医疗箱到她的房间,用酒精棉球在她手臂内侧擦拭了好几下,然后将淡蓝色的液体缓缓推进血管。 针头刺入皮肤时她没有皱眉,只是用那双深红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樱。 血清大概能管一个星期,只要这个星期的绘梨衣没有剧烈情绪波动,那么她就可以爽玩爽吃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对于普通女孩来说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周一到周日,对于她来说却像是一份被精心包装好,小心翼翼递到她手心里的礼物。 她可以吃很多好吃的,玩很多好玩的,和哥哥姐姐一起去更多更远的地方。 她甚至可以在许愿牌上写那些平时不敢写的话。 因为打了血清的她不用担心情绪波动会让言灵失控。 女孩总是这样,美好又悲惨。 她的美好不需要任何修饰。 安静地坐在车后座,膝盖上放着黑色小本子,马尾用深红色发绳扎着,目光清澈得像被神田川的流水洗过。 她的悲惨同样不需要任何修饰。 每周都要靠一针血清才能过上普通女孩的生活,唯一的朋友是一对从中国来的小情侣和一个今天早上可能要去赴死的哥哥。 她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下她今天早上没有对哥哥说出口的话。 “兄は早く帰ってきて、夜一緒にご飯を食べたいんだ” 铅笔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笔画都压得极深,深到纸背都留下了凸痕。 ……… 乌鸦正抽着烟,忽然感觉肩膀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那触感很轻,像有人用指尖在他肩上轻轻点了一下又迅速收回。 他猛地转身,空荡荡的停车场里只有通风管道低沉的嗡鸣声和日光灯镇流器发出的细微电流响。 “谁?!” 他右手已经探入西装内侧握住了枪柄,目光在停车场那些方形水泥柱之间快速扫过。 柱子后面没有人,消防栓旁边没有人,电梯口的钢化玻璃门依旧紧闭着,门上的红色指示灯依旧亮着。 “怎么了?你突然抽什么风?” 夜叉从另一侧走到他旁边,手里的烟还没灭。 “刚才好像有人摸我!” 乌鸦的眉头拧成一团。 “便宜你了。” 夜叉把烟叼回嘴里。 “你什么意思?我没开玩——” 乌鸦瞬间意识到了些什么。 他跟在少主身边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种死法。 被刀砍死的,被枪打死的,被言灵碾成碎片的。 但最让执行局忌惮的从来不是那些正面硬刚的敌人。 冥照——能够将使用者周围的光折射而达到光学隐身的效果。 执行局的档案里记录过几次这种言灵的实战案例,每一次都伴随着暗杀、潜入和毫无征兆的死亡。 “快!进车里保护小姐!” 乌鸦拔出枪,同时把手搭在眼镜上,启动红外线扫描。 这副眼镜是执行局技术部专门为狙击手配备的辅助设备,能够捕捉环境中细微的热源变化。 他没有让辉夜姬辅助,因为此刻他也不知道这个人工智能到底听从谁的安排。 少主今早对他和夜叉说过,从现在开始切断所有和辉夜姬的主动连接。 他们坐的车也是经过改装,将车载的智能系统全部瘫痪之后才敢让小姐坐进去。 夜叉没有丝毫迟疑。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皮鞋在烟头上碾过去的同时整个人已经钻进了驾驶座。 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插进点火开关,仪表盘亮起蓝白色的冷光。 他隔着车窗看了乌鸦一眼,用眼神传递了一个极其简短的信息。 自己小心。 然后他关上车门,锁死中控,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地下停车场里炸开,回音在水泥墙壁之间来回弹跳。 乌鸦站在车外,双手握枪,枪口指向停车场那片被日光灯照得苍白的空地。 眼镜的红外线扫描在镜片上投出一片淡绿色的网格,他缓慢地转动视角,从左侧的消防栓扫到右侧的通风管道,从前方的水泥柱扫到后方的电梯口。 没有热源。 除了自己和车里两个人之外,整个停车场没有任何体温反应。 冥照不仅能折射可见光,也能干扰红外线扫描。 那个摸他肩膀的人还在这里,就在他周围某个角落里,安静,耐心,像一只蛰伏的猫科动物一样等待着他露出破绽。 “夜叉,开车。不用管我。” 乌鸦说。 “你说什么鬼话。” 