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主》 第1章 怪异男孩 古蜀边陲,黄竹镇。 当秦逸的意识再度复苏,脸颊传来的是夯土地面冰凉的触感,以及自不远处朦胧入耳的交谈声。 “...了个疤子的,搞不懂头为啥非要接这活,杀一个小丫头,而且还来这么多人!真他娘无聊。” “听头说那丫头很厉害。” “再厉害也是个小孩,还能翻天?” “那我就不晓得了。” 顺声音望去,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却见是一男一女。 火光摇曳,二人围坐在一张垫着石块的瘸腿方桌前,手里玩着牌九,桌上有着不少碎银粒,一旁还摆着两把朴刀。 男人疤脸魁梧,穿着一身粗布麻衣。 女人短发劲装,能依稀感受到其衣衫下的肌肉,但背对着角落,看不清长相。 目光定格一瞬,移向四周环境。 屋子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用粗木板拼凑钉合的门,土墙上嵌着几个插着油脂火把的铁环,火焰歪歪斜斜地将整个房间的轮廓从黑暗中曳出。 盯着室内的原木支撑结构看了数息,秦逸大致判断出这里应当是一处位于地底的暗室。 被绑架了.... 秦逸想着,倒没什么情绪波动。 穿越后,类似前世阿兹海默症的脑疾便一直盘踞在这具身体,大部分时间他都处在无意识的混沌中,偶尔才会突然清醒这么一天。 日子过久了,也便习惯这种两眼一睁,可能马上暴毙的生活。 眼神游弋,发现整间暗室除两个游匪以外还有一个女孩,约莫比他大上一点,也被反绑着,躺在另外一个角落,似乎睡着了。 不认识, 但应该是个被绑来的富家女。 那件鹅黄色的衣裙脏兮兮的,却遮不住其材质的名贵。 那一男一女并未看他们,在那一边打牌,一边谈着事情。 疤脸壮汉明显是个急性子,坐在凳子上不安分地抖着腿: “三娘,这活接完咱真要进山?听说最近这山里可不太平,李老大和周老大他们两伙人进去了就没再出来。” 短发女人瞟了他一眼,不耐: “又嫌无聊,又怕危险,你事怎么多得跟个娘们似的?” “放你妈的屁!” 疤脸壮汉因嘲讽而有些急眼:“老子是担心那头大虫,上次上山你没去,远远看了一眼,那东西吃人都快成山君了!” “呵呵。” 短发女人不置可否笑了笑,将手中牌九不紧不慢地摊开,指尖在每一张牌面上轻轻点过,声调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得意: “尊牌,我又赢了。” 疤脸壮汉看着对方的牌型,脸上横肉抖了抖,猛地一拍方桌,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桌腿下垫着的石块差点滑脱,指着对方骂道: “你他娘的三把牌,两把天杠,一把尊,狗日的不是跟老子耍盒子牌我跟你姓?!” 短发女人笑呵呵的也没生气,一双眯缝眼弯成两道缝: “女人嘛,一个月总有那么几天,给钱吧。” “滚蛋,出老千还想要钱,把本还老子!” 疤脸壮汉嘴上说着,伸出蒲扇般的粗糙大手,强行去滑弄方桌上的银粒。 “放下。” 短发女人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弱壮汉的低沉阴冷,方才脸上嬉笑的褶皱一瞬间被抹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渗入骨髓的寒意。 疤脸壮汉抬眸,红着眼闪动着凶戾,分毫不让,五指已经摸上了一旁朴刀的刀柄,开口骂道: “老子就拿了.....” 话音未落,他便见短发女人手上已经拿起了一只手弩,弩箭正对着他,在火焰下摇曳着寒芒: “放下!” “........” 疤脸壮汉红着的眼睛瞬间清澈。 沉默数息,他挤出一个笑: “哈...不是...开个玩笑,好几年的弟兄,不至于...真不至于。” 短发女人盯着他,眯缝的眼睛里倒映着火光,弯眸一笑: “谁跟你是兄弟了,老娘可是女人,乖乖给银子吧,还有尊牌的喜钱。” 疤脸壮汉的脸色一阵红一阵青,从怀中甩出一粒碎银,银粒在桌面上弹了两下,滚进碎银堆里。 他重重靠回椅背,瓮声瓮气: “只有这些了,剩下的欠着。” “行,就按驴打滚来作息。” “我去你m.....” “嗯?” 短发女人漫不经心的扬了扬手弩,弩箭的尖端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 “好。”疤脸壮汉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短发女人见状,将手弩放回腰间皮套,脸上的悠悠笑意再起,温柔的笑问: “麻子,要借钱翻本不?” 疤脸壮汉脸颊抽了抽,重重靠在椅背,怒道: “翻个屁!啧...唉,不说这个,之前不是有传言说,仙客居的那位大人有意将这小子的姐姐纳为小妾么?头怎么敢对她动手的。” 短发女人拾起碎银放到嘴边咬了咬,齿痕印在银面上,确认成色后满意地嘿嘿笑了笑,没急着回话,而是不疾不徐问: “你确定不玩了,那我可把钱收起来了啊?” 江湖规矩,赢家不能主动下桌。 疤脸壮汉盯着那一桌子零零碎碎的银粒,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烦躁的摆了摆手。 短发女人一边笑,一边将碎银一粒一粒拢到面前,不紧不慢的解释道: “那疯丫头拒绝了,听到风声直接用火把自己脸给烧了,所以那位大人物似乎不准备再保她。” 疤脸壮汉浓眉拧起,吃惊: “那丫头这么狠?不过为啥?” 短发女人耸了耸肩:“我咋知道?多少人巴不得爬上那位的床,老娘都求不来的机会,那丫头还拒绝,呵呵。” 容貌是跨越阶级最便利的方式,上头手缝渗出的一点资源都能够他们这些丘八一辈子衣食无忧。 疤脸壮汉想了想,眉头松开又皱起,忽然回头望了一眼被绑在角落的秦逸。 角落里暗得很,火光只照到那小小的身影缩成一团的模糊轮廓。 他咧嘴问: “不会是因为她这弟弟吧?” “这小子看样子才十岁,而且如果跟了那位,他们姐弟生活不比现在滋润?” “啧,也是。” 疤脸壮汉点点头,起身走到秦逸近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 秦逸趴在冰凉泥地上,顺着脚腕向上望去,涎水从唇角淌下: “阿..阿...” 绝多数时间他都是一个傻子,不过傻子的身份在某些时候也是他最好的保护色。 比如现在。 疤脸壮汉眼角跳了跳,抬起便是一脚踢踹向秦逸,力道毫不留情,将他踹得整个人弓起来重重撞向墙角: “去你妈的,别恶心你麻爷。” “........” 踹完,他心中的烦躁并未消散,似是想起什么,大嘴一咧,回头朝着暗室内另外一个肉票走去。 在他走到女孩近前时,还未俯身,三娘温度下降的声音先一步从身后传来: “如果不想被头打死,王麻你最好别动这丫头,这女娃家里看起来不简单。” “........” 王麻回眸,只见短发女人斜视着他,指尖轻轻摩挲着一粒碎银,拳头略微攥紧,用力的哼了一声。 三娘见状微微一笑,伸手指了指秦逸: “如果实在憋得慌,你可以用那小鬼泻火,他没人保,死活都无所谓。” 秦逸:“.......” “滚你妈的。” 疤脸男人面色有些难看,眼珠转了转,呼出一口长气,转眼又问: “三娘,这小子那姐姐能先留个活口不?” 短发女人秒懂他的意思,冷笑一声: “今天不去柳巷了?” “老子的钱不是全输给你了么?” 说到这,疤脸壮汉原本就阴沉的脸色愈发难看,像是终于找到了个可以泄愤的出口,走到秦逸身前再度猛踹过去。 他一边踹,一边骂: “他妈的,要不是要看着你这小鬼,老子怎么会赌输?!啊?!草你妈的!!” 秦逸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只得将膝盖拱起来护住胸腹,努力规避着每一记可能伤及脏腑的踢踹。 十数息后, 疤脸壮汉似乎觉得有些无趣了,啐了一口浓痰: “晦气的玩意,一会就在你这小鬼面前和你姐演春宫,可惜是个傻子,不然就有意思了。” 短发女人将桌子上的银粒一颗不落地收入一只囊袋,拉紧袋口的绳结,红唇勾出一个满足的弧度,随意地回道: “那疯丫头已经毁容了,如果能活捉,你不介意的话,头那边应该也没意见,反正最后都得杀了。” 