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县衙小吏,家有儿女等米下锅》 第1章 醒来 林渡是被饿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一片发黄的粗麻帐顶,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晃得他眯起眼睛。 脑子里有两股记忆在打架。 一股属于现代。 另一股则浑浊得多,像泡了太久的老坛酸菜水,县衙、卷宗、田契、上司呵斥、下值回家的暗巷被敲在头上的闷棍。 他叫林渡,不,他叫张三郎。 濮州鄄城县张家行三,县衙贴司,丧偶,膝下一女一子。 被人偷袭后,原主昏迷三日。 林渡把原主的记忆翻了个底朝天。 翻完了,只有一个念头。 这哥们混了二十五年,混出名堂来了,挨饿,挨骂,挨闷棍。 攒下的铜板还没大兄铺子里一天进项多。 这日子过的,都不好意思叫日子。 正想着,手臂上传来一点温热的触感。 他偏过头。 一个瘦小的女孩蜷在床沿,枕着自己的胳膊睡着了。 一件短褐洗得看不出原色,袖口磨出毛边。头发用旧布条扎着,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眉头微微皱着,梦里也不得安稳。 喜妹儿。原主的女儿,九岁。 林渡看着她,心中一动。 前世就想要个闺女,可惜…… 他慢慢伸出手。 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门外一阵脚步声,少年的嗓音扎进来,没半分客气。 “三叔!三叔!” 喜妹儿猛地弹起来,眨了眨眼,看见林渡睁着眼。 她愣了一瞬,眼眶就红了,“爹!你醒了?” “三叔!”门外的声音更近了,“翁翁叫你去正房用饭。” 门被推开。 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探进半个身子,半新的白衫,头发用木簪束得齐整。脸上带着那个年纪才有的不知收敛。 宝哥儿。大兄的儿子,张家的长孙。 他看了一眼床上,又看了一眼喜妹儿,啧了一声,“三叔,你倒是醒了。四叔从州学回来了,翁翁高兴,特地拿了一两银子买酒买肉。” 说到“一两银子”,他的语气拿捏得老成,像在学大人话。 一两银子,对张家确实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翁翁让我来催的。”他又补了一句,“说三叔若是起不来,便罢了。话得带到。” 起不来,便罢了。 林渡把这几个字嚼了一遍。 不是“三叔身体可好些了”,不是“要不要送些吃的”。 是起不来便罢了。 原主在这家里的分量,大概还不如院子里那条黄狗。 狗好歹有人记得喂。 “爹……”喜妹儿小声叫了一句,眼神怯怯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拽住了他的袖子。 林渡看向她。 她抿了抿嘴,没说话。 肚子替她说了。 咕噜一声,清清楚楚。 两天一夜。 原主受伤晕倒,大房那边只每日送过两顿稀粥。 早上喜妹儿带着庆哥儿,在院子里捡了宝哥儿吃剩的饼渣。 宝哥儿嫌饼子烙得硬,咬了两口扔在石桌上,晒干了。 喜妹儿等人走净了,才悄悄过去,把没沾灰的那半掰给弟弟,自己啃了剩下的。 饼渣。 林渡闭了闭眼。 他自己也饿了整整两天一夜,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前世也苦过,但那种苦和这种苦是两码事。 那时候再穷,总有一口泡面。这里的饿,是真的会死人的。 他睁开眼,看向宝哥儿。 “宝哥儿,你先去。三叔收拾收拾就过来。让你爹把鸡腿给我留着。” 宝哥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病恹恹的三叔,怎么说话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哦了一声,转身跑了,脚步声噼里啪啦地远去。 喜妹儿抓紧了他的袖子。“爹,你别起来。我去跟翁翁说……” “喜妹儿。” 她住了嘴。 眼睛亮晶晶的,像晨光中树叶尖上的露珠儿。 “庆哥儿呢?” “在院子里。隔壁阿牛带着他玩。”喜妹儿的声音小下去,“他今儿早上只吃了半碗粥。我哄他,说爹病好了就有吃的了。他一直等着。” 林渡沉默了一息。 然后撑着床板坐起来。 身体虚弱得厉害,光是坐直这个动作就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眼前黑了一瞬,他咬着牙等那片黑过去,然后慢慢把腿挪下床。 “爹!”喜妹儿伸手来扶。 “没事。” 他低头找鞋。 床下一双旧布鞋,鞋面磨得透亮,右脚那只底子裂了口,用麻线缝着。他看了两秒,伸脚进去。 站起来,膝盖软了一下。 喜妹儿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整个人像根小拐杖。 九岁的孩子,瘦得像根豆芽菜,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爹,你能走吗?” “能。” 不能也得能。 他扶着门框走出去。 院子里日光晃眼,墙角蹲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庆哥儿穿着一件大一号的短褐蹲在地上,用树枝划拉着什么。 隔壁阿牛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 “你爹头上的伤好了吗?” “还没有呢。”庆哥儿头也不抬。 “谁给他包的?头上缠那么大圈布。” “姐姐扯了件旧衣裳,撕成条,包了一晚上。” 阿牛凑近了些:“请郎中没?” 庆哥儿手上的树枝顿了一下。 “没钱。翁翁说不碍事。” “你饿不饿?” “不饿。” 话音刚落,肚子叫了一声。 五岁的孩子还藏不住身体的本能,尴尬的低下头,树枝划得更用力了,像跟那片泥地有仇。 林渡站在屋檐下,胸口感觉有些发闷。 “庆哥儿。” 五岁的小儿子猛地抬头。 庆哥儿看见他愣了一瞬,扔了树枝就跑。 跑到近前,又刹住脚。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爹,你好了?” “好了。走,去正房吃饭。” 庆哥儿的嘴角往下撇了撇,硬生生抿住,挺了挺胸脯。 林渡弯腰把他脸上的泥擦了,牵起他的手。 喜妹儿拉起弟弟另一只手。 正房在院子东北边,比偏房高出三级石阶。 门楣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桃符。 还没走近,炖鸡的浓香、烧肉的油脂气、桂皮的甜辛味就扑面来了。混杂一起,在初秋的傍晚里,浓得不太真实。 喜妹儿的喉头动了一下。 庆哥儿握紧了林渡的手掌。 正房的门半掩着,说笑声从里面漏出来。 ———————————— 鉴于县衙吏役名目很多人不熟悉,回第一章注释下,便于大家阅读。 注释1:县衙四大官员:知县是差遣官,对应县处级正职;县丞、主簿、县尉是职事官,对应县处级副职。 注释2:官员之下是吏员。录事,总管诸案文移,吏员之首,对应县政府办公室主任。 注释3:押司三至六人,分掌刑名、钱粮、户籍等案卷,相当于局长,乡科级正职。前行是押司副手,乡科级副职。贴司是最低阶文书吏,对应科室文员。 注释4:事务吏:手分催征赋税、追传涉案人员,斗子秤子管称量,库子管官物收发,拦头在交通要道收商税,仵作对应法医。 注释5:杂职:弓手隶属于县尉负责捕盗巡逻,狱子守监狱,门子看大门,还有车夫、轿夫、更夫、马夫、仓夫、灯夫、厨子等杂役,看名目就知道大概职事。 注释6:编外人员:私名、白直、街子、直司等等是各色吏员私自招雇的亲信助手;稳婆、阴阳先生、官媒婆等有官府备案,但不常驻衙门,有需要临时传唤。 总而言之,县衙吏员分为押录、事务、杂职、编外四类。 张三郎起点是押录体系中的底层小吏,最新章节中的户房前行,属于实权副科,再进一步便是你们熟悉的押司。 张三郎:我太想进步了! 第2章 团圆饭 大兄张守仁的声音最亮:“四郎这回在州学,先生当众夸了,说他的词赋大有长进。明年的发解试,必能得解。” 张父声音带着舒朗:“先生当真这么说?” 四弟张守智放下酒杯,微微挺直了背。 十六岁的年纪,白净面皮,眉眼间带着少年人读了几本书才养出来的清高。 “先生说我那篇《平戎策》,有一联尚可入眼。” 张守仁忙捧场:“哪一联?念给咱爹娘听听。” 张守智清了清嗓子:“弓如月满,射胡马于阴山之外。剑似霜寒,斩单于于瀚海之滨。” 念完,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门口。 “好!”张守仁击节,“这气势,咱们张家往后可要靠四郎了。” 张守智垂下眼帘:“兄长谬赞。几句粗浅句子罢了。” “听听,”张守仁笑起来,“这谦虚劲儿,倒真像个进士的样子了。” 张父也矜持的笑了。 门被推开。 笑声戛然而止。 一张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 张父坐北朝南靠在家中唯一一把官帽椅里,张母挨着他坐在杌子上,正在布菜。 大兄居左,四弟居右。 宝哥儿坐在他爹身边,正低头啃着鸡腿。 正中一砂锅炖羊肉,汤色浓白,桂皮和八角的香气压过了羊膻。 旁边一盘蒸鳜鱼,鱼眼凸出,蒸得刚好。 四只蟹酿橙码在碟里,橙皮微焦。 烧鸡撕成了块,野兔脯切得薄薄的,淋了酱汁。 还有一海碗松菌豆腐羹,两盘时蔬,一碟蜜渍枣梨。 庆哥儿的眼睛钉在那锅羊肉上。 张守仁的筷子夹着鸡肉,悬在半空。 张守智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嘴边。 张父的目光落在张三郎身上,脸上的笑意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抽走了,慢慢淡下去,最后只剩一层浮在表面的温和。 “三郎醒了?” “醒了。” 张三郎牵着两个孩子走进去,目光扫过桌上的饭菜,没有停顿。 张守仁回过神来,脸上迅速堆起笑,“三郎,你可算醒了。我们还以为你这回要躺上十天半月呢。你瞧你这脸色,该多躺躺的。” “是我让他来的。”张父截住话头,“四郎回来,一家人吃顿团圆饭。既然能起来,便坐下。” 他的目光移向张三郎身边的两个孩子。 只扫了一眼,便移开了。 喜妹儿和庆哥儿挨着林渡,有些局促的站着。 张守仁顺着庆哥儿的目光看过去,笑了一声:“喜妹儿,庆哥儿,你们也来了?来来来,坐下坐下。宝哥儿,腾个地方。” 宝哥儿正啃鸡腿,不情不愿地往里挪了挪,眼睛始终没离开碗里的肉。 喜妹儿看了林渡一眼。 见他点头,才小心翼翼地挨着宝哥儿坐下,把弟弟拉到自己身边。 桌上没有多添碗筷。 张守仁大约是觉得场面过不去,朝厨房喊了一声:“王妈妈,再添两副碗筷来。” 片刻后,一个粗壮的仆妇端着碗筷进来。 她看了张三郎一眼,把碗筷搁在桌角,转身走了。 庆哥儿的目光还钉在鸡肉上,手指抠着桌沿,指甲缝里带着泥。 喜妹儿盯着面前的空碗,咽了口涎水却不敢夹菜。 张三郎伸出筷子,夹了个鸡腿。 张守仁的笑容顿了一顿。 张父端酒杯的手也停了半拍。 那块肉落进了庆哥儿碗里。 庆哥儿抬起头,眼睛里的光几乎是迸出来的。 但他没有立刻吃,看向张父。 “吃。你翁翁疼孙子,给你和宝哥儿一人一留个大鸡腿。”张三郎扯了扯嘴角。 庆哥儿低下头,把半个鸡腿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张三郎又夹一块鸡胸肉,放进喜妹儿碗里。 喜妹儿抬起头,眼眶红了。 “吃。你翁翁也疼孙女。” 张守仁咳了一声,笑意淡了几分:“三郎,你也别光顾着孩子们,自己也吃些。这鸡是你大嫂特意炖的,放了不少药材。” 说着,给张三郎夹了一筷子菘菜。 张三郎把那筷子菘菜接了,却拨在一旁没吃。 他夹了一块烧肉,又夹了一块蒸鱼,筷子在桌上翻飞,专挑油水足的往两个孩子碗里堆。 张父的眉头皱起来。 张守仁的筷子停在半空,不知该往哪落。 张守智放下了酒杯正襟危坐:“三哥,小弟有一言。” “说。”张三郎头也没抬。筷子伸进砂锅,捞出一块连骨羊肉,搁进庆哥儿碗里。又伸手拿起半张烙饼,在羊肉汤汁里搅了搅,塞进嘴里。 庆哥儿两只手抱着骨头啃,油从指缝里往下淌。 喜妹儿碗里的鳜鱼肉堆得冒了尖。 她不敢抬头,只拿筷子小口小口地往嘴里送。 张守智顿了顿,把目光从他嘴角的油光上移开,“下月便是州学岁考,若得前列,便可被举参加明年的发解试。” “小弟近日与同窗交游,难免论及家世。三哥在衙门当差这事,能否暂且不提?《论语》云,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三哥的差使虽是实务,在士林中终究是……” 张三郎夹了一筷子野兔脯,塞进嘴里,嚼得吧唧有声,随后又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半碗酒。仰头灌了一口,拿手背抹了抹嘴。 他终于抬头看张守智。桌上已经空了小半。 羊肉锅见了底,鳜鱼剩一条脊骨,野兔脯的盘子只余一滩酱汁。喜妹儿面前的骨头堆得整整齐齐。庆哥儿正在舔手指。 张三郎也混了个大半饱,“你在州学读书,学的是圣贤道理。圣贤教你对兄长这么说话?” 张守智的脸白了。 张守仁忙打圆场:“四郎你也真是的,你三哥的差使那也是正经事……” “食不言寝不语,吃饭莫谈这些。”张三郎开口。 张守智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他想说什么,被张父一个眼神按住了。 一桌人闷声吃了片刻,张三郎彻底吃饱,这才放下筷子。 他目光扫过桌上,落在靠墙的矮几上。 那里搁着一只粗陶盆,盆里是大半盆炖肉,盖帘上码着几张烙饼,用笼布半盖着。 他估摸着是大嫂留着明天吃的。 第3章 好意 张三郎起身走过去端起那盆肉,转身走回桌边。脚下一个趔趄,身子一歪,盆里的肉汁泼出来,溅了半桌。 有几滴溅在了张父的袖子上。 “三郎!”张父的脸色终于变了。 “哎呀,”张三郎低头看了看盆,“弄脏了。” 他看向张父,语气诚恳,脸上却没什么歉意:“儿子一身贱骨头,手上没轻没重。这肉已经脏了,爹和大哥定是嫌的。倒了吧,可惜。不如让儿子带走。” 张父的脸色铁青。 张三郎不等他开口,转头对喜妹儿说:“喜妹儿,端着。” 喜妹儿愣了一下,飞快地看了翁翁一眼,又看张三郎。 张三郎朝她眨了眨眼。 她抿住嘴,上前稳稳的端起那盆肉和烙饼。 庆哥儿条从凳上滑下来,跑到姐姐身边,两只手护着盆沿。 张三郎从桌上抓起自己那壶酒,仰头灌了一口,把剩下的半壶搁回桌上。 “这壶酒就留给爹和大哥了。好酒,别糟蹋。” 他牵起两个孩子的手,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满桌的残局。 “对了,四郎。” 张守智的肩膀微微一僵。 “你那联赋,弓如月满,剑似霜寒,用典是熟的。但阴山和瀚海隔了三千里,放在一联里,对仗是工了,铺排太大。考官若是个细心的,怕是不吃这套。” 张守智惊讶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张三郎推开门。 初秋的风灌进来,院子里那棵枣树还在风里晃着,几颗半青不红的枣子落在泥地上。 喜妹儿端着那盆肉,脚步很稳。 庆哥儿一只手护着盆沿,另一只手牵着张三郎的手指。 “爹,”庆哥儿仰起小脸,“这么多肉够咱们吃两天了!” 整个张家是前店后宅四合院形制。临街五间倒座房张守仁用来经营店铺。正房三间是张父张母带着张守智居住。东、西厢房各有两间。 庆哥儿指着西厢房锁起来的那间,“爹,二伯还会回来吗?我都从来没见过他。” 张三郎摇摇头,在他的记忆中,这个二哥十年前就离家游学去了。开始偶尔还有书信回来,最近几年已经杳无音讯,不知是死是活。 回到屋里,也没什么家具,一张大木板床,一张矮桌,墙角堆着几件旧衣裳。这些旧衣裳大多是张母去年送来的,说是大房穿剩下的。喜妹儿拿它们给弟弟垫床。 庆哥儿把盆子搁在矮桌上,掀开盖布,深吸一口气。 喜妹儿瞪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抱着肚子躺在床板上,眼睛眯成一条缝。 喜妹儿每晚都是最后一个睡。 她要检查门闩有没有插好,窗户有没有堵上,灶里的余火有没有灭。 原主以为女儿天生细心。 此刻张三郎才读懂,不是细心,是一个九岁的孩子在这个家里每天要看人脸色,绷着弦过日子。 三口之家挤在一间房里,如今倒还好。过个三四年喜妹大了,就需要另外安置住处。 他在心里算了笔账。 每月廪给固定一贯钱,全部要上交张父。老头子每月分配下来四五百文,扣掉正常人情往来和衙门里不可避免的应酬,剩余不过一两百文。 原主太过老实,除廪给外极少有额外收入,又要如数上交张父,这就导致手里一直紧巴巴…… 后脑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不知思量了多久便渐渐睡着了。 次日清晨。 张三郎推门出来,第一眼便看到井边蹲着两个人。 张母在搓一件襕衫。领口有些许磨破,袖口沾着墨,是四郎从州学穿回来的那件。 她搓得很仔细,袖口翻开,拿指甲一点一点地抠那道墨印子。 大嫂也在。面前一只大木盆,泡着大兄的长衫和宝哥儿的换洗衣裳。她手里的棒槌一下一下捶在石板上,节奏匀净,像在碾什么东西。 听到声音,她目光从张三郎脸上扫到后脑,手上棒槌没停。 张三郎后脑的布条换了新的,缠得比昨日齐整。身上那件灰布衫洗过了,是喜妹儿昨晚饭后搓的,袖口还有点潮。 “三弟起来了?怎么不多躺躺。”她笑了一下,笑意浮在脸上不落眼底。 “你大哥昨儿还念叨,说衙门的事不急这一两天,身子要紧。你瞧你这脸色,白得跟张纸似的,走出去人家还以为咱们张家刻薄了你。” 张三郎闻言站住看她。 大嫂被他看得有些莫名,棒槌顿了一下又续上,“怎么,嫂子说得不对?” “嫂嫂说得对。” “那你还杵这儿?回屋歇着去。”大嫂的语气仍旧是那个调子,热络里夹着一点指使,像在打发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对了,你大哥说喜妹儿也九岁了,总得学着干点活。大嫂也不是挑剔她,只是咱家虽不算寒酸,小姑娘也不能成天闲逛。” “往后你上衙的时候,让她到前头铺子里帮帮忙,扫扫地、理理货,不费什么力气。” 张三郎没有动,“喜妹儿每日卯时不到就起来。灶上烧水、院里扫尘、带着庆哥儿把正房里外擦一遍。这些活嫂嫂大概是没看见。” 大嫂睁大了眼。 棒槌悬在半空,落不下去了。 张母搓衣服的手停了。襕衫袖口还捏在她手里,搓了一半的墨印子,水珠从她指缝里往下滴。 “九岁的娃手脚慢,干不利索。”张三郎把袖口卷了卷,“大嫂若是嫌她碍事,让她往后只扫我们三房那一间屋。正房的事,大嫂做为长媳应该多操持些。” “你!”大嫂脸涨得通红,棒槌啪地砸进盆里,溅出一圈水花。 她转头看向张母,“娘你听听!我不过是为喜妹儿好,他夹枪带棒的,当我什么人了?我一早起来洗这一大盆衣裳,图什么?图被他一个小叔子当面抢白?” 张母把襕衫放进盆里。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看大嫂,又看看张三郎。嘴唇动了两回,终是开口。 “三郎,”她声音不高,带着一点试探,“你大嫂也是好意……” “大嫂若真是好意,”他把袖口放了,“下回烙饼多烙两张,让喜妹儿和庆哥儿也吃顿饱的,再来说嘴吧。” 大嫂站在井沿边,嘴唇抿得紧紧的。她想说什么,看张母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张母拿起盆里的襕衫,接着搓那道墨印子,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第4章 贱骨头 张三郎撇了撇嘴,也懒得和大嫂啰嗦。 虽然伤还没好,但他也不敢多休息。县衙告假超过三日,他的名字就会被从贴司名册上划掉。 县衙离得不远,卯正前及时赶到。 吏房在进门左转第三间。张三郎走到门口,门虚掩着,里面已有人在。 推门进去,两张长案拼在一起,上面堆着半尺高的案卷。 窗边的案台前,一个瘦长脸的灰衣吏正把案卷分列开来,嘴里念叨着:“刑房三本、户房两本、礼房一本。哎?谁把户房这本搁在刑房堆里了?” 他抬起头看见张三郎,手里的案卷停在半空,打量了片刻:“张三郎,你还能来啊。” 方仲安。 吏房老贴司,在这间屋子里坐了十几年。 他比录事资格还老,但始终是个贴司。 张三郎在原主的记忆里翻出关于他的碎片:话多,胆小,消息比录事还灵通,同僚管他叫“吏房的耗子”。 方仲安把一摞案卷推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刑房昨天下午送来的,说是急件,要抄三份。冯押司让咱们今天抄完。你不在这几日,文书堆成山。” “孔押司跟冯押司打了招呼,从咱们吏房借调人手。我说你伤还没好,冯押司说先调马贴司顶上。拖了三天,今儿你回来,这摞还是你的。” 张三郎看了眼案角那摞刑房的卷宗。 原主的记忆浮上来。 那天晚上,他誊抄的也是一份刑房的案卷。 田产纠纷。 契书上的墨迹不太对。 他还没来得及比对,被刑房的手分要了回去。 当夜,他就在暗巷里被人敲了闷棍。 方仲安低着嗓子继续唠叨:“刑房那三个贴司一个告病一个手慢一个没见过人影儿,孔押司又不肯往上报,谁不知道他们都是有门路的大爷?白领廪给不干事!” “你还别说,孔押司今年用过你几回,倒是惦记上了,昨儿还跟冯押司打听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惦记。 张三郎把这两个字在心里搁了一瞬。 他接过案卷翻了翻。 原主的记忆还在,手指一碰到纸页,身体就自然摆出了抄写的姿势。 左手按纸,右手执笔,腕子悬空。 他试了几个字,笔迹和原主一模一样。 方仲安在旁边看着,松了口气:“字倒是没写坏。” 日头过了中天。 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公厨的杂役挑着食担挨房送饭。 门被推开,六个粗陶碗碟搁在案角。每人一大碗粟米饭,一小碟盐菜,几片薄得透光的腊肉盖在饭上。 方仲安端起来扒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皱成一团。 “上个月还有半颗咸蛋。这个月连蛋壳都见不着了。”他把腊肉翻了个面,“这肉片得比纸还薄。再片下去,能当糊窗纸了。” 邻座的贴司姓马,三十出头,瘦得跟竹竿似的。 他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粟米饭,拨出一粒没碾干净的谷壳,挑出来搁在案沿上。“有肉就不错了。” “你知道今天菜市上猪肉涨到多少钱一斤?四十二文!公厨还能给你片几片腊肉,小户人家连盐菜都按根算计。” 方仲安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压低了嗓子:“你们说这伙食是怎么了。县库又不是没粮,刘库子那边上个月还进了两仓。米都哪儿去了?” 马贴司没接话,低头扒饭。 方仲安又转向张三郎,筷子朝他的碗一指:“张三郎你在吏房待得久,你说这县库的耗子到底有多大个,是不是比咱们吏房的耗子还肥?” 张三郎筷子没停,闻言扯了扯嘴角:“公厨的饭,有的吃就不错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习惯性的把碗里的粟米饭和腊肉拨了一半,用案上备着的干荷叶包好,搁在案角。 方仲安看了一眼,又看看自己碗里那几片薄肉,“咱们这些小小贴司,不过带点剩饭回去接济老小。人家嘴大的,一个人吃几份廪给。” 马贴司只当没看见没听见。 方仲安也自知失言,讪讪的安静下来。 吏房里安静了半个时辰,又恢复了悉窣声。 张三郎抄到第三本的某一页时顿住了。 田产纠纷。 原主昏迷那晚,案头搁的也是田产纠纷的卷宗。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往下抄。 衙门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吵闹。 隐约听得清是“冤枉”两个字,拖得老长,像被人在街面上碾过似的。 方仲安头也不抬:“这个月第三个喊冤的了。刑房那边忙得脚不沾地,孔押司嘴角起了一圈燎泡。” 方仲安见他没接话,自己又絮叨起来:“说起来那天晚上还是我值夜。我走的时候你还在抄,孔押司也在。第二天就听说你被人抬回去了。你到底得罪谁了?” 张三郎手里的笔没停:“不知道。” 方仲安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下值时分。 张三郎从侧门出来,没有直接回张家,在衙门口站了片刻。 门口的青石台阶被岁月磨得发亮,两尊石狮子的爪子缺了半只。 街对面一排铺子,布庄、药铺、杂货铺等等十余间。 街上行人不多,一对卖卖枣的小夫妻挑着担子经过,枣子半青不红,和张家院子里那棵枣树上落的一样。 他的后脑又在隐隐作痛。 那条暗巷在衙门左边,是回张家的近路。 此刻夕阳斜照,巷口看着还算亮堂。 但他知道天一黑,这条巷子就是个敲闷棍的好地方。 他转身朝正街走,绕远路多走一刻钟回张家。 以后呢? 他不能一辈子绕远路。 但在他还没摸清谁敲闷棍前,多走这一刻钟,值。 还没进张家院门,就听见里头乱成一团。 孩子的尖叫声、哭骂声、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脆响。 张三郎三步并作两步推门进去,院子里的景象让他太阳穴一跳。 庆哥儿被三个比他高大的男孩子按在地上,脸上沾着泥,嘴角破了一块皮。 仔细一看,原来是族里几个差不多大的孩子。 天哥儿骑在他身上,嘴里骂着贱骨头,贵哥儿从背后箍住他的胳膊。 庆哥儿没有哭,咬着牙拼命挣扎,一双眼睛瞪得通红。 第5章 树大分枝 喜妹儿披头散发一只手揪着宝哥儿的领子,另一只手抓着一根拨火棍,嘴里喊着“放了我弟弟”。 宝哥儿比她高半个头,被她揪得跌跌撞撞。贵哥儿见他吃亏,回头去扯喜妹儿的头发,却被喜妹儿一口咬在他手背上,惨叫一声松了手。 张三郎拨开打架的几个孩子,一把将骑在庆哥儿身上的天哥儿拎起来。他嘴里还骂骂咧咧,转头看见是他,脸上的血色“唰”地退了。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张三郎扫视一圈,目光把三个孩子钉在了原地。然后走到庆哥儿身边蹲下,用拇指擦了擦他嘴角的血,“怎么回事。” 喜妹儿头发散了,衣服被扯歪了,眼眶红着但没有哭,“他们三个堵在院门口,骂庆哥儿克死了娘。庆哥儿回了一句,他们就扑上来打。他还说……” “说什么?”张三郎站起来。 宝哥儿缩了缩脖子。 庆哥儿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抬起头看张三郎。 五岁的孩子,眼睛里没有泪,只有委屈和一种过早学会的硬气,“他们说,翁翁请了族老来,要把咱们赶出去。还说咱们以后就是外人,不算是这个家里的人了。” 院子里很安静。晚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地上几片破碎薄瓦片被吹得翻了身。 张三郎牵起庆哥儿的手,又牵起喜妹儿,朝正房走去。 张父坐在下首,两个老头坐在上首。 一个须发全白,握着一根鸠杖。一个花白头发,手里转着两颗核桃,正是族老大伯祖和九叔祖。 张三郎行了个礼,见没地方坐,只得站在门口。两个孩子站在他身后,喜妹儿手里还攥着拨火棍。 “三郎回来了。”张父开口,“今儿请大伯祖和九叔祖来,是做个见证。老话说树大分枝,人大分家。” “大郎接了铺子,四郎在州学开销大。你在衙门当差,廪给本就不多,还要贴补家用。要是分了家,往后不用往家里交钱粮。对你们三房也是好事……”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算盘上拨下来的。 张父说完分家的事,大伯祖和九叔祖微微点头,正要开口说几句场面话。 张三郎垂下眼皮,叹了口气,“爹说的自然有理,您要分家儿子不敢不应。只是这事怕是四弟提议的吧?也是,明年就要应发解试了。” 他转向张守智,语气恳切,像个真心替弟弟打算的兄长。 “四弟想想。就算分了家,三哥我还是姓张。你在州学,同窗问起来,令兄在何处高就?你怎么答?县衙贴司,贱吏一个!” “分了家我就不是你兄长了?族谱上可还挂着呢。考场上被考官知道你家有吏役在身,啧,四弟,你说这分家管用吗?” 张守智手里的茶杯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张父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他猛地站起来,“那就断亲!今天就断!” 大伯祖和九叔祖同时站起,一个喊“世清”,一个喊“三郎”。 满屋子鸦雀无声。 张母手里的佛珠停了一瞬,又继续拨。她始终没有抬头。 张三郎满脸惊讶的看了看张父,“爹是真疼四弟。族谱上一划,张守礼除名。带着两个娃娃滚出张家另立门户,四弟的卷宗上三代亲属,干干净净,全是清白良民。” “四弟没了贱吏兄长。如此一来,哪个考官还能挑出刺?爹想的周全,高!实在是高!四弟的前程要紧,我不能因着自己的差使耽误了他。” 大伯祖皱起眉头,把鸠杖往地上轻轻顿了一下。 “世清,分家是常理,断亲就太过了吧?三郎好歹是你骨肉。族谱上划一笔容易,划完呢?传出去这名声好听?” 九叔祖把核桃搁在桌上,浑浊的老眼看看张父,又看看张三郎。 “你爹不过说话气话,三郎你说两句软话。父子哪有隔夜仇?伯祖叔祖做这个主,分家行,断亲不成。传出去咱们张家还要不要在鄄城做人了。” 张三郎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他不必说什么了,张父为了四郎的前程,肯定不会听劝。 果然,张父深吸一口气,“大伯,九叔。张家从曾祖那辈挑着担子避难进鄄城,到翁翁手里才置下这间铺子。五代人没出过一个正经读书人。” 他看向张守智,目光里有一种近乎滚烫的东西。 那东西不是慈爱,更像是押注。 “四郎争气。州学先生亲口夸的,明年发解试必能得解。太平盛世,进士登科,张家就能再进一步。” 他转回头,“为了这一步,砸碎我张世清这把骨头都行。何况只是跟一个胥吏在身的儿子断亲?请大伯九叔做个见证。今天就写了断亲文书。” 大伯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再说什么。 老人叹了口气,示意张守智去取笔墨。 张守智应了一声,快步从卧房端来笔墨和一沓素纸搁在案上。 大伯祖提起笔,蘸了墨。 笔尖在纸面上悬了一息,才落下去。 他写得慢,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才往下落。 写到“自今日起,张守礼及其子女与张世清一门再无宗亲瓜葛,族谱除名”时,他的笔又停了。 他抬头看了看嘴角挂着冷笑的张三郎,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张父。 大伯祖叹了口气,继续往下写。 断亲文书写完,他搁下笔,将墨迹吹了吹,把纸推向张三郎。 张三郎看了一眼纸上的字,没有伸手去接,“大伯祖早年代写讼状,写个断亲文书自然是公公道道。只是我有一件事,想先问清楚。” 张父的眉头拧起来。 张三郎的语气忽然变了,“我在家里这些年,廪给每月如数上交,没存过一文私房钱。断亲文书一签,明日我们父子三人住哪?” “吃啥喝啥?爹是让我带着两个娃娃去睡城门洞子,喝西北风不成?这断亲文书,请恕儿子不敢签。” 张父的嘴唇动了动。 大伯祖和九叔祖互相看了一眼。 张母拨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又继续拨。 片刻间,张守仁猛地站起来笑道,“城东那处旧宅,爹,您看是不是……总不至于让三弟没个落脚的地方。把旧宅过户给三弟,也算全了父子情分。” 第6章 侵占祖田 大嫂的眼睛瞪圆了。 她伸手去拉张守仁的袖子,被他不着痕迹地甩开。 张父看着张守仁,然后转向张三郎,“大郎这个主意不错。签了这断亲书,旧宅就是三房的了。往后你们是死是活,与我张世清再无干系。” 张三郎脸上露出一瞬间的喜色,但很快压了回去。 他抿住嘴角,装出一副勉强认命的样子,接过大伯祖手上的笔,在断亲文书上签了字,又沾了印泥,按下自己的指印。 大伯祖接过笔,在文契上添了过户条款,递给张父签字画押。 他又让张守仁取来户帖立白契,注明旧宅及地基即日起分与张守礼名下,与张世清一门再无产业归属关系。 张守仁亲自誊抄了契书,一式三份。 等明日送去县衙过税盖印,就成了红契,然后改了户帖便算交割清楚。 张三郎在县衙做事,对这些流程清楚得很,自然也就交给他办理。他把断亲文书和旧宅白契折好,揣进怀里,朝大伯祖、九叔祖行了一礼。 他牵着喜妹儿和庆哥儿朝门外走去。喜妹儿的拨火棍从左手换到右手,在门框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正房的门敞着,冷风灌进来,烛火猛晃了一阵,险些灭了,又挣扎着立起来。 当晚,就着昨日的剩饭剩菜,父女三人饱餐一顿很晚才睡下。 喜妹儿对回归旧宅满是憧憬,因为她终于可以拥有自己的房间了。庆哥儿也欣喜不用再受宝哥儿等人欺负,兴奋的睡不着觉。 次日一早,张三郎便去了县衙。 吏房点过卯,他跟冯押司告了半个时辰的假,揣着断亲文书和白契往户房去。户房在正堂西侧,门敞着,里面算盘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当值前行姓周,四十出头,瘦长脸,两撇鼠须。 他接过张三郎递来的文书翻了几页,眉头皱起来,“断亲?” “是。”张三郎垂着眼,声音不高。 “家里四郎在州学读书,明年发解试。怕我这个当三哥的在衙门当差,误了他的前程。家父便做主,让我出舍。” 周前行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文书搁在案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出舍三郎,保全四郎。”他念出这几个字,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倒真是好计较。” 张三郎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周前行也没有再说。 他提起笔蘸了墨,开始核验旧宅的四至。 核到一半,他忽然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你那个四弟,州学里排名如何?” 张三郎老老实实回答,“据他说,先生夸过几回。明年的发解试,说是必能得解。” 周前行轻轻哼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像是从鼻子里漏出来的,不注意都听不见。 “发解试。”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嚼了什么不太好吃的东西。 “咱们这些人在衙门里熬到死,哪怕做到人情精熟,撑死也就是个押司。你四弟倒是好命,一朝得中,便是人上人了。” 他搁下笔拿起户帖,对着契书再次核了一遍四至。确认无误,便从案角抽出一本厚厚的户籍册,翻到张家那一页,开始在户帖上批注。 批到一半,他的笔忽然停了,“张贴司,你方才说,令尊是为了令弟的前程,才跟你断的亲。” “是。” “旧宅算是补偿。” “是。” 周前行把毛笔轻放在笔搁上。 他看了看户帖,又看了看张三郎,嘴角浮起一丝嘲讽,“既然是补偿,一处旧宅哪够?” 他翻开另一本册子,那是张家的田产登记。 周前行手指在纸上划过,停在某一栏,“张家在城外还有十亩祖田,是和旧宅一起连契购置。如今租给族人耕种,每年能分个六七石麦。十亩良田,你敢不敢接?” 张三郎看着那行字,又惊又喜。 他知道这行字一旦落下去意味着什么。 张父和兄嫂得知后,必然暴跳如雷。 虽然这么干不合律法,但张家人哪里敢闹? 本就是为了张守智的前程,张父才硬要断亲。这事要经官动府闹大了,对张守智影响极臭。 同为县衙小吏,周前行这么干不全是为了张三郎,也是想恶心下张家。 想得通透,张三郎便笑了,“周兄敢写,我就敢接。” 周前行闻言露出笑意,提起笔在户帖上添了一行字:十亩祖田,自即日起一并划归张守礼名下。 那行字写得很慢,每个笔划都像是故意拉长了,好让墨渗进纸缝里。 周前行搁下笔,拿起户帖轻轻吹了吹,墨迹半干时,朝里间陶押司的公事房努了努嘴。 张三郎会意走进去。 陶押司抬头看了张三郎几眼,手指在户帖上轻轻叩了四下,“旧宅折二十贯,祖田折八十贯。合计一百贯。该交四贯契税。若按族内析产免税,帐上倒能走。” 陶诚把笔搁下,“方才你和周全说话,我也听到一二。哎,张翁此举虽是不近人情,倒也事出有因,都是为了儿女打算嘛!” “旧宅是补偿,祖田也是补偿。张翁既然舍得断亲,就该舍得割肉。你一人带两个娃不容易,十亩地够他们吃饱了。户房不收你的契税,不过规矩你也懂。” “这钱不是我免的,是户房替你担了。秋税之时人手不足,户房忙起来,少不得要从吏房借人。你字好,若是借调,我便点你的卯。” 张三郎看着他的手指,脸上泛起笑意,“多谢陶押司。户房的人情我记着,用得着我的时候,陶押司知会一声就行。” 陶诚点了点头,手里那份户帖上多了户房押印,鲜红的印泥盖在房产田产过户那一栏,方方正正。 他将断亲书、张家户帖、旧宅房契逐一理好叠作一摞,推到张三郎面前,“祖田的上手契还在张家手里。按规矩,单凭断亲书和户帖也能过割税赋。” “我在户房砧基簿改个底,往后万一有什么啰嗦,不至于说不清。不过张家老契,你还是尽快弄到手更好。” 他叮嘱过后便扬了扬下巴,示意张三郎可以走了。 张三郎点头致意转身出去,门在身后轻轻掩上。 第7章 破家值万贯 下值钟响过三遍,张三郎从侧门出了县衙。 怀里揣着大半贯钱,是他预支的下个月廪给。扣掉该扣的,剩下八百八十文。他掂了掂,铜钱在褡裢里发出闷闷的响。 城东旧宅的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老孙头正蹲在门房口磨他的车轱辘。 “孙伯。”张三郎站住,“想必您老知道我今儿搬家。从张家拉到这儿,几个钱?” 老孙头抬起眼,又低下眼皮看了看自己那辆独轮车。 车轱辘刚上过油,磨得锃亮。 “十二文。” “成交。” 老孙头推着车跟张三郎往张家走。 独轮车在青石板上吱呀吱呀地响。 西厢房里喜妹儿已经把东西归拢好了。 芦花被叠得四四方方,拿麻绳捆了两道。 麻布袄三件叠在一起,打成一个包袱。 破木箱盖子合不严,拿麻绳勒着,里面塞了张三郎亡妻的旧布衫和那把断齿的木梳了。 矮桌桌面裂了道缝,倒扣在车上。两只条凳叠在上面,一条缺了腿,缺的那条腿被喜妹儿拿麻线缠在凳面上。 铁釜用草绳捆了耳朵。陶甑裂过一道,箍着麻绳,搁在釜上。 水瓢断了半截柄,插在釜里。 破油灯搁在木箱上头,旁边搁着油罐,罐底只剩一圈油痕。 打火石磨得快平了,和火绒一起包在破布里,塞在木箱角落。稻草垫被麻绳捆成枕头大小的一卷,麻絮被裹在外面。 针线筐搁在喜妹儿胳膊弯里,里头几根针、半卷麻线、几块碎布头。 搓衣板夹在腋下。 簸箕和笤帚绑在一起,提在手里。 簸箕边磨毛了,笤帚快秃了,剩下几根硬枝子支棱着。 还有两双旧布鞋是喜妹儿给弟弟缝的,塞在袄子包袱里,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针脚比她自己的衣裳齐整得多。她自己脚上那双,鞋底快磨穿了。 张三郎和庆哥儿把铁釜先抬到车上。老孙头一一把东西装满车箱。 正要出院门,喜妹儿忽然转身跑了回去。 她跑得急,针线筐里的碎布头差点颠出来。 她从西厢房门边抄起一根三尺长的拨火棍。一头磨得发亮,另一头有烧焦的痕迹。她攥着那根棍子跑回来,仰脸朝张三郎笑了一下。 张三郎看着那根拨火棍,点了点头。 他开口时声音有些粗:“走了。” 独轮车在巷子里吱呀吱呀地响。 喜妹儿跟在车旁,庆哥儿拽着张三郎的衣角,一路追自己的影子。 张三郎看着两个孩子,原主记忆里的一些碎片闪过。 喜妹儿生下来时皱巴巴的脸,庆哥儿第一次喊爹时口水滴在衣襟上。 原主发着高烧还撑着去衙门应卯,因为少去一天就少一天廪给。 原主拖着病体在灯下教喜妹儿认字,喜妹儿认得第一个字是个“张”字,原主说这个字念张,咱们家姓张。 如今这个姓已经和这三口人没关系了。 两个孩子还不知道真正的张三郎早已伤重而去,如今的爹已经不是原来的爹。 他们只是跟着,一个攥着拨火棍,一个拽着衣角,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张家的院门。 那条巷子他们走了好几年,每块不平整的青石板都踩熟了。 今天是最后一次。 小半个时辰后,独轮车推进城东旧宅。 老孙头帮着把车上的东西一一搬下来,搁在东厢房门口。 他搬得利索,铁釜端下来时草绳都没松一根。 张三郎从袖子里数出十二文铜钱,搁在老孙头手心里。 老孙头翻手揣进怀里,点点头推着车走了。 东厢两间屋子,喜妹儿和庆哥儿白天已来扫过。 地上没有积灰,墙角没有蛛网。只是窗纸破了几个洞,改日要去买些来裱糊上。 正忙着,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邻居孙嫂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打上来的井水。女儿阿芸跟在她身后,低眉顺眼,接过水放到灶边。 孙嫂扫了一眼东厢敞开的门,嗓门压过过堂风:“哎哟,这不是张家的贵人嘛。怎么跑到我们这破落地儿来了。” 她说话间人已走了进去,从木箱盖上拿起针线筐就帮着分拣。 阿芸跟在喜妹儿身后,不声不响把搓衣板挪到门后。 两个女孩搬一张矮桌,四只手抬着,配合得默契。 孙嫂把铁釜拎到廊下的土灶前,嘴里还没停:“一个人带两个娃,衙门拿那点廪给,旧宅又破又远。张翁还真是舍得。” 她往灶膛里塞了把干草,拿火石一打,火星子溅出来,干草亮了亮灭了。她又打,这回点着了。火苗蹿上来,舔着干柴,噼里啪啦响。 矮桌搬进屋,搁在屋子正中。 条凳搁在桌边,缺腿的那条垫了块旧砖也就稳了。 木箱推到墙角,仍用来装衣服被褥等物。 油灯搁在窗台上,油罐塞在灯下。 张三郎把条凳摆正,抬头看她一眼只是笑笑,并没多说什么。 后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何母端着一只粗瓷罐子,从后罩房绕出来。 她往灶台上一搁,又回屋取了碗勺来,“新搬家的头一顿灶火不能空着,我老婆子管不了什么大宴,自家腌的萝卜,三郎你别嫌弃。” 罐子里腌萝卜切成条,浸在酱色的卤汁里,顶上一撮花椒。 喜妹儿接过碟子搁在矮桌上。 阿芸从自己屋里捧出一个小纸包,打开后托在手心里,是几块淡黄的麦芽糖,面上压着细细的褶。 她抿了抿嘴,双手朝喜妹儿递过去,“这是娘上月帮人洗衣,主家赏的。妹妹你尝尝,软甜软甜。” 喜妹儿看了张三郎一眼,见他点头才小心翼翼的接过咬了一小口,眼睛亮了。 “真甜。”她又拿了块塞进庆哥儿嘴里,剩下的往阿芸手里推,“芸姐姐,我尝过就得了,你留着自己吃吧。” 阿芸把手背到身后,退了一步,“家里还有。这几块是给你的。我在家天天吃,都吃腻了。” 孙嫂在一旁翻了个白眼,拿拨火棍敲了一下灶沿。 阿芸脸红了。 她知道她娘为什么翻白眼。 她们家哪有天天吃糖的日子,上月主家赏的那几块麦芽糖,她藏在枕头底下,每天都拿出来看一遍,到底是一块也没舍得吃。 但她说得跟真的一样,手背在身后,死活不肯收回。 第8章 旧事隐恶 孙嫂把拨火棍往灶膛里一捅,火星子窜上来。 “喜妹儿乖,给你就拿着。你芸姐姐不爱吃糖,搁枕头底下藏到长毛。”孙嫂看了阿芸一眼,又转过脸来对着喜妹儿,嗓门放轻了半分。 “近来这家主雇是做糖铺生意的,时不时赏下些碎糖来,家里不缺这几块。你拿着,别跟她推来推去了。” 孙嫂边说边把铁釜搁上灶眼,灶膛里的火已烧旺了。 釜里大半锅水,水烧到翻花时,她揭开何母端来的罐子,往沸水里倒了三碗粟米,搅了搅。 米粒在滚水里翻着跟头,汤汁渐白。 锅里咕嘟咕嘟地响,不多时用来暖锅的粟米粥便熬好了。 阿芸端起灶边的粗瓷碗,帮忙给大伙盛粥。 何母端着碗坐在廊下,拿筷子慢慢拨着喝。孙嫂捞了一勺,站在灶边吹了两口,一仰脖喝下去,抹了抹嘴。 租住三间正房的周青夫妇收了摊回来。 周陈氏从担子里捡出几颗卖剩的青枣,扔进井水里湃着,周青掸了掸袖子上的尘土,朝东厢走过来。 他看见张三郎,抱了抱拳满脸挂着笑,“张三哥,今儿早上听说你们要搬来,往后就是邻舍了。” 张三郎也抱拳回礼,让喜妹儿盛了碗粥。 周青接过粥碗,道了声谢,转手搁在窗台上。 周陈氏看了粥一眼,又看了看张三郎,嘴角往下弯了弯,没接庆哥儿递过来的碗勺。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后院传过来。 何木匠手上拎着一只木瘤没去干净的小马扎,胳膊弯里夹着一卷草绳。他媳妇何刘氏跟在身后,手里拎着半篮野菜。 周青靠在门框上,热情地叫了声何大哥。 何木匠点点头,走到张三郎面前。他把那只小马扎往张三郎跟前推了推,“送喜妹儿的。坐起来舒坦。” 张三郎接过看了看,手工很糙,榫头还留着锤子砸过的印。 但他也没推辞,道了声谢。 老孙头这会儿也回来了。 他把独轮车靠在门房外墙,走到灶边,自己舀了一碗。 粥已经不烫了,他仰脖灌下去,喉结滚了滚,拿手背抹了抹嘴。 看见窗台上那碗没动的粥,又看了周青夫妇一眼。 院子里的人聚得差不多了。 孙嫂拿筷子敲了敲灶沿,“张三郎,你往后就自己带着两个娃娃过活了?” 张三郎直了身。 他扫了眼大杂院里的四户邻居,“各位邻舍。我搬回来,是因张翁为了保全四郎与三房断亲,这旧宅过户给我了。往后各位的租钱交我便好。” 院子里静了一息。 老孙头把空碗搁在灶沿。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灰,“今年的租已经交过张家了。下一年起租时,我给你留着。” 何母抱着空碗坐在廊下,碗里还剩半口腌萝卜的卤汁。她抬起眼皮看着张三郎,“给谁都是给。我看庆哥儿喜欢这腌萝卜,明儿再拿一罐子来。” 周青抱拳打了个哈哈,“往后要买果子就来找我,给邻舍价。” 他说完便往正屋走,“租钱的事,张三哥跟我浑家商量。” 周陈氏接过话头,语气不冷不热:“张贴司怎么说也是公门中人,手缝漏一点够我们吃半年。这满院就属正屋租钱最高,能不能让些?” 张三郎看了她一眼,“正屋租钱是张翁定的,我不好刚接手就改。周娘子要是嫌贵,东厢可以让给你,一月只要八十文。你们搬过来,正屋腾给我倒正合适。” 周陈氏脸色一僵。 她下巴微抬,“张贴司说笑了。我们住正屋住惯了,就不折腾了。既然赁钱一样,给谁还不是给?明年起租交你便是。” 摞下话,她也懒得再说,拿脚就走了。 何木匠看了看天色,抬头说了句:“修屋子补房梁打家具的活计你寻我便成。先叫一声,比现找便宜。如今你是房东,租钱自然是给你。” 何刘氏嘀咕了一句“大半辈子也没见收几个钱”,扯了扯丈夫袖子把他拽回了后院。何母叹了口气,跟着两口子也告辞了。 孙嫂把拨火棍往喜妹儿手里一塞,又从灶台里铲出灶灰填进陶钵,用破布包了塞进喜妹儿的被窝。 她直起腰,扫了东厢一眼,“喜妹儿啊,还差什么明儿跟你芸姐姐说,我让她给你缝。天快黑了,你们收拾收拾也该歇息了。” 暮色漫上来。 旧宅里的人各自散了,东厢房里剩下父女三人。 庆哥儿蹲在灶口,忽然抬起头,“爹,这院里别的屋都住着人,怎么咱们这两间空着。” 张三郎正在挪那只矮桌。桌腿在泥地上蹭了一下,发出闷闷的响。他把桌子摆正,没有回头,“小孩子家,别多问。” 庆哥儿歪头看了看他爹没再追问,只是把手又凑近灶口,翻了个面。 喜妹儿正蹲在墙角铺稻草垫,手里的动作慢了一拍。 她九岁了,听得懂那句“别多问”里的意思,便没有接话。只是把稻草垫扯平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转身去铺芦花被。 张三郎把条凳推到桌下。眼前闪过原主记忆里的碎片。 当初二嫂刚进门半年有了身子。四个月肚子还没大显,张母和大嫂子仍叫她做家务。 有一日二嫂大早起来拎着壶往正房送热水,院里青石板结了薄冰,她踩上去跌了一跤导致小产。 刚成形的男婴就这么没了。关键是除了外出的张二郎,全家上下都觉得是她自己不小心,张父甚至恼怒的责骂了半晌。 二嫂当天夜里在东厢房坐了很久,终究将一根草绳挂在房梁上。 张二郎回来后与家里大闹了数日,终究收拾了包袱离家游学,再也没回来。 张父把东厢锁了,举家搬到现在的前店后宅。 这旧宅空了一两年,因为死过人卖不掉,便出租给不知情的人家。 一年一年,前院后院都住了人,只有东厢这两间屋子一直空着。 住进来的人来来走走,没人问起这两间屋子为什么空着。 谁也不是傻子,猜也猜得到缘由。 只是大伙连饭都吃不饱,谁还管东厢屋里梁上挂过几尺白绫? 第9章 人情世故 天刚蒙蒙亮,喜妹儿已经起来了。 她蹲在廊下的土灶前生火,拿拨火棍拨了拨昨晚埋进灶灰里的碎炭。 火星子亮了,干草引上火苗。 铁釜里倒了三瓢水。 水烧开时,她从何母昨天送来的罐子里抓了一小撮腌萝卜切碎,撒进沸水里。又往锅里倒了半碗粟米。没有肉,没有油,只放了指甲盖大的一点盐。 庆哥儿从东厢房里揉着眼睛出来,蹲在灶边把手凑近火门,“姐,今天吃什么。” “粟米粥。还有昨天芸姐姐给的麦芽糖,今天可以吃一块甜甜嘴。” 庆哥儿接过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问:“爹怎么现在还没起?今天不上衙?” “嗯。爹说今天旬休,晚点带咱们上街。” 过得小半个时辰,张三郎打着哈欠从屋里走出来,弯腰洗了把脸。 喜妹儿盛了三碗粥,又将腌萝卜切成丝放在碟中。 张三郎端起碗,拿筷子拨了两口。 粥很稀,粟米粒沉在碗底,数得清颗数。他把碗底稠的往喜妹儿碗里拨了些,喜妹儿察觉了,又悄悄拨给庆哥儿。父女俩谁也没说话。 吃完早饭,喜妹儿收拾碗筷。 张三郎从木箱里翻出两个钱袋,倒出所有铜钱数了一遍。 小钱袋里有一百二十四文。 是搬家前剩下的,扣掉搬家花销,就剩这点。 大钱袋里有昨儿预支的下个月廪给八百八十文。 一共一千零四文,刚过一贯。 他数了五百钱放进褡裢,剩下的仍锁回木箱,牵起两个孩子出了院子。 城东旧宅的巷子很窄,清晨的日光还没照进来,青石板上湿漉漉的,是昨夜返的潮。 巷口有家炊饼铺,炉子已经生上了,热气从炉口往外冒,芝麻香混着面香飘了大半条巷子。 庆哥儿拽着张三郎的衣角,眼睛望着那炉子,肚子咕噜一声,比在家里喝粥时还响。 张三郎叹了口气,牵着他走过去。卖炊饼的是五十出头的武老汉,围裙上沾着面粉,两手在案板上揉面。 “武伯,这胡饼怎么卖?” “两文一个。刚出炉的,三郎来得巧。” 张三郎从袖子里数出六文铜钱搁在案上,“三个。” 武老汉掀开炉盖,用铁钳夹出三个热气腾腾的胡饼,拿干荷叶垫着递过来。 胡饼外壳焦黄,芝麻粒嵌在面上,咬开一股白气冲出来,烫得舌头都缩不回去。 庆哥儿两只手捧着,吹了好几口气才敢咬第一口,芝麻粒粘在嘴角,拿手背抹了好几次,生怕掉在地上。 喜妹儿也吃得仔细,一小口一小口地撕,把芝麻最多的那块留给弟弟。 吃完胡饼继续往前走。 拐出巷子就是正街,街面比巷子宽了不止一倍,两旁的铺子陆续开了门。 布庄伙计卸门板,药铺门口晒药的竹匾一字排开,杂货铺的幌子在风里微晃。 街上行人渐渐多了,挑担的、推车的、拎篮子的,跟衙门那条街的冷清是两个天地。 喜妹儿牵着庆哥儿的手,眼睛不时瞟向路边的小摊。 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妪扛着草靶子经过,山楂裹着半透明的糖衣,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喜妹儿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看路。 张三郎看在眼里,没有停下来买糖葫芦,糖葫芦五文一串,太贵。 他拐进了街边一家杂货铺。门口挂着块旧木匾,写着“宋记杂货”四个字。 掌柜就姓宋,四十来岁,留着一把山羊胡。看见张三郎进门,先是微微一愣,然后堆起笑迎上来,“这不是张贴司嘛!稀客,稀客,可是好些日子没见了。” 张三郎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搁在柜台上,“宋掌柜看着拣。楮皮窗纸四十张,粟米五斗,白面一斗,官盐两斤,菜油也打两斤。” 宋掌柜扫了眼单子,转身从货架上取东西。 窗纸搁在柜台左边,米袋子拎到右边,面袋子搁在米袋旁边,盐用草纸包了,油提子往油缸里一插一提,竹节筒子往漏斗里灌,油香便冲上来。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窗纸八十文,粟米五斗三百文,面一斗一百文,盐两斤八十文,菜油两斤四十文。一共是……”他又拨了两下算盘,“刚好六百文。” 张三郎脸上微微一红,没有立刻掏钱。 他看着宋掌柜,随口问了一句:“宋掌柜,你们家这批盐是什么时候进的?” 宋掌柜的算盘珠停了一下,“就上月。怎么?” “上月。”张三郎手指在柜台上轻轻叩了叩,“户房上月底核过盐税的。” 宋掌柜脸上的笑淡了些,眼神变得警觉,“张贴司,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张三郎把单子往他面前推了推。“盐税核过之后,下一批盐引要等到秋税之后才发。” “这一批进了多少,税是多少,全在清册上。到时候盐引批下来,按税册比对,少报的可要补。” 宋掌柜捻着自己的山羊胡,看了看张三郎。 原主张贴司嘴笨得锯了嘴的葫芦似的,每次来买东西都是放下钱拿了就走,多一句话都没有。 今天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张贴司,说出来的话每一句都踩在要害上。 他沉吟了片刻,压低声音:“张贴司,您说补税这事,准不准?” “准不准的,看谁先知道。” 宋掌柜把这话嚼了嚼,忽然笑了。 他伸手把算盘往旁边一推,重新拿起那张单子,“今儿这些东西拢共六百文,我收您三百文,剩下的算小铺请您喝茶。” 张三郎慢慢数了三百枚铜钱搁在柜台上,“宋掌柜的秤实在,货也上佳,我回去问问院里的邻居,以后让他们也来你这买。” 宋掌柜闻言一笑,把铜钱扫进钱匣,“张贴司照应小铺,是宋某的福气。” 他看了一眼柜台上堆的货,“这些东西分量不轻,张贴司一个人怕是拎不动。府上还在老地方?我让伙计送一趟。” “昨日搬到城东苦井巷了。张家旧宅东厢。” 宋掌柜朝后院喊了一嗓子:“阿旺!把这些送到苦井巷张家旧宅。张贴司的货,仔细着些!” 第10章 不一样的爹 伙计阿旺从后院推出辆独轮车,把粟米袋子和面袋子搬上车捆好,油罐和盐包搁在粮食袋子中间,窗纸搁在最上头,拿麻绳勒了两道。 他赔笑着招呼一声,便推着独轮车先走了。 都是多年的街坊,阿旺自然知道张家旧宅在哪里,倒也不用跟着。 从宋记杂货出来,张三郎又去了街角布庄。 朱掌柜是个圆脸胖子,正指挥伙计把新进的麻布往架子上码。 看见张三郎进来,脸上的肉笑得挤成了堆:“三郎来了!” 张三郎点点头,走到柜台前,伸手摸了摸架子上的一匹麻布。 布面粗糙但厚实,是做冬衣的料子。 “朱掌柜,这麻布怎么卖?” “这匹是新到的,一匹一百二十文。三郎要做衣裳?” 张三郎数了二十四文钱搁在柜台上,“给两个孩子做身冬衣。就扯八尺吧。” 他看了眼柜台上摊开的布匹,不经意地提了一句:“你这批麻布是从濮州进的吧?听说濮州刚闹水患,桑田淹了过半,这丝麻的价怕是要涨。” 朱掌柜闻言,手里的布匹停在柜台上瞪着他,“三郎,这消息可准?” “户房经手的税单,府绢价已经往上走了。”张三郎语气很随意。 朱掌柜听罢,转身从架子上抽出那匹麻布,抄起裁布剪又裁了一段。 他把新裁的布叠好,和先前的八尺捆在一起,往张三郎手里一推,“拿着,省着点够做三身了。我看你身上这件也该换了。” 张三郎接过布卷掂了掂。 分量比刚才沉了不少,少说也有二十多尺,“朱掌柜,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朱掌柜把剪子往柜台上一拍。“你方才那句话值不值十尺布,我比你清楚。往后有消息先给老哥透个风,比这十尺布值钱多了。” 他转身对伙计喊了一声,“这一批麻布先别急着卖,压一压,等涨了再出!” 朱掌柜回过头来,笑着压低声音:“三郎,我跟你打交道也有几年了。以前你来买布,放下钱就走,多一句话都没有。今儿是怎么了,倒关心起濮州的水患来了?” 张三郎把布卷夹在腋下,看了他一眼,“以前我嘴笨,不会说话。前阵子后脑挨了一闷棍,躺了三天,醒来忽然开了窍。大概是那一棍子把脑筋给疏通了。” 朱掌柜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着拍拍柜台,“这一棍子打得好!打出了个能说会道的张三郎。往后你可得多挨几棍,呃,不是,多来我这铺子里坐坐。” “朱掌柜这话我可记下了。”张三郎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呲牙一乐,“等我这伤好利索了,再来跟你讨杯茶喝。” 朱掌柜大笑着点头应承,眼风扫过喜妹儿和庆哥儿,一拍脑袋从柜台底下摸出个油纸包,朝他们招招手,“来,伯伯这有麻糖。刚才光顾着跟你爹说话,忘了拿出来。” 喜妹儿看了张三郎一眼,见他点头才上前接过油纸包,跟朱掌柜道了声谢。 朱掌柜直起腰,朝张三郎拱了拱手,“下回有消息,可得再来。” “一定。”张三郎把布卷换到另一边腋下,牵着两个孩子出了布庄。 庆哥儿仰头问:“爹,为啥布要涨价?” “因为桑田淹了。” “桑田淹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咱们又不穿绸子。”张三郎把他往路边拉了拉,一个挑着柴担的樵夫从他们身边挤过去,扁担两头各挂着一大捆干柴。 柴梢扫过庆哥儿的头顶,几片枯叶落在肩膀上。 庆哥儿缩了缩脖子,喜妹儿替他把叶子拈掉。 庆哥儿又好奇追问:“那穿绸子的涨不涨?” “也涨。穿绸子的多掏钱,穿麻的跟着倒霉。”张三郎拍了拍腋下的布卷,“不过咱们先买了,这几个月不用跟着倒霉。” 庆哥儿听得似懂非懂,踩着街面上的石板缝往前走。 喜妹儿在旁边接了一句:“爹是说,布已经买好了,涨不涨跟咱没关系。” 她看着张三郎一边跟掌柜们聊天,一边把东西的价格压了下来,说的话她听不太懂,但那些掌柜听完之后放下身段忙不迭往外送东西。 他以前买东西从来不讨价还价,掌柜说多少就给多少,不是不想省,是不好意思开口。 今天的爹也不跟人讨价还价,但嘴皮子比那些掌柜还利索,三言两语就让别人主动饶价送东西。 她想起张三郎刚才跟朱掌柜说的那句话,“后脑挨了一闷棍,醒来忽然开了窍。” 张三郎是笑着说的,朱掌柜也笑着拍柜台,但喜妹儿笑不出来。 别人不知道那一棍子有多重,她知道。 她守在床边三天,每天拿旧布衫撕成条换药,血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染透了十几条破布。 张三郎昏着的时候牙关咬得紧紧的,怎么叫都叫不醒。 醒来之后就不一样了。 说话不一样,看人的眼神不一样,连跟掌柜说话的声调都不一样了。 他跟掌柜们你来我往的闲聊,脸上带着以前从没见过的笑。 喜妹儿攥紧了庆哥儿的手。 她不知道那一闷棍到底打坏了爹哪里,还是把爹打好了。 她只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和她守了三天三夜的那个爹,好像不再是同一个爹。 回到家,张三郎开始裱糊窗纸。 他把旧窗纸揭下来,干透的浆糊碎屑簌簌往下掉。 喜妹儿取了一把面粉熬好浆糊后,张三郎拿刷帚蘸着,在窗棂上抹匀,新窗纸展开对齐贴上,用手掌心从中间往外赶气泡。 喜妹儿在旁边帮忙摁住纸角。庆哥儿蹲在地上,拿着旧窗纸对着破洞往外看,被喜妹儿在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父女忙了大半个时辰,窗纸糊好后屋里整个亮堂了许多,日光透过新纸洒进来,映得满屋子透亮,连墙角那只破木箱上的铜扣都泛出了光泽。 喜妹儿走到灶边开始生火做饭。 她把新买的米淘了两把,想了想又多抓了一小把。 铁釜里水烧开时,米粒在滚水里翻着跟头,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眼眶有点泛红。 庆哥儿抱着新买的面袋子,拿手在袋子上比划,嚷着要吃烙饼。 喜妹儿嗯了一声,拿拨火棍拨了拨灶膛里的柴。 第11章 穷人孩子早当家 中午煮了一锅粟米粥,喜妹儿又烙了几张白面饼。 油和面的香气从灶台飘出来,庆哥儿蹲在灶边等了许久,饼烙刚好便迫不及待地撕了半张往嘴里塞。 吃完饭,张三郎便准备抱着麻布去找家裁缝铺做衣裳。 “爹,这布不用拿去裁缝铺。我会做。”喜妹儿把布卷展开一角,学着自己见过的样子,拿手指量了量布幅,“大伯娘给宝哥儿裁袄子我也在边上看过。” 张三郎看了她一眼。 九岁的娃,针脚还缝不齐。她所谓的会,是把旧衣裳改小,把破洞补上,把磨穿的袖口往里翻一道边再缝起来。 这匹新布是从布庄里扯回来的,剪坏了就没法补了,但喜妹儿说完嘴唇微微抿着,手指攥着布边。 张三郎知道她不是逞能,是舍不得那几十文的裁缝工钱。 “先做庆哥儿的。”张三郎把布卷往她面前推了推,“做坏了也没事,反正这布大半是朱掌柜送的,大不了改天再去扯一匹来。” 喜妹儿嘴角翘了一下,又抿回去。 她抱着布卷坐到床沿,开始盘算尺寸,嘴里念叨着庆哥儿的身高肩宽,拿手指在布面上比划来比划去。 张三郎摇了摇头,想了想便空着手出门了。 旧宅里喜妹儿把庆哥儿拉到屋里,叫他站直了别动,拿手指从他肩膀量到腰,又从腰量到脚踝。 没有尺子,她就拿手指当尺子,一根手指一寸,量了好几遍,心里默记下数目。 然后她把那匹麻布展开铺在矮桌上,吸了口气,学着记忆中张母的样子,把布面抚平,用手掌压住,对准桌沿,拿菜刀往下割。 割不动。 麻布比旧衣裳厚实得多,纤维粗韧,菜刀切上去像切在麻绳上,刀刃打滑了好几下,布面上留下几道浅浅的刀痕。 她咬着下唇,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没有剪刀,根本裁不了。 她叮嘱庆哥儿在家里玩,自己抱着布卷出了东厢。 西厢房门口阿芸正坐在门边糊纸盒。 面前一沓裁好的竹纸,一碗稀浆糊,一把竹刮刀,手指上糊满了浆糊。 她从早上糊到现在,糊了二十几个,还有十几个没糊完。 看见喜妹儿抱着布卷出来,她放下刮刀喊住她:“你这是要去哪?” 喜妹儿站住,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布卷往怀里拢了拢:“芸姐姐,你家有尺子和剪刀吗?” 阿芸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擦手,进屋拿了把旧尺子和一把铁剪刀出来。 尺子是竹篾的,刻度磨得模糊了,剪刀柄缠着麻绳,刀刃倒还算利。 喜妹儿接过来道了谢,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转回来,“芸姐姐,你会裁衣裳吗?” 阿芸看了她一眼,放下手里的纸盒,拿围裙擦了擦手,接过布卷,“裁什么?” “我爹买了半匹布,我想给庆哥儿做件小褂。我量好了,就是裁不动这个布。” 阿芸把布卷展开,用手捻了捻料子,又看了眼喜妹儿比划的尺寸。 她把布铺在桌上,拿尺子压住,用剪刀刃在布边上剪了个小口,两只手捏住口子两边,嘶的一声,齐齐整整撕下来一块。 喜妹儿看的眼睛亮了。 两个女孩蹲在一起裁片。 阿芸裁布她帮忙扯着,剪刀顺着布纹走,嚓嚓地响。 庆哥儿听到声音从屋里跑出来,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又跑去看没糊完的纸盒。 阿芸把裁好的衣片叠在一起,问喜妹儿要缝线还是缝草绳。喜妹儿跑回东厢把针线筐端来了。 阿芸拿针在头发里蹭了蹭,低下头穿针引线,缝第一针。 喜妹儿在旁边看着,不时递个顶针、递块碎布。 阿芸缝几针,让她也缝几针,喜妹儿缝得慢,针脚歪歪扭扭的,阿芸拿手指点了点那几针说这里要往回缝一针才不会散。 喜妹儿拆了重缝,这次比刚才齐整了许多。 庆哥儿的尺寸小,褂子做起来又简单。 日光从西厢的窗棂斜进来,一寸一寸往后退,到门边时,阿芸把最后一道边缝完,拿牙齿咬断线头,抖开小褂子。 麻布本色,朴素齐整,针脚排得密密实实,喜妹儿缝的那几针藏在腋下,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庆哥儿穿上新褂子在院子里跑了一圈,领口蹭着下巴,袖子长了一小截,喜妹儿追上他,把袖子往上卷了两道,一边卷一边喊他慢点跑,新鞋子还没做出来。 阿芸倚着门框看着他们笑,把剪刀收回屋里。 张三郎傍晚回来时推开院门,庆哥儿正穿着新褂子在院中追一只母鸡。 那母鸡是后罩房何刘氏养的,被撵得满院子扑腾,咯咯的叫声砸在四面院墙上来回弹。 张三郎看见他身上的新褂子,先是一愣然后笑了。他招手让庆哥儿过来,拿拇指抚了抚针脚问喜妹儿:“不错嘛,你做的?” 喜妹儿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摇摇头,“阿芸姐帮的忙,布是阿芸姐剪的,针脚也是阿芸姐缝了大半。” 说完她又不甘心的把自己缝的那部分指给张三郎看,缝在了腋下,歪歪扭扭的,和阿芸缝的那排差远了。 张三郎把喜妹儿拉到跟前,拍了拍她肩膀,说了句“比你爹强”。 他从袖子里数出五十文铜钱,递给喜妹儿,“拿去给你芸姐姐。她帮忙做褂子,肯定耽误了她的活计,不能让她白干。爹和你的衣裳也托她做一下。” 喜妹儿点点头,攥着钱跑到西厢。 阿芸正在收晾干的纸盒,看见喜妹儿手里的铜钱连忙摆手,“不要钱。庆哥儿那么小,就用了几根针线,不值当。你快拿回去。” 喜妹儿把钱往她手里塞。 阿芸背过手去,退了一步。 两个女孩一推一让,铜钱掉在地上,滚了好几枚。 孙嫂一脚踏进院门,肩上还搭着条湿漉漉的围裙。 她弯腰把铜钱捡起来数了数,看看喜妹儿,问阿芸怎么回事。 她听明白后把钱往喜妹儿手里一塞,“邻舍帮忙做件衣裳,哪有收钱的道理?回去跟你爹说,就说我说的,他要非给钱,那阿芸就不做了。” 第12章 看家老狗 喜妹儿拿着钱回到东厢,把孙嫂的话原样学了一遍。 张三郎听完把铜钱串子搁回矮桌上,望着西厢出了会神。 这个孙嫂母女还真是热心肠,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人情。 他刚要倒碗水喝,手按在矮桌上,桌子微微轻晃了一下。 不是以前那种摇摇晃晃要散架的,而是稳稳地动了一下,桌腿和地面的契合不再虚浮。 他低头一看,那条缺腿的条凳也修好了,缺的那条腿换成了新的木料,榫头还留着一道凿子打滑的浅痕。 庆哥儿看到他脸上的惊讶,就说下午何木匠扛着锯子和锤子进来,把屋里的家伙什通通修了个遍。 他还把东厢的房门也加固了,门轴重新上了油,开关不再吱嘎响,何母也跟着进来拿浸了菜油的布条把门轴和窗棂擦了一遍,连铁釜的把柄都缠了新麻绳。 张三郎用手掌压了压桌面,桌子纹丝不动。 他把条凳拉到跟前坐下,坐得稳稳当当。 喜妹儿盛了粥端上来,锅里的粟米粥比平时稠了些,还有两个烙饼。 张三郎看了眼修好的桌子,又看了眼庆哥儿合身的新褂子,“这院里的邻舍,以后咱们得好好记着。” 喜妹儿重重的点点头。 锅里的粥已经见了底,喜妹儿照常收拾碗筷,张三郎拿起桌上的火石准备点灯。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旧宅邻舍的脚步声。 老孙头走路拖着左脚,何木匠踩地像砸钉子,周青总是一路小碎步。 这脚步声是两个人的,步子重踩在夯土地面上毫不收敛。 门被推开。 张父站在门口,张守仁跟在身后,袖子卷到手肘,脸色沉得像锅底。 庆哥儿看见张父,条件反射地退了一步,贴到喜妹儿身后。 张父看了一眼庆哥儿身上簇新的麻布褂子,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粥碗和烙饼,眉头拧得更紧了。 张父压着嗓子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动了户帖,占了那十亩祖田?” 张三郎把火石搁回桌上站起来,“是。” “那是张家的祖田!你凭什么动!”张守仁一步跨进来,手指几乎戳到张三郎的鼻尖。 “凭旧宅祖田连契,如今这户帖上写的是我的名。”张三郎没有后退,也没有提高声音。 “断亲书上写得明白,旧宅过户。户房核验四至,祖田就记在旧宅名下。户帖改了,红契盖了印,砧基簿上也是我的名字。”他顿了顿,“张世安告诉你们的?” “你这是侵产!我要去县衙告你!”张父拄着拐杖的手在抖。 “告我什么?”张三郎看着他扯了扯嘴角,“告我忤逆不孝?断亲书上签的,是你张翁大名,族老做过见证。你要去告,请便。鄄城县衙,张大郎认得路。” 张守仁气得脸上横肉直颤,被噎得说不出话。 院里的动静早惊动了各屋。 孙嫂从西厢房探出头,手里还捏着针线。 阿芸跟在她身后,手里端着还没糊完的纸盒,从西厢往东厢这边张望。 何母从后罩房颤颤巍巍地走过来,搓着手走到离张父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堆起笑喊了声“张老掌柜”。 张父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拿鼻孔哼了一声。 何母讪讪地住了脚,手在围裙上来回搓了好几把。 周青夫妇也从正屋里出来了。 周青站在台阶上,左右看看,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周陈氏嗑着西瓜子靠在门框上,眼神在院里几个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张守仁身上,嘴角往下弯了弯,不动声色地把瓜子皮吐在地上。 何木匠原是蹲在灶膛旁磨锯子的,听到吵闹早停了手,此刻慢慢站起来。 何刘氏在他身后想说什么,被他按住手背,摇摇头没出声。 孙嫂走到张三郎身边,压低声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张守仁瞥了她一眼,鼻子里冷笑一声,“我们家的事,跟外人无关。你们这些租客,住我张家的房子少管闲事。谁要是多嘴,下一年租钱免谈,都给我卷铺盖滚蛋。” 孙嫂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了。 她张了张嘴,脑子里闪过当年被公婆赶出家门时,跪在门口求了一夜的场景,她怕惹麻烦,怕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日子又被赶出去。 她想帮张三郎说话,但被张守仁那句话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胸口剧烈起伏着,手止不住地抖。 周陈氏这当口忽然开口了。 她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啐,远远白了张守仁一眼:“哟,张大爷好大的威风。管天管地还管到我们大杂院来了?卷铺盖滚蛋?这话张三哥说倒罢了,你当你是谁?” 她把瓜子揣回兜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壳,转身回正屋,帘子甩得啪嗒一下,从头到尾没拿正眼看过张守仁。 庆哥儿从喜妹儿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他太小,听不懂大人嘴里那些断亲户帖祖田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是刚刚喜妹儿看到张守仁抬手时,袖子拉上去露出一截里衣袖口,那花色她认得。 是她娘生前最喜欢的那件旧绸衫改小了给她穿的。 后来穿不下了,被大伯娘要去。 现在那截袖口就在张守仁的手腕上,原来是拿去裁了做补丁。毕竟是绸子的,旧了也比麻布值钱。 她悄悄跟庆哥儿说了这事。 “大伯偷我娘的衣裳穿。”庆哥儿指着张守仁的袖子,“那是我娘的旧绸衫,怎么穿在大伯身上?” 张守仁脸涨得通红,“小兔崽子你胡说什么!” 他一把提起庆哥儿的领口,孩子被他提得双脚离了地,新褂子领口勒进下巴,庆哥儿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两条腿在空中乱蹬。 一只粗砺的手钳住了张守仁的手腕。 老孙头不知什么时候从门房走出来了,他站在张守仁身边,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扣着张守仁的腕子,没有多余的话,手指一寸一寸往下压。 张守仁被捏得闷哼一声,手一松庆哥儿掉下来,摔了个屁墩,他也没叫疼,一骨碌爬起来就跑回喜妹儿身边。 张守仁甩手挣脱老孙头,揉着手腕瞪他:“你个老东西!给张家看了半辈子门,不过是条看家老狗,你也敢冲我伸手!” 第13章 老契到手 声音在整个大杂院里回荡。 张三郎走到张守仁面前,几乎贴着张守仁的胸膛,“走,去衙门。不把话说清楚,今天谁也别回家了。” 他伸手抓住张守仁的手腕,跟方才老孙头抓的是同一条胳膊。 张守仁刚要甩开,张父手已经按在了他肩上,把张守仁往身后一拨,压着嗓子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张三郎说话语气像在吏房里禀告公事,“断亲之后侵夺亲属田产,按律杖八十徒一年。伪造户帖依律同罪,诬告反坐另加三十杖。” “公堂上若查起来,断亲书原件、户帖存底、族老见证,一笔一笔,桩桩件件,全都得摊在明面上,都得记在案卷里。” “这案子到哪一级,都是按实了断。哪怕报到州衙,抄回来的案卷上怎么写?断亲保仕途,逼父弃兄长。” 他松开张守仁手腕,“张翁自己掂量。张四郎明年发解试,按制应试士子须报三代亲属。这断亲案卷就能跟着张守智一辈子。” 院子里忽然静了。 半晌,周青从台阶上往前走两步,朝张父抱了抱拳,脸上挂着笑,“张翁,张大爷,张三哥,到底是一家,有什么话不妨坐下慢慢说。” 他先朝张父欠了欠身,又转向张三郎点了点头,“今儿这事我听了一耳朵,祖田的事,说到底还是你们张家的家务事。虽然断了亲,到底一笔写不出两个张字来。” “家务事嘛,关起门来自己人商量最好,张扬出去对谁都不好看,别说惊官动府了,就是街坊邻居听了也是闹得大家没脸,何苦呢?” “张三哥是公门中人,最懂法理。张翁在咱鄄城也是有头有脸,铺子开了几十年。张大爷接了铺子,往后还要在街面上做生意。闹僵了,往后街上碰见多尴尬。” 他又转向张父,压低了嗓子,像是推心置腹说一句只有自己人才会说的体己话,“张翁,张三哥,不是不讲理的人。” “您瞧他方才说的那些话,句句是替您张家留脸。他要是真想把事闹大,何必等到今天?” “断亲是为了四房的前程,补上祖产是为了三房的生计。既然断了亲,那便好聚好散,往后各走各的路,井水不犯河水,何必伤了和气?” 他边说边拿眼睛在张父和张三郎之间来回带,脸上始终挂着笑,嘴皮子翻得飞快,把两边的面子都照顾得妥妥帖帖。 他说完又退回去,站到台阶上,谁也不得罪。 张父刚才脱口而出要告官,是以为这个儿子还是原来那个挨了骂只会低头的三郎。 但眼前这个人,说话的语气,看人的眼神,既不愤怒也不慌张,像是在公堂上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案卷。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断亲的起因是什么。 为了四郎的前程,张家已经割了旧宅。 就算再舍十亩田,也不能把四郎的名声豁出去。 想得通透了,他伸手按住张守仁的肩膀往后拉了拉,“算了,祖田就给他。大郎,咱们走。” 张守仁回头,嘴唇动了动。 张父没有看他,只看着张三郎,那目光里已经没有方才进门时的怒意,只剩一种冰冷的审视,缓缓转身要走。 “等一下。” 张父闻言脚步顿住了。 张三郎冷冷一笑,“既然来了,有件事一并办了。祖田的老契还在张家手里。断亲书签了,户帖改了,红契盖印了,留个上手契对你们也无用。” “这田归了我,老契也该归我。张翁现在回去取来,咱们今晚就把事情办利索。过了今晚还没到我手上,明天我去县衙递状子,把这十亩田的归属彻底断个明白。” 张父背对着他,肩头微微发颤。 他没有转身,只是偏过头,“大郎,回去取来。” 张守仁瞪大眼珠还要争辩。 张父抬手止住了他,声音哑得像砂纸,“把祖田的上手契,取来给他。” 张守仁只得咬着牙,大步往巷口走去。 夜风吹得他袖口直灌风,他下意识把袖子卷了卷,手指触到手腕上那道红痕,是方才老孙头捏的。 “这老狗,手劲倒不小。”他啐了一口,大步往正街走。 巷子里没有旁人,只有他自己踩在碎石子上咯吱咯吱的响声,那声音砸在两边墙壁上来回弹,倒像有人在身后跟着。 城东是穷人窝,旧宅那破院子,地段偏房子旧,还死过人,正经卖也卖不了二十贯钱。 如今每月收四百文房租,一年下来就是近五贯进项,抵得上铺子半个月的净利。 十亩祖田每年又是近五贯的租子,旱涝保收。 两样加在一起,一年十来贯的进项,抵得上铺子一个月的净利,就这么白白划给了三房。往后他账本上这两笔就可以一笔勾销了。 这实在让人肉疼! 他在心里拨着算盘,四郎的前程比十亩田值钱,真能中个进士,连本带利全回来了。 然而,要是中不了呢? 他不敢往下想,脚下被块碎石绊了,踉跄了一步。 旧宅和祖田已经喂了狗,四郎那边可不能再出岔子。 他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 小半个时辰后,张守仁再回来时,手里攥着一个旧布包。 布包泛黄,边缘磨起了毛,封口处系着一根褪了色的丝绳。 他走进院子,没有看任何人,径直把那布包往张三郎面前的桌上一搁。 “给你。” 张三郎解开麻绳,翻开布包。 里面是几张叠得方正的桑皮纸,纸面虽旧,字迹却清晰。 他一张一张翻过去,祖田上手契,历年租约,张家数代人的笔迹都在上面。 最后一页的落款是张世清。 他重新把契书叠好,揣进怀中。 张守仁盯着他,“十亩祖田老契,连这破宅子全给你了。自此以后,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张三郎拍了拍胸口,“张大爷放心。日后我张守礼就算要饭,也绕着张家大门走,绝不登门。” 张守仁盯了他一眼,转身便走。 张父杵着拐杖站在院门口,背影被月色拉得斜长。 夜风裹着一声被压住的咳嗽,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转了个弯就散了。 第14章 有野心不是坏事 次日卯正,张三郎到了吏房。 他拿起笔蘸了墨,继续誊抄前日未抄完的案卷。 门被推开。 户房周前行站在门口,两撇鼠须微微翘着,手里拿着一本卷宗,朝张三郎扬了扬下巴,“张贴司,出来一下。” 张三郎搁下笔,跟他走到廊下。 周前行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户房再过几日就要清帐了。秋税账册要核,赋税清册要誊,陶押司让我来问你一句,过完中秋,能不能借调过来帮几日忙。” 张三郎满口答应,“陶押司开口,我哪有不应的。什么日子?” “中秋后一日。” “行。我跟冯押司报备一声。” “那便好。”周前行捻了捻鼠须,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回头我去跟冯押司要人。” 他得到满意答复,把卷宗往腋下一夹,转身回了户房。 张三郎走到吏房门口,拐了个弯,朝冯俭的公事房走去。 冯俭正坐在案后喝茶。圆脸上挂着惯常的笑,见他进来放下茶盏,示意他坐。 张三郎站定,将周前行的话转述了一遍,说到周前行会来正式要人。 冯俭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应了声:“行。你欠着陶押司的人情,还归还,吏房的差事别耽误就行。” “陶押司倒是眼尖,吏房三个贴司,他就挑中了你。上回替你办过户,用出人情来了还是用出交情来了。” “都有。”张三郎见他话里有话,就没好直接走。 冯俭啜了口茶,放下茶盏,抬起眼看他。 那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温和,但温和底下藏着一把尺。 “你这些年在吏房,考勤簿没出过一回错,廪给清册核得比马贴司快,刑房户房借调你都应付得来。倒是比州学的生员还能提笔。”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了几分:“说起来,礼房前行年初病退,一直空着。吏房三个贴司,我原本是想从你们三个里提拔一个。” 他又啜了口茶,不紧不慢地摆出三个人的账。 “方仲安资格最老,人情通熟。只是过于嘴碎,不够老实。马伯谦倒是老实勤恳,奈何口拙手慢,礼房的事他接不住。” 他抬起眼看张三郎,“你不一样。你当年本是有望去州学的。满腹诗书,就是过于方正,不能和光同尘。这几年看下来,老夫觉得,你搁在贴司的位置上可惜了。” 张三郎迎上冯俭的目光,“冯押司提携,我记着。但我对礼房的事同样不熟。贸然接了,怕是既辜负冯押司信任,也不利礼房运转。” 他沉吟片刻,话锋一转:“倒是有个人选,比我们三个都合适。” 冯俭的茶盏停在嘴边。 他原本只是想安一安张三郎的心,让他知道吏房没亏待他,礼房前行的缺早晚是他的。 这番话半是笼络,半是试探,说完了便打算让他回去接着抄案卷。 没想到这个贴司不仅没顺着梯子往上爬,反倒真给他推荐起人选来了。 他嘴角那缕惯常的笑意没变,“哦?说来听听。” “户房的周前行是陶押司带来的人,我听说他当年做过私塾先生。礼房管的就是科考文牒、祭祀典仪,样样都脱不开典籍礼制,周前行本就精熟。” “若论学问资历职事,周前行都远比其他人合适。若冯押司能将他从户房调过来补礼房的缺,岂不顺理成章?” 冯俭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张三郎,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人。 四大押司总管一两房人事,平时具体的事务则是由各房前行负责。 周前行对户房不算精熟,因此每年两税之际,陶押司都要从别房借调贴司帮忙。 让周前行去礼房,既让他不用苦于钱谷算术,又让户房前行空了出来。 而户房前行的缺,吏房这边正好可以补个人进去。 谁合适? 自然是户房借调多次的张三郎合适! 他慢慢放下茶盏,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个张三郎,比他想的更懂得怎么在几房之间走棋。 他端起茶盏,隔空朝张三郎举了举,嘴上说的却是最体面的话:“周前行调礼房,对户房是成全,对礼房是补缺,对你自己也是好事。” “年轻人有野心不是坏事。中秋后你去户房,先把手头的活干好。年底考评过后,不用谁说,恐怕陶押司也会力荐你任户房前行。” 张三郎知道自己的心思瞒不过冯俭这头老狐狸,索性也不装了,“冯押司想得周全。先行谢过提携之恩。” 冯俭摆了摆手,又端起茶盏,语调恢复了平日的和煦。 他不再谈公事,转而问起老宅住得如何,两个孩子怎么样,喜妹儿可好,庆哥儿有没有读书,头上的伤好了没有。 又劝说衙门的事别太拼,身体要紧,带着两个孩子不容易。 絮絮叨叨,全是为他着想的样子。 正说着,门被推开。 一个瘦高个吏员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正是吏房前行宋昭,“冯押司,这几份文书需要您过目。” 冯俭接过文书,朝张三郎点了点头,“你先回去吧。改日得闲,再来叙谈。” 张三郎站起来,朝冯俭行了一礼,又朝宋昭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公事房。 回到吏房,方仲安正坐在案前抄写,见他进来嘴里飘出一句:“周前行找你谈了这么久?” “户房中秋后要清帐,跟我说借调的事。”张三郎回到自己位置坐下,“我得跟冯押司报备一下。他问起旧宅的事,又问衙门里的事,不觉多谈了几句。” 方仲安闻言不由得搁下笔。 礼房前行年初病退,他一直盯着那个缺。 这些年省了又省存下来的钱,光是给冯押司送礼就送了不下六七贯,若是谋不到礼房前行,全都白费了! 难不成冯押司有意提拔张三郎?! 吏房里安静了许久,只有毛笔划过纸面的悉窣声。 方仲安犹豫半晌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憋不住的试探:“礼房的事,冯押司提了吗?” 张三郎手里的笔顿了一瞬,抬起眼看向方仲安。 方仲安正在看他,目光里有一种无从掩饰的紧张。 第15章 方仲安的绝望 张三郎提起笔,继续往下写:“没提什么。就说礼房前行还空着,他在斟酌。” 方仲安收回目光,低下头抄写,笔下的墨迹却有些潦草,不复平时的齐整。 一连抄了数页,他都没有再主动说话。只是间或抬起头,瞥一眼张三郎的案头,又低下头去。 吏房里只剩下毛笔划过纸面的细微摩擦声。 马贴司坐在角落里誊一份廪给清册,从头到尾没有抬过头,只是听到“礼房”两个字时,手里的笔慢了一拍。 他对方仲安心里的算盘一清二楚,这两年方仲安给冯俭送礼,有两回还托他从中递话,只因他舅兄跟冯俭有几分交情。 但那几贯钱送出去便如石沉大海,他早就觉得这事不靠谱,眼下自然更不肯接话,只当没听见。 县衙说大不大,说小可也不小。一二百官吏杂役充斥其中,哪怕最不起眼的门子,那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哪里是送几贯钱就能谋得? 方仲安忽然搁下笔站起来,说了句“去趟茅房”,便推门出去了。 拐过廊角,他径直往冯俭的公事房走去。 到了门口又停住,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习惯性的讨好笑容,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方仲安推门进去躬着腰,脸上笑得比平时更殷勤了三分,“冯押司,您忙着呢?我来问问,礼房那事可有眉目了?” 冯俭正在批一份文书,闻言头也没抬。手里的笔继续往下写,写完了那一行才搁下笔,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抬起眼看了方仲安一眼,“急什么?我自有计较。” 方仲安的笑僵了一瞬,又赶紧堆回去,“不急不急,我就是怕您贵人事忙,给忘了。” “忘不了。”冯俭啜了口茶。 方仲安站在原地,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开口。 他躬着腰退出公事房,轻轻带上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彻底垮了,嘴角的纹路往下耷拉,整张脸都瘪了下去。 转到廊角时正好远远看见周前行,腋下夹着一卷案卷,朝冯俭的公事房方向走去。 方仲安闪到墙后,探头看了一眼。周前行敲了敲门,进去了。 他贴墙站着,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 公事房的门虚掩着,里面的说话声隐约传来。 先是冯俭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夸周前行在户房辛苦了,礼房年初缺了前行,他在几个房挑来挑去,就觉得周前行当过私塾先生,知书达礼最合适。 礼房的事清贵,平时和本地士绅往来唱和,比户房轻松得多。 说到最后,冯俭话里便带出一句,“吏房礼房都是我在管,礼房那边平日都是前行在打理”,意思很明白:去了礼房名义上是前行,其实就是一把手了。 周前行听完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声音里透出压不住的喜意,忙说承蒙冯押司抬爱。 可他很快又犹豫起来,说自己在户房待了两年,陶押司待他不薄,两税之际户房忙得四脚朝天,他走了怕是对不住陶押司。 冯俭笑着接过话,让他尽管放心。 他提到张三郎精通钱谷,这次秋税清帐就是他去户房帮忙。以后可以长期借调,让他把户房的活接过来,这样周全了陶押司那边的人手,也周全了周前行升迁。 周前行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连声应承。 门内静了片刻,方仲安听到脚步声往门口来,连忙闪身退回廊角。 他贴在墙上,心中怨气大起,恨得直磨牙。 礼房前行那个缺,他花了几个月工夫,送了六七贯钱,冯俭每次都说记着了,让他安心等着。 结果可好,他前脚刚走,冯俭后脚就许给了周前行。 他心里翻江倒海地涌上来一堆念头,什么都明白了,却什么都不敢说。 他不敢进去闹,连重一点脚步声都不敢出,只是悄悄从墙后挪开,轻手轻脚拐回吏房的方向。 走到门口时站了片刻,用力揉了揉脸上的肌肉,挤出一副惯常的轻松表情,这才推门进去。 他在案前坐下,拿起笔又搁下,反复好几回,终于憋出一句:“户房周前行刚才去冯押司那儿了。” 张三郎和马贴司先后抬头看了他一眼,都没接话。 “我在廊上碰见他,满面红光,脚下都带风。”方仲安干笑了一声,“冯押司这趟走了步好棋,想是要把周前行调到礼房去。” 他见张三郎不接话,又补了一句:“户房马上要清帐,陶押司点了你的名去帮忙。张三郎,你这可是步步踩在点子上。” 张三郎搁下笔,看了他一眼,“方兄说哪里话。不过是秋税人手紧,陶押司那边缺人誊抄,顺手点了我。换谁去都一样。” 方仲安嘴角抽了一下,低头蘸墨。 墨蘸得太饱,滴在案上。 他拿袖子胡乱蹭了蹭,嘴里又飘出一句:“那可不是。你字好手快,还精通算术,各房都抢着要。往后去了户房,前途无量。” “周前行要真调去礼房,说不定你以后能补上户房前行的缺哩!我没什么好说的,只盼你张三郎将来别忘了吏房这帮老兄弟。” 张三郎眼见他满脸落寞,想了想终究提醒了一句,“方兄在吏房这些年,各房人事往来、文书归档、廪给核发,样样都经手过。” “论人脉熟络,全衙贴司里数你第一。不过,冯押司用人向来谨慎。方兄消息灵通是好事,只是有些话传得太快,到了冯押司耳朵里,反倒盖过了方兄的本事。” 方仲安愣了一瞬。 他转念间把这些年来说过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哪些话是从他嘴里漏出去,一时竟数不过来。 原来不是冯俭没记着礼房前行的缺,是早就在别处把他从名册上划掉了。自己攒的那六七贯钱,从一开始就打了水漂。 他低下头,没有像平时那样急着接话。 手指捻着笔杆来回搓了好几下,开口时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分:“三郎这话,方某记下了。多承提点!” 他提起笔蘸了蘸墨,这次没有再滴到案上,笔迹比方才齐整了许多。 马贴司在角落里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第16章 苦力老孙头 下值钟响过,张三郎收起案卷文书回家。 绕过正街拐进苦井巷。巷口的老井边上蹲着个妇人在打水,轱辘吱嘎吱嘎地响。 旧宅的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院子里飘着一股粟米粥的香气。 喜妹儿正蹲在廊下的土灶前搅锅,庆哥儿趴在矮桌上用树枝在泥地上划字。听见脚步声,庆哥儿扔了树枝跑过来。 “爹回来了!” 喜妹儿回过头,拿拨火棍往灶膛里拨了拨,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擦手,“爹,粥快好了。今日孙大娘过来帮我裁了布,说冬衣要做两三天。” “庆哥儿那件小褂子简单,大人的衣裳麻烦些。孙大娘还教我怎么量身子画粉线呢。” 她边说边转身利索地从灶台上端下铁釜,拿了三只粗陶碗并三双筷子,一一在矮桌上摆好。 张三郎洗了把脸,在矮桌前坐下。 桌上三碗粟米粥,一碟腌萝卜,三双筷子摆得整整齐齐。 庆哥儿爬上条凳,端起碗吹了两口气,烫得直吐舌头。 喜妹儿拿筷子在他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张三郎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比平时稠些,粟米粒有些发粘,拿筷子一搅不像往常那般轻松。 庆哥儿夹了块腌萝卜嚼得嘎嘣响,含含糊糊地说今日上午跟隔壁孩哥儿在巷子里捉了只蚂蚱又放了。 喜妹儿一边给弟弟夹菜,一边说些家常闲话。 什么阿芸最近糊纸盒糊到半夜手指都肿了,什么何母那罐腌萝卜快见底了。 说笑了一会儿,喜妹儿忽然放下筷子,“爹,今日孙阿公在码头给人卸货闪了腰。芸姐姐说他下晌去医馆买膏药去了。” 张三郎停住筷子,“伤得重不重?” “芸姐姐说不太重,贴了膏药,郎中说歇两三天就好。回来时还推着空车,没让人扶。” 不多时,张三郎把碗里剩的粥喝完站起来,“我去看看他。” 喜妹儿收拾碗筷。庆哥儿从条凳上滑下来要跟着去,被喜妹儿拽住后领,“别闹,爹有事。” 庆哥儿嘟着嘴坐回矮桌前,继续拿树枝划字。 门房在旧宅最外头,紧挨着院门。 张三郎走到门口敲了敲门板。 里面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是老孙头的声音:“谁啊?进来吧,门没栓。” 声音有些哑,不似平时那般浑厚。 他推门进去,屋里点起一盏小油灯,火苗跳跳的。 