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人有冤》 楔子 纪青飏一直记得那个惊悚又离奇的夜晚。 那夜,大雪漫天,纷纷扬扬的雪落在华京城郊,看似无穷无止的落雪,像是要将他整个人埋进这场寒冬。 他已经分不清是自己惊魂未定还是冷得发颤。 刚走进宋府时,他明明还志得意满,因为他锻造了一把绝无仅有的匕首。 这把匕首是他有生以来锻造得最好的一把,师父跟他说,只要这把匕首能得宋侍郎青眼,他就可以不用继续当学徒,成为一名真正的锻剑师。 可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他脸上得意的神色早已消散,惊慌无措和惶恐不安在他脸上布满。 那宋侍郎不知怎的突然就死了。 他送上门的匕首,却被当场指认为凶器。 宋府里乱成一团,宋夫人张罗着报官。 纪青飏心想,这下完了,他的匕首被当成行凶的器具,那他这个送凶器的人,肯定要被当成凶手了! 他根本无法冷静下来,脑子急成了一锅浆糊,头上冷汗直冒。 他抬袖去擦脑门上的冷汗,陡然间灵光一现。 与其等官府过来将他缉拿,不如先逃为妙。 纪青飏趁乱从宋侍郎房中偷出匕首,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 出了宋府,他一路狂奔,试图将那座府邸和他所有的恐惧都抛于身后。 雪越下越大,前路遥遥似乎没有尽头,他以为跑得快些,就可以假装一切都与他无关,可他终究还是跑不出这个雪夜。 他被永远地困住了。 即便往后十年的生涯里,他都从未曾真正逃脱过。 雪花轻飞飘扬,落在身上几乎没有感觉,但兜头而下的不止是雪,还有一根结实的木棍, 木棍打在后脑勺,是疼的。 纪青飏疼晕了过去,再次睁开眼睛时,只见眼前漆黑一片,他的双眼被人用布条蒙住。 他想伸手试探,却发现自己四肢都被死死捆住,动弹不得。 纪青飏心中大骇,他这是被人绑回宋府了! 不对!不一定是宋府,也有可能是顺天府衙门。 宋夫人报了官,是官差把他当成畏罪潜逃的凶手,将他缉拿归案了。 毕竟死的可是户部侍郎,顺天府衙门如此神速并不奇怪。 纪青飏腹内苦水如同浪潮滚滚,自己实在是又倒霉又命苦,忙不迭的地喊冤。 “大人!我真的冤枉啊,我没有杀人!真的没有啊!” 屋子里没有人回应他,过了一刻,纪青飏蒙住的眼睛能窥见一丝光亮。 有人点了蜡烛,烛火摇曳,照得走动的人影飘飘乎。 纪青飏感受到有人靠近,喊得更加起劲了。 “大人!小的只是锻剑坊的一个小小学徒,打兵器在行,但杀人是真的不会,不信你去问问我师父,我师父说,我胆子小,杀只鸡都费劲!” 屋子里还是没有人回应他,又过了一刻,一个慵懒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 “这人看着实在有些傻,要不,重新找一个?” 这话没头没尾,纪青飏不知是何意,直接问道:“谁傻?我傻吗?对对对,我确实有些傻,不适合当凶手,你们重新找一个吧!” 一丈开外的距离,陡然响起“啧”的一声,紧接着的,是一个低沉的声音。 “虽然傻是有些傻,但胜在他过于惜命,只要想活着,即便是身处龙潭虎穴,他也能应对。” 纪青飏张了张嘴,却一时间说不出话。 这话怎么接?总不能说他其实并不惜命,他现在就想去死吧。 他听见那个低沉的声音离他越来越近,最终在他前面停住,悠悠地说道:“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们是何人?” 纪青飏答道:“这里是顺天府衙门,你们是衙门里的大人。” 有人轻笑了一声,“都傻成这样了,你还觉得他能用?” 随后一声咳嗽,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说得对,我们的确是衙门的人,但不是顺天府的,至于究竟是何处的,你无需知晓,你只要知道,你惹上了人命官司,我们会帮你,送你去一个地方,只要你在那小心行事,别被人识破身份,这桩命案,自然与你彻底摆脱嫌疑。” “此话当真?”纪青飏顿了顿,“可是你们为什么要帮我?你们衙门的大人,不是都不把我们这些普通人的性命放在眼里吗?” 屋子里又沉默了一会,那个低沉的声音变得有些凛然,“这个世上,也会有好官。” “比如你们二位?” “正如我们二位。” 纪青飏有些动摇了,左右被抓去顺天府也只会是死路一条,像他这样的普通人,随随便便就能被指认为凶手。 即便他真的没有行凶,那些官员也能为了结案,把所有的脏水泼到他身上。 这年头,不明不白就掉了脑袋的事情多到数不过来。 不管这两个人出于什么目的,能保住他暂时不被抓去砍头,也是个不错的路数。 “不知二位好官要把我送去什么地方?”纪青飏问。 有人深深叹了一口气,叹息声在静谧的雪夜中格外清晰。 “届时你自会知晓。”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别忘了,只有藏好身份你才能活下去,否则,你会死得很难看。” 纪青飏突然间打了个冷颤,问道:“有多难看?” 另一个声音响起,“宋侍郎的死状你可瞧见了?” 回想起宋府里的情形,纪青飏脸色白了几分,他点了点头,“瞧见了。” 身体扭曲,十指嵌入大腿的皮肉里,足见死前痛苦万分。 不仅如此,宋侍郎的胸口被利器捅了,胸膛方寸之地,捅了无数刀,硬是生生捅出一个大窟窿,血肉模糊成了一滩肉泥。 如今想来,都冷汗直冒。 说话的人声音慵懒,又刻意压低了几分,用着几近恐吓的语气说道:“你会比宋侍郎更惨,他好歹还有个全尸,你若死了,五马分尸,剔肉刮骨都算轻的。” 纪青飏闻言再次害怕起来,“你们真的是来帮我的?不会是假意帮我,再将我往火坑里推吧?” “火坑?”说话的人似是仔细思虑了一会,然后说道:“的确是个火坑,不过你已经逃不掉了。” “什么意思?”纪青飏疑惑地问。 但他的疑问还没有得到回答,就又被打晕过去了。 眼前仍是一片漆黑,他什么都看不见,最后一抹意识消失前,他听见寒风呼啸的声音。 寒风吹开门扇,屋外飘飞的雪花夺门而入,朔风凛冽,冻彻骨髓。 第一章 命案 华京城内,东延街尾。 一个简易又潦草小摊前挂着“妙手回春”四个大字。 昨夜下了一整夜的大雪,今日寒气尤甚,坐在摊前的人裹着一身厚重棉衣,一只手捏着下巴的胡须,一只手搭着脉,面露难色。 过了许久,他对着面前的人说道:“恭喜姑娘,您这是喜脉!” 此言一出,对面的人顷刻起身,反手抽出长剑,将他的摊子劈成两半。 长剑锋利,剑气逼人,吓得他连忙后退了几步。 摊子已经被砸烂,那写着“妙手回春”四个大字的招幌也掉落在雪地里,被路过的人踩了几脚。 江雪澄气急败坏,拿着剑指着这个满口胡言的江湖游医,怒骂道:“你再敢胡说八道,我连你一块砍了!” 萧笙闲举起双手,挡在身前,“你……你先把剑放下!” 江雪澄仍是气愤,手中的剑并未放下,她是女儿身,可尚未出阁,只是近日总觉得筋疲力软,才想找个大夫看看。 正好前几天听大理寺同僚提起,说东延街有个江湖游医,医术精妙,堪称华佗,便过来试一试。 没有想到,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游医,刚搭上脉就说她怀有身孕。 简直就是鬼扯! 分明是信口胡诌,坑蒙拐骗的狡诈之徒! 江雪澄的剑直抵萧笙闲的脖颈,冰凉的剑刃触肤,比霜雪更冷,让人不禁起了寒颤。 “你可知我是谁?行骗到我头上来,我现在就可以抓你入狱!” 萧笙闲往她身上打量一番,面前的人虽是女子,却不穿裙裳,一身藏青色的劲装整洁利落,外搭一件墨色裘衣,黑发高高束起,不同寻常女子的婉约温柔,她的眉眼间舒朗英气,气质不凡。 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至少出身高门大户,甚至极有可能是个当官的。 毕竟在大庚,女子当官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此时她长剑在手,怒目而视,一副不肯轻易罢休的模样。 萧笙闲终于知道江雪澄为何要穿劲装了,大抵是为了拔剑砍人的时候方便。 他也是后悔了,早知此人脾气如此暴躁,方才就不该招惹她。 萧笙闲正思量着该如何摆脱这个麻烦,尚未想出对策,就见远处几个身着衙役衣装的人慌慌张张跑了过来。 几个衙役停在江雪澄面前,毕恭毕敬地朝着她行礼,见她持剑要砍人的模样似乎习以为常。 为首的衙役对着江雪澄说道:“江少卿,城郊宋府发生命案,陆大人请您过去。” 江雪澄闻言终于将剑放下,“宋府?死者何人?” “死的是宋侍郎宋始予。”衙役回答道。 萧笙闲突然间神色一僵,“宋侍郎死了?” 衙役转头看了看他,一身破旧布衣,料定他只是一介平民,很不屑地翻了白眼,并不打算回答他的问题。 倒是江雪澄对他突如其来的疑问感到奇怪,“你认识宋侍郎?” “不认识。”萧笙闲毫不迟疑地否认,“我这种小人物,怎么可能会认识宋侍郎这样的大官。” 像是担心江雪澄不相信,他顿了一顿,又继续解释道:“我只是听见宋侍郎死了,有些害怕,他那么大的官都死在家里,那我们这些蝼蚁哪里还有活路?”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我可是听说了,咱们现如今这位皇帝私德败坏,引得上天震怒,天降灾祸,到时谁都活不了。” 江雪澄收起的长剑再次出鞘,直接朝着萧笙闲身上砍去。 “妄议圣上,我看你这条命当真是不要了!” 萧笙闲侧身灵活躲过砍来的剑刃,尚未站定,江雪澄又抬手砍下第二剑。 好在这次剑未落下,就被那几个衙役拦住了。 “江少卿,陆大人还在宋府等着呢,我们先去宋府回头再来收拾他不迟。” 江雪澄收了剑,瞪了萧笙闲一眼,“再敢胡乱造谣,损害圣上声名,我定然要砍下你的脑袋!” 江雪澄说完便带着几个衙役赶去宋府,萧笙闲看着几个人远处的背影,心中暗自嘀咕。 “皇帝的声名早就臭到阴沟里去了,岂止是我一人胡乱造谣?” 今年是庆宁帝登基的第三个年头,这位年仅二十二岁的皇帝继位以来,既不勤勉,也不仁慈,性格更是暴戾,喜怒无常,稍有不满,便要亲自提剑砍人。 也许是君王无德,令上天震怒。 今年入冬,华京城下了第一场雪的时候,建立在秦山上的功德碑突然间就塌了。 当年大庚开朝皇帝励精图治,受万民敬仰,百姓感念其功绩,自发请愿立功德碑,上刻政绩伟业,功在千秋。 可这块功德碑,却在庆宁帝登基的第三年骤然倒塌,石碎秦山之巅。 华京中有谣言,此乃上天预警之兆,大庚的江山社稷,要毁在庆宁帝手中。 坐在皇位上之人如此,不仅百姓心中有怨言,就连朝臣皆是不满,表面上对皇帝毕恭毕敬,实则暗地里不知辱骂了多少回了。 像江雪澄这样为了维护皇帝声名而拔剑相向的,倒是少见。 江雪澄与几个衙役到了宋府时,大理寺卿陆旻已经等在了宋府门口。 江雪澄上前与他见礼,却被他一把拦住。 “别整这些虚礼了,宋侍郎这案子有些棘手,我们边走边说。” 江雪澄是大理寺少卿,依制应对陆旻行礼,但她与陆旻共事三年,彼此都很熟悉,陆旻免了她的见礼并不是客套,而是真的不想在这些繁文缛节上耗费时间。 江雪澄紧随在陆旻身后,一同进了宋府,凶案发生得突然,凶手尚未抓获,这府中上上下下都被暂时关押提审,这一路走进来,除了大理寺的人,并无其他人在场。 江雪澄问道:“顺天府的人呢?京郊也属顺天府管辖,发生命案他们都不过问?” 陆旻看着她,轻蔑地嘲讽道:“顺天府那帮废物你又不是不知道,宋侍郎是昨天夜里死的,顺天府昨夜倒是派人连夜追查,查到今天一无所获,索性一封奏疏将我们大理寺拉下水,让我们协助查案。” “说是协助,其实就是想躲在我们身后当缩头乌龟,那帮废物,一遇到命案就躲得远远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菩萨转世,见不得血腥,真要细究起来,又有谁手上干净,没有沾几条人命?” 陆旻说着说着,已经到了宋侍郎房前,他停下脚步,转过头来一本正经地说道:“尸体我已经瞧过了,场面确实有些血腥,刚才有几个衙役都忍不住吐了。” 他停顿了一会,眼神往江雪澄身上打量,“你最近身子不太好,可遭受得住?” 江雪澄闻言看了看守在门外的衙役,那个衙役脸色有些苍白,也许是刚刚看了尸体,尚未缓过来。 大理寺并不是第一回查命案,但这一次的案子,似乎并不简单。 第二章 匕首 江雪澄觉得自己作为大理寺少卿,职无旁贷,即便里面是尸山血海也要踏进去,便跟陆旻说道:“案子要紧,先进去看看吧。” 陆旻看了她一眼,见她面色红润,只道她身子应该无碍了。 可陆旻不知道的是,江雪澄此时红润的脸,多半是在东延街被萧笙闲给气的。 她在大街上舞剑劈砍,又一路小跑过来,即便再白皙的脸也有了血色。 江雪澄没有跟陆旻解释太多,东延街上那个胡说八道的骗子,还是陆旻推荐她去的。 说什么虽只是一介江湖游医,医术高超,术精岐黄,堪称华佗在世,实则就是一个满口胡言之人,陆旻堂堂大理寺卿,竟然被这骗子所蒙蔽。 江雪澄一言不发,抬脚跨过门槛,房间里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到处都是血迹,鲜血已经干了,宋始予躺在地上,暗淡的血从他身下延伸而出,星罗棋布般蔓延四散。 他身形扭曲,应该是死前极其痛苦,面色苍白,胸口处密密麻麻都是伤口,看伤口大小深浅,应该是被匕首所伤。 “被捅了这么多刀,要么是仇杀,要么是凶手极好虐杀,凶器可有找到?”江雪澄问道。 “整个宋府都搜遍了,没有找到一把与伤口吻合的凶器,应该是凶手行凶后,将凶器一并带走了。”陆旻说道。 江雪澄又凑近看了看宋始予的伤口,切口齐整,显然下手之人用足了力气,而凶器也必然十分锋利。 陆旻一早就到了宋府,找不到凶器时已经派人逐个审问宋府的人,能进宋府大门杀了宋始予之后还能全身而退的,府内未必没有人接应。 但审问了半天,宋府上下都说没有见到可疑之人。 “也许是命案发生时,府内太过惊慌,凶手趁乱逃了,即便有人瞧见,也不会怀疑他是凶手。”陆旻猜测道。 正在此时,一个衙役走来,站在屋外对着陆旻和江雪澄道:“陆大人,江大人,宋夫人说想见见两位大人。” 陆旻和江雪澄对视一眼,说道:“将宋夫人带过来。” 片刻后,舒容霄被带到了正堂,陆旻和江雪澄站在堂前,舒容霄朝他们二人行礼。 她妆容发髻并不散乱,端正站着,盈盈施礼,形态举止皆从容得体,年纪将近三十,岁月尚未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若非身上的衣裳沾染了不少血迹,完全看不出来是刚死了丈夫之人。 “二位大人,我夫君突然身死,府中之人大人已经审问过了,若是没有嫌疑,能否让那些不要紧的人先离开,府里出了人命,人心惶惶,实在不愿将他们都拘束在这里担惊受怕。” 陆旻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舒容霄语气淡定,神色如常,要求见大理寺的官员,所求却并非为夫君讨回公道,而是要放那些下人离开。 “宋夫人,宋侍郎的案件未明,凶手尚未找到,此时放他们离开,你就不怕让凶手逃之夭夭?” 舒容霄看了陆旻一眼,然后缓缓低下头,“我相信凶手并非府内之人。” “为何?”陆旻问道。 “世道不易,他们生存已是艰难,所求不过是安身立命,绝不会弑主,更不会虐杀。” 舒容霄语气温和,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笃定凶手绝非府中的下人,陆旻见她如此,嘴角牵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宋夫人笃定凶手不是府中下人,那么,你自己呢?” 既然下人们为了生计不会弑主,那身为夫人的舒容霄,又有什么理由为自己开脱? 江雪澄有些诧异地看了陆旻一眼,没有想到他会问得如此直白。 舒容霄直到此时脸上才划过一丝哀伤的神情,渐渐地,这丝哀伤转变为自嘲,她望着宋始予房间的方向,怅然开口。 “大人若是要将我定为杀害夫君的罪犯,我无从辩解,昨夜顺天府的人一听夫君死在房里,第一个怀疑的人也是我。” 她跟了宋始予多年,在华京城也是见过世面的,对那些官员阳奉阴违,李代桃僵的把戏一清二楚。 有些案子过于棘手,实在破解不了,就找一个最可疑的人直接定为罪犯,只要表面上把这桩案件了结,交了差,就万事大吉,根本不管什么冤情与真相。 江雪澄听出了舒容霄话里的酸楚,问道:“宋夫人,昨夜除了宋府的人,可还有外人到访?” 舒容霄想了想,回答道:“昨夜只有一个锻剑师登门,说是夫君找他锻造了一把匕首,锻好了来给夫君过目。” “匕首?”江雪澄和陆旻一齐出声。 陆旻有些不悦,“既然有锻剑师送了匕首上门,方才审问之时为何没有一个人提起这件事?” 舒容霄抬头看他,“夫君生前,并不想让人知道他找人锻造匕首,就连我也是昨夜才知晓,那锻剑师是从后门进的,夫君亲自给他开的门,直至他离去,都没有其他人见过那锻剑师的身影。” “你也没有见过?”江雪澄问。 “的确没有见过,”舒容霄回答,“但我知道的是,锻剑师离开后,夫君还活着,我回到房间见夫君拿着匕首,问他缘由,可他什么都不肯说。” 江雪澄默了一瞬,转头看了陆旻一眼,杀死宋始予的凶器正是匕首,如今匕首遍寻不得,送凶器上门的锻剑师也颇为神秘。 为今之计,只有先将那把匕首找到。 “陆大人。”江雪澄对着陆旻说,“一般凶手杀人之后,都会想法子处理掉凶器,我们即刻派人从京郊查起,只要凶手留有蛛丝马迹,必能将凶器找回来。” 陆旻点了点头,“华京城中的锻剑坊也可以查一查,看看哪家最近锻造过匕首。” 陆旻说完看向舒容霄,见她一脸殷切,叹一口气,“宋侍郎的尸体要抬回大理寺再次验尸,案件未明,宋府中所有人皆不得离开,即日起封锁府邸,还请宋夫人约束好下人,免得生出事端,平添许多麻烦。” 舒容霄有些失落,但这个结果早在她料想之内,命案发生得突然,府里上下皆有嫌疑,即便是审问过了,也不会轻易放人离开。 她虽然知道大理寺这样做无可指摘,但私心还是想试一试,毕竟如今的宋府已成了一摊浑水,人人自危,昨日宋始予无缘无故就死了,明日不知道谁又会倒霉。 舒容霄难以与陆旻争辩,即使心有不甘,也只能应声称是。 第三章 嫌疑 江雪澄在宋府留了些人手,从里到外将宋府把守住,一来是命案未明,府中的人并非完全没有嫌疑,二来是防止真凶再次动手,伤及他人。 安排好了一切,她才走出了宋府的大门,见陆旻还站在宋府门口,想起方才府内的对话,便走过来开门见山道:“你怀疑舒容霄?” 心思被看破,陆旻轻轻一笑,“她的确有很大的嫌疑,夫君死了,竟然一点都不难过,你看她的眼睛,像是哭过吗?” 江雪澄听到这个怀疑的理由很是无奈,虽然大理寺不会像那些混账衙门一样,随随便便找个人去顶罪,但大理寺卿这个怀疑人的理由,未免也有些草率了。 “大人这是以情感辩罪恶,这世间没有规定说夫君身死,妻子一定要以泪洗面,也没有定论说,妻子不为亡夫恸哭,就是杀害夫君的凶手,毕竟,世上有那么多感情不睦的夫妻,我相信那些夫君死了,妻子也不会流一滴泪。” 陆旻双臂抱在胸前,饶有兴趣地听着江雪澄这番话,直到她说完,再次勾起一抹浅笑。 “你言之有理,世间的确有许多感情不睦的夫妻,那些妻子并不会为了夫君的死以泪洗面。”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江雪澄,忽而换了严肃的语气,“那你告诉我,宋始予和舒容霄感情不睦吗?” 江雪澄怔住了,她没有回答陆旻的问话。 整个华京城都知晓,宋侍郎与舒容霄鹣鲽情深,成婚多年没有子嗣,也未曾纳妾,夫妇二人感情和睦,早已成为华京城美谈。 若是以此来论,舒容霄不伤心难过,的确可疑。 陆旻见江雪澄不说话,笑了笑,“怀疑也没有意义,我们又不会将嫌疑定为罪犯,还是接着查案吧。” 陆旻一面说着,一面往前走去,大理寺的方向并不在那边。 “大人,你不回大理寺?”江雪澄忙问道。 陆旻头也不回地朝她摆手,“这案子昨日顺天府已经经手了,如今却撇给大理寺,自己躲在被窝睡觉,我若任由他们睡下去,岂不是显得我太有气量了?” 江雪澄见他边走边撸袖子,一副要大打出手的模样,也不再多说什么,转头点了几名衙役,分派他们去寻查匕首,她自己折回城中,去探查华京城内的各个锻剑坊。 昨夜一场大雪,洗净了污浊,令苍穹更为明亮,以至于今日抬头而望时,得见朗朗青天。 而大雪休止,青天之下,唯见灼灼日光,还有人间满目疮痍的伤。 江雪澄和陆旻离开后,宋府内的下人哭作一团,齐齐跪在舒容霄面前,哭喊道:“求夫人放我们走吧,我们真的没有杀害大人,我们真的是无辜的,今天被审问禁足,明日就要被刑罚定罪了,还请夫人给我们一条活路!” 乱局之中,普通人最难活命,舒容霄并非不知,也不是不可怜他们,可是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大理寺不同意放人离开,她就算告到皇帝面前也没有用。 “你们起来吧,大理寺的两位大人说了,只是禁足府内,不会拉你们去用刑,更不会让你们无辜顶罪。” 一个老妪哭得声音哽咽,抬起头来说道:“现在是这样说,若是他们一直找不到凶手,着急结案就不一定了,前几个月,顺天府通判大人死了,不也是找的府里下人顶罪,还被说成刁奴弑主,那个下人我见过他,是一个老实本分的人,一辈子为了主家卖力,最终连命都搭进去了!” 顺天府的通判品阶虽比宋侍郎低,但也是个正经官职人员,几个月前也是莫名其妙就死了。 顺天府上上下下查了一个多月,最后顺天府丞判定,凶手是通判家里的一个下人,因曾被主人鞭笞而怀恨在心,趁人不注意在他饮食中投毒,并且在那个下人房里搜出了毒药。 可这个所谓的凶手只是个老实巴交的人,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更别说给人下毒了。 当时也不是没有人提出质疑,可到最后,那个下人在公堂上当场认罪画押,承认自己谋害主人,这桩案子便算彻底结案,然而真相究竟如何,已经没有人在意了。 这样糊弄是非的事情并不稀奇,有些人的命生来就比其他人低贱,重要关头,能以自身命陨解他人燃眉之忧,都算死得值了。 宋府的下人们害怕这荒唐的故事重演,更害怕自己成为那只替罪羔羊,眼下只有逃离宋府这个是非之地,才是保命之举。 舒容霄看着他们一个个惶恐不安,心中生起许多不忍。 宋始予不明不白死在家里,府中的人并不担忧那躲在暗处的凶手再次行凶,反而担心追查凶手的官府要抓自己去顶罪。 说起来,实在有些可笑。 舒容霄站起身来,望着窗外天色朗朗,头顶苍穹,笼罩万象,吞并黑白,它寂静无言地注视着人间,包纳着所有污秽和不堪。 若有神明在上,看着这虚伪可笑的人间,不知是否也会心生恻隐? “若真要找人顶罪,也轮不到你们,如今我才是最大的嫌疑。”舒容霄淡淡说道,仿佛这只是一句极其平常的话语,没有丝毫被衙门扣上嫌疑的慌张与恐惧。 从昨晚到现在,顺天府和大理寺查案的两拨人首先怀疑的人,都是她,甚至连她自己都接受了这份怀疑。 跪在地上的下人尚未反应过来她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听见舒容霄继续说道:“左右如今都走不了,也别都在这里跪着,挂白幡,设灵堂,夫君的身后事,总该操办起来。” 下人们迟疑了片刻,才站起身来。 “夫人,可是大人的尸身被大理寺带走了,如今我们被禁足,棺材也买不到。” 舒容霄沉默了许久,低头看着自己衣裳上的血迹,血迹早已干透,她用手帕擦拭了几遍都擦不干净。 “能做多少做多少吧,总该为他做点事情,不然孤魂飘荡,都找不到归家的路途。” 第四章 大理寺以武服人 大理寺查案的速度比顺天府快得多,不过半日,就在京郊附近找到了一把匕首。 匕首并没有被藏得多严实,胡乱丢弃在雪地上,找到的时候,锋刃上还有没有擦干净的血迹。 好在今日雪停了,不然大雪覆盖,寻找就要耗费一番功夫了。 寻到匕首的衙役回大理寺交差时,陆旻还没从顺天府回来,便直接去禀告江雪澄。 江雪澄接过匕首,仔细看了看,匕首的确锻造得不错,刃尖在日影下闪着银光,华京城中能锻造出这样的匕首的人应该不多。 匕首被丢弃在雪地上,那个地方必然会有线索,想到这里,江雪澄立即动身,打算去京郊亲自查探情况。 刚出门就见陆旻一脸得意地走回来,他神情舒畅,衣袖有些褶皱,看起来已经大干了一场。 “大人这是把顺天府上下都揍了一顿?” 陆旻理了理袖子,理直气壮说道:“顺天府上下有那么多个混蛋,我怎么揍得完?不过是和顺天府丞切磋一番罢了。” 江雪澄一时失笑,华京城各司衙门皆有传言,大理寺有两个以武服人的官员,一位是大理寺卿陆旻,一位是大理寺少卿江雪澄。 江雪澄觉得自己虽然有些时候会冲动,手里的剑时不时就要架到别人的脖子上,但比起陆旻直接上门打人这么简单粗暴的行径,她已经算得上沉稳了。 “匕首找到了,就在京郊,大人要一起去吗?”江雪澄问道。 陆旻看了她一眼,在门外站了片刻,肩膀上已经落了不少雪花。 又下雪了。 陆旻从旁边衙役的手中拿来一把伞,抛给了江雪澄。 “下雪了,当心些。”说完,径直向大理寺内走去。 陆旻不一起前往京郊,江雪澄便带着几个衙役同去。 江雪澄走了之后,陆旻却再次从大理寺内探出身来,看着远去几人背影,内心顿起一阵忧戚。 他站在檐下,雪飘如絮灌了进来,一个衙役见他一动不动地站着,擎着伞过来替他挡住风雪,小声地唤了一声:“大人?” 陆旻仿佛没有听见,他脸上松快的神情渐渐凝固,方才还舒畅的心情已经烟消云散,雪越过撑起的伞,趁着缝隙落在他的长睫,他的眸光如雪一般森寒。 一旁的衙役被他吓得一愣,不敢再出声,大理寺上下都称赞陆旻最是为人亲厚,虽然偶尔忍不住了会动手打人,但对待下面的人,大多时候也是温和谦恭,似这般冷若冰霜的神色,在他脸上并不多见。 过了半晌,陆旻才将目光收了回来,伸手接过衙役手上的伞,莫名地说了一句:“这雪,怕是不会再停了。” …… 白雪飘扬,从天幕落了下来,似是无穷无尽。 匕首掉落的地方距离宋府并不远,也许是凶手逃出宋府后意外掉落。 江雪澄撑着伞,蹲下去仔细查探,雪花飘落,覆盖在地上,虚虚地掩盖了些许痕迹,但细细打量,依稀能辨认出来踩在积雪上的脚印。 脚印杂乱,似乎不止一人在此停留过,看行迹应该是从两个方向而来,而后是一条长长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向前。 跟在江雪澄后面的一个衙役,名唤刘忝,也随着江雪澄一同望着那条长长的痕迹。 “大人,该不会是凶手逃跑途中遇到了人,又顺手将人杀了,然后把人拖走毁尸灭迹?” 江雪澄看了他一眼,这样的猜测不无可能,地上杂乱的脚印足以证明昨夜在此处的至少是两个人。 再加上那条长长的拖拽的痕迹,或许,应该是三个人。 凶手持刀而逃,却又将匕首胡乱丢弃在此,应该是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才会慌张到无暇顾及销毁作案凶器。 江雪澄目光循着那条拖拽的痕迹,一只手握住腰间的佩剑,说道:“走!” 趁着痕迹尚未被大雪覆盖,循着痕迹看看究竟是往何处去。 路并不好走,雪越下越大,原本可以辨认的痕迹也渐渐模糊不清。 江雪澄几人走了半个时辰,才见前方出现一个破旧的茅草屋。 痕迹至此完全消失,刘忝指着茅草屋对江雪澄说道:“大人,前方应该就是凶手的藏身之处。” 江雪澄点了点头,在茅草屋外站定,环顾一下四周,吩咐道:“将门打开,进去看看。” 几个衙役应声,即刻走上前,正要推门之际,有一阵冷风骤然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不好!” 江雪澄似是察觉到什么,急忙喊道:“别推门!小心!” 她话尚未说完,门已经被推开,寒风夹杂着暴雪,顷刻间扑面而来,一股凌厉的气势越过苍苍荒野,转瞬间抵达眼前。 几名衙役的手尚停留在空中,听见江雪澄的叫喊转头看了一眼,再次回过头来时,眼前的茅草屋轰然倒塌,如同洪水决堤般涌来,眼看着就要倾轧到身上。 江雪澄眼疾手快,迅速把伞扔了,抽出腰上的长剑,顺势一挥,将倒塌下来的屋梁木桩劈挡开,再反手握剑,将剑身拦在几个衙役胸前,撤步向后,将他们带离。 刘忝几人惊魂未定,看着已经彻底倒塌的屋子,还有持剑站在身前的江雪澄,才慢慢回过神来。 “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江雪澄回头看了看他们几个,“没事吧?” 几个衙役纷纷摇头。 江雪澄脸色并不轻松,眼睛紧紧盯着眼前的茅草屋,“没事就往后退,别离我太近!” 刘忝没有想明白她这句话,疑惑道:“大人此言何意啊?” 江雪澄一只手解开身上的裘衣,扔给了刘忝,如今深冬天寒,她出门总要穿着厚重的裘衣,但现在这件裘衣压在身上有些限制发挥,脱掉后瞬间轻松多了。 刘忝接过裘衣,二话不说就往后跑去,从前跟着江雪澄办案的经验告诉他,少卿大人脱下裘衣,必然是要打架的。 江雪澄神情严肃,对着眼前破烂不堪的屋子说道:“阁下既然出手了,难道要一直躲着不露面?” 