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帝重生炼神藏》 第二章 左手 第二天一早,楚风是被院子里的鸡叫吵醒的。 他睁眼的时候阳光从门缝里戳进来,正好打在他脸上。右手的碎骨头还在疼,但比昨晚轻了不少,钻心的刺痛变成了钝钝的跳痛。他把缠着布条的右手举起来看了看,布条上干涸的血痂硬得像铠甲,隐隐透出一层极淡的金色,在晨光里一闪就没了。 楚风愣了一瞬,把布条慢慢拆了。 手指还是歪的,掌心翻过的皮肉已经结了层薄薄的痂。但很奇怪,那些碎掉的骨茬子好像被什么粘回去了,他试着握了握拳,右手五个指头动是能动的,只是用不上力。他又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掌心,昨晚那几道星光脉络已经退进皮肉深处看不见了,可整个左手比昨天粗了一圈,手背上的青筋鼓着,像埋了条小蛇在底下。 他翻身下床,踩在地面上。脚底板碰到土坯地的一瞬间,他感觉整条左腿都比右腿沉了一截——不是笨重那种沉,是有劲儿往下坠那种沉。楚风试着抬了抬左腿,抬到一半忽然觉得自己能一脚把面前的土墙蹬穿。 他没敢试。柴房就这一面还凑合的墙,蹬塌了连睡的地方都没了。 “哥,你醒了?“楚灵儿从门外探进来个脑袋,手里端着一碗稀粥。粥还是热的,上面漂着两片菜叶子,底下沉着几粒米。灵儿昨晚在墙角蹲了大半夜,今天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的青紫又重了一分。 楚风接粥的时候碰到她的手,凉得跟刚从井水里捞出来似的,心头一紧:“你又没睡?“ “睡了。“灵儿笑了一下,眼睛弯成月牙,“你打呼噜了。“ “放屁。“ “真的,比隔壁老刘家的猪还响。“ 楚风被她气笑了,端过粥咕嘟喝了一口。米粒嚼在嘴里没滋没味的,可他喝得很慢。灵儿就站在旁边看他喝粥,手指绞着自己破了边的袖子,脚尖在地上一蹭一蹭的。 楚风放下碗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簪子的事,我会给你赎回来。“ “你别想那个了。“灵儿摇头,“我又不怎么出门,簪子用不上。“ “用不用得上是你的事,赎不赎得回来是我的事。你少废话。“ 灵儿张了张嘴想反驳,被他瞪回去。楚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胳膊,骨头缝里还是酸胀酸胀的,可他能感觉那碎茬子在往一起长,而且长出来的比原来硬——他右手握拳的时候,指甲掐进掌心那层嫩痂里,居然没掐破。 他把手伸给灵儿看:“你看。“ 灵儿凑过来瞅了一眼,愣了:“哥,你这痂……怎么是金色的?“ “别问。“楚风把布条重新裹上,“去上课吧,今天外门有炼体课,再不去那个老周头又要骂人了。“ 灵儿走了之后,楚风一个人站在柴房门口。早上的阳光晒得院子里暖洋洋的,几只老母鸡在墙根刨食,远处学堂传来稀稀拉拉的读书声。他把左手背在身后攥了攥拳,然后蹲下去,用左手食指在青石台阶上戳了一下。 青石面上多了个浅坑。不算深,半个指甲盖那么厚,可他昨天试过,同样的石头他拿锤子砸都要好几下才能砸出这种印子。 他站起来,看着自己的左手发了一会儿呆。脊椎深处那点金光还在跳,比昨晚亮了一丁点,像有人往火堆里添了一根干柴。 一上午楚风都没出门。他把柴房里那堆废铜烂铁翻出来,找出半截断掉的锄头柄和一捆生锈的铁丝,试着用左手把铁丝扭成团。铁丝在他手里像面条一样弯了,他稍稍加力,“嘎嘣“一声,铁丝直接断了三截。 楚风看着手里断成三截的铁丝,嘴角抽了一下。 门是在巳时三刻被踹开的。楚风正盘腿坐在土炕上琢磨左手的事,那扇破木门直接“咣“的一声从框上飞了进来,贴着楚风的鼻尖砸在他身后的墙上,碎成几块木板。 一个膀大腰圆的黑脸汉子堵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瘦高个。楚风认得第一个人的脸——楚家护院队的李彪,炼肉境巅峰,昨天跟在楚云龙身后替他挡人的那两个之一。 李彪扫了一眼柴房里破破烂烂的摆设,目光落在楚风缠着布条的右手上,笑得露出一口黄牙:“少爷让我来看看,你还有没有别的东西藏着。那个黑石头碎了几块,少爷怕你私下留了。“ 楚风坐在原地没动,左手悄悄地收了回来,揣进裤兜里。 “我不留。“他说,“楚云龙搜过了,搜干净了。“ “干净不干净,少爷说了算,我说了不算。“李彪往里走了一步,靴子踩碎了飞落的木板,“你站起来,让我搜一下身。快点,老子待会儿还要去护院。“ 楚风看着他踩进来的那只脚。脚尖已经越过了门槛,粗布靴子上沾着泥,踩在楚风每天睡觉的那块土坯地上。 李彪身后的两个瘦高个也挤了进来,小小的柴房站了三个人,连转身的地方都没了。其中一个笑嘻嘻地翻楚风的枕头,枕头底下压着半块干饼,被他捏碎了撒了一地。 “你可真穷。“另一个伸手去掀楚风的铺盖。 楚风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从盘腿到站直用了好几息。站起来的时候左手始终插在裤兜里,右手缠着布条垂在身侧。他就这么站直了,比李彪矮了半个头,瘦得像根竹竿。 “让你搜了吗?“楚风问。 李彪被他这句问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废脉都废了,还跟我端架子呢?少爷昨儿那一脚没踩醒你?“ “我让你搜了吗?“楚风又问了一遍。