老孙头侧躺在木板床上,腰间搭着一条旧麻布,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膏药味。 “孙伯。”张三郎在床沿坐下,“听说你闪了腰,过来看看。” 老孙头侧过脸看着张三郎,嘴唇动了动,“这点小事也值得你来一趟?我这屋子乱得很。” 他一边说一边试图撑起上半身,被张三郎轻轻按了回去。 动作很轻,老孙头却安静了,重新侧过头,眼睛看着张三郎。 “你这伤,郎中说几日能好?” “巷尾李一帖说没伤着骨头就是筋扭了一下。给我扎了几针,拿了一张膏药贴上,说两三日准能好。” 他顿了顿,“张贴司,你别笑话我。以前年轻,一石粮扛上肩头就走。如今卸个货,一袋米没扛稳就闪着腰了。” 张三郎知道这话里的分量。码头扛活的人把力气当饭吃,腰是吃饭的本钱。腰废了这个人就废了,“孙伯,就没想过换个营生?” 老孙头闻言苦笑了笑,抬手在腰间轻轻按了按,叹息一声慢慢坐直上半身。 那叹息里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坦荡,他索性把压在心底十多年的旧事一股脑倒了出来。 他倒也不是非得干下力气的事,只是除了这个也不会别的。 年轻时在乡下有田有妻,农闲时挑着担子走村串巷卖蜜弹弹,田里刨食,挑担挣个零用。 后来老伴生病,他把家里仅有的五亩田卖了,花了二十多贯遍请郎中,拖了大半年,汤药灌了几十副下去,人还是没了。 反倒让儿子对他有了怨恨,觉得他给娘治病纯粹是个无底洞,到头来人财两空,连给自己娶媳妇的田都卖了。 爷俩大吵一架,儿子便偷了家里仅剩的二十多贯钱投军去了,从此杳无音信。 老伴没了,儿子没了,田没了,钱没了…… 他只得推着辆旧独轮车,进了县城寻些苦力活路讨口饭吃。 屋里静了一息。 油灯的光映在老孙头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更深了些。 “为什么不在城里卖蜜弹弹?” 老孙头老脸红了一下。 好在油灯光暗,倒也遮掩过去,“这蜜弹弹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就是本地山里红裹上糖霜,县城里卖的人多了,街口那家王瘸子一天能卖好几十串。” 山里红裹上糖霜。 张三郎听着这描述,脑中浮起以前在街上看到过的冰糖葫芦,原来时人叫蜜弹弹。 这东西确实没什么门槛,山楂是鄄城本地的,饴糖是杂货铺现成的,谁都能做。 县城里卖蜜弹弹的摊子少说也有十四五家,老孙头一个笨嘴拙腮的乡下老汉,挑着担子跟人抢生意,自然是卖不动。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码头附近的商税情况。 城东码头往东拐,靠广济桥那段码头有个空摊位,是之前一个卖炊饼的欠了拦头的税钱被注销了税引。 码头上的拦头姓贺,手下有几个白役,都是本地泼皮出身。 白役没有廪给,全靠拦头从灰色进项里分一点糊口,在摊贩面前横得很,在衙门吏员面前倒还会递个笑脸。 心念转过,张三郎便说起空摊位的事。他和贺拦头认识,手下的白役也会给面子。税自然是免不了的,每月百文钱就能把摊位办下来,比其他人能减免半数。 老孙头眼睛亮了,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可……可我只会做蜜弹弹,旁的都不会。” 张三郎思索片刻就笑了,“孙伯,小食而已,不拘弄些什么都成。重要的是那处摊位。你要是没想法,不如先弄个煎豆腐的营生试试。” “把豆腐切成厚片,往平底铛上一摆,两面煎到焦黄,撒上盐末,刷一层豆豉酱,用竹签一串。” 第17章 第一个中秋 “码头上的脚夫饿了想吃口热乎的,又没太多时间坐下来正经吃饭,买一串煎豆腐边走边吃,最是省事。” 老孙头听着,没打岔。 “我帮你算笔账。每日住税算三文,木炭十文,油盐酱等下料七文,豆腐一块三文,切成十小片,一天用十块豆腐。加起来一天五十文本钱。” “一小片煎豆腐卖一文,一天卖一百片,到手也有一百文。扣掉本钱,净赚五十文。一个月下来,一千五百文。哪怕扣除些意外耗费,赚一贯钱想必不难。” “唯一的大家伙就是要买个平底铁铛。新的要两百文,淘个旧货,百十文就到手了。每日早起去菜市买豆腐,煎到申时末收摊。” 老孙头的喉结动了一下,“张贴司,多谢你。我老孙头活了这么些年,除了我那浑家活着的时候,没人替我想过这些。” 张三郎看了他一眼,“你先养好腰。腰好了,什么都好说。” 从老孙头门房里出来,张三郎没有直接回东厢。他穿过院子往后罩房走去。后罩房在旧宅最深处,何木匠一家住着三间,廊下摆着几口腌菜用的地缸子。 何母正蹲在廊下捣鼓一排小陶罐。 有的敞着口,有的封着泥,有的盖着粗瓷碟子。她手里拿双长竹筷,挨个凑近闻一闻,又拿筷子尖挑出一点尝味。 “何阿婆。”张三郎走到近前。 何母抬起眼皮,拿围裙擦了擦手笑了,“张贴司来了。是腌萝卜吃完了吧?我再给你拨一罐子。” 张三郎刚要开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廊下那排陶罐吸引住。或大或小十余只,他这才发觉这些罐子里装的并不都是腌萝卜。 何母见他盯着罐子看,笑呵呵地直起身来,“这些都是我老婆子瞎捣鼓的。” 她指着一只只罐子,如数家珍:“这罐是虾酱,广济河里捞的小青虾剁碎了加盐封的;这罐是麻酱,芝麻炒焦了现磨的,拌面最香;” “这罐是糖蒜,春蒜泡了几个月,已经半透明了;这罐是韭菜花,时下的韭菜,掐了嫩尖,和盐一起捣成泥,蘸豆腐吃最好;“ ”那个大粗瓷坛是芥菜疙瘩,芥菜根子用花椒和盐腌的,略微有些咸,切丝拌粟米饭正好;” “旁边矮墩墩的是酱茄子,秋茄子晒蔫了埋进酱缸,咸味渗进去,捞一条撕成条蒸在粟米饭上,比肉还下饭;” “那罐瘦长的是酸豇豆,豇豆焯过水,淡盐水泡着,搁几日变酸,切碎了配菜炒着吃,那味道是极好;” “最大那只坛子是八宝菜,萝卜丝、芥菜丝、姜丝、蒜瓣、黄瓜条好多样东西混在一起腌,每样搁进去的时辰都不一样,前后得折腾好几个节气。 张三郎也不嫌啰嗦,笑着听她介绍,“何阿婆,你这些酱菜腌得这么讲究,怎么不挑去码头卖?或者卖给酒楼?” 何母一拍巴掌,像是被这话逗乐了,“张贴司,你是个好心人,可你当酒楼是什么地方?达官贵人哪里看得上这咸菜疙瘩,人家桌上摆的是羊肉鱼脍。” “小民百姓再穷,家家也会腌缸酱菜,虽然味道未必好,用来下饭还是可以,谁会花铜钱来买别人家的。” “盐多贵啊,我这些都是闻个味。时令菜也不好存放,萝卜一季,芥菜一季,过了时令就没了。” “我这些坛子看着多,拢共也就够自家吃外,再送送亲友邻舍。无非各家口味不同,也分不出好坏来,能下饭的就是好东西。” 她把竹筷往围裙上擦擦,“其实说白了不过是老婆子嘴馋罢了。以前在乡下日子紧巴,就想方设法腌了菜存着,存多了就变着法子腌。” “萝卜腌腻了就腌芥菜,芥菜腌腻了就腌茄子。这一晃几十年,回过头来看,居然弄了这么多花样。” 张三郎听完,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在后世的那点社会经验,什么品牌溢价,什么差异化竞争,什么下沉市场…… 放在何母这排酱菜坛子面前全成了笑话。这个时代有它自己的逻辑,盐贵,菜贱,家家户户腌菜,更多的是借个盐味下饭,没人会花钱买别人家的咸菜。 “何阿婆,你这八宝菜卖不卖?我想买些回去喝粥。” 何母直摆手,“卖什么卖,你要喜欢我给你舀一罐子。” 说着转身进屋取出一只小陶罐,拿竹筷从八宝菜坛子里拣出萝卜丝、芥菜丝、姜丝、黄瓜条,每样都挑了些,码得整整齐齐,装了大半罐。 张三郎接过罐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小串铜钱。 二十文。 “张贴司!你这是骂我老婆子!一小罐子咸菜哪值二十文!” 何大媳妇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走出来,一边笑着说张贴司真是太客气了,一边伸手接过那串铜钱揣进怀里。 “张贴司真是个好心人,我们家阿婆腌了一辈子菜也没见谁这么识货的。你快尝尝,看吃不吃的惯,不够再来买。” 何母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下。 她看了眼儿媳,又看看张三郎,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只是把罐子往张三郎手里推了推,叮嘱他吃完了再来拿,别跟阿婆客气。 张三郎看在眼里没有多说。 他把罐子揣好,朝何母点了点头,“何阿婆,这八宝菜是我吃过最好的酱菜。以后我常来买,您老可要做多些。” 何母站在廊下搓着手,看着他走出后罩房。 何大媳妇把铜钱翻来覆去数了一遍又一遍,嘴里念叨着张贴司真是大方,却被何母打断:“你少说两句吧。” 何大媳妇撇撇嘴,把钱揣进怀里回屋去了,何母独自蹲在廊下,把玩着那支刚才尝味的竹筷,好一阵没有起身。 两日后,中秋。 县衙休沐一日。 一大早张三郎便带着喜妹儿和庆哥儿出了门。 正街上过节的气氛浓得很,有头有脸的铺子,门口都挂上了灯笼。 卖月饼的摊子前围满了人,卖石榴和秋梨的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炒栗子的铁锅在大火上颠着,砂石和饴糖在锅里哗啦啦地响,焦甜的香气混在秋风里飘出半条街。 第18章 熙熙攘攘皆为利往 庆哥儿站在炒栗子摊前不肯走了。 张三郎掏出十文钱买了三捧,拿干荷叶包好递给他,叮嘱他小心烫。 庆哥儿捧着荷叶包一路走一路剥,栗子壳揣在怀里,栗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松鼠。喜妹儿跟在后头,不时从他手里分一颗。 走到水产市,一溜木盆排开,小贩们蹲在盆后叫卖。 大河蟹一只就要二十文,个头小些的也要十文。 张三郎在几个木盆前转了两圈,正要蹲下挑几只河蟹,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唉声叹气。 一个黑瘦汉子蹲在一盆小蟹前,愁眉苦脸地自言自语:“这都一个时辰也没人买,这一天又白忙活了。” 盆里堆着半盆小河蟹,蟹壳还泛着青色,蟹脚还硬实。 张三郎蹲下翻了翻蟹壳,又闻了闻,问怎么卖。 黑瘦汉子看看他又看看蟹,说这些都是河里捞的小蟹,个头太小没人肯买,摆出来一个时辰,两文一斤都没人要。 他正愁不知怎么拿回去呢,这么远的路总不能倒回河里去。 “称一下。”张三郎站起来。 “啊?” “看看多少斤,我全要了。” 黑瘦汉子连忙借了隔壁鱼贩的秤一称,二十斤。 张三郎从褡裢里数出四十文铜钱搁在他手心里。 黑瘦汉子拿着钱,又看看那盆小蟹,大概是觉得遇到了傻子,钱拿到手里还有些发虚,连盆给他端过来,盆也送了,反正不值钱。 庆哥儿盯着木盆里的蟹,问他买这么多小蟹干嘛,人家都说这么小的蟹根本没什么肉。 张三郎拍拍他的小脑袋也不多解释。 路过肉铺时张三郎又停住脚,屠夫正在案板后面劈骨头。 案上摆着几排猪肉,肥肉油光发亮,瘦肉色泽红润,排骨码在一边,旁边一个大木盆里堆着猪肺、猪肠、猪皮等下货。 张三郎指着肥肉问价,屠夫头也不抬地报了价:肥肉四十文一斤,排骨三十文,瘦肉二十五文,下水十文,猪皮五文。 庆哥儿目光钉在那排肥肉,下巴搁在案上,口水快要滴下去了。 张三郎要了两斤肥肉准备熬猪油,又要了四斤猪皮。 喜妹儿扯了扯张三郎的袖子,凑近压低声音:“爹,今日怎么买这么多肉。肥肉四十文一斤,你还称了两斤。” “今儿中秋。平时苦了你们,今晚多做几个菜。”张三郎把肉放进竹篮。 庆哥儿踮脚扒着篮沿往里看,“爹,我要拿肉。我帮你拿。” 张三郎把那包猪皮递给他。 庆哥儿双手接过,捧在怀里。 猪皮凉丝丝的,他用下巴抵着油纸包,走了大半条街都不嫌累。 走几步便低头凑近闻一闻生肉的味道,鼻翼翕动两下,嘴角亮晶晶的。 喜妹儿怕他年纪小累到,过了会儿伸手去接,“我帮你拿一会。” 庆哥儿侧身一让,把油纸包护在怀里大叫,“爹让我拿肉的!” 旁边赶集的老妪们拿眼瞧他,他脸一红,挺起胸脯回瞪过去,把油纸包抱得更紧了些。 又买了些时令水果和干果小食,石榴三文一个,秋梨两文一斤,再添了些红枣和干山楂,前前后后又花了二十文。 加上刚才买蟹的四十文,买肉的百文,一共花出去上一百七十文钱。喜妹儿在一边扳手指算账,脸上肉疼得很。 直逛了一个半时辰,这才满载而归。 父女三人出正街往回走的路上,庆哥儿跑去追卖糖葫芦的老妪,张三郎掏钱买了两串蜜弹弹,一串给庆哥儿,一串给喜妹儿。 喜妹儿接过咬了一口,又塞到张三郎嘴边让他也尝尝。 壳糖在嘴里裂开,酸甜的山楂汁顺着嗓子往下淌。 庆哥儿又要分一颗栗子给他,张三郎低头叼进嘴里,嚼两下便吞下去了。 三个人走在街上,各人手里拎着今晚过节的东西。 回到旧宅时院子里很安静,各家都在屋里准备过节。 张三郎把抱了一路的蟹盆搁在灶台边,这才有空擦把汗水,门口便有人敲门。 庆哥儿跑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对老夫妻,正是族叔张世安和他婆娘。 老婆子挎着一只竹篮,拿粗麻布盖着,香气透过布缝往外钻。 张世安站在她身后,两手搓来搓去,看见张三郎出来,连忙上前一步赔了个笑,“三郎,今儿来是跟你赔个不是。” “前几日进城卖菜,街上碰见阿兄,他问了我几句祖田的事。我这张嘴没把门,顺口就给说了。实在是嘴笨不会扯谎,他问什么我答什么,答完了才后悔。” 他婆娘也赔着笑脸把竹篮递上前,“中秋佳节,自家烤的月饼,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比铺子里卖的皮薄些。庆哥儿,喜妹儿,快拿着尝尝。” 张三郎并不计较,早在看到对方时就明白来意了。 他本就是要借张世安的口,将祖田的事通知张父,也好早点要回老契。如今事已办妥,张世安是漏信还是成心告密都无所谓了。 他收下月饼让喜妹儿拿进屋,扯了扯嘴角,“九叔,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以后这田租照旧,秋后送粮来旧宅便好。” “只有一桩。”张三郎顿了顿,微微板起脸色,“九叔一手租种我的田,一手给张翁传话,两头操心,太辛苦了些。” “往后只管种田交租,那边的事不必再费心。张翁要是再问起来,你就说田的事全在我这边,推给我便是。” 张世安闻言,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好家伙。 叫自己的亲爹一口一个“张翁”,连声“爹”都不叫了。 这断亲断得是真彻底,再不是从前那个任由族兄拿捏的三郎了。 他拿袖子蹭了蹭额头,连声应承:“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张贴司放心,往后田里的事我只管种只管交租,旁的什么都不知道。” “阿兄那边再问,我就说都是张贴司做主,我一个种田的什么都不晓得。” 张三郎满意的点头一笑,回头吩咐喜妹儿去灶上包了一捧炒栗子,塞给张世安婆娘,“九婶,带给孙儿辈尝尝,中秋嘛。” 她推让了两下才收下。 第19章 老鼠都馋醒了 张世安得到准信心里大松了一口气,见张三郎没有往里让的意思,便借口家里孩子们在等着吃团圆饭,连忙拉着婆娘告辞。 回到屋里,喜妹儿还望着门口,手里拨火棍杵在地上,“爹。上次他去告密,这回又来赔不是。你怎么还让他种咱家的田?” 张三郎知道喜妹儿不满,耐心的笑问,“田收回来,谁去种?” 喜妹儿抿着嘴不说话了。 她知道张三郎说得对,但心里还是堵得慌。 半晌,她闷声冒出一句,“他要是再告密,就收回田。” 张三郎听得忍不住笑,“好。他再告密,咱们就自己种。” 喜妹儿习惯性地挽起袖子准备收拾食材,被张三郎拦住了,“今儿你别沾手。平时爹天不亮就去衙门,家里的事全靠你一个人。过节了,你歇着,爹来做。” 喜妹儿愣在那里,手里还攥着拨火棍。 庆哥儿在旁边喊起来:“爹做饭?爹,你会做饭吗?” “试试看。”张三郎从她手里抽出拨火棍,一头扎进灶膛里拨了拨。火星子窜起来,映得满灶通红。 张三郎把肥肉搁在案板上。两斤肥肉,白花花的,还冒着凉气。 喜妹儿站在灶台边,手里攥着拨火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爹。 张三郎把肥肉切成小块,每一块约莫拇指大小,码在碗里。 庆哥儿趴在矮桌上,下巴搁在桌沿,口水都快滴到桌面上了。喜妹儿伸手把他的下巴往上托了一下。 铁釜架上灶眼,张三郎往釜里舀了半瓢水,把肥肉块倒进去。 喜妹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她本来想说熬猪油不该加水,但又觉得张三郎可能另有打算。 水烧开了,肥肉块在沸水里翻着跟头,渐渐变了颜色。 水汽一点点蒸干,釜底只剩下一层清亮的液体,越聚越多。 肥肉块在油里滋滋地响,表皮慢慢收紧,颜色从白转黄,又从黄转金。 油香从灶台飘出来,顺着廊檐往院子里漫。 庆哥儿吸了吸鼻子,从矮桌上滑下来,蹲到灶口旁边,把手凑近灶门取暖,“爹,什么时候能吃?好香啊!” “快了。” 铁釜里的小块肥肉已经缩成了金黄色的脆哨子,在油面上浮着,滋滋地冒着气泡。 张三郎拿筷子夹出一粒,吹了吹,塞进庆哥儿嘴里。 庆哥儿嚼了一下,眼睛瞪圆了,含含糊糊地喊:“姐,你快尝尝,太好吃了!” 喜妹儿也尝了一粒,咬下去外酥里嫩,肥的部分化成一口油,瘦的部分嚼起来嘎嘣脆。 张三郎微微一笑,把猪油渣捞出来沥在碗里,等釜里的猪油凉了些,缓缓倒进粗瓷罐子,放在灶台边晾着。 罐口的热气往上窜,带着一股焦香。 “爹,这油渣就这么吃吗。”庆哥还想吃油渣,却被喜妹儿拦下。 “还能拌饭,炒菜。”张三郎把油渣碗搁在案板上,转身去拿何母给的八宝菜罐子。 铁釜重新架回灶眼,舀一勺新熬的猪油下锅,顿时冒出一缕青烟。 半碗油渣倒进去,铁釜里滋滋地响,油渣在热油里重新翻卷,表皮炸得冒泡。 八宝菜倒进去,萝卜丝、芥菜丝、姜丝、黄瓜条在油里一激,酱香混着油香炸开来。 张三郎拿铲子在锅里翻炒,油渣的金黄和八宝菜的酱褐搅在一起,裹着热气直往脸上扑。 庆哥儿站在灶边,两只手扒着灶沿,鼻翼一张一翕,口水已经滴到灶台上了。 喜妹儿站在另一边,手里还攥着拨火棍,眼睛跟着张三郎的铲子在锅里转,悄悄咽了一下口水。 “爹,以前怎么从没见你做过这些?”喜妹儿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灶膛里的火。 “以前忙。”张三郎把炒好的油渣八宝菜盛进盘子里,铲子搁在盘沿上,“以后不忙了,爹多给你们姐弟做好吃的。” 庆哥儿忍不住伸手去抓盘里的油渣,被喜妹儿一巴掌拍在手背上,“刚出锅,仔细烫!” 炒完八宝菜,张三郎把猪皮从竹篮里拎出来。 两大张猪皮,上面还沾着几根没刮干净的猪毛。 喜妹儿看着他把猪皮浸进水盆里,拿菜刀刮毛,刮完又翻过来刮另一面。 刀片在猪皮上来回刮了几下,多余的油脂被刮干净后只剩下半透明的皮,在日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 张三郎把刮净的猪皮切成细条,倒进铁釜,加满水,搁上灶眼,盖上陶甑盖子。 柴火烧旺,釜里的水慢慢烧开了,咕嘟咕嘟地翻着水花,猪皮在沸水里打卷,渐渐变得透明。 就这样熬着,不用再动它,等汤色变白、胶质全熬出来就好。 趁着熬猪皮的工夫,张三郎把那盆死蟹搬到案板前,开始拆蟹。 蟹壳一掰,蟹黄还泛着油光,张三郎便跟要帮忙的喜妹儿讲解:“蟹黄归蟹黄,堆在碗里,蟹肉归蟹肉,挤进碟子里,蟹壳不扔,留着熬汤。” 他的手指在蟹壳间翻飞,拆得极快,喜妹儿看得有些发愣。 这活有些费功夫,等拆好蟹黄蟹肉,猪皮早就熬好了。 张三郎取出两个秋橙,拿菜刀在橙蒂处切开一个盖子,掏出橙肉,把蟹肉和蟹黄填进去,淋一小勺猪油,盖上橙盖,摆在竹蒸笼里。 蒸笼架在铁釜上,釜里的水已经滚了,蒸汽往上窜,橙香混着蟹鲜从笼屉缝里往外冒。 院子里此时已经站了人。 周陈氏从正屋出来,靠在门框上,嗑着瓜子往灶台这边瞅。 何刘氏从后罩房探出头,手里还抱着野菜篮子。 孙嫂正在屋里糊河灯,鼻翼翕动了两下,偏头朝灶台方向望了望:“阿芸,你去瞧瞧张贴司在捣鼓什么。这香味把院子里的老鼠都馋醒了!” 竹蒸笼盖子掀开,橙皮蒸得微微发皱,颜色从橙黄转为深金。橙香和蟹黄香纠缠在一起,浓烈得像要把整个旧宅都浸进去。 孙嫂闻着香味出来时,张三郎正把拆蟹剩下的碎蟹肉,和蟹黄边角料倒进铁釜,挖一勺猪油,用小火煨着,拿筷子慢慢搅。 碎蟹肉在猪油里慢慢化开,蟹黄的油渗出来,油色从乳白转成金黄。 第20章 拜月放河灯 蟹油熬好了,庆哥儿站在灶边,张三郎舀了一勺蟹油浇在饭上递给他。他扒了两口,满嘴的蟹油,含含糊糊地抬头说这个他明天还要吃。 蟹壳也没浪费。拆完蟹肉剩下的蟹壳倒进铁釜,加水大火煮,几片老姜往锅里一丢,汤渐渐泛白,蟹壳里的残肉和残黄在沸水里翻腾,鲜味全被逼出来。 小半个时辰后蟹壳捞出来,留一釜乳白的蟹壳汤,撒一撮盐末,舀一碗给喜妹儿,她双手捧着碗轻轻啜了一口没说话,只是又啜了一口。 蟹壳熬完汤剩下的那些蟹壳也没扔。 何母刚从后罩房出来,张三郎便把蟹壳摊在灶台边沥干,说明日晒干了拿去碾成粉,拌麦麸可以喂鸡。 太阳沉到旧宅西墙外头时,灶台上的东西都齐备了。 油渣八宝菜盛在盘子里,油光发亮。 猪皮冻已经凝结成晶莹的冻块,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码在碟子里,淋上姜末酱醋。 四只蟹酿橙圆润润地窝在蒸笼里。 蟹油拌饭盛在大碗里,金黄的蟹油裹着粟米饭,米粒粒粒分明。 蟹壳汤端在粗瓷盆里,汤色乳白,热气袅袅。 张三郎直起腰,拿围裙擦了把手,朝院里笑着招呼:“都别站着了。趁着节假做了几道小菜,大伙趁热来尝尝。” 何木匠站在灶台边,使劲吸了吸鼻子:“张贴司,你这是什么菜?香得能把人馋虫都勾出来。” 张三郎把蟹酿橙从蒸笼里夹出来,“觉得香就来尝尝,喜妹儿,去叫你孙阿公一起来。周青,别蹲在台阶上了,带你浑家一块来吧。” 他瞥见阿芸眼巴巴的看过来,“阿芸,让你娘把河灯先放一放,来尝尝我的手艺。” 周陈氏靠在正屋门框上,“张三哥,你这一桌子菜,比酒楼里还齐整。往后你不当贴司了,去开个食铺算了。” 张三郎摇头直笑:“开食铺太累,过节露一手就够。” 何木匠返回家搬来一个大圆桌面,凑合放在柴垛上矮矮的垫稳。 各家原本也在准备时节饭菜,便把已经做好的伙食端上桌,何母端来糖蒜和酸豇豆,孙嫂端来一盆鸡杂炖豆腐,周陈氏端来一碗红烧肉,老孙头搬来马扎和小凳。 月光透过院中老槐树洒下来,斑驳碎银落在菜盘上。 孙嫂把最后一道菜搁上桌,拿围裙擦了把手,忽然一拍额头,“差点忘了。” 她转身回屋,再出来时手里捧着一只旧木匣,匣子里搁着一把线香、两只陶烛台、一叠黄纸。 她把木匣搁在供桌上,又去灶台边搬出一碟月饼、一碟石榴,码得整整齐齐。 “中秋拜月是老祖宗的规矩,别光顾着吃。”她偏头看向周陈氏,“周娘子,你家水果多,借两盘摆摆?” 周陈氏回正屋端出一盘秋梨、一盘鲜枣,又往里码了几串葡萄,搁在月饼旁边,“拜月自然要诚心。孙嫂说得对,先拜月再动筷,越诚心越旺咱们女人家。” 线香点燃了,青烟在月光里打着细卷往上升。 孙嫂拉着喜妹儿和阿芸跪在供桌前,手把手教她们焚香祝祷。 周陈氏难得收敛了平日的尖利,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几句。 拜完月,老孙头从门房里拎出一只粗陶小酒坛,往桌上一搁,“这么多好菜哪能没酒?这是在码头帮酒坊卸货时东家赏的,一直没舍得喝。” 他拍开泥封,一股凛冽的酒香冲出来。 何木匠接过坛子凑近闻了闻,直吸鼻子:“好酒!孙伯你可真能藏,这酒得藏了有年头了吧。” “也没两年。往常年节一个人喝没滋味,今晚人多正好开了。”老孙头给各人碗里斟上酒,轮到喜妹儿和阿芸时只点了两滴,被周青在一旁起哄小孩子过节沾个嘴甜。 众人喝了些酒,话匣子渐渐打开,兴致也高了起来。 老孙头也将张三郎出主意,让他去码头摆小食摊的事说了。 张三郎灵机一动,劝何母把自家的腌菜也拿到码头上试试。何母还在犹豫,她儿媳妇忙不迭的答应下来。 院里老老少少挤得满满当当,夹菜声、叙话声、孩子们的尖叫声混在一起,筷子在各家菜盘间穿梭。 庆哥儿吃饱后,跟着何木匠家七岁的虎子,满院子追着孙嫂家的母鸡跑,踩着自己刚才掉在地上的栗子壳滑了一跤,爬起来拍拍屁股继续追,全忘了屁股上的疼。 何母倚在廊下,就着月光微微眯眼,把这满院的人和菜一道收进眼底,慢慢地嚼着嘴里的食物,笑得安安静静。 周青放下酒碗站起来,“月神也拜了,酒也喝了,走,去河边放河灯!我下午裱了好几个,一人一个,别抢!” 阿芸也从廊下端出一竹篮河灯,都是这几日孙嫂带着她糊的。 楮皮纸折成莲花形,薄薄的棉线捻子浸过菜油从灯芯里穿出来,竹篾骨架扎得细细巧巧。 喜妹儿挑了一只莲花灯,庆哥儿抢了只小船形的,何木匠给何母挑了一只最齐整的。 平时县城宵禁,只有三大节整夜开放,城门都不关。 张三郎也难得放松,倒也没反对。几个小孩子自然是一万个赞成,就连老成的喜妹儿闻言,都是满眼放光。 广济河边已经聚了不少人,河面上漂着星星点点的灯火,顺着水波往远处淌。 周青蹲在岸边,把自己那盏灯轻轻放进水里,回头喊庆哥儿快放,还提醒几个孩子放灯时要许愿,但不能嚷嚷,说出来就不灵了。 庆哥儿把灯放进河里,双手合十闭着眼念了半天,喜妹儿问他许了什么愿,他死活不肯说。 问急了才漏了一句,是跟张三郎有关的。 阿芸的河灯漂得最远,那一点火光在河心摇摇晃晃的,一直漂到转弯处才渐渐隐没。 喜妹儿看着河面,把那点光指给庆哥儿看:“阿芸姐姐的灯漂得最远,她的愿望肯定能实现。” 庆哥儿没回话,只是踮着脚朝河面望了很久才收回目光,嘿嘿傻笑起来。 热闹了小半个时辰,大伙这才尽兴回城。 第21章 户房龃龉 中秋过后,张三郎如约到了户房。 这里比吏房宽敞许多。四张长案拼在一起,靠墙三排木架子,摞满了赋税清册和田产簿记。 三个户房贴司已经在了。都是三十出头的年纪,比张三郎略大几岁。三人面前各堆着一摞账册,手里的笔没停,但眉头都拧着。 郑贴司停下笔,揉了揉手腕。 王贴司把算盘珠子拨来拨去,又重算了一遍,嘴里嘟囔了一句,还是对不上。 廖贴司倒没出声,只是对着一本赋税清册发呆,眼神盯在某一页上已经好一阵子,像是在等那行数字自己改了。 周前行黑着脸坐在最里头一张案后,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响。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张三郎,他脸上立刻堆起笑来,站起来拱了拱手,“可算把你盼来了。坐,坐。” 他拖了张椅子过来,又朝郑贴司那边扬了扬下巴,“去把我柜子里那包团茶拿来,给张贴司沏上。别拿温水,用灶上刚滚的响水。” 郑贴司应了一声,从柜子里取出一只粗瓷小罐,揭开盖子,拿竹夹捏出一小块压得紧实的茶饼,掰碎了搁进茶盏里。 他又快步出去提回水壶,一股滚烫的白气冲进盏中,茶香混着热气腾起来。 周前行指着靠墙那几排木架子,“这些全是今年秋税要核的账册,光是地税就涉及全县四千多户。” “每户按田亩肥瘠核税,分上中下三等,坊郭户和乡村户按不同税率分列。另有商税专册,城里坐贾按行当分等,码头行商按货物抽分。” “田赋和商税是两套账册,分别征收。各类科敷和名目不下十几种。每年秋税,我这把算盘从八月中打到十月底才算完。” “张贴司,今年秋税,我想让你主抓田赋这块。四乡三十六村的田亩增减、户等升降、蠲免折算,年年算年年乱。” 他拍了拍右手边那摞账册,“商税我自己盯着。坐贾每月流水多少、行商每船抽多少税、拦头报上来的数目有没有出入,这些靠的是老脸面。” “郑贴司跟码头那几家坐贾打了几年交道,晓得他们报税的清浊,商税清册一直是他在帮我核。今年还是我们两个搭手。” 郑贴司正搬着一摞账册从架子前经过,闻言朝张三郎点了点头,算是证实了周前行的话。 张三郎听得直乐,“陶押司怎么不多招几个人来帮衬?” 周前行闻言忍不住抱怨起来,“张贴司,你当户房是酒楼,想招几个伙计就招几个?各房吏员名额都在冯押司手里攥着,编制是定死的。” “户房三个贴司已经是顶格了,再想多要一个?冯押司不点头,我连张多余的案桌都搬不进来。” 他越说越来气,端起茶盏灌了一口,“今年夏税就忙得脚不沾地,陶押司给顾主簿递过两回申请,想添个贴司。” “顾主簿批了四个字,节费不准。明府在后衙喝茶逗鸟,哪里知道我们户房年年两税之时人人要熬到半夜?!” “再者说了,就算衙门肯放名额,招得到人吗?”他搁下茶盏,“鄄城大把人不识字,识几个字的又都盯着科考,谁愿意来当吏?” “入了吏籍就一辈子不能应试,自己背一辈子胥吏的名头不说,累得子孙都面上无光。但凡家里有两亩田的,宁可让孩子种地也不进衙门。” “我这三个贴司,郑谦是我从雷泽县带过来的,其他两个是陶押司带来的乡邻子弟,好歹粗通文墨,能算能写。” “平日核核过户契税倒也够用,毕竟鄄城拢共这三四千口子罢了,日常没那么多琐事。只是每年两税一到,账册堆成山,这三个就忙得四脚朝天,只能借调。” 王贴司从账册堆里抬起头,插了一句嘴:“前几日听说工房胡贴司,辞役回家种萝卜去了。” 周前行听得点头:“可不是。就这点廪给还天天被人戳脊梁骨,说收税的没一个好货。萝卜好歹是甜的,咱们户房的人走出去,连卖萝卜的都比咱体面。” 他转向张三郎,“上回在张家祖田的事上,说句实在的,一来是替你不平,二来嘛不怕张兄弟多心,赚了份人情,我和陶押司也才好张嘴借调你过来不是?” 张三郎见他说得实诚,不由得笑了:“周前行这话就见外了。公事私事,我还分得清。要不是周兄和陶押司帮忙,那十亩田如今还指不定在谁名下。” “人情是长久的情谊自不必说,县衙各房互调那是分内的公事。今年田赋清册,周兄只管交给我。错了找我。” 几句寒暄过后,两人相互交心,不知不觉间便称兄道弟起来。 周前行这才郑重说明,各乡书手送来的账册格式不一,有的按户头写,有的按地块写,有的纸页破损字迹模糊。 几个贴司从早翻到晚,有时为了找一个数目字,得翻好几本才找得到。 张三郎点头表示明白,他抽出一本册子翻开。 每页密密麻麻记着户主姓名、田亩数、应纳税额,字迹潦草,墨迹深浅不一,有的地方涂改了三四遍。 他合上册子,问周前行这账册是按什么顺序排的,是按乡,还是按村,还是按户等。 周前行揉了揉眼睛,“往年各乡书手送上来是什么顺序就是什么顺序,各乡里正有各乡里正的写法,能记全就不错了,哪里还顾得上排序。” “年年都是这么核的,一页一页翻,翻到哪页算哪页,花上两个月总能算完。” 张三郎把册子搁回架上:“那就是说,年年都在浪费大半时间翻册子。周兄,今年变一变。先不急着清账。先分类。” 他在木架子前站了片刻,目光从一排排账册上扫过去,然后转向另外两个贴司。 “王兄,把所有田赋账册按乡里村庄细分。全县四乡便分成四堆,每个村庄则单独叠一摞。” “廖兄,你把各村的账册按户等排列,上户、中户、下户各列一册。如此分完再核税,一户一户核,一村一村清,最后由我来汇总。” 两人闻言都朝周前行看去。 第22章 少掉几根头发 周前行把算盘往旁边一推:“按张兄弟说的办。今年要是真能快些,办完秋税我请你们喝酒。” 见他应了,王贴司率先站起来,开始从架子上搬账册。 廖贴司也跟着动起来。 户房里一时间全是搬册子的声音,账册翻动时扬起一片细灰,在日光里浮沉。 张三郎趁他们分册的工夫,向周前行请教鄄城县的赋税大概。 周前行数了一通,张三郎边听边理出了头绪:全县四千多户,分四乡三十六村。县城坊郭户约七百户,商户聚在东西街和码头,匠户拢在城南。 城北多是乡绅购置的别业,以及致仕官吏荣养的宅第。四大押司和各房前行,基本都在那里置办房产。 至于知县、县丞、主簿、县尉等正经官员,才有资格住在县衙后院。 乡下三千多户农夫,其中上户不到四十家,多是手头有百亩以上的好田。中户约六百家,下户占了绝大多数。 张三郎翻着账册,随口问了一句:“周兄,上户里最大的几家都有谁?” 周前行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城东孙家,城西刘家、城南赵家、城北马家,还有陈家庄陈有德。这几家少说都有五百亩地,这些年还接连买了不少。” 张三郎闻言皱眉:“陈有德?这名字倒是耳熟。他近年买的地,是走牙人还是直接找卖家?” 周前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门口。 户房的门虚掩着,廊下没人。 他搁下笔,压低嗓子,“张兄弟,这话我跟你说了,出了户房我可不认。陈家的地,多半是刑房那边一个私牙经手的。” “这人叫钱老黑,原是刑房的编外杂役,专替孔押司跑腿。他在刑房管缉捕狱讼,经手的田产纠纷最多。” “哪些人急用钱甩卖,哪些田有纠纷急于脱手,他全都知道。钱老黑把这些消息递给陈有德,陈有德出面压价买地。这三人各蘸各的油碟。” 张三郎放下账册,看着周前行:“陈家近年买了多少?” “少说两三百亩。” “两三百亩。”张三郎重复了一遍,“光是今年呢?” “今年户房过契的便有八十亩。” “八十亩?”张三郎把这个数字记在心里,“好田一亩少说要十余贯。八十亩就是近千贯。陈有德哪来这么多现钱?” 周前行从算盘底下抽出一本欠税册子,手指蘸了蘸唾沫翻到某一页,往张三郎面前一推,“你看看。钱老黑,名下拢共三亩薄田,年年欠税。就这么个浑不吝的主,也配替人做中,经手上千贯的田产买卖。” 张三郎低头看了一眼册子上的名字,明白了周前行话里的意思,“陶押司那边怎么说?” “陶押司发过话了。钱老黑的账别盯太紧,到底是孔押司的人。”周前行把欠税册子抽回去合上,重新压在算盘底下。 张三郎没有再接话。 他低下头,从王贴司分好的簿册中,找到陈家田赋账。 陈有德名下田产近年一共新增了二百七十亩,其中大半是通过钱老黑经手的田产纠纷握到手里的。 有一桩很是面熟,广济桥边十五亩水田,原主姓顾。 这个姓顾的农户就是之前在衙门外喊冤的那个,案子在刑房压了半年,后来不知怎么就撤诉了。 水田转到了陈有德名下,契书上户房的押印和刑房的结案文书几乎是同一天盖下。 他合上账册,没有声张。 两个贴司已经把小半账册分好类,按乡按村按户等码得整整齐齐。 王贴司抹了把额头的汗,看着架子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账册:“往年都是这么翻,翻到哪页算哪页。怎么就没想过先分类?” 廖贴司看了张三郎一眼:“不是没人想,是咱们不敢想。张兄弟翻第一本册子就先问账册按什么顺序排。换了咱们,只想着赶紧翻完赶紧交差,哪里会去动这个脑子?” 周前行缓缓点头,“张兄弟,分类之后要怎么干,你倒是先说说?” 张三郎站在架子前看了一遍,闻言转身朝他拱了拱手,“周兄,分类归拢了,接下来核税得定个章法。” “以后每日核完一个村,每旬核完一乡。核完一村,王兄廖兄各自报发现的缺漏数目,核对无误再往下走。不是追责,是多双眼睛总比一双亮。” 郑贴司手里还拿着一本没搁下的册子,闻言愣了一下:“张贴司的意思是,每日要报一次进度?我们几个以前都是各核各的,核完直接交周前行汇总。” “今年不一样。全县的账册一起分,不按村核清楚,后面的蠲免折算容易串。这样,廖贴司核户,王贴司核村,我核乡,最后由周前行核总。” “廖兄核户等时如果发现某户田亩数和去年对不上,王兄核村时也能立刻复核,两道交叉,错漏就少,似慢实快。” 王贴司抹了把额头的汗,看看廖贴司,又看看张三郎,“四个人同时盯一本册子,这法子倒新鲜。” 廖贴司点点头:“以前是各干各的,一本册子从头翻到尾全靠自己,有时出了错也不知道,等汇总到周前行那里才发现,再回头翻就耽误好几日。” 周前行捻着自己的鼠须,听到这里面有喜色:“成。张兄弟这主意好。每日碰一次,省得到最后手忙脚乱。” “照你这个法子,今年清册怕是能早半个月交到顾主簿手上,以后若都按这个法子来。咱们户房的人,也能少掉几根头发。往年光翻册子就得翻一整个月!” 张三郎翻开第一乡的田赋清册,把最上面一本递给廖贴司,“今日分好类,明日起就从第一乡开始。” “廖贴司核每户田亩增减,王兄核村户等升降,我核算蠲免。每日下值前,咱们把一村的清册核完。” 廖贴司接过册子,“那我核完一个村,王兄还没核完,我这边的进度……” 张三郎笑着点头,“不用等。你核完一个村就把核好的数目填进这份总簿,廖兄核完也填,我居中看。” “同村田亩数和户等若有出入,错漏一查就知道在哪一页。各人进度不一样没关系,我和廖兄同时盯到这本册子,进度会自然拉齐。” 第23章 靠水吃水 这日旬休。 张三郎换了孙嫂母女做的新衣,出了旧宅,往码头走去。 广济河上货船往来,桅杆上的绳索在风里啪啪地响。码头脚夫扛着粮包小跑过栈桥,汗珠子砸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印子。 老孙头的煎豆腐摊摆在广济桥东头,靠河岸的空地上。 矮矮的木架上搁着铁铛,铛底下的炉火舔着铁皮,何母帮衬着把豆腐片一块块贴上铛面,菜油在铛上滋滋地响,豆香混着油香顺河风飘出去。 几个码头脚夫蹲在摊前,拿竹签串起煎得两面焦黄的豆腐串,一边吹一边往嘴里送。 “生意倒不错。”张三郎走到摊前。 老孙头正拿竹签穿豆腐,抬头看见他,咧嘴一笑,“三郎来了,今儿休沐?得亏你出的主意,这几日好时一天能卖百二十文。” 他边说边递过一串煎豆腐,张三郎接过咬了一口,豆香焦脆,刷的那层酱是头天晚上何母现调的。 庆哥儿蹲在一边帮何母递空碟子,脸上沾了块锅灰,喜妹儿拿袖子给他蹭了两把,他歪着头躲开了。 “税引办好没?” “早办好了。贺拦头亲自拿来的,月税只要六十文,他还夸我这摊子干净。”老孙头弯腰往炉子里添了块炭。 正说着,一个穿灰衣的瘦高汉子从码头上走过来,腰里挂着半截麻绳,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老孙头低声说了句:“贺拦头来了。” 贺拦头是码头这一片的拦头,管着沿河几十个摊位的商税,手底下有二三十号白役驱使。 老孙头这摊位就是他帮着去县衙办的。 “张贴司!”身后传来一声热络的招呼。 张三郎回头。 贺拦头先朝张三郎拱了拱手,又朝老孙头扬了扬下巴,“老孙头,你这摊子这几日买卖不错啊,码头上好几个熟人都跟我提了。没人找你麻烦吧。” 老孙头刚要开口,旁边一个卖鱼的摊贩插了句嘴:“贺拦头,今儿钱老黑来过,说新摊子要收规钱。” 贺拦头的脸沉了一下。 他转头问老孙头:“钱老黑来过了?” “来过了。说这摊子开在码头上就得给他抽分子。我说税已经交给贺拦头了,他说那是官税,规钱是规钱,两码事。” 贺拦头骂了句“浑不吝的东西”,又转向张三郎:“张贴司,不是我不出力。” “钱老黑是刑房孔押司的人,别说我了,就是码头上的巡检也不愿跟他起冲突。张贴司,你在吏房当差,各房文书都经手,听说借调户房核税了?” “往后我们码头报上去的税单,还得张贴司多照应。”他凑近半步,压低嗓子,“不瞒你说,我们拦头这差事看着体面。” “其实每月报上去的税单到了户房,能不能核得过、核得快,全看郑贴司那边有没有人替我们说话。” “张贴司今年在户房帮办秋税,要是能在核税时替我们码头几户摊贩说句公道话,也省得我们来回跑腿。” “孙伯是你旧宅的人,我自然多照顾。往后张贴司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开口便是。” 张三郎手里的竹签停在嘴边:“钱老黑又不是拦头,凭什么在码头上收规钱。” “凭他是孔押司的人,刑房管着缉捕狱讼,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扣货船。码头上哪个摊贩敢得罪刑房的太岁?” 贺拦头把腰里的麻绳重新系了系,“钱老黑前几年在码头占了间旧货栈,门上贴着孔押司的名帖,闲汉不敢近他身。” “遇着生客来卖河鲜,他先扣下验货,再故意说货次,逼着人家低价转给他,转手才让码头牙人过秤。” “渔户吃了哑巴亏还不敢声张。你跟孙伯一道的,这事说给你听,别往外传。姓钱的手伸得长,但也有个人盯上他了。” “谁?” “徐县尉。上回有个山民被钱老黑堵着要规钱,徐县尉手下的弓手刚好巡逻经过,盯着看了好一阵。” “徐县尉是吏转官,最烦这种私牙打着衙门旗号敲诈。张贴司你久在吏房,有些事比我还清楚,要是手头有信儿,可以跟徐县尉通个气。不过这话我可没说过。” 他走开几步又转回来,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一桩,张大掌柜昨天到码头上来接货,看到孙伯的摊位了。” “他说原来三房不光是占了祖田,还让看门老狗出来摆摊,丢人现眼。这话我说给你听,可莫说是我传的。” 张三郎把竹签搁在摊子上,没有接话。 鄄城县衙在册的拦头一共三个,分守城门、街市、码头三处。 名义上归县衙管辖,每月领一份微薄的廪给,实际干的却是站在官民夹缝里讨生活的差事。 这些人多是街面上混出来的,拳脚硬、嗓门粗、懂得三教九流的规矩。 正经吏员瞧不上他们,地痞泼皮又忌惮他们的县衙身份,以及手里那张官府的税引。 贺拦头守码头十几年,船老大卸货超了数,他扫一眼就知道该补多少税。凡是走这段运河的商队,少不得要使几贯钱拜码头。 新来的摊贩不懂规矩,他吼一声比抽鞭子还管用。 正是这份官私通熟的分寸,才镇得住码头上几十个摊贩和常年往来的货船。 贺拦头和县衙中人都混得脸熟,却自成势力,手下十来个直司、街子做副手,每人又带着两三个徒弟或者子弟帮衬。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贺拦头一声吆喝便能聚起数十人。这些人中只有贺拦头一人吃县衙的廪给,其他人的吃喝就全靠这码头了。 他要真和钱老黑较真,哪怕是孔押司都得给几分面子。 只不过,能混出点名堂的人,哪有傻子? 贺拦头虽然不满钱老黑在码头伸手,但也不愿跟他背后的孔押司撕破脸,这才故作不经意的提醒张三郎,可以找县尉徐楷。 贺拦头走后,老孙头凑过来:“三郎,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张三郎眯起眼睛冷笑,“你的摊子是交了税的,贺拦头认,户房认,钱老黑再来就让他拿税引来。” 第24章 不打不相识 张三郎不知道,他口中的钱老黑,此时正在县衙。 孔佑安的公事房在刑房最里头一间,窗开得小,日光只照亮案头巴掌大一块地方。孔佑安坐在案后。 门被推开,钱老黑侧身闪进来,回头瞄了一眼廊下,把门掩实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案上。 是一枚银铤子,约莫十两,落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沉甸甸的闷响。 他又从袖子里摸出五枚银豆子,每枚一两,码在银铤旁边,银灰色在幽暗的日光里泛着冷光。 “八月的例钱,拢共十五贯。码头贺拦头那边加了一贯,说是上月有批南货靠岸。街市上布庄和杂货铺的常例没变。只有陈记杂货铺说生意淡,少交了五百文。” 钱老黑把那枚银铤往前推了推,“陈掌柜那边我亲自去了一趟,他说下月定然如数补回来。” 孔佑安拿起一颗银豆子在指间转了转,又搁回去。 他从五颗银豆子里拣出两颗,推给钱老黑,“这两颗你拿去。一颗你自己留着,另一颗给底下几个弟兄分润了。陈记那五百文下月补不补,你盯着就行,不必催太紧。” 钱老黑笑呵呵把银豆子收了,又往前凑了半步:“还有一桩。苦井巷张家旧宅那个老孙头,在码头上支了个煎豆腐摊。我带人去收规钱,他搬出贺拦头来顶。” 孔佑安的手停住了,“老孙头?张家大杂院那个车夫?” “就是他。贺拦头那老油子派人递话了,说摊位是他批的,税引齐全不让碰。这老小子平时见着咱们的人点头哈腰的,这回倒硬气了。” 钱老黑往前凑了凑,“押司,要不要我找几个人去给贺拦头松松筋骨?” 他说贺拦头出面挡规钱的事,本就不是随口一提。 三个拦头里,贺拦头占着钱粮最丰厚的码头,这份肥差他眼红已久。若能借孔佑安的势,一举把他挤走,自己手下的人就能顺利接手。 孔佑安端起茶盏,揭开盖子,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新手,“你记住,码头是贺拦头的饭碗。平时刮几贯钱,他睁只眼闭只眼,犯不着跟咱们闹。” “你要是真动了他手下的营生,那就是砸了人家吃饭的锅!砸人饭碗,人家就会跟你拼命!” 钱老黑连忙堆起笑:“押司教训的是,我这脑子一时转不过来。姓贺的在码头经营十几年,确实不宜轻动。往后码头上只求太平,绝不给您惹事。” 孔佑安把银铤子搁回案上,“哼!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码头上讨食的拦头,也配挡我的道?我倒不是怕他,但为了这点小事,犯不上冒这个险。” “正所谓求财不求气,老黑,这话你给我记牢了!不管怎么说,这人手底下养着二三十号靠码头活命的直司街子徒弟,多少人指着他吃饭。” “对付他没什么,他底下的徒子徒孙闹起来撂挑子,码头上的税谁去收,你去收?面上过得去就行。他不撕破脸,咱们也犯不着跟他一般见识。” 钱老黑讪讪缩了缩脖子,眼珠一转赶紧转移话题,“老孙头背后要不是有人撑着,哪敢在码头上支摊子?我估摸着是借了张贴司的胆儿。” “那个张贴司最近借调到了户房。我看他八成是在查田赋清册时翻到了咱们的账。” 孔佑安没有接话。 他拿起那枚银铤在手里掂了掂,“上次让你找人敲他一闷棍,派的是谁?” 钱老黑愣了一下,“码头上的冯大疤子。我本意是让他在暗巷里堵人吓唬一下,谁知道那愣头青手劲大,一棍子敲得太实在,把人抬回去躺了好几天。” “求财而已,不必害命。”孔佑安的声音不高,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弄出人命来,虽然压得住,但徐楷那边油盐不进,到底是个麻烦。往后用人多动动脑子,手上知道轻重的才堪驱使,下手太黑的趁早打发了。” 他将案上的三颗银豆子,往钱老黑那边推了推,“这三颗,你亲自送到张家旧宅去。就说你之前不知道老孙头是他的人,码头上的规钱以后不收了。” 钱老黑看看那三颗银豆子,又看看孔佑安,有些惊讶,“押司,这是哪一出?从来都是下面人给您送钱,哪有您往外掏的道理。一个小小贴司,值当三贯?” 孔佑安搁下茶盏,“上次让人敲他闷棍,是想提个醒。你的人下手没轻重,总得有些补偿。这回送钱,是告诉他要知道进退。” “他只要收了,往后在户房看到什么不该看的,自然会替咱们遮掩。陶押司和他手下的前行贴司都不是本地人,这户房针插不进,让我好生烦恼。” “他要不收呢。” 孔佑安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笑。那笑意很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钱送去了,接不接是他的事。” “正所谓不打不相识。他要是识趣的,说不定以后就是咱们的人,至不济也是井水不犯河水。他要不识趣,哼!苦井巷那扇门又不高,有人进得去!” 钱老黑听到最后那句,眼角跳了一下,随即堆起满脸笑,“押司这手高。实在是高!那张三郎要是识趣,往后户房就有了咱们的眼线。” 孔佑安端起茶盏,微微一笑没接话。 钱老黑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嗓子:“押司放心,这三颗银豆子我今晚就送到苦井巷。您的意思我会带到。” 孔佑安搁下茶盏,抬眼看向钱老黑,“不必明说。点一点就行。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这钱是谁送的。” “上次敲他闷棍,是不想多费心思。对付一个小小贴司,用不着绕弯子。他要识趣,往后户房多个自己人。不识趣,有的是法子治他。去吧。” 钱老黑把那三颗银豆子揣进怀里,拍了拍衣襟,“押司放心,我这张嘴旁的不行,传话最在行。点一点让他自己琢磨去。琢磨透了,比咱们说一百句都管用。” 他躬着腰退出公事房,轻轻带上门,转身沿着廊檐往外走。 第25章 钱老黑登门 苦井巷张家旧宅。 晚饭吃过,碗筷刚撤下去。 庆哥儿趴在矮桌上拿树枝划字,划了个歪歪扭扭的“田”字,喜妹儿坐在床沿,借着渐渐黯淡的天光缝鞋帮子。 张三郎正往灯盏里添油,院门被人拍响了。 他把油瓶搁稳,起身去开门。 喜妹儿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针没停。 门外站着个黑瘦汉子,穿一件半旧的灰布衫,脸上堆着笑,嘴角一颗黑痣,痣上几根毛。 他身后跟着个年轻后生,手里拎着两封点心,油纸包着,麻绳十字捆。 “张贴司。在下钱老黑,一向在刑房帮衬些杂务。冒昧登门,多有叨扰。”他两手抱拳拱了拱,笑得殷勤,目光越过张三郎的肩膀,往院子里扫了一圈。 张三郎站在门口没让。 “钱老黑?听说过。可是有什么事?” 钱老黑回头从后生手里接过点心,双手捧着往前一递,“今儿码头上有些误会,我的人不懂规矩,冲撞了孙伯。特来赔个不是。两封果子,不成敬意。张贴司代孙伯收下,这事就翻篇了。” 张三郎看了一眼那两封点心,没有伸手,“你的人冲撞的是孙伯,不是我。你要赔礼,该去门房。” 钱老黑脸上的的笑意僵了一瞬,又活泛过来,把那两封点心搁在门边的石墩上,“张贴司说哪里话。孙伯是您的人,跟您赔礼也是一样的。” “另外还有一桩事。”他往前凑了半步,从袖子里摸出三颗银豆子,托在手心里,“三贯钱的小意思,给张贴司喝茶。” 银灰色,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喜妹儿放下鞋帮子走到门边,看了一眼那三颗银豆子,又看看她爹。 庆哥儿也跑过来,扒着门框探头往外瞧。 钱老黑压低嗓子:“张贴司在户房清账辛苦,这是点小意思,不成敬意。多个朋友多条路,抬头不见低头见,张贴司心里清楚是谁的心意,我就不多嘴了。” 张三郎闻言,顿时明白对方的来意。 这家伙上赶着来送钱,哪里是为老孙头的事? 根本就是孔押司派来,想让他在户房那边打马虎眼来着! 张三郎看着钱老黑手心里那三颗银豆子,沉吟片刻忽然笑了,“心意我领了。钱老兄,我张三郎并非不识抬举的人。往后户房那边该怎么做,我心里有数。” 他把“有数”两个字说得不轻不重,像是在应承什么,又像是在说一句与己无关的公事。 钱老黑眼角跳了一下,手里的银豆子往前又递了递,“张贴司既然领了心意,这银豆子您就收下。所谓不打不相识,往后咱们就算相识,就是朋友了。” 张三郎摆摆手,“朋友归朋友,银豆子就不必了。” 钱老黑嘴角的痣抽了一下,“张贴司是公门里的人,钱某是粗人。这点心意您不收,倒显得钱某不会做人。” “这样,往后码头上规钱不收孙伯的,张贴司有用得着钱某的地方,只管开口。”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刻意补了一句,“都是衙门里讨饭吃的人,得罪了朋友,路就窄了。这银豆子是真心实意交个朋友,您不收下,小的回去也不好交待。” 张三郎看了一眼石墩上那两封点心,又看了一眼钱老黑手心里的银豆子。 “钱兄这话说到这份上,点心我收了。孙伯的事,往后码头上多承你照应。” 他把两封点心拎起来,递给身后的喜妹儿。喜妹儿接过,转身进了屋。 张三郎回过头来,“银豆子就不必了。钱老兄替人跑腿也不容易,这三颗银豆子你留着喝茶。有人问起来,你就说张三郎收了心意便是。” 钱老黑手托着银豆子,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他盯着张三郎看了两息,忽然笑了,“张贴司这话说得巧。心意收了,银豆子让我留着喝茶。合着您落了人情,我白跑一趟。” 他把银豆子往袖子里一揣,语气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行,张贴司既然如此说了,钱某也不敢强求。您领了心意,我回去也有个交代。” 钱老黑抱了抱拳,转身便走。 喜妹儿还站在门口,手里的鞋帮子握得紧紧的。 “爹,那人是谁?” “街市上一个私牙。” “他来干嘛?” “替人传话。”张三郎把两封点心拆开。 一封是桂花糕,一封是芝麻饼,摞在油纸上。 庆哥儿踮脚扒着桌沿咽了口口水。 张三郎把糕点往他面前推了推,“吃吧。点心没罪。” 钱老黑出了苦井巷,脚下步子越走越慢。走到巷口拐角时他停下来,从袖子里摸出那三颗银豆子,在掌心里掂了掂。 “心意收了,银豆子让我留着喝茶。”他把张三郎那句话在嘴里又嚼了一遍,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 话是活的,银子是实的。 张三郎既然放了话,孔押司问起来,就说他收了。 那这三颗银豆子就是他钱老黑的了! 他把银豆子合在手心里,用力握了握,揣回袖子里。 城北孔家的宅子在一条窄巷深处,门面不大,黑漆门板,门楣上没挂牌匾。 钱老黑敲了三下门,一个老仆开了门,引他进了书房。 孔佑安坐在灯下翻一卷案卷,头也没抬,“去了?” “去了。”钱老黑站在案前躬着腰,“东西都带到了。点心和银豆子,按押司的吩咐,只说是给孙伯赔礼,没说旁的。” 孔佑安翻了一页案卷,“他收了没有?” 钱老黑往前凑了凑,“收了。张三郎让属下给押司带句话。他说他并非不识抬举的人,押司的心意他领了。往后户房那边该怎么做,他心里有数。” 孔佑安把案卷合上,靠在椅背上。 灯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他半边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棍子敲开窍了?倒也省心。” 他端起茶盏,“这回差事办得还行。你先回去吧。” 钱老黑应了一声,躬着腰退出书房。 出了孔家大门,夜风一吹,他摸了摸袖子里那三颗硬邦邦的银豆子,脚步轻快地回家了。 第26章 留下三根手指 次日下值,孔佑安在城北宅中核对自家产业的账目。 他名下产业并不挂在自己名下,而是分散在几个远房亲戚和旧日故交的名下,每月由各家掌柜将账目送到宅中,当面核过,再根据盈亏奖惩。 银楼掌柜送来的账册摊在案上,他逐页翻看,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停住了。 最新一笔进项赫然是:熔铸银簪三枚,工钱若干。 付银人一栏写着钱老黑的名字。 孔佑安微微皱眉。 他昨日才给了钱老黑两颗银豆子,一颗赏他自己,一颗让他分给底下弟兄。 银豆子是一两一颗,能打两三枚细银簪。 这笔账本身没什么毛病,钱老黑拿自己那份赏银打簪子送人,不算挪用。 他把账册搁回案角,端起茶盏。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手下人从例钱里刮点碎屑,他一向睁只眼闭只眼。 只要大数不错,小处也就不必追究。 不多时,宿月楼掌柜王婆来送账目。 这王婆快六十的年纪,年轻时曾是鄄城宿月楼头牌,跟孔父交情莫逆。如今替孔家总掌一家正店四家行院,以及十来个私窠子。 她坐在客座端着茶盏絮叨了好一阵,说今年宿月楼的生意不好做,几个大商贾都去了濮州赶秋市,月底的酒席定了又退。 说到靠老主顾维持时无意间提起钱老黑,说他手面倒是阔绰,今日巴巴的拿了三枚银簪子来,送给了楼里的两个姐儿,还赏了王婆一枚。 孔佑安手里的茶盏停在嘴边,随口问了句。 王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说钱老黑倒也实在,银簪子是素面没花没纹,一枚有四五钱重,哄得两个姐儿去了他宅子受用。 孔佑安把茶盏搁在案上。 他竟然出手这般阔绰,一天时间便送了一贯多钱出去! 除非…… 王婆走后,孔佑安站在窗前想了片刻,让老仆去街市把驴三叫来。 驴三是钱老黑的副手,在街市上专管规钱,生得粗壮,脑子却不笨,进了书房便规规矩矩站在案前两手垂着,“押司,您找我。” 孔佑安探了探身子温言询问,“老黑昨日可赏了你们钱粮?” “一贯铜钱。我和另外三个弟兄各分了二百五十文。”驴三咧嘴笑了笑,“钱老大难得这么大方,平时月底分个百来文就顶天了,昨儿也不知是遇了什么好事。” 孔佑安端起茶盏,语气随意,“昨日你跟老黑去了苦井巷?” 驴三拍拍胸脯,“正是。钱老大让我在院门外等着,他自己和张三郎说话。可恨那厮架子倒不小,嘴上虚应故事,竟然不肯收押司的好意。” 书房里忽然没了声响。 孔佑安靠回椅背,搁在案上的右手不紧不慢地屈起食指,轻轻叩了两下案面。 那两声极轻极慢,在寂静里倒比拍案更让人心头发冷。 驴三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只看见押司脸上那点笑意彻底散了。 他让驴三带路去找钱老黑。 钱老黑的家也在城北,离得不算太远,院门虚掩着。 驴三推开门,孔佑安径直走进卧房。钱老黑正搂着两个粉头躺在床上胡天黑地,听见脚步声一扭头,脸色煞白。 “押司怎么来了。”钱老黑推开粉头爬起来,胡乱套了件衣裳。 孔佑安在屋中站定,等那两个粉头连滚带爬出了房门,才把目光转到钱老黑脸上,“昨日那三颗银豆子,再说一遍。张三郎到底收没收?” 钱老黑嘴角的痣抖了抖,“收了。自然是收了。我亲手递的,他亲手接的,还说押司的心意他领了。” “驴三。”孔佑安没有回头。 驴三就站在门外,听见押司点他的名,赶紧进了屋。 他看看跪在地上的钱老黑,又看看孔佑安,张了张嘴没出声。 钱老黑的目光从孔佑安肩膀后面直直地钉在驴三脸上,那目光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小子别乱说话。 孔佑安侧过头,看了驴三一眼,“你只管说。” 驴三在门外听得清楚,此时哪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把心一横,低下头不去看钱老黑,“昨晚在苦井巷,钱老大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三颗银豆子,嘴上骂骂咧咧,说不收就不收,架子倒不小。” 钱老黑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了。 孔佑安把目光转回钱老黑脸上。 他嘴角的痣抖得停不住,强撑着还想辩解:“押司,他听岔了!张贴司当真收了……” “他听岔了。王婆也看岔了?你拿银豆子打银簪子,打了不止两枚。送粉头的归送粉头,赏弟兄的归赏弟兄。你还送了王婆一枚,倒是颇有些银钱呐。” 孔佑安的声音不高,语调也平,像是在核一笔寻常账目。 钱老黑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淌,终于撑不住,扑通跪在了地上,“押司,小人糊涂。一时起了贪念。银豆子还在,三颗都在床底下。” “我这就拿出来还押司。”他趴在地上伸手往床下掏,掏出一只粗布口袋,抖着手解开绳口,三颗银豆子混着几两碎银子,以及几百枚铜钱一起滚落在地。 孔佑安没有看他,只拿脚尖把滚落在地的一颗银豆子拨了拨。 银豆子在砖地上滚了半圈,停在钱老黑膝盖边。 孔佑安鼻孔望天,“两条路。留下三根手指,这事翻篇。或者你带着这三颗银豆子滚出鄄城,往后不用再回来。码头上的营生,我交给驴三。” 钱老黑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砖地,不敢抬头。 他听见驴三的呼吸忽然粗重了半拍,那双粗壮的手在空中不自主地张开了又攥紧。 这个声音比孔佑安的话更让他背脊发凉,驴三听懂孔押司的话里给他留了门路。 钱老黑知道自己没有第三条路可选,离开鄄城便一文不值,咬牙抬起脸,挤出笑来:“押司,三根指头废了,往后谁替您收利钱?” “我钱老黑这条命往后还拴在您手里,再也不敢犯浑。”他把三颗银豆子拢起来,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第27章 莫要被人利用 孔佑安把银豆子从钱老黑手心里拈起来,一颗一颗收进袖中,末了轻声补了一句,“驴三去拿刀,让他自己断了小指便罢!” 驴三毫不犹豫,转身从厨房把菜刀拎来了。 钱老黑跪在地上,右手握着刀柄,刀刃悬在左手小指上方,抖了三次,刀口都对不准。 驴三看得不耐烦,一把将菜刀夺过来,手起刀落,小指头贴根剁下。 鲜血溅在地上,溅上钱老黑自己的裤腿和驴三的鞋面。 钱老黑惨叫一声仰面栽倒,后脑勺磕在床脚,昏了过去。 驴三蹲下探了探鼻息,“押司,没大碍,估摸着撞晕了。” 孔佑安站起身,拿帕子擦了擦溅在手背上的细小血点,“醒了告诉他,再敢乱伸手,可就不是要他一根小指这么简单了!” 他把染了血的帕子丢在钱老黑脸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偏过头看向驴三,“下个月街市和码头上的事,你先替老黑盯着。收上来的数要是比他少,就别怪我没给你机会。” 出了钱家院门,孔佑安走在巷子里,手指慢慢捻着袖口。 钱老黑只吞了三颗银豆子,不忠的家奴剁了就是。 但张三郎笑盈盈地把心意领了,又滴水不漏地把银子推了回来。 本想拉拢此人,既然他不识抬举,如今倒要换个法子。 思量了两日,孔佑安派人叫来了驴三。 驴三兴冲冲推门进来,“押司,钱老大那摊子事我已经开始接手。码头上……” 孔佑安坐在案后摆摆手,“码头的事不急。这几日你先去办三件事。第一件,找个生面孔,弄一包私盐。” “趁老孙头收摊时不注意,塞进他煎豆腐摊的灶台底下。再让人去给弓手递个话,就说码头上有摊贩夹带私盐。” 驴三把这话在脑子里转了转,“老孙头?那个煎豆腐的老车夫?” “就是他。第二件,下晌你去见张守仁张大掌柜,张家杂货铺那位。就说我想请他喝杯茶,在他铺子对面的茶楼,靠窗的雅间。旁的不用多说。” 驴三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嗓子,“押司,整老孙头我明白。可张守仁一个开杂货铺的,跟他喝什么茶?” “你懂什么?他是张三郎的亲大哥。断亲了也是亲大哥。张三郎不识抬举,那就从他邻居、从他家人、从码头到街市一步一步来。” “搞臭他的名声,抓了他的邻舍,哼哼,两张牌摊在桌面上,我看他还往哪里藏?另外,你去告诉钱老黑,让他……” 孔佑安刚和驴三密议完,门被推开。 刑房余手分匆匆进来,朝孔佑安拱了拱手。 “押司,徐县尉派人来报,码头边上捞起一具尸首,人已经泡白了,查得此人是陈有德的管家。” “在他身上衣服夹层搜出一份田产过户抄件,徐县尉查过,这人死前曾在丰乐楼和钱老黑喝过酒。徐县尉让您派人去传唤钱老黑。” 孔佑安接过那份糊成一团的抄件,展开看了一眼。 纸已经被水泡得发皱,墨迹洇开了大半,但落款处的日期还能辨认。 广济桥边十五亩水田,买主陈有德,卖主顾二柱。 他把抄件折好搁在案角,“此案涉及刑房机密,暂不对外。所有卷宗先锁柜子里,等查验后再送徐县尉处。” 余手分应声退下。 门关上后,他将那份抄件又看了一遍。 这份抄件落款的日期很微妙。 当初这桩田产纠纷是他亲手办的,顾家撤诉后田转给陈有德,所有文牒都是同一天补录的,户房押印和刑房结案文书只差一日,是程序上的惯例,并非特意为之。 陈管家不知从哪弄到的这份抄件,多半是想留着当护身符,如今护身符同他一起沉进了广济河。 护身符救不了死人。 刑房存档文书能自证,这份糊烂的抄件做不了实证,尸首也早就泡得发白,真正费神的是徐楷那边。 这位县尉盯自己不是一天两天了,定会抓此机会加急查验,反倒帮了自己一个忙。跟他抢时间,不如藏了他的卷宗。 他把抄件夹进柜中归档的契书包袋,吩咐驴三去办事。 下晌,孔佑安坐在张家铺子对面的茶楼靠窗雅间,张守仁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拱了拱手,脸上堆起生意人惯常的笑。 “孔押司,不知您叫晚辈来,有何见教?” 孔佑安替他斟了杯茶,推到他面前,“坐。都是些家事,谈不上见教。” 张守仁屁股半坐,两手接过茶盏。 “听说张大掌柜家中近来有些变故。你那个三弟,断了亲拿了祖宅,又得了十亩祖田?”孔佑安端起茶盏,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张守仁脸上的笑淡了些,“确有此事。家父心软,断了亲还给旧宅,谁知他贪心不足,连祖田也一并吞了。” “既然如此,怎不去告他。不孝不悌,侵占祖产,光这两条,公堂上就够他受的。” 张守仁苦笑摇头,“告不了。断亲文书是族老写的,祖田老契也被他收走了。白纸黑字,手续齐全。告到衙门也是输。” 他捏着茶盏眉心拧成一团,“最可气的是,最近他还让原来在我家看门的那个老头子,在码头上支摊卖煎豆腐。这算什么事?我家那破院子如今倒成了他的营生!” 孔佑安啜了口茶,缓缓开口,“官司打不赢不要紧。断了亲就该关门过自己的日子,把祖田吐出来。令尊性子太软,你这个做大哥的,该替他多操些心……” 张守仁把这话在嘴里嚼了嚼,慢慢放下茶盏。 他回到家时天色已暗,正房里张父正在灯下泡脚,他把孔佑安的话转述了一遍。 还没说完,他浑家探出头来:“我说什么来着?当初就不该给他宅子!现在倒好,霸着祖宅祖田,还让老废物去码头摆摊,丢尽了张家的脸……” 张守仁瞪了她一眼,“爹在泡脚,你少说两句。” 张父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擦脚布慢慢擦了擦脚,把布搁回椅背上,“人家是刑房押司,为何巴巴找你说这个?大郎,莫要被人利用!” 第28章 刑房传唤张三郎 这日傍晚,贺拦头拍响了旧宅的院门。 张三郎把他让进院里,贺拦头接过喜妹儿递来的茶水仰头灌下,抹了把嘴。他看看院子里没有旁人,才压低嗓子开了口。 “张贴司,今儿过来是有三件事要跟你说。第一件,孙伯被徐县尉手下的弓手带走了。有人在孙伯摊子灶台底下搜出包私盐,正巧弓手巡逻经过,当场查获。” 张三郎闻言一惊,“私盐?孙伯用的盐都是何阿婆代买的,哪来的私盐?” “自然是有人塞的。那包盐压根不是孙伯的东西。但弓手搜出来的时候人赃俱获,贺某也保不住他。” 贺拦头把手里的麻绳往腰间一系,“徐县尉那边一向最恨贪赃枉法,这会孙伯已被收押待审了。” 张三郎心中一紧,“还有呢?” “第二件。”贺拦头的声音压得更低,“这几日码头上多了好些闲话。说张贴司不孝不悌,霸占祖宅祖田,连亲爹都不认。” “我让人打听了一下,源头是从张家铺子那边传出来的。你那位大嫂在茶铺里嚷嚷好几回了。” “如今码头上的脚夫都知道你断亲的事了。这事本来没什么,可架不住天天有人嚼蛆。再过几日,怕是要传到县衙里。” “还有一件。”贺拦头把碗搁在灶台上,“我替你留意过了。这些事不是孤立的。同一天里,码头上传你霸占祖产的闲话,老孙头被搜出私盐。” “茶铺里你大嫂添油加醋。这背后定是有人编排好了,就等着把你架在火上烤。能在鄄城同时动这么多人手的,你自己心里也有数。” “孔佑安。”张三郎把茶碗搁在灶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张贴司心里明白就好。孙伯那边你尽早去县衙走动走动,看看能不能先把人领出来。其余的事,我帮不上忙了。” 贺拦头起身告辞。 送到院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到底匆匆走了。 次日午时,县衙。 张三郎正在户房里对着清册核最后一份蠲免数目。 门被推开了。 刑房余手分面无表情地走进来,径直越过排排案台,将一张传牒轻轻搁在张三郎摊开的清册上,“张贴司,刑房传你听审。” 张三郎放下笔,拿起传牒展开,纸上墨迹未干,端端正正写着: 濮州鄄城县刑房为传唤事。据码头货栈掌柜钱老黑状告,吏房贴司张守礼因码头规钱怀恨在心,伙同码头脚夫驴三闯入钱宅,持刀砍断原告左手小指,抢走银豆子三枚。 人证驴三,物证银豆子三枚。合行传唤,仰即到案听审,毋得违误。太平兴国四年九月十一日,刑房押。 余手分的声音不高,但户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前行第一个站起来。 他从最里头的案后绕出来,走到张三郎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传牒,“钱老黑?那个私牙?” “他告张贴司砍他手指?笑话!张贴司这月余从早到晚都在这间屋子里核清册,哪有工夫跑去砍人手指?” 廖贴司也跟着站起来,“张贴司每天最早到户房,最晚走。我们在座的都能作证。” 郑贴司把手里的账册往案上一搁,“张贴司天天核田赋,哪有闲工夫去码头管什么规钱。你们刑房莫要太离谱了!” 王贴司坐在最靠门的位置,没有站起来,只是放下笔,看着那张传牒,又看看张三郎,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周前行把传牒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冷笑一声,“人证驴三,物证银豆子?这驴三是钱老黑的人,怎么会伙同张贴司行凶!自己人给自己人作证,这也叫人证物证?” 他把传牒还给张三郎,“张贴司,刑房这传票你不能自己一个人去。我陪你走一趟。” 内间的门帘掀开了。 陶押司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盏温茶,不知在里间听了多久。 他走到张三郎面前,没有看传牒,只问了一句:“清册核到哪了?” “最后一乡的蠲免数目还没核完,再有三日便可彻底合账。” 陶押司点点头,从案上拿起那本没核完的清册翻了翻,又搁回去,“本押司跟你一道去。” 他看向余手分,语气平淡,“张贴司是户房借调的吏员,刑房要传他,户房总得去做个见证。” 他朝余手分扬了扬下巴,“走吧。” 张三郎跟着余手分出了户房,陶押司端着茶盏迈着方步走在后头,周前行紧随其后。 廖贴司和郑贴司也搁下笔跟了出来,王贴司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缀在最后。 刑房设在县衙正堂西侧的廊庑里,比户房深了两进。 孔佑安的公事房在最里间,但审问吏员不宜在押司私室,便在隔壁一间空置的签押房里设了临时案台。 余手分推开房门,侧身让众人进去。 孔佑安已经坐在案后了。 他换了一身半新的灰布襕衫,袖口挽得整整齐齐,面前摊着一份案卷,旁边搁着一只细瓷茶盏。 驴三站在案前左侧,钱老黑坐在右边一只矮凳上,左手包着厚厚的布条。他看见张三郎进来,嘴角的痣抽了一下,随即把脸扭到一边。 陶押司走进签押房,先朝孔佑安拱了拱手,“孔押司,多日不见。” 孔佑安抬起头,目光在陶押司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他身后的周前行和几个贴司,嘴角浮起一丝淡笑。 “陶押司今日怎么得闲到我刑房来?户房秋税正忙,区区小事,倒劳你亲自跑一趟。” “张贴司是户房借调的吏员,刑房传他听审,户房总得来做个体证。”陶押司端着茶盏在案台对面的长凳上坐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 “孔押司审你的案子,陶某人不打扰。只是张贴司这阵子天天在户房核清册,几时在衙门、几时下值,考勤簿都有记录在案。” “孔押司问案时若需要核实时辰,户房随时可以提供,倒省了调取麻烦。户房正忙,可离不得张贴司。” 孔佑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陶押司有心了。不过是问几句话,用不着这般兴师动众。” “规矩如此。”陶押司也抿了一口茶。 第29章 你自己信吗 钱老黑跪在案前,额头贴着砖地。 孔佑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把你那晚的事,从头到尾,仔仔细细说一遍。” 钱老黑抬起头,嘴角那颗黑痣上的几根毛微微颤着,“回孔押司,三日前,九月初八酉时初刻,小的去了张家旧宅。” 他说话时目光钉在案腿上,不敢抬头。 “那日码头上的人说老孙头在背后骂我,说我不该收他规钱。小的寻思都是街面上讨饭吃的,他又与张贴司同住一个院子何必结仇,小的便亲自上门退钱。” 陶押司坐在旁边的长凳上,手里的茶盏搁在膝盖上,听到“退钱”两个字,眼皮抬了一下。 周前行站在陶押司身后,两撇鼠须翘着,目光在钱老黑和孔佑安之间来回扫。 张三郎站在案前,垂着眼听。 “小的进了张家旧宅,跟张贴司在院中说了盏茶工夫。规钱的事说开了,小的便告辞。谁知走到院门口,怀里揣的三颗银豆子不知什么时候滑出来,掉在地上。” 钱老黑说到这里顿了顿,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张贴司看见了,没说话。小的捡起来揣好,便和驴三回了城北家里。” “到了家,小的让驴三去灶房烫酒,自己进了卧房换衣裳。刚把外衫脱了,身后脚步声响。小的还没来得及回头,后脑勺就挨了一闷棍。” 他的声音抖了一下,“小的栽倒在地,恍惚看见张贴司手里握着菜刀,蹲下来搜小的怀里。小的伸手去挡,刀光一闪,左手小指就没了。” 钱老黑抬起左手。 布条缠得厚厚的,渗出褐色的血痂。 “驴三听见小的惨叫声从灶房赶过来,张贴司已经抢了银豆子跑了。驴三把小的扶起来,扯了块布条缠了手,就想去追,结果没追上。” 孔佑安放下茶盏,“驴三,案发当时你在何处?” 驴三往前挪了半步,粗壮的身子把案前的光线挡去小半。 “回孔押司,小的当时在灶房烫酒。听见钱老大叫得不似人声,赶紧跑过去。卧房的门敞着,钱老大倒在地上,左手全是血。” “张贴司见我赶来,慌张的跑出院门,小的追到巷子里,黑灯瞎火,连影子都没见着,只得返回送钱老大治伤。” 孔佑安点点头,转向余手分,“你去了张家旧宅,搜到了什么?” 余手分从袖中摸出三颗银豆子,搁在案上。 银灰色,上面沾着暗红色的痕迹。 又从脚边拎起一把菜刀,刀刃上有一道干涸的血迹。 “押司,这三颗银豆子是在张贴司东厢房的木箱里搜出来的,用一块破布裹着。菜刀是在灶台后面的柴堆里找到的,血迹还没干透。” 余手分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开,退到一旁。 孔佑安看向张三郎,“张贴司,钱老黑说的这些,你可认?” 张三郎听完,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像是被冤枉的人该有的,倒像是在公事房里核完一本账册,核对无误后松一口气的笑。 “孔押司,钱老黑说他九月初八酉时初刻到了我家。那日我确实在家中,他也确实来了。” 孔佑安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钱老黑的呼吸粗重了半拍。 “他说他来退规钱。可那天他进了院子,手里拎着两封点心,说是给孙伯赔礼。那三枚银豆子我倒是看见了。只不过却是有人暗中委他相赠,被我拒绝罢了。” “他说他回了城北家里,我尾随行凶。第一,我从来不知道钱老黑住在哪里。他一个街市码头收规钱的私牙,难道会把住址挂在胸口?” 钱老黑嘴角的痣抽了一下。 “第二,从城东苦井巷到城北,穿过正街、绕过县衙、再过两条巷子。九月初八那天日落是戌时三刻,宵禁是亥时。” “酉时末天还没黑透,街上挑担的、推车的、收摊回家的,到处都是人。” 张三郎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若是一路跟着钱老黑和驴三从城东走到城北,街上那么多人,就没有一个人看见?” 驴三的喉结动了动。 “第三,”张三郎伸出自己的手,“我是刀笔吏,写了十来年案卷。钱老黑和驴三在街市上混了这些年,码头扛包、街市收钱,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他看着钱老黑包着布条的左手。 “他们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我一个病病歪歪的文弱贴司,从他们两个人手里抢走三颗银豆子,还砍断了钱老黑一根手指。” “钱老黑,你倒是说说,我当时拿刀砍你,你是站着不动让我砍的?这话说出去,你自己信吗?如果你们就这点本事,怎么混到现在的?” 钱老黑的脸涨成猪肝色,“你!你那是趁我不备,俗话说暗算无常死不知……” “趁你不备。”张三郎打断他,“你说你挨了一闷棍栽倒在地,我蹲下来搜你怀里,你伸手来挡,被我砍断了手指。你挨了一闷棍,栽倒在地,还有力气伸手挡刀?” 钱老黑的嘴张开又闭上。 张三郎转向孔佑安,“还有这菜刀。钱老黑说我是从他家灶房随手拿的。可按照他方才画的宅子格局,灶房在院子的东边,卧房在西边,中间隔着一个天井。” 案上摊着一张纸,是方才钱老黑画的宅子图。 墨迹还没干透,歪歪扭扭画了几条线,标着灶房、卧房、院门。 张三郎点了点那张图,“我若是蓄谋劫财,就该自备凶器。我若是临时起意,第一次去钱家,天又快黑了,怎么知道灶房在哪?” “摸黑找到灶房,拿了菜刀,再摸到卧房,钱老黑你在卧房换衣裳换了多久?你是在卧房里绣花呢?何况你说驴三就在灶房烫酒!” “就算驴三没看见我,你钱老黑没有家人,没有左邻右舍?” 钱老黑额头的汗珠子滚下来,“你胡说!你……我……他这个……” 孔佑安端起茶盏,盖子碰着盏沿,发出细碎的瓷器声。 钱老黑猛地抬起头,“张贴司,你莫要狡辩!城北住的都是富贵人家,天黑就关门闭户,不像你们城东那些穷鬼天黑还在街上游荡。没人看见你,有什么稀奇?” 第30章 诬告反坐,栽赃同罪 “你虽然是个刀笔吏,可那天你是趁我不备下了黑手。驴三虽然生得壮,胆子却小,看见血就腿软。你跑了他哪敢追?” “菜刀的事就更不用说了。灶房不都在院子东边?你就算没去过我家,找灶房还能找不着?” 他说得唾沫横飞,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在用嗓门给自己壮胆。 驴三在旁边猛点头,“对对对,小的胆子小,看见血就晕。” 张三郎没有看他。 他转向孔佑安,“孔押司,既然是断指伤人案,该请仵作和医官来验伤。钱老黑这手指是什么时候断的,验一验便知。” 孔佑安的茶盏停在嘴边。 陶押司把膝盖上的茶盏搁到旁边的条凳上,站了起来,“孔押司,张贴司这话在理。断指案子,不验伤怎么断?” 钱老黑下意识把缠着布条的左手往袖子里缩,“张贴司,我这手指已经用了药,经不起折腾。你莫要欺人太甚。” 陶押司不理钱老黑,朝周前行点了点头。周前行转身出去,片刻后带了一名仵作和一名医官进来。 仵作姓秦,五十出头,干瘦,手指关节粗大,常年跟尸首打交道,身上总带着一股皂角味。 医官姓胡,六十来岁,是县衙指定的坐堂医官,专验伤情。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签押房,先朝两位押司拱了拱手。 胡医官解开钱老黑手上缠着的布条,拿起银镊子轻轻拨开伤口边缘,俯身细观,又凑近闻了闻,眉头微皱。 “伤口创缘周围皮肉翻卷红肿,边缘暗红,没有长出新肉。依收口程度看,应是断了两日……” 秦仵作在旁铺开《验伤格目》,将胡医官所述逐一记录下来。创口大小、部位、方向、色泽,一一填进格目。 钱老黑的眼睛瞪圆了,“两日前?明明是三日……” 张三郎笑了,“钱老黑,你方才说你九月初八酉时初刻去了我家,当晚被尾随行凶,断了手指。九月初八,到今日是三天。可医官说你这是两日前断的。” 他看着钱老黑,声音不高不低,“你的手指到底是哪天断的?” 钱老黑嘴角的痣抖得停不住,“是……是初八!医官看错了!” 胡医官脸色一沉,“胡家行医百年,老夫行医四十年,伤口是两天还是三天,难道分不清?三天的伤口边缘开始发白,两天的伤口还是暗红。你自己看看!” 他掰着钱老黑的手指让众人看。 断口的肉色确实是暗红,没有发白的迹象。 陶押司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孔押司,这伤口的时日对不上。九月初八到今日是三天,胡医官说是两天。钱老黑这手指到底是哪天断的,只怕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孔佑安搁下茶盏,“伤口时日有出入,许是愈合快慢不同。医官看走眼也是常有的事。” 陈医官的脸涨红了,“孔押司,你若不信,可以找别的郎中来验。” “不必。”孔佑安摆摆手,“伤口的时日差上一天半天,不影响案情。” 张三郎接过话头,“孔押司,这是说的什么话?钱老黑说他初八断指,医官说是初九。他连自己手指是哪天断的都说不准,他说我砍的,能准?” 他看向钱老黑,“给你治伤的郎中是谁?叫来问问就知道了。” 钱老黑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目光往孔佑安那边瞟。 孔佑安没有看他。 陶押司笑了,“孔押司,张贴司说得有理。断指不是小事,治伤的郎中肯定记得。把人叫来问一问,是初八还是初九,一问便知。” 孔佑安沉默了片刻,朝余手分点了点头。 余手分出去了。 不到半刻钟便带了一个干瘦的老头进来。 老头穿着灰布衫,肩上挎着药囊,进门便朝孔佑安躬身行礼,“小的周道全,在城北开了间小药铺。钱爷的手是小的给治的。” 孔佑安端起茶盏,“哪一日?” “初八。九月初八。那日天快黑了,钱爷捂着手来找小的,满手是血。小的给他上了金创药,缠了布条。还叮嘱他不要沾水。” 周药匠说得顺溜,像背了八百遍的课文。 陈医官忽然开口,“周药匠,你给钱老黑上的什么药?” 周道全愣了一下,“金创药。就是寻常的金创药。” “什么方子的金创药?” “是……是小的自己配的。龙骨、白及、地榆……” 陈医官打断他,“龙骨和白及遇血则凝,伤口三日内会结一层黄膜。你看看他这伤口,有黄膜吗?” 周道全凑近看了看,额头上渗出汗珠子,“这……许是小的记错了。许是上了别的药……” “你连上的什么药都记不住,怎么记得住是哪天治的伤?”陈医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周道全脸上的汗珠子滚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淌。 他拿袖子擦了一把又一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张三郎看着他笑了,“周药匠,你不必害怕。年纪大了记错日子,也是常事。你回去再想想,到底是初八还是初九。” 周道全看了孔佑安一眼,又看钱老黑,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孔佑安把茶盏搁在案上,瓷器和木头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周道全的肩膀颤了一下。 张三郎转向孔佑安,“孔押司,人证驴三是钱老黑的人,自己人给自己人作证。物证银豆子和菜刀是余手分从我家搜出来的,可余手分去的时候,我不在家。” “他搜了哪些地方,怎么搜的,有没有旁人看见,一概不知。” 他顿了顿,“诬告反坐,按律加三等。栽赃陷害,与诬告同罪。孔押司,这些律款你比我熟。” 孔佑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慢放下。 他看着张三郎,嘴角浮起一丝笑,“张贴司说得好。诬告反坐,栽赃同罪。本押司身为刑房押司,只能按律审理。张贴司若觉得冤枉,可以递状子申辩。” 他站起来,理了理袖口,“今日先审到这里。待查清钱老黑伤口时日再议。张贴司也请回去,这几日不要离开鄄城,随时听传。” 第31章 前程不可限量 陶押司也站起来,端着茶盏朝孔佑安拱了拱手,“孔押司深明法理,自会审得公正。户房还有事,陶某先告辞。” 他朝张三郎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周前行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三颗带血的银豆子,又看了看钱老黑包着布条的左手,嘴角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张三郎跟着陶押司出了刑房。 廊下的日光已经偏西,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陶押司走在前头,脚步不紧不慢,茶盏里的茶早就凉了,他还端在手里,“张贴司,你方才在刑房说的那些话,有条有理。孔押司想当场定你的罪,没那么容易。” 张三郎走在他身侧,“陶押司,今日要不是你和周兄在,我怕是有口难辩。” 陶押司摆摆手,“户房的人被刑房传唤,本押司来做个体证,分内的事。倒是你,往后要多加小心。不过,恐怕孔押司这两日便会单独寻你。” 张三郎一笑,微微点头。 窗外日光西沉,院子里响起下值的钟声。 张三郎站起来,把案上的东西归拢好,推门出去。 回到旧宅时,喜妹儿正蹲在廊下的土灶前搅锅。 庆哥儿听见脚步声跑过来,“爹回来了!” 喜妹儿回过头,拿拨火棍往灶膛里拨了拨,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擦手,“爹,粥快好了。” 张三郎洗了把脸,在矮桌前坐下。 桌上三碗粟米粥,一碟腌萝卜,三双筷子摆得整整齐齐。 庆哥儿爬上条凳,端起碗吹了两口气,烫得直吐舌头。 张三郎端起碗喝了一口,“喜妹儿,今日家里来过什么人没有?” 喜妹儿放下碗想了想,“下晌有个穿皂衣的汉子来敲门,说是衙门里的,要找爹。” “他说什么了?” “没说啥。就挨屋看了一遍,拨了拨柴垛,翻了翻箱子。我说爹不在家,他说没事,看看就走。” 喜妹儿看着张三郎,“爹,那人是谁啊?我看他翻箱子的手重得很,把庆哥儿的小褂子都扯出来了。” “没事。衙门里的公差,例行公事。” 喜妹儿看了看张三郎的脸色,“爹,你是不是得罪人了?” 张三郎夹了一筷子腌萝卜,“没有。爹在衙门好好当差,得罪谁?” 喜妹儿抿着嘴,没有说话。 庆哥儿趴在桌上,下巴搁在碗沿上,眼睛在张三郎和喜妹儿之间来回转,“爹,你要是得罪人了,咱们就跑。跑远点。” 张三郎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跑什么跑。爹没得罪人。” 庆哥儿揉着脑门嘟着嘴,不敢再说话。 孔佑安今日没动他。 那是因为陶押司在场,周前行在场,刑房的仵作医官都看着。 孔佑安再大的胆子,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假案办成真的。 然而,这世上的事往往不辩真假,不谈公理,讲的是利益人心。 次日一早,张三郎回了吏房。 户房的秋税账目已经基本核完,吏房的事他仍然要忙。 方仲安已经在了,面前摊着一本廪给清册,嘴里念叨着什么。 看见张三郎进来,他搁下笔,凑过来压低声音,“张三郎,你听说了吗?刑房那边今儿一早就在忙。孔押司派人去城北查访了,说要找那晚听见惨叫的邻居。” 县衙就这么大,昨日他被刑房传唤的事,显然吏房也知道了。 张三郎拿起笔,“找到了?” “还没有。”方仲安摇摇头,“城北那些人家,门一关就是一个小天地,谁管邻居家的事。能找到才怪。” 马贴司从角落里抬起头,“孔押司这是铁了心要办你?” 张三郎没有接话。 方仲安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抄文书。 吏房里安静下来。 快到午时,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余手分站在门口,手里没有拿传牒,“张贴司,孔押司请你过去一趟。” 方仲安手里的笔停了。 马贴司抬起头,目光在余手分和张三郎之间来回转。 张三郎搁下笔站起来,“走吧。” 签押房的门敞着。 孔佑安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份案卷。茶盏搁在右手边,冒着热气。 钱老黑不在。 驴三不在。 余手分将人带到后,转身也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孔佑安和他。 孔佑安抬起头,看见张三郎,嘴角浮起一丝笑,“张贴司来了。坐。” 张三郎在案前的长凳上坐下。 孔佑安端起茶盏,缓缓笑了起来,“张贴司,昨日的事,我思量了一夜。” 他啜了一口茶,声音幽幽,“钱老黑的案子,确实有些破绽。本押司已经派人去查了。这几日就会有个结果。” 张三郎看着他,没有接话。 孔佑安放下茶盏,“张贴司是聪明人。有些话本押司就不绕弯子了。” 他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搁在腹部,“吏房冯押司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户房陶押司也很看重你。本押司对你也颇为借重。张贴司在县衙的前程,不可限量。” 他看着张三郎,“张贴司是个明白人。该看的看,不该看的别看。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这道理,不用本押司教。” 张三郎迎着他的目光,“孔押司说的是。我只是个小小贴司,各房的文书,我看过的不少。但看过了,也就忘了。” 孔佑安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本押司最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这案子,三日内必定水落石出。你只管放心。” 张三郎站起来,拱了拱手,“那就多谢孔押司。” 当日下晌,老孙头从县牢外间放出来。 老头瘦了一圈,见了张三郎,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三郎,托你的福查清了。那包盐是有人塞的,跟我不相干,孔押司就放我出来了。” 张三郎点头,“孙伯,回去好好歇几日。码头的摊子还给你留着。” 老孙头离开县衙没多时,余手分送来一份具结文书:钱老黑撤诉,原告不愿追究,刑房准予销案。 张三郎接过文书,扫了一眼,“替我多谢孔押司。” 余手分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约莫十两重的银铤,搁在案上赔笑,“张贴司,昨日在贵宅扯坏了件褂子,总要有个说法。区区薄仪,千万莫要拒绝。” 第32章 掴人老疼了 张三郎看了一眼那块银铤,忍不住笑,“余手分,一件麻布褂子,值几个钱?十两银子够买几十件了。” 余手分嘿嘿赔笑,“张贴司,褂子不值钱。不过,令郎活泼,令嫒聪颖,我去贵宅到底惊吓到了他们,只当是压压惊吧!您要是不收,小的回去也没法交代。” 张三郎伸手拿起银铤,在手里掂了掂,利索的揣进怀里,“行。替我多谢孔押司。就说褂子的事翻篇了,以后谁也不提。” 余手分松了口气,拱拱手走了。 傍晚,贺拦头拍响了旧宅的院门。 张三郎正在屋里教庆哥儿写字,听见敲门声搁下笔,起身去开门。 贺拦头站在门口,腰间系着那根麻绳,手里拎着一包东西。 他先探头往院子里扫了一眼,看见喜妹儿在灶前忙活,庆哥儿趴在矮桌上,这才迈步进来。“张贴司,孙伯放出来的事我听说了。多谢你替他奔走。” 他把手里那包东西搁在灶台上,油纸包着,闻着像卤味。 张三郎看了一眼,“贺拦头客气了。孙伯是我旧宅的人,自然是应该的,何况这事本就是受我牵累。” 贺拦头在灶台边蹲下来,从腰间抽出一根草绳,有一搭没一搭地编着。编了两下,抬起眼皮,“张贴司,钱老黑那案子结了?” “结了。原告撤诉,刑房销案。” 贺拦头点点头,手里的草绳打了个结,“张贴司,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贺拦头只管说。” 贺拦头站起来,笑呵呵的把随手编的草蚂蚱递给庆哥儿玩,“孔押司这人,最恨别人不听话。他这回没办成你,心里未必痛快。“ ”张贴司在县衙当差,跟他低头不见抬头见,往后多加小心。贵宅人虽不少,却多老弱妇孺,可要多些戒备。” 张三郎点点头,“多谢贺拦头提点。” 贺拦头摆摆手,“对了,码头上最近来了几个生面孔,说是从濮州来的,专收河鲜。我让人盯着呢。张贴司若是有空,替我打听打听这些人的底细。” 张三郎看了他一眼,“贺拦头放心。” 贺拦头走了。 院门关上,脚步声消失在巷子里。 喜妹儿端着一碗粥走过来,搁在矮桌上,“爹,贺伯伯来做什么?” “送东西。顺道说几句话。” 喜妹儿看了一眼灶台上那包卤味,“爹,你最近往来的人越来越多了。以前都没人来找你。” 张三郎端起粥碗,“以前没人来,难得清净。以后更多人来,倒也热闹。” 庆哥儿从矮桌上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粥渍,“爹,是不是因为你当官了?” “爹不是官。只是个贴司。” “贴司不是官吗?” “不是。” “那为什么有人来找你?” 张三郎喝了一口粥,“因为他们觉得爹有用。” 庆哥儿歪着脑袋想了想,“爹有什么用?” 喜妹儿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爹是大人怎么会没用?哪像你个小屁孩吃饱了睡,睡饱了吃,没半点用。” 庆哥儿揉着后脑勺,嘟着嘴不敢反驳。 姐姐的巴掌虽小,掴人老疼了! 次日一早,张三郎到了吏房。 方仲安看见他进来,搁下笔,脸上带着憋了一晚上的兴奋,“张三郎,你听说了吗?刑房那边今儿有动静了。” 张三郎坐下拿起笔,“什么动静?” “钱老黑那案子,孔押司查出来是驴三干的。说是驴三见财起意,砍了钱老黑的手指,栽赃给你。判了杖脊二十,刺配本州牢城,服劳役一年。” 张三郎手里的笔顿了一瞬。 方仲安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孔押司昨儿晚上亲自审的,驴三都招了。钱老黑也承认了,说他也是被驴三蒙蔽。” 马贴司从角落里抬起头,“驴三是钱老黑的人,怎会砍他的手指?三贯钱虽不少,但也不至于如此吧?” 方仲安摊开手,“这谁知道。反正驴三招了,钱老黑也认了。案子结了。” 张三郎低下头,继续抄文书。 方仲安见他不接话,想起前阵子他劝自己的话,连忙讪讪地缩回去拿起笔。 吏房里安静下来。 下值后,张三郎没有直接回家。 他拐进正街,在街口买了两串蜜弹弹,用干荷叶包着,揣进怀里。 