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敌疯皇子,新婚夜被刺后戍边拥兵百万》 第三节:鸽子一去不复返 谢允真本想走的。 可那香气像长了手似的,拉着她的裙角不放。 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地提着鸽笼走过去,在离火堆稍远的地方站定。 李洛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观察谢允真,心里头只剩一个念头:京城第一美女,真没白叫。 手里动作更快,递过一根烤得金黄焦脆的鱼儿,语气里带着几分卖乖似的得意。 “夫人,这鱼儿可是我亲自抓的,清洗得很干净,快尝尝。” 谢允真身为内阁首辅千金,山珍海味什么没尝过。但唯独这烤鱼,还真没碰过。 一来这是民间小吃,上不得台面。二来这鱼小刺极多,吃起来需得小心翼翼,有失大家闺秀的体统。 她本要开口拒绝,谁料李洛竟直接把烤串,像个献宝似的直接塞到她手里。 谢允真心里头冷冷笑了一下。 我见过你的真面目,李洛。 别在我面前演了。 我死也不会吃你做的东西! 冷静,我现在最需要的,是让他放松警惕,这样才有机会…… 谢允真轻轻地咬上一小口。 那鱼肉进了嘴,嫩得几乎不用嚼,粗盐粒在舌尖化开,鲜味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真香! 李洛蹲在火边,眼巴巴地盯着:“怎么样?” 谢允真咽下嘴里的鱼肉,顿了一下,声音放得很平:“尚可。” 就两个字。可她没有把鱼放下,而是又吃了一小口。 李洛也不戳破,低头翻着火上另一串肉。 他手边放着个小陶罐,里头盛着琥珀色的稠液,拿荷叶蘸了,往肉上细细地刷。 谢允真看着那动作,忍不住问:“那是什么?” “蜂蜜。”李洛头也不抬,“我让赵铮到山上野蜂窝里掏的,费老鼻子劲了。” 谢允真看着那层琥珀色的蜜在火苗舔舐下慢慢化开,渗进肉里,冒出一股甜丝丝的焦香。 这才是她刚才闻到的那股味儿。 李洛顺手撕下烤串的一只腿,吹了吹,递过来:“快尝尝这个。” 那蜜香实在缠人,鬼使神差的,谢允真伸手接了过来,咬上一口。 皮脆肉嫩,甜丝丝的蜜汁裹着咸香的肉汁,越嚼越香,比她吃过的任何一道菜都来得鲜活。 “好吃吧?”李洛一脸得意。 “这是什么肉?” “这叫蜜汁烤肉,想来整个云昭只有本皇子会做。得亏赵铮弓弩准头好,才没让这等美味飞走。” 稍远处正在喝酒的赵铮听见李洛夸赞,扭过头嘿嘿笑了笑:“殿下过誉了。” 谢允真听了这话,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仔细看了眼烤串上的肉,那体型,那对小翅膀,还有那小爪子上系着的铜管…… “李洛!” “嗯?” “你烤的是不是只鸽子?” “对啊!”李洛眨巴着眼睛,理所当然地点头,“怎么样,香不香?我告你讲,那鸽子飞得老高了,要不是我眼尖,还真错过了这等美味。” 他说得眉飞色舞,嘴角还挂着油光,一脸“快夸我”的表情。 谢允真后槽牙已经咬得咯吱响了。 破案了。 怪不得左等右等,没等到信鸽归来! 那是养了三个月的信鸽,用来联络死士的唯一途径。 现在被这个蠢货串在木棍上,刷了蜂蜜,烤得油光锃亮,还问她香不香? 香。确实香。她刚才啃得连骨头都没剩几根。 这个念头让她更生气了。 “你知不知道那鸽子……” “这荒郊野外的,飞来的可不就是野味?我跟你说,这玩意儿就得趁热吃,凉了就有腥味了。” 李洛心疼老婆,更何况还是如此漂亮的老婆,很干脆地就把剩下的蜜汁烤鸽,递到谢允真面前。 然后就看到谢允真俏脸发白,浑身微颤,眼角闪着星光的楚楚模样。 “夫人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要不早点歇着?” 谢允真深吸一口气,玉峰高高耸起,硬生生把那句“李洛我要杀了你”咽回肚子里。 不能暴露。 她还没见到萧哥哥,不能在这里功亏一篑。 “没事。风迷了眼。” “快让我看看,为夫帮你吹吹。” 李洛说着就要凑过来,嘴都嘟起来了。 谢允真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恨不得抬手给他一嘴巴子。 “不用!” “客气什么,你我是夫妻,吹个眼睛怎么了?” “我说了不用。” 谢允真已经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这几个字。 李洛还在纳闷,这老婆是不是脑回路不太好,怎么说生气就生气。忽然瞥见不远处的春桃,手指一个劲地比画。 顺着她所指方向看去,这才发现谢允真提着鸟笼。 辟邪神雷轰然砸下。 李洛不禁琢磨,手里这串金黄焦嫩的鸽子,还有没有救? 答案喜闻乐见。 谢允真横了眼李洛,气呼呼提着空鸟笼走了,走到半途,才想起这笼子已无用处,愤愤地丢进了篝火中。 李洛,你给我等着、等着,我要将你扒光了,碎尸万段!啊…… 众人见皇子妃这般模样,虽不明所以地居多,也在刹那间停下了所有闲聊。 李洛蹲在原地,手里举着那串罪证,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事已至此,还是尽快消灭罪证,免得暴殄天物。 于是他低头啃了一口,嚼了两下,嘟囔道:“还挺香的……” 赵铮在边上小声提醒:“殿下,皇子妃好像真生气了。” “我知道。”李洛咽下嘴里的肉,叹了口气,“赵铮。” “属下在。” “你说……我明天给她抓一只活的,能赔罪吗?” 赵铮想了想:“殿下不如再想想别的法子。” “那就把吃剩的骨头埋起来,省得允真夫人睹物思鸽!” “还有,赵铮呢,今天本皇子睡你帐篷!” … 两日后,车队行到一处集镇。 说是集镇,其实不过是个大点的村子,一条土路贯穿东西,两边零星开着几家铺子。 李洛让春桃带人采买些路上的用品,自己则在镇上溜达,想找找有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好给谢允真赔个罪。 赵铮不放心,安排好侍卫护着谢允真车驾,自己则挎着刀,不紧不慢地跟在李洛身后。 转了一圈,不是粗布就是陶碗,连根像样的簪子都没有,更别提什么胭脂水粉了。 “算了,到朔云再说吧。” 李洛叹了口气,正要往回走,忽然听见路边酒肆里传出一阵喝骂。 “没钱还想吃酒?真当老子这儿是善堂了?” 只见两个大汉将一个年轻书生架着,从里头丢了出来。 那书生摔在地上,滚了两滚,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拍拍袍子上的土。 “粗俗!有辱斯文!小生不过是一时手头不便……” “不便你娘!” “野调无腔,不可理喻。尔等市井之徒,怎知燕雀鸿鹄之志?待我来年高中,化而为鹏,扶摇直上,届时尔等求见,小生还不一定有空呢。” “高中个屁!连碗酒钱都付不起,做梦差不多!”大汉啐了一口,转身回了酒肆。 那书生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骂回去又不敢,只好对着空气拱了拱手。 “匹夫难教,顽石不化……小生岂能与你一般见识。” 第五节:糟了,皇子被山贼绑架了 酒肆里的食客早就竖起了耳朵。 也不知那位锦衣少年有何能耐,竟然引得一男一女同时抢夫。 贵圈的事,老百姓还真看不懂。 但凑热闹毕竟是人之常情,二楼很快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赵铮反应迅速,刀柄一压,眼神一横,马步一扎,扬声喝道。 “都给我散了!我家公子的事,也是你们能看的?” 赵铮本就高大威武,又是四品武夫,往那楼梯口一站,犹如门神下凡似的。 人潮瞬间退去,只剩下几个胆大的还趴在栏杆缝里偷瞄。 谢允真趁这个机会,拽着顾朝惜下了楼,拐进酒肆后面的小巷子里。 巷子窄,两边的墙根长着青苔,地上有几片烂菜叶子。 顾朝惜被拽得衣衫不整,方巾都歪了,喘着气整了整衣领,表情是又窘又无奈。 “嫂夫人,小生与李兄今日初见,不过是在酒肆里喝了几杯酒,谈了些诗文时政。你看我这连胡须都没有,更非西南出生,又岂会……” “我知道。”谢允真打断他。 顾朝惜一愣:“既然知道,那嫂夫人为何……” “不要叫我嫂夫人。我和李洛还没那什么呢!我请顾先生下来,是要替你指条明路。” “明路?” “先生出路在西方,往西,将有伯乐。” 顾朝惜一定不晓得,西方还有如来佛祖,否则眉头也不至于皱得能夹死只蚊子。 “嫂夫人会看相!” “我说什么你照做便是,哪儿那么多废话!还有,不要叫我嫂、夫、人!” 谢允真帷帽下的玉颜,涨得通红。 她总不能把重生的事,公之于众吧,那旁人岂不是认定她得了失心疯? “你只记得西行就对了,自有人识得你这匹千里马!比留在这里跟那个……跟他瞎混强一百倍!” 顾朝惜顺着谢允真手指方向看了一眼。 李洛正靠在墙角,满脸无辜地耸了耸肩,那表情分明在说:我又怎么了? 顾朝惜转回头,正了正衣冠:“小生读的是圣贤书,信的是天地良心,不看相,不算命,不揣测天机。嫂夫人若是有话,不妨明说;若是没话,小生还要回去喝酒。” 说完,他绕开谢允真,大步往巷口走。 谢允真攥着帷帽轻纱,气得浑身发抖。 腐儒! 死脑筋! 明明给你指了条光明大道,你偏不走! 跟在那个蠢货身边,能有什么出息! “你……你给我站住!” “你要听实话是不是,李洛那个家伙是个大混球、大坏蛋、大恶人……这就是实话!” “嫂夫人,夫妻吵架,本就是人之常情,小生虽没有什么红颜知己,也是读过圣贤书的。常言道:爱之深,责之切,望夫成龙本就无可厚非……” 谢允真差点没被他气死。 谁跟他爱之深了? 本姑娘恨不得掐死他! “你不信是不是?好,我让他自己说!” 她猛地抬头,伸手往巷口一指。 巷口空空荡荡,方才还靠在墙角的李洛,已不见了踪迹。 人呢? 那个蠢货,该不会是没脸听下去,跑路了吧? 顾朝惜回过头,没看到李洛,不禁唤了声:“李兄?” 就在这时,赵铮从酒肆后门绕了过来。 他方才去柜台结了酒钱,耽误了片刻。 此刻见巷子里只有谢允真和顾朝惜两人,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公子呢?” 顾朝惜摊了摊手:“小生也在找。” 赵铮脸色瞬间阴沉,目光扫视巷子。 忽见墙根的碎石边,静静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玉片。弯腰拾起,刚打眼就认出是李洛腰带上的御品。 糟糕! 殿下被人劫走了。 “来人!封锁街口,搜!” 赵铮哪里顾得上其他,立刻喊来侍卫,沿街搜寻去了。 谢允真虽不明所以,却也意识到出了大事。 难道是她安排的死士,把李洛劫走了? 效率这么高的吗? 可惜,信鸽被李洛烤了,没法联系任何人。 万一那些死士不知轻重,直接把李洛…… 那个色胚子,要死也得死在她手里,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 李洛心里苦啊! 在听到谢允真骂他“大恶人”时,本想上前解释两句。 自己到底哪儿恶了?不就是烤了只鸽子吗? 夫妻闹矛盾,被窝一钻,灌两杯豆奶也就过去了嘛! 结果刚迈出一步,眼前一黑,头上被人罩了麻袋。 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后颈挨了一掌,人就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人已经被绑在一根木柱上。 环顾四周,破旧的木屋,摆着一张方桌,两个袒胸露乳的汉子,蹲坐在长凳上,正嗑着瓜子聊天。 坏了! 单看那两人打扮,李洛瞬间意识到,刚才在酒肆里无意间漏了财,被这俩山贼给盯上了! 闹麻了呀,怕什么来什么,这剧本谁写的? 站出来,本皇子保证不打人。 那两汉子察觉李洛醒来,撇头看去。 李洛忙紧闭双眼:“两位好汉,规矩我懂,我啥也没看到,要钱尽管拿。咱这条小命,就当两位攒点功德,随手给放了吧?” 一个汉子吐掉瓜子皮,嗤笑道:“呸,功德?佛宗那套东西,哥们听着不顺耳,你家佛爷还管不到咱们这山头。” 另一个汉子站起来,走到李洛面前,捏着他的下巴左右转了转。 “细皮嫩肉的,相貌也不错。当家的回来,一定会很满意!” 李洛心里咯噔一下:“麻烦问下两位,贵寨有吃人的习俗么?” “哈哈……” 两个汉子同时笑起来,其中一个拍着大腿,“老子有酒有肉,犯不着啃你这皮囊!” “那就好,那就好!要酒要肉的话,大哥你直说啊。我以人格保证,绝对会让两位满意!” “我就说这臭小子不差钱吧,瞧瞧这身衣裳,估摸着是官家料子。” “都是家里置办的,不值几个钱。大哥要是喜欢,尽管拿去。” “既然是官家人,那肯定读过书咯。哎呀,大喜啊,还真让臭道士说对了!” 李洛越聊越觉得不对劲,这两山贼脑抽了吧? 怎么感觉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呢? “两位把我绑来,好歹喊个价呗?我好让家人把银子送来。” 那汉子忽然收起笑脸,甩手抽刀,抵在李洛脖子边上。 “你给老子乖乖闭嘴,待会大当家的回来,问什么答什么便是。多说一个废话,老子割了你的舌头!” “行行行。好汉快把刀收起来,我这人打小就晕血。” 李洛半晌无言,直到两个山贼重新蹲回去嗑起南瓜子,才重重松了口气。 有没有人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图财,不图命。 难不成真被青山病院的患者,给绑来玩捡肥皂游戏了? 想到这里,他是愈发皱眉,如果眼前这俩死变态玩心大发,那他这一世英名,怕是要犹唱后庭花啊! 就在他浑噩之间,门外传来一阵粗犷的笑声。 “给给给!人带来了?让老子瞧瞧!” 第九节:公子扶墙而出 熊知夏拍了拍床板,冲李洛一招手,那架势颇有几分像商k点兵的利落劲儿。 李洛腰还疼着,可被她那双水蒙蒙的眼睛一盯,鬼使神差地站了起来。 抱着褥子走到床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上去。 “先说好,不能在踹我。” “不踹你。” “那……你保证。” “我保证。” 李洛看到熊知夏竖起三指发誓,才忐忑躺会床上。 红烛早已熄灭,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 “娘子,”李洛侧过头看着她月光下的侧脸,“此情此景,为夫忽然想吟诗一首。” 熊知夏转过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会吟诗?” “那当然,我好歹也是读过书的。”李洛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念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怎么样?” 熊知夏眨了眨眼:“然后就没了?” “后面两句忘了。”李洛理直气壮,“但没关系,我还可以即兴创作。你听好了‘娘子美如画,为夫心头挂。夜半无人时,想要……’” “想要什么?” “自然是‘想要亲一下’。” 说着,李洛撅起嘴就往熊知夏娇美灵秀的脸颊凑。 熊知夏一掌隔开,双颊染上红晕:“刚才不是亲过了?你还说……又不能生娃,为何再亲!” 李洛抓挠了一下头皮:“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才是重点。” “什么重点?”熊知夏翻了个白眼:“说便说好了?关键,你手乱摸什么?” 李洛正捏着软玉绕指揉呢,闻言讪讪地缩了一下,可缩了半寸又停住了。 先前他还想着夫妻理应慢慢培养感情,才能顺水推舟。 可自从挨了那一脚后,李洛那点客气劲儿,就像被踹散了的沙堡,哗啦啦塌了个干净。 再说喜欢的东西,就要掌握在自己手里。 为了完成老丈人梦寐以求的越阶夙愿,李洛认为,现在有必要自我牺牲一局了! 所以,就厚着脸皮,上下其手,美名其曰“替孩子检查粮食储备!” 熊知夏抓过李洛手臂,满脸的娇嗔气愤:“放屁!你那是……你怎么又往下……” “说好了不能踹人哦,我就是想问,娘子平常喜欢用的是何种香露?” “胡言乱语什么?小心我……” 二人此刻已鼻尖相触,呼吸可闻。 熊知夏无奈,扭动腰肢连连躲避。 可她越躲,这狭小的薄毯空间,便越像一个被点燃的火药桶,眼中的光芒也一点点地朦胧起来。 这种情况李洛要还能把持住,那他估计要到后宫挂个“千岁”的名号! 眼看着熊知夏娇那张娇美可人的玉颊近在咫尺,冲锋号响彻脑海。 … 眼前画面竟渐渐模糊起来。 红烛、月光、雕花的床梁,瞬间一副修罗场。 李洛抢占先机,一记泰山压顶翻身而上,便要夺那居高临下的地势。 熊知夏岂是等闲之辈,纤腰一拧,使出一招金蛇缠丝手,身姿如游蛇般从间隙中滑脱,反手便要锁他咽喉。 李洛见招拆招,化骨绵掌接连递出,掌风绵密如春雨,招招不离对手周身要害。 熊知夏那几手防身术起初还能拆解一二,可十招过后便捉襟见肘。 对手的掌法虚虚实实,看似轻飘飘无力,触到身上却甩不脱、挣不开。 