声音不大,可柴房里忽然安静了。翻铺盖的那个瘦高个停下手,转头看过来。 李彪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往前又迈了一步,几乎贴到了楚风面前,粗壮的手掌直接拍在楚风肩膀上,五指一扣:“废脉崽子,我话不说第二遍。把手给我伸出来。“ 楚风感觉肩膀上那五根指头像铁钳子一样扣进了肉里。炼肉境巅峰,按楚家的说法,一拳能打断碗口粗的木桩。李彪这手劲儿确实不小,换成三天前的楚风,这一下就能把他肩胛骨捏出裂纹。 可今天不一样。 楚风的左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了。五指张开,不紧不慢地攥住了李彪拍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腕。 李彪的眼睛立刻瞪大了。 楚风的左手攥住他手腕的时候,李彪感觉自己攥住的不是一把瘦骨头,是铁。他的指头还在楚风肩膀上扣着,但楚风那只手反扣上来之后,他的手腕骨开始响了。 “你他……“李彪挣了一下,没挣开。他又挣了一下,楚风纹丝不动。楚风那只手跟焊在他腕子上似的,每多用一分力,他的腕骨就多响一声。 “你——“李彪另一只手抬起来要去捶楚风的头。拳头刚举到一半,楚风往下一压,他的手腕骨“咯嘣“一声脆响,疼得他整个人往下一矮,抬起来的拳头当场软了。 “嗷!“ 李彪叫了一声,膝盖“扑通“跪在了地上。他身后的两个瘦高个一脸懵,愣了两三息才反应过来要往上冲。 楚风松开李彪的手腕,往后退了两步,背靠着柴房后墙。那两人一左一右扑过来,楚风的左手探出去一把攥住了左边那人的衣领,往右一拽。那人整个人横着飞出去,“砰“地砸在右边那人身上,两个人搅在一起滚进了墙角的杂货堆里,掀起的灰尘弥漫了半间屋子。 李彪跪在地上捂着手腕,抬头看楚风的眼神变了。他看见楚风站在灰蒙蒙的光线里,那身破青袍还是那身破青袍,瘦还是那么瘦,可他的左手微微攥着拳,手背上青筋鼓胀,指甲边缘泛着一层极其微弱的金色光泽。 “你……“ “滚。“楚风说,“回去告诉楚云龙,我这儿什么都没有。让他少琢磨。“ 李彪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手都不敢揉了,拖着那两个还在地上哼哼的瘦高个夺门而逃。那扇已经碎了半边的木门框被他仓皇带过时又掉下来一块,哐当砸在地上。 楚风站在原地没追。他把左手举到面前看了看,手背上的青筋还没完全平复下去,攥了攥拳,骨节咔咔响了两声。脊椎深处那点金光跳得更急了,像是被刚才的活动催得兴奋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左拳松开。拳心里那几道星光脉络又在隐隐发亮,但只亮了一瞬就沉下去了。 “炼肉境巅峰。“楚风看着自己的左手低声重复了一句,“三天前还打不过我一根手指的人,现在……“ 他没说下去。柴房里一片狼藉,碎了的门板、散落的干饼渣、李彪那个跪出来的膝盖印子。阳光从门框的大洞里灌进来,照在楚风那张沾了灰的脸上。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鼻子,忽然笑了一声。 刚才攥住李彪手腕的时候,他真的没用全力。他感觉左手里面还藏着一股劲儿,远远没到使完的地步。 他蹲下去把被捏碎的干饼渣拢了拢,用破纸包起来搁在枕头底下。然后他站起来,把碎掉的门板捡到一边,拿着那截半根锄头柄出了门。 院子里那几只老母鸡早被刚才的动静吓得躲到墙根底下去了。楚风走到院子角落那口压水井旁边,把左手按在井沿的青石板上,暗地里加力一按。 “咔。“ 青石板从中间裂了一道缝,不算深,但能塞进去一根小指。 楚风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好一会儿,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把锄头柄夹在腋下,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没人看见,然后转身回了柴房。走到门口时他顿了一下,偏头往楚家内院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往下压了压。 “楚云龙。“他说得跟说“今天风大“一样随便,声音里连火气都没有,平平淡淡的,“你那条胳膊,迟早是我的。“ 然后他弯腰钻进柴房,把门框上挂着的那半块碎木板拽下来堵在门口。屋里暗下去的时候,他摸到枕头底下那包干饼渣,捏了一撮放进嘴里嚼了嚼。 饼渣又干又硬,噎得他直瞪眼,但他嚼得很慢。脊椎深处的金光跳着,左掌心里藏着不能让人知道的力量,右手还在慢慢恢复,灵儿的药钱还差一大截,楚云龙不会善罢甘休,暗影的人在背后盯着,祭祖大典上那道让他脑子炸裂的火光还在他梦里翻来覆去地烧。 可他现在至少能攥拳头了。 “一步算一步吧。“他把剩下的饼渣包好重新塞回枕头底下,左手攥了攥拳头,“先想法子弄钱。“ 他的目光扫过墙角那堆废铜烂铁。丹帝记忆里,有太多东西——丹方,药草辨识,还有炼器。那堆破烂里有几块锈得认不出形状的铁疙瘩,旁边还扔着半截断了齿的铁耙。 楚风蹲过去拎起那截铁耙掂了掂,左手一用力,铁耙齿上的锈“咔“地崩下来一块,露出底下灰白的铁面。他用指甲刮了一下,硬,虽然锈得不成样子了,但底子还在。 他攥着那截铁耙站起来,扭头看了一眼门外漏进来的那缕光。 “补血丹……“他眯着眼琢磨,“清灵散的方子也行,先搞点本钱。“ 脊椎深处那点金光又跳了一下,像是听懂了他的话。 第五章 断柱 楚风蹲在门口看着那个巨汉蹲在自己的柴房门槛外面,俩胳膊圈着断柱不撒手,粗布衣裳底下透出来的热气在清晨的凉风里凝成白雾。他仰头看楚风的时候眼眶底下一圈黑,像几天没合过眼。 “你多大了?“楚风问。 “……十七。“ 十七岁的个头杵在那儿跟门框一边高,胳膊上的肌肉把粗布袖子撑成了两截筒子。楚风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断柱,柱身上全是刮痕和裂口,最粗的那道裂口从中间横着劈进去三分之一的深度,裂茬泛白发脆,再震一下就彻底断成两截。“进来。“楚风让开门口。 石蛮弓着背往里钻。断柱卡在门框上,他不得不把柱身竖起来斜着送进门,柱头磕在炕沿上磕掉了一小块石屑。灵儿已经从炕上跳下来站到墙角去了,攥着自个儿衣角看他,眼睛瞪得溜圆。 “我妹。“楚风说,“你把柱子搁地上。“ 石蛮把断柱轻轻放下来,放下去的动作比他走路还小心,柱底挨着地面的时候连“咚“都没“咚“一声。他蹲回柱子旁边,两只手还搭在柱身上,像怕它跑了似的。 “你刚才说,你叫石蛮?“楚风坐在炕沿上看着他的后背。石蛮点了点头,后脖颈子上的肌肉跟着动了一下,堆成几道厚棱。楚风指着柱身上那片他早上见过的纹路:“这个字是守。你柱子上的其他字,你认得全吗?“石蛮摇头。他的手指在柱身上那些弯弯曲曲的刻纹上慢慢滑过去,指肚蹭着石面,蹭得沙沙响:“我爹说过,这上面记了我们部落的事。可我……我还没学到全,人就不在了。“ “人怎么没的?“ 石蛮的手指停在一条裂口上不动了。他没抬头,嘴里的话像是从胸口最底下翻上来的:“半夜来的,火把把半边山都照白了。好多骑马的人,使的兵器我不认得,他们杀了大人小孩,放火烧了屋子。我爹把我推进地窖里,让我抱着柱子别出声。“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嗓子眼里翻上来一个很浅的呼噜声,像风吹进了破了口的陶罐,“我出来的时候,满地都是白的。灰是白的,骨也是白的。就剩这一根柱子没被火烧透。“ 柴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灵儿缩在墙角看着石蛮的背影,眼睛耷拉下去,嘴唇抿紧了没出声。楚风坐在炕沿上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层薄薄的铜色在日光里反着暗光,他什么都没说,站起来走到灶台旁边,从瓦罐里倒出半碗水端到石蛮面前。石蛮接过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水洒了一半在裤腿上,他也没管,仰头把剩下那半碗灌进去,碗底朝他亮了亮。“谢了。“他把碗搁在地上,把断柱往自己怀里搂了搂。楚风蹲下去看着柱身上那些纹路,把丹帝记忆里那些零零碎碎的古字往上面套,认出了一截:“这一串是守门人之后。后面这个字我不认识,但笔画跟血有点像。“ 石蛮猛地抬头,眼眶撑大了:“你说什么?“ “守门人之后,你爹没跟你说过?“ 石蛮摇头摇得更厉害了,嘴唇抖了两下,忽然把断柱举起来竖在面前,拿手指头沿着楚风指的那个地方一遍一遍地描。描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停住了,把柱身反转过来,背面靠近柱脚的地方还刻着一小行字,比上面的字密,笔画更细,被磨得快要看不出原样了。楚风凑近了看,伸手摸了摸那行字的深度,指甲盖嵌进刻痕里刚好贴到底。“这行字能认出来三个——夜、前、归。连起来可能是血夜之前归位,要么就是血夜之前将柱归原处。原处是哪儿?“ 石蛮的嘴张了张没出声。他低头盯着自己膝盖上那片被水洇湿的裤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声说:“我家后面有座山,山肚子里有个洞。我爹临死前把我推进地窖的时候喊了一句,柱子回山里去。“他抬起头来看着楚风,眼睛里压着一层没掉出来的东西,“可我回去过,山垮了。整座山都塌了,洞口堵得严严实实,我搬不动。“ 楚风没接话。他蹲在石蛮对面拿左手拇指按在柱身那道最深的裂口上,指甲沿着裂茬走了一遍。裂口边缘的石头已经松了,稍微用力就能掰下来一小块。他收回手拍了拍掌心里的石屑:“你从北边一路走到这儿,这根柱子被人劈过?“ “被抢过。“石蛮说,“有人说这是宝贝,拿锤子砸。砸了三次没砸断,但裂了口子。“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不晓得还能扛几下。“ 楚风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堆破烂前面翻了一阵,翻出半卷快散架的粗麻绳和一块缺了角的铁皮,蹲回断柱旁边把铁皮贴在裂口上,拿麻绳一圈一圈地箍。石蛮看着他的动作没阻止,只是把柱身稍稍倾了一点方便他绕绳。箍了八圈,楚风把绳头打紧,拿左手使劲拽了一下,绳结纹丝不动。 “顶不了多久,但至少你搬它的时候不会从中间断。“楚风拍了拍打好的绳结站起来。石蛮低头看着断柱上那道被铁皮箍住的裂口,伸手轻轻按了按铁皮边缘,按了两下,然后抬头看了楚风一眼。那一眼里面没有刚才那种挡在眼眶前头的雾了,澄澄的,像一片混了两天之后开始往下沉的水。