走到苦井巷口,老孙头正蹲在井沿上磨刀。 一块青石,一把菜刀,磨得霍霍响。 “孙伯。” 老孙头抬起头,看见是他咧嘴笑了,“三郎回来了。今儿码头上生意不错,卖了一百八十多文。” “好事。”张三郎蹲下来,“孙伯,那包私盐的事,刑房里的人问了你什么?” 老孙头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又继续磨,“问了一大堆。问我盐哪来的,跟你有没有关系。我说不知道,我用的盐都是何阿婆代买的。他们不信,翻来覆去地问。” “后来呢?” “后来孔押司来了。他问我认不认识驴三。我说不认识。他又问认不认识钱老黑。我说码头上见过,但不太熟。” 老孙头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然后他就让人把我放了。说是查清楚了,那包私盐跟我没关系。” 张三郎点点头站起来。 按县衙流程,徐县尉负责抓人,但案子却是由刑房初审。 孔押司找他讲和,自然不会再扣着老孙头。 “孙伯,往后码头上再有人找你麻烦,你直接来找我。” 老孙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又低下头磨刀。 张三郎推开旧宅的门。 院子里,喜妹儿正在收晾干的衣裳。 庆哥儿蹲在灶口,往灶膛里塞柴火。 “爹回来了!”庆哥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跑过来。 张三郎从怀里掏出那包蜜弹弹递给他。 庆哥儿接过,撕开荷叶,拿起一串咬了一口,山楂的酸混着糖霜的甜,在他嘴里炸开。他眯起眼睛,含含糊糊地喊:“姐!爹买了蜜弹弹!” 喜妹儿走过来,接过另一串,咬了一颗,将其余的收了起来。 张三郎在矮桌前坐下,倒了一碗热茶,仰头灌下去。 第33章 警告张守仁 次日一早,张三郎没有去县衙。 他跟冯押司告了半日假,说是家里有事。 张家杂货铺的门板已经卸了。 伙计王二站在门口扫地,扫帚在地上划拉,灰尘扬起来,在晨光里浮沉。 “王二,张大掌柜在不在?” 王二抬起头,看见张三郎,愣了一下,“三掌柜来了,掌柜的在东厢对账。” 张三郎点点头,径直往里走,“张家跟我已经断亲,往后莫叫三掌柜了。” 王二伸手想拦,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东厢房,张守仁正坐在账桌前拨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他嘴里念叨着数目,眉头拧成一团。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戒备,“三郎?你来做什么?” 张三郎在账桌前站定,“张大掌柜,掌柜娘子在家吗?” 张守仁的眉毛拧得更紧了,“你找她做什么?” “有几句话想跟她当面说。前阵子她在茶铺里跟人扯闲话,提到我了。我想问问她,到底是听谁说的。” 张守仁的脸色变了一下,随即板起来,“她说什么了?我怎么不知道。” “张大掌柜不知道?”张三郎看着他,“那我说给你听。她在茶铺里嚷嚷,说我不孝不悌,霸占祖宅祖田,连亲爹都不认。” 张守仁的算盘珠子停了,“这话是她说的?你听谁说的?” “码头上都在传。有人查过,源头就是你家铺子,掌柜娘子亲口说的。” 张守仁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张三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张大掌柜,我有几句话,你替我转告她。” “祖宅祖田是断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户房过了契盖了印。这叫霸占?这叫分家析产!掌柜娘子要是觉得不合理,可以去县衙递状子。我奉陪。” 张守仁的脸涨红了,“三郎,你……” 张三郎打断他,“她在茶铺里嚷嚷的那些话,码头上已经传遍了。这些传到县衙说不定我这个贴司就做不下去了,到时莫怪我翻脸。” “小小贴司,我舍得不做。但是,你做生意,张家四郎读书,名声是顶要紧的。掌柜娘子再这么嚷嚷下去,对谁都不好。” 张守仁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三郎,你大嫂那人,嘴快心直,她不是……” 张三郎站起来,“张大掌柜,咱们已经断亲,以后莫以三郎相称。我不管她是什么人,再敢聒噪,我就去县衙递状子,告她恣行詈辱惊众听!” 张守仁的脸色从红变白。 张三郎看了他一眼,“对了,张大掌柜。还有一件事。” 张守仁的声音有些发紧,“什么事?” “你铺子里那个伙计王二,前些时间在码头上跟人也说了一些话。说什么看门老狗出来摆摊,丢人现眼。” 张守仁愣了,“王二说的?我没让他说……” “张大掌柜没让他说,但他确实说了。孙伯是我旧宅的人,他在码头上摆摊,税引齐全,贺拦头批的。谁再嚼舌头,我就告谁。” 张三郎推开门,走了出去。 王二在门口扫地,看见张三郎出来,慌乱的往旁边让了让。 张三郎看了他一眼,径直走了。 当日下午,张三郎正在吏房抄文书,方仲安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憋不住的笑,“张三郎,你听说了吗?张家杂货铺那边出事了。” 张三郎头也没抬,“什么事?” “张大掌柜把伙计王二辞了。说是他在外面乱说话,坏了铺子的名声。张大掌柜还在铺子里发了一通火,说谁再乱嚼舌头,一律辞退。” 方仲安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张大掌柜的浑家今儿也被禁足,一整天没出门。茶铺里的人都在说,张老大这回是真急了。” 马贴司从角落里抬起头,“王二说了什么?” 方仲安摊开手,“谁知道。反正张大掌柜说他乱说话,就给辞了。” 张三郎搁下笔,把抄好的文书摞整齐,推到案角,“方兄,你消息灵通。往后再有什么闲话,劳烦你告诉我一声。” 方仲安一拍胸脯,“那当然。咱们吏房的人,还能让外人欺负了去?” 回到旧宅,喜妹儿已经把饭做好了。 粟米粥,腌萝卜,还多了一碟子卤味。是贺拦头昨天送的那包剩下的,喜妹儿热了热,切成片码在碟子里。 庆哥儿趴在矮桌上,用筷子夹起一片卤味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油光,“爹,这个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张三郎坐下,端起粥碗。 喜妹儿在他对面坐下,手里端着碗,“爹,今日巷口有人来打听你。” 张三郎的筷子停了一下,“什么人?” “不认识。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得挺体面。说是大伯娘的远房亲戚,想找你借点钱。” 张三郎放下碗,“你跟她说什么了?” “我说爹不在家。她不信非要进院看看。我说爹不在家,不让她进。她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庆哥儿又夹了一片卤味,塞进嘴里,“爹,今天孙阿公给我带了一只蝈蝈,装在竹笼子里,叫得可响了,我拿给爹看。” 庆哥儿说着就要跑,被喜妹儿一把拽住,“吃完饭再去。” 庆哥儿嘟着嘴,坐回条凳上,端起碗扒粥。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火光映在喜妹儿脸上,把她的脸照得红扑扑的。 张三郎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开口,“喜妹儿。” “嗯?” “以后再有生人来打听爹,你什么都别说。就说爹不在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芸姐姐、何阿婆整日在院里,你平时带着庆哥儿多和她们在一块。” 喜妹儿放下碗,看着张三郎,“爹,你是不是得罪了很多人?” 张三郎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嚼了两口,“没有。只是有些人不想让爹好过。” 喜妹儿沉默了一会儿,闷声冒出一句,“那爹别让他们得逞。” 张三郎笑了,“不会。只要你们姐弟安稳,没人能奈何得了我。” 庆哥儿端着碗,看看张三郎,又看看喜妹儿,腮帮子鼓着,嘴里塞满了粥。他咽下去,抹了抹嘴,“爹,谁不想让咱好过?我去揍他!” 第34章 银子兑铜钱 喜妹儿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连宝哥儿都打不过,还揍谁?” 庆哥儿揉着脑袋,不服气地嘟囔,“等我长大了就能揍了。” 张三郎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不用等你长大。爹自己来。” 庆哥儿揉着脑门,咧嘴笑了。 喜妹儿收了碗筷去灶边洗。 张三郎坐在矮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孔佑安派人送来的十两银子还揣在怀里,硬邦邦的。 银子是好东西,但光有银子不够。 墙矮门薄,窗棂一掰就断,院墙豁口处连狗都拦不住。 他站起来,出了东厢。 后罩房院中,何木匠正坐在板凳上啃大饼,何刘氏在旁边补衣裳。锤子、锯子、凿子散了一地,木屑从门槛里扫出来,堆在墙角。 张三郎敲了敲门框。 何木匠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饼,“张贴司?进来坐。” 张三郎走进去,在板凳上坐下。 “何大哥,有桩活想请你做。” 何木匠把饼搁在膝盖上,抹了抹嘴,“什么活?” “四面院墙加高一尺。墙头用碎瓷片插上。东厢房的门要加固,换一副新门闩,加一道铁搭扣。窗棂加两根横木,从里面能插死。院门也要换个厚实点的硬木门。” 何木匠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拿起锤子在手上掂了掂又放下,“张贴司,你这是防谁呢?” 张三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防贼。这院子墙矮,翻进来不费什么事。白天我去衙门,家里就两个孩子。” 何木匠看了他一眼,“四面墙加高一尺,碎瓷片插顶上,料钱得五百文。门扇换新硬木的贵些,三百文。门闩、铁搭扣、窗棂横木,七七八八加起来,一贯钱差不多。” 张三郎听得诧异,“只要一贯钱?那何大哥的工钱多少?” 何木匠咧嘴憨笑,“就是料钱。邻里邻居的,收什么工钱?” 张三郎看着他,“何大哥,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何木匠拍了拍膝盖,“你修院墙,加高的是四面墙。我家住后院,墙高了对我也是好事。按理这钱我也该出些。你包料钱,倒是我不好意思了。” 张三郎从褡裢里摸出两串钱递过去,“何大哥,这是一千五百钱。料钱一贯,多出来的五百文,你打酒喝。不收工钱是你仗义,我不能真让你白干。” 何木匠看着那两串钱,愣了一下刚要拒绝,何刘氏满眼放光蹿了过来,一把将钱串子抓过去。 “张贴司,你这也太客气了。修个院墙还给这么多,我当家的就是手笨,干点粗活哪值当这些?这些钱可以多买些好料,有剩余的话再退给你。” 她嘴上说着客气,手已经把钱揣进了怀里,还按了按,生怕掉出来。 何木匠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张三郎看在眼里笑了笑,“何大嫂收着便是。何大哥手艺好,这点钱不算多。” 何刘氏脸上笑开了花,“张贴司放心,这活我当家的指定给你干得漂漂亮亮。墙要加高,门要换厚,碎瓷片我明儿就去河边捡,专捡那些尖利的。” 她转头瞪了何木匠一眼,“还愣着干嘛?张贴司给了这么多钱,今晚就把料算清楚,明儿一早好去备货。” 何木匠闷声应了一句,“张贴司,院门换厚板,要不要加一道暗闩?” “暗闩?” “就是在门扇背面加两根横木,两头插进墙里。外面看不出来,里面一插上,撬都撬不开。” 张三郎想了想,“加。” 何木匠点点头,还没开口,何刘氏已经接上话,“加!当然加!张贴司花了钱,就得做到最好。暗闩的事我当家的懂,不用张贴司操心。” 她一边说一边推着何木匠,“快去把尺寸量好料算好,我去烧壶水泡茶,张贴司再坐会儿。” 张三郎站起来,“不坐了。明日一早还要去衙门。” 何刘氏送到门口,脸上的笑一直挂着,直到张三郎进了东厢,她才关上门,回头对何木匠低声嘀咕:“这张贴司,出手倒阔绰。” 何木匠没接话,蹲下来把散在地上的工具拢了拢。 何木匠蹲在东厢房门口,手里捏着木折尺,量了量门框的厚度。 回到自家屋前,庆哥儿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只蝈蝈笼子,“爹!孙阿公给我的蝈蝈叫了!” 蝈蝈在竹笼子里振翅,发出吱吱的响声。 张三郎蹲下来,看了看笼子,“喜妹儿,你带着庆哥儿,我要出门一趟。” 喜妹儿接过蝈蝈笼子,牵起庆哥儿的手,“爹放心。” 张三郎转身回了屋,从木箱里翻出钱袋数了数。 何木匠那边花了一贯五百文,家里的钱只剩下几十文了,得赶紧将银子换成钱。 他揣好银铤,出了旧宅。 张三郎拐进了宋记杂货隔壁那条巷子。 巷子深处有一家兑换铺,门面不大,黑漆门板只卸了两块,露出半人高的柜台。 这里既不是金银铺,也不是柜坊,只是家私人兑换掮客,专做不便声张的兑换生意。唯一好处是这里不记名。 柜台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戴着一顶旧幞头,手指上沾着墨迹。他正在账本上记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客官,兑银子还是换铜钱?” 张三郎把银铤搁在柜台上。 老头拿起银铤,先掂了掂,又凑近看了看成色,拿剪子在银铤边角剪下绿豆大一小块,放在戥子上称了称。又拿起那块碎银,放在掌心,用拇指捻了捻。 “成色不错,十两足银。按今日市价,一两兑一贯。扣二分火耗,给您九贯二百文。” 张三郎看了他一眼,“火耗高了。上个月还是一分半。” 老头抬起眼皮,打量了张三郎两眼,“客官是衙门口的?” “吏房贴司。” 老头脸上的表情松了松,“失敬失敬。上月是一分半,这月银价跌了,火耗自然涨。这样,就给您按一分半算,往后多照顾小铺生意。” “好。先兑二两。” 老头拿起剪子,在银铤上剪下一小块,放在戥子上称了称,一两八钱。他又剪了一小块下来,凑足二两整。 剩下的八两银铤搁在柜台角上,推还给张三郎,“二两,按一分半火耗,兑一贯九百四十文。” 他转身从柜台下面搬出一只木箱,打开锁,从里面数出铜钱,用麻绳串成两串,搁在柜台上。 张三郎拎起钱串,放进褡裢。 又把剩下那块八两银铤收好,扛着褡裢转身出了兑换铺。 第35章 走动邻里街坊 正街上,布庄的幌子在风里晃。 朱掌柜正站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看见张三郎进来,放下算盘迎上来。 “张贴司来了。要点什么?” “朱掌柜,今儿这麻布怎么卖?” “如今涨了五十文,不过给张贴司自然还是老价钱。一匹一百二十文。” “多承,扯一匹。” 朱掌柜转身从架子上抽出一匹麻布,搁在柜台上。 张三郎按住布匹,“朱掌柜,不急。再给我拿两匹绢。不用太好,寻常素绢就行。” 朱掌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张贴司发财了?又是麻布又是素绢。” “谈不上发财。送人的。” 朱掌柜没再多问,从架子上抽出两匹素绢,搁在麻布旁边,“给张贴司的绢一匹算三百文,两匹六百文。加麻布一百二十文,共七百二十文。零头抹了,给七百文。” 张三郎数出七百文搁在柜台上。 朱掌柜收了钱,把布匹捆好递过来。 “张贴司,上回你说布价要涨,我压了一批。果然涨了两成。这点小小意思,你拿着,莫嫌弃。” 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团茶,塞进张三郎手里。 张三郎接过,道了声谢,扛着布匹出了布庄。 他又拐进宋记杂货。 宋掌柜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他进来,放下笔迎上来,“张贴司来了,要点什么?” “几色点心。桂花糕、芝麻饼、蜜饯果子,每样包两封。再拿两斤红糖,两斤干枣。” 宋掌柜转身从架子上取货,一样一样包好,用油纸裹了,麻绳十字捆。 “张贴司,这是要送礼?” “邻里走动,应个景。” 宋掌柜笑了笑,算盘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点心每封三十文,六封一百八十文。红糖一斤四十文,两斤八十文。干枣一斤二十五文,两斤五十文。拢共三百一十文。零头抹了,给三百文。” 张三郎数出三百文搁在柜台上,拎起东西出了门。 回到苦井巷,张三郎先去了西厢。 孙嫂正蹲在门口洗衣裳,木盆里泡着一家人换下来的旧衣,棒槌一下一下捶在石板上。 阿芸坐在门边糊纸盒,手指上沾满了浆糊。 “孙嫂。”张三郎把那一匹麻布搁在门口的矮凳上,“前阵子阿芸帮喜妹儿做衣裳,一直没谢。这匹米黄色的给阿芸扯身衣裳。” 孙嫂抬起头,看见那匹麻布,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张贴司,你这是做什么?邻舍帮忙做几件衣裳,哪值当送一匹布?” “值当。”张三郎把布往她手里推了推,“阿芸的手艺好,喜妹儿姐弟的衣裳做得比铺子里还齐整。这点心意,孙嫂别推辞。” 孙嫂接过布,在手里摸了摸,转头看了阿芸一眼。 阿芸低着头,手指上的浆糊糊到了纸盒上,耳朵根红了。 “那……那就多谢张贴司了。”孙嫂把布抱在怀里,嘴上客气,手却没松。 张三郎点点头,转身往巷口走。 武老汉的炊饼铺在巷口,炉子已经封了,只剩下余温。武老汉正坐在铺子门口,端着一碗茶,看街上的行人。 “武伯。”张三郎走过去,把手里几色点心搁在矮桌上。 武老汉抬起头,看着那几包点心,“三郎,你这是做什么?” “武伯,一点心意。平日里买炊饼,你总多饶一个半个。一直记着,没机会谢。” 武老汉放下茶碗,看了看点心,又看了看张三郎便笑了,“三郎,你有话直说。老汉我活了六十来年,这点眼色还有。” 张三郎在他对面坐下,“武伯,我公务繁忙,白日里不常在家。两个孩子,喜妹儿九岁,庆哥儿才五岁。这年头拐子多,我担心他们贪玩跑出去。” 他看着武老汉,“武伯在巷口,谁进谁出都看得见。往后若是看到生人带我家孩子出巷子,烦请您老拦一下,或者让人去县衙给我递个话。” 武老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慢放下,“三郎,你是怕有人对你家孩子下手?” 张三郎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武老汉。 武老汉沉默了片刻点点头,“行。老汉我别的事帮不上忙,看个门、盯个人,还不费什么力气。你只管放心去衙门,你家两个孩子,出不了这条巷子。” 张三郎从袖子里摸出一串五百文钱,搁在矮桌上,“武伯,这点钱您留着买茶喝。” 武老汉看了一眼那串钱,没有推辞,伸手收到旁边的钱屉里,“三郎,你这人实在。老汉就不跟你客气了。往后你家的事,就是我武家的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也知道,我家二郎在徐县尉手下当都头,带着几个弓手。苦井巷本就在他巡街上,回头我嘱他一句,让他每日多绕一圈,多看两眼。” 张三郎连忙点头,“武伯,多谢。” “谢什么。”武老汉摆摆手,“邻里邻居的,你家两个娃乖巧,我也喜欢。话说回来,二郎巡街也是职责所在嘛!” 张三郎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回了旧宅。 次日下值,何木匠已经开工了。 他蹲在东厢房门口,正拿凿子凿门框上的旧榫眼。木屑飞起来,落在他肩上发上。 喜妹儿站在旁边看,手里端着茶碗。 何木匠接过茶碗,仰头灌了一口,继续干活,“张贴司,院门我量过了,旧门板太薄,换厚的。新门闩买了硬实枣木。铁搭扣我让我浑家去铁匠铺打了,明日就能取。” 张三郎蹲下来,看了看门框,“何大哥,辛苦。” “辛苦什么。收了你酒钱,不干活心里过不去。”何木匠说完,又低下头凿榫眼。凿子一下一下敲进去,木屑飞溅。 墙根堆着何木匠上午拉来的碎砖和灰泥,还有几捆干稻草。 庆哥儿从门房里跑出来,手里还举着那只蝈蝈笼子。 喜妹儿站在廊下,看着何木匠干活,又看了看张三郎。 她没有问为什么突然要修院墙、换门扇、加窗棂横木。 九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不多问。 灶上的水烧开了,她转身去提壶,给何木匠续了一碗茶。 第36章 周前行调礼房 日光西斜,何木匠收了工具,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张贴司,今日就干到这儿。明日一早接着干。” 张三郎送出门口,“何大哥,辛苦。” 何木匠摆摆手,往后院走了。 张三郎关上门,把新换的门闩插上,又试了试。 矮桌上,喜妹儿已经摆好了碗筷。庆哥儿爬上了条凳,端起碗就扒。 张三郎坐下,端起粥碗,从脚边拎起一个布包,搁在旁边,“喜妹儿,这是爹今日买的,你打开看看。” 喜妹儿放下碗,解开布包。 两匹素绢叠得整整齐齐,泛着柔光。 她伸手摸了摸,指尖在绢面上顿了一下,“爹,这绢好薄。” 张三郎看了她一眼,“素绢就这样。轻薄,透气,夏天穿凉快。” 喜妹儿把绢角放下,轻轻抚平褶皱,“这么薄,怕是不耐穿。干活一蹭就破了。” “平日里穿麻布,出门做客穿素绢。”张三郎夹了一筷子腌萝卜,“你九岁了,总得有一身体面衣裳。” 喜妹儿低下头,手指在绢面上来回摩挲。 薄,滑,指尖过处不留一丝涩滞。 喜妹儿看了他一眼,把绢重新叠好,用布包起来,搁在床头的木箱上,“爹,我又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穿什么绢。拿去退了吧。” “退不了。”张三郎夹了一筷子腌萝卜,“朱掌柜说了,布价还要涨。放着也不会坏。过了年天气暖了,咱们家先做一身,剩下那匹留着。” 喜妹儿虽然懂事,终究是个女孩,哪里会不爱美? 她见张三郎说得不容置疑,也只得低头吃饭。 “喜妹儿。” “嗯?” “以后出门,别走远。就在巷子里玩。去正街买东西,等爹回来了陪你们去。” 喜妹儿放下碗,看着张三郎,“爹,你是不是怕有人来找麻烦?” 张三郎喝了一口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喜妹儿抿了抿嘴,“爹放心。我不会让人把庆哥儿带走的。” 张三郎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庆哥儿趴在桌上,嘴里塞满了粥,含含糊糊地问:“谁要把我带走?” 喜妹儿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没人把你带走。快吃。” 庆哥儿嘟着嘴,低下头继续扒粥。 次日验收秋税总账,张三郎又到了户房。 王贴司将几大摞清册按乡按村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摞封面上都夹了一张浮签。张三郎坐在案前,把各乡汇总誊进总册,笔迹横平竖直,页面无一涂改。 反复校对之后,总账清册彻底誊好,陶押司这才从里间走出来,仍端着那盏从不离手的茶盏。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周前行跟在他身后,腋下夹着那本誊好的秋税总册。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户房,绕过正堂,往主簿的签押房走去。 顾主簿的签押房不大,一壁书架、一方案台、一把官帽椅。 桌上摊着去年的秋税总册,茶盏里的茶水已经凉了许久。 顾彦升坐在案后,听见脚步声搁下笔,只抬了抬下巴。 “顾主簿,今年秋税清册已经核完。”陶诚把总册搁在案上,翻开最前面那页推过去,“田赋折钱一万五千贯,商税折钱一千五百贯,免役钱一千五百贯。” “上缴州府拢共一万三千贯,本县留存田赋三千贯、杂税公使钱五百贯、免役钱一千五百贯,总共截留五千贯。比去年多出两千贯。” 顾彦升拿起总册从头细细翻起。 田赋折钱、商税、杂税、免役钱各分栏目,每页旁侧都贴了浮签,标着各乡各村的蠲免数目。 合计数墨迹浓黑,一丝不苟。 他看了大半个时辰,有些诧异的抬眼看向陶诚,“竟然没有一处错漏,难得!” 陶诚侧过脸,朝身后的周前行扬了扬下巴。 周前行立刻躬身上前:“回主簿,今年农税按张贴司的法子先分乡再分村,核税时三班核对,错漏少了许多。” “蠲免数目上也没什么纰漏,各乡里书手正报的数都有人复核。” “张贴司?吏房借调来的那个贴司?” “正是。他在吏房誊了多年的案卷,对田赋清册和砧基簿很是熟悉,最难得的是钱谷精熟。今秋户房人手不足,我便把他借调过来帮办了。” 顾彦升靠在椅背上,隔案看着陶诚:“你调来本县做押司数年,今年的账目最清爽。往年总要打回去重核几回,今年竟无一处可退。” “这两千贯多在哪,你心里有底就行。该留的留着,该缴的如数上缴。官舍维修、驿站维持、秋祭冬祭,这些支出你按往年惯例列个清单拿来批即可。” 陶诚连忙应声,“是。今年田赋折钱多出了一千五百贯,是各乡上户报的田亩数比往年核得准了些,往年压着户等不报的,此番都如实登了册。” “商税这边码头南货多了一批,补税也多收了几百贯。免役钱和去年持平。” 顾彦升点点头,把总册翻到最后一页,提起笔在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搁下笔靠回椅背,“今年留存多了,该修的地方别省着,免得明年又出窟窿。” “衙门里迎来送往的体面也别丢了,但不能超往年常例。祭祀用的三牲果蔬,今年冬祭多拨些也行。” “驿站那边马棚该翻修了,官舍偏房屋瓦窗棂有几处也要修补,往年裁下来的杂役支出有几笔需要补上。秋祭和冬祭的供品炭钱一并列进去,总数不超过今年留存的一成。” 顾彦升翻了翻总册忽又开口:“库房里存了几十坛新到的官酒,回头让人送十坛给你。米仓里支十石米,一并送去。” “还有,吏房年终考核,给你一个优等。你方才说周全要调礼房?” “是。礼房前行一直缺着,冯押司那边来说了几回,周全本人也愿意。只是户房这边他走了,得补个人。” 顾彦升微微点头,“你想补谁?” “吏房贴司张守礼。这次秋税清册的法子便是他出的,户房几个贴司都服他。只是暂代前行,行不行再慢慢调教。” 第37章 凑分子聚饮 顾彦升提起笔在便条上写了几行字,搁下笔推过去。“准了。这两桩事你一并去办便是。” 陶诚接过便条,揣进袖中,道了声谢,转身退出签押房。 周前行跟在他身后,直到走廊转角没了人,才压低嗓子道:“多谢押司提携。周全在户房这些年,全仗押司栽培。往后去了礼房,定不丢户房的脸。” 陶诚摆摆手,“礼房的事好好做。冯押司那边跟我提了三回,我也不好驳他的面子,关键你也确实更合适去礼房。” 翌日一早,调职文书便送到了吏房。 文书上写着,吏房贴司张守礼暂代户房前行,即日生效。 周前行调补礼房前行,也同样批了下来,他拿着自己的文书走到户房门口没进去,只朝里头招了招手。 张三郎搁下笔走出来。 周前行把文书展开给他看了一眼,上头盖着主簿的押印和吏房的调配章。 “恭喜三郎了。调职文书一下,往后可不能叫你张贴司了。我调礼房的事也批了,今晚叫上廖贴司他们几个,去城西新开的段家酒肆喝几杯。” “既贺你调入户房暂代前行,也算给我调职捧个场。这样,我做个东道,大家都有由头吃酒。” 张三郎闻言抱拳恭喜:“恭喜!周兄这几年清商税、厘田赋,核过的账册摞起来够半间屋子。礼房那些文牒典仪,你半个月就能摸透。” “所以今晚才得好好喝一顿。城西那家新开的酒铺,听说他们新酿的秋露白不错,叫上廖贴司、郑贴司和王贴司,再叫上户房几个相熟之人,咱们凑个份子。” “你放心,户房这边礼不会太寒碜。”周前行顿了顿,“对了,冯押司那边也不知会赏什么贺礼。他是吏房押司,你调户房,他怕是既高兴又舍不得。” 城西那家酒铺子不大,临街一间敞厅,竹帘半卷,门口挑着盏油纸灯笼。 掌柜姓段,早年也是衙门里做过杂役的,对各房吏员的脾性摸得门清。 见周前行领着一群人进门,他麻利地将临街那张大方桌又擦了一遍,添上条凳。 周前行朝柜上招招手:“段掌柜,把你们家拿手菜捡几样上来。今天日子不一样,别拿盐豆糊弄我们。” 段掌柜麻利地擦净桌面,叫浑家去后厨催菜。 不多时,几盘凉热陆续端上桌来。 一碟酒糟白鱼是码头上新到的河鲜,一碟旋炙猪皮烤得酥脆焦香,一盆肉丝汤饼热气腾腾,另有现烙的胡饼和几碟时令小菜。 温酒的注碗搁在桌角,烫着两壶新到的秋露白。 众人各自落座。 张三郎挨着王贴司坐下,周前行坐了主位,拿起酒壶给大家斟上,端起碗笑道:“几位兄弟肯赏光,我先干一碗。” “今日这顿酒,一为贺张兄弟调入户房,二为我自己辞别户房。往后去了礼房,户房的账册还指着你们几个多上心。” “今年秋税能提前半个月清完,除了张兄弟出了大力,也靠几位日夜赶工。多的不说了,全在酒里!” 饮过头杯,张三郎也开了口,“今儿主要是给周兄贺喜,虽说礼房户房平级,但礼房清贵,往后跟各方学官、各乡士绅应酬往来,全归周兄出面。这杯酒敬周兄。” 周前行端起陶碗:“张贴司,呃,该改口叫张前行了。你这暂代可不是只代几天,明年两税收尾一过,主簿那边正式批下来,就是堂堂正正的户房前行。” “说起来,我只是平调,张兄弟才是升职。不过,我苦于钱谷之事,改调礼房也算是同喜。今晚这顿酒,既是贺我,也是贺你!来,满饮一杯!” 廖贴司已经端起碗凑了过来:“礼房是个好地方,户房也不差。对了,你们知道冯押司会送什么贺礼吗。” “冯押司是吏房押司,张兄弟从吏房调户房,他既高兴又舍不得。”郑贴司嚼了颗盐豆,“高兴的是吏房出了个能人,谁都高看一眼。” “舍不得嘛,吏房笼共三个贴司,真正能干事的只有张兄弟。他这一走,冯押司手里可没这么好用的人了。” 郑贴司点头附和,“冯押司一贯最会做人。上回陶押司在廊下碰见他,他主动提了调周前行入礼房的事。冯押司站的是全衙格局,从不只盯着吏房一亩三分地。” “没冯押司点头,礼房的事能办这么顺?还有,你们听说了吗,上次诬陷张贴司未成,余手分被顾主簿罚了一年例钱。现在刑房几个贴司人人自危,生怕被牵连。” 户房孙手分端碗回了郑贴司的敬酒,随即话锋一转,“孔佑安边的麻烦还没完,手下最得力的钱老黑断了手指,驴三也被押去了州城服役。” “码头上的命案徐县尉盯得紧,说是要顺藤摸瓜。你们看着吧,年底考评之后,刑房兵房说不得来个大换血。” “陶押司终究不是本县人,管工房仓房的严押司向来独善其身。倒是冯押司,吏房礼房一把抓。往后这衙门里,就数冯押司说话最管用。” “慎言。”周前行拿筷子敲了敲桌沿,“刑兵房的事自有孔押司管,咱们只做好自己的差事就行。那案子是徐县尉在办,顾主簿盯着,轮不到咱们议论。” 孙手分讪讪一笑,端起碗敬了周前行一杯,便把话头岔开了。 几碗酒下肚,话匣子重新打开。 廖贴司摇头叹气说家里两个娃明年都要开蒙,一开蒙束脩就是好几百文,纸笔又是一笔开销。 王贴司坐在角落里掰着手指算账,说小儿子才三岁,等开蒙还有好几年,倒省了几百文钱可以给浑家添件新冬衣。 张三郎听他们算完笑了笑,喜妹儿和庆哥儿前几日刚做了冬衣,眼下不用再添。 众人喝到月上柳梢,段掌柜端上一盆热腾腾的羊肉汤饼,又添了壶酒。 众人各拿出五十文份子钱,由孙手分结了账。 临散席时廖贴司已经有些微醺,郑贴司扶着门框让他别摔了。 周前行和王贴司走在后头,张三郎最后一个出酒铺,秋夜的凉风灌进巷口,各人回各家的方向,却是同一个县城的月色。 第38章 差点又遭闷棍 张三郎出了酒铺,秋夜的凉风灌进巷口,酒劲儿被风一激,倒涌上来几分。 方才在席上喝了几碗秋露白,初时不觉得,这会儿走在路上,脚步有些发飘。 他扶着街墙站了片刻,等那股晕劲过去,才继续往苦井巷方向走。 月渐中天,巷子里很静,偶有几声狗吠从远处传来。 他走到巷口拐角时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是寻常行人的步子,是刻意压轻了却又收不住脚的碎步,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他刚要回头,一道黑影已经扑了上来。 “住手!”一声暴喝从巷口炸开,紧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和刀鞘碰撞的脆响。 几个弓手已经冲了过来,为首的是个身量不高的汉子,一把揪住那人的后领往后猛拽,翻腕便将那人的手臂拧到背后。 张三郎借着月光看清了那张脸。 是冯疤子,码头上时常跟在钱老黑身边鞍前马后的混混,左脸颊上斜着一道旧刀疤,令人一见难忘。 冯疤子的脸被拧得变了形,嘴里还在骂骂咧咧,手里攥着根短棍,棍头上还沾着几根头发。 巷口又亮起一盏灯笼,执灯笼的汉子大步走近,朝他点了点头,“张贴司,你没事吧?” 张三郎定睛看去。 这人约莫二十六七岁,穿一身半旧的青布缺胯短褐,腰间束着宽皮带,身量高壮,肩宽臂粗,浓眉深目,国字脸上棱角分明。 他认得这张脸,正是武老汉家的二郎,单名一个岩字,几年前应役弓手,如今在徐县尉手下当差,已经做到了都头,手下管着几十个弓手,专管县城街巷治安。 说起来两人也算打小相识,都是在城北苦井巷子里长大的,只是两人文武殊途来往得少了些。 后来张三郎应募入了县衙做贴司,武二郎也应役进了弓手营房,张家又搬离了苦井巷,见面的机会便更少了。 “原来是武二哥。多谢方才出手。要不是你们巡夜经过,今晚我又得挨一棍。”张三郎整了整被扯歪的衣襟。 武岩把灯笼递给身后的弓手,看了看地上那根短棍,“冯疤子,上回敲张贴司闷棍的就是你吧。这次抓个正着。带走,押回弓手营房。” “明日请徐县尉亲审,三桩案子一并结:私盐栽赃张伯一事,两次意图袭击张贴司一事,都得审清楚。” 张三郎朝武岩拱手道了声谢,又补了句自己明日一早还要去衙门,等徐县尉相召自己便到。 武岩摆摆手,目送张三郎往苦井巷走去,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弓手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张三郎推开院门时,东厢的油灯还亮着。 喜妹儿坐在矮桌旁,面前摊着针线筐,手里捏着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 庆哥儿趴在桌上睡着了,脸颊压着那张描红纸,纸上“上大人”三个字的朱砂印被口水洇湿了一小片。 听见门响,喜妹儿抬起头,手里的针停住了,“爹,今儿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她放下鞋底站起来,走到张三郎面前,忽然看见他衣襟上蹭的墙灰,又看见后领被扯歪的褶子,眼神变了。 她没有多问,只是伸手帮他把衣襟拍干净,手指扯着衣角时微微发抖。 张三郎把她的手轻轻拨开,“没事。巷子里摔了一跤,蹭了点灰。” 喜妹儿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盏油灯,灯芯已经快烧尽了,火苗一跳一跳的。 她转身边往灶台走,边嘟囔起来:“灶上温着粟米粥,我去给爹盛一碗。” 走到灶台前拿起碗时,她的手还在抖,铁釜盖子磕在灶沿上发出轻微的脆响。 庆哥儿被声音惊醒了,迷迷糊糊抬起头,“爹,你去哪了。姐姐等你一晚上,粥都热了两回了。” 他揉着眼睛从条凳上滑下来,走到张三郎跟前,仰头看着爹衣襟上的灰迹,嘴巴瘪了一下,又硬生生忍住,只是拽着他的衣角不说话。 张三郎蹲下来,拿袖子把他嘴角的朱砂印擦掉。 庆哥儿忽然开口:“爹,是不是又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爹就是摔了一跤。”张三郎把他揽进怀里拍了拍后背。 庆哥儿伏在他怀里不说话,两只小手紧紧拽着他的衣角,昏暗的灯下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的肩膀微微在抖。 喜妹儿端着粥站在灶台边,没有走过来,只是把碗搁在矮桌上,然后背过身去拨灯芯。 灯芯爆一下,亮了些,她的脸半明半暗。 张三郎站起身,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粥碗喝了一口粥。 粥是温的,粟米沉在碗底,稠得刚好。 “庆哥儿,爹升职了。从贴司暂代前行,每月廪给涨了五百文。以后你开蒙的束脩,有着落了。等明年开了春,爹就带你去拜先生。” 他把庆哥儿抱回床沿上坐好,回头看了喜妹儿一眼,“喜妹儿,明年你十岁,也大了。咱们攒两个月钱,换张新床,添置些家具,让你自己住东厢里间。” 喜妹儿轻轻地嗯了一声,把拨火棍挂回灶台边的木钉上,走到床前替庆哥儿脱了鞋子,把被子掖好,然后回到矮桌前收起针线筐并吹灭了灯。 次日,张三郎的调职文书送到吏房时,冯俭正坐在案后核这个月的考勤簿。 方仲安把文书递上去,他扫了一眼放下笔,脸上浮起惯常的笑,“张守礼调户房暂代前行。陶押司倒是手脚快,秋税刚清完就急着要人了。” 他拿起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搁在案角,“仲安,你去库房领两刀楮皮纸、一方松烟墨,再从我柜子里把那坛没开封的百花春带上。” “告诉张三郎,这几刀纸给他带去户房用。酒是吏房的老规矩,从咱这儿出去的人,没有空手走的。” 方仲安应了一声,脚下却没动。 他瞥了一眼案角那份文书,嘴角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转身去库房了。 冯俭重新拿起笔,在考勤簿上张三郎的名字后面注了一行小字:九月廿九,调户房代前行。笔迹干净利落,和平时一样。 第39章 身边全是好人 下晌,方仲安把纸墨和酒送到户房时,张三郎正在整理案头的清册。 他把东西搁在案角,将冯俭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述了一遍,语气平平的,说完又干巴巴地补了一句:“张前行,恭喜了。” 话音刚落便转身回了吏房,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在户房多站一刻都不自在。 张三郎把那坛百花春拎起来看了看,泥封上盖着冯俭的私印,坛底还粘着一张手指宽的便条,上头蝇头小楷写着四个字:酝酿如初。 墨迹是今早新添的,纸角裁得一丝不苟。他把便条揭下来夹进自己的考勤簿里,把纸墨摆好,整了整衣襟,往吏房走去。 吏房的门敞着。 冯俭正坐在案后批阅各房报上来的月底考勤,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圆脸上浮起惯常的笑,茶盏端到嘴边。 “张前行来了。秋税刚清完,户房的案台还没坐热,倒先往我这跑。”他把茶盏搁下,目光在张三郎脸上停了一瞬,“周前行那边交接得如何,户房差事可还顺手?” 张三郎站定,先朝冯俭行了一礼,“多谢冯押司这几年的提携。纸我带去户房用,墨今日就研上,百花春留到旬休再慢慢喝。” 他又把便条从考勤簿里抽出来,搁在冯俭案角,“酝酿如初,意思好字更好。冯押司这笔楷书取法经贴,端正清劲,县衙上下无人能及。” “这个底我收着,哪天冯押司得闲,能不能赏我一幅大字,裱起来挂在家中,也好暇时临摹。” 冯俭端起茶盏,笑意从嘴角漫进眼底,“你这张嘴,调去户房倒会说话了。写几个字不算什么,改日得闲了定然不忘记给你写帖大字。” “既然来了,我就白嘱咐你几句。户房不比吏房,管的是全县钱粮,万贯税赋进进出出,数目不能有半点差池。” “陶押司性子严谨,你在他手下要多听多问。有为难的地方,吏房的门还是朝你开的。” “明白。往后户房的差事定用心学着做,不负押司栽培。吏房这边若有什么文书需要比对旧档的,让人带句话过来,旬休日我过来帮忙。” 张三郎连忙笑着应了,“方贴司那边我也留了话,月底核廪给清册若是忙不过来,我下值后过来搭把手。” “你有这份心便好。方仲安这人哪,今年没补上礼房前行,怕是有些怨气,我回头说说他就好。”冯俭点点头,端茶盏的手稳了稳。 从吏房出来,张三郎沿着廊道往户房走,还没进门,郑贴司便从户房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招了招手,“陶押司叫你。在里间。” 张三郎整了整衣襟,推开里间的门。 陶诚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页账册。 他见张三郎进来,从案角抽出一张便条,推到他面前,“顾主簿批了十坛官酒、十石新米给户房,算是今年秋税犒劳。” “你这次出了大力,又升任前行。”他指了指便条,“这是批条,你去仓房领一坛秋露白、两石新米、两匹细麻布。米和布你自己家用,酒留着旬休喝。” 便条上墨迹半干,端正写着:“户房张守礼代前行,支秋露白壹坛、新米贰石、细麻布贰匹,凭条领取。”落款处盖着陶诚的私印。 “多谢陶押司。”张三郎大喜,双手接过便条,仔仔细细折好揣进怀里。 “去吧。仓房的人这会儿应该都在。”陶诚端起茶盏,示意他可以走了。 县仓在县衙最西头,紧挨着工房的木料场。 粮仓是座独立的敞屋,夯土铺草隔潮,整垛的米袋粟袋码在地上,旁边木牌将秋税新粮和往年存粮分列得一清二楚。 粮仓隔壁是盐仓、杂仓、仪仓、炭仓,各有独立门锁和浮签档册。 张三郎先去了粮料院。 工仓房押司严世忠正坐在案后,翻看各仓报上来的出入库登记册,旁边搁着一把旧瓷茶壶。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认出是张三郎,目光便落在他手里的便条上,“张前行,可是来领户房的犒给?” 他的声音不高,嗓音带点沙哑。 张三郎连忙笑着点头,把便条递过去。 严世忠接过来展开看了一遍,把便条搁在案角,从架子上取下一本出入库登记册,翻开新的一页提起笔。 “秋露白一坛。新米两石。细麻布两匹。”他边念边写,笔迹不快但很稳,每个字都落在格子正中。 “秋税清册的底稿我看过几页,分类的法子是你出的?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到户房把田赋清册做得这般清爽。” “炭仓那边还有几篓好炭,回头支两篓,和米布酒一起送到宅上。户房前行,廪给不多。以后有难处,只管来仓房领些日用。” 严世忠写完搁下笔,眼风扫了一下,侍立在旁的库子刘大,连忙招呼几个杂役,按着便条上的数目去各仓搬东西。 不多时,一坛秋露白、两石新米、两匹细麻布、两篓银骨炭便码在了粮料院门口。新米的清香透过麻袋渗出来,细麻布布面细密厚实。 张三郎朝严世忠抱了抱拳:“多谢严押司。批条上只写了米布酒,这炭是您额外贴补的,我记下了。” “几篓炭不值什么。秋税清册做得清爽,仓房入库核销也省了多少事,这几篓炭算是工仓房的谢礼。” 严世忠摆了摆手,朝外头喊了一声,“刘大,去后院把骡车套上。将这些东西一并给张前行送到苦井巷张家旧宅。” “炭篓子搁最下头,米袋靠车板码稳,酒坛塞在米袋中间用麻绳勒两道,布匹摆最上边,仔细别蹭脏了。” 刘大应声出去,把杂役老黄头叫出来。 老黄头常年管着后院牲口棚,套车熟门熟路,刘大和其他几个杂役把东西搬上去码好。 装完车刘大回头问张三郎苦井巷怎么走,张三郎报了位置,老黄头便带上两个力役,赶着骡车吱呀吱呀地驶出了县衙后门。 张三郎满脸笑容:“严押司事忙,我就不多搅扰了。往后户房核税册,县仓这边若有数目对不上的,只管让人来叫我。” 严世忠点点头,重新拿起登记册,翻开下一页。 第40章 前脚抓后脚放 骡车拐进苦井巷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老黄头坐在车辕上,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拿鞭杆轻轻敲着灰骡的耳根,嘴里不时发出催促的吆喝声。 两个力役跟在车后,一人扶一边挡板,防着巷子窄蹭翻了炭篓。 板车在院门口停稳,老黄头跳下车辕,朝那扇虚掩的院门扯开嗓子吆喝:“家里有人没?县衙送犒给来了!”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喜妹儿探出头来,看见门口停着辆骡车,车上码得满满当当,愣了一下。 庆哥儿从她胳膊底下钻出来,脱口说了句,“姐你快看!县衙给爹送东西来了!” 孙嫂正蹲在井边洗衣裳,听见动静站起来,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走过来。 她扫了眼骡车上的东西,忽然笑了:“哟,米布炭酒,样样齐全。张三郎这是升了职,衙门里连年货都替他备好了?” 喜妹儿已经回过神来,上前两步朝老黄头道了声辛苦:“翁翁,这些都是给我爹的?” 老黄头笑着点头:“正是。张贴司升了户房前行,按例衙里有新职犒给。陶押司批了新米细麻官酒,严押司额外添了两篓炭。” “对了,还有冯押司送的两刀纸、一方墨、一坛百花春也一并捎过来了。县衙四大押司,倒有三位赏了东西!” 庆哥儿围着骡车跑了一圈,回来拽着姐姐的袖子直问:“姐,这些米够吃多久?能不能吃到过年?” 何母此时也走了来,凑近闻了闻新米的麻袋,又伸手拎起一篓银骨炭翻过来瞧了瞧,“这炭好,烧起来没烟气,给你爹说,这炭正合适给你们姐弟俩在屋里取暖。” 老孙头推着独轮车从码头回来,正好赶上骡车停在院门口。 他还没来得及卸自己车上的东西,就被庆哥儿拽过去显摆了。 老孙头探头往骡车上扫了一眼,便张罗起来:“炭篓子搬下来先搁檐下,靠墙码着,别给潮了。” “米袋搁灶房墙角,这两坛酒得搁阴凉处,布匹拿进屋里,别在院里堆着。”说着就把独轮车往墙根一靠,弯腰去搬炭篓。 老黄头和两个力役也搭手,几样东西很快归置妥当。 老孙头拍拍手上的炭灰,又去卸自己车上的空油罐和豆腐板,嘴里还念叨着这新米闻着就香,改天让何阿婆熬锅新米粥,全院都尝尝。 喜妹儿端了三碗茶水出来,一一递到老黄头和力役手里,三人接过水仰头灌下去。 老黄头抹了抹嘴,把碗搁在车辕上:“院里还等着喂牲口,不敢多耽搁。张前行往后有东西要送,只管来言语一声。” 说完跳上车辕,赶着骡车原路回去了。 孙嫂拍了一下米袋,看着喜妹儿姐弟直乐:“你爹升了职,连带着你们的嘴也跟着沾光。这新米熬出来米油厚,改天婶子教你熬米油,比粥养人。” 庆哥儿一直在炭篓旁边蹲着,伸出两根手指夹了一块银骨炭,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又凑近了闻那股干燥的炭香味,:“姐,今晚能不能烧一盆?就烧一小盆。” “爹回来再烧。你先搁回去。”喜妹儿头也没抬。 庆哥儿把那块炭搁回篓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炭灰,站起来又跑去摸米袋。 喜妹儿瞥见在他身后补了一句:“别拿手戳米袋子。” “哦。”庆哥儿应了一声,手从米袋上缩回来,又跑回炭篓旁边蹲着。 张三郎刚把户房的催征账册归拢完,正准备下值,武都头从廊道那头快步走来,朝他抱了抱拳,“张前行,徐县尉请你过去一趟。冯疤子的事。” 张三郎跟着武都头穿过正堂,拐进县尉廨。 徐楷正站在案前翻一份卷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精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卷宗往案上一搁,示意张三郎坐下,“孔押司把冯疤子放了。” 张三郎眉头动了一下。 徐楷拿起案上一份刑房移来的文书,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公事:“今天上午把他送过去,中午就放了。” “刑房的理由是,冯疤子两次袭击你,第一次无人目击,第二次武都头赶到时他已收手,只能以斗殴未遂论。” “私盐那桩,他自己供称是清早在码头拾的,因觉得品相不好随手丢在灶台下,并非蓄意栽赃。” “他咬死这个说法,刑房便以理证未明驳了我的移交文书。律条讲杀人者死、伤人者刑,他连你衣裳都没擦破,所以无法定罪不予羁押。 徐楷把文书推到张三郎面前,示意他自己翻看,“孔佑安这是假律以徇私。他明知是冯疤子干的,但也知道我证据不足。” “只要冯疤子一口咬定是巧合,按现有律条确实不足定罪。案子到了刑房就只能放人。你是苦主,这事得让你知道。” 张三郎把那份文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其中两页还带着新鲜的墨渍,墨迹反光,翻过去时能闻到刑房特有的皂角味。 他合上文书搁回案上,“孔押司经手的案子,要定冯疤子,除非他当堂咬出主使。冯疤子在码头上讨了十几年生活,断不会拿自己的命去换一句真话。” 张三郎站起来,朝徐楷抱了抱拳,“徐县尉为这事费心了。冯疤子能抓到又放了,不是您不尽心,是案子到刑房就只能走刑房的规矩。” “此事到此为止就好,幸得武都头昨晚出手,我也没受什么损伤。往后晚间我绕正街走,不给他们机会便是。” 徐楷点点头,“你在户房用心做,清册过后各乡田赋催征才是户房的正经差事。冯疤子的事我心里有数,以后弓手夜间巡逻会多留意苦井巷。” 张三郎见徐楷无意多谈,连忙告辞。 武都头跟在张三郎身后退出去,到了廊道口才压低了嗓子,“这几日夜间巡街,我都会绕到苦井巷转一圈。你放心,只要我当值,那帮人不敢再靠近旧宅。” “有劳武二哥。昨晚要不是你们巡夜经过,我怕是又要躺好几天。改日旬休,请你喝酒。”张三郎在转角处拱手作别,转身往户房走去。 暮色已在廊道尽头渐渐沉尽了。 第41章 孔押司为吏之道 刑房已经掌了灯,余手分在整理当日的案卷。 孔佑安坐在案后,正提笔不紧不慢地写着结案批语。 “押司,冯疤子自作主张行事,就这么放他走,是不是太便宜他了?”余手分把笔墨搁好,还是没忍住。 孔佑安头也没抬,“不放他走,留在牢里等着徐楷撬开他的嘴?” 他把笔搁在砚台上,拿起那张写好的批语吹了吹墨,“冯疤子不过是个跑腿的,拿钱办事,知道得不多。放他走,他还有用。关在里头,反倒是个祸害。” “这人呐,有爱财的,咱就送银子,有爱女色的,咱宿月楼有的是美人,爱喝几杯的,咱孔家常备百坛陈酿。” 他把批语夹进案卷,靠回椅背,“独独咱们这位明府,不爱财不近女色又不好酒,只爱读书。” “每读到醒悟处便大呼小叫,此时将积攒的案卷抱过去,你报一桩他准一桩。若是他读到难以领悟处,就会半晌没有任何动静,切记此时可千万别去触霉头。” “否则再正常的案卷他也能挑出一二处错来斥责人。爱读书的虽然少见些,只要摸清了喜好,照样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余手分感慨了一句,“知县的性子,属下还真摸不透。哪天他高兴,哪天他板脸,全凭运气。” 孔佑安轻哼一声,“不然怎么我是押司,你是手分?我在刑房这些年,旁的不敢说,后衙的书房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绕着走,还是摸得清的。” “冯疤子的事先挂起来,等明府心情好时,这份案卷混在一堆文书里送进去批了,这事就算结了。” 余手分把最后一摞案卷码齐,又提起茶壶给孔佑安续了:“押司,张三郎那边,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冯疤子这步后手先折了,钱老黑又废了,驴三也顶了缸不在城里,户房那边他刚升了代前行,风头正劲。要不要趁他还没站稳,再给他添点堵。” 孔佑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搁回案上,“不急。他刚升代前行,顾主簿正盯着户房。眼下催征要紧。” “接连出事,引起顾主簿注意可就不美了。张三郎自己经手的账目要是有半点纰漏,不用咱们动手,顾主簿第一个不放过他。”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咱们不是君子,也不必急在一时。他若安分守己,暂时便井水不犯河水。” “眼下先冷一冷,让徐楷那边也松口气。等顾主簿那边过了这个风头,再慢慢计较。” 孔佑安抬手一摆,“叫弟兄们管好自己的嘴和手脚。还有,码头上那几家铺子盯紧些,别让贺拦头趁机挖了咱们的生意。” 余手分会意地点点头,不再多说。 十月中旬,各乡催征的差役陆续回城复命。 张三郎坐在户房案前翻看各乡报上来的征收进度,廖贴司在一旁核数,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王贴司抱着一摞催征回执从外面进来,把回执往案上一搁,“张前行,陈家庄有七户下户拖欠今年秋税,催了三次都不交。” “另外,这陈有德名下还有几笔积欠,加起来数目不小。我请示过陶押司,他说今年清账是你做的,这后续催征便一事不烦二主,由你主持。” 张三郎搁下笔,明白这是陶押司的考验,“七户下户,都是陈家的佃户?” “正是。他们原本是自耕农,前些年田地被陈有德扩田时兼并,如今名下已无田产,但田赋仍挂在他们户头上。” “陈有德一直未办正式过户,每年秋税都拖着,把田赋转嫁给佃户。”王贴司从怀里的回执中翻出一张夹页,摊在张三郎面前。 “这是今年和去年的欠税额。七户人家,合计欠粮十三石。另外陈有德名下还有几笔陈年积欠。” 他从案角翻出积欠清册,手指在纸面上划过,一笔一笔往下报:“广济桥边收的那十五亩水田,过户至今没补过契税,按律须补契税和两年田赋,合计十八石。” “这笔是前年的秋税欠额二十石,当时陈有德说等冬月结了货栈的账再补,一拖就是两个秋天。” “还有五年前柳树沟十六亩中田,地已划归陈有德名下,田赋却仍挂在原主身上,按年计也得补十二石。加上今年的新欠,全部应收六十三石。” “差役去催了几次?” “三次。每回去都是陈家大宅的门房出来挡驾,说他们家老爷不在,让改日再来。催征手分老赵去了两趟,弓手老孟去了一趟,连陈有德的面都没见着。” 王贴司把回执翻到最后一页,“老赵说,陈家积欠的几笔都是硬骨头,门房每回都陪笑脸打躬作揖,说等老爷回来就交,这话说了五年。” “调陈家的户帖和砧基簿出来,再把陈家的田赋底册也取来。把这些年的积欠都算清楚。” 张三郎站起来,走到木架前,从架子上抽出陈家庄的田赋清册。 王贴司闻言和廖贴司一同去里间,把陈家相关的文书挑出来,摊在案上。 陈家户帖上的记录密密麻麻,田产数量逐年递增,几乎每隔两三页就有一笔新增田产登记。 其中最近一页,正是广济桥边十五亩水田的过户记录。 更早几页,柳树沟十六亩中田的登记条目下,田赋仍挂在原主名下。 廖贴司指着户帖上的登记条目,一处处点给张三郎看。 王贴司补了一句:“陈家的事,张前行在清册里也见过不少次了,不给县衙交税的根子不在那几家佃农,而在陈有德一直拖着不办正式过户,把田赋转嫁给佃户。” “而且陈有德在衙门里有关系,他和孔押司交好,又和严押司是同乡,就是冯押司见了他也给几分面子。” “催征的差役到了陈家庄,哪敢催太紧?其实除了这五年的拖欠,之前还有数十石旧账,只是因故被上任知县蠲免了。” 张三郎微微皱眉,“每次登门的鞋脚钱,陈家可是给足了?” 王贴司咧嘴一笑,“那是自然,张前行何必明知故问?” 第42章 张三郎驻庄催征 张三郎闻言沉吟半晌,他把户帖和砧基簿合上,夹在腋下往陶诚的签押房走去。又让王贴司去叫户房老赵和弓手老孟。 王贴司应声去寻人。 陶诚接过张三郎递来的清册,翻开看了一遍积欠数目,搁在案上,“六十三石。陈家这几笔积欠拖了五年,换了几任催征手分都没催动。你亲自去,有多少把握?” 张三郎微微一笑,“今年清册核过,陈家每一笔田产过户都在上面,他赖不掉。就算不能全收回来,至少今年新欠能让他认了。” 陶诚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忽然问了一句:“这桩差事,你不觉得我在为难你?毕竟,陈有德在县衙的牵扯极深。” “押司要是想为难我,大可以派别人去。派我去,是看我到底能不能催回来,以后才好派更重的活。” “你果然是明白人。”陶诚搁下茶盏,轻拍桌案,“陈家不比一般乡户,他在衙门里有靠山,寻常差役催不动。你若是也没办法,以后只负责账目便是。” “若能收回部分拖欠,日后便可以委你重任。老赵跑过三趟,叫上他领路,你省些工夫。” 张三郎从陶诚的里间出来时,王贴司已经把老赵叫来了。 老赵是县衙催征手分,五十出头,瘦得像根老竹竿,嗓子沙哑,是常年跟乡户磨嘴皮子磨出来的。 “老赵,陈家屡欠田赋,押司委我催征。你回去收拾两件衣裳,这一趟可能要驻在庄上三五天。” “今年的新欠、往年的积欠,一笔一笔当面跟陈家核清楚。他拖了五年,不会再让他拖第六年。” 老赵闻言一楞,犹豫了片刻开口,“张前行,不是小的泼你冷水。陈家这积欠拖了五年,哪一任押司不知道?哪一任没派人催过?” “催了五年,陈家该不交还是不交。您在户房清账是一把好手,可催征跟清账不一样。清账是跟数目打交道,催征是跟人打交道。” “陈员外那老狐狸,笑面虎一个,回头他在孔押司那边递句话,咱们这些跑腿的还要在衙门里混饭吃。” 他见张三郎黑起脸,连忙放缓了语气,“呃,再说各乡各村都在交税,户房正忙。催征的事,不如先放一放。等冬月货栈结账他们不交,再催也不迟。” 张三郎耐着性子听完,“老赵,往年差役催不动,是因为账目不清,陈家赖得有理。今年账目清了,他还赖那就不是鞋脚钱的问题了。” 他把清册合上,看着老赵,“今年陶押司既然将催征交给我,我就得去。你跑过陈家庄多年路途熟,庄上的佃户也认识你。这回不用你开口,我来开口。” 老赵张了张嘴,见张三郎打定了主意,只得应声回去准备。 打发走老赵,张三郎又去了趟县尉廨。 徐楷正在案前翻看码头命案的卷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张三郎把去陈家庄驻催的事简要说了,徐楷搁下笔:“陈家庄在城东十几里地,地方不小,你只带老赵一个手分,想是人手不够?” 张三郎把公文袖好,朝徐楷拱了拱手,“正是为此,想跟徐县尉借几个弓手同去。陈家这些年跟方方面面都有牵扯,驻庄催征难免要敲几户佃农的门。 “人手少了局势镇不住场面。武都头那队人马若是得闲,最好让他带几个人跟我走一趟。” “你倒是会挑人。”徐楷拿起案上一张便条,提笔写了几行字,递给张三郎,“你去弓手营房找武都头,让他带几个人跟你走一趟。” 弓手营房武都头:户房代前行张守礼赴陈家庄催征秋税,着即调弓手四名随行护卫,听其节制。事毕即归。鄄城县尉徐,太平兴国四年十月十九日。 他道了声谢,转身去了弓手营房。 武都头正带着几个弓手在院里练习枪棒,看见他便收了枪迎上来:“张前行找我有事?” “武都头,我奉陶押司之命去陈家庄催征。徐县尉已准了,你们这队人马随我走一趟。”张三郎将徐楷的手令递过去。 武都头接过扫了一眼,将手令往腰间一揣,点了四名弓手,“一人一根棍,够用了。若有人敢给你使绊子,就让他试试弓手的棍子。” 他拍拍腰间短棍,又补了句,“明早城东官道路口见。” 四个弓手收了棍,互相看了几眼,脸上都浮起笑意。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弓手咧嘴:“陈家庄那老狐狸,每回差役去都塞几十文鞋脚钱。这回张前行亲自去,咱们跟着也能多沾些光。” 另一个年长些的弓手拍拍腰间的干粮袋:“在外几天,县衙的公厨不用吃,催征的村子总得管几顿饭。陈家庄的腌肉不错,上回老崔带回来一包,嚼了半个月。” 武都头笑骂:“你个腌臜货就知道吃!赶紧回去收拾行装,明早别误了时辰。” 几个弓手嘻嘻哈哈地散了,各自回屋去翻铺盖卷。 张三郎谢过他,也转身回家收拾行装。 回到苦井巷时天色已暗,张三郎把去陈家庄驻催几天的事说了,又叮嘱庆哥儿这几日自己不在家,不可顽皮,要听姐姐的话。 庆哥儿仰头问:“爹,陈家庄有什么好玩的?” “不是去玩,是去讨债。”张三郎拿布包了两个炊饼塞进包袱里。 喜妹儿站起来接过包袱,把叠好的秋衣放进去,又往包袱角塞了一双新纳的布袜,“爹早点回来。” “嗯。”张三郎应了,“县衙犒给里的东西,你看着安置。两石新米搁灶房墙角,熬粥煮饭都行,给你孙阿公和何阿婆他们各家送几升,让大伙都尝尝新米。” “两篓银骨炭搁檐下靠墙码着,别给潮了,晚上冷了就烧一盆,莫要舍不得。纸和墨留家里,庆哥儿练字不许偷懒。两坛酒我搁柜子上了,留着过年喝。” 他顿了顿,看着喜妹儿温声细语,“还有两匹细麻布,再央你芸姐姐做两身冬衣,比之前的粗麻布更好些……” 第43章 初见陈有德 次日清晨,官道上的薄雾还没散尽,武都头带着四名弓手已经在城东路口等着了。 老赵背着干粮袋,加上张三郎一行七人沿着官道往陈家庄方向走去。 武都头走在最前头,腰间别着短棍,步子不快但很稳。 老赵一路絮絮叨叨,说这陈家庄是个大村,村里有两家大姓,陈家最大,另一家姓刘,两家世代通婚,村里人大多沾亲带故。 陈家老宅在村东头,青砖灰瓦,前后五六进院子,门楣上挂着块褪了色的旧匾,门口两棵老槐树都枯了,听村里人说是前年发大水淹死的。 往年差役来催税,陈家从来不让进正堂,只在门房旁边的偏屋里等着,连口热茶都没有。这次张前行亲自来,怕是能坐进正堂喝口热茶了。 约莫一个多时辰便进了陈家庄。 陈家大宅果然如老赵所说,五六进青砖灰瓦,门楣上的旧匾写着“耕读传家”。 两个门房正在门口扫落叶,见老赵又来了正要挡驾,武都头往前一站手按在了腰间短棍上,老赵便上前报了户房张前行来催征的名号。 门房愣了一下,躬身退到一旁,“原来是张前行亲至,几位官差请随我来花厅暂歇。” 花厅就在前院,面阔三间,正中敞厅,左右以槅扇隔开。厅前几步石阶,阶下青砖铺地,两侧种着两株半人高的石榴树,枝头还挂着几颗裂了口的老石榴。 果皮在初冬冷风中裂开,露出干瘪黯淡的内瓤,几片黄叶蜷缩在枝梢上,随时准备被下一阵风带走。 他将几人领到花厅门口,朝里头恭恭敬敬的喊了一声:“春兰姑娘,这几位是衙门户房的官人,来见老爷的。劳烦你给上几盏茶,通报一遭。” 门房朝张三郎作了个揖,转身回了大门。 里头传来一声清脆的答应。 一个十八九岁的大丫鬟从厅内转出来,眉清目秀,颇有三分风情。 她将众人让进花厅,端上几盏茶碗,一一搁在八仙桌上,朝张三郎微微福了福:“几位官人请坐,老爷正在书房看账,我这就进去通禀。” 说罢,她见张三郎点头,便一步三摇的出了花厅往正院去了。 正对厅门的墙上挂一幅中堂山水,两侧悬一副对联,写着“耕读传家久,诗书继世长”。 画下一条长几案,案上搁着一把细瓷茶壶、几只倒扣的茶盏、一只素面瓷瓶,插着几枝桂花,花瓣已经干了大半,香气若有若无。 几案角上还摞着几册书,书脊翻得起了毛边,每一本都显然被翻过许多遍。 厅中央一张八仙桌,配四把官帽椅,主位背靠中堂。 左右两侧靠墙各摆一排交椅,墙角各立两只高脚花几,上置一盆半人高的秋海棠,叶片肥厚,花色正红。 另一侧墙角搁一只半旧博古架,架上零星摆着几件陶器、几块砚台和两块压得紧紧的茶饼。 最顶层是一只素面铜香炉,炉灰里插着半截没燃尽的线香,香气早已散尽,只剩一缕冷冷的铜锈味,显出几分古朴雅趣。 张三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扫了一眼几案上那摞书,把茶盏搁在案角。 老赵在旁边扯了扯嘴角,“这花厅咱们还是头一回进来。往年都在门房旁边那间屋里等着,连口热茶都没有。托张前行的福,这回总算坐进花厅了。” 不多时一个乡绅打扮的人进来,目光在老赵身上一掠而过,落在武都头身上停了一拍,才转向张三郎笑了笑。 张三郎抬眼一看,这人约莫不到五十,身材微胖,穿一身半旧的青灰绸袍,手里两颗核桃转得咯吱咯吱响。身后跟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手里捧着一本账册。 这人目光扫过厅中几人,拱了拱手,脸上堆起笑意,“这位可是张前行?久仰久仰。早听说户房新升了一位代前行,秋税清册做得极清爽,顾主簿都夸了。” “今日一见,果然年轻有为。老夫陈有德,恕罪恕罪,方才在书房看账,让几位久等了。”他抬手朝八仙桌对面的客位指了指,“请坐。” 说完,他也不等张三郎回应,径直走到八仙桌主位前大喇喇坐下。那把低靠背椅被他压得咯吱一声响,他把两颗核桃搁在桌上, 张三郎微微一笑,在客位上坐下,武都头坐他左手侧,老赵坐他右手侧。 管家立在陈有德椅后,手里还捧着那本账册。四个弓手自觉去旁边交椅落座。 “老赵也是熟人了。”陈有德朝老赵点了点头,又看向武都头,“还没请教,这位是?” 武都头抱了抱拳,“县尉厅弓手都头,奉命随张前行来催征。” 张三郎也不想啰嗦,开门见山,“陈员外谬赞。清册做得好,是户房几个贴司日夜赶工的功劳,我不过牵头核了一遍。” “秋税征收过半,拖欠的数目总要当面核对清楚。陈员外贵人事忙,今年老赵跑了三趟没见着面,今天总算见到了。” 陈有德点了点头,重新拿起核桃,又看向张三郎:“张前行,这么说今日你来陈家庄,是催那几个佃户的欠税?” 张三郎抬眼看向陈有德,不急不缓地开了口:“陈员外既然看了清册,心里自然也有数了。这次来不是催佃户,是催你。” 他把清册从袖中抽出搁在桌上,“今年的新欠、往年的积欠都在上面。七户下户田已归你,柳树沟中田未过户,广济桥水田未补契,合计六十三石。” 陈有德手里的核桃转得慢了些,脸上笑意未减,“张前行,这些旧账目有些出入,并非您在文书上看到的那么简单。” “好几笔田虽在我名下,当初过户时中间人承诺契税由卖家承担,怎么过了几年又来催我?这样,你们远来辛苦,且先住下歇息一两日。” “赋税之事慢慢理慢慢谈,回头在账房里仔细核对也不迟。”他朝管家扬了扬下巴,“领几位去东跨院院歇息。中午让人送桌酒菜过去,给张前行和武都头接风。” 张三郎也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闻言把清册袖回怀里,站起身来朝陈有德拱了拱手,“那便叨扰陈员外了。” 陈有德也不起身,只是将核桃转回平时的节奏,目送几人穿过天井。那咯吱咯吱的声响不紧不慢,从花厅门口一直送到天井尽头。 第44章 给脸不要脸 东跨院的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搁在正中。 未时三刻,酒菜摆上来,四菜一汤,两壶温酒,菜色看着精致,分量却不多。 一碟酒糟白鱼切得薄薄的,码在碟子里只铺了个底。一盘肉丝炒豆芽,数了数不到十筷子。一碗香煎豆腐略有些焦黑,显然油水放少了些。 另有一盘韭菜炒鸡卵,总算铺满了陶盘,估摸着总要用上四个鸡卵。 桌中央搁着主菜,却是一大罐炖鸡杂,鸡肠鸡胗切得碎碎的,浮在清汤里,筷子一捞就没了。 张三郎扯了扯嘴角,好歹比自家饭菜丰盛些,这些菜色加上酒水,倒值得五六十文钱。 陈有德坐在主位上,朝张三郎举了举酒盏,“张前行远来辛苦,薄酒素菜,不成敬意。” 张三郎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搁下,“陈员外客气了。酒是好酒,菜也是好菜。只是天色不早,核完账目还要早些歇息,明日一早好回县衙复命。” 陈有德脸上的笑意不变,把酒盏搁回桌上,朝管家扬了扬下巴。 管家会意,从袖子里摸出两串铜钱,整整齐齐码在张三郎面前。 “张前行,这是老夫一点心意。户房清账辛苦,拿去给几个贴司买茶喝。往后户房那边,还要多仰仗张前行照应。” 张三郎看了一眼那两串钱,没有伸手。 “陈员外,两贯钱买茶,够喝到明年开春了。”他端起酒盏又抿了一口,“不过户房的茶,向来是公厨烧的,不劳陈员外破费。” 陈有德手里的核桃转得慢了些。 管家站在椅后,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堆回去,“张前行说笑了。这点薄仪,不过是给几位差爷路上买碗酒喝。大老远跑来,总不能让大家空着手回去。” 武都头坐在张三郎左手边,端着酒盏没有喝,眼睛在管家和陈有德之间扫了一圈,又垂下眼皮。 四个弓手坐在靠墙的另一张桌上,面前摆着四菜一粥。 一碟水煮菘菜,叶子煮得发黄,连油星都没几滴。 一碟盐拌豆腐,白花花堆在粗碟里,上头撒了几粒葱末。 一碟酱萝卜,切得厚薄不匀,酱色深浅不一。 一碟盐豆子,一人抓一小把也就空了。 一盆杂粮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桌角堆着几百文铜钱,倒是码得整整齐齐。 年长些的刘弓手,目光在钱堆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年轻的赵弓手,嘴里嚼着一颗盐豆,嚼得嘎嘣响,被老刘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赶紧停了嘴。 管家见张三郎不接钱,又转向武都头,“武都头,这几位弟兄一路辛苦,不如去隔壁灶房喝几杯?灶上还备了酒,我让人再添两个菜。” 武都头搁下酒盏,看了管家一眼,“不必。张前行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管家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陈有德把核桃搁在桌上,端起酒盏朝张三郎举了举,“张前行,老夫有个不情之请。那几笔积欠,数目虽不大,但牵涉的佃户多,一时半刻理不清。” “不如先回去,等过些时日老夫把账目理清楚了,再让人送到县衙。省得张前行在这里耽误工夫。” 张三郎将酒盏搁回桌上,“陈员外,六十三石粮。对陈家来说,这个数目不算大,户房的清册上记得清清楚楚。” “陈员外要是觉得哪一笔不对,咱们现在就对。清册我带来了,底册也带来了。一笔一笔对,对到天亮也行。” 陈有德的笑容淡了些。 管家站在椅后,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陈有德重新拿起核桃转了两下,忽然笑了,“张前行快人快语,老夫佩服。” “既然张前行不肯赏脸,那就算了。账目的事,明日再说。天色不早了,几位早些歇息。” 他站起来,朝管家点了点头,转身往正院走去。 管家连忙跟上,走了两步又回头,朝张三郎勉强笑了笑,“张前行,东跨院的被褥都是新换的。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 说完匆匆追了出去。 张三郎也不理会这对主仆,招呼众人吃喝饱了这才站起来。 武都头跟着站起来,朝四个弓手扬了扬下巴,“都回屋歇着。今晚分两班值夜,老刘带小赵守前半夜,我守后半夜。” 老刘应了一声,拉着小赵出了堂屋。 小赵嘴里还嚼着盐豆,含含糊糊地应了。 另外两个弓手跟在后面,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 张三郎朝武都头抱了抱拳,“武二哥,辛苦。” 武都头摆摆手,“分内的事。陈家有厢房,夜里留点神就行。”他顿了顿,“那两贯钱,你没收是对的。收了钱可就收不得欠税了。” 张三郎看了他一眼,“武二哥看得明白。” 武都头没再说话,转身出了堂屋,腰间的短棍在门框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正院书房里,陈有德坐在案后,手里那两颗核桃搁在案角。管家站在案前,躬着腰,额头上的汗还没干,“老爷,这张前行油盐不进。两贯钱嫌少?要不要再加点?” 陈有德抬起眼皮看了管家一眼,“加什么加。两贯钱够普通人家吃半年了。他不要,老子还不想给呢,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管家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陈有德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两下,“这不是钱的事。姓张的想在户房立威。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头一把就烧到我头上来了。” “老爷,那怎么办?” 陈有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七户佃户,你去跟他们说。就说今年的欠税是他们自己欠的,跟陈家没关系。让他们认了。” 管家愣了一下,“老爷,佃户们靠咱家的田吃饭,不敢不认。可是他们哪家有余粮交税?” “有没有是他们的事。”陈有德重新拿起核桃,“户房要的是有人认账,不是真要粮。张三郎总不能把七户佃户都抓去坐牢。” 管家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陈有德叫住他,“那几个弓手,今晚有没有收鞋脚钱?” 管家苦着脸,“武都头不让他们沾酒。姓刘的弓手倒是看了那串钱好几眼,怕是姓武的在跟前,他们不敢拿。” 第45章 佃户的沉默 陈有德摆摆手,“武都头是徐楷的人,别碰他。那几个弓手就算了,不值得费工夫。去吧!” 管家应了一声,躬身退出书房。 夜风从门缝灌进来,烛火晃了一下,陈有德的影子投在墙上,跟着晃了晃。 他拿起案上那两串钱,在手里掂了掂,又丢回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次日清晨,张三郎起来时,天刚蒙蒙亮。 东跨院的院子里,武都头正蹲在井边洗脸。四个弓手站在廊下,老刘在系腰带,小赵打着哈欠,另外两个在低声说话。 老赵从厢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张三郎,“张前行,今日怎么个催法?” 张三郎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先找那七户佃户。” 老赵点点头,没再多问。 早饭过后,张三郎带着老赵出了陈家大宅。武都头要跟着,张三郎摆手,“武二哥在宅里歇着,我跟老赵去村里走走,用不着弓手。” 武都头看了他一眼,“那你自己小心。” 村道两旁是连片的麦田,冬小麦刚冒出寸把高的嫩苗,绿茸茸一片。几个早起下地的农夫扛着锄头从身边走过,看见身穿公服的老赵,加快脚步绕开了。 老赵苦笑,“张前行,看见没?催税的来了,谁见了都躲。” 张三郎没接话,跟着老赵拐进一条土巷。 巷子尽头是一排低矮的土坯房,墙根堆着干牛粪和柴草,院门歪歪斜斜,门板上钉着几块补丁。 老赵推开一家的院门,朝里喊了一声,“老马头!县衙来人了!” 屋里一阵窸窣声,半天才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 花白头发,脸上褶子深得像刀刻的,身上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褐,袖口磨得透亮。 他看看老赵,又看看张三郎,脸上的表情从慌张变成认命,耷拉着脑袋走过来,也不说话,只是搓着手站在房门口看着地面。 张三郎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铜钱,搁在门槛上,“马伯,我不是来抓你的。你家今年的欠税,是陈家的事,跟你没关系。你跟我说实话就行。” 老马头看了那把钱一眼,喉结动了动,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出声。 老赵在旁边叹了口气,“老马头,这是户房新上任的张前行,不是以前那些催税的。你怕什么?” 老马头抬起头看了张三郎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官爷,田不是小老儿的,税却是小老儿的名字。小的没钱也没粮,您要抓就抓吧。” 张三郎把那把钱往前推了推,“这钱你拿着,买几斤粮。欠税的事,我来想办法。” 老马头看着那把钱,没有伸手,往后退了一步,“官爷,小老儿不敢拿。拿了就是认了。陈员外知道了,小的连地都没得种了,明年全家都要饿死。” 他说完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门板合上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怕惊着谁。 张三郎站起来,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没有再去敲。 老赵把门槛上的钱捡起来,递给张三郎,“张前行,佃户们不敢说的。陈家给饭吃,给地种,得罪了陈家,一家老小都得饿死。” 张三郎接过钱揣回袖子里,“去刘家。” 刘家在村西头,青砖瓦房,门楣上挂着块木匾,写着“积善之家”。 院门敞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站在门口,看见两人,脸上堆起笑迎上来,“两位官爷,可是来找我家老爷?我家老爷去城里有事,不在家。两位改日再来?” 老赵看了张三郎一眼。 张三郎点点头,转身就走。 老赵追上来,“张前行,刘家跟陈家世代联姻,怎么会帮咱们?来之前我就说了,这条路走不通。” “回去对账。”张三郎收回目光,大步往陈家大宅走去。 陈家账房在正院西侧,面阔两间,靠墙一排木架,架上摞着十几本账册。一张长案上摊着今年的收支簿,墨迹还没干透。 管家站在案边,手里捧着一本旧账册,脸上挂着殷勤的笑,“张前行,这是陈家近五年的田赋底册。您要核哪一笔,小的给您找。” 张三郎在案前坐下,接过账册翻开。 纸页发黄,边角卷起,墨迹深浅不一。他逐页翻看,手指在纸面上划过,速度不快不慢。 翻到第三本时,他的手指停了。 这一页记录的是广济桥边十五亩水田的过户。契书抄件贴在页面上,墨迹比旁边的条目新一些,但字体歪斜,笔画粗细不均。 落款处的签字写着“陈有德”三个字,笔迹和前面几页明显不同。 张三郎把这一页折了个角,继续往下翻。 又翻了几页,柳树沟十六亩中田的过户记录。 契书抄件上的签字同样歪斜,“陈有德”三个字的笔锋和前一页如出一辙,但和更早几页的签字比对,差异明显。 早几年的签字笔画圆润,有骨有肉,像是读书人的字。这两页的签字笔画生硬,像是有人照着样子描的。 张三郎合上账册,看了管家一眼,“这些契书的原件在哪?” 管家愣了一下,“原件……在老爷书房里。张前行要看?” “拿来。” 管家犹豫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捧着一只木匣回来,打开盖子,里面摞着一叠契书。桑皮纸,边缘泛黄,叠得整整齐齐。 张三郎把契书一张一张摊在案上,和账册里的抄件逐笔比对。 广济桥边十五亩水田的契书,字迹端正,笔锋有力,落款处的“陈有德”三个字写得稳稳当当,和账册抄件上的歪斜字体截然不同。 他把契书和抄件并排摆在一起,看了片刻,又拿起柳树沟十六亩中田的契书。原件上的签字同样端正,和抄件上的描画痕迹完全不同。 他把契书叠好,放回木匣,把账册合上,“管家,这几笔过户是谁经手的?” 管家脸上的笑有些不自然,“是……是钱老黑。以前在县衙做过牢子头。” 张三郎点点头,站起来,“账对完了。先回县衙。” 第46章 查田产敲山震虎 老赵愣了一下,“张前行,不催了?” “不催了。” 老赵忍不住开口,“张前行,您看出什么了?” 张三郎没有啰嗦,只说了句“回县衙查档”。 回到县衙时已经是下午。 张三郎径直去了户房,从木架上抽出陈家历年过户底档,一摞一摞摊在案上。 王贴司凑过来,“张前行,陈家的事有眉目了?” 张三郎没接话,把底档逐页翻开。 钱老黑经手的田产过户一共有十七笔,每一笔的契书抄件都附在底档后面。他拿出从陈家带回来的契书抄件,一笔一笔比对。 十七笔中有三笔的签字和底档抄件对不上。广济桥边的十五亩、柳树沟的十六亩、还有一笔城东的八亩旱地,三笔都是钱老黑经手的。 他把这三页抽出来,叠在一起,去了陶押司的签押房。 陶诚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今年的商税清册。他接过张三郎递来的那三页纸,逐张看了一遍,搁在案上,“你想怎么做?” 张三郎想了想,“再查。查清楚这三笔过户到底是怎么过的。钱老黑和在州城服役驴三,可以提回来问。” 陶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提这两人,需要刑房行文,孔佑安那边未必同意。如果不能提审这两人,陈家的积欠,你打算怎么办?” 张三郎把底档抄件袖回怀里,“积欠之事倒也简单,我找徐县尉要份公文,陈家自然会把欠税交出来。” 陶诚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既然你有把握,放手行事去吧。” 从户房出来,张三郎直接往县尉廨走去。 徐楷坐在案后,精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卷宗合上搁在案角,“张前行。陈家的事这么快办完了?” 张三郎走进去,在案前的长凳上站定,从袖子里抽出那几张契书抄件和底档比对纸,摊在徐楷面前。 “徐县尉,这是陈家庄三笔田产过户的契书抄件和户房底档。抄件上的签字和底档对不上,是有人照着样子描的。经手人是钱老黑。” 徐楷拿起那几张纸,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完了搁在案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钱老黑?你想让我做什么?” 张三郎把那几张纸叠起来,“想请徐县尉出一份牒文,以查证田产过户舞弊为由,行文陈家庄。不需要提审谁,只是让陈有德知道,县尉廨在查这件事。” 徐楷靠在椅背上,目光凌厉的盯着张三郎,“你是户房的人,你催你的税。我只管缉捕治安,并不插手田赋。你要我出牒文不妥吧?” 张三郎迎着他的目光,“陈有德的田产过户,经手人是钱老黑。他是孔押司的人,众所皆知。他的左右手,一个是驴三,一个是冯疤子。” “码头命案苦主陈管家尸首上搜出的那份抄件,写的就是广济桥边十五亩水田的过户。这份抄件从哪儿来的?陈管家死前跟钱老黑喝过酒。” “徐县尉查了这么久码头命案,一直卡在钱老黑这条线上。如果徐县尉以查证田产舞弊为由去敲打陈有德,说不定会打草惊蛇有些意外收获。” 徐楷沉默了片刻,眼睛一亮,“你是说,用查田产来敲山震虎,逼陈有德和孔佑安行动?比如灭口钱老黑?” “正是。陈有德跟孔佑安交好,田产的事他脱不了干系。在他看来,徐县尉查田产,就是查码头命案有了新进展。这么一查,说不定就逼得他再次动手。” 徐楷搁下茶盏提起笔,从案角抽出一张空白牒纸,铺在面前,“牒文怎么写?” 张三郎站起来,走到案边,看着那张空白牒纸。 “县尉廨为查证事。有人首告陈家庄田产过户契书有伪造之嫌,合行传唤陈有德及经手人等到案核对。仰即配合,毋得违误。” 徐楷提笔蘸墨,一字一字写下去。 笔迹端正,不紧不慢。写完了从案角拿起官印,蘸了印泥,盖在牒文末尾。 他把牒文拿起来吹了吹墨,递给张三郎,“拿去吧。陈有德要是问起来,你就说县尉廨接到首告,例行查证。” 张三郎接过牒文,折好揣进怀里,朝徐楷拱了拱手,“多谢徐县尉。” 徐楷摆摆手,“陈家的事办完了,记得把牒文还回来。县尉廨的牒文,不能流到外面去。” 张三郎点点头,明白这份牒文不会存档,只是让他方便敲山震虎,逼陈有德去找孔佑安行动,顺便助他收回陈家积欠。 次日,张三郎第二次去了陈家庄。 陈有德接过牒文看了一遍,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他把牒文搁在桌上,沉默了片刻,“张前行好手段。先是查账又是查档,连徐县尉的牒文都拿来了。” “陈家在鄄城这地界经营了百余年,老夫还没见过哪个催税的这么较真。凡事留一线,过后好相见,张前行何必如此?” 张三郎把牒文袖回怀里,皮笑肉不笑的拱拱手,“陈员外,今年的新欠,加上往年的积欠,共六十三石粮,折钱也可以,二十五贯。” “您今天认了,我回去销账。您今天不认,我张某人也不会再来催征,只不过再来的便是县尉廨的弓手了。”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 陈有德脸色渐渐变了,他重新端起茶盏,揭开盖子,吹了吹茶沫,手指忍不住微微颤动。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约莫十两重的银铤,搁在案上,“张前行,这是老夫一点心意。可否网开一面?” 张三郎扫了一眼那块银铤,没有伸手,只是嘴角含笑的看着对方。 陈有德嘴角抽了一下。 他把银铤收回袖子里,靠回椅背,手里那两颗核桃转得咯吱咯吱响,“六十三石,老夫认了。三天之内送到县仓。” 张三郎站起来,朝陈有德拱了拱手,“多谢陈员外。”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陈有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张前行,你这人办事太较真。较真的人,通常在衙门里待不长。” 张三郎没有回头,“我也奉劝陈员外一句,夜路走多了,小心撞到鬼!” 第47章 你还得练呐 三日后,陈有德派来的骡车驴车在县仓门口排了一长溜。 库子刘大站在粮料院门口,手里拿着出入库登记册,一辆一辆清点。 车上的麻袋码得整整齐齐,袋口缝着“陈”字的白布条。 每袋五斗,十袋一车,一共十二车半。 刘大让杂役把麻袋搬进粮仓,过秤、记账、归垛。 忙了整整一个上午,最后一袋粮食入库时,他才在登记册上落了笔。 六十三石粮食。 一升不少。 他盖了仓房的印章,又去找严押司用了印,才将催征回执交给张三郎: 濮州鄄城县户房 为催征事。据陈家庄陈有德名下积欠田赋六十三石,合行催征。 仰本房前行张守礼亲赴陈家庄,当面核对数目,催其如数缴纳至县仓。缴纳完毕后,由陈有德及仓房分别签押为凭。 太平兴国四年十月廿一日工仓房押司严 后附陈有德签印、仓房签押、库子刘大签印等。 张三郎接过回执,折好揣进怀里,往户房走去。 户房里,廖贴司正在核各乡报上来的征收进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王贴司在木架前翻账册,找一份去年的积欠底档。郑贴司坐在角落里誊抄商税清册,笔迹工工整整。 张三郎推开里间的门。 陶诚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今年的商税总册。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张三郎手里的回执上,“催结了?” “六十三石,已入县仓。县仓回执在这里。”张三郎把催征回执搁在案上。 陶诚拿起看了一遍搁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陈有德拖了五年,你三五天就催回来了。”他把茶盏搁下,“顾主簿那边,我今日就报上去。你的正式任命,年底考评后就下来,到那时可就去了代字。” 张三郎拱了拱手,“全赖陶押司栽培之恩。” 陶诚摆摆手,从案角抽出一张便条,提笔写了几行字推过来,“去仓房领五斗白面。算是催征积欠的彩头,拿回去给两个孩子烙饼吃。” 他顿了顿,展颜一笑,“户房前行的差事好好干。明年春秋两税,我还指着你。” 张三郎接过便条,折好揣进怀里。 从户房出来,张三郎没有直接去仓房。 他转了个弯,往弓手营房走去。 武岩正带着几个弓手在院里练枪棒。 一根白蜡杆在他手里抖得笔直,枪尖刺出去,扎在草靶上,噗的一声闷响。 几个弓手在旁边跟着练,动作参差不齐。 看见张三郎,武岩收了枪,把白蜡杆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灰,“张前行。陈家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六十三石粮,今日全入了县仓。”张三郎朝武岩抱了抱拳,“这几天多亏武都头和几个弟兄相助。今晚我在城东悦来酒肆摆一桌,算是我个人的谢意。” 武岩摆摆手,“催征是县尉廨的差事,拿牒文办事,哪里说得上个谢字?” “公事是公事,人情是人情。”张三郎看着他笑道,“武二哥要是不去,就是不给张三郎面子了。” 武岩笑了一下,“行。下值后见。” 离了营房,张三郎先去仓房领了五斗白面。这点东西不好劳烦骡车送,但真让张三郎扛回去也不像样。 刘大便让杂役分装成五小袋送去户房。这样每次张三郎下值,可以轻松提一两袋回去。 悦来酒肆在城东正街,门面不大。 门口挑着盏油纸灯笼,灯笼上写着“悦来”两个字。 张三郎掀帘进去,一个十七八岁的后生正在收拾碗筷,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张前行?您怎么来了?” 张三郎认出他是孙嫂的外甥阿方,点了点头,“阿方,今日我请人喝酒,你给安排几个大菜。” 阿方把肩上的抹布一甩,麻利地擦了擦桌面,“张前行放心,包在我身上。” 他伸手指了指墙上挂着的竹牌,嘴里像唱歌似的报出一串菜名。 “小店今日有炉焙鸡,皮焦肉嫩,咬一口满嘴流油。糟肘花是昨晚刚下糟的,肥而不腻,切成薄片码在碟子里,下酒最好。” “还有蟹酿橙,这是小店招牌,橙子掏空塞了蟹肉蟹黄,上笼蒸透,橙香蟹鲜,每日只做十客,张前行来得早,还剩两份。” “煎鱼肚,用鲫鱼肚裆那块嫩肉,一根刺都没有。虾蕈羹,鲜虾配菌菇,勾了芡,喝一碗暖胃。元宝肉,五花肉切块红烧,色泽红亮,配胡饼夹着吃最解馋。” “素菜也有。笋片切薄了油煎,配上嫩豆腐煮汤清淡爽口。莲房鱼包,把鱼肉塞进莲藕孔里蒸熟,藕脆鱼鲜,样子也好看。” 他顿了顿,凑近半步压低声音笑道,“张前行要是想实惠些,小店新添了羊杂羹,一大罐只要二十文,料足,够四五个人分。” “再配上炉焙鸡、糟肘花、油煎笋片,有干有稀,有荤有素,待客体面,花钱不多。” 张三郎听得忍不住跟着笑,“就按你说的整治。再加一份煎鱼肚,胡饼四个,烫壶老酒。” 阿方应了一声,转身往后厨走,边走边唱,“羊杂羹……炉焙鸡……糟肘花……煎鱼肚……油煎笋片……胡饼四个……一壶老酒烫上咧……” 声音拖着尾音,在后厨门口拐了个弯,很是响亮。 张三郎听得有趣,摇了摇头坐下,把两小袋白面搁在脚边。 不多时,武岩掀帘进来。他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短褐,腰间没系短棍,走路时步子比平时轻了些。 两人客气几句相对落座。 张三郎给武岩先斟了一碗,“武二哥,先喝一碗暖暖身子。催征这几日辛苦你了。那几个弟兄也受累,改日我再单独请他们。这碗酒敬你。” 武岩端起碗一扬脖,猛的一口灌下。碗底朝天的同时,他用袖子抹了抹嘴,面不改色。 张三郎看得一咧嘴,也只得端起碗,一口闷了。 酒入喉咙,他呛了一下,拿袖子掩着嘴咳了两声。幸好只是寻常米酒,入口倒是不烈,不然这一碗下去怕是要出丑。 “三郎这酒量比早先也强得有限,你还得练呐!”武岩把碗搁在桌上,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不过话说回来,你一个坐公事房的前行,已经不容易了。” 第48章 吃不了兜着走 张三郎自嘲地笑了笑,“武二哥见笑了。你们弓手营房的人,那是拿酒当水喝。我们户房的人,平时喝的是茶,偶尔沾沾酒,也就是抿一口应个景儿。” 武岩拿起酒壶,先给张三郎斟了一碗,又给自己满上,“那今晚你就多抿几口,抿着抿着就练出来了。” 三碗酒下肚,话匣子渐渐打开。 武岩搁下碗抹了抹嘴,“三郎,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那回?你跟巷口老段家的大小子打架,打不过往我身后躲。” 张三郎夹颗盐豆嚼了,“怎么不记得。你一把揪住那小子衣领,把他提起来转了三圈,扔在柴垛上了。” 武岩咧嘴笑了,“那小子后来见我就绕道走。你倒好,连谢都没说一声,转身就跑回家了。” “我不是跑回家。”张三郎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我是去你家告状了。跟武大娘说你把人扔柴垛上,摔断了胳膊。” 武岩愣了一下嘴角直抽,“我说我娘那晚无故揍了我一顿。原来是你在背后使坏?” 张三郎笑了,“你揍我那回,我也没跟你娘告状。扯平了。” 武岩指着他的鼻子呲牙,“你小子,打小就不是个省油的灯。” 笑了一阵,武岩忽然收起笑容,“三郎,说句实话。你自打进了衙门当贴司,整个人就变了。不苟言笑,老气横秋的,见谁都是公事公办的样子。” “我去吏房送过几回文书,想跟你多说几句话,看你那张脸,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张三郎端起酒碗没有喝,心中微微一紧。 武岩光顾着喝酒也没看他,“今年这两回接触,你倒像变了个人。说话利索了,办事也活泛了,居然破天荒的请我喝酒。倒像是小时候那个张三郎又回来了。” 张三郎搁下酒碗,沉默了片刻,“武二哥,你读过书没有?” 武岩摇头,“读什么书?认得几个字罢了,还是小时候你教的。” 张三郎端起碗喝了一口,“最近看本古书,上面有句话‘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武岩听得一头雾水,眉头拧成一团,“三郎,你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能不能说人话?” 张三郎笑了,“水清就用来洗头,水浑就用来洗脚。以前我不懂这个道理,总觉得水浑了就该把水弄清。弄得清吗?弄不清,自己还憋屈。” 他顿了顿,“如今想通了。一样米养百样人,水至清则无鱼。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不用跟自己过不去。” 