酣战之际,李洛窥得一个破绽,使出妙手空空的飞云探龙手,熊知夏腰间丝绦应声而落。 她冷哼一声:“下三烂的招数。” 李洛低笑,趁势欺身而上:“能赢便是好招。” 熊知夏哪里知道,李洛当年深夜挑灯观摩各派动作教学,每逢月中发下饷银,最先添置便是案头抽纸。 所幸这番苦功没有白费,一招一式皆已刻入骨髓。此番临阵对敌,招招有来历,式式有出处。 又战十余招,熊知夏章法微乱,左肩露出一丝破绽。 她心头一凛,急使一招凌波微步,险险避开。 谁知李洛早算准她的退路,身形一转,还以一记游龙摆尾,长臂封死去路,将她退路尽数截断。 熊知夏再想变招已是不及。李洛看准时机,拔剑出鞘。 长剑化作一点寒芒,自破绽处应声而入。 剑锋过处,落红一点,殷然绽于素练之上。 熊知夏闷哼一声,纤纤十指骤然成爪,指尖劲风破空,赫然是闺中从不外传的绝学:九阴白骨爪。 这一式来得又快又狠,李洛正自鸣得意,哪里有什么防备,后背立刻显出数道血痕。 李洛痛得嘶了一声,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整张脸都拧了起来。 “夫人好俊的功夫……那就试试为夫的独孤九剑!” “你莫要得意!” 话音未落,剑招已出。 这一路“独孤九剑”使得大开大合,不拘章法,看似毫无套路,实则招招直指要害。 熊知夏起初还能以千蛛万毒手勉力招架。 可那剑势如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根本不给她喘息之机,几个回合下来便彻底没了招架之力。 只见那剑招忽而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剑锋所至,风云变色;忽而小桥流水,润物细无声,剑意绵绵,百转千回。 熊知夏在这密不透风的剑网之中退无可退,防无可防。 只觉周身每一处破绽都被那剑势锁住,连呼吸都跟着对方的节奏乱了方寸,整个人彻底软了下去。 … 激战在清晨落下帷幕。 李洛从混沌中醒来,伸手抹了把脸,眼皮沉得像挂了铅。 他翻身坐起来,腰酸背痛,两腿发软,感觉被掏空。 终究还是棋差一着,落下阵来。 “知夏?” 床铺的另一半空空荡荡,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上放着一朵不知从哪儿摘来的野花,沾着露水,粉嫩嫩的。 李洛颤颤巍巍地爬下床,挪到铜镜前一看,顿时吓了一跳。 只见镜中那人眼眶发黑,嘴唇发白,活像被吸干了阳气的合欢宗废料。 原主这身体也太虚了吧? 昨晚也没怎么着啊,怎么就虚成这副德行了? 算了,先找两个生鸡蛋,补补再说。 李洛套上外袍,扶着墙,一步三颤地挪出房门。 院子里阳光正好,几只鸡在墙角刨食,一个喽啰蹲在廊下啃窝头,看见他出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姑爷早!” “早……可曾见到大小姐?” “大小姐一早去后山练剑了。说是昨夜没睡好,活动活动筋骨。” 李洛嘴角抽了抽。 昨夜没睡好?他才是没睡好的那个吧? “那个谁,可知哪里有吃的?” “姑爷歇着,我帮你去拿。” “不了,我自己走走,你只管告诉我位置!” 那喽啰比画了一番,告知李洛伙房位置,便啃着窝头走了。 李洛扶墙挪着,刚转过回廊,忽然一只手从暗处伸出,猛地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将他整个人拽进了墙角。 李洛魂都快吓飞了,刚要挣扎,耳边传来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 “殿下,别喊,是我。” “赵铮,你怎么来了?” 赵铮松开手,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拉着李洛蹲在墙角的柴堆后面。 “属下得知殿下被山贼掠走,本想调兵强攻。娘娘说山寨易守难攻,强攻只会打草惊蛇,万一山贼撕票,殿下性命不保。” “后来顾先生出了个主意,说山寨里几百号人,每日都要吃喝,肯定需要采买。属下便带人扮作菜贩子,混了进来。” 李洛心里头给顾朝惜点了996个赞。 这书生,靠谱! “你们几时到的?” “说来也巧,昨晚寨子里办喜宴,忙乱得很,我带着两人趁机藏进了柴房。殿下吉人天相,属下总算没有辜负娘娘所托!” “你是说允真惦记着我?” 这话说出来,李洛顿时觉得自己特别渣。 家里有个如仙娘子,自己竟又在外面…… 不对哈,本皇子是也是迫于形势,反抗无果才屈服于知夏裙下。 “娘娘自是担心殿下安危,想来这一晚定是睡不安稳。” 赵铮说到这里,顿了顿,上下打量了李洛一眼,眉头皱了起来,“殿下,您……气色不太好。他们是不是对您用刑了?” 看这样子,赵铮一定不知道昨晚飞云寨大摆婚宴的主角,就是眼前这位。 李洛心虚地摸了摸脸,干咳一声:“没……没有,就是认床,没睡好。” 赵铮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殿下稍安,我已摸清了山寨布局,等天黑后,自能带殿下回去。” “不必麻烦,本皇子在此逗留一晚,明日自会下山。” 看赵铮满腹狐疑,李洛跟着又补充了句, “我于寨主是忘年至交,此番上山本就是叙旧喝酒,不必大惊小怪。” 末了又补了句:“对了,前晚让你查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第十二节:兄台混钵兰街的? 春桃正拧着毛巾,听到问话,将那擦手的湿巾递了过来。 “娘娘有所不知,按朝廷规制,我朝镇守边关的将军们,每三年就要进京述职。” “奴婢听说,今年正好是西北大将军萧政述职的年限。但由于西北战事吃紧,便让少将军萧景珩率队进京。” “楼下的百姓听说了有军队过路,便聚到了一起凑个热闹。要我说啊,他们那里见过世面,京城南巷随便走上一遭,各家的公子哥……” 春桃之后的话,谢允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萧景珩”三个字已令她心口触电,从胸口一路麻到指尖。 “春桃,梳妆,快!” 春桃还没反应过来,谢允真已经坐到了铜镜前,带着如百花绽放般的笑颜,梳起长发。 谢允真见春桃愣着:“还站着做什么?” … 一番收拾下来,谢允真装扮得比出嫁时还要用心。 月白长裙,浅碧烟罗纱,乌发挽成流云髻,斜插纯金步摇,玉带珠光宝气,指尖豆蔻芳华。 然而,纵使已穿上极其华贵的服饰,在她那赛雪欺霜的雪肤之下,已然被映衬得黯然无光。 谢允真本想带着顾朝惜一同,顺势便可将那臭豆腐塞给正主。 可进了房间一瞧,后者喝得酩酊大醉,完全不省人事,便就此作罢。 随着她的出现,原本喧闹的街道,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道推了一下,无声地空出了一小片扇形空地。 “我的天,这是……仙子下凡了吧?” “你看那衣裳料子,我打赌那不是什么普通人家……” “嘘!别乱说话,你看她那气派,指不定是哪家的大小姐,咱们惹不起!” 那些原本伸着脖子看军队的人,此刻有一半的目光都悄悄地转了方向,不少人甚至咽了咽唾沫。 谢允真根本没有注意到任何异样,踮起脚尖,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直直落在街那头正在接近的队伍上。 所有的期盼和留恋,都凝聚在那双如梦如幻的眸子中。 她朝思梦想的萧哥哥,正领着几十重甲骑兵,缓缓走来。 宛若空山清泉的双眸有着喜悦,又有些紧张。 思绪瞬间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萧政还未升任西北大将军,谢允真的父亲也只是在兵部任职。 两家只隔了一道红墙,萧景珩经常爬墙翻过来找她玩耍,被她爹撞见,追着他绕院子跑了三圈。 后来萧政外放西北,萧家举家离京。 临行前,萧景珩在墙头坐了一整个下午,她在墙根站了一整个下午,谁也没说话。 一别十余载,怕只怕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允真?” 萧景珩本没有留意街边人群,奈何谢允真实在太过耀眼,好比一堆鹅软石里忽然混进了夜明珠,想不被看到都难。 谢允真看到萧景珩翻身下来,心跳随着他靠近逐渐加快,娇躯一震:“萧大哥!” “还真是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萧景珩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从前一样,带着点少年时惯有的散漫,谢允真只觉得脸颊微烫,想了想,轻声答道:“我……路过!” “真是太巧了,你我十多年未见,没想到竟能在这里遇到。” 萧景珩盯着谢允真,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上来的意味,像是在确认她是否还是曾经那个少女。 接着,转向身后三十铁骑,声音提高了三分, “所有人原地待命,本将于好友小叙片刻。” “遵命!” 整齐划一的号子响彻街道,铁骑勒马面朝两侧,那声势把街边的百姓吓了一跳。 方才还挤在路边伸脖子看热闹的人群,瞬间作鸟兽散。 萧景珩转回身来,声音又恢复了方才的低缓:“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谢允真微微仰头,过了两息,才轻轻“嗯”了一声:“挺好的。你呢?” “也还好。就是西北的风沙大,比京城的大多了。” “啊,那你……” 谢允真本有千言万语想对他倾诉,可不知怎的,话到嘴边却忽然语塞。 还能告诉他什么呢? 告诉他,我曾为你殉情,而今重生归来,只求替你扫除一切威胁? 两个人之间瞬间安静了,风从街口穿过来,吹乱谢允真额前的碎发。 萧景珩看了一眼,手抬了一下,又放下了。 “既然再此相遇,不若就此于我一同回京吧?” “我、我……” 回京? 她要怎么回? 谢允真张了张嘴,正不知如何开口,一个浑身是泥巴曹屑的身影,忽然挤了上来。 “回京?回什么京?老婆,这人谁啊?你认识?” 谢允真脸上的表情顿时像是被一盆水泼过,又像是被一炉火烧过,说不上是红还是白,总之精彩得很。 “你……你不是被山贼抓走了么?” 不用问,自然是李洛‘逃’回来了。 熊韬勒令速将他送下山,祝六哪敢怠慢,弄了两匹马,连追带赶地把李洛送到镇外,丢进了草沟沟里。 爬起来后,李洛就看到小镇大街出奇的安静,两队铁甲整齐列队,还以为是迎接他这个皇子归来。 正得意扬扬,就看到自家媳妇,和一个着银甲银盔的俊朗将军站在一起。 这个时候,就很有必要宣誓主权了。 也不管谢允真是否在还生气,李洛刚挤到她身边,就把胳膊往那香肩上一搭,下巴微抬。 “兄弟,混哪路的?” 萧景珩皱了皱眉,看到谢允真脸色不妙,本能地探出手,直接扣住李洛手腕。 “阁下是不是应该放尊重些!” 他认定李洛应是某位纨绔公子,否则绝不敢如此放肆,故而指掌间只用了四成力道。 李洛哪里防备,手腕像被铁钳夹住,腕骨都要被捏碎了,疼得脸部都扭成了毕加索名画。 好在萧景珩只求小惩大诫,顺势将李洛往旁边带了一步便松了手,目光转向谢允真。 “允真,这厮你认识么?” 谢允真实在没有想到李洛会突然出现,尴尬到脚趾抠地,双手缠着腰间玉带,脑海一片浆糊,实在不知该如何回应。 李洛揉着手腕,正疼得龇牙咧嘴,忽然听到这话,顿时就上头了。 “你小子钵兰街的妈妈桑,见谁都喊得这么亲切?允真是你叫的吗?” 萧景珩微微一怔:“本将萧景珩,西北军中任职。” “小萧是吧?”李洛点了点头,“你方才喊她什么?” “我于允真自幼相识,唤她允真有何不妥?” “哦,”李洛又点了一下头,“那你以后给我记住了,她现在是李夫人,小爷明媒正娶的媳妇……” “李洛!” 谢允真看到李洛如此模样,羞恼之余,只能连连顿足。 李洛到这时才算看明白了些。 合着这两人是旧相识,而且还是关系匪浅的那种。 瞥了眼萧景珩建模,剑眉星目,倒是比他帅那么一丢丢。 就一丢丢,不能再多了。 重要的是这个“一丢丢”的人,正用一种他看了就不太舒服的眼神,看着自己老婆。 “我说这位萧什么,注意点你那双招子,不该看的甭给小爷多扫一眼。” 萧景珩完全没有听到李洛的威胁,目光直视谢允真。 “允真,你……你当真已完婚了?” 谢允真双手攥着玉带,指尖微微泛白,过了好几息才轻轻点了点头:“嗯。已经拜过堂了。” 她原以为萧景珩会失落,会难过,甚至可能动怒。 可当目光移向萧景珩时,后者脸上毫无波澜,而是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是本将唐突了。李夫人大婚,我身在西北,未能前来祝贺,等来日定准备一份贺礼补上。” 李洛看在眼里,心里默默念叨:合着这小子不是来抢我老婆的? “贺礼直接快递到海州就行,人就不用亲自来了。西北路远,怪折腾的。” 第十九节:碰瓷?我很专业的! 两日后,朔云山主峰。 大应寺建于半山腰的一片开阔台地上,背倚绝壁,面朝云海。 山门三开间,飞檐斗拱层层叠叠,气势压过了山下不知多少座府衙。 山门前停满了马车轿辇,香客如织,络绎不绝。 李洛今日换了一身月白锦袍,腰悬玉佩,手持折扇,俨然一副游山玩水的贵公子派头。 谢允真头戴帷帽跟在他身侧,白纱垂面,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晶莹下巴。 赵铮按刀紧随其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 顾朝惜则落后半步,仰着脖子数那飞檐上的铜铃,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推敲这寺院的建筑规制。 至于宋玲儿,一路阴沉着脸。 她本来生得十分可爱,脸蛋带着些婴儿肥。 此刻板着脸不说话,像只被人抢了榛子的松鼠。 明明想凶人,落在旁人眼里,却只想让人伸手戳一戳她的腮帮子。 许是觉得自己在这群人里,有些格格不入,宋玲儿紧走几步,凑到李洛身边,握了握小拳头。 “问你句,你是不是在京城开酒肆的?” 李洛有些错愕:“为什么觉得我是开酒肆的?” “他们一直喊你店家啊,再说你手下有护卫,还有这么漂亮的老板娘,怎么着也得是个大酒楼掌柜。” 宋玲儿越说越觉得自己推理严谨,甚至掰着手指头分析起来。 赵铮的乡音这么重的么? 这姑娘竟然能把‘殿下’,听成‘店家’。 李洛无力扶额,笑呵呵道:“有一点你说对了,我的确很有钱,但不是开酒楼的。” “看你这身板也不像是个屠夫厨子……” “我是当今圣上的亲儿子,赵侍卫喊的不是‘店家’,是‘殿下’。” 李洛想着反正对方总要知晓自己身份,便自告家门,省得小丫头回头再给他安个龟公名头。 “皇帝的儿子?是住在皇宫里的?” “差不多。不过最近住马车比较多。” 宋玲儿花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从“我把皇子当酒楼掌柜”的打击中缓过来。 待她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后,众人已经到了大应寺门前。 赵铮将皇子名帖递到知客僧手中。那知客僧接帖一看,转身小跑着进去通报。 不多时,寺门大开,一个身披赤红袈裟、须眉花白的老僧率众迎了出来。 “贫僧圆熙,忝为大应寺住持。不知十二殿下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老方丈合十行礼,声如洪钟,慈眉善目中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身后两排僧众齐齐合十,衣袂窣窣,场面颇为庄重。 李洛将折扇一收,换上副人畜无害的笑脸。 “方丈客气了。本皇子途经宝地,听闻大应寺佛法灵验、景致清幽,便带夫人随从上来逛逛,顺道上炷香。叨扰之处,还望海涵。” “殿下言重。佛门广开,迎十方信众,何况是殿下亲临,乃本寺莫大荣光。” 圆熙微微侧身,伸手引路,“那等会儿老衲亲自为夫人备签。” 说话间已到了大雄宝殿。 圆熙早命人备好香烛法事,李洛几人有模有样进了三炷香。 上香毕,圆熙将众人引入后堂,以茶水招待。 茶是山泉水冲泡的明前龙井,汤色清碧,香气幽远。 顾朝惜端盏品了一口,双眼亮了惊人,差点要当场赋诗一首,被李洛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方丈,你这寺里香火这般旺盛,僧众想必不少吧?这么多人,平日里如何管得过来?” 圆熙合十道:“回殿下,本寺现有常住僧众三百余人,分东西两院。东院主理经忏法事,西院专司戒律清修。寺中大小事务皆按清规分派,各司其职,倒也井然。” “三百多人,比宁州府的人手还多。”李洛啧了一声,又抿了口茶,“人一多,难免良莠不齐。若是有僧人犯了清规,方丈一般如何处置?” “依戒律处置。”