他抱着柱子慢慢地站起来,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上撑,柴房的房梁离他的头顶还剩三指的距离。 楚风靠在炕沿上看他:“你住哪儿?“ “学院后面那个破柴棚,比你这儿还漏风。“ “那你别回去了。“楚风指了指自己柴房靠里的那片空地,“你睡这儿,柱子搁墙角。白天去学院当你的杂役,晚上回来。“ 石蛮低头看了看楚风那间挤了三个人就转不开身的柴房,又看了看墙角那堆废铜烂铁和炕上只有一张破褥子的光板炕席,张了张嘴。灵儿从墙角探出头来:“后院还有空地,搭个棚子就行了。“她的声音不大,可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一不二的劲头,“你个子大,屋里睡不下,后院搭个棚子你蜷进去刚好。“ 石蛮看着灵儿那张白生生的脸,看了好几息,忽然“嗯“了一声。那一“嗯“比之前所有的字都实,像一块石头落了地。他把断柱轻轻靠在墙角,靠着柱子坐下来,把后背贴在柱身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楚风瞥见他闭眼的瞬间下巴的肌肉松开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整张脸都软下来了,像一根绷了好几个月的弓弦被人慢慢拧松了。 楚风没多留他说话,转身去了灶台那边。铁锅架好、柴火塞进灶膛、火折子擦亮一气呵成。他把今早从坊市新买的材料分了三堆摆在灶台上,铁线草一堆、赤参根一堆、乌苓子一堆,又拿左手试着贴了一下锅壁确认温度。铜皮手掌贴在烧热的铁锅上,隔了一层硬壳,烫意渗进来的速度比昨天慢了不止一倍。他加了两成火力才把锅底烧到泛红,然后开始投药。第一锅出了三粒完好的,第二锅出了四粒完好的,第三锅出了五粒,表面光滑,丹晕均匀,药香透锅盖往外冒。石蛮靠着柱子闻到药味,鼻翼耸了耸,偏头看过来,目光落在那几粒从锅里捡出来的暗红色丹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什么都没问。 第三锅起锅的时候柴房的门板被人踹了一脚。门板还是昨天那块刚补好的,被那一脚踹得往里拱了一块,门轴“吱嘎“一声歪了出去。 李彪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楚风!少爷在祠堂等了半天了!你还窝在你那破屋里头孵蛋呢?“楚风把铁锅从灶台上端下来搁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药渣站起来。石蛮已经站起来了,两只脚蹬着地面,整个人从那根断柱旁边直挺挺地拔起来,柴房里头的空间一下子被他填了半截。楚风伸手在他胳膊上按了一下,按下去的力道不算大,但石蛮站住没动。 楚风走过去把门板拉开半扇。李彪站在外面的日光里,身后跟着昨天那个缠布条练硬功的护院,还有一个手里拎了根铁棍的生面孔。三个人看见楚风身后多出来一个比门框还高的陌生巨汉时,脚底下同时顿了一下。 李彪的嗓门低了半截:“你……你屋里有别人?“ 石蛮往前迈了一步,从楚风肩膀上探出去半张脸,日光打在他脸上照出眼窝底下那道拉长的疤。李彪手里攥着那根铁棍的手指松了一瞬,铁棍脱手掉在泥地上,“哐“的一声,没一个人弯腰去捡。 楚风靠在门框上把门板又拉开了半扇。日光扫进他袖口底下,左手上那层铜皮还没来得及完全沉下去,在光照里泛着暗沉沉的金色。“回去告诉楚云龙,“他说话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大,不高不低地落在院子里,“他去他的祠堂,我炼我的丹。他要找我就自己来,别老叫这几个人跑腿。“ 李彪弯腰捡起铁棍,嘴唇抿成一条线,转身走了。三个人的背影拐出巷口的时候,走在最后那个还回头看了一眼石蛮的方向,然后脚步更快地追了上去。 楚风把门板重新合上。回头的时候看见石蛮还站在原地,两只脚岔开蹬着地,肩膀微微往前倾着,像一堵还没来得及倒下去的墙。“以后他们踹门的时候不用站,“楚风说,“他们踹完了就走了。“ 石蛮看了他一眼,抿着嘴没吭声,松开肩退回了断柱旁边重新坐下来。可他的脊背还是直的,后脑勺贴着柱子,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攥着拳。楚风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手落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片肩膀下面的肌肉硬得像石头,但他能感觉到那层硬正在慢慢地往下松。一点一点地松,像一块冻了太久的土,终于等到了第一缕晒化它的光。 第八章 第一拳 早晨的学院外门还没开课,演武场上就围了一圈人。 楚风到的时候那圈人已经围了两三层,中间空出来一块地,石蛮站在那儿,身后靠着那根断柱,面前站着三个穿内门弟子服的少年。领头的那个腰里别着把铁尺,下巴抬着,说话的时候嗓门敞着让半场都听得见:“杂役的柱子不能搁在内门区域,规矩你不懂?“ 石蛮没动。他的右手搭在断柱顶端,指节收着,眼睛垂着看地面,像没听见。旁边那个内门弟子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聋了?让你搬走。“那一推推在石蛮的肩头上,石蛮纹丝没动。