夜叉没有挂档。 他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后视镜里乌鸦的背影。 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立刻踩下油门带小姐离开这个可能已经被敌人渗透的停车场,去和路明非温蒂汇合。 但他也知道,如果他现在踩下油门,乌鸦就会一个人留在这里。 “他们不会破坏规矩。冲我来的。杀了我之后才会去追车。现在还没有动手,说明他们想等我们两个都进车里再一网打尽。” 乌鸦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必须趁自己还能站在这里说话的时候把话说完。 夜叉挂上档,一脚油门踩下去。 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咆哮,仪表盘的转速指针猛地往上跳了好几格。 他没有说再见,因为他不会说这种话。 乌鸦独自站在停车场中央,周围安静得只剩下远处电梯井里传来的机械运转声。 他把左手的备用弹匣也掏出来放在旁边的消防栓上,以防万一。 “出来吧,藏头露尾有什么意思。你们这行不是最讲究一对一吗! 忍者是吧?正好,我还没杀过忍者!” 他对着空荡荡的停车场说。 声音在地下空间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消散。没有人回答他。 冥照的拥有者依旧安静地潜伏在某个角落里。 这是一场耐心的较量,先沉不住气的人先死。 “啊哈哈,虽然只是想开个玩笑,但好像真的让你俩应激了啊……” 乌鸦听见声音才放下警惕,或者说他现在很生气。 他把枪收回枪套里,手指还在因为刚才的肾上腺素余波微微发抖。 “我靠!是你俩!” 他看到了自己眼前是两个人,一男一女,一路明非和一温蒂。 路明非穿着那件深蓝色牛仔外套,手还插在口袋里,表情介于不好意思和我觉得挺好玩的之间。 温蒂站在他旁边,麻花辫在肩头轻轻晃动。 “嘿嘿,不好意思。” 温蒂吐出个小舌头,可爱动人。 她微微歪着头,双手背在身后,摆出一副我知道错了但下次可能还敢的标准道歉姿势。 “姐们,以后别再开这种玩笑了。在混血种的世界里,这种玩笑很吓人的!” 乌鸦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他刚才真的做好了赴死的准备,脑子里已经把自己被忍者从背后一刀穿心的画面都排演好了。 “对不起嘛……” 温蒂把双手合十举过头顶,语气诚恳,眼角那条狡黠的弧线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路明非在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话说你的言灵居然是冥照啊……” 乌鸦顺了口气,把刚才从消防栓上拿下来的备用弹匣重新塞回口袋里。 “不是啊,我的言灵是「风与花之诗」,但是倒也可以做得到光学隐身啦。明明的言灵是时间零,所以我们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赶来。” 温蒂把手从头顶放下来,指了指路明非。 乌鸦也意识到,从刚才到现在,他们发消息的时间好像不超过二十分钟。 从源氏重工到他们酒店的距离,正常开车至少要四十分钟,这两个人大概是挂了时间零之后一路狂奔过来的。 不过现在不是扯这些的时候,他必须马上让绘梨衣离开。 这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会有新的敌人出现。 “夜叉,下来吧。” 乌鸦拍了拍车门。 夜叉从驾驶座上下来,关上车门时动作很轻,大概是怕吵到车后座正透过车窗往外看的绘梨衣。 他走到乌鸦旁边,和路明非温蒂面对面站着。 乌鸦看向两人,眼中带着遗憾。 他们这些年在日本黑道摸爬滚打,结识过无数所谓的自己人,同一个执行局的同僚,同一个蛇岐八家的族人,同一张会议桌上开过无数次战略会议的战友。 但现在这些自己人里,可能有橘政宗安插的眼线,可能有上杉越策反的内应。 樱井七海,犬山贺——这些和他们朝夕相处的人可能要杀他们。 路明非,温蒂——这两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可能是他们的救命稻草。 一个是在拉面店替小姐挡子弹的中国高中生,一个是在汗蒸房里被他搭讪还以为他要请吃饭的傻姑娘。 命运的安排比任何言灵都更不讲道理。 “蛇岐八家现在什么情况?” 