武岩一拍桌子,大拇指竖起来,“三郎,你说这道理我懂。这叫和光同尘!” 张三郎看了他一眼,“你懂和光同尘?” 武岩嘿嘿一笑,“不懂。但这话我听过。徐县尉说县衙里当差不能太棱角分明,该圆的时候要圆。” 他给张三郎斟了一碗酒,又给自己满上,“三郎,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如今在户房当差,经手的都是钱粮账目。” “该拿的好处一定得拿,该走的人情一定要走。否则在衙门里被孤立起来,即使再有才华,也没有施展的地方。” 张三郎端起酒碗,看了武岩一眼,若有所思。 在烂泥里行走,谁都知道脚会脏,但不能躺下去打滚。 脏了鞋底还好洗,脏了身子就难洗了。 他灌下那碗酒,“武二哥,喝酒喝酒。” 酒至半酣,武岩这才放下碗,“三郎,你今日叫我来,不光是喝酒叙旧吧?” 张三郎也放下碗,“武二哥是明白人。前阵子码头来了几个生面孔,贺拦头托我打听。我想来想去,这事问武二哥最合适。” 武岩夹了筷子鱼肚,吧唧了两口,端起酒碗灌一大口,“你也不是外人,不妨告诉你,那几个人,是徐县尉从濮州调来的。” 张三郎的筷子停在碟子边。 武岩看着他,“徐县尉查码头命案一直卡在钱老黑这条线上。他是孔佑安的人,刑房又是孔佑安的地盘。” “本地的人手调来调去,总有人通风报信。每回查到要紧处,线索就断了。姓孔的连卷宗都敢锁,实在奈何他不得。” “徐县尉索性从濮州调了几个人过来。生面孔本地谁也不认识。让他们扮作收河鲜的商贩,在码头上蹲着,专门盯着孔佑安那些暗地里的生意。” 张三郎端起酒碗抿了一小口,“徐县尉这是要动孔佑安了?” 武岩夹了一块猪皮嚼了嚼,“三郎,徐县尉让我带句话。” 张三郎放下筷子,认真听着。 “有几笔货栈的税单,是码头上几家货栈今年报上去的。徐县尉觉得数目不对,想请你帮忙查查底档。” 武岩看着他,“这几家货栈,背后都是孔佑安的人在经营。税单上的货物数量和实际过手的对不上,少报了不少。” 张三郎端起酒碗又搁下,“徐县尉是想让我查税单,还是想让我查货栈?” “先查税单。”武岩夹了一筷子笋片,“查出来少报了多少,徐县尉那边就有由头去查货栈。” 张三郎端起酒碗,仰头灌了,“行。税单的事我来办,正巧商税催征了大半,也是核总账之时。” 武岩点点头,拍拍他肩膀,端起酒碗同样仰头灌下去。 这顿酒从申时末,直喝到戌时初。 张三郎把碗里的汤喝尽,这才搁下筷子,朝后厨方向喊了一声,“阿方,结账。” 阿方从后厨探出头,应了一声,不多时端着两个油纸包出来,纸包鼓鼓囊囊,麻绳十字捆。 他把油纸包搁在桌上,又往上面搁了两张干荷叶,“张前行,用荷叶垫着,回去蒸一蒸还跟新出锅的一样。” 他看了看桌上几个空碟子的酒壶,掰着手指算了算,“二位吃喝所费一百二十文,另要的炉焙鸡,糟肘花五十五文。拢共一百七十五文。” 张三郎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钱,数了数搁在桌上。 阿方把钱收进围裙兜里,咧嘴笑了,“张前行慢走,下回再来。” 武岩在旁边咧嘴笑了,“吃不了兜着走,你这个当爹的倒是不错,吃酒还想着家里的两个娃娃。” 第49章 姐,药苦不苦 张三郎把油纸包揣进怀里,“家里两个小的嘴馋。带点回去给他们尝尝。” 一边说着,他一边把脚边白面拎起来递给武岩,“武二哥,这是官仓的细面,过五遍细罗筛出来的,拿回去给武伯尝尝。” 武岩接过面袋咧嘴笑了,“这可是稀罕东西。我爹蒸了半辈子炊饼,用的都是粗面。回头让他尝尝官仓的细面,老爷子保准笑眯眯。” 次日下值,张三郎刚进院,发现何木匠正在等他。 原来是之前交给他的活彻底完工了,碎瓷片已经嵌进墙头,和着灰泥,密密麻麻插了一排。日头底下泛着冷光,看着就扎手。 院门换了枣木厚板,关起来沉甸甸的,推的时候要用点力气。门扇背面加了两道暗闩,一头插进墙里,一头卡在门板上,从外面看不出来。 东厢房的窗棂加了两根横木,从里面能插死。 铁搭扣装在门框上,扣上去严丝合缝。 何木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凿子插进腰带里,“张前行,都弄完了。你试试。” 张三郎走到院门口推开门又关上,插上暗闩晃了晃。门板纹丝不动。 他又走到东厢房窗前,伸手推了推窗棂,“何大哥,手艺果然好。” 何木匠咧嘴笑了笑,“还有活要做不?趁这几天手顺,一并给你办了。” 张三郎站在东厢门口,看了一眼里间。那间屋空着,堆着几件糟烂的旧家具,墙角还有几捆干稻草,“何大哥,里间这屋,我想打几样家具。” 何木匠探头看了一眼,“打什么?” “一张小床,给喜妹儿睡。一张书桌,带两个抽屉的那种。两把椅子,矮一点,庆哥儿能够着桌面。” 何木匠掰着手指算了算,“小床一张,硬木的料钱三百文。书桌带抽屉,两百文。椅子两把一百文。拢共六百文。” “那就八百文吧,多的算是工钱。”张三郎回屋取出一串钱递过去。 何木匠接过钱,揣进怀里,“行。料我明日去进,这月底就能做完。” 正说着,喜妹儿从屋里走出来,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干裂。 她走到灶台边,拿起水瓢想舀水,手抖了一下,水瓢磕在缸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张三郎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烫手! “喜妹儿,你发热了?” 喜妹儿摇摇头,“爹,没事。喝口水就好了。” 张三郎没理她,转身回屋拿了钱,牵起喜妹儿的手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喊了一声,“庆哥儿,你在家待着,别乱跑。爹带姐姐去看郎中。” 苦井巷口往东拐,过两条街,有一家医馆。 张三郎掀开帘子走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郎中,山羊胡,戴一顶旧幞头,手指上沾着墨迹。他正在写方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坐。” 张三郎把喜妹儿领到柜台前的条凳上坐下。 老郎中伸出手,搭在喜妹儿的手腕上,闭着眼号了片刻后,他才睁开眼看张三郎,“你摸摸她额头,烫不烫?” 张三郎在家就试过,连忙点头。 “伤风了。不重,吃两剂药就好。” 老郎中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推过来,“诊金十文,药钱二十五文,拢共三十五文。” 张三郎接过方子看了一眼。 字迹潦草,勉强认出几味药:麻黄、桂枝、杏仁、甘草。 张三郎从袖子里数出三十五文搁在柜台上。 老郎中收了钱,转身走到药柜前,拉开几个小抽屉,用戥子称了药,分两包用草纸包好递过来,“一包煎一碗水,大火烧开,小火煎半刻钟。早晚各服一次。” 张三郎接过药包道声谢,牵起喜妹儿的手出了医馆。 回到家,他把药倒进陶甑里,加了两碗水,搁在灶上。灶膛里塞了干柴,火苗舔着甑底,不多时水就烧开了。药味从甑盖缝里飘出来,苦涩中带着一股辛辣气。 煎了半刻钟,张三郎把药汤倒进粗瓷碗里,略放凉了些端到喜妹儿面前。 喜妹儿接过碗,看着那碗棕黄色的药汤,深吸口气仰头灌下去。喝完了,碗搁在桌上,小脸皱成一团。 张三郎看得微微一笑,从罐子里摸出一块麦芽糖,塞进她嘴里。 喜妹儿含着糖,眉头慢慢舒开。 庆哥儿趴在桌沿看着,“姐,药苦不苦?” 喜妹儿瞪了他一眼,“你尝尝就知道了,想吃糖就直说!” 庆哥儿缩了缩脖子讪笑着走开。 张三郎端了一碗粟米粥过去,她看了一眼摇了摇头,“爹,我不想吃。” 张三郎点点头,知道她是生病没胃口。 他看了看今日带回来的那袋白面,舀了半碗面倒进盆里,一手慢慢加水,一手拿筷子快速搅拌。面粉遇水结成一个个小疙瘩,大小不一,有的像黄豆,有的像米粒。 铁釜里烧了半锅水,水烧开后,张三郎用筷子把面疙瘩拨进锅里,在沸水里翻滚,汤渐渐变白。 他拿勺子搅了搅,加一撮盐,滴两滴菜油,又切了几根葱花撒进去。 疙瘩汤盛进碗里,端到喜妹儿床前,“喜妹儿,不吃东西病难好,快起来喝碗面汤顺顺药。” 喜妹儿撑起上半身,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汤顺着嗓子滑下去,暖暖的。她眼睛一亮,又喝了一大口。 一碗疙瘩汤喝尽,喜妹儿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张三郎拿布巾给她擦了擦脸,“盖好被子,睡一觉。” 喜妹儿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张三郎起来时,灶膛里的火还没生。 他先去看了看喜妹儿。她睡得很沉,脸色比昨天好了些,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也不再发烫。 张三郎松了口气,走到灶台边开始生火。 这次他舀了两碗面,加水和成硬面团,放在案板上揉了好一阵。面团光滑了,他用擀面杖擀开,擀成薄薄的一大片叠起来,拿菜刀切成细条。 铁釜里的水烧开了,他把面条抖散下进去,拿筷子搅了搅。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细白的面条一根一根,不粘不坨。 煮了一碗捞出来,浇了一勺猪油,滴了几滴酱油,撒上葱花。 端到床前时,庆哥儿先醒了,鼻翼一张一翕,“姐,爹做的汤饼好香!” 第50章 不开食肆可惜了 喜妹儿接过去,夹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大亮。面条顺滑劲道,猪油混着酱油的咸香,在嘴里散开。 庆哥儿咽了口口水。 张三郎看了他一眼,转身回灶台边,又煮了一碗,端给庆哥儿。庆哥儿接过碗,低头就扒,面条吸进嘴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声。 西厢房的门开着,阿芸蹲在门口糊纸盒。她闻着香味抬起头,往东厢这边看了一眼低下头,手里的竹刮刀在纸盒上刮了两下,又忍不住抬起头。 喜妹儿端着碗,远远朝她招了招手,“芸姐姐,你来尝尝。我爹做的汤饼。” 阿芸摇了摇头,“我不饿。” 话音刚落,肚子叫了一声。 喜妹儿笑了,轻快的下了床走过去,把碗递到阿芸面前,“尝一口。” 阿芸看着那碗面,面汤清亮,面条细白,葱花浮在汤面上。 盛情难却,她只得接过筷子夹了送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亮了,“好吃,太香了!” 喜妹儿又拿了一双筷子,两人蹲在西厢房门口,你一口我一口,把一碗面条分着吃了。 张三郎站在灶台边,看了她们一眼,笑了笑继续擀面。 他足足煮了三回,喂饱三个馋猫,这才收拾收拾去了县衙。 户房里,郑贴司坐在角落,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商税清册,眉头拧成一团。 张三郎走过去,“郑贴司,商税的催征进度如何?” 郑贴司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张前行,只剩码头几家货栈的税单还没报齐。催了两回,都说账目没理清,再宽限几日。” 张三郎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那摞商催征簿册翻了翻。 县城里坐贾按行当分等收税,布庄、杂货铺、酒楼各行有各行的定额,每月从几百文到几贯不等,通常容易完税些。 码头多行商,需要按货物抽分,粮、盐、茶、绢、鱼鲜各行有各行的税率,货船靠岸先报税,拦头点数估价,税吏核数开单,船主交了钱才能卸货。 县城坐贾住税每月能收四五十贯,一年五百贯上下。码头行商过税是大头,广济河上货船往来不断,每月少说八九十贯,一年上千贯。 加上各乡集市的商税、各坊的牌铺税,户房一年过手的商税折钱约两千贯。 张三郎把商税清册翻到码头货栈那一节,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 七家货栈,半年报上来的税单,数目各有高低。 丰润栈、广济栈、顺和栈三家,报的货物量每月差不多,但交的税却忽高忽低。他把这几家今年的税单抽出来,一张一张细看。 丰润栈七月报了二十八贯,八月十五贯,九月又回到二十九贯。广济栈六月十八贯,八月二十二贯,十月还没报。 顺和栈更蹊跷,五月报了二十五贯,六月报了三十贯,七月骤降到十贯,八月又回到二十五贯。 起伏太大,不像正常生意。 货栈的生意讲的是稳,进货出货有节奏,税单应当平稳。 除非有些月份报了实数,有些月份只报了零头。 张三郎把这几家的名字、数目、月份记在脑中。 丰润栈、广济栈、顺和栈,背后的东家是谁,账册上没有写。 但他记得武岩说过的话,这几家货栈背后是孔佑安的人在经营。 他把商税清册合上,搁回郑贴司案角,“郑贴司,这几家货栈的税单,等报上来先让我过目。” 郑贴司应了一声。 晚上下值回来,张三郎先去了门房。 老孙头正蹲在门口磨刀,青石上搁着那把菜刀,磨得霍霍响。他看见张三郎,咧嘴笑了笑,“三郎回来了?” “孙伯,铁铛借我用用。昨日喜妹儿偶然伤风了,早上刚好些,我打算今晚做点好吃的将养。” 老孙头站起来,翻出平底铁铛递过来。 铛面磨得发亮,把手用麻绳缠着。 张三郎接过铁铛,回到东厢灶台边,架在灶眼上。 面团擀成薄片,撒上盐末、菜油、葱花,卷起来再擀平,连着叠了数层。 喜妹儿知道他又要做好吃的,连忙跑来帮着点火添柴。 铛底烧热了,张三郎舀了一勺猪油倒进去,油化开时滋滋地响。 面饼在铛里煎得两面焦黄,油香和葱香混在一起,飘了满院子。 庆哥儿蹲在灶边,不错眼的盯着,吧唧吧唧的嘴角流出涎水。 第一张葱油饼出锅,张三郎切成四块。庆哥儿接过一块,也不嫌烫张嘴就咬了一大口,嘴角泛起油光。 喜妹儿接过一块,吃得就斯文多了,一小口一小口地撕。 第二张出锅时,张三郎让喜妹儿给孙嫂母女送去。 孙嫂接过饼,先掰了一半递给阿芸。阿芸接过去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好吃”。 孙嫂这才咬了一口自己那半,愣了一瞬,又咬了一口,“张前行手艺可真好!” 第三张出锅,何母闻着香味从后罩房走出来。张三郎切了一块递给她,何母接过去,掰了一半给跟在身后的何刘氏,自己嚼着另一半,眯着眼笑了。 周陈氏站在正屋门口,伸着脖子往这边看。张三郎让喜妹儿给她也送了一份。 周陈氏接过尝了一小块,嘴角往下弯了弯,“张三哥,你这手艺不开食肆可惜了。” 孙嫂也跟着点头,“就是就是。这饼又香又酥,比街上卖的好吃太多了。” 何母嚼着饼,含糊不清地附和,“张三郎开食肆,咱们都去捧场。” 张三郎笑着摇摇头,又往铛里舀了一勺油,“开食肆?哪有那么容易。” 他一面翻着饼一面说,“你们吃的这饼,用的是官仓领回来的五筛细罗面粉。市面上根本买不到,磨一遍罗一遍,反反复复五道,一斤麦子出不了三两。” “就算能买到,价钱也贵得吓人。做出来的饼卖多少钱一张?五文?十文?卖便宜了,连面粉钱都回不来。” “要是卖得贵了,人家不如去吃炊饼。武伯家的炊饼两文一个,凭你再是大肚汉,三四个也就饱了。” 他顿了顿,把饼翻了个面,“县城里有钱的人家,想吃好的,宁可去正店酒楼吃肉。咱们这葱油煎饼,也就是自己家解解馋,真拿去卖,谁买?” 第51章 冬祭日随祭 孙嫂听得直点头,“倒也是。街上那些食肆,卖得好的都是肉食。面食也就是炊饼、汤饼,便宜管饱。” 何母叹了口气,“这么好吃的饼,可惜了。” 张三郎把烙好的饼盛出来切成小块,让喜妹儿给各家都送了些,“不可惜。自己吃,不心疼。拿去卖,反倒舍不得放油放葱了。” 灶台上的面盆见了底。张三郎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看了一眼案板上剩下的两袋白面。三斗面粉,这才两三日,已经去了一斗。 他笑了笑,把面袋口扎紧,搁到篮子里悬挂梁上,“剩下的细面留着年节再吃。” 十月末,县衙各房都在忙冬祭的事。 礼房在正堂西侧,比户房小了一间。靠墙两排木架,架上摞着历年的祭祀档册和科考文牒。一张长案上摊着今年的冬祭仪注,纸页上墨迹还没干透。 周前行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本旧档册,眉头拧成一团。他手里拿着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划掉了又写。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张三郎站在门口,连忙搁下笔站起来,“张前行,你可来了。快进来坐。” 张三郎走进去,在案前的椅子上坐下,“周兄,冬祭的事准备得如何?” 周前行叹了口气,把那几本旧档册推过来,“礼房的旧档缺了好几本。我去库房找了三天,只找到半部仪注,还是残缺的。冬祭的流程、用品的数目、参与的人员,好些地方对不上。” 他揉了揉太阳穴,“礼房其他事倒还好,文牒往来、学官应酬,跟人打交道的事我不怵。可这祭祀典仪,从没沾过边,头一回操办,心里实在没底。” 张三郎拿起那本残缺的仪注翻了翻,纸页发黄,边角卷起,有几页被虫蛀了,字迹模糊,“周兄,你想让我做什么?” “帮我去吏房查查旧档。”周前行看着他,“吏房的文书归档最全,历年冬祭的人员名单、犒给数目,应该都有存底。你在吏房待了多年,熟门熟路比我方便。” 张三郎把仪注合上站起来,“行。我去查。” 吏房在院子东边,门敞着。 冯俭不在,方仲安坐在案前抄文书,马贴司在角落里核廪给清册。 张三郎走进去,朝方仲安点了点头,“方兄,我想查几份旧档。礼房冬祭用的。” 方仲安搁下笔,站起来走到木架前,“哪一年的?” “近五年冬祭的仪注、人员名单、犒给数目都要。” 方仲安愣了一下,“冬祭的档?那是礼房的东西,怎么到咱们吏房来查?” “礼房的旧档缺了好几本,周前行让我来吏房找找存底。”张三郎看着他,“各房文书归档,吏房都有副本。方兄在吏房年头最长,这些旧档锁在哪儿,你最清楚。” 方仲安挠了挠头,转身走到墙角那只旧木柜前,从腰带上解下一串钥匙,找了半天才挑出一把,插进锁孔。 锁头锈了,拧了两下没拧开,他又加了把劲,咔哒一声开了。 柜子里码着十几摞旧档册,纸页发黄,边角卷起,落了一层薄灰。 方仲安蹲下来翻了一阵,抽出几本吹了吹灰,搁在案上。 “近五年的都在这里。五年前的怕是找不着了,那年换了几任手分,归档乱得很。你先看这些,不够我再去库房翻。” 张三郎接过档册,“多谢方兄。” 方仲安拎起桌上的茶壶,“我去灶房打壶水。你慢慢翻。” 他拎着茶壶出去了。 张三郎翻开档册,一页一页看。 张三郎把这五年的记录逐页比对。乡绅人员名单每年差不多,只有细微变动。倒是县衙的几个正式官员先后更换过,毕竟他们是流官。 他把需要的几页抄了下来,叠好揣进怀里。 方仲安拎着茶壶回来时,张三郎已经把档册合上,码回木架上,“方兄,档册看完了。多谢。” 方仲安给他倒了一碗热茶,“张前行,冬祭那天你也要去吧?户房前行,按例随祭。” 张三郎也不好就走,接过茶碗喝了一口,“去。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随祭。” 方仲安压低声音,“听说今年冬祭,孔押司也要去。” 张三郎搁下茶碗点点头。 从吏房出来,张三郎回了户房。 他把抄好的冬祭仪注整理了一遍,用蝇头小楷重新誊了一份,笔迹工整,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誊完最后一页,他搁下笔,把抄件吹了吹墨,往礼房走去。 周前行接过抄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的愁容散了,“张前行,多亏了你。这份仪注比礼房存的还全。” 张三郎摆摆手,“周兄,冬祭那天,陪祭的吏员有哪些人?” 周前行翻开仪注,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各房押司或者前行。户房是你,吏房是宋昭,礼房是我,刑房是孔佑安,兵房是孙仲和,工房是严世忠。” 他顿了顿,“还有县尉廨的武岩,带着弓手维持秩序。” 周前行把仪注合上,看了他一眼,“张前行,冬祭那天人多眼杂,你小心些。孔佑安也在。” 张三郎笑了笑,“周兄放心。祭祀是大礼,些许私怨,他怎敢摆在台面上?” 周前行沉吟片刻点头一笑,不再多谈。 转眼冬祭日。 天还没亮,县衙正堂前的露台上已经灯火通明。 张三郎卯初就到了。他换了一身新裁灰布襕衫,袖口挽得整整齐齐,等着随祭的队伍排好。 露台面阔三丈,铺着青砖,缝隙里撒了新土,有敬天法祖、祈年丰收的意味。 正中设一张长案,案上铺着红绫,摆了三牲,羊头、猪头、鱼,各用朱漆木盘盛着。三牲前面是粟、麦、稻、菽、麻等五谷,各装一小斗,口上贴了红纸。 再往前是枣、栗、梨、柿等果蔬码得整整齐齐。案前设一列九盏,已斟满酒。 长案正中搁着一只铜香炉。 露台两侧各站四名弓手,手执灯笼,上写着“冬祭”二字。火苗在灯笼里跳了跳,映得露台上一片昏黄。 第52章 张前行留步 正堂门廊下,知县、县丞、主簿、县尉依次站定。 知县沈觉穿一身绯色公服,腰系银鱼袋,面白微须体态微胖。 他手里捧着一卷祝文,正低着头最后一遍默念,嘴里念念有词,念了几句又停下,抬起头看了看天色。 县丞孙琏站在他身后半步,瘦高个微微驼背,穿绿色公服,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低着头看地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主簿顾彦升站在县丞身后,手里拿着一本册子,翻到某一页又合上,面无表情。 县尉徐楷站在最后,穿青色公服,腰间悬着短刀,精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从露台上扫过,在武岩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各房押司、前行按品级列在露台两侧。 吏房宋昭,户房张三郎,礼房周全,兵房孙仲和,刑房孔佑安,工房严世忠。 武岩带着四个弓手站在露台外侧,腰间别着短棍,负责维持秩序。 他看见张三郎,微微点了点头。 直等到卯正二刻,周前行上前一步,朝沈觉躬身一礼,“明府,吉时已到。” 沈觉抬起头,把祝文卷好,捧在手里,大步走上露台。 孙琏、顾彦升、徐楷跟在后面,各房押司、前行依次跟上。 周前行站在案侧翻开仪注,高声唱道:“冬祭始,诣盥洗所!” 沈觉走到案侧的水盆前,净手,用布巾擦干,回到案前。 “诣香案前!” 沈觉上前,从香案上取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插进铜炉。青烟浓了几分,烟气升到半空,被晨风吹散了。 “诣酒樽所!” 沈觉从案上端起第一盏酒举过头顶,高声念道:“维太平兴国四年,岁次己卯,冬至日。鄄城知县沈觉,谨以牲醴之奠,告于皇天后土。” 念完,他将酒洒在案前的地上。酒液渗进青砖缝里,洇开一片深色。 “亚献!” 县丞孙琏上前,端起第二盏酒举过头顶,念了几句洒在地上。 他念得很快,声音不高,像是怕谁听见似的。 “终献!” 主簿顾彦升上前,端起第三盏酒举过头顶,念了几句洒在地上。他的声音平稳,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三献之后,周前行又唱道:“读祝!” 沈觉展开祝文,高声诵读。 祝文用骈体写成,四六对仗,从今年风调雨顺说到来年国泰民安,念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念完了将祝文折叠,搁在香炉前。 “望燎!” 杂役端着一只铜盆上前,盆中堆着纸钱元宝等物。 沈觉将祝文投入盆中,火苗窜起来,纸灰飞扬飘到半空,纷纷扬扬落下来。 周前行又唱道:“乡绅上香!” 陈有德从观祭席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走上露台。 他穿一身青灰绸袍,走到香案前取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插进铜炉,退后两步,躬身一礼。 跟在他身后的是刘家老爷子,白发苍苍,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上了香。再往后是城东孙家、城南赵家、城北马家的当家人,一个接一个,轮流上香。 陈有德退下露台时,目光扫过站在随祭队伍里的张三郎,嘴角挂上一丝冷笑。 “礼成!” 沈觉转过身,朝露台下看了一眼,目光从各房押司脸上扫过,打了个哈欠,用袖子掩了掩嘴,转身回了正堂。 孙琏跟在后面,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踩着自己影子走。 片刻之后,周前行站在案侧,又唱了一嗓子:“分胙!” 杂役抬着分割好的三牲上来,按品级码好。 沈觉、孙琏、顾彦升、徐楷四人是县衙正式官员,他们按例分得羊腿一条、猪肋两大根、猪蹄四只、鱼两条,早有杂役送往后衙了。 各房押司、前行依次上前。押司比官员次一等,没有羊腿。各房前行再次一等,没有羊腿、猪肋两样。 张三郎把猪蹄和鱼用油纸包好,提在手里。 周前行凑过来压低声音,“张前行,今日辛苦。下了值来礼房多领份犒给,官酒一壶、猪肉二十斤、钱三百文。” 张三郎点点头,“多谢周兄。” 各房陆续散了。 杂役们开始拆露台上的香案,收灯笼扫纸灰。 露台上的纸灰被扫帚扬起来,在晨风里飘了一阵,落到青砖缝里,再也扫不起来了。 张三郎转身刚要走,孔佑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张前行,留步。” 张三郎转过身,有些疑惑的看着他。 孔佑安走过来,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听说陈家庄六十三石积欠,你三五天就催回来了。真真是好手段!” 张三郎扯了扯嘴角一拱手,“孔押司消息灵通。” 孔佑安皮笑肉不笑,“刑房管缉捕,消息自然灵通。不过有一桩事,刑房昨日收到一份状子,是陈家庄佃户递上来的。” “言说户房催征时逼迫过甚,把欠税的数目翻了倍,逼得佃户卖儿卖女。还有一桩,另有人首告张前行,借着查田赋的名义,向陈家索贿。” 张三郎眉头动了一下,“索贿?” “嗯。”孔佑安看着他,“有人说你去陈家庄催征那几日,陈家杀鸡宰羊款待,临走还送了几斗白面。这些东西虽不值几个钱,但传出去,名声怕是不好听。” 武岩站在张三郎身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张三郎抬手止住了。 “孔押司,那几斗白面是陶押司赏的催征彩头,至于陈家庄的招待,哼,不提也罢!这两桩事,户房都有记录,县仓也有底档。刑房要查我配合。” 孔佑安点点头,“有记录就好。刑房收到状子,总要查一查。到时恐怕还要麻烦张前行把底档抄一份送过来。” 他说完背着手,转身走了。 武岩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张三郎身后,“三郎,姓孔的这是什么意思?” 张三郎看着孔佑安背影,“有人告状,有人首告,刑房自然就要查。” 武岩皱了皱眉,“要不要我跟徐县尉说一声?” 张三郎摇摇头,“不急。先看看他要怎么查。” 晨风吹过露台,纸灰从地上卷起来,飘到半空又落在张三郎肩头。 他伸手掸了掸,转身往户房走去。 第53章 三小娘子私奔 张三郎从户房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在街口的武老汉摊上买了三个胡饼,用干荷叶包了揣进怀里,刚拐过巷角,迎面撞上一挑担子。 挑担的人慌里慌张,步子又急又碎,扁担两头挂着的竹筐晃得厉害。 筐里的梨子滚出来,骨碌碌滚了一地。后头跟着的妇人手里还拎着半篮枣子,脸色发白,脚步踉跄。 张三郎被挑担的木扁担戳了一下肩膀,往旁边一闪,伸手扶住筐子,“周青?” 周青抬起头,额头上全是汗,看见是张三郎,愣了一下,连忙放下担子,“张前行,对不住对不住,没撞着您吧?” 周陈氏站在他身后低着头,两只手攥着篮子。她没看张三郎,眼睛往巷口瞟了一眼,又缩回来。 张三郎弯腰把滚落的梨子捡回筐里,“你们这是怎么了?后面有狼追?” 周青干笑了两声没接话。 周陈氏扯了扯他的袖子,他连忙又挑起担子,“没事没事,张前行,我们先回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匆匆往旧宅走,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平时莲步轻移的周陈氏,此时惊慌失措,恨不得肋生又翅,看得张三郎侧目不已。 三人一前一后进了院门。 周陈氏一头扎进正屋,啪嗒一声把门关上了。 周青把担子搁在廊下,竹筐里的梨子歪歪斜斜,好几颗磕破了皮,汁水渗出来。 喜妹儿从东厢出来,看见张三郎手里的胡饼接过去。庆哥儿跟在后头,眼巴巴地看着。何木匠家的虎子蹲在灶台边,手里捏着一块泥巴,嘴里念叨着什么。 周青从筐里捡了几个没破皮的梨,又抓了一把枣子,分成三份,塞给喜妹儿、庆哥儿和虎子,“拿去吃,甜着呢!” 喜妹儿看了张三郎一眼,见他点头,才接过去。 庆哥儿已经在啃了,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虎子馋的直流口水,却忍住没吃,说要拿回去给他阿奶何婆子吃。 周青在矮凳上坐下,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看了一眼正屋紧闭的门,又看了看张三郎。 张三郎在他对面坐下,“周青,到底什么事?” 周青沉默了片刻,从筐里捡了一颗磕破皮的梨,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张前行,我跟您说件事。您听了别往外传。” “你说。” 周青又咬了一口梨,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把梨核丢在地上,两只手搓了搓膝盖,“我不是鄄城人。老家在柳树沟。” 张三郎的眉头动了一下。 周青没看他,低着头继续说,“六年前,我爹病了,拖了大半年。家里没钱,族里人也穷,借不出几百文钱。我舅舅劝我爹抵了田产借羊羔息。” “借了多少?” “十贯。行钱说借十贯,只给九贯,扣了一贯做头除。到期还十三贯。我爹拖了大半年还是没了。没过多久,我娘跟一个货郎跑了。” 张三郎没有说话。 幸福的家庭千篇一律,不幸的家庭各有不同。 “我还不上钱,行钱就把我家的田收了。十二亩旱地,四亩水田,全收了。” 周青抬起头,看着院墙,“那年我才十四,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干活使不上多大力气,吃饭一个顶俩。族里几个长辈商量了半月,到底没人愿意收留我。” “我自己去找行钱,说愿意卖身还债。行钱打量了我几眼,让我签了五年活契,在他家做小厮。” “我在前院跑腿,端茶倒水,给行钱老爷传话递文书。四年下来,上上下下的人我都认得。管家的脾性,账房先生的习惯,丫鬟婆子谁跟谁不对付,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行钱老爷家里有个三小娘子,自小受宠,脾气大,动不动就摔东西。” “可她对底下人还算和气,不像大娘子二娘子那样拿丫鬟小厮撒气。我在前院跑腿时,她常使唤我给她买零嘴。” 张三郎听得若有所思,看着他缓缓追问,“后来呢?” 周青咬了咬牙,“两年前,行钱老爷要把三小娘子嫁给舒城马家二公子。那人是个瘸子,还爱喝大酒,喝醉了就打人。” “不过马老爹是舒城县衙刑房押司,跟行钱老爷算是世交。三小娘子不愿意,在家里闹了好几回。” “出嫁那天,还没走出县界,三小娘子在轿子里掀开帘子,叫我过去。她说‘周青,你救我出去,我赏你十贯钱!’” 周青苦笑了一下,“我当时也没多想。她是主家的小娘子,使唤我惯了,她说什么我就做什么。我跟在花轿旁边,趁人不注意,把轿子后头的绳子割了。” “花轿走到半路,轿夫歇脚的时候,三小娘子从轿子里钻出来,朝地上撒了几百个喜钱,趁那些人争抢,我带着她跑了。” 张三郎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行钱老爷派了几十个人出来找。我们俩不敢走大路,翻山走了两天才到县城。三小娘子走之前把她攒的金银珠宝都带上了,值几百贯。” “她说够我们俩在县城里活一辈子。”周青抬起头,看着张三郎,“到了县城,我们不敢住客栈,怕被人认出来。” “找了好几天,才在苦井巷租了正屋。对外人说我们是两口子,做点小买卖。三小娘子说以后不准叫她三小娘子,叫她浑家。其实我俩没拜过堂……” 张三郎看着他,知道他说了半天,还没说到正题。 周青的声音低下去,“今日在街市上卖果子,远远看见一个人。穿灰绸袍子,走路时手背在身后,下巴抬得老高。” “那人是行钱老爷家的田庄管事。他管着柳树沟附近十来个村庄的田租放债,我在陈家做小厮时,没少挨他的打骂。” “他看见你了?” “他隔着半条街喊了一声三小娘子。也不知道是认出来了,还是看着像,随口喊的。”周青的喉结动了一下,“我当时就慌了,挑着担子就跑。三小娘子也跟着跑。” 张三郎沉默了片刻,“周青,你说的三小娘子,莫非她娘家姓陈?” 周青愣了一下,“是姓陈。” 张三郎看着他,“你说的行钱老爷,就是陈有德?” 周青的脸色白了一下,点了点头,“张前行,您是怎么知道的?” 第54章 怎么又来刑房 张三郎一咧嘴,“其实我也不想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舀了一碗凉茶,递给周青。 周青接过茶碗,仰头灌下去。茶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拿袖子抹了抹嘴,把碗搁在矮凳上。 “张前行,您会不会把我交出去?” 张三郎看了他一眼,“我交你做什么?你是我的租户,安分守己。你跟陈有德的恩怨,是你们的事。” 周青的肩膀松了一下,又紧起来,“可三小娘子她是……” 张三郎摆摆手,“陈有德要是找上门来,那我确实不好管。现在他不是还没找来嘛,你也别太担心了。周青,倒是你家那十六亩地的事,跟我详细说说。” 周青知无不言,两人谈了小半个时辰。 正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周陈氏探出头来,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在张三郎脸上停了一瞬,缩了回去,门又关上了。 张三郎朝那扇门看了一眼,“行,我记下了。”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映得窗纸通红。 庆哥儿蹲在灶边,手里捏着半个梨,啃得满嘴汁水。 喜妹儿把张三郎带回来的猪蹄、猪肉、鱼、酒等物放进屋里,在矮桌上摆碗筷,把粥盛好,一碟咸肉切得飞薄,搁在桌中间。 张三郎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爹。”喜妹儿忽然开口。 “嗯?” “周叔和周婶子怎么了?今天回来慌慌张张的。” “没事。他们碰见个熟人,不想见。” 喜妹儿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喝粥。 次日,刑房的传牒送到了户房。 余手分站在门口面无表情,手里捏着一张纸。 他朝张三郎扬了扬下巴,“张前行,刑房传你听审。佃户告你催征逼迫,卖儿卖女。另有人首告,说你借催征之名索贿。” 户房里安静了一瞬。 廖贴司的算盘珠子停了。王贴司从木架后面探出头。郑贴司搁下笔,眉头拧成一团。 张三郎接过传牒扫了一眼,折好揣进怀里,“走。” 陶诚从里间走出来,朝余手分点了点头,“你们刑房有些意思,张三郎借调时就来传了一次,如今正式调了户房又来传?本押司倒要看看是怎么个事!” 余手分连忙拱了拱手,脸上堆起笑来,“陶押司说哪里话?刑房也是按规矩办事,原告递了状子,总要查一查。您肯去坐镇,那是再好不过了。” 陶诚没有接话,把茶盏搁在案角,整了整袖口,“前头带路。” 余手分侧身让开,等陶诚出了门,才跟在后面,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嘴角已经有些僵了。 张三郎走在陶诚身后,户房三个贴司也放下手头账册跟在后面。 廊道里几个当值的杂役看见这阵势,往旁边让了让,低头不敢看。 刑房的签押房还是那一间。孔佑安坐在案后,面前摊着案卷,茶盏搁在右手边,冒着热气。 一个老汉跪在案前,缩着脖子,两只手撑在地上。 他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褐,袖口磨得透亮,膝盖处的布磨出了洞,露出黑红的皮肉。他的身子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许久不见的钱老黑站在角落里,看见张三郎进来便低下头,嘴角的痣抽了一下。 余手分立在孔佑安身侧,手里捧着案卷。 孔佑安抬起头,目光先落在陶诚身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嘴角挂上惯常的笑意,“陶押司,秋税刚忙完,您不在户房歇着,怎么又来刑房?” 陶诚抬了抬眼皮,“本押司也不爱四处闲逛,奈何我户房的人又被传了,本押司来做个体证,不算越俎代庖吧?” 孔佑安脸上的笑意没变,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陶押司言重了。请坐。” 他又转向张三郎,“张前行,坐。” 张三郎在案前的长凳上坐下。 孔佑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翻开案卷,“陈家庄佃户马大寿,递状子告户房前行张守礼催征逼迫,将本户欠税数目翻倍,致使其卖儿卖女,方得凑足粮数。” “另有人首告,说张守礼在陈家庄催征期间,需索掊克,收受陈有德银钱布帛米面等物。” 他合上案卷,看着张三郎,“这两桩事,张前行可认?” “不认。”张三郎看着孔佑安,“陈家庄六十三石积欠,是陈有德名下田产应缴之数,户房清册、县仓批回,一笔一笔俱在。” “佃户马大寿名下并无田产,田赋挂在陈家户头,催征从未及他。这是户房底册上写得清清楚楚的事,孔押司若不信,可以调档来查。” 孔佑安没有接话,转向那老汉,“马大寿,张前行说的可是实情?” 马大寿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他的肩膀在抖,两只手捏成拳头,指甲抠进掌心里,“官爷……小的……小的……” 张三郎看着他,“马伯,你认得我吗?” 马大寿抬起头,看了张三郎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认得。您是户房的张前行,去过陈家庄。” “我去陈家庄催征也见过你。在你家门口,我蹲下来跟你说过话。”张三郎的声音不高不低,“我说我不是来抓你的。” “你家的田赋欠税,应该由主家缴纳,跟你没关系。这事你还记得吗?” 马大寿的嘴唇哆嗦了几下,“记……记得。” “那日我搁在门槛上一把钱,你没收。你说拿了就是认了。”张三郎顿了顿,“你既然记得这些,就该知道我张守礼没有逼过你。” 马大寿额头上的汗下来了,拿袖子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 张三郎看着他,“你递状子告我逼你卖女儿。我问你那状子上写的什么,你念给我听听。” 马大寿愣住了,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不识字。状子不是你写的,是别人写好了让你按的手印。那人是谁?” 马大寿的喉结上下滚了几下,目光往钱老黑站的方向飘了一下,又缩回来。 张三郎往前迈了一步,“马伯,你抬头看看。这是刑房,坐堂的是孔押司,旁听的是户房陶押司。你一个老实本分的乡民,这辈子进过几回衙门?” 第55章 女儿不要只想要钱 张三郎顿了顿,声音森严了几分,“要不是有人指使,你敢递状子?你老实说,是谁让你递的状子?说了,你是被人利用,孔押司不会为难你。” “不说,诬告反坐的罪名就扣在你头上。你两个闺女被卖,你再去坐牢,这辈子别想见到她们了。” 马大寿的身子猛地一颤,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滴在砖地上。他张了张嘴,哆嗦着说不出话。 张三郎看着他,放缓了语气,“马伯,你想想。你递状子是为了要回闺女。现在状子递了,闺女要回来了吗?没有。” “人家是在骗你。你替他们递状子,他们躲在后面看热闹。就算查实了,你越诉要受杖刑。查不实,你就要坐牢。横竖受难的是你,不是指使人。” 马大寿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陈管家让小的递的状子。他说只要小的递了,就把十五贯钱给我。小的不识字,状子是他写好的,小的只是按了个手印。” 马大寿哭出了声,“官爷,小的没法子啊。两个闺女被陈员外派人抓走卖了,小的去要钱,门房不让进。” “陈管家说只要小的告张前行一状,陈员外一高兴,就帮着把闺女要回来,或者把钱给我。小的以为告一状又不掉肉……”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呜咽,“小的不知道告官是要坐牢的。陈管家没说啊。” 张三郎看着他,“你两个女儿卖给谁了?” “城北孙家。孙家老夫人过寿,要买两个丫鬟伺候,陈员外就把小的闺女送去了。说是买,一文钱都没给小的。” “孙家来人说给过十五贯钱。小的去要钱,陈管家说那十五贯钱是替小的垫的税钱,直接扣下了。” 张三郎转向孔佑安,“孔押司,马大寿的状子是陈管家指使,他本人不识字,状子内容他根本不知道。” “他卖女儿不管是陈有德逼的,还是出于自愿,都跟我催征没有关系。这是陈家以势压人,逼佃户诬告。” 孔佑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马大寿,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马大寿抬起头满脸泪痕,浑浊的老眼里带着一丝绝望,“官爷,小的是个种地的,哪有什么证据?陈管家说的话,又不会写在纸上。” 张三郎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搁在案上,“孔押司,这是马大寿名下田赋的底册抄件。近五年来,户房从未向他催征过一粒粮。” 他又抽出几张纸,“这是陈家庄七户佃户的田赋挂靠记录。七户人家的欠税,全部记在陈有德名下,跟佃户本人无关。这是户房存档。” 孔佑安拿起那几张纸,一张一张看过去,搁在案上。 陶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孔押司,马大寿虽是原告,实则是被人利用。他一个种地的老汉,两个闺女被陈有德卖了却没收到钱,自己又被逼着来告状。” 孔佑安没有接话,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张三郎看着他,“孔押司,还有一桩首告,说我需索掊克。敢问首告之人是谁?可有证据?” 孔佑安脸一黑,“首告的人不便透露姓名。但有人说,张前行从陈家庄回来,带了几斗白面、几两银子。” “五斗白面是陶押司批的催征彩头,县仓有底档,严押司经的手。至于银子……” 张三郎扯了扯嘴角,“陈有德当日确实想塞给我的十两银铤,我并没收。当时武都头在场,他此时就在县衙,随时可以传来作证。” “首告的人连银子都没亲眼看见,又不肯前来做人证,就敢递状子?孔押司,此人空口白牙诬陷我,该当何罪?” 孔佑安沉默片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张前行说得有理。既然此事查无实据,又无证人,刑房不予立案便是。” 他搁下茶盏,“马大寿的状子,既是被胁迫,本押司判他无罪,当堂释放。陈家管家指使诬告,刑房另案处理。至于首告的事,本押司自会查清是谁。” 张三郎站起来,朝孔佑安拱了拱手,“如此,多谢孔押司。” 陶诚也站起来,朝孔佑安撇了撇嘴,转身往外走。 张三郎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孔佑安的声音,“张前行,那几斗白面既然是催征彩头,回头把底档抄一份送到刑房来存档。” 张三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下晌就让人送来。”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廊道里的风吹过来,把签押房的门吹得啪嗒一声关上了。 不多时,马大寿从签押房里出来,两腿发软,扶着墙才站稳。 他看见张三郎站在廊下,愣了一瞬,扑通跪下了,“张前行,小的对不住你。” 张三郎低头看着他,“起来说话。” 马大寿不起来,额头磕在青砖地上,“小的糊涂,不该听陈管家的话。小的两个闺女还在孙家,不知道能不能要回来。如果人要不回来,那十五贯钱能不能……”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嘟囔。 他没有抬头,看不见张三郎的脸,但能感觉到张三郎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冷冷的,像冬日的冰雨。 “小的也不是非要女儿回来……她们在孙家吃穿不愁,比跟着小的饿死强。就是那十五贯钱,陈管家说是替小的垫的税钱,可小的也没见着……” 张三郎居高临下,看着马大寿的后脑勺,“马伯,你两女儿在孙家做丫鬟,你不想让她们回来?” 马大寿肩膀缩了缩,“小的……小的也不是不想。就是回来了,小的也养不活。两个女娃,吃穿都要钱。小的连自己都养不活。” 张三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老赵,送马伯回去。” 老赵应了一声,走过来扶马大寿。 他爬起来,腿还软着站不稳,扶着老赵的胳膊才勉强站稳。 他看了张三郎一眼,又低下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清。 老赵扶着他走了。两人走到廊道尽头,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早就收了风,准备替张三郎做人证的武岩走过来,看了看廊道尽头,又看了看张三郎,“三郎,这老货也不是个东西。女儿不要,只想要钱。” “他穷怕了。”张三郎说了一句,转身往户房走去。 第56章 这样的人谁敢用 张三郎回到户房时,王贴司凑过来,“张前行,没事吧?” “没事,幸好我早有准备,辩个清白倒也不难,何况又有陶押司看顾。”张三郎坐下拿起笔。 王贴司压低声音,“我听说首告的人是吏房的方仲安。他在段家酒肆跟人喝酒时,说你在陈家得了十两银子,传到了刑房耳朵里。” 张三郎手里的笔顿了一下,面露惊讶,“方仲安?” “就是他。他这人八面玲珑,跟刑房的余手分也是老交情。有人看见两人喝酒闲谈。余手分回刑房一学,孔佑安就拿到了借口传你。” 张三郎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这实在让他有些意外。 户房里安静了片刻。 廖贴司低着头拨算盘,珠子拨得比平时轻,像是怕惊着什么。郑贴司在角落里誊清册,笔尖走得飞快,只是耳朵微微抖动。 “多谢王兄相告。” 王贴司等了等,见张三郎只这么说了一句,便讪讪地退回去了。 下值后,张三郎没有直接回家,拐进了吏房。 吏房的门虚掩着。 冯俭不在,方仲安坐在案前收拾文书,马贴司已经走了。 屋里只剩方仲安一个人,窗外的日光斜进来,照在半张案上,他的脸也映得半黑半白。 方仲安看见张三郎,手里的文书掉在案上,连忙捡起来,脸上挤出笑来,“张前行,还没下值?” 张三郎走进去,在方仲安对面坐下,“方兄,你在段家酒肆跟余手分喝酒,说我自陈家得了十两银子,可有这话?” 方仲安的笑僵在脸上,随即又活泛过来,“张前行,你这是听谁说的?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段家酒肆我是去过,跟余手分也喝过酒,但说的可不是这个。” 他站起来,给张三郎倒了一碗茶,“你坐,你坐。我这个人你是知道的,确实嘴上没有把门的,但从来不编排同僚。” “张前行,咱们也不是第一天相识,你在吏房这些年,我什么时候在背后说过你的不是?” 张三郎没有接茶碗,“如果换做旁人,我就直接找冯押司,甚至顾主簿自诉清白了!方兄,我想听实话。” 方仲安把茶碗搁在他面前,坐下叹了口气,“张前行,看来瞒不住你,我也顾不得什么交情了,这话其实是余手分所说。” “你在户房当得好好的,秋税清册做得那么清爽,顾主簿都夸了。我羡慕你还来不及,怎么会说你拿银子?” 张三郎眼中光芒一闪,“哦?那余手分怎么说的?” 方仲安摊开手,“你又不是不知道,刑房的人,向来听风就是雨。他跟我说你从陈家庄回来,陈家肯定少不了好处。” “我说‘那也是该当的,谁不知道催征辛苦’。就是这么句话,传到孔押司耳朵里,就成了我说你拿陈家银子。张兄弟,方某冤枉呐!” 张三郎看着他,没有说话。 方仲安的眼神飘了一下,又收回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张前行,你信我。我真没说过‘十两’这个数。余手分那是添油加醋,他自己编的。” “方兄,你在吏房多少年了?” 方仲安愣了一下,“总有十二三年了。” “十二三年。吏房经手的文书、廪给、考勤,哪一样不是要紧事?你在吏房待了这么久,应该知道,有些话不能说,有些话连想都不能想。” 方仲安的笑挂不住了。 “余手分跟你喝酒,你说我催征辛苦。他问你我得了什么好处,你说‘那也是该当的’。这话传出去,就是‘方仲安说张三郎在陈家拿了好处’。” 方仲安张了张嘴,老脸微红没出声。 “你在吏房,余手分在刑房。他请你喝酒,你掏心掏肺。他回去递了话把儿,你还在吏房闲坐着。”张三郎的声音缓和了些,“方兄,你是被人当枪使了。” 方仲安的额头渗出汗珠子。他拿袖子擦了一把,嘴唇哆嗦了几下,“张前行,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递状子,但你是故意说那句话。”张三郎看着他,“方兄,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有些事,索性今日我就挑明了说。” “你知道余手分是刑房的人,你也知道他回去会学嘴。你心里对我有怨气,礼房前行的缺没补上,反是我调去户房升了前行,你心里不服气。” 方仲安的汗珠子滚下来,滴在案上。他低下头,两只手紧搓在一起,“张前行,我……这个……。” 张三郎站起来,“你在吏房资格老,按理确实应该轮到你补前行的缺儿。只不过礼房需要通经义,户房需要懂钱谷,方兄自认为精于哪一道?” “你与各房刻意结纳,县衙上上下下都厮混得熟络。但是,方兄,恕我直言,如果你是冯押司,敢把这样的人视为腹心吗?” 他转身走了出去。 方仲安坐在案前,一动不动。 茶碗里的茶凉了,窗外的日光又斜了一寸,照得他脸色黑多白少。 次日一早,张三郎到了户房点卯后,没有坐上案台,径直去了陶押司的里间。 陶诚正见他进来搁下笔,“什么事?” 张三郎把方仲安的事说了一遍。 没有添油加醋,没有抱怨,只是说了事实。 陶诚听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三郎,以你的精明,想必也看出来了。这种事方仲安自己不会外传,他酒后失言隐瞒还来不及,怎么会让王贴司知道?” “刑房把消息放出来,自然是想让你去找吏房的麻烦。你和方仲安闹起来,户房和吏房就有了嫌隙。孔佑安坐在刑房看热闹。” 张三郎点了点头,“所以我不打算找方仲安的麻烦。” 陶诚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你想怎么办?” “昨日我已经和方贴司谈过,只是他这张嘴终究要有人管管,也省得以后为他自己惹出麻烦。这事该冯押司出手。” 陶诚闻言笑了,“方仲安是他的人。手下人乱说话,冯俭脸上也不好看。你去跟他说,比我去说更合适。” 第57章 手别伸得太长 张三郎站起来,“我先来和押司说明前因后果,您好心中有数,我不想引起吏户两房之间的误会。” 陶诚摆了摆手,“很好。你且去吧。” 张三郎出了户房,往吏房走去。 廊道里几个当值的杂役正在扫地,看见他往旁边让了让。 吏房的门敞着。冯俭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各房报上来的考勤簿。方仲安不在,马贴司在角落里核廪给清册,头埋得低低的。 冯俭看见他,脸上浮起惯常的笑,“张前行来了?坐。” 张三郎在案前的椅子上坐下,把事情说了一遍。 冯俭听完,脸上的笑意没变,“方仲安这张嘴,我说过他多少回了。哎!今年礼房前行的缺没补上,他对我对你,想必心里都有些怨气,喝多了就管不住自己。” 冯俭端起茶盏,看着张三郎没有再往下说。 张三郎缓缓点头,“冯押司,方仲安的事,我不打算追究。他在酒肆说的话,伤不了我。户房的底档、县仓的批回,样样俱全,身正不怕影子斜。” “刑房把首告人的名字放出来,是想让我跟方仲安闹。我要是闹了,户房和吏房就有了嫌隙。孔押司坐在刑房看热闹,两边都得利。” 冯俭靠在椅背上看着张三郎,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人,“你想说什么?” 张三郎迎着他的目光,“方仲安的事,到此为止。我不会再提,也不会找他的麻烦。但刑房余手分明知是酒肆闲话,还闹这么一出,这是拿着吏房的人不当回事。” 冯俭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他是孔佑安的人。你动不了他。” “我动不了,冯押司动得了。”张三郎扯了扯嘴角,“吏房贴司在酒肆说了一句闲话,刑房就拿去罗织罪名。” “这是打吏房的脸。何况我也是出自吏房。冯押司要是没点表示,以后吏房的人在外面说话都不敢大声,谁还敢为您鞍前马后?” 冯俭端起茶盏,圆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屋里安静了片刻。 “余手分。”冯俭沉吟半晌才缓缓开口,字斟句酌,“他在刑房待了六年。他老子以前是孔家的管事。这种人,知道的太多。何况吏房的手,也伸不到刑房去。” “当然了,孔押司行事越来越没章法,我自有计较。你且放心回去当差。”冯俭看着张三郎,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倒是会借力。” 张三郎闻言脸上露出笑意,“方贴司终究是咱吏房老吏,我这边就算翻篇了。正如押司所言,他因前行之位有些怨气,倒是情有可原。” “陶押司只管户房的事,从不越界。刑房手伸得太长,连吏房的人都敢编排,总得有人提个醒才是。” 说完这话,他轻轻将几页文书放在案角,朝冯俭拱了拱手,转身出了吏房。 冯俭坐在案后,扫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 他拿起文书细看片刻,缓缓搁回案上。圆脸上的肉往下耷拉,嘴角的纹路深了几分。 足足小半个时辰,冯俭才站起来,整了整袖口,出了吏房,穿过正堂,拐进了主簿的签押房。 门关上了。 廊道里的杂役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没有人知道冯俭跟顾彦升说了什么。 下晌,一辆马车进了县衙后门。 陈有德从车厢里出来,脸色不太好看。管家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只木匣,不知道装的什么。 两人在签押房门口站了片刻,直到有杂役前来引导,陈有德才整了整衣冠进去了。 顾彦升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册子,他翻到某一页,看了很久。 陈有德站在案前躬着腰,额头上渗出汗珠子。 管家把木匣搁在案角,退到门口站着。 顾彦升合上册子抬起头,“哦?陈员外来了?坐。” 陈有德在椅子上坐下,屁股只挨了半边。 顾彦升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陈员外有个三女儿,嫁给了舒城马家二公子?” 陈有德愣了一下,脸上的汗珠子滚下来,“嫁……嫁了。” “嫁了就好。”顾彦升搁下茶盏,“马家二公子虽然腿脚不好,但家境殷实,你女儿过去不会吃苦。” 陈有德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敢接话。 顾彦升翻开册子随意翻动,声音不急不慢,“三小娘子,出嫁时带了什么陪嫁?” 陈有德擦了擦额头,“带了……带了十六亩田。” “柳树沟的?” 陈有德的目光飘了一下,“是。田在柳树沟。” 顾彦升点了点头,“柳树沟十六亩中田,田赋挂在原主身上,一直没过户。你女儿的陪嫁田,田赋不挂在女儿名下,挂在原主名下。这是什么规矩?” 陈有德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出声,只是额头冷汗冒得更多了。 这里面涉及好几宗事,甚至还有人命,可要怎么说? “陈员外,陈家在鄄城经营了几代人,有些事不用我说得太透。”顾彦升合上册子,“回去把那十六亩田的田赋清了。该过户的过户,该补税的补税。三日内办完。” “这世上的事千奇百怪,这世上的人各有各的难处。若较起真来,往往是一损俱损,何不相让一步,你好我好大家好?” “至于你家里那些事,我不想知道,你也不必跟我说。但你记住,鄄城县衙不是陈家庄的后院。有些手,伸得太长,是要被剁掉的。” 陈有德连忙站起来躬着腰赔笑,“是是是,小的回去就办。” 顾彦升微微点头,“陈员外,佃户马大寿的两个女儿,是你卖给孙家的?” 陈有德的笑僵在脸上,“顾主簿,不是卖。孙家老夫人过寿,要两个丫鬟伺候,老夫就把庄上两个丫头送去了。这是积德行善的事……” “积德行善?”顾彦升打断他,“马大寿可说他没拿到一文钱,另外以他的年纪,如何有两个如此幼小的女儿?” 陈有德脸上挤出笑来,“顾主簿,那两个女娃不是马大寿亲生的。原是庄上别家的女儿,那家出了变故,马大寿收养的。” 第58章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马家穷苦,养不活。正巧孙老夫人怜老惜贫听说此事,便派人来说,愿意收留两个可怜女娃。小的想这是积德行善的事……” 顾彦升靠在椅背上一摆手,“原来如此。只是,这事与张前行可有半点关联?既然闹到刑房,闹到我跟前,总得有个说法。” 陈有德的额头又开始冒汗,“顾主簿教训得是。想是家奴曲解小的本意,我回去就把两个丫头接回来,还给马大寿。” 顾彦升端起茶盏,“陈员外,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你好自为之。” 陈有德闻言脸都黑了,只是不敢发作,讪笑着退出签押房。管家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县衙。 廊道里,余手分捧着一摞案卷经过,看见陈有德从签押房出来,脚步慢了一下,拐进了刑房。 孔佑安抬起头,“陈有德来做什么?” 余手分摇了摇头,“不知道。顾主簿派人叫去的,午时初刻冯押司也进去过。” 孔佑安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把张三郎两桩案卷销毁吧。” 余手分愣了一下,“销毁?不归档吗?” “查无实证,不予立案。顾主簿插手了,留档岂不是留把柄?”孔佑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余手分应了一声,转身去柜子里翻案卷。 下值钟响过三遍,张三郎收拾了案上的簿册,出了户房。 他在脯腊店买了一份卤鸡爪、一份酱猪肝花了二十五文钱,用油纸包了揣进怀里,往苦井巷走去。 如今手里存着十余贯钱,每月廪给一千五百文,县衙里各种补贴也少不了他那一份,还有旧宅房租、祖田地租两宗进项,早不是当初身上只有几十文的穷贴司了。 虽然两餐仍是喝粥为主,但隔三岔五的买上些肉食也舍得,毕竟一双儿女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可不能养成豆芽菜。 巷口的老井边上没人,轱辘垂在井沿上,麻绳湿漉漉的。他刚拐过巷角,就看见自家院门前停着一辆青帷马车。 车帷上绣着一朵金线牡丹,牡丹下面缀着一个“陈”字。 张三郎的脚步慢了一下。 他认得这个徽记。 陈家庄。 车上坐着两个壮汉,腰间鼓鼓囊囊,像是揣着短棍。车辕上还蹲着两个小厮,穿着青布短褐,手里各拎着一根麻绳。 四个人,外加一个车夫。 张三郎大惊,连忙把手里的吃食塞进怀里,大步走过去。 院门敞着。 果然是陈有德来了! 他穿一身青灰绸袍,手里转着两颗核桃,站在正屋门口吹胡子瞪眼。 孙嫂和阿芸蹲在西厢房门口洗衣裳,棒槌搁在盆沿上不敢动。 周青站在正屋门口,脸上赔笑,两只手垂在身侧。周陈氏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拽着他的衣角,脸色发白。 陈有德看见张三郎进来,手里的核桃顿了一下,随即又转起来,嘴角浮起一丝笑,“张前行下值了?老夫在此处理些家事,叨扰了。” 张三郎走过去,站在院子中间,“陈员外,这是我家。” “知道。”陈有德点了点头,“老夫说过,这是家事。” 他朝身后扬了扬下巴。四个小厮从院门口涌进来,两个站在正屋门口堵住门,两个走向周青。 “爹!”周陈氏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她看着陈有德,嘴唇在抖,腰却挺得笔直,“你非要这样?” 陈有德没有看她,只是朝那两个小厮点了点头。 周陈氏的手拽得更紧了,指甲陷进周青衣角里。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陈有德,落在张三郎身上,“张前行,您是县衙的人。他要抓我回去,您不能不管。” 她说完,嘴唇还在抖,眼眶也红了,哪里还有平时拿鼻孔看人的傲娇?倒是平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张三郎摇了摇头,“陈员外,你说这是家事?” 陈有德看着他,“张前行,这是老夫小女,跑了两年。今日找到了,带回去管教。这不是家事是什么?” 张三郎拱了拱手,“陈员外,女子既嫁,夫家为家。周娘子已经是周青的浑家,不是陈家的人。你要带她走,得问她夫主同不同意。” 陈有德手里的核桃转得快了些,“张前行,老夫敬你是户房前行,不愿跟你翻脸。这是陈家的家务事,你一个外人,管得也太宽了。” “周青是我旧宅租户。你带人来抢人,这叫家务事?”张三郎看着他,“陈员外,你就这么带走她,不妥吧?” 陈有德的脸沉了下来。 管家凑过来,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陈有德听完,嘴角抽了一下,转向张三郎,“张前行,老夫家中管事瞒着我让马大寿递状子诬告你,是老夫管教不严。这事老夫认了。” 他朝管家扬了扬下巴,管家打开褡裢,从里面取出一块银铤,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这是赔礼。张前行收下,前事就算了结。” 张三郎看了一眼那块银铤,没有伸手。 陈有德见他无动于衷,只得放缓了语气,“马大寿那两个丫头,老夫已经让人从孙家接回,交给马大寿领走了。之前恩怨两清,以后井水不犯河水可好?” 他目光越过张三郎,落在周陈氏身上,“如今老夫要找自己的女儿,带回去管教。张前行,你是外人,还请免开尊口。” 张三郎默然,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周陈氏见他为难,心一横从周青身后走出来,“爹,你强迫我嫁给马二公子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是你女儿?你让霍伯绑着我出嫁之时,怎么不说我是你女儿?” 陈有德的脸色变了,眉毛渐渐竖了起来。 周陈氏一咬牙,“我不是你女儿了。两年前就不是了!我死也不回陈家!你再逼迫,我就撞死在这里!” 陈有德闻言脸色铁青,嘴角的肉在抖,手里核桃捏得咯吱响。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孙嫂蹲在西厢房门口,手里的棒槌掉在地上,啪嗒一声,谁也没去捡。 “好,好,好。”陈有德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既不认我这个爹,从今往后陈家的门你别想再进。你死在街上,陈家也不会给你收尸。” 第59章 马老汉托孤 他转向周青,目光像刀子,“县城巴掌大的地方,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往后你在街市上卖一天果子,我就让人砸一天摊子。看你能撑到几时!” 周青的脸色白了,张了张嘴,到底没发出声来。 陈有德转身迈出院门,上了马车。 车夫扬鞭,马车飞快驶出了苦井巷。 张三郎看了看周青夫妇,“把院门关上。以后陈家的人再来别开门。让人去县衙叫我。” 周青点了点头。 两人又嘀咕了片刻,张三郎便离了正房,推开东厢房门,走了进去。 喜妹儿坐在矮桌旁,手里捏着针线,针停在半空。 庆哥儿趴在她腿上,脸埋在她怀里,两只小手攥着她的衣角猴着脸嘻笑。 “爹。”喜妹儿抬起头,“外面没事了?” “没事了。今晚加两份肉食。”张三郎把怀里的吃食掏出来,搁在桌上。 庆哥儿欢呼一声从喜妹儿怀里爬起来,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银铤,献宝似的捧到张三郎面前,“爹,给你。姐姐说这可是好东西!” 银铤滚在桌上,约莫十两,正是陈有德留在院中石桌上的那块。 张三郎看得皱眉,“哪来的?” “刚才周婶子送进来的。”喜妹儿接过话头,“她说这是陈员外赔给爹的,不收白不收。爹不收,他也不会念爹的好。” 张三郎看着那块银铤,叹了口气,还是揣进怀里,“庆哥儿。” “嗯?” “去灶房把你姐做的粥端来。爹饿了,吃饭吧。” 庆哥儿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喜妹儿站起来,把桌上的针线筐收走,腾出地方来。 张三郎在矮桌前坐下,靠墙闭上眼。银铤揣在怀里,硬邦邦的,硌得胸口疼。 陈有德不是个东西,但银子确实是好个东西。 以他的身份,暂时也奈何不得对方,只得忍了这口气,收了银子了结。 然而,张三郎做梦也没想到,树欲静而风不止! 次日晌午时分,老赵匆匆跑来户房,脸上带着惊惶,“张前行,马大寿出事了。昨夜有歹人敲闷棍,把他打成重伤。人已经不行了!” 张三郎惊得弹起,手里的笔掉在案上,墨汁溅在簿册上,洇开一团浓黑。 他不及请假,拿脚便往外走,“人在哪?” “还在他家里。两个丫头守着,哭得不行。”老赵小跑着跟在后面,气喘吁吁,“我今儿轮休,本想去看看他闺女回来没有,走到门口听见里头……” 张三郎脚步没停,“请郎中了没有?” “请了。庄上赤脚医去看过,摇摇头走了。说伤得太重,救不回来了。” 张三郎没有再问,大步往县衙后门走去。 廊道里几个当值的杂役看见他脸色,往旁边让了让。 出了县衙后门,两人在街口的驴马市赁了驴车。驴主是个干瘦老汉,打听是去陈家庄,便报了五十文钱的车脚钱。 老赵嫌贵要还价,张三郎摆摆手,从袖子里数出五十文递过去。 驴车虽然不快,但也比步行好些,不到半个时辰两人已经到了陈家庄。 马大寿躺在土炕上,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头上有血痂,身上盖着一床破被子。 两个丫头跪在炕边,大的十二三岁,小的和喜妹年纪相仿,抱在一起哭,眼泪把衣襟打湿了一大片。 马大寿看见张三郎,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张……张前……” 张三郎蹲下来,“马伯,你可知道是谁干的?” 马大寿摇了摇头抬起手,颤巍巍地指了指两个丫头,又指了指张三郎,手指停在空中,像在等什么。 两个丫头抬起头满脸泪痕,怯生生的看着张三郎。 他再笨也明白了马老汉的意思,瞥了眼老赵,他果然眼神躲闪别过脸去。 张三郎看着马大寿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你是让我照顾她们?” 马大寿的眼泪下来了,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他点了点头,手还在空中举着,不肯放下来。 张三郎伸出手,握住马大寿满是老茧的手,“你放心去吧。她们两个,我会想办法安置。” 马大寿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不出一刻钟,他的手慢慢松了,眼睛还睁着,却已经渐渐没有光了。 两个丫头扑上去,撕心裂肺的哭声从屋里传出去,在巷子里回荡。 张三郎蹲在炕边,马大寿的手已经凉了。他把那只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站起来,看了两个丫头一眼。 大的搂着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渐渐哭得嗓子都哑了。 他实在不忍睹,转身出了屋门。 老赵蹲在门槛外头,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肩膀缩着。 张三郎走到他面前,“老赵,马伯托你去找我的?” 老赵抬起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终于点了头,“是。老马昨儿晚上被敲闷棍,早上巧儿来找我。我赶过来,他就跟我交待了后事。” 老赵的声音越来越低,“马娘子前年病故,家里又实在没有能托付的亲友……” 张三郎看着他,“为什么不托给你?” 老赵苦笑了一下,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张前行,我家您不知道。我娘常年吃药,我浑家身子也不好,三个孩子,大的才十三,小的还在怀里。” “我自己都吃了上顿愁下顿,哪还养得起两张嘴?老马也知道我难,他说您是好人,有公职在身,两个孩子去了您家,给口饭吃就行,只当是买了两个粗使丫头。” 张三郎狠狠瞪了他一眼,又无奈的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土墙。墙头上长着几株枯草,在风里直晃。 老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这两个丫头,不是马大寿亲生。她们本姓林,本家和我一个村的。她们爹叫林老贵,是个老实人,就是怕娘。” “林婆子厉害,在村里出了名的泼辣,骂街能把人骂得关门闭户。林老贵媳妇连生了两个女娃,林婆子就不干了,整天指桑骂槐。” “说养个母鸡还会下蛋,养个媳妇只会生赔钱货。林娘子受不了,跟林婆子吵了几回,越吵越凶。有一回林婆子骂得太难听,林娘子想不开投河了。” 张三郎听得直皱眉。 第60章 杀人还要诛心 “林娘子娘家兄弟来讨说法,在林家门口打起来了。林老贵护着他娘,抄起扁担抡过去,把人打成了重伤。人命关天,判了五年牢城,送到州里去了。” 老赵叹了口气,“林婆子恨这两个丫头,说是她们克死了亲娘害了亲爹,把两个女娃赶出了家门。” “那年大的才六岁,小的刚刚三岁。寒冬腊月,两个丫头在村口冻饿了两天,差点死了。” “老马浑家也是这个村的,两夫妻没儿没女,看不过眼,就把两个孩子收养了。马娘子活着的时候,俩丫头还有个依靠。前年马大娘子病故,就剩他一个人拉扯。” 老赵声音有些哑,“他一个老汉,种几亩薄田,能活着就不错了,还要养两个孩子,实在撑不下去……” 张三郎沉默了片刻,转身看了一眼屋里的两个丫头。 大的已经止了泪,搂着小的坐在炕沿上,小的还在抽噎,脸埋在大姐怀里。 大的抬起头,隔着门框看了张三郎一眼,又像受惊小鹿般低下头去。 “两个丫头叫什么?” 老赵想了想,“大的叫林巧儿,小的叫林秀儿。马大寿收养后没改姓,还是姓林。” 张三郎点了点头,朝屋里走去。两个丫头看见他进来,小的往大妞身后缩了缩,大的站起来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你们的事,老赵都跟我说了。”张三郎和颜悦色,“马伯走了,你们以后怎么办?” 林巧儿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我……我能干活。洗衣、做饭、烧火、带妹妹我都会。求官爷别把我们分开就行。” 林秀儿从她身后探出头,眼泪鼻涕还挂在脸上,怯生生地看着张三郎。 张三郎蹲下来看着她们,“我不是官爷,我姓张,是县衙小吏。马伯临终把你们托付给我,你们愿不愿意跟我走?在你们亲爹回来之前,由我照顾你们姐妹。” 林巧儿愣了一下,眼泪又下来了,扑通跪在地上,“愿意。多谢张叔。” 林秀儿也跟着跪下磕头,额头碰在泥地上,闷闷地响。 张三郎看了老赵一眼,从袖子里摸出两百文钱,“马伯的后事,你帮着料理。该买棺材买棺材,该请人请人。我身上只带了两百文,不够的话回头你来找我拿。” 老赵接过钱揣进怀里,眼圈又红了,“张前行,两个丫头留在庄上不安全。下黑手的人要是知道老马没了,说不定连她们也不放过。” “您带她们走,我留下来发送老马。该买的买,该请的请,您放心。” 张三郎闻言点头,看向两个丫头,“收拾东西,跟我回县城。” 两个丫头乖巧的转身去收拾。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破衣裳,一个缺了口的陶罐,一双纳了一半的鞋底。 林巧儿把东西塞进一个旧布包袱里,背在肩上,拉着妹妹的手,站在张三郎面前。 张三郎实在看得难受,转身出了院门。两个丫头跟在后面,大的牵着小的,林秀儿回头看了一眼土炕上的马大寿,嘴巴一瘪又要哭,被林巧儿拉住了。 驴车还停在门口。驴主老汉靠在车辕上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张三郎带着两个丫头出来,愣了一下,也没多问。 张三郎把两个丫头扶上车,自己跳上车辕,驴车吱呀吱呀地驶出村子,沿着官道往县城方向走。 两个丫头坐在车板上,眼睛红肿,一言不发。官道两旁的麦田绿茸茸的,冬小麦刚冒出的嫩苗,在寒风里微微发颤。 驴车在苦井巷口停下时,已经申末。 张三郎把两个丫头领下车。林巧儿背着包袱,拉着妹妹的手,跟在张三郎身后,眼睛不停地往两边瞟。 林秀儿紧紧贴着姐姐,步子小走得快,像怕丢了似的。 喜妹儿正带着庆哥儿跟阿芸凑一起,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张三郎身后跟着两个陌生女孩,愣了一下。 “爹,今日下值这般早?这两个姐姐是谁?”喜妹儿快步过来,目光落在林巧儿背上的包袱上,又看了看林秀儿红肿的眼睛。 张三郎把两个丫头领到东厢门口,“马伯的女儿。马伯没了,她们没地方去,暂时住在咱家。” 喜妹儿愣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她看了看两个丫头,林巧儿比她高半个头,脸色发白,眼眶红红的,两只手绞在一起。 庆哥儿从矮桌上滑下来,跑到张三郎身边,仰头看着两个丫头,又看看张三郎,“爹,那她们住哪儿?” 张三郎环顾了一圈。 东厢里间的床已经打好了,何木匠的手艺,硬木床架,铺了新稻草。 外间的书桌和椅子也摆好了,桌面磨得光滑。 他想了想,“喜妹儿,你和两个姐姐住里间。庆哥儿跟爹住外间。” 喜妹儿看了张三郎一眼,又看了看两个丫头点了点头。 她走过去,拉起林巧儿的手,“跟我来。” 林巧儿愣了一下,被她牵着往东厢里间走。林秀儿跟在后面,步子轻了些。 张三郎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喜妹儿,爹还要去趟衙门。你们先吃饭,不用等我。” 喜妹儿从东厢探出头来,“爹,天快黑了,早点回来!” 张三郎应了声转身出了院门,铁青着脸大步往县衙走去。 县尉廨。 徐楷坐在案后,看见张三郎进来搁下笔,“这么晚了,什么事?” 张三郎在案前的长凳上坐下,咬着牙把马大寿被打死的事说了一遍。 昨夜子时,有歹人闯进马家,将马大寿打成重伤,今日下晌死在炕上。两个女儿无人照料,他已经带回了家,怀疑是陈有德派人下的手。 徐楷听完脸现惊讶,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马大寿就是那个递状子告你的陈家佃户?” “是。他被陈管家逼着递的状子,刑房已经查实了。” 徐楷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你怀疑陈有德指使,有证据吗?” “没有。但马大寿在刑房指认了陈管家,顾主簿又叫去陈有德申斥,勒令其赎回马家两个女童,这才过了一天,他就被打死了。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 “我怀疑陈有德泄私愤报复,既是惩罚马大寿不听话,又是表达对顾主簿的不满,还是警告我的手段,可谓杀人还要诛心!” 第61章 月黑风高杀人夜 徐楷摇了摇头,“武岩在营房,让他带几个人去陈家庄走一趟。勘查现场,问问邻居,看看有没有人看见什么。” 张三郎站起来,“多谢徐县尉。” 徐楷摆了摆手,从案角抽出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递给他,“哎,如果你所料不错,真是陈有德所为,恐怕是找不到什么人证物证了。” 张三郎接过手令,出了县尉廨,往弓手营房走去。 武岩正蹲在井边洗脸,看见张三郎,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三郎?这么晚了,什么事?” 张三郎把手令递过去。武岩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皱起来,“马大寿死了?” “今日下晌没的。我怀疑是陈有德派人下的黑手。” 武岩把手令揣进怀里,转身朝营房喊了一嗓子,“老刘,小赵,带上家伙,跟我走一趟。” 老刘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根短棍,腰间别着火折子。小赵跟在后头,打着哈欠,被老刘在脑袋上拍了一下,眼神才活泛起来。 回到旧宅时,东厢的灯还亮着。 庆哥儿坐在东厢外间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旧书,是张三郎从吏房带回来的废纸,反面可以写字。 喜妹儿和林巧儿坐在里间床沿上,手里各捏着一只鞋底,针线走得慢,但每一针都很稳。 林秀儿已经躺在里间床上了,蜷在被子里,露出半张小脸,眼睛闭着,睫毛还在颤,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庆哥儿见张三郎进来,抬起头呲牙乐,“爹,你可回来了。” “回来了。”张三郎走到桌边坐下,看了一眼描红纸上的字,“这个‘人’字,撇短捺长,捺要写得舒展。你捺写短了,像个瘸腿的。” 庆哥儿嘟着嘴,拿笔在纸上又描了一遍。 张三郎站起来,走到东厢门口,敲了敲门框。喜妹儿抬起头,林巧儿也抬起头,手里的针停了。 “喜妹儿,去孙嫂那边借两床被褥。两个姐姐刚来,别冻着。” 喜妹儿点了点头,“爹,灶上还温着粥,你喝一碗。” 张三郎应了一声。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余烬还红着,映得灶台一片暗红。 他舀了一碗粥,端到桌上慢慢喝。粥已微凉了,稠得搅不动。他懒得再热,就这么喝了。 灶膛里的余烬暗红,映在灶台上,忽明忽暗。 院子里很静,里间偶尔传来林巧儿低低的声音,像是在哄妹妹睡觉。庆哥儿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笔还握在手里。 张三郎把他抱到床上,脱了鞋盖好被子。他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看着庆哥儿的脸。孩子睡得沉,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梦里不知道在美什么。 亥时三刻,张三郎仍然无法入睡。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一片黑漆漆。 马大寿死了。 是谁干的,不用想他也知道。 陈有德在他这里接连吃瘪,不敢动他,就拿马大寿撒气。马大寿是个软柿子,无依无靠,两个女儿刚回来,他还来不及高兴,就被人活活打死了。 老赵跟他细细叙说两个女孩的来历,以及马大寿的窘境,并不是啰嗦。他是委婉点出,送她们去孙家恐怕就是马大寿自己的主意。 一来自家穷苦,二来两个女孩渐大,他一个孤老头子实在不便照顾。这才被陈有德趁机利用,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 再加上周青和三小娘子之事,让横行惯了的陈有德有气无处撒,指使人报复也就不难猜测了。 在他看来,马大寿会死,自己也有一半责任。 因此老赵把两个烫手山芋丢过来,他犹豫再犹豫还是接了。 自家本就有一双儿女要养,再添两张嘴,实在有些勉强。 张三郎闭上眼,后脑隐隐发疼。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旧伤还在,疤已经平了,但按下去还是酸的。 那是冯疤子敲的。 暗巷里,一闷棍,躺了三天。 冯疤子是什么人? 码头上混的,钱老黑的手下,孔佑安的走狗。 替他干脏活的。 私盐栽赃老孙头,是他干的。 两次敲闷棍,也是他干的。 如今马大寿被打死,多半也是他下的手。 驴三也是。 钱老黑的副手,跟着钱老黑收规钱、欺行霸市。 陈家前管家沉河,徐县尉透露过,怀疑也是这伙人干的。 钱老黑是中间的线。 孔佑安要干什么,陈有德要干什么,都是通过钱老黑传话、安排人手。冯疤子动手,驴三善后。 张三郎咬着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渐渐将这伙人的分工想得通透。 他想把陈有德连根拔起,想看着孔佑安被锁拿问罪,想让他们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但他在县衙只是户房前行,管的是钱粮账目,不是刑名缉捕。 他没有权力抓人,没有权力审案,连查案的权力都没有。 他能做的,只是把马大寿的两个丫头带回家,让她们有口饭吃,有张床睡。 仅此而已。 他觉得窝囊。 陈有德在鄄城经营了几代人,根深叶茂。 孔佑安是胥吏世家,盘踞刑房数十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 张三郎一个户房前行,凭什么跟人家斗? 现在他能做的,就是等。 等徐县尉那边的消息,等武岩从陈家庄回来,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等钱老黑那边有没有松动,他手里握着那么多把柄,总有一天会漏出来。 张三郎睁开眼,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院子。 “陈有德!孔佑安!”他念出这两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你们欠的,早晚要还。多行不义必自毙!” 正这么个时候,屋外传来一声闷哼。 很轻,像是有人捂住了嘴,又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种。 张三郎猛地睁大眼睛,屏住呼吸。 院子里没有动静,他侧耳听了片刻,还以为是听错了。 忽然墙头那边又传来一声。 这次不是闷哼,是碎瓷片被什么东西蹭过的声音,哗啦一下,几片碎瓷从墙头掉下来,落在地上,相互碰撞间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有人翻墙! 张三郎背上寒毛竖起,脑子里闪过一句话: 月黑风高杀人夜! 第62章 睡得像条死狗 他顾不上多想,摸黑蹲到窗根底下。脚步声已经从墙头落到了院子里,很轻,但踩在泥地上还是有动静,一下,两下,三下,朝正屋那边过去了。 张三郎连忙在外间摸出菜刀握在手里,冰凉,硬实,安心。 不多时,脚步声竟又奔东厢房,直到窗外才停了。 窗纸上映出一个黑影,弯着腰像是在往里张望。 张三郎蹲在窗根底下,一动不动。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是有人在胸口擂鼓。 黑影在窗外站了片刻,挪到了门口。门闩被人从外面拨了一下,没拨动。 又拨了一下。 张三郎咬着牙,把菜刀握得更紧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闩弹开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后脖颈发凉。 黑影侧身挤进来,空着手没有拿凶器。 他站在门口,喘了几口气,像是在适应屋里的黑暗。他往前迈了一步,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伸手扶住门框。 张三郎从暗处闪出来,菜刀抵在他喉咙上,“别动。” 黑影僵住了。 火绒的光映在黑影脸上,三十来岁方脸膛。这人身材高壮又黑瘦,穿着一身灰布短褐,裤腿上沾着泥,鞋面磨得发白,左臂被碎瓷片刮破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 张三郎愣了一下,“驴三?” 驴三的喉结小心动了一下,嘴唇哆嗦着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张前行……别砍……是我。” 张三郎见是他菜刀抵得更深,“你不是在牢城服役吗?” 驴三咽了口唾沫,“前日孔佑安找牢城管营密谈。他……他要杀我。” 张三郎盯着他,菜刀没有移开。 驴三连忙继续解释,“管营手下有个牢子,是我三舅老爷侄孙,他听到孔佑安说我知道的事情不少,要让我‘意外’死在牢城里。” “我趁夜翻墙跑了,腿都摔断了半条,爬了两里地才偷了头驴骑回来的。不然的话,你这院墙哪里难得住我?” 张三郎看着他,驴三靠在墙上,额头上全是汗,左腿裤脚磨破了,露出来的皮肉青紫一片,肿得老高。 张三郎知道他没说谎,却仍不敢放松半分,“你既然逃了,怎不遁去其他州县避难?还有,你半夜翻墙,所为何来?” “我这些年为姓孔的卖命干脏活,他竟然要灭口,我自然不甘心。因此回来找钱老大商议。孔佑安连我都要杀,他更跑不了。” “这县城里,知县县丞并不管事,顾主簿手里没几个人,只有徐县尉手下有数十个弓手,也有胆子动孔佑安。只是苦于查不到实证而已。” 驴三的声音压得更低,“钱老大说您跟徐县尉说得上话。他愿意和小的一起出面,指证孔佑安这些年干的恶事。” “陈有德干的那些事,他也都知道。比如陈家前管家霍老根之死,就是陈有德指使的。只要徐县尉保我们性命,钱老大愿意全说出来。” 张三郎看着驴三的眼睛,“钱老黑在哪?” “就在巷子口给我把风。钱老大说不敢去县衙,怕半路上被人灭口。他说他只信您,让您带他去见徐县尉。” 张三郎闻言这才将菜刀拿开,转身扯了块旧布丢给驴三,“把手臂缠一下。” 驴三接过去,笨手笨脚地在左臂上缠了两圈,打了个结,扶着墙站起来。 他下意识朝里间方向看了一眼。门板不知何时开了条缝,现出三排眼睛,冷不丁瞥见,差点唬他个跟头。 张三郎定晴一看,原来是喜妹儿和林家姐妹,三双眼睛都带着惊惶,像被惊着的小鹿。 他知道喜妹儿从前在张家日子难过,多年养成的警醒性子。也知道林家姐妹这段时间多经变故,恐怕睡觉都得睁只眼睛睡,因此也没惊讶。 喜妹儿站在门口,披着衣裳,散着头发,“爹,你要出去?” “嗯。出去办点事,天亮不一定回来。你们在家,把门闩好。谁来也别开。” 喜妹儿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点了点头,“爹,你在外小心点。别冒险。” 张三郎愣了一下。 这话从一个九岁孩子嘴里说出来,他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伸手在喜妹儿头上轻轻按了一下,“知道了。去睡吧。” 他转身走了两步,回头瞪了一眼外间床上的庆哥儿。相对三个女孩的警惕,这臭小子睡得像条死狗似的。 张三郎想了想,先去了正屋。 周青夫妇早已经睡下了,屋里黑着灯。 他敲了敲门板,里面传来周青含糊的声音,“谁?” “我,张守礼。开门。” 不多时,周青披着衣裳出来开门,看见张三郎站在门口,又看见院子里拄着棍子的驴三,愣了一下脸色变了,“张前行,这……” “我出去办点事,家里没人。你帮我盯着点。烦请周娘子去东厢跟几个丫头睡,你在正屋也警醒些,院里来人都不知道!” 周青的喉结动了一下,转身进屋将迷迷糊糊周陈氏叫起来。 张三郎见她披上衣裳趿着鞋,端着油灯往东厢走去,这才放心。驴三跟在后头,一瘸一拐,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老孙头的门房此时也亮起灯。 门开了条缝,老孙头探出头来,花白的头发在夜风里抖了抖。 他目光在驴三的瘸腿上停了一瞬,没有问什么,只是向张三郎点了点头,把门关上了。 张三郎知道他是明白了。他不问,是不想给张三郎添麻烦。但他也不敢再睡了,灯会一直亮着。 夜风灌进巷口,带着初冬的寒气。巷子里黑漆漆的,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得像心跳。 巷口拐角处,一个黑影缩在墙根底下蹲着,两只手抱着膝盖,身子缩成一团。 听见脚步声,黑影猛地抬起头,正是钱老黑。 他的脸冻得发青,嘴唇发紫,嘴角那颗痣上的几根毛在风里颤。 他看见张三郎和驴三,眼睛亮了一下,撑着墙站起来,腿已经蹲麻了站不稳,晃了两下才扶住墙。 “张前行。”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眼里塞了沙子。 第63章 罄竹难书 张三郎扫了他一眼,只是说了句“跟着”。 钱老黑跟在后头,驴三拄着棍子走在最后,三个人一前两后,在巷子里慢慢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梆子声又响了起来。这次近了些,像是在隔壁街上。 张三郎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 不多时脚步声从街上传来,一盏灯笼在巷口晃了晃,火苗在纸罩子里跳了跳,映出几个人影。 最前面的正是武岩,腰里别着短棍,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老刘跟在他身后,两个脸熟的弓手走在中间,小赵打着哈欠缀在队尾。 武岩看见张三郎,愣了一下,又看见张三郎身后的钱老黑和驴三,脸色顿时变了。他手按腰间短棍,一步跨过来,“三郎,你被他们……” 张三郎拍了拍他的手,“武二哥,别慌。他们是我带来的。有事找你。” 武岩闻言仔细看了下两人,这才松开手。钱老黑低着头,不敢看他。驴三靠墙站着,把棍子拄在地上。 他把张三郎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到底怎么回事?” 张三郎三言两语说了驴三夜闯旧宅,以及钱老黑所求之事。 武岩听完,眉头拧成一团,沉默了片刻,转身朝老刘等人挥了挥手,“你们继续巡街。我去趟县衙。” 老刘应了一声,带着小赵等人走了。小赵好奇的回头看了一眼,被老刘在脑袋上拍了一下,不敢再看了。 武岩带着张三郎三人前往县衙。 夜值认识武岩,探头看了一眼,笑着招呼几句,直接开门放他们进去。 几个人穿过廊道,到了县尉签押房门口。武岩上前敲了敲门。很快传来徐楷带着困意的声音,“谁?” “武岩,有要事求见徐县尉。” 不多时徐楷披着衣裳站在门口,精瘦的脸上没有表情,目光从武岩身上移到张三郎身上,又移到钱老黑和驴三身上。 他愣了一瞬,眼睛就是一亮,侧身让开了门,“都进来。” 武岩把签押房的灯全部掌上。油灯大亮了,火苗跳了跳,映得屋里一片昏黄。 张三郎上前一步,把事情说了一遍。 徐楷听着,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钱老黑扑通跪下了,额头贴着砖地,“徐县尉,小的愿意出首。孔佑安的事,陈有德的事,小的都知道。