推人的那个自己手弹了一下,搓了搓指节,脸色变了变。 楚风挤进人群的时候石蛮正把断柱从地上拿起来往肩膀上扛。三个内门弟子看见他动了,领头的伸手按住柱身下端:“谁让你扛走的?我说的是让你把柱子劈了当柴烧,听不懂人话?“ 石蛮停住了。他偏头看着那只按在柱身下端的手,手指粗长,指节上还戴着个铁环。他看了三四息,没说话,把断柱从肩膀上放下来,轻轻搁回地上。放下去的时候柱脚碰着石板“嗒“的一声轻响,跟石头掉在布上一样轻,可那块石板从柱脚接触的地方裂了条缝,一直延伸到领头那人的靴尖前面才停住。 领头的低头看了一眼靴尖前面的裂缝,脸上那层笃定明显裂了条缝。他抬头重新打量石蛮的个头,打量他肩膀上那层从粗布底下鼓出来的肌肉,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往旁边退了半步。旁边另一个内门弟子看他不吭声,上前一步指着石蛮的鼻尖:“让你劈了就劈了,你一个杂役还敢跟我们——“ 石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那人后面半句话卡在了嗓子眼,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吐出来。楚风挤到圈子中间的时候正好看见石蛮把视线从那三人脸上移开,弯腰重新去抱断柱。他走过去挡在石蛮和断柱之间,面对着那三个内门弟子:“柱子我替他收着,不碍你们的事。“ 领头的看见楚风——一个面生、瘦、穿着楚家旁系旧青袍的少年——脸上那层刚才裂开的东西又补回去了。“你谁?外门的?跟杂役混一堆能有什么出息?“他伸手去推楚风肩膀,跟推石蛮时同一个动作、同一个力道。手指刚挨上楚风左肩的布料,楚风原地没动,他的手指弹了回来,指尖红了一片。 “嗯?“领头的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红的指尖,又抬头看楚风的肩膀。楚风今天穿的是长袖,左胳膊严严实实地裹在袖管里。从他站着的位置日光斜照过来,正好打在他左肩袖口的褶皱上,布料表面有一块地方的起伏不太自然——硬,平平的,像里面垫了块铁片。 “你肩膀里塞什么东西了?“领头的往后退了半步,把手背到身后搓了搓,声音刚提起来就被另一个内门弟子抢过去了:“管他塞什么,你们俩一个外门废物一个杂役,凭什么占着学院的地方不挪窝?内门弟子修炼的地方,你们站这儿都算踩脏了。“ 旁边围观的几个外门弟子没吭声,但有人挪了挪脚,往后退了两步。楚风把目光从那个人脸上移到领头的那张脸上——他在笑。嘴角挂着的那种笑楚风见过,楚云龙在祭祖大典上踩他手骨的时候也是这种笑,一样的弧度,一样的温度。 “你们学院规矩,“楚风说,“外门弟子的东西放外门区域,内门弟子的东西放内门区域。这根柱子搁在这条线上了吗?“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三个内门弟子站的地方往后半尺就是外门区域的标记线——一条嵌在地砖里的铜线。断柱的柱脚压在那条铜线的外门侧,半寸没越过去。 领头的那人低头看了看,嘴角的笑收了一下,抬脚把断柱往铜线那边踢了一脚。柱身被踢得滑了半尺,柱脚压到了铜线内侧。楚风蹲下去把断柱拿起来,两只手托着柱身横着放了回去,归到原来那个位置,一分没多。他站直了拍了拍手上的灰:“现在压线了。“ 那几个内门弟子的脸色挨个变了。领头那个把腰里的铁尺抽了出来,尺子抽出来的瞬间发出“嗡“的一声,是淬过灵力的铁器震动空气的动静。围观的弟子往后退了一圈,空出来的地方大了两倍。 “我再问你一遍,“领头的铁尺指着楚风的鼻尖,“搬不搬?“ 楚风没看他手里的铁尺,看着他的眼睛。眼睛里的东西他太熟了——和楚云龙踩他手骨时一模一样的自信,一模一样的居高临下,一模一样的“你算什么东西“。他把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左臂露出来的那一截,日光打在上面亮了一片暗铜色的光泽。铜皮在白天比晚上更扎眼——不是那种被火炼过的亮铜色,是乌沉沉的哑光铜,贴着皮肤长成一层薄薄的硬壳,从手背一直延伸到袖口深处。场边有人吸了一口气。 “你——“领头那个刚开口,楚风的左手已经攥住了他伸过来的铁尺。铜皮包裹的手指扣住尺身,往下一压。铁尺弯了。尺身从中间折了一道弯弧,弧度不深,可铁器本身的弹性被压过极限之后回不去了,弯在那儿硬邦邦的,像一根被拧折的铁条。 领头的脸白了。他松开铁尺往后退了半步,手指因为尺身被掰弯的反震麻得直抖。旁边那两个人同时把手按在了自己腰间的家伙上,可谁都没拔出来。 楚风松开弯掉的铁尺,铁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他低头看着滚到自己脚尖前面的那截弯铁,弯腰捡起来,双手握住尺身两头,左手的铜皮贴着铁面“嘎吱“一声,弯尺被他硬掰回了原来的方向。虽然表面还留着弯折的痕迹,但直了。他把直回来的铁尺搁回领头那人脚边的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 全场安安静静的。领头的低头看着自己脚边那根被掰直了的铁尺,脸上那层东西彻底碎了,露出来的是另一张脸——白,嘴唇发干,瞳孔里压不住的东西正在翻上来。他弯腰把铁尺捡起来攥在手心里,退了两步,转身走了。旁边那两个人跟着退,退到人群边缘的时候其中一个回头看了楚风一眼,目光在他左手那条暗铜色的袖口上停了一下,然后加快脚步追上了前面那个。 