盯着对方那鼓鼓囊囊的钱袋,疤脸壮汉有些眼馋,但想到对方的手弩后又瞬间下头,冷哼一声便朝着门外走去。 短发女人见状叫住了他: “去哪?” 疤脸壮汉拿起桌子上的朴刀,刀身在他手中翻了个花,头也不回: “天要黑了,我先去找点吃食,别告诉我你连个傻子都看不住!” 短发女人笑呵呵地冲他的背影掂了掂钱袋,甩出一粒碎银: “帮我也带一份,给你三倍价。” “你妈.....” 疤脸壮汉闻言身形一顿,接过碎银,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但还是忍住了,有钱不赚王八蛋,怒声回了一个字: “行!” 砰。 粗木门板被大力砸上,整个暗室都跟着震了震,火把被气浪扑得晃了几下。 暗室转瞬安静, 只剩下火把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和短发女人晃荡木椅的吱呀声。 秦逸依旧躺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在思考。 绑架总有诉求,但这场绑架似乎并非求财或是求物,而是杀他的姐姐,所以无论成功与否,这两人都没有让他活下去的理由。 也就是说,他必须做一些事改变现状。 呼.... 轻轻呼出一口气。 遭遇困境,然后脱险,这种模板他经历过很多次,只是如今这种情况他应当对那短发女人进行话聊,还是干脆的诉诸暴力来破局? 思量片刻,秦逸选择了后者。 直接诉诸暴力。 短发女人明显爱财,但他却无法再短时间内证明自己能为其带来足够多的钱财。 直接诉诸暴力杀了她,风险比话聊要小。 秦逸后背贴着冰凉潮湿的夯土墙壁,慢慢从鞋底抽出了一枚锋锐铁片。 为保障自己在意识丧失期间也能够顺利地活下去,秦逸提前准备了很多层保险。 那捡来的姐姐是第一层,前段时间失踪的弟弟是第二层,若是苏醒的地方是在他现在居住的木屋里,他的防护措施会更多。 这藏在鞋底的铁片是他最后一层保险,不过因这年幼的躯体,也是最单薄无力的一层,但对付这女人,应当勉强够了。 以他脑海中前世残留的奇怪知识来看,这群游匪业务水准很不专业。 没有专人送饭,不对肉票搜身,看守时打牌,不定期检查肉票的状态,敢独留一人看守人质....... 很自由的一个草台班子。 用铁片将手腕和脚踝处的麻绳割磨至藕断丝连的程度,秦逸开始思考如何将这短发女人毫不设防的引过来,但念头刚一闪过,坐在方桌前的短发女人突然动了。 三娘将装着碎银的囊带收入怀中,主动起身朝着秦逸走来。 脚步于近前停下,衣衫摩挲,短发女人俯身蹲下,随后秦逸便觉一只手搭在了自己头上,抓住了他的头发。 发根扯拽的疼痛与牵引让秦逸抬起了头,木讷的视线顺势望向了女人,对上那双眸子,也看清了对方的长相。 不好看,甚至有些丑,却有着一股别样的气质,很冷,透着利落的杀伐。 难怪那疤脸壮汉会怕她。 秦逸打量对方的同时,短发女人也在看他,从眉眼滑到嘴唇,又从嘴唇滑到脖颈,嘴上勾起饶有兴致的笑,伸手拍了拍秦逸的脸颊: “一开始还觉得奇怪,为什么好好的脸上会有这么多炭灰,相貌生得果然好看。还好没被那王麻子打坏,稍微训诫一下做个种猪,等老娘自己享受够了,再给你卖掉....县里应该有不少贵妇人想买,呵~也许某些老爷会更喜欢,不过这钱咱就不和那群丘八分了。” 说罢,她便准备起身,寻个麻袋给这小鬼套上,带出暗室藏起来,等王麻回来就说被她宰了。 而也就在这时, “啧。” 轻微的咂嘴声在寂静的密室极为明显,掩盖了麻绳崩断的细响。 三娘闻声愣了一下,下意识寻找声音的来源,却最终落在了面前的男孩身上 目光对接。 没有浑浊,没有呆滞。 那是一双平静而幽邃的眸子。 这是...什么? 很多疑惑涌上心头,但三娘的大脑却来不及处理任何一个..... 因为寒光已然在摇曳的火光下泛起一阵快速的涟漪。 嗤! 脖颈侧面微微一凉。 那种凉意精确而短促,像是切开了某样柔软的东西,温热的液体从脖颈喷溅而出的体感极为恶心。 没有任何思索,身体的经验已然替三娘做出了选择。 几乎是下一瞬,她臂膀猛然迸发出一股巨力,扯着秦逸头发的手掌便向一侧甩去! 目之所及,天旋地转! 砰! 秦逸的身体直接被甩飞出去十余米,后背撞上夯土墙体,重重落地。 墙皮簌簌地掉了几片,落在肩头和发间,疼痛从身体各处传来,喉间涌上的瘙痒让秦逸不受控制的轻咳了几下。 没有理会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秦逸刚毅落地便立刻朝着一旁测滚了一圈,并在期间割断脚踝处的麻绳起身。 略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秦逸的目光也算落在另一侧的短发女人身上。 她的反应很快,在遇袭的第一时间便做出了反击,并且拔出了腰间的短匕,但明显错了。 她应该掏手弩。 这样还能有机会和他一换一。 秦逸绷紧的身体略微放松,随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而在这个间隙, 短发女人已经跪倒在地,伸手死命攥住了被割断的喉咙,想用堵住那些涌出鲜血,想要留住不断流逝的生机,但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鲜血, 依旧不断沿着她的指缝不断喷涌渗出。 脖颈大动脉的缺口让其中泵动的鲜血喷涌而出,倒灌进喉管,又涌上口腔,短发女人嘴里嘀咕着一些秦逸听不懂的话: “你呃..咔.咕..咳啊...” 秦逸不疾不徐的向她走去。 颈动脉被割破最多能维系半分钟的意识,当秦逸走到近前,短发女人手中短匕已然无力滑落,唯有那双瞪大的眼睛还死死的盯着他。 秦逸没看她。 用衣衫擦去了手中锋锐铁片上的血渍,随手将其插回鞋底,俯身捡起了对方掉落的短匕,在指尖挽了一个刀花。 这不是他第一次杀人。 外边的世界很乱,不杀人就得被杀。 三娘瞪大着血丝遍布的双眼,眼中的怨毒逐渐被恐惧替代,她一手捂着脖颈,一手抓向秦逸,但此刻她已然失去了一切的劲力,想象中带着拳风的锤击变成无力抓挠,仅仅在秦逸那件破旧的麻衣上留下了几道血色指痕。 想了想,秦逸伸出小手握住了对方,肌肉牵动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阿姨,别怕,死掉就不痛了。” 三娘:“.......” 小女孩:“.......” 话落,秦逸将短匕送入了短发女人的眼窝。 危机暂时解除。 深吸了一口气,喉间的瘙痒让秦逸不受控制的又轻咳了两声,却见掌心已然出现了点点血斑。 这就是他不想冒险的原因。 刀口舔血的猛女可不比前世和平年代的废宅成年人,被捅穿颈动脉都能后手给他整出内伤。 不过应该不算重。 随手将尸体推倒在地,秦逸的目光于密室中扫视。 他并不准备逃跑。 逃跑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最大的保险老姐生死不明,若不能在清醒时间内处决掉这伙游匪,脑疾发作过后他也一样是个死。 他需要更多的情报。 游匪团伙的规模、幕后主使的身份、以及驱动幕后主使杀他老姐的原因,而这些信息来源目前只有那个疤脸壮汉。 秦逸得为自己准备一个能够刑讯对方的环境。 沉寂,窸窣的翻找。 这处密室应当是这伙游匪的据点,角落里堆放着一些麻袋和木箱,将其打开,秦逸在其中发现了不少走私过来的香料和烟草皮革。 嚯...他们还有个兼职。 将能用的物件都搜索出来排列在地上,大多都是来自短发女人的尸体。 一袋碎银。 一把短匕。 一柄手弩。 鹿皮袋中的十三根备箭。 那柄朴刀秦逸用不了,为了连续砍杀,刀身被设计得极为厚重,以他这羸弱的体质很难挥动。 若是能活下来,倒是能去铁匠铺融了给家里添个器件。 俯身捡起手弩,秦逸打量片刻。 做工颇为精细,还有上弦的绞盘,弩身处还刻有景宏八年的字样。 官弩? 秦逸瞥了一眼女人的尸体。 他找到这等草台班子能在这座念慈山里活下来的原因了,对方应当是镇里或者县上豪绅养的‘家丁’。 这次袭击应当是姐姐的那些仇家策划的? 心思发散一瞬,秦逸尝试着操作绞盘,手弩的磅数不低,以他力气有些费力,但能摇动。 