只求您保小的一条性命。” 徐楷看着他,沉吟半晌才缓缓开口,“张前行,你负责记录在册。一笔一笔写清楚。” 张三郎连忙应声在案边坐下,铺开纸提起笔。 徐楷看着钱老黑,“说吧。从码头命案事说起。” 钱老黑跪在地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他说的第一句话就让张三郎的笔顿了一下。 “霍老根,就是陈家的前管家。他是被陈有德指使,由冯疤子出手敲晕沉河。霍老根两年前放走了陈家三小娘子,失去了陈有德信任。” “霍老根知道他的脾性,偷偷收集陈有德巧取豪夺的罪证,想留着保命。被发现了,陈有德便找孔佑安帮忙。孔佑安让我把霍老根骗进县城,说请他喝酒。” “在丰乐楼。”徐楷插了一句,“霍老根死前在丰乐楼和你喝过酒。卷宗里有。” 钱老黑点了点头,“是。我负责把他约出来,灌了几杯,然后约他去货栈对账。到了码头冯疤子一棍子把人打晕,绑上石头,沉了广济河。” 张三郎笔走龙蛇,飞快的将钱老黑口供记录在案。 “马大寿呢?”徐楷又问。 钱老黑连忙供述,“也是陈有德让干的。他说马大寿在刑房不按事先教的说话,害得他在顾主簿面前丢了大脸。” “他让冯疤子去教训教训马大寿,让他半个月下不了炕就行。冯疤子下手太重,把人打死了。” 张三郎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冯疤子。 又是冯疤子。 原主挨的那一闷棍,是冯疤子干的。 霍老根沉河,也是冯疤子干的。 马大寿被打死,还是冯疤子干的。 这个人就是一把刀,专门替孔佑安和陈有德干脏活,想砍谁就砍谁。 “孔佑安这些年收了陈有德多少钱?”徐楷又问。 钱老黑想了想,“每年少说三五百贯。陈有德在县衙的事,都是孔佑安替他挡着。刑房的案卷,该锁的锁,该毁的毁。” “码头上那几家货栈,丰润栈、广济栈、顺和栈都有孔家的份子。陈有德出了本钱,每年分利给孔家。” “货栈的税单呢?” 钱老黑抬起头,看了张三郎一眼,“税单上的数目,比实际过手的货少了一半多。账本在我手里,藏在城北宅子的夹墙里。上面的暗语,只有我看得懂。” 徐楷端起茶盏,“继续。” 钱老黑又交代了陈有德这些年侵占的田产,包括柳树沟的十六亩、广济桥的十五亩、城东的十八亩旱地,一笔一笔,说得很清楚。 还有那些放印子钱的事,借十贯只给九贯,到期还十三贯。还不上就收田、收房、收人。这些年被他逼得家破人亡的,少说也有好几十户。 张三郎的笔在纸上悉窣轻响,一张写满了换一张。 窗外的天色从黑变灰,从灰变白。 油灯的芯烧短了,火苗跳了跳,武岩拿剪刀剪了一下,屋里又亮了些。 钱老黑的声音越来越沙哑,驴三偶尔插一句嘴,补充一些钱老黑记不清的细节。 足足两三个时辰,钱老黑说得口干舌燥,跪得有些撑不住才算说得差不多了。 徐楷听完,靠在椅背上,久久没动。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发白了,“武都头。” “在。” “你立刻带人去陈家庄。抓陈有德、以及陈家几个管事。一个别漏。” 武岩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徐楷叫住他,“带够人手。陈家庄不是小村子,别让人跑了。” 武岩点了点头,直奔弓手营房去了。 “什么时辰了?”徐楷揉了揉眼睛。 张三郎看了案角铜刻漏一眼,“该来点卯了。” 徐楷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廊道里喊了一声,“去把兵房孙前行叫来。” 第64章 顾彦升审案 片刻后,孙仲和来了。徐楷把事情简单说了,孙仲和脸色微变,但也没有过多惊讶。 “这是拘捕文书,你先找顾主簿签印。然后立即带人去刑房,把孔佑安的案卷、文书、柜子里的东西,全部封存。刑房所有吏役,一个人也不许走。” 抓捕陈有德等人,只需要县尉签发牒文即可。但是捉拿孔押司,就需要主持县务的顾主簿批准。 孙仲和应了一声,急忙转身出去了。 徐楷又转向张三郎,“你带徐手分,去查封孔家、陈家在县城的铺面。账本、货物、银钱,全部封存。待案子审结,由你负责清点造册。” 张三郎点头应是。 “派人去叫贺拦头。让他带人查封码头上的货栈,捉拿冯疤子。张都头,你带人去……” 武岩已经出了门,老刘和小赵在营房等着。 县尉手中弓手百人,由三个都头以及兵房前行孙仲和统管。 孙前行手下二十人,负责县衙值守。武岩手下四十人,负责日夜巡街。另外两个都头各带二十人,一人负责城门,一人负责码头。 武岩罕见的点齐了日巡二十人出城,一人一根短棍之外,又罕见的带上弓箭备上腰刀,麻绳、手枷、藤盾等物也准备得齐整。 天还没大亮,陈家庄的路他们熟,半个多时辰就能到。武岩走在最前头,步子很大,老刘跟在后面,小赵跑着才跟上。 县衙门口,张三郎和徐手分各带着几个杂役,分头行事。 在城东孔家有两间大铺子,一间大布庄,一间金银铺都在正街。 陈家有五间中小铺面,分布在各巷子口。 布庄还没开门,门板还上着。杂役上前拍门,里面传来掌柜含糊的声音,“谁啊?还没到时辰。” “县衙的。快开门!” 门板卸下来,掌柜探出头,看见穿公服的张三郎和身后的杂役,脸色白了。 张三郎没有废话,只说了句“奉徐县尉之命,查封此处”。 掌柜愣了一下,想说什么,被杂役粗鲁的推到一边。 铺子里的账本、货物、铜钱,来不及清点登记造册,直接贴上封条,留人看守。 码头上,贺拦头已经接到县尉廨手令,连忙带着人行事。 丰润栈、广济栈、顺和栈,三家货栈的门被同时拍响。 贺拦头亲自站在最大的广济栈门口,手里攥着麻绳,脸上没什么表情。门开了,伙计看见他,愣了一下,“贺拦头?今儿这么早……” “冯疤子在不在?” 伙计摇了摇头,“好几天没来了。” 贺拦头皱了皱眉,让人把货栈翻了个底朝天,没有冯疤子的影子。 码头上其他几家货栈也搜了,同样没有。 贺拦头又让人去冯疤子家找,结果门锁着,屋里自也没人…… 中午时分,武岩回来了。 押着三辆骡车,车上坐着陈有德、陈管家、两个管事以及账房等人。 陈有德穿了一身绸袍,手上带着手枷,脖上套了麻绳。头发散乱,脸上没有血色,嘴角的肉在抖。 他看见县衙的大门,闭上了眼。 武岩把人押进刑房,交给方仲安。 方仲安站在刑房门口,手里捧着一本案卷,脸上既有兴奋,也有惶恐。脸色变来变去很是精彩。 他是被临时叫来的,因为刑房所有人员都有涉案嫌疑,已经被孙仲和控制。在张三郎的推荐下,徐县尉借调了方仲安协助处理卷宗,记录在册。 贺拦头最后到。 他站在县尉廨门口,脸上有些难堪,“冯疤子跑了。码头上翻遍了,没有。他家也去了,没人。邻居说两三天没见着他了。” 徐楷的眉头皱了一下,“两三天前?” 贺拦头点了点头,“马大寿出事那晚之后,就没人见过他。” 钱老黑听得脸色变了,“他怕不是跑了就是被灭口了。他知道的事多,孔佑安恐怕也不会留他。” 更关键的是孙仲和也跑来回报,孔佑安也不见了。县衙以及孔家都去过,没人知道他在哪里。 徐楷没有说话,只是让贺拦头继续在码头上盯着,又派了人去城外路口查。 驴三在旁边想了半天,忽然开口,“徐县尉,孔佑安会不会还在牢城?或者他根本没回县衙,直接去了州城?” 徐楷看了他一眼,从案角抽出一张纸,提笔写了一份公文盖上印,递给徐手分,“你带两个人,骑马去濮州。找通判大人,把孔佑安的事说清楚,请他协拿。” 徐手分接过公文,揣进怀里,转身出去了。 下午,顾主簿在正堂升堂。 这是县衙的大堂,平时不怎么用,只有大案才在这里审。 顾彦升坐在案后,穿了一身绿色公服,面无表情。 沈觉没有来,他不爱管这些事,说了一句“顾主簿看着办”,就回后衙喝茶去了。孙琏也没有来,这案子不简单,顾彦升爱操心,他也乐得清闲。 钱老黑跪在案前,驴三跪在他旁边。陈有德跪在另一边,低着头看不见脸。陈管家和几名管事跪在最后面,身子抖得像筛糠。 顾彦升翻开案卷,声音不高不低,“钱老黑,你把交代过的事,当着陈有德的面,再说一遍。” 钱老黑咽了口唾沫,从霍老根的事说起。 他说一句,顾彦升问一句,陈有德的脸色就白一分。 说到马大寿被打死的那晚,陈有德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驴三在旁边补充,什么时候下的手,什么时候回来复命,冯疤子说了什么话,一句一句,清清楚楚。 顾彦升让人把陈家的账本搬上来。 厚厚一摞,封面上写着收支簿。 钱老黑翻开一本,指着上面几行字,“这是暗语。东边指码头的货,西边指田租,南边指印子钱。这个符号是已收,这个符号是未结。” 顾彦升看着他,“你懂这些暗语?” 钱老黑点了点头,“这些都是我经手的。孔佑安怕账目被人看懂,让我编了这套暗语。每笔账只有我、陈有财、孔九郎三人知道。” 顾彦升翻开另一本,手指在纸面上划过,“这上面记的,陈家这些年一共收了多少钱?” 第65章 小富靠勤中富靠德 钱老黑想了想,“不算田产和铺面,光现银和铜钱,少说也有七八千贯。田产上千亩,铺面二十六间,大都是这些年他们合谋强占。" "放印子钱那笔,至少涉及上百户人家,利滚利,还不上的,收田、收房、收人。闹出不下十条人命。” 陈有德的脸彻底白了。 他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砖地,肩膀在抖。 顾彦升合上案卷,看着陈有德,沉默了片刻。“陈有德,你还有什么话说?” 陈有德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两下,“顾主簿,小的……小的认罪。” 顾彦升没有看他,提起笔,在判词上写了几行字搁下笔。 签了字,盖上印。 “陈有德一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按律拟判刺配沙门岛,家产全部抄没。管家陈有福、账房先生陈有财、嗣子陈百寿刺配牢城,徒五年。” “涉案管事、家奴各杖六十,编管本县苦役,不许出城。陈有德家眷,留赡养田三十亩,余产抄没。案卷报濮州核准,待回文后执行。” 陈有德的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抽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哪里还开得了口? 两个差役上前,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押了下去。管家管事等人被押下去的时候,两腿发软站不稳,都被差役两个对付一个,架着拖走。 顾彦升翻开案卷,看了看钱老黑,“钱老黑,你首告有功,减刑两等。杖一百、颊上刺盗字、县牢服刑两年。” 钱老黑磕头,额头碰在砖地上,闷闷地响。 顾彦升又看向驴三,“驴三,你虽首告有功,然越狱逃回,罪责极重。杖八十,额刺逃字,本县服苦役半年,以观后效。” 驴三跪在地上,腿还在疼,撑着没趴下。 张三郎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心中一动,但没着急行事。 三日后,州衙的回文到了。 濮州通判核准了顾彦升的判词。 刚刚点过卯,张三郎便被叫到顾主簿签押房里。 “张前行,坐。”顾彦升端起茶盏微微一笑。 张三郎在案前的椅子上坐下。 顾彦升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像是在核一本账目,一笔一笔慢慢看,“陈家的事,你办得不错。” “从陈家庄催征开始,到查出契书造假,再到钱老黑和驴三首告,你都有功。别人不知道,我知道。”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陈家这些铺产、田产、房产,清查、登记、租卖等琐碎细务,正是户房该管的事。我想交给你来办。” 张三郎愣了一下,“顾主簿,这事按理应该陶押司牵头,我不过是副手……” 顾彦升搁下茶盏,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几个押司,都是积年老吏。陈家这笔财产,谁经手都难免沾一手。” “陶诚或许不会,但他未必管得住手下。严世忠兼管县仓,实在忙不过来。冯俭嘛,不提也罢。” 他看着张三郎,“你在县衙这些年,经手的文书从不出错。你从吏房调到户房,经手的账目一笔不差。” “最关键的是,这么多年你不沾不该拿的钱。陈家在本县可算巨富,这事只有交给你办,我才能放心。你可明白?” 张三郎闻言一咧嘴,连忙站起来躬身一礼,“多谢顾主簿信任。我一定把事情办好,不辜负您的栽培。” 顾彦升摆了摆手。 张三郎退出去,手里多了一份公文,上面盖着主簿印,写着“着户房前行张守礼清查陈有德家产,租卖变现,造册报备”几行字,笔迹端正,墨迹饱满。 接下来几日,张三郎带着王贴司和廖贴司,挨家挨户清查陈家铺产。 按顾主簿的意思,孔佑安还没到案,州里没有正式公文,孔家的财产不能动。 张三郎只让人贴了封条,货物和账本封存,等州里的回文再清算。 陈家的铺面清查下来,属于陈家的有十三间,与孔家合伙的只有码头三间货栈。 铺面房产估价三百八十贯,货物估价一千贯。陈家庄的大宅,五六进院子,青砖灰瓦,门楣上那块“耕读传家”的旧匾还在,如今换了封条。估价两百贯。 陈家田产五百八十亩,散布在陈家庄、柳树沟、广济桥一带,按时价每亩八九贯,折五千贯。 现银和铜钱,从陈家地窖里挖出来的,从铺面货栈搜查出来的,一箱一箱码在县仓的库房里,过秤、清点、记账,合计一千八百六十贯。 张三郎把账册翻到最后,在总数那一栏写下了“捌仟肆佰肆拾贯”。 他搁下笔,看着这个数字愣了片刻。 陈家几代人积攒的财产,一朝抄没。 他在县衙做贴司时每年廪给十二贯,如今升了前行加到十八贯。 不吃不喝四五百年,才能攒到陈家这般财产! 他想起句话,“小富靠勤,中富靠德,大富靠命”。 德?陈有德?呸! 他把账册合上,揣进怀里。 张三郎把账册翻来覆去核了三遍,确认没有错漏才合上,去了顾彦升的签押房。 顾彦升接过账册,一页一页翻过去。 铺面、货物、田产、庄产、现银,分门别类,数目清楚,每一笔都有出处。 他边看边点头,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张前行,依你看这些财物怎么分配才合适?” 张三郎想了想,“田产入官田,由户房登记造册,租给无地佃户耕种,每年所收粮秣归县库,备灾备荒之用。” “铺面房产由县衙根据行情估价,或卖或租价高者得。货物清点后,县衙留用一部分,其余变卖。加上现银现钱,三成解往州库,七成截留县库。” 顾彦升听完,嘴角浮起笑意,“好。这样州里有了好处,核准时不会为难,县里也落着实惠。这事就交给你办。租卖变现后,再来找我汇报。” 他提起笔,在便条上写了几行字盖上印,递给张三郎。 张三郎接过手令,正要退出去,顾彦升又叫住他,“慢着。这次破案,有功的人不少。赏钱总得出。”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番,“立即截留一千三百贯现银现钱,充为县衙公使钱。从中拿出三百贯,赏给有功人员。” 第66章 大快人心抄没陈家 他掰着手指,一笔一笔说给张三郎听,“你且记下:徐县尉功劳最大,独分百贯。陶诚、严世忠、冯俭三人嘛,也算各有功劳,每人赏二十贯。” “你张三郎跑前跑后,功劳不小,比押司们多些,三十贯。武岩带队抓人听说受了伤?十五贯。贺拦头、徐手分、孙前行各十贯。其余弓手、杂役你去分配便是。” 张三郎听得连连点头。 顾彦升分赏,有理有据,既照顾了各方面子,又让出力的人得了实惠。 他正要走,忽然想起一件事,“顾主簿,还有一桩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张三郎把周青的事说了一遍。 从当年周父因病借印子钱、失了十六亩地,到卖身入陈家做小厮,再到带着陈家三小娘子私奔到县城、租住张家旧宅。 最后他补了一句,“周青那十六亩地,是陈家强占的。当初借了十贯,还了十三贯,田却没收回去。” “周陈氏虽是陈有德的女儿,但两年前就跟陈家断了来往,陈有德的脏事,她一概不知。” 顾彦升听完,大笔一挥,“周家的十六亩地,判至周青名下。陈家大宅,判给周陈氏。宅子空着也是空着,给她住也算给陈家族人留分余地。” 张三郎接过批帖,折好揣进怀里,“多谢顾主簿。” 顾彦升摆了摆手,端起茶盏。 张三郎退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廊道里的日光正好,照在青砖地上白花花的,他眯了眯眼,往户房走去。 张三郎出了签押房,先回了户房。 陶诚不在,王贴司在角落里翻账册,廖贴司拨算盘,郑贴司誊抄文书,和平时一样。 张三郎和几人闲谈两句,便从柜子里取出一只木匣,把顾主簿的批帖和赏钱方案搁进去,夹在腋下,往县仓走去。 严世忠正坐在案后翻出入库登记册,手里那把旧瓷茶壶搁在案角,壶嘴冒着热气。他看见张三郎进来,圆脸上浮起笑。 “张前行来了。陈家的东西都清点完了?” “清点完了。”张三郎把批帖和赏钱方案递过去。 严世忠接过来看了一遍,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目光在那行“赏二十贯”上停了片刻。 “二十贯!顾主簿出手不小。”他把批帖搁在案上,端起茶壶抿了一口又搁下,朝外头喊了一声,“刘大。” 库子刘大从隔壁探出头来。 “去把李前行、吴手分、老黄头他们几个叫来。” 刘大应了一声,不多时忽拉拉来了四五个人。 严世忠从案下的木箱里提出五贯钱递给他们,“拿去分。这次抄没陈家,你们登记财物、搬运东西、各有各的辛苦,这是顾主簿赏下来的。” 李前行等人各自接过钱串子咧嘴笑了,齐声称谢,“多谢顾主簿,多谢押司!” 严世忠摆了摆手,“李前行,这次顾主簿赏赐格外丰厚,你和吴手分帮忙按赏格写好领帖,可凭此让他们随时前来支取。” 不多时两人写好领帖。 张三郎接过厚厚一沓领帖,每一张都盖着县仓的朱红大印,“多谢严押司。” 张三郎从县仓出来,先去了吏房。 冯俭看见张三郎进来,脸上浮起惯常的笑,“你这几日应该极忙,怎么有空过来?坐。” 张三郎在案前的椅子上坐下,把赏钱方案说了。 冯俭听完端起茶盏吹了吹,“二十贯。顾主簿还是第一次这么大方,难得。这二十贯,你替我收着。” 张三郎愣了一下,“冯押司,这是何意?” 冯俭身往前倾笑得温和,“我在县衙这些年,不缺这二十贯。倒是你跟家里断了亲,又有两个孩子要养,听说你最近受人托孤,还收了两个养女?” “你在户房当这份差,却要养四个孩子,实在不容易。这钱你拿去,给孩子们添几件冬衣,多买些好炭,冬日里莫太受苦了。” 张三郎看着冯俭,一时瞧不出深浅。他当然知道这钱不是好拿的,但冯俭把话说到这份上,他执意拒绝就是不识抬举了。 不敢多犹豫,他把领帖收回袖子里,拱了拱手,“如此,多谢冯押司。今后但有差遣,自当听凭吩咐。” 冯俭颔首微笑,摆了摆手。 张三郎退出来,在廊道里站了片刻。 二十贯钱! 冯俭说给就给了。 不是他大方,这笔人情他收了,将来自然是要还。 莫非? 张三郎灵机一动,忽然醒悟了冯俭所求,摇头苦笑中也彻底放了心。 户房。 陶诚听完顾主簿赏钱之事,沉吟片刻并没有露出半点喜意,“三郎,你在户房也有些日子了。有些话我本来没打算说,但你是聪明人,说几句想必也听得进去。” 张三郎闻言连忙肃然站起,摆出躬身听训的模样。 陶诚摆手示意他坐下,“这次赏钱,顾主簿分了你三十贯,比押司们都多。这是你的功劳该你拿。但若听我劝,你不能独吞。” “分润些给底下人,他们才有盼头。甚至给没参与本案的人也赏几文,他们才不眼红。否则下次你再办事,谁还肯替你出力?” 张三郎没想到他真在点拨自己,不由得心生几分敬意,“陶押司教训得是。” 陶诚端起茶盏一笑,“我虚长你几岁,说的也未必对,你且去忙吧。” 张三郎闻言恭恭敬敬的退了出来。 他在廊道中略歇了歇,把陶诚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弓手营房。 武岩正蹲在井边净面,左手腕上缠着一圈布条,微微渗出血迹。 老刘在旁边擦拭短棍,小赵蹲在墙根底下打盹。 “武二哥。”张三郎走过去,把十五贯钱的领帖搁在石桌上。 武岩抬起头扫了眼就是一愣,“这么多赏钱?” 张三郎伸了伸懒腰,语气轻松起来,“顾主簿赏的。他说你带队抓人辛苦,还受了伤,应当重赏。” 武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布条,咧嘴大笑,“这点伤算什么。抓行钱管事的时候,那老小子想跑,我拽了他一个跟头,手腕蹭在墙上了。” “就是擦破层油皮儿,哈哈!”他甩了甩手,把布条拆下来,果然只是擦破了一点皮,怕是他再晚来会儿,伤口就愈合了。 第67章 美中不足孔氏平调 老刘在旁边忍不住笑,“武都头,您这伤受得值,十五贯呢,天爷爷!抵得上半年的廪给杂给喽!” 武岩瞪了他一眼,老刘嘿嘿接着笑也不怕他。 武岩把领帖小心贴身收了,“老刘,把弟兄们都叫上,晚上小食店,酒肉管够!三郎,你有没有空来?” 张三郎摇了摇头,又拿出份领帖,“顾主簿也没忘弓兵营的弟兄们,这是二十贯,让他们自去县库领取。” 老刘伸着脖子听了一耳朵,喜得嘴角咧到耳根,不由得搓着手盘算,“二十贯!咱们一人能分一贯钱呢。这下可以吃顿肉了,嘿嘿!” 小赵蹲在墙根底下,本来脑袋一点一点地在打瞌睡,听见“一贯钱”三个字,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瞌睡虫瞬间跑光了。 “一贯钱?”他咽了口唾沫,掰着手指算了算,“够我娘吃半年药了。” 武岩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就你话多。晚上小食店,酒肉管够,谁也别跟我抢着付钱。” 小赵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 武岩大手一挥,“夜巡的兄弟虽然没出上力,但也不能干看着。这样,从我得的赏钱里拿两贯出来分给他们。” 老刘已经转身往营房跑了,嘴里喊着,“弟兄们,武都头请客,小食店……” 声音在廊道里来回弹,越来越远。 武岩笑骂了两句,转头收起了笑,“三郎,冯疤子还没抓到。你夜里留点神。你院里老弱妇孺的,真有事怕是指望不上。” 张三郎应了一声,又去了孙前行等人处,一一将领帖给了,少不得都寒暄了几句。 张三郎回到苦井巷时,天已擦黑。 正屋的油灯亮着,窗纸上映着个人影。 周青蹲在门口搓麻绳,看见他进来,把麻绳往门框上一挂,站起来搓了搓手,“张三哥回来了。用饭了没?” 张三郎笑着摆手,“有件事跟你们两口子说。” 周青连忙往屋里让他,“好好,进屋说。” 周陈氏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盏油灯。她把灯搁在桌上,又拿针挑了挑灯芯,堂屋里亮了些。 张三郎刚坐下,周青又麻利的从灶上提了壶热水沏茶。 张三郎待他坐下,看了眼周陈氏,才从袖中抽出判牒摊在桌上,“陈家的事结了。陈有德刺配沙门岛,家产抄没入官。” 周陈氏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只是把茶碗搁回桌上,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周青看看判牒,又看看他浑家,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爹他走之前说了什么?”周陈氏的声音很轻。 张三郎摇了摇头。 周陈氏点点头,忽然笑了一下,只是两行眼泪也不自觉流了出来,“张三哥,说出来不怕你笑话。” “我这个陈家三小娘子,自幼不愁衣食,可每回去庄上,看见佃户家的孩子光着脚在雪地里捡柴,心里就堵得慌。” “有一年冬天,我偷了我爹柜子里的一吊钱,分给村东头最穷的两户人家,让他们去买粮买柴。” “后来被我爹发现了,他当着我的面把那两户的租约撕了,说既然偷陈家的钱,就不配种陈家的地。我也被禁足了半年。” 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我爹这些年,纳了两房妾,生了好几个,没一个男丁养过周岁的。我娘走的时候说这是报应……只是,他终究是我爹……” 周青在旁边搓着手,看看他浑家,又看看张三郎,“张三哥,陈家的事都结了,那老宅和田地都归了官,往后我们两口子就能安心在这租住了吧?” 张三郎知道他是怕周陈氏难受,他也笑着转移话题,“恐怕你们住不得了。周家的十六亩中田,物归原主。” “陈家大宅嘛,顾主簿也判给了三小娘子。那可是有百来间屋子,大半要空置,我想让你们夫妇去看管。” 周青愣住了,麻绳从手指间滑下来,垂在桌沿晃了两晃。 周陈氏抬起头,眼睫上还挂着水光。 张三郎将判书附册往两人面前推了推,周陈氏识字不多,但也能看出附册宅院界至图,正是她自小生活的地方,“张三哥,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去陈家大宅管佃户?” 张三郎点头,“没错,抄没的庄田要租出去,总要有人就近管着,我觉得周青倒很合适。三小娘子你是陈家的人,那些下人和佃户都认识你。” “县衙的意思是腾出一部分空屋子收拾干净,成立养济院,用来收纳附近几个村的孤寡老人和没爹娘的孤儿。米粮由户房从官田中拨给,日常你来照管。” 周陈氏眼泪还没干又淌下来了,她站起来朝张三郎郑重行了个万福礼,“张三哥,我替陈家庄那些老佃户谢你。” “你让我管这个养济院,我和我当家的一定尽心尽力。不为别的,就当替陈家还债!明儿一早我们就搬过去,先把空屋子收拾出来。” 谈妥正事,张三郎朝两人拱了拱手,转身出了正屋。 次日一早,张三郎拿着周青签好的管佃文书去县衙。 他本打算去签押房跟顾主簿报备官田出佃和养济院的事,走到门口才发现徐楷也在里面。 顾彦升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公文,看见张三郎进来便阴沉着脸,“你来得正好。州里刚到的文书,刑房押司孔佑安已经调任牢城节级。” 张三郎闻言一惊,拿起那份公文从头到尾看了遍,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孔佑安干的恶事比陈有德只多不少,竟然只是平调牢城。 从刑房押司变成了牢城营的吏头,管的是流配囚犯的收管役使,品级不降,职事还在,只是离了鄄城老窝。 徐楷靠在椅背上,精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陈有德那边招出来的田产过割、粮税蠲免,都只追到孔家管事孔九郎头上。” “此人数日前自己去州衙认了罪,供称所有侵产和私下交易都是他借孔佑安的名头经手的,孔佑安本人不知情。” 第68章 吏滑如油 “至于那些命案,冯疤子一直在逃,捕不到人。钱老黑和驴三的口供,州里认为不足采信,因此不予采纳。限期结案,不予再审。” 张三郎其实早有预感。 孔家祖孙三代吏员,本地经营数十年,虽然算不上手眼通天,但也眼线遍布县衙,甚至州里也有不少熟人。 恐怕早在驴三越狱之时,孔佑安就已经知道不好,趁这段时间运作平调牢城了。 平常的种种交易,这老狐狸也早做好了打算。 冯疤子这样的杀手、驴三这样的打手、钱老黑这样的交易手、孔九郎这样的族人便是一个又一个的替罪羊。 一旦东窗事发,能捞人则捞人,捞不得便果断成为弃子。甚至连陈有德这样多年合作之人,也无法拉他下马! 果然,吏滑如油。 如孔佑安这般滑不溜手的,多了不说,起码这甄城县衙至少还有三四位! 张三郎把管佃文书往前推了推,“陈家大宅改养济院的事,户房已经拟了章程,米粮从官田租粮里拨付。周青夫妇今日已经过去理事。” 顾主簿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那份公文带来的怒气被压在心头,只是往徐楷那边看了一眼,两人对视一瞬,随即各自挪开了目光。 十三家铺面陆续租卖了出去,大半货物也出了手。 腊月初三,张三郎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在总数那一栏写下了一千二百七十三贯。他搁下笔,把账册合上,往顾彦升的签押房走去。 顾彦升翻翻账册,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账册搁在案角,“那三家货栈呢?” “暂时无人问津。”张三郎站在案前,“铺面、仓库、骡马,底价百二十贯,挂了半个月没人来问,颇有些奇怪。” 顾彦升端起茶盏抿了口,意味深长的一笑,“知道了。你且去忙。” 张三郎出了签押房,在廊道里有些迟疑起来。 三家货栈连铺面带仓库骡马,这个起价很低,原本他估计能竞价至两百贯左右。结果竟然无人问津!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回到户房,王贴司凑过来,“张前行,冯押司让人带话,说请您过去一趟。” 张三郎放下账册,往吏房走去。 冯俭坐在案后,见张三郎进来,朝吏房新来的两个贴司扬了扬下巴。二人识趣地端起茶壶出去了。 门关上。 冯俭指了指椅子,“坐。” 张三郎坐下。 冯俭端起茶盏看着张三郎,“三家货栈,你挂出去半个月了,没人问?” “没有。” 冯俭笑了。 那笑容不深,嘴角往上牵了牵,像是在说一件心照不宣的事,“没人问就对了。陈家那些东西,早就分完了。” 张三郎眉头动了一下,闻言若有所思。 冯俭靠在椅背上,“张前行,你如今掌户房细务,此事终究瞒不得你。老实说吧,十三家铺面和货物,你以为是谁买走的?” “顾主簿、徐县尉、陶押司、孙前行、周前行、李前行等等各房前行以上,人人有份。手头宽的就买,手头紧些的就租。” “这些东西,大伙虽然没有聚在一起商议,但相互都有默契,早就定好了。你经手办的书契,你自己不知道?” 张三郎愣了一下。 他这段时间处理陈家的产业,经手办了十几次过户,铺面和货物的买主都是些生面孔,他并没有多想。 如今冯俭一说,他才回过味来:那些生面孔,不过是替各房头头出面的白手套。 张三郎长出了口气,猛然醒悟码头的事了,“那三家货栈?” 果然,冯俭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轻描淡写随口道:“货栈自然是留给咱们的。” “咱们?” “你、我、严押司、贺拦头。”冯俭搁下茶盏,“你们三人各出二十贯,凑六十贯。我出六十贯,凑齐百二十贯。” 张三郎看着他嘴角一阵抽动,“冯押司,这是什么时候定的?” 冯俭笑了笑,“从陈家抄没那天就定了。你以为顾主簿为什么让你经手清查?不是因为你账算得清,你自己也有份。不然,你一个前行,凭什么分三十贯赏钱?” 张三郎一时无话可说。 冯俭从案下摸出一张纸推过来。纸上写着四行字:冯俭五成,严世忠一成五,贺拦头一成五,张守礼一成五,钱老黑半成。 张三郎看了一眼纸上的名字,愣了一下,“钱老黑?他不是在县牢服刑吗?” 冯俭微微一笑,“他懂码头的门道,货栈交给他打理,比雇外人强。役场那边,严押司打了招呼,白日里让他出来做事,晚上回去关着。” “每月给他支点钱粮,算是差役杂给,另有半成分红虽然不多,但他拿了就不敢乱来。有了盼头,谁还愿意回去蹲大牢?” 张三郎彻底明白了,他看着那张纸有些迟疑,“冯押司,这事……” “你不愿意?”冯俭看着他,嘴角还挂着笑,但眼底的光利了一瞬。 张三郎连忙摇头,脸上堆起笑来,“冯押司说哪里话?您这是抬举我,哪有不愿意的道理!” 冯俭闻言笑意重新挂在脸上,也真切了几分,“这就好,你到底是聪明人。你那份本金我替你出了,就用顾主簿之前赏的那二十贯。” “识时务者为俊杰。有些话不用我说得太透。县衙这个地方,你光会干活不行,光会巴结也不行。你得会分。” 他眯起眼睛脸色肃然了些,“你经手清查、租卖、变现,辛苦了这许多时日,拿二十贯的股不算多。” 张三郎点了点头,“多谢冯押司提点!只是有件事我还想不明白。各房前行以上人人有份,怎么知县和县丞没有?” 冯俭端起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又放下,看着张三郎,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赞许,“你倒是敢问。” 他靠在椅背上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沈知县和孙县丞,明年就到任期了。他们是流官,任满就走,要这些铺产做什么?带又带不走,不如拿现钱。” 第69章 打不过就加入 他从案角抽出一张便条搁在桌上,“现钱沉重,早就准备好了银子。沈知县那份五百两,县丞那份三百两。就从铺面、货物折变的银钱里分。” 张三郎看着那张便条,上面的字迹端正,并没有盖上任何红印。 八百两银子,就是八百贯钱。 陈有德名下的所有铺面、货物,总共得钱一千三百九十三贯。 八百贯被两位大老爷分走了,剩下五百九十三贯。 张三郎的神色早被冯俭收尽眼底,“折变还余六百贯,陈家抄出的现钱还剩五百多贯。两下凑出一千贯整解到州里,充为州衙公使钱。” “州里得了这一千贯,核准本县文书判词就痛快了。不然你以为州衙的回文为什么那么快?要按你所说只解三成到州里,恐怕年后也未必回文。” 张三郎脸色微红,心中暗骂,面上也只得赔笑。 冯俭爽朗的哈哈一笑,“有一千三百贯划入县衙公使钱,已经不错了。加上五百八十亩官田,每年还能收四五百石粮入县仓。” “顾主簿满意了,徐县尉满意了,各房押司前行都满意了。”他顿了顿,“你张三郎也满意吧?” 张三郎额头现出一滴冷汗,拱了拱手,“多谢冯押司提携。” 冯俭摆了摆手,他知趣的转身出了吏房。 廊道里的日光白花花的,照在青砖地上有些晃眼。 他眯了眯眼,往户房走去。 陈家倒了,县衙上下人人有份。 知县和县丞拿了现银,明年拍拍屁股走人。 各房头头拿了铺产,每年收租分红。 他和冯俭、严世忠、贺拦头拿了货栈,钱老黑出面经营。 黑! 实在是黑! 比钱老黑还黑! 他想起陶诚说的话。 分润些给底下人,他们才有盼头。 分润些给没参与本案的人,他们才不眼红。 原来真正的意思在这里。 杂役们分几十文几百文,不过是堵嘴的小钱。 真正的大头,是各房的头头们分掉了。 而他张三郎,不管是否愿意,分得一小块,也算是正式加入了这个圈子。 他的笔落下去,开始在清册上写字。 字迹工整,和平时一样。 窗外日光正好,院子里传来当值杂役扫地的声音,扫帚在地上划拉,沙沙的轻响。 腊月初五,张三郎下值回来,坐在书桌前,把怀里的钱袋倒在桌上。 铜钱、碎银子、县仓领帖,零零碎碎堆了一小堆。 他数了数,又算了算,差不多六十贯。 这还没算冯押司给的二十贯,码头货栈本钱! 他想起几个月前搬家时,口袋里只剩几十文,苦笑着摇了摇头。 次日,周青夫妇正式回来搬家。 骡车停了一上午,装的都是些坛坛罐罐。 周陈氏抱着只旧木匣,站在院里看了好一阵。她看的是正屋的门,门楣上还贴着她去年糊的窗花,此时早就褪了色,纸角也翘起来。 周青把最后一口箱子搬上车,回头喊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来,朝张三郎福了福,上了车。 骡车吱呀吱呀地走了。 张三郎下值回来,正屋已然空了。 正屋三间,坐北朝南。 中间是敞亮堂屋,一张八仙桌,两把圈椅,靠墙一张条案,案上原本供着周父的牌位,现在空了下来。 东间是主卧房,盘着大炕上铺稻草,周陈氏搬走了被褥,只剩一张光炕,睡四五个人都不嫌挤。 西间也是卧房,却没有盘炕,靠窗一张大木板床,原来是周青夫妇用来存放水果担子和杂物。 张三郎环顾了一圈,回东厢把庆哥儿叫过来。 庆哥儿蹦进正屋,在堂屋转了一圈仰头问他,“爹,咱们以后住这儿了?” “嗯。咱爷俩住西间。” 庆哥儿跑进西间,在床上滚了两下又跳出来,“巧儿姐姐她们住哪?” 张三郎站在院子里想了想,朝东厢喊了一声,“喜妹儿,巧儿,秀儿,你们过来。” 三个女孩应声从东厢出来。 张三郎指了指正屋西间,“喜妹儿,你和巧儿、秀儿住东间。那边有火炕,天冷了你们几个丫头受不得冻。我和庆哥儿住西间。” 喜妹儿愣了一下,“爹,那你们不怕冷?” 庆哥儿挺了挺胸脯,“我是男娃!孙翁翁说了,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旺!” 话音儿没落,被喜妹儿瞪了一眼,他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抹头就跑。 林巧儿拉着妹妹先进了西间,打量了下屋内的状况,就去收拾床铺。接着又去东厢抱来张三郎和庆哥儿的被褥铺好。 然后才帮着喜妹儿去东间炕上整自己的被褥。 忙了片刻,林秀儿爬上炕,在被子上滚了一圈,滚到林巧儿怀里,咯咯笑了。 林巧儿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别闹,还没铺好。” 西间里庆哥儿已经把鞋脱了,在床上翻跟头。 床板吱呀吱呀响,他翻了一个又一个,不多时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小脸累得通红。张三郎在床沿坐下,庆哥儿翻到他身边,“爹,这床比东厢的大好多。” 张三郎把他拎起来,“别翻了,床板断了今晚睡地上?” 庆哥儿乖乖坐好,两只小脚不安分的晃来晃去。 喜妹儿三人整理好铺盖,没一个闲着,喜妹擦八仙桌和条案,林家姐妹一件一件的搬家当过来。 阿芸、何母也出来帮忙。人多东西少,不过小半个时辰彻底收拾停当。 张三郎头上微微见汗,在八仙桌旁坐下,倒了一碗水喝。 庆哥儿从西间跑出来,爬上椅子,趴在桌上看姐姐纳鞋底。 针扎下去,他从这边看,针穿上来,他从那边看。 喜妹儿被他看得烦了,拿针在他面前晃了晃,“再看扎你。” 庆哥儿缩了缩脖子,从椅子上滑下来,又跑到后院找虎子玩去了。 林秀儿从东间探出头,看了看堂屋,又缩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又探出头,手里拿着一只纸蝴蝶,是阿芸教她折的。她把纸蝴蝶举起来,朝张三郎晃了晃,“张三叔,好看吗?” 张三郎看了一眼,“好看。咱家秀儿手这么巧?” 林秀儿咧嘴笑了,跑回东间,把纸蝴蝶贴在窗棂上。 窗纸破了洞,纸蝴蝶贴在破洞旁边,风一吹,翅膀忽扇忽扇,像要飞走。 第70章 老母鸡变小母鸡 张三郎四处踅摸,堂屋的八仙桌擦过了,条案上的灰尘也抹了,但条案腿裂了一道缝,桌面也磨得斑驳,边角磕掉了好几块。 他伸手推了推,条案晃了一下。 这东西不换不行。 他转身去了后院。 何木匠正蹲在门口刨木板,刨花卷起来落了一地。 “何大哥。”张三郎在门槛上坐下,“有桩事请你帮忙。” 何木匠抬起头,把刨子搁在膝盖上憨笑,“三郎,有什么事尽管说。” “我刚搬到正房,堂屋、卧房都缺东西。条案要换,椅子不够,还差柜子、面盆架、梳妆台。我并不太懂这些,何大哥帮我张罗张罗。” 何木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跟着张三郎去了正屋。 他在堂屋转了一圈,捏了捏条案的腿,又看了看八仙桌。走到条案前,伸手按了按,条案吱呀一声,又晃了几下。 “这条案不行了。腿都酥了,撑不了几天。”何木匠蹲下来,指着条案底下的榫头,“你看,榫头松了,拿锤子敲进去也撑不住。得换个新的。” 张三郎靠在门框上,“要换什么样的?” “堂屋嘛,得有气派。”何木匠站起来,比划了一下,“翘头案,两头翘起来那种,榆木的就行,硬实,不贵。” “条案正中搁香炉,两边摆花瓶。香炉前面再摆一对烛台,逢年过节点红烛。” 他走到两侧墙边,左右看了看,“靠墙得摆椅子。各放四把交椅或圈椅,中间放茶几。墙角再放高脚花几,上置盆栽。地上铺芦席或蒲草垫,有钱人家铺毡毯。” 何木匠说完,挠了挠头,“这一套置办下来,得不少钱。” 张三郎没有立刻接话。 他在心里算了算,腊月里花钱的地方多,但堂屋是脸面,不能太寒酸。他点了点头,“该花的得花。只是大概需要多少钱?” 何木匠掰着手指算,“榆木翘头案一张,八百文。铜香炉、青白釉花瓶、铜烛台,这些加起来,得一两贯。” “交椅八把,一把四百文,三贯二百文。茶几一张,三百文。高脚花几两只,三百文。芦席嘛,堂屋这么大,铺下来也得三百文。” 何木匠又算了一遍,“怎么也得六七贯。” 张三郎点了点头,“卧房也要添。” 何木匠跟着他进了东间。 东间炕上铺着稻草垫,被褥叠在炕角,靠墙空荡荡的。张三郎指着墙边,“炕柜得打一排,放被褥衣裳。梳妆台也要一个,三个丫头大了,不能老是蹲在地上梳头。” 何木匠看了看墙的长度,“炕柜三组,一组一百五十文,三组四百五十文。梳妆台带铜镜,得一贯。梳篦子这些小东西,去铺子里买现成的,一两百文就够了。” “绣墩呢?”张三郎想起林秀儿够不着梳妆台,得垫个凳子。 何木匠点了点头,“绣墩,百来文一个。再打三个小木箱,一人一个放私物。一个小木箱五十文。” 张三郎又带他进了西间。 西间没有炕,靠墙一张大木板床,是周青夫妇留下的。靠窗放着何木匠之前给庆哥打制的小书桌。 他看了一眼,“我想在旁边放个大桌案,办公事用。” 何木匠量了量墙边的空档,“榆木大桌案,带抽屉的,宽三尺,长八尺。得一贯二百文。椅子一把,两百文。” 张三郎想起廊下,“还要两个面盆架。一个屋里给丫头们用,一个放外面。” 何木匠摆了摆手,“面盆架简单,我随手就做了。” 商议得差不多了,张三郎把数字加了一遍。 差不多要十贯钱,还真是有些肉疼! “这些物件,哪些是何大哥能做的,哪些得去铺子里买?”张三郎看着何木匠。 何木匠掰着手指头数,“翘头案、交椅、茶几、花几、炕柜、梳妆台、绣墩、木箱、面盆架、大桌案、椅子,这些我都能做。” “铜香炉、花瓶、烛台、芦席、铜镜、梳篦子,得去铺子里买。” “那就分两头办。”张三郎一咬牙,“我出十贯钱,何大哥先去买料,能做的你做起来。做不过来的,你帮我从铺子里买现成的,工钱另算。” 何木匠连连摆手,“方才我说的都是买现成的价钱,我能做的这些东西,我估摸着料钱有个三贯就差不多。其他需要采买的两贯,笼共五贯钱我就能置办齐全。” 何刘氏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腌菜罐子。 她听见“五贯钱”三个字,眼睛都亮了,把腌菜罐子往桌上一搁,快步过来,“张前行,你放心。能做的我当家的紧着手做,做不过来的我帮你去铺子里挑。” 何刘氏又想起什么,“虽说是东厢搬到正房,但也算乔迁之喜,怎么也得吃顿好的。我后院养了几只老母鸡,抓一只过来,给孩子们炖汤喝。” 她说着就往后院走,脚步轻快,生怕张三郎拒绝。 张三郎连忙喊她,“何大嫂,这怎么好意思。鸡留着下蛋,你帮我这么多忙,我还没谢你。” 何刘氏头也不回摆摆手,“下什么蛋。你给这么多活做,够买几十只鸡了。一只老母鸡算啥,你就别跟我客气了。” 不多时,她提了只小母鸡回来,鸡腿用草绳绑着,鸡翅膀扑腾扑腾扇了几下,咕咕直叫。 她把鸡搁在灶房门口,拍了拍手上的鸡毛,“张前行,你忙。我当家的干活你放心,我回去给他热饭了。” 何木匠跟在后面,朝张三郎点了点头,随着何刘氏回了后院。 正这么个时候,老孙头收摊回来了。铁铛还热着,剩了几块煎豆腐,老孙头用荷叶包了,要塞给庆哥儿几人。 张三郎上前谢过笑道,“孙伯,码头贺拦头那边我打了招呼,你的住税和规钱都免了。” 老孙头愣了一下,“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这钱又不是我出,贺拦头卖我个人情罢了。” 老孙头咧嘴笑了,推着独轮车停在廊下。 第71章 本是阳间一道菜 旧宅里的正经灶房只有一间,在正屋东侧,青砖杂着碎石砌的灶台,一大一小两口铁釜嵌在灶眼里。 灶台边有个小棚子,堆着干柴和麦秸。 这灶房一直是周青夫妇在用。他们出的房租最多,自然占了最好的灶。周陈氏是个讲究人,灶台整洁,铁釜刷得锃亮,连柴垛都码得整整齐齐。 如今张三郎搬进正屋,灶房自然就归了他。 林巧儿已经把灶房收拾出来了。她在张三郎吩咐下,拿猪皮擦了锅底,架在灶上烧热,猪油渗进铁纹里,锅面黑亮起来。 “张三叔,灶房好了。”她站在灶房门口,手上还沾着锅灰。 张三郎探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他站在廊下,朝门房喊了一声,“孙伯,晚上有空没?帮我把这只鸡杀了,一会儿过来吃酒。” 老孙头正蹲在门房口补褂子,闻言抬起头,咧嘴笑了笑,“行。我这就来。” 他把手里的麻线打了个结,咬了咬线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庆哥儿听见“杀鸡”两个字,腾地站起来,跑去灶房翻出一把菜刀,双手捧着跑回来。虎子跟在他后头,手里攥着根拨火棍。 “孙阿公,刀来嘞!”庆哥儿把菜刀递过去,两只小手举得高高的。 老孙头接过菜刀,在手里掂了掂。 刀不快刃口有点钝。 他在磨石上蹭了几下,拿拇指试了试刀刃,这才点了点头。 他蹲下来解了草绳,一只手抓住母鸡两只翅膀,另一只手把鸡头往后一扳,露出脖子简单拔毛。鸡冠子涨得通红,鸡爪子在半空乱蹬。 庆哥儿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虎子也凑过来,看着活鸡就流口水。 老孙头口中喃喃两句,宛如道士念咒,然后拿菜刀在鸡脖子上抹了一下。 刀口不深,鸡脖子上渗出一道血线。 鸡挣扎了几下,爪子蹬得更厉害了。 老孙头狠狠补了一下。这回刀口深了些,血冒出来,滴在事先准备好的粗陶盆里。血珠子顺着盆壁往下淌,在盆底汇成一小洼。 鸡的挣扎渐渐弱了。老孙头把鸡搁在地上,鸡爪子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好了。”老孙头站起来,把菜刀搁在旁边,“等血放干净,就能烫毛了。” 庆哥儿凑近看了看那只鸡。 鸡闭着眼,翅膀耷拉着,肚皮还在微微起伏。 他伸手戳了戳鸡冠子。 虎子也凑过来,拨火棍戳了戳鸡爪子。 鸡爪子动了一下,虎子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没事,死了。”庆哥儿拍拍胸脯,站起来。 话还没说完,那只鸡忽然眼睑一翻,扑棱一下跳起来。 鸡脖子上的血甩出来溅在地上,一滴血珠子飞到庆哥儿额头上。鸡在院子里扑腾,翅膀扇起来的灰扬了半人高。 庆哥儿惊叫一声,转身就跑。脚下一滑,摔了个屁股蹲,爬起来继续跑。 那只鸡追了庆哥儿几步,歪歪扭扭地拐了个弯,又去追虎子。脖子上的血还在往下滴,在地上拉出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 “活了,鸡又活了!”虎子愣了一瞬,扔掉拨火棍,哭爹喊娘地往后院跑。 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拖着哭腔,从后院门缝里挤进去。 庆哥儿就近往西厢跑,趴在门框上探头往外看。 鸡在院中站了片刻,歪着头看了看四周,便慢吞吞地走到廊下,啄了几粒谷壳。 张三郎闻声从灶房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个场面。 老孙头站在院中石桌边,手里还端着那盆鸡血,脸上满是讪笑,“三郎,可能是割得浅了。年纪大手抖没割透。” 庆哥儿从西厢探出头,脸吓得煞白,嘴唇还在哆嗦。 看见张三郎,他哇的一声哭出来,“爹,鸡没死。它追我!” 张三郎看了一眼院中那只还在踱步的鸡,又看了看庆哥儿脸上的泪痕和裤腿上的泥,忍不住笑了,“一只鸡都怕,亏你还是个带把儿的男娃。” 庆哥儿抹了一把眼泪吸了吸鼻子,“它都死了,又活了!太吓人了!” 张三郎翻了个白眼并没理他,转身回了灶房。 阿芸从西厢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她看见廊下那只鸡,也愣了一下。她走过去,把扫帚横在身前,慢慢靠近。 鸡歪头看了看她,却没动。 阿芸把扫帚往面前一挡,侧身让出条路,朝庆哥儿招招手,“过来,我护着你。” 庆哥儿犹豫了一下,从西厢溜出来,贴着墙根跑到阿芸身后。阿芸把扫帚挡在他前面,一步一步护送到正屋门口。 鸡没追。 它在廊下走了几步,啄了几粒谷壳,又走了几步,身子晃了晃,慢慢歪倒。鸡爪子蹬了两下,这回是真不动了。 阿芸松了口气,把扫帚靠在墙上。 庆哥儿从她身后探出头,看了看那只倒在地上的鸡,又缩回去。 “真死了?”他小声问。 “真死了。”阿芸蹲下来,伸手戳了戳鸡冠子,又摸了摸鸡翅膀,“开始变凉了。” 庆哥儿这才从她身后走出来,蹲在鸡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确认鸡不会再跳起来,才长长地出了口气。 “芸姐姐,谢谢你。”他抬头看了阿芸一眼,小脸红了。 阿芸笑了笑,拿起扫帚回了西厢。 孙嫂这时从院门外进来,肩上扛着一捆干柴。她看见院子里一地鸡毛和血迹,又看见灶房门口搁着那只鸡,“哟,张前行今儿杀鸡了?” 张三郎从灶房探出头,“孙嫂回来了。正好,帮我烧锅热水,烫鸡拔毛。” 孙嫂把干柴搁在灶台边,拍了拍身上的灰,“行。这活我在行。” 她蹲下拎着那只鸡,掂了掂分量,眉头皱了一下,“张前行,这鸡不大也就两斤左右,是还没下过蛋的云英鸡吧?” 何大媳妇刚走到廊下准备来前院,闻言脚步顿了一下,掉头就回后院了。 张三郎瞥见她的身影笑了笑,“何大嫂白送的。云英鸡就云英鸡,正好不做汤了,做白煮鸡也是好的。” 孙嫂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去烧水了。 第72章 搬正屋邻舍小聚 孙嫂往铁釜里倒了小半锅水,架在灶上,塞了一把干柴进灶膛。火苗舔着釜底,不多时水就烧开了。 她拎起那只鸡,放在大陶盆里,又拿葫芦瓢舀了热水,浇在鸡身上,一边浇一边动手。手指烫得红了,疼得她呲牙吸气。 鸡毛被热水一烫,一股腥气冒出来。大毛迅速拔掉,细绒毛还沾着。 孙嫂又把鸡拎到灶膛口,就着火苗转了两圈,嗤啦嗤啦几声细响,绒毛烧干净了,鸡皮泛出焦黄色。 毛处理好了,孙嫂把鸡搁在案板上,拿菜刀在鸡肚子上划了一道口子。她伸手进去掏心掏肺,一样一样搁在盆里。 “鸡胆可别弄破了。”张三郎在旁边说了一句。 孙嫂白了他一眼,手指勾住鸡胆,小心地摘下来丢在一边。又把鸡肚子里清洗了两遍,这才拎起来控水。 张三郎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 鸡在锅里煮了一刻钟,张三郎拿筷子戳了戳鸡腿,没有血水渗出来,才把鸡捞出来,浸入冰凉井水里。 他开始切葱姜。葱切段,姜切片,码在碟子里。另一只碗里倒了酱油,一小勺饴糖用温水化开,混进酱油里搅了搅。 泡了盏茶的工夫,鸡皮收紧,泛出一层油光,才拿刀开始斩。 他先从背脊剖开,把鸡一分为二,再切成小块。鸡腿斩成几段,鸡翅从关节处卸开,鸡胸肉切成片。每块大小差不多,皮连着肉不散。 码在盘子里,鸡皮朝上黄亮亮的很是馋人。 孙嫂在旁边看着,眼睛亮了,“张前行,你这刀工可以啊。知道的你是户房前行,这要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县衙厨子嘞!” 张三郎闻言一咧嘴,也不接她话茬,把姜葱撒在鸡块上,浇了一勺热油,滋啦一声,姜葱的香气冲上来。又把调好的酱汁浇了一圈。 “尝尝。”他把盘子往孙嫂面前推了推。 孙嫂拿筷子夹了一块鸡腿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更亮了,“嫩。鸡肉嫩,皮脆肉滑,这么简单的做法,竟这般好吃?” 张三郎扯了扯嘴角,转身去处理鸡杂。 鸡胗切开,刮掉黄膜,切成薄片。鸡肝切成块,鸡肠翻过来用盐搓了两遍,切成段。鸡血已经凝成块了,切成小方块。 铁釜里倒油烧热了,姜片蒜瓣爆香,鸡杂下锅翻炒。 鸡胗在锅里卷起来,鸡肝变色,鸡肠缩成小圈。加一瓢水烧开,鸡血块最后下锅,撒一撮盐,煮了盏茶工夫。 汤盛进粗瓷罐里,鸡杂沉在底下,鸡血浮在上面,汤色清亮。 孙嫂吸了吸鼻子,“这汤鲜。鸡血嫩,鸡肠脆,滋味恐怕不比炖老母鸡差。” 孙嫂一边啰嗦一边打下手的空当,张三郎又用小铁釜炒了三个菜。 八宝菜切碎,和咸肉一起炒,咸肉出油,八宝菜吸油,咸香脆嫩。 菘菜梗切成丝,和豆芽一起炒,只放了一点盐。 菘菜叶用鸡油炒了一盘,绿油油的叶子菜却又喷香。 不过两刻钟,四菜一汤摆在灶台上。 鸡杂汤,白斩鸡,八宝菜炒肉,菘菜梗炒豆芽,鸡油菜叶。 张三郎擦了擦手,正准备喊人,院门忽又被敲响。 老孙头去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年轻人,都是不到二十岁的年纪。前头那个高些,穿灰布短褐,肩上扛着一只包袱。后头那个矮些,穿半旧的青布衫,手里拎着两包东西。 “姨母。”高个子的叫了一声。 孙嫂从灶房探出头,看见两人愣了一下,“阿方,阿正,你们怎么这个时日来了。” 阿方把包袱搁在廊下,朝孙嫂笑了笑,“来看看您和阿芸。” 孙嫂在围裙上擦擦手走过去,“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她扫了眼阿正手里的油纸包,“这是啥?” “元宝肉和卤猪肝,在悦来酒肆买的。”阿方看了张三郎一眼满脸带笑,“张前行,打扰了。” 张三郎见是他也笑了,“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搬新屋,正愁喝酒的人少。你来了正好,快去堂屋坐。” 阿方愣了一下,随即笑意更浓,把手里的油纸包一晃,“今日倒赶上了,只是让您破费。我再添两个菜,不成敬意。” 张三郎点点头,扫了一眼略有些木讷的阿正。 堂屋里,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 孙嫂把四菜一汤端上桌,又把阿正带来的元宝肉和卤猪肝切好装碟,摆了满满一桌。 张三郎搬来一坛酒,是县衙赏的秋露白。 他拍开泥封,酒香冲出来。 庆哥儿跑腿去后院请了何木匠出来。 老孙头已经在桌边坐下了。何木匠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咧嘴憨笑,“张前行,今晚有口福了。” 张三郎先给老孙头斟了一碗酒,自己端起碗站起来,“孙伯,这碗酒先敬您。今儿是我搬进正屋头一天,灶房刚开火。” “庆哥儿皮猴般常去叨扰,您老颇多疼爱照看,晚辈都看在眼里。这院里日子还长。您是长辈,往后多照应。” 老孙头连忙站起来,双手端着碗哈腰,“这怎么敢当。三郎抬举小老儿了。平时就是搭把手,哪值当三郎先敬。” 张三郎按了按他肩膀,“孙伯坐。您喝好了,我这酒才算敬出去了。” 他又给何木匠斟上,“何大哥,前些时日修院墙换门扇,样样辛苦。今日又有更多活劳烦,这碗酒敬你。” 何木匠站起来接过碗,脸微微有些红,“三郎太客气了。邻里邻居的,说啥辛苦?”说完仰头灌了一口,咧嘴笑了,“好酒。” 阿方和阿正坐在下首。 他眼疾手快,一把接过酒坛,先给张三郎斟上,又给自己满上,端起来笑着说,“张前行,这碗该我敬您。” “一来贺您乔迁之喜,二来我兄弟俩年轻,往后您多提点。我先干为敬。” 张三郎端起碗,笑吟吟和他碰了一下,“提点谈不上。阿正,你来得少些又不喝酒,来,多吃菜别拘着。” 酒至半酣,张三郎见阿方总是拿眼看他,知道他恐怕是有事,便提起话头,“方才听孙嫂说你们兄弟俩这个时日不会来,今日怎么有空?” 阿方的筷子停在半空。 第73章 孙嫂的小心思 他看了弟弟一眼,放下筷子,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张前行真是通透人。我这点心事,您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端起酒碗抿了口,犹豫了一瞬,“今日来,一则是看望姨母和表妹,二则想跟您讨个主意。” 阿正低着头,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脸色微微涨红。 张三郎夹了块白斩鸡慢慢嚼了,“我的一双儿女颇得孙嫂和阿芸照应,你们又是孙嫂外甥,有话但说无妨。” 阿方抹了抹嘴,“是阿正的事。他在私塾足足读了五年,前几日我去交束脩时,先生跟我说他天资有限,诗赋策论一直没有长进。” “本州只有五六个解额,以他的天分,再读十年也未必能发解。先生劝他不要考进士科了,可以考虑诸科,但诸科的前途,远远比不上进士科。” 张三郎看了阿正一眼。 他才十六岁,在后世不过高一新生罢了。年轻人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肩膀微微塌着,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你呢?恐怕也遇到事了。”张三郎没急着接话,反而问起阿方。 阿方苦笑了一下,“果然瞒不过您!不怕您笑话,听了先生的话,我这几日心神不宁,在酒肆跑堂也出了岔子。” “昨日有个熟客喝多了,非说我少找了他二十文。我争了两句,他当场掀了桌子,扬言再也不来。” “掌柜的让我赔礼,我赔了。可那客人不依不饶,说我在酒肆干了这些年,手脚未必干净。” “掌柜的为了息事宁人,当场就把我辞了。说等风头过了再叫我回去,可谁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口,“张前行,我的事也就罢了。我供阿正读书五年,就是想让他出人头地。如今两条路都堵死了,我实在没了办法只好厚颜……” 阿正抬起头,眼眶红了,“大哥,是我没用。” “别说这种话。”阿方瞪了他一眼,“你读书比我强。是这条路太难走了。”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 老孙头端着酒碗,看了看两兄弟,叹了口气没说话。 何木匠低头喝酒,筷子在盘子里夹了块元宝肉,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好像怕吃快了再也尝不到这滋味。 张三郎沉吟片刻搁下筷子,“阿正,诸科考什么?” 阿正愣了一下抬起头,“诸科有九经、三礼、三传、学究、明法等科。每科考帖经、墨义,背得多、记得牢就能过。只是……” “出路呢?” 阿正声音低下去,“就算及第,也要守选。少则两三年,多则五六年。家中若无门路,连学官都未必等得到。比不上进士科,及第就能授官。” 张三郎点点头,“你对哪科熟些?” “明法科。”阿正的声音高了些,“帖经律令墨义我背得熟。先生说过,我若考明法科,倒有三五分把握。只是怕也选不到官……” 张三郎闻言基本了然。 说到底就是没门路,哪怕诸科过了,也照样是虚耗时日罢了。 他端起酒碗,慢慢喝了一口,也就猜到了两兄弟的来意,“阿方,你们来找我,是想进县衙?” 阿方连忙点头,“张前行料事如神!我被辞退,很难在酒肆食肆找到工了。我听姨母说过,您如今升了前行,帮我们兄弟谋个杂役差使,不知会不会为难?” 他看了阿正一眼,“阿正虽然发解无望,终究读过几年书。书手帮役这样的活计,他也做得了。” 张三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心中也盘算起来。 随着孔佑安调走,余手分替他担了部分罪责,早被县衙判了县役,其他几个只领钱不干事的贴司和杂役,也先后被除名。 孔佑安行事专横,又多有秘事,一直不肯提个前行帮衬。这就导致他倒台之后,刑房竟无人可用,只得临时调了方仲安代署前行,却只是个光杆儿。 此时安插些人手进刑房,倒正是时机。只不过三个押司会不会也要安排自己人,他还不清楚,需要明日确定。 想得通透,张三郎看了阿方一眼随口问起,“你们兄弟如今住在哪里?” 阿方脸色黯淡下来,“原先我在酒肆后房睡,阿正在先生私塾看馆就铺。我被辞后,暂时无处可去。想借姨母柴房凑和几日。” 张三郎点头笑了,“要不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刚搬到正屋,东厢空着本打算放些杂物。你们若不嫌弃,就搬过来住。月给百十文租钱就成。” 阿方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了两下,“张前行,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张三郎摆摆手,往东间瞥了瞥孙嫂,眼底意味深长,“空着也是空着。你们搬过来,院里也热闹些。帮役的事嘛,明日我回县衙问问再说。” 阿正也站起来,兄弟俩朝张三郎深深作揖。 “张前行,”阿方的声音有些哑,“不管差使成不成,这份恩情我兄弟俩记下了,大恩不言谢!” 张三郎摆摆手,“好了,不必多礼,坐下喝酒。菜都凉了。” 阿方重新坐下,端起酒碗,朝张三郎举了举,仰头灌下去。 何木匠在旁边感慨,“阿方,你哥俩运气好。你张三叔连住处都给你们安排好了。” 老孙头夹了块白斩鸡,吧唧吧唧嚼着,“三郎仁义,连我这无用的糟老儿如今的营生,都全靠他张罗起来。” 阿方听两人这话,脸上喜色更浓,顺着杆子就爬,“张三叔,我敬您。不管成不成,我让阿正连夜把律令再温一遍。” 张三郎看了看他微微一笑,“好。” 东间炕桌上也摆满了菜。 堂屋里的菜每样都拨了些。元宝肉和卤猪肝也分了一小半。 喜妹儿坐在炕沿上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汤。 林巧儿坐在她旁边,低头扒着粥。 林秀儿夹了块鸡肝,塞进嘴里,嚼了两口舍不得咽,眼睛都眯了起来,“姐,这个好吃。” 林巧儿给她使了眼色,“你慢点吃,喜妹儿都没吃饱呢!” 阿芸坐在炕桌另一头,给喜妹儿夹了块白斩鸡腿肉。 喜妹儿抬头望了她一眼,抿嘴笑了。 孙嫂竖着耳朵听堂屋说话,嘴角漫上笑意。鸡杂汤越喝越有滋味起来,“喜妹儿啊,你爹做的这汤实在是鲜,你们几个丫头多喝点。” 第74章 步子越轻心思越重 院子里,月光透过老槐树洒下来,斑斑驳驳。灶房里的余火还没灭,灶膛里闪着暗红的光。 老孙头喝完了最后一碗酒,站起来打了个酒嗝,“三郎,托你的福,这辈子总算喝了回好酒!我先回了,明早还要去码头出摊。” 张三郎笑着送他到正房门口,眼看着老头虽然有点打晃,倒也没十分醉意,“孙伯,慢走。” 老孙头摆摆手,左摇右摆个几十步,进了门房没一会儿便鼾声大作。 何木匠也站起来,朝张三郎拱了拱手,“我也回了。明日一早接着干活。” “何大哥,辛苦。” 阿方见人都走了,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解开,里面是一贯串好的铜钱和散钱,双手捧过来,“张三叔,这是明年房租,还有今年这个月的,您数数。” 张三郎看了看没伸手,“你们刚搬来,手头紧,不急。” 阿方把钱钱搁在桌上,脸上带着笑,话头却接得快,“张三叔肯收留我们兄弟,已经是天大的恩情。这房租要是再拖,我们住着也不踏实。” 张三郎见他说得实诚,也就点点头,“那行。明日我去吏房找冯押司。差使的事,有信了就告诉你们。” 阿方笑呵呵应了一声,这才拉着阿正去收拾西厢房。 张三郎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色,转身回了堂屋。桌上杯盘狼藉,他端起酒碗,把最后一口酒喝了,打算收拾桌子。 林巧儿从东厢出来,手里端着空碗。她走路没声音,到了桌边才轻轻叫了一声,“张三叔,您喝了酒要多歇歇,我来。” 张三郎看了她一眼,把碗递给她,“收拾完早点睡。明日我去衙门,把你们姐妹的养契办了,安心住在这里便是,小孩家莫要心思太重。” 林巧儿接过碗,脸上微微发红。 她低着头,应了一声“嗯”,声音小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端着碗转身,步子很轻。 张三郎无奈摇头,只得随她去了。 步子越轻,心思越重呐! 灶房里传来水声。 林秀儿蹲在灶台边,手里攥着一把柴草,往灶膛里塞。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 她看见姐姐进来,咧嘴笑了,“姐,灶里还有火,暖洋洋的。” 林巧儿把碗搁进盆里,弯腰舀了一瓢温水,“别蹲那儿了,过来帮忙。” 林秀儿不肯动,又添一把柴草塞进灶膛,火苗舔上来,映得她眼睛亮晶晶的,“姐,我搁灶房里听到,张三叔说咱们以后就住这儿了?” “嗯。” “那咱们是不是不用走了?这里就是家?” 林巧儿手里的碗顿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终究只是叹了口气。 林秀儿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仰头看着她,“姐,张三叔是好人。比村里那些人好,比爹对咱们还好!” 林巧儿低下头,把碗浸进水里,拿抹布一下一下地擦,“知道。别啰嗦了,快些洗了碗,捡好炭火给庆哥儿暖被窝。” 林秀儿哦了一声,蹲下来把小手伸进盆里,捞起一只碗,学着姐姐的样子擦。 次日一早,张三郎到了吏房,“冯押司。有两桩事,跟您报备。” 冯俭招呼他坐下,“就怕你没事找我呢,说说看。” “刑房那边,孔押司调走了,余手分服役,几个贴司除名。昨日方兄跟我诉苦,说是刑房积压不了少文书。他托我问问,您这边有没有合适的人手?” 冯俭闻言摇了摇头,“我也正为此事犯愁。刑房不比别处,进去的人哪怕只是贴司,也得懂律令。他要实在忙不过来,我先派个书手过去帮忙。” “方仲安那张嘴虽然碎,好歹跟各房贴司都厮混过,晓得刑房门道,勉强能撑一撑。旁人进去,两眼一抹黑,反倒添乱。” 张三郎点头笑了,“不瞒押司,我倒认识个人。读过几年书,习过明法科。您看能不能补进刑房当个抄书杂役?” 冯俭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脸色严肃起来,“读过刑律?什么人?可靠吗?” “我旧宅租户亲戚,当弟弟的叫徐正,在私塾读了五年。先生说他诗赋策论不行,发解无望,劝他改明法科。他律令早背得通熟,只是淡了考诸科的心思。” “当哥哥的叫徐方,因为父母早亡,十年前投奔县城的姨母,这两年在酒肆跑堂,倒有几分察言观色的本事。” 冯俭沉吟片刻撇嘴笑了,“习过明法倒是难得。只不过,以你前行的身份,补个杂役何必来问我?” “这样吧,明日带人来,我当面考考几条刑律,过得去就直接补刑房贴司,过不去只能做杂役。至于他哥哥先补杂役干着手分的活儿,以后看看再说。” “刑房空着也不是事,方仲安一个人确实忙不过来。你张三郎推荐的人,我用着也放心。这是小事,还有什么事痛快些说,与我还吞吞吐吐?” 张三郎见问,讪笑着从怀里掏出养契,双手递过去,“冯押司,还有一桩事。” 冯俭接过养契展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养契?你收的谁家孩子?” “马大寿的两个养女。”张三郎垂着手,“就是前阵子被打死的那个陈家佃户。马大寿临死前托孤,让我照顾这两个丫头。我不好推辞,便把她们领回家了。” 冯俭搁下养契,靠在椅背上,“我看过卷宗。哎,都是陈有德造的孽。你倒是心善,养两个孩子,可不是添双筷子的事。” 张三郎咧嘴苦笑,“我也不想给自己添累赘。只是马大寿之死,多少也是受我所累,实在不忍两个孤女冻饿而夭。” 冯俭听的点头,又摇了摇头,“你收两个养女,自己办了就是,最多跟陶押司言语一声。怎么跑到我这儿来了?” 张三郎笑了笑,“冯押司,我这前行才当了几日,全仗着您和陶押司提携。哪敢自作主张?这事虽说不大,到底是在户籍上添人,总得来跟您禀报一声才踏实。” 冯俭闻言圆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你倒是会做人。看来前几年是在韬光养晦嘛!行,这事我知道了。你自去办了便是。” 第75章 冯押司慧眼识人 次日卯正,张三郎带着阿方、阿正到了吏房。 几个当值的杂役从身边走过,有的手里提着铜壶,壶嘴冒着热气,脚步匆匆往各房送水;有的端着铜盆,盆里的水晃荡着,洒了几滴在砖地上。 张三郎让两人在廊下等着,自己先推门进去。 “冯押司。”张三郎站在案前,拱了拱手。 冯俭抬起眼皮看他,“人带来了?” “带来了。在廊下等着。” 冯俭点点头,朝新提拔的吏房王手分扬了扬下巴,“去倒两碗茶来。” 王手分应了一声,片刻后端了两碗茶回来,搁在案角,退到一边垂手站立。 冯俭端起茶盏,示意张三郎,“叫进来吧。” 张三郎转身走到门口,朝廊下招了招手。 阿方先进来,阿正亦步亦趋。 阿方进门先扫了一眼屋里,看清了谁坐主位,脸上立刻浮起笑,朝冯俭躬了躬身,又朝王手分点了点头。他愣了一下,也点了点头回应。 阿正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稳住身子,脸微微红了一瞬。 冯俭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目光在阿正身上停了一瞬,“哪个是徐正?” 徐正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手在衣角上捏了下又松开,“回冯押司,小人徐正。” “读过几年书?” “五年。在城北孙先生私塾。” “都读了什么?” “四书五经都读过。刑统从头到尾翻了两遍,都背了下来。” 冯俭端起茶盏,摇头缓缓吹了吹,“哦?刑统翻过两遍就背下来了?那可是十二篇二百一十三门,十余万字,果真通熟?” 徐正抬起头,“回押司,不敢说背得熟。该背的条文,小人下了些功夫。” 冯俭搁下茶盏,靠在椅背上。他没有急着问,低头从案角抽出一本《刑统释义》,翻开几页,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两下。 “盗贼律。强盗得财,不分首从,皆斩。若强盗未得财怎么判?” 徐正没有犹豫,“按刑统,强盗未得财,杖一百,徒三年。” “窃盗呢?窃盗得财一贯,怎么判?” “窃盗得财一贯,杖六十。一贯以上,加一等。至十贯,徒三年。” 冯俭点点头,又问了三条杂律、捕亡、断狱条文。 徐正都答得上来,每条引用律文,一字不差。 他说话时眼睛看着案角不看人,倒像是在背书。 王手分惊讶的抬起头,看了徐正一眼,又低下头去。 冯俭脸色也渐渐变了,身子往前倾了倾,不再是考问条文,像是同僚商量公事。 “不错不错,后生可畏!前年濮州有个案子。甲见乙在巷中与人争斗,上前劝架,推了乙一把。乙被推倒,后脑磕在石阶上,死了。甲该当何罪?” 徐正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想答又没答。 他低头想了想这才抬起头,“按律,甲无杀人之心,其行止于劝阻,然致乙死亡,当以过失误杀伤论。减斗杀伤二等徒三年。” 冯俭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若甲明知乙身后有石阶,仍用力推搡,又当如何?” 徐正这次答得快了些,“明知而故为,虽无杀心,然有害心。当以斗杀伤论。斗杀人者,绞。” 冯俭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面上轻叩,“若甲与乙素有过节,当日甲袖中藏刀,推搡时刀未出鞘,乙倒地死亡。怎么断?” 徐正的眉头皱起来。 他低着头,手指捻着衣角,想了好一阵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按律,藏刀于身,显有预谋。虽刀未出鞘,其心可诛。当以故杀伤论。故杀者,斩。” 冯俭看着徐正,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答得没大错。只是每一条都要想半天。若在公堂上问一句,你愣半晌,堂威一喝,恐怕连话都说不全了。” 徐正闻言满脸通红,低下头时耳根也红了一片,“小人年纪小见识少。遇到没见过的案子,总要翻一翻肚子里的条文才敢答。怕答错了丢脸。” 冯俭摆摆手,“条文背得熟是好事。刑房的事,背熟了条文也只是刚入门。平日里哪有那么多大案要案,大多是兄弟争田,邻里斗殴,婆媳告状的小纠纷。” “这些案子刑统上未必写得明白。靠的是经验,是通晓人情世故,是知道本地哪家跟哪家有仇、哪个庄的里正说话管用,哪家的婆子向来刁钻蛮横。”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年纪小,这些慢慢学。往后在方仲安手下,多看他怎么审案。要记人怎么问,话怎么听。刑房的事,小半在律令,大半在人心。” 他转向张三郎,嘴角浮起笑意,“你推荐的人果然有些干才。就补刑房贴司吧。下晌来办文书。” 徐正躬身一礼,“多谢冯押司。” 冯俭摆了摆手,看着张三郎笑道,“方仲安那张嘴利索,人情也是精熟的。可惜律令却不甚通。” “每回碰到棘手的案子,都要现翻条文。你送徐正去刑房,倒是让他从容些了。方仲安今晚恐怕要请你吃酒了。” 张三郎会意一笑,“还是押司慧眼识人,知人善任,考虑得也周全。方兄在吏房得押司调教多年,有些话不说,他也定然懂得。” 冯俭闻言笑得畅快,目光转向徐方。 阿方站在弟弟身后三步,从进门起脸上就挂着笑。 那笑意不殷勤也不木讷,像是长在脸上的。 冯俭打量他时,他微微欠了欠身,目光迎上去又收回来,既不抢话也不躲闪。 冯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叫徐方?” “是。小人徐方。” “原先在悦来酒肆跑堂?” “是。跑了三年。” “怎么不干了?” 徐方脸上的笑意没变,像在说别人的事,“前几日有个熟客喝多了,非说小人少找了他二十文。掌柜的为息事宁人,把小人辞了。说等风头过了再叫回去。” 冯俭搁下茶盏,“你认了?” 徐方笑了笑,先上前给冯俭的茶盏续了水,退后半步才开口,“掌柜有掌柜的难处。熟客得罪不起,小人一个跑堂的,辞了就辞了。” “那客人酒醒了未必还记得这事,掌柜的还得天天开门做生意。小人争两句,未必争得回公道,反倒让掌柜下不来台。不如认了,大家好聚好散。” 第76章 你不是跑堂的吗 冯俭听了这话,抬起眼皮审视徐方,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息。 他转向张三郎,脸上笑意更浓,“刑房这回倒是齐全了。兄弟两个,一个是账本,一个是算盘,虽然性情各异,倒是刚刚好。” 张三郎笑了笑,“冯押司抬举他们了。不过是两个后生,肯学肯干罢了。” 冯俭摆摆手,又看了阿方一眼,“你不争是对的,这就让掌柜的欠你一份情。刑房杂役的活,跑腿传话,看着简单,最要紧的就是这份通透。” “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不该争的不争,心里有数就行……” 阿方躬身赔笑,“冯押司教诲,小人记下了。” 冯俭含笑看着他,像是在称一个人的斤两,“你在酒肆跑堂,一个月挣多少?” “挣不了多少。够吃饭,够给弟弟交束脩,剩不下几文。” “刑房杂役廪给比酒肆跑堂少,每月也就是五六百文罢了。你愿意?” 阿方笑了,“冯押司说笑了。廪给多寡不打紧,有口饭吃就行。再说,衙门当差,比在酒肆端盘子体面些。” 冯俭嘴角动了一下,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时人看得起咱们这些小吏小役的人不多,难得你这份清醒。” “刑房正好缺个手分,只是你刚进县衙,不好直接就提,先补个杂役的差,干着手分的活。你们兄弟同在刑房,有些事情你当兄长的要多提点提点才好。” 徐方躬身一礼,腰弯得比徐正更深一些,“多谢冯押司。小人一定好好干,不给您丢脸。” 冯俭满意的点点头,朝外头喊了一声,“去把方前行请来。” 廊道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推开。 方仲安快步走进来,先朝冯俭拱了拱手,“冯押司,您找我?” 冯俭抬了抬下巴,指了指退在旁边的徐方徐正,“这两个人补刑房。徐正贴司,徐方杂役。你先带一带,教教他们刑房的规矩。” 方仲安应了一声,先转向张三郎拱了拱手,“张前行,多谢了。刑房正缺人手,倒是解了我的急。” 张三郎笑了笑,“方前行客气。往后他们有什么不懂的,你多指点。” 方仲安点点头,又看了徐方一眼,忽然咦了一声,“你……你不是跑堂的吗?” 徐方忙朝方仲安拱了拱手,“方前行好记性。小人在悦来酒肆跑堂了三年,有幸见过您几回。” 方仲安一拍大腿,“怎么不记得!上月我去悦来酒肆,点的蟹酿橙卖完了,你给我换的糟肘花,还多饶了碟盐豆。我还问了你叫什么。” 他顿了顿眉头皱起来,“你被辞了的事我听了都不平!你在那干了三年,手脚最干净不过。” “有回我去吃饭,旁边桌的客人落了个钱袋,还是你追出去还的。这样的跑堂,上哪找去?” 徐方感激的赔笑,“方前行抬举小人了。一点小事,不值当提。” “怎么不值当!”方仲安越说越来劲,“要我说,那掌柜就是个糊涂人。熟客怎么了?熟客就能随便诬赖人?你替他想,他可不替你想。这样的东家,不伺候也罢!” 他还要再说,冯俭轻咳了一声。 咳声不重,但方仲安像被针扎了一下,连忙住了嘴,讪讪地退到一边,脸上的兴奋还没散尽,嘴角往下压了压。 冯俭端起茶盏,面无表情,“行了。你先带他们把刑房的档册翻一遍,该认的人认一认。今天别的事不用干了,就带他们熟悉熟悉县衙。” 方仲安应了一声,朝张三郎使了个眼色,又朝徐方徐正招招手,“跟我来。” 两人跟冯俭行了一礼,又向张三郎点点头,跟着方仲安出了吏房。 廊道里,方仲安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嘴里却没停,“你们来得正好。刑房现在就我一个光杆前行,案卷堆了半屋子,连个帮忙抄写的人都没有。” “你们不来,我一个人恨不得长出八只手。张三郎已经跟我提了要推荐人来,没想到竟然是熟人,这我就更放心了。” 他回头看了阿正一眼,“你叫徐正?刑统背得熟?” 阿正连忙谦虚,“背过一些,不称说纯熟。” “背过一些就好。刑房的事,条文是死的,案子是活的。你先跟我翻案卷,把今年的卷宗理一理。该归的归,该抄的抄。不会的多问,别自己瞎弄。” 他又转向阿方,“你小子我知道,眼力价那是极好的。刑房杂役事不多,主要是跑腿传话,有时候跟着去牢城提人。正需要有眼色的人。” 阿方笑了笑,“方前行放心。小人别的不行,跑腿传话还是做得。” 方仲安点点头,推开刑房的门当先进去,“进来吧。先认认地方。” 刑房三间屋,外间是贴司们办公的地方,四张长案拼在一起,案上堆着半尺高的案卷。里间是前行公事房,最里头还有一间,是押司公事房。 方仲安指着外间案桌,“徐正,你坐那里。先把架子上的案卷按年份理一理,今年的归一堆,去年的归一堆。” “理完了再按刑律分类,盗贼的放一起,斗殴的放一起,户婚田土的放一起。年底了,刑房如今又只有你一个贴司,要尽快上手才是。” 阿正走到案桌前,看着架子上那些案卷点头,“方前行放心,小人今天就把这些案卷理个大概出来。” 他说完挽起袖子,从架子上搬下第一摞案卷,搁在案上,翻开第一页看了看年份,开始分类。动作不快,但很仔细,每翻一本都要确认一遍。 方仲安又指着门口一张小桌,“徐方,你坐这儿。刑房杂役的事,我跟你细说。每日卯正来点卯,先去各房送文书,有传牒要跑腿的你送。” “下午如果没事,帮着抄抄名册。没办法,咱刑房人手少。” 阿方在小桌前坐下,又看了看弟弟案上堆着的案卷,眼中一丝落寞转瞬即逝,“方前行,小人字写得不好,怕是抄不了名册。跑腿传话的活,您只管吩咐。” 方仲安闻言想了想,“倒也是。名册不急,你先把各房的人理顺了再说。” 第77章 张四郎中举 方仲安忽然瞥见徐正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案卷上划来划去,像在找什么。 他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怎么?看出问题了?” 徐正抬起头,“方前行,这本案卷里写的,犯人说自己是酒后失手,不是有意伤人。可卷宗里没有酒铺的证词,也没有同行人作证。这就定了个斗殴伤人?” 方仲安接过案卷翻了翻笑了,“你看得倒仔细。这本是前年积下来的案子,孔押司在的时候就没办利索。” “后来也不了了之了。你能看出缺证词,说明条文没白背。不过刑房的事,有时候不是缺什么就能补什么。” 他把案卷搁回案上,“行了,你先熟悉熟悉,不要着急抠细碎之处。律法无外乎人情,这个你慢慢就懂了。” 方仲安见他点头受教,便朝徐方扬了扬下巴,“你跟我来,我先带你去认认各房的路。各房在哪你都得知道。” 徐方连忙站起来,跟在方仲安身后。 廊道里,方仲安边走边说嘴没停过,“这间是户房,管钱粮的。张前行你自然熟悉,如今户房细务都是他掌管。陶押司是严谨人,你去户房别嬉皮笑脸的。” “这间是吏房,你刚去过。孔押司调走之后,冯押司可以说就是县衙吏员中最有权势之人,你心里有数便是。” “这间是兵房,孙前行管着弓手营的事。兵房的人性子粗,但讲义气。你跟他们打交道见人就叫兄长,人家见你嘴甜,有个不周不便的也不会多计较。” 徐方跟在后面,一一记下,脸上一直带着笑,“方前行,工房在哪?” 方仲安指了指廊道尽头,“兵刑工三房在西,吏户礼三房在东。严押司兼管县仓,平时多在粮料院。他比较好说话,库子刘大是他妻弟。” 两人说说笑笑来到礼房附近,方仲安惊讶的往那边看去,忽然闭上嘴巴。 徐方有些奇怪,顺着方仲安的目光望去,原来张三郎正与一人叙话。 方仲安站在廊道拐角,身子往墙边缩了缩,朝徐方使了个眼色。 徐方会意,也退后半步,学着他的样儿贴墙站好。 他不认识那人,方仲安却认识:礼部前行周全。 张三郎和周前行站在礼房门口,两人之间地上散着几份文书,显然是刚掉落的。周全手里攥着张约一尺五寸长,一尺宽的牒文,脸色不太自然。 “周兄不必在意。”张三郎声音不高,隔着十几步听得不太真切,但廊道空旷,字句还是飘了过来,“我跟他已经断了亲。他中他的举,我当我的差。” 周全叹了口气,“我也是怕你不舒服。牒文耽误了近两个月今日才到。说是有人举报舞弊,查清了才放行。” 张三郎点了点头,“我知道周兄的好意。” 周全又叹了口气,把手里那张牒文卷了起来,“张四郎还不到十七吧?这么年轻就得解举人,咱们鄄城多少年没出过了。” “十六。”张三郎扯了扯嘴角,“确是个有本事的。” 周全看了他一眼,“你……真没事?” “没事。”张三郎拱了拱手,“周兄这是要给顾主簿送去吧?我先回户房了。” 他说完转身,往东廊走去。 方仲安贴着墙,大气不敢出。 等张三郎的脚步声远了,他才从拐角探出头,朝周前行那边看了一眼。 周前行站在礼房门口摇了摇头,穿过签发房往主簿厅去了。 方仲安这才直起身,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徐方站在他身后小声问,“方前行,方才说的是……” “张四郎。”方仲安压低声音,“张前行的四弟,得解举人。乖乖,十六岁的举人!张前行跟家里断了亲,这事你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爹为了供四郎读书,把三房赶出去了。旧宅和祖田给了张前行,算是补偿。” 徐方愣了一下,“断了亲?” “断了。”方仲安摇摇头,“你说这事闹的。四郎中了举,三房却被赶出来了。张前行心里能好受?” 他说完又想起什么,连忙捂住嘴,往四周看了看廊道里没人,“走,先回刑房。这事别到处说。张前行不爱听。” 徐方应了一声,跟在方仲安身后,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眼礼房的方向。 两人回到刑房之时,张三郎也回到了户房。 他虽然一如平常那般整理户房文书,然而脑中清晰闪过刚看到的文书: 濮州解试榜文告 濮州军州事府牒下鄄城县 准敕:诸州解试,依额取人,申送省试。 本州准敕施行。太平兴国四年八月,于州学开试。应举人共计三百四十二名,取七名为解额,发赴礼部。缘有告论,依敕覆核,故缓行报。 今依敕条检查澄清,具合格举人如后: …… 第六名张守智濮州鄄城县坊郭户习诗赋父世清业儒 考试官: 知州王守正朝散大夫 通判陈仲举宣义郎 州学教授孙明远 右件人合格,牒请至准此。 太平兴国四年十二月五日 州府司押 张守智中举了! 这是张三郎万万没想到的。 二三十岁中举已算年少得志,张守智这个年纪得解,实在出人意料。 消息传得比张三郎想的还快。 还没到下值时间,陶诚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茶盏。 他走到张三郎案前,“知道了?” 张三郎抬起头,“知道了。” 陶诚点了点头,“文告传阅各房,我刚刚也看到了。十六岁的举人,咱们鄄城多少年没出过了,此事于本地面上有些光彩。” 张三郎没接话。 陶诚话这么说,但脸上也没笑容,“不过只是得解,中了进士才是另一回事。户房的事还指着你,区区小事别分心。” 说完他也不等张三郎接话,转身回了里间。 王贴司从案卷堆后面探出头,看了看张三郎的脸色,又把头缩回去了。 廖贴司的算盘珠子拨得快了些,只是有些声音散乱。 张三郎无语,站起身去沏茶,路过吏房时门敞着。 冯俭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张家出了举人,自是张家的福气。跟咱们吏房有什么关系?各司其职,别瞎议论。” 第78章 眼看他起高楼 公厨里,几个杂役正在茶盏。水声哗哗的,混着说话声。 “十六岁?这么年轻就得解,将来还得了?神童呐!” “可不是。张家这回可露脸了。鄄城多少年没出过举人了。” “听说张四郎的兄长就在咱县衙当差?户房的张前行?” “那是他三哥。不过听说早就断亲了,不往来的。” “断亲了也是亲兄弟。家里出了举人,他脸上也有光不是?” “那可不一定。断亲的时候闹得挺大的,听说连祖田都……” 说话声忽然停了。 一个杂役抬起头,看见张三郎站在门口,手里的茶杯差点掉进盆里。 张三郎没说话,转身进了公厨旁的茶炉房。他走进去,沏了壶新茶转身走了。 几个杂役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开口。 张三郎下值时,武岩从弓手营房出来,在廊道口叫住他,“三郎。” 武岩走过来,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听说了。你四弟的事。” 张三郎点了点头。 武岩看了看他的脸色,“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张三郎扯了扯嘴角,“他中他的举,我当我的差。” 武岩沉默了片刻,“你那位大嫂,今日在茶铺里又嚷嚷了。说张家祖坟冒了青烟,四郎中了举,三房断亲断了福气,活该当一辈子……” 他没说完,便住了嘴。 张三郎笑了笑,“当一辈子胥吏?她那张嘴,我领教过。由她嚷嚷去。承认别人优秀,也没那么难。张守智确实很有天分。” 武岩看他不似作伪也松了口气,“你倒是想得开。” 张三郎把袖口卷了卷,“天道酬勤,不酬断亲。我勤我的,他酬他的。我虽户帖仍姓张,但已经不是张家人了。” 武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嘴,比你大嫂利索多了。” 他叹了口气,在张三郎肩上拍了一下,“走,去喝两杯。我请客。” 张三郎摇了摇头,“改日吧。家里还等着。” 武岩没再勉强,拱了拱手,转身回了营房。 张三郎出了县衙,往苦井巷走。 街上的风冷了些,灌进袖口,凉飕飕的。 几个孩子蹲在巷口捡拾爆竹,嘻嘻笑着,一个稍大的手里攥着根香,凑近引线又缩回去,惹得旁边孩童直嚷。 一地红纸屑从巷口铺到里头,踩上去沙沙响。 他拐进巷子,推开旧宅院门。 灶房里林巧儿在切菜,林秀儿蹲在灶口往里面塞柴草。 “爹回来了。”喜妹儿跑过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饭菜快好了。” 张三郎洗了把脸,在堂屋桌前坐下。 庆哥儿听到声音从卧房跳出来,“爹,今天张老大那个坏人来了。” 张三郎手顿了一下,“他来做什么?” “给孙阿公送钱和爆仗,说谢谢他这么多年看门。”庆哥儿歪着头想了想,“还说张老四中了举,是张家的福气。让孙阿公在门口放爆仗。” 喜妹儿端着粥走过来,搁在桌上,看了张三郎一眼,“爹,他还问了你。” “问我什么?” “问你过得怎么样。”喜妹儿的声音很低,“孙阿公说挺好的,也没要他的钱和炮仗。他没说什么就走了。” 张三郎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粟米粒煮得开花,稠得刚好。 如今家里不缺钱,喜妹儿煮粥也舍得多放米了,甚至经常做干饭来吃。 林巧儿端着菜走过来,看看张三郎的脸色,又看看喜妹儿,低下头退回灶房。 林秀儿从灶口探出头,嘴里还含着根枯草,“张三叔,今天巷口有人放炮仗,响了好半天。” 房中一时寂然,没人说话。 跟旧宅不同,张家大宅今日换了天地。 张守仁亲自站在门口,穿了一身簇新的青绸袍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爽朗的笑,见人就拱手。 两个伙计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茶盘,茶碗里是上好的团茶,热气袅袅。 “哟!李掌柜,里面请里面请。家父在正堂候着呢。” “赵兄,您也来了?快请快请。” “宋掌柜,您这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 巷口的爆竹碎屑铺了厚厚一层,红纸片子被风卷起来,在半空打个旋,又落下去。几个孩子在碎屑堆里翻捡没炸的哑炮,你争我抢,嘻嘻哈哈。 宝哥儿俨然孩子王,扬着小脸被簇拥着,嘴角上翘又想矜持些,导致唇线抖动,嘴角忽上忽下好似中风。 张父坐在正堂的官帽椅上,穿了一身青灰绸袍,腰里系着新打的银丝带钩。面前的八仙桌上摆满了礼盒,红纸包的、锦缎裹的、木匣装的,堆得满桌子。 “张翁,恭喜恭喜!”一个胖乎乎的绸缎庄掌柜拱手进来,“令郎得解,咱们鄄城也跟着沾光。这是小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张父站起来拱手还礼,“刘掌柜客气了。四郎年少,不值当如此张扬。” “张翁这话就见外了。十六岁的举人,放到咱们濮州也是头一份。将来令郎连进士也中了,咱们鄄城可就出了大人物了。” 张父嘴角的笑意压不住,捋了捋胡须,“承刘掌柜吉言。坐,上坐。” 管家在门口唱名,声音拖得老长,“孙员外到!” 一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只红漆木箱。 他朝张父拱了拱手,“张翁,恭喜。孙某在城东住了几十年,头一回见咱们鄄城出举人。除了些许薄仪,另备了纹银百两,给令郎添些盘缠。” 张父惊得连忙站起来,“孙员外,这如何使得?” “使得使得。”孙员外摆摆手,“四郎进京赶考,花费不小。咱们这些街坊,能帮一把是一把。将来四郎高中,咱们脸上也有光。” “尤其州中生了变故,导致发解押后近两月,恐怕需要雇马车急行,方能从容应对省试,万万不可因些许钱财耽误了前程。” 张父接过礼单,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孙员外厚意,老夫替四郎谢过了。” 不多时,正堂里已经坐了一屋子人。 交椅上坐满了,条凳也坐满了,后来的如果身份不够,只能站在廊下。茶碗摆了一排又一排,几个来帮忙的街坊娘子端着茶壶穿梭其间,脚不沾地。 第79章 眼看他宴宾客 张守仁在前院招呼客人,嗓子已经喊得有些哑了。 他端起茶碗灌了一口,又继续迎客。 “张大掌柜,恭喜啊!”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幅画轴,“在下城南赵家人,送字画一幅。令弟高才,前程似锦。” 张守仁接过画轴,展开一角,却是一幅《魁星点斗图》。 他连忙卷起来,拱手道谢,“赵员外有心了。里面请,里面请。” 他浑家张王氏站在后院门口,指挥婆子和几个来帮忙的娘子备席。她穿了件新做的石榴红褙子,头上戴着银簪,脸上抹了脂粉,比平日年轻了好几岁。 “王妈妈,正堂的茶碗再加两排。后厨的菜备得怎么样了?” 王妈妈从灶房探出头,“回大娘子,鸡鸭鱼肉都备齐了,就是人手不够,忙不过来。” 张王氏皱了皱眉,“再去巷口雇两个会厨的婆子来帮忙。今日是大日子,来的有不少贵客,不能让客人等。” 王妈妈应了一声,擦了手就往外跑。 巷口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驴车。青帷的、蓝帷的、油布顶的,排了一长溜。车夫们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张家的四郎真有本事,十六岁就中了举。” “可不是。我听说州里的考官都夸他,说他的文章写得好。” “这张家原本只是一般中等商户,这回可发达了。张四郎要是再中了进士,那就是朝廷命官了。” “啧啧,人家祖坟冒青烟,咱们祖坟冒的是旱烟。” 一阵笑声,又一阵叹息。 客人越来越多。正堂坐不下了,花厅也坐满了,廊下还站着二三十号人。张父让人借来十几张条桌在院里摆了,铺上红桌布,摆上碗筷。 临时充为管家的族兄张世净,嗓子已经喊哑了,换了堂弟张世贤接着唱名。 “马老太爷到!” “布庄朱掌柜到!” “贺拦头到!” 贺拦头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坛酒,坛口封着红纸。他朝张父拱了拱手,“张翁,恭喜。这是码头上新到的越州陈酿,给张举人饯行。” 张父扫了他一眼,“贺拦头有心了。坐,坐。” 说完也不接礼,转身与马老太爷寒暄去了。 贺拦头尴尬的将酒坛放在旁边,廊下四处打量,哪里还有位置坐?他只得站着,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酒席摆开了。八仙桌上摆满了菜,鸡鸭鱼肉,样样齐全。客人们推杯换盏,恭维话像流水一样往外倒。 “张翁,令郎这般年轻就得解,开春省试必定高中。” “张翁好福气啊。四郎最出息,莫不是天下文曲星下凡?” “张家祖上有德,这是积善之报。” 