路明非开口问。 “狼人杀知道吧?我们现在正在玩一场除自己以外可能全是狼人的狼人杀。 少主早年间斩杀的第一只鬼是他的弟弟,但他的弟弟现在疑似出现在歌舞伎町成为了一名牛郎。 橘政宗先生也疑似在用想要获得权利这种借口来掩盖自己真实的目的。 上杉越也不可信,毕竟没有人会一上来就和素不相识的人说我是你父亲。 你们的定位可以算是场外的上帝,而绘梨衣就是胜利的果实。 在决出胜负前,果实由上帝保管。” 乌鸦说完看了夜叉一眼,夜叉沉默不语。 路明非点头。 “我知道了。” 没有追问细节,没有问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或者你们打算怎么办。 他只是走到车后座旁边,拉开车门,朝里面那个正用深红色眼睛安静看着他的女孩伸出手。 绘梨衣把黑色小本子放进运动服口袋里,把手放在路明非掌心,从车后座里钻出来站到他旁边。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温蒂从另一边走过来挽住绘梨衣的胳膊,把她的马尾往后拢了拢。 乌鸦和夜叉看着他们三个人并肩站在一起,同时松了口气。 第88章 风与花之诗是什么言灵 (感谢kovatro大尉打赏的两个大神认证!!!每个人的打赏我都记得,我会加更的,放心吧。) (对了,来点书评。) ———————————— “绘梨衣!想不想我们?” 温蒂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把脸凑到绘梨衣面前。 绘梨衣从运动服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用铅笔写下一个词。 “思う。” 想念。 她把本子举起来给温蒂看,嘴角弯着那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乌鸦和夜叉对视一眼。 他们之间不需要说话,那一眼包含了所有该交代的事情。 小姐安全了,接下来轮到他们了。 “绘梨衣托付给你们了,我们该重新回到我们的王将身边了。” 乌鸦开口,把烟蒂扔在地上用皮鞋碾灭。 他此刻心中的猥琐与恶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属于昭和男儿的热血,这让他的眼神也有了些变化。 以前他看人的时候总是吊儿郎当的,眼睛眯成两道缝,嘴角挂着欠揍的笑。 现在他看人的时候目光笔直而坦荡,眼角那条细纹不再是因为笑而挤出来的,而是因为某种被压在心底很久的东西终于浮了上来。 他开始慢慢变得像源稚生了。 那种明知前面是死路一条却还要往前走的表情,那种把所有的恐惧和犹豫全部压进骨头深处,只留给世界一个沉默背影的姿态。 不用去疑惑,尽管前进就好。 他和夜叉转头看向路明非和温蒂。 “我的名字是佐伯龙治。我可能要死了,所以希望你们记住这个名字。” 乌鸦说。 “你想让我们为你立一个无名冢?” 路明非问。 乌鸦咧嘴笑了,那个笑容和他平时在玉藻前俱乐部摸舞伎屁股时一模一样,但此刻却多了一层前所未有的坦荡。 “随便!” 夜叉也转过身来。 “我叫夜叉。” 他说完停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 他本来想说点豪言壮语什么的,但想了半天发现自己实在没有乌鸦那种嘴皮子功夫。 “算了,夜叉这名字挺好记的。反正少主知道我叫什么就行。” 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跟在乌鸦后面,朝停车场出口走去。 他们偷了一辆停在角落里的老款皇冠,车漆已经有些斑驳,但发动机还能正常点火。 乌鸦把车窗摇下来,冲路明非和温蒂挥了挥手,然后一脚油门踩下去,老爷车的尾灯在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下拖出两道暗红色的光带。 乌鸦还在开车。 他的左臂还有些隐隐作痛,握方向盘的时候能感觉到骨头缝里传来的酸胀感。 夜叉坐在副驾驶上,把安全带系好,从口袋里掏出今天早上从便利店买的饭团,拆开包装咬了一口。 饭团是金枪鱼蛋黄酱馅的,已经凉透了。 他又拿出一个交给乌鸦。 “拿这个当断头饭,未免有些太奢侈了。” 乌鸦笑着接过,用嘴撕开包装整个吞了下去。 源氏重工顶层的会议室里,长桌两侧坐满了蛇岐八家所有说得上话的家主和干部。 源稚生独自站在长桌尽头,双手撑在桌面上,面前摊着好几份刚从犬山家调来的旧档案。 他的黄金瞳在冷白色日光灯的映照下像两枚被点燃的蜡烛,蜘蛛切和童子切挂在腰间。 