圆熙答得从容,“轻则抄经禁足,重则逐出山门。” “那若是……” 李洛将茶盏搁在案上,盏底磕出一声轻响,抬眼看向圆熙,笑意不变,话锋却忽然转了向, “在外头犯了事呢?比如祸害了百姓,闹出了人命,方丈觉着,这债该不该算到大应寺头上?” 圆熙乃佛宗高僧,花甲之龄的他见多识广,又岂能听不出李洛话中有话。 “阿弥陀佛。殿下此番到访,怕不是只为上香吧?” “方丈还没回答本皇子的话。若大应寺的僧人在外头犯了事,害了人命,这寺庙是不是理当担责?是不是理当遭受国法罪责?” “那……那是自然。佛门虽出世,却不脱国法。若有僧众在外犯下罪行,本寺绝不姑息。” “好。” 李洛坐直了身子,收起折扇往案上啪地一搁,目光直逼圆熙, “那本皇子也就不绕弯子了。你寺内弟子了能,在宁州城犯下六条人命,该如何处置?你这当方丈的,又当担何责?” 此言一出,赵铮嘴巴长得老大。 乖乖,就算是当今圣人亲临大应寺,见了圆熙也要客客气气。 朝中那些大员哪回上寺,不是提前三日递帖、毕恭毕敬喊一声“圣僧”? 他只怪没能及时阻止李洛,手心顿时沁出了一层汗来。 双眼飞快扫视,生怕哪个武僧刚好路过,听见动静跳进来给李洛来一掌,再告他个“不敬佛宗”之罪。 宋玲儿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打从进寺起她就浑身不自在,满眼的金身佛像和缭绕香烟只让她觉得憋屈,如今见李洛拍桌子问罪,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不过痛快归痛快,她可没忘了自己跟来的正事。 刚要开口提圈的的事,就被李洛头也不回地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背,轻轻一压。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现在不是时候。 宋玲儿话被堵在嗓子眼,气得腮帮子鼓成了两只小笼包,狠狠瞪了李洛后脑勺一眼。 圆熙闻言,端坐不动,面沉如水:“竟有此事?贫僧实不知情。殿下且容本寺自查,三日之内,定给殿下一个答复。” 李洛心里冷笑。 他就知道,这些人的推脱之辞,都是一个模子里抄出来的。 不知情、先自查、三日答复,到最后弄个临时工出来顶罪。 所以,由始至终,李洛都没期盼今日能问出好歹。 “既然方丈都这么说了,那本皇子也不好强人所难。告辞。” 说罢转身便走,衣袂带风,半点不拖泥带水。 赵铮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连忙按刀跟上。 顾朝惜放下茶盏,追出去时还不忘回头朝圆熙拱了拱手。 至于谢、宋二女,则是云里来,雾里去,完全游荡于懵圈边缘。 … 一出山门,宋玲儿就憋不住了,抬脚踢飞了路边一颗石子。 “就这么走了?我的的事你一个字都没提!” “急什么。本皇子自有妙计,你们仔细听了,按我说的办!” 几人脑袋凑到一块,听完李洛叽里呱啦一番安排,宋玲儿忽地捧腹大笑, “你这个人,太坏了!简直坏透了!” 谢允真唇角撇了撇,也给李洛贴了个标识。 “……无赖!” 第二十节:让秃驴见识见识无赖的本事 大应寺,方丈院。 圆熙端坐于禅床之上,手中捻着一串紫檀佛珠,指腹缓缓摩挲过一颗颗光滑的珠子。 一名行僧匆匆入内,急得险些绊在门槛上,顾不得合十行礼,慌张失态,脸色煞白。 “方丈,出事了。寺前山道被人封了,所有香客……只管进,不许出。” 圆熙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目光如古井深潭。 “何人如此大胆?” 行僧额上沁着细汗,胡乱用袖子擦了擦。 “是……是十二皇子的人。弟子派人去问话,那边只回了一句话,‘什么时候把犯人交出来,什么时候撤围。’” “岂有此理!” 圆熙自剃度出家五十余载。 从末流小沙弥一步步走到方丈之位,见过皇亲国戚、朝堂重臣、江湖高手无数。 哪一个在大应寺山门前不是恭恭敬敬、合十低眉? 纵使如今他已是方丈,更有三品宗师境界,也难免会被这荒唐至极的消息动了嗔念。 指间那串紫檀佛珠骤然一滞。随即只听“噗”的一声闷响,佛珠应声碎成齑粉。 跪在下首的行僧浑身一抖,大气都不敢出。 圆熙缓缓摊开手掌,看着掌心残余的木粉,眼中那抹怒色一闪,便被他压了下去。 若是于无知小儿计较,反倒坏了佛宗名声。罢了,切让他闹一闹。 他打定主意,缓了口气。 “可曾找到了能?” “弟子带人搜了遍,不见了能师弟。问过执事长老,说师弟拿了度牒,此去宁州归鹤寺诵经传佛,并未返回!” “看来十二皇子并非无的放矢,你速派人去定州确认,免得落人口实。” 行僧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圆熙又补了一句:“多派些人,和其他寺院打声招呼,三日内,我要见人!” 待那行僧匆匆离去,禅房重归寂静。 圆熙独坐蒲团,重新捻动念珠,欲将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压下去。 可不知怎的,每捻一颗珠子,心头便多沉一分。 … 同一时间,山道旁的一片开阔地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几堆篝火烧得正旺,李洛不知从哪弄来了几头羊,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 那肉香顺着山风飘出去老远,馋得宋玲儿带来的几十号山民直咽口水。 这些人都是被夺去了祖田、又不甘心给寺里当佃户的山里百姓。 田契被秃驴们连哄带骗地弄走,房子还被划进了“佛产”的圈子,想讨说法连衙门都不敢接状子。 走投无路之下,索性跟着宋玲儿打起香客的主意。 平日里能混顿饱就不错了,哪里闻过这等实在的肉香。 此刻围着篝火,一个个眼巴巴地盯着那油光锃亮的烤全羊,喉结上下滚动,谁也不好意思第一个伸手。 李洛见状,抄起匕首塞到一个老汉手里。 “愣着干什么?本皇子请客,敞开了吃!谁要是给小爷客气,这就把他剃秃了瓢,送到大应寺当火头僧去。” 这下可好,几十号人哄的一声全拥了上来。 宋玲儿手脚并用扒开人群,护住一条羊后腿,嘴里骂骂咧咧。 “都给我留点!谁再把骨头啃得连渣都不剩,下回巡山就让他去守茅厕!” 李洛哈哈大笑,端着酒碗跟这个碰一下、跟那个干一杯,没半刻钟就喝得脸红脖子粗。 又被几个老山民拉着划拳,输得惨不忍睹,嘴里还在嚷嚷:“再来再来!本皇子就不信了……” 谢允真历来对这种状况非常无奈,索性回到车内。 原本说好了今日在大应寺动手,可她的人呢? 信号没响,暗号没传,十来个亲信像是平白蒸发在了这座佛宗圣地里。 是出了什么岔子?还是临时改了主意,没来及通知她? 正烦着,车窗外响起两声轻叩。 “嫂夫人可在车内?” 谢允真蹙了蹙眉,抬手掀开帘子一角。 顾朝惜拎着只小酒壶,脸颊红彤彤的,正冲她咧嘴呲牙。 “方才席间见嫂夫人早早离了席,神色似有不豫,可否聊两句?” “你有何要说?” “小生跟随殿下这些日子,旁的不说,倒瞧出了一些事。殿下此人,嘴上没个把门的,行事又乖张,若是初次相见,十个里有九个半想踹他一脚。这点,想必嫂夫人深有体会。” 谢允真垂下眼帘,不置可否。 “可说来奇怪,宁州的案子,李兄大可以丢给知州走人,偏生夜扮女装以身涉险。今番围着大应寺,看似胡闹,却步步都有章法。那大应寺武僧众多,凭咱们这些人,怕是不够人家……隔……” 顾朝惜打了个酒嗝,虚虚摇了两步,赶紧扶住车辕稳住自己,冲谢允真摇了摇手指,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那股子醺然之意。 “李兄此举,攻心为上,攻城为下。他这人,看着没正形,心里算得比谁都清楚。” 说到这里,他又打了个嗝,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小生今晚喝得多了些,话也多了。这几日瞧下来,李兄待嫂夫人那份心意,日月可鉴呐!” 谢允真白了顾朝惜一眼:“要你多嘴?” “看来夫人心里也已有数,是小生话多了。不过他若是还唱那曲子,小生建议嫂夫人直接拿枕头砸他。” 谢允真耳根红透,看来那晚李洛唱的那首不三不四的小曲,到底还是被这书呆子听了去 她心中虽乱,却是莫名一暖,本想犟上几句,一抬头,顾朝惜领着小酒壶,溜到赵铮那伸手讨肉吃了。 “顾先生方才去哪了?” “赏月。” 赵铮看了看天上那弯被云遮了大半的月牙,沉默片刻,把自己手里那块肉也塞给了他:“先生多吃点,补补脑子。” 顾朝惜接过肉,认真地点头:“多谢赵百户。” 谢允真咬着红唇,撇了眼正在和宋玲儿划拳的李洛。 这厮……太气人了! … 三天时间过得很快,到了圆熙承诺的日子,一大早,李洛就派赵铮上山要人。 圆熙郁闷啊,三天,亲自点了十名僧人下山去寻,更发动十几个大小寺庙打听, 结果,连个了能的影子都没找到。 交人?拿什么交?拿屁股交吗? 于是乎,就派了寺中执法长老圆觉,随赵铮下山走一趟,向李洛求情。 圆觉年过半百,在寺中素以铁面无私著称,见到李洛,自是客客气气,垂首道: “殿下封山之举,已令寺中香客滞留、人心惶惶,佛门清修之地,实不宜刀兵相胁。” “恳请殿下先行撤围,待本寺寻到了能,定当亲自押送,登门谢罪。” 李洛可不吃这套,他要的就是人心惶惶,要是那些香客没点反应,这围不就白封了吗? 当即扇子一收,满面愁容地叹了口气,给圆觉现场表演了一番。 “大师啊,本皇子也为难啊。那宁州百姓十里相送,哭着喊着盼本皇子把孽障带回去。” “本皇子要是空手而归,百姓们万一闹起来,聚众上京告御状,事情捅到父皇那儿。龙颜盛怒之下,难保不会拆了大应寺的招牌。” 圆觉嘴角抽了抽,还没来得及接话,李洛又抢着道, “再说,本皇子封山,是替你们防着宁州的百姓呢!你想想,宁州那些受害人家属,保不齐偷上了山,一把火把你们这千年古刹烧了,到时候你们上哪出家去?” “殿下,这……” “还有啊……” 圆觉听说还有,惊得慌忙合十打断。 “殿下所言极是,贫僧这就回寺禀报方丈,尽快给殿下一个交代!” 第二十一节:来自佛宗的养神丹 宋玲儿坐在山石上,脱了鞋,一双脚丫子悬在半空晃晃悠悠。 她双手托着腮,嘴巴微微张着,就那么直愣愣地望着李洛,眼睛一眨不眨。 等李洛把话说完,圆康逃之夭夭,她立刻冲他伸出一根大拇指,满脸你很厉害的表情。 李洛食指飞快从鼻下掠过,自我感觉也是十分良好。 少女从石头上一跃而下,轻飘落在李洛身边,踮起脚在他肩头拍了拍。 “成啊,可别忘了的的事。” “放心吧,事一件件办。既然来了,就没准备让他们好受!” 宋玲儿一个旋身,嘿嘿笑道:“这件事你要办妥了,以后除了我,山寨里你排第二。至于那什么皇宫,我看,不回去也罢!” 李洛笑了笑。 看这小姑娘懵懵懂懂的样子,大概以为皇宫和她的山寨差不多,都是一个大院子里住着一群人。 她哪里知道那九重宫阙里,连窗棂上的雕花,都是山寨几代人努力,也够不着的天。 “你笑什么?” “觉得,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那好,先这样说定了。到时候本姑娘在传你一套暗器手法,免得出门被人欺负!” 宋玲儿说完,赤着脚,连续几个跳跃便窜出了几丈远。 顺着山道跃进了山涧溪流,弯腰摸出一个漂亮鹅软石,欢天喜地揣进兜里。 … 十天。 大应寺乱成了一锅粥。 寺里的存粮原本足够僧人吃上小半年的,可也架不住李洛一个劲往里丢香客啊。 远远道而来的香客们,哪知道山上出了这档子事。 到了山脚便被赵铮客客气气引上山,还当是官府贴心服务,乐呵呵地跨进山门。 等进了院子才发现:坏了,出不去了! 当然,也不是什么人都往里送。 老弱妇孺是一概劝回,至于那些大腹便便的商贾乡绅,则一个不落全请了上去,跟着吃两天斋饭,权当强行减肥。 起初几日还好,香客们只当是佛事耽搁,安安静静地在殿里念经祈福。 可到了第五日,斋堂的粥从稠变稀,第六日,馒头从两个减成一个,第七日,连咸菜都开始限量供应。 到了第八日,知客僧再去斋堂发饭,被近百号香客堵在门口,为首的那个布商饿得两眼发绿,揪着知客僧的衣领差点把人提起来。 消息传到山脚,李洛正在啃羊腿。 听完赵铮的禀报,把骨头往盘子里一丢,拿帕子擦了擦手。 “火候差不多了。再焖下去,锅就要炸了。赵铮,把告示贴上,嗓门亮堂些。” 于是第十日清晨,山门口、斋堂外、大雄宝殿侧墙上,同时贴出了盖着皇子印信的官府告示。 “查大应寺僧人了能,持本寺度牒,于宁州城犯下采花重案六起,害六命,已潜逃无踪。大应寺窝藏重犯,方丈圆熙拒不交人。 今依云昭律,封山核查。一应香客,非罪非囚,待事了自可下山。若有不便,可向山道营地领取米粮补偿……” 等告示念完,那瘦了一圈的布商把碗往地上一摔,指着方丈院的方向破口大骂。 “我说怎么把我们关在这破庙里十天!原来是你们这群秃驴窝藏采花贼!我一家老小来烧香,差点饿死在佛堂上,你们倒好,念着阿弥陀佛藏杀人犯!” 这一骂像是点了炮仗捻子。 有人喊着要砸方丈院的门,有人揪着过路僧人质问了能的下落,有人抄起扫帚要去大雄宝殿找佛主理论,场面一片混乱。 几个知客僧被推得东倒西歪,合十的手都伸不直了,被唾沫星子喷了一脸。 寺内武僧空有武艺,却也无法对香客出手,只能手挽手组成人墙,将方丈院护在身后,任由香客们推搡叫骂。 圆熙被逼无奈,换上沙弥衣衫,自后院小门下山,亲自求见李洛。 李洛听说圆熙在营地外求见,晾了他盏茶功夫,才慢悠悠出了营帐。 “十天不见,方丈愈发精神了,可是了能找到了?” “这……老衲尚未有了能下落。” “那你下山作甚?来陪本皇子聊天?” 圆熙面色微滞,从袖中缓缓取出一个布包,双手奉上。 “殿下,老衲愿与殿下做个交易。这是本寺典藏的密卷两本,乃本寺历代高僧所传的武学心法,世间绝无仅有。” “另有一盒十全养神丹,采百草之精炼制而成,服之可强筋健骨、开筋活脉。还望殿下笑纳。” “方丈是要贿赂本皇子?” “善哉善哉,这些身外之物,留在寺中也无人参悟,不如赠与有缘之人。老衲只求殿下放那些无辜香客下山归去。至于了能,老衲定当竭力追捕,定会给殿下一个交代!” 李洛接过布包,随手翻了翻那两本泛黄的密卷,转头就交给了赵铮。 “赵铮,记下,大应寺主持,贿本皇子《少玄经》、《菩提渡世指》各一册,十全养神丹一盒。案卷上写清楚,回头一并送京存档。” 赵铮应得相当爽亮。 圆熙面色骤变,白眉抖了抖:“殿下,老衲一片诚心,绝非……” “绝非什么?方丈在山上说‘佛门虽出世,不脱国法’,本皇子深以为然。可惜今日这手段,未免令人唏嘘。” 圆熙气得头疼不已,一张老脸被按在地上反复碾磨,偏生他还不能发作。 李洛见火候差不多了,将折扇展开摇了摇,话锋一转, “不过嘛,本皇子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但有一事不明,还请方丈赐教?” 圆熙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那股浊气,合十道:“殿下请讲。” “本皇子来朔云山之前,就听闻大应寺方圆占地百里,良田万顷,光是收租的佃户就有好几百户。” “这么大一份产业,寺里僧人不过三百,香客不过多了几百张嘴,方丈就急成这样……这寺里的粮仓,莫非是个摆设?” 圆熙彻底明白了。 眼前这个少年,从一开始就不只是来要人这么简单。 说起圈地这事,还要从当今那位国师鱼蕴和说起。 他在还俗从儒前,便在这大应寺修行。 圣人爱屋及乌,体恤国师故刹,便应了口谕,将朔云山方圆百里划归大应寺,以充香火之资。 有这道口谕在,地方官吏哪个敢说半个不字? 只是这百余里地界上,不止有山林,还住着世代在此耕猎的百姓。 寺中僧人拿着鸡毛当令箭,把百姓的良田也一并圈了进来,买卖地契、欺上瞒下、中饱私囊…… 圆熙并非全然不知,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殿下纵不心疼本寺,也请心疼那些无辜之人。老衲恳请殿下,先放香客下山,再查田产之事。” 李洛心道:这老僧倒是会给自己上眼药,三言两语又把球踢回来了。 不过,他目的并非将圆熙逼到绝路,否则寺里僧众狗急跳墙,一个大力金刚掌,难免有人受伤。 既然方丈已经把台阶铺到了脚底下,顺势下来便是。 他踱了两步,面露难色,折扇在掌心敲了又敲,活像是在做什么天大的思想斗争。 “我虽说贵为皇子,也得守着祖宗国法。这些香客拖家带口,确实无辜。不过嘛,在放人之前,本皇子还有一件小事,想请方丈帮忙。” 圆熙见李洛主动下台,哪还敢端着半分。 “殿下只管吩咐,老衲定当竭尽全力。” 李洛将折扇一收,上前两步凑到圆熙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圆熙听完,神色微怔,随即缓缓点头:“这……” “怎么?办不了?” “办得了,办得了,请殿下静候佳音!” 第二十二节:庆王的计划 京城,庆王府。 庆王李云霄的府邸坐落在皇城东侧,占了整整半条街。 朱门铜钉,石狮威严,门前两排甲士按刀而立,气派丝毫不逊于几位皇子的府邸。 辈分,他是当今圣人的同母亲弟弟,李洛见了也得喊一声“皇叔”。 论朝局,他却从不站中宫太子,而是与八皇子李洹走得最近。 