第五章 雪中遇袭 雪落无声,方才的轰动很快就归于平静,面前的房屋残骸了无声息,仿佛这个形态尘封已逾千年。 慢慢地,一片轻盈的雪花落在残破的木梁上,轻如鸿毛,却似有千斤重。 江雪澄听见有木头折断的声音,她敏锐地循着声音看去,便见一枚飞镖朝着自己飞来。 剑在手中挽花,飞镖直击剑身,发出一声脆响。 紧接着,倒塌的茅草屋里飞跃出一个人影,那人动作迅速,快到看不清身形。 他两三步跃至江雪澄身前,拳头抡起,风势在他拳头凝聚,扎扎实实向江雪澄打去。 刘忝在后面虽然看不清楚,但也能感知对方是个高手,忍不住喊道:“大人,小心!” 江雪澄一个侧身躲开打过来的拳头,右手同时抬起,提剑向对方劈去。 离得近时,江雪澄才看清对方身上严严实实裹着一件斗篷,脸也被遮住,他赤手空拳,使出的招数拳拳生风,招招致命。 江雪澄武功不低,手执兵器应对也不能占上风,几个回合下来,仍不能找到对方招数的破绽,而对方似乎已经熟悉了江雪澄的路数,总能轻易破解了她的进攻。 江雪澄心知不敌,剑尖朝下,在雪地上划出一条痕迹,随后猛然抬剑,勾起无数雪花,向前飞扑而去。 那人被雪花遮挡了视线,动作一顿,但又很快反应过来,从腰间抽出几枚飞镖,对着扬起的雪幕掷了出去。 江雪澄本想趁机攻破他的防守,却见数枚飞镖直直朝着几个衙役而去,她左右看了看,身边只有一把伞,索性提剑劈去,剑气震开,伞也随着飞起,堪堪将飞镖挡落。 “别愣着了,散开,准备弓弩!”江雪澄喊道。 刘忝几个人这才反应过来,顿时向四周散开,架好弓弩对准那人。 他武功奇高,江雪澄一人无法将他制住,只能靠众人合力。 然而,他看着四周架起的弓弩,却忽然停下了动作,眼神有些茫然,似乎并不理解这场针对自己围堵,随后,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的那把伞上,像是在思索些什么。 这把伞挡了几枚飞镖,伞骨断了几根,伞面也破损了,只有伞柄处刻着一个“陆”字清晰可见。 这把伞,是陆旻随身带着的,临出走前,陆旻将伞借给江雪澄。 江雪澄捕抓到他的眼神,见他不再出招,也将剑放了下去,“我们是大理寺的人,调查案件至此,你是何人?” 他一身斗篷包裹得密不透风,面容几乎瞧不见,仅露出的一双眼睛怔然又惊讶,“你们是大理寺的?” “不错。”江雪澄道,“你为何在此?又为何对我们出手?” 那人摇摇头,“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你们也不是我要找的,刚才出手,多有误会,告辞了。” 京郊荒野,他如同一只孤鸿踏雪而起,迅速跃至山岗,从山体后消失不见,动作之快,令江雪澄都无法再追赶。 刘忝端着弓弩,箭矢尚未射出,“大人,这人武功这么高,要翻进宋府杀人轻而易举,会不会就是凶手?” 何止是翻进宋府杀人,他方才若是铁了心要杀了江雪澄和刘忝等人,都未必不能得手。 江雪澄低头看了看地上杂乱的脚印,那是刚刚打斗的痕迹,地上积雪尚厚,一脚踩下就能留下一个很深的足印。 这个人的足印大小,与江雪澄一路循过来的痕迹倒是大不相同,说明匕首掉落之处,他并未涉足。 可既然如此,他又为何会躲在茅草屋内对他们发起攻击,又为何突然停下,远遁离去? 江雪澄想不明白,忽而余光瞥见地上的伞,青色的伞面破损,已经抵挡不住雪花钻入,有些原本密不透风的思绪,突然间好似破了口,渐渐被寒风吹得支离破碎。 江雪澄走过去将伞捡起来,冷冷说了一声:“回去吧。” “就这样两手空空回去吗?”刘忝不解地问,好不容易追踪至此,又遇上一个形迹可疑的人,却就这样一无所获地回去。 旁边另一个衙役颇为无奈地开口:“不回去能怎样?屋子都塌了,里面就算有证据也被销毁了,那个人嫌疑再大,飞都飞走了我们又抓不到。” 这话说起来实在有些心酸,却的确无可奈何。 江雪澄盯着手中伞柄上的“陆”字,过了许久,含糊不清地说一句:“也不算两手空空,说不定大理寺里有更大的收获。” 刘忝等人不明白江雪澄话里的意味,只是回到大理寺后,隐约觉得喜欢打打杀杀的少卿大人情绪有些低迷,而素日里爱开玩笑的寺卿大人变得格外严肃。 今日的大理寺,莫名充斥着一股焦灼的气氛,这气氛不知从何而来,像是青天白日里,有人磨石擦火,打算燎起一片烈焰,可周遭环境太过亮眼,以至于看不清究竟是谁引燃这条火线。 刘忝亲眼见到这场无形的硝烟是在正堂之上,陆旻从值事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盏茶,脸上却全无饮茶的闲情,他视线落在江雪澄的手上,那把破损的伞依旧被她拿在手里。 江雪澄见到陆旻,直接将伞放在正堂的案子上,她的手一松开,伞骨零星散落,破烂得不成样子。 陆旻定了定神,看向一旁的刘忝,问道:“可有人受伤?” “没有!”刘忝不敢迟疑,即刻回答道,“我们遇到一个高手,差点中了他的飞镖,好在江大人身手敏捷,给我们挡下了。” 陆旻神色严肃,“嗯”了一声,又继续说道:“退下吧。” 刘忝慌了神,看看陆旻,又看看江雪澄,他就算再脑子糊涂,也知道陆旻叫他退下是什么意思。 可他要是退下了,两位大人打起来了怎么办? 毕竟眼前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爱动手! 犹豫了许久,刘忝觉得他应该劝慰两句,便开口说道:“陆大人,你这伞坏了,怨不得江大人,江大人是为了救我们才不小心弄坏的。” 很明显,两位大人就是因为这把伞才生气的,否则江大人不会从雪地里捡起这把伞后就闷闷不乐,陆大人也不会看到这把伞就脸色阴沉。 只是寺卿大人未免也太小气了! 因为别人弄坏了自己的伞,就这么怒火中烧。 实在不行,他替少卿大人来赔! 第六章 争执 陆旻觉得自己马上就克制不住要打人了,他大理寺的属下就是这样的蠢货吗? 本来就心烦,还要听着这个蠢东西说胡话! 陆旻将手里的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放,脸色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了。 刘忝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连忙告退,逃命似的跑了出去。 这寺卿大人果然小气,说都不让说了。 正堂里,就剩下陆旻和江雪澄,二人沉默无言,气氛诡异又尴尬。 良久,江雪澄率先开口:“宋始予的案子,你不想查是不是?” 陆旻没有直接回答她,在一旁找了个位置坐下,“你可知道是谁发令让大理寺查这个案子?” 这个答案并不难猜,若是以往,让大理寺调查案件的召令定然是皇帝所发,但半个月前,庆宁帝前往秦山时,遭人行刺,已经卧床许久,朝中大小事务交由皇帝的叔叔云阳王暂理。 这一次大理寺的调查令,只能是出自云阳王之手。 云阳王是什么样的人,江雪澄再清楚不过了,她与庆宁帝从小一起长大,他是太子时,她是伴读,他登基后,她入大理寺。 见过太多朝堂的明争暗斗,更深知云阳王争夺权势,早已是名副其实的摄政王,无论庆宁帝是否亲政,云阳王都有权利对大理寺发令。 但不管是谁发令,大理寺查案,从来都只求真相。 “云阳王又如何?难不成宋始予的案子跟他有关?”江雪澄不明所以,语气带着些许愤怒。 陆旻静静地看着她,默不作声。 江雪澄见他没有反应,心中不免多了许多猜想,她没有刻意隐藏,心中想了什么,脸上全都显露出来。 陆旻见她神情越来越古怪,立马打断她,“人不是他杀的。” 江雪澄闻言收回了思绪,“既然不是云阳王杀的,那你在担心什么?还是说你在顺天府听到了什么消息?” 陆旻叹了一口气,“我在顺天府回来的路上,确实遇到了云阳王,他让大理寺尽快结案,至于真凶是谁,他根本就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宋始予的死让整个户部惶惶不安,只有结案了,他才能重新安插一个侍郎进户部。” “你再看看顺天府,惯会左右逢源的,这一次却拼命要将案子推给大理寺,为何?因为他们知道这个案子牵扯太多,云阳王只是其中一个,再往下调查,得罪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宋始予在户部那么多年,莫名其妙就死了,瞎子都能看得出来他手上到底干不干净。” “所以呢?”江雪澄看着他,“大人是想跟我说,有太多的人搅和在这个案子当中,所以,我要么就此罢手不再查下去,像顺天府一样把这烫手的山芋推给别人,要么找出一个令云阳王满意的凶手,然后草草结案?” 陆旻知道她心中有气,更有自己的坚持,劝动她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可是,时局如此,他与江雪澄共事多年,实在不想看着她一头扎进死胡同,最后落得四面楚歌的境地。 “你难道不知宋始予是什么人?为宋始予伸张正义,你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大人。”江雪澄站到陆旻面前,语气决然,“三年前我刚入大理寺之时,你便说过,查案不是为了一人的公道正义,而是为了天下律令澄明,要让世人知道行事有对错,善恶有因果,所以,为恶者必惩戒。” “但这惩戒不该是私自仇杀,宋始予就算再该死,也应该查出来他究竟为何该死,而不是将案子变成一桩糊涂官司,一句罪有应得便敷衍了事。” 陆旻一时间说不出来话,江雪澄所说的,他何尝不认同。 大理寺主管案件审查刑狱,他身为大理寺卿最是该守正不阿,辨明是非,命案缉凶本无可厚非,可是,即便真凶落网又能如何? 那些胆大妄为的人不会因为这桩案件而有所收敛,即便他们查出幕后真凶,也不一定能将其依律惩戒。 守正不阿的这条道路他坚持了许多年,一开始他也如江雪澄这般满腔孤勇,在重重迷障之中仍信存在一丝光亮,可踽踽独行至今,满怀之志盼不到半点希望,多年艰苦摸索仍身处云霭当中,窥不见半点明月。 他有的时候真的觉得自己累了,很想干脆不去考虑那么多,不去期待那么多,这大庚无明主圣君,无贤臣良将,只有一群蝇营狗苟的无耻之徒,即便期待了也不会有结果。 像江雪澄这样的人还是太少太少了,甚至就连他自己也成为了无耻之徒中的一员,面对江雪澄他心中有愧,更没有理由指摘她守心如一。 “大人,我只问你两句话。”江雪澄一脸认真,“京郊茅草屋那个高手,是不是你的人?” 陆旻看着她,黑眸中清波盈盈,似乎映着万千星河,煞是好看的双眼此时含满了希冀。 她在等一个答案,一个坦诚相待的答案。 陆旻沉默了许久,缓缓言道:“不是。” “好,我信你。”江雪澄似乎松了一口气,“第二个问题,在哪里可以找到他?” 陆旻知道,那个高手肯定是认出了自己的伞,才放过江雪澄一行人。 江雪澄见微知著,要欺骗她并不容易,便如实说道:“顺天府,他武艺超群,身手矫健,就算是知道他在顺天府也抓不到他。” 江雪澄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之前从未听说过顺天府有此等武功高强的人,而且,顺天府既然不愿查案,为何又派人到京郊,难不成就为了给大理寺使绊子? 陆旻看出来江雪澄的疑虑,便继续说道:“我与他只在顺天府见过一面,至于他究竟与顺天府是什么瓜葛并不知晓,若他真是凶手,顺天府不可能容他待在衙门,或许真的只是一个误会。” 误会? 因为一个误会,他对她屡下杀招。 因为一个误会,大理寺一行人差点命丧京郊。 就算是误会,这其中也藏着雷霆万钧,只怕哪日天雷滚滚,劈死的就不止是他们了。 江雪澄不管是不是误会,都要把这个人揪出来。 就在这时,刘忝去而又返,候在正堂之外踌躇许久,不知道该不该走进来。 江雪澄率先看到他,径直问道:“何事?” 刘忝像是得到某种指令,笑嘻嘻地走了进来,躬身回道:“大人,打造出那把匕首的锻剑坊找到了。” 第七章 胜鸣坊 听到刘忝的禀告,江雪澄顿时来了精神,先前,她罗列了华京城的所有锻剑坊,从锻造工艺和打造手法派人一家一家排查,如今总算有了眉目。 “哪一家?”江雪澄问道。 “西涌街的胜鸣坊。”刘忝回答。 “华京城中的锻剑坊大多嫌锻造匕首费力不讨好,盈利微薄,不大愿意锻造匕首,胜鸣坊本也是不锻造匕首的,但听说老板收了一个徒弟很是上进,变着法儿向师父证明自己,所以有时候客人找来,师父不接的活,那徒弟全都接了。” 刘忝原本觉得那把匕首锻造工艺不凡,手法老练,并不像是出自学徒之手,可没想到调查的人一打探,才知道胜鸣坊藏着一个天赋异禀的学徒。 “胜鸣坊的人被带到大理寺来了,一共师徒三人,但那个亲手锻造匕首的学徒没有找到。” 江雪澄疑惑地看了刘忝一眼,“跑了?” 刘忝有些难为情,“丢了!” 江雪澄脸上的疑惑更多了,左右人都被带到大理寺来了,她亲自去问问罢了。 她转身欲往外走,又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正堂的陆旻,语气决然地开口。 “宋始予的案子我会继续查,大人若是害怕得罪云阳王,大可把所有的事情都往我身上推。” 陆旻神色一滞,他只是不忍看她在这桩案子里越陷越深,没想到,落得个里外不是人的境地。 他张了张嘴,想要再说点什么,可江雪澄脚步匆匆,早已看不见身影,并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 江雪澄出了正堂,往偏堂走了过去,人还没走到,就听到一阵吵嚷。 刘忝跟在她身后解释道:“胜鸣坊师徒三人以为是要抓他们问罪入狱,骂骂咧咧的,还说我们大理寺乱抓人,带他们回来的兄弟都解释八百遍了,说只是例行问话,不是要定他们的罪,可他们就跟没听见似的,一直吵着要离开。” 江雪澄到了偏堂,果然见到胜鸣坊的人都要跟几个衙役打起来了,立即出声喝止。 “衙门肃静之地,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众人听到声音,纷纷转过头来,那几个衙役见到自家大人,跟见到救命稻草似的,抢先一步告状。 “大人,这几个刁民要动手打人!” 胜鸣坊的老板柳怀义倒是不含糊,主动承认“刁民”这个称号。 “刁民怎么了?你们这阎王衙门,牛鬼蛇神聚一窝,还敢抓老子,老子今天就算死也要拉你们当垫背!” 说完又要动起手来,刘忝立马将他按住,“大理寺少卿大人在此,不要放肆!” 柳怀义闻言,转头打量起江雪澄,忽而笑了一声,“哟!大官来了,怎么?大官了不起啊?老子又不是没见过比她更大的。” 这人实在是个泼皮无赖,江雪澄不想跟他多废话,直接说道:“将你们带到大理寺是有话要问,只要如实回答,自然会放你们离开。” 柳怀义冷哼一声,“你们让回答就回答啊,我们老百姓好端端为啥要来给你答话,把我们师徒三人都带过来了,我们生意还做不做了?” 江雪澄像是没听见柳怀义的抱怨,将匕首拿了出来,递到他们眼前,“这把匕首,你们可见过?” 匕首长八寸,锋刃凌厉,轻轻晃动,能看到锐利的光芒。 站在柳怀义身后的是他的小徒弟,名唤陈吉,十来岁的模样,眼神极好,一下就认出来了,满脸激动地指着江雪澄手上的匕首。 “这这这……这把匕首……” “这把匕首我们没有见过。”大徒弟安乾急忙捂住陈吉的嘴巴,抢过话头说道。 可他的动作实在有些掩耳盗铃,要真是没有见过,就不会捂住陈吉的嘴了。 江雪澄的眼神冷了下来,默默地盯着他们两人。 刘忝立马会意,把刀拔出来,在安乾面前晃了两下。 “大理寺办案,你若不说实话,就跟我们去牢狱里受刑再招供!” “不要抓我师兄!”陈吉喊了一声,小小身躯飞过去挡在了安乾前面。 柳怀义觉得自己的两个徒弟脑子简直是锈透了! 颇感无奈,他只能亲自开口:“这把匕首的确出自我们胜鸣坊。” 江雪澄听到他承认,便把匕首收了回去,“何人打造?” 此话一出,前面三人全都缄口不言。 江雪澄语气带着威胁,“宋侍郎惨死家中,凶器正是这把匕首,你们承认这匕首出自胜鸣坊,又闭口不言是何人所造,是想整个胜鸣坊都为宋侍郎偿命?” “我们为啥要给他偿命?”柳怀义急得大吼,“那宋侍郎死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宋侍郎的死跟你们没有关系?”江雪澄嘴角带着一抹浅笑,“可这把匕首可跟你们有实实在在的关系,凶器出自胜鸣坊,凶手自然也在胜鸣坊。” 柳怀义被噎得说不出话,方才他就不应该承认认识这把匕首。 陈吉见师父不说话,嘟囔着说道:“我们不是凶手。” “既然不是凶手,就把你们知道的交代清楚。”江雪澄语气强烈,“说,锻造这把匕首的人是谁,现在何处?” 胜鸣坊师徒三人互相看了看,但谁也没有说话,最终还是陈吉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们能帮我们把锻造匕首的人找回来吗?” 江雪澄看了他一眼,稚嫩的脸庞上挂着期盼的神情,看起来甚至比她还希望早日找到这匕首的主人。 安乾忍不住扯了一把陈吉的胳膊,低声说道:“你傻啊!他们当然能找到,但找回来是死是活就难说啊。” 陈吉不懂,只能追问师兄:“为啥啊?人活着走丢了,再找回来不应该还是活着的吗?” 安乾觉得师弟的脑子里是一团浆糊,匕首成了凶器,找匕首的主人必然就是在找凶手了,现在哪里是走丢了那么简单,分明是杀人犯案,畏罪潜逃了。 被抓回来肯定只有死路一条了。 安乾觉得不能让陈吉继续说下去了,不然什么都给抖搂出来,他是胜鸣坊的大弟子,应该站出来承担重担。 安乾拍拍胸脯,对着江雪澄说道:“锻造凶器的人我们不认识,你到别处问问吧!” 柳怀义两眼一抹黑,上辈子肯定是做了不少孽,这辈子才会收到这些蠢徒弟,胸膛好似被石头堵住,憋得他实在难受,只能捂住胸口往下蹲。 第八章 画像 江雪澄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举止滑稽的三个人,她明眸清冷,脸上带着利落的英气,一旦严肃起来,让人不由心生惧怕。 安乾看见她的表情,声音瞬间小了几分,“大人,我说的……有问题吗?” 柳怀义深吸一口气,才从地上站起来,无可奈何道:“还是我来说吧。” “锻造这把匕首的人,是我二徒弟纪青飏,那天宋侍郎找上门来,说要一把匕首,我嫌给的钱少,没有答应他,没想到我那傻徒弟自己偷偷答应了,锻造完后,他就失踪了,我们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江雪澄眼底闪过一丝光亮,“他什么时候失踪的?” “两天前,一早就找不到人,但他没有收拾行李,东西都还在胜鸣坊,就是这把匕首不见了。”安乾接着说道。 两天前,也就是宋始予出事的那一天。 江雪澄继续问道:“他失踪了,你们就没有去找过?或者去宋府问问他是否有去送匕首?” 安乾看了柳怀义一眼,摇摇头,“没有。” 陈吉脸上带着委屈,“我和师兄想去找的,但师父不让,因为纪师兄跟师父吵了架,师父跟他赌气。” 柳怀义本来已经拒绝了宋始予打造匕首这笔生意,纪青飏还偷偷答应了,作为师父肯定不高兴。 柳怀义本也想着随他去折腾,可看着纪青飏为了一把匕首越打越起劲,忍不住嘲讽几句:“就你这样,打出来的东西,割豆腐都费劲,那宋侍郎能看得上?” 纪青飏不服气,自己这些年也是认真学过手艺的,怎么就看不上他打的东西了?他跟师父打赌:“要是宋侍郎看得上怎么办?” 柳怀义说:“要是他看得上,你就出师了,用不着再跟我学!” 纪青飏一听,打得更卖力了,倒也不是为了不再跟师父学手艺,而是想让师父承认自己有本领,他也是能成为真正的锻剑师的! 纪青飏好不容易将匕首打造出来后,立马就拿到柳怀义面前。 柳怀义看了看匕首,又看了看徒弟傲气的脸,拿着匕首对着饭桌上的豆腐一划拉。 豆腐软滑水嫩,虽被匕首分割成两半,却依旧保持形态完整。 “我就说连割豆腐都费劲!”柳怀义将匕首扔给纪青飏,端起碗来吃饭,再也不看一眼。 纪青飏气愤不已,要跟师父据理力争,被安乾和陈吉拦下,最后他放了话,说宋始予一定能看上这把匕首,等他拿到宋始予的酬金,一切自见分晓。 纪青飏最终没有将酬金拿回胜鸣坊,连人都消失不见了。 江雪澄看向了柳怀义,“纪青飏是你徒弟,人失踪了,他亲手打造的匕首成为杀害朝廷官员的凶器,你就一点都不担心?” 柳怀义“哼”了一声,“这年头,人死了都没有人在意,更何况是失踪,就算他真的在外面惹了祸又怎么样,是要我这个做师父的去给他善后?还是帮你们大理寺把他缉拿归案?” 他眼睛扫了扫江雪澄身上的官袍,语含讥讽,“也就是因为现在死了个当官的,要是死的是个平头老百姓,你们还会费力去找他?还会关心纪青飏是生是死?” 听他一席话,江雪澄几乎要被气笑了,“纪青飏失踪,你们若是报案,官府自然也会去寻找,可你自己都不在意他的死活,又何来谴责官府?不管如今死的谁,大理寺都照查不误,你怨气冲天,满腹牢骚,不肯配合官府查案,对徒弟刻薄寡恩,纪青飏今日之境,责任究竟在谁?” 柳怀义神色冷了下来,方才的愤懑似乎消散了许多,对待徒弟他的确严厉了些,可他也没有料到,纪青飏会失踪。 这个颇有锻造天赋的徒弟,或许真的在外面惹了祸,不敢回来了。 江雪澄不想再跟他浪费口舌,放眼扫了一圈,然后指着安乾和陈吉,对刘忝说道:“把他们两个带走。” 柳怀义本来沉下来的心,再次提起,“不是说答完话就放我们走吗?为什么还要抓我徒弟?” 江雪澄慢悠悠地解释道:“借你两个徒弟描述下纪青飏的长相,等大理寺的画师把人像画出来,就放他们回去。” 江雪澄刚说完,刘忝立马就动手,一手提溜一个,将安乾和陈吉带着走了。 安乾和陈吉控制不住慌张,又被提溜着挣脱不开,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只能大喊:“师父,救救我们!” 柳怀义两三跨步拦在江雪澄身前,“你们这些当官的都只会说漂亮话,我才不信你只是为了画像!你要对他们做什么?找不到凶手抓他们去顶罪画押吗?” 江雪澄笑了一声,双臂抱在胸前,“我还以为你根本就不在意你徒弟的性命呢,怎么这会儿就担心了?” 柳怀义“呸”了一下,眼睁睁看着两个徒弟被带走,根本就无法淡定下来。 “我告诉你不要胡来,否则我们死了也要拉你一起下阴曹!” 江雪澄抬眸瞥了一眼,淡淡笑着,“嗯,我等着。” 说完,一把推开他,径直走了。 柳怀义的谩骂声在她身后响起,他终究不是冷血无情的人,无法冷眼旁观,任凭两个徒弟身陷险境。 好几个衙役围着他,将他控制住,他到底年纪大了,除了嘴巴咒骂几句,什么事情都干不了,最后只能颓然地坐在地上。 不过,江雪澄并没有骗他,带走安乾和陈吉确实只为了画像,画师根据他们二人的描述画出纪青飏的画像后,便放他们离开。 刘忝从画师那里拿到画像,就直接去找了江雪澄。 “大人,画像画好了,请大人过目。” 刘忝将画卷放在江雪澄案上,徐徐展开。 微黄的纸张上,笔墨丹青技法卓然,人物活灵活现。 江雪澄低头,只看了一眼,便彻底愣住了。 画像上的人,眉眼舒展,鼻高唇薄,鬓发如漆,黑眸似星辰耀眼,静静落拓纸上却又灵动传神。 与纸上双眼对视的瞬间,江雪澄感觉自己脑子瞬间乱了,脸上表情都僵硬凝固。 缓了许久,江雪澄才难以置信地问:“这画像上的人是纪青飏?” “正是。” 刘忝不知为什么江雪澄的表情如此震惊,大理寺的画师根据证人描述所画出来的画像从未有过差错。 画像画好之后,安乾和陈吉也是看过的,他们都说这画像上的人与纪青飏本人一模一样。 “大人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刘忝不解地问。 江雪澄此时千百句话堆积在心头,想说却又不能说,这画像上所绘的容貌她实在是太熟悉了。 但是,这怎么会是纪青飏呢? 第九章 陆云明 江雪澄将满腹的疑惑压回肚子里,慌乱地将画像收起来,叮嘱刘忝道:“这件事情不能让任何人知晓,更不要再跟其他人提起这幅画像。” 刘忝有些怔然,画画像是为了寻人,为何好不容易画出来了却要把画藏起来? 莫非,少卿大人与这个人相识? 刘忝迟疑了一会,才开口问道:“大人,那这个纪青飏还找吗?” 江雪澄被问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命案未破,线索肯定是要继续找下去的,可是她害怕最后找出来的是一个令她难以承受的真相。 但难道就因为真相难以接受,就放弃调查,放弃缉凶,让宋始予不明不白死了吗? 她是大理寺的官员,身上穿着的是四品官服,从小立志要做的是上不愧于天,下不愧于民的事情。 多少官员尸位素餐,以权谋私,将手中的权力当成党同伐异的利器,江雪澄一直以这些人为耻,可她如今在想什么? 她在想那个叫纪青飏的人,如果真是她心中所想的那个人,该怎么办? 如果他真是杀害宋始予的凶手,该怎么办? 是帮他遮掩,还是一纸文书,将他的罪状昭告天下? 如果帮他遮掩,她与那些官员又有什么区别? 可若要她提笔书写他的罪状,她似乎也做不到。 为官多年,江雪澄一直觉得自己公私分明,铁面无私,时至今日,才知完全割舍情感是多么不易的事情。 屋子里寂静了好久,黄昏日暮,斜阳浅浅暗潜入户,将人影落拓到壁上。 壁上的人,沉默无言,静止不动,仿佛被凿刻进厚重的灰墙里,沉寂了千百年,忽而北风穿堂而来,吹动人影晃动几分。 江雪澄思绪回笼,动了动身子,对着刘忝说道:“明日我去一趟陆府,你带两个人去盯着胜鸣坊,若是有异动,随时来报。” 刘忝应道:“是,大人。” 江雪澄吩咐完,带着那幅画像走了,她觉得这世间也有容貌相似之人,不能仅凭着一副相似的面孔,就断定画上之人便是她所想之人,她需要再去求证一下。 次日。 陆府的大门刚敞开,就见江雪澄候在门外,开门的门房见到江雪澄并不惊讶,一脸和蔼地跟她打招呼,“江大人来了,外面下雪怎么没打伞?快些进来。” 江雪澄进了门,才向他问道:“陆云明今天没有去上衙吧?” 门房笑了笑,“这大雪天的,小公子哪里肯去衙门?这会正在院子里喝热酒呢。” 陆家有两个儿子,一个是陆旻,官拜大理寺卿,另一个是陆云明,庆宁帝尚未登基前,陆云明曾是太子伴读,如今任都察院四品佥都御史。 陆旻比陆云明年长好几岁,行事也老练,而陆云明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仗着与庆宁帝感情深厚,整日不务正业,穿得花花绿绿招摇过市。 虽任佥都御史,但正经事一点都不干,就连上衙都说不去就不去。 既不把都察院几位长官放在眼里,也不把陆旻这个兄长放在眼里。 陆旻每次提起这位空瓶花架子弟弟就头疼,看到他也嫌他碍眼。 但江雪澄不一样,当年陆云明和江雪澄同在翰林院进学,是自小便认识的情分。 再后来,陆云明去了文华殿伴读,江雪澄硬是软磨硬泡,求她爹将自己也送进了文华殿。 江雪澄的父亲正是翰林院学士,依照先帝的意思在翰林院中挑选品学兼优的学子入文华殿给庆宁帝伴读,架不住江雪澄的哀求,况且江雪澄的成绩的确在翰林院里是数一数二的,便索性也将她送去了文华殿。 三人进了文华殿之后就无话不谈,每次授课的老先生都要颇费口舌,他们才能安静下来好好听讲。 那几年学识增长了多少不见得,情谊倒是深厚非比寻常。 江雪澄对着门房点了点头,轻车熟路地往陆云明的院子走去。 远远地就看见陆云明靠在躺椅上,支起一只胳膊,半躺在屋檐下,手中捧着一壶热酒。 脚边烧起了炭盆,身上盖着厚毯,仰起头来,一边看着雪景一边喝酒。 江雪澄为了查案忙得焦头烂额,如今看到陆云明过得如此潇洒恣意,心中有些不平衡了。 走上前来,愈发觉得他实在是太过快活了,都是四品官员,凭什么自己要在外面拼死拼活,他却能躲在家里赏雪喝酒。 手中的剑翻转,江雪澄用剑鞘挑开他盖在身上的厚毯,随手一撇,将他的厚毯撂在地上。 身上的暖意瞬间消散,陆云明“啧”了一声。 “上来就掀我毯子,你就不怕我衣裳不整?将我看了去,可是要负责的。” 陆云明生得一张俊秀脸庞,眉目舒朗,慵懒随意地躺在椅子上,咧嘴对着江雪澄微笑,俨然一派富贵公子玩世不恭的模样。 江雪澄知道陆云明故意拿她取乐,直接拔剑出鞘,剑锋直指向前,对准他的脸就要刺下去。 陆云明霎时间就站起了身,“有话好好说,我这张俊脸可伤不得!” 江雪澄看了看四周,确认院子里并无其他人在场,才说道:“你这几日可有进宫?” 陆云明想也没想,就直接回答:“没有,寒冬腊月的,进宫哪有在家待着舒坦?” 江雪澄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那你就任由何清嘉一个人在宫里不管了?” 陆云明脸上神色动了动,随后又镇定下来,“人家是皇帝,哪里轮得到我来管?” 江雪澄觉得陆云明最近真是莫名其妙,何清嘉出了那么大的事情,他竟然说不管就不管了。 算算日子,何清嘉病倒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情了,他在宫里突然晕倒,昏迷了两日,醒来后,又传来秦山功德碑倒塌的消息。 民间传言纷纷,多难听的话都有,何清嘉听闻后,执意要前往秦山。 谁料,銮驾尚未抵达秦山,便遇到了刺客,就连皇帝都受了伤,无奈只能中途折返。 此事传回华京城,又掀起一场风言风语,大抵是庆宁帝罪孽深重,才会招此祸患。 