一步一步退至木门前,秦逸回首瞄准了趴在地面的短发女人。 不是补刀,而是测试精度。 弩弦激发,弩箭瞬间入肉。 确认瞄机无误,秦逸将那袋碎银随意洒落在门前地面后,便握着短匕向短发女人的尸体走去,开始布置所需的环境...... 小女孩:“.........” 当环境布置完成,秦逸的目光也终于看向了暗室内另一位‘活物’,踩着遍地的血浆向其走去。 小女孩:“.........” 第2章 破局 哒... 哒... 哒... 窸窣脚步踏血粘稠回荡, 秦逸停在了女孩三步外的位置。 以己度人这一块。 他可不想自己也被这女孩突然来那么一刀。 稚嫩的童音响起: “醒了就起来,人我已经杀了。” “.......” 没人回应。 女孩似乎还没醒, 但这是不可能的。 被绑架之人的神经会高度紧绷,哪怕是困倦到了极点也会被周遭分毫的动静惊醒,更别提他刚才可是直接被甩飞砸在她身旁。 要杀了她么? 秦逸想着。 以他现在身体素质搏杀成年人就是在刀尖起舞,容不得丝毫的变数,万一这女孩在疤脸壮汉回来的时候突然喊上一嗓子...... 想着, 秦逸从皮鞘中抽出了那柄短匕..... “别别别,我醒了,你别动手。” 声音响起,苏糯噌的一下坐起了身,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忽闪着望着秦逸。 她其实一直都醒着。 不管是两名游匪玩牌时的争吵,还是那个大个子对这小男孩的殴打她都看在眼里。 原本她还犹豫着要不要出声救一下这小男孩, 那个短发女人突然死了。 一瞬间。 苏糯看得很清楚,也听得很清楚。 喉管被割破的咕咕声,铁刃刺入肉体的细响,以及这小男孩杀人时的眼神她看得很清晰。 眼睛都不眨一下。 短发女人死后,她想打个招呼来着,但还未来得及说话,人已经开始鞭尸了! 先用手弩,然后是匕首。 犹如在做一场盛大的雕花刺绣, 男孩持匕的手平稳而精准,血络、喉管、骨筋,一刀接着一刀,头颅与身体彻底断开后,便是四肢与胸腔、内脏.... 正想着, 男孩染血的小脸忽然凑到了近前。 苏糯:“.......” 秦逸:“.......” “哇啊!” 苏糯小脑袋后仰,撞在土墙,吃痛的缩了缩脖子,捂着脑袋在墙角蜷缩成一团,眼巴巴的望着秦逸。 弱小,无助。 秦逸倒是没在意,开始打量对方。 以对方这年岁,现在还没被吓哭只能说未来能成大事。 身着名贵锦绸,生得很漂亮,白白嫩嫩,像是个瓷娃娃,身体因疼痛而瑟瑟发抖着。 “那个...” 苏糯缩着脑袋,盯着秦逸手里的短匕,忽然冷不丁开口: “...咱们做朋友好不好?” “?” “我可以给你钱,我家很有钱的!” “.......” 秦逸试图理解女孩的脑回路。 沉默半晌, 他歪了歪头,用匕首刃尖指了指自己染满鲜血的小脸,问: “你不怕我?” 苏糯也歪了歪小脑袋: “为什么要怕?” “我杀了她,还分尸了。” “你又没吃。” “?”秦逸。 苏糯眼珠转了转,弯眸笑着问: “你是想伪装成妖祸下山,继续杀那个大个子吧?” “.......” 秦逸讶异,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哼哼~看来本小姐猜对了~” 见到秦逸沉默,苏糯精致的漂亮脸蛋上有些小得意,小巧的鼻翼吸了吸:“本小姐果然聪明绝顶,其实不用这么麻烦,我来帮.....” “不要。” 秦逸冷漠的拒绝了对方。 苏糯脸颊微微嘟起,不满的问: “为什么!我可是很厉害的。” “然后被这群水货抓了。” “呃....” 苏糯瞬间蔫了,随即又望向男孩小声嘀咕:“你不也被抓了么?” 秦逸:“.......” 苏糯别开小脸,继续嘀咕: “我..是因为他们下药,连动手的机会都没有,不过我真的很厉害的!” 说到最后,她似乎知道自己的话没什么说服力,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男孩浑身浴血,默默看着女孩。 这世界存在着某些超出常识的‘异类’,他那姐姐就是这样的人。 半晌, 秦逸忽然开口: “这样,你把麻绳挣脱,我就答应你。” “诶?” 苏糯轻吟一声,失落的低下了头,继续嘀咕: “我..做不到。” 秦逸闻言笑了。 苏糯见状急了: “我是认真的!你放开我,我马上证明给你看....喂,喂,你..你别拿手来摸我,好脏!” 秦逸将那浸染鲜血的小手伸向女孩头顶。 苏糯像小白兔般扭动,想躲,但墙角躲不掉,手掌接触,却出乎预料的柔和。 秦逸抚摸着女孩的小脑袋,居高临下,稚声细柔: “谢谢你的好意,我一个人就够了,等我把他们杀了,就和你一起逃出去。” 苏糯望着男孩的目光变了变,撇撇嘴,小声问: “真的?” “当然。” 秦逸微微一笑,语气柔和: “不过你先睡一会,睡醒一切都会结束。” “啊?我不要再睡....” 砰! 没等对方说完便突然出手,秦逸用匕首木柄猛地敲在女孩侧脖颈。 小女孩应声瘫软了下去。 秦逸盯着昏迷的女孩,最终决定暂时并不深究,转身将挂在墙上的火把熄灭。 于黑暗中, 他默默思忖起那位姐姐。 现有信息在提醒他,那老姐作为他的‘守护者’却导致他陷入危险,无疑是某种失控的征兆。 如果情况实在危险,他必须立刻将那姐姐抛弃,而眼前这位脑回路有病的富家女似乎有成为他新保险的潜质。 ... ... ... 夕阳西斜。 上镇子里买了点卤味,王麻便马不停蹄的往回赶。 路上的时候他突然想通了,刚才自己应该借钱继续和三娘赌下去的,以他的眼力劲,有了防备,对方再敢出千肯定能抓到。 到时候,不光是他输的那些银子,就连三娘的本金都得变成他的。 这可是头亲自定下的规矩。 若是银子赢多了,也许今晚还能和三娘来上一次。 嘿。 越想越有。 王麻下意识加快了脚步,魁梧的身形走入逼仄的甬道,掠过插在壁面火把,带起一阵微风。 小跑至木门前,王麻一把推门而入,高声喊道: “三娘,老子回来了,借我点银子,咱们继.....” 话至一半,戛然而止。 火把熄了。 密室内晦暗而安静,唯一的光亮来着甬道入口的火把,逼仄的暗室大半都吞没在阴影,只能依稀看清室内的一点轮廓。 “..三娘?” 雀盲症让王麻难以看清内里情况,试探着向内唤了一声,但回应他的是无声得死寂,和某种液体滴落的粘稠。 心中赌瘾与欲望悄然被不安取代,王麻伸手拔出朴刀,站在门口警惕扫视着暗室内。 ...出事了。 是有人在他离开的时候闯了进来? 噌—— 心跳开始加速,王麻忍住转身离开的冲动,深吸了一口气,摸出一只火折子,划拉一下将其点燃,火焰在寂暗中被亮起,暖黄的光映亮了四周。 草泥墙皮受潮后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夯土,地上全是暗红的粘稠液体,椅子歪斜倒地,打牌的方桌之上一个球状物格外扎眼。 但光影晦暗,他看不真切。 “哈....呼....” 王麻呼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不安与恐惧,握紧朴刀缓步上前,火光摇曳间,一点点走到了球体近前,随即猛地后退两步。 他看到了一双盯着他的眼睛。 面目狰狞,死不瞑目的三娘。 嗡—— 脑子嗡鸣一声,王麻混乱的目光快速的扫向四周,这才发现不只是头颅,三娘的身体也全碎了,密室内到处都是血,残肢断臂、各种内脏左一块,右一块,像是被某种东西撕碎! 那傻子躺在血泊中,另一角的女孩周身倒是完好,但似乎失去了意识,碎银洒落了一地。 画面的信息量太大,让他一时找不到重点。 谁做的? 不是图财,银子落在地上。 更不是为了救人。 还撕碎了三娘。 是...山里那些妖祸? 这个念头的出现让疤脸壮汉下意识低骂出声: “妈了个疤....” 咻! 一声细响, 捏着火折子的手指被打穿,同时胸口处的细微刺痛打断了王麻的思绪,等他低头望去,借着落地的火折子,只见自己右胸处一片血渍已然在不断蔓延。 “.........” 王麻眼瞳不断收缩放大,疼痛因为肾上腺素的飙升并不明显,但呼吸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身上的力量也快速被抽离。 黑暗放大了恐惧,血腥扰乱着思维,来自阴影中的攻击化为压垮王麻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 逃.... 