风魔小太郎的忍者部队死伤不少,几个还缠着绷带的忍者靠在会议室外的走廊墙上,用仅剩的力气握着手里的苦无。 那些可都是源稚生的战友。 风魔家的上忍们曾经和他并肩作战过无数次。 在台场围剿死侍的雨夜,在新宿地下赌场清剿猛鬼众的行动,在东京湾废弃码头上那场和鬼的殊死搏斗。 而现在他们被自己人打伤,倒在自己本应誓死守卫的源氏重工走廊里。 “源家家主,你是要造反吗?” 龙马家的家主率先开口。 他的手指按在桌面上,指腹因为用力而变成黄色。 其他几位家主也同时把目光投向源稚生。 宫本志雄推了推眼镜,樱井七海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眉头微蹙。 除犬山贺外,其他家主都对源稚生感到忌惮和疑惑。 犬山贺坐在长桌最末端的座位上,双手拢在和服袖子里,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没有开口为源稚生辩护,也没有和其他家主一起质疑。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被岁月雕刻出来的老佛。 “天照命,你这是怎么回事?如果有误会和问题,我们可以解决!” 宫本志雄的声音打破沉默。 樱井七海也微微前倾身体,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源稚生打断了。 “我发现很多人都在骗我,所以在问问题之前,我打算全部打一遍再说!” 他生气,乃至于愤怒。 弟弟的状态在他心中从死亡变成了生死不明。 这比死亡更让他无法接受。 他亲手把刀刺进稚女的胸口,他记得刀刃穿透皮肤时传来的钝感,记得稚女倒下时脸上那个释然的笑容。 那个画面在无数个深夜反复出现在他的梦里。 现在有人告诉他,稚女还活着,在歌舞伎町当牛郎这种职业。 从头到尾,所有人在联手骗他。 橘政宗把他从鹿取小镇带回来,是想培养成斩鬼人。 他从小就在妄想做正义的伙伴,他也做到了! 他斩的第一只鬼就是他的弟弟! 但既然想要斩鬼人,为什么不把自己和弟弟一起带走? 稚女从小就是一副女孩的模样,穿着和服在院子里跳舞,笑起来比女孩子还好看。 他连蚂蚁都不敢踩死,怎么可能突然变成杀人的恶鬼? 一个一个,像是提前串通好了一样,全都在骗我。 橘政宗,外五家,所有我遇到的人。 用谎言喂养他,用虚假的正义驱策他,用天照命的名号把他架在神坛上。 他从神坛上走下来,把蜘蛛切和童子切同时拔出刀鞘。 他今天不打算再听任何解释了。 先打一遍再说。 ……… 普通混血种和皇的差距有多大呢? 大概就像虫子和超级赛亚人之间的区别吧。 源稚生甚至没用武器,双手空空地站在会议室中央,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个家主和他们的贴身护卫。 蜘蛛切和童子切还挂在腰间,刀鞘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完全没有出鞘的痕迹。 风魔小太郎的忍者们最先冲上来。 他们的苦无在空中交织成一片密集的金属网,每一个角度都封死了目标所有可能的闪避路线。 源稚生没有闪避。 他抬手,一掌拍在最前面那个上忍的胸口,那人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会议室的墙上,石膏隔墙被砸出一个凹陷的坑,碎裂的粉末簌簌往下掉。 风魔小太郎亲自出手,言灵吟唱在地下空间中回荡,他的身影在瞬间分裂成好几个一模一样的残像。 源稚生甚至没有用黄金瞳去分辨哪个是真身,单手抓住其中一个残像的衣领,把风魔小太郎整个人从空中拽下来砸进地板里。 大理石地砖被砸出好几道蛛网般的裂纹,风魔小太郎的后背嵌在碎裂的砖面上,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其他人更是一人一巴掌。 龙马家的家主试图拔刀,刀锋刚出鞘几厘米就被源稚生一掌拍在刀柄上,刀身重新滑回鞘中,整个人连人带椅往后翻倒。 宫本志雄推了推眼镜,主动把双手放在桌上表示不参与。 樱井七海叹了口气,用扇子挡住半边脸,同样没有动手的意思。 他们俩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站队,什么时候该闭嘴。 只剩下犬山贺。 源稚生同样不信任他。 这个在玉藻前俱乐部藏了几十年情报,和上杉越暗中保持联系,对橘政宗的底细心知肚明却从不主动开口的老人。 但他已经见过了源稚女。 就在今天早上,在歌舞伎町高天原牛郎店的后巷。 