人群慢慢散了。石蛮蹲下来把断柱重新扛到肩上,柱身的重量落上他肩膀的时候他肩膀没晃。他站起来看着楚风,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你刚才掰尺子的时候手没抖。“ 楚风把左手重新揣回袖子里,手指在袖筒里慢慢攥了一下又松开。铜皮表面光滑硬实,可铜皮底下那层肉在刚才发力的时候被挤得发酸,像攥完一把之后掌心隐隐发胀。 “走吧。“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学院内院的方向。那几个内门弟子消失的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月白灵袍,束发金冠,腰间没挂剑,但腰带上压着一枚暗红色的玉牌。那人站的位置半明半暗,日光从走廊顶上的花窗格子里斜下来打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楚风跟他隔着半座演武场对上了视线,隔着这么远都能认出那张脸。楚云龙靠在廊柱上,手里转着一枚玉佩,玉佩在日光底下一闪一闪的。 他看见楚风往这边看的时候没躲,甚至还抬了抬下巴,嘴角弯了一下。那弯度楚风太熟了——跟祭祖大典上一模一样。然后楚云龙转身走了,脚步不紧不慢地消失在走廊深处的暗影里。 石蛮扛着断柱走到楚风旁边站定了。他没看见走廊那头的人,但他看见楚风的眼神落在一个方向停着没动。他把断柱往地上轻轻一顿:“怎么了?“ 楚风收回目光:“没事。回去再说。“ 回去的路上走得比来时快。灵儿蹲在柴房门口等他们,看见两人一前一后拐进巷口松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咋样?学院那边没闹起来吧?“ “闹了。“楚风推门进屋,“闹完了。“ 他蹲到灶台前面把早上剩的半锅清灵散药渣倒出来,重新升火,往锅里加了一把新料。石蛮把断柱靠进墙角,从腰后抽出那把短柄斧头坐在门口开始磨。磨石贴着斧刃来来回回的,“沙沙“的声音填满了院子里的寂静。 楚风一边看锅一边把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铜色从手腕到手肘覆盖得满满的,指关节处那层薄铜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他攥了攥拳又松开,攥了又松开,反复了十几下,指关节处的铜皮跟着他的动作收缩舒展,一次比一次顺滑。铜皮底下那层东西还在往上顶,比早上又厚了几分,指尖能感觉到一种从骨头表面传上来的坚硬感在往皮肤方向延伸——不是铜皮本身的硬度,是底下的骨头在往外面长。 锅里的药渣翻滚了两圈,“咕嘟“冒了个泡。楚风把左手搁回锅壁上贴了一下,铜皮碰到烧热的铁锅,“嗤“地响了一声,没烫。他把手收回来看了看掌心,连个红印子都没留下。 灵儿蹲在他旁边看他试锅温,看着他那只铜色的手收回去揣进袖子里,看着他重新低头搅锅里的药渣。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哥。你那只手,这两天没疼过吧?“ 楚风搅药的手停了一瞬:“不疼。“ “那你怎么老是把它揣着?“ 楚风没回答,把锅盖合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他走到柴房门口的日光里站着,把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伸到太阳底下摊平了掌心。铜色的手掌在日光底下表面泛起一层薄薄的暗光,掌纹被铜填平了大半,只剩最深的那几道还能看出浅浅的沟槽。他弯了弯手指,铜皮跟着弯折又展开,灵活度比昨天好多了。 他攥起拳,铜皮表面绷紧了。然后他慢慢松开,把左手放下来垂在身侧,偏头往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巷口空荡荡的,没有脚步声,没有树叶落下来,也没有灰衣人的影子。但他知道有人在看。那双眼睛没走,只是换了个更远的地方蹲着。 “后天。“楚风对着空荡荡的巷口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不小,像在跟院子里那几只母鸡说话,“后天之前,我得把这层皮长满。“ 石蛮磨斧头的声音停了。他从门口探出半边身子看了看巷口方向,什么都没看见,但斧刃重新贴回磨石上的时候,磨的声音比刚才慢了。 第九章 第一把刀 从学院回来那天下午,楚风把柴房那堆废铁全倒腾出来了。 铁耙齿用了,锄头柄劈了当柴烧,剩下最底下压着几块锈得不成样子的铁疙瘩,不知道是以前谁扔的,有的像犁头碎块,有的像锅底残片。他把那些铁疙瘩一块块翻过来看断面,挑出两块断面泛灰白的,拿左手捏着硬掰了一下,铁皮崩掉一层锈,底下露出精铁的底色。铜皮包裹的手指掐在铁面上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能熔。“他把两块精铁疙瘩搁在灶台上,转头看了石蛮一眼,“你要刀,多沉?“ 石蛮蹲在门口擦斧头。他闻言把斧头搁下,想了想,伸出手比了一个长度——前臂加手掌,从指尖到肘弯。“这么长,再长一截也行。“他把两只手合拢做了一个握刀的姿势,“后头要能攥住,不能用布缠,捆不紧。