何清嘉回到华京城后,就一直卧床养伤,身体虚弱,有时候甚至会昏迷不醒。 江雪澄曾几次要去宫里探望,都被何清嘉回拒,后来连陆云明都劝她不要再去,就让何清嘉安心养伤。 可直到今日,何清嘉的伤都没有养好,把自己锁在寝殿里不见任何人,朝廷一应政务也交给了云阳王,大庚的皇帝,已经许久未曾露面了。 第十章 当时年少青衫薄 江雪澄原本觉得何清嘉是受了伤,才不想见人,可现在她发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这位自登基以来,手无实权,处处受到云阳王和世家朝臣掣肘的皇帝,在万分艰难的处境中隐忍了三年,任凭他人造谣诋毁,将声名腐烂都未曾言弃,怎么会在养伤期间,任由仅有的一点权力旁落,将所有政务交给了云阳王? 江雪澄思虑了许久,才对着陆云明问道:“宋始予死了,这件事情你可知晓?” “有所耳闻。”陆云明抬起眼,“你们大理寺不就在查这个案子么?” 宋始予身死的消息已经在华京城中传开,这桩案子早就不是秘密了。 “我昨日查到一个人,很有可能就是凶手。”江雪澄瞥了陆云明一眼,见他无甚反应,从袖中掏出一副画卷。 “大理寺的画师已经将他的容貌画了下来,你要不要看看?” 陆云明把眼睛闭上了,“我不看!你们大理寺的东西我可不敢看,等下害我被大哥揍一顿。” 他将江雪澄手中的画卷推了推,一副态度坚决的样子,“既然跟案子有关的,你应该拿给我大哥看,这三年来你们同在大理寺查案,配合默契,相互信任,这样的画拿去给他看,再合适不过了。” 陆云明讲话总是胡搅蛮缠,从江雪澄进门到现在没有说过一句正经话,江雪澄也没有了耐心,直接将画卷打开。 “你先看一眼,说不定能帮我找到凶手呢。” “我怎么帮你找到凶手?我又不认识他……” 陆云明伸手去拦住江雪澄,可惜动作慢了一步,画卷已经被打开了,纸上的人容貌清晰可辨,陆云明视线落在画上的瞬间,便将剩下的话憋了回去。 半晌,他才说道:“你画何清嘉的画像干什么?他是凶手?你把命案查到皇帝头上了?” 江雪澄一脸严肃,昨日她看到画像的第一眼,也以为画上之人便是何清嘉,可这明明是依照安乾和陈吉描述而画出来的纪青飏。 陆云明神色微微僵硬,他暗自瞥了江雪澄一眼,很快又恢复了轻松的神色,将手中的酒壶倾斜,倒了一杯温酒递给江雪澄。 “这就是何清嘉,天底下虽有容貌相似的人,但长得一模一样的,还是罕见,说不定他在宫里如履薄冰,偷偷改个名字换个身份放松一下也是有可能的。” 江雪澄接过酒杯,酒水清冽,在杯中晃出清影,倒映着她的脸发生褶皱,像是思绪未平的心潮。 陆云明见她纠结的模样,沉默了许久,一番话在嘴边将吐未吐,纠结良久,终于拿起酒壶仰头闷喝一口,把酒与未说出的话一并咽下。 温酒下肚,他似乎清醒了许多,对着江雪澄说道:“何清嘉做事必然有他的道理,他杀了宋始予肯定也事出有因,如今他卧床养病,不便出面,你既然负责这个案件,便帮他一把。” 江雪澄心中一震,万分不解地看向他,“你是要我把这桩案子敷衍揭过?” 江雪澄的纠结陆云明并非看不懂,他们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对方心里在想什么,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可是他也希望这桩案子尽快结束,不要再继续查下去了。 “雪澄。”陆云明说道,“我知道你心中有抱负,立誓要将所有的案件查个水落石出,还天下无辜人以公正,但公正这两个字,在如今的世道何其渺小,对于有些人来说,存活已是万分艰难,若能苟活,何尝不是一种方式。” 江雪澄看了他一眼,杯中的酒没有喝,已经不再温热,她将酒杯放了回去。 “若能公正地活,谁会想忍辱偷生?活人得不到公正,死者又岂肯安息?我知道我所做的不过是蝼蚁撼树,这天下浮沉,非我一人之力能为之,可你忘记了,当初在文华殿,我们曾说过,纵然世人皆背绳墨以追曲,吾亦截然不与世俗同流,你忘记了,何清嘉也忘记了……” 江雪澄脸上有些怅惘,那年在文华殿,先生问:“若有朝一日,世人摒弃真理,将歧途当作正道,应当如何为之?” 陆云明率先答道:“若世人荒唐,我便比他们更荒唐,他们愚昧沉沦,我自摇扇饮酒,看看这群蠢货何日清醒。” 先生听完,当天就罚他抄了十遍《从政录》。 有了陆云明这个前车之鉴,江雪澄认真想了想,说道:“世俗川流滚滚,当如磐石无转移。” 先生听完,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何清嘉。 彼时还是太子的何清嘉沉思许久才开口:“纵然世人皆背绳墨以追曲,吾亦截然不与世俗同流。” 世间纷杂熙攘,追名逐利,为了一己之私用尽了手段,没有人顾及黑白正邪,没有人在意公正徇私,将诬白为黑视为常态,将徇私枉法当成正理。 这世间如此,人心早已麻木不仁,当初信誓旦旦说要坚守不移,又有几人能够做到? 冷寂的气氛在陆云明和江雪澄二人周遭笼罩而下,陆云明眼底划过一丝怅然,冷冷地笑着。 “或许当年先生罚我罚错了,其实我答的才是对的,世人荒唐,若要立世便只有比他们更荒唐。” 江雪澄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她在陆云明的院子里待了很久,直到夜幕降临才离开。 陆云明不知道她想明白了什么,也不知道她接下来会怎么做,但他知道,有些事情需要他亲自去解决了。 月影斜入檐下,落下一片冷清,月光在他身上像是结了一层霜,明辉幽影,千百年始终如一,让人恍惚间也觉得自己经历了千年。 尘世茫茫,生死轮转,看世人沧桑,自己将行就木,没有妙手回春之术,更无扶危济困之功。 眼前的雪洁白无瑕,仿佛初出尘世,不染一丝尘埃,正如年少之时的他们。 那时,年仅十岁的何清嘉双手抱着书,不小心在雪地里摔了一跤,跟在他身后替他打伞的内侍很是内疚,生怕何清嘉摔坏了。 陆云明恰巧路过,见此一幕,为了打消内侍的担忧,直接出手,用了十足的力气将何清嘉一推。 何清嘉再次摔到雪地上,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陆云明笑得灿烂,对着那内侍说道:“人怎么可能一摔就坏,你看!再摔一下都没事!” 后来,江雪澄气呼呼地去找先帝告状,说陆云明欺负何清嘉。 当天夜里,陆云明的父亲被召入宫,被先帝训了一整夜。 时隔多年,雪还是那样洁白,只是看雪的人变了,他们三人早已不像当年那般纯真。 今年的雪如当年一样纷纷扬扬,不止不休,陆云明抬手,任凭雪在掌中落下,他将手紧握成拳,让雪融化成水。 他在月辉下负手而立,像是寒冬里挺拔屹立的青松,纵然雪压枝头,青翠不减,风骨犹存。 “明日就该进宫了。”陆云明自言自语道。 第十一章 何以为官 日光从云层里探出来,照着满地雪白,不禁让人觉得有些刺眼,江雪澄抬手将这刺眼的光亮挡住了些许,另一只手攥着一个布囊,布囊里面装着两样东西。 她走出了大理寺,绕过长安街,入了承天门,一个扫地的小火者见了她,走近前给她行礼。 “大人,雪天路滑,奴才为你引路吧。” 江雪澄抬头看了看,向他摆摆手,“不必了。”然后又经过长长的甬道,最终在朝天殿前停住。 朝天殿是皇帝的住所。 原本她还在纠结纪青飏这条线索该不该继续往下查,如果这个纪青飏就是何清嘉,她该如何处理? 直到昨日她想起许多之前的事情,三年前,她刚入大理寺,便立誓要伸张公道正义,让天下律令澄明。 秉公执法本就不该顾及私情,她不同意陆旻为了强权私利就敷衍结案,更加不允许自己为了一己之私试图掩盖真相。 既然身上穿着大理寺的官袍,就要无愧于这一身的职责。 纵然世道荒唐,她也要守心如一,纵然所有人都将他人生死视若无物,她也要让公正法理存续。 所以,无论那个人是谁,她都要亲自去探个究竟。 朝天殿外,内侍总管李奉正一只手撩开门前的毡子,整个头往屋里探去,不知在看些什么。 江雪澄立在他身后,轻咳一声,李奉猛地放下毡子,转过身来,一脸心虚地看着江雪澄。 “原来是江大人,江大人什么时候来的?奴才竟未瞧见。” 他虽然人守在殿外,但看样子应该是伸头往殿内探看多时了,所以连江雪澄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道。 江雪澄没有计较,只问道:“圣上如何了?可是醒了?” 李奉闻言一笑,“江大人来得及时,圣上刚刚醒了。” “果真?”江雪澄面露喜色。 李奉知道江雪澄与何清嘉的交情,见她高兴,也随着雀跃起来,忍不住就多说了两句。 “圣上确实是醒了,也多亏了小陆大人,他过来跟圣上说了几句话,圣上就醒过来了,想必是圣上与大人们情谊深厚,比太医院的汤药还管用啊!” 华京城中,陆大人指的是陆旻,而小陆大人则指的是陆云明。 “陆云明来过?”江雪澄诧异。 李奉点着头说道:“一早便来了,这会才走没多久,江大人若是脚程快些,说不定就遇上了。” 江雪澄来的路上并没有见到陆云明,陆云明应该尚未出宫,他多日不去都察院点卯,今日进宫,去都察院露个面走个过场也说不准。 江雪澄暂且没有闲心理会陆云明到底去了哪里,她今日前来,是为了见何清嘉,有些事情,她必须要当面问清楚。 眼下他清醒了,正是个好时机。 江雪澄怀揣着一肚子的疑问,对着李奉一本正经说道:“劳烦李内侍为我通传,我有要事向圣上禀报。” “这个……”李奉一副很难为情的样子。 “怎么了?”江雪澄疑道。 “刚才小陆大人说,圣上刚刚清醒,最好不要操劳,朝堂上的事还是移交给云阳王。” 江雪澄闻言微微一怔,这句话从谁嘴里说出来都有可能,就是不会从陆云明嘴里说出! 但李奉不是会鬼话连篇的人,更不可能堂而皇之诬赖陆云明。 江雪澄心中疑云骤起,一个很不妙的想法悄然滋生。 她向前走了一步,朝着李奉逼近,厉声问道:“朝廷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他小陆大人说了算了?” 李奉没有想到江雪澄会问这一句,他本想着陆云明也是为了皇帝的身体着想,江雪澄更是会为皇帝考虑,不料她竟不依不饶起来。 李奉只是一个内侍,不敢轻易说陆云明的不是,也不敢顶撞江雪澄,他后撤一步,弯腰拜下。 “江大人若有要事,也无需通传了,圣上必然是会见您的,您直接进去便罢。” 他一边说,一边为她掀起毡子,抬手在面前做出一个“请”的动作。 江雪澄抬脚就要往里进,忽然听见殿内传来一阵动静,像是什么东西掉落在地上,“叮铛铛”地响个不停。 李奉一顿,很快就反应过来,折身走进殿内。 朝天殿内,龙榻上布幔整齐落下,遮挡住了床上的人,李奉和江雪澄一齐走进来,隔着床幔隐约见有人坐了起来。 床边杯盏碗箸碎了一地,似乎起身时不小心碰到了,床上的人也很慌张,惊忙撩起床幔往外看。 他看过来的瞬间,李奉和江雪澄正好走到跟前。 他看了看李奉,又看了看江雪澄,眼神有些迷离,像是大梦初醒,神思未明。 李奉率先跪了下去,“奴才该死!没有将这些杯盏及时收走,惊扰了圣驾,求圣上责罚!” 床上的人怔愣地坐着,一脸惘然,沉默地看着李奉磕到地上的头,犹豫了许多才开口:“退……退下吧。” 李奉有些意外,若是从前,皇帝定然要大发雷霆,怎么今日一句责骂的话都没有? 事情有些反常,让李奉有些心慌,他害怕皇帝此时不责罚,是准备跟他秋后算账,然后给他一个重重的惩戒,要真如此,还不如今日就罚了呢,免得心中老惦念着,终日惶惶不安。 李奉就这样僵在地上,等候着皇帝罚他,可今日无论他怎么等,皇帝都没有再开口。 跪在地上的腿有些发麻,头磕在地上,腰也隐隐酸胀,李奉有些跪不住了。 江雪澄脸色冷若冰霜,直接走上前来,将李奉拉起。 李奉被她一拉,才颤巍巍地站起来,面露感激地看着江雪澄。 “李内侍,将地上的碎片收拾干净,我要有要事禀告,还请你守在外面,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李奉应声称是,将碎片收拾起来后,便退了出去。 江雪澄朝着龙榻的方向走近,静静地盯着床上的人,眉目舒淡,鼻高唇薄,面前的容颜正与画像上的别无二致。 可是,今日的皇帝似乎有些奇怪,察觉到江雪澄在盯着他看,眼神躲闪,甚至忍不住扭过头朝里看去,两只手紧紧抓住被子的一角,看起来又紧张又心虚。 刚才江雪澄刚走进来,他看向江雪澄时,眼睛里尽是陌生,仿佛从来不曾认识她一般。 第十二章 逼问 一个人在受到伤害后,行为举止或许会突然改变,性情也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扭转,但眼神不会。 对于何清嘉,江雪澄再是熟悉不过,她不仅熟悉他的容貌,更了解他的性情,深知他在哪种情况下,会有怎样的反应。 而且,她在大理寺这些年,调查案件审问犯人,早已练就见微知著的本事,即便现在面对的是一个陌生人,但凡他有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化,都能精准捕捉到。 她仔细地打量着眼前人,脸色从狐疑慢慢转为诧异,再从诧异变成愤然。 她终于想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失望与失落填满胸腔,怒气憋在心里,暂时隐忍不发,她紧握着拳头让自己冷静下来。 “圣上。”江雪澄开口,“臣奉令调查宋始予身死一案,如今案件有些眉目,想与圣上说道说道。” 床上的人沉默了一会,声音有些忐忑,“寡……寡人尚未痊愈,你还是找云阳王说去吧。” “那怎么行?”江雪澄朗声道,“这件事情只能说给圣上你一个人听。” 她负手站立,微微昂起头来,有些堪破诡计的从容。 “户部侍郎宋始予前两日死在了家中,大理寺奉旨彻查,到今日已然锁定了真凶。” 听到此处,床上的人突然走了下来,似乎很是激动,“案子破了?” 江雪澄见他如此反应,微微一笑,“是,圣上可知真凶是谁?” 面前的人摇头,神色有些紧张,“不知道。” 江雪澄从布囊里掏出一把匕首,举到他面前,“此乃凶器,真凶就是这把匕首的主人。” 他两眼盯着匕首,迟疑了片刻,才道:“为何笃定凶手就是这把匕首的主人,万一这匕首被别有用心的人拿去用了,岂不是冤枉好人?” 江雪澄点点头,“的确,不过应该不会冤枉了他,毕竟宋府的人见过真凶,那凶手极其狡诈,以锻剑师的身份引诱宋侍郎找他锻造匕首,又借着送匕首的契机,从后门偷偷溜进去,用亲手打造的匕首将宋侍郎捅死,事后还妄图金蝉脱壳,以为躲起来了大理寺就找不到他,真是可笑至极。” “你说宋府的人见过真凶?” “不止宋府的人见到了,还有其他人也见到了,你可知是谁?” “是谁?” 江雪澄一字一顿道:“是胜鸣坊的老板柳怀义,以及其弟子安乾、陈吉,他们说凶手正是胜鸣坊的学徒,只不过他干出杀人这种残暴的事情来,柳怀义已经将他逐出师门了。” 脑子里好似有惊雷炸开,将神识炸成一片混沌,让人无法冷静。 他有些腿软,扶着床边的柱子,勉强站直。 “对了。”江雪澄继续说道,“我让画师根据他们的描述画了画像,圣上看看吧。” 江雪澄掏出了画像,但他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去接。 江雪澄将手中的画像硬是塞到他怀里,他双手托着画像,迟迟没有动作,可江雪澄眼神凌厉,一直盯着他,示意他将画像展开。 他顶不住江雪澄的目光,双手握着画卷的两端,控制不住手抖。 江雪澄将他的窘迫看在眼里,却并未多说,只是冷冷地看着。 画像徐徐展开,一张脸清晰映入眼帘,面容与他一模一样。 他的手抖得更加厉害了,抬起头来看了江雪澄一眼,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江雪澄往画像上一瞧,故作惊讶地道:“诶,这个凶手跟圣上长得可真是像啊!” “我……我不是……” 他话尚未说完,就被江雪澄打断,“圣上当然不会是凶手,但有些人胆大包天,竟杀了朝廷命官后还敢躲进皇宫,甚至穿上龙袍伪装成圣上,欺世盗名,大逆不道,简直是罪大恶极,受五马分尸,刮肉剔骨之刑都不为过!” 话音刚落,有人脸色苍白,画卷脱手掉地,随着一声“砰然”落地声,魂已飞出天外。 江雪澄心中怀着怒火,要不是今天没有佩剑在身,她几乎要拔剑指着面前的人,问问他到底是何居心! 不过,虽然没有长剑在手,她这番真话假话掺杂,攻破对方心理防线的话术还是立竿见影的。 面前的人被她一诈,慌乱如兵败,原本佯装起来的镇定都在瞬间溃不成军。 他双膝跪地,脸上尽是惊慌无措,对着江雪澄痛哭开口:“大人,冤枉啊!” 江雪澄顿了一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纪青飏,真的是你。” 纪青飏此时悔恨交加,他不该去送那把匕首,也不该趁乱逃出宋府,更不该在宫里假扮皇帝! 一步错,步步错,他毫不知情就被拉入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场,场上的人个个凶神恶煞,他手无寸铁,为了活命抱头鼠窜,到头来,还是在这边被砍了胳膊,在那边被卸了腿。 可是,他真的什么都没有做!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涉身局中。 站立在他面前的江雪澄眼神格外冰冷,震慑得人心颤抖,一身官袍穿在身上威风赫赫,想必品阶不低。 她从进来就开始试探,分明第一眼就认出了他是假冒的皇帝,只不过要逼他自己承认,才隐而不发。 江雪澄厉声道:“纪青飏,你好大的胆子!敢冒充皇帝,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纪青飏叫苦不迭,“大人,真的不是我要假冒皇帝,是有人威胁我,他把我敲晕了,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宫里了,他还说我和皇帝长得像,别人是不会认出来我的,可是,他前脚刚走,后脚您就把我识破了啊!” 纪青飏此时是真的觉得自己上当受骗了,并且被骗得不轻,骗到要人头落地,一命呜呼。 “威胁你的人是陆云明?”江雪澄冷冷地问。 纪青飏猛地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儿。” 江雪澄深深叹息,陆云明向来没有正形,但总归不会太荒唐,找人冒充皇帝这件事属实是做得有点过了。 怪不得,昨日陆云明看到画像的第一眼就笃定画上之人是何清嘉。 怪不得,他要江雪澄草草结案,不再继续查下去。 原来他早就知道纪青飏,并且将他弄进皇宫来冒充皇帝。 世上竟真的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今日是她本就疑心,刻意观察,再加上她对何清嘉太过熟悉了,才能一眼看破,换做别人未必能够认出来。 就连贴身伺候的李奉,看样子也是没有瞧出来区别。 她昨日甚至一度听信陆云明的话,认为纪青飏真的只是何清嘉伪装的身份,是何清嘉杀害了宋始予。 这样的猜测实在有些骇人,但事实却远比猜测的可怕。 第十三章 数不尽的生死瞬间 江雪澄好奇地打量起了纪青飏,随后放眼在殿内望了望。 朝天殿是何清嘉的居所,这里所有的陈设都与从前别无二致,除了人已经调换之外,表面完全看不出来有异。 既然假皇帝在这里,那真皇帝哪里去了? 陆云明虽然不着调,但做事必然事出有因,他敢将人送入皇宫假扮皇帝,说明何清嘉对此事也是知情,并且参与其中。 江雪澄在纪青飏身旁蹲下,看着他,说道:“把你知道的告诉我,我可以考虑留你一命。” “真的?” 纪青飏惊讶地抬起头,他原本觉得自己已经死定了,没想到又出现了转机。 但他很快就消极下去,这几日,他已经无数次觉得自己死定,也无数次遇到了转机。 现在暂且不死,过一会不知又要遇上什么糟糕的事情。 就如同他今日才勉强接受假冒皇帝这件事,可还不到一个时辰就把自己坑死了。 他好像耗费所有的力气从厮杀的战场捡回来半条命,尚未庆祝胜利就被一箭一箭射成筛子。 他实在是觉得难受,眼里闪着泪光,回忆起了这段荒唐经历的开端。 那日,宋始予穿着便衣独自一人去了胜鸣坊,他似乎不想让人知道他的事情,让胜鸣坊的人帮他保密。 师父柳怀义说他端着架子,不想理会他,纪青飏却热情地贴上去,问他想要打造什么兵器。 宋始予在看到纪青飏的那一刻愣住了,盯着他被炉火熏黑的脸看了许久。 纪青飏以为他是怀疑自己不是正宗锻剑师,打不出来好兵器,便笑着跟他解释,“我是胜鸣坊的学徒,学艺已经十年了,保证能打出令您满意的兵器。” 宋始予将信将疑,告诉他,要一把匕首。 匕首短小,但锻造的流程一点都不能省,属于费力不赚钱的买卖,但纪青飏不在意,接下了这笔生意。 宋始予当场就掏了银子,给纪青飏当定金,并声称匕首锻造出来后,再告诉他送到哪里。 纪青飏锻造匕首花了整整十日,柳怀义看着他打出来的匕首,哂笑道:“要是宋侍郎能看得上,你就出师了,用不着再跟我学!” 纪青飏将匕首拿在手中,越看越喜欢,满怀期待地对着师父说:“您就瞧好了,他一定会满意的!” 又过了三天,纪青飏收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今夜子时,京郊宋府后门。” 纪青飏一下就反应过来,这是要他将匕首送到这个地方去。 为了给师父和师兄弟们一个惊喜,纪青飏决定先自己偷偷去送匕首,若是宋始予满意,给了他酬金,他再将银子带回来在他们面前炫耀。 纪青飏一个人溜出胜鸣坊,趁着夜色摸到了宋府的后门,有人早早候在门内,等他过来立即就开了门。 开门的是宋始予,他似乎刚忙完公事回家,连官袍都没有脱,腰间还带着户部的牌子。 纪青飏第一次到官员的府邸,夜色中依稀能看出这座府邸朱门绣户,宋侍郎本就是大官,家境富贵,说不定会多给一些银两。 可没有想到,这位大官竟然赖账,非说自己已经给过酬金了。 纪青飏跟他辩解,那日他给的不过是定金,说好了等匕首送过来后再付剩下那部分酬金的。 两人各执一词,后来宋始予为了不引人注目,开始打起感情牌,说自己的钱都被夫人管着,这匕首是他私自买的,不敢从夫人那里拿钱。 他让纪青飏先回去等两日,两日之后他再找机会从夫人那里取钱,亲自送到胜鸣坊。 纪青飏从来没有遇到这种事,正思索着宋始予说的究竟是真是假,尚未想出来,人就被宋始予半推半劝地赶出门外。 然后门闩一锁,纪青飏两手空空站在门外,只有冷风落入掌中。 纪青飏在宋府门外懵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心中气愤不已。 为了这把匕首,他跟师父夸下海口,要是就这样回去了,岂不要让师父骂死? 纪青飏咬咬牙,抬头看了一眼矮墙,踩着石缝翻过墙去,他一定要让宋始予把钱交出来,否则,他都没有脸再回胜鸣坊。 纪青飏趁着夜色在宋府里兜转,他分不清宋始予住在哪间屋子,只能到处绕圈。 夜已经深了,府中的下人并不多,他悄然避过,没有人发现他。 走着走着,他看到一间隐蔽在一排翠竹后的屋子,灯影晃动,明显有人在屋内,他猜测这极有可能是主人的房间,便悄悄地走了过去。 纪青飏把脸凑到窗前,透过纱窗,往屋内望去。 屋子里静悄悄,方才还晃动的烛光现在也平稳下来,扫眼一看,并没有发现任何人影。 可方才明明有人在屋内。 纪青飏疑心着,目光渐渐向下,忽而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官袍,腰间的牌子尚未取下,正是宋侍郎无疑。 他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全身蜷缩着,像是极为痛苦的样子,纪青飏心中陡然一颤,被吓得不轻。 他慌张地转头看了看四周,并无一人经过此地,那瞬间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是不是应该喊人过来?是不是要救一下宋侍郎?如果把人喊过来,该怎么解释他在这里? 纪青飏觉得自己的脑子一片混沌,来不及细想,手就将门推开了,门一打开,将里面的情形看得更加清楚。 宋始予的身下淌了一滩血,面色苍白,胸口血肉翻卷,密密麻麻都是窟窿,已经死透了。 纪青飏瞬间捂住自己的嘴,双腿不自觉后退了几步。 出大事了! 他紧张慌乱,本能地逃出屋外,可余光一瞥,他看到了自己送过来的匕首。 那把匕首正好放在宋始予的身旁,刃上还沾着血,突然间一个莫名的念头驱使着他,让他强忍着不适,一步一步挪回屋内,小心翼翼地捡起那把匕首瞧了瞧。 这把匕首是他亲手锻造出来的,他最是熟悉不过,单看刃口就能看出来,这匕首已经被用过了。 宋始予将匕首拿回来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而眼前宋始予胸口处的伤口,还有这带血的刃,都在告诉他这把匕首必是凶器无疑。 可宋始予又为何死了?他死状凄惨,肯定不会是自杀,难道有人偷偷潜入宋府,将他杀害了? 偷偷潜入宋府,还能知道这里有一把称手的匕首可以作为凶器,纪青飏猛然间心凉了半截,他发现自己就是一个很合适的嫌疑人! 他的确偷偷潜入宋府,为了找宋始予要酬金,也的确知道这把匕首的存在,甚至凶器就是他自己送上门的。 没有人比他更合适当这个嫌疑人,可他什么都没有做啊! 对!他什么都没有做,也没有人看到他偷偷溜进宋府,他若即刻偷偷溜出去,就不会有人怀疑到他! 纪青飏将匕首收起来,藏入怀中,他要将这把匕首也带走,否则官府还会循着这把匕首找到他头上。 第十四章 逃不脱命途多舛 纪青飏刚才在宋府里绕了几圈,已经熟悉了路线,现在摸黑出府倒是轻车熟路。 他刚到后门,就听见前面院子吵吵嚷嚷起来,有人发现宋始予的尸体,恐惧地叫喊,嚎叫声与走路声在寂静的夜中如同鼓声震鸣,激得心跳猛烈。 所有人慌乱成一团,宋夫人大声呵斥几声,才勉强控制住了场面,随即便吩咐几个人去顺天府报官。 纪青飏一听到要报官,跑得更快了,他听说前几个月顺天府的通判大人不明不白死了,案子破不了,直接找了一个下人顶罪。 纪青飏庆幸自己跑出来了,否则留在宋府里,绝对会被顺天府如法炮制认定成凶手。 他不顾一切地向前跑去,目标却不是胜鸣坊,出了这样的事,他不敢再回去了。 万一他被官府的人盯上,会连累胜鸣坊,连累师父和师兄师弟。 可除了胜鸣坊,他也无处可去,不知该往何处躲,他只能一直跑一直跑。 只要跑得够远,远到恐惧的魂灵追不到他,远到将宋府的一切都忘却,他便可以当做今夜所有的事情都没有发生,他便安全了。 大雪兜头而下,丝丝寒冷钻入衣襟,一阵北风吹过,寒透到骨髓里。 突然间,一辆马车横在途中,拦截他的去路。 纪青飏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看着眼前的马车,尚未看出来什么,突然间后脑勺一阵疼痛,他被一根木棍打晕了过去。 意识尚未完全消失前,他感觉到有人在拖拽自己,他很想反抗,可浑身无力,使不上一点劲。 等他再次清醒时,只见眼前一片漆黑,风声时时入耳,还有枯死的干草被风吹卷的声音。 他被人蒙上了眼,带进一间茅草屋里。 纪青飏以为是顺天府的人,又惊又怕,脱口而出就是冤枉。 “大人!我真的冤枉啊,我没有杀人!真的没有啊!” 也许是他喊得实在显得不够聪明,陆云明语气慵懒,嫌弃道:“这人看着实在有些傻,要不,重新找一个?” 何清嘉站得有些远,声音低沉地说:“傻是有些傻,但胜在他过于惜命,只要想活着,即便是身处龙潭虎穴,他也能应对。” 纪青飏的确惜命,只要能活着,谁又想去死呢? 可现在纪青飏觉得自己的魂已经脱离躯体,眼前的两个人就像鬼差,从阴曹地府来向他索命。 他听见何清嘉问道:“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们是何人?” 纪青飏怔了一怔,“这里是顺天府衙门,你们是衙门里的大人。” 陆云明轻笑一声,“都傻成这样了,你还觉得他能用?” 何清嘉没有理会陆云明的调侃,仍对着纪青飏说道:“你惹上了人命官司,我们会帮你,送你去一个地方,只要你在那小心行事,别被人识破身份,这桩命案,自然与你彻底摆脱嫌疑。” 这个买卖听起来很不错,对于纪青飏这个莫名其妙陷入困境中的人来说的确很有诱惑力。 危急关头任何援助都显得难得可贵,纪青飏正想应承下来,可转念一想,眼前的人与他素不相识,为何要帮助自己? 师父柳怀义曾经告诉过他,施人恩惠者,若非亲非故,那必然是有所图谋。 纪青飏内心一紧,且不说这两个人突然出现并把他打晕带到这里,这般行径已经和土匪无异,况且,他此时眼睛上还蒙着布条,若非好人,何至于这样藏着躲着见不得人? 纪青飏实在是有些怀疑,说不定他们不是在帮他,而是在害他。 可他没得选,他尚未答应就又被打晕了。 再次醒来已经身在皇宫,他甚至不知在他被打晕之后,自己是如何被何清嘉和陆云明捆绑丢进了马车,又连夜送进了宫里。 纪青飏觉得自己沉睡了好久,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见到了牛头马面,魂魄鬼魅,醒来时,看到的却只有陆云明的脸。 陆云明不知何时在他床前,就等着他睁开眼睛。 