此刻,王府主殿雍深的长廊尽头,李云霄靠在一张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封书信,嘴里嚼着侍妾剥了皮的葡萄。 书信是韩钊托人送来的,洋洋洒洒写了七八页,字里行间全是委屈。 韩钊本是庆王亲信,因随庆王打秋围,遭箭矢误伤了根基,这才告病到宁州闲居。 那日他被李洛当街拘走、无凭无据扔进大牢,虽说事后被放了,可这脸是丢尽了。 此番给旧主递信,无非是求老王爷替他讨个公道。 “蛋都没了,脾气倒还这么大。” 李云霄将信往案上一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下首坐着的是王府长史何谨言,一个精瘦的中年文士,捋着山羊胡,眼珠转了转。 “王爷,韩都统虽说已不在军中,到底在您门下当过二十年的差。十二皇子这一巴掌,打的是咱们庆王府的门楣。” “这小崽子在京城就成日里招猫逗狗、惹是生非,如今倒好,欺到本王头上来了。” 李云霄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敲,吐了口浊气,“不过,这次他倒是精明,知道找个由头,本王若这时给韩钊出头,反倒显得做贼心虚。” 何谨言向前探了探身体,目光扫向围在庆王左右的侍妾。 李云霄明白意思,大手一挥,那两个穿戴如狐媚的侍妾,便托着贡果款款退下。 何谨言这才开口:“卑职听闻,十二皇子在宁州闹完,并未直接就藩,而是去了朔云山,如今已把大应寺围了整整十天。” “嗯?还有这事?”李云霄端茶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他围大应寺做什么?” 何谨言捋着胡须,眼中精光闪动。 “宁州诸多案件,十二皇子偏生选了和国师有关联的案子,又偏偏围住了大应寺,王爷不觉得太巧了些?” “有话直说,卖什么关子!” “卑职以为,皇子此行,怕是冲着太子去的!” 李云霄眯了眯眼:“你这么一说,倒真有这个可能。可那崽子本王盯了数年,也没看出他有半分夺嫡的样子?” “他这等手段,若说背后没有高人指点,卑职绝不相信。但这对王爷而言,反倒也是一桩好事。” 李云霄放下茶盏,坐直了身体,抬了抬眼皮,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何谨言会意,捋着山羊胡,不紧不慢地往下剖。 “十二殿下乃舒妃所出,论母族根基,远不如太子与八殿下深厚。圣人让他去边疆就藩,这意思满朝文武都看得明白:这位殿下在京城待不下去了。” “一个本该安安分分滚去封地的藩王,弄出这么大动静,明摆着是要向圣人彰显,向太子示威。” “国师鱼蕴和在朝中最亲近的便是太子殿下,二人议事常在东宫一坐便是半日。他的旧账一旦被翻出来,太子岂能独善其身?” 李云霄淡淡点了点头:“鱼蕴和那老狐狸,仗着圣宠和太子地势,连本王都不大放在眼里。以你的意思,本王是不是应该帮着浑小子,把这事在闹大些?” “是要闹大些,不过,王爷没必要亲自下场。如今国师鱼蕴和随圣人东巡,太子监国,正是天赐良机。只需放出风声,太子势必自乱阵脚。” 李云霄沉吟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惊得窗外廊下的雀儿扑棱棱飞了个干净。 “好个何谨言,就依你之言,速去办吧。” 何谨言起身拱手,躬身退下。 李云霄笑声渐渐收了,双拳微握,那紫檀木扶手竟猝然裂开,纹路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这位云昭国的庆王,亦是朝中八皇子党的真正主心骨。 当年先帝在时,曾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赞他“勇武过人,惜乎性躁”。 这些年来他蛰伏于王府之中,看似不问朝政,实则将八皇子李洹,一步步扶到了能与太子分庭抗礼的位置。 朝中那些看似中立的老臣,有不少早已在暗中向他递过投名状,而这些,连太子都未必全然知晓。 “一切,变得有意思了!” 他喃喃自语,豁然起身,转去厢房。 衣袍掀起的风带的烛火猛地一晃,身后那紫檀木太师椅轰然塌落,木屑与碎块散了一地。 原来方才他双拳微握之际,这把椅子便已碎了,只是被他以暗劲维持在形状里。 人走劲散,便再无半分支撑。 … 云昭山道。 李洛摆了个长榻,大咧咧地躺在山道当中,翘着二郎腿,折扇摇得呼呼生风。 赵铮按刀站在旁边,对着新上山的一拨香客吆五喝六。 “朝廷有令,大应寺整修数月,待到九月重阳再开寺。有事没事的,可以下山去了。” 香客中一名乡绅怒道:“常听说古刹修缮,却没见过封山的,是何道理?” “道理?老子腰间的刀就是道理!” 赵铮雁翎刀还没抽出一半,那乡绅早吓得逃之夭夭,远远骂着官家土匪。 “嘿,你给我站着,骂谁呢?” 就在李洛起身瞬间,人群中一个挑着菜担的老农忽然将扁担一抽,扁担中空,一柄窄刃短剑从中滑出,寒光乍现。 那“老农”连人带剑化作一道残影,直刺李洛咽喉。 赵铮瞳孔骤缩,拔刀已晚,只能横身撞开李洛,肩头被剑锋划开一道血口。 刺客一击不中,身形一转便往密林中窜去,如同倦鸟投林。 “保护殿下!”赵铮怒吼一声,带着一半侍卫提刀便追。 李洛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被撞疼的肩膀,还没来得及开口,营地上空的树冠忽然无风自动。 五道黑影从天而降,落地无声,蒙面黑衣,手中兵刃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为首那人身形修长,只露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目光在营地中一扫,便锁定了李洛。 “有刺客,赵百户,调虎离山啦!” 顾朝惜反应很快,奈何赵铮早就带人追进林子,哪里听得到这声呼喊。 宋玲儿反应最快,从石头上弹起,抄起匕首便朝离她最近的蒙面人刺去。 那人头也不回,反手一掌拍在她肩上,将她震退数步。 少女稳住身形还要再上,一根铁棍横空扫来,逼得她连连后退。 持棍的是个矮胖蒙面人,棍法绵密如雨,将她与李洛之间的去路封得死死的。 就在这片刻之间,那为首蒙面人已欺至李洛面前。 变掌为指,闪电般在他颈侧一点,李洛浑身一麻,意识便陷入了黑暗。 与此同时,谢允真在马车内听到动静,刚探出身查看,腕已被一只铁钳般的手牢牢扣住。 她抬起头,对上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那人对她微微摇了摇头。 “走。” 为首之人将李洛往肩上一扛,低喝一声,身形拔起,掠上树梢。 抓着谢允真的那人紧随其后。 持棍的蒙面人一棍逼退宋玲儿,转身跟上。 剩下两人断后,击退几名亲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宋玲儿怒上双眸,身形弹地而起,手中匕首旋转,二话不说照着最后那人后背镖去。 匕首犹如流星飞坠,划出一道寒光,滋啦啦带着破空之声直贯那人后心。 “袖里乾坤,一念追魂?” 那人余光瞥见这道寒芒的来势,瞳孔骤缩,暗道不妙。 当即双脚猛扎马步,沉腰坐胯,双掌向前猛然一推,一道浑厚掌风裹着劲气轰然涌出。 匕首被掌风迎面撞上,在半空中剧烈颤了两颤,随即当啷一声跌落在地,刃尖插入泥土犹自嗡嗡作响。 那人深深看了宋玲儿一眼,目光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随即头也不回地掠入林中。 第二十三节:媳妇别怕,我在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十息。 等宋玲儿脚尖点落草丛,黑衣人早已不见踪迹。 密林幽深,树影重重,唯余被那人气劲扫开的一片空地。 少女弯腰捡起匕首,柳叶眉紧紧蹙起,暗道:那人竟识得缠魂匕,绝非寻常贼人! 顾朝惜气喘吁吁跑来,扶着树干喘了好几口气才直起身来。 “李兄……李兄和嫂夫人呢?” “被掠走了!” “哎呀,快追……” “追什么,你赶得上么?”宋玲儿白了一眼,把匕首往腰间一插。 “这……小生脚程确实不如姑娘,但……” “少说废话。我已看出几分门道,那位皇帝儿子死不了。” 正说着,赵铮带人赶了回来,听完顾朝惜哭诉,脸色黑得像锅底,抬手就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该死,我怎能中那调虎离山诡计,若殿下有个万一,末将万死莫赎!” 他单膝跪地,刀柄拄地,指节捏得咯吱作响。 宋玲儿撇了撇樱红唇角:“行啦,别跪了。带上你的人,跟我到大应寺要人去!” 赵铮猛地抬头:“你是说……” “方才那矮胖子用的是大慈悲掌,满朔云山只有大应寺的秃驴会使。” “好啊,那群秃驴狗急跳墙,竟敢拿殿下当人质。我若不把他们的庙门拆了,赵字倒着写!” 顾朝惜不懂武功,方才那场交锋,落在他眼里只有人影翻飞和兵刃乱响,什么大慈悲掌、袖里乾坤,他一概分辨不出。 可看着赵铮点齐人手气势汹汹地往山上冲,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这些人绑了殿下,又绑了嫂夫人,退得那般干脆利落,倒像是一切都算计好了的。 若是大应寺狗急跳墙,何必挑在方丈刚送走香客的当口?这不是自己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子么? 可他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只好挠了挠头,默默跟上。 … 朔云山,某处山间溶洞。 洞深不知几许,钟乳自穹顶垂挂,水珠沿石尖缓缓滴落,湿漉漉的一片。 黑衣人的捆绑手法十分奇葩,竟将李洛、谢允真面对面捆成了一束。 谢允真本想推开些距离,可绳索勒得太紧,每挣一下,两个人反而贴得更紧。 绳索勒得那叫一个凹凸有致。 谢允真的腰身被李洛手臂环着,他的呼吸从头顶洒下来,热烘烘地拂过她的耳廓,惹得她耳根一阵阵发烫。 李洛原本想着怎么安慰怀里媳妇,可一低头就看到大片雪峰。 更要命的是,随着她浅浅的呼吸,那柔软充盈的轮廓便贴着他起伏,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弧度。 李洛脑子里嗡的一声,只觉得鼻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流动,忙昂起脑袋,鼻孔朝天。 “你别乱动!” “我没有,媳妇,你别害怕,有老公在!” “就是因为你在,我才……” 谢允真话没说完,李洛已经扯开嗓子朝洞外喊。 “喂!外头那位兄弟!有什么冲本皇子来,要杀要剐随便……先把夫人放了!她一个弱女子,经不起你们这么折腾!” 说实话,倒真不是李洛不留恋这等温香软玉满怀的滋味。 实在是再这么贴下去,鼻血就要滴到她衣领上了。 很快,洞深处传来脚步声。 为首黑衣人走进洞中,绕着两人转了一圈,目光在谢允真脸上停了片刻,忽然啧啧两声。 “你说的有道理,这位小娘子倒是个难得的美人,绑着实在可惜了。给她松绑,带到里面去。” “你们敢动她一根头发试试!” 李洛眼看着两个黑衣人上前割断谢允真身上的绳子,将她从自己怀里拽了出去。 失去那团温软触感的瞬间,李洛心头猛地空了一块,连鼻血都顾不上管了,抬脚就往黑衣人屁股上踹。 那黑衣人却像背后长了眼,手掌穿花似的绕到身后,一把扣住李洛的脚踝,顺势一拧一带,便将李洛撂翻在地。 另一个黑衣人上前补了两道绳索,将李洛单独捆了个结结实实。 … 溶洞深处燃着一支火把,光线昏暗。 黑衣人待四下无人,忽地单膝跪下,抱拳过顶。 “属下冒犯,请小姐恕罪。” 谢允真瞳孔骤缩,盯着那张蒙着黑巾的脸,沉默了几息。 “你是谁?” “果儿姑娘临行前染了风寒,烧得厉害,怕耽误计划,便让属下等先行动手。事急从权,未及请示,请小姐责罚。” “你是……果儿的人?” “属下刘章,受果儿姐资助多年,如今奉命前来,协助小姐完成大业!” 谢允真脸色露出了刹那欢喜,转念又问道:“这么重要的事,为何不提前通知?” “信鸽丢失,属下也曾趁夜摸到林间探过路,见营地守卫森严,不敢贸然接近。今日见大应寺封山已解,怕殿下不日便下山离去,错过时机,这才仓促动手。冒犯之处,请小姐责罚。” 这话答得合情合理,每一处细节都对得上。 谢允真不由不信,月眉微舒,眸光澄然。 “好,你们做的很好,回去之后皆有封赏。” 刘章道了声谢,抬起头,目光阴狠:“小姐,那人诡计多端,绝非善类。属下建议尽快了结,以免后患。” 谢允真秀眉轻微地挑了一下:“容我……在想想!” “小姐!”刘章膝行半步,语气更急。 谢允真没来由的气愤,声音骤然提高:“够了,我说了,让我再想想,你退下吧!” 刘章轻叹一声,抱拳一礼,无声退入耳洞外的黑暗中。 天地寂静,唯余火把噼啪作响。 那漂浮不定的火光,恰如谢允真此刻的心境。 杀李洛,是她重生归来唯一要做的事。 可这件事,在此刻变得不那么笃定,不那么决绝。 这个登徒子,还是从前那个该杀的纨绔皇子吗? 明明该是那个最该死的人,偏偏这些天所做的事,都变成了最不该死的样子。 可万一……万一他还是那个人呢? 万一这温柔是装的,这担当是演的,万一她今日心软,换来的只是来日同样的结局? 火把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她就这么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怕稍一松懈,“放了他”三个字就会从嘴里滑出去,覆水难收;怕狠下心来下了命令,会对不起那个在篝火边为她摘花的少年。 天呢,怎么会这样? 谢允真震惊之余,才恍然发现,自己竟然对李洛如今的印象如此深刻。 反倒是萧景珩,那个她曾心心念念了许久的少年将军,他的脸,明明半个月前才碰面,却不知何时开始变得模糊的。 她忽然有些恨自己,又有些恨李洛。 恨自己立场不坚,恨他那副没心没肺的嬉笑模样,恨他这些天无意间,在她心底筑起了一座她推不倒的墙。 就在谢允真心绪纷乱之际,黑暗中传出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告诉你们,容我想想……” 话音未落,一只手从暗处伸出,准确无误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第二十四节:好一对狗男女 谢允真浑身一凛,反手便要挣脱,那只手却握得更紧了些。 紧跟着一张脸凑了过来,歪斜的发冠,额角粘着碎发,鼻梁底下半道鼻血印子。 “嘘,夫人,是我!” 李洛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边,眼珠子飞快往耳洞外瞥了瞥,才贴着她耳廓压低声音道: “那几个黑炭头不知撞了什么邪,全撤到洞外去了。我磨断了绳子就来找你,他们没对你使坏吧?” “算了,趁现在我们赶紧逃。” 谢允真还没回过神,身子已被他拽着往前迈了半步。 理智告诉她应该甩开,她的人还在外面,她的计划还没定,她甚至还没想好究竟该拿他怎么办。 可却鬼使神差跟在李洛身后,绕过倒悬的钟乳,朝着溶洞岔路深处摸去。 洞内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唯独紧握的双手可以辨认彼此的存在。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洛忽然站定。 谢允真收脚不及,直接撞进了他的怀中。 惊措间,谢允真猛然一推,李洛踉跄两步,直接坐到地上。 李洛坐在地上,也不爬起来,就那么背对着她,肩膀一垮,活像个被抢了糖葫芦又不敢吭声的小孩。 “推我。”他闷闷地吐出两个字。 谢允真站稳身形,拍了拍袖口上蹭的泥,语气冷淡:“你突然停下,怪我?” “不怪你怪谁?我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听外头动静,你倒好,直接把我撞出去……” “怪你自己站不稳。” “那帮黑炭头捆我的时候可没省力气,绳子勒得我手腕到现在还发麻,你也不心疼心疼……” 李洛说着把手腕举起来,举了好几息才想起她根本瞧不见,又讪讪放下来,更闷了, “算了,你又看不见。” 其实谢允真双眸逐渐适应了黑暗后,借着溶洞内的水光,能辨出模糊的轮廓。 那个一贯嬉皮笑脸的登徒子,此刻正蹲坐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倒真是委屈得不轻。 “疼不疼?” 李洛肩膀动了动:“夫人若是能帮我揉揉,自然是不疼的!”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浑话!” 谢允真跺了跺脚,心底莫名甜了一圈,如嗔似怨地瞪了他一眼, “还不快起来!” 李洛手指在地上漫无目的地划拉着,也不知是在画什么符: “夫人推的,夫人负责。