源稚女站在自动贩卖机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长发披散在肩头,手里夹着一支还没点燃的烟。 他看到源稚生的瞬间,手指轻轻一抖,香烟从指间滑落掉在水洼里。 那张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被反复冲刷之后留下来的漠然。 “好久不见,哥哥。”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轻柔,带着几分慵懒的调子,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但他看源稚生的眼神完全不同了。 小时候源稚女看他时眼睛里是依赖和仰慕,现在那双眼睛里只剩下冷冰冰的恨意和一丝极淡的嘲讽。 “橘政宗好像也没想到我们会这么快见面吧。他以为你至少还要花好几天才能查到我在这里。看来你比他想得更聪明,也比他想的更蠢。”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那支没点燃的烟还躺在地上的水洼里。 源稚生站在后巷里,站了很久。 他无疑是心疼的。 记忆里的源稚女怯懦干净,只爱山间星空和游戏机。 他会把游戏机藏在枕头底下等哥哥来检查房间的时候偷偷塞给他,会在夏天的夜晚拉着哥哥去后山看萤火虫,说那些萤火虫是星星掉下来变成的。 如今靠讨好陌生女人谋生,在高天原那种地方穿着名牌西装给富婆们倒酒,陪她们聊天,让她们摸他的头发和脸颊。 源稚生下意识认定是自己当年的抛弃,逼得弟弟沦落至此。 如果当初他把稚女一起带走,如果他当初多问一句“为什么” 如果他在举起刀之前停下来想一想。 哪怕只想一秒。 他清楚眼前人是血统失控的恶鬼,自己必须再次面对斩亲的宿命。 他的手指按在蜘蛛切的刀柄上,害怕不得不第二次拔刀。 上一次拔刀时稚女的血从刀身上流下来,滚烫的,带着铁锈般的腥味,染红了他整只手。 他不想再来一次。 他一直在纠结,一直在疑惑。 老爹为什么只带走他而留下稚女,外五家到底知道多少,上杉越的话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但当看到弟弟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彻底得到了答案。 什么狗屁正义伙伴? 什么狗屁奥特精神? 那种东西,几万年前就丢掉了! 他为了当正义的伙伴杀了自己亲弟弟,结果那个所谓的正义从一开始就是别人设好的局。 他只是橘政宗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被用来斩断所有可能威胁到那个男人权力根基的人。 源稚女不愿意见他,甚至憎恨他,没有关系。 他会为自己的罪行赎罪,哪怕是自裁也行。 他欠稚女的命,可以还给他。 但是在死之前,他需要让一切结束。 橘政宗必须付出代价,猛鬼众必须被铲除,绘梨衣必须安全离开这个国家。 这些事做完之后,他才可以安心地把蜘蛛切对准自己。 他把目光从犬山贺身上移开,扫过会议桌两侧所有还清醒着的家主。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却又稳得像一把被重新淬过火的刀,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可动摇的决意。 “从现在开始,蛇岐八家由我接管。所有和橘政宗的联络全部切断,所有档案全部解封,所有关于源稚女的记录一个字都不准漏。” 他把蜘蛛切从腰间解下来,连着刀鞘一起放在桌上。 “等我收拾完那个男人,这把刀还给你们。到时候你们要罢免我,审判我,处决我,都随意。” 他转身朝会议室门口走去,风衣下摆在他身后轻轻飘动,浮世绘上的海浪在灯光下泛起冷冽的光泽。 门口,乌鸦和夜叉已经到了,两人手里各提着一个还在滴血的麻袋。 麻袋里装的是橘政宗安插在执行局内部的眼线,已经被他们提前清理干净了。 他们看到少主从会议室里走出来,同时站直身体,把麻袋往身后一藏。 “走吧。” 源稚生没有多问。 他还有最后一个地方要去。 …… 绘梨衣和路明非,温蒂可算见识到了。 什么他妈的叫惊喜? 这他妈的就叫惊喜! 从停车场出来不到三条街,第一波猛鬼众的追兵就咬上来了。 几辆改装过的黑色丰田从两侧岔路口同时冲出,车窗摇下来,黑洞洞的枪口从里面探出来。 然后路明非开了时停。 时间零的领域以他为圆心向外扩散,整个世界被按下了暂停键。 