一张俊脸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笑,唇瓣微微张合。 “你终于醒了。” 纪青飏吓了一大跳,立即弹坐起身,身体往后挪了挪。 陆云明见状才将脸从他面前移开,原本被遮挡住的视线豁然明朗,纪青飏这才看清自己身处一个极为富丽繁华之地。 目之所及是轻纱布幔,床上的被褥是锦缎衾被,手边有玉碗金盏,再远处放着一大幅百宝镶嵌屏风。 而眼前这个看似不像好人的人,身上穿着狐裘,腰佩玉石坠,气质不凡,轻摇折扇,看着就很有钱,若非贵胄,定是个贪官! 纪青飏对眼前陌生的一切感到好奇,但很快,这份好奇尽数化为惶恐,他还记得宋府的事情,惊魂未定。 纪青飏抬眼看着陆云明,他听力不差,刚才陆云明说话时,声音有些慵懒,像是那夜茅草屋里那两个官差其中之一。 陆云明见他神色紧张,语气慵懒地唤了一声,“李内侍。” 李奉从殿外走了进来,一抬眼便看到原本昏迷躺在床上的人竟然坐着。 “圣上!您醒了!”李奉惊讶道,“您可算是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传御医来瞧瞧?” 纪青飏怔愣着,不知他在与谁说话,但见他殷切地看着自己,才反应过来是在问自己。 可他刚才叫的是“圣上”。 纪青飏十分不安地开口:“这里是哪里?” 李奉“啊”了一声,很快答道:“这是皇宫,是圣上您的朝天殿啊。” “皇宫?” 纪青飏像是怀疑,转头四处看了看,此间煌煌气派,富贵琳琅,不似寻常人家。 陆云明将手中的折扇一收,缓缓开口:“李内侍,圣上多日未曾饮食,吩咐御厨煮碗米粥来吧。” 李奉应了一声“是”,然后便退了出去。 纪青飏听得“内侍”二字,脸色僵硬了几分,回想到刚刚“圣上”、“皇宫”以及那些莫名其妙的话,终于想明白了什么。 头上的痛感隐隐传来,本就尚未完全清醒的脑袋在一瞬间被炸开了花。 陆云明含笑着再上前一步,不料纪青飏犹如惊弓之鸟,立即翻身下床,快步后撤,躲得远远的。 纪青飏摸了摸后脑勺,痛感更加剧烈了。 他满脸不安地问道:“你是谁?你到底想做什么?” 陆云明见他如此,索性自己找个椅子坐下来,手中的扇子轻摇几下。 “我,陆云明,是你的伴读,亦是佥都御史,我们情同手足,相互信任,总而言之,我是你兄弟!” “谁跟你是兄弟!” 纪青飏震惊大喊,举起手来指着他,手刚抬起来却发现自己身上穿的并非自己的衣裳。 绸缎制成的中衣,柔软舒适,是他这辈子从未摸过的料子,而这衣裳颜色明黄耀眼,若非皇家,无人敢如此衣着。 雪夜里那些离奇的话突然间在脑海里重现。 “你惹上了人命官司,我们会帮你,送你去一个地方,只要你在那小心行事,别被人识破身份,这桩命案,自然与你彻底摆脱嫌疑。” 直到此时,纪青飏才后知后觉,他被送至的竟然是皇宫! 那个所谓的身份,竟然是皇帝! 第十五章 好汉与狗官 内殿只有纪青飏和陆云明两人,李奉退下之后,还没有回来,外面连脚步声都没有听到,仿佛偌大世间,仅剩下殿中互相对视的两人。 浮世嘈杂,纪青飏慌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猛烈跳动的声音,在告诉他,他摊上大事了! 他会死得很惨,比被当成杀死宋侍郎的凶手还要惨! “你……你把我带到这里干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一个锻剑师,除了锻剑,什么都不会,我可以给你造一把好剑,只要你放了我,我保证给你造一把世上绝无仅有的宝剑!” 陆云明像是有些不耐烦,皱起眉头,“什么锻剑师?你是大庚的皇帝,是天下的君主!” “我不是!” 纪青飏语气有些急,怒气上头,胆子也大了起来,向陆云明走去。 “我叫纪青飏,是胜鸣坊的学徒,昨夜……昨夜是你们把我抓起来,又把我送到这里来,让我假扮皇帝……” 他压低了声音,“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这是大逆不道,乱臣贼子,谋逆之徒!” 陆云明收起了扇子,看了看纪青飏,说道:“要是何清嘉知道你这样骂他,不知作何感想。” 纪青飏一顿,“何清嘉是谁?” “就是昨夜跟我一起抓你的人,对了,他还是当今圣上,你身上穿的这身衣裳,就是他的。” 陆云明说得云淡风轻,仿佛是在说什么闲话,落在纪青飏耳中,却如五雷轰炸。 他瞪大了眼睛,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手就先将衣裳扯下。 这是皇帝的衣服,他穿在身上,是要被杀头的! 中衣脱下,纪青飏光着膀子,此时寒冬,冷风无孔不入,纵然屋内烧了炭火,不穿衣服,还是会冷的。 纪青飏打了几个寒颤,暗暗咬牙,就是不把衣服穿上。 陆云明见他如此倔强,心知来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 他站起身来,说道:“纪青飏,前夜跟你说的话,并非作假,宋侍郎的命案你摆脱不了,顺天府即便是彻查,也不敢对真正的凶手开刀,凶器是你送进宋府的,你便是最好的替罪羔羊,你出宫只有死路一条。” “在这皇宫里,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对付你,皇帝亲自授予你身份,让你在这里当他的替身,既是权宜之计,也是你的保命之举。” “眼下圣上并不在皇宫,宫中无主,便会大乱,方才李内侍都瞧见你了,你只有继续当好这个皇帝,才能瞒住所有人,否则,假冒皇帝这个罪名一旦扣上,何清嘉都救不了你!” 纪青飏越听越害怕,他猛地摇头,“为什么?为什么要我来当这个替身?” “因为你这张脸,跟皇帝长得一模一样。”陆云明说道,“你放心,有你这张脸在,不会轻易让人识破的。” 纪青飏迟疑,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没有人跟他说过,他长得跟皇帝一模一样啊。 难道这世上真的有两个人,有着同样的面孔吗? 陆云明继续说道:“皇帝出宫,过些时日便会回来,等他回来后,宋侍郎的案子也了结了,到时你再回胜鸣坊,岂不更好?” 这话说得有些道理,反正现在出宫也不安全,不如暂时躲在皇宫。 可是,假冒皇帝这件事情,想起来还是有些荒谬,他一个小老百姓,如何能假冒得了? 即便是长相一样,说话行事也总有不同。 纪青飏还是觉得很不安心,要是皇帝随随便便都能假冒,那就不是皇帝了。 纪青飏不是没有听说过庆宁帝的传闻。 他在胜鸣坊的时候,就常听师父提起,当今圣上性情暴戾,残酷嗜杀,是个不好惹的暴君。 他当了皇帝的替身,万一顶着皇帝的头衔做了些不好的事情,等何清嘉回来,肯定要被千刀万剐! 纪青飏觉得,人可以死,但不能造孽。 让他一个锻剑师穿上龙袍,坐上龙椅,这是把江山社稷当儿戏! 这暴君果然是暴君,连这种事情都干得出来,怪不得民间传言,大庚迟早要毁在庆宁帝手里! 纪青飏只是一蝼蚁,大庚毁在哪个皇帝手里,对他来说,无甚紧要,但他不能助纣为虐,让自己也成为葬送大庚王朝的罪人。 纪青飏站起身来,寒风吹入殿内,他控制不住发冷。 “这位大人,我虽然只是一个小小锻剑师,但大是大非我还是分得清的,这个皇帝,我冒充不了,你们这些荒唐事,我不掺和!” 陆云明轻叹一声,拿起扇子,往他袒露出来的胸膛上拍了拍。 “不错,是条好汉!” 说完,他将扇子立起,对准纪青飏的肋间猛地一扎。 扇骨钝入身体的瞬间,肋间传来一阵疼痛,纪青飏下意识伸手捂住,低头一看,身上只有一道红痕,并无伤口。 扇骨并不锋利,杀不了人,陆云明也并非存心要杀他。 纪青飏疑惑地看他,只见陆云明犹自笑着,但这笑意中尽是冷意。 陆云明声音冷冽,带着威胁的语气说道:“你可得想好了,古往今来,没有几个英雄好汉能够善终的,你想当好汉,我成全你。” “你现在就可以走,出了这个门,便没有了回头路,顺天府和大理寺要抓你认罪,我也不必替你操心,我要操心的是,假冒皇帝这事是绝密,绝不可让外人知晓,你既然不肯与我们同谋,便只有死,才能保住秘密,但一死了之,有点太便宜你了。” 纪青飏微微一怔,满脸惊骇地看着陆云明。 陆云明继续说道:“我要将皇帝失踪,秦山遇刺,宋侍郎身死,这些事情统统栽赃到你头上!” “你英雄好汉是当不成了,当个穷凶极恶之徒还是可以的,罪孽如此深重,非五马分尸不可善了,死后,还要让人唾弃,不知你身在胜鸣坊的师父,知道自己的徒弟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可会后悔收你入师门?” 心中的惊雷再次炸响,轰得五脏六腑俱震。 纪青飏急得脸色发白,指着陆云明,骂道:“你这样做,跟那些抓不到真凶,就胡乱找人顶罪的狗官有什么两样!” 陆云明双手一摊,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你说得对,的确没什么两样,但如今皇帝不在宫中,总得找个说辞遮掩过去,你在秦山行刺皇帝未果,趁着他尚未伤愈将他劫走,顺道还杀了宋侍郎,这个说辞,我觉得甚好。” 纪青飏几乎要被气笑,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凭什么要陷入如今这般进退两难的田地? 可是他又能怎么办,他只是一只蝼蚁,官府的人要抓他顶罪,他没有办法逃脱。 陆云明要给他泼脏水,他甚至连反驳之力都没有。 第十六章 威胁 纪青飏一脸颓然地跪坐下去,寒风再次吹来,心中的怒火也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倾泻而来的寒意。 寒意随风灌入心扉,在他心中下起了一场暴风雪。 他孑然站在雪中,没有片瓦遮身,任凭风雪袭来,毫无反抗之力。 陆云明没有给他太多的时间考虑,高声喊了一句,再次将李奉唤了进来。 李奉一进殿中,就发现皇帝脱了衣服跪坐在地上,而陆云明满脸淡定地站在旁边,略一伸手,俯身将皇帝扶起。 “圣上的伤尚未痊愈,病中爱耍性子,竟然不顾冬日严寒,脱了衣裳就往地上坐,烦请内侍帮他把衣裳穿上。” 李奉闻言,一脸的难以置信,眼睛在纪青飏和陆云明之间看了又看,终究是什么话都不敢说,重新拿了一件新衣过来,给纪青飏穿上。 直到纪青飏任凭李奉给他穿好衣裳,陆云明才再次开口:“今日时候不早,微臣就先告退了,明日再来探望圣上。” 纪青飏见他要走,嘴巴张了张,却又不知要说什么。 抬起眼,视线正好与陆云明对上。 陆云明双眸如寒潭,倒映着千顷碧波,眸光明亮,煞是好看。 可这明亮的眸色忽然一变,犹如潭底的寒冰骤然冒出水面,冷意几乎要将人冻住。 纪青飏被这股冷意吓住了,他看得出来,这是个威胁的目光。 如果他露出了一丝破绽,就会落得个五马分尸,死后让人唾弃的凄惨下场。 纪青飏认命般地闭上了眼,他心想,不如就先撑几天,只要他撑到何清嘉回来,他就不用冒充皇帝,帮他们干着这无比荒谬的事情了! 可纪青飏还是想得太简单了,他才接受假冒皇帝这个事情不到一个时辰,就已经被江雪澄拆穿得一干二净。 纪青飏颓然地跪在江雪澄面前,此时此刻,他已经什么都不想了,从宋府折腾到现在,一只脚在鬼门关里进了又出,出了又进,实在是太累了,哪怕江雪澄一声令下,要把他拖出去砍了,他也不会反抗。 “大人,我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至于真皇帝在哪里,我是真的不知道,我甚至都没见过他!” 江雪澄听纪青飏诉说完,沉默了好久,她让李奉守在殿外,不会有任何人将这桩无比荒唐的事情听了去。 手指在掌心摩挲,思绪在心头萦绕,她说不上来自己是怎样的心情,只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重得她有些喘不过来气。 何清嘉和陆云明是怎样的人她再清楚不过了,这两个人费尽心思将纪青飏送进了宫,威逼恐吓让他在皇宫冒充皇帝,而何清嘉又不知所踪,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情。 何清嘉遇到了很棘手的事情,让他不得不使出这招金蝉脱壳的方式,暂时逃出皇宫。 而陆云明为了帮他,百般周旋,甚至为此刻意对她隐瞒。 江雪澄有些恍惚,从前何清嘉与陆云明从来不会瞒她任何事,如今竟然背着她干了这么大的事情。 她不知他们究竟想要干什么,也不知该如何对待假冒皇帝这桩事。 面对纪青飏的认罪与求饶,她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江雪澄缓缓地将掉落在地上的画像收起,好在何清嘉鲜少在外露面,大理寺的画师和刘忝都不知道这张脸长得跟何清嘉一模一样。 最终,她稳了稳心神,对着纪青飏说道:“今日我只为宋始予一案而来,你当真没有杀害他?” 纪青飏举着手指对天发誓,“大人,我发誓我真的没有杀他!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江雪澄没有再问下去,若是纪青飏方才所讲的这段经历属实,他既然已经承认假冒皇帝这件事情,就没有必要再隐瞒杀人的事实了。 凶手不是纪青飏,这幅画像俨然成为没用的证据。 江雪澄在原地站了许久,才慢慢转身,准备离去。 纪青飏看着她转身,不由地诧异。 “大人,你不抓我?” “若你真的杀害宋始予,我必然不会放过你,案件仍在调查,结案之前,你哪里都不许去,就在宫里待着。”江雪澄说。 纪青飏眼眶微微温热,额头早已冒出了汗,其实无论宋始予的案件最终是何结果,他假冒皇帝已经是事实,罪名实实在在背在他身上,他不敢相信江雪澄就这样放过自己。 江雪澄转过身正要走,想了一下又停住脚步,对着他说道:“记住了,我叫江雪澄,和陆云明一样是何清嘉儿时的伴读,你若想在宫里活得久一些,最好早点把人认清。” 她说完转身大步走出殿外,李奉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前来,“江大人,圣上怎么样了?刚才看着他像是不太舒服的样子。” 江雪澄面无表情,“陆云明说得对,圣上病重刚愈,不宜过于操劳,这段时日就不要让人去打扰他了。” 李奉颔首,“奴才知道了。” 江雪澄思索片刻,向李奉问道:“陆云明往哪个方向去了?” 李奉抬手一指,“陆大人走的西边,大概是去都察院了。” 江雪澄“嗯”了一声,立即往西边走去。 宫道上的积雪已经被扫去了大半,路并不难走,江雪澄疾步而行,几个小火者看到她步履匆匆,心想必定是出了天大的事情,才会让大理寺少卿如此着急,纷纷避让开。 今日虽没有下雪,但天气依旧寒冷,江雪澄身上竟然出了汗,她又气又急,恨不得立马飞奔至都察院。 都察院内,陆云明呆坐在值事房,手中拿着笔,停顿在纸上,却迟迟写不出一个字来。 他正出着神,猛然间房间的门被人踢开,一股劲风从屋外吹来,他冷不丁手一抖,墨水从笔端滴落,在纸上泛出一团墨花。 江雪澄一进屋就反手将门关上,两三步走到陆云明案前,双手往桌案用力一拍,狼毫上的墨水再次滴落。 陆云明低头看着纸上的两朵墨花,再抬头看着江雪澄一脸愤然的样子,很快就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你先别着急,听我慢慢跟你解释。” 第十七章 理所应当的同盟 江雪澄气愤,即便陆云明态度谦顺,也忍不住要怒骂一句:“你们竟然瞒着我!” 从小到大,江雪澄一直都觉得他们三人无话不谈,秘密在他们三人之间并不存在,可这一次,何清嘉和陆云明竟然联合起来对她隐瞒。 三个人的局势,突然间有两个人偷偷对另一个人树立起一道屏障,这换成谁都难以接受。 陆云明理解江雪澄的愤怒,但这本不是他的意思,所以只能把事情推到不在场的那个人身上。 “瞒着你是何清嘉的意思,是他不让我告诉你的!” 江雪澄不接受这个解释,“他让你瞒着我,你就瞒着我啊?” “那人家是皇帝,他要我这么做我能有什么办法?” 陆云明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却把江雪澄气笑了。 “这会儿你想起他是皇帝了?从前你故意把他推倒在雪地里,往他书里藏壁虎,在他酒里放辣椒的时候,怎么就没有想到人家是皇帝?” 陆云明根本就不是会屈服于帝王之威的人,却偏偏拿这个说辞来搪塞,江雪澄不用想都知道,他是在敷衍自己。 这件事情,何清嘉若是始作俑者,陆云明也是个帮凶,如今这个帮凶为了把自己摘干净,竟把责任都撇到何清嘉身上。 陆云明心知今日是无法敷衍了事的,索性将笔搁下,深吸了一口气道:“就知道瞒不过你,你坐下来,想问什么我答便是。” 江雪澄在一旁的椅子坐下来,“何清嘉在哪里?” “不知道。” 江雪澄错愕地看着他,这才第一个问题,就回答得如此敷衍,还说什么有问必答? 陆云明怕她又生气,解释道:“他已经不在华京城,至于去了哪里,他没有跟我说,也许他自己也不知要去哪里。” “为何?”江雪澄疑惑道。 陆云明脸上挂着愁色,低头看着桌上翻了一半的书,那是他从太医院的一个太医手里借来的医书。 在江雪澄进来之前,他正琢磨着书上的药方,打算抄几个方子,可他毕竟不是医者,连抄都不知从何抄起。 “你还记得两个月前,何清嘉突然晕倒吗?” 江雪澄当然记得,那时候太医说何清嘉是风寒入体,身体虚弱才会晕倒。 陆云明叹了一口气,“其实他不是生病了,而是中毒。” “中毒?”江雪澄震惊,“怎么会中毒?” 陆云明摇摇头,“太医也查不出来是如何中的毒,甚至不知道该如何解,在皇宫里,皇帝莫名其妙被人下毒,你不觉得很荒唐吗?” 何清嘉是皇帝,登基以来举步维艰,外人只道他性情暴戾,并非明主,只有江雪澄和陆云明知道他过得有多艰难。 虽是皇帝,却无权柄在手,朝廷内外由云阳王把控着,他什么都没有做,从未干过一件暴虐无道之事,可流言蜚语传遍天下,无数脏水被泼到他身上。 江雪澄已经记不清谣言是从何时开始的,她只记得那日一个刚进宫的小内侍着急赶路,慌里慌张地冲撞到何清嘉身上。 何清嘉尚未怪罪,他就已经吓得浑身发抖,只因他在宫外时就听得庆宁帝暴戾残忍的名号,觉得自己冲撞了他,定然会被重罚。 何清嘉得知情况,冷冷一笑,说道:“既然他们都觉得我如此,那我便如他们所愿。” 何清嘉重重罚了那个小内侍,从此之后,庆宁帝总是将凶狠的一面显露人前。 他以为他这样做,就可以让那些人放松警惕,让那些千方百计要谋害他的人渐渐罢手。 可他想错了,这些年来流言蜚语愈加强烈,那些幕后黑手也从未停止过。 他们不择手段,甚至连下毒这种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何清嘉中了毒,宫中无人能解,他出宫是为了寻药,也是为看跳出这座皇城看看,寻找一个时机,毕竟,谁都不想一直当个窝囊皇帝,没有告诉你,也是为了不把你牵扯进来。”陆云明解释道。 听得何清嘉中毒的消息,江雪澄原本气愤的心情已经消失了大半,其实她知道,若非兹事体大,担心连累她一同担罪,何清嘉和陆云明也不会选择瞒着她。 毕竟冒充皇帝这件事情一旦被拆穿,云阳王还有其他那些盼着何清嘉倒台的人,都会立即落井下石,纪青飏和陆云明都难逃一死。 可是他们三人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情谊,此等生死攸关的谋划,她有必要知情。 “所以,两个月前何清嘉知道自己中毒之后,便开始筹划寻找替身,他早就想好了要找个替身在皇宫里顶替,好帮他隐瞒出宫的行踪?”江雪澄问。 陆云明看着她,眼下到了这个地步,就算他不说,江雪澄也能自己猜出来。 “没错,他也是偶然间发现,纪青飏跟他长得极为相像,但要把他直接弄进宫不被人起疑心,确实要费些周折。” 这份周折要从何清嘉第一次毒发清醒后,得知秦山的功德碑倒塌说起。 太祖皇帝的功德碑突然倒塌,何清嘉也不知道究竟是天意还是人为,但值此关头,倒是个不错的机会。 他力排众议坚持要前往秦山去看那块已经倒塌的功德碑,而所谓在半路遭遇刺杀,其实是他自己安排的。 途中发生了混乱,他佯装受伤,对外宣称伤重难愈,昏迷不醒。 其实那段时间,朝天殿里根本就没有人,直到他们抓住了纪青飏,强行将纪青飏塞了进去,这桩真假皇帝的招数才算彻底完成。 江雪澄想明白了,当初何清嘉独断专行要前往秦山时,她就觉得不对劲。 太祖皇帝的功德碑固然重要,可何清嘉兴师动众去看那块倒塌的功德碑又于事无补,饶是她劝了多次,何清嘉还是动身去了秦山。 再后来,她几次进宫探望都未能如愿,竟是因为何清嘉根本就没有回宫。 可是她想不通的是,何清嘉身中剧毒,独自出宫寻找解药,真的是明智之举吗? 陆云明像是看破她的担忧,其实江雪澄所担心的事情他全都考虑过。 当初何清嘉找到他,跟他说出这个计划时,他该劝的全都劝过了,可何清嘉执意为之,坚定如磐石,任凭怎么劝都没有用,最后,只能随着他荒腔走板,干尽荒唐事。 “我们应该对他有信心,他不是泥塑纸张,有应对自如的能力,即便中了毒,也没有那么快就毒发,否则我就是拿剑架到他脖子上,也不会让他离开。” “再者,何清嘉的计划不是一朝一夕制定的,他谋划了许久,缜密周详,一时半会不会被人拆穿,他要做的事情,我们是拦不住他的,只要我还有命在,定然会帮他到底!” 第十八章 风雪载途 江雪澄脸上有些颓然,一国之君沦落至此,说不悲伤是假的,但陆云明说得对,他们应该对何清嘉有信心,既然他如此选择,那必然有可为之法。 只是,真皇帝尚且躲不过被人下毒手,弄一个假皇帝在宫里岂不是更容易中招? “你们把纪青飏拖入局中,就不怕他死在这里?”江雪澄问道。 陆云明笑了笑,他并非觉得人命有贵贱之分,也没有把纪青飏的命视为草芥,此时纪青飏与他们同在一条船上,生死与共,休戚相关,他要保全自己,就必须也保全纪青飏。 “放心吧,我这些时日都会留在宫里看着他,我答应过何清嘉,要让他好好活着。” 何清嘉坐在皇位上都千难万险,更何况一个普通百姓,江雪澄已经见过纪青飏,知道他那张脸能够以假乱真,可是说话行事风格迥异,即便短时间内不会被人瞧出,日子久了肯定要露出马脚。 江雪澄看了陆云明许久,才道:“我能帮上什么忙?” 陆云明有些诧异,此等荒唐的行径,即便是无可奈何之举,身为大理寺少卿,帮忙隐瞒已经是法外容情,万万没有想让她也掺和进来。 “你不是还要查宋始予的案子吗?”陆云明说道,“我看那案子棘手得很,你未必能腾出手来。” 提起宋始予的名字,江雪澄才意识到自己真是被气晕了头,竟然遗漏了一个重要线索。 方才听纪青飏说,他从宋府出来后,便遇到了何清嘉与陆云明,这两个人早就盯上了纪青飏,为何偏偏挑中他从宋府出逃的时机下手,还用宋始予的死来威胁他。 莫不是早就料到了宋始予会死,刻意等着这个时机? 想到这里,江雪澄恢复了平时查案审讯的严肃神情,向陆云明投过去一个眼神,目光冰冷。 陆云明被她突然的变脸吓得一愣,“你想干嘛?” “你们守在宋府之外拦截纪青飏,是早就知道宋始予会死,还袖手旁观,甚至借他之死,来控制纪青飏?”江雪澄一字一顿道。 陆云明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你查案的时候就这么六亲不认吗?” 早有听闻,大理寺少卿公私分明,秉公执法,可是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彼此之间相互信任,说是家人也不为过。 可她现在为了查案,竟然怀疑他和何清嘉的人品! “我们两个再不是人,也不能干这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江雪澄觉得陆云明说得有道理。 “那你们为何会提前蹲守在宋府之外?” 陆云明回想了那天晚上的情形,与其说是蹲守,不如说是巧合。 他们盯了纪青飏许久,一直在找机会下手,直到他半夜独自前往宋府,何清嘉便觉得是个绝佳的时机。 他们也没有想到宋府会出事,用宋始予的死威胁纪青飏也纯属机缘巧合。 “我们晚了一步,等到了宋府,宋始予已经死了,我们也没有瞧见凶手,顺天府的人赶来,我们便离开了,不过何清嘉说宋始予的死不简单,应该是有人要用他的死掩盖什么事情。” 江雪澄觉得有些奇怪,宋始予无缘无故找胜鸣坊锻造匕首,匕首锻造好了之后却变成了自己夺命的利器。 宋府上下包括不请自来半夜入府的人都没有瞧见真凶,到底是什么样的手段能这样杀人于无形? 若说用死亡掩盖事情,宋始予一个户部侍郎又能掩盖什么事情? 江雪澄忽然想起,宋始予的案子调查至今,户部的人从未露过面,甚至都不曾遣人问一句宋侍郎的死讯。 看来,是该着手往户部查一查了。 江雪澄这样想着,渐渐冷静下来,转身往门边走去。 “雪澄。”陆云明叫住了她。 江雪澄回头,见他一脸担忧的样子,“怎么?” “其实我不说你也知道,宋始予这个案子背后的人,心思毒辣,虽然现在不能确认他跟给何清嘉下毒的是不是同一个人,但何清嘉被害,宋始予被杀,我总觉得华京城是要变天的。” 华京城内虎狼环伺,敌人躲在暗处,迷雾遮眼,他们花费了许多心血都未能窥见一斑,前方何处是泥潭,何处是陷阱也难以辨认,这条路艰难坎坷,走过去未必柳暗花明,却必定风雪载途。 “大理寺查案无可厚非,何清嘉不在,若你出了什么事……” 剩下的话陆云明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们都知道会发生什么。 查案固然会得罪很多人,但江雪澄入大理寺那天起,就已经不怕得罪人了。 她笑了笑,对着陆云明说道:“你还有心思担心我查案遇到危险,现如今我们两人到底谁更危险?” 好歹她查案还没有查到幕后之人头上,若真有危险,也不在当下。 而当下,陆云明扶持一个假皇帝坐上了龙椅,若被人发现了,陆家才是大难临头。 陆云明倒是看得开,打趣道:“倘若有一日陆某被人五花大绑押送到大理寺,还望少卿大人念着情分,对我网开一面。” 江雪澄顺着他的话,说道:“若有一天你真被押送到大理寺,不用等我动手,陆旻就先把你大卸八块了。” 这个事情陆旻的确做得出来,陆云明瞬间就不说话了。 这是一场荒唐的棋局,谁也不知下一步会在何处落子,纵观全局,绝路逢生,生路寸寸断。 就像在荒漠中拄杖前行,风沙满天,目之所至只有黄沙烟尘,在原地等待会死,往前而去,有可能是绿洲,也有可能是沙穴,一念生,一念死。 生死凭天意,借风势,靠运气,就是无法握在自己手中,任何的努力都是徒劳。 江雪澄定了定神,从陆云明的值事房内走出来。 路过的都察院御史认得她,走上前来向她见礼,“江大人是来找小陆大人详谈?” 江雪澄“嗯”了一声,那人见她没有动作,继续说下去。 “听闻大理寺最近在查宋侍郎的案子,这命案查起来确实辛苦,若有用得着都察院的地方,大人尽管开口。” 江雪澄对着他道了一声:“多谢。”然后便转身走出都察院。 长长的甬道仿佛看不到尽头,雪在墙头落了白,日影渐渐沉落,隐在宫墙之后,那一墙红色砖瓦,像被无数次灼烧的红霞。 江雪澄望着天际,看日光一点点流失,心中生出了几分怅然。 她在想,这场雪,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停。 第十九章 告状 雪花飘洒,落在大理寺的台阶上,星星点点的白色,像是散落的柳絮,让人隐约料想春日不远。 江雪澄刚回到大理寺,便见门口一片狼藉,连摆在门外的登闻鼓锤都掉在地上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江雪澄问。 两个衙役正埋头从地上捡东西,听见江雪澄发问,连忙起身行礼,“江大人,方才顺天府的高大人来递宋侍郎的卷宗。” 他说了一半忽然停住,然后转头往大理寺内瞧了瞧,才低声继续说道:“然后,陆大人就把他给打了。” 江雪澄闻言也是一愣,不是已经打过了,怎么又打? “除了递交卷宗,顺天府的人还说了什么?” 那衙役想了想,一时不知该不该开口。 江雪澄见他犹豫,便知不是什么好话,“但说无妨。” “高大人说,要给陆大人好果子吃。” “且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吧。” 陆旻神出鬼没般地出现在大理寺门口,吓得两个衙役闭了嘴,迅速弯下身去,就差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土里了。 江雪澄看了看他,两天前跟他吵架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微微别扭地唤了声:“大人。” 陆旻“嗯”了一声,问道:“你最近有看到陆云明吗?” 江雪澄在那一刻感受到了什么叫做贼心虚,一颗心不由地提起,尽力控制住自己的紧张,随口找了个说辞。 “陆云明嘛,应该是躲在哪里花天酒地吧。” 陆旻不置可否,也没有再问下去,折身就要往西边走,这个方向,应该是要回陆府。 江雪澄在他身后叫住了他,“大人,顺天府送来的卷宗我想看看。” 陆旻脚步不停,只是一个抬手,表示同意。 