张父举着酒杯,一桌一桌敬过去。他喝了不少,脸有些红,但脚步还算稳。 开始他还有些顾虑,毕竟在场不少人的身家、人脉非是张家可比。 然而,随着几大上户都出言恭维,他说话的声音渐渐比平时大了不少,笑容也比平时更多,“诸位抬爱,老夫替四郎谢过。待四郎京城归来,再请诸位喝酒。” 张守仁跟在父亲身后,笑得脸都酸了。 他今天喝了不下二十杯,头有些晕,但不敢停,也不愿意停。 张母坐在后院女眷席圈椅上,张王氏站在她身后侍候。 几位掌柜娘子围过来,先向张母道喜,再跟张王氏寒暄。这个夸张四郎有出息,那个道张王氏会操持家务。 “张姆姆,你家四郎可相看了人家不曾?”一个圆脸的妇人凑过来,“我娘家侄女小七,今年十五,长得标致,针线活也好。你若有意,我替你说合说合。” 张母款款的笑了笑,“四郎年纪还小,等省试回来再说。” 圆脸妇人闻言讪笑,“那是那是。” 张王氏眼神闪烁间,不由得撇了撇嘴。 直热闹了近两个时辰,客人们才渐渐散了。 正院后院一片狼藉,桌上有剩菜,地上有酒渍,角落里堆着几十只空酒坛。几个婆子收拾碗筷,几个妇人在擦桌子扫地。 张父坐在正堂椅上,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尽。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张守仁走进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爹,今日来了多少人?” 张父想了想,“少说也有百来号。” “收了多少礼钱?” 张父看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礼单拍在桌上。 张守仁接过来一看,眼睛瞪大了,“两百二十三贯钱,一百两银子?还有十匹绢、三幅字画、二十八坛酒……” 他把礼单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又看了一遍,嘴角咧开了,“爹,今日收的这些财物估摸着价值四百贯。四郎这一中举,咱们张家的名声可就打出去了。” 张父端起茶碗细细品了品,“四郎中了举,咱们张家的门面就不一样了。往后铺子里的生意,也会好做许多。” 张守仁连连点头,“爹说得是。往后谁还敢小瞧咱们张家?怕是沈知县都要给几分脸面!咦?爹,怎么县衙竟然没人前来贺喜?” 张父搁下茶碗,脸色阴沉了起来,“县衙?你不说我还真没注意。” 张守仁点头,“是啊。四郎中举,可是全县头一桩大事。沈知县、顾主簿、徐县尉,哪个不该来贺一贺?怎么只来了贺小乙那狗头?” 张父沉吟片刻一拍桌子,“大郎,你想想。四郎中了举,是张家的喜事。可咱们到底跟三郎已经断了亲。” “短短数月,他就从小小贴司提了前行,听说连顾主簿都十分器重,更是逼走了孔佑安!他如今可是县衙红人。如果是你,冲着四郎来,还是冲着三郎去?” 张守仁愣了一下,“爹的意思是……” “三郎在县衙待了这些年,上上下下都熟。四郎中举,县衙的人不来,也未必是不给面子。” 张父顿了顿,“怕是有人在那边递了话,不让他们来。毕竟四郎只是得解举人,终究不是中了进士。” 张守仁的眉头皱起来,“三郎?他敢!” “哎,也怪为父看走了眼。”张父靠在椅背上,“四郎中举,他心里未必好受。不让人来贺,也是人之常情。” 第80章 九年前的旧事 张守仁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肉抽了一下,“这个白眼狼。当初就不该把旧宅过户,让他带着两个拖累睡大街。” 张父摆摆手,“话不是这么说。断亲的事,是咱们提的。旧宅给了就给了,祖田也给了,如今再去计较,反倒显得咱们小气。” 他端起茶碗款款咂一口,“县衙不来人也罢。来的那些掌柜员外,够咱们撑场面了。等四郎中了进士,县衙那边自然有人上赶着来。” 张守仁还想说什么,张父抬手止住了他,“去,把礼单收好誊在账上。今日来的人,都记清楚了。往后人家有事,咱们也得还礼。” 张守仁应了一声,拿起礼单折好揣进怀里,给父亲续了茶,自己也倒了一碗,“爹,三郎那边,真就这么算了?” 张父看向虚空,眼神有些飘忽,“当年的事,你也知道。他若不是执意要娶那个女人,何至于此?” 张守仁愣了一下,“那都是九年前的旧事了,提它干啥?” “多少年也是二十贯。”张父的声音沉下来,“那女子街头插标卖身,说是父亲死了没钱安葬。行院婆子出十贯钱,他跟人家争,结果抬到二十贯把人买下来。” “他说那女子至孝,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进火坑。没办法,当初他读书有天分,不比现在的四郎差,我也就认了这二十贯,只当家里买个端茶倒水的丫鬟。” 张父说着说着瞪了张守仁一眼,“谁知道那贱人看着忠厚老实,暗地里却是个狐媚子,才进家月余,就和这个畜生有了首尾,甚至连你都动了心思!” 张守仁讪讪笑着,嘴上嘟囔着没发出声音。 “孙家那边,本来都说好了。孙掌柜的闺女,年貌相当,嫁妆也厚。两家结了亲,咱家铺子的货源就不愁了。” 张父重重放下茶碗,“他倒好,不声不响和那贱人做下事也就算了,还跟我扬言非她不娶。孙掌柜那边怎么想?人家说我张世清说话跟放屁一样。” 张守仁喉结动了一下,想劝又不敢,知道老爷子正在气头上。 张父森然一笑,“我跟他约法三章。替家里应县衙派役,绝了科举的路。所得廪给全部归公,不许私藏一文。我随时可以断亲。” 张守仁惊讶抬起头,看着父亲,“爹,我当年还奇怪你怎么会同意他娶个死契丫头,原来如此。” 张父冷哼一声,“我提出这条件就是想逼他放弃,哪曾想他为了那个女人,什么都肯答应。结果呢?那女人嫁进来没几年就死了。” “喜妹儿才几岁,庆哥儿还在怀里。二十贯钱,加上孙家那门好亲事,那畜生自己的前途,全打了水漂!” 张守仁闻言恍然,这才知道这些年父母为何对三房极差。 “我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就是心软。”张父搁下茶碗,“当初就不该给他钱。否则也不会有这些破事!还好四郎在读书上也争气,总算老天待我张家不薄!” 窗外夜色渐沉。 张父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大郎,你读书虽不成器,好歹占了个孝字。你向来肯听我的话,这偌大家业自然尽归你掌管。” 张家父子夜话,却不知百里之外,此时有人在算计张家。 牢城营在濮州北城外矿场。一圈土墙围着十几间矮房,墙头上插着荆棘,门是厚实的枣木板,白天关着,夜里落锁。 院子里光秃秃的,没有树。十几个囚犯蹲在墙根底下补麻袋,一个牢子拿着棍子站在旁边,嘴里叼着根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孔佑安调来快两个月了。 节级的公事房在进门左手边,一间不大的屋子,案上堆着人犯名册和出入记录。 门外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一个牢子押着人犯从廊下走过,脚步拖沓,往最里间的号房去了。 孔佑安翻开名册,在“宋七”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这人犯进来半个月了,原在州学当杂役,偷拿食材被教授拿了送交州衙,判了一年牢城役。他没见过这个人,也不打算见。一个偷鸡摸狗的厨子,不值得费神。 门被推开。一个瘦高个牢子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堆着笑,“节级,有个事跟您禀报。” 孔佑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这牢子姓孙,原是刑房的杂役,他调来时跟过来的,腿脚勤快,就是嘴碎,不得他重用。 孙牢子往前凑了两步,“号房里那个宋七,今儿放风时跟人闲聊,提了一句甄城张家。小人就多听了两句。” 孔佑安把名册合上,靠在椅背上,“他说什么了?” “小人没听全,就听见一句,甄城张家那个四郎,在州学里艳福不浅。”孙牢子看着孔佑安的脸色,“节级,要不要把宋七提过来问问?” 孔佑安与身边的心腹对视一眼,“张家?艳福?提!” 孙牢子应了一声,笑眯眯的转身出去了。 片刻后,铁链声响,一个矮胖的中年汉子被押进来。他穿一件灰布短褐,袖口磨得发白,脸上有块青紫,是之前跟人打架留下的。进门就跪下了,低着头不敢抬。 孔佑安看了他一眼,朝孙牢子扬了扬下巴。孙牢子退到门口站着。 “你叫宋七?”孔佑安语气威严,官腔十足。 “回官爷,小人宋七。” “原先在州学当差?” “是。在公厨做了三年。” “犯了什么事?” 宋七的肩膀缩了缩,声音低下去,“小人一时糊涂,拿了一挂猪下水回家。被斋长告到教授那里,教授说小人手脚不干净,就给送去州衙……” 孔佑安不耐烦的摆摆手,“你在放风时说了甄城张家的事?” 宋七愣了一下,抬起头,又赶紧低下去,“小人……小人就是随口说说。” 孔佑安面无表情,“那你跟我也随口说说。” 宋七咽了口唾沫,“小人在州学当差时,常听学里那些秀才嚼舌头。说张家四郎学问好,人长得也体面,还跟教授家的小娘子勾勾搭搭。” “有人说他今年得解,必是沾了教授的光。前阵子几个考生联名举告解试舞弊,其中就牵扯了这个张四郎。” 孔佑安皱起眉头,“教授的女儿?” 第81章 谁死了我都高兴 “小人没见过。只是听人私下议论。说张四郎常去教授宅子,有时天黑了才走。” 宋七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小人还亲眼见过一回。去年秋日里,天已经黑了,小人去后院倒泔水,看见张四郎从教授宅子后门出来,翻墙回了学舍。” 孔佑安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宋七。 宋七以为他不信,连忙又补充,“不止一回。小人见过至少两三回。还有一次天都快亮了,他才翻墙回来,衣衫不整,头发也散了。” 孔佑安拿鼻孔看他,“你方才说,有人传张四郎中举是靠了教授的关系。这话是谁说的?” 宋七想了想,“很多人说过。也有人说今年解试考题,是斋长的翁翁提前从考官那里弄到了,斋长得了头名,张四郎和另外几个人也跟着沾光。” “张四郎平日里就跟在斋长王正屁股后面,端茶倒水递巾,鞍前马后的侍候,倒比王家的正经书童还殷勤。” 孔佑安脸上微微变色,“还有这种事?” “小人也是听人说的。”宋七咽了口唾沫,“斋长王正的翁翁叫王伯庸,做过两任知州,如今致仕在家。” “王家在濮州是头一号,田产铺面遍布各县,听说王家还有人在外头做官,在吏部都有门路。” 他顿了顿,“发榜后,有几个考生不服,联名去州衙告状,说考官舞弊,跟王家勾结。闹了一个多月,最后没查出什么。” “知州大老爷就把这事压了下来,七个人照常进京省试。小人就是个厨子,这些事也是听学生们闲谈时说的。” 孔佑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皱了下眉,旁边心腹连忙端了出去。 “你方才说的这些,可愿意写下来画押?” 宋七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他看着地面,好一会儿才开口,“官爷,小人就是随口说说。写下来……小人怕……” 孔佑安没有催他,只是从案角抽出一张纸,铺在面前提起笔。墨汁蘸饱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等着。 屋里安静了片刻。 宋七的额头渗出细汗,拿袖子擦了一把。 他终于点了头,“小人愿意。只是官爷能不能替小人说说情,让小人早点出去?小人家里有老娘,七十多了,没人照顾。” 孔佑安看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先把话说清楚,倒是可以再计较。” 宋七咬了咬牙,把事情又说了一遍。 孔佑安笔走龙蛇,一字一句记下来。写到“张四郎翻墙入教授宅,天快亮方出,衣衫不整”时,笔顿了一下,又继续写。 写完了,他把纸转过来让宋七看。 宋七不识字,只是看着那些墨迹发呆。 孔佑安把笔递给他,指了指纸末尾的空白处。 宋七接过笔倒比拿锅铲还费力,笨拙地握笔画了押,又按了手印。 孔佑安把口供收进袖子里,朝孙牢子扬了扬下巴。孙牢子上前把宋七拽起来,押回了号房。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从门外进来,穿一件半旧的青布衫,手里端着一盏热茶。 他叫刘成,原是刑房的挂名贴司,孔佑安调到牢城时把他带来了,名义上是牢城营的书手,实则是心腹。 “押司,宋七怎么说?”刘成把茶碗搁在案上,旧称呼还没改过来。 孔佑安在案后坐下,从袖子里抽出宋七的口供推过去。 刘成拿起来看了一遍,眼睛亮了,“押司,这可是个好把柄。张四郎刚得解,要是把这份口供递到州衙,他的省试资格怕是保不住。” 孔佑安端起新沏的热茶,悠闲的吹了吹并没说话。 刘成往前凑了凑,“押司,咱们跟张三郎有仇。虽然他跟张家断了亲,但谁知道是真断还是假断?说不定只是掩人耳目,做给外人看的。” “张四郎要是中了进士,张三郎就有了靠山。现在不把张四郎按下去,等他真中了进士,再想动就难了。” 孔佑安搁下茶碗,看着刘成,“解试考题是谁出的?” 刘成愣了一下,“转运司派来的考官。” “州学教授能经手吗?” 刘成想了想,“不能。出题的是外州考官,教授连考场都进不去。” “那宋七说张四郎靠教授的关系中举,这话站得住脚吗?” 刘成不说话了。 孔佑安靠在椅背上,“宋七还说,有人联名告状,说考官跟王家勾结,王伯庸花钱买了考题。这事要是真的,牵扯的可不止张四郎一个人。” “王伯庸做过两任知州,还是知州大人座上宾,王家在州里说一不二。这种案子,我递上去,是帮州衙查案,还是给自己找麻烦?” 刘成的脸色变了变,“押司的意思是……” “这种浑水,我不趟。”孔佑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张四郎跟教授小娘子的事,就算属实,也只是私德有亏,不是考场舞弊。州里不会因为这种事革了他的功名。” 刘成有些不甘心,“那就这么算了?” 孔佑安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谁说算了?” 刘成看着他。 “宋七的口供,不用递到州衙。派人去鄄城,找几个嘴碎的,在茶铺、酒肆、码头上说说就行了。” 孔佑安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两下,“就说张四郎中举,是跟教授女儿有染,教授帮他弄的考题。不用说得太真,半真半假最好。越传越像,越像越传。” 刘成想了想,“可是押司,张三郎跟张家已经断了亲。张四郎的名声坏了,对张三郎也没什么影响吧?” 孔佑安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深了些,“你想想。张家人听到这些风言风语,第一个怀疑的是谁?” 刘成愣了一下,随即猛然醒悟地笑了,“张三郎。张家人肯定以为是张三郎眼红,故意传的谣言。” 孔佑安轻松的摊了摊手,“不管断亲是真是假,两下里十之八九要掐起来,说不定人脑子打成狗脑子,谁死了我都高兴。” 刘成笑着点头,“押司这手高。不用自己动手,让他们狗咬狗。” 孔佑安摆摆手,“去吧。找可靠的人,别留尾巴。” 刘成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 孔佑安把宋七的口供又看了一遍。塞进案上一本案卷的夹页里。他端起茶碗,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还是喝了。 第82章 坊间香艳故事 老孙头收摊时,听见栈桥底下有人嚼舌头。 他蹲下来捆铁铛,声音从桥墩那边飘过来,一个粗嗓门压着笑,“你听说了没?张家那个四郎,在州学里跟教授女儿勾搭上了。” 另一个声音接得快,“早听说了。翻墙进去的,天快亮了才出来。有人亲眼看见的,衣裳都没穿齐整。” “啧啧,读书人呐。白日里人模狗样的,晚上倒会爬墙。” “爬墙算什么。听说他那举人,就是靠那小娘子弄来的。教授疼闺女,闺女说谁就是谁呗!” 两个脚夫蹲在栈桥边,一人手里捏着半块炊饼,边嚼边说。 说到兴头上,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往下掉着饼渣也没顾接。 一个拿手背抹了抹嘴,又往桥墩上蹭了蹭,凑近半步,“你听谁说的?” “广济栈那个跑腿的,他说有亲戚在州学当杂役。亲眼看见张四郎从赵宅后门出来,头发散了,腰带都没系,半截屁股都露出来。” “嘿嘿,胡扯吧?那些读书人不都穿长衫吗?” “那还有假?”说话的脚夫压低嗓子,声音里带着一种黏腻的兴奋,像在嚼一块肥肉,“听说那教授娘子死得早,家里就父女俩。” “张四郎又得那教授赏识,隔三差五就去宅上,有时待到后半夜,能干些什么好事哩,总不能后半夜也在做学问吧?” 两个脚夫对视一眼,嘿嘿笑了。 笑得不响,像两只偷了腥的猫蜷在角落里舔爪子。 老孙头站起来,铁铛往车上一搁,哐当一声。 两个脚夫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一个脚夫认出来,扯了扯同伴的袖子。 两人讪讪住了嘴,低下头继续啃炊饼,眼睛却往老孙头这边瞟。 老孙头没看他们,推着车走了。独轮车碾过一地碎屑。 两个脚夫等他走远了,又凑到一起。 “听说这老东西,就是张家的看门狗。煎豆腐就那么一小块,也敢卖一文钱,有几个人舍得天天买?一家子都是黑心的东西!” “嘘,小声点。他家主子在县衙当差,听说跟贺拦头有点交情,咱可别惹他。” “当差怎么了?他四弟的事又不是我们编的。州学里谁不知道?” 脚夫说着又笑了,把手里剩下的炊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像反刍的牛。 另一个脚夫把饼渣从指缝里拈起,蹭在舌尖,“赵家那小娘子,想必是极美的?” “我又没见过,哪里知道。听说长得水灵,眉眼跟画上似的。” “啧啧,张四郎倒是有福气。” “有福气?谁知道是福气还是晦气。这事要是传到上边耳朵里,他的举人还保不保得住?” 两人对视一眼,又嘿嘿笑了。 类似的香艳故事,在茶铺里也传开了。 一个跑商的从濮州来,说州学的教授姓赵,有个女儿生得标致,常有人看见张家四郎翻墙进赵宅,天快亮了才出来。 跑商的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张四郎翻墙时穿的什么衣裳都形容出来了。 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有人问这消息准不准。跑商的说怎么不准,州学里好几个学生联名告过状,闹到知州那里,只是没查实罢了。 茶铺掌柜听得心惊,想拦又不敢拦。 这话要是传到张家耳朵里,他的茶铺怕是要被砸。 贺拦头当天也知道了这些闲言碎语。 他手下有个直司,在码头上收税时听见几个货栈伙计闲扯。回来就跟贺拦头学嘴。 贺拦头蹲在码头石墩上,手里搓着麻绳,好一阵才站起来,“你听谁说的?” “广济栈那几个伙计。他们也是听人说的,说是从濮州来的商贩在茶铺里讲的。” 贺拦头把麻绳往腰间一系,朝县衙走去。 他到户房时,张三郎正在案前核一份商税清册。屋里静得很,只有算盘珠子和笔尖擦过纸面的声音。 贺拦头站在门口,没进去。 张三郎抬起头,看见是他,搁下笔走出来。 廊道里没人。贺拦头压低声音,把码头上听到的事说了一遍。他说得很快,像是怕被人听见,说完就看着张三郎的脸色。 张三郎靠在墙上,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知道了。” 贺拦头愣了一下,“张前行,你不去看看?这话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对我有什么名声不好的?”张三郎扯了扯嘴角,“这说的是张家四郎,我跟张家已经断了亲。” 贺拦头苦笑着摇头,“张前行,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三郎淡然的看着他,“尽管说便是。” “码头上传这话的人,我看着不像随口说的。那几个货栈伙计,平时不嚼这种舌头,今儿忽然就聊起来了。像是有人专门递的话。” 张三郎点了点头,没接话。 贺拦头觑了觑他的脸色,叹了口气,“张前行,有句话憋在心里好几天了。不说出来,我回去也睡不踏实。张家摆酒那天,我也去了。” “我提了坛越州陈酿,想着张四郎中举,好歹是咱鄄城的喜事。张翁收了礼,也没让我坐。” 贺拦头的声音不高,带着一股自嘲,“廊下站了半天,连碗茶水都没喝上。” “我不是来诉苦的。就是想说,张家那天的嘴脸我看见了。张翁也好,张大掌柜也罢,他们瞧不起我。一个码头收税的拦头,在他们眼里算个屁。” “可他们瞧得起你吗?”贺拦头看着他,“断了亲,赶出门,连祖田都差点吞了。如今四郎中了举,他们更不会把你放在眼里。” “我说这些,不是挑拨。就是想让张前行知道,码头上那些话,不管是不是您传的,张家都会算在您头上。您心里有个数就行。” 张三郎闻言脸色微变,“贺拦头,你的心意我领了。码头上你帮我盯着。有动静让人递个话。” 贺拦头脸现喜色,随即收敛了拍着胸脯,“张前行放心。码头上那一亩三分地,风吹草动都瞒不过我。” 他拱了拱手,“我先回了。那坛酒,我最后拿回去了。张翁既然看不上,我也没必要留。搁在廊下,走的时候又拎走了。” 张三郎嘴角动了一下,“自己喝吧。别糟蹋了。” 贺拦头咧嘴笑了,“我这副粗胚子哪配喝好酒?回头送宅上。” 第83章 你是猪脑子吗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麻绳在腰间晃荡,脚步声在廊道里拖出回响。 张三郎站了片刻,饶有兴趣的看着他的背影。 要说贺拦头这人还真意思。他可不是没钱,却打扮得和码头脚夫一般朴素。 他在码头上收了十来年的税,手底下二三十号直司街子供他驱使,每月过手的税钱少说几十贯。可他浑身上下,找不出一样值钱的东西。 腰间系的那根麻绳,跟码头脚夫系的一模一样,磨得起了毛也不换。 穿的灰布短褐,袖口磨得发白,补丁摞补丁,倒比老孙头的还旧。 脚上那双布鞋,鞋底磨得透亮,下雨天走路,水从鞋底渗进去,他也不在意。 码头上的商户私下议论,说贺拦头攒的钱够在城北买宅子了。 也有人说他把钱都送回老家了,他老娘还在乡下种地。 还有人说他是装的,故意穿得破,好让人觉得他清廉,其实黑钱都藏在床底下。 张三郎跟他打过几回交道,倒是看出一二来。 这人精明。 穿得破,有些商户可怜他,少不得多给几文茶钱。 穿得破,上头觉得他不贪,这么多年也没人动他。 穿得破,手底下那些直司街子也不好意思穿好的,一个个跟他学,码头上站一排,比叫花子强不了多少。 可谁要是以为他真的穷,那就错了。 张三郎摇了摇头,转身回了户房。 廖贴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拨算盘。 下值时分,张三郎收拾了案上的簿册,出了户房。走到廊道口时,武岩从弓手营房出来,叫住了他。 “三郎。” 武岩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笑。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有些张家四郎的传闻,你听说了?” “听说了。”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张三郎把袖口卷了卷,“嘴长在别人身上,让他们说去。” 武岩皱了皱眉,“可有人说是你传的。” “谁说的?” “不知道源头。反正有人这么嘀咕。说你眼红张四郎得解,故意找人传闲话。” 张三郎笑了笑,“我眼红他?我跟他已经断了亲。我当我的差,我眼红他做什么?武二哥,多谢你告诉我。这事我心里有数。” 武岩闻言也只好点了点头,“行。你要是想查是谁传的,跟我说一声。我手底下弓手,巡街时能帮着打听打听。” 张三郎点头,“好。有需要时找你。” 回到苦井巷,刚进堂屋,庆哥儿从卧房跳出来,“爹,有人说张老四的坏话。” 张三郎的手顿了一下,“说什么了?” “说他在州学不学好,跟什么人的女儿……”庆哥儿歪着头想了想,想不起原话,“反正不是好话。” 喜妹儿端着饭走过来,瞪了弟弟一眼,“别乱学嘴。” 庆哥儿嘟着嘴,“我没乱学。孙阿公说的。” 喜妹儿看了他一眼,接过话头,“孙阿公说,码头上有人传四叔的闲话。他说让您别往心里去,都是些没影子的事。” 张三郎点了点头,“知道了。吃饭。” 林巧儿端着菜走过来,把两个盘子搁在桌上,看了看张三郎的脸色。 次日下晌,张守仁从码头回到家,脸色不太好。 他推开正房的门,张父正坐在官帽椅上泡脚。 木盆里的水冒着热气,脚布搭在椅背上。 “爹。”张守仁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码头上又有人在嚼舌头。说的还是四郎的事,比昨日还难听。” 张父抬起眼皮,“说什么了?” 张守仁搓了搓手,声音压低了,“说四郎跟州学教授女儿赵小娘子有染,每夜翻墙进去,天亮才出来。还说四郎的解额,是靠给王家舔腚得来的。” 张父没有说话,只是老脸黑了起来。 张守仁边说也边气得脸黑,“爹,有人说这事是三郎传的,我看八九不离十,我准备明天去县衙大闹……” 张父把脚从盆里抬起来,拿脚布擦了擦,“你是猪脑子吗?他从来没去过州学,四郎在州学里的事,他从哪知道?” 张守仁愣了一下,“说不定是听人说的。” 张父脸色不善的盯着他,“四郎小时候跟他关系还好,自从考上州学,你看他还正眼瞧过三郎没有?在家吃饭,他跟三郎说过几句话?” “四郎从来不当他的面说州学里的事。他连州学有几个斋都不知道,他能编出这些细节?他能编出王伯庸、王正这些名字?” 他随手端起热茶漱了口又咽下去,“无风不起浪。谣言说得那么具体那么真。恐怕四郎在州学未必省心呐,哎!” 张守仁的眉头拧起来,“爹的意思是……” 张父靠在椅背上,长叹一声,“恐怕四郎跟州学教授交好是真的,跟赵小娘子有些来往也是真的,给王家人……做跟班,恐怕也是真的。” 张守仁瞪大了眼睛,“爹!你这是信外人的谣言,不信四郎的人品?” 张父瞪了他一眼,“你嚷嚷什么?” 张守仁吓得连忙闭嘴。 张父站起来,老脸也有些难堪,“四郎才学是有的,只是说到人品,哼!你们兄弟五个,哪个没有短处?” 他在屋里踱了两步,拐杖点在砖地上,笃笃地响,“大郎,你跟邻铺潘娘子不清不楚,你当我不知道?” 张守仁闻言脸涨得通红,“爹,那都是没影子的事……” “没影子?”张父打断他,“潘掌柜去年到濮州进货,半个月没回来,你常常夜里从侧门出去,天快亮才回来。你当我是瞎了?” 张守仁低下头,不敢再吭声狡辩。 张父没有看他,“老二屋里的寻了短见,他为了个妇人跟我闹。闹完了拍拍屁股走了,十年没有音讯。我死了,他怕是也不会回来。” “老三呢?本有大好前程,结果为了个贱人,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了。否则四郎都能得解,他定然也能!” “老四在州学里有这种事,恐怕也未必是空穴来风。色字头上一把刀,你们兄弟怎么就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第84章 张世清训子 张守仁站在那儿,憋了半天冒出一句:“老五过继给本家,才十四就纳了通房丫头。本家那边也不管管,由着他胡……” 张父老脸一红,狠瞪他一眼,张守仁缩了缩脖子,连忙将话咽回去。 屋里静了片刻。 张父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口气,“所以说,你们兄弟五个,谁也别嫌谁。造孽啊,只怪我这个当爹的,没把你们教好,也不知道你们几个兔崽子随谁!” 张守仁嘿嘿笑着抬起头,“爹,您可别这么说……” 张父摆摆手,止住了他,“行了,不说这些了。四郎在州学读了三年,每年束脩十二贯,加上纸墨、节礼,一年少说二十贯。” “咱家供他读书,是盼着他出人头地。可他要是走歪门邪道,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你想想。那些没得解的州学生,苦读了多少年?” “少的五六年,多的十几年。到头来解额被几个有门路的人占了,他们甘心吗?他们背后的家族甘心吗?” 张守仁的喉结动了一下,眼中终于有些醒悟。 “这些人不甘心,就会传闲话。传到市井上,再由那些跑商的、赶脚的带到鄄城来。茶铺里一坐,酒肆里一蹲,添油加醋,越传越离谱。” “尤其这种男女之事,传得最快,伤得最深。说你有,没有也有。你拿什么辩?辩了,人家说你心虚;不辩,人家说你默认。嘴长在别人身上,堵不住。”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败坏人名声,这一招最脏,也最管用。这手段市井中人爱听爱传,用这手段的却往往是体面人。” 张守仁沉默了片刻,“可三郎也有嫌疑。他跟咱家断了亲,心里未必不恨。” 张父扫了他一眼,“他恨什么?这逆子当初就是故意激怒咱们,好顺利的断亲分家,这也是我事后回过味儿来的,你到现在都想不明白?” “三房在家里过的什么日子,你这个当大哥的心里没数吗?月月廪给如数上交,一文私房钱没留过,到头来呢?” “吃饭上不了桌,衣裳穿大房剩下的,连两个孩子也跟着受气。喜妹儿九岁,天不亮起来干活,庆哥儿才五岁,被宝哥儿当马骑。你们谁说过一句公道话?” 张守仁低下头,小声嘟囔了句,“墙倒众人推,您老人家也没说过公道话。” 张父没听清他的话,冷笑一声,“你们先把他当外人,他才不把自己当家里人。我是恨他当年不晓事,你们如何也轻贱他?” “断亲分家本就如了他的意,又得了旧宅祖田,他偷着乐都来不及,哪愿意再跟家里有牵扯?” “大郎,你想想。从小到大,三郎行事说话可是那种阴损小人?再说了,四郎中了进士,对他有什么坏处?” 张守仁愣了一下。 “虽然断了亲,可他还是姓张。走出去,别人提起甄城张进士,他这个当三哥的脸上也有光。” 张守仁眉头还是拧着,“爹,你这是在替三郎开脱。” 张父的脸色沉了下来,“开脱?我替他开脱什么?断亲的事是我提的,旧宅祖田也是我答应的。我要是想替他开脱,当初就不会断亲。” 他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发出闷闷的一声响,“你这猪脑子什么时候能转得快些?” 张守仁心中不服,不甘的低头听训。 张父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些,“算了,再怎么着他也是个逆子,自是不如你孝顺。对了,听说孔佑安调去牢城营当节级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张守仁听张父夸他孝顺,不由得脸上生出喜色,连忙顺着话头,“都说是平调,其实是暗降。” “牢城营那地方,上有管营,下有差拨,管的又是没油水的配军,哪比得上县衙刑房风光?” “没错。”张父点头,“他被调走,自然是县衙里的争斗。保不齐,三郎这个逆子就牵扯其中。要不然孔佑安那次找你做什么?” 张守仁抬起头,一脸的茫然。 张父说着自己脸色也郑重起来,“孔家在刑房经营了三代,手底下有的是人。码头上的脚夫、街市上的泼皮,谁不听他使唤?他要传几句闲话,不费吹灰之力。” 张守仁一拍大腿,“我就说嘛!三郎那小子哪有这脑子?肯定是姓孔的使坏!” 张父看得直摇头,“孔佑安跟三郎有仇,自然不想看到张家出进士。哪怕知道张家已经跟三郎断亲,他也要传这个谣言。” “嗯,没错没错!大郎,你想想,以你的头脑,要是听到这些风言风语,第一个怀疑的是谁?” 张守仁闻言脱口而出,“三郎!” 他话一出口,到底也反应过来,不由得喉结上下滚动,满脸通红,看向张父眼神充满幽怨。 张父点了点头,“着啊!你要是跟三郎闹起来,谁笑得最欢?他坐在牢城营里喝茶看戏,岂不是称心如意?” “你还说要闹到衙门去,谁丢人?张家丢人。四郎的名声还要不要?铺子的生意还做不做?人家不费一兵一卒,咱们自己就把自己搞臭了!” 张守仁的额头上渗出汗来。 张父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所以说,四郎的事,等他回来再说。谣言嘛,不去理它,过些日子就散了。你越当回事,它传得越欢。” 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这世上的事,急不得。谁急,谁就输了。遇上事,先别急着找人撒气。先想,谁得利。想通了谁得利,就知道是谁在背后使坏。” “知道了是谁,也别急着动。等着,看他下一步往哪走。他走一步,你看一步。他走三步,你就看透了他整条路。到那时候,你动一下,他连退的地方都没有。” 扫了眼张守仁有些茫然的脸色,张父语气有些萧瑟,“大郎,凡事多想想再说。你早过了而立之年,还这般头脑简单,这家业……算了,不早了。回去歇着吧,” 张守仁灰头土脸的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外走。 才走了几步,他一拍脑袋又回身,将洗脚盆端了出去。 第85章 山水有相逢 贺拦头蹲在码头石墩上,神情专注地搓着麻绳。 手底下一个直司喘着气跑过来,“拦头,查到了。码头上传闲话的那厮叫林老贵,牢城营的小牢子。他请假回家,在码头上等船,跟几个脚夫嚼舌头。” 贺拦头手里的麻绳停了,“林老贵?” “是。我打听清楚了,他是北河村人,前几年打伤人判了牢城服役五年,去年转的牢子。喝了二两黄汤就管不住自己的嘴!” 贺拦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哦,要摆渡过去。” 贺拦头带着那直司朝栈桥走去,跳上一条小船。 船夫正蹲在船尾啃杂粮饼,看见是他,连忙站起来,把饼往怀里一揣,“贺拦头,您要过河?” “北河村。” 船夫解开缆绳,撑了一篙,船离了岸,“您坐稳了。” 贺拦头蹲在船头,眯着眼看对岸。 船夫在船尾撑篙入水出水,轻手轻脚一撑便是数米。 船行到河心,船夫憋了半天冒出一句:“贺拦头,您这是去北河村办案子?” 贺拦头没回头,“不该问的别问。” 船夫连忙闭了嘴,篙子撑得更快了。 约莫一刻钟,船靠了岸。 北河村原是小渔村,只有十几户人家,土墙茅屋,有生人来狗吠声从村东传到村西。 村口大槐树下坐着一个老头,正补渔网。贺拦头走过去,“老丈,林老贵家在哪儿?”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手里的梭子没停,“往前直走,倒数第三家。院墙塌了半截的那户。” 贺拦头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文钱,搁在老头身边的石墩上。 老头看得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话,两人早走了。 贺拦头沿着村道往里走。不时有黄狗从墙头探出头来,朝他叫几声,又缩回去。 不多时,找到林家。 院墙果然塌了半截,土坯散了一地,长出了草。 院门歪着,也不知哪天就会彻底散架倒下来。 院中正有一个中年汉子蹲坐发愣,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贺拦头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你可是林老贵?” 那汉子搓了搓手,声音有些哑,“原来是贺拦头,小的是林老贵。” 贺拦头闻言也不奇怪,认识他的人多了,“你在码头茶摊上说的那些话,谁让你说的?” 林老贵喉结滚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土屋。 屋里传来一阵含混不清的念叨声,听不真切。 像在骂人,又像在哭。 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贺拦头皱了皱眉。 林老贵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贺拦头,小的五六年没回家了。今儿回来,就是想看看老娘。要不您进来先坐一忽儿?” 贺拦头皱皱眉,扫了眼院门,小心地走进院子。 院里更加破败,灶台倒了,柴垛上长出了杂草。 正屋的门板歪斜着靠在屋墙边,门框上贴着半张褪了色的桃符,被风吹得啪嗒啪嗒响。 门槛上坐着一个瘦脱相的老妇人,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披散着。她两只手在空中比划,嘴里嘟嘟囔囔,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前方。 “娘。”林老贵叫了一声。 林婆子好似没听见,继续念叨。 她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杀了他们……都杀了……一个不留……” 林老贵蹲下来,伸手去拉她的手。 她猛地缩回去,两只手抱在胸前,身子往后缩到门框边上,嘴里还在念叨,“我家老贵回来就杀了你们……老贵快回来……” 林老贵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解开,里面是几十文铜钱。他蹲下来,把铜钱塞进老妇人手里。 林婆子捏住铜钱,嘴里还在念叨,“杀了他们……老贵快回来……” 林老贵无法可想,转过身来摇头苦笑,“贺拦头,您方才问小的什么?” 直司没好气的上前哼了声,“谁让你说的那些话?” “刘牢子。牢城营里的刘牢子。他是孔节级跟前的人,他说州学里的学生都这么讲,板上钉钉的事。” 林老贵顿了顿,“小的刑满后,差拨老爷觉得小的老实勤快,就给了个小牢子的额,分到刘牢子手下听招呼。” “前两日我想回家看看,刘牢子知道我是甄城人,就教了我那些话,吩咐我在码头找些脚夫散散。” 贺拦头问出了想要的话,也没再多停留,敷衍了几句便转身走了。 林老贵站在门口目送两人离开,回头深深的看了一眼林婆子,缓缓走到村口。 老渔夫仍在补渔网。看见林老贵,手里的梭子停了,“老贵,看过你娘了?” 林老贵蹲下来,没有接话,“李伯。我两个丫头,您知道去哪儿了吗?” 老渔夫叹了口气,把梭子搁在膝盖上,“这事你还真问着了。老贵,你听李伯说,作孽哦!你前脚去了牢城,你娘后脚就把她们赶出去了!” “你娘那个性子你也知道,谁家敢收留?两个丫头在村口冻饿两天,差点死了。天可怜见!幸好陈家庄马大寿两口子来走亲戚。” “马大娘子心善,自己又没儿没女,问明缘由就领养了她们。前阵子听说马大寿被人打死了,两个丫头也不知道去了哪儿。你快去陈家庄问问吧。” 林老贵闻言站起来身子一打晃,稳了稳心神朝老渔夫鞠了一躬,“李伯,多谢。” 他略站了站,转身往村外便走。 脚步比回来时快了些。裤腿被风灌满,空荡荡地晃。放在身侧的拳头一直没有松开。 狗吠声在身后渐渐远了。 县衙。 户房的门敞着。 张三郎正在案前核账,看见贺拦头进来便笑,“这么快查到了?” 贺拦头也笑着点头,“传闲话的人叫林老贵,本县北河村人,如今在牢城做个小牢子。他说是刘牢子教的。那刘牢子是孔佑安的人。” 张三郎闻言没有露出惊讶之色。 贺拦头看了他一眼,“张前行,看来这事也是冲着你来的。” 张三郎靠在椅背上,“我知道了。” 贺拦头瞥见廖贴司拿着文书在门外候着,连忙拱手告辞,“码头上还有事,我就先走了。牢城那边,我实在插不上手。” 孔佑安。 张三郎坐在案前他把这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山水有相逢! 廖贴司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公文,“张前行,州里刚发下来的。” 他把公文搁在桌上。 张三郎展开看了一遍,眉头皱起来,“指挥使?断臂?退役?” 第86章 封印前的忙碌 廖贴司点头,“是。本地南集店人,叫孙继祖。军功授勋,分五十亩上田。公文上说,此人可能补本县县尉。” 张三郎把公文又看了一遍: 濮州牒下鄄城县 准敕:诸军将士累立战功者,依例酬奖。 本州准敕施行。据殿前指挥使司牒,本州甄城县南集店人孙继祖,累迁至指挥使。太平兴国四年征北汉,先登陷阵,斩首六级,身被重创,右臂折断,积功当赏。 依敕条,给付上田五十亩,于本州鄄城县南集店近便处拨佃。依例补鄄城县尉,填阙差遣。 右件给付如后,牒请至准此。 太平兴国四年十二月十四日 州府司押 张三郎看着填阙差遣四字,心中一动。 他摆手打发了廖贴司,沉吟片刻站起身往县尉廨走去。 徐楷正在案前细细整理卷宗,看见张三郎进来便停下手。 “徐县尉。”张三郎把公文递过去,“州里刚到的。有个退役指挥使要补本县。这么说,您要高升了?” 徐楷接过公文看了一遍,搁在案上,嘴角微微翘起,“这么快就传到你户房了。” 张三郎看着他嘴角抽动,“这么说您已经知道,口风实在是紧。” 徐楷拿起镇纸,在手里掂了掂,“我自然知道。本想等年后调文到了再说,没想到填阙行文先到了户房。” “陈有德一案州里结了。因为我破案有功,州里已经拟定调为司理参军,年后上任。我提前收到了消息。” 张三郎脸上浮起笑意,朝徐楷拱了拱手,“原来如此。恭喜徐县尉高升。” 徐楷摆摆手,嘴角扯了一下,“高升什么。司理参军,管一州刑狱,看着风光,其实是苦差事。州里的案子比县里更杂,人情比县里更多,稍不留神就得罪人。” 他扫了眼张三郎的脸色,“你担心新来的县尉不好相处?” 张三郎没有否认。 徐楷笑了,“军将转地方,不熟政务。这号人往往脾气也大,好在户房跟县尉廨往来不算太多,也不怕对不上榫头。” “军功出身,能做到指挥使,说明是刀口舐血,拿命换来的官身。安置到本县,说明上面也没什么人照应,武岩还在这里,孙县尉不敢刁难你。” “不过,你自己也要留意。军中出来的人,最讲规矩。你给他面子,他给你里子。你把他当回事,他就把你当回事。否则一句话说错,他敢跟你动刀子。” 张三郎听的连连点头。 徐楷看着他,“张前行,你在县衙跟谁对不上榫头?孔佑安那样的人你都对付过来了,还怕一个断臂的军将?” 徐楷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年后我去州里,你好好干。要真是被为难了,你让人递个话到州里,我调你到州户案。” “以你的干才,若非年纪资历尚浅,不说押司,提个司户曹前行问题不大。只是到底挪了窝,许多事情都要从头再来。我和你不同,我本就在州司理院出职转官。” 张三郎闻言大是感激,“多谢徐县尉赏识。我在县衙行事,哪回不是您在后头撑着?往后您去了州里,但凡用得上我的地方,让人递个话就行。” 徐楷满意地缓缓点头,“行了。咱们之间,不用多说客气话,好好干。” 张三郎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徐县尉,保重。” 徐楷摆摆手,“去吧。” 张三郎推开门,走了出去。 廊道里的风吹过来,带着腊月的寒气。 他眯了眯眼,往户房走去。 孔佑安,暂时动不了。 新县尉,暂时也不知其人如何。 能做的事只有一件。 把手头差事办好。 他刚刚坐回案前,武岩就来了,“三郎,查到了。牢城营一个姓刘的书手,跟交好的行商传谣。这人以前在刑房当过差,孔佑安调到牢城营时把他带去了。” “那行商姓周,专卖新茶供应本县几处茶铺子。三郎,要不要我带人去敲那姓刘的两闷棍?” 张三郎摇头,“不用。动不得孔佑安,对付这些小角色只会打草惊蛇,没半点意义。” 武岩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下值前,顾主簿派人把张三郎叫到签押房。 桌上摊着今年的收支总册,顾彦升靠在椅背上,“今年的秋税收得不错,比去年多了三成。加上陈家抄没的公使钱,县仓宽裕。” “沈知县和孙县丞任满,年后就要调走了。两位大人跟我提了今年犒给从优。临走前想给众人留个念想。你去修改下犒给方案。” 张三郎应了一声,转身回了户房。 算盘珠子拨了一阵,写写改改,约莫半个时辰才定下来。 各房杂役、普通弓手、门子、狱子、厨役、扫洒等,米两斗、面一斗、酒一壶、布半匹、肉三斤,钱五百文。 贴司、手分、库子、斗子、十将等,地位高些的,米两斗、面一斗、酒两壶、布一匹、肉三斤,钱一贯。 拦头、都头、前行等,实物双倍,钱两贯。 三大押司,实物四倍,钱五贯。 陶诚看过方案点头,“想得周到。米面酒布从县仓出,肉和额外的酒水,以及一些应景年货需要采买。就由你去办。不过,总花费再加一百贯,从优采办。” 张三郎闻言精神一振,次日便带着廖贴司、郑贴司、手分老赵,还有几个杂役,分头去采买。 肉铺、鱼摊、酒坊,一家一家跑。朱掌柜的布庄已经卖过一批,这次又加了些。宋掌柜的杂货也添了大批干果蜜饯。 腊月十九,粮料院门口排起了长队。 门子、狱子、厨役、扫洒、各房杂役以及弓手,上百人挤在院子里,伸着脖子往里头看。 刘大站在库房门口,手里拿着犒给名册,一个一个喊。 “张四喜!米两斗、面一斗、酒一壶、布半匹、肉三斤、钱五百文!” 一个瘦小的杂役挤上来,接过东西咧嘴笑了,“今年犒给比去年多了三成!” 旁边的人凑过来看他手上的财货也笑,“够过一个肥年了!” 第87章 人间烟火已生根 “赵大牛!” “到到到!” 一个粗壮的汉子挤上来,把米面扛在肩上,布匹夹在腋下,肉吊在脖子上,腾出一只手接过钱串子,在手里掂了掂,笑出一口黄牙。 队伍慢慢往前挪。 拿到东西的人三三两两散开,院子里一片笑声。 老刘排在队伍中间,手里拎着刚领的肉,掂了掂份量。 “今年这犒给,比去年多了不少。” 小赵蹲在墙根底下,把五百文钱数了两遍,揣进怀里,抬头看着老刘,“刘哥,你是一贯吧?” 老刘点头。 小赵咽了口唾沫,“啥时候我也能混到十将就好了。” 老刘在他脑袋上拍了一记,“你小子好好干,别总溜边。” 小赵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 张三郎站在粮料院门口,看着人群渐渐散去,转头对严世忠笑道,“严押司,顾主簿多批了一百贯,各房前行以上是不是再添一份?” 严世忠点头笑得畅快,“行。由你安排,大伙都放心。” 张三郎又让刘大从库里搬出米面酒布,按人头分好,给各房前行以上每人又多备了一份犒给。 总计三百贯钱砸下去,人人眉开眼笑。 县衙封印前,张三郎才慢悠悠领自己那份。 老黄头赶着骡车在门口等着。刘大带人忙了一两刻钟,把东西搬上车。 严世忠看了眼库房里剩下的东西。几刀纸,几块墨,两匹素绢,一坛酒,还有两筐子干果蜜饯等物。 他朝刘大扬了扬下巴,“那些东西混装在筐里,都给张前行搬车上去。” 刘大会意,转身带人去搬。 严世忠转过头,看着张三郎,“你家儿女双全,听说又收养了两个丫头,还是多分些好过年。今年犒给丰厚,大伙多承你的情。” 张三郎拱了拱手,“多谢严押司。” 严世忠摆摆手,“不值什么。剩下的东西入库也麻烦,不如做人情。” 两人对视一眼,都哈哈笑了。 刘大站在旁边,嘴角撇了一下,心中嘀咕,“你分的东西更多,两大车都拉不完!” 老黄头用麻绳又勒了两道,跳上车辕。 张三郎朝严世忠抱了抱拳,转身出了粮料院。 骡车吱呀吱呀地驶出县衙后门。 到了苦井巷,老孙头在门房听见车响探出头来,“哟,这么多东西?” 没一会儿,大杂院其他人也闻声出来帮忙卸货。 阿正跳上车,把米袋往下递,阿方在下面接。 孙嫂把布匹抱进正房,出来又拎肉。 阿芸站在车边,伸手接了一筐干果,奈何筐子太重,晃了一下,张三郎连忙伸手扶住筐沿。 阿芸低下头,吃力地把筐子抱进院中。 人多手快,不多时东西搬完,在院中堆了半人高。 张三郎从袖子里摸出五十文钱,笑呵呵递过去,“黄伯,大冷天的辛苦一趟,拿去喝碗热汤。” 老黄头假意推让,见他真心要给,这才笑眯眯接过揣进怀里,“谢张前行赏。我住城东小柳巷那边,您过年时要用车,尽管招呼一声便是。” 说罢他跳上车辕,手里的鞭子在空中抽了个旋,啪的一声脆响。灰骡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车轮拐过巷口,声音渐渐远了。 院里,老孙头正掰着手指算,“米两石、面八斗、酒两坛、麻布三匹、素绢两匹、肉三十斤、盐二十斤、纸十刀、墨十块、炭十篓……” 他抬起头看着孙嫂,“天爷爷,这要是在街市上买,得花多少钱?” 孙嫂听得笑了,“孙伯,我哪算得清?” 她转过头,见张三郎进了院子,“张前行,这些东西去街市买,少说也要十几贯吧?” 张三郎笑笑没接话,“过年了,各家都分点,见者有份!” 孙嫂愣了一下,笑得见牙不见眼,“这怎么好意思……” 张三郎知道大伙平时多吃粟米,他分的犒给中却有两石稻米,八斗白面。 他从米袋里舀出约摸五斤,用粗麻布袋子装了递给孙嫂。又催促众人各取陶盆过来分白面,“今年的新稻熬粥香,白面留着过年蒸馍。” 孙嫂接过,两只手捧着,嘴里直念叨,“平时净喝杂粮粥了,托你的福,今年也享受享受细粮!” 众人帮忙卸货,都分得了些年货,一时间满院子欢声笑语。 阿芸从灶房端着一碗热茶,递给张三郎,“张三叔,喝口茶暖暖。” 张三郎接过,喝了一大口,冲她点点头。 林巧儿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张三郎分东西,眼神很是复杂。林秀儿蹲在门槛上,嘴里含着一块饴糖,腮帮子鼓鼓的。 张三郎把剩下的稻米和白面重新扎好口,搬进东间。 庆哥儿拖着鼻涕跟在他身后仰头问,“爹,稻米好吃还是粟米好吃?” “傻小子,你又不是没吃过稻米。” “我都好久好久没吃过了,咱们以后都吃稻米?” 张三郎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得看你爹有没有本事。” 庆哥儿鼻子一吸咧嘴笑了,“我爹最有本事!” 喜妹儿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别贫了。去分些吃食给虎子。” 庆哥儿嘟着嘴,将干果蜜饯狠狠的兜了些跑去后院。 张三郎忽然笑了一下。 穿过来这么久,他每天绷着神经,小心应对每一个人,不敢说错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连对两个孩子都认认真真。 现在才觉得,算是融进来了。 可这院子里的人,没一个全乎的。 他跟张家断了亲,被家族所弃。 老孙头唯一的儿子偷了他的钱跑了,多年不归,他被儿子所弃。 孙嫂丈夫病故后,被婆家赶出来。 阿方兄弟父母早亡,族中没人肯收留。 林家姐妹被亲祖母赶出家门,养父母也死了。 何木匠一家看着周全,可他是个野木匠,没拜过师,没入过行,被行当里的人瞧不起。 就连搬到陈家庄的周青夫妇,也是举目无亲。 这大杂院,收留的都是被弃的人。 张三郎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堂屋。 灶房里,孙嫂在跟阿芸说话,声音压得低,听不真切。 院子里,庆哥儿追着林秀儿跑,踩翻了一只空筐。 张三郎坐在桌前,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四行字: 半肩风雪入柴门,一院晨昏即小村。 莫问此身何处寄,人间烟火已生根。 第88章 你为何跟踪我 次日,张三郎带着四个孩子上了街。 喜妹儿牵着庆哥儿走在前面,林巧儿拉着林秀儿跟在后面。 街上人多。卖门神灶马的摊子前围满了人,一个老汉举着幅钟馗像吆喝,“五文一张,保你全家平安!” 庆哥儿踮脚想看,被喜妹儿拽住后领,“别挤,仔细挤散了,让拐子拐了去。” 卖爆竹的摊子在街角,几个半大小子围着挑拣,你推我搡。一个穿短褐的少年举着一挂鞭炮喊,“这个响!这个响!” 林秀儿捂着耳朵往林巧儿身后躲。 张三郎在一家铺子前停下,买了门神、灶马、桃符,又添了几张五色纸。掌柜用草绳捆了,递过来。 林巧儿接过去放在背篓里。 路过宋记杂货,宋掌柜站在门口招呼,“张前行,进来看看!新到的饴糖,比平时卖的好!” 张三郎走进去,称了五斤饴糖,又买了红枣、柿饼、莲子、桂圆,每样包了两封。宋掌柜拿算盘噼里啪啦一拨,“拢共一百八十文,您给一百五十文得嘞!” 张三郎数了钱搁在柜台上。 庆哥儿扒着柜台沿,眼睛盯着饴糖。 宋掌柜笑眯眯的掰了块递过去。 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多谢宋伯伯”。 宋掌柜笑了,朝张三郎就挑大拇指,“这孩子也学会嘴甜了,将来必定有大出息!” 出了杂货铺,又去肉铺。 屠户正挥刀劈骨头,案板上摆着半扇猪,肥膘三指厚。 县衙虽然分了肉,却多是肥肉。 张三郎买了五斤五花肉,又添了两根大棒骨。 屠户把肉用荷叶包了,“张前行,骨头算饶的,不要钱。” 张三郎道了声谢。 喜妹儿接过肉包,林巧儿伸手要帮她提,她摇了摇头,“我行。” 走到街尾,有个老头挑着担子卖蜜弹弹,草靶子上插了十几串,山里红裹着糖衣,亮晶晶的。庆哥儿站住就不肯走了。 张三郎买了四串,一人一串。 庆哥儿咬了一口,糖衣裂开,山楂的酸味冲上来,他眯起眼睛,吸溜了一下口水。 林秀儿小口小口地啃,糖粘在嘴角,林巧儿拿帕子给她擦。 喜妹儿把自己那串递到张三郎嘴边,“爹,你也尝尝。” 张三郎咬了一颗,拍了拍她肩膀一笑。 街上人多,挤来挤去。 张三郎把庆哥儿抱起来,让他骑在脖子上。 庆哥儿两只手抱着他的头,糖葫芦举在头顶,高兴得手舞足蹈,扭得他脖子酸疼。 喜妹儿在后面看见了,想笑又忍住。 又逛了片刻,张三郎忽然觉得不对劲。 从肉铺出来就感觉有人在后面跟着。他回头看了一眼,街上人头攒动,又看不出什么。走了几步,又回头。 还是没看出谁。 他心中一紧,不由得想起一直在逃的冯疤子。 他加快脚步,穿过正街,拐进巷子。 巷子里人少,脚步声在两面墙之间来回弹。 他又回头。 却见一个穿灰布短褐的汉子站在巷口,低头弯腰像是在系鞋带。 张三郎转过身继续走。走了几十步再回头,那人还在巷口,已经站直了,正往这边看。 张三郎不动声色,加快脚步。 此时喜妹儿觉察到了,抬头看他,“爹?” “没事。快走。” 不多时绕到了苦井巷口,张三郎停下来,把庆哥儿从脖子上放下来,推了推喜妹儿的肩膀,“你们先回去。把东西搬进屋关上门。” 喜妹儿看了他一眼没有问,牵着庆哥儿快步往院门走。 林巧儿也拉着林秀儿跟在后面。 张三郎闪身进了武老汉的炊饼铺。 武老汉正在案板上揉面,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三郎?” “武伯,有人跟着我。” 武老汉手里的面没停,朝后院方向扬了扬下巴。 张三郎穿过铺子,进了后院。 武家大郎武峰正蹲在井边洗手,二郎武岩在旁边擦短棍。两人看见张三郎进来,同时站起来。 “三郎?你不是上街了?”武峰甩了甩手上的水。 “有人跟着我。灰布短褐,方脸,左眉有颗痣。在巷口。” 武峰把手上的水往裤子上蹭了蹭,朝弟弟使了个眼色。 武二郎把短棍往腰间一别,两兄弟从侧门出去了。 武岩走到铺子门口,掀开半边帘子往外看。 巷口那个汉子还在,正探头探脑往里张望。他看见巷子里没人,犹豫了一下,抬脚走了进来。 武岩放下帘子,退回铺子里。 那汉子走进巷子十几步,忽然身后伸出一只大手,捂住了他的嘴。 武峰从墙后闪出来,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往下一压。 那汉子闷哼一声,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武岩把他两只手反剪到背后,用麻绳缠了两道,拽着绳头便拖。 汉子被拖进后院,摔在地上。 武岩把他按在墙根,蹲下来捏着他的下巴往上抬。 张三郎走过去,低头看着他。 那人抬起头,看见张三郎,眼神闪了一下又低下头。 武岩蹲下来,拍了他后脑勺一下,“看你面生,不是本地人吧?说!从哪儿来的?” 那人不说话。 武岩又狠狠拍了一下,“问你话呢。” 那人喉结动了一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没人让小的来。小的就是路过。” 武岩站起来,朝他腿上踢了一脚。 那人身子歪了一下又撑住。 “路过?你从正街跟到苦井巷,跟了一路。你说路过?” 那人不吭声了。 武岩从腰间抽出短棍,在那人面前晃了晃。 那人眼睛跟着短棍转,额头渗出汗珠子。 武岩把短棍往那人肩窝里一顶,往下一压。他当即闷哼一声,半边身子歪了下去,想撑撑不住,脸贴在了地上。 “县尉廨办案。再不说,锁你吃牢饭!” 那人脸贴着地面,喘着粗气。 武岩把棍子往上挪了半寸,顶在他下巴上,往上一抬。那人的脖子被掰成一个别扭的角度,喉咙里挤出咯的一声。 “问你话呢。” “我……我不是坏人。”那人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我也是本县百姓。” 武岩皱了皱眉,看了张三郎一眼。 张三郎走过来蹲下。 那人抬起头,脸上的灰和汗混在一起,左眉角有道疤,眼里全是血丝。 张三郎有些疑惑,“你为何跟踪我?” 第89章 父女相识 那人跪在地上,手撑着地,“张前行,小的不是来盯梢的。小的就是想看看……看看两个丫头。” 他的声音发颤,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张三郎闻言一震,脱口而出,“你是林老贵?” “是,小的正是林老贵。小的从牢城营出来,听村里人说两个丫头在陈家庄。前日便寻了去。” 林老贵眼圈红了起来,“小人打听多时,直到去了养济院,才听庄上周大娘子说,两个丫头已经被张前行收养。” “小的不敢贸然上门,就想远远看看她们姐妹过得如何。跟着跟着就跟到了巷子口,小的没敢进,又实在割舍不下……” 武岩闻言连忙把短棍从他肩上挪开,又解了绑缚,退后几步,抱着膀子看张三郎怎么处置。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张三郎看着他,“你既然知道了两个丫头在这里,为什么不大大方方来接?偷偷摸摸跟在后面,算怎么回事?” 林老贵跪在地上,眼泪掉下来,“张前行,小的不是不想接。小的不敢。” 他的声音发哑,“小的入牢城那年,巧儿才八岁。她许还能记得小的几分模样,可秀儿……秀儿那时才三岁多。哪里还能记得她爹是谁?” “何况我也万万没想到,我娘那般心狠,竟然将这么小的两个女娃,在冬月里赶出家门!张前行,我不配当她们的爹啊!” 他低下头,肩膀抖了半晌,“小的在牢城营五年,今年才放出来,转的小牢子。廪给微薄,勉强够自己糊口。” “真把两个丫头接走,拿什么养活她们?让她们跟着小的去矿场?可那地方不是人待的,和配军并没太多区别。” 林老贵抬头小心的觑了觑张三郎脸色,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何况……何况小的还有一桩罪过。” 张三郎眉头动了一下。 林老贵低下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前几日,小的在码头茶摊上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是牢城营的刘牢子让小的说的。” “小的在县城打听您住址的时候,才知道张四郎是您四弟。小的心里有愧,更不敢上门了。” 张三郎闻言仍是老神在在,并未动容。 只因贺拦头早就跟他说过此事,当时他就觉得林老贵这名耳熟,后来想起老赵提过这人,回去问林巧儿,果然证实了猜想。 武岩站在旁边,听到这里,气得把短棍往地上一摔。 咣当一声,短棍弹起来,又落下去。 他憋了半天,肚子里咕噜一声,忽然放了个响屁。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武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张三郎朝武岩拱了拱手,“武二哥,多谢。” 武岩摆摆手,把短棍插回腰间,“客气什么。人你带走?” 张三郎点头,转身看着林老贵,“起来吧。跟我走。” 林老贵撑着地站起来,腿有些软,晃了一下。他低着头,不敢看张三郎,也不敢看院子里任何人。 张三郎走在前面,林老贵跟在后面,隔了两三步。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大杂院。 张三郎推开门,站在廊下,朝正屋东间喊了一声,“巧儿,秀儿,出来。” 林巧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针线。林秀儿跟在她身后,嘴里含着蜜饯,腮帮子鼓鼓的。 林老贵站在院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着裤缝。 林巧儿看见他,手里的针线都掉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廊下,拿眼死死盯着门口那个形同乞丐的汉子。 林秀儿也看见了,眼睛眨了两下,却是有些茫然。 张三郎看了林老贵一眼,“快进来吧,站门口做什么?” 林老贵抬脚,走了两步又停了。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抬脚又走了一步。几步路,竟是走了好一阵。 “巧儿。”他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哑得像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 林巧儿没有说话。 她抬起头,端详他的脸。 五年牢城,林老贵瘦了一大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不到四十的年纪,鬓角竟然添了白发。 灰布短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膝盖处打了补丁,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他自己缝的。 林巧儿眼眶红了,“爹。” 林老贵蹲下来伸出手,想摸她的脸,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他的手指粗黑,指甲缝里嵌着泥,手背上全是冻裂的口子。 林巧儿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爹,你回来了。” 林老贵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地上。 林秀儿从林巧儿身后探出头,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他是谁?” 林巧儿把妹妹从身后拖出来,蹲下来擦了擦她嘴角糖渍,“他是咱们的爹。秀儿乖,快叫爹。” 林秀儿看了看林老贵,又看了看姐姐,嘴巴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林老贵蹲在那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林秀儿。 林秀儿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在辨认一个很久没见过的人。 “秀儿。”林老贵叫了一声。 林秀儿把嘴里蜜饯咽下去,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爹。” 林老贵在自己衣襟上擦了擦手,伸手把林秀儿揽进怀里,“哎!哎!”。 林秀儿没有躲,也没有哭,只是两只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任由他抱着。 林巧儿站在旁边,看着父亲和妹妹,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没有出声,拿袖子擦了又擦,哪里止得住? 张三郎站在廊下袖着手,看着这一幕。 老孙头蹲在门房口,手里的草绳编了一半停了。他看了几眼,低下头继续编。草绳在手指间绕来绕去,绕得比平时慢。 阿芸端着碗热水从灶房出来,把碗递过去,“林叔,喝口热水。” 林老贵抬起头,看了阿芸一眼,接过碗仰头灌下去。 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张三郎走过去,把林老贵从地上拉起来,“进屋坐吧。大冷天的,别在院子里站着。” 张三郎朝灶房扬了扬下巴,“阿芸,劳烦你多煮几碗热粥。” 灶房里传来阿芸的答应声,清脆利落。 第90章 小姐妹离别 林老贵跟着张三郎进了堂屋,站在桌子边上,两只手垂着不敢坐。 张三郎指了指何木匠打好没多久的交椅,“坐。” 林老贵这才挨着边坐下,半个屁股悬在外面。他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林巧儿,又看了一眼窝在林巧儿怀里的林秀儿,嘴唇哆嗦了两下。 “张前行,小的嘴笨,不会说客气话。两个丫头要不是您收留,怕是早就被人卖了。您的大恩大德,小的这辈子还不完。” 他说着就要往下跪。 张三郎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坐着说话。” 林老贵被按回椅子上,眼圈又红了。 他拿袖子擦了擦眼睛,看着林巧儿身上那件细布袄子,又看了看林秀儿身上那件,颜色虽不同,料子却和喜妹儿、庆哥儿穿的一模一样。 他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张前行,两个丫头在您这儿吃得好穿得好,比跟着小的强一百倍。” 他低下头,“小的想求您一件事。能不能让两个丫头继续留在您这儿?小的在牢城营当差,那地方又偏又苦,小的自己都吃不饱,哪养得活她们?” 林老贵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等小的攒够了钱,有了出息,再来接她们。您看行不行?” 张三郎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这有什么不行?我已经将她们改到我的户帖下了,你不来接,我也会照顾她们。” 林巧儿忽然走过来,在张三郎面前跪下。 “张三叔。”她声音有些抖,“您收留我和秀儿,给我们吃,给我们穿,不嫌弃我们。这份恩情,巧儿一辈子记着,死了都不会忘。” 她磕了一个头,额头贴在地上,闷闷地响。 林秀儿站在门口,看着姐姐跪下,嘴巴一瘪也要过来。 林巧儿抬起头,朝她摇了摇头。 林秀儿站住了,两只手抠着门框。 她直起身,咬了咬嘴唇,“张三叔,我想跟我爹走。” 张三郎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喜妹儿也在东间探出头来,有些不解的看着她。 林巧儿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爹一个人在牢城营,没人照顾。我跟过去,能帮他烧水洗衣缝补,好歹有个照应。” 她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林秀儿,“秀儿还小,留在张家,比跟着我爹强。张三叔,能不能让秀儿在这里多留些时日?” 林老贵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搓着膝盖。 张三郎搁下茶碗,看着林巧儿,“你想好了?” 林巧儿点头,“想好了。” 张三郎看了一眼林老贵。 林老贵眼泪挂在脸上,“张前行,小的……” 张三郎摆摆手,止住了他。 转过头,看着林巧儿,“行。你跟你爹走。秀儿留在我这儿。什么时候想回来,随时回来。” 林巧儿又磕了一个头,“多谢张三叔。”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蹲下来抱住林秀儿。 林秀儿两只手抓着姐姐的衣襟,仰头看她,“姐,你能不走吗?” 林巧儿把她的头发拢到耳后,“姐去照顾爹。你在张三叔家乖乖的,要听喜妹儿的话。” 林秀儿的嘴巴一瘪,眼泪掉下来,扑进林巧儿怀里,两只手箍着她的腰,不肯松。 林巧儿拍了拍她的背,把她推开站起来,转身去东间收拾行李。 喜妹儿见林秀儿哭,连忙出来把她揽进怀里,“别哭了。巧儿姐过几天就回来。你又没比我小几个月,怎么只知道哭?” 林秀儿趴在喜妹儿肩上,哭得一抽一抽的。 林老贵看着两个女儿,眼泪又下来了。 他拿袖子擦了擦,转过身朝张三郎深深一揖,“张前行,小的……” 张三郎摆摆手,“行了。回去好好过日子。巧儿跟着你,你也别让她吃苦。其实这样也好,有她在身边,你也多些盼望,总比一个人过日子强些。” 林老贵连连点头,“小的记住了。小的记住了。张前行,还有一桩事。” 张三郎看着他。 林老贵压低声音,“小的现在知道姓孔的跟您有过节,小的回牢城后,会替您盯着。他要是有什么动静,小的想办法递话出来。” 说着说着他眼圈一红又跪倒在地,“张前行,您对小的有大恩。小的别的帮不上,这条命还是舍得豁出去。” 张三郎原本对他有些不满,今日见他如此也有些改观,“快起来,不要在她们姐妹面前如此。另外,你自己也要小心。别硬来。你要时刻记着,你还有女儿要养。” 林老贵点头,“小的省得。” 林巧儿这时也收拾好了东西,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 阿芸从西厢出来,手里托着一个小布包,走到林巧儿面前,塞进她手里,“巧儿,这是我自己绣的几张帕子,你留着用。” 林巧儿打开看了一眼,却是张三郎送孙嫂母女的半匹素绢,她拿边角料做了几角手帕。 她的眼眶红了,把帕子贴在心口,“芸姐姐,多谢你。” 阿芸摇了摇头退到一边,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搓。 喜妹儿挑了些干果和饴糖,用干荷叶包了,塞进林巧儿的包袱里,“巧儿姐,路上饿了吃。” 林巧儿接到手里,眼泪掉下来。 她弯腰抱住喜妹儿,“喜妹儿,你帮我照顾秀儿。我安顿好了,以后再来看你们。” 喜妹儿拍了拍她的背,“你放心。秀儿也是我妹妹。这里也是你家,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好了。” 林秀儿站在门槛上,两只手扒着门框,看着姐姐和喜妹儿抱在一起,嘴巴一瘪,哇的一声哭出来。 她跑过去,抱住林巧儿的腿,“姐,你别走。姐,我也去。” 林巧儿蹲下来,把妹妹搂进怀里,“秀儿乖。姐去照顾爹,过些日子就回来看你。” 林秀儿哭得喘不上气,两只手箍着姐姐的脖子不肯松。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都变了调,“能不走吗?” 林巧儿的眼泪也下来了,想见这么着就走不了,狠心一把推开妹妹,“爹,咱们快走吧。” 林老贵拉起林巧儿,转身往院门口走。林巧儿回头,看见林秀儿被喜妹儿搂着,哭得直打嗝。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几片枯叶在地上打旋。 第91章 何阿婆训儿媳 张三郎看得有些感慨。 本来嘛,两姐妹留下是最好的选择。但林巧儿年纪不大,心思颇重。她执意要跟林老贵走,恐怕还有些其他想法,张三郎也不好阻止。 林秀儿被喜妹儿哄进屋里,哭累了,歪在炕上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 张三郎在堂屋坐着,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有些烦闷的搁下。 正这么个时候,何木匠来了。 他站在门口,两只手在膝盖上蹭了蹭,“张前行,忙不忙?” 张三郎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交椅,“何大哥,进来坐。县衙都封印了,我现在倒是能清闲些时日了。” 何木匠走进来,挨着椅子边坐下,“张前行,我来是跟您说个事。” 张三郎给他倒了一碗茶。 何木匠接过,“家具都置办齐了。我手头也没什么活了,实在闲得发慌。这两天我就惦记着,要不养济院那边,我年前就去?” 他搓了搓手,“您把活儿包给我们两口子,这是大恩情。沈知县给养济院题了字,我想着在他离任前弄好。” 张三郎摆摆手,“马上就过年了,何必这般急?” 何木匠憨笑,“我跟浑家商量了。养济院那边包吃包住,我们两口子每月还有廪给,也省了置办年货的钱不是?” 张三郎闻言就明白是何刘氏的主意。 这娘们向来是有便宜就占。 前些天,周青来了一趟,养济院已经收容了二十二名孤寡老人,十八名孤儿。他浑家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毕竟她自小娇生惯养的,实在不太会伺候人。 甄城以前没设养济院,因为这种福利机构需要“以绝户财产充公用以救济”,又是只出不进需要长期支应钱粮的地方,哪有官员愿意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也就是陈有德被抄,县衙结结实实捞了一大笔财货,这才在张三郎的建议下勉强同意。 张三郎带他找陶押司,正巧遇到沈知县,听说这事后,他便大手一挥,批了一百贯钱给养济院,还当场题了字。 有了沈知县的支持,张三郎就把主意打到何木匠身上。回来一商议,由何木匠专职养济院营造和日常维护,又雇佣何刘氏、何母负责伙食。 何木匠还没反应过来,何刘氏立马一迭声的催着他应下来。 何刘氏这么着急去,自然是贪图养济院免费食宿,年节一应吃食也不用买了。 何木匠满眼感激的朝他深深鞠了一躬,“张前行,我们两口子能有今天,全托您的福。虽然我们去了养济院,两边离的也不算远,有需要我的地方,您随时吩咐。” 张三郎连忙站起来扶他,“何大哥,不必如此。” 何木匠直起身憨笑,“那我就不耽误您了。一会儿我去雇车,趁天色还早,今儿就能搬过去。” 不一会的功夫,后院就热闹起来。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何刘氏的嗓门隔着院子都能听见,“这个搬上车!那个别摔了!” 何母蹲在廊下,面前摆着十几只坛坛罐罐。 何刘氏从屋里抱出一床被子,经过时看了一眼那些坛子,皱了皱眉,“娘,这些腌菜带不走了。车装不下。” 何母没吭声,把坛子上的灰擦了擦。 何刘氏眼珠一转,看见张三郎站在廊下,脸上堆起笑,“张前行,您平时不是爱吃我娘腌的菜吗?不如您都买了去?便宜点,给个两三百文就成。” 何木匠从后院出来,肩上扛着两个条凳,听见这话瞪了她一眼,“说什么呢?张前行对咱家什么恩情,你好意思开口要钱?” 何刘氏不服气,把被子往车上一撂,两手叉腰,“我怎么了?我这不是玩笑耍子嘛!我心里哪会真想要钱?” “你那张嘴,开玩笑也没个分寸。”何木匠把条凳搁在车上,头也不回。 何刘氏还要回嘴,何母忽然站起来。 她把手里那罐八宝菜往地上一顿,砰的一声闷响。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何母看着何刘氏,脸色铁青,“你闭嘴。” 何刘氏愣住了。 她嫁过来这些年,婆母从来都是温声细语,连大声说话都没有过。 何母指着那排坛子,手指在抖,“三郎对咱家什么恩情?你心里没数?养济院那份差事,多少人盯着?凭什么是你们?” “人家给了你铁饭碗,你还想从人家碗里扒拉?做人不知道感恩,跟畜生有什么区别?” 何刘氏张了张嘴,臊得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往。 何母越说越气,胸口起伏得厉害,“你过门这些年,我忍了你多少回?你抠门,你算计,我老婆子都忍了,只当你是会过日子。” “三郎是多厚道的人,要不是他搬过来后,不停的给活计让老大做,咱们还整日的喝粥呢!今天说这种话,你让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何木匠站在车边,瞠目结舌。他娘跟浑家从来没红过脸,他也是第一次见何母发这么大火气。 张三郎连忙走过来,扶住何母的胳膊,“何阿婆,别生气。何大嫂就是随口一说,我没往心里去。” 何母眼圈红了,“三郎,你别替她说话。我老婆子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是开玩笑,什么是真心思,我还分得清。” 张三郎拍了拍她的手背,“何阿婆,何大嫂说的也没错,我平时就好这一口,尤其是您的腌菜,是别处尝不到的味儿。要是带不走,就留给我吧。” 何母连忙点头,“三郎,这本来就是留给你吃的。只是不算太多了,到了养济院那边,我还要重新腌,开春后,我让老大再给你送。” 她转过头,看着何刘氏,“你记住,人心都是相互的。做人不能一味的只知道占便宜。你要是不认这个理,你就别进这个家门。” 何刘氏闻言满脸通红,声音小得像蚊子,“娘,我错了。” 张三郎忙朝何木匠使了个眼色。何木匠走过去,拉了拉何刘氏的袖子,“行了,别站着了,搬东西。” 不多时装好了车,何木匠走过来朝张三郎抱了抱拳,“张前行,那我们走了。” 张三郎点了点头,“何大哥,保重。” 何木匠跳上车辕,鞭子一响,骡车吱呀吱呀地驶出了巷口。 何母坐在车上,回头看了一眼旧宅,眼圈红红的。 何刘氏低着头坐在她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也不敢动。 第92章 小东西见钱眼开 张三郎站在后院廊下,看着空荡荡的后罩房。门敞着,地上散着几根稻草,墙角还有十余坛没搬走的腌菜。 他正看得出神,巷口传来一阵热闹,夹杂着人声和马嘶。 不出片刻,他听到老孙头喊他。 张三郎连忙走到院门口,探头往外看。 三辆马车停在巷子里,头车装得满满当当,苫布盖着,麻绳勒了好几道。后头两辆也不空,车板压得往下沉。 钱老黑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脚落地时歪了一下,扶住车辕站稳。 他穿了一件半新的青布棉袍,腰里系着新麻绳,嘴角那颗痣上的几根毛在风里直颤。 他看见张三郎,连忙堆起笑,弯着腰走过来,“张前行,打扰了。” 张三郎看了他一眼,“钱掌柜,好久不见。” 钱老黑脸上的笑更浓了,腰弯得更低,“不敢当不敢当。您叫我老黑就行。小人只是个跑腿卖嘴的,您是东主之一呐!” 他直起身,朝身后那几辆车扬了扬下巴,“冯押司吩咐小的,把年底的分例和账簿送来给您过目。东西不多,您别嫌弃。” 张三郎看了一眼那三辆马车,没有说话,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坐。” 钱老黑应了一声,回头朝车上几个伙计使了个眼色。 那几人跳下车,开始卸货。 钱老黑跟着张三郎进了院子,在堂屋门口站住不敢进。 张三郎指了指交椅,“坐。” 钱老黑这才挨着边坐下,半个屁股悬在外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三大车财货实在让张三郎不好给他脸子看,便倒了一碗热茶,做了个请的手势。 钱老黑慌忙接过放在桌角,又从怀里掏出两本账册,双手递过来。一本厚,一本薄。厚的封面上写着“收支总册”,薄的写着“分例细目”。 张三郎接过,翻开薄的那本。 第一页写着各人本钱和分例数目。 张三郎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惊讶地抬起头看着钱老黑,“货栈入手不过两个月,我只占一成五,怎么会有四十五贯?” 钱老黑赔着笑,“张前行,您听小的解释。” 他往前欠了欠身,声音压低了半分,“自打陈有德被抄家,货栈被贺拦头带人封存后,冯押司就派人一直看着,没让其他人进去清查。” “贺拦头上报的数目,只是其中一家货栈里的一小部分财货,您不知道这里的内情。因此,冯押司特意吩咐小的跟您说明。” 张三郎的眉头动了一下。 钱老黑继续笑道,“当时您太忙,货栈清查文书又已经由陶押司签印过,您就没去现场核对,按文书做了账目。所以除了三位押司和贺拦头,没人知道真实情况。” 张三郎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翻开那本厚的账册,快速看过去。 现钱二百三十一贯八百六十五文。 货物估价三百余贯。 骡马、车驾、船只估价四百贯。 另起出黄金三十二两,银球两只,总重四百五十两。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停在那几行数字上,心中颇有些震惊:三家货栈隐藏不报的财货,竟然价值高达一千七百多贯! 比充入公使钱的巨款还要多出四百贯! 钱老黑觑着他的脸色,声音压得更低,“其实陶押司也知道。但他不愿意掺和这些买卖,只拿了二十两金子也就罢了。” 张三郎强作镇定,继续翻看账册。 往年的收支逐页记录,每年纯利润在三百到四百贯上下。 三百贯的一成五,正是四十五贯! 钱老黑见他翻到那几页,“冯押司说了,今年的分红不是按两个月算,是按全年算。您这一成五,自是四十五贯。” 钱老黑又往前凑了凑,“冯押司那边,小的已经送去了一百五十贯。小的自己也分到了十五贯。都是托冯押司和张前行的福。小的就是跑跑腿,出点力气。” 张三郎看了他一眼。 钱老黑连忙错开眼神,两只手搓了搓讪笑起来,“冯押司还说了,张前行刚分家出去,家底子有些薄。分例按规矩来,但年货要多分些。”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朝院子里还在卸货的伙计喊了一声,“把后头那几箱也搬进来!” 张三郎合上账册,搁在桌上。 他端起茶碗,缓缓喝了一口,看着钱老黑。 钱老黑站在门口躬着腰,两只手垂在身前,嘴角的笑一直挂着不敢收。 张三郎放下茶碗,“冯押司费心了。你也辛苦了,回去替我谢冯押司一声。” 钱老黑连忙点头,“小的记下了。张前行可还有别的吩咐?” 张三郎摇了摇头。 钱老黑又鞠了一躬,后退着出了堂屋,转身走到院子里,朝那几个伙计挥了挥手,“快些搬,别磨蹭。” 伙计们进进出出,把东西从车上卸下来,按张三郎吩咐搬到后院。 五个人足足忙碌小半个时辰,才搬完了。 钱老黑最后一个走,站在院门口,朝张三郎拱了拱手,“张前行,小的先回了。您有事只管吩咐。” 张三郎矜持地点了点头。 钱老黑跳上马车,鞭子一响,三辆车陆续驶出巷口。 张三郎站在廊下,看着后院。 喜妹儿和庆哥儿见人走了,也赶到后院来看。 父子三人都看得呆了,一时间面面相觑,都说不出话来。 米、面、酒、布、盐、茶、干果、蜜饯、腊肉、腊鱼、皮货、瓷器、竹器,还有几匹绸缎和细麻布,码得整整齐齐。 地上搁着五只木箱,箱盖微启,露出里面沉甸甸的铜钱。 喜妹儿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五只木箱,转过头看着张三郎,“爹,这么多钱!你这是……” 张三郎喉咙动了一下,“去叫你孙阿公,还有阿方阿正、孙嫂、阿芸他们来帮忙。” 喜妹儿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张三郎弯腰抱起一只木箱,掂了掂分量约有五十多斤重,便知道每箱大约是放了九贯钱。 他先将五只木箱挨个搬进后院卧房,庆哥儿跟在他身后,两只手托着箱底,小脸憋得通红,“爹,我帮你。” 张三郎忍不住笑,“小东西见钱眼开!” 第93章 咸菜滚豆腐 庆哥儿嘿嘿直乐,“姐说的,钱是好东西!” 父子俩刚安置好钱箱,老孙头从门房来到后院,手里还拿着草绳,他看见后院堆满东西,愣了一下。 老头一咧嘴,弯腰拎起一筐干果扛上肩,什么也没说,就往何家平时放成品木匠活的屋子搬。 阿方和阿正兄弟从西厢过来。 阿方拎起一坛酒,阿正抱起两匹布,跟在老孙头后面。 孙嫂从灶房出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着,看见后院的东西,眼睛瞪圆了。 她喜滋滋地弯腰抱起一筐腊肉,转身往灶房搬。 自从张三郎搬到正屋,他怕喜妹儿平时做饭麻烦,就跟孙嫂母女商量着搭伙做饭。她们自然很是乐意,渐渐就弃了东厢廊下的小灶台。 阿芸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两大包上好团茶,步子轻快的放去堂屋。 众人进进出出,搬了半个时辰还没搬完。 张三郎卷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喜妹儿连忙要去给他端茶,哪想阿芸早泡了散茶,提着壶子过来分给众人。 张三郎看了一眼堆在廊下的米面和布匹,转身从里头拎出两袋米、一袋面,又捡了两刀纸、一包茶叶。 他先走到老孙头跟前,把米面递过去,“孙伯,过年了,拿回去吃。” 老孙头也不跟他客气,咧着嘴接过,“三郎,你是个有大福的!” 张三郎又走到阿方兄弟面前,把茶叶和两刀纸递过去,“阿方,我知道你爱喝茶,这是宣州散茶你尝尝。纸给阿正用。” 阿方愣了一下,“张三叔,这怎么使得?您帮了我们兄弟这么多……” 张三郎把东西塞进他手里,“拿着。过年了,别推。” 阿方接过声音有些哑,“张三叔,多谢您。” 阿正站在旁边,手里捧着那两刀纸,默默朝张三郎鞠了一躬。 张三郎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从堆着的布匹里抽出一匹白苎布,递给孙嫂,“这布软和,倒适合你们母女做两件衣裳。” 孙嫂笑得见牙不见眼,“张前行,这怎么好意思?自从你搬回来,我和阿芸都受你多少照顾了?” 张三郎微微一笑,“我平时在县衙里忙,要不是有你们照看喜妹儿、庆哥儿,我又如何能安心在外?” 孙嫂闻言笑眯眯的把布抱在胸前,嘴里又客气了两句,转身回了东厢房。 阿芸站旁边,手里提着茶壶正冲着张三郎腼腆笑着。 张三郎想了想,又从堆着的布匹里抽出一匹淡青色素绢递给她。 阿芸愣了一下,下意识的接过摸了摸,抬起头看着他。 张三郎看了她一眼,“这料子做襦袄面子正好,颜色也适合你。” 阿芸低下头,把素绢抱在怀里,“多谢张三叔。” 声音很轻。 孙嫂刚回东厢回来,看了满眼,嘴角抽动了一下。 剩下的东西不多,一顿饭的功夫彻底搬完了。 因为灶房共用,张三郎倒也没再给他们分米面。孙嫂母女出力,阿方阿正兄弟凑了油盐酱醋,他出米面,做好了饭菜自回各房吃。 张三郎转身回了正房。喜妹儿正在把东西往新打的炕柜里归置,庆哥儿蹲在旁边帮忙递。 林秀儿坐在炕沿上,嘴里含着一块蜜饯,眼睛还肿着,但已经不哭了,将些细软、小食从地上往炕上搬。 张三郎见几个孩子懂事,心中一阵满足。他在堂屋桌前坐下,端起热茶品了起来。 喜妹儿把最后一匹素绢塞进柜子,盖上盖子,拍了拍手走过来,“爹,堂屋这些东西咱们放哪?” 张三郎指了指墙角,“先堆着。明天再收拾。” 庆哥儿爬上椅子,下巴搁在桌沿,眼睛亮晶晶的,“爹,咱们是不是有钱了?” 张三郎看了他一眼,“有一点点。” 庆哥儿嘿嘿傻乐起来。 喜妹儿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有钱也不能乱花,咱们得省着用,日子还长着呢。” 庆哥儿缩了缩脖子,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炕边,从筐里抓了一把干枣,塞给林秀儿,“秀儿姐,咱们翻花绳。” 林秀儿接过枣撅起嘴,“你又不会翻。” “我会!”庆哥儿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红绳,是他从喜妹儿针线筐里顺来的。他把绳子在手指上绕了两圈,笨手笨脚地撑开,撑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架子。 林秀儿看了一眼,把枣揣进兜里,伸出两只手,勾住绳子中间的两个叉,往外一翻。绳子在空中转了个圈,落下来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网兜。 庆哥儿愣住了,“你怎么翻的?” 林秀儿没说话,把绳子从手上褪下来递给他,“你看好了。” 她放慢动作,勾、翻、拉,三下又翻出一个样儿。 庆哥儿学着她的样子,却勾错了地方,绳子缠成一团,挂在手指上解不开。他甩了两下甩不掉,急得直跺脚。 林秀儿笑了,把绳子从他手上解下来,重新撑开,“你怎么这么笨!” 庆哥儿不服气,“再来。” 这次他没急,盯着林秀儿的手指,一步一步跟着翻。歪歪扭扭,到底翻出来了。他举着那根变了形的花绳,咧嘴笑了,“秀儿姐你看,成了!” 林秀儿看了一眼直撇嘴,“丑。” 庆哥儿也不恼,又翻了一个,绳子更乱了,缠在手指上怎么也解不开。 他举着两只手,跑去找喜妹儿,“姐,帮我解!” 喜妹儿正在灶房帮阿芸,头也没抬,“谁让你拿我针线筐的绳子?” 庆哥儿闻言把手藏在身后,讪讪跑回去了。 张三郎坐在桌前,把账册又翻了一遍。四十五贯分红,加上年货实物,折钱约二十贯,合计六十五贯。 加上之前攒下的,以及前几日到手的犒给,扣除日常花销,手头还剩五十四贯。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现钱共九十九贯。 至于房租、地租那几贯,如今在他眼中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晚饭是孙嫂母女做的,阿芸帮着端了一份到堂屋桌上。饭是稻米掺了粟米,做的二米捞饭,白多黄少,香味都打鼻子。 张三郎忍不住先闻了闻。 他所在的时代粮食管够,那自然是天大的功德。只是略有些遗憾,高产粮食也注定影响口感,哪里有这般浓郁的米香? 不吃菜都能扒两大碗! 菜也简单,一盘菘菜帮子炒腊肉,一盘清炒菘菜,外加一盆咸菜滚豆腐。这让张三郎想到个场景,嘴角忍不住翘起。 第94章 解甲老卒孙继祖 晚饭过后,庆哥儿在院子里追着林秀儿嬉闹。 老孙头蹲在门房外,眯着眼看两个孩子咧着嘴劝,“庆哥儿,慢点跑,跌了跤,仔细喜妹儿揍你!”。 阿芸踮着脚够绳子上的衣裳,够不着,跳了一下,还是没够着。 张三郎走过去,伸手把衣裳取下来递给她。 阿芸接过,低下头,耳根红了。 次日,张三郎一个人上街。 喜妹儿在家带着庆哥儿和林秀儿扫尘,又有孙嫂和阿芸帮忙,都不让他插手,他自也乐得清闲。 正街上有家茶肆,门口围了一圈人。 张三郎凑过去,从人缝往里看。 两张条案并排摆着,案上各放一只茶盏、一只汤瓶、一只茶碾。两个茶博士对面坐着,身后各站着两个伙计,手里捧着茶匣子。 左边那个穿青布襕衫,四十来岁留短须,面前茶盏里茶末已经碾好,正提着汤瓶注水。 水流细而急,一线入盏,不起沫。 围观的人“咦”了一声,有人摇头。 右边那个年轻些,穿灰布襕衫,手法老到。 他先注少量水调膏,竹筅打了十几下,再注满水,筅圈旋转,盏中泛起一层白沫,厚而细密,咬盏不散。人群中有人叫好。 穿襕衫的中年人脸色不太好看,又碾了一盏,这回水注急了,沫起得厚但颗粒粗,挂盏即散。 他搁下汤瓶,拱了拱手,退到一边。 年轻茶博士站起来,朝四周抱拳,伙计端着一盘茶盏分给围观的人品尝。 张三郎接过一盏,抿了一口。茶沫细腻,入口微苦,回甘却快。他点了点头,把盏还回去。 这跟他平时自己冲泡的散茶可不同,却是正宗的斗茶。 不仅宫廷、士大夫们爱这个,就连市井中也时有这番热闹。 正看着,街那头忽然传来喝骂声。 张三郎转过头。 街市拐角处,五六个混混围着一个汉子喝骂。 那几个混混他认识,是以前跟驴三混的街痞,自驴三去了州城服役,这伙人没了靠山,还在街面上混,气焰却不如从前。 后来驴三越狱,虽然有首告之功,到底再被判入县牢服刑。 张三郎打量下现场,站着略看一会儿,便明白了双方起冲突的原因。 其中一个歪戴帽子的撞了一个小男孩,孩子摔在地上,手里蜜弹弹掉了,沾了一身灰。 小男孩的父亲蹲下来扶孩子,抬头看着那混混,“撞了人,道歉赔钱。” 歪帽子笑了,回头看了同伴一眼,“道歉?你知道老子是谁?” 身后几个混混跟着笑。 小男孩的父亲站起来,个子不高,穿灰布短褐。他左手拍了拍孩子身上的灰,把他推到身后。 歪帽子往前凑了一步,拿手指戳那汉子的胸口,“老子不道歉,也不赔钱。你能怎的?” 话没说完,那汉子左手一翻,扣住他的手腕,往外一拧。 歪帽子惨叫一声,半边身子歪下去,脸涨得通红,“哎!疼疼疼!”。 另外两个混混扑上来,一个挥拳,一个抬腿。 汉子松开歪帽子,侧身让过拳头,一脚踹在第二个混混的膝盖上,那人腿一软,跪在地上。 第三个混混腿踢过来,汉子不退反进,手肘撞在他大腿上,那人整个横着摔出去,脑袋磕在路边拴马石上,闷响一声。 三个混混倒在地上,哎哟哎哟叫唤。 围观的人惊呼一片,有人叫好,有人往后退。 歪帽子从地上爬起来,从腰间抽出短棍,另外两个也挣扎着爬起来,抄起棍子。汉子站在原地,左手垂在身侧,面无表情看着他们。 歪帽子一棍子砸过来,汉子偏头躲过,左手抓住棍头,往怀里一带,歪帽子整个人扑过来。 汉子膝盖顶在他肚子上,他弓成虾米,棍子脱手。 汉子夺过短棍,反手一棍砸在歪帽子胳膊上,咔嚓一声,歪帽子抱着胳膊满地打滚。 另外两个冲上来,汉子一棍扫在一个腿弯,那人跪倒,又一棍敲在他小腿上,骨头碎裂的声响围观的人都听见了。 第三个转身想跑,那汉子两步追上,一棍抡在他后背,那人扑倒在地,汉子抬脚踩住他的手,棍子点在他后脑勺上。 三个混混躺在地上,腿脚扭曲,哀嚎声一条街都听得见。 围观的没人敢靠近,都震惊地看那汉子。 市井斗殴并不罕见,但出手如此狠辣的倒真少见! 眼看那三个混混就算不残,恐怕也要在床上躺两三个月。这个情况,往往要经官动府,够吃牢饭了! 那汉子把短棍丢在地上,拍了拍袖子的灰,转身走到孩子身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孩子的头,“没事了。” 