现在不揉,回头肿起来了,耽误我走路,还不得你扶着我。” “谁要扶你。” “那我就在这儿坐着。反正黑灯瞎火的,坐到天荒地老,坐到那帮黑炭头回来把咱俩再绑一块……” “你闭嘴。” 谢允真咬着下唇,到底还是往前挪了半步,蹲下身子,摸索着去探他的手臂。 怎料手腕被李洛一把扣住,轻轻一拽,猝不及防地跌进他怀里。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脸颊上便落下一个温热的触感,飞快地啄了一下。 带着一声极轻的“叭”。 谢允真脑子里轰的一声,挪开两步,又羞又恼:“你……你浑蛋!” 李洛舔了舔嘴唇,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香喷喷的。” “你还说!” “好好好,不说了。” 李洛站起身,手却不安分地摸过来,顺着她袖口往下滑,指尖刚碰到她手背,谢允真便像被烫了似的缩了回去。 “别碰我。” “夫人,黑灯瞎火的,不拉着万一走散了怎么办?” “走散了更好。” 谢允真把手藏到身后,耳根烧得通红。 “那好吧,你可要跟住了,万一蹦出个鬼啊,僵尸啊,吸血蝙蝠什么的,我也好……” “啊!” 谢允真正竖着耳朵听四周动静,被李洛这冷不丁一嗓子吓得浑身一颤。 什么理智、什么赌气全抛到了九霄云外,飞快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手臂,整个人几乎挂在了他身上。 “你、你叫什么,别、别走那么快!” 此刻若有阳光,谢允真定然能看清,李洛的嘴角都已经咧到耳根底下了。 “不怕不怕,”他顺势把手臂往她怀里又送了送,拍着谢允真暖玉般的后背,“有为夫在,什么鬼啊僵尸啊都得绕道……它们怕我阳气太旺。” “……你怕么?” 谢允真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手臂抱得太紧,一时舍不得松开。 “怕归怕,保护夫人是另一码事。走吧,早点找到出路早安心!” … 两人七拐八拐,也不知用了多久,竟真的找到了出口。 谢允真贪婪着呼吸新鲜空气,大概是氧气充足,掉线脑回路重新占领高地,她这才猛然意识到不对劲。 李洛坐在洞口的青石上,正回味着方才那一啄的触感,后背忽然被一个冰凉的硬物抵住了。 “夫人?”他脊背一僵,慢慢举起双手。 “李洛!”谢允真雪颜愠怒,咬牙切齿地质问,“这一切是不是你安排好的?” 看着杀气腾腾的谢允真,李洛这时要在胡言乱语,估计她就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了。 “嘿嘿,被你看出来了。” 谢允真娇躯微颤:“你、你早就知道了?” “也不算早。只是这一路有些事太巧了,我就让圆熙找了一队人,演了这出戏。” “你……” 谢允真秀拳握紧,高耸的胸脯不断起伏,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争先恐后,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李洛倒是一脸死相,完全看不出任何惊惧。 “罢了,反正又落在你手里了,在夫人杀我之前,可否让我死个明白?” “就是想杀你,没别的理由!” 李洛听了也不恼,反而朝后靠了靠,一脸真诚地指导起来。 “那夫人快些动手吧,用力一捅,在搅和两下,割断内脏,保管我活不成的。” “你……你为什么不求饶?” “哀莫大于心死,早死早托生,阿弥陀佛……” 李洛双手合十,满脸看破红尘的超然,就差没当场盘腿打个莲花坐了。 谢允真被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气得浑身发抖。 你倒是求饶啊。 她在心里几乎呐喊出来。 就像小屁孩被亲娘抽棍子,满大街地跑,一边跑一边嚎“再也不敢了”。 那她就有台阶下了,就可以把刀子一摔,骂几句,红着眼眶收场。 这个家伙,真的太气人了。干脆一刀捅死算了,一了百了。 就在谢允真心绪起伏之际,李洛已经扭过头,伸出手,用力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嘣的一声,清脆响亮。 “傻。” 他收回手,往手指上哈了口气, “你要真想杀我,早在溶洞里就动手了。杀了我,谁给你唱歌听?谁给你摘花?谁在黑灯瞎火的洞里拉着你跑……嘶,还推我一个大屁墩儿。” 谢允真捂着额头,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偏生被他这副无赖嘴脸气得又想笑。 两种情绪撞在一起,脸上的表情一时间不知该往哪边摆。 李洛趁她发愣,两根手指捏住刀刃从她手里抽了出来,往自己腰间一别。 “这东西太危险。没收了。以后夫人要是再想捅我,提前打个招呼,我自己躺平……别找外人,那伙人完全不知轻重!” 谢允真脚下一虚,身子晃了晃,终于撑不住跌坐下来。 方才在溶洞里跑了那么久,又在洞口对峙了这么半天,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浑身的力气便像被抽干了似的,连指尖都在发软。 李洛赶紧伸手去扶,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刚搭上她肩头…… “好一对狗男女!” 随着一声尖啸,林间轰然跃下一道巨大的黑影。 李洛来不及多想,将谢允真按进怀里,就地滚了出去。 第二十五节:老婆,我先死为敬 轰! 李、谢两人方才所在的那块青石,被浑厚的掌风拍得四分五裂。 李洛后背仅仅只是遭碎石击中,便疼得他龇牙咧嘴,感觉脊梁骨都快被敲断了。 若是再晚半秒,他二人怕已是两具尸体。 烟尘未散,一道黑影从崖壁上缓缓走出。 那人一身破烂僧袍,左肩缠满脏布条,竟是在宁州城犯下六条人命的采花贼了能。 “你个狗崽子,害得我躲在后山岩洞,啃了大半月草根。好在老天有眼,让我等到机会,今日便将你千刀万剐,以解心头之恨。” 李洛见是了能,便知不妙,低头看去,怀中谢允真面色苍白,浑身禁不住的轻颤。 他忍住后背疼痛,拍了拍她冰凉的手背,轻语道:“夫人莫怕,有老公在。” 谢允真心头猛地一酸,眼眶便红了。 李洛深吸一口气,忽然扬声大喊:“圆熙,还不出手!” 了能面色骤变,猛地回头望去。 圆熙毕竟是三品宗师,若真埋伏在此处,今日便是瓮中捉鳖。 然而四周空空荡荡,夕阳照着嶙峋的山石,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就在他回头的这一刹那,李洛已掏出冲天炮,拔掉引信。 尖锐的哨音破空而上,烟火在夜空中炸开,映亮了半边山头。 这支冲天炮,本是赵铮在飞云寨里,塞给李洛做示警之用。 没想到那日没用上的东西,今日倒真成了救命稻草。 “找死!” 了能心知中计,怒火更盛,一步踏前,蒲扇般的大手裹着劲风迎面拍来。 李洛压根不懂功夫,这一掌刚猛迅疾,他怎能躲得过。 胸口结结实实挨了一掌,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树干上又弹落在地。 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在草丛里,肋骨怕是断了两三根。 谢允真见李洛重伤,抓起一块碎石砸向了能。 了能头也不回,反手一挥便将石头震飞,身形微转,伸手便去擒她。 谢允真侧身闪避,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拽到身前。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呼吸猛地一滞。 夕阳下那张绝美的面容,清冷中带着惊惶,雪颜残留着未干的泪痕,美得让他那双深陷的眼睛,几乎要烧起来。 “方才没细看,原来是个大美人。” 了能粗糙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强行抬起来,啧啧两声,“别急。等贫僧宰了你男人,再好好陪你玩。” “放开我!” 谢允真拼命挣扎,却被他一只手便箍得动弹不得。 李洛见媳妇受辱,咬牙爬起,抽出谢允真的那柄短刀,踉跄着冲上前,照着了能后背猛劈下去。 “找死!” 了能手腕一翻,反手便扣住李洛握刀的手腕,五指如铁钳般一拧一折。 咔嚓! 李洛的右臂从手肘处被硬生生折断,小臂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软软垂了下来,短刀顿时当啷脱手。 紧跟着便被了能一脚踹飞数丈,狠狠撞在一块山石上,哇的一声,又喷出一滩血沫。 “死秃驴,小爷早晚……弄死你!” “大放厥词,老子的耐心到此为止了,别耽误我跟大美人云雨时光。” 了能甩了甩手上沾的血渍,右掌掌风凝聚,朝着李洛当头拍下。 谢允真嘶声喊道:“李洛……” “老婆,我先走一步了!快走……” 李洛惨然一笑,翻身就准备抱着了能大腿,死了也要咬上一口,给谢允真拖延时间! 就在这时,破空声尖锐刺耳。 一支羽箭自暗林中飞出,疾如流星,直直撞向了能面门。 了能脸色骤变,左掌运劲一挥要弹开箭。 却不料那箭劲力惊人,噗的一声,直接贯穿了他的手掌,带着一蓬血雾钉在稍远处的树干上。 了能闷哼一声,捂着鲜血淋漓的左手连退数步。 他猛地抬头望向暗林深处,厉声喝道:“谁?藏头露尾的鼠辈,滚出来!” 宋玲儿自林间飘然落下,小姑娘一眼便看见瘫在地上的李洛,和被了能箍在怀中的谢允真。 “臭和尚,放了她!” 了能扫了眼宋玲儿,眼睛又是猛地一亮。 又是一个美人。 身量娇小,脸蛋圆润,虽不如怀中这个精致绝伦,却另有一股山野间养出来的灵气。 尤其是那双杏眼,此刻正瞪得滚圆,活像只炸了毛的小兽。 能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脸上的痛楚竟被贪婪压了下去。 “今儿走了什么运,两个美人送上门!小丫头,你若能陪得老子开心,我便饶你一命!” “陪你奶奶!”宋玲儿啐道,小手指向半死不活的李洛,“是不是你把他打成这样?” “何止打他,”了能咧嘴一笑,晃了晃那只血肉模糊的左手,眼中癫狂丝毫不减, “老子还要一刀一刀剐了他。不过别急……等收拾完你,贫僧今晚左手一个右手一个,两个美人谁也跑不了。” “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命!” “好狂的丫头!” 了能冷爆笑一声,双掌翻出,主动抢攻。 宋玲儿毫不示弱,匕首在她指间灵巧一转,挽出一道寒光便迎了上去。 她身法灵动,忽左忽右,避开了能一掌比一掌沉的攻势,匕首专挑他受伤的左手招呼,逼得他左支右绌。 两人你来我往,一时竟斗了个旗鼓相当。 了能伤了一只手,掌力大打折扣,被宋玲儿绕得眼花缭乱,步法渐乱。 少女瞅准破绽,一记扫堂腿踢中他膝弯,了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少女匕首飞旋,径直朝了能胸口刺去。 了能见避无可避,竟直接叩首,痛哭流涕起来。 “姑娘饶命,贫僧认输,贫僧愿随你下山投案……” 宋玲儿身形微顿,匕首遥指了能:“算你识相。” 李洛眼前猩红一片,强撑着一口气才没晕厥。 那宋玲儿涉世未深,眼看便要落入了能奸计,李洛忍着疼痛,扯着嘶哑嗓子吼道:“玲儿,当心……” 然而,还是晚了些。 了能骤然弹起,右手从腰间摸出一把藏在破袍下的短刃,寒光一闪,直直刺向宋玲儿小腹。 宋玲儿大惊失色,完全没有任何防备。 就在她以为难逃此劫,又是“咻”的一声。 羽箭破空而至,比方才那一箭更快、更准、更狠。 了能瞳孔骤缩,刺向宋玲儿的短刃硬生生在半空中顿住。 他本以为射箭之人是宋玲儿,完全没有想到林中还藏着一人。 这一箭来得太突然,角度也太刁钻。 噗的一声闷响,箭头从他后颈贯入,喉结处透出一截染血的箭尖。 了能嘴巴张了张,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紧跟着轰然倒地,扬起一片尘土,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宋玲儿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全是冷汗。 她下意识地望向暗林深处,树影重重,日光斑驳,依稀看见赵铮带着侍卫,极速奔来。 赵铮带人赶到时,李洛早晕了过去。 谢允真抱着他那条软塌塌的断臂,任由赵铮喊了好几声“娘娘”才回过神来。 一行人七手八脚做了简单固定,背上李洛往大应寺求药。 临走前,宋玲儿狠狠踢了踢了能的尸体,确认死透了才罢休。 第二十六节:接骨洗髓 大应寺,方丈院。 竹床上的李洛被包成了活脱脱一个木乃伊,只剩半张脸露在外头。 床前站着顾朝惜、赵铮以及方丈圆熙等人。 至于谢允真,自回到大应寺,便因心力交瘁昏了过去,被宋玲儿扶到客房休养去了。 顾朝惜眼看李洛惨状,心头酸痛,来回踱了两步,忽而站定。 一拂袖转身面对圆熙,那张向来斯文温和的脸,竟破天荒地满是愠怒。 “圆熙,你可知罪!” 圆熙愣神:“顾施主何出此言?” “那了能是你寺中僧人,作恶多端,又在后山伤了十二皇子。累累罪行,你身为方丈,如何无罪?” “施主,这许多事……老衲实在不知情呐!” “你身为方丈,一个‘不知情’便想推得干干净净?按云昭律,寺僧犯下死罪,寺院连坐。窝藏不报者,封山锁寺;纵徒为祸者,僧众遣散,方丈戍边。” “如今国法就摆在这里,你是打算主动承担,还是等小生将案卷呈上大理寺,让朝廷来替你分担?” 圆熙面色一僵,白眉战栗,完全不知该作何辩解。 他身后几个长老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好看,却也同样无从反驳。 至于赵铮满心念着李洛安危,抓住李洛手腕念念叨叨,对于顾朝惜为何忽然向老和尚发难,完全不感兴趣。 圆熙默然良久,额角沁出汗珠。他身后那位瘦高的长老,忍不住低声念了句佛号,小声嘀咕道。 “住持,这位施主的话虽不中听,却也不无道理。若十二殿下真在本寺有个闪失……” 圆熙抬手制止了他,缓缓抬起眼看向顾朝惜:“顾施主,那你以为,本寺当如何自救?” 顾朝惜等的就是这句话。 “念在方丈协助李兄夫妇和好,我便教你。若是能将李兄完好无缺地救回来,方丈今日倾力相救之举,便算是功过相抵。” 药王院长老圆慧沉吟道:“实不相瞒,了能这一掌阴毒至极,掌力已透入经脉。若只是断骨,贫僧尚可调治,可这经脉之伤…………” “我让你们救人,不是谈条件,而是给你们一条活路。怎么做,不用告诉我,自己掂量掂量!” 顾朝惜冷冷扫了在场众僧一眼,袍袖一拂,坐会李洛床榻边。 任圆熙如何说情,始终不再言语。 短暂沉默过后,执法堂长老圆觉沉吟道:“师弟,可否尝试下那洗髓之法?” 圆慧面楼难色:“此法只在经书中记载,此术极为凶险,稍有不慎,施术者与被施术者皆有性命之忧。数百年来听说只用过两次,成败各半。若用在皇子身上有个闪失,岂不是雪上加霜?” 圆熙眉关紧锁:“若用上静梵禅师的无骨舍利,可有把握?” 圆慧大惊:“主持不可,那无骨舍利乃本寺重宝,凝聚禅师毕生功德,岂能……” 圆熙缓缓闭上眼,手中念珠一颗颗捻过,声音逐渐凝重。 “因果已结,避无可避。而今大错已成,若再因吝惜一枚舍利而见死不救,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师弟,舍利子是死物,留得住佛心吗?” 众僧双目微眯,皆是一声长叹。 圆慧心领神会,合十躬身,深深行了一礼,转身亲自去请舍利。 圆熙让赵铮将之前那盒十全养神丹取来,又命沙弥去烧热水,备浴桶。 一切吩咐妥当,他转向顾朝惜与赵铮。 “二位施主,此秘术需以纯阳真气催动药力,不得有丝毫干扰。请二位暂且到别院歇息,此处由老衲与诸位长老照料便是。” 赵铮一听就急了,脖子一梗:“不行!殿下伤成这样,末将哪也不去!治不好殿下,我一把火烧了你这破寺!” 顾朝惜伸手拦住:“赵百户,方丈既已应下,自然会倾力相救,你我且到外边候着便是!救不回来,这寺里谁也跑不了。” 赵铮见他胸有成竹,想着留在这里的确无济于事,便跟着出了房间。 … 热水烧好,浴桶抬入禅房,白雾蒸腾。 养神丹融入水中,清澈的热水渐渐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 李洛被除去衣衫放入桶中,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圆慧手捧一只紫檀木匣缓步而入,匣盖掀开,那枚无骨舍利静静躺在明黄绸缎上,通体莹白,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消息传开,寺中僧众自发聚于达摩院外,盘膝而坐,齐声诵经,只为送别高僧舍利。 此刻,方丈室内,所有三四品以上的长老、武僧齐聚,各归方位,双掌齐齐运起佛宗纯阳功法。 