江雪澄忙不迭地,就往大理寺里面走,走了两步后又再次停下,转身问那两个试图隐身的衙役。 “顺天府的人离开后,往哪个方向走了?” 那两个衙役被吓出了一身冷汗,指了东边的方向,“走的东边。” 东边,不是顺天府。 是云阳王府。 江雪澄思量一会,回到值事房吩咐刘忝去拿顺天府送过来的卷宗。 过了一会,刘忝将卷宗拿了过来,不过区区几本。 “顺天府的人说有关宋侍郎的卷宗全都在这里了,方才陆大人也看过了,似乎并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刘忝说道。 江雪澄先挑了一本与户部有关的看了看,上面不过是一些宋始予在户部做过的事务,比如哪一年的冬季核算炭火采买,夏季督查冰块供给,各种银钱出纳,还有地方的赋税与土地登记,的确没有什么可用的线索。 江雪澄又往下翻了翻,发现了一本宋始予曾经核算过的各大小官员赏银的账册。 上面写着庆宁元年三月,也就是何清嘉刚登基不久,江雪澄记得那时候,云阳王说,新帝登基应勉励官员,好让他们忠心为新帝效力,于是下令奖赏华京城中的所有官员,赏银按官职大小与当年政绩划分。 那时,江雪澄刚任职大理寺,初入仕途,尚未坐到少卿的位置,只得了二两。 江雪澄好奇地将账册翻开,才发现原来当年好多官员得赏颇丰。 云阳王何元征,一千两。 太后的弟弟沈国公,八百两。 禁军统领章逑,二百两。 顺天府丞高毅,二百两。 大理寺卿陆旻,一百两。 云阳王是皇亲国戚,身份尊贵,得到最多赏银毋庸置疑,沈国公和章逑也在何清嘉登基前后出力不少。 但这个顺天府丞高毅,官职不过四品,竟能得二百两,比正三品的陆旻整整多出一百两。 若不看官职品阶,那便只能是当年顺天府立下的功劳甚高了。 可江雪澄并没有印象,那年顺天府办了什么大事。 刘忝就站在江雪澄旁边,看到江雪澄盯着顺天府丞高毅的二百两冥思苦想,心中渐渐有了猜测。 怪不得寺卿大人一直看高大人不顺眼,几次三番要打他,原来是嫉妒他得到的赏银比自己丰厚。 不过,这也不能怪寺卿大人,顺天府的高大人平时只会溜须拍马,一出事就躲,正经事是半点不干,谁能忍受这种人得赏比自己多呢。 江雪澄手指在庆宁元年几个字间来回摩挲,实在是想不起来当年发生了什么可值得顺天府嘉奖二百两的事情。 不过她倒是记得那时候吏部给了何清嘉一份名单,上面有记录当年官员的功绩,户部就是根据那份名单定的赏银。 那份名单,应该还存放在朝天殿。 现在朝天殿里住的是纪青飏,要去拿到这份名单并不算难事。 江雪澄这样想着,继续翻看剩下的卷宗,想要再找找别的线索。 就在江雪澄查看卷宗的同时,顺天府丞高毅登了云阳王府的门。 他是来告状的。 高毅一瘸一拐地走进云阳王府,他在跟陆旻的打斗中伤了腿。 那该死的陆旻,仗着家世和品阶目中无人,连朝廷命官都敢打! 他只不过是多说了两句,陆旻直接揍了上来,丝毫不顾及礼仪与体统,根本就没有半点大理寺长官的样子! 他好歹是顺天府丞,被人接二连三不分青红皂白地揍了算怎么回事? 高毅腿脚虽不便,但走得并不慢,他迫不及待要来到云阳王面前,诉说陆旻的罪状。 可当他来到云阳王面前时,尚未开口,就已经显露出了窘迫,那条受伤的腿怎么也弯不下去,他无法跪下行礼,实在是大不敬。 云阳王看着他狼狈的样子,一脸严肃,将手中的茶盏放了下去,冷冷地道:“免了。” 云阳王免了高毅的行礼,但他不能就这样轻轻揭过,双手举起,弯腰作揖。 眼前的人一脸冷峻,凤眸峰眉,眼底深邃莫测,平日里是瞧不见笑容的,始终是冷若冰霜的样子,让人不敢靠近,也不敢直视。 到底是天家威严,与生俱来的贵气逼人,又兼其自身魄力,权柄在握,覆手翻云间,便可颠覆千里山河。 这就是权倾朝野的云阳王何元征,论辈分,何元征是何清嘉的叔父,但论年纪,他只比皇帝年长十岁,十年的差别,足以形成一条天差地别的鸿沟。 在大多数百姓和朝臣眼里,与性情暴戾、行事懒怠的何清嘉不同,云阳王虽是不苟言笑,但从来不曾残暴虐杀,而且日日勤勉,何清嘉大半的政务,都是云阳王在替他处理。 高毅心里想,也许只有这样的人,才有资格坐到龙椅之上,才配得上这大庚江山。 何元征抬眼从高毅身上扫过,淡淡地问:“既然受了伤,不在府里养着,跑到本王府上做甚?” 高毅闻言又作了一揖,他本就心怀怨恨,没想到那陆旻不知收敛,实在气不过,才不顾伤势跑到云阳王面前告状。 “王爷容禀,下官今日出门时还好好的,这身上的伤,是被人给打了!” 第二十章 靠山 高毅将陆旻如何在大清早踹开顺天府的门,把他揪出来打了一顿,又是如何当着大理寺众多衙役的面,殴打他这个四品官员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讲完了,何元征才慢悠悠地将茶盏放下了。 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云阳王,并没有表达对高毅的同情,更没有显示出对陆旻的愤怒,他神色淡如清风,刚刚饮下那杯茶的香气在他眉宇间舒展。 分明是温润清雅的山间仙客,何故落在凡间做了满手俗权的王? 过了许久,何元征才看着高毅,分外冷静地说道:“你来本王府中,就为了说这些?” 高毅本来心怀忿恨,被何元征这么一问,瞬间就噎住了,肚子里还准备了成千上万句辱骂陆旻的话,都不敢再开口了。 何元征淡漠开口,话中却带着质问,“宋始予死了,眼下大理寺负责调查案件,你还敢去招惹大理寺卿,莫不是嫌命太长了?” 高毅本想着云阳王会给自己撑腰,万万没有想到,得到的是一句数落。 “王爷,并不是我要去招惹陆旻,是他先上门打我的!” “够了。”何元征不怒自威,短短两个字已经足够让高毅住了嘴。 “宋始予身死当日,你想借顺天府权责之便,在宋府随便找个人当凶手,是本王觉得不妥,毕竟死的是户部侍郎,背后牵扯的人太多,由顺天府结案,容易受人诟病,不如直接推给大理寺,毕竟大理寺那两个都是硬骨头,由他们来审理这桩案子,无论是什么结果,都能服众。” “王爷。”高毅担忧地说道,“下官怕他们真的查出来些什么,眼下江雪澄正查得起劲,只怕不会轻易罢休。” 何元征依旧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挑眉看他,“你怕了?” 高毅被这么一问,只能低下头来,放眼整个大庚,有哪个大臣不怕被查? 更何况,他确实也不清白,本以为宋始予死了,他的秘密就能够藏住,可现在这个情况,大理寺查案来势汹汹,他也没有把握能躲得过。 不过,他背后的靠山是威名赫赫的云阳王,即便是躲不过,也不至于会落在大理寺手里。 想到这里,高毅便开始沾沾自喜,“有王爷您在,下官怎会怕?再说,下官已经将东西都清理干净了,送去大理寺的卷宗,也都把宋始予在户部干的那些紧要事拣出来了,大理寺再想查也查不出什么眉目来,时日一久,便只能草草结案。” 何元征似乎很满意地“嗯”了一声,便什么都没有再说,高毅见状只能讪讪告退离开。 高毅离开后,随从麓林重新沏了一杯茶端进来,何元征再次拿起茶盏,忽而抬眼瞥了一下屋外。 “近日宫里有什么消息?” 麓林立在一旁,回答道:“圣上醒了之后,一直未出朝天殿,这几日只有陆云明时常见驾,就连李奉都只在殿外伺候。” 何元征听完,终于勾起一抹浅浅的笑,“看来咱们这位圣上,终于开窍了,懂得要争要抢了。” 麓林有些疑惑,“王爷是说,圣上跟陆云明在密谋争夺权势?” 何元征看了他一眼,“这权势本就是他的,谈何争夺?只是从前他装疯卖傻那么多年,本王还以为他早就认命了,没想到竟然能将野心藏这么久。” 皇帝被打压得太久,突然开始反击,第一个对付的肯定是如今盛权在握的云阳王,而此时的云阳王听闻这个消息,脸上并无一丝担忧与惧怕,反倒是期待和从容。 他比何清嘉年长,当初先帝还在时,就已经在朝堂沉浸多年,积攒的手段和威望不可估量,即便何清嘉突然觉悟,想要与他一较高低,也无异于痴人说梦。 何元征看向案头堆积的奏章,何清嘉受伤昏迷的这段时日,都是何元征代批奏章,如今皇帝清醒,云阳王没有发话,朝臣还是将奏章递到他的案前。 “将这些奏章送到朝天殿。”何元征指着案上的奏章说道,“他既然想要当个名正言顺的皇帝,这些事情就不能再假手于人。” “王爷,这是为何?” 麓林不是很明白何元征的意思,庆宁帝昏迷这段时间,云阳王顺理成章代为批阅奏章,诸位大臣有什么要紧之事也都到王府找云阳王商议,彻底将庆宁帝晾在一边。 如今正是包揽职权的好时候,为何要主动将奏章又送回朝天殿? 何元征并不在意这些奏章由谁批阅,真正的权势在谁手中有目共睹,即便诸臣不将奏章递到他这里,他的朱批没有落在奏章之上,但他所言的每一句都会重重地落在那些人的心里。 “想在龙椅上坐稳谈何容易?江山之重,即便是帝王也会被压得粉身碎骨,且看他受不受得住。”何元征语气淡淡地说道。 麓林听他如此说,也不再磨蹭,走过去将案上的奏章整理好拿了出去,刚走到屋外,就见一个婢女迎面走了过来。 婢女看到麓林双手拿满了东西,侧过身来让他先行,待他离开后才忐忑不安地走上台阶,在屋外出声行礼。 何元征从屋内看了过来,冷声道:“何事?” 婢女一边将手上的食盒提了起来,一边娇滴滴地回答:“王爷,王妃说今日天寒,怕王爷案牍操劳受冷,亲手熬了姜汤命奴婢送来。” 何元征垂眸看了一眼食盒,声音冷若冰霜,“拿回去。” “这……”婢女似乎很是为难,忍不住再次开口,“这是王妃亲手熬的,她今日一早就在厨房……” “本王的话听不明白吗?”何元征厉声打断道,“拿回去!” 婢女瞬间满脸通红,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敢,连忙跪下,“奴婢知错,这就拿回去。” 她小跑离开,生怕多停留一刻惹怒何元征要受责罚,手中的姜汤因为晃动已经全部溢在食盒里。 她害怕不已,但也顾不上这碗姜汤了,云阳王妃派她来送姜汤的时候,特意嘱咐过,要是王爷不喝,就把姜汤带回来,千万别多说话惹王爷生气。 是她不想让王妃辛苦熬的姜汤白白浪费,更不忍心见王妃满腔深情遭到践踏轻视,才会多嘴劝了一句,可云阳王是何等人物,岂是她一个小小奴婢能劝得动的。 最终姜汤乱七八糟地送回云阳王妃的桌案上,小婢女一脸愧疚地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等着王妃的责骂。 云阳王妃章瑶一脸平静看着那碗被洒得所剩无几的姜汤,嘴角不禁牵扯出一抹苦笑。 “王爷不喝便罢了,你不该多嘴惹他不悦。”章瑶淡淡地说道。 婢女新云闻言抬起头来,双眼含着泪珠,“可这是王妃亲手熬的,您从前在章府何曾做过这种事……” “那又如何?”章瑶打断她道,“我是怎么嫁到云阳王府的,你忘记了?” 新云神色复杂地低下头,不敢说话。 章瑶转头看向旁边的铜镜,镜子里的人珠钗琳琅,一身华贵宫装衬得人端庄持重。 镜中人明明是她自己,却觉得分外陌生。 饶是她已经在云阳王妃的位置上坐了两年,时至今日依旧恍若梦中,这云阳王府的一切就如同梦境般,玄妙诱人,却易碎易破。 章瑶垂眸,掩下眼底的哀色,“我与他的姻缘,本就是一场交易而已。” 第二十一章 昏君和佞臣 麓林将奏章送到朝天殿的时候,陆云明也在。 他这几日为了训练纪青飏模仿何清嘉的一言一行,几乎是住在宫里了,好在纪青飏不算太笨,教起来并不困难。 只是这个人实在是太过胆小怕死,每天要问八百遍自己会不会死,睡醒的第一件事就是摸摸自己的项上人头还在不在。 陆云明有些烦了,他想应该让纪青飏练练胆量了。 今日麓林一来,陆云明便觉得这是一个机会,让纪青飏真真切切面对敌人,沙场实战永远都比口头说教管用。 李奉将麓林引入朝天殿时,纪青飏一身龙袍穿得板正,规规矩矩地端坐在正殿上,从高处俯瞰下方,不由生出些许高处不胜寒的胆颤。 麓林对着纪青飏俯身拜了下去,“参见圣上。” 纪青飏摆出这几日的学习成果,将气息提至胸口,浑厚的嗓音掩盖颤抖的声线,他紧张到头皮发麻,偌大的殿宇能听见回响,短短三个字已经用尽了千钧力。 “起来吧。” 麓林起身,抬头看了高位上的皇帝一眼。 殿宇煌煌,金光珠彩富丽璀璨,龙袍与光彩交相辉映,明黄耀眼,正是富贵天家气派。 麓林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只说道:“圣上,王爷听闻圣上病愈,特意派卑职前来探望,如今见到圣上龙体安然,精神焕发,王爷也可以安心了。” 纪青飏听到他这样说,更是昂首挺胸,做出一派容光焕发的模样。 皇帝嘛,就应该是气宇不凡,神采奕奕的样子。 “王爷他……” “咳咳。” 纪青飏刚要开口就被陆云明的咳嗽声打断,心虚地看了他一眼,瞬间明白过来,立即改口道:“皇叔他专门派你过来瞧我的?” “倒也不是。”麓林如实说道,“圣上养伤期间,诸臣的奏章都是王爷代劳批阅的,如今圣上伤愈,王爷说,不好再越俎代庖,便让卑职把这些奏章全部拿来给圣上了。” 纪青飏顺着麓林的手指看过去,一整摞的奏章,层层叠起,几乎堆成一座大山。 让一个刚刚伤愈的人批阅这一堆奏章,不是要把人活活累死吗? 云阳王果然是要谋权篡位!把皇帝累死了,他就能当皇帝了! 但现在坐在龙椅上的是纪青飏,他并不是真皇帝,实在不该来受这份苦。 纪青飏想推脱掉这份差事,但麓林却抢在他前面开口。 “奏章已经送到,卑职还要回去跟王爷复命,先行告退了。” 麓林离开,朝天殿内没有其他人在场,陆云明便随性往地上一坐,用扇子指了指案上的奏章。 “看吧圣上,每一个本都要看,这就是圣上今日要学的事情。” 纪青飏坐在龙椅上,心中的苦海翻涌,他此时好恨自己会识字,面前这堆奏章摞起如山高,一本一本地看真不知要看到什么时候。 是谁说的庆宁帝终日无所事事,从不处理政务! 民间的谣言果然不可信! 纪青飏无可奈何,从那堆奏章里抽出一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份奏章是从苍北军营送来的,说苍北苦寒,奏请朝廷出资购置冬衣。 纪青飏看了许久,突然想起什么,缓缓抬起头来,问道:“这些奏章都是朝廷机密吧,我看了机密,不会被灭口吗?” 陆云明表情一凝,“如果你想利用这些机密,纵横捭阖,然后手握百万雄兵,挥师入京,夺得皇帝宝座,成为真正的皇帝,那的确会被灭口。” 纪青飏听他说得有些害怕了,但陆云明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但你想干吗?你现在就已经是皇帝了,何必多此一举,圣上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纪青飏反应过来陆云明在拿自己开玩笑,这几天相处下来,他已经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总是会说些不正经的话。 且不说他压根没有夺取皇位的本事,即便是有,他也不想干,他现在唯一想干的就是撂下皇帝的假身份,回胜鸣坊打剑。 陆云明能看透他的心思,从案上又拿起一本奏章,递到他面前,“别想太多有的没的,接着看吧。” 纪青飏无话反驳,只能接奏章,刚打开,就露出了这些时日来的第一个笑脸。 “都察院的刘御史弹劾小陆大人半夜在醉梦楼喝花酒,你们当官的喝花酒还会被骂啊?不过他怎么没有写清楚姓名,这个小陆大人是谁?大半夜偷偷一个人跑去喝花酒,还被人发现了,这也太倒霉了。” 人在看到八卦的时候总会得意忘形,此时的纪青飏完全没有看到陆云明翻白的眼。 过了一会,陆云明对着纪青飏微微一笑,“我就是这个倒霉蛋。” 纪青飏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半晌,才尴尬地问道:“那这个朱批怎么写?” “简单。”陆云明将案头的毛笔蘸了红墨递给他,“你就写两个字,狗屁。” 纪青飏接过笔的手一顿,难以置信这两个粗俗的字竟然会从陆云明嘴里说出来。 他曾经听说,高门大户的贵公子最是文雅,谈吐不俗,满嘴都是仁义礼智信,今日头一遭听到如此粗俗的话语,甚至连他都觉得不堪入耳。 但纪青飏还是写下这两个字。 他模仿何清嘉的字迹,可毕竟功力有限,写得仅有几分像。 好在何清嘉从前写朱批也是随心所欲,偶尔出现歪歪扭扭的字迹也属正常。 纪青飏刚写完,李奉就进来禀报,“圣上,江少卿来了,现在在外头候着呢。” “雪澄来了。”陆云明率先开口,“请她进来吧。” 李奉闻言,应了一声“是。”便从外头将江雪澄引了进来。 江雪澄一进来,就看到纪青飏穿着龙袍坐在龙椅上批奏章,陆云明随地而坐,拿着折扇指天画地。 而此时皇案前摊开的一本奏章,正是都察院同僚弹劾陆云明的,皇帝朱批的位置赫然写着两个字:狗屁。 江雪澄瞬间失语,在纪青飏和陆云明之间看了又看,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道:“你们现在真像两个昏君和佞臣。” 第二十二章 名册 一个假冒皇帝,沐猴而冠批阅奏章,一个风流臣子,狐假虎威辱骂同僚,不是昏君与佞臣又是什么? 江雪澄真的很想问问何清嘉,到底是怎么相信这两个人能稳住局面的。 他就不怕大庚的江山毁在这两个人手里吗? 纪青飏因为上次被江雪澄诈了一次,至今心有余悸,又知道她在调查宋始予的案子,看着她总有点心虚,战战兢兢地从龙椅上起来,不敢再坐。 陆云明没有在意,依旧坐在地上,对着江雪澄招呼道:“你来得正好,何清嘉的字就你学得最像,你来代批奏章最合适了。” 江雪澄听他说完又看了奏章上的朱批一眼,歪歪扭扭的两个字倒是跟何清嘉不耐烦时所写的有些相似,但笔力太弱,不像随性而写,倒是显得刻意为之。 江雪澄抬眼,对着纪青飏说道:“这字,还是多练练吧。” 纪青飏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大……大人,小人知道了。” 陆云明见状直接笑出声来,“你那么怕她干什么?她又不会吃了你。” 纪青飏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江雪澄就想起宋始予,就总觉得她是来抓自己的。 也许是那夜宋府的记忆太过深刻,那些惨烈情形至今在脑海挥之不去,甚至总觉得依旧身处在那个雪夜里,自己仍是那个无路可逃的嫌疑犯。 江雪澄这三年来审问过许多犯人,那些犯了错的人见到官差就是纪青飏如今这副神情。 大理寺少卿的官服穿在身上威风赫赫,足以让那些心怀鬼胎的魑魅魍魉无处遁形。 江雪澄抖了抖衣袖,带起一阵劲风,恍惚间,仿佛能看见这绯红衣袍下暗藏着的血。 “我今日来此,就是为了宋始予的案子。”江雪澄一本正经地说。 纪青飏双腿发软,几乎是想跪下去,被陆云明扶住了。 “宋始予的案子为何要来朝天殿查?”陆云明问道。 江雪澄看了看纪青飏,见他脸色发白,才缓缓说道:“我在宋始予的卷宗里,查到顺天府丞高毅在庆宁元年时,曾得赏银二百两,以他的品阶不可能得这么多,而当时核算赏银的人,正是宋始予,若非那年高毅干出了功绩,那便是这二人之间有不为人知的勾结了。” “你是要查高毅的功绩?”陆云明接着问。 “不错,我记得庆宁元年所有朝臣的功绩考核名册,吏部交给了何清嘉。” 话至于此,陆云明笑了出来,“方才还正气凛然说我们是昏君与佞臣,那你是什么,趁着何清嘉不在,打算来他宫殿里翻找名册的窃贼?” 何清嘉不在,趁着这个时机来他宫殿里找东西,确实有些偷窃的嫌疑。 但事急从权,江雪澄只能先来取名册,日后何清嘉回来再跟他赔不是。 “既然你们二人也在场,就帮我当个见证。”江雪澄一脸严肃地说道。 “没有那么麻烦,直接取走便是。”陆云明语气洒脱,“官员考核名册是吧,今日就算将他的朝天殿掀翻,也要把名册给你找出来。” 陆云明说着就往何清嘉的书柜翻找,纪青飏见状连忙开口:“我知道在哪里,昨日练字的时候想找圣上的字帖临摹,正好翻到一个名册。” 纪青飏两三步上前,目标明确地从书柜左边的小匣盒里掏出来一个册子,递给了江雪澄。 “大人看看,这个是不是就是你要找的。” 江雪澄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接过册子打开一看,的确是庆宁元年的官员考核名册。 那一年华京城暗流涌动,新帝登基,各方官员渊思寂虑,观望着朝局的变动,极力争取属于自己的一杯羹。 云阳王摄政,世家争势,年仅十九岁的何清嘉在一众审视的目光中,走上摇摇欲坠的高台。 台下是众人拾柴堆起的焰火,他站于台上被烈焰炙烤,却也深知,一旦柴火撤去,自己必将跌下高台。 为了安抚人心,云阳王提议嘉奖官员,所有大臣依照官职品阶赏赐金银,当年做出政绩的格外嘉奖。 江雪澄将册子上的名字一一划过,云阳王位高权重,又受先帝嘱托,扶持新帝,得赏最多,禁军统领在新帝登基大典上恪尽职守,也多加了赏银…… 册子翻了过半,终于找到高毅的名字,顺天府丞官居四品,于庆宁元年二月,查抄一处非法赌坊,收缴赃银八千两。 正是因为查抄赌坊,那年顺天府才能得到嘉奖,而全权负责查抄任务的高毅,也收获赏银颇丰。 可这样的大事,按理来说当时查抄时应该在华京城引起哗然,为何江雪澄一点印象都没有。 陆云明见她面露疑惑,好奇地往册子上看了一眼,“四方赌坊,这个名字倒是挺眼熟的。” 江雪澄眼神一亮,陆云明常年混迹市坊,更是赌坊的常客,这样的事情他应该知晓一二。 “这个四方赌坊在两年前被顺天府查抄了,你可曾听闻?” 陆云明想了想,说道:“我是曾经去过这个四方赌坊,但这赌坊似乎不擅经营,去的人很少,赌不来劲,后来再也没去过了,没想到竟然被查抄了,就那破赌坊还能抄出八千两?” 江雪澄听完更加疑惑了,既然是非法赌坊,敛财聚资之地何至于赌客稀少? 若四方赌坊真如陆云明所说,顺天府又何必非要查抄这门可罗雀之地,华京城里有的是藏污纳垢的赌坊,换作其他赌坊,查抄出来的赃银肯定要比这个多得多。 江雪澄隐隐觉得,当年这桩赌坊查抄案并没有那么简单,就眼前的谜点来看,顺天府的确可疑。 思及于此,江雪澄的目光落在案上的奏章上,何清嘉称病不理朝政期间,奏章都是由云阳王批阅的,而今日这些奏章却出现在了朝天殿。 “这些奏章是何时送来的?”江雪澄问道。 纪青飏听她再次提起奏章,忍不住又心虚起来,如实答道:“云阳王今日一早刚派人送来的。” 昨日她听大理寺的衙役说过,高毅送卷宗到大理寺时和陆旻起了争执,放了狠话之后就去了云阳王府,看着架势应该是要跟云阳王告状。 而今日一早,云阳王就派人将奏章送至朝天殿,并未对陆旻做出任何惩处,很明显云阳王并没有搭理高毅的告状。 既然高毅在大理寺和云阳王两边都讨不到好,又为何敢在宋始予的卷宗里放一份对自己不利的证据? 若非江雪澄在卷宗中看到那本赏银的账册,她也不会这么快就怀疑到顺天府的头上。 这个事情仅有一个解释,那就是高毅压根不知道那些卷宗里掺杂了一本账册,他要递交给大理寺的卷宗,只有宋始予那些无关紧要的记录。 第二十三章 四方赌坊 卷宗是高毅亲手送到大理寺的,那里面的内容他肯定已经看过,至少在卷宗被送入大理寺之前,没有人会在他眼皮底下动手脚。 唯一有可能把账册掺进卷宗里的,反而是在大理寺之内,而卷宗一开始是由陆旻收管的。 江雪澄记起,昨日陆旻早早便下衙,她提出要看卷宗,陆旻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必定是陆旻将账册放在卷宗里,引江雪澄来调查这桩赌坊查抄案。 江雪澄知道陆旻的秉性,他在宋始予的案子上与她有分歧,江雪澄全权接手案子之后,他便不再插手,可他也并非不管不顾之人,不知是从哪里找到了线索,偷偷递到她面前来。 江雪澄猜想,两年前的这桩赌坊查抄案,应该与宋始予的命案有关,否则陆旻不会在这个关头把账册给她。 想明白了这点,江雪澄将吏部的名册交还给纪青飏,“既然两年前顺天府调查过四方赌坊,那年送到大理寺复核的案卷应该也有记录,我回去找找。” “大人。” 纪青飏叫住了她,江雪澄回过头来,见他一脸纠结,一副欲语还休的样子。 “何事?”江雪澄问道。 纪青飏沉默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我知道我算不上多么聪明,也没有什么本事,但宋侍郎的案子,我想帮忙。” 江雪澄有些意外,“既然你没有杀害宋始予,大理寺也不会胡乱拉你去顶罪,为何还对这个案子耿耿于怀?” 纪青飏的眼神落寞下来,他眼底纯粹,透露着一股不曾被名利熏陶的天真。 华京城的权贵,要么是怕宋始予的案子牵扯到自己身上,要么是觉得宋始予死有余辜,大多都不希望大理寺再继续查下去,毕竟比起自身的利益得失,这一条性命,又能算得了什么? 可纪青飏不这样想,虽然他与宋始予只见过两次,甚至还惨遭宋始予赖账,没有把打造匕首的酬金拿到手,但是生死关头走过几遭,纪青飏早就不记得宋始予欠了自己多少钱。 “我知道宋侍郎死得有多惨,不管他是不是无辜的,我都希望真相能够水落石出,虽然大人相信我没有嫌疑,可除我之外,肯定还有很多无辜的人,此时正担惊受怕,生怕自己无端端地就被当成替罪羊,我们的命没有那么值钱,可我们也想活着,再卑微的人,也有求存的欲望。” “我没有上过学堂,没有学过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死者需要一个真相,生者需要一份心安,我从前在民间,也看过官府查案,案子查到最后可能所有人都不在乎真相了,当官的在乎升官发财,造案者在乎破财消灾,我人微言轻,可能也帮不上什么大忙,但也想出一份力。” 江雪澄听他说完,不由地重新打量起这个冒牌皇帝,他嘴上说着自己人微言轻,却一字一句如同刀刻,拼命要将这些话刻进江雪澄心里。 他要这个大理寺的官员知道民生多艰,他不想那些李代桃僵,代人受罚的把戏在宋始予这个案子上重演。 江雪澄身为审查案件的官员,纪青飏的话落在耳边如同讥讽,他在告诉她,大庚的衙门官司有多肮脏不堪,有多少百姓无辜丧命,有多少罪人逃之夭夭,在位者不堪其职,所谓法网恢恢,放走了多少漏网之鱼。 她所信奉的公正廉明,守正不阿,不过是一句笑话。 江雪澄沉默了。 陆云明左右看了看,见江雪澄与纪青飏二人脸上俱是感伤,顿感有些好笑,对着纪青飏说道:“当了几天皇帝,倒是生出些悲天悯人的菩萨心肠来了。” 纪青飏被他说得脸色一红,“我只是想帮忙查案。” “好。”江雪澄突然说道,“若有你能帮得上的,我一定找你。” 一个市井出身的百姓都有探求真相的决心,她作为大理寺官员更应该坚定一查到底的信念。 世俗川流滚滚,当如磐石无转移。 这是她在文华殿时回答先生的话,即便整个大庚朝纲崩坏,所有官员都尸位素餐,泾渭不分,只要她还站在朝堂上一天,就应该不愧于泱泱苍生。 江雪澄从朝天殿离开,出了皇宫就往东边走,前面是东延街,市集喧闹,一家酒楼刚刚开张,几个伙计在门口吆喝着招揽客人。 江雪澄走到酒楼前,那几个伙计见她一身绯红官袍,很是默契地闭了嘴,不敢再声张。 硬是静静地盯着她从酒楼走过,才重新吆喝起来。 江雪澄自顾自走着,街上行人如织,为了各自生计奔忙,只是隐约间,她察觉到身后跟了一条尾巴。 这条尾巴声音极轻,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跟上来的。 江雪澄故作镇定,刻意放缓了脚步试探那人的位置,可惜那个人很狡猾,似乎知道江雪澄有所察觉,很快就隐蔽起来。 街道四通八达,太容易躲藏,也太容易溜走,江雪澄环顾四周,打算找一处地方将范围缩小,再把这条尾巴揪出来。 她继续往前走,酒楼铺子见到她身上的官袍跟见到瘟神一样,要进去也不方便。 这时候,她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喧闹,是一个赌徒输得精光,被赌坊的人扒了衣服赶出来了。 运气再差的赌徒都相信自己总有逆风翻盘的机会,于是他求着赌坊的人,“大爷,再借我一点,我这次一定能赌赢!” 他衣服被脱了下来,赤膊跪在雪地里,竟是一点都没觉得冷,只想着再来一局,再来一局他便能东山再起。 对面的人长得五大三粗,声音粗犷,“我去你大爷的!你都借了多少钱了,我可告诉你,你三天之内要是还不了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他说完随脚一踢,将那赌徒踢倒在地,这一脚力气并不小,那赌徒倒在地上许久都起不来。 赌坊周边围了许多看客,江雪澄就混在这群看客里,趁人不注意溜进赌坊之内,并顺手将那件被扒下来的衣裳捡起来披到自己身上,遮住显眼的官袍。 她走进赌坊之后,往人多的地方挤了过去,装作不经意间回头,正好瞥见那条尾巴也跟着进来了。 第二十四章 死亡真相 江雪澄还是第一次来赌坊,这里面远比想象中的要宽敞得多,只是赌徒聚堆豪赌,实在是太吵闹了。 一阵阵欢呼声如浪潮般涌来,有人赢了筹码兴高采烈地手舞足蹈,没有注意就往江雪澄身上撞,其余人为他欢呼,竟然也一齐扑向前来。 江雪澄只能灵活转身,躲开这群高兴到发狂的人,可被这群人一闹,原本盯住的尾巴突然消失在视野,江雪澄无奈,只能再往二楼走去,并随时注意那条尾巴有没有再次跟上来。 赌坊的二楼没有喧闹的赌徒,而是隔出了一排房间,倒是显得清静许多,江雪澄没有直接往房间走去,因为那边左右各站着一个大汉,很明显是雇佣的打手,守住通道不让外人靠近。 