他得先逃出去。 他患有雀目夜盲,这鬼地方太黑了,根本没法施展拳脚。 找借口说服自己,王麻直接放弃了思考,不再去想敌人是谁,也没想攻击的手段,全力向出口跑去。 甬道过后,是一处破庙,重见天日,雀目夜盲得到缓解,但王麻却并没有停下逃跑的步伐,一旦心生怯意,再想拾起勇气便很难。 脱离了黑暗环境,他又想先找个安全的地方把伤口包扎一下。 尚未落下的旭日给了王麻虚假的安全感,可跑出不过百米,他便感觉自己有些吸不上来气,冒出的阵阵冷汗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濒死感。 “妈了个疤子的,除了手指,这伤出血也..也不多啊,他妈的咋回事?老子中毒了?” 在一棵大树下坐下,王麻一边喘气怒骂,一边解开了衣襟查看起伤口,而见到那伤口一瞬,瞳孔便是一缩。 这是弩箭的伤。 呆滞一瞬,王麻怒目瞬间圆瞪,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大声吼道: “王八蛋,咳咳....是那小女娃!老子就奇怪为啥妖祸来了她身上还那么白净!狗日的,老子现在就回去把你....” “你是傻子么?” 突然声音的断了王麻的低骂。 自他的来路传出, 稚嫩、平缓。 王麻下意识回头望去,却并不是预想中的女娃,而是那个痴呆小鬼。 男孩缓步从一颗百年老树后走出,像是在血池里滚过一遭,粘稠的血液浸满了全身,提着手弩,背着箭袋,腰间还挂着一只水囊。 男孩并没有继续上前,用手弩敲了敲自己脑袋,站在不远处,看着王麻道: “...分过尸的人,怎么可能浑身白净。” 王麻闻言瞬间明了一切,拳头攥紧,脖颈和臂膀上青筋鼓起,铁塔般的身体支撑着站起,怒发冲冠,声音震得树叶都飘落几片: “你还敢追过来?!老子现在就打死你这畜生!!” 一边说着, 王麻撑起了那壮硕的身体,如同一堵高墙般向前撞去! 男孩静静看着他,随手一弩射出。 咻。 弩箭瞬间贯穿王麻左腿关节,让他跑动的身形失衡,摔倒在地,壮硕的身形因惯性滑至男孩身前两米的位置。 俯瞰着疤脸壮汉,男孩悄然后退几步,冷漠的稚声带着一抹疑惑: “同样的弩,为什么在三娘的手里你会怕,在我手里你就不怕了?” 趴在地上,膝盖粉碎的剧痛让王麻死死的攥着土壤,怒声低喝: “三娘..三娘她可不是你这种.....” “可她被我杀了,就在刚才。” “........”王麻。 “比起怕她,你现在不是应该更怕我?” 男孩继续问着,一边给弩箭上弦,一边喃喃自语:“哦,我知道了....你也是个傻子。” 王麻脸颊微微抽搐,挣扎着想要爬起: “...给老子闭嘴!!” 男孩用力掷出短匕,精准将王麻的手钉在地上,将其动作的势头打断。 “你....嘶!!” 肺叶穿透造成的血气胸让王麻难以呼吸,大口大口喘气,一双瞪圆的眼睛死死盯着男孩。 咻。 又是一弩射出。 弩箭精准从腿弯射入,打穿王麻的右腿膝盖,彻底废了他的双腿。 “叔,你先别动,也别吼。” 咻! 咻! 咻! 一弩接着一弩,手掌、手肘、肩胛骨..... 秦逸的请求并未得到回应,凄厉的惨叫此起彼伏。 两分钟的时间,王麻像是在地狱中走了一遭,也让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怪物.... 这个小子更是个怪物。 怪不得这小子追出来的时候会莫名其妙挂个水囊在腰上,每当他要被痛昏的时候,这小子都会把水浇在他脸上让他清醒。 王麻已然没有了丝毫挣扎的力气,呼吸的局促以及周身疼痛都让他痛不欲生,只得用那虚弱的声音呢喃: “哈..哈呼...放..放过..我,求....” 确认王麻无法再对自己造成丝毫威胁,男孩终于第一次靠近了他。 男孩抬手拉起王麻遍布老茧的手掌,像是操作一台精密的手术,突然用短匕嵌入、挑开了王麻的一片指甲。 “啊啊!!!!呃!!哈..啊!!” 惨叫穿透林梢,惊起一片飞鸟。 日暮西斜,血红残阳洒透过茂林,洒落林间。 王麻大口大口喘着气,伤口鲜血浸透了土壤,他看向男孩的眼神第一次出现惊恐。 瘦小的影子, 在暮光的照耀下几乎笼罩了大片树林。 王麻声音带着恐惧: “你...想做什么?” “......”第二片指甲。 “哈..啊...嘶...为..为什么?” “......”第三片。 “啊呃!!啊!啊...嘶...你..你这他妈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知道一些事情。”第四片。 “不..啊...你...草....” “......”第五片。 王麻眼前一黑,怒声低吼: “..你..你他妈有问题倒是问啊....!!” “.......” 秦逸似是愣了一下,背着暮光,抬眸歪头: “呃...我忘了,抱歉。” 第3章 妖祸 得到想要的信息后,秦逸便在王麻惊恐的咒骂与惨叫声中强行为其举办了一场简易的火葬。 夜风裹着淡淡肉香吹过荒坡,秦逸微垂的双瞳中映曳着火光。 情况比他预想中的要简单。 没有太多牵扯,一场失去靠山后的仇杀。 来自杞县周氏。 在两年前,他姐姐阮夙曾因他与对方结下仇怨,所以当她失去仙客居庇护,周氏便立刻找上了门。 就这么简单。 回到破庙,月光从穹顶的破洞漏进来,地上的枯草石面泛着冷白的光。 秦逸忍着疼,蹦了蹦,将甬道入口的火把取下,火光在潮湿的夯土壁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回到密室前,顺路还拾到了王麻逃跑时丢下的食盒。 油脂火把跳跃的火光映亮了密室,女孩依旧躺在墙角睡着,红褐色的血迹已经开始凝固,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气味。 确认一切与离开时并无二致,秦逸便将墙上的火把重新点燃,拉了张椅子,坐在方桌旁吃起了晚饭。 意识丧失期间应当没有进食,他现在的身体很饿。 王麻食盒内的饭菜很不错,香喷喷的稻米配着各种卤味,有荤腥,卤鸡腿,还有其它的鸡杂,量不少,唯一美中不足就是有些凉了。 烛火在他脸上落下明暗交替的光影,给角落昏迷的女孩分出一份,一边缓慢进食,秦逸再度思忖起姐姐的事。 姐姐之所以会在仙客居内失去靠山,其实与他有着直接联系。 与外界所传的流言不同,喜欢他姐姐的人并非是仙客居的主人,而是少东家,上次意识复苏时,她便与秦逸提过一嘴。 这事秦逸很早之前就看出来了。 老姐生得漂亮,曾经缺吃少穿时的面黄肌瘦都盖不住她那时的天生丽质,更别提已经渐渐长开的现在,加上武力超群,相处之下,少东家那种少年人被她吸引其实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从纯粹的利益考量,他们这种相依为命的孤儿有仙客居这等本地豪绅作为靠山,未来不管想做什么,都是一个不错的跳板。 但可惜那少东家有正式的婚约。 不管哪方世界,妾也就比婢高一级,若是大妇吃起醋来,那少东家护不护得住他姐秦逸不知道,但肯定是护不住他这个傻子弟弟的,所以上次苏醒听了前因后果,他便直接让老姐去回绝对方。 所有的一切, 必须以他的生存作第一要务。 如今看来那姐姐是一如既往的听话,但也属实没料到她会用如此激烈的手段。 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筷子在指间无声转了一圈,秦逸嚼着一块已经凉了的卤肉,目光微微垂落。 他的本意是想继续吊着那少东家。 因为无限的未来,姐姐在仙客居内的地位很特殊,即便刻意吊着对方,他们也并非很怕。 老东家一日不死,少东家就只能是仙客居的太子,而过去四年,秦逸已经让他姐姐向那位老东家证明了自己的不可或缺。 对于一个正处在扩张期的势力而言,姐姐是任何上位者都会喜欢的一柄刀。 忠诚、听话、能力超群,且有绝对软肋。 所以这次围猎大概率是一场闹剧? 因为姐姐把自己脸烧了,那少东家一气之下搞出来的闹剧? 如果真是这样,老姐能在这次围猎中活下来,以秦逸对那位老东家的判断,对方大概率会亲自过来向老姐示好修复关系。 但, 姐姐真的能活下来么? 想到这,秦逸思绪忽然沉滞。 而也就在这时, “你...你在做什么?” 