十数道金色真气同时注入李洛体内,桶内水温骤升,药力被真气催动,化作无数细密的金色丝线,顺着周身穴位钻入李洛体内。 圆熙将舍利置于李洛眉心,真气引懂,舍利骤然光华大放,缓缓没入皮下。 李洛浑身一震,喉间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眉头痛苦地拧紧。 … 时间一点点流逝,转眼已是天明。 谢允真自昏睡中醒来,见宋玲儿趴在床沿,睡得口水湿了大片薄毯。 环顾一圈,不见其他人,心头骤然揪紧。 想到李洛因救她硬抗了能数招,如今生死未卜,芳心乱得可怕。 你这个色胚子,绝不可以这么容易死掉! 她掀开薄毯,赤足踩在冰凉的青砖上,想去方丈院看看他到底怎么样了。 可刚走到门口,她却钉住了。 见了他,说什么? 他若在问起我为何杀他,如何答? 谢允真靠在门框上,花费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下定了决心。 如今找一个没人的地方,聊度残生。 他不会死在她手里,也不会因她而死。她也不必站在这里,被两世的恨与愧反复碾磨。 思量既定,谢允真穿上绣鞋,小心推开门,望了一眼方丈院的方向,径直朝寺外走去。 山间风起,她越走越快,生怕慢一秒就会改变心意。 好在这一路静悄悄,原本李洛设在山道的拦路关卡,也因主人昏迷,而无人看守。 山门就在前面,晨雾还未散尽,石阶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 谢允真走得急,心事又重,脚下一滑,身子骤然失去平衡,整个人便往石阶下栽去。 完了,百阶石梯,必死无疑。 或许这就是我的命数…… 谢允真内心怅然,索性闭上眼,等待摔落。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无到来。 一只手臂稳稳揽住了她的腰,将她从石阶边缘捞了回来,撞进一个温热而坚实的胸膛。 谢允真心头猛地一颤,仓皇睁开眼,下意识便要挣脱。 可那只手箍得极紧,像抓住了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半分不肯松开。 她听见身后那人闷哼了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缓缓抬眸,看见熟悉面孔,只是眉心有一点淡淡金色印痕。 “夫人,大清早的跑这么急作甚?要不是你老公我腿脚利索,你这会儿都滚到山脚了。” “色胚,你……” 第二十七节:你丫是太子的狗么 来人正是李洛。 只是相较于昨日,不见半分重伤之后的萎靡,反倒神采奕奕,眼底精光内敛,连呼吸都比从前沉稳了许多。 昨夜圆熙将寺中秘藏数百年的无骨舍利化入他体内,又辅以十全养神丹与十余位高僧的纯阳真气。 一夜之间,断裂的骨骼重新接续,受损的经脉,也被那股浑厚无匹的佛门真气重新涤荡了一遍。 那静梵禅师坐化前乃是二品大宗师,毕生修为凝聚于这枚舍利之中,能量何等磅礴。 足以起死回生,何况接骨续脉。 天明时分李洛自昏迷中醒来,只觉得体内真气如潮奔涌,忍不住爆喝出声。 这一喊,导致身下浴桶应声炸裂,木屑与水花溅了满室。 圆熙等一众僧人大惊失色,还以为是施术出了岔子。 待水雾散去,却见李洛赤着上身站在满地狼藉之中,断臂已然复位,胸前那片紫黑色的掌印,已消退得只剩一圈极淡的青痕。 圆慧眉间忧色未褪,先上前替他把了脉,又细细察看了一遍伤势,确认断骨已续、经脉已通,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房内几个老僧面面相觑,又是心惊又是庆幸。 没想到静梵禅师留下的无骨舍利竟有如此神效,硬生生将李洛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提到了七品境界。 李洛只觉神清气爽,也不管是七品八饼,套上衣服就想着给顾朝惜等人展示一番神威。 刚到门口便看到宋玲儿慌慌张张跑来。 小丫头站在面前,吓得连退三步,后脑勺咚地撞在门框上,疼得她龇牙咧嘴,眼睛却瞪得溜圆,小手指着他上下虚点。 “你、你、你——诈尸啊!” “诈什么尸,本皇子活得好好的。” 李洛看她那副见了鬼的模样,忍不住想逗她,便学着江湖卖艺的架势,左手往胸前一摆,掌心朝天,做了个气沉丹田的起手式, “本皇子昨夜得佛宗秘术加持,如今已是七品高手。看好了,这一掌下去,能劈碎磨盘。” 宋玲儿小手抱在一起,托起那傲人粮仓,上下打量了他一个来回,目光里写满了“吹牛”两个字。 “七品?不过刚入门罢了,显摆什么。你这家伙当真是大死不……” “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管他呢,牛啊!” “你慌慌张张做什么?” 宋玲儿这才想起正是,一拍脑门,惊道:“哎呀,光顾着看你诈尸,你媳妇不见了!” 李洛脸色微变,很快便恢复了镇定。 “等见到顾先生,让他们在寺中等我!” 说罢,便飞快往寺外奔去。 谢允真会去哪,他已猜出大概。 女孩家的路数也就那些,一哭二闹三上吊,都不行那就离家出走。 自家这位不会哭闹,更不会上吊,跑倒是跑得挺利索,还真让他在山门前截住了谢允真。 谢允真仓皇抬眸,对上那张熟悉的脸,眼泪便再也忍不住了。 李洛低头看着她,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早已收起,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才把下巴抵在她发顶,闷声说了句。 “离家出走也不带个包袱,身上有银子吗?没有银子住什么店,吃什么饭?” “再说了,你好歹也是首辅千金,咱明媒正娶的媳妇。就这么跑了算什么?回头传出去,旁人还当我李洛连自家夫人都留不住,多没面子。” 谢允真被他这一通歪理堵得又想哭又想笑,眼泪还挂在腮边,嘴角却已绷不住地往上翘。 她抬手想推开他,手却软得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抵在他胸口上,半分力道也没有。 “谁要你留了……” “我自个儿要留的。我这人吧,毛病多,脸皮厚,还有个最大的毛病……放不下自家夫人。” 李洛抬起左手,拇指轻轻蹭过她眼角,擦去那一片濡湿。 他的指腹在她脸颊上停了停,感觉到她微凉的皮肤下微微发着抖。 他的目光从她哭红的眼角一路往下,落在她微微翕张的唇瓣上。 谢允真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耳根烧得通红,想别过头去,却被他拇指轻轻抵住了下颌,不让她躲。 李洛慢慢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连山风都放轻了步子。 然后他轻轻吻了上去。 谢允真本能绷紧身体,然而只是刹那,便闭上双眸,睫毛轻颤,像蝴蝶敛起了翅膀,贝齿微张,轻轻咬了一下他的下唇。 李洛吃痛,嘶了一声,却没有退开,反而贴着她的唇角闷闷地笑了。 “夫人,你属猫的?” “那……那你便是那偷油的老鼠,油腔滑调!” “偷油就偷油,反正偷到手了,这辈子不撒手。” 谢允真再也藏不住的笑意,四目相对,唇瓣再一次朝着彼此靠拢。 然后不出意外,意外就发生了。 山道远处忽地响起鼓点般的蹄声,由远及近,势若奔雷。 谢允真雪颜羞红,慌乱分开。 两人并肩而立,遥望山道。 只见一队轻骑从转弯处疾驰而出,为首之人银甲素袍,战盔上红缨猎猎,正是萧景珩。 谢允真本来平复的心境,这下又乱了几分。 李洛察觉异样,不动声色地把左手伸过去,扣进她的指缝,十指相扣,握得严丝合缝。 然后才扬起下巴,朝马上的萧景珩笑了一声。 “萧少将军,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上回在小镇没能请你吃饭,这回该不会是专程来蹭早饭的吧?” 萧景珩翻身下马,甲胄铿锵。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即大步上前,抱拳行礼。 “末将见过殿下,此来是传达内阁文书,请殿下过目!” 李洛结果萧景珩递来的文书,粗略扫了一眼。 “闻十二殿下途中遇险,太子甚为挂念,特命西北军少帅萧景珩,率轻骑护送海州就藩,即日起程。” 挂念? 是挂念他怎么还没被摁到封地上吧。 还有你萧景珩,你丫是太子走狗么? 不是只有太监才干传旨这活么? 李洛将文书往怀里一揣,笑道:“二哥真是太客气了,专程派萧将军来护送,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是要上刑场呢。” 原来,萧景珩代父进京述职,恰逢老皇帝准备东巡,便只见到了太子李湛。 当今天子登基三十余载,功绩且不提,后宫倒是一茬接一茬地生了满堂儿女。 李洛排行十二,上面出了老大、老五早夭外,剩下的都活的倍健康。 李湛排行老二,乃皇后嫡出,名正言顺,坐了东宫多年,最忌讳的便是有人分他的圣眷。 平日里老三老四几个,在朝堂上暗戳戳地较劲也就罢了。 如今连老十二这个素来只会招猫逗狗、被早早发配边疆就藩的纨绔,竟也敢在大应寺闹出这么大动静,一竿子捅到了国师根基上。 本来他想着找李洛晦气,谁知国师随圣人东巡前,似有预料,一封书信从千里之外递回东宫,只有九个字: 莫遭挑拨,以监国事重。 李湛虽不敢大动干戈,可这口气到底咽不下去。 敲打敲打这个不懂事的小弟,让他乖乖滚去封地,便是最体面的解法。 正逢萧景珩进京,太子便代传了犒赏西北军的口谕,随后将这封“护送”文书交到了他手上。 萧景珩常年镇守边关,对京中这些弯弯绕绕并不熟稔。可接过文书的那一刻,他也能嗅出其中押送的意味。 所以,听到李洛讥讽,他也只能暗自吞下。 “殿下说笑了。” 第二十八节:封地我来了,青天就有了 李洛心里确实不太痛快。 方才是谢允真第一次主动往他怀里靠了靠,那是放下所有戒备之后的依赖。 结果,萧景珩那张冷脸从天而降,把他好端端的温存搅了个稀碎。 李洛差点就脱口而出:“萧将军来得可真是时候,再晚半盏茶,我儿子都能怀上了”。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有失风度。跟这种一根筋的武夫计较,掉价。 他放下文书,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说了句知道了,便转身往大应寺里走。 萧景珩既然带着内阁文书来,这趟路是绕不开了,但走之前,寺里的事得收个尾。 圆熙不待他开口便主动呈上了寺中田册。 了能的尸首已被寺僧收殓,圆熙亲笔写了一封陈情书,将了能所犯罪行与本寺管教不严之责一一写明,呈交大理寺。 至于那些被圈占的田地,圆熙当着几位长老的面承诺,三月之内逐一核查,凡有不肖弟子欺上瞒下强占的民田,一律归还原主。 临走前,李洛曲起双指,勾了勾自己眼睛,又点向圆熙。 你最好老实点,老子盯着你呢! … 从寺里出来,日头已经升到银杏树梢。 顾朝惜前来辞别,他本是要回宣州,一路搭档只为凑点酒喝。 如今李洛北上,而宣州又在朔云山西南,便只能不舍告别。 谁料话还没开口,李洛就命赵铮把人绑了,塞进马车。 顾朝惜整个人懵了,歪着脖子连声质问。 “李兄!殿下!你这是作甚?君子动口不动手……小生的包袱还没收拾,圣人云以德服人……你讲不讲道理……” 李洛理都不理,自顾自翻身上马。 这样的人才,哪能让他回宣州种地去。 到了海州,上有太子盯着,下有百姓看着,身边没个能出谋划策的人怎么行。 至于科举什么的,滚他丫的。 车队刚转上官道,李洛就看到宋玲儿背着她那个打了补丁的小包袱,蹲在路边,腮帮子鼓鼓的,像是在跟谁赌气。 哎呀,竟然把这小姑娘给忘了。 “玲儿姑娘,田地的事我已责令圆熙……” 小丫头看到李洛,腾地站起来,小嘴一勾,叭叭地开了火。 “李洛,我告诉你,田地什么的,本姑娘看不上,山寨那边我都安排好了,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正所谓有志者走四方,我可听说了,海州那边乱得很,没有本姑娘罩着你,你连城门都不一定进得去。所以,我决定了,跟着你们去外面见见世面……” “你可别想拒绝,之前是我允你入伙,算起来你得叫我一声老大。不过这么喊,本姑娘又不乐意,那就算扯平了吧。” 宋玲儿这丫头片子说话跟连珠炮似的,一句接一句,完全没有标点符号这个概念。 萧景珩在马上看着这一幕,差点就想让部众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拿下。 但看李洛那副习以为常的无奈模样,便沉着脸没有动。 李洛眉头越皱越紧,最后索性放弃了抵抗,双手一摊,哭笑不得。 等她突突说完,李洛也懒得再掰扯什么“到底谁是老大”这种原则性问题。 横竖这丫头的逻辑自成一套,跟她讲道理纯属找虐。 便伸手把宋玲儿歪掉的小包袱扶正,无奈道:“行行行,扯平了……老大,上车吧。” … 车队一路向北,月余之后终到了海州境内。 李洛这才发现事情有点不太对劲。 越走人烟越稀,官道两侧的田地荒了大半,偶尔路过几个村庄,也都是土墙斑驳、人烟寥寥。 问过赵铮才知道,这海州北边压着北朔的铁骑,西边顶着浑越的雄兵,东边海上还有成群结队的海盗。 说是就藩,其实就是把他往火坑里丢。 要钱没钱,要粮没粮,连城墙都是前朝留下来的老古董,修修补补又三年,压根挡不住几轮冲锋。 怪不得离京那天,母妃哭得眼泪汪汪。 他当时还嬉皮笑脸地安慰她说“儿子去海州给您打海鲜回来”。 现在回想起来,舒妃那哪是舍不得儿子远行,那是明知道儿子要往火坑里跳,拦不住,只能哭。 我嘞个豆,进坑了! 这一路萧景珩倒也有些分寸,带队远远跟着,既不催也不扰,始终保持着一箭之地的距离。 到了海州城外三十里,他勒马驻足,在马上朝李洛遥遥一抱拳,算是交了差。 随即率军转道向西,往西北军大营的方向去了。 谢允真自车内看到萧景珩离去,不知怎的,心里没几分酸楚,竟是轻松许多。 … 海州城外,知州钱万金带着所辖官吏,早早就在城门外候着。 遥望官道尘土扬起,李洛车马进入视线。 “来了!殿下来了!快,快把横幅拉起来!” 钱万金一嗓子嚎出去,身后几个衙役手忙脚乱地将红绸拉展开来。 恭迎十二殿下就藩海州。 又让十多个穿红戴绿发勾栏歌姬,敲起锣,打起鼓,扭动腰肢唱跳起来。 钱万金一路飞奔,跑到李洛马前便是一个九十度的深揖。 “十二殿下,您可算到了!海州百姓盼您盼了多久啊!下官钱万金,率阖城百姓恭迎殿下!” 李洛翻身下马,扫了眼有些磕碜的“欢迎仪式”,索性路上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倒也没在意。 起码是活着到了封地,还和媳妇重归于好,算是有了个不错的开端。 相比开局一个碗,李洛已经很知足了。 但看着海州城墙到处都是缺口,城门前的凑热闹的百姓,一个个面黄肌肉,衣衫褴褛。 李洛觉得很有必要发表一下感言了。 至少先把饼画出去,拿捏些人心,才更好办事。 于是他登上马车,站到车厢前头,拍了拍手。 “乡亲们!” “我,李洛,皇城里叫我十二殿下。但今儿来到这里,殿下什么的,那都是别人拍的马屁,你们回头只管把这事忘了。” “我来海州,就办三件事!” “公平!公平!还是他娘的公平!” “我没什么大能耐,今儿就撂着一句话,往后谁贪了你们的救命粮,谁占了你们的活命地,只管把名字写在纸上,塞到我王府的门缝里。” “隔天我要是不把这些烂人的脑袋,挂在城门楼上给你们看……” 李洛抬手往城门口,那根悬挂云昭大旗的旗杆一指。 “这破旗杆子,你们就拆了当柴烧。” 百姓们仰着脖子,眼巴巴地听着。 砍朝廷的大旗,那是诛全族的大罪,吹牛皮也选个能落实的,扯淡都扯不明白。 钱万金等李洛说完,扭头喊了声“好”,带头鼓起掌来。 “乡亲们呐,都听见了么?殿下来了,青天就有了!往后咱们海州有盼头了!” 与此同时,城墙上,穿戴皮甲的海州兵马司刀马指挥梅凝,嗤了一声。 她一脚踏在女儿墙上,手肘抵着膝头,居高临下地盯着缓缓入城的车队。 “又一个祸害!” 第二十九节:欲成大事,先安老婆 王府建在府衙后街,朱门上的并没有悬挂匾额。 李洛仓促提出就藩,老皇帝全副心思都放在东巡上,所以这封号就没来得及拟。 估摸着也用不了多久,礼部就应该选好空缺,传圣旨过来了。 李洛仰头看了看光秃秃的门楣,啧了一声,抬脚跨了进去。 宅子不大,三进小院带个两百平左右的花园。 园中有棵歪脖子枣树,树下一口石井,井沿上搁着半拉破木桶。 正院住人倒还凑合,但赵铮那二十来号亲卫塞进来就挤了。 钱万金早把左侧相邻的空宅一并买下,开了道侧门,亲卫们挤一挤总算安顿下来。 到了晚上,钱万金在府中备下接风宴,海州各郡排得上号的官吏全到。 席间觥筹交错,一群老油条轮番敬酒,恭维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李洛来者不拒,喝得脸红脖子粗。直到夜半散了席,赵铮才把他搀回房。 房间早已收拾干净,点了一炉安神香,薄烟袅袅,有了几分家的模样。 