“ 楚风看着他比划的长度,自己伸左手在灶台上量了一下:“比你的斧头沉三倍。你能挥吗?“ 石蛮把斧头拎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转完握紧,刃口朝外对着院子里的树桩虚劈了一下。斧头劈断气流的声音“呜“地一响,那只树桩被他虚劈带起的风刮掉了一层干树皮。“能。“ 楚风蹲下来把两块精铁拢在一起掂了掂分量。两根铁耙齿加这两块铁疙瘩加起来差不多够一块刀胚的料,但硬度不够——精铁虽然硬,没淬过灵火的话砸两下就卷刃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手背上那层暗铜色,又抬头看了一眼灶台上的铁锅。 “得加料。“他站起来翻那堆破烂,从最底层翻出一截断掉的炉条。炉条通体发黑,拿指甲刮了一下,刮不下来灰,硬得扎手。他拿左手攥住炉条一头,铜皮贴着铁面使了一股暗劲。“嘎“地一声,炉条弯了,弯的地方出现了几道极细的裂纹,裂纹边缘露出来的断面不是灰白的,是一种发乌的深灰色。 “这个是生铁,硬但脆,掺精铁里能提硬度。“他把炉条和精铁疙瘩并排放好,又加了一句,“但我没炉子。“ 石蛮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东西递过来。那是一个折叠的皮口袋,打开来里面嵌着四根打火石和一个铜嘴子——野外用的便携火镰,北边牧人随身带那种。“你试试这个。“楚风接过来看了看,火镰铜嘴子磨得锃亮,火石还是新的。他搁在灶台上没急着用,抬头看石蛮:“你哪来的?“ “路上捡的。买不起火折子的时候就拿它生火。“ 楚风把火镰收进自己怀里,把那截炉条和精铁块一起搁进铁锅里。铁锅不够大,炉条伸出去一截戳在锅沿外面,锅盖扣不上。他拿左手把露在锅沿外头那一截炉条硬拧弯了,铜皮手指压着铁条顺着锅沿的弧度走了一圈,炉条被弯成一个贴着锅壁的圈。石蛮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出声。 生火之前楚风把左手贴在锅壁上试了一下温度。铜皮一碰到铁面就“嗤“地响了一小声,不烫,但他能感觉到热意从铜皮表面渗进底下的骨头里,又在骨头里面转了一圈,顺着左臂往上走。脊椎深处那点金光跟着跳了一下,一股暖流从脊骨中间涌出来灌进左肩膀,整个左半边身子的皮肤表面浮出一层薄薄的铜色光泽,比平时亮了不少。 “你手在发光。“石蛮说。 “我知道。“楚风把左手按在灶台上稳住那股暖意,等它退下去,然后开始往灶膛里添柴。 那截弯成圈的炉条在铁锅里烧了半个多时辰才烧透。铁皮表面先是发黑、变红、然后从红色往亮白色转。楚风拿左手捏着铁锅的两个耳朵把锅端下来搁在地上,又拿两根木棍夹着烧红的炉条从锅里夹出来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面上。炉条表面还在冒热气,白烟“滋滋“地往上蹿。 “你来砸。“楚风把短柄斧头递给石蛮,“砸平了,砸成一条长条。“ 石蛮接斧头过来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红铁条,又看了看楚风那只铜色的左手,什么都没说,抡起斧头背砸了下去。斧背砸在烧红的炉条上“铛“的一声,火星溅了三尺高。第二下、第三下,每一下都比前一下重,铁条在他手里渐渐从弯圈变成了扁平的铁板。 楚风蹲在旁边看着,等铁板的温度从亮白退到暗红,伸手过去拿左手捏住铁板一端试了试硬度。铜皮贴上去的时候铁板表面“嘶“了一声,冒了一小股白烟,楚风的手指表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铜皮没破。“再加两下,然后包边。“ 石蛮又补了两斧头。铁板被他捶成了一条前臂长的粗胚,边缘还是毛糙的,厚薄不均,中间厚两头薄。楚风拿左手捏着粗胚的中段放到石头上,右手没法用力,只能拿左手食指当钳子压着粗胚边缘一寸一寸地往里卷。铜皮磨着粗胚边缘“嘎吱““嘎吱“地响,每响一声粗胚的边就收进去一小截。 包完边之后粗胚的形状出来了——一头厚一头薄,厚的那头留了握柄的位置,薄的那头打磨了三次之后勉强有了刃口的雏形。楚风把粗胚举到日光底下转了转,铜皮手指沿着刃口走了一遍,滑的。 “算是把刀的样子了。“他把粗胚搁在石蛮面前的空地上,“没淬火,没开刃,只是一块铁片。你先攥着试试。“ 石蛮蹲下来把粗胚握进右手里。他攥住握柄的时候五指正好扣满,厚薄合适,长度卡在他手心的弧度里。他站起来对着院子的树桩虚劈了两下,粗胚切过空气的声音比之前的斧头闷多了,“呜呜“的像石头扔进了深水。 “够了。“他把粗胚放下来,“能用的。“ “能用就行。“楚风把粗胚捡起来,“明天我去老头那儿蹭他的淬火池,沾一遍水就能硬一圈。“ 他话刚说完,院门就被人从外面“咣“地踹开了。踹门的力道比李彪踹柴房门那回还大三分,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第二只脚蹬住了。踹门的是个胖子,圆脸,大肚子,穿着锦缎褂子,脖子上挂着一串铁环,手里攥着一根两头包铜的铁尺。他身后跟着四个人,都是坊市那边见过的脸——两个在百草堂隔壁摆摊的布商,一个卖铁的,还有一个面生。五个人把柴房门堵了个严实。 “楚风!“胖子把铁尺往门框上一拍,“清灵散是你做的?“ 楚风站在灶台旁边没动。