女孩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带着几分沙哑,像是被噩梦惊醒后尚未回过神来。 醒了。 夹起一块碎肉、一根青菜,配上一口稻米,秦逸没有回头,细细咀嚼,咽下,才轻声回道: “吃饭。” “........” 男孩用膳的不疾不徐像是个大户公子,但周遭那一地的碎尸在火光下摇曳的阴影却显得格外诡异。 断裂的残肢投射在夯土上被拉扯成怪异的形状,空气里饭菜的油香与血腥味交织在一起,尤其是桌子上那个血淋淋的脑袋,死不瞑目的空洞双眼正朝着男孩的方向。 这怎么吃的下的? 苏糯张了张嘴,把身子蜷缩进唯一干净的角落,吸了吸鼻子。 比起这个男孩,她有点怀念刚才的游匪了。 秦逸见对方不说话,指了指旁边椅子,善意提醒: “我给你留了饭,醒了就过来吃吧,人我都杀完了。” “......” 又看了一眼方桌上血淋淋的脑袋,苏糯撇了撇嘴。 变态小鬼。 虽然很饿,但她还是低声道: “我..我就算了。” 咽下最后一口食物,秦逸从椅子上蹦了下来,拿起另一个食盒走到女孩近前。 破旧的布鞋踩过满地的血水,发出细微的黏腻声响,站定,秦逸对她表示了理解: “在这吃不下,咱们去外边吃?” “我真的不饿....” “吃吧,一会你还得背我回镇子上呢。” “谢谢,但...诶?” 苏糯下意识抬眸,那张沾满血渍的稚气面孔上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女孩指了指自己: “我背你?” “对。” 秦逸点点头:“我刚刚受伤了,不行吗?” 苏糯:“......” ... ... 暗室所在破庙距黄竹镇并不算太远,约莫也就两三里的距离,不过前半截的山路属实有些难走。 夜色浓稠如墨,山间的虫鸣此起彼伏,月亮从云层后探出一半,将山道上的碎石草丛镀上一层薄薄的银灰。 苏糯背上的男孩比她想象中要轻不少,他很瘦,甚至让人恻隐,可浸透血浆的粗布衣衫贴在她后背上,湿冷黏腻的触感又让她觉得很难受。 不过女孩的这些感受与秦逸无关,他现在很舒服。 兴许是以前被生养得不错,小女孩的身体软软糯糯,比他那姐姐消瘦的触感好多了。 女孩也没什么大小姐性子,背着秦逸也一直都没有喊累,还一路叽叽喳喳的说着些乱七八糟的。 秦逸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着,这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秦逸依稀看见了镇子里的灯火。 远处的光亮零星散落在山谷,隐约能听见镇子里人声喧嚣随夜风断断续续地飘来。 寻常镇子入夜之后便不大会有声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这个时代绝多数人的常态,不过黄竹镇地理位置有些特殊。 它处在古蜀与后唐版图的交界,且位于官府难以管控的深山,行走于两国的走私客、人伢子、山路游匪大多都会选择在此落脚,渐渐地,黄竹镇也就成为了远近闻名的销金窟。 名为镇,但遍布赌场、青楼、柳巷,甚至还是奴隶贸易的集散地之一。 古蜀内部天潢贵胄的日常使用的丝绸锦缎、玉瓷杯盏、以及香料玉酿灯奢侈品,有十分之一份额都是走此流入。 病态的繁华。 远处灯火绰绰,映在苏糯瞳孔里泛着暖金的光,她睁大眼眸,声音上扬: “喂喂,那里是?” “黄竹镇。” “诶!我居然被绑到古蜀来啦?” 女孩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兴奋,像是不知恐惧为何物。 挂在对方身上,秦逸瞥了一眼她肉嘟嘟的侧靥,月色下,那张小脸轮廓柔润饱满清丽。 秦逸声线没什么起伏: “可我听你口音也是蜀地的。” 苏糯侧眸一弯,犹如晶莹月牙,轻哼着: “我现学的,厉害吧~” 秦逸没理会这求夸奖的话语: “把我放下来吧。” “你不是受伤了吗?” “伤的又不重。” “那你叫我背你!” “不重也是伤。” 苏糯:“.......” 秦逸从她背上滑下来,缓步向前走去,从大路转向了旁边的一条不起眼的林间小道。 苏糯偷偷冲秦逸背影吐了吐舌头,快步跟上,鹅黄褙子的下摆掠过杂草,走起路来窸窸窣窣。 她凑近几步,小声提醒: “喂,你不找个地方洗一下身子吗?” 秦逸看了看自己浑身的血浆,摇头: “我家就在前面。” 苏糯闻言有些失望,步子慢了半拍,目光希冀的望了望远处镇子里明灭的灯笼与隐约可见的飞檐: “意思是咱们不进镇子?” “抱歉,我家很穷,买不起镇上的房子。” “呃..哦...” 苏糯抿了抿唇,垂眸轻轻踢着路边的碎石子,沉默了片刻,才小声问道:“我刚才想了想,你以前是流民吧?我听爹爹说过,变成流民的人基本都会死,尤其是小娃娃,你..这是是习惯了?” 秦逸没懂,问:“你是指什么?” 苏糯眨巴了下眼睛,手舞足蹈的在空中比划,鹅黄的宽袖在夜风中扑扇得像只笨拙的扑棱蛾子,半晌才憋出一句: “在..在人肉堆里吃饭。” “.......” 秦逸沉默,没说话。 夜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发出沙沙的响声,两人的脚步一前一后踩在泥路上,走出十余米,身后的女孩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角,轻声道歉: “对不起啊,我不是.....” “不用道歉,我只是在想怎么回答你。” 说着, 秦逸回眸望向她,月色清冷,落在他那双漆黑的瞳仁里,平静得让苏糯一时有些发怔: “不是习惯,是不在意。” “啊?” “死人比活人更安全。” 苏糯呆住:“为什么?” 秦逸理所当然的反问: “活人会来抢你吃的,甚至直接吃你,死人会么?” “呃...” 苏糯瞬间蔫了,细长的眼睫在月光里投下淡淡的阴影,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秦逸深吸一口气,山间清凉的夜风灌入肺腑,不受控制的轻咳两声,问: “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听到这话,苏糯立刻振作精神,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双手叉腰,鼻腔哼了两声,鹅黄褙子的襟口随着她挺起的胸膛微微绷紧: “你很好奇?如果你.....” “不说就算了。” 秦逸绕过她向前走去。 他倒是不急于这一时,这女孩脑子明显缺根筋,吊着她,明显比顺着她更好。 苏糯跺了跺脚,快步追上: “喂喂,你真不好奇?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如果不被绑着,别说刚才那两个人,再来十个也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来到秦逸前方,女孩一边后退着走着,双手背在身后,身子前倾,月光洒在她肉嘟嘟的脸颊上,一双眸子弯成两道月牙,带着几分狡黠与得意: “你就不好奇我的手段吗?哼哼~如果你求我一下,本小姐就大发慈悲的给你演示一遍。” 秦逸没理她,绕过她继续向前走去,破旧的草鞋踩在湿润的泥径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女孩在后边跟着很是不满: “喂喂,你这人怎么这样。” “诶,别走啊。” “你求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一下就行!一下!” “求你求我一下嘛....” “这样吧,你随便指一颗树,本小姐给它斩了.....” “.......” 叽叽喳喳的声音像是百灵鸟,月光透过头顶交错的枝桠洒,落下碎银般的光斑。 秦逸过滤掉她的杂音,开始思考未来的未来一些事。 身边的女孩应当没有说谎,背着他走出几里山路,脸不红气不喘,一点都不见疲惫。 对方果然和姐姐是一类人,存在“非人”特质,甚至更特殊,按她的说法,应该是懂一些类似“法术”的东西? 不然怎么空手‘斩’断一颗老树。 以对方这性子,操纵起来应当不算太难。 