谢允真见李洛醉意薰薰,面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手上却暗自在他后腰拧了一把。 疼得李洛嘶了一声,酒意登时醒了大半,扭头看她,她却撇着嘴,俏生生地瞪着他。 李洛被她这一拧一瞪,骨头先酥了三分。 谢允真刚拆了发髻,青丝散在肩头,素色寝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精致剔透的锁骨。 烛光下整个人像一尊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玉,温润里透着几分平日难得一见的慵懒。 李洛喉头滚了滚,凑过去便要亲。 谢允真早防着他这一手,灵巧地往旁边一闪,让他扑了个空。 李洛不甘心,又凑,她又躲,两个人绕着桌子转了两圈,倒像小孩子捉迷藏。 谢允真嘴角已绷不住地往上翘,脚下却被裙摆一绊,恰好摔在床上。 李洛眼疾手快,欺身而上,爪子虚晃,使出龙爪手的起手式。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殿下,醒酒汤熬好了。” 春桃端着托盘推门进来,一眼便看见自家小姐躺在床上、衣襟微乱、双颊飞红。 而李洛正以某种极其不雅的姿势僵在她上方,一只爪子还悬在半空中没收回去。 “女婢该死!” 春桃的脸腾地红了个透,托盘往桌上一搁,转身便逃,连门都忘了关。 谢允真一把推开李洛,坐起身来胡乱拢了拢衣襟,脸红得能煎鸡蛋。 李洛闷闷地坐在床沿,看了看自己那只还没来得及落下去的手,仰天长叹。 “天不佑我!” 谢允真掩面轻笑:“快去把你的醒酒汤喝了吧!” “我眼昏,夫人喂我!” “去,再闹到外面睡去!” 李洛双眼放光,合着只要喝了醒酒汤,就能转老婆被窝。 这买卖划算,血赚不亏。 他端起汤碗一仰脖子灌了个底朝天,烫着舌尖发麻也顾不上了,把碗往桌上一搁,抹了抹嘴,转身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进了被窝。 动作之快,哪还有半分醉态。 谢允真正低头整理长发,一偏头便看见被窝里拱起一个可疑的人形鼓包,只露出两只贼亮贼亮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她顿时哭笑不得,伸手去推:“让你睡床上了吗?回你自己的……” “夫人,” 李洛从被窝里探出半张脸,一本正经,仿佛在陈述一个颠扑不破的道理, “你要赶我走,我就只能去花园里跟那棵歪脖子枣树挤一宿。海州晚上风大,我重伤初愈,万一冻出个好歹……” 他适时地咳嗽了两声,咳得极其浮夸。 谢允真绷着脸盯了他好几息,终于还是被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无赖模样,逗得破了功,咬着唇转过身去,顺手把烛火吹灭。 黑暗中只听得被褥窸窣,她到底还是在他身侧躺了下来,背对着他,耳根却红得发烫。 李洛悄悄把被子往她那边多扯了半寸,手指在被窝里摸索着,轻轻勾住了她的小指。 月光透窗而入,谢允真双目紧闭,紧张的睫毛乱颤。 再看那纤腰若柳,冰雪般的肌肤更是粉嫩无暇,如若润脂。 这种时候要是还能客气,那他李洛就不是君子不君子的问题了。 “李洛,你要干么?” 谢允真意识到不对,忙想避开,却已是羊入虎口,徒劳无功。 李洛早已翻山越岭,游走到山水之间,便是她想抵挡,身子已软得提不起半分力气。 于熊知夏华山论剑,能和李洛平分秋色不同。 谢允真毕竟是大家闺秀,平日里清冷自持,气势上从不输人,可到了这方寸之间,那点可怜的经验连一招半式都拆不了,只能任人拿捏。 李洛并不急于攻城,反而采用围点打援,先占领平坦腹地,等她来守。 待她双手抵来,李洛顺势一握,另一只手已绕过她未设防的后方。 指尖勾起,丝带滑落。 谢允真外围阵地彻底失守,惊得她立刻翻身回援。 李洛怎会给她机会,在她撤防刹那,集结左右两路,占领粮仓重地。 掌心温软,满手皆春。 谢允真浑身一颤,又急又恼之下,扬手便要拧他耳朵。 “李洛,你这个色胚子!” 李洛偏头闪过,笑得浑不正经:“兵家诡道也,夫人当心了,老公要全军出击了!” 谢允真粮草尽失,军心涣散,已是溃不成军,难以组织有效反击。 李洛趁势挥师,左路大军顺平原而下,势如破竹,围攻核心要塞。右路则绕道后方,占领尾骨两侧的丰沃高地, 这一战看似摧枯拉朽,但强弩之末仍有受伤可能。 好在此刻,李洛的另一支生力军加入战场,谢允真纵然负隅顽抗,也抵不住那滔滔洪流。 最终城门陷落,血染锦湖,兵峰直抵皇宫。 李洛正欲暂缓攻势以稳战局,谢允真却忽然仰起下巴,在他肩头狠狠咬了一口。 这一咬又凶又准,但在深入肌肤后,力道骤然松了,唯有十路散兵游勇,在李洛后方留下几道浅浅红痕。 此番却像是给李洛吹响总攻号角,挥师直入,将那零星抵抗撞得支离破碎。 后世有词为证。 绛绡缕薄冰肌莹,雪腻酥香。难免芭蕉惹骤雨,海棠压枝,娇莺初啼,声声慢、夜未央。 烛影摇红,鬓云散乱,星眸半阖余春意。臂上犹存檀口印,枕畔还萦瑞脑香。 谁道王孙多薄幸,笑问夫人,为夫可是登徒子? … 此战过后,谢允真力竭心欢,趴在李洛胸膛,呼吸均匀地沉沉睡去。 一头青丝如瀑般散落在两人身上,遮住了她半边脸颊,只露出微微红肿的唇和眼角残存的一抹绯红。 李洛盯着谢允真雪颜看了许久,轻轻将她挪到枕边,掖好被角,拢了拢散落的发丝。 这才披上衣袍,轻手轻脚下床出门。 李洛心里堵着海州事务,有些难以入眠。 本想去厨房找壶酒解解闷,推门进去,却见顾朝惜四仰八叉地躺在柴火堆上。 李洛不禁失笑,找到一壶酒,在他旁边的柴火堆上坐下,拔开塞子灌了一口。 顾朝惜睡梦中听见动静,迷迷糊糊睁开眼:“李兄,你……你竟也偷酒喝?” 李洛把酒壶递给他:“睡不着就过来转转。你呢,是不是还在怪我将你绑到此处?” 顾朝惜接过酒壶灌了一口,辣得直哈气,晃着脑袋道:“君子何处不安家,来都来了,只要有酒,便是极好的。” “你这要一醉解千愁啊?什么事能将把顾兄愁成这样?” “唉,小生十年寒窗,只盼金榜题名,却只因一句话,便被夺了春闱的名分。可笑至极,可悲至极!” “这云昭天下,连吃斋念佛的和尚都圈起地来。想那朝堂上衮衮诸公,争权夺利,沽名钓誉,拿了百两黄金,便可将知县卖于目不识丁之徒……” 话说到这里,顾朝惜忽然反应过来,迷迷瞪瞪的醉眼对上了李洛,酒意都醒了大半,慌忙把酒壶往柴火堆上一搁,坐直了身子。 “殿下恕罪,小生、小生喝多了,胡言乱语,当不得真。” 李洛淡然一笑,浑不在意。 时运不济,命运多舛。这次第,骂一骂朝廷,怎么啦? “先生所言有理,何错之有。依你之见,我在海州的第一刀,应当砍在谁脑袋上?” 第三十节:来晚了,税收到五百年后了 次日清晨,城中大街。 一张长桌,两把椅子,桌上一壶粗茶,几个豁了口的茶碗。 桌旁立了块刚卸下来的门板,上头贴着一张墨迹未干的大纸:凡有冤情,尽数来说。 海州百姓远远瞧见这阵仗,交头接耳了几句,便像见了黑白无常似的,低着头绕道走。 有妇人挎着菜篮刚走到街口,抬头看见“冤情”二字,脚步一顿,篮子往怀里一搂,转身便钻进了巷子。 偶有胆大的伸头张望两眼,又被同伴拽着袖子匆匆拉走。 偌大一条街,硬是清出了一片方圆数十丈的无人区。 整整一上午,别说告状的,连个讨饭的都没路过。 李洛坐在椅子上,从信心满满坐到面无表情。 茶碗续了四五遍,茶味都淡成了白水,他还是没动。 顾朝惜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手里捧着本翻得起毛边的书,看似在看书,实则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日头从东边挪到了正头顶,李洛终于坐不住了,把顾朝惜拽起来往椅子上一按:“你来替我坐会儿。” 顾朝惜还没反应过来,怀里已多了把茶壶。 “你是生面孔,说话又文绉绉的,没准百姓愿意跟你说实话。我去那边巷子里转转,看看到底什么名堂。” 顾朝惜这一座,便是日头偏西,终于等来个白发苍苍的婆子。 那太婆佝偻着腰,拄着根榆木拐杖,颤颤巍巍走到长桌前。 “差爷,老身家的鹅跑丢了,你们这告示上写‘凡有冤情’,找鹅算不算?” 顾朝惜本以为是甚么暗语,古籍曾记载:百姓有冤不敢明言,便以找猫找狗为托词,暗通款曲。 他心头一喜,拽起赵铮便跟着婆子去了。 结果…… 费了小半个时辰,才把那只肥鹅从破缸后头轰出来。 婆子千恩万谢,非要留他们吃饭,说家里还有两个鸡蛋。 当真是半分虚假托词都没有! 李洛听了,无奈看向知州钱万金。 “钱大人好手段啊,竟能将这海州治理得如此太平,当属不易!” 钱万金一脸褶子笑得跟菊花似的。 “殿下过奖了,全凭民风淳朴,百姓安居乐业,自然没有冤假错案。” “本皇子自会呈报朝廷,给钱大人邀个功,请个赏。” “殿下谬赞,下官不过是尽些本分罢了。” “尽本分好。本皇子最喜欢尽本分的人。既然海州这么太平,那本皇子也得表示表示。” “钱大人,明天替我把城里有头有脸的乡绅都请来。本皇子初来乍到,请他们吃顿饭,聊表心意。” 钱万金正愁没机会,在这位新主子面前多刷几分好感,闻言哪有半分多想,连连点头应下,笑得合不拢嘴。 “殿下放心,下官今晚便派人挨家挨户去请,保管明儿个全到!” 李洛笑着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待钱万金走远,才扭头朝顾朝惜和赵铮一扬下巴。 “收摊。” … 回到府中,推开院门便闻到一股饭菜香。 谢允真换了一身素净衣裙,正往桌上摆碗筷,春桃从厨房探出半张脸,脸上还沾着锅灰。 桌上几样小菜,算不上精致:炒笋,蒸鱼,萝卜炖肉,一盘凉拌野菜,一碗蛋花汤。 “夫人今日亲自下的厨?” 李洛凑过去,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往她肩窝里一搁,“不得了,首辅千金洗手作羹汤。这要是传回京城,岳父大人怕是要心疼的,连夜派人送八个厨子来。” “尝尝。” 谢允真被他闹得耳根微热,掰开他的手,把筷子塞进他手里。 李洛夹了一筷笋片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嗯!这笋脆,火候刚好,春桃,这笋是你炒的吧?” 春桃从厨房探出头来:“那笋就是小姐炒的!小姐手都叫油溅了两个泡!” 李洛立刻放下筷子去翻谢允真的手心。 谢允真把手藏在身后不肯给他看,终究被他捉住了手腕翻过来。 食指上果然烫了两点红印子。 他低头吹了吹,抬头时眼底的笑意收了几分,多了些认真的心疼:“以后还是让春桃做吧。” 谢允真抽回手,把他按回椅子上,自己也坐了下来,端起碗筷,夹了块肉搁他碗里。 “就你话多,趁热吃吧。汤也是我炖的,味道淡,你尝着咸淡再添盐。” 李洛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正酝酿了几句甜言蜜语准备轰炸,院门便被一把推开了。 赵铮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个风尘仆仆的宋玲儿。 小丫头进了院子便毫不客气地往井边一蹲,舀了瓢凉水灌下去,才长长地吐了口气。 “玲姐,吃饭没?”李洛朝她招手。 宋玲儿就不是客套的人,径直到桌边坐下,抓起筷子便夹了块鱼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说话含含糊糊。 “饿死本姑娘了,你们在城里摆摊摆得挺热闹,我蹲巷口全瞧见了。除了那只鹅,什么也没捞着,对吧?” 李洛把饭碗推到她面前:“你都看见了?” “何止看见。”宋玲儿咽下鱼肉,灌了口汤,“这几天我在城东城南城西全转了一遍,跟卖鱼的、晒盐的、打铁的都混了熟,这海州城的事,我可全都清摸清楚了。” 原来,在众人进海州之前,李洛便让宋玲儿换回江湖游侠的行头,先一步混进城去。 这脑袋在灵光,也得有对称信息才行。 李洛清楚,各地官员应付上差的手段,不可谓不精明。 修桥铺路、粉饰太平、安排托儿、封口百姓,一套流程走下来,比写一卷传世经典还要得心应手。 他若是大张旗鼓带着王府仪仗去问案,只怕连今天那只丢鹅的婆子都不会出现。 “那就劳烦玲姐说说情况了!” 宋玲儿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腕,一只脚踩在条凳上,筷子往桌上一拍,掰着手指头便数开了。 “城东那片盐田,说是官营,实际上全捏在一个姓曹的盐商手里。盐工晒旬月的盐,到手的铜板只够买两斤糙米。” “去年有人联名递过状子,状子递上去没三天,领头的那人就‘失足落海’了。” “北海渔港那边,渔民出海打鱼,得给海上的‘龙王’交三成保护费,不给?船给你凿沉了,人给你扔海里喂鱼。” “还有你今儿个见的那位钱知州,巧立名目的收税,百姓的税都收到五百年后了。谁敢告状,衙役先把谁腿打断。” “这、这哪里是知州,分明是土皇帝。”顾朝惜听到这,愤愤不平。 “可不止一个土皇帝,我听盐农说,东边的灵龟岛上,还有几千海盗呢!时不时上岸劫一波粮,抢了就跑,比城里的衙门还难缠。” 宋玲儿喝了口汤润润嗓子,继续道:“怎么样,李洛,没有我宋玲儿,这些事,你可办不了吧?” 说完,她把碗往李洛面前一推,下巴微扬,那双杏眼亮晶晶的,满脸都写着“快夸我”三个大字。 李洛接过空碗,亲自起身去灶台边给她添了满满一碗饭,恭恭敬敬搁在少女面前。 “玲姐辛苦,玲姐英明。没有玲姐,我这会儿还在街上跟鹅较劲呢。来,多吃点!这块鱼肚子上的肉最嫩,你嫂夫人专门给你留的。” 宋玲儿满意地哼了一声,抓起筷子便大快朵颐:“哇,嫂夫人,这菜做得真好吃!” 谢允真闻言微微弯了弯唇角,拿起帕子替宋玲儿擦了擦嘴角沾的米粒。 “喜欢就多吃些,明日我再做几样别的。” “明晚我准备了场好戏,玲姐辛苦辛苦,明儿再配合下!” 第三十一节:借你头颅一用 宴席摆在知州府大院,八九张流水席一字排开,灯笼高悬,照得满院通明。 海州有头有脸的商贾乡绅全到了,钱万金亲自作陪,招呼众人入席,俨然一副主人模样。 席间,李洛端着酒杯,跟这个碰一下,跟那个聊两句。 问的无非是些生意好不好做、今年收成如何、家里几口人之类的闲话。 乡绅们起初还端着,后来见他说话随和,又爱讲些京城趣闻,渐渐便松了弦。 笑声也大了,划拳的也划上了,一团和气。 酒过三巡,李洛忽然搁下酒杯,揉了揉眉心,像是随意起了个话头。 “说起来,我在来海州路上碰上个案子,有个盐商霸占了别家妻子,还把人丈夫沉了井,那案子审得我头疼了好几天。曹老板也是做盐生意的,依你看,这种人该怎么处置?” 海州最大的盐商曹老板正啃着鸡腿,闻言想也没想便道:“杀!霸人妻女,天理不容!殿下莫说审几天,换成草民,一刀剁了都嫌轻!” “曹老板果然快人快语。”李洛笑得更和善了,忽然话锋一转,“那杀人呢?比如把告状的百姓推到海里,这种又该怎么算?” 曹老板手里的鸡腿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僵住:“殿下说笑了,草民做盐生意这些年,得罪过不少人。若有人在背后编排是非,还请殿下明察……” “没有嘛?那为什么有人把状子告到本皇子这里了?” 钱万金眼瞅着事态好像不太对,忙端着酒杯起身:“许是无知莽夫,故意叨扰殿下,回头本官亲自审理,定教他原形毕露!” 李洛瞪向钱万金,十分不悦:“钱大人,我有让你说话么?” “这、这……下官身为海州父母官,理当为民除害,为殿下解忧!” “钱大人!”李洛声音陡然提高,“我劝你趁着脑袋还在,该吃吃,该喝喝,不该说话的时候,最好把嘴巴闭紧!” “岂有此理,本官好歹是朝廷……” “就算是京城的阁老,在本皇子面前也不敢放肆,你个区区五品小官,竟对本皇子这般说话?还没轮到你呢,给我坐下!” 钱万金脸上那朵菊花般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便已僵成了干花。 嘴唇翕动了片刻,到底还是缓缓坐了回去,酒杯搁在桌上,再也没敢端起来。 几个原本还想帮腔的州府官员见状,纷纷把到嘴边的话咽回了肚子里,低头研究起碗里的菜。 李洛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曹老板。 “曹老板,咱们接着聊。去年冬天有个叫刘老三的,联名递了状子告你私吞盐税,状子递上去没三天,他就‘失足落海’了。这事,你知道么?” “草民冤枉啊!”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来人,带原告!” 院门吱呀一声推开,两个亲卫引着眼眶含泪,楚楚可怜的宋玲儿进到院中。 小丫头噗通一声跪倒在李洛面前,声泪俱下哭诉起来。 “民女状告盐商曹仲坤!去年冬天,我爹刘老三领着盐场的叔伯们联名递状子,告他私吞盐税、克扣工钱。” “状子递上去没三天,他手下的护院就在夜里把我爹拖到海边,当着民女的面绑了石头推下海!” “民女躲在崖壁缝里不敢出声,后来翻山逃了几个月才跑回来……” “曹老板,你方才说你不抢人老婆,那你倒是说说,你追着我翻了三座山头是为什么?