江雪澄从后面绕了一圈,都没有再次发现那条尾巴,便望向了那排寂静无声的房间,她借着轻功点地而起,从房梁上越过去,十分轻巧地落在一间房间门前,悄无声息地打开门走了进去。 进了房间,她才开始懊悔,她堂堂大理寺少卿,怎么突然变成梁上君子,干起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情来了? 正当她想推窗而出时,隔壁房间传来了一阵声音,有人愤慨不平地说了一句:“我爹爹死了,就值这么一点钱吗?” 江雪澄闻言停下推窗的动作,凑着耳朵仔细听。 隔间有人不屑地笑了一声,“你爹没死都值不了多少钱,死了就值钱了?更何况你每个月都来拿,我又不是你那死鬼爹,还要替他养儿子不成?” 年轻人声音稚嫩,带着怒气,“当初说好了每月给五两,现在变成了二两,分明是耍赖!” “你爹活着的时候,每月能给你二两?他就差把你们祖宅变卖换钱来赌了,有这二两,就知足吧!” 年轻人仍是生气,“你们过河拆桥,就不怕把我逼急了把事情闹大吗,到时你们这家赌坊的丑闻搞得华京人尽皆知,就算你背后的人官职再大,他也要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摆平!” 江雪澄听到这句话,实在好奇,悄声靠近碧纱橱,透过绿纱往里看,模糊见到那年轻人一身素衣,身形高挑,举止之间不似寻常赌徒。 而另一个人身形魁梧,慵懒随意地半卧在榻上,嘲讽似地笑了几声,“不愧是王伯才的儿子,跟你那倒霉爹一个脾气,我看你是忘记王伯才是怎么死的了,你要命硬就去闹,命不硬就得早点下去孝顺你爹!” 江雪澄心中一颤,王伯才这个名字她记得,是顺天府的通判,前几个月突然死了,顺天府断案说是家里的仆人下毒,如今听来,这王伯才的死,倒像是另有隐情。 王伯才的案子是高毅判的,王伯才的儿子来这赌坊讨要银钱,还言之凿凿这家赌坊背后有官员撑腰,或许指的便是高毅。 江雪澄原想继续听下去,不料外面突然传来声响。 “什么人?要赌去楼下,此处恕不接待。” 有人意外踏入二楼的通道,惊动了守在外面的打手。 隔间的人听到动静,立马就收住了声,那身形魁梧的壮汉迅速将王伯才的儿子藏起,很快又走了出来,江雪澄见势不妙,立马跳窗逃走。 落地之后,又往前跑了一段,见没有人发现,才远远地回头望了一眼挂在门上的牌匾。 那牌匾上写着“金银赌坊”四字。 江雪澄略一思忖,转身又往皇宫的方向走。 朝天殿内,纪青飏正抓耳挠腮地看着那堆怎么都批不完的奏章,偶然抬头,发现江雪澄去而复返,再次吓得从龙椅上猛然站起。 陆云明却是被纪青飏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扭头发现江雪澄急匆匆地走进来,揶揄道:“你这是跑去做贼,然后被人发现,遭到追杀了?” 江雪澄被他说得一阵心虚,她以往查案都是光明正大,从来没有这样躲躲藏藏,更不会去偷听别人墙角,但若非今日去偷听墙角,也不会发现那么大一桩秘密。 “之前那家四方赌坊,可是在东延街的街头,左边那家二层铺子。”江雪澄对着陆云明直接问道。 陆云明听她还是问的案子,没有再开玩笑,仔细想了想四方赌坊的位置,说道:“正是这个地方,怎么,才过了一炷香,你就查到线索了?” 江雪澄一本正经,“重大线索,这个地方现在又开了一家赌坊,叫金银赌坊,你猜背后之人是谁?” 陆云明见她脸色严肃,手臂抱在胸前,说道:“该不会就是高毅吧?” “很有可能就是他。”江雪澄说道,“而且,我在金银赌坊里,看到了一个人,王伯才的儿子,他以王伯才的死为由,跟赌坊讨要五两银子,扬言若是不给,便要将赌坊的丑闻闹大。” 或许是没有料想到这小小赌坊里藏着如此大的秘辛,陆云明听完都目瞪口呆了。 倒是一旁的纪青飏冷静得多,像是早就对这种事情见怪不怪了。 “王伯才是顺天府的通判,他死的时候我们街坊都说肯定是被人害死的,最后却查出来是家里的下人干的,下人哪有这样的本事?可最后也结案了,原来是用死人换钱,这倒是也挺常见的。” 虽然有些人的命不值钱,但有些时候用一条命换回几两银子,已经算是贫苦家庭里莫大的盼头了。 可是王伯才家里并不算贫苦,他每月都能领月俸,在顺天府里当差起码衣食无忧,沦落到这般田地只能是因为嗜赌成性了。 金银赌坊里那个人也说了,王伯才差点把祖宅变卖拿去赌。 江雪澄理了理思绪:庆宁元年二月,高毅查抄了四方赌坊;一个月后,云阳王提议赏赐官员,高毅因此获得朝廷奖赏。 后来,在四方赌坊同样的位置又开了一家金银赌坊,王伯才是金银赌坊的赌客,但赌运不佳,几乎要把家产输光,直到今年八月,王伯才意外身死,高毅作为命案主审,判定系王家下人毒杀。 同时,金银赌坊与王家有约定,每月给予王家五两银子,王家必须守口如瓶,把赌坊的秘密瞒住。 由此来看,王伯才的死应该与金银赌坊有着莫大的联系,而金银赌坊背后之人,便是高毅。 高毅利用职位之便,先是将原本的四方赌坊查抄,以获得当年的政绩,再重新开设赌坊,顺理成章成为幕后之人。 而后,王伯才与金银赌坊发生牵扯,并且因此死亡,高毅作为顺天府丞敷衍结案,将王伯才这个麻烦彻底解决掉。 金银赌坊里,王伯才的儿子说要将赌坊的秘密说出来,或许指的便是高毅与赌坊的关系,还有王伯才的死亡真相。 回归到最原始的案件,宋始予作为户部侍郎,是算数的一把好手,在核算官员赏银的时候必然就发现了高毅的赏银比同等官员多。 在往后的时间里,高毅不断地利用金银赌坊谋取暴利,宋始予或许从户部收缴的税银数额中察觉一二,因此遭到高毅的毒手也不无可能。 第二十五章 人生难得一回偷 案情一步步推敲,脑海中的情景越发明朗,却不由地令人心底生寒。 顺天府丞为了一己之利,将律法视若无物,将人命视为草芥,而他自己在这场荒唐的谋算中名利双收,功成名就。 纪青飏一边听着江雪澄的分析,一边翻着奏章,听至末尾,直接就将奏章合上了。 向来爱讲不正经话的陆云明也沉默了许久。 殿外北风萧萧,寒冷刺骨,有人冻毙于寒风之中,他们站在殿内,隔着厚重的门毡,听不见风声,就着炭盆取暖,以为人间处处高悬暖阳。 江雪澄一只手重重往案上一拍,“岂有此理,我定要将那高毅缉拿归案!” “你刚才说的那些只是推测,想缉拿他还需要有证据。”陆云明忍不住泼了一下冷水。 “只要是他干的,就不愁找不到证据。”江雪澄摩拳擦掌,誓要将高毅拉下马来。 “高毅不会经常在金银赌坊露面,他既要通过赌坊获利,那么赌坊之内必然有账册,记着每次银钱的流向,以方便他查看,我今天探过金银赌坊的二楼,那里专门雇人把守,账册多半就藏在二楼。” 江雪澄想,若能找到金银赌坊的账册,必然是一份很有力的证据。 可即便知道账册就在二楼,又该如何去取? 纪青飏听到账册二字,便向江雪澄问道:“大人打算如何取得那金银赌坊的账册?” 按照往常查案的经验,到赌坊里出示大理寺的令牌,便可令对方乖乖交出账册,毕竟一般的商铺不敢跟官府使阴招。 但这个金银赌坊藏着一个四品官员,连杀人欺瞒这样的事情都敢做,还能老实把账册交出来吗? “我之前听说过,有些商户做了些黑心买卖,害怕官府查,就做了两套账册,一套真实的账册藏起来,另外再编造一套假的,应付官府查账,大人若是明晃晃地去金银赌坊讨要账册,大概也只能拿到一本假的了。”纪青飏说道。 这套做法江雪澄倒是第一次听说,“既然不能上门直接要,那如何才能拿到真正的账册?” 纪青飏眼底划过一丝狡黠,低声说道:“去偷啊!” 江雪澄和陆云明双双转头看他,他们出身名门,从小读书明理,学的是君子坦荡荡,偷窃之事不可为。 江雪澄今日意外溜进了金银赌坊的二楼,都觉得内心有愧,现在还要她去偷,实在是难以接受。 陆云明虽然读了书,但对自己的道德底线没有那么高,一听原来还可以去偷,竟然生出了几分兴奋。 他坐着不怕腰疼地对着江雪澄说道:“这个事不能走漏风声,所以还不能派大理寺的衙役去办。” 江雪澄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已经猜出来陆云明这张狗嘴里要吐出什么话来。 “只能少卿大人你自己去,你功夫好,去偷个东西那还不是轻而易举?再说了,你今天都探到赌坊的二楼去了,说明你已经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早点去,免得夜长梦多。” 江雪澄无声地叹了口气,似乎是在说服自己为了案子再牺牲一次道德底线,过了许久,她才在殿中踱了几步,说道:“行吧,去偷就去偷。” “大人。”纪青飏开口道,“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 江雪澄尚未开口,陆云明瞬间拒绝:“不行!你是要趁机出宫,偷偷溜走吧?” “真的不是!”纪青飏连忙否认,“我看过别人做的假账册,可以帮助大人分辨真假,我今天说的希望能够帮忙查案不是假的。” 纪青飏其实心里想的不仅是帮忙查案让真相尽快水落石出,他也希望这桩案子早日告破,他不必再夜夜难以入眠,总是想起宋府那夜的惊恐。 江雪澄却是在他话中捕抓到一个重点,“你看过别人做的假账册?难道是柳怀义做的,你们胜鸣坊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啊?” 纪青飏愣住了,张着嘴巴吐不出来一个字,过了一会,他脸色落寞下来,甚至有些委屈。 “我师父要养三个徒弟不容易,光靠打造兵器养不起,偶尔捣腾点别的买卖,但我保证,我师父绝对没有杀人,也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情!” 有些头脑机灵的商户,在空闲之余,学了些投机倒把的本事,偷偷摸摸地干几次不为人知的买卖,这也是常有的,只要官府不查,便暂时安全。 这几年局势不稳,生意越发难做,投机倒把的人就越多了,官府为了杀鸡儆猴,偶然会抓几个人,抓了几次才慢慢消停下来。 江雪澄暂时没有深究下去,“行,那就带上你。” 陆云明没有想到江雪澄竟然会把纪青飏带上,正要跟她理论,便被江雪澄打断。 “放心吧,我把他带出去,就一定会把他带回来,不会让你没法跟何清嘉交代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云明说,“我是想说,把我也带上。” 江雪澄惊异地看了他一眼,她要看看这个牙尖嘴利的人能编造出什么理由。 “这个事情要隐秘不能惊动太多人,但只让你们两个去,我担心你们的安全,所以只能捎带上我,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气。” 纪青飏听他说完,小声嘟囔了一句:“你就是怕我跑了,要把我逮回来。” 江雪澄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可以,我和纪青飏上二楼偷账册,你在楼下望风,今晚就行动。” “凭什么让我望风啊?”陆云明不乐意了。 江雪澄笑了一下,“因为整个华京城人尽皆知,小陆大人整日游手好闲,斗鸡走狗,你在楼下望风即便被人发现了也不会引起怀疑。” 这个理由让人无法反驳,陆云明只能接受了。 江雪澄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官袍,说道:“我回去换身衣裳,你们准备好,今夜丑时,我们在东延街碰面。” 江雪澄走了之后,陆云明反复砸吧她刚才这句话,对着纪青飏说道:“我就说她不是第一次做贼吧,还知道要换衣服。” 纪青飏心里生了几分期许,即便是去做贼,也好过成天躲在朝天殿里闷头批奏章。 “我偷偷溜出宫,不会让宫里的人发现吧?” 皇帝出宫的确太过引人注意,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你装扮成我的小厮就行。”陆云明说道。 虽然陆云明常在宫里走动,但深更半夜带着小厮出宫,也容易招人生疑吧? “你就不会被人怀疑吗?”纪青飏问道。 “不会。”陆云明手中的折扇一摇,“因为宫中人尽皆知,我小陆大人夜夜笙歌,通宵达旦,花天酒地。” 纪青飏不再说话了,他就不应该问! 第二十六章 来到人间尝风霜 冬夜天寒,东延街上没有了白天的热闹,到了丑时,更是不见人影。 大街上家家门户紧闭,雪轻而薄地飘落,整个街道听不见任何一点声响。 偶有阵阵幽香随雪飘散,不知道是哪户人家的院子里栽了一棵梅花,紧闭的门窗阻挡不住香气,那勾人的幽香越过院墙,在漫天的雪里舒卷氤氲。 突然,有人裹着香气走近,冒风踏雪而来。 江雪澄穿着一身黑色劲装站于墙角,头发高高束起,手里抱着一把长剑,若非知晓她是官府之人,会误将她当成江湖侠客。 她听到声音立即转过身来,对面来的人正是纪青飏和陆云明。 陆云明也换了衣裳,虽然不是能在黑夜里隐蔽行踪的夜行衣,但也不似平常穿的那样花枝招展,惹人注目。 纪青飏穿得更加低调,灰麻布衣,头戴巾帽,为了遮挡住面容,故意没有将头发挽好,松松散散地挡在脸部。 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江雪澄才开始说道:“金银赌坊就在前面,眼下已经关了门,但里面仍有人把守,他们雇佣的打手功夫都不弱,一定要小心行事。” 纪青飏点了点头,陆云明倒是一脸无所谓,他只负责望风,见势不妙可以先撤,即便被发现了也能找个理由糊弄过去。 陆云明装作一副游手好闲的样子,背着手先往前面逛了逛,没有看见什么异常,便往后招招手。 江雪澄见状才带着纪青飏走了上去。 纪青飏原本还对今夜的偷窃行动很期待,可临到关头,又生出了几分担忧,他有些不安,低声对着江雪澄问道:“大人,等下要是有危险,你会不会抛下我,自己跑了?” 江雪澄几乎震惊到失语,“在你眼里,我的人品有这么差吗?” 纪青飏犹犹豫豫地说道:“倒也没有。” 江雪澄知道纪青飏对官府之人不信任,但这些时日来,她对他并非不讲情面,否则今夜也不会带他来偷账册。 她越想越觉得离谱,指着前面探路的陆云明,说道:“陆云明那么不靠谱的人都没有把你撇在宫里不管不顾,我人品比他好多了,你相信他,就更应该相信我!” 走在前面的陆云明听不清他们的对话,只是觉得他们在背后叽叽喳喳的,很烦人。 “你们躲在我背后能不能安静点,万一被人发现了,我就成了箭靶子了!” 江雪澄和陆云明都安静下来了。 金银赌坊就在眼前,陆云明停下脚步,靠着墙根站着,转过来对着江雪澄说道:“里面有人把守,你们要怎么进去?” 江雪澄抬头望了望二楼,她白天从二楼的窗户跳下来,知道那个地方是防守的死角,直接从外面爬进二楼的窗户,可以避开守卫。 “你能爬上去吗?”江雪澄指着二楼的窗户对着纪青飏问道。 纪青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回答道:“能!” “好,我先上去,你跟着我上来。” 江雪澄足下轻功一点,踏着墙壁,两三步就跃进了窗户。 纪青飏紧随其后,他虽然没有轻功,但身手敏捷,徒手翻上去,并不困难。 他们二人翻进窗户后,陆云明在楼下惊讶了许久。 这两个人翻墙入室如此熟练,不去专门做贼,真是可惜了。 二楼的江雪澄和纪青飏并不知道陆云明的感慨,他们进了屋内后,轻手轻脚打开隔间的门,这个房间,是王伯才儿子讨要银钱的地方。 江雪澄和纪青飏分头在房间里翻找,找了许久,只有一些赌坊的日常安排记录。 看来在这个房间里并没有他们要的账册,那便只能去别的房间找了,可一旦出了这个房间,必然会被把守在通道的守卫发现。 江雪澄正思考着对策,纪青飏已经将一本册子递到她面前。 江雪澄低头看了一眼,很快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册子上写着每日的守卫安排,夜间守卫三刻一换,算算时辰,二楼的守卫很快就到了换值的时间,只要等他们换值的间隙,便可以趁机溜到别的房间里去。 江雪澄和纪青飏便守在门边,等着时机一到,便推门而出。 “藏账册的地方必定是整个赌坊最隐秘的一处,二楼的房间虽然都有人把守,但那几个守卫站岗时都面朝向东,说明最重点的守卫点,极有可能是在东边,等会出去之后,我们便直接向东边最里面的房间走。”江雪澄轻声说道。 纪青飏手里仍拿着记录轮值的册子,对着她点点头,“知道了,大人。” 江雪澄低头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册子,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你之前说你没有读过书,那你如何会识字,柳怀义教你的?” 柳怀义这个人江雪澄是见过的,不像是会耐心教导别人识字的人。 纪青飏沉默了一会,突然笑了笑,“不是我师父教的,是一位老先生,当年我在乱葬岗分给他半个馒头,他为了感谢我,就教我识字。” 他语气平淡,声音很低,只是寻常答话,可江雪澄从他话里听到了很意外的三个字。 “乱葬岗?” 对于江雪澄的意外,纪青飏似乎早就习以为常,“大人不知道吧,华京城郊的山岗北面,有一片乱葬岗,很多人死了没有地方埋,就被人扔到那里去,还有些人活不下去了,也会去那里等死。” 江雪澄只知道京郊有一片山岗,却不知道山上是这样的境况。 她觉得有些冒犯,可还是好奇地问:“那你为何会在乱葬岗?” “我是从小就在那里的,大抵是出生后爹娘觉得养不活我,就直接扔到乱葬岗,好在我遇到一个好心的妇人,那妇人失去了孩儿,本想一死了之,却在乱葬岗里捡到了我,就把我当成亲生孩儿了。” 只可惜,山岗上衣食短缺,生存艰苦,好心的妇人最终还是死了。 那一年,纪青飏六岁,妇人临死前将他叫到身边,嘱咐他一定要活下去,她不想她的第二个孩儿也早早夭折。 纪青飏年岁尚小,稚气未脱便尝尽生离死别的苦。 乱葬岗这个地方,遍地尸骸,五步之内,堆骨如山,可他还是找到一个清净的地方,为养母挖了一个埋身之地。 小小的手挖了三天三夜,总算把养母埋好了,他磕了几个响头,答应她从今以后,会好好活着,不管多艰苦都要活下来。 第二十七章 生于地狱者,离天堂最近 纪青飏为了不被饿死,想方设法找东西吃。 山岗的南面有几处墓地,偶尔有家人祭拜,他就爬过半个山岗去偷祭品吃。 乱葬岗时不时就有人运尸体过来,那些运尸体的人嫌晦气,走的时候会丢些东西在尸体旁边,用来安抚死者,免得被死者的鬼魂纠缠。 人饿到极致的时候是不会怕鬼魂的,纪青飏每次都躲在旁边,等他们人走了就出来把东西捡起来吃。 有一次他捡到一个馒头,刚打算吃就看到躺在地上的“尸体”睁开眼睛盯着他。 纪青飏吓了一大跳,手里的馒头差点就飞出去了。 他以为自己抢了“尸体”的馒头,把人家给气活了,看了看手里的馒头,十分不舍地掰了一半,塞进了“尸体”的嘴里。 那“尸体”嘴巴动了动,把馒头吐了出来,跟他说了声:“谢谢。” 纪青飏吓得跑远了。 后来纪青飏才知道,乱葬岗里还有很多活人,有些活人主动来这里是为了等死。 还有些将死未死的人,是想活着,却被人扔到这里活活饿死,比如那个“诈尸还魂”的老先生。 老先生在乱葬岗又活了三年,这三年来,纪青飏每次捡到食物都会分给他一半,老先生吃了他的东西就文绉绉地说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 他以树枝为笔,沙土为纸,教纪青飏识字。 那些时日里,乱葬岗尸体越堆越多,经常能看到森森白骨,在无比骇人的山岗上,一个白发老人一笔一划教着孩童写字,俨然成了山上最奇异的风景。 回想起幼时的事情,纪青飏并不觉得苦,他生命里遇到了许多贵人,抚养他的妇人,教他识字的老先生,还有传授他手艺的柳怀义。 虽然也是历尽艰难,但能安然活到现在已经是很多人求都求不来的事情了。 江雪澄静静地听着纪青飏说着往事,心不知不觉地揪了一下。 她并非不识人间疾苦,只是风霜雨雪倾注世间,有人衣不蔽体,难挡严寒,而有的人虽能撑伞遮住风雪,可一伞之力,遮不住莽莽苍苍的人间。 她从小锦衣玉食,从未受过冻,挨过饿,长大之后成为肩挑责任的官员,才开始想着扶危济困,为世间受苦受难之人遮风避雨,即便如此,她依然有许多力所不能及之事。 她没有想到纪青飏这样一个出生便遭遗弃,从小生存得万分坎坷的人,竟然早早就怀揣善意,甘愿为老弱之人分出手中仅有的馒头。 时至今日,纪青飏阴差阳错陷入宋始予的命案,又无端端被人绑进宫里假冒皇帝,命运似乎从未饶恕过他,他挣脱不开命运,却不忍别人命途多舛,心甘情愿为宋始予和王伯才寻找真相。 江雪澄开始有些佩服他,心中敬意流淌出来,渐渐化为眼神里的柔和。 通道里的守卫到了时辰终于开始换岗,纪青飏想提醒江雪澄离开房间,转头对视上她的眼神。 这双眼睛敛去锋芒,不似以往那般带着审视,总让人觉得自己是被她怀疑的罪犯,控制不住害怕。 此时的眼神里,没有审视,没有疑猜,澄澈如水的明眸,映出纯粹的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关切。 “大人。”纪青飏叫了她一声。 江雪澄立马收回了思绪,动作迅速地推门而出,往东边的方向走,纪青飏出了房间,顺手将门关上,紧随着江雪澄往东边而去。 东边的房间布置得比其他房间要豪华得多,一进门就看到一张刘海戏金蟾的紫檀木雕屏风,左右墙上各挂着高山流水图和静听风竹图。 江雪澄一进门就先往屏风后面找,那么大的屏风,的确适合用来藏东西,可是翻找了一遍,还是没有看到账册。 纪青飏翻遍了桌案也没有找到。 正以为再次扑空时,江雪澄余光瞥了墙壁上的画一眼,她慢慢朝着画走去,尝试着将画幅掀起来。 果不其然,那幅高山流水图的画轴里,藏着一本账册! 纪青飏兴奋地走过去将账册翻开看了几页,脸色落寞了下来,“这本是假的。” 他指着册子上的一个小黑墨点,对着江雪澄继续说道:“做账册的人为了方便记忆,会在编造的金额旁边做一个小小的标记,这个墨点看似写字时不小心滴落,实则每次都恰好落在金额旁边,就是说明这些都是编造的。” 江雪澄闻言,看向了另一幅画,“看看那边。” 纪青飏伸手去摸那幅静听风竹图,果真又找到一本账册,他翻开看了看,再次高兴起来,“大人,这本就是真的!” 他话音刚落,门外有脚步声响起,朝着这边而来。 江雪澄不由心中一震,拉着纪青飏躲在屏风后面。 轮值的守卫已经回来,但若无异常,他们只会站在通道上,并不会随意走动,这阵脚步声又重又急,想必是发生了什么紧急之事。 很快,有人骂骂咧咧地说了一句:“什么狗东西!把本大爷当驴用,三更半夜把我从被窝里揪出来说要看账册,明天再看他会死啊?” 江雪澄记得这个声音,是白天跟王伯才儿子讨价还价的那个壮汉。 壮汉身后似乎还跟着一个人,安抚着他的臭脾气,“没办法,大人说不放心,近日朝廷查得严。” 他们二人走到了门口,停下了脚步,那壮汉对着身后的人说道:“那个,账册藏得隐蔽,不能让外人知道,你要不先出去等会,我取出来后再交给你。” 那个人没有提出抗议,很是顺从地走开了,壮汉见他离开,才转过身来,将要打开房门。 江雪澄和纪青飏互相看了一眼,心中大喊不妙,这间房间没有窗户,仅有一扇门,等壮汉进来发现账册不在,他们便成了瓮中之鳖。 江雪澄一只手将长剑缓缓抽出,心想着,实在不行,便杀出重围! 纪青飏将心提到了嗓子眼,外面的守卫约莫有十人,一旦闹出动静来,已经下值的守卫也会迅速赶来,而他们两人仅有江雪澄会武功,即便她能杀出重围,也不一定能将他和账册完好无损地带出去。 第二十八章 脱险 一门之隔,门外危险将至,门内的两个人屏住呼吸,紧张到了极点。 忽而一声巨响从楼下传来,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那壮汉推门的手收了回去,“怎么回事?是谁在下面?” 楼下没有声音回应,壮汉察觉不对劲,立刻带着人奔下楼。 江雪澄连忙抓着纪青飏趁机就往外跑,出了房间,找了个窗户一跃而 想来这是,这个地方的生物肯定是感染了什么能够变异的病毒,而且比t病毒还要厉害,不仅感染了这里的生物,还变异了这里的生物。 苏映桐觉得她的担心有些多余的,她觉得二表哥很优秀,其实她自己也很好。 又是一声巨动态起,白叟的人影也是俄然倒飞而出,而跟着这道桀对碰后,天边上充溢的雷云却是变得虚薄了许多,阳光透过淡薄的黑云倾洒而进,驱散了一些广场上的乌黑。 当铺还没关门,这里的当铺基本都是通宵营业的,因为附近有赌档,可以说晚上的生意才是最好的。 五千块钱,在白汐的行价里,确实不多,不过对于齐芸的经济条件来讲,拿出五千已经算很有诚意了。 而这些讨论的人,距离朵朵也就三四步的距离,全被朵朵听到耳里去了。 “冥王吗?你等一下,我去叫她。”判官说完走了,于是,陈洛更加好奇了,那所谓的冥王到底是谁。 司沐川神情有点复杂,对于某人的那点特殊本事,要吃亏绝对也是惹她的人。 “白老弟,你感觉这些算命先生道行如何?”褚明边走,便询问白汐。 王跃以及跳跳一脸错愕,都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出这种行动的。 一旁的服务生赶紧的上前,拿出了纸巾要替付炽擦。付炽赶紧的说不用,问了洗手间在哪儿后匆匆的去处理去了。 他带有几分愧疚地问道。这样剥削一个老人家的劳动力,谢言楠有些于心不忍。 张泽更加无语了,他可是人类,而芭芭拉却是魔族,二者绝对不可能走在一起。再说,张泽还有一位妻子卢冰瑶,他也不可能会辜负卢冰瑶。 谢言楠不由得拔腿就往回跑,幸亏做了两手准备,楼层底下有衣服做缓冲,直接跳下去也不至于半身不遂。 据说擅长狩猎的野狼,在面对着比自身更强大的猎物,不会逼得太紧,一步步蚕食对方,当强大的猎物由于流血伤势,而丧失了大量体力后,它们再扑上去终结对方的生命。 十分钟是布克的迟到时间,他是乔治队唯一一个迟到的但也是迟到得最长的那个。 环顾四周,苏尔曼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松了口气,看来他的记忆没错。 只是哪怕进入到了天道大殿之中,萧逸也是想不到自己究竟什么地方暴露了。 “荒谬?古来的牧野之战,巨鹿之战,哪一场听上去不是荒谬之战,你尽管大胆说就是。”高铭坦然一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前几天要到钟山的电话更是不在服务区,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想想跟自己相交多年的老邻居就这么失去联系,总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就这么慢慢的往回走着,却不知一场针对自己的阴谋正在某个地方等着自己。 安冉那活跃的灵识已经有所感应的飘到了嘲风的周围,感受到了他的吃力。 在听到安维辰的话后,熊筱白停止了追赶,“弃狗”说的话或许也不是没有道理。 第二十九章 遇袭真相 陆旻的眼神落在纪青飏身上,看了许久,终究是没有再说话。 江雪澄想起刚才的疑虑,对着陆旻问道:“大人为何深夜到此?” 他们三人是专程来赌坊偷东西,只能等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再行动,可陆旻却无端端驾着马车出现在东延街,还出现得如此及时。 陆旻将目光转向陆云明,陆云明被看得再次心虚。 “朋友,看来你很喜欢吃辣,我老李再来给你烤几串,我这里还有三罐子的辣椒粉,足够你洒在烤肉串上的。”烧烤摊老板笑着说。 看似风平浪静的云顶天宫,却在漆黑的夜幕下,风起云涌,暗波流动。 不光狄冥如此,那些幻剑学院的学员和导师,特别的王雨芝和灵婉儿,一双美‘艳’的眸子水‘波’涟漪,明然被程无双这爆裂的力量震惊得一阵失神。 戚海见石尹晨‘阴’笑起来,不禁心中暗道不好,正想说话,就听程无双傲然的话语响起。 所以这个时候他们也甘心情愿的为李卓擦屁股,把影响降到最低,把时间范围内对李卓的关注降到最低。 段威已经是盘算好了,这顿晚宴过后,就把苏若冰先派走,正好也让她出去散散心,让她离开江海。 一个门派也好,一个宗派也好,所谓的底蕴和实力,实力代表的是顶级的大能有多少,底蕴代表的是第一层的修士数量有多少,数量越多代表以后有机会成为大能的人数就越多,这都会成为以后代表这个宗派的实力。 “奇怪,我也不明所以。”马东同样皱着眉头,貌似自己好似从来没有得罪过什么道教宗教的人呐。 自黑白双煞被易寒收服之后,那些暗中的杀手们,一个个不甘的退去,他们不敢再呆在京都了,因为这几天来,黑白双煞开始清除易寒身边的杀手了,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就有数十名杀手,死在两人手中。 同样一番话,相比于在城门口那会儿出口时的笃定,此番多了一些别的东西,然而无论如何,她还是相信,一切事在人为。 “我也去。”听赫连锦荣欲要扔下自己独自追赶人影,晴玉大喊一声,便急着要跟上,赫连锦荣见晴玉执着,便拉着晴玉的胳膊带着她飞到了屋檐上。 “上一次只是在一楼看了看,没想到这里这么容易迷路。”秀智身边跟着叽叽喳喳的浅渲和涩妍,三人一边走一遍聊,没成想一进楼就迷了路。 尽管在训练的时候也不是没见过,但是每一次都是害羞的将目光移开。 “玗晨哥?你们住隔壁吗?”徐晴笑着浅渲的反应,才开口说了话。 努力与收获从来都是平等的,经历过多少汗水,待到结果那一日,个中惊喜,除了当事人,估计无人可感同身受。 “哎,我的剧本儿。”梁明月还在关心它掉在地上的剧本,十分心疼呀,好不容易选出来的。 众人全神贯注地听着他宣布结果,几乎无人注意,程雪之前摆得防护阵,有微弱的光芒闪烁,最后却还是熄了下去,只有掌门瞄了一眼,低头若有所思。 车子缓缓减速,路上沈婉音都要睡着了,才看到不远处的一面高高的大墙,上面两个大灯发出微弱的光亮。 因为主峰坍塌,百废待兴,所以晚宴没有大办特办,也没有邀请歌姬舞姬助兴,酒菜颇为简单。。。 第三十章 高手的故事 岳灵珊的话刚说完,李湘就毫不犹豫地上去拥抱着段郎一阵狂吻。 而剩下的古图,越来越难。有些图,根本看不出是什么,这只是向灵月的感觉。但在林奕眼中,却有了新的发现。 “放心好了,为师又不是纸糊的。”麦柯失笑道,他本就是因为激战之下能量损耗太多,再加上乍见凌峰无事,过度惊喜之下这才晕了过去,此刻略作休整早就恢复得差不多了。 这些人祖祖辈辈一辈子在凌家做事,凌家的根基在哪里,他们的家就会安置在哪里。 利用民间的武林的力量进行一场人民战争,胜利了毛局长可以居功,失败了也可以诿过。这是两不相亏,实在很不错的主意。 “你这话传到官军那里去的话,不知道要有多少人气得吐血呢!”王昊笑道。 “接引峰峰主?”荣怀湘一听,心中大吃一惊,没想到乾道宗这次竟然会派出一位峰主,真是有点儿大出意外。 “好吧!”此刻王昊反倒是不急了,之前着急是怕太晚了会放狗出来,到时候容易被戳穿,现在有人带着,就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了,晚点就晚点,无非是在坐会儿而已。 “出息吧!最好把你阉了!免得给你我们东北爷们丢脸。”他这话说的就好像东北爷们都是色狼一样,说出来他自己都觉着有点不妥,赶紧有吐了几口唾沫。 作为国内拍卖行业的佼佼者,唐风身边的朱碧薇正陷入沉思,这就是品牌效应,抛开意识形态不谈,佳士得的运营无疑是成功的,至少它获得了市场的认可。 那和尚的脑袋,直接被齐嘴巴处被斩断,翻开的半个脑壳旋转着飞出,‘啪嗒’一声砸在地上,鲜血直冒。 德川家光相对比较开明,也能积极的接收新鲜事物,在他主导倭国的事情,先后放开了三座对外的口岸,其中长崎最为重要。 望着陈寒拔草的速度,灵药园内,早已经劳累不堪的弟子们,顿时惊愕的张大了嘴巴。 在灵烟长老说完之后,灵雨依左侧的一位青袍长老也是点头笑道:“灵烟长老说的在理,天龙界如今在天灵玄域如日中天,况且沈毅与雨依也是交好,联盟的话倒不是不可行。”青袍长老名灵景,实力同样达到了混源境初期。 这个消息,如一颗甜枣,让项梁欣喜,但华宇后面的话,又使项梁感到失落,如果轩子不能找到配方,也就不能大规模铸剑,那样的话,自己即使拥有铁矿,也无法大规模生产兵器。 “这两天你可是除了吃饭跟我在一起,连上自习都是躲着我哟,别告诉我,你这不是故意的。”刘一飞一脸的坏笑。 可是他正这么想的时候,那厮却抬起了后退,冲着高西这边撒了一泡尿,然后就那么施施然离开了。 精灵珠宝配合精灵礼服,再加上黛绮丝那特殊的银色头发,还有那美丽的瞳孔,真得感觉就像是精灵公主驾到一般。 所有人都是眼睁睁的目睹着,冲天而起的金钟飞地旋转,最后爆射一道浓郁无比的金色光芒,一股毁天灭地的能量波动,疯狂的席卷开来。 剑神风有些怪异地望了站在那里一动未动的神秘人,在他的想法中,以他的实力,这样的迷雾虽然会让神识受到影响,但是追上去或许还能截住那廖勋行。 当然,洪荒世界方位的划分与后世是不同的,它不是以世界中心周山为参考,它是根据天地灵脉的完整程度来划分的。凡是寸草难生,灵脉尽毁的区域就是西方的领土,而灵机充裕的区域自然就属于东方了。 “我来杀人!”黑衣男子说的平淡,回答张真人的也还就是这一句。 呼延琼梅一个翻身,踢开想阻止她的呼延天工,再起身时,头上的纱布纷纷扬扬落地。 王权心中怒极,却也不好发作。要是此人真是一个仙人强者,事情就不妙了。 李秀宁闻言,顿觉不妙,扯了扯柴绍的袖子,想要阻止他却是徒劳。 黄耀亮长叹一口气,看了看周边众人。身边只有昊天阳、慕容清风两人是凝元境七重、八重,尚且可用,其他人在天渊国等人面前也不过是无名之辈,能够随意斩杀。 苏慕深正在扫地,看见人回来,立马就上前,从一大袋吃的中,准确无误的摸出了一盒酸奶来。 三千青丝被打湿贴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不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少了些空灵气息。但这样的她,也让人少了敬畏,觉得更美,如出水芙蓉。 不过,天奴大人走了也是一件好事。这个瑶池总管的修为非常之高,已经是金仙顶峰,若不是他身体残缺,心智有损,三个太监加在一起,王权要对付起来也非常困难。 十余年的党争落下帷幕,吕家失势。而鹰家一跃成为光武除皇族之外,最强盛的家族。 她把脸埋在爪子里,感觉没法见人了。好辣眼呐,会不会长针眼儿? 在江东羽的金票支持下,红莲冒险团成功进入了驻地处,虽然驻地处不允许发生争斗,但林烈火依然在两日前便离开驻地处前往赤阳森林了狩猎了。 云霄神宗某处的山巅上,有两位男子,一人白衣,一人青衣,两人端坐在棋盘两侧,正在观摩。 “没,没什么!只是觉得京华好像一下子变得我不认识的样子了。白三奇也有怕的人,您还真的是让我大开眼界。”塞薛一副恍惚的样子说道。 哎哟,这有点严重,钱德怀心里一惊,闹出人命的话那问题可很明显。 学堂大厅,落江南坐在先生的位置上百无聊赖,而高官和韩润东却坐立不安,落江南不伤他们,也不说什么,就是不让他们离去,他们就好像待审的犯人,等待江东羽的审讯。 可以想象,未来的李星云必是大唐帝国,甚至整个南域的巨头之一,与之交好,好处之多不言而喻。 第三十一章 命运偏戏苦命人 “大理寺为死者正名,为生者洗冤,为无辜受难者平反,为走投无路者辩白。”江雪澄一字一顿道。 “我们眼下正在查王伯才的案子,已经查到一些眉目,其实所有人都知道刘成林不会弑主,只是没有证据罢了,你是刘成林的哥哥,若你能提供一些线索,真相很快就会大白于人间,你弟弟也不会再背负杀人的罪名。” 和雪心笑了笑,有些事情,真的是这样的吧,只是我在犹豫,在犹豫不决罢了。 所以就在这服务员问到我这一件事情的时候,我还是很诚实的,毕竟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我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此刻叶弦这样的做法,不得不说,还真是给予了她一种莫名的温暖和慰藉。 伊丽莲进来的时候,袁三爷试着和她交流过,却发现她被禁锢住,口不能言。 而所有的参赛商都是各行业的精英,思维的敏捷高于寻常人很多。 把轻语抱回了房间里面,轻语一把就把我拉倒了,把我压在了自己的床上,我不禁很汗颜,这家伙,这是在反推我吗?也是惊讶的不行,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好了。 还有因为血统高贵,并蕴藏可怕的魔法破坏力,而被畏惧其存在的人,冠以“魔咒天灾”之名的波斯王子。 “郑二公子!”他想得入神,忽略了一直在椅子上凹造型的贵福,他只好出声喊到。 银龙一直盯着岳疆,直到月影的破阶之光冲出才打破了他的怔忡。 “当初你是骗我的?”月影细想了一下当初那块所谓的灵魂碎片,似乎与她手中阴摄魂的命魂很象,说不出来是真是假。 “表姐……”南宫瑾儿突然有些神秘地叫了一声凌雨薇,但并没有说话,只是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 光头张一听就火了,他大声说道:“菜买完了,你不关门,还开着干吗?这不是耍我们”老板有点惊恐的看了一眼光头张,还顺便往光头张的身后看了看。 “这个就算瑞王妃不说,老夫也知道怎么做。”苏柏安如是说道。 魏云清扶我起来。跟随的从者把带来的银票递给我,这是按规矩来的,这次魏府‘花’了不少钱,我和老刘商量,也多准备了点银子带过来,足足一万两银票,装在锦盒里面。 弄堂的转角处,飞虎背靠在墙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他真弄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坏事一件接着一件,饭碗丢了也就罢了,刚才还差点被人家打死在马路上,难道哪个老人,真是一个灾星? 说完就冲着身旁那个一身黑衣的男人点了点头,黑衣男人恭敬的冲着夜冥点点头,随后就退出了朝堂,不消片刻,朝堂外响起了一声诡异的声音,似乎是某种暗号。 怎么可能,这所学校,从不招收沒有天分又不好学勤恳的人,想要进入这所学校,远远不止这些要求,你需要学习的,还有更多。 压抑的感觉出现在了每一个黄衣人的心头,并且一种致命的危机感袭向了每一个黄衣人。 问完之后她觉得有些残忍,心跳又从原来的基础上猛的加速,怔了许久,呆呆的望着依然带着医用口罩的王飞。 我们四个坐在下面的椅子上,当然按职位我是坐在他们几个前面。 因为沈家明现在浑身上下说散发出来的气息就是危险,让她不由自主的就想起了那些被他狠狠折磨的场景。 第三十二章 伪造圣旨 江雪澄将陆旻的伞带回大理寺,告诉他想要重审王伯才的案件。 可陆旻却说,此案由顺天府结案后,案卷被云阳王扣下,大理寺里并无王伯才的案卷,若要重审,除非云阳王将案卷交给大理寺。 云阳王之所以扣下卷宗,便是要护住高毅的意思,若他知晓大理寺要重审案件,指不定要干出什么事情来,到时候,这桩冤案 咚!如同是晨击暮鼓一般,虚空当中忽的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响声。 “师兄,师弟有事找你。”武当山上,虚空在紫云洞外恭声叫着。 柳一刀撇开头不去看他,陆子祈假装自己很忙地拽着头发玩得不亦乐乎。 原来这个天机门洞穴里,聚集的却是负责接待外面人员找天机门人弟子,他们负责给天机门人招揽生意,然后发一些预约凭证,而且看样子这天蟾子的地位非常高,见一次面需要两百晶石,还有这么多人提前预约。 雍舜好奇的看了看岳托手中的东西,他一直搞不清楚这个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居然能看到那么远的地方,对于作战来说是个非常好的利器,登州镇的斥候往往能在远处观察,能更好的隐蔽自己。 她猜不透明衍心里的相法。只觉得师父跟师祖可能是想锤炼他们吧。想到这里她就不明白,反正都是仙人了,凡事不能慢慢来吗? “刚才我是什么状态?”秦羽努力地思考,可是任凭他怎么思考,都难以记清楚刚才所在的状态。他只知道那时候他根本什么都没想,非常的舒服,甚至于自然而然地流下了泪水。 两人都没有马匹,也没有过多的东西可带,只是一个包袱就装了几套衣服,步行而走,离开这个充满花香的百花谷。 王凡笑着给林风添水,对于蓝天云,其实自己比林风更加好奇,但是因为自己的身份一点特殊,开始的时候不一定摸的住蓝天云的秉性,这样的事情,林风知道的话,自己也可以从他那里打听到。 此时此刻,整个天地的时间流转似乎都停止了,整个宇宙的一切似乎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了陷入沉思当中的唐瑾。 “所以,所谓的天地囚笼想要激发的印子就很难出现了。”沈音挑眉看着周生珞。 箱子做了改装,去了一面木板,用厚厚的棉布遮挡,隐隐有轻烟透出来。 我虽然只有十五岁,却是在江湖底层里长大,江湖中的事情看得太多。 “晚了,带走!”王国豪看都没看那人一眼,那人被几个巡捕从宝丰楼拉出去的时候,还能听见他哭喊求饶的声音。 更可怕的是,这个位置是洛辰强行抬上去,一旦洛辰离开这个世界。 “接下来请各组嘉宾抽签决定出场顺序。”赵导有条不紊地cue着流程。 “阿劭……你听我解释,我也是被他……”他脸上的厌恶,像是一个耳光狠狠抽在莫瑾然脸上,让她瞬间清醒过来,她心里一阵后怕,伸手就去拽魏劭的衣袖。 第一种可能,四宫辉夜非常喜欢“生化危机”系列电影,甚至有些痴迷,所以会下意识用“安布雷拉”作为例子。 李铭转过头,看向了那逐渐升起的太阳——那不是太阳,如果走近看的话就会发现,那只是一颗不断散发着阴冷光芒的光球而已。 “……那不可能。”阮舟显然不太相信,李铭的天赋他亲眼见过,现在你告诉我空降一个超级天才就能超过李铭? 第三十三章 枯木难逢春 由于每天三次浸泡药浴的关系,配上温穴养脉的行功方法运转,李云牧每天能承消化承受的力粮,本就已经比寻常超弦者多。 众人只见白影一闪,眼狠狠一花,天神族人便已截住了三位正在疯狂撤退的天猫强者的退路。 可是他的心冷静了一会儿,忽然热血沸腾,自己不杀了血法师,就再也没有以后了。这一万多墓碑,会成为所有贵族眼中的笑话。 忽然猛地一个思绪将安若全部的思绪全部地隐藏起来了,剩的安若一副惊奇的神色看着路凌,看着他面前的杯子中,这里边的家伙可是没剩下多少了。 也许正是客厅之中的身影,还在着的缘故,一直到了天亮的时刻。 汴河上一片春光,倚栏红袖,莺歌燕舞。这“望月楼”名气极大,哪怕是在这金粉繁华之地的天下之都,“望月楼”也是众多王孙公子富商巨贾趋之若骛的好去处。 还要再去找份兼职!不能让麦宝跟着自己受苦。麦子心里盘算到。 “松手?难道让你去找玉子影?”纳兰珩的口气带着危险的气息,话里也有些讽刺的意味。 甚至在他走了以后,这股汗臭还留在那里,这成了他生活紧张的无言证明。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麦子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内侧的胳膊已经麻木,微微挪动了一下,却换来了那人更紧的拥抱。 要是真摆在台面了,只怕七大势力都会施压天武殿,让他们大吐一次血来,损失了一名绝世高手,还要被七大势力联合勒索,天武殿估计没脑残到这种地步。 此前的神武大陆上,道心种魔大法的受术者,在魔种爆发前,不会表现出任何异状。 据说当院长得知萧长歌是以这种理由拒绝总院的录取时,气的当场都掀桌子,不过了解其性格的院长也十分无奈。 孔蕊雪有些惊愕的看着名老那虚幻的身体,顿时便明白名老只是一具残魂,顿时便倒吸了一口凉气,叶思见识有限,对于名老的存在不理解,但是她不同。 身为五星导师的陈昊,非但不帮着战神学院的人,还反过来将那两人逐出了学院? “你们看够了没有?”林倾城直接对着那些京州学院的弟子一声怒吼,声音滚滚如龙,震动众人的耳膜。 他生得一张国字脸,须发乌黑,脸庞如刀削斧凿,此刻气场一开,顿时有种不怒自威的压抑感。 先前还了解到了,这里此前发生大战,不少势力强者都被灭杀此地。 刹那之间,萧羿的神魂,就出现在了一片黑暗的空间之中,里边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在弥漫着。 暮霭初降,三百血衣卫与一千骑兵来到达龙首山。这里是朝天门的山门所在,在向卫介与谢毕望围杀陈铮的那一刻起,朝天门的灭亡就进入了倒计时。 水已经放好,热腾腾的蒸汽,铺上玫瑰花瓣,总能给男人一种兴奋的遐想。 此言一出,蒋乐康的身躯瞬间愣在了原地,他看着眼前的陆羽,眼神之中满是惶恐之意。 他是右翼先锋,巴图蒙克座下的第一人,今日巴图蒙克被眼前这个家伙给杀了,但是欧克心里却没有任何伤感。 “不用了,回去,护卫宫门!大王需要安静!”那为首的元婴期将领的目光看向了远方,那瞳孔智障的绿色火焰忽然急促的跳动了起来。 玄光也是很果断的人,二话不说取出一张黑色的斗篷披在身上,只是斗篷看不出等级,而且破旧不堪,但是斗篷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恐怖气息硬生生的阻断了生机的流失。 言语之间陆羽的声音带着丝丝的微笑,一眼看去给人一种玩味的笑意。 整个动作,陆羽显得十分的悠闲,就仿佛在度过什么惬意的时光一样。 一个青竹帮弟子一脸激动的说道,这些人最喜欢的就是这种街头追逐的游戏了,当然他们是不会去考虑这种街头追逐会不会伤及无辜,再他们看来那并不是自己关心的事情,他们关心的就是能否命中对手。 此刻,刘谨也回到了宫里,由于刘谨是朱厚照的贴身近臣,一路上并没有遇到任何人的阻拦。 说完挥了挥手,带着龄儿和蓉儿,便上了二楼,经过林彬房间时,还是经不住瞄了一眼,那眼神,带着嫉妒和鄙视。 “不用了师父,我等下让他送我回去,在路上随便买些早点吃就可以。”容音不想浪费时间。 此处地面葱葱郁郁,一块块方格子满是植物,在这里北冰洋才找到地球上的感觉,这里阳光充足,像是真的处在地球上的一个峡谷里,全是满满的生气。 只要好好利用犀牛怪人与蚊子怪人心中想要‘独吞’自己的贪恋,他就能出其不意将二怪都杀掉。 三人下了飞舟,走进这悦和城,先是寻了一家客栈好好的休息了一番,才是走在街上闲逛起来。 说完,霍申豪直接管霍申义要了地址,朝着短信上的位置发了过去。 “既然林先生如此有把握,为何不动身前往外资联盟,直接去找他们。”龙飞亚步步紧逼。 也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消息,这些媒体人怎么都赶不走,还说要守一个大新闻,说什么明星要过来。 简莫染也不含糊,既然已经吓唬住了陈昕,眼下,直接问就是了,所以,她直接将季洁的手机丢给陈昕,让她看上面的视频和照片。 从池子出来后,艾莉婕亲自给他披上浴巾,然后轻轻抱了抱北冰洋,在他的嘴上轻啄了一下。 第三十四章 赌坊起火 暮色垂笼,夜凉如水,皇宫之内早早掌上了灯,李奉挑灯进朝天殿内时,纪青飏刚把圣旨写好,并盖上了玺印。 见到江雪澄在殿内,李奉又走近了两步,躬身道:“圣上,江大人,陆旻陆大人派人过来,说找江大人有事禀告。” 陆旻知道江雪澄来了皇宫,这个时辰派人来寻,必是急事。 江雪澄开口道:“让他 好些人就跑来万魂宗一看究竟,可令他们惊讶的是,整个万魂宗主峰周围的几座山被夷为平地。 在德国陆军发动对西欧的全面进攻的同时,德国空军也投入到了作战当中。 其实在主神空间,只要达到四阶基因锁主神就无法抹杀你了,就算惩罚他也只能扣除你的奖励点,因为四阶基因锁在主神空间已经算是顶级的强者了。 他第一遍听,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孙局长重申了几遍以后,许晋才确认了,自己那个宝贝儿子确实出事了。 也就在这时,余震捕捉到墙体一侧冒出了与墨剑气息相同的一缕气息。 帮是有心帮,就是怕招祸,何况老穆托回信中也说了:能帮就帮,但具体让自己看着定夺。 等着苏夏夏名声扫地,估计公司会取消这个代言的机会。毕竟艺人的名声对于代言的影响很大,公司不可能在艺人出事时还给这个机会。 清沐开始匹配,刚过2秒便匹配了人进入游戏,这时清沐便问:“我玩辅助,你们准备玩什么角色,”江枫选择了打野,墨御殇选择了ad,而清落则选择了一个上单的角色,另外一个不认识的选择了法师,然后便加载游戏。 苏夏夏微微一愣,她这才刚过来,让她帮什么忙呀,她又帮得了什么? 这下还了得,农用车司机顿时火冒三丈,跳到奥德赛前面挡着路大骂不已,白大壮正一肚子火呢,跳下车一记直拳,那司机就变成了熊猫眼。 面对这雷球,林天阳冷哼了一声。跟着大手一扬,一张符箓被他祭炼出来,对着符箓打出一道法诀,符箓顿时光芒一闪,随后化为一层光晕林天阳笼罩在内。 “下面进行第一项,由参谋长点评本次大战得失。”刘元金简单的介绍了一下会议议题之后就直接进入了主题。 “哈哈,儿子,说什么话呢?老爸现在干劲十足啦!我这就去。”老爸笑了笑转身离开了屋里。 “我和他交手的时候,他被逼到没有退路的情况下。的确突破法则限制了,不过因为施展了某种秘术,造成了自己元气大伤!”林天阳知道她想知道些什么,直接说了出来。 “参谋长,他们舍骑兵用步兵,这是为何?”李恪问道,对于特战大队的侦查,众人还是非常信任的,也没人怀疑。 李优兰摇了摇头,说道:“不用了,送我们回家吧!”她可不想现在去医院,堂堂洁丽娜公司的总裁这个时候去医院,说不定会被那些嗅觉灵敏的狗崽子找到把柄。那可就得不尝试。 “报刊当取什么名字呢?”朱家宝的脑子有几个名字,但都觉得不合适。 明媚的风和光里,十三军团的金牛鹰旗,和第十大队的新队旗:顶端安的正是喀提林的遗物铁手,下面是表示满编的六个银环,象征六个百人队,闪烁着灿烂的光辉。 “笨蛋!白痴!”老者怒不可遏,身子一闪来到韩风身边,一伸手将他的衣带抓住,向上一提,顺势一扔,直接扔了上去。随后老者不敢耽搁半分,急忙身子一闪,逃回到原处。 第三十五章 祸不单行 王伯才家门外被围得水泄不通,看热闹的百姓被巡检司赶走没多久又再次凑过来,他们听说王家的儿子在外面惹了祸,被人追杀到家里来了。 王家曾经也是富贵人家,可是后来王伯才嗜赌如命,输光了家产,渐渐就落败了。 今年八月,王伯才死了,整个王家只剩下王俞尘一人。 王俞尘不怎么上进,读书考取不 青楼中的姑娘没别的本事,贪财好|色第一名,曲如颜一看就是多金的贵公子,长得又俊美,她们都争着抢着想要伺候。 厉长风环视了一圈眼前的正厅,摆的都是些极其珍贵的古玩字画,心中冷笑了一声,这些古玩他也认得一些,他一个普通的州官,若只是拿朝廷的俸禄,恐怕终其一生都买不起两个这样的古玩。 “遵命!”兆辉立正敬了一个军礼。临走时还微笑的看了一眼叶烈娜。 南华大学里的青丝湖,不少的情侣都选择在此优惠,此番罗绫有话想和韩耀蝉说,两人便不自觉的走到这里。 鼻子一算,泪滴更是止不住的流淌而出,而她的心底,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个……大魔王,你别闹了,还有别人在呢,我们也要考虑一下别人的感受是不是?”她竟然把曲如颜搬出来拿挡箭牌。 “你放开你父皇,你这个混账!”皇后见着被谢元掐着脖子的安和帝脸色白得吓人,拔下头顶的簪子便朝谢元刺去。 这杨夫人也是,你说你惹谁不好,非要惹到大姑娘头上来,这下子可有的热闹看了。 但这一次,尹皓来五川谈生意,两人再度重逢,那条早已被斩断的线,似乎一下子又连接到一起。更令她感觉到慌乱的是,苏挽风为了补偿尹皓,这一年来一直在默默做着一件事,而她却一直都没有察觉到。 在法国,没有哪个企业家或者关注经济的人不知道墨希泽的,因为华盛国际在法国拥有好几个新能源产业,占据法国新能源产业的20%。 冷云馨恶狠狠地瞪着刘董事长,若是他早听她的离开国外,现在哪里还轮得到范筱希什么事? 不过,他也没有立即相信这个男人的话,而是示意保镖将这个男人松开。 “对了,慕容团长,不知道你们到这里来是?”王局长也是个老狐狸,他就这样继续装傻充愣着。 但慕夏依旧被他这个动作吓得不轻,盛泪的眼中满是惊恐,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反抗:“你……”“别动。”声音低沉而冷冽,却能带给她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雪灵趴伏在李强的脚边不时的仰头,似乎对于他们的谈话很想补充一点自己的意见,娇俏的动作倒是看的人稍稍有些宽心。 挂了电话,墨希泽眉头轻蹙,他们家宝贝儿怎么会对着他说“妈咪,拜拜”? 就在门罗刚走的时候,北无忧眼神一动,发觉不对,居然还有人,华夏的枪械管制特别严,他们一定是就弄了一把狙击枪,根本没有另一支枪,不然早就开枪了。 “呵呵呵,好、好!”谋落乾达将血誓酒一饮而尽,终于放下心头的一块大石。 凌花打着如意算盘,可是才撩开帘子她就后悔了,刚开始她就应该打晕了这个公公跑的。 看到劳伦斯那充满期望的目光,叶天很不情愿地从裤裆里掏出了那枚价值连城的玉坠。 一般都是要等到至强之门真正开启之后,或者即将开始的时候,才会出来搞风搞雨吧? 第三十六章 挟持 夜色苍茫,寒气森森,堂前的人持剑而立,目色凌厉,眸中藏着不灭星火。 江雪澄将剑对准高毅,“大理寺查案是云阳王亲自下令,你派人横加阻拦是何道理?今日我即便是一路杀进去,你又能奈我何?” 高毅双手一摊,“看看挡在你前面的这些人,你倒是可以一路杀进来,将他们尽数斩于你的剑锋之下,就看你能不 “我们下午见过,你记得我不?”说了这句,宫诗勤暗自懊恼用这话开头实在有够烂的。 可是那边老娘已经传來阴沉沉的目光了,沒有办法他只好想办法转移话題。 “哈哈哈哈。您何不说受伤的人最大,赶人走需不需要这么强大的义正言辞的理由。”白看着这么牧牧,恐怕以后自己都要这么吃亏下去了。 她真的当自己是个白痴吗。自己才从家里出來。自己的儿子有沒有回家自己都不知道吗。 薛雨琼不解的看着楚昊然,实在是不明白楚昊然到底想什么呢,可她看楚昊然不想说,她也就没再问,赶紧发动了车子,往楚昊然他家飞奔。 一阵狂风吹过,燕飞知道那是法师们的漂浮术加狂风术弄的,他很想提醒导师,最好把这帮人全灭了,省得日后找他麻烦。 一个上午的课程,洛依璇都是昏昏沉沉的,她感觉到自己的脸蛋越来越热,可是她却不敢告诉她身边的季婷。她担心季婷会发现什么端倪,一直强忍着身体的不适。 这招,本就是结合六脉神剑创造而来的,与段雪的六脉神剑配合起来。 “好了,天色也不早了,夜里不安全,我们下山去吧。”玉藏大师道。 强大的人很多,大仁大义的人很多,但是既强大又大仁大义的人却并不多。 薛洋当然知道副组长为什么与他说这些,因为副组长已经相信了他。 抬眼看着这两打扮成首饰盒的两姐妹,本来还算走得出去的一张脸,却被这一打扮让人看得满身俗气。 楚韵其实早就理解这个道理,只是一直心存侥幸,她决定从今往后要改变自己,变得更加坚强,当然前提条件是活着离开这里。 “老大!”唐梦嫣几乎是叫出这番话来的,她重重打了我的大腿一拳,腿上的剧痛让我神志稍微清醒了几分。 哪怕以李卫东的指点,阿花也不可能修为高到哪去,天道限制在那里,阿花注定成不了高手,只能勉强做一个还过得去的医生。 但是,现在看来,这很不起眼的钥匙,很有可能不是木匣子的钥匙,而是这根柱子的钥匙。 这难以忍受的压迫之力,就仿佛是一座厚重高耸的大山,缓缓的降落而下,他的每一次呼吸,都是能够感受到那巨大山峦,降落而下所带来的恐怖气息。 不过等进到了灵安全局v6分部里,晋世铠和张之麟就觉得他们的三观瞬间就被推倒重建了一遍。 李毅点了点头,便从腰间掏出了火石,便是将地上的煤炭都点了起来,烧出了一片篝火。 风钭一个吃惊,不仅是他,还有路钬、班得、狂狼和蓝休休,甚至王予以也是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这个叫北玄的老者。 也许他可以能过了解一些细节的,西门擎天此时也是彻底的蒙了,这个王予以有这个实力吗? 坐在回家的车上,因为很久没看到外面的天空,远翰显得十分的高兴与兴奋了。 第三十七章 诈问 纪青飏本想着让刘成山和王俞尘解开误会,就不用他来断这桩官司,可刘成山支支吾吾,明眼人见了都知道他有隐瞒,若非心中有鬼,怎会缄口不言? 王俞尘见状更是直接指着刘成山,说道:“他分明就是从玉渡河一路追着我,眼下说不出话来,定是刚才撒谎无疑了!” 刘成山有苦难言,只能说:“我真的没有去玉渡 雄狮一步步向着李枫一行人走过来,距离越来越近,李枫此时木枪插在身边,弓箭拉开,这货敢再靠近一点,李枫不介意给它一下狠的。 李局秒懂,意味着敲诈外国的机会来了,呸呸呸……意味着特调局将和国外开展深入合作。 当然也有人有些不满意,就像现在和赵宏一起出来的这位同学家长。 或许这是先入为主。可是他坚信自己的判断,坚信自己的第一印象。 不只是伯班克那边还有一个大型环球影城,丹妮莉丝娱乐在美国东海岸、澳洲的墨尔本乃至加拿大的多伦多都已经拥有规模不一的影视基地。 “驾!”中年男子吆喝一声,前面的马儿应声而动,车轮辘辘,便转动了起来。 因为材料都是他们身上长出来的,天生就和他们自己无比契合,炼化起来特别容易,而且很轻松就能做到人剑合一,如臂指使。 兰姨和陈美也都是惊讶不已,她们没有想到叶冷风会来,并且出手是如此地霸气。 “硝石、硫磺和木炭?”朱六内心过了一遍自家大人说的东西,这些东西倒是听说过,只是不知道这东西怎么就能成为火药。 “怎么回事?这他吗的怎么回事?”龙强感觉到脑子都不够用了,脸色都变得跟吃屎一样难看了。 而与此同时,从洛卡星地表飞过来的两个战士,已经近在眼前了。 