孩童未曾浸染尘埃的心性是最好塑造,也是最可控的。 如果姐姐真的死了,对方应当能成为他另一张饭票..... 女孩一直叽叽喳喳,秦逸也一直思考着未来, 不时,越过月辉掩映下的最后灌木,扒拉开一片树丛,泥路小道尽头院门映入眼帘。 那是一间藏在树林中的小院,一人多高的木墙围了一圈,木墙顶部削尖的木桩参差不齐,四面皆是紧贴着森林。 这便是秦逸和姐姐一点点搭建起来的“家”。 来到院门前,在树荫遮蔽只有些许月光洒落,略微斟酌,秦逸向女孩望去,再次开口: “到了,家里除了我,还有一个姐.....” 话音忽然顿住。 因为目之所及,空空如也。 月色清辉透过层叠的树梢倾泻而下,将林间斑驳的地面染上一层冷银色的薄膜。 如百灵鸟般的吵闹不知从何时停滞,方才一直叽叽喳喳的女孩不见了。 微风拂过,一片窸窣. 人呢? 秦逸略微蹙眉,视线向四周望去。 月色清辉,山间的夜雾不知何时从谷底漫了上来,除了他自身,已不见任何人影声息。 这是女孩方才说的手段? 因为不理她,所以想吓一下他? 秦逸分析着可能性,但手上动作不停,提起了手弩,指节收紧,指尖搭上扳机。 寻常人思考事情时,眼睛所视的画面、耳朵所听的声音都会“虚化”淡忘,但秦逸的脑疾却能让他将这些记忆完整备份下来。 记忆开始翻涌。 女孩的脚步声是突然消失的。 没有惊叫,没有挣扎,像是黑夜的一点火苗被黑暗悄然吞噬。 目光扫过泥路小道两侧,灌木丛枝叶密实,穿过时必然会发出不小的声响。 换而言之, ....在上边? 滴答.... 正想着,一滴黏稠的液体坠入他眼前的泥土。 看清那东西是什么,秦逸轻轻呼出一口气,缓缓将视线抬高。 这是一棵百年老树,月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漏下来,透着细碎的光斑。 目光一点一点上移, 在那树梢的浓荫深处,层叠的叶片编织的阴影中,一具庞大而颀长的人型黑影正用那猩红的眼眸盯着他。 夜风停滞, 死亡的阴影开始在头顶树丛中酝酿积蓄。 它倒挂在树干上。 一双盖过驱干的细长手臂,手掌奇大,指节细长如竹,秦逸所搜寻的女孩此刻正在其手心攥着。 头颅被拧了一圈,无力的耷拉着,四肢无力地垂着,半张脸埋在散乱的发丝里,鲜血沿着那件衣裳的领口蜿蜒而下,一滴接一滴的坠在秦逸面前。 死了。 在知晓她姓名之前。 在秦逸的注视下, 人型生物那张嘴缓缓张开,颌骨发出细密的咯咯声响,最终于他的视野中咧开一个巨大而狰狞的弧度....... 咔嚓。 一大滩鲜血瞬时坠落,砸在秦逸脚前半尺处的泥地上,溅在脚踝带来了女孩熟悉的温热。 人型生物腮帮鼓动,一边咀嚼着那颗头颅,一边冲秦逸露出了一个拟人的笑..... 第4章 无奈 啊...新饭票上天了。 秦逸觉得现在自己应该发出一些尖叫,就像那些恐怖电影里受到惊吓的熊孩子。 这妖祸应该是刹猿。 那位姐姐曾说过,刹猿这种妖祸喜好戏弄猎物,让它开心了,便不会立刻把人弄死。 但现在秦逸并没有这种想法。 有的只是无语。 他以为女孩在扮猪吃虎,结果人家吃的是饲料。 啧.... 不过也算有点用了,至少帮他挡了灾。 念头闪过,秦逸动了。 在刹猿注视中,他猛地撞开了面前的院门。 院子并不算大,约莫四五十平米,青石砖在泥土上铺出小路,两侧有姐姐种着的一些花草,尽头则是一间原木小屋,角落一颗百年老槐的树干上拴着两只秋千。 秦逸沿着青石砖向前跑去。 但还未来得及有进一步动作, 刷—— 刹猿仅是一个纵跃便跳到了院内的那颗老槐树上,下方的秋千一阵晃荡。 一瞬对视,刹猿凸起的下颌咧了咧嘴,露出那浸染肉沫与鲜血的尖牙,那双猩红的小眼睛中带着一抹人性化的不悦。 它想从这只瘦弱如柴的人类幼崽脸上看到惊恐,但却没有入院。 在秦逸静如止水般的注视下,刹猿忽然笑了,咧着嘴将富家女的尸体举到面前,细长的手指攥住了富家女的一只手臂,随即血肉撕裂的‘咕叽’声黏腻而细缓。 庞大身躯蹲伏在树梢,粗壮的树干被它压的吱呀作响,刹猿开始一点一点啃食尚有余温的女孩尸体。 它见过很多理智的两脚兽。 当他们看到这种画面,当看到同伴的尸体被自己啃食,无一例外都会变得激动,要么是恐惧,要么是愤怒,可直到吞噬掉女孩小半身体后,预想中画面也没有发生。 这个两脚兽幼崽确实在看,但视线却依旧没有起伏,像是一潭死水,只是静静的盯着它。 如果佯装恐惧能够增加活下去的几率,秦逸并不介意表演一下声嘶力竭的恐惧,但眼下富家女暴毙,姐姐生死不明,若院子里的陷阱不管用,以他现在的身体素质独面刹猿难逃一个死字。 表演也只是单方面给这畜生提供情绪价值。 那这就没必要了。 冷银色的清辉洒在林间小院,将一人一猿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这份不安的死寂中, 秦逸举起了手弩,对准了树干间的巨猿。 “吼!!” 刹猿见状终于被对方这装腔作势的平淡与挑衅激怒,愤怒的低吼出声,顺手便将手中的尸体向着下方幼崽砸去! 秦逸先一步动了,这具身体的天赋很高,除了力量与速度受限于年岁,反应速度与身体的协调性都是“天人之姿”。 提前规避的动作,让秦逸险之又险的躲过了砸来的尸体,只是耳畔传来的声响提醒着他,那头刹猿并未停在原地。 树梢间带起的声响,如同骤雨敲打枯叶。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经过任何瞄准,秦逸视线回转的一瞬,抬手便朝那巨大身形一弩射出。 弩箭破空而出,在月光中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银线,直取刹猿滞空的身形。 它应当无从躲避。 但这一霎,秦逸却在刹猿那前突的颌骨上看到了一个清晰而狰狞的笑。 妖猿庞大的身形在空中打了一个转,灰褐色的长毛在旋转中甩出一圈弧线,当它滚落着地之时,那支泛着寒芒的弩箭已然被那细长的手指夹住。 这头刹猿见过人族的弩箭! 巨大猿影缓缓站起,圆月的清辉从它宽阔的肩背倾泻,在秦逸身上投落一大片浓稠的阴影,将他整个人都吞没在了黑暗之中。 刹猿灰褐色的嘴唇向两侧咧开,露出两排交错的獠牙,齿缝间还挂着未咽尽的富家女碎片。 它再冲他笑。 秦逸歪头看着对方, 他发现这头刹猿真的很爱笑。 夜风在此刻忽然停了。 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绳索极速收束的窸窣。 那是院子里的陷阱,也是秦逸为自己设下的重重保险,成年人的体重踩上去就会被激发,更别提庞大刹猿。 刹猿宽大的脚掌在落地的一瞬便被绳索套住,院子角落配重的石袋快速下坠,穿过老槐树树干的绳索极速收束,在刹那绷紧! 可倒吊并没有形成。 秦逸向着后方退去,手上快速摇动着手弩绞盘上弦。 陷阱针对的是人类,配重的石袋并不足以拖动庞大的刹猿,仅仅只是将它拽了一个狗吃屎,便被它用那细长的双臂攥住地面,稳住了身形。 “吼!!!” 突然而至的袭击令刹猿怒吼出声,细长的臂膀带着锐利的劲风挥向面前的幼崽,可秦逸此刻已然退到了两丈之外。 一击不成,刹猿便挣扎想用尖锐的指甲割断绳索。 “嗖!!” 已然退到木屋门口的秦逸并没有给它这个机会,弩机上弦的瞬间,他便又是一弩射出。 弩箭正中刹猿的后脑,但却不想被其那坚硬的颅骨所阻挡,仅仅没入半寸便不得寸进。 “吼!!!” 剧烈的疼痛让刹猿发出一声狂怒的悲鸣,在地面挣扎着翻滚片刻,猛的抓住了那束缚脚踝的麻绳,修长的臂膀迸发出一股凶悍怪力,竟直接将陷阱配重的石袋甩飞了出去。 嗡—— 石袋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弧线,最终砸落在院内发出“轰”的一声重响! 刹猿重新站起,将后脑的弩箭拔出,看着其上浸染的血丝,瞬间失去了所有理智,盯着那木屋前的人类幼崽,犹如小山一般向着他扑去! 但目之所及, 却见那站在木门前的幼崽根本没有看它那骇人的威势,只是猛的伸手砸了一下身后木墙。 “砰...” 随即, 哒..哒..哒... 一连串细响似是触发了某种机关。 然后, “呼——” 伴随着破空声,一根削尖成坠的丈许原木夹杂着积蓄已久的动能,自房梁之上脱落,从那漆黑幽邃的木门中荡出! 冲上前去的刹猿因惯性避无可避。 对于寻常人类而言,这是必死的势能,但对刹猿这体型庞大妖祸而言这并非不可阻挡。 