要不是我跳崖跳得快,早就被你糟蹋了!” 曹老板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了两下,腾地站起来,手指着宋玲儿。 “哪来的野丫头,满口胡言!我何时追过你三座山头?我连见都没见过你……杀人放火的事老子干过不少,抢人老婆这盆脏水,休想泼到老子头上!” “哦……”李洛跳到曹老板面前,指着他的鼻梁喊道。“那,是你自己说的,杀人放火,还不从实招来!” 曹老板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了两下,忽然像被抽去了骨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草民、草民方才说的是气话,酒后胡言,当不得真!” 李洛也不催他,反而是向顾朝惜抛了个眼神。 后者会意,清了清嗓子。 “按云昭律,凡犯十恶不赦之重罪者,主犯处斩,家产充公,妻孥连坐。凡以私刑残害人命、侵吞官税……者,籍没其家。直系男丁尽数处斩,女眷发配教坊……” 一条条律法自顾朝惜嘴里说出,听得曹老板浑身筛糠似的抖了起来。 李洛看向钱万金:“钱大人,我这王府参军可曾有说错?” 钱万金沉了口气,此刻他在傻也知道李洛想做甚么,只能弃车保帅,拱手道:“句句属实!” 李洛走到曹老板身侧,俯下身去,用只有他二人听得见的声音说道:“曹老板,你家小,我可以保。但需借本官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借你头颅一用!” 此言一出,早就等候多时的赵铮手起刀落,曹老板人头滚落,血溅流水席。 方才还觥筹交错的宴席瞬间鸦雀无声,独留宋玲儿一个人表演,提着曹老板人头,大呼“苍天有眼”“青天大老爷为民做主啦”之类。 所有乡绅的目光都落到钱万金身上,此刻他最若在不说点什么,将来在海州便再无地位可言。 钱万金喝了口酒,壮胆起身:“殿下身为皇子,当以身作则,怎能、怎能审都不审,就把人杀了呢?” 李洛甩了个眼神。 好家伙,还敢做出头鸟! 他一步步走向钱万金, “小爷刚才说得不够清楚么?你个芝麻绿豆大小的官,连永定河里的……不,京城教坊司里的姑娘,哪个爹不比你官大。” “不知道钱大人府上女眷相貌如何,若是大人被扒了这身皮囊,本皇子得替你府上女眷估量估量,能否混个头牌?” “当然啦,小爷我和教坊司有些交情,或许也能替你去说道说道!” “你、你……” 钱万金脸色刷的白如厕纸,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窜到天灵盖。 堂堂一州知州,当着一院子乡绅的面,竟被人拿府上女眷说事,这滋味比被人抽耳光还难受。 可说这话的人,是当今皇子,而且海州又是他的封地,按律法的确有部分任免劝。 钱万金脸色变幻,只能强撑吃瘪。 “殿下,下官并非有意冒犯。只是这曹仲坤虽罪大恶极,按律当交三司会审,殿下私刑处决,若被言官弹劾,恐、恐于殿下不利。” “用得着你来操心?” 钱万金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又攥紧,最终闷闷坐了回去。 李洛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忽然又笑了。 “让诸位受惊了。本皇子初来乍到,也没什么见面礼,大家好吃好喝,账挂在王府!” 都到了这会,满院乡绅哪还有胃口,只觉得面前的山珍海味,像是忽然变成了断头饭。 李洛扫了一圈,端起酒杯,慢悠悠地走到最近一桌,往一个肥头大耳的乡绅面前一站,笑得格外亲切。 “怎么,是饭菜不合胃口,还是本皇子招待不周?” 那乡绅脸都绿了,连连摆手:“合、合胃口,殿下招待得极好,极好……” “那怎么不吃?” 李洛把酒杯往他面前一搁,拿起筷子,夹了块油光锃亮的红烧肉,亲自递到他嘴边, “来,本皇子喂你。啊,张嘴。” 第三十二节:五万两多不多 那乡绅看着眼前那块肉,又看看地上热乎乎的人头,喉头一滚,差点当场呕出来。 他硬着头皮张嘴接了,嚼都不敢嚼便囫囵吞了下去。 李洛看着那人吞下肉,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走到下一桌,拿起另一个乡绅的筷子,夹了块鱼,笑眯眯地递过去。 “这位老爷,你也尝尝。本皇子初来乍到,往后还得仰仗诸位多多帮衬,这第一杯酒、第一口菜,总得本皇子亲自伺候才够诚意……” “怎么,是要本皇子挨个喂你们不成?” 话音刚落,满院乡绅飞快落座,齐齐端起碗筷,低头扒饭,吃得飞快。 “诸位慢点吃,本皇子还有话要说呢!” 满院乡绅齐刷刷放下筷子,齐齐拱手。 “殿下只管吩咐,草民们莫敢不从” “也不是什么大事。” 李洛坐回太师椅,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小茗一口。 “我进城时,看到海州城墙是到处缺口,补丁摞补丁,挡个海风都困难。” “堂堂海州城,云昭北疆门户,城门楼子连块整砖都凑不齐,说出去丢谁的人?丢朝廷的人,也丢诸位的人。” “可诸位也知道,我初来乍到,手头紧。所以嘛,本皇子就想着,诸位都是海州有头有脸的人物,不如大家凑一凑,把这城墙先修起来。” “不多,就五万两。” 乡绅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像是同时吞了只苍蝇。 有人偷偷在桌下掰手指头算账,有人拿袖子擦汗。 五万两白银,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海州每年的呈上去的税收也不过二三万两,李洛张口就要了海州两年的税,倒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李洛放下茶碗,背着手慢慢踱步,走到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了看月色,叹了口气。 “唉,其实本皇子也不容易。父皇让我来海州就藩,说好听点是封王,说难听点就是发配。” “我要是连城墙都修不起,让北朔的探子瞧了去,回头派支骑兵过来抢一波,那可就丢大脸了。” “父皇一生气,没准就把我召回京城了。我走了倒没什么,可本皇子得给圣人一个交代吧?” “临走前怎么着也得查一查账。盐税、田赋、修城的银子都花到哪去了,翻一翻旧档。” “不过我想,应该用不着查。诸位都是体面人,账目肯定清清爽爽,对吧?” 满院乡绅看着李洛脸上那副和和气气的笑容,不知为何后脊梁往上窜的寒意,比海州冬天的海风还刺骨。 胖乡绅第一个站起来,颤巍巍竖起三根手指:“草民愿捐三千两!” “本皇子先谢诸位赏脸!” 李洛满面春风,喊了声顾朝惜:“顾先生,劳烦你记个账,若是不够五万两,明儿还是要请客的!” 乡绅这下彻底炸毛了。 还请呢?再请,祖坟都该被刨出来鞭尸了! 一个个赶紧站起来,生怕慢了一步就被记上黑名单。 “草民愿捐一千两!” “草民再加两千两!” 顾朝惜早已铺好笔墨,笔走龙蛇,把每一笔捐款都记得清清楚楚。 写到最后一笔时,嘴角已翘得快压不住了,偷偷给李洛递了个眼神。 五万两,只多不少。 “诸位真是海州的脊梁。” 李洛站起来,端起酒杯,满面春风, “本皇子替阖城百姓敬诸位一杯。对了,钱大人,你把账记好了,回头收缴上来,记得送到王府封存!” 钱万金擦汗的手一抖,连声应是。 … 次日清晨,海州城中大街。 长桌还是那张长桌,门板还是那块门板。 不同的是,广场中央的旗杆上,多了一颗曹老板的人头。 有识字的秀才正读着告示: 盐商曹某,祸害相邻,罪不可赦,斩首示众。今凡有冤情者,不论男女老幼,皆可到案前陈情,王府参军当场录供,即刻受理…… 方才还安安静静的人群,忽然活了过来,推推搡搡地朝长桌涌去。 顾朝惜执笔,赵铮维持秩序,好不热闹。 至于李洛,这厮昨晚归来后,被宋玲儿围着一阵好夸,小丫头又提及到自己演技,放在京城戏班至少也能混个角。 吵吵嚷嚷直到半夜才得以安歇。 刚进屋,就被谢允真拧住了耳朵。 李洛捂着耳朵,歪着脑袋,被拽得踉踉跄跄,直到被按倒在床沿上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谢允真双手撑在他肩侧,一头青丝垂下来,落在他颈间,痒得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自前晚那场“攻城之战”后,她身上那层冰壳子便碎了个干净。 她终于敢承认,自己早就不恨他了。 不但不恨,还想把他牢牢攥在手里,哪也不让去。 “又被个小丫头拉着聊到半夜?” “夫人轻点轻点。为夫这也是为了公事,宋玲儿那丫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让她说完,她能追到床上来……” 话没说完,耳朵又被拧了半圈,疼得李洛哎哟一声,赶紧改口, “我的错我的错,下次让她说两句就撵人!” 李洛揉着耳朵,从背后环住她的纤腰,往下一带,谢允真便整个人跌进了他怀里。 “夫人这是尝到甜头了?” 从前他说浑话,谢允真只觉得轻浮,如今他再说,她心里却像被人撒了把糖,甜得发痒。 “……不行吗。” 李洛翻身将她轻轻按回床上,俯下身去,嘴唇落在她眉心。 “行,怎么不行。夫人想怎样都行。今晚咱们就三顾茅庐。” “你、也不怕吹破了天!” “那就将夫人指教一二了!” 这一夜,李洛勤勤恳恳,家中田地翻来覆去细细耕耘,直到鸡鸣时分方才歇犁。 原本想着合眼眯一会儿便去街上与顾朝惜汇合,没料刚撑起身子,腰上便缠上来一条软绵绵的手臂,把他重新勾回了被窝里。 谢允真如今彷如深陷爱情的女子,满心里都冲着蜜糖,哪里肯让李洛就这么走掉。 等李洛出门,已经日上三竿。 让他意外的是,昨夜那般勤劳,今日竟没有半分虚浮之感,反倒神清气爽,脚下生风。 略一思忖便明白过来。 定是那无骨舍利与接骨洗髓之功,如今身体已非昔日那纨绔皮囊可比。 说起这武道,一路上北上的月余时间,李洛倒也没闲着。 他把圆熙赠予的那本少玄经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经文晦涩,字都认识,连起来却像天书,好在旅途漫长,日积月累竟也悟出几分门道。 最直观的变化,便是他能“看见”气了。 第三十三节:兵马司美人 所谓“气”。 赵铮解释得很清楚。 天下修士,修的便是这个“气”字。 诸如武夫真气,佛门和气,道家清气,兵家杀气,儒生浩然气等等。 据说这一门门的功法传自上古,各家各派原是有各种境界划分,什么‘筑基’‘开光’‘仙台’之类的,五花八门,谁也不服谁。 后来,天下出了个陆地神仙,以绝对武力登顶天梯榜,学着‘车同轨,书同文’的法子,硬生生把天下修士的境界统一成了九品制。 从那往后,诸门非一品之上,皆用九品,再没人敢另立名目。 至于判断品阶,寻常修士观气的浑厚程度便能猜出大概。 当然,也有高人精通敛气术,能将气息收得丝毫不漏。不过那都是大宗师才能运用自如的本事。 李洛又翻过那本《菩提渡世指》,扉页赫然写着“非五品不得修炼”,他便啪地合上书塞回了行囊。 好在不是‘欲练此功,必先自宫!’。 五品还远,不急! … 李洛喊上宋玲儿,说去北海渔港转转,找找那位“龙王”。 昨晚宴席上姓曹的脑袋都挂旗杆了,那“龙王”却连面都没露。 若是被他收到风声提前跑路,这面子可就丢大了。 宋玲儿正闲得发慌,听说有得玩,披了件翠绿外衫,便蹦蹦跳跳地跟上来。 一路上叽叽喳喳地盘算着,怎么把那码头霸主的揪出来,吊在桅杆上晒成鱼干。 到了北海渔港,却见码头上围了一圈人,几个穿皮甲的兵马司兵士,正拿长竿在近海处打捞什么东西。 围观百姓交头接耳,有妇人抹着眼泪,有老渔民跪在岸边朝海里磕头。 李洛挤进人群,瞧见一名女将正指挥打捞。 那女将身形高挑,腰间佩刀,一脚踏在码头石桩上,海风把她的鬓发吹得纷乱,眉眼间满是不耐。 “左边在找找,这里……对……” 李洛见那女子英姿飒爽,起来爱才之心,便问了旁边渔民。 得知她是兵马司刀马指挥梅凝,边军‘梅’字营梅翰池的女儿。 五年前,梅字营奉调剿海盗,忽遭浑越骑兵偷袭,梅字营全军覆没。 边军呈报朝廷,圣人感念梅家满门忠烈,便给其后人赏了个可以世袭的小小武将。 梅翰池儿子也在那场伏击战中阵亡,这功勋便落到了梅凝身上。 李洛听完,再望过去时,目光里便多了几分敬重。 他领着宋玲儿刚向前走了两步,梅凝忽的扭过头来,柳眉倒竖:“谁家闲汉,朝廷办差,闲杂人等,一律避让!” 宋玲儿本来因梅凝身世眼圈微红,听到这声喝斥,刹那转了情绪,小手叉腰,张口就怼。 “你这个凶婆娘!你知道他是谁吗?他可是……” 梅凝冷眼扫过来,打断她的话头:“我管他是谁。码头办案,闲人退避,听不懂话吗?” 宋玲儿气得腮帮子都鼓了,撸起袖子便要上前理论。 李洛本已伸手要拦,转念一想,这梅凝身世刚烈,心气想必也高,让宋玲儿去试试她的斤两倒也不坏。 便收回手,折扇一展,悠闲地摇了起来。 “凶婆娘?你再说一遍!”宋玲儿小手叉腰,踮着脚冲梅凝嚷道,“你当这码头是你家开的?本姑娘想站哪就站哪,你管得着吗!” 梅凝连眼皮都没抬:“码头不是我家的,但命案现场是本官说了算。小丫头片子,毛都没长齐就跑出来充江湖人,趁早回家绣花去。” 宋玲儿最恼别人说她年幼,好歹也是十五六的姑娘,怎么算都到了出阁的年纪。 一听这话,她登时挺起胸脯,把那傲人粮仓往前一送,小下巴扬得老高: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本姑娘哪里小了?你才小!你全家都小!还有,我一个姑娘家长什么毛,你乱说什么!” 围观百姓中有人没憋住,噗得笑出声来。 梅凝嘴角抽了抽,大胸,大凶!又 看了看自己那身被皮甲压得平平整整的前襟,她脸色难得僵了下,随即冷哼一声。 “打架靠的是拳头,不是靠胸脯。花架子。” “你说谁花架子!” 宋玲儿炸毛了,唰地拔出缠魂匕,寒光在指尖滴溜溜转了个圈, “有本事手底下见真章,看本姑娘不把你扎成筛子!” 梅凝轻哼:“刀剑无眼,伤了你可别哭鼻子。” “谁哭鼻子还不一定呢!” 话音未落,宋玲儿身形已动,匕首化作一道寒光直扑梅凝面门。 她身法灵动,这一刺又快又刁,围观百姓齐齐发出一声惊呼。 几个兵马司的兵士下意识便要拔刀上前,梅凝抬手一拦,脚尖勾起靠在石桩上的长枪,枪身在空中划过半道弧线,啪地落入她掌中。 “都退下。这小丫头,我亲自来。” 话音刚落,长枪已如游龙般递出,枪尖点向宋玲儿手腕,迫她收招回防。 宋玲儿拧身避开,匕首在掌心转了半圈,反手便朝梅凝腰间划去。 梅凝枪尾一磕,将她匕首震开,枪势不收,顺势横扫而来,逼得宋玲儿连退三步。 两人在码头边你来我往,转眼间便拆了十多招。 一个灵动如燕,手中匕首上下翻飞,专挑刁钻角度欺身近战。 一个沉稳如松,长枪大开大合,每一招都恰到好处地将对手逼退在枪尖之外,不多一分,不少一厘。 围观百姓眼花缭乱,有胆大的渔家少年忍不住叫了声好。 李洛站摇着折扇,目光始终不离场中。 梅凝枪法沉稳老辣,攻守之间章法分明,最难得的是她每一招都留有余地,显然没有真对宋玲儿动杀心。 按说以李洛的品阶,看宋、梅两人,理应和百姓同样感觉,属于只看飞蝶逐影,看不出门道。 但自修了《少玄经》后,不知为何眼力便非同寻常, 梅凝枪尖上那股凛冽的杀气,宋玲儿匕首间游走的真气,在他眼中泾渭分明,甚至能隐隐预判下一招的落点。 眼见火候差不多了,在打下去怕是要搏命,李洛才啪地将折扇一合,遥遥朝着两人喊道。 “玲姐,住手!梅指挥,得罪了。” 二女听到喊声,各自递出一招,借力各自退了数步。 宋玲儿收了匕首,又抱起小手,琼鼻耸了耸:“呐,是我这小弟喊得停手,今日且饶你一命!” 梅凝收枪而立,目光在李洛脸上停了停,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那日在城门上,她亲眼看着这位十二殿下站在马车上冲百姓喊话。 当时只觉得又是个来海州作威作福的纨绔,连正眼都没多给。 没想到今日竟在码头撞上了,还是这副闲汉做派。 她将长枪丢给不远处的兵士,抱了抱拳,语气冷如冰, “不知殿下在此,多有冒犯。” “梅指挥不必多礼。本就是个误会,谈不上冒犯。这位是我府上贵客,性子急了点,梅指挥莫跟她一般见识。” 梅凝瞟了眼宋玲儿,闷闷‘嗯’了一声。 换做寻常官员撞见藩王微服出巡,此刻早已堆满笑脸、躬身作揖、溜须拍马。 她却只用一个‘嗯’做了回应,那意思在明白不过。我大姐大一个,实在懒得和丫头片计较,迫于无奈才妥协。 宋玲儿正得意着呢,立刻瞪回去:“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梅凝连“嗯”都省了,完全没搭理她的意思,指着身后兵士:“愣着干什么,找到了没有?” 那几个兵马司兵士忙四散开来,继续打捞起什么。 李洛见宋玲儿又鼓起腮帮,深恐她再冲上去跟人打第二回合,赶紧把她往身后拉了拉。 “梅指挥,这是在忙什么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