那孩子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看到三个混混倒地哀嚎,反是拍起小手笑了。 巡街的弓手终于赶到。 领头的张三郎认识,姓王,跟老刘一样,都是武岩手下的十将。 王十将看了一眼地上打滚的三个混混,又看了一眼那对父子,皱了皱眉。 歪帽子抱着胳膊,躺在地上喊,“王大哥,他行凶伤人!我们几个走路走得好好的,他上来就打!把我们手腿都打断了!没有三十贯钱起不来!您快锁他!” 另外两个也跟着嚷嚷,一个喊“以武伤人”,一个喊“无法无天”。 围观的人有人撇嘴,却没人出声。 王十将看了看汉子,正要开口,张三郎从人群里走出来,“王十将。” 王十将看见他,满脸带笑拱了拱手,“张前行,您也在?” 张三郎点了点头,指着地上那三个混混,“我在茶肆门口看着的。是韩歪子先撞了人家孩子,既不赔不是,也不肯赔钱,还动手打人。这位仁兄总不能站着挨打。” 王十将看了一眼那汉子,又看了一眼地上三根短棍,心里有了数。关键是有张三郎出面,事实如何并不重要了。 他朝身后的弓手挥了挥手,“把这几个锁了,带回去。” 歪帽子急了,“王大哥!是他打伤了我们!您怎么锁我们?” 王十将没理他,弓手上来,把三个混混从地上拽起来。 歪帽子胳膊断了,站起来又跌倒,两个弓手架着他走。 另外一个腿断一个手断,也被拖着,叫唤声越来越远。 那汉子见众人走了,朝仍然站在当场的张三郎抱了抱拳,“敢问这位兄弟尊姓大名?” 张三郎抱拳还礼,扫了眼他空荡荡的右边袖子,笑得意味深长,“县衙小吏张守礼,未请教仁兄?” 那汉子面无表情,“解甲老卒孙继祖。” 第95章 你想巴结我 张三郎眼睛一亮,上前一步拱了拱手,“果然是孙县尉。小人是本县户房前行。年前就得了州里行文,已经划拨了南集店五十亩上田。” “刚才多亏您出手,那几个泼皮在街面上横行惯了,今日撞到孙县尉手里,也是他们活该。” 孙继祖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蹲在身后的孩子,那孩子七八岁,眼睛很亮,正拽着孙继祖的空袖管。 张三郎看了看天色,“孙县尉,今日相遇也是缘分。前面有家茶楼,上去坐坐?” 孙继祖眉头皱了一下,“喝茶?” 张三郎点头。 孙继祖想了想摇头,“你想巴结我,倒不如请我吃饭。” 张三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那就吃饭。” 他领着孙继祖和那孩子拐进邻街,在一家叫会仙楼的正店门口停下。 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算账,抬头看见张三郎,连忙搁下笔,从柜台后绕出来,脸上堆满笑,“哟,张前行!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 “今日刚宰了一只羊,给您切两斤鲜羊肉,薄薄的下锅一涮就熟,配上韭花酱和蒜泥,再给您配四个菜一盆汤饼,一壶老酒,保管吃得舒坦。” 张三郎点了点头,“行。你看着上便是。” 掌柜的闻言朝楼上喊了一嗓子,“雅间收拾出来!张前行到了!” 又转过身,亲自领着三人上楼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您坐,菜马上就得。” 雅间收拾得干净雅致,桌上一只细瓷花瓶插着两枝腊梅。 张三郎知道正店与寻常食肆不同,不卖散座,只接堂食大菜,能进得起正店的,非富即贵。 他一个户房前行,平日也只舍得在街边食肆请客。前阵子替户房采办年货,来过这里两回,自己从未单独来吃喝过。 今日想结交新县尉,不得不下点血本了。 不多时,跑堂伙计从楼梯口上来,一手托着铜暖锅,一手提着个红漆多层食盒。 他竟然稳稳当当送来,一滴汤都没洒! 他把暖锅搁在桌子中央,从食盒取出两盘羊肉片、四碟小料、四盘热菜、一壶酒、一摞碗筷,一一摆好。 菜是红烧蹄髈、腊味合蒸、干煎黄鱼、炒时蔬。 又从食盒底层摸出一只小铜盆,盆里盛着几块烧红的银丝炭,他用火箸夹起一块塞进锅底的膛口里,再加了两块碎炭,汤很快就滚了。 他揭开盖子,白气冲上来,“张前行,羊肉片是后厨刚切的,您下锅涮三息就吃,嫩。” 他退后一步,垂手站着,等张三郎点头才脚步轻快地转身下楼。 张三郎将酒满上,正打算举杯客套两句,哪知道孙继祖左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蹄髈就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又着忙的夹了一块。 那孩子也不客气,端着碗夹了汤饼就开嗦,半截汤饼掉回碗里,溅出几滴汤汁。他用手背一抹,低头继续扒,呼噜呼噜的声响满雅间都听得见。 张三郎手举半空都看傻了,眼见父子俩埋头只顾干饭,他便放下酒杯。 父子俩吃得飞快,筷子在盘子里上下翻飞,谁也不说话。 张三郎夹了一筷子菘菜,嚼了两下,细细打量他们。 孙继祖穿一件灰布短褐,袖口磨出了毛边。那孩子的衣裳更是大了一号,袖口卷了两道,露出细瘦的手腕。 张三郎有些诧异。 新来的县尉,虽说还没上任,好歹是有军功在身的人,怎么可能穿成这样? 他想开口说话,但孙继祖嘴里塞着肉,那孩子也不抬头,他根本插不上嘴。 张三郎也只得闷头吃喝,中间又多要了三盘羊肉。 一刻钟的功夫,酒足饭饱的孙继祖放下筷子,抹了抹嘴,又拿袖子擦了擦那孩子的嘴角。 那孩子打了个饱嗝,靠在椅背上,眼睛眯起来。 孙继祖看着张三郎,“你方才说分了我五十亩地?” 张三郎连忙放下筷子,“是。南集店附近拨佃,上田五十亩。” 孙继祖沉默了片刻勾了勾嘴角,挤出丝笑意,“见笑了。我解甲之前,得的功赏全都分给了战死的同袍。” “他们的家眷比我需要那些钱。我带着策儿一路从并州走回来,路上盘缠花光了,现在身上只剩下几十文钱。” 张三郎闻言心生敬意,他端起酒壶,给孙继祖斟了一碗酒,“原来如此。孙县尉,您要是不嫌弃,先到我家旧宅安顿。” “院子虽破,后院倒还有几间空屋子。等年后县衙开印,您再搬去县尉宅也不迟。” 孙继祖端着酒碗,看着张三郎,目光里带着戒备,“你我素不相识。你请我吃饭也就罢了,又要我住到家里,你图什么?” 张三郎放下酒壶,“孙县尉,我在县衙户房当差,往后您上任了,有什么事只管吩咐,这也是结个善缘。” “您带着孩子,还没到县衙报到,官舍也不好安排。住客栈一天十几文,您身上这点钱撑不了几日。不如先到寒舍将就些时日,等年后开印再说。” 孙继祖没有接话,仍然警惕的掂量张三郎。 那孩子拽了拽他的空袖管,仰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爹,住吧。我累了。” 孙继祖看了儿子一眼,又打量张三郎片刻。 他端起酒碗,仰头灌下去,把碗搁在桌上,“行。那就叨扰了。” 掌柜的正好端着铜盆来添炭,张三郎心里算了算,这顿饭少说也要四五百文。他没带那么多现钱,便叫住他,“王掌柜,先挂账。” 掌柜的笑呵呵地应了,“张前行说哪里话,您肯来我这儿吃饭,那是照顾小店生意,什么时候结都是一样。” 他把炭添好,又看了看孙继祖父子,识趣地退下。 片刻后三人从会仙楼出来,往苦井巷走。 张三郎袖着手走在前面。孙策走在中间,步子轻快,不时回头看父亲有没有跟上。 孙继祖走在最后,空袖管在风里轻晃。 一刻钟的功夫,三人进了苦井巷,张三郎推开旧宅院门,侧身让父子俩进去。 第96章 好歹我还活着 老孙头正蹲在门房口磨刀。磨石上搁着柴刀,他一只手按住刀背,另一只手舀水浇在磨石上,水顺着刀刃往下淌,“三郎回来了……” 他抬起头,看见孙继祖,手里的刀停了,嘴里的话也停了。 孙继祖也看见了他。 俩人对视了一瞬,谁也没有说话。小孙策站在父亲身后,看看老孙头,又看看父亲,眼睛眨了两下。 老孙头站起来,手里的柴刀没放下。 孙继祖的喉结上下滚动,艰难的吐出一个字,“爹。” 老孙头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孙继祖,眼睛瞪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畜生!老子砍死你!” 老孙头握着刀柄,朝孙继祖冲过来。 小孙策吓得尖叫了一声,躲到父亲身后。 张三郎刚才听孙继祖叫爹,就惊住了。 等到老孙头要砍儿子,连忙闪身抱住他,“孙伯!孙伯!有话好好说!” 老孙头挣了两下,没挣开,手里的柴刀举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他喘着粗气,眼睛还是盯着孙继祖,“你还有脸回来!你偷了家里的钱跑了,你娘到死都闭不上眼!” 孙继祖跪下了。 膝盖磕在地上,闷响一声。 他低着头,“爹,我对不住你。策儿,快叫翁翁!” 小孙策从父亲身后探出头,怯生生地看着老孙头,小声叫了一句,“翁翁。” 老孙头手里的柴刀抖了一下。 他看着那孩子,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孙继祖,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张三郎趁机从老孙头手里拿下柴刀,远远的丢开。 他拍了拍老孙头的肩膀,“孙伯,进去坐。大冷天的,别在院门口站着。” 老孙头没动。 他死盯着孙继祖看了很久,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转身进了门房把门栓上了。 张三郎摇头苦笑,只得先把孙继祖从地上扶起来,“先去正房说话吧,孙伯一时无法接受,总要让他老人家缓缓。” 孙继祖站起来,拉起儿子的手,跟着张三郎进了院子。 灶房里,孙嫂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喜妹儿从堂屋出来,看见张三郎领着一个断臂汉子和一个孩子进来,愣了一下,转身进了灶房倒茶。 张三郎领着孙继祖父子进了堂屋。 喜妹儿端着两碗茶进来,搁在桌上。 张三郎吩咐喜妹儿带着小孙策去找庆哥儿玩。 喜妹儿应了一声,牵起小孙策的手。他回头看了看父亲,见孙继祖点头,才跟着喜妹儿出去了。 张三郎指了指椅子,“孙县尉,请坐。” 堂屋里安静下来。 张三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想到,您竟然是孙伯的儿子。” 孙继祖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我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他。”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了,“我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张三郎沉默了片刻,“孙伯在码头扛了几年货包,前阵子腰伤了,干不了重活。我就劝他在码头摆了个小食摊,一天能赚几十文。” 孙继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袖管,“那年我娘病了,家里的田卖了,钱花了大半,人还是没了。我就跟我爹抱怨了几句,地都没了,拿什么过日子?” “我爹说,钱没了再挣,人没了就没了。我说他糊涂,他说我不孝,提刀就要砍我。我听村里读书人说过,小棍子打就受着,大棍子打就赶紧跑。” “我不是不孝。我爹都拿刀砍我了,家里又没了营生,待下去也没指望。我就想去军中拼一把!拼不出来,死在外头,也算还给爹娘一条命。” “只是,我听同村人说,投军也需要打点,不然分到普通厢军也未必有机会上战场。我一咬牙就把家里的钱都拿走了。” 他看着张三郎,“你说我是不是不孝?” 张三郎一咧嘴,这话实在不好接。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 孙继祖看着桌上的茶碗叹了口气,“我把钱换成银豆子藏在身上,就去投了军。路上打点了募兵官,果然如愿进了禁军。后来上了战场,几次差点死了。” 他掀起衣襟,露出腰侧一道长长的疤痕,从肋骨一直延伸到腰带下,“这是在河北跟异族大战时候留下的,草原弯刀厉害得紧,差点给我开膛破肚。” 他用下巴撸起袖子,小臂上两道刀疤,肉翻过又长好了,狰狞地扭在一起,“这是在并州攻城的时候留下的。” 他放下袖子,“断臂是今年七月的事。大军攻城不利,又被敌军三面袭击,我护在官家身边往外冲,同行的几个禁军弟兄都死了。” “一个敌军拿刀砍过来,我伸手挡了一下,胳膊就没了。” 张三郎听得心里一震,“官家?您护的是天子?” 孙继祖点头,“是。我断臂那天,官家亲口说了一句,必酬我救驾之功。” 张三郎惊讶地看着他,忍不住脱口而出,“这么大的功劳,怎么只分了个县尉?” 孙继祖苦笑了一下,“我识字不多,转不得文官。又断了一条臂膀,留在军中也不象。上头本来只是准备多给勋田赏钱,让我做个富家翁,没打算赐官。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后来有人替我说话,才给了个本籍县尉。说是从八品,又恩荫策儿三班奉职。嗨,给什么就是什么吧,我懒得计较。” “我也不在乎当什么官。我就是想回乡给我爹养老,把策儿养大。那些战死的弟兄,家里拿到的抚恤也不过几十贯个,够糊口罢了。跟他们相比,好歹我还活着。” 他把空碗搁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看了一眼院子里,孙策正蹲在地上,跟庆哥儿一起翻花绳,笨手笨脚的,绳子缠在手指上解不开。 “策儿他娘是边州军户女,生他的时候血崩走了,我在军中,照顾不上。孩子托给同袍的浑家带,这家带一年,那家带半年。” “今年断臂之后,我才把他接回身边,带着他一路走回来。我得的赏钱全部分给了战死同袍的家眷。这孩子跟着我,就没吃过几顿饱饭。” 第97章 县衙为吏可惜了 两人叙谈了个把时辰,张三郎把孙继祖父子安顿在后罩房。 何木匠一家搬走后,屋子空着,灶台还能用,炕上铺了稻草。阿芸抱来两床被褥,叠好铺在炕上。 孙策爬上炕,在被褥上滚了一圈,咧嘴笑了,“爹,软的。” 孙继祖坐在炕沿上,看着张三郎,“张兄弟,这恩情我记下了。” 张三郎摆摆手,“孙县尉客气了。您先歇着,我看孩子有些疲惫,早些歇息,有什么话明日再谈。” 他转身要走,孙继祖叫住他,“我爹那边……” 张三郎停下脚步,“孙伯的气,一时半刻消不了。您别急,先住下,慢慢来。” 孙继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张三郎出了后院,站在廊下。 老孙头还坐在门房里,窗纸上映出他的影子,一动不动。 张三郎看了一会儿,没有过去相劝,转身回了堂屋。 晚饭是喜妹儿送过去的。 她端着一盆粟米粥、一碟咸菜、四张烙饼,放在后罩房的桌上。 孙策端起碗就喝,也不嫌粥烫。 孙继祖接过烙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喜妹儿站在门口,看了孙继祖的空袖管一眼,转身走了。 回到灶房,孙嫂正在收拾灶台,“喜妹儿,那两个人是谁?” “新来的县尉。我爹请回来的。”喜妹儿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 孙嫂愣了一下,“县尉?原来是个官儿啊!那明日可得准备几个好菜招待了。让官老爷喝粥可不好,你爹也不早说!” 喜妹儿点头。 次日一早,孙继祖又跪在了门房门口。 他什么都没带,就那么跪着,右臂空袖管垂在身侧,左手指尖触着地。 小孙策蹲在旁边,两只手抱着膝盖,看着父亲不敢说话。 门房的门栓了一夜,此刻仍栓着。 张三郎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走过去蹲下身子,“策儿,你去敲门叫翁翁。” 小孙策回头看了父亲一眼。 孙继祖眼睛一亮猛点头。 小孙策便走到门房,抬手敲了两下。 声音不大,怯生生的,“翁翁,开门。” 门里没有动静。 孙策又敲了两下,这回用力了些,“翁翁,是我。策儿。” 门栓响了一声。 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老孙头探出头来,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一夜没睡好。 他低头看着孙策,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孙策仰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翁翁,我饿了。” 老孙头喉结滚了一下,把门拉开,侧身让孙策进去。 孙策跨过门槛,回头看了父亲一眼,跟着老孙头进了门房。 这回门没有关。 孙继祖跪在门口,看见门开着,看见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门房里。 他低下头,额头贴在地上。 张三郎走过去,把孙继祖从地上扶起来,“进去吧。” 孙继祖站起来,腿有些软,晃了一下。 他走到门房门口,没有进去,只敢站在门槛外面。 门房里,老孙头蹲在小灶台边,从锅里舀了一碗粥,搁在桌上。 又从碗橱里摸出一个咸蛋,在灶沿上磕了一下剥了壳,搁在粥碗旁边。 孙策爬上条凳,端起粥碗,吹了两下,喝了一大口。 “慢点喝,仔细烫。”老孙头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孙策点头,喝得慢了些。 老孙头站在旁边,两只手垂着,眼巴巴的看着孙子喝粥。 他没有看门口。 孙继祖站在门槛外很久。 风吹过,他的空袖管晃了晃。 当天傍晚灶房里,孙嫂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光映在她脸上,“阿芸,今日多切两斤腊肉,别切太薄了。” 阿芸应了一声,手里的菜刀快了。 眼见老孙头虽然没原谅儿子,但也不再提刀就砍。还因为小孙策的亲近,老爷子终于露出笑脸。 张三郎感觉时机差不多了,这才把孙家三代人请到了堂屋。 八仙桌上摆满了菜。 红烧肉、腊肉炒菘菜、干煎鱼、一盆烙饼、一碟咸菜、一壶官酒,比昨晚丰盛得多。 老孙头坐在桌边板着脸,不看孙继祖。 孙继祖坐在他对面,低着头也不敢看他。 孙策坐在老孙头旁边,手里抓着一块烙饼,啃得满嘴流油。 张三郎给各人斟上酒端起碗,“孙伯,孙县尉,老话说,父子哪有隔夜仇?孙县尉在外从军搏命,也是想混出个样来。” “如今人回来了,胳膊也断了,还带了个孙子。您老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策儿面上喝一杯。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老孙头闻言沉默片刻,看了一眼小孙子,他才重重叹了口气,端起碗灌了一大口,把碗搁在桌上,“你就在三郎这里住下吧。” 孙继祖闻言大喜,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连忙点头应是。 酒过三巡,饭桌上有了张三郎多番劝解,又有小孙策插科打诨,老孙头虽然仍然不给孙继祖好脸,但总算话匣子慢慢打开。 听了半晌他在军中的旧事,老孙头忽然开口,“你说你救了官家,怎么只混了个县尉?救驾之功,天大的功劳,不说做个宰相,至少也得是个大将军吧?” 孙继祖放下酒碗,苦笑了一下,“爹,哪有什么大将军。” 张三郎放下筷子也笑了,“孙伯,这话您说得没错。救驾之功确实天大。可您想想,孙县尉为何得了救驾之功?因为打了败仗。” 老孙头的眉头皱了一下。 张三郎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官家贪功,趁胜去攻幽州。结果师老兵疲吃了败仗,连夜逃跑,车驾都丢了。” 他搁下酒碗,“打了败仗,所有人都是有过的,没有功。哪怕孙县尉救了官家,也不会正经给他叙功。” “为什么?因为一叙功,就等于承认打了败仗。朝廷丢不起这个脸,官家也丢不起这个面子。” 老孙头脸色沉下来。 张三郎看向孙继祖,“不留孙县尉在京中,也是因为看到你,官家就会想起想起大败而逃的惨状。谁愿意天天看见一个,提醒自己打输了的人?” “能让你归籍做个县尉,已经是官家念您的功了。换个人,说不定连这个都没有。” 孙继祖点头,“兵部的人也是这么说。官家自己不愿意提,底下人也不敢提。我这份功劳,只好按寻常伤残军将安置。” 他端起酒碗,朝张三郎举了举,“张兄弟,你能把这里头的道道看得这么透,远比我这个军中大老粗见识明白!你在县衙为吏可惜了!” 张三郎摆摆手,“孙县尉抬举了。我不过是多翻了几本案卷,知道些朝廷的规矩罢了。” 他端起酒碗,和孙继祖碰了一下,各自灌了一大口。 老孙头把碗搁在桌上,“这算什么道理?” 张三郎夹了一块红烧肉,搁在小孙策碗里。 这小子只顾低头扒饭,吃得极快,腮帮子鼓鼓的。 第98章 总把新桃换旧符 他们吃饭的空档,孙嫂领着阿芸,收拾出来一间卧房,又拿扫帚把屋里屋外仔细的打扫了一遍。 孙嫂两只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看着孙继祖,“孙县尉,您平日里爱吃啥,尽管跟我说。我在大杂院里做饭,每日做好了分送各家。” 孙继祖坐在炕沿上,左手摸着孙策的头,“什么都行。久在军中,向来是有什么吃什么,哪里有的挑?” 孙嫂闻言又看向小孙策,“这孩子呢?” 孙继祖低头看了儿子一眼,“他前些年吃百家饭长大的,身子底子薄。你看着做,能将他养好就行。” 孙嫂一拍巴掌,“那您可找对人了。小孩子长身体,得吃肉,吃鸡卵,吃豆腐。我娘家兄弟小时候体弱,就是我娘给调理的,顿顿骨头汤,三个月就壮实了。” 她掰着手指头数,“腊肉炖豆腐,骨头汤熬粥,蒸蛋羹轮着来。保管把孩子养得白白胖胖。” 小孙策站在旁边仰头听着,嘴角都翘了起来。 孙嫂见孙继祖频频点头就笑了,“孙伯那边的饭,我也一并做了。省得他一个人凑合。” 她转头看着张三郎,“张前行,要不干脆都别单独开火了。我在这灶房做,做好了给各房送去。你看行不行?” 张三郎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钥匙,拣出一把递给她,“这有什么不行?只是要劳烦孙嫂了。里间放年货的屋子,钥匙给你。” “米、面、肉、菜、小食都在里头,你看着用。马上过年了,顿顿得有肉,再烦你和阿芸新裁两身衣裳,不用想着给我省钱。” 孙嫂接过钥匙,笑得见牙不见眼,“你放心,保管让大伙吃好。” 她拉着阿芸进了里间,清点年货,又领着阿芸裁布。 白苎布、素绢、麻布,各扯了几尺,铺在桌上,拿尺子量,拿剪刀裁。 阿芸蹲在旁边帮忙扯布角,孙嫂一边裁一边念叨,“孙县尉那身衣裳都磨出洞了,策儿那件也不合身。赶在年前做出来,好歹穿身新的过年。” 住下不到两日,小孙策很快和庆哥儿混熟了。 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追着跑,庆哥儿举着一根竹竿当马骑,孙策跟在后面,两条腿迈得飞快,嘴里喊着“驾驾驾”。 林秀儿蹲在门槛上翻花绳,被他们撞了一下,绳子掉了,她撅着嘴捡起来,便去找喜妹儿说悄悄话。 庆哥儿跑累了,蹲在地上喘气,孙策也蹲下来,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忽然同时笑了。 孙继祖站在廊下,看着儿子在院子里跑,脸上挂着笑,跑得满头汗,也不肯停下来。 他嘴角动了一下,转过头看见张三郎从堂屋出来,朝他点了点头,“张兄弟,策儿在这儿住了两天,笑得比过去大半年都多。” 张三郎袖着手,“小孩子嘛,有玩伴就开心。” 腊月二十九,灶房里孙嫂和阿芸忙得四脚朝天。 孙嫂炖了一锅骨头汤,汤色泛白,骨头上还挂着几丝肉,咕嘟咕嘟冒着泡。 孙嫂撒一把葱花,又搁了几片姜,略等了片刻舀起一大碗,“阿芸,这碗给你孙翁翁送去。” 老孙头坐在门槛上,如今他不爱磨刀,也不编草绳了。 他靠着门框,眯着眼看院子里两个孩子跑着,小孙策跑在前面,庆哥儿追在后面,嘴里喊着“站住站住”。 怎么看也看不够! 阿芸把汤碗搁在他脚边,“孙翁翁,趁热喝。” 老孙头低头看了一眼,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小口。他吸了口气,又美美的喝了一大口。 孙策跑过来,趴在他膝盖上,“翁翁,庆哥儿说巷口有卖蜜弹弹的,你带我去买好不好?” 老孙头连忙放下汤碗,从怀里摸出十几文钱,抓在手心里,“走。” 小孙策牵着他的手,冲庆哥儿得意一笑,两个人出了院门。 庆哥儿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回头朝灶房喊,“姐!孙阿公带孙策小儿买蜜弹弹去了!” 喜妹儿从灶房探出头,看了他一眼,“你也想去?活儿干完了?” 庆哥儿缩了缩脖子,“我能干啥?我就喜欢吃好吃的。” 孙嫂从灶房端出一盆洗好的菘菜,搁在廊下控水,朝西厢喊了一声,“阿方,帮我把那捆柴劈了。” 阿方听到声连忙从西厢出来,手里拎着斧头,走到柴垛前,把木头立起来,一斧子下去,木头裂成两半。 阿正从屋里出来,手里托着几对桃符。 桃木板一尺来长,三寸宽,刨得光滑,上头刻着神荼、郁垒的名讳,笔划凹处填了朱红。 背面凿了两个小孔,麻绳穿过去系个结。 他搬过条凳踩上去,把旧桃符摘下来,新的挂上去。 一家一家换,门房、东西厢、正屋、后罩房,换完了退后两步看一看,齐整了才走开。旧桃符堆在墙角,等过了正月再收。 孙继祖走过来,站在旁边默默看了一会儿,“阿正,听张三郎说你在刑房当差?” 阿正抬起头,“是。在刑房做贴司。” 孙继祖点了点头,“刑房是个要紧的地方。好好干,你识字多,错不了。” 阿方刚劈完柴过来,闻言笑了笑接话,“孙县尉抬举了。我们兄弟能进县衙,全靠张三叔帮忙。” 孙继祖摆摆手,没接他话茬儿。 他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人。 孙嫂在灶房忙活,阿芸在东厢做新衣,喜妹儿端着碗进进出出。老孙头和孙策刚从巷口回来,孙策手里举着几串蜜弹弹,馋的直流口水,进院就喊庆哥儿。 除夕。 申时,大杂院年夜饭摆在堂屋。 羊肉炖萝卜,大块羊肉炖得酥烂,萝卜吸足了汤汁。 红烧鲤鱼,鱼身上划了几刀,酱色浓亮,撒了一把蒜叶。 腊味合蒸,腊肉、腊肠、腊鱼码在碟子里,油光发亮。 扣肉,五花肉切得厚薄匀称,皮朝下扣在碗里,肉皮红亮,肥的部分入口即化。 一大盆老母鸡汤,汤色金黄,油花浮在面上,搁了几颗红枣。 旁边还搁了一碟蜜枣、一碟柿饼、一碟炒松子、一碟桂花糕。 老孙头坐在桌边,看着满桌的硬菜,红光满面。 第99章 娘,回家过年了 喜妹儿蹲在堂屋角落里,摆了张小几。上面搁了一碗饭、一双筷子、一碟腊肉、一碟干果。 她从领口摸出一块小玉,拇指大小,雕成一朵兰花的形状,系着红绳。 那是她娘留给她的,从记事起就戴在身上。 她摸了摸那块玉,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她眯了眯眼,对着门外轻声说了一句,“娘,回家过年了。” 声音很轻,像怕惊着谁。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转身回到小桌前,把筷子搁在碗沿上,退后两步,看着那张空椅子。 张三郎站在廊下看着她,脑海中也不由得闪过些喜妹儿娘的画面,只觉眼中酸涩。 喜妹儿站了一会儿,把小桌上的碗筷撤了,抹布擦干净桌面,端着空碗去了灶房。 不多时,孙继祖牵着孙策进来,在桌边坐下。 小孙策爬上条凳,伸手去抓鸡腿,被孙继祖瞪了一眼,连忙将手缩了回去。 到了年夜饭的时辰,大杂院的人全部到齐,孙嫂仍然带着几个女孩,在东间炕上另摆一桌。 堂屋里,张三郎端起酒碗站起来,“孙伯,过年了。这一年,大伙都不容易。如今孙县尉回乡为官,您老可是儿孙绕膝,往后一年更比一年好了。” 老孙头端起酒碗,和他碰了一下,“三郎,你对我这老头子好的没话说。不瞒你说,我腰伤那次,想死的心都有!幸好有你的照应,我这心里才敞亮起来!” 张三郎摆摆手,“孙伯,说这些做什么。” 孙嫂端着一碗蒸蛋羹进来,搁在小孙策面前,“策儿,这个给你。吃了长身体。” 孙策低头扒了一口,烫得直吸气,拿手扇了扇,接过孙嫂递的小勺子挖着吃。 老孙头看着孙子吃得香,嘴角动了一下。他端起酒碗,看着张三郎,“三郎,有句话我得说。” 张三郎放下筷子。 老孙头看了孙继祖一眼,“他带着策儿回来,全托你的福,替他安排住处,替他张罗吃穿,替他跟我这个老头子说和。这份恩德,我们孙家记一辈子。” 他朝张三郎举了举酒碗,“三郎,我敬你。” 张三郎连忙站起来,双手端碗,“孙伯,您折煞我了。” 两个人碰了一下,各自灌了一口。 老孙头坐下,抹了抹嘴,瞪了孙继祖一眼,“怎么着,还没去县衙呢,就摆官老爷的架子,话都不会说?” 孙继祖闻言苦笑,连忙端着酒碗站起来,“张前行,我在军中数年,遇着的多是粗人。我也不太会说话,总之你对我爹,对策儿的心意,我孙继祖记下了。” 张三郎端碗和他碰了一下,“孙县尉言重了。互相扶持。” 两个人仰头灌下去,碗底朝天。 老孙头却不满意,“光记着不行。你在县衙当官,三郎也在县衙当差。往后有什么事,你得替他挡着,否则别怪我拿刀砍你这个逆子!” 孙继祖脸色尴尬,只装没听见。 老孙头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三郎,这是在家里,不是衙门。什么县尉前行的,听着别扭!以后啊,你们兄弟相称,别整那些官面上的称呼。” 张三郎闻言顺杆就爬,端起酒碗朝孙继祖举了举,“孙大哥,往后多照应。” 孙继祖瞥了眼老孙头,连忙端碗和他碰了一下,“张兄弟,客气了。” 老孙头这才满意,端起自己的酒碗抿了一口,“你要是不回来,我这把老骨头,临了恐怕还得劳烦三郎替你收。” “今后你对待三郎得比亲兄弟还要好,我这能在码头摆摊糊口,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全靠三郎。没有他,你爹我早就在街头饿死了,哪还能等到你回来?”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你在县衙为官,有三郎在户房给你撑着,你少走多少弯路?” “三郎都让人敲了两回闷棍了。这往后啊,他在前面走,你就在后面盯着。你既然回来了,就不能再让人从背后下黑手。他要是有什么事,你得出头。记住了?” 孙继祖连忙点头,“爹,我记住了。” 张三郎听得忍不住笑,“孙伯,您这话说的。孙大哥是官我是吏,只有我替他当差的份,哪有他替我挡刀的理?您老别为难他了。” 他端起酒壶,给老孙头斟了一碗,“再说了,县衙里头各司其职,又不是街头打架。谁挡谁、谁帮谁,都是公事公办。您老放心,我和孙大哥都不是惹事之人。” 老孙头端起酒碗哼了一声,“惹了也不怕。他要是敢不帮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张三郎笑着端起碗,和老孙头碰了一下,“行。有您老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下去小半。 孙继祖问起张三郎两次被敲闷棍之事。 张三郎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头一回是在暗巷里,下值回家,后脑挨了一下,躺了三天。第二回是在巷口,亏得武都头巡夜经过,才没让他得手。” 孙继祖的眉头皱起来,“什么人干的?” “码头上的混混,是前刑房押司孔佑安的爪牙。陈有德一案牵连到他,奈何上面有人保他,已经平调牢城当节级去了。孔家在本州经营数十年,势力颇大。” 孙继祖闻言起了兴趣,“陈有德?我知道这人,是本县有名的乡绅。陈家败了?” “没错,正是他。此人跟孔佑安勾结多年。案发后判了刺配沙门岛。家产抄没,县衙上下倒是捞了不少好处……” 张三郎把县衙各房的情况细细说了一遍。 吏房冯俭圆滑世故,孔佑安调离后,他势力最大; 户房陶诚严谨刻板,只管账目; 工仓房严世忠独善其身,谁也不得罪; 原来的徐县尉破了陈有德案,升了州里司理参军,年后就走。 孙继祖听完,沉默了片刻,“你在县衙不容易。孔家那边还有人盯着你?” 张三郎点了点头,“孔佑安虽然调走了,他在县衙留下的眼线还在。我在户房核税清账,免不了跟他们打交道。好在陶押司护着我,冯押司那边也卖几分面子。” 孙继祖端起酒碗,脸色很是郑重,“张兄弟,你在衙门里能做到这个份上,不容易。我虽然刚到县衙,但往后有什么事,你只管开口。” “我在军中带兵靠的是拳头,也不怕你笑话,衙门里的事我光听你说都感头疼,更别提亲自理事了。往后,还望你多提点,免得我行差踏错。” 张三郎闻言笑了,“孙大哥有心了。来日方长,慢慢来。” 第100章 开印大吉 两人说话期间,阿方顾不上吃饭听得极为认真。阿正细嚼慢咽的只吃眼前一盘菜,同样竖起耳朵,似乎要将张三郎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饭后,阿方阿正兄弟,手里拎着几串爆竹往院门口走。 庆哥、小孙策、林秀儿三个孩子,满脸兴奋跟在两人身后。 爆竹挂在院门口的槐树枝上,阿方拿香头去点,嗤的一声,引线着了。 噼里啪啦,爆竹炸开。 林秀儿惊得掉头就跑回院里,庆哥儿捂着耳朵躲在门后,小孙策也捂着耳朵,两个人挤在一起,眼睛亮亮的,又害怕又兴奋的小模样。 年节好过,平常日子难过。 转眼间,正月十五过了,县衙开印的日子到了。 正月二十,天还没亮,县衙门口的鼓声就响了。 张三郎身着公服,穿过正堂,往户房走。 廊道里的灯笼还亮着,火苗在纸罩子里跳了跳,照得墙上的影子忽大忽小。 户房的门已经开了,廖贴司坐在案前,面前摊着账册。王贴司在木架前翻旧档,郑贴司坐在角落里磨墨,墨锭在砚台上转圈,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张前行,新春吉庆。”廖贴司抬起头,拱了拱手。 张三郎笑着回了一礼,又跟王、郑二人寒暄片刻,这才回到自己案前坐下。 案上的簿册还堆着,和封印前一模一样。 他翻开第一本,提起笔蘸了墨,心中却想着事。 陶诚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茶盏。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户房里的几个人,“今日开印,各人先把年节期间的文书理一理。张前行,你跟我去露台。” 张三郎闻言搁下笔,跟在他身后。 露台上已经布置好了。 正中一张长案,铺着红绫,案上搁着官印匣,黄绸裹着,封条还贴着。 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 案前摆着酒盏、果品、三牲,整整齐齐。 两侧站着弓手,手执灯笼。 各房押司、前行按品级列在露台两侧。 张三郎站在陶押司身侧,看着露台上那方官印匣。 往年做贴司时,他只能站在正堂门外远远看着,连露台的边都挨不上。 今年不同了。 他站在陶押司身后,和其他前行一样,手里捧着一摞卷宗,待会儿要呈报上去。 冯俭站在他对面,圆脸上挂着惯常的笑,时不时和旁边的宋昭低语两句。 卯正二刻,顾彦升从正堂走出来。 他身穿绿色公服,腰系银带,手里捧着一炷香,走上露台。 阖衙前行以上级别吏员齐集,正堂内外鸦雀无声。 顾彦升站在案前,把香插进香炉,退后两步躬身一礼。 礼毕,他直起身,从案上拿起封条撕开。 他揭开黄绸,露出官印匣,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官印搁在案上。 再提起笔,案上铺开新一年的空白公文簿,蘸了印泥,在第一页上盖下第一枚押印。朱红的印痕落在白纸上,方方正正。 冯俭上前一步,高声唱道:“开印大吉,政事重启!” 众人齐声应和,“开印大吉!” 顾彦升转过身,看着露台下的众人拱了拱手,“诸位,新春已过,各房从今日起照常办公。去年未完的刑案,今年预备的夏税,各房尽快理清,报到我这里来。” 他顿了顿,朝冯俭点了点头。 冯俭会意,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单子,念了起来。 各房前行依次上前,把去年结案的卷宗和清册呈报上去。 轮到户房时,陶押司朝张三郎扬了扬下巴。 张三郎捧着那摞秋税清册走上前,双手递过去。 顾彦升接过,翻开看了几页,朝张三郎微微颔首,“去年秋税总账核得清爽。今年的夏税,还照这个章程办。” 开印礼毕,众人先回各房暂歇,辰时初陆续到主簿厅听事。 签押房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人。冯俭坐在客座上,手里捧着一盏茶,正和顾彦升说话。看见陶诚和张三郎进来,两人停了话头。 顾彦升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叩,“都到了。开印之后有几桩事要办。沈知县和孙县丞的任期到了,新知县和新县丞还没到任,县里的公务暂时由我署理。” 他看了冯俭一眼,“各房的人事,你先把考勤核好,该升的升,该调的调,报到我这里来。” 冯俭点头,“已经核了大半,这两日就能报上来。” 顾彦升又看向陶诚,“今年的夏税要早做准备。去年秋税收得好,县仓钱粮充裕。夏税也不能松懈。户房先把折色和本色数核一遍,有变动的地方及时报上来。” 陶诚应了一声。 顾彦升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另外,徐县尉升到州里,他的缺由孙指挥使补上。他是军功出身,不熟悉县衙事务,你们各房多帮衬些。” 见众人点头,顾彦升摆了摆手,“行了,都去忙吧。” 正月二十五,沈觉和孙琏要走了。 县衙门口停了四五辆马车,随从正在往车上搬行李。 沈觉站在台阶上,穿了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腰间系着银鱼袋,手里捧着一卷书。孙琏站在他身后半步,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各房押司、前行站在廊下送行。 沈觉把书卷塞进袖子里,转过身朝众人拱了拱手,“诸位,沈某在鄄城三年,多承各位照应。今日离任,后会有期。” 冯俭上前一步,拱了拱手,“明府在任三年,县务清简,百姓安居,我等都有目共睹。” 沈觉闻言脸上现出笑意,“冯押司过誉了。” 顾彦升也朝沈觉拱了拱手,“沈兄,一路保重。” 沈觉点了点头,“顾主簿,县里的事就托付给你了。新知县到任之前,你多费心。” 孙琏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等沈觉上了马车,他才朝众人拱了拱手,跟着上了车。 正这么个时候,廊道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兵房前行孙仲和小跑着过来,手里捧着一份公文气喘吁吁,“顾主簿,州里刚到的文书。” 顾彦升接过,展开看了一遍。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又看了一遍,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把公文折好,揣进袖子里转过身,看着台阶下的众人,“都散了吧。各房该干什么干什么。” 众人陆续散了。 张三郎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顾彦升站在台阶上,袖着手眯着眼,嘴角的笑意还没散。他转过身,往签押房走去,脚步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张三郎心里一动,没来得及多想,就被孙仲和拉住了,“张前行,你猜猜州里文书说了什么?” 张三郎看了他一眼,“莫非顾主簿高升了?” 孙仲和一挑大拇指,“州里公文,顾主簿升任本县县丞,填孙县丞的阙!” 第101章 孙县尉领职 顾彦升升任县丞的消息,很快就在县衙传开了。 州里的正式公文经驿站,由铺兵传递到县衙。 兵房兼管铺兵、递送杂役,孙仲和收到公文只看了封皮,便心中了然。 刑房代前行方仲安去兵房找他递文,恰好瞥了一眼,出去就传开了。 各房的人议论纷纷,有人想去道贺,有人想凑份子摆酒。 到了下午,顾彦升站在台阶上,袖着手看着廊下站着的那一圈人。 “贺什么。”他的声音不大,廊道里却听得清清楚楚,“做好自己的差事,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谁要是把心思花在巴结上头,别怪我不给面子。” 他转身回了签押房,门关上了。 冯俭站在最前面,圆脸上的笑意没变,朝众人摆了摆手,“都听见了?我就说顾县丞不爱这一套,你们偏不信!散了吧。各房该干什么干什么。” 众人只得讪讪的陆续散了。 次日,孙继祖来县衙正式领职。 他换了一身簇新的公服,青布圆领袍,腰系铜扣皮带,空袖管别在腰间,走起路来步子稳当。 他站在县衙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抬脚走了进去。 门子认得他,连忙迎上来,“孙县尉,您来了。顾县丞在签押房等您。” 孙继祖点了点头,跟着门子穿过正堂。廊道里几个杂役正在扫地,看见他连忙往旁边让了让,低头叫了一声“孙县尉”。 他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 签押房的门开着。 顾彦升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册子,看见孙继祖进来,站起来拱了拱手,“孙县尉,请坐。” 孙继祖点头还礼,大马金刀落了座,腰挺得笔直,左手拳头搁在膝盖上。 顾彦升重新坐下,把册子往旁边推了推,“孙县尉在军中的履历,州里的公文已经写得很清楚了。” “县尉的差事和军中不同,管的是缉捕、治安、弓手训练。你刚上任,不急着上手,先熟悉本县的案子,以及手下的几个都头、十将。” 他从案角抽出一摞卷宗递过去,“这是去年积下的些许小案子,还没有结的。你先看看,有什么不明白的,问兵房孙仲和。” 孙继祖接过卷宗,点了点头,“多谢顾县丞。” 顾彦升摆了摆手,“不必客气。弓手营房在县衙西侧,都头武岩在那里,你待会儿过去认认人。弓手的事,他比较熟。” 孙继祖站起来,左手握拳置于胸前,微微躬身,“顾县丞,那我先去营房看看。” 顾彦升也站起来,拱了拱手,“孙县尉,听说你暂时住在苦井巷张前行家里?” 孙继祖点头,“是。年前刚到县城,没找到合适的住处,张兄弟收留了我。” 顾彦升缓缓点头,“县尉廨已经收拾出来了,屋子虽不大,到底比张家宽敞些。你要是觉得不方便,随时搬过来。有什么需要,跟工房严押司说一声便是。” 孙继祖闻言一笑,“多谢顾县丞。家父一直租住张家,我多年从军未能尽孝,正要多多陪伴些时日,就暂时住在张前行家了。” 顾彦升没再说什么,“也好。” 待孙继祖走后,顾彦升重新坐下,拿起案上的册子翻了翻,嘴角动了一下,不知在想什么。 孙继祖出了签押房,沿着廊道往西走。弓手营房的门敞着,几个弓手蹲在院子里擦短棍, 武岩迎上来,拱手笑道,“孙县尉,三郎说你今日来县衙,果然就来了。” 孙继祖这些时日早通过张三郎和他相识,甚至还一起喝过酒,“武二郎,你又不是那些文吏,就莫跟我闹这些虚文,县衙里你熟,以后多指教。” 武岩嘿嘿直乐,“指教不敢当。您军功出身,兄弟们都想跟您学几手。” 他转身朝那几个弓手喊了一嗓子,“都过来,见过孙县尉。谁敢不听招呼,我上去就是一脚!” 几个十将弓手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叫“孙县尉”。 孙继祖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 武岩带着孙继祖在营房里转了一圈,指着墙上的弓弩、短棍、藤盾,一一介绍。孙继祖很少说话,偶尔问一句,都是实处的细节。 从营房出来,两人前往各房,准备熟悉下县衙人情。 孙继祖要求先去户房。 张三郎正在案前查去年夏税的底册,看见孙继祖进来,连忙搁下笔,“孙大哥,恭喜上任。” 孙继祖摆了摆手,“张兄弟,客气了。” 他在椅子上坐下,喝了杯茶闲谈片刻后,才在武岩引导下,去见了各房前行以上人物。 混了个脸熟后,武岩见孙继祖都快睡着了,便朝他扬了扬下巴,“孙县尉,去校场看看?” 孙继祖闻言眼睛一亮,这才打起精神。 校场在县衙西侧,一片空地,铺着碎石子。 靠墙立着几个草靶,地上画着白线,是弓手练射箭的地方。 十几个弓手正在练枪棒,动作参差不齐,有的扎马步歪歪扭扭,有的棍子挥出去没收住,差点甩到旁边的人。 孙继祖站在场边看了片刻,直摇头。 他走到场中央,从武岩手里接过一根短棍,左手握住棍尾,手腕一抖,棍头点出去,扎在草靶上,噗的一声闷响。 草靶晃了晃,棍头已经收了回来。 他退后两步,单手把短棍舞了一个花,棍影在身前画了个圈,风声呼呼。 突然一棍扫出,砸在另一个草靶上,草屑飞溅,靶杆断成两截,歪倒在地。 场上的弓手都停了手,看着他。 弓手小赵张着嘴,下巴差点掉下来。 十将老刘把手里的棍子攥紧了,喉结动了一下。 孙继祖把短棍丢还给武岩,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们练的这些花架子不行。战场上,慢一步就是死。” 他扫了一眼那众人,“从今天起,每天加练半个时辰的力量。” 小赵缩了缩脖子,老刘把棍子插回腰间,不由自主的都站直了。 武岩朝孙继祖一挑大拇指,“孙县尉,您这话说得提气。这帮小子平时偷懒惯了,就该有人给他们紧紧皮。” 孙继祖没接话,转身往县尉廨走。 武岩跟在后头步子轻快,走了几步又回头朝老刘喊了一声,“听见没有?加练半个时辰,谁溜边我收拾谁!” 老刘应了一声抓起棍子,朝草靶砸了一记。 小赵咽了口唾沫,也跟着练了起来。 第102章 解名尽处是郝运 下晌,县衙门口来了几个体面人。 穿绸袍的,戴帽子的,手里捧着拜帖,站在门口等。 门子进去通报,孙继祖正在县尉廨看卷宗,奈何识字有限,笔杆子拿在手里,倒比枪杆子还重。 他心中烦闷,头也没抬,“不见。” 门子愣了一下,“孙县尉,那是城东孙家的管家,还有城南赵家的……” “我说不见。”孙继祖翻了一页卷宗,提高了声音。 门子唬了一跳,连忙讪讪的退了出去。 片刻后,收到消息的几个管家站在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把拜帖搁在门房桌上悻悻走了。 武岩靠在廊柱上,远远看着那几个人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他转身进了县尉廨,在孙继祖对面坐下,“孙县尉,那些人你不见,回头该说你不近人情了。” 孙继祖放下卷宗,扫了他一眼,“我当这个县尉,是替朝廷办事,不是替乡绅办事。他们有事,走衙门流程便是。没事,别来攀交情。” 武岩闻言一咧嘴,没再说什么就出去了。 三月十五,周前行来找张三郎,脸上带着一种憋不住的笑。 他走进户房,把一摞文书搁在案上,手指点了点那一长串名字,“张前行,进奏院编印的省试榜单送到了,我没看到张家四郎的名字。” 张三郎放下笔,接过榜单看了一遍,榜尾进士名叫郝运。 从头到尾,确实没有。 他点了点头,把榜单递回去,“知道了。” 周前行愣了一下,“你不在意?” 张三郎勾了勾嘴角,“数千人参加省试,只取一百二十二人。他才十六岁,不中自然也是正常。” 周前行看了他一眼,把榜单卷起来夹在腋下,“你倒是神机妙算。邸报到了,他人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张三郎朝周前行拱了拱手,“多谢周兄特意来告诉我。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周前行摆了摆手,“你我之间,客气什么。” 他见张三郎案头满满当当,知道他在忙,也不多啰嗦,转身回了礼房。 张三郎确实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张守智中不中,跟他没关系。 他翻开封存的夏税底册,一页一页核过去。 去年各乡报上来的桑麻田亩数有不少出入,有些上户瞒报了田产,有些中户被多摊了税赋。他拿笔在边上做记号,一条一条列出来,等着夏税开征前逐一核实。 顾县丞是务实的人。 开印后第一件事,就是让户房把夏税的底册重新核一遍,不许糊弄。 张三郎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把各乡的桑麻田亩底子摸清楚。 次日下晌,张三郎出了县衙,往码头方向走。 开春后广济河上的船多了起来。 货船靠岸卸货,脚夫们扛着麻袋跑,喊号子的声音此起彼伏。 栈桥上堆着成捆的布匹和茶叶等物,等着装车运进城。 贺拦头蹲在码头石墩上,手里端着一碗凉茶,正往嘴里灌。 他看见张三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灰笑道,“张前行,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张三郎走到他跟前,“贺拦头,开春了,码头上的生意怎么样?” 贺拦头朝栈桥那边扬了扬下巴,“还行。南边的丝绸、茶叶陆续到了,北边的皮货也在装船。” “今年开春比去年早,货船来得也早。二月的税单还没拢齐,等这两船货卸完一起报。” 张三郎点了点头,“那几家货栈的税单,二月的是不是还没报?” 贺拦头笑了,“您还真盯着呢。不急,跑不了。货在船上,单子在钱掌柜手里,拢好了我先送到户房给你过目……” 盏茶的功夫两人说完事情,贺拦头笑呵呵拍他肩膀,“正事说完,张前行,赏个脸,喝杯茶?” 张三郎看了他一眼,笑着点头,“贺拦头请客,不敢不从。” 两人拐进码头边的茶肆,在靠窗的位子坐下。茶博士提着滚水过来,沏了两碗散茶,茶汤泛黄,热气袅袅。 贺拦头端起碗吹了吹,抿了一口放下碗,往前凑了凑,“张前行,听说新来的孙县尉,是孙伯的儿子?” 张三郎端起茶碗,早料到他是打听这事,“是。” 贺拦头脸上笑意更浓,“我就说嘛,姓孙,又是南集店人,还能是谁。” 他顿了顿压低些声音,“我听说他军功出身,还断了一条胳膊。此人脾气怎么样?好不好相处?” 张三郎喝了一口茶,吐出些许白气,“直性子,不绕弯。你跟他打交道,实话实说就行。别搞那些虚头巴脑的。” 贺拦头点了点头,“那就好。码头上这几年,孔佑安的人一直伸着手,现在他调走了,新来的县尉要是能撑住场子,码头上就能清净不少。” 张三郎没接话,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正说着,码头那边一阵嘈杂。 原来是有客船靠岸了,船夫搭了跳板,乘客三三两两往下走。 张三郎瞥了一眼,正要收回目光,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张守智。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头发散乱,满脸风尘之色,手里拎着一只书箱,低着头从跳板上走下来。 脚步拖沓,像是走了一夜的路没合眼。 身后跟着一个小厮,背着包袱,也是垂头丧气。 贺拦头顺着张三郎的目光看过去,眼睛一亮,嘴角翘了起来,“哟,那不是张家四郎吗?” “这么早就回来了,那肯定白跑一趟。省试榜单才到县衙,他倒是不比邸报跑的慢!” 他故意高声,茶肆外几个站着歇晌儿的脚夫都听见了。 店内的茶客闻言放下碗,看着张守智,嘻笑着交头接耳。 张守智的脸涨得通红。 他抬起头,看见茶肆窗口坐着的张三郎和贺拦头,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低下头,拎着书箱快步绕过茶肆,小厮跟在后面也是一溜小跑,两个人迅速消失在巷口。 贺拦头嘿嘿笑了两声,“张前行,这种眼高手低的东西,您别往心里去。” 张三郎本无意多谈,忽然想起榜单最后那名进士叫郝运,忍不住脱口而出,“解名尽处是郝运,四郎更在郝运外。” 第103章 四郎更在郝运外 话音刚落,船那边传来一声冷哼。 一个年轻人从跳板上走下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张三郎两眼,嘴角一撇,“我当是谁,原来是个灰衣吏。”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刀笔小吏也配议论进士举业?圣人书读了几行?县衙的案牍抄多了,真当自己是读书人了?” 贺拦头的脸色变了,搁下茶碗就要站起来。 张三郎按住他的胳膊,摇了摇头。 他没急着说话。 那人穿着月白襕衫,腰间系着丝绦,手里书箱的铜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是赶考回来的士子。眉宇间带着落第的恼羞,还有一股读书人瞧不起胥吏的倨傲。 茶肆里几个茶客放下碗,看着这边,幸灾乐祸。脚夫们也不扛包了,站在栈桥上伸长脖子往这边瞧。 张三郎收回目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这位兄台想必也是今科赴试的得解举人。” 他拱了拱手,“所谓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兄台落第归来,心中有火,冲我发也是常情。” 那人的脸涨红了,“你!” “不过,”张三郎截住他的话,“你且看那河。” 那人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广济河上货船往来,桅杆林立,船夫撑着篙,脚夫扛着包,栈桥上人来人往。 “货船逆水而上,船夫撑一篙,船往前一步。再撑一篙,再往前一步。只要选对了水路,总有到达码头的日子。” 张三郎转过头,看着那人,“这科没中,下一科再来。年年都有船,年年都有考。只要你还在船上,总有到的那一天。” 茶肆里有人轻轻“哦”了一声,张三郎这话说的浅显,没读过书的人也能听懂。脚夫们不看了,又回去扛包。栈桥上恢复了嘈杂。 那人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 他看着张三郎,又看了看河面上的货船,脸上的涨红慢慢退了。他把书箱换了一只手,深吸一口气,朝张三郎深深鞠了一躬。 “在下有眼无珠,冒犯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敢问足下贵姓尊名?” 张三郎摆了摆手,“在下姓张,县衙小吏,不值一提。兄台可否赏脸,一起喝盏茶?我请。方才言语冒犯,算是赔个不是。”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是在下冒犯在先,足下不计较,已是宽宏大量。这茶该我请,奈何囊中羞涩,只好恭敬不如从命。” 张三郎朝茶博士招手,“再来三碗茶,有茶点没有?” 茶博士忙上来笑着应道,“有,有的。桂花糕、芝麻饼、枣泥酥,都是新做的。” “各来一份。” 茶博士应了一声,不多时端上茶和点心,摆了一桌。 芝麻饼烤得焦黄,枣泥酥码在碟子里,桂花糕切成小块,上面撒着干桂花。 那人看着桌上的茶点,喉结动了一下。 他倒也不客气,拿起一块芝麻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拿起茶碗灌了一口。 连吃了数块茶点,他才抹了抹嘴,“在下王禹偁,济州巨野人。今科落第,搭船回乡,路过此地,让兄台见笑了。” 张三郎端起茶碗,嘴角含笑,“巨野离鄄城不远。广济河顺流而下,两三日就到了。” 王禹偁点了点头,“是。天色晚了,在这里歇一夜,明日一早就走。” 三人吃喝说话间,码头上的货船已经泊好了,桅杆上的绳索在风里啪啪地响,几盏渔火在远处摇晃。 几个脚夫忙完活计,走到隔间食摊,凑钱买了一碗羊杂羹,一人喝了两口,剩下的泡了炊饼分着吃了。吃完抹抹嘴,起身走了。 王禹偁搁下茶碗,看着门口那盏被风吹得直晃的油纸灯笼,忽然念了一句:“码头灯火稀,客舟泊暮晖。” 声音不大,倒像是自言自语。贺拦头听得直挠头,有些坐立难安。 张三郎随口接了一句:“不闻丝竹声,但见脚夫归。” 王禹偁转过头来,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张三郎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都笑了。 王禹偁眼睛一亮,“张兄也是读书人?” 张三郎摆摆手,“早年读过几本书罢了。后来应役在县衙做个抄写吏,也就绝了发解之途。” 王禹偁沉默了片刻,“我倒是去岁得解,奈何今年又没考上。” 他看着窗外的河面,念了一句,“广济河水深千尺,” 他顿了顿眼望张三郎,似乎在等下一句。 张三郎忍不住笑了:“不及吾兄失意多。” 王禹偁愣了一下,哈哈大笑,“你这人说话,倒是不怕得罪人。” 张三郎也跟着笑,“实话而已。以兄台胸襟,想必不会见怪。” 王禹偁忽然从书箱里摸出纸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写完了,推给张三郎,“今日相遇,无以为赠。几句打油诗,张兄莫笑。” 张三郎接过来,就着灯光看:广济桥头泊客舟,春风不暖使人愁。莫道小吏无颜色,一盏清茶解千忧。 张三郎看完,提笔在下面和了四句:广济河水日夜流,载得多少落第愁。劝君莫把春风怨,明年花开再登楼。 王禹偁低头念一遍,抬起头看了张三郎好一阵,“兄台这番激励,生受了。” 张三郎笑着摇头,“哪里。我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又不考了。” 王禹偁苦笑了一下,把纸张折好,小心地揣进怀里。 张三郎向店外望了望,站起身来,“王兄,天色不早,家里还有小儿女翘首盼归,咱们有缘再见。” 王禹偁闻言连忙站起来,朝张三郎拱了拱手,“张兄,我也该去寻宿头了,咱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王禹偁点了点头,拎着书箱转身走了,脸上再无落寞之色。 与他不同,张守智此刻已经在张家门口站了半个时辰。 看着那扇熟悉的大门,他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直到门缝里透出灯光,正房里有人说话,他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 张父站在门口,手里拄着拐杖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守智低下头,“爹,我回来了。” 张父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回来了就好。” 他慢慢侧过身,拐杖点在地上,笃的一声。 张守智跨过门槛,书箱磕在门框上,晃了一下。 第104章 阿芸价值四十贯 张家正房的灯亮起。 张守智坐在下首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张父坐在官帽椅上,手里端着茶碗。张母手里拨着佛珠,看着张四郎叹气。 张守仁靠在椅背上翘着腿,看了张守智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四郎,你这一趟花了不少钱吧?喜哥儿说了,光是来回路上就花了十五贯。” “再加上盘缠、住店、打点、游学、省试的耗费,七七八八,少说五十贯钱就这么打了水漂。你倒是大手大脚,可知这是咱家大半年的进项?” 张守智没接话,只是头更低了,恨不得深深地埋进裤裆里。 张守仁哼了一声,“花这么钱也就罢了,关键连个进士的边都没挨着。早知如此,还不如不去……” 张父黑着脸把茶碗往桌上一搁,“行了,你少说两句。” 张守仁正数落到兴头,闻言缩了缩脖子,只得把话咽了回去。 大嫂张王氏站在门口,走进来把茶碗搁在张父面前,“爹,喝茶。四郎平安回来就好,您也消消气。” 她顿了顿眼珠一转,“倒是州学教授家小娘子的事,前阵子传遍全城。四郎如今回来了,到底跟家里交个底,可有没有这回事?” 张守智闻言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嫂嫂,你……” “我什么?”张王氏把话截住,“你要是真攀上了教授家的女儿,那还说得过去。人家好歹是书香门第,怎么也能提携提携你。” “可要是根本没这宗事,那就更冤了。什么都没捞着,还惹了一身骚。现在全鄄城的人都在看咱家的笑话。” 张守智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嘴唇抖得厉害,却说不出一个字。 张母拨佛珠的手停了一下,“行了。” 大嫂撇了撇嘴,端着空碗出去了。 张父看了张守智一眼,“坐下。” 张守智慢慢坐下,两只手攥着膝盖直喘粗气。 张父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长叹一声,“四郎,你也莫灰心。你还年轻,今年不过十七岁,第一次省试没中不丢人。三年后再考也就是了。” 张守仁闻言忍不住插话,“三年之后又三年,每年数十贯钱花出去,如果一直不中呢?爹,咱家不是开金银铺的!供他读了这么多年……” 张父一瞪眼,“考不中就一直供,供到考中了为止!张家五代人没出过一个官人,好不容易出四郎这么个得解举人,你说不供就不供?” 他见张守仁吓得一哆嗦,声音缓了下来,“再说了,你以为四郎这个得解举人白得的?学里不是说了,可免五十亩田的赋税。免了差役,一年又能省下两三贯。” “族中拿出五十亩田产挂靠他名下,一年又能省下几贯钱,他读书的半数花费,自己就挣回来了。哪里就累着你受用了?” 张守仁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争辩,只是不忿的歪过头去。 张母忽然开口,“算算年纪,四郎今年十七,也该娶妻了。先成家,后立业。娶了妻,有了家,总能收收心。” 张父眼睛一亮,看着张守智,“州学教授那个女儿,到底有没有这回事?你跟我说实话。如果有,咱就选个好日子登门提亲,如果没有……” 张守智的脸又红了。 他低着头,喉结上下滚了几下,“爹,我……我累了。千里迢迢刚回来,明日再说行不行?” 张父盯着他看了片刻,摆了摆手,“去吧。” 张守智站起来,朝张父张母行了一礼,转身出了堂屋奔向西间。 他脚步很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他推门进去把门插上,靠在门板上闭眼定了定神。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有几夜他确实在教授宅。 教授说他文章有灵气,只是铺排太大,让他去宅上细讲。 他去了,喝茶,论诗,改文章,仅此而已。 出来的时候月光满地,他没想到会被人看见,更没想到会传成这样。 他没法自证清白。 这种事,越解释越黑。 他睁开眼,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大嫂的声音还在院子里飘,断断续续,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 张四郎脑中闪过赵小娘子的倩影,不由得摇头苦笑。 张三郎从码头回来,刚拐进苦井巷,就听见自家院子里有人嚷嚷。 一个婆子的嗓门又尖又亮,“老二家的,你听我说,朱掌柜家趁巨万,光是聘金就给二十贯。阿芸嫁过去,吃香喝辣,不比你们母女俩在这破院子里租房强?” 张三郎皱了皱眉,推开院门。 院子里站着五六个人。 一个老婆子站在中间,五十多岁,穿一件酱色绸袄,头上戴着银簪,手里捏着一块帕子,说话时帕子甩来甩去。 她旁边站着两个汉子,三十出头,穿着灰布短褐,腰里系着麻绳,一看就是干粗活的。 还有一个年轻些的,穿青布衫,站在后面,手里拎着两包点心,脸上挂着笑,却不说话。 另一个妇人站在孙嫂旁边,四十来岁,穿蓝布袄,拉着孙嫂的袖子,嘴皮子翻得飞快。 老孙头站在门房门口袖着手,看见张三郎进来,连忙走过来,压低声音,“三郎,这伙人是她婆家人。为首的是她婆母,那几个是她儿女。” 张三郎点了点头,站在廊下没有动。 老孙头继续解释,“孙二娘子当初被婆家赶出来,但没断亲。今天这孙婆子来,是打阿芸的主意。” “说什么有个主顾掌柜的年前娘子死了,放出话来要续弦,聘金二十贯,只要得了男胎再给二十贯。这孙婆子就想起阿芸来了。” 张三郎听得眉头动了一下。 院子里,孙嫂的婆母孙婆子还在劝,“朱掌柜虽然年近五十,可人家有钱啊。你想想,四十贯钱,你们母女俩一辈子都攒不下来!” “阿芸嫁过去,穿金戴银,吃的是山珍海味,少不得还有丫头婆子日常伺候,不比在这破地方混日子强?” 孙嫂站在灶房门口,两手叉腰脸色铁青,“我不同意。阿芸才刚满十六,嫁个快五十的老头?” 孙婆子的脸沉了下来,“你这是什么话?我是她阿婆,她的婚事我做主!” 第105章 看我管不管得 “你把我们母女赶出家门的时候,怎么不说你是她阿婆?” 孙嫂气的胸脯起伏,“那年阿芸才八岁,你说什么赔钱货养不熟,把她和我一起赶出来。八年了,你管过我们死活吗?现在想起有这门亲戚了?” 孙婆子旁边那个穿青布衫的年轻人开口了,脸上挂着笑,“二嫂,多少年的旧事莫提了。朱掌柜家大业大,阿芸过去就是享福。娘也是为了你们好!” 孙嫂狠狠瞪了他一眼,“孙老六,你少在这里和稀泥。你要是真心为阿芸好,就不该跟着来。” 孙六郎讪讪笑了笑,退后一步不说了。 另个汉子却往前迈了一步,“二嫂,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看,阿芸不小了,也是时候该嫁人了。朱掌柜虽然年纪大了些,可人家有钱啊。” 孙嫂冷笑一声,“孙老三,你家也有闺女!算算也有十三四岁了吧?你这么爱钱,你怎么不把你家莲姐儿嫁过去?” 孙三郎被她怼的满脸涨红,“你!” 孙婆子把帕子往手上一缠,“老二家的,我跟你好好说话,你别不识抬举。阿芸是我亲孙女,她的婚事我做主。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这亲我定下了!” 孙嫂挺直了腰,“你敢!阿芸是我女儿!你带他们几个来,打量着抢人是不是?你看我敢不敢跟你们动刀子!” 孙婆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孙嫂的鼻子,“你!你这个不孝的东西!我当初就不该让二郎娶你!” 她说着,抬手就要打。 “住手。” 声音从廊下传来,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孙婆子的手停在半空,转过头。 一个年轻人背着手从廊下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这几个人,不急不慢。 孙婆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一撇。 县衙的吏员有公服,不是穿灰衣就是青衣。 直司、街子、弓手、灯子、斗子、门子、厨役、扫洒、车夫、铺兵等杂役则是穿着号服,或者自备。 她见过的多了,虽然有些顾忌,但在四十贯钱的诱惑下,倒也满身底气,“这位差爷,这是我们家的家务事,你一个外人,还是别管的好。” 张三郎走下台阶,站在院子中间,看了孙婆子一眼,“家务事?你们把孙嫂母女赶出门八年,不闻不问,现在想起是家务事了?” 孙婆子的脸色微变,很快又恢复了,“八年前是八年前,现在是现在。阿芸是我孙女,她的婚事我做主,天经地义。” 她朝带来的两个儿子使了个眼色,那两人往前站了半步,把张三郎围住。 一个把手揣进怀里,像是要掏什么东西。另一个把腰间的麻绳紧了紧,梗着脖子。 “差爷,我们也不想惹事。”那个粗嗓门的孙老三冲张三郎呲牙,“您该忙什么忙什么,别在这瞎耽误工夫。” 张三郎瞥了瞥他,眼皮都懒得翻。 孙婆子往前凑了一步,带着几分得意,“我劝你一句,朱掌柜可不是一般小商贩,他在县衙可是有熟人!你一个跑腿的小吏,犯不着得罪人。” 她见张三郎面无表情,以为他故作镇定,“再说了,这是我们的家务事,就算闹到县衙,也不是你能管得着的。” 张三郎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你这婆子你说得有理。家务事,外人确实管不着。” 孙婆子听他这么说,撇了撇嘴角,斜眼看人,正准备再教训他几句人情世故。 张三郎瞥见刚下值回来的徐正便招手,“阿正,过来。” 阿正见院子里这么多人微微惊讶,连忙走到他身边站定。 孙婆子看着他,眉头皱了一下。 张三郎看着阿正,“刑统·户婚律,遗弃条怎么说?” 阿正眨了眨眼,脱口背诵起来:“妻有恶疾及弃妻者,离之。无故弃妻者,杖六十。弃妻三年不归者,听离。” 张三郎满意的点头,将孙家的事简要介绍后便问:“律令记得倒是牢,现成案子如何判?” 阿正看了眼孙嫂子,罕见的提高声音喝道:“孙王氏被婆家赶出八年,不给衣食从未过问。按律可判断亲,从此两不相干。” 孙婆子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她看了看阿正,嘴唇哆嗦了两下,“你……你是县衙刑房的人?” 张三郎转过身淡笑,“他是刑房中人,够不够资格管?我是户房的,倒真管不得你,但那什么朱掌柜牛掌柜的,大概还脱不出我的手去。” 孙婆子闻言眼珠子瞪得比牛眼还大。 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黄。 她身后的两个汉子互相看了一眼,揣在怀里的手抽出来了,齐齐往后退了半步,只觉膝盖发麻,小腿肚子开始转筋。 “你……你唬谁呢?”孙婆子的声音在抖,嘴上还不肯松,“就算你们是县衙的,也不能管我们家的家务事!” 张三郎懒得理她,直接吩咐阿正,“明日你带孙嫂去县衙找方前行,让他派徐方传这婆子一家人,当堂把断亲文书办了。” “然后过来户房找我,顺便把户帖也改了,立女户。孙嫂是户主,阿芸随母改姓王。从今往后,她们母女的事,跟孙家没有半点关系。” 阿正满脸认真的点头,“是。” 张三郎这才转过头,看向目瞪口呆的孙婆子,“你要是觉得不服,可以递状子。县衙六房随便挑,你看我管不管得你这家务事!” 孙婆子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攥着帕子被她拧成了一根绳。 她看了一眼张三郎,脸上的嚣张一点一点退了下去,剩下的只有不甘和恐惧混在一起的表情。 然后白眼一翻,当场晕倒在地! 张三郎看得一惊,随后瞥见她眼珠在眼皮子底下疯狂转动,就知道这婆子是在装死,不由得冷哼一声。 孙婆子女儿见状,嘴巴一张就要开嚎,孙老六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袖子,把她扯到身后,“大姐,别闹。” 孙大娘子张着嘴嚎到一半卡住了,像只被捏住脖子的老母鸡。 第106章 姓张的是个活阎王 孙老六转过身,朝张三郎拱了拱手,挤出笑来,“今日是我们不对,不该上门闹事。我娘年纪大了,经不起事,您大人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 “这事不用经官动府。明日我就央人写个断亲文书送来,她们母女的事,我们再也不管。阿芸的婚事,我们也不掺和了。” 张三郎没想到孙家还有个明白人,背着手缓缓点头。 孙老六又拱了拱手,弯腰扶起孙婆子,架着她往院门口走。 孙婆子腿还软着,踉踉跄跄,眼睛闭着,嘴角往下弯了弯。 孙大娘子跟在后面,还想说什么,被孙老六回头瞪了一眼,把话咽了回去。孙老三挠了挠头,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也只得跟着走了。 一行人出了院门,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孙嫂看着张三郎,嘴唇动了几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张前行,我……” 她说不出话来,腿一软就要往下跪。 张三郎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孙嫂,别这样。” 孙嫂站不稳,两只手抓着张三郎的袖子站不起来,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他理解孙嫂刚才是强装镇定,本来已经做好了打算,跟孙婆子一家拼命,也要护住阿芸。如今事情解决,孙家人走了个干净,她放松下来,一时哪站得起来? “八年了。”她的声音又干又哑,“八年前他们把我们母女赶出来,没人替我们说一句话。今日要不是你在场,阿芸这辈子就毁了。” 阿芸站在旁边,她看着母亲哭,自己的眼泪也下来了,拿袖子擦了擦,连忙上前搀扶。 张三郎松开手退后一步,“孙嫂,你们母女是我旧宅的老租户了,阿芸又叫我一声三叔。你们的事,我怎能不管?” “断亲文书明日送到,他们敢不送,就让阿方带人去拘了孙家人。总之,过了明天,你们就彻底跟孙家没关系了。” 孙嫂擦了眼泪,双手交叠在腰侧,朝张三郎行了个万福礼,“张前行,你的大恩大德,我王月娥记一辈子。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你。” 阿芸也朝张三郎福了福。她没说话,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红红的。 张三郎摆了摆手,“阿芸,扶你娘进去歇着。” 阿芸点了点头,扶着孙嫂往东厢房走。 孙嫂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张三郎,“张前行,那女户……真的能办下来?” “能。”张三郎扯了扯嘴角,“明日阿正带你去县衙,找刑房方仲安先签押断亲文书。办好了就来找我立女户,不是什么大事。” 孙嫂这才放心的长出一口气,又朝他福了一福,转身回房。 次日一早,院门就被敲响了。 老孙头去开门。 门口站着孙老六,身后停着一辆骡车,车板上码着几口箱子。孙老六穿了一件半新的青布袍子,头发梳得齐整,手里捧着一只木匣,脸上挂着笑。 “孙伯,张前行在不在?” 老孙头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 孙老六跨过门槛,回头朝车夫招了招手。两个车夫从车上搬下几个木箱子,又搬下几匹布,码在院子里。孙嫂从灶房出来,看见那堆东西,愣了一下。 阿芸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拿着锅铲,握得紧紧的。 孙老六走到孙嫂面前,把木匣递过去,“二嫂,这是断亲文书,昨儿连夜央人写的。您看看。” 孙嫂没有接,她又不识字,只是看了看院子里那堆东西有些发愣。 孙老六把木匣搁在石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张写满字的纸,墨迹饱满,落款处已经签了字,按了手印。 他又指了指旁边的两个箱子,“这是十贯钱,算是给二嫂和阿芸的补偿,那十匹细麻布也是。这些年你们母女受的苦,娘其实心里有数。” 孙嫂看着那堆东西,嘴唇动了几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孙老六笑了笑,“二嫂,虽然断了亲,但到底一笔写不出两个孙字。你们母女这些年不容易,家里补偿些,也是应该的。” 他转过身,看见张三郎从堂屋出来,连忙上前两步,拱手弯腰,“张前行,昨日冒犯了。小的回去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您是户房前行。”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所谓不知者不怪,您大人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今天小的来,不仅送断亲文书,还备了些钱和细布表些心意。” 张三郎背着手看了他一眼,“孙六郎,你倒是会来事。孙婆子有子如你,孙家暂时还倒不了。” 孙老六嘿嘿干笑了两声,指了指廊下的几个木箱子,“这是朱掌柜的赔礼。他说不知道孙嫂母女是您的租户,得罪莫怪。二十贯钱,请您卖他个面子。” 张三郎闻言有些诧异,“朱掌柜?哪个朱掌柜?他认识我?” 孙老六满脸堆笑,“就是那个要续弦的掌柜。街角朱记布庄的朱掌柜,离贵宅并不远。” 张三郎恍然,“你说的是朱胖子啊,那还真认识。我当是谁这么大谱,续弦拿得出四十贯钱。你别说,他还欠我顿茶呢,改日我倒要去布庄坐坐。” 孙老六连忙点头,“朱掌柜说了,这事是他欠考虑。他不知道阿芸是您的侄女,要是知道,借他十个胆也不敢。” 张三郎摆了摆手,“行了。东西放下,你走吧。此事到此为止,我张三郎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孙家作坊继续干下去便是。” 孙老六闻言大喜,又拱了拱手,转身朝孙嫂点了点头,“二嫂,往后有什么事,让人递个话。家里虽断了亲,到底阿芸还是姓孙。” 他摞完场面话,也不等孙嫂说什么,带着车夫一溜小跑出了院门,好似在逃命。 骡车吱呀吱呀驶出巷口,孙老六冲在街角探头探脑的孙大郎招手,“大哥上车,事情办妥了,姓张的明着说不追究了。” 他长出口气,压低声音跟孙大郎抱怨,“咱娘真是不晓事!衙门口都是些小鬼,那姓张的更是个活阎王!幸好朱掌柜认识他,要不然咱孙家就完了!” 第107章 这事倒也怪我 孙老六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他靠在车板上,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孙大郎看着他,喉结动了一下,“老六,这张三郎到底什么来头?真有那么可怕,我怎么没听说过他?” 孙老六翻了个白眼,“大哥,你是不知道。在县衙里头,有人背后叫他三阎王。只不过他以前是默默无闻的小小贴司,知道的人自然极少。” “难道他如今比孔家还厉害?”孙大郎的声音也不由得压低了些。 孙老六闻言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那倒比不得。孔家是大族,哪怕只是濮州分支,也有不少大人物在州衙主事。鄄城孔佑安这种旁系,只能算是混得最差的。” “可就是这孔佑安,在本县那也差不多是只手遮天的大人物。大哥你虽不在县城住,想必也听过刑房孔押司的名头。” 孙大郎点了点头,“听过,听过!街面上都说,得罪了知县大老爷,许还能活命。得罪了孔押司,不如自己跳了广济河喂鱼虾还干脆些。” “着啊。”孙老六一拍大腿,“可你知道吗,那孔押司年前调去牢城营,就是为了躲陈家庄的案子。” “陈家庄?陈有德?被抄了家的陈大善人?” “就是他。”孙老六压低声音,“陈有德可不是一般人,都说是家财万贯的巨富,听说花了不少钱,捐了个什么承务郎的官帽子戴,街面上都喊他陈员外。” “在咱们县那也是数得上号的人物。如今怎么样?偌大的家产充公,陈家大宅也成了收容老弱病残的善堂,还挂上知县大老爷的亲笔题字呢。” “有人说这张三郎当初去过陈家庄催征积欠,陈员外大大得罪了他。结果没过几天,陈家就低了头主动缴清了钱粮。” “可这也没算完,没多久陈员外就卷入好几宗案子,听说还有命案呢!孔佑安也涉案,不得不借族中之力调走。” 孙大郎的额头上渗出汗珠子。 他拿袖子擦了一把,“这么说,这张三郎比孔佑安还厉害?” “不是比孔佑安厉害。”孙老六翻了个白眼,“是孔佑安惹不起他背后的人。你想想,他一个户房前行,凭什么跟刑房押司斗?背后没人撑着,早被碾成渣了。” 孙大郎咽了口涎水,“他背后是谁?” “这我哪知道?”孙老六往车板上吐了口唾沫,“有人说是顾主簿,反正不是咱们惹得起的人。朱掌柜说了,如今新来的县尉也跟张三郎交好。” “有这种大靠山,张三郎虽然只是前行,县衙几个押司也要重新掂量他的分量。再说了,恐怕陈员外的案子,许是四大押司斗法哩!” 孙大郎听得脑门直冒白毛汗,脸色白一阵青一阵,“老六,亏得你消息灵通。要不是你,今天咱孙家就栽了。” 孙老六一撇嘴,“大哥,方才我还没来得及细问,你带那几个佃户来做什么?” 孙大郎闻言后脊背一阵发凉,“老六,你是不知道。昨日娘从县城回来,一进门就摔了碗,说老二家的不识抬举。” “贴上了衙门的人撑腰,不许她插手亲孙女的婚事,还说要经官动府。娘坐在灶房里骂了小半个时辰,说她忘恩负义,说阿芸没良心。” 孙老六的眉头皱起来。 孙大郎一边说一边冒汗,“我听着也气。心想一个被赶出门的寡妇,带着个丫头片子,凭什么跟咱孙家叫板?” “我就叫了几个佃户,准备今日一早去苦井巷砸了那姓张的宅子,把老二家的那对母女拖出来。” “你!”孙老六的眼睛瞪圆了。 “幸亏在街角遇到你拦住了。”孙大郎擦了擦额头的汗,“你说这人得罪不起,让我在巷子外等着,不然的话……” 孙老六咬着牙,“大哥,你差点把咱孙家推进火坑。哪怕这三阎王没有靠山,就凭他户房前行的差事,那也不是咱这种小门小户得罪起的啊!” “眼看就要核税了,他随便动动笔杆子,把咱家调成上户,那就得多交十几匹布,让咱娘多吐几口老血!” “我现在知道了。”孙大郎的声音有些发虚,“可我那会儿哪知道这张三郎是什么人?娘说他是县衙的小吏,我想小吏有什么怕的?” 孙老六一咧嘴,“大哥,咱们兄弟各管一摊。我长驻县城,负责送货给布庄、衣铺子,还经常跟些街子打交道,自然比你们知道的多些。” “你以后说话做事多动动脑子。别听娘一撺掇就往前冲。咱娘那人,你知道的,论缫丝织布的手艺,十里八乡的没多少人比得上。只是嘴上没把门,心里没成算。” 孙大郎连连点头,“是是是。往后我听你的。” 骡车拐进巷子,在孙家染布作坊门口停下。 孙老六跳下车,从褡裢里数了五十文,跟两个车夫结算了脚钱,拉着孙大郎进门,“这事还没完。断亲文书送了钱赔了,但张三郎那人,谁知道他记不记仇?” 孙大郎跟着他进了院门,脸上讪笑着,“老六,那几个佃户跟我来城里一趟,怎么也要赏几个钱意思意思,你看?” 孙老六从褡裢里又摸出五十文钱递过去,“够不够?” 孙大郎接过,在手里掂了掂,“够了够了。他们都是乡下人,给几文买碗酒喝就知足。” “去吧。”孙老六摆摆手,“打发走了赶紧回来。我还有话跟你说。” 孙大郎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院门。 孙老六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蹲在染缸旁边,拿木棍搅了搅。染液已经凉了,布匹沉在缸底,颜色倒是不错,靛蓝均匀没有花。 不多时,孙大郎回来了。他走到孙老六身边蹲下,“人打发走了。每人给了十文,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孙老六把木棍搁在缸沿上,“大哥,明日你回去多劝劝娘。可别再有其他念头。” 孙大郎点头,“我省得。” 孙老六拿手指搓着缸沿上干了的靛蓝渍,“这事倒也怪我。千不该万不该提朱掌柜续弦这回事。我就是回村过年,随口提了一嘴,哪知道娘这么上心。” 孙大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是好心。谁能想到老二家的,能傍上县衙里的大人物,哎!” 第108章 我这人就是嘴碎 孙家兄弟感慨之时,孙嫂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带着阿芸出了门。 县衙在正街尽头,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块匾,写着“鄄城县衙”四个字。门口两尊石狮子,爪子磨得发亮。 孙嫂在门口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抬脚上了台阶。 门子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穿一身灰布号衣。他看见孙嫂母女,上下打量了几眼,“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到县衙做什么?” 孙嫂连忙从袖子里摸出十文钱,搁在门子手上,“我是刑房徐正姨母,有文书需要到刑房办结。劳烦您通传一声。” 门子掂了掂,往袖中一揣,脸上挤出了笑意,“原来是徐贴司亲眷,那就不需要通报了。你往里直走,过了仪门左手第二间,那里便是刑房了。” 孙嫂道了声谢,拉着阿芸往里走。 走出一段路,她才压低嗓子跟阿芸撇了撇嘴:“县衙的门子就是这么个规矩,不给他钱,能让咱娘俩门口站半天。” 阿芸抿嘴微笑,也不说话。 孙嫂瞥了她一眼就猜到她在想什么,“你当我愿意花这个钱?要是跟你张三叔同来,保不齐被人传什么闲话。我倒没什么,可不能累了他。” 阿芸闻言收起笑,连忙点了点头。 廊道里几个杂役正在扫地,看见她们,往旁边让了让。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扫。 刑房的门敞着。 方仲安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摞案卷,手里拿着笔,正往纸上写什么。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孙嫂母女,愣了一下。 徐正见她们母女来了,忙朝方仲安拱了拱手,“方前行,这是我姨母和表妹,今日她们过来办断亲文书。” 方仲安仔细打量两人,孙嫂三十出头的年纪,穿一件蓝布细袄,头发用木簪别得齐整。 虽是一身朴素打扮,腰身却收得紧,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利落。皮肤不算白,却细腻紧致,眉眼间还看得出年轻时的模样。 阿芸站在她身后低着头,露出一截白腻的脖颈。十五六岁的姑娘,生得白净,鹅蛋脸,睫毛浓密,嘴唇抿着,耳根泛着淡淡的粉。 方仲安看得点头,脸上慢慢现出殷勤笑意,“哦,张前行跟我提了一嘴,都是自己人。快进来坐。” 他站起来,朝徐正吩咐,“去倒两碗茶来。” 徐正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方仲安指了指案前的杌子,“坐。孙二娘子,断亲文书可带来了?” 孙嫂坐下从怀里掏出文书,双手递过去,阿芸低着头站在她身后。 方仲安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了点头,“齐全。孙家签了字,按了手印。” 他在案上铺开另一张纸,开始誊写断亲文书副本。 他一边写,一边随口问,“孙二娘子跟张前行是什么关系?他托我办这事的时候,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说你的事要紧,不能耽搁。” 孙嫂闻言眉头微皱,“我们娘俩租住在张前行宅院。租户关系。” “租户?”方仲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丝笑意,“张前行对租户可真好。又是断亲,又是立女户,还亲自跑前跑后。” 他低下头继续写,“我在县衙这些年,还没见过他对谁这么上心。” 孙嫂不知道这话怎么接,只得勉强挤出个笑。 方仲安自顾自地说下去,“你别看张前行现在只是个前行,他在县衙的分量,可不比押司轻。县衙里谁不给他几分面子?就差个押司名头而已。” 他搁下笔,把写好的断亲文书副本拿起来吹了吹墨,“陶押司那边,把他当左膀右臂。冯押司就更不用说了,他本就是吏房出去的……” 孙嫂听得有些发愣,不知道他说这些做什么。 方仲安把文书搁在案角,“张前行这人,我是知道的。当初在吏房当贴司的时候,就是个顾家的好男子。下了值就往家跑,从不跟人去吃花酒。” 他抬起头,看了孙嫂一眼,又看了阿芸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这样的男子,值得托付终身。” 孙嫂闻言,脸腾地红了。 阿芸站在她身后,耳朵根也红了一片。 方仲安见她们如此,笑意更浓,“孙二娘子,你是个有福气的。张前行对你母女这般照顾,可不是寻常邻舍能做到的。你心里要有数。” 孙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犹豫片刻又不敢翻脸,只得咽了回去。 门口传来一声轻咳。 徐正端着两碗茶走进来,把茶碗搁在案角,朝方仲安笑了笑,“方前行,茶来了。” 方仲安接过茶碗搁下,“行了,断亲文书副本我留着存档,正本你收好。往后孙家人再来找你,你就拿这个给他们看。徐贴司,你带你姨母去找张前行立女户。” 徐正应了一声,退到门口站着。 方仲安见孙嫂黑着脸,便讪笑了一下,“孙二娘子,我刚才说的那些,你听听就好。别往外传。我这人就是嘴碎,管不住自己。张前行知道了,又该说我。” 孙嫂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多谢方前行。” 方仲安摆摆手,“谢什么。张前行的事,就是我的事。快去吧。” 三人出了刑房,沿着廊道往户房走。 廊道里几个当值的杂役看见他,笑着打招呼,“徐贴司,带人办事?” 徐正笑着点头,“户房。张前行等着。” 杂役们识趣地让开路。 户房的门半掩着。 徐正上前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张三郎的声音,“进来。” 徐正推开门,侧身让孙嫂母女进去。 张三郎坐在案前,看见孙嫂,连忙搁下笔站起来,“孙嫂来了。坐。” 他指了指案前的条凳。 孙嫂在条凳上坐下,阿芸站在她身后。 徐正朝张三郎拱了拱手,“张三叔,方前行让我带姨母过来。断亲文书已经办妥了。” 张三郎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回去吧。” 徐正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顺手带上门。 张三郎从案角抽出一本空白的户帖,铺在面前,提起笔蘸了墨。 第109章 张前行,祸事了! “孙嫂,你原籍是哪里?” “王家集。” “父名?” “王大山。” “母名?” “李杏枝。” “夫家姓孙?” “是。亡夫孙二河。” 张三郎一笔一笔记下来,片刻后把写好的户帖转过来,推给孙嫂看。 濮州鄄城县户房 立女户事。 据本县城东苦井巷住户王氏,夫亡无子,依律许立女户。 户主:王氏月娥,年三十三岁,濮州鄄城县王家集人,父王大山,母李氏。 同居:王芸,年十六岁,王氏之女,未嫁。 右件户帖给付王氏收执,以为永业。合行出给者。 太平兴国五年三月二十五日 户房前行张守礼 孙嫂识字不多,只是看着自己名字那行字发呆。 阿芸站在她身后,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眼眶红了。 立了女户,从今以后,她们母女俩的事便由自家做主,再不会有孙婆子之类的人,来逼她嫁人了。 张三郎把户帖收回来搁在案角,“等陶押司顾县丞签押盖印,就算成了。明日你来取正式户帖,或者我带回去也行。” 孙嫂站起来,朝张三郎福了福,“张前行,你的大恩大德,我王月娥记一辈子。” 张三郎摆摆手笑道,“孙嫂,不,今后得叫王娘子了。你们母女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 两人正说话间,门被猛地推开。 方仲安站在门口,脸色煞白。 他身后跟着风尘仆仆的徐方,衣裳还没换,裤腿上全是干了的泥点子,肩上的旧包袱都没来得及放下。 张三郎眉头一皱。 方仲安这人虽然嘴碎,但从不失态。 他在县衙混了十几年,也算见惯了风浪,能让他慌成这样的事,恐怕小不了。 果然,方仲安一步跨进来,声音都变了调,“张前行,祸事了!” 张三郎看了孙嫂一眼。 孙嫂识趣地站起来,朝方仲安福了福,拉着阿芸往外走。阿芸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被孙嫂拽了出去。 门关上了。 张三郎站起来,“方前行,有事慢慢说。” 方仲安咽了口唾沫,指着身后的徐方,“徐方刚从临濮县回来。前几日临濮县境内发现命案,死了好几个人。” “疑似贼匪劫财杀人。死者身上发现的文引,是咱们鄄城县发的。临濮县行文过来,让咱们派人协查。我就让徐方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徐方到了临濮,那边已经查实了死者的身份。” 张三郎看着他,心中有了不祥的预感。 “是沈知县!”方仲安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沈知县和四个随从,还有两个车夫。一行七人,全被杀了!” 张三郎的手按在案面上,停住了。 “沈知县?”他重复了一遍,心中也是震惊,万没想到竟是这般大事。 “是。”方仲安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年后离任的沈知县,赴京候缺。走到临濮地界,遭了贼匪。财物被洗劫一空,人也没了。” “是个樵夫进山打柴时发现的。他看见路边倒着几具尸首,吓得连滚带爬跑去报了官。临濮县的人到了现场,翻遍尸首才找到本文引,晓得是咱们鄄城的。” 张三郎靠在椅背上,一时说不出话。 方仲安继续补充,“临濮县那边起初不知道死者身份,后来又在草窠里找到了递牒,才晓得死者是咱们鄄城前任知县。” “现在案子报到州里了。