刹猿狰狞的低吼一声,张开了它那细长而虬实的双臂,锥形木桩砸落之前,猛的向着身前死命一握! 噗! 脚步在土地留下一尺的划痕,伴随细微的入肉声,锥形木桩所夹杂的势能仅仅嵌入它的胸膛寸许便被止住! 剧烈的疼痛,伴随被弱者接连算计的羞辱让刹猿几近疯狂,它低吼这抬起了那双充血的双眸。 接下来,它会用最残忍的方式虐杀掉这头两脚兽幼崽。 可目之所及却令它猛地一滞。 刹猿看到的,不是陷阱失效后的惊慌,而是一柄已然瞄准它眼眸的手弩。 “吼!!!!!” 刹猿意识到了接下里会发生什么,疯狂的想要躲避,嘶鸣震天,但怀中握着的原木却让它没有躲闪的机会.... “拜拜。” 弩弦激发。 弩箭化作流光瞬间穿透刹猿的眼睛和大脑的软组织,铁制箭头因动能穿透后脑颅骨方才止住.... ... ... 一切回归沉寂。 夜风自山林拂来,带着血腥。 男孩独自蹲坐在门槛前,握着一只竹筒小口小口啜饮着清水,身后是‘吱呀吱呀’在幽邃门框内荡着秋千的锥形原木。 弱小不是生存的障碍,无能才是。 刹猿与富家女在院内躺板板的尸骸都在诉说着这个道理。 但接下来,他该怎么办呢? 秦逸乌黑眼瞳倒映着月光,透着不符年岁的平淡。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刹猿,新饭票的暴毙,让他原本的计划全部都被打乱,新饭票也因他的大意而暴毙。 老姐那边又生死未卜。 还可复用的弩矢只剩六根。 如今的他虽然解除了暂时的危局,但处境却没有发生根本的变化。 婴孩的大脑无法承载前世庞大信息,他忘记了前世的人和事,甚至是名字,只记得一个姓,以及脑中那些奇怪的知识与习惯。 当然, 最重要的还是那间歇性丧失意识的病症。 在这世道中,没人庇护,丧失意识就等同于丧命。 可...总得要想办法活下去。 秦逸恢复着体力,思忖着对策,而很快,他也便寻到了当下的最优解。 他的脑疾在随年岁增加而逐渐恢复,找一处无人山洞,把自己拴起来,屯够食物饮水,靠着本能饮食,等待下一次苏醒,如此周而复始,直至脑疾彻底痊愈。 虽然知道这样苟活概率不大,但似乎也别无他法。 那俩游匪的同伙若见到暗室内的惨状,随时可能回这处木屋检查,此地不可久留。 初期的食物只能从这刹猿身上取。 先把肉割下来,用家里的拖车进山后再想办法熏制,水源是个问题,找到山洞得先凿一个水槽出来,所以还得带个像样的工具。 秦逸一条一条梳理着所需,拔出腰间的短匕,在木屋墙上刻下了一些记号,若姐姐存活,看到了自然会进山找他。 做完这些,他便朝着那头刹猿走去。 但, 一阵的自远处快速逼近的窸窣让秦逸瞬间停下了动作。 声音来自小院外的森林, 那是一种方才才听过的,如同骤雨敲打枯叶的声音! 意识到来者的身份,秦逸拔出手弩快速上弦的同时,想要向着身后木屋躲去,但却为时已晚! 哗啦啦—— 院外林间树冠剧烈摇晃,粗壮的树枝被撞断,随即一道如同山岳般巨大的人型黑影撕裂了月色,映入他的眼中! 咚! 地面震颤一瞬,伴随着尘土飞扬,一头更为庞大的刹猿落在了院中。 它的身形比先前猎杀那头更大庞大,高达丈许,双臂依旧很长,但却不再纤细,虬实的肌肉在粗糙坚硬的皮毛之下贲张隆起,犹如一堵高耸肉墙。 视线下移。 公的。 空气再度凝固。 脑中飞速运转着对策,院内还有其他陷阱,但对于眼前这头庞然大物,明显已经不在够看。 脑海中无数的对策路线通往结果都只有一个, 死。 秦逸深吸一口气,还是将指节轻轻扣上了手弩扳机: “啧...一个接一个的,今天我是在守什么擂台么?” 第5章 阮夙 庞大的公猿犹如铁塔般矗立在略显狼藉的院落,它四下打量了一圈,猩红的目光在秦逸身上定格一瞬,便转到了那头倒在血泊中,已然没了声息的母猿身上。 它手脚并用上前两步,俯下身,用脸颊蹭了蹭对方面庞,感受到那抹属于死亡的触觉后,公猿眨着铜铃般的眼睛微微睁大,继续用那纤长如竹的指节略显无措的推了推那已无生机的尸骸。 夜风拂过,卷起猩风。 秦逸站在原地没动,默默看着这一幕,刹猿五感很敏锐,这个距离他随便动一下对方都能听见。 妖祸间也有感情是他没想过的,但想想也是,具备戏弄虐杀猎物、流露人性化表情的灵智,留若没感情才叫奇怪。 不时, “吼!!!!!” 震耳欲聋的吼叫几近贯穿耳膜,公猿赤红着双眸,转过头锁住了在场唯一的活物。 对视一瞬, 秦逸已经没有了任何想法,平静的抬起了手弩。 弩箭激发的一瞬,那道对他如同蔽日般庞大身影便已然带着猩风停滞于近前! 乍眼望去,公猿的身形甚至比秦逸身后的那座还要更加庞大,在它面前,手弩犹如一个玩具。 公猿缓缓蜷曲下腰身,弩箭插在它的脸颊上,入肉三分,箭头甚至可能打穿了颧骨,但它却没有在意这份疼痛,狰狞的脸庞上,有的只是那双猩红双眸中无尽的狂怒与施虐欲。 秦逸努力思索,随即放空大脑。 没救了,等死吧。 紧随着这念头而过的,是一阵天旋地转的失重感,被紧束的腰身让秦逸意识到自己是被对方攥到了手中。 刹猿将他攥到了近前。 哒... 那张颌骨前突的猿猴面孔凑得极近,近到秦逸能看清它鼻翼两侧那些细密的毛孔,看清那双猩红眼瞳中映出的自己,以及那喷涂出的气息。 味道应该会很臭,不过他已经闻不到了。 刹猿巨大的手掌在一点点的用力,秦逸在一瞬直接失去了呼吸的能力。 哒... 听着耳畔传来的咯吱声,秦逸平静垂眸,瞥了一眼自己在握力下逐渐变形的身体。 ...无法呼吸,骨骼逐渐变形的钝痛原来是这种感觉。 哒... 以这个收紧速度,大概三十秒..哦不,二十秒后他的肋骨就会断掉。 哒... 不过在这之前,因腰腹被挤压,内脏的形变会先从口鼻倒涌出鲜血。 哒... 哒... 哒... 嗯? 挂机等死的意识被异响重新激活,秦逸发觉耳畔传入的‘哒哒’声并不是濒死的幻觉,更不是骨骼受力的咯吱。 这是什么? 哒... 哒... 那有节奏的‘哒哒’声音更近了,似乎已经来到了院门外。 这一次,秦逸听清了。 声音像是布袋里铁器摩擦的碰撞。 公猿明显也听到了这愈来愈近的声音,先秦逸许久便偏转过了头,手上的力道也随之放缓。 这也是秦逸现在还没喷血的原因。 目光定格,月色沉默。 一道瘦小的身影就那么自院门外的阴影中缓步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浑身浴血的少女。 身形颀长消瘦,约莫十二三岁,低垂着脑袋,长发如瀑坠落,一手拖拽着一只似是装满刀兵的鼓囊布袋,一手里拎着一只长柄锈斧,木柄上用染血的布带与手腕缠在一起。 在两道情绪不一的注视下, “吼....” 公猿仅发出了一声威吓的低吼,此刻它并不想再管其他,只想虐杀掉眼前这伤害了自己血亲的两脚兽幼崽。 “.......” 听到家里的声响,少女顿住脚步,松开曳着鼓囊布袋的手,十几把刀兵瞬时从中滚落了出来。 “吼...” 公猿落在那上面,猩红的瞳孔微微凝滞,喉间发出咆哮似低吼着盯着来者。 长发随风散乱,少女迟缓的抬起了眼帘,指尖插入发缝,将长发向上撩起,露出了那双麻木,布满血丝的眸子。 【啧...】 【吵死了..】 她无神的想着。 泪痕与血痕在脸上交织成一道道蜿蜒的纹路,漠然扫视着眼前的一切。 她看到了那具母猿尸体, 看到了那个残躯的女孩, 最终定格在那座,她和小逸一砖一木慢慢搭建起来的小屋前。 那里,蹲伏着一头庞大的妖猿。 它背对着她,只有那颗丑陋的脑袋转过来,死死盯着自己。 一瞬对视, 染泥裸足的足尖从地上布袋中挑起一柄唐横刀握在手中。 然后, 少女便继续向前走去。 一手持刀,一手曳斧。 看到这一幕,公猿猩红眼瞳中闪烁着不悦怒火的疑惑,喉咙间如酝酿着闷雷。 同样缓缓起身,公猿丈许的身形在月色下投射出大片阴影。 月色之下, 瘦小身影与那庞大怪物愈来愈近。 万籁于此刻俱寂,蝉鸣鸟叫在此刻被抽离。 直到, 一声细微的... “...姐。” “...” “...” “...” 细微的呼喊,像是击穿了某种生死帷幕。 少女涣散的瞳孔瞬间紧缩, 那层覆盖在眼底的死灰色薄膜在这一瞬碎裂。 阮夙如梦醒般开始寻找着声音的来源,目光锁定在刹猿握于掌心的男孩时,明显恍惚了一下,像是不可置信。 她停下了前进的步伐,发丝垂落眼前,看不清神情。 紧接着, 是极致的沉寂, “.....” “.....” “.....” 砰! 骤然,青石碎裂!! 少女身影消失原地。 