子弹悬在半空中像一排被冻住的冰雹,追兵的脑袋从车窗里探出来保持着张嘴吼叫的姿势,连他们嘴里喷出来的唾沫星子都一颗颗定格在空气里。 温蒂从副驾驶座上站起来,右手随意地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理想流体构成的刀刃无声地切过所有悬停的子弹,切过追兵的轮胎,切过引擎盖下面那些复杂的机械结构。 时停解除之后,子弹在空中同时裂成两半掉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所有追车的轮胎全部瘪掉,好几辆车因为发动机被切断而同时熄火,惯性带着它们在柏油路上滑出去撞成一团。 全程不超过十秒。 后面又来了好几波,有的开枪,有的直接撞上来,有的甚至试图用言灵。 结果全都一样。 时停一开,温蒂抬手划几道弧线,时停一关,追兵全部趴窝。 他俩快把这些人砍成臊子了。 “这些人是猛鬼众啊?不知道的还以为鬼火少年集体炸街呢。” 温蒂靠在车后座上,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车窗边缘。 她把理想流体的刀刃收回指尖,那层透明的流体薄膜在空气中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老婆,别失望了。你好像还没意识到咱俩的逆天之处,你是百分百切断任何东西的理想流体,我是时停,咱俩配合起来恐怕连一头真正的龙都打不过吧?” 路明非从副驾驶座上转过头来,嘴角那个弧度介于得意和宠溺之间。 “可我还是很失望啊,原本惊险刺激的黑道追逐变成了水果忍者,还是解锁了永久冰冻香蕉的水果忍者。” 温蒂用指甲在车窗玻璃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和她现在的心情一样懒洋洋的。 路明非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刚才在时停领域里连方向盘都没碰,全程靠温蒂一个人输出。 他需要变得更强。 现在他只是个辅助,时停虽然逆天,但如果没有温蒂在身边,时停结束之后他还是要靠自己。 剑道要继续练,言灵要继续开发,路鸣泽给的那四次机会还没用过。 他不知道接下来还要面对什么。 橘政宗,上杉越,猛鬼众,还有那个躲在歌舞伎町牛郎店里的风间琉璃。 不管是什么,他必须站在温蒂前面,而不是旁边。 绕过一个岔路口,温蒂再次用理想流体扭转了一个大火球。 那颗火球是某个猛鬼众混血种的言灵产物,直径差不多有整条车道那么宽,带着灼热的气浪朝他们的车砸过来。 温蒂连眼皮都没抬,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理想流体的薄膜在火球表面铺开,火焰沿着无摩擦的曲面滑开,整颗火球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了一下,偏离轨道砸进路边的自动贩卖机里。 贩卖机瞬间被熔化成一滩冒着青烟的金属液体,里面那些花花绿绿的饮料罐在高温中一个接一个地炸开。 然后前方忽然出现了个人。 上杉越站在马路正中央,依旧是那身深蓝色工作服和那条洗不掉油斑的围裙,旅行袋斜挎在肩上。 他不知从哪得到的消息,拦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 想也知道,他可是个父亲。 哪有父亲会不管自己女儿的? 亲子鉴定报告还放在拉面店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他还没来得及和绘梨衣正式相认,没来得及教她怎么分辨豚骨汤的火候,没来得及在她被人欺负时像刚才那样站在她前面。 路明非急忙打刹车。 虽然他还没开始学驾照,但是对于驾驶这门技术他已经无师自通了。 在秋叶原的街头赛车游戏机里练过无数次,在剑道场上被楚子航训练出来的反应速度用在踩刹车上简直绰绰有余。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擦出好几道深黑色的印记,车身在离上杉越膝盖不到几厘米的地方稳稳停住。 “大叔,你现在来是不是有点晚了?” 他把车窗摇下来,胳膊搭在车窗边缘。 “只要我女儿没事,那就一切都不晚!你们快走,我帮你们拖住他们!” 上杉越把旅行袋放在地上,大般若长光的刀柄从袋口露出一截。 “没有这个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