完全放弃抵抗,鹰涛认命地被人推进去,然后门关上,似乎将他的生命之门都给关上了,只得胆战心惊地看着坐在椅上微笑的宫漠离,此刻她居然是笑的,可即使是这样,鹰涛还是觉得自己背后冷汗直冒。 无论比体力、比智力还是比无耻,张子安都不弱于人,怎么可能被他们得逞。他相信在首都的地界他们不敢诉诸于暴力,就算他们敢,他也不惧。 没有想到,听到这句话后,金袍杨杰眼眸之中,却是有着一抹凶焰一闪而过。 随即第三项,比赛狗的品种,这个项目又让爱丽丝心中一紧,对方那么多都是米星国本土的名犬,而乐乐这种在这个国家都没人见识过,没人知道的品种,难道还能赢吗?这岂不是又输一场? 王鹏可谓是,语不惊人誓不休,反正吹个牛皮,谁还不会,最多就是吹牛的流派,各不相同罢了。 “当然记得。你什么意思?说话阴阳怪气的?你怀疑什么?”韩雪不知不觉拔高了声调。 看到秦焱分毫无损,竟然还要反击,这八位剑王一个个都吓破了胆。他们再傻,也明白,秦焱虽说与他们在同一境界,但其战力,却是碾压他们。 他双臂高高举起,虬龙一般的肌肉根根爆起,犹如一尊巨人一般,浑身黑雾弥漫,仿佛远古战神,撑天而起。 “不敢不敢,俺是河南人,农村里来的,怎么能跟你当姐妹呢?”朱珠有着道地农村姑娘纯朴的自卑。 “秋娘,”赵杨俊脸上满是笑意,目中含情脉脉,凑上前来要握叶秋娘的手。 第三十八章 断案 纪青飏本是诈一诈王俞尘,让他多说点有用的线索来,没想到李崔横插一手,倒是给他提供了断案的思路。 只要刘成山不是凶犯,这桩凶杀案也算结束了,而真正的凶犯到底是谁,与顺天府有什么干系,李崔肯定不会让纪青飏继续审下去。 至于真相,只要他将这王俞尘和刘成山都带回去,就不怕审问不出来。 在大安,天子脚下她不得已收起性子,谨言慎行,哪有这般肆意的模样,就是不知纪承枫会不会在意。 就连对李煜怒目的宋青云二人,都默不作声的向后退了一段距离,那样子像是在怕什么一样。 突然楼上闪过一道光,正巧照到了慕知意的眼睛,慕知意下意识的抬头一看。 他闭了闭眼眸,额间青筋爆起,呼吸粗重得要命,却还是慢慢松开了我。 “反正说了,你也听不懂,索性便不用说了。你只要按照我们的吩咐去做即可。”少年直白的说道。 而且叶老爷子不许她在叶家乱逛,为的就是不让顾眠看见她而心烦。 木灵缩在距离它最远的角落里,感觉到那股可怕的戾气,忍不住竖起触须,紧紧地将自己缠绕,抱成一团。 “好好的齐王府竟被一把火给烧光,祖母活了这么久都没见过这种稀奇事呀。”老夫人看着重新返回的周嘉豪感叹道。 “什么?”药衡玉回过神,这才惊讶地发现,现场的气氛有些不太对。 将红衣祭司尸体扔到一旁,幽蓝火焰的震动愈发激烈,眼看着由“登神长阶”传授的、专门用来窃取神力的法阵摇摇欲坠,就要崩溃。 丁鹏特意扫了扫他的头发,心中猜测这家伙估计有胡人的血统,脚下却不迟疑,转身就跑。 韩磊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不管他说什么,齐蕊都不会再相信他,这让他觉得很挫败,有时候,信任一旦崩溃,就很难再建立。 面对四面八方的封锁,丁鹏看样子只有硬接或是等着被击中,除此,好像没有别的选择。 “荒山一定是被你这个男人重新打造了一次,我知道的,你这个男人从以前开始,就是喜欢这样的,在经过了这么多年之后,竟然是没有一丝的改变,其实这也是一种很不错的品质,至少我是做不到的!”暗之天说道。 齐蕊含笑地挂上了电话,眼中满是狡黠:“解决了!吃饭吧。”说着,心无旁贷地去认真的吃东西。 有时候钟雪欣和冷慕菲都会来医院里照顾慕诗颖,然后让他去休息休息,但是冷慕梵却说什么也不愿意离开慕诗颖半步。 一如三年前,他好像一点儿也没有变,熟悉的眉,熟悉的眼,一身粉衣,让原本就温和的他更加温柔。 幽灵树的表面会分泌一种幽灵丝菌的可怕微生物,一旦千足花斑蜈蚣不幸靠近,就会被幽灵丝菌侵染。 “可怜的孩子,躺在床上看诗集也会遇到这种事。”仁爱之剑撇撇嘴。也是难怪理事长要把安杰罗送出这里,那个大脸少年乍一听到这些也不知道受得了不。 轩辕若离想着夜未央学过武功,而且又溜出去逛妓院,在幻月国必然也是能折腾的主。 倒也不是大家不想抓个活口,可这帮牧狼人全都死硬的很,没有一个投降,他们实力又强,大家也根本无法留手,牧狼人们就这么全军覆没了。 第三十九章 人间炼狱 他对陈明翔的确非常满意,连这样的机密事情也不隐瞒,关键是这家伙能给他排忧解难,而且不但说的到,还能做的到。 毕竟最容易被心魔附身的当时那些心术不正,极容易反叛的修士了,这种人身上基本罪孽深重,死了也不可惜,所以平日里大家都相安无事,并没有去打扰对方,但由于现在是在打仗,所以该拔掉的钉子都得拔掉才行。 帝无尘给墨久掖好了被角,他才起身从那透明的罩子中走了出来。 积雪耗费了她大量的体力,岩石和坑坑洼洼的地面,让她已经跌了好几个跟头,好在没有深坑,也有厚厚的雪层,还不至于丧失行动能力。 他们第一次看到球场上无所不能,什么都会的阿弗拉罗这么的狼狈。 约莫过了十二个选手,正津津有味的看着比赛一个个的进行着,突然,刚刚在台上播报完的易欣欣,一播报完,人就乐颠颠的跑到了他们的身边来。 望着李佳凝远去的背影,李敏华狼狈的爬起身来,一边忍痛怕打着身上的草屑,一边不甘的吐了口带血的吐沫,心里狠狠的发誓。 哪怕是第五场的天王山之战击败了火箭,叶斯都觉得这只球队确实是太强大了。 可野狗哪有这么聪明呢?能揣测到不是它主人的人的想法。倒不如说,人真的通狗性。 这场比赛整个世界对超音速球员的评价有了一个非常巨大的转变。 吴凯挂断电话,就想到远在yf的林雨暄。吴凯觉得应该跟她说一声,自己现在告诉她总比以后让她自己从其他渠道得知这个消息要好很多,想到这里吴凯咬咬牙,就再次掏出手机给林雨暄打了过去。 林雨暄听到王璇的话,脸上立刻充满了失望,她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孩子,渐渐的陷入沉默。 他既然这么说,便证明已经抓到了一些头绪,水蝶兰立时闭上口,为他腾出一个安静的环境。 “也就是有几个高阶的能力域高手撑腰吧,这点上慕容家族比不上凌氏家族,慕容家族不肯‘花’钱,你说拥有超阶能力域高手又怎会为他们卖命?”莫雨绮说道。 车子已到了洋房门口,桑雅踌躇着不肯离去,玛仙邀请他进去坐了会,桑雅更是高兴之极,在言语之中,竭力表示自己对她的迷恋之意,可是玛仙却每次都把话题岔开了去。 刘渐庆王和莫离急忙往上阳殿而去,静室的侍卫哭丧着脸跪在太后面前请罪,他们都一致说毛乐言没有出过门口半步,但是,她就是不见了。 她心中感到震惊的是卫风本身主修的能力域明明是感知域能力,卫风自身的感知域能力达到七阶阶段她并不感到震惊,因为卫风本身的‘精’神力极高。因此在感知域能力上的潜力无可估量。 伤口是一个相当深的洞,深洞并不大,直径只有一公分。伤口附近的皮肉翻转着,鲜红色的肉,和着浓稠的、待凝结而未曾全部凝结的血,看起来,当然不会给人以舒服的感觉。 “头儿,这个可是人质,放不得……”刚子才刚刚凑到秦波天的身边,就被白虎猛地扑倒在地上。这家伙的废话还真多,他的仆人能是人质吗?开玩笑。 他扬手开出了两枪,自从进阶到高阶的感知域能力之后他出手开枪已经不需要借助枪支上的准星瞄准,双眼眼瞳丰自动生成的个字准星比枪械上准星还要‘精’准许多。 听见这些,管理员思考了一阵子,随后从“止境”层中挑选了三本出来,递给了许开。 至此,人们终于确定,许开是能让半圣随叫随到且还不会损害他在半圣心中的地位的。 路沉淡漠,看向剩余的怪物,长刀随心而动,化作森冷电光,在黑暗中急速穿梭,带起一道道血肉撕碎的声音。 她两手相拍,不断鼓掌,噼噼啪啪的声响越来越大,直至传遍整座秘境。 一笙苏烈闪现进入到龙坑里,大招直接释放而出,将旁边两人给击飞。 众人众龙进了帝都,径直向大乾皇家学院东门外的大院飞去,那个大院俨然成为了龙青尘、黑鹰教、大乾帝国三方商议要事的“据点”,相当于第二个“朝廷”。 白青之和韩阳几人在看到他们的师弟浑身是血的样子后,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苏灵回到自己院子后,就开始在屋子里在纸上写写画画什么,直到容渊和屎豆回来,苏灵还在纸上画着什么。 张秀英还要再说什么,就被曾淑玉赶紧伸手拦住,并对她使了一个眼色。 轰轰巨响,蟒蛇却丝毫不动摇,眼看就要冲击平流仙姑的身躯。却见那玉剑分化万千,瞬间横扫过去,直接将这恐怖的风罡剑刃尽数破灭掉。 第四十章 沉冤难昭雪 纪青飏见到江雪澄浑身是血没来由地恼恨,又听得高毅如此无耻,气血涌上心头。 他的眼眶渐渐湿润,可他自己也分不清,这泪眼婆娑究竟是因为气愤,还是因为别的。 纪青飏将刘成林背在身上,一只手扶着江雪澄往外走。 大牢里昏黑幽暗,看不真切,待走出来之后,借着晃动的烛火,江雪澄才看见纪青飏脸 因为这样方便他练习手诀,还能随时向进度在他前面的青鸟请教。 这个话题是不错的,大热电视剧完结了,那网络上的讨论热度绝对超级厉害。 可以想象,举朝南迁,短时间内,大量的人力财力物力涌入,势必要大兴土木,修建皇城。 将赛尼奥尔一击打落,林西上校却并没有任何得意之类的神色,依旧再次踩着月步升到空中,目光平静的望向下方雪地坑。 发生这种事情,启宁当时做过最坏的打算,现在差不多尘埃落定,她也只能说一句,幸好。 孟安盘坐于院中,沐浴月华,静心入定,开始第一次正式修行这太阴炼形之术。 她修炼五灵天仙诀,习练闭月羞光剑的筑基剑法,满打满算不过两个月。 【黑王篇】的篇幅倒是不长,但透露的信息却着实不少,杨七周用了很久才做完了归纳总结,只感觉这‘旧日大地’的势力关系也是真够乱的。 话说到现在,他可还什么都没送过呢,而东云奏却为他花了不少钱。 给燕赤霞等人一种风暴已至,地狱将临的绝望之感,乌云密布之中像是有什么恐怖至极的邪恶魔头即将孕育而出,天地间到处充斥着一股莫名的恐怖绝望气息。 还真是个暴脾气的姑娘——一定是看见麻绳等凶器,觉得自己并非良善之辈,所以顺手教训了一顿。 再往里走,就见两个住人的洞穴,一个布置简朴,家具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几个朋友呆呆的看着,那混蛋一脸享受的不停的吃,虽然那菜很多,但是基本吃进去都化成汁水了,所以一点都不觉得腹胀,随着时间的流逝,整张桌子上的菜已经被吃的就剩下一道了。 队友们既然各自牺牲为他提供了发挥的平台,他就要承担起这份责任。 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现在奇迹般的出现在了他的耳中,陆远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运气这么好的遇到了史莱克的学员。 忽闻李颂这般说,李琤震惊地看了他一眼,眼中全然都是不解之色。 所有人在经过铜鼎的时候,都会点燃捧在手中的红香,然后插入铜鼎前方的凹槽之中,这柱香被称作是入门香,点燃香火之后,便代表着通明了青莲寺内供奉的神佛,许下的愿望也能够被神佛们知晓,从而赐下福泽。 明天开始,史莱克学院第一学年的新生考核就到了真正的八强,想到这里,陆远的心中多了点别的滋味,感觉这几天过的云里雾里的,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他现在的内心真不是一般的平静,意外的不想再搞什么事,只想跟随意一个活人好好地待一阵。 而在说完后,唐翊灵的整个身体突然一个踉跄,仿佛那几个字用光了他全身的力气。 因为介绍人是个五十多的阿姨,给她发的一直都是语音,又没有发过对方的照片。 他只说等他忙完单位的事儿请两天假和她一起跑一趟,一切都等回来再商量。 第四十一章 春逝 “乞巧节向来只有花灯会,为何还会有游园会?”叶暖雪不禁疑惑道。 他说着,视线在闫闹闹似乎有些过分平静的脸上扫过,眉头不动声色的凝了凝。 马清怡看着手里的匕首,扔在那人的身上,面无表情的走到马棚里面,把那匹自己看中的马牵了出来,利落的骑了上去,离开。 陆君煜一副看傻子的样子看着闫闹闹,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她一眼。 虽然她知道苏归君不能参加自己毕业典礼的原因,但是当她在毕业典礼上没有看见苏归君的身影时还是忍不住黯然神伤。 她还是晓得些许礼数的,仔细将自己梳洗打扮了一番才只身前去赴约。 叶暖雪自然是条件反射般地抖了抖,继而再往自己的身旁看去,便只看见一男生正挑着眉一脸戏谑地看向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尤冥的这句话,她突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一下子释然了一些。 来到主神空间以后,顺利度过了生化危机的轮回任务,本以为可以回到主神空间,那样他就能得到很多曾经设想过,但现实之中却并不存在的知识。 “她没事,跟着校长拿奖励去了。”顾之寒一想到这个,更加阴郁,他盯着长空明,恨不得将其大卸八块。 一路上修理了克金数回,白龙终于成功地让这个聒噪的狗头人不再发出类似‘克金只够坏红龙一口吃的’这种负能量满满的言论。 然而就在这时,大量的魔力重新灌注进了白河的大脑,结晶化的程序似乎再次启动了。 宁江吐出一字,其他人没有感觉到,但是在这地武境高手的耳中,就像是有千万雷霆炸响,这一个字,在他脑海中狠狠震荡着。 “阿弥陀佛!”随着主持佛号的宣下,他瞬间变成了怒目金刚,拿出了一个法杖直接对上了猿飞日斩。 纲手作为全忍界公认的最强医疗忍者,哪怕是其他国家的那些人对纲手很不爽,但是他们也不得不承认这一件事!而且很少有人知道,其实纲手的天赋不仅仅在医疗忍术方面。 “我怎会骗陆先生?”孙玟又靠近了一点点,与陆少曦保持若即若离的微妙距离,但香风袭面,带着种说不出的诱惑力,使她娇滴滴的话语声也增加了几分可信性。 孙绍祖看了一圈,就去了迎春的院子。孙绍祖进了屋,见迎春正打发泽英要走。迎春见孙绍祖也回来了,笑着叫住了泽英。 宋清夷和宋明庭虽然天才,但他们再天才也只能抗衡引日初期的高手而已。当然,因为拥有道器的缘故,宋清夷的战斗力要更强一些,足可以抗衡一般的引日中期高手。 象罔趴在地上,苦苦挣扎着,只见自己的好友就这般惨死在了琅琊的手上。 吟游诗人想要维生,一定要第一眼吸引住观众的眼球,不然唱着一样的诗歌,凭什么靠这个吃饭? 从梳妆台起来走到阳台上,呼吸着周围的舒适的空气,有些疲累的她坐在阳台的吊椅上,想着刚刚发生的事。 总之韩慎之露财,郑氏一个没忍住,就过问了一下云秀娘的嫁妆——比她多。云秀娘留下的嫁妆足足是她的两倍。 “什么,你说什么?”他略微有点儿激动,失踪了?这里这样乱七八糟的,一个六岁的孩子消失了,这意味着什么,已经不言自明。意味着兵荒马乱中,他一定是遭遇了什么三长两短的。 婚礼现场则布以高雅桃红牡丹,彰显世纪婚礼气派。牡丹除了代表富贵及幸福,还代表盛放及饱满。 ……治没治好他表哥的宿疾,云秀不知道。但治没治好她表哥的神经病,云秀得说——熊孩子的熊毛病,那是随随便便就能捎带着治好了的吗? 梦星晨看着像个孩子般的冷月,笑着摇摇头,这妻主在人前总是一副冷清淡漠的样子,可一旦在自己人面前,却常常会做一些很幼稚的事,总是让人哭笑不得。 熟睡着的辰凯杨,俊帅的面容给人的感觉有一种说不出的阳刚之美,就连佳瑜平时总想着办法躲开凯杨的佳瑜也忍不住的多看几眼。 “道恒掌门不必再查了,我们已经查出来谁是凶手了!”夏侯元仙说道。 ——裴氏包庇云秀,郑氏还能忍。裴氏图谋已经飞到郑氏嘴边的财产,哪怕只是丁点儿,郑氏也忍不住。 这……太可怕了,能自创招式的高手,自古以来都起码是一派之尊或是能开帮立派的奇才。 见她果然对苏家十分的熟悉,不需要人带路,自己就找到了自己的房间,也找到了古琴,然后就坐在琴前。为他们弹奏了起来。 安铁儿看着蕊儿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与王叔推酒把盏大喝起来。 这个……花未落歪着脑袋想了想,好像她今天刚来也没见过几个师弟,其他师弟的脸到底是不是圆的,还真是不好说。 杜妈妈这才觉得自家郡主可算是循规蹈矩了,平日里绣绣‘花’串串‘门’多好,像之前那样的事可别再发生了。心里如是祈祷着,杜妈妈对楚良娆的看管便严了许多。 慕容瑄此时心思全在夏沫身上,哪里有工夫理会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第二日,王府又派了个老妈子来,负责楚良娆平日里的饮食起居。 第四十二章 登闻鼓响 刘成山一字一句如惊雷乍响,落入白茫茫的雪地里,寂然无声,又仿佛久久回响。 江雪澄站在原地,整个人仿佛被冰雪凝固,她满脸哀伤地看着前方。 雪地里,刘成山悲愤恸哭,而他的身后是人间触目惊心的疮痍,是朝廷阴暗不堪的苦难。 江雪澄没有办法告诉刘成山,让他再相信自己一次,只言片语在这个时 “魅蜂大侍者!”紫姗慌忙跑到她身边,查看她的伤势,双手按在银光剑的剑把之上,使出了全身的力气,都不能将之拔出。 “呵呵,那当然了,道城和衍月宗可都是有出过化神修士的宗派,其底蕴自然和咱们不同!”雷阳说到。 “枪,别忘了,咱们有枪!枪打出头鸟,只要它敢从棺材里露头,咱们就开枪!”我冷声冲三胖子说道。 “外面好像在打雷?”詹格走在六人队伍的中间,他身后有阿维、范和十二,而赛普拉将军和中年佣兵歌门则走在最前。 这也就是有八歧大蛇上的灵气,如果光凭他自己苦修,估计苦修一年,都不一定能打破这个屏障。 在天鼎宗的那个大鼎内,天山道人的身影猛然出现,手中还拎着一个林羽,他将林羽放在地上,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冥想了。 “狗子,山下来了一个疯疯癫癫的老汉,指名道姓要找你!”我的话音刚落,庹老爷子的声音传来。 林羽见到周围冲过来的弟子,嘴角轻蔑一笑,若说他和凤紫菱有些差距,那这些弟子就和他有些差距了。 与此同时,大阵的中心处,一把由黑色劲气凝聚而成的巨刃显露而出,巨刃通体漆黑如墨,光泽暗沉,其上的森冷寒光令人望而生畏。 无奈的从达拉身上收回视线,靠在门口的云轩随手将房门关上,随即踱着步子来到了谭香的身边。 乔雪看着再次被门口唐家保镖拦下的一名护士,要求对方出示工作证,并回答病房里的病人主治医生是谁,对方支支吾吾半天掏不出来也回答不出这个问题,最后被保镖围住从身上搜出了微型摄像头。 茗雪横抱古琴,先给boss上了一个悲痛欲绝的状态,接着一挥手给无量加了一个增加防御的状态。 “不是,自然界神奇的动物多了,蛇类或者有着这样的皮肤,也说不准的,何况这是上古生物,我们根本就不了解,对吧?”徐逸然道。 胖子涛这时候笑了笑说道,我就是这里主事的,就在刚刚这里已经被我买了,有什么事情你就跟我说吧。 魔纹勋章不会发布这种让狩魔人自相残杀的任务,除了一个情况。 在高升离开之前,乐凡掏出打火机,直接当着众人的面烧了高升送来的信。 “榆木都让鬼吃了!”徐逸然闻言,大是高兴,忙着走了过去,伸出两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规规矩矩的摁在她的脉搏上。 这么一想,钱媛的优越感顿时油然而生,还真以为她是大明星呢,原来不过是一个乡下妹。 也不是说不好,毕竟能拿来做镇派功法传承万年之久的门派,他们的开派祖师也不是什么废物。 “乔兄,此言差矣,每次禁地开启,总有自恃实力过人者,会提前进入”,曹姓男子摇摇头道。 也是秦国那第一位的皇帝所创立的,是在秦国的都城上空,里面有着一道虚空神禁,没有人能够通过这里,甚至一些天赋神通的灵鸟儿,都是无法飞过这里。 第四十三章 审案 高毅直到被押至大理寺正堂都是一副傲气不屈的模样,他坚信江雪澄不敢把他怎么样,也相信云阳王不会弃他不理。 江雪澄手臂的伤重新包扎,换了一身官服,正襟危坐,满脸严肃地正视堂前。 堂下刘成山跪着,手中拿着刚刚写好的状纸,身旁是刘成林的尸首,依旧躺在担架上被白布覆盖着。 纪青飏不便出面 之后湖人队的进攻之中后卫费舍尔出现了失误,球权被徐风抢到了,球过半场的时候,徐风直接一记超员距离的三分球扔进了湖人队的篮筐之中。 妖灵界的货币造型奇特,二十个妖灵,每人领取了一袋后,北如府的监察官便继续说起话来。 鬼瞳道人没有说话,直接祭出那一百零八跟符篆旗子,眨眼间布下一道杀伐大阵。 没有心情和她们玩这种你追我跑的幼稚游戏,田晓亮现在前所未有的大胆,趁三人不注意,一个箭步冲了上去,瞬间抓住了唐诗雅的手腕。 风梧城的城主脸色变化莫测,在铁老鬼的毒誓出来之后,他就直接闭嘴了。 “若非妹妹,别听他瞎说,前辈这是功力高深,瞬移离开的。”蔡志雄说道。 不得不说,在蔡志雄布阵的时候,他们还真的找到一件盔甲,名曰狂兵战甲,上品防御灵器。 “一千刑仗就免了,好好打扫王通大伯的府邸,算是对你的惩戒,如果不够人手的话,再叫几个杂役弟子过去帮忙。”王河松说道。 至于万古轮回体林焱,则是将古灯、龙纹虚鼎、浮屠塔握在了手中,直接踏入到了那法则所化出的天玄大陆之内。 张大有发了一顿脾气,这时候也冷静下来,觉得欧阳瑾说的很有道理。 “我们是记者哎,要发挥舆论监督的作用。”方亚男几乎都要跳起来了。 “日行千里的好马,昼夜不停,马不停歇,约十日可到达,只是,此非一般人所能做到”,程彬沉吟了一会儿才抬头说道。 不过显然,楚天得逞了。蝙蝠在听到楚天的话后,想起了死在楚天手中的自己的大哥,顿时勃然大怒。大叫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便直接朝着楚天冲了过去。 这些咒语,落到李九和大卫耳里,都是晦涩难懂的,但韩龙却听得清楚,分明就是巫族一脉的咒语,只是和他印象中正宗的巫族咒语大为不同,不仅被改动了许多,连威力也弱了不少。 所有这些都是楚天所不能容忍的,他带着员工出来玩,就要保证大家玩得开心,而且不能受半点委屈。可是现在,这个叫肖剑辉的男人惹得楚天很不爽。 “看完了你还拿着看,他在里面写了数据?”纳森猛然意识到此点,赶忙去看,实验室里最需要的基础内容就是数据了。 萧天耀昨晚离开南蛮的山庄时,就让人给皇上的探子露了消息,当夜消息就送到皇上的面前。 此兽乃是韩龙发现的,发现之时,此妖兽仍旧在树上沉睡,韩龙为了给奥丁找对手,一击便将那棵大树劈倒,硬生生地将那妖兽惊醒。 成建平旁边的人向他靠过来,生怕我突然袭击成建平,成建平像个老大一样摆手让他们退下。 暗夜魅影随即便明白了,沉没誓言本来是个特别聪明的人,一听暗夜说,自己也明白了,李风反而是最后一个明白的。 第四十四章 对簿公堂 高毅早就忘记了自己是何时穿上的这身官服,权力带来的快感总是会让人心生恍惚,恍惚觉得这权利本就该是他的,他生来就高人一等。 即便是所做的恶行被当堂揭穿,高毅也依旧面不改色,他正视着江雪澄。 “任凭这两个人的话就要问我的罪?你们大理寺断案未免也太荒唐了?” 江雪澄气极反笑,“大理寺 来自外人的殷勤的服侍。即使因为他们高超的水平让人没有半点不适,却也因为他们不是大自在天魔宗的人而让张宁觉得怪怪的。 杯子停留在离安城嘴巴一厘米的位置,深邃的瞳眸闪了闪,但仅仅是瞬间,片刻后安城若无其事地继续饮水。 杨兰珈看着靠近自己,近在咫尺的男人,防备的想要后退从桌子上下去,但是明展渊预判了她要做的事情,直接就从旁边把人给拦了下来,阻挡住了她的去路。 手臂紧急撑住身体,几乎感觉要骨折一般,疼痛迫使赵原拼命抽着冷气。 为了以防万一,他的本体也留在附近隐藏起来,准备等上官天玉醒来之后再离开。 只是当严丽萍在茶室碰到白珊珊的时候,顿时就有些后悔了自己的决定,觉得今天要是周也跟上来了也不是一件坏事。 其实是邢祁罗的那番话正戳在了楚寒玉的肺管子上,楚寒玉一听邢祁罗他宙道修为不行,立马就想到了那个宙道修为很行的人,也就是那个在十万大山山脉隐居的秦姓强者。 此地是名为愤怒的古老邪神诞生之地,一种风雨欲来的气息,正从静静躺在坑底的棺材之中散发出来。 全真教此次百年之约,按理来说,应该全教动身。可是,为何真正到来者,只有他们两位? 这天,上头下令,所有部队全部撤回,因为始终找不到那些飞船零件,一直在这里耗着,不是办法。 打定主意,把包裹里的药品等物件整理了一下,这才继续向下面杀了过去。 她和克拉克打起来时,斯伯还没在场。他显然对发生的事了如指掌,那门后应该有监视屏。 走了许久,依旧没有发现什么动静,萧羽把剑插在原地盘膝坐了下来。将少许的斗气灌入‘无界’当中,一片独立的漆黑空间呈现在萧羽面前,拿出几只烤肉腿和一袋清水便大吃大喝起来。 当然,这并不是说吴杰是什么以德报怨的人,更不是说他就是什么圣人,之所以决定动手救下布鲁赫等人,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吴杰看到追杀他们的人刚好是龙轩和无双四神。 到底是把他们一起留下,然后逼问口供,还是该放其离开,以钓大鱼呢? “然后整个迪厅就乱成了一锅粥了,客人全吓跑了!”强哥从洗手间里走出來,接着星哥的话说道。 “不,当然不。尊敬的豪威尔殿下,现在就看你们军团了。”卢尔道。 “三哥对炸弹也很懂?”这是从一开始他决定留下来拆炸弹,她就好奇的事情。 周围金属碰撞的声音,使得那笼子中的老虎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惊吓一眼,张牙舞爪的把利爪扣在笼子上,那满口尖利的牙齿把笼子啃的咯咯直响。 说话声,阿伦的诅咒已经开始释放,一旁的九级尸妖手中骷髅法杖亦是连连挥舞,一团团死亡乌云不断从法杖的黑水晶上飞临到狼人的头顶上方。大面积的死亡乌云,对付为数众多,实力不强的狼人正可发挥出奇效。 第四十五章 尘埃落定 麓林话音刚落,几乎所有人都震惊地看了过去。 公堂之外,云阳王的侍卫一本正经,手中拿着一份卷宗呈至胸前。 他轻笑着说道:“顺天府结案之后,云阳王察觉案件有异,这才将卷宗留了下来,时日一久,竟然忘了,如今大理寺重审案件,理应将卷宗交由大理寺。” 这个理由说得有些牵强,但所有人都听明 “赵帅,我们正在这条线上查,已经发现了他们的去向,现在正在往那里赶。”王琦回答道。 接着,一股狠戾的气息,渐渐自王琦的身体发出,然后溢满了整个包间。 “你是人族?你怎么会是本体状态?怎么会和‘科技派系’搅和在一起?”诺先生吓了一跳,忍不住来了个三连问。 “当然不是,只是……”贝吉安想说自己不怕,却又一时词穷,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李大,你呢?”柳二公子蹭了蹭李大公子,在场的人里要数学问,李大公子当排首位。 其次从理论上来说,这枚魂骨最适合强攻系战魂师,敏攻系战魂师也勉强能用,并不适合辅助系魂师。 襄州城外比江陵府要热闹许多,也要严格许多,进出的行人凭借着手里的路引登记才可进城。 “我们想定个位置。”因为孙绮梦曾经来这里吃过,所以她主动走了上去,向服务业说道。 还有一个故事是说,有人在鬼市,买了全新未开封的棉被和衣裤,但是回到家才发现,棉被里面全是破烂不堪的东西。衣服更是被人刷上墨汁,只是看着很新而已,说白了很多货物都是骗人。 在她内心深处,安之一点都不想答应这个要求,虽然那些人很讨厌,非常讨厌,但是她仍然不想。如果可以,她宁愿选择遗忘,宁愿找个地方躲起来,再也看不到所有人,可是这个世界没有如果。 只见宋一熊拽了拽宋一伟道:“不要冲动,眼前这局势对我们非常不利,不能一时冲动而葬送自己性命”。宋一伟想想也是,若是为了这口气将自己的性命搭上,那可就不值了。 然后三头仙鹤飞速掉头离开的他们骇然发现,不论他们如何努力,此刻非但没有离开天炎帮的上空,这一行人反而在靠近司马空他们。 话音未落,场中吴戈矛突然长刀出手,刀光舞动之下,仿佛刀瀑一般罩向玉璧山庄庄主卞璞。 就是此次抗魔会议的展开,最后组成抗魔联盟,盟主都必然会是国术协会的会长周玉虎。 完颜石鲁铁青着脸说道:“诸位,今日我迎娶了乌古论都葛,但我完颜部落遭受孩懒水乌林荅部重创。就算是加上徒单部的力量,我们也无法对抗孩懒水乌林荅部。 他内心还是隐隐有些兴奋的,传说中的七杀楼近在咫尺,他也是想看看里面究竟有些什么能人异士。 刚刚凤屏发出八道神识传音,虽然有几道被巨人至尊给拦下了,但终究是有一道逃了出去,这道神识传到龙芷茹那里,龙芷茹第一时间赶到玉华宫,让她没想到的是龙洛也在此。 “怎么了,被我的美貌惊艳了吗?现在有没有后悔呀?”她还是那么咄咄逼人,挂在脸上的灿烂笑容立马融化了两人之间昔日的尴尬。 两个李江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开口说话,之后分身缓缓转过身,他的身躯慢慢贴近屏障最后没入了屏障之内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