刹猿猩红的瞳孔微微一滞,但它反应同样很快,感受到威胁的一瞬,直接抬臂横扫而去,握着男孩丈许长臂在月辉之下覆映一片死亡的阴影。 疾驰的劲风将少女的长发扯成直线,也让妖猿看清了女孩的神情,那一种极致到疯狂的杀意。 两道残影交错的一瞬,一道细微的切口在妖猿握着秦逸的肘部出现,紧接着扩大飞起! 它那虬实的小臂直接被少女剁了下来! 而砍下手臂的同时,少女以一种秦逸无法理解的借力方式,身形直接在空中打了一个急促的回旋。 灰蓝色的衣摆在月光中划出一圈模糊的弧影,一记鞭腿便卷着呼啸的风,瞬息砸在了刹猿那张颌骨剧突的面孔上! 沉寂一瞬, 随后爆鸣呼啸而至! 砰!!! 闷响如同巨石砸入深潭。 刹猿的面颊瞬间变形,颌骨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内凹陷,几颗獠牙伴着血雾飞旋而出! 庞大的身形因为那股不可思议的巨力直接倒飞而出,砸穿木墙,灰褐色的皮毛贴着地面犁出一道深槽,血泥与碎草四溅,直至撞在院外十余米外的一棵老槐树上方才终止去势! 哒... 少女落地,赤足踩在地上,被夜风吹起的长发一缕一缕地落回肩头。 阮夙有些慌乱的接住了刹猿的小臂,和其上被攥着的男孩。 很稳。 瘦小纤细的身形蕴含着‘非人’的怪力。 致死的束缚解除,秦逸贪婪的深吸了一口气,便开始疯狂咳嗽起来。 刚才老姐骤然前突,刹猿发力反击时,差点没给他一把捏死,不过在其未完全发力前的一瞬便结束了。 一边咳嗽,秦逸一边看向老姐。 阮夙也看着他,死死抿着唇,细长的美眸中努力克制着那失而复得的剧烈情愫。 “..脚。” 察觉不妙,秦逸打断了老姐想在战斗中扑上来抱他的前摇,轻声提醒。 阮夙闻言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只扭曲的左脚上,赤裸的脚踝向外翻折了一个不自然的角度。 方才那一脚,她太用力,以至于整个左脚都已然脱臼。 “哼...” 轻哼一声,平静的抬起左膝,纤细的手指握住了脚踝,按照秦逸以前教她的方式...... 咔吧。 脱臼的脚踝回位。 钻心的疼痛涌上心头,但阮夙没有发出一声呻吟,甚至没有皱眉。 她冲他点点头,晦暗的目光在男孩布满鲜血的衣衫上定格一瞬,随手扔下那柄因碰撞而刀身变形的唐横刀,便飒爽转身。 院外,灰褐色的巨大身形正从老槐树下挣扎着爬起,断臂的残端不断喷溅着暗红色的血液,将周围的泥地浸成了一片深褐。 阮夙一步一步地朝着妖猿走去,左脚每落一步,复位的脚踝都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她的步伐没有丝毫迟滞。 右手拎着那长柄锈斧,斧头沉甸甸地坠在身侧,钝刃贴着地面拖行,在院外的泥土上刻出了一条深而长的痕迹。 停滞的山风再度卷起,扰动了她凌乱的长发与破碎的衣摆,月光照在少女半边完好胜仙,半边烧伤狰狞似鬼的面孔上。 那双乌黑眸子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死气。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疯狂! 与阮夙左脚脱臼相似,妖猿那凸起的下颌此刻也无力地耷拉着,碎裂的颌骨挂在面部,牵扯着几条断裂的肌腱,断臂处也正向外喷涌着鲜血。 但它没有去管这些,翻滚着便爬起了身,身体剧痛与失去血亲悲伤让它彻底失控,猩红双瞳遍布着扭曲的狂怒,脚掌攥地,手脚并用的便朝着那新来的两脚兽幼崽扑去。 少女步履平稳,依旧缓步向前。 公猿的速度很快,每前进一步都带着地面的震颤。 两者转瞬接触, 公猿残存的手臂向着少女抓去,黑色细长指甲带着锋锐的寒光。 这一次,秦逸看清了阮夙的出手。 劲风来袭,阮夙纤腰骤然发力,瞬时倾斜下腰,差之毫厘的避过了这致命的挥击。 公猿见状瞳中的凶戾没有丝毫减弱,它与这两脚兽幼崽的体型差距过大,哪怕是撞,它都能将其撞成残废。 只是它预想中碰撞并没有发生, 阮夙侧转下腰躲避的同时,纤细的躯体已然完成回旋蓄力,连带着右手握着的锈斧! 斧面翻转,以刃转锤,在月色下回旋出一道完美的弧光,瞬息抵临妖猿的头颅! 咚!!! 木柄断裂,斧头旋转着飞出。 妖猿庞大的身形在前进的惯性与斧锤的巨力交织中,滚出去十余米才停滞。 而这一次,妖猿没能再立刻起身。 秦逸在不远处扶着坍塌院墙,看得真切。 妖猿颅骨应当是碎了,老姐这一锤直接将它右眼打得激凸出了眼眶寸许。 轰隆的巨响中,阮夙扔掉了半截斧头剩下的木棍,空着手继续向它走去。 直到快到走到近前,公猿才缓过劲来,晕乎而笨拙地转过庞大的身躯,嘶吼着看向那个怪物少女。 它想要重新起身。 但阮夙冷漠的盯着它,没有给它这个机会。 她缓缓抬起了腿,修长而笔直左腿在月光下抬起至一字马的程度, 随后, 猛地下砸! 砰!! 撞击,发生在刹猿巨大的头颅之上,甚至能够听见颅骨裂纹扩散的细响。 在妖猿愤怒的嘶吼中,阮夙死死的踩着他的头,睨着这畜生,俯身伸手抓住了它脱臼的下颌。 纤细的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如同公猿方才攥着小逸一般,阮夙也开始一点一点发力。 咕吱..咕吱.... 肌腱与肉筋被撕扯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月夜中令人毛骨悚然。 当死亡彻底临近,妖猿那双猩红的眼瞳中,想要复仇的疯狂才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一种发自骨髓的恐惧。 它在地面疯狂地翻滚挣扎,丈许的长臂拍打着泥地,卷起大片的血泥与草屑,灰褐色的皮毛在翻滚中沾满了污秽与碎叶,喉间发出野兽垂死的沙哑哀鸣。 少女没有停下。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瘦小的影子拉长,覆盖在刹猿庞大而痉挛的躯体上。 直到, 刺啦—— 世界变为黑白,仅有鲜血在空中泼洒出妖冶的嫣红。 阮夙活生生将妖猿的下颌扯了下来,喷涌出的鲜血与那扭动的舌头让公猿看上去如同来自地狱的恶鬼,只是这头恶鬼此刻眼中已然只剩了惊恐,甚至带上了一丝乞求。 阮夙漠然的垂视着它,抬手。 砰! 她一拳砸在了对方脑门上。 公猿开裂的颅骨在这一拳下瞬间变形,裂纹从斧伤与砸击处向四面八方蛛网般蔓延开去。 散乱的发丝滑落,遮住了少女半张脸,只露出一只漆黑漠然眼瞳。 刹猿没有死去,猩红的双眸在痛苦中瞪得浑圆,瞳孔剧烈收缩,那其中的畏惧已然上升为一种纯粹的颤栗,嘴里发出尖锐鸣啸。 人类是供它玩乐的猎物,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类幼崽..... 第二拳砸了下来。 砰! 刹猿坚硬的颅骨碎了大半,猩红的眼球从凹陷的眼窝中突出了面部,挤在碎裂的眶骨之间,几近脱落。 刹猿失去了挣扎的能力,四肢痉挛着,在地上划出几道浅浅的沟痕。 紧接着是第三拳。 阮夙的拳头直接打穿了刹猿巨大的颅骨,纤细的手臂没入其中,指节触碰到了柔软而温热的脑组织,碎骨的锐边割开了她小臂的皮肤,暗红色的血沿着手肘淌落。 机械式地抽出。 第四拳。 第五拳。 第六拳。 月光如瀑,将周遭映得分毫必现。 秦逸一步步走向了仿若疯魔的少女。 据王麻交代,他们这伙游匪一共有十五个成年男子,四架劲弩,他解决了两个,剩下十三个,如今看来,老姐带回来的那布袋中刀兵应当就是他们的。 秦逸来到了她身后,没有去阻拦对方那鞭尸的行径,只是轻轻唤了一声。 “...姐。” “.......” 无声, 少女挥舞的拳风瞬间顿住。 微风拂过,带着铁锈与泥土的气味。 少女回眸眼眸,望向身后同样在血中淌过的男孩。 男孩轻声问: “你没事吧?” “......” 少女望着男孩,咬着唇角,鼻翼微微颤动,最终一双美眸弯成两道带着晶莹的月牙,一点点抬起了那染血的小手。 月光之下, 嫣红的血浆在顺着雪白的手臂滴落, 少女纤长的食指与拇指成圈,其余三根手指摊开。 那是他教她的手势。 我..没事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