石蛮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了,右手里攥着那把刚捶好的粗胚铁片,铁片表面还带着捶打的余温。 “是我做的。怎么了?“ “怎么了?“胖子跨过门槛往里走,铁尺在门框上又拍了一下,“你在我的坊市卖药,不经过我旺财号的台子?谁准你单卖的?你药卖得便宜,我铺子里的存货全压了!一个月亏了二十枚灵晶!你赔不赔?“ 楚风看着他走进来。胖子的靴子踩在柴房的泥地上,鞋底粘了一层黑泥,踩出来的脚印一个比一个深。那四个跟班挤在门口,把从外面漏进来的光挡了大半,柴房里暗了一截。石蛮把手里的粗胚握紧了,偏头看楚风。 楚风冲他微微摇了一下头,然后往前走了两步。他走到胖子面前站定,两个人中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左手垂在身侧,袖口盖住了手背,日光从门口那些人肩膀之间的缝隙里漏进来一小条,正好打在他袖口底下的地面上,照出一小片干净的空地。 “你说你的铺子亏了二十枚灵晶,“楚风开口了,“你铺子里卖的是二品清灵散,卖三十五文一瓶。我卖的是三品的,卖三十文。你不降价,怪谁?“ 胖子的脸涨红了,铁尺往楚风肩膀上戳:“你他——少跟我讲这些!坊市规矩,不经旺财号台子的买卖统统算私贩,私贩的东西该当没收!你今天把药钱全吐出来,要不就——“ 他的铁尺戳在楚风左肩上,尺头刚碰到布料就“当“地响了一声,铁尺往回弹了一寸。胖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尺头,又抬头看楚风的肩膀。楚风左肩袖口那块布被尺头碰过的地方皱了一道褶,褶子底下硬邦邦的,没陷进去。 “你肩膀里垫铁了?“ 楚风把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来。铜色从手腕到指尖在柴房半暗的光线里反着乌沉沉的光,五根手指微微张着,指节粗了一圈,手背上的纹路全被铜填平了。他伸左手过去,从胖子手里把那根铁尺抽了出来——铜皮包着的拇指和食指扣住尺身中间,轻轻往外一拉,胖子攥尺子的手被带得一歪,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 尺子到了楚风手里。他低头看了看尺头的铜包皮,又看了一眼胖子通红的攥过尺子的手掌,然后把尺子横过来搁在自己左掌心上,两只手合拢捏住尺身中段,暗暗加了一股力。铜皮贴着铁面收紧,“嘎“地一声闷响,尺子中段被他捏扁了。扁了一小块,像被榔头砸过。楚风把捏扁的尺子递回胖子面前:“你的尺子,还你。“ 胖子伸手去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他接过尺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尺子中段那个扁印子清清楚楚的,被捏进去了一圈。他抬头看楚风的左手,又看楚风的脸,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没说出来,然后猛地一扭身往外走。那四个跟班让开门口让他挤出去,五个人从柴房门口鱼贯而出,脚步声在巷子里乱了一阵,渐渐远了。 石蛮握着粗胚铁片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巷子空荡荡的,只有胖子的锦缎褂子角在拐角处闪了一下就没了。 “他会再来。“石蛮说。 “我知道。“楚风把左手揣回袖子里,手指在袖口里面慢慢攥了攥拳。铜皮还是硬的,但刚才捏尺子那一下把掌心那层铜皮绷得太紧了,现在张开了有点发麻。“再来再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石蛮手里的粗胚铁片。还没开刃、还没淬火、连握柄都没包皮子,只是一块捶平了的铁片。可石蛮攥着它的姿势已经变了——不是攥着一块铁片,是攥着一件能用的东西。拇指扣在柄面上,另外四根指头绕着柄身收紧了,铁片的边缘被他掌心的温度捂得发暖。 “淬完火,“楚风说,“你拿它劈柴试试。“ 石蛮把粗胚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铁片搁在他那件粗布衣裳的内袋里,露出一截乌黑的铁头。他拍了拍胸口那块鼓起的地方,在门口蹲下来。楚风往他旁边蹲过去,两个人并排蹲在柴房门前的台阶上。楚风把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搭在膝盖上,铜色在日光底下亮着哑光。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背看了一会儿,然后偏头看了一眼巷口拐角的方向——胖子的影子早没了,可他总觉得有人在那边看着他。跟上次在学院门口、在百草堂外面一样,那种被盯着的感觉不重,淡淡的,像有人站在很远的地方拿一根线虚虚地牵在他后背上。 他没回头去看。只是把左手翻过来摊开看了看掌心,铜色已经把掌纹填得只剩几道最深的大沟了。他合上手指攥了攥拳,指关节处的铜皮跟着他的动作收拢又展开,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多一点柔韧。 “明天淬火。“他对石蛮说,也像在对自己说,“淬完火,就换下一批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