宪司已经行文,责令濮州限期破案,缉拿盗匪。” 张三郎手指在案面上下意识的叩了两下,“宪司?” “提点刑狱司。”方仲安的声音又低了几分,“路里直接下来的行文。说是命官被戕,不是普通命案,要州里限期破案。知州大人已经发了话,濮州各县都要协查。” 屋里安静了片刻。 张三郎稳了稳情绪,有些奇怪的看着方仲安,“方前行,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方仲安愣了一下。 “这事该去禀报顾县丞和孙县尉。” 张三郎无奈的摇头,“宪司行文到州里,州里要各县协查,这得顾县丞和孙县尉拿主意。你来找我这个户房前行,我也帮不上忙啊!” 方仲安张了张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半晌,他一拍脑袋,“我是急糊涂了。” 他转身要走,没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张三郎,“张前行,你说这事会不会牵连到咱们县?” “牵连什么?”张三郎扯了扯嘴角,“沈知县是在临濮地界出的事,又不是在鄄城。案发地是临濮,办案是临濮县和濮州的事。咱们只是协查,能有什么牵连?” 方仲安点了点头,脸上的慌乱去了几分,但眉头还拧着。 “去吧。”张三郎摆了摆手,“顾县丞在签押房。你带徐方去,把事情说清楚。” 方仲安应了一声,拉着徐方就往外走。 徐方被他拽了个趔趄,包袱从肩上滑下来,掉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抱在怀里,跟着方仲安出了门。 脚步声在廊道里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张三郎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积水。雨水从屋檐滴下来,在青砖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沈觉。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那个在任上三年,什么事都不管,只爱在后衙读书的知县。 如今他死在临濮县境内,连尸首都不知道有没有人收殓。 张三郎关上窗,坐回案前摇了摇头。 七个人,连车夫都没留活口。 这不是寻常劫财。 单纯劫财,官府可能懒得大动干戈。 出了人命,尤其是多条人命,州县必须上报,甚至惊动路一级的提点刑狱司。破案压力完全不同。 除非,下手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活口。 方仲安言语间怀疑凶手就出自鄄城,张三郎没正面接话,但他其实也是有些猜测。 只有内部吏役,才知道沈知县离任时,表面上看轻车简从,实际上带了不少金银细软。 就张三郎所知,沈觉带走的财物有三百两金子,一千五百两银子,再加上几十本孤本古籍。 仅是这些财货就价值五千多贯! 他忽然想起了孔佑安。 此人在刑房干了十几年,沈觉在任上的三年,两人不可能没有往来。沈觉的死,孔佑安有没有可能牵连其中? 更重要的是,孔佑安年前调去牢城营,是不是早就知道要出事,提前把自己摘出去了? 他把笔搁下,眼底露出阴险的眸光。 第110章 张三郎心生恶念 张三郎坐在案前,手指搁在笔杆上。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廊檐还在滴水。 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节奏规律的让他陷入冷静沉思。 他把孔佑安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又一遍,忽然眼露狠色。 他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步子不快,但踩得很实。 但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冯疤子。 这个人一直在逃。 孔佑安的两条命案,陈有德的几桩脏事,都是冯疤子下的手。 只要找到冯疤子,撬开他的嘴,孔佑安就算有三头六臂也翻不了身。 哪怕沈觉的事真不是孔佑安干的,冯疤子也能把他之前的烂账翻出来。 仅仅是他知道的两桩确凿命案,打死马大寿、沉河霍老根,哪一桩都够孔佑安喝一壶。 冯疤子在哪儿? 如果他没被灭口,必然是躲在某处。 张三郎走到窗前,推开窗扇。院里的积水映着天光,亮晃晃的。 两个人最有可能知道,钱老黑和驴三。 驴三是钱老黑的副手,跟冯疤子一起干过脏活。一个是明处的打手,一个是暗处的杀手,他知道冯疤子的底细,说不定也知道他躲在哪里。 钱老黑现在替冯押司管着货栈,白天在码头上忙,晚上回役场睡觉。这个人滑头,未必肯说实话。况且他手里还捏着货栈的账目,冯押司不会让人动他。 驴三不同。 他在县牢服刑,每天面对的是高墙铁窗,吃的是牢饭,睡的是稻草。他在里头待了几个月,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在街面上横着走的泼皮了。 这种人,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会抓住。 驴三上次主动投案,是为了保命。他交代了孔佑安和陈有德的勾当,但那是为了把孔佑安拉下马,给自己争取活路。 至于冯疤子,众人当时将精力都放在孔佑安和陈有德身上,无人刻意追究他的下落,驴三两人也不会主动提起。 想得通透,张三郎把窗关上,出了户房。 廊道里几个杂役看见他出来,连忙往旁边让了让。 他先去找了方仲安写了个提人条子,然后穿过正堂,绕过签押房,往县衙外院东侧走。 县牢在县衙正门甬道最东头,紧挨着弓手营房。一扇厚重的枣木门,门板上钉着铁钉,门口站着两个狱子,穿灰布号衣,腰里系着麻绳,手里各拎着一根铁尺。 两个狱子都认识张三郎。 年长些的姓周,四十出头,脸上有道疤,是早年在码头上跟人打架留下的。 年轻的姓刘,二十来岁,瘦高个,看见张三郎就咧嘴笑了。 “张前行,什么风把您吹到我们这腌臜地方来了?”周狱子把铁尺夹在腋下,拱了拱手。 张三郎笑了笑,“周兄,我想提个人。吕三郎,在你们这儿服刑的那个。” 周狱子愣了一下,回头看了刘狱子一眼。 刘狱子挠了挠头,“张前行,吕?哦,驴三是刑房的案子,您提他……” “我跟方前行说了,刑房那边有他的口供要核对。” 张三郎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是方仲安刚才顺手写的便条,“这是刑房的条子。” 周狱子接过便条看了看,又递回去,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张前行,不是我不通融。驴三是重犯,提他出来得马牢头点头。您稍等,我进去禀一声。” 他转身推开枣木门,侧身挤了进去。 门缝里透出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稻草和屎尿的臭气,熏得张三郎皱了皱眉。 不多时,周狱子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黑瘦汉子。那人穿一件灰布袍子,袖口磨得发白,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 张三郎也是第一次见到马牢头,这人相貌凶恶,仿佛地狱里爬出的恶鬼。他眼神冰冷地上下打量张三郎几眼,抱了抱拳,“张前行,周牢子说你要提驴三?” 张三郎把便条递过去。 马牢头接过看了一遍,点了点头,“驴三在丙字号房,我让人带他出来。” 张三郎勉强挤出笑,“我在县衙多年,倒还没见识过县狱,能否同去?” 马牢头点点头,朝周狱子扬了扬下巴。周狱子从腰带上解下一串钥匙,挑出一把,推开枣木门,领着张三郎往里走。 县牢不大,一条窄廊道,两边各五间号房。廊道里光线昏暗,头顶只有一扇小天窗,日光从上面漏下来,照在潮湿的砖地上,泛着暗绿色的光。 空气里全是霉味。 张三郎走进去,脚下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小坨发黑的不知名肉块。 他忍住干呕,哪还敢细看! 周狱子走在前面,脚步很重,踩在砖地上咚咚响。他走到廊道尽头,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拿钥匙捅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开了。 一股更浓的臭气从里面涌出来。 张三郎被熏得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周狱子站在门口,朝里喊了一声,“驴三,出来!” 里面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 一个灰布囚衣的汉子从黑暗中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多了几道伤疤,左眼眶青了一大块。他手上戴着木枷,脚上拖着铁链,走起路来哐啷哐啷响。 驴三抬起头,看见张三郎,愣了一下。 张三郎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 周狱子推了驴三一把,跟在后头。 三个人穿过廊道,出了牢门,来到旁边的讯问房。 讯问房是一间不见天日的小屋子,一张条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几根皮鞭和木棍。桌子上搁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焦黑,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油烟味。 周狱子把驴三按在椅子上,退到门外站着。 张三郎在条桌对面坐下,看着驴三,“你可知道冯疤子躲在哪儿?” 驴三的肩膀缩了一下,“小的不知道。” “不知道?”张三郎靠在椅背上,“你跟他一起干了那么多活,他会不告诉你?” 驴三不说话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油灯的灯芯偶尔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孔佑安要杀你灭口,你才从牢城营跑回来。你心里清楚,冯疤子就是他手里的刀,你也是。唯一不同的是,你手上没人命,还有的救。” 第111章 我可以想吗? 张三郎的声音飘飘忽忽,“你要是肯说出来,我可以替你跟顾县丞说情,减你的刑,甚至保你出来也不是不可能。” 驴三抬起头,看着张三郎,眼底渐渐亮起光芒。 “你想想。”张三郎往前凑了凑,“你在县牢里待着,孔佑安在外面。他随时可以派人进来,让你‘意外’死在号房里。” “找到冯疤子,就能把孔佑安的案子坐实,他倒了你才真正安全。恐怕你还不知道,钱老黑如今已为冯押司效力,整日在码头货栈逍遥。凭什么?” 驴三闻言脸色大变,手指在木枷上扣紧,犹豫片刻一咬牙,“城南三十里,有个叫柳月沟的小村子。”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人听见,“冯疤子有个相好的住在村东头,是个姓刘的寡妇。他以前有事就去那儿躲。” 张三郎看着他,“你确定?” 驴三点了点头,“确定。那女人给他生了个儿子,藏在乡下,这事只有我知道。张前行,我剁过钱老黑的手指,我怕孔佑安的人没来……” 两人聊了片刻,张三郎得到想要的信息,这才嘴角含笑的站起身。 他出门后不动声色的塞了一颗银豆子给周狱子,叮嘱他这几日给驴三带些酒肉补补。 周狱子笑眯眯将银豆子接过,也不多说,冲着他点头示意。 张三郎出了讯问房,站在县牢门口。 日光晃眼,他眯了眯眼,往弓手营房走去。 不多时,他又去了趟正厅,与顾县丞密谈了半个时辰,这才下值回家。 苦井巷,旧宅。 喜妹儿从床底下翻出针线筐,把里面的碎布头全倒在炕上。 蓝的、灰的、青的,还有一小块月白色的绢布。 她把这几种颜色的碎布比了比,挑了那块月白色做底,又拿剪子从灰布上剪了只巴掌大的小狸奴形状。 “姐,你缝的什么?”庆哥儿趴在炕沿上,下巴搁在胳膊上。 “小狸奴。给你缝书囊上。”喜妹儿低下头,把那只小狸奴缝在月白色的布面上,针脚细密,沿着小狸奴的边线走了一圈。 她又拿灰布裁了里子,两块布面对面叠好,沿边缝起来,留出一个口子翻面。 翻过来的时候,月白色的布面绷得平整,那只灰布小狸奴蹲在书囊正面,耳朵竖着,尾巴翘着,两颗黑豆眼睛亮晶晶的。 “姐,小狸奴怎么没有胡须?”庆哥儿指了指小狸奴的嘴。 喜妹儿看了他一眼,又从针线筐里找了两根黑线,在小狸奴嘴边添了细线,左右各三根。 庆哥儿伸手摸了摸那几根胡须,“姐,你太厉害了。” 喜妹儿没有接话,低头把书囊的边角再缝了一道,把麻绳从书囊两边的布环里穿过去,打了个结,拎起来抖了抖。 书囊不大,一尺见方,月白底面,灰色里子,口部能束绳收紧。 “试试。”她把书囊挎在庆哥儿肩上。 庆哥儿站起来挺了挺胸脯,低头看着胸口那只小狸奴,“姐,小狸奴在看我。” 喜妹儿伸手把书囊带子紧了紧,“爹说年后帮你找先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去上。到了那里别光想着显摆,好好听先生的话。” “纸墨笔我给你装好了,描红纸裁了十张,墨锭备了两块,笔备了三只,别弄丢了,也别被人抢了去。” “丢不了,谁敢抢我?孙策会揍他的!”庆哥儿把书囊抱在怀里,低下头又摸了摸那只小狸奴。 张三郎推门进来时,庆哥儿正抱着书囊在炕沿上晃腿。喜妹儿在收拾针线筐,把碎布头一块一块叠好,塞回筐底。 “爹。”庆哥儿从炕上跳下来,把书囊举起来,“姐给我缝的,你看,上头有只小狸奴。” 张三郎接过来看了看,一拍脑袋,“差点忘了这事。过两天休沐,爹带你去城南找先生。” 庆哥儿眼睛一亮,“真去?” “真去。”张三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年前就说了要给你找先生,拖到现在。再拖下去,你姐给你缝的书囊要长毛了。” 庆哥儿把书囊抱在怀里,咧嘴笑了。 张三郎转身出了正屋,穿过院子,往后罩房走去。 小孙策正在院中,手里拿着一根两米多长的细竹,像模像样的扎马步。 他两腿分开半蹲,身子前倾,脊背挺直。细竹竿横在身前,两只手一前一后握着,竹竿头往前指。 他的身子微微前后摇晃,像骑在马背上,随着马步起伏。竹竿随着身体的节奏轻轻抖动,像是在刺枪。 孙继祖站在他身后,左手按着他的肩膀往下压了压,“腰再直些。马步不是傻蹲着,马跑起来是动的,人也要跟着动,用错劲儿就掉下来了。” 小孙策咬了咬牙,把腰挺直了些。身子前后摇晃的幅度更大了,竹竿戳出去,划破空气,发出轻微的嗡声。 “手别握太紧。”孙继祖把他的左手往前挪了半寸,“骑马拿枪,手腕要活。手僵了,马一颠,枪就掉了。” 小孙策的手松了松,竹竿在手里晃了一下,又握紧了。 张三郎站在门口,笑呵呵地看了一会儿。 小孙策的脸渐渐涨得通红,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滚,滴在衣襟上。他的手还在抖,但竹竿始终没有掉。 “孙大哥,策儿还这么小,你操练得太狠,他如何受得了?” 孙继祖看了他一眼,“这才哪到哪?每天不过扎半个时辰的马步,再练半个时辰的刺枪。我倒想教他读书,奈何我大字不识几个。有事?” 张三郎闻言乐了,“孙大哥,还真让你说着了。过两日我准备送庆哥儿去私塾开蒙。策儿今年七岁了,你有没有想过送他去读书?” 孙继祖愣了一下。 他转头看了看儿子。小孙策眼巴巴的看着他。 张三郎靠在墙上,抱着肩膀,“认几个字,不至于两眼一抹黑。哪怕是将来接你的班,或者去京城领职,总得会看公文、写禀帖。光练武怎么行?” 孙继祖沉默了片刻。 张三郎看向小孙策,“策儿,你想不想去?” 孙策小手一搓,丢了细竹竿瞥了眼他爹,又连忙低下头,“想……我可以想吗?” 第112章 不知己富孙县尉 “想去就去,别跟个闷葫芦似的。”孙继祖伸手在他脑袋上按了一下,“你张叔问话,你连个头都不抬,到了学堂先生问话,你也这样?” 小孙策抬起头开口了,“张三叔,我想去。” 张三郎笑了笑,“好。过两天休沐,我带庆哥儿去城南赵家义塾看看。策儿要是想去,就跟庆哥儿一起去。” 孙继祖眉头皱了一下,“赵家义塾?那个匠户赵家?” “是。”张三郎把赵家义塾的情况说了一遍,“束脩比别处贵些,外姓子弟每月五百文,加上纸墨笔、茶水、炭火钱,一年下来八九贯。” “我听方仲安说的,赵家年后请了同族先生,听说是个特奏名进士出身,教得应该不差。普通私塾先生还未必比我强。” 孙继祖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张三郎。窗外是后罩房的小院子,墙角堆着几杆枪棒和刀剑,地上放着两具小石锁。 犹豫了片刻,孙继祖脸上微现尴尬,“张兄弟。我手里没那么多钱。你知道我刚刚……” 张三郎闻言忍不住笑了,连忙一摆手,“我当是什么事呢,孙大哥,庆哥儿要去,策儿也要去。两个孩子一起,有个伴。钱的事有我呢!” 孙继祖转过身,看着张三郎,“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 张三郎扯了扯嘴角,“孙大哥,你是不是刚领职,还不知道自己一年能有多少入账?” 孙继祖看着他挠了挠头,“知道啊,每月十八贯钱。只是我刚买了匹马,又置办了军械,暂时手头有些紧。” 张三郎拉过长条凳坐下,掰着手指头,“孙大哥,你听我给你盘算盘算。” “每月十八贯,那是本俸料钱。你还有禄米,从八品每月两石,折钱两贯。衣赐一年两次,春衣冬衣加上布帛,折钱二十贯出头。” 孙继祖闻言眉头动了一下。 “另外是职田。这和你在南集店的五十亩勋田不同,县衙本官都有职田供奉,你的那两百亩职田,秋后租子大约是五十石,折钱五十贯。” “还有逢年过节,朝廷还有节料钱,寒食、冬至、春节,一年下来少说二十贯。另外你是军功授官,比寻常选人出身的县尉多份添支,每月多三贯。” “孙大哥,你一年到手少说三百五十贯钱。”张三郎看着他直乐,“我在户房核税,县里那些中户,一年到头也就这个数。” “你刚来,职田还没收上租,俸禄还没领全,手头紧只是暂时的。等秋后职田收了租,年底节料钱发下来,你这日子比县里九成的人都宽裕。” 孙继祖听得目瞪口呆,反应过来后嘴角都咧到耳根子后了,“张兄弟,你这一算,我才知道自己挺有钱的。” “你本来就不穷,本朝官员俸禄极厚。”张三郎站起来,拍了拍衣裳,“只是刚开头,现钱没到位罢了。策儿的束脩我先垫着,等你职田收了租再还不迟。” 孙继祖合不拢嘴的点了点头,“行。那就先欠着。” 孙策站在门口,不知道大人在算什么账。他只听见父亲说“有钱”两个字,嘴角翘了起来。 张三郎拍了拍他的脑袋,转向孙继祖,“孙大哥,就这么定了。休沐那天,我带着两个孩子去赵家看看。要是赵家肯收,两个孩子一起上学。” 张三郎转身往外走,孙继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张兄弟,多谢了!” 张三郎没有回头,摆了摆手,推门出去了。 月底休沐,张三郎起了个大早。 他站在院子里,朝后罩房喊了一声,“孙大哥,收拾好了没有?” 后罩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孙继祖走出来,左手牵着孙策。父子俩都换了干净衣裳,小孙策的头发重新扎过,露出额头,眼睛亮亮的。 庆哥儿从正屋蹦出来,肩上挎着一个小布包。喜妹儿跟在他身后,替他把布包带子又紧了紧。 “爹,我好了。”庆哥儿挺了挺胸脯。 小孙策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拽了拽孙继祖的袖子,“爹,庆哥儿有书囊。” 孙继祖低头看了儿子一眼,一脸的尴尬。 王月娥从灶房探出头来,她看看小孙策,又看看庆哥儿肩上的布包,“策儿还没个书囊。阿芸,把那块蓝布头找出来,我连夜给他缝一个。” 阿芸从灶房应了一声。 张三郎摆摆手,“不急。今天只是去看看,人家还不一定收呢。” 四个人出了巷口,拐上正街。 庆哥儿走得很快,步子又急又碎,布包在肩上颠来颠去。张三郎拽了他一下,“慢点走,摔了跤有你哭的。” 庆哥儿放慢了步子,但眼睛还在往两边瞟。 路上行人多起来,几个挑担的脚夫从身边经过,他仰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看自己的布包,满脸的神气活现。 “爹,先生会不会让我写字?”他忽然问。 “会。” “那先生知不知道我已经会写百多个字了?” 张三郎看了他一眼,“会几个字就想显摆?” 庆哥儿抿着嘴,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把布包带子又往肩上拽了拽。 小孙策走在孙继祖身边,步子比庆哥儿稳,眼睛也没到处看,只是时不时抬头看孙继祖一眼。 他没上过学,不知道学堂是什么样子,想问又不敢问,嘴唇抿得紧紧的。 孙继祖没有看他,空袖管在风里晃了晃。 城南赵家的宅子在南街尽头,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块旧匾,写着“积善之家”四个字。 宅子旁边的跨院,另辟了一扇小门,门楣上钉着一块木牌,写着“赵氏义塾”四个字。 张三郎走到门口,朝门房拱了拱手,“劳烦通传一声,县衙户房张守礼拜见赵员外。” 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孙继祖的空袖管,转身进去了。 不多时,一个四十出头的汉子从里面走出来,穿一件青绸袍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粗壮的手臂。 赵大郎。 张三郎在县衙见过他两回,没说过话。 赵大郎脸上带着笑,拱了拱手,“张前行,稀客稀客。快请进。” 他侧身让开,又朝孙继祖点了点头,“这位是……” 张三郎淡淡一笑介绍,“本县孙县尉。” 第113章 世情精乖赵大郎 赵大郎先是一愣,不由得想起前阵子,自家曾递帖子拜访这位新县尉,结果被干脆利索的拒绝了。 万万想不到,今日他不请自来! 赵大郎扫了眼两人身后牵着的小孩,顿时心中了然,脸上的笑意深了些,拱手弯腰,“原来是孙县尉,久仰久仰。快请进,请进。” 四个人跟着赵大郎穿过侧门,被他请进了义塾的院子。 张三郎见他不去正院,便了然此人精乖,已然猜到自己来意。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正对门是三间敞亮的厅堂,里面摆着几张条桌和矮凳。墙上挂着一幅圣人像,下面搁着一只铜香炉,炉里还燃着香,青烟袅袅。 一个五十来岁的先生坐在厅堂里,面前摊着一本旧书。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远远看了几人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赵大郎领着四人进了旁边的花厅。 这里比义塾的厅堂小上许多,但收拾得齐整精致。 正中一张八仙桌,配四把圈椅。 靠墙一张条案,案上搁着一把素面银壶,只壶钮刻了片荷叶纹。 赵大郎请张三郎和孙继祖坐下,又招呼门房上茶。他看了一眼站在两人身后的孩子,“张前行,这两位小哥儿是……” 张三郎把庆哥儿拉到面前,“这是犬子庆哥儿,那位是孙县尉家的小官人,单名一个策字。” “今日来不为别的。听方前行说贵宅族学请了位老先生坐馆,倾羡之余心生盼望。我想送两个孩子来开蒙,不知方不方便?” 赵大郎咧嘴笑了,“张前行太客气了。两个小官人看着就机灵,能送到义塾来,那就是给我赵家面子。” 张三郎接过门房送来的茶盏,“赵大官人抬举了。我打听过,贵义塾的规矩是外姓子弟每月束脩五百文,纸墨笔、茶水、炭火钱另算。” 赵大郎摆摆手,脸朝张三郎,眼中余光却瞟向孙继祖,“张前行说哪里话?什么束脩不束脩的,您和孙县尉能来,那是看得起赵家。” “两个孩子只管送来,束脩全免!纸墨笔、茶水、炭火、节敬这些,我赵家全包了,还请赏我赵大郎这个脸面。” 张三郎搁下茶盏,看着赵大郎,“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赵大郎哈哈一笑,“赵家在鄄城经营了几代人,全靠县衙各位照应。平日里想请都请不来,两个小官人能在义塾读书,那是赵家的福气!” 张三郎淡淡一笑,“赵大官人客气了。说起来,我倒是听说一件事。州里最近下了批文,今年要修葺城外的三清观。那活不小,一般营造坊还真接不了。” 赵大郎的眼睛瞬间亮起,“此事有眉目了?” 张三郎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赵家的营造作,在县里那是有名的。严押司跟我提过好几回,说赵家修的县衙后宅,几年了,连片瓦都没掉过。” 赵大郎脸上的笑意浓了起来,嘴角的纹路往上翘,“严押司过誉了。俺赵家做活,用料实在,从不糊弄。” “三清观的事,我也听严押司提了一嘴。只是不知道州里什么时候发下文来,还得是张前行消息灵通!” “快了。”张三郎点点头,“州里让本县先把三清观修葺的工料账核出来。文书上写着需要换大梁、铺新瓦、重塑神像、重新彩绘、修围墙、铺地砖。” “户房与工房一起核算过,估摸着要上千贯花费。过几日等顾县丞签押上报,就要物色匠人了。 赵大郎往前倾了倾身子,“张前行,这事还要请您多费心。” 张三郎摆摆手,“赵大官人说哪里话?这活也只有交给赵家营造作,顾县丞才能放心,严押司也能安心不是?” 赵大郎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他笑得很响,声音在花厅里回荡,“张前行是明白人,实在相见恨晚,相见恨晚呐!只怪我平日多与严押司接触,无缘结交张贤弟!” 张三郎拱了拱手也笑,“赵大哥言重了。严押司对我也颇有照应,说起来都不是外人。往后县衙营造上的事,户房那边,我自不会让赵大哥操心。” “至于两个孩子,往后还要劳烦赵大哥多多照应。我和孙县尉都是仅有一子,若是有什么闪失,倒比自己受苦还要难受。” 赵大郎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连连摆手,“张贤弟说哪里话?两个孩子在我这儿,就跟自家子弟一样。包管不会让他们受半点委屈!” 孙继祖坐在旁边端着茶盏,见两人你有来言我有去语,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眼底有些茫然。 赵大郎转向孙继祖,抱了抱拳,“孙县尉,令郎的事您放心。赵家义塾虽不敢说多好,但新请的这位先生来历不凡,莫说开蒙,就是教出得解举人也不在话下。” 张三郎听得好奇,搁下茶盏,“赵大官人,这位先生什么来历?” 赵大郎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说起这位先生,也是个苦命的。他跟我们鄄城赵家虽不同宗,但也是同族,论辈分我还得叫他一声族叔。” “他早年间就是得解举人,在本州颇有文名,诗词文章都是一等一的。可惜啊,连考了几科省试,就是过不了那一关。” 张三郎点了点头。 这种事他见得多了,有才气未必有官运。 赵大郎继续讲述,“朝廷优待老士子,他考到年岁,便赐了特奏名,同进士出身,任州学教授。他教了三年书,兢兢业业,学生里头出了十几个得解举人。”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端起茶盏灌了一口,“年前州城出了两桩事,一桩是发解试舞弊的传言,闹得沸沸扬扬。另一桩是这位赵教授的幼女,被人传了些香艳谣言。” 张三郎闻言心中一动,死死盯着赵大郎。 赵大郎连忙摆了摆手,“都是没影子的事。我之前就随家父去拜见过他,赵教授那个人,木讷得很,除了教书就是读书,哪会有什么歪门邪道?” “更何况发解试是别州学官出题,又有路里派员督考。真有舞弊之事,也不可能牵扯到赵教授身上。” “至于赵小娘子,赵教授虽不以礼教拘束她,但也轻易不见外男。那些传言一听就知道,不过市井无聊之人编排罢了。” “只不过,知州大人不这么想。他听到这些传言便上了折子,说赵教授有亏职守、家风不严,礼部一纸文书下来,就把他罢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第114章 童言无忌小娘子 张三郎端起茶盏,没有接话,只是脑中闪过前阵子关于张守智的谣言。他早已从林老贵口中得知,那是孔佑安所为。 真是没想到,竟然因此连累了赵教授,被知州借题发挥赶走。这里面自然还有更多不为人知的事。 嗯,虽然此事未必是孔佑安本意,但也要算他头上! 赵大郎叹了口气,“赵教授罢官之后,没了着落。家父正好去州学走动,听说了这事,便把他请到赵家来。” “一来他们父女有个歇脚待时的去处,二来闲暇时间给族里孩子开蒙。虽说委屈了他,总比赋闲在家略强。” 张三郎搁下茶盏,“原来如此。赵老员外这门心思,倒是积德了。” 赵大郎摆摆手,“什么积德不积德的。赵教授本就是同族,总不能看着他落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厅堂那边喊了一声,“衡叔,劳烦您过来一趟。” 赵先生闻言,慢慢放下书卷,缓缓从厅堂走过来。 他走进花厅,朝张三郎和孙继祖点了点头。 赵大郎指了指张三郎和孙继祖笑着介绍,“这两位是县衙的张前行、孙县尉,听说先生在此,特意送小官人来咱们义塾开蒙。” 赵先生看了庆哥儿一眼,目光在他肩上的书囊停了一瞬。 他没有急着说话,随口念了一句:“年少谁不惜时光?” 声音不高,倒像是在问自己。 庆哥儿眨了眨眼,没听懂。 孙继祖孙策父子更是一脸茫然,同时挠了挠头。 张三郎心中暗骂酸丁,嘴上却是连忙接了一句:“抛却容易拾来难。” 赵先生转过身,看了张三郎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又念:“窗下十年灯未灭。” 张三郎沉吟少顷笑道:“换得门前车马喧。” 花厅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带着几分脆生生的味道,“好一个换得门前车马喧。十年寒窗,换的不过是趋炎附势、蝇营狗苟罢了。” 赵先生闻声脸色变了,他快步走到门口,朝外头低喝了一声,“放肆!还不回去!” 外面没有回音,只有脚步声轻快地远去了,像是小跑着离开,带着几分不服气的倔强。 赵大郎尴尬地咳了一声,端起茶盏灌了一口,差点呛到了。 张三郎端着茶盏,脸上微现难堪之色。 他从那声笑里听出了年纪。 十六七岁,顶多十八。 话虽刺耳,嗓音却不带恶意,倒像是不谙世事的女儿家,拿书上看来、大人嘴里听来的话当刀子使,随手戳一下,戳完就跑。 趋炎附势。 蝇营狗苟。 他扯了扯嘴角,把这两个词在嘴里嚼了嚼。 不论前世,还是今生,他做的差事都是迎来送往、低头做人,这两个词说他倒也没冤枉。只是从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娘子嘴里说出来,还是头一回。 想必此人就是赵先生的幼女。 那个被人在州城传了香艳谣言的赵小娘子。 赵先生脸色还没缓过来,勉强扯了扯嘴角,“张前行见谅。老夫中年才得小女,自幼惯坏了,说话没大没小。” 张三郎笑了笑,“童言无忌,不妨事。欲为则为,人之常情。不欲则止,是真自持。然而,人生在世,身不由己,大抵如是。” 赵先生闻言眼睛亮了,不由触了自家处境,“张前行好学问!好见识!倒是老夫看走眼了。” 张三郎摆摆手,“赵先生谬赞。不过是幼时读过几年书,又蹉跎了这些年,心里有些感慨罢了。论学问,我连赵先生的万一都不及。” 赵先生叹了口气,“这孩子想必已经跟张前行识过字,底子应该不差。送来我这儿,老夫不会让他退步。” 赵先生又看了庆哥儿和小孙策一眼,“两个孩子多大了?” “六岁。”张三郎把庆哥儿往前推了推。 “七岁。”孙继祖按着孙策的肩膀。 赵先生点了点头,“年纪不小了。之前可在他处读过书没有?识不识字?” 庆哥儿挺了挺胸脯,“先生,我认识三百多个字了。我爹教的!” 赵先生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会写吗?” “会。能写百余字。”庆哥儿说得很快,脸上带着些许得意。 赵先生微笑点头,又转向孙策。 孙策慌忙低头,手攥着孙继祖的衣角不说话。 孙继祖按了按他的肩膀,“先生问你话。” 孙策抬起头,看了赵先生一眼,小脸通红的摇了摇头。 赵先生扫了孙继祖一眼,心中了然,“没关系。开蒙的孩子,不识字才是常情。只要肯学,不怕晚。” 他转向赵大郎,“两个孩子我都收了。大郎若是没有异议,让他们明日卯正送来,申时末接走。纸墨笔书囊自带,茶水饭食老夫可以出。” 赵大郎闻言咧嘴笑了,“衡叔做主便是。我让人在后厢收拾间屋子,中午让孩子们有个歇脚的地方。两位小官人的一切花费我包了,您不必操心。” 他转向张三郎和孙继祖,拱了拱手,“孙县尉,张前行,明日一早把孩子送来便是。” 张三郎见正事办完,便起身朝赵大郎和赵先生施礼,“多谢赵大哥,多谢赵先生。今日叨扰了。两个孩子的事,劳烦二位费心。” 孙继祖也站起来,朝两人点了点头,“有劳。” 赵大郎拱手还礼,“二位客气了。这是应该的。往后两个孩子的事,只管放心。什么时候接送都行,我会让管家细细安排。” 张三郎点了点头,转身牵起庆哥儿的手。 庆哥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赵大郎,嘴角翘了起来。 孙继祖也拉着儿子往外走。 小孙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厅堂里的赵先生,又看了看墙上的圣人像,眼睛亮了一下。 回到苦井巷,王月娥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 她看见四个人回来,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张前行,怎么样了?收不收?” 张三郎点了点头,“收。明日就送去。” 王月娥笑了,“我就说嘛。你和孙县尉亲自去,哪有不肯收的道理?” 阿芸从东厢出来,手里拿着一大块蓝布头,站在门口看着孙策。 王月娥走过去,接过布头,在小孙策身上比了比,“策儿,放心。明日一早,婶子就给你缝好书囊。” 孙继祖看了她一眼,“王娘子,有劳。” 王月娥摆摆手,“策儿这孩子乖巧,我瞧着就喜欢。一个书囊的事,不值当谢。” 第115章 临濮仵作陆秋成 次日卯初,张三郎就起来了。 他站在院子里,朝后罩房喊了一声,“孙大哥,该送孩子了。” 后罩房的门开了。 孙继祖走出来,左手牵着孙策。 父子俩都换了干净衣裳,小孙策肩上挎着王月娥连夜缝好的蓝布书囊。正面用白线绣了只小木船,船头翘着,船尾拖着一道水纹。 蓝白相间,煞是好看。 庆哥儿从正屋蹦出来,喜妹儿跟在他身后叮嘱,“纸墨笔都装好了,别弄丢了。” “丢不了。”庆哥儿挺了挺胸脯。 小孙策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自己书囊上的小木船。他伸手摸了摸,嘴角往上弯了弯。 张三郎蹲下来,把庆哥儿的衣领整了整,“到了学堂要听赵先生的话,别跟同窗打架。” “别人不打我,我就不打别人。谁打我,我也打他。我要是打不过,我叫策哥打他!”庆哥儿说得很快,像是年节放爆竹。 张三郎无奈的摇头,也不再管他,站起来转向孙继祖,“孙大哥,我卯正要点卯,得先走了。两个孩子就劳烦你送去。” 孙继祖点了点头,“行。我晚点到衙门,误不了什么事。” 张三郎转身出了院门。 孙继祖低头看了看两个孩子的小短腿直摇头,“走吧。赶明个得弄辆车来,省着来回走路瞎耽误工夫。” 两个孩子交换了眼神,脸上都现出了兴奋。 步行了三刻钟,三人赶在卯正前到了。 城南赵家义塾的门开着。 先生赵嗣衡站在厅堂门口,手里握着一卷书。他看见孙继祖带着两个孩子进来,点了点头。 孙继祖客气两句便匆匆告辞。 “先生。”庆哥儿站在厅堂门口,挺了挺胸脯。 赵嗣衡看了他一眼,“进去坐。卯正开课,先去温书。” 庆哥儿应了一声,朝小孙策招手,两个小家伙一前一后进了去。 厅堂里已经坐了几个孩子,有的趴在桌上描红,有的在翻书。庆哥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囊搁在桌角。孙策挨着他坐下,把书囊抱在怀里。 赵嗣衡走进来,在案后坐下,拿起戒尺在桌上敲了一下,“把书囊放下,拿出描红簿。” 小孙策愣了一下。 庆哥儿已经把描红簿掏出来铺在桌上,转头看他,“拿出来,先生要检查。” 孙策低下头,解开书囊的束口,从里面摸出描红簿。纸是新裁的,还没写过字。他翻开第一页,空白一片,手心出了汗。 县衙,卯正。 张三郎在户房坐下,刚翻开夏税底册,廊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了。 武岩站在门口,衣裳还没换,裤腿上全是泥点子,脸上有灰,嘴角却咧着,“张前行,抓到了。” 他一步跨进来,声音不大,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冯疤子。柳月沟,刘寡妇家。我们到的时候他还在炕上胡天黑地,一棍子闷下去,连叫都没叫出来。” 张三郎搁下底册站起来,“人呢?” “押在刑房,方仲安让我来叫你过去。”武岩抹了一把脸上的灰,“这杀才躲了几个月,瘦了一圈。我差点没认出来。” 张三郎出了户房,快步往刑房走。 武岩跟在后面,步子很大。 方仲安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讯问笔录,手里提着笔。 他看见张三郎进来,搁下笔站起来,“张前行,人押在里间。还没审,等你来。” “有什么好等的?”张三郎看了他一眼,“你是刑房前行,审案子是你的差事。” 方仲安讪笑了一下,“这不是等你一起嘛。这案子牵扯孔佑安,我一个人……” 张三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我旁听。你审。” 方仲安张了张嘴,朝里间扬了扬下巴,“把人带出来。” 武岩转身进了里间,片刻后推着一个灰衣汉子出来。 冯疤子。确实比几个月前瘦了一大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手上戴着木枷,脚上拖着铁链。 想必这段时间不敢露头,整日蹲在刘寡妇家里无事可做。要是再晚点,恐怕也就难抓到活的了。 冯疤子抬起头,看见张三郎,愣了一下,又低下头。 方仲安在案后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冯疤子,你可知罪?” 冯疤子没有说话。 武岩在他腿弯踢了一脚,“跪下。” 冯疤子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方仲安拿起笔,蘸了蘸墨,“陈家庄佃户马大寿被人殴打致死,陈家前管家霍老根沉河,两桩命案你是否认罪?驴三已经招了,钱老黑也招了。你死扛着没用。” 冯疤子的喉结动了动,还是没有说话。 方仲安搁下笔,走到冯疤子面前,“你替孔佑安干了多少脏活,你自己心里清楚。他现在调去了牢城营任节级,想必你也知道。” “你这案子判下来,至少绞刑。若是首告造意主谋,便可减罪一等保住性命,流放三千里罢了。” “倘若迁延时日,孔佑安得知你被抓,你觉得他是救你,还是灭口?这关系的是你自家性命,可要仔细掂量!” 冯疤子抬起头,紧抿着嘴巴。 正这么个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 徐方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灰衣汉子。 那人三十来岁,身量颀长,五官端正,面容清瘦,鼻梁高挺,颧骨微微凸起,却并不显得突兀,反倒衬出一股棱角分明的冷峻。 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人时不说话,目光却像能穿过皮肉看到骨头里去。嘴唇抿着,嘴角没有笑意,也不见愁苦,像是习惯了沉默。 他身穿一件半旧的灰色细麻襕衫,袖口磨得发白,领口却挺括。走路没有声音,进了门就站在徐方身后,像一截影子。 徐方朝方仲安拱了拱手,“方前行,人带到了。” 方仲安皱了皱眉头,“什么人?” “陆秋成。临濮县前任仵作。”徐方侧身让开,“您前阵子就让我留意,看能不能招募个仵作来。我在那边跟陆兄谈了,他愿意来。” 方仲安闻言恍然,脸色缓了缓,打量陆秋成几眼,“临濮县的仵作?怎么跑到我们鄄城来了?” 陆秋成站在原地,方仲安拱了拱手。 徐方连忙接话,“陆兄在临濮得罪了人,待不下去了。他验尸的本事是一等一的,我在那边亲眼见识过。” 方仲安看向陆秋成扯了扯嘴角,“看你的样子,不像仵作,倒像个士子。” 陆秋成面无表情,“小人早年确实读过几年书。天资有限,便弃了正途,跟村里老阴阳先生学了凶肆、辨毒、短打等方技。” 方仲安点了点头,转向张三郎,“张前行,你看?” 张三郎坐在椅子上,饶有兴致打量陆秋成半晌,“方前行做主便是,何必问我?” 方仲安勾了勾嘴角,“行。既然是徐方荐来,想必错不了。你带他去签差帖,回头找吏房备案。” 第116章 毒已入骨,无药可救 徐方答应一声,带着陆秋成走到门口,没想到他忽然停下来。 陆秋成回过头,目光落在冯疤子身上。 冯疤子抬起头,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徐方愣了一下,“陆兄?” 陆秋成摆了摆手,忽然上前伸手捏住冯疤子的下巴,把冯疤子的脸转向窗外的光。 日光从窗棂斜进来,照在冯疤子脸上。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色蜡黄,不像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倒像四十多岁的人。 方仲安看得皱了皱眉,“陆秋成,你做什么?” 陆秋成没有抬头,盯着冯疤子的指甲看了片刻,又撩起冯疤子的袖口,露出小臂内侧的皮肤。皮肤发暗,灰扑扑的,不像晒的,倒像从里面透出来的黑。 他松开手站起来,转向方仲安,“此人中了毒。” 方仲安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他看了看陆秋成,又看了看冯疤子,最终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身侧。 张三郎从椅子上站起来,看向陆秋成满脸肃然,“你怎么看出来的?” 陆秋成指了指冯疤子的手指甲,“他的指甲根部有一道白横纹,横着贯穿整个指甲,像用笔画上去的。这是长期服食砒霜才会有的。正常人没有。” 他又指了指冯疤子的颈侧和露出的手腕,“皮肤发暗发黑,不是晒的。毒气从内往外透,先是指甲变白,再是皮肤变黑。毒越深,颜色越暗。”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他脸上也是。颧骨、眼窝、鼻梁两侧,颜色比别处深。这是毒气上行所至。” 方仲安凑过来,低头看了看冯疤子的手指甲。果然有一道白色的横纹,从指甲的一边延伸到另一边。 方仲安当场脸色变白了。 陆秋成看着目瞪口呆的冯疤子,“你近来是不是时常头晕,走几步路就喘?夜里难眠,易惊醒。手脚发麻,嘴里发苦,吃什么都没滋味。” 冯疤子脸色巨变。 “你的头发枯黄分叉,想必几个月前还不是这样。你的指甲脆,一掰就断。你的皮肤原就黝黑,想必常在码头营生。但近来怕是不仅更黑,摸上去会发硬发糙。” 冯疤子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你……你怎么知道?” 陆秋成没有回答,“砒霜这东西,大剂量吃下去,半个时辰就死了。小剂量慢慢吃上两三个月,毒气缓缓往骨头里渗。” “开始没什么感觉,日子久了,指甲变白,皮肤发黑,人越来越虚。以我推测,你每日吃的饭菜里,被人下了砒霜。” 冯疤子身体猛地一颤。 他想起刘寡妇每晚端来的那碗汤。 骨头汤,鱼汤,鸡汤,换着花样,每回都炖得浓白,每回都催着他趁热喝。 他喝了近两个月,越喝越觉得身子发虚,还以为是夜里折腾太狠。 原来不是。 是砒霜。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汗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地上,“你能救我?” 陆秋成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些许同情,但更多的却是冷淡,“毒已入骨,无药可救。” 冯疤子愣住了。 他看着陆秋成,目光从陆秋成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又移到他的脚上,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然后他腿一软,坐在地上。像一个被抽空了力气的麻袋,整个人堆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面,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了。 方仲安站在案后,两只手撑着案面,手指也在发抖。 屋里安静了片刻。 冯疤子忽然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愤怒。 嘴角在抖,眼珠子在转,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来,像几条蚯蚓在皮肤底下爬。 “刘寡妇!”他的声音从牙缝里磨出来,“那个贱人!她给我喝的汤,每日一碗,说补身子。我还以为她心疼我。原来是要我的命!看来她也是孔佑安的人!” “我一直以为我跟钱老黑、驴三不同。他们没沾过命案,没有过命的交情,能算心腹吗?我以为替孔佑安杀了那么多人,是他的真正心腹,想不到原来都一样!” “孔佑安。”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个死人的名字。 “他不敢明着杀我,就让刘寡妇慢慢毒死我。等我死了,刘寡妇哭一场,把我埋了。外人只当我是病死的,谁也不会想到是远在牢城的孔佑安下手。” 他奋力睁大眼睛,缓缓环视屋内众人,最终盯着张三郎,“我想活。” 张三郎轻叹一声,“你活不了。但是,你可以让杀你的人跟你一起死。” 冯疤子抬起头,看着张三郎。 张三郎没有躲他的目光,“刚才方前行已经说过,你替孔佑安干了多少脏活,你自己清楚。他留着你,就是留个祸害。你不死,他怎么能睡着觉?” 张三郎板起脸看着他,“你替孔佑安杀过多少人?” 冯疤子的嘴角抽了一下,“你要替他们报仇?” 张三郎一咬牙,“你也害死过我,所有你经手害死的人,总得有人替他们讨个公道。但是,你只是一把刀,孔佑安才是持刀的人,最该死的人是他,不是你!” 冯疤子沉默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痛快,“十八个。我替孔佑安杀了十八个人。” 方仲安的手抖了一下,案上的笔滚到地上。 冯疤子的声音像在说别人的事,“头一个是个布商。孔佑安借了那人三百贯钱不还,布商告到州里。” “州里派人下来查,孔佑安让我在半路上把人截住,打晕了扔进山沟里。人没死,断了两条腿。布商不敢再告,卷了铺盖就想跑,被我追上杀了。” “第二个是个周乡绅。家里有三百亩上田。孔佑安想要他的地,就让我去吓唬他。我半夜翻墙进去,把人从床上拖下来,拿刀架在他脖子上。” “想不到老头子胆子小,竟然当场吓死了。他儿子周大郎很识趣,后事没办完,就把地过户了。” 第117章 天下终究不姓孔 方仲安听得嘴唇在抖,徐正坐在角落里录供状,笔虽没停,脸却煞白了。 “还有个王姓牙人,替孔佑安经手田产买卖,账目对不上,孔佑安让我去教训他。我一棍子敲在他脑袋上,人当场就死了。孔佑安说死了也好,省心。” 冯疤子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第四个是县衙冯录事。” 张三郎闻言眼睛眯了一下。 “孔佑安说冯录事查账,查到他头上来了,让我结果了他。那天下大雨,广济河涨水。冯录事去码头查账,回来时天已经黑了。我在把他截住勒死推进河里。” 他抬起头,看着张三郎,“事后仵作验尸,说是失足落水,意外身亡。那仵作是孔佑安的人,也是秦仵作的义子。孔佑安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做了伪证。” 方仲安猛地抬起头,“秦仵作的徒弟?那个三年前突然暴毙的秦小乙?” 冯疤子咧嘴笑了,“不是暴毙,他也是我杀的。孔佑安说留着他是个祸害,我在城北巷子里把人堵住,只一棍便敲死了。” 张三郎看着他,“那秦小乙的尸首是谁验的?” 方仲安张了张嘴,“是秦仵作。他徒弟死了,他不放心让别人验,只不过得出的验状是暴毙身亡。” 张三郎转向冯疤子,“孔佑安给你的钱,你留了多少?” 冯疤子愣了一下,“我这种人有今天没明天,怎么会留钱?都花了。” 张三郎沉吟片刻又问,“收买秦小乙做虚验状的那笔银子,孔佑安是亲自给的,还是托人转交的?” 冯疤子想了想,“那天晚上在孔家书房,他给了我一只木匣,匣子里是二十两银子。让我转交给秦小乙。他还写了张条子,让秦小乙按条子上的话说。” 张三郎的眼睛亮了,“条子还在吗?” 冯疤子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不关我的事,我从来不多问,也不多看。” 张三郎沉默了半晌,转向方仲安,“秦仵作还在县衙吗?” 方仲安连忙点头,“在。他前阵子大病了一场,托人带话想辞了仵作差事。昨天略好了些,今日来办辞役文书。” “去请他过来。” 方仲安应了一声,想都没想转身便往外走。 不多时,脚步声从廊道那头传来。 门被推开。 秦仵作跟在方仲安身后缓步走了进来,“张前行,叫我什么事?” 张三郎站起来,走到秦仵作面前,“秦仵作,你徒弟秦小乙三年前是怎么死的?” 秦仵作闻言脸色变了。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手握成拳头,又松开,又握紧,“张前行问这个做什么?” 张三郎看着他,“秦小乙的死,跟孔佑安有关。冯疤子方才已经招了,是你徒弟秦小乙替孔佑安做了虚验状,孔佑安怕他泄露,让冯疤子灭的口。” 秦仵作身子猛地一颤。 他看了看冯疤子,又看了看张三郎,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张前行说的,可是真的?” “你徒弟的尸首是你验的。”张三郎看着他,“你却以暴毙做为验状。这里面怕是另有内情吧?” 秦仵作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验尸几十年的手,“我验出来是他杀。也知道是谁干的。可我拿什么去告?孔家在县衙经营了几十年,我一个仵作,告得动他?” “如果不我这么说,恐怕不仅小乙白死,连我这条老命都要搭上!那验状……” 说到这里,秦仵作猛然抬头,“怎么?张前行要动孔佑安?” 张三郎微微摇头,“我不是要动谁,不过是受孙县尉所托,协助方前行查些旧案罢了。这天下终究不姓孔。” 秦仵作脸现狂喜,“张前行,你要我做什么?” 张三郎看着他,“孔佑安收买秦小乙做虚验状,给了一笔银子和字条。你知不知道?” 秦仵作嘴唇哆嗦了两下,“知道。小乙死的那天晚上,我去他屋里收拾遗物,在他枕头底下翻出一只木匣。匣子里是二十两银子,还有一张条子。” 张三郎握着椅子的手紧了紧,“东西还在吗?” 秦仵作点了点头,“在。我放在马牢头那里了。” 方仲安愣了一下,“马牢头?” 秦仵作看着他,“我跟他相交二十多年,信得过。县牢那地方,没人愿意进去,孔佑安的手也伸不进去。东西搁在那儿,比搁在家里安全。小人现在去取?” 方仲安看了张三郎一眼,见张三郎点头,便朝他一摆手。 不多时,秦仵作回来,手里多了一只油布包,里面是一张叠得方正的纸。 纸面泛黄,边角卷起,字迹还清晰。 他双手递给张三郎,“小乙死后,我验出他是被人杀的,就怀疑他跟什么案子有关。我翻了他的遗物,找到这张条子。” “木匣当晚就被盗了。我不敢将这张条子留在家中,这才交给马牢头保管。就是想有朝一日,替小乙讨个公道。” 张三郎接过条子展开。 纸上的字迹端正,每一笔都写得稳稳当当,正是孔佑安手笔。 条子上只写着一行字:冯录事落水事,验状写失足。余事勿问。 张三郎转向方仲安,“方前行,方才冯疤子说的话,都记下了?” 方仲安点头,从案上拿起徐正录的供状翻了翻,“记了。” “让他签字画押。” 方仲安应了一声,走到冯疤子面前,把供状摊在地上,把笔递过去。 冯疤子接过笔,手还在抖,画押的笔画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泥地。 他又按了手印,指印殷红,落在纸面上。 张三郎把供状收好,连同那张条子一起揣进怀里,“方前行,这两样东西我暂借,今天的事,暂时不要往外传。惊了孔佑安,恐怕又要出人命!” 方仲安连忙点头,“张兄弟放心,我省得。” 张三郎转向陆秋成,“陆兄,今日多亏你。” 陆秋成拱了拱手,“张前行客气了。小人不过是尽本分。” 张三郎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刑房。 他眯了眯眼,去了弓手营房,找武岩借了间僻静屋子。 第118章 莫须有 门关上,油灯点上。 他从怀里掏出冯疤子的供状,在桌上铺平。 张三郎沉思半晌,这才提起笔蘸了墨。 第一行字落下去:孔佑安罪状。 第一条,涉嫌勾结盗匪,谋害前任知县沈觉。孔佑安与沈觉在任时往来密切,对其离任时携带巨额财物知情,有重大嫌疑。 第二条,命案主使,勒杀县衙冯录事。冯录事查账查到孔佑安头上。冯疤子供称:大雨夜,广济河边截住,勒死推入河中,伪造成失足落水。 第三条,命案主使,沉河陈家庄管家霍老根。冯疤子供称:孔佑安策划,钱老黑诱骗,冯疤子动手,绑石沉河。 第四条,命案主使,殴打牙人致死。王姓牙人,经手孔家田产买卖,账目对不上。冯疤子供称:孔佑安指使教训,一棍打死,孔佑安说死了也好。 第五条,命案主使,打死佃户马大寿。冯疤子供称:孔佑安授意,陈有德指使,在马大寿家中将其殴打致死。 第六条,收买仵作,伪造验状。秦小乙,秦仵作之徒。孔佑安给二十两银子及亲笔字条,命其将冯录事之死写成失足落水。事后恐泄露,指使冯疤子灭口。 第七条,包庇陈有德侵吞田产。广济桥十五亩、柳树沟十六亩等三百亩契书造假。经手人钱老黑,受孔佑安庇护。户房底档与抄件不符。 第八条,牢城营私放囚犯。收受贿赂,私自减刑。囚犯宋七,判一年牢城役,孔佑安收钱后提前释放。 第九条,牢城营私设刑堂。配军不服管教者,孔佑安命人私刑拷打,致残者数人,死者一人。 第十条,指使行凶,殴打吏员。县衙贴司张守礼暗巷中遭冯疤子闷棍袭击,昏迷三日。冯疤子供称:孔佑安指使,理由是其在户房核账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 第十一条…… 张三郎搁下笔,从头看了一遍。 三十三条罪状,涉及杀人灭口、私渡匿税、收买人证、私放囚犯、私设刑堂等十余条大罪,这些还只是能落实人证物证的。 真正要命的其实只有一条:沈觉一行七人被劫杀。 但是,偏偏这条是张三郎的推测而已,并没有什么实证。 他把纸上的墨迹吹干,折好揣进怀里。 拿起供状和字条,小心叠好贴身收了。 县尉廨。 孙继祖拿起文书,一页一页翻过去。他看得极慢,很多字不认识,但数字和罪名看懂了。 他的眉头皱起来,“沈知县的事,你也写进去了?但看起来只是推测,并没有实证,你如何能断定?” “莫须有吧。沈觉带走的财物,只有县衙内部的人知道。孔佑安在刑房十几年,跟沈觉不可能没有往来。他年前调走,沈觉正月死,明显是为了避嫌。” 张三郎靠在椅背上,笑容逐渐阴险,“是不是他干的不重要,限期破案之下,总需要尽快找出凶犯上呈宪司。” 孙继祖闻言愣了片刻,合上文书,“让武岩今晚走一趟。交给司理参军徐楷?” 张三郎点了点头,从袖中掏出供状和字条,连同罪状文书一起推过去,“这三样东西,送到徐楷手上。告诉他人证都在鄄城,随时可以提审。” 孙继祖扫了扫另一份文书,神情凝重。 首告状 具首告人张守礼,濮州鄄城县坊郭户,本县户房前行。 今首告前刑房押司、现任濮州牢城营节级孔佑安,涉嫌勾结盗匪、谋害前任知县沈觉。具陈事状如后: 前任鄄城知县沈觉,太平兴国五年正月二十五日离任,赴京候缺。随行携带财物甚巨,计有黄金三百两、白银一千五百两、孤本古籍数十册,总价五千余贯。 此数额巨大,非内部吏役不得详知。某在户房,故知之。孔佑安任刑房押司十余载,爪牙眼线极多,亦当知情。 沈觉离任前,孔佑安即从刑房押司调任牢城节级。调任之速,时间之巧,显系避祸。若非心中有鬼,何须急去? 沈觉行至临濮县境内,一行七人尽数遇害,财物遭劫。寻常贼匪求财不害命,杀一人则罪加一等。七人无一幸免,显是灭口。 孔佑安在刑房十余年,沈觉在任三年,两人往来密切。沈觉死,孔佑安走,实难脱干系。 右件所陈,伏望 提点刑狱司差官详察,提审孔佑安,追查沈觉被害一案,并抄检孔家资产,以证是否与沈觉被劫财物有涉。 如有一句虚妄,某甘受反坐。 谨状 太平兴国五年四月初六日 首告人张守礼 孙继祖面露担忧,“张兄弟,以你的谨慎,想必首告此事,已经料到万一不成的后果,我也就不多劝了。这文书事关重大,谁送?” “徐方。”张三郎站起来,“他是刑房的人,去临濮县送公文顺理成章。宪司的人在那里办案,他递上去不会惹眼。” 孙继祖点了点头,“行。武岩那边我去说。徐方你去找。” 张三郎把那份文书收好,朝孙继祖拱了拱手,“孙大哥,有劳。” 孙继祖摆了摆手。 张三郎出了县尉廨,往刑房走去。 刑房的门开着。方仲安坐在案后整理供状,徐方蹲在角落里收拾案卷。 方仲安抬起头,“张前行?这么晚了还没回去?” “找徐方说句话。”张三郎朝徐方扬了扬下巴。 徐方放下案卷,走出来。 两人走到廊道拐角,四下无人。 张三郎从袖中抽出首告文书递给他,“明天一早,你送这份文书去临濮县。交给宪司派下来的办案官员,不要经过临濮县衙,直接递到他们手上。” 徐方接过文书,看了一眼封皮,脸色变了,“张前行,这……” “不要问。送到就行。” 徐方咽了口唾沫,把文书折好贴身收了,“张三叔放心。” 张三郎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廊道深处走去。 徐方攥着那份文书,站在暗处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文书贴着里衣,硬邦邦的,硌得生疼。 他转身要走。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按住了他的肩膀。 徐方猛地回头。 方仲安站在他身后,脸色在灯影里忽明忽暗,“徐方,张前行让你送什么?” 徐方喉结动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方仲安看着他,手指慢慢松开,垂回身侧,“去吧。路上小心。” 徐方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了。 方仲安站在廊道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第119章 经揍不经夸 张三郎从县衙出来时,天已经渐渐黑了。 廊道里的灯笼点上了,火苗在纸罩子里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把首告状递出去的那一刻,心里是稳的。 此刻走在回苦井巷的路上,那股稳劲儿一点点散了。 他想起孔佑安那张脸。 这人在刑房坐了十几年,见过太多案卷,也见过太多死人。 张三郎本不想跟他死磕,奈何孔佑安调去牢城营后,仍然时不时的是暗中下黑手。这里的原因他也有所猜测,比如陈家被抄没的田,定然就有孔家的。 他不死,死的就是自己全家! 张三郎推开院门进了堂屋。 东间的灯亮着。 林秀儿自从跟林巧儿分开,最近情绪不太稳定,已经早早睡下。 喜妹儿坐在炕桌旁,手里捏着针线。 听见门响,她侧起头看过来,“爹,你怎么才回来了?” 张三郎点点头,面无表情的在桌前坐下。 喜妹儿放下针线走过来,她的目光从张三郎脸上慢慢移到他的手上。 那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不像平时那样安稳随意。 她见过这双手抄文书,一笔一笔从未抖过半分,“爹。” 她把小手覆在他手背上。 她的手很小,手指细嫩,掌心却有薄薄的茧。 张三郎低头看着那只手,没有说话。 “爹。”她又叫了一声,这回声音轻了些。 张三郎忍不住看她,知道这小丫头怕是有话要说。 果然,喜妹儿看着他,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平静,“爹,你不是原来的爹了。” 张三郎心中巨震,屋里安静了一瞬。 他看着喜妹儿,喜妹儿也看着他。 她的眼睛没有躲闪,“原来的爹不会做饭。原来的爹不会跟掌柜们闲聊。原来的爹不会在正房桌上抢肉。原来的爹不会帮孙阿公想营生。原来的爹不会……” 张三郎艰难的咽了咽口水。 “原来的爹也疼我,但他眼里更多的是庆哥儿。”喜妹儿声音很轻,但每个字张三郎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更喜欢现在的爹。” 张三郎的手翻过来,握住她的手。 喜妹儿的手凉,他的手更凉。 喜妹儿眼眶红了,“所以,爹,你要是再出事,我也跟着。喜妹儿下辈子还给你当女儿,好不好?” 张三郎闻言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她瘦得像一把柴,抱在怀里硌得慌。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眼强忍泪水。 过了好一阵,张三郎才开口,“小丫头,要死也是别人死。咱们父女要过得好好的,让别人羡慕死的那种。你放心,跟着爹有肉吃!” 喜妹儿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院门被推开了。 孙继祖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张兄弟,人接回来了。” 张三郎站起来,拍了拍衣襟,跟着喜妹儿走出去。 院子里,孙继祖手牵着庆哥儿。 小孙策蔫头耷脑跟在身后,脸上有一道浅浅的抓痕。 孙继祖把庆哥儿书囊递给张三郎,“今日学堂里出了点事。策儿跟人打了一架,散学便晚了些。” 张三郎接过书囊,心生好奇,“怎么刚进学堂就打架?打赢了还是打输了?” 孙继祖看了看小孙策,冷哼一声,“倒是打赢了。” 小孙策把头埋得更低了。 庆哥儿在旁边蹦起来直乐,“策哥揍了五个!五个人围他一个,他全揍趴下了!赵家那几个小子平时可横了,今日被策哥打得嗷嗷叫!” 小孙策抬起头,脸涨得通红,“他们先笑我的。笑我描红纸一个字都没写。” 张三郎蹲下来,看了看他脸上那道抓痕,“疼不疼?” 小孙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庆哥儿抢着接话,“赵大伯也来了,把那几个被揍趴下的又打了一顿。说赵家的子弟欺负人,丢脸。还让他们靠墙立牌,站了一个时辰呢。” “策哥看他们站得可怜,替他们求情。赵大伯说既然策哥开口,就饶了他们几个这一遭儿。那几个感激策哥,非要认他当大哥。” 小孙策听得耳朵根都红了。 庆哥儿得意的嘻笑起来,“爹爹,姐姐,今日先生夸我了!说我记性好,聪明,将来定是个得解举人!” 喜妹儿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弟弟。 她眼眶还有些红肿,脸上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嘴角微微翘着,“先生真这么夸你?” “真夸了!”庆哥儿用力点头,“赵先生说,‘张承庆,你背《千字文》比那几个快,三日内就能完全记熟。’还说让我好好学,将来能有大出息。” 张三郎站起来,看了庆哥儿一眼。 这小子正等着他夸,下巴微微抬着,眼睛亮亮的,看得张三郎有些手痒痒,“先生还说什么了?” 庆哥儿想了想,“赵先生还说,策哥儿虽然不识字,但讲义气,是个好苗子。让孙伯伯别光教他打架,也得管着他读书。” 孙继祖在旁边咳了一声,“我哪会教读书?” 庆哥儿见张三郎没夸他,也不泄气,跑到小孙策身边,拽了拽他的袖子,“策哥,你认了五个小弟,以后在赵家学堂里没人敢欺负咱了。” 小孙策无奈,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喜妹儿嘴角翘着,站在张三郎身边,把脑袋轻轻抵在他胳膊上。 张三郎伸手揽住她的肩。 庆哥儿嘴一撇,跑过去抱住张三郎的腿,“爹,我也要抱。” 张三郎低头看了他一眼,脚抬起来轻轻一拨,把他拨了个趔趄。 庆哥儿退了两步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堂屋门槛上,愣了一瞬,爬起来就往堂屋跑,边跑边喊,“爹偏心!爹偏心!” 喜妹儿忍不住笑出了声。 孙继祖站在廊下,空袖管晃了晃,嘴角动了一下,“你这当爹的,还真有些偏心。庆哥儿刚进学塾,就得了赵先生赞许,你也不夸上几句?” 张三郎把手从喜妹儿肩上收回来,拍了拍衣襟,“男娃皮实,经揍不经夸。你看他那模样,上蹿下跳的,哪像个读书郎的样子?再多夸两句,他能把房顶掀了。” 孙继祖看了他一眼直撇嘴,“你就嘴硬。” 庆哥儿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张三郎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去,把今天学的东西写一遍再睡。” 庆哥儿捂着脑门,嘟嘟囔囔的缩了回去。 第120章 五百年前是一家 张三郎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庆哥儿的背影消失在西间,嘴角动了一下。 孙继祖没有走。 他站在廊下,空袖管垂在身侧,目光从堂屋移到院门,又从院门移回张三郎脸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孙继祖面色轻松的点点头,“放心,有我。” 说完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他便带着孙策回了后院。 张三郎闻言,心中一安。 次日卯正,张三郎到了户房。 半个时辰后,周前行手里拿着一摞卷宗找来。 他走到张三郎案前,把卷宗搁下,两撇鼠须微微翘着,“张前行,有桩事得问问你。” 张三郎搁下笔,“什么事?” 周前行翻开卷宗,指着上面几行字,“殿试结果昨日传回来了。本县出了两位张姓进士,同列二甲。” 他把卷宗转过来,推给张三郎,“第十名,籍贯填的是本县。可我查遍了底册,没找到这个人。你经手过户帖,见过这个名字没有?” 张三郎低头细看,卷宗上写着:张咏,濮州鄄城县坊郭户。 他想了想便摇头,“没见过。叫这个名的有三户,但无一户家中有得解举人,户房底册上也没有这个人。” “竟然连你都不知晓,这就奇了。”周前行把卷宗收回去,“这人填的籍贯是本县,衙门里却查不到他的底。要么是早年迁出去的,要么是冒籍。” 他顿了顿,又翻开另一页,“第十九名,张覃,也是咱鄄城人。这个我有印象,老张庄的。早年得解,考了十几年没中。今年四十多了,忽然中了。” 周前行靠在椅背上,捻了捻鼠须,“本县除了二十年前那位刘老相爷,七年前那位许进士,这回竟是同榜出了两位。” “虽说张咏的底细还没摸清,张覃却是实打实的。县衙总得有些表示。我来找你,是想问问,拨多少钱粮合适。这事得先拟个数目,才好找顾县丞批。” 张三郎想了想,“先例呢?” “七年前那位许进士,礼房旧记是拨了五十贯钱、十石米、六匹绢。不过那位是二甲第十名,比张覃名次高出许多。” 张三郎点头,“那就照旧例减三成便是。” 周前行站起来,“行。我回去拟个条陈,你帮着把数目核对一下。顾县丞那边,还得你跟我一道去说。他如今最信你。” 张三郎笑了笑,“周兄抬举了。” 周前行摆摆手,拿着卷宗回了礼房。 老张庄在县城东南二十里,是个只有四十来户的小村子,村人大半姓张。 张覃家的喜报辰时刚到。 报录人骑着马,举着红旗,一路敲锣打鼓进村。 村里人听见动静,纷纷从屋里跑出来,站在路边看。 张覃的爹张老栓,已经年过六十,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锣鼓声抬起头,斧头举在半空没落下去。 报录人进了院子,把喜报往堂屋正墙上一贴,朝他拱手,“张翁,恭喜!令郎殿试二甲第十九名,赐进士出身!” 张老栓手里的斧头掉在地上,砸起一片灰。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老泪倒先下来了。 村里的乡邻比张家人还欢喜。 消息传开,不到半个时辰,院子门口就聚了二三十人。 几个老汉蹲在墙根底下,嘴里念叨着“张家的祖坟冒青烟了”。 一个中年妇人拎着两把青菜进来,搁在灶台上,“张婶,这是自家种的,给家里添个菜。” 另一个老妪端着一碗鸡卵,颤巍巍地走进来,“我家母鸡这几日争气,下了八个,都拿了来。” 一个后生扛着半袋粟米,搁在廊下,“三舅翁,我爹叫我送些米,别嫌弃。” 张老栓站在堂屋门口,两只手搓来搓去,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婆娘在旁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了!”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拿菜,有人拿粮,有人拿几文钱。 东西都不多,堆在一起倒也摆了一地。 几个妇人主动进了灶房,开始生火做饭。 一个老汉蹲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一根草茎,在嘴里嚼着,“张家供覃哥儿读书二十多年,家里穷得叮当响。这回中了进士,咱们村也跟着沾光。” 旁边的人点头,“就是就是。出个进士,全县都知道了咱老张庄。” 有人提议,“该办个烧尾宴。考中进士,不办宴席不像话。” 张老栓搓着手,满脸讪笑,“我家这情况,办不起啊。” 几个老汉互相看了看。 一个站起来,“办不起也得办。东西咱们凑凑。一家出一点,够摆几桌了。” 众人应和。 有的去抓鸡,有的去河里捞鱼,有的去邻村借桌椅板凳。 灶房里很快忙活开了,切菜的切菜,烧火的烧火。 张世安跟张老栓虽不同村,但隔河相望,在秋收时经常相互帮忙,两家有些走动。 他听说张覃中了进士,忙从自家菜地割了一捆春韭,又摘了一篮新蒜,再拎了两只鸡,骑着毛驴往老张庄赶。 到了张家,院子里已经摆开了。 几张条桌拼在一起,铺着蓝布。 桌上摆着碗筷,灶房里热气腾腾。 张世安把东西搁在院里,找到张老栓道了喜。 张老栓拉着他的手,眼眶红了,“世安,你来得正好。你常在县城走动,帮我递个话给张老掌柜,我家覃哥儿中了进士,我想请他来喝杯酒。” 张世安连忙点头,骑着毛驴又往县城赶,进了张家铺子,先把事情跟张守仁说了。 张守仁听完,眼睛都亮了。 他心里那本账早就拨拉起来,自家铺子在县城开了几十年,缺的就是官面上的人脉。 张三郎在县衙当差,可惜以前是个为人死板的小小贴司,没借上过半分力。如今倒是发达,却又断了亲。 张覃虽是老张庄的穷酸,可进士就是进士,往后发达了,攀上就是棵大树。 哪怕只混个脸熟,往后四郎考学、铺子走动,哪样不是助力? 他转身小跑进了正房,把话学给张父听。 “老张庄张覃。”张世清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不是咱们这一支的。” 张守仁凑过来,满脸喜气掩都掩不住,“爹,不管是不是一支,到底都姓张。五百年前是一家啊!如今他中了进士,咱们去贺一贺,攀个同宗,对四郎也有好处。” 第121章 周前行发难 张世清认真听完缓缓点头,“有理。这样,你立即从柜上支二十贯,再带些杂货,套上骡车,叫上四郎一起去老张庄。” 张守仁愣了一下,“二十贯?爹,这是不是太多了?” 张父拿眼皮夹了他一眼,“要么不送礼钱,要么就送到位!张覃是正经进士,四郎以后中了进士,在官场上就多份人情。二十贯买个交情,不贵。” 张守仁应了一声,转身去柜上支钱。 半个时辰后,张守仁套了辆骡车,车厢里装了两只木箱。一箱是二十贯钱,一箱是茶叶、饴糖、点心等铺里杂货。 张守智换了身青绸袍子,腰间系着丝绦。 他手里捧着一卷书,坐在车厢里。 张守仁赶着车,嘴里哼着小调。 张世安坐在副辕。 “四郎。”张守仁忽然开口。 “嗯。” 张守仁甩了一鞭子,“等你中了进士,咱家也办烧尾宴。比老张庄办得还大。” 张守智没有接话,脸上微微涨红。 骡车进老张庄时,已至未时。 村口停着几辆马车,青帷的、蓝帷的,比张家的骡车体面得多。 张守仁把车赶到张家院门口,跳下车辕,整了整衣襟。 院子里的热闹声隔着墙传出来,人声、碗筷声、笑声混在一起。 四人走进去。 院子里摆着七八张桌,坐满了人。 灶房门口排着几笼蒸屉,白气往上冲。 几个妇人端着菜穿梭,脚下生风。 张守仁扫了一眼,目光定在院中主位上。 顾县丞坐在主桌,绿色官服,银銙九带,手里端着茶盏。 礼房周前行坐在他旁边,两撇鼠须翘着,正跟旁边的人说话。 张守仁喉结动了一下,他没想到县衙的人也这时候来了。 其他桌上还坐着几个穿绸袍的乡绅,他认得其中两个,是城南赵家和城北马家的人。桌上摆着礼盒,红纸包的、锦缎裹的,比他那两口木箱还体面。 张守智站在他身后,手里的书卷攥紧了。 张老栓从堂屋出来,看见张守仁连忙迎上来,“大掌柜来了?老掌柜没来?” 张守仁脸上堆起笑,“家父去岁生了腿疾,不便远行,让我和四郎来贺一贺。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他朝身后招了招手,张守智上前两步,把手里的礼单递过去。 张老栓接过,虽然看不懂,但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老掌柜太客气了。快请坐,快请坐。” 张守仁拉着张守智在一张空桌旁坐下。 刚坐定,周前行的声音从主桌那边飘过来,“哟,这不是张家大掌柜吗?” 张守仁转过头。 周前行端着茶盏,正嘴角带笑看着他。 张守仁站起来拱了拱手,“哦,原来周前行也在。多日不见。” 周前行点了点头,目光移到张守智身上,“这位就是令弟?州学的张四郎?” 张守智也站起来,略有些敷衍地拱了拱手,“晚生张守智,见过周前行。” 周前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把茶盏搁在桌上,“张四郎在州学的事,我听说了不少。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这话听着像夸,语气却不太对。 张守仁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周前行转向顾县丞,“这位就是张家四郎。张前行断亲那桩事,我跟您提过。” 顾彦升抬起眼皮,瞥了张守智一眼,没有接话。 张守智的脸涨红了。 张守仁也老大不高兴,压着嗓子对张守智劝慰,“别理他。一个小吏,摆什么官架子!” 酒菜陆续上桌。 张老栓端着酒碗,一桌一桌敬过去。 敬到主桌时,他声音有些抖,“顾县丞,多谢您亲自来。小老儿不会说话,这碗酒敬您。” 顾彦升端起酒碗嘴唇碰了一口,“张翁客气了。令郎高中,是鄄城的喜事。县衙拨了三十贯钱、七石米、四匹绢,算是贺仪。” 张老栓激动的眼泪下来了,拿袖子擦了一把。 周前行在旁边接话,“张翁,令郎的进士匾额,礼房已经去办了,过几日就送来。” 张老栓连连点头,“多谢,多谢。” 敬完主桌,张老栓转到张守仁那桌。 张守仁站起来,端起酒碗,“张世伯,恭喜。” 张老栓跟他碰了一下,周前行的声音飘过来,“张翁,您可知道这位张大掌柜的来意?” 张老栓愣了一下。 周前行端着茶盏走过来,看了张守仁一眼,“张大掌柜是来攀同宗的。张四郎落榜,想必是来沾沾令郎的喜气。” 张守仁的脸色变了。 周前行转向张守智,“张四郎在州学的事,州里已经行文到县衙了。说是要查一查,查清楚了,再决定下一科的发解资格。” 张守智手里的书卷掉了,瞪大眼睛盯着他。 张守仁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周前行笑了笑,“我说什么,张大掌柜没听清?州里行文到县衙,查张四郎的品行。查出来没事,自然是好。查出来有事,下一科发解试,他就不用去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张守智站在桌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了。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卷书。 书页散开,露出他翻得最多的那一页,边角卷起,墨迹模糊。 张守仁本想发作,扫了眼风轻云淡的顾县丞,只得一把拽起张守智袖子,“走。” 两人连酒都没来得及喝,匆匆出了院子。 骡车还停在门口,车板上的木箱还没来得及搬下来。张守仁跳上车辕,鞭子抽在骡背上,骡子嘶鸣一声,撒开蹄子就跑。 院子里,周前行朝张老栓笑了笑,“张翁,别理他们。该吃吃,该喝喝。今日是张进士的好日子,别被些小人扫了兴致,染上晦气。” 张老栓愣愣地点头,看了眼坐立难安的张世安,挤出丝难看的笑。 骡车出了老张庄,张守仁把鞭子甩得啪啪响,骡子跑得飞快,颠得车板咯吱咯吱响。 张守智坐在车板上,两只手攥着膝盖,指甲陷进肉里。 他没有说话,眼睛看着前方,瞳孔里什么也没有。 张守仁赶着车,嘴里骂骂咧咧,“姓周的,老子记着了。一个县衙吏,也敢在进士宴上挤兑人。等四郎中了进士,看我怎么收拾他。” 村道两旁的麦田往后退,麦苗已经抽了穗,在风里晃得青黄一片。 第122章 老子跟你没完 骡车在张家铺子门口停下时,快到申时了。 张守仁跳下车辕,腿有些发软。张守智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卷书。 张世清正坐在堂屋喝茶,看见两人的脸色,茶碗搁在桌上,“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张守仁愤愤不平地把老张庄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周前行当众说州里要查张守智的德行,说到发解试资格可能不保,张父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房里安静了片刻。 张母手里的佛珠停了,抬起眼皮看了张守智一眼,闪过失望的神色。 “周前行。”张世清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张守仁搓了搓手,“爹,他说州里已经行文到县衙了。这事怕是不假。” 张王氏从厢房走到门口听见了半截话,“什么?四郎的发解试资格要取消?” 张守仁瞪了她一眼,“你小声点。” 张王氏没理他,两手叉腰,“我早就说了,那些谣言传出去没好事。四郎在州学跟教授家小娘子走得近,让人抓住了把柄。如今好了,连试都不能考了。” 张守智脸涨得通红,“嫂嫂,我跟赵小娘子清清白白。” “清白?”张王氏冷笑一声,“清白能让人传出那种话?既然都这样了,我看倒不如学张三郎,去县衙当个小吏。” “四郎要是也能混个一房前行,咱张家在县衙里也算有人了。这往后对铺子生意,乡下田产也有益,倒比做那进士老爷的梦强些。” 张守仁冷笑一声,“张三郎当了多年抄写贴司,才爬上这个位置。那是随便就能混到的?再说了,如今县衙里他已经得势,怎么会容得下四郎?” 张王氏不服气,“张三郎当初连州学都没进过。四郎再怎么说也是个得解举人,起点不同。要是家里花点钱走关系,塞到州衙为吏,说不定混得比他更好!” 张守仁闻言,眉头动了一下。 张世清端起茶碗,搁在手心里,慢慢转了两圈。 父子俩对视一眼,有了些许默契。 正这么个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叫骂声。 声音很大,隔着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张大郎!你个王八蛋!给老子滚出来!” 张守仁的脸色变了。 张世清搁下茶碗,皱起眉头。 叫骂声越来越大,还伴着砸门的声音。 院门被拍得砰砰作响,门板上的灰都震下来了。 “张大郎!你敢勾引我浑家!老子跟你没完!” 张守仁早在门外声音刚起时,就听出是隔壁潘掌柜。此时早就惊得腿都软了,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 张王氏脸唰地白了,转头盯着张守仁,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你……你跟潘掌柜家的……” 张守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院门还在响。 潘掌柜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别躲在里面!有本事做没本事认?张守仁,你给老子滚出来!” 张世清长叹一声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院子里。 潘掌柜还在骂,嗓门越来越大。 旁边已经有人围观的动静了,脚步声杂沓,窃窃私语隔着墙飘进来。 张父转过身,狠狠瞪了张守仁一眼,伸手拔了门闩,把门拉开。 潘掌柜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他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手里拎着棍棒。围观的人已经聚了七八个,伸着脖子往院子里看。 “张老掌柜。”潘掌柜拱了拱手,声音还是很大,“我不是来闹事的。你家大郎勾引我浑家,这事你得给我个说法。” 张世清看了他一眼,“潘掌柜,多年的街坊了,还请进来说话。” 潘掌柜冷哼一声,抬脚跨过门槛。 两个伙计要跟进来,被他抬手止住了,“你们在外面等着。” 院门重新关上。 张世清把潘掌柜让进正房,指了指椅子,“坐。” 潘掌柜没坐,从怀里掏出一双男鞋,摔在桌上。 鞋面是青绸的,绣着元宝纹样,针脚细密。 “这鞋是从我浑家床底下翻出来的。这鞋码子大得出奇,全城怕是也找不出几个人来,可莫想着抵赖!” 张守仁下意识的把一双大脚丫往里藏了藏,面如土色。 张世清拿起那双鞋看了看,叹了口气,“潘掌柜,不管有没有这事,闹起来两家面上都不好看。你想怎么了结?” 潘掌柜叉开手指,“五十贯。” 张守仁脱口而出,“五十贯?你这是讹钱!” 潘掌柜的脸沉下来,转身就往外走,“那咱们县衙见。” 张世清连忙伸手拦住他,“潘掌柜留步。” 他转头瞪了张守仁一眼,“你闭嘴。” 张守仁缩了缩脖子。 张世清把潘掌柜拉回椅子上坐下,“五十贯,我张家认了。” 潘掌柜的脸色缓了些,“张老掌柜爽快。今日内送到我铺子上,这事翻篇。” 张守仁肉疼得脸都扭曲了,“爹,五十贯太多了!那娘子在行院时,每次也不过五百文……” 潘掌柜闻言腾的站起,手指哆嗦着指向张守仁,“好好好!张大郎,咱们县衙见!” 说完也不顾张世清阻拦,甩开袖子气哼哼的出了院门。 张世清又气又急,拐杖举起来,死命地砸在张守仁肩上,砰的一声闷响。 张守仁惨叫一声,捂着肩膀蹲下去。 拐杖又举起来,这回砸在背上。 一下,两下,三下。 张守仁被打得缩成一团,嘴里喊着,“爹,别打了!我要死了!” 张母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嘴唇在抖。 张世清打累了,拄着拐杖喘气。 张王氏冲出来,扑到张守仁身上,挡在他前面,“爹!您别打了!打死了他,我跟宝哥儿怎么办?” 她转过头看着张守仁,眼泪下来了,“你……你跟潘娘子……你怎么对得起我?” 她站起来,作势要往墙上撞。 张母慌忙一把抱住她,两人踉跄了几步,摔在地上。张母手上佛珠散开,滚了一地。 张守智站在门口,手抖得厉害。 他看着满地乱滚的佛珠,看着蹲在地上的张守仁,看着哭嚎的大嫂,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张世清把拐杖往地上一顿,猛地咆哮,“够了!” 院里安静了下来。 第123章 落井下石 张世清看着张王氏,“四邻都知道,潘掌柜当初图那娘子貌美,娶的本是行院人家。那种地方出来的女人,惯会勾引男人。大郎一时糊涂,上了她的套也是有的。” “男人在外逢场作戏,未必都是出于本意。你跟他闹,闹到衙门去,大郎判了刑,你和宝哥儿怎么办?铺子谁管?往后日子怎么过?” 张世清叹了口气,“这事我来处置。你且回屋去,这件事不管结果如何,张家这偌大的产业终究是宝哥儿的,你仔细想想清楚,还要不要闹?” 张王氏看了看张守仁,又看了看张世清,咬了咬牙,转身回了屋。 张母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深深看了张父一眼,也回了卧房。 张世清看着她们的背影,嘴角不由抽动了一下。 张守智站在门口,手还在抖。 张世清忽然转向他,“四郎,你现在去县衙找三郎。” 张守智愣住了,“爹……” “你大哥的事,看这样子必然要闹到衙门了。这事可大可小,少不得要人打点。三郎在县衙人头熟,也只能求他帮忙活动了。” 张守智犹豫了一下,“爹,咱们跟他已经断了亲……” 张世清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断亲了又怎样?你去试试,他念不念旧情是他的事,总不能看着你大哥吃官司。实在不行就破财免灾!” 张守智站着没动,他实在不想再见因他断亲的张三郎。 张世清瞥了他一眼,自然猜到他的小九九,“读了这么多年书,没有半点用处。难道看着你大哥出事都不肯尽半点力?” 他看着张守智,目光从他手里的书卷扫过,“平时只会装模作样假清高。去参加进士宴还非要拿本书卷装样子。人家都考上进士了,你却落榜,还装什么装?” 张守智闻言,顿时羞愧得满脸通红。 张世清冷哼一声,“你去跟三郎说,县衙里需要打点的话,一百贯以内由他做主。百贯之外,大郎死也好活也罢,我就不想管了。” 张守智咬着牙,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张守仁蹲在地上捂着肩膀,看着张守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悄悄松了口气。 县衙门口,张守智踌躇了好一阵才上去。 门子看见张守智走过来,抬起眼皮扫了一眼。 张守智拱了拱手,“劳烦通传一声,我想见户房张守礼。” 门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找张前行?你是什么人?” “我叫张守智,是他四弟。” 门子嘴角抽动了一下,“哦,原来你就是州学里的张四郎呐!呵呵,您可是得解举人,怎么会有县衙里当差的兄长?得嘞,您等着,我进去看看。” 他说完慢悠悠地往里走。 张守智满脸通红的站在门口,等了许久。 日头从西边斜过来,照在他脸上,晒得发烫。 门子始终没有出来。 直到他站得腰酸,散衙鼓响了,才看见张三郎慢悠悠走出来,腋下夹着一摞文书,看样子是下值回家。 张守智连忙上前两步,“三……张前行。” 张三郎看见是他,眉头动了一下,“你来做什么?” 张守智张了张嘴,往两边看了看压低声音,“三哥,借一步说话。” 张三郎转身走到廊道拐角。 张守智跟上来,脸上发烫的把张大郎和潘掌柜的事说了一遍。 张三郎抬手止住了他,“我和张家已经断亲,以后莫要叫我三哥。另外,我是户房当差,这种事你应该去找刑房。” 张守智脸更红了。 他犹豫片刻咬了咬牙,扑通跪在地上,“张前行,求你帮帮我大哥。爹说了,县衙里需要打点的话,他愿意拿出五十贯钱!” 廊道里没有人。 日光从窗棂斜进来,照在张守智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张三郎扯了扯嘴角,低头看着他,“张翁倒真舍得,果然疼儿子。这么说,我也有钱拿喽?” 张守智连忙点头。 张三郎嘴角往上牵了牵,“起来说话。” 张守智连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张三郎靠在墙上,掰着手指头数,“听我给你算算啊,门子通传,要二十文。刑房杂役传话,要三十文。刑房手分鞋脚钱,要五十文。刑房立案,要一百文……” 张守智听得一项项不过几十文,不由得脸有喜色连连点头。 张三郎瞥了他一眼,“前行批阅,两百文。县尉廨签发传唤牒文,三百文。这还没算上下打点的茶水钱、跑腿钱、辛苦钱……林林总总加起来,少说二十贯钱。” 张守智闻言嘴角翘起,“不多不多,比爹许的少了大半,到底还是……” 张三郎收起笑容,竖起一根手指,“一百贯。我替张大郎摆平此事。” 张守智愣了一下,“一百贯?” “嫌多?”张三郎转身就走,“那你另请高明。” 张守智咬了咬牙,“张前行,我答应了。” 张三郎有些诧异的回头,把腋下文书换了边夹着,“答应了就去套车,把钱送到旧宅。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张守智脸涨得通红,转身就走。 回到张家时,张世清正坐在堂屋里等。 听完张守智的话,他沉默了片刻,“一百贯。” 张守仁从旁边探出头,“一百贯?加上潘掌柜要的那五十贯!爹,这……” 张世清瞪了他一眼,张守仁连忙把话咽了回去。 他面无表情站起来,“这些年,他交给家里的钱,受的罪也值这个数了。去套车,把钱装好,送到旧宅。” 张守仁小心看了看他脸色,只得应了一声,转身去柜上拿钱。铜钱一箱一箱搬上骡车,整整一百贯,码了大半车。 张守仁拽了拽缰绳,灰骡子被压得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没拉动。 他朝伙计阿强喊了一声,“把枣红骡子也套上,跟我走一趟老宅。” 阿强应了一声,从后院又牵出匹骡子套在车旁。 两头骡子一起使劲,车板晃了晃,这才慢慢驶出院门。 张世清站在院子里,看着骡车上那几箱铜钱叹了口气,“作孽啊!” 第124章 明月照人来 张三郎回到苦井巷,门房敞着,驴三探出头来,弯腰行礼。 张三郎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推门进了院子。 驴三缩回头去,门房窗纸上映出他的影子,端端正正坐在桌边。 他能站在这里,是前几日的事。 冯疤子被抓后,张三郎依诺将他弄了出来。 驴三父母早亡,破落户出身,在城中无产无业,又无亲戚可投靠。 钱老黑的手指是他剁的,如今又替冯押司管事,哪里愿意收留他? 街面上的泼皮知道他失了势,也不拿正眼瞧他。 驴三在县城里转了两天,因为额刺逃字,谁见了谁躲。 昨日,走投无路的驴三跑到苦井巷,跪在张三郎面前,“张前行,小的没地方去了。您赏口饭吃,小的什么活都干。” 张三郎低头审视他半晌才开口,“签死契为仆,我便收留你。” 驴三愣了一下,“小的愿意签。” 张三郎取来纸笔刷刷点点: 濮州鄄城县杂户吕三宝,年二十九,今因衣食无着,情愿投充张守礼宅为仆。三面议定,并无身价。 自投之后,终生听凭主家使唤,不敢违逆。如有偷盗逃亡等情,听凭主家送官理断,并无反悔。恐无凭,立此投充身契为据。 驴三当场按了手印,落在纸面上。 张三郎把身契折好,揣进怀里,“驴三这混号莫叫了,以后便唤你三宝。你先住进门房,平时看好门户,别让闲杂人进来。” 驴三磕了三个响头,把自己的破包袱往门房床底一塞,自此就算安了家。 张三郎进院后,没有进正房,而是穿过院子往后罩房走。 孙继祖正蹲在台阶上歇息,面前摆着两只敞着的旧木箱,里面几件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小孙策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只布老虎,是阿芸前几日缝的。 “孙大哥。”张三郎把文书递过去。 孙继祖站起来,接过文书展开。 那是房地契,户房的押印盖得端端正正。 孙继祖脸现喜色,把契书折好揣进怀里,“这六十贯钱,年底还你。” 张三郎摆摆手,“不急。” 老孙头闻声从屋里出来,在台阶上坐下,“三郎,这么快就办妥了?” 张三郎笑着点头,“孙伯吩咐,我不得尽快办好?不然您老人家吹胡子瞪眼,孙大哥就要难受了。” 老孙头哈哈一乐,“三郎,我跟你讲,这苦井巷我住了十几年,街坊邻舍都熟。要依着他的意思搬到城北去,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顿了顿,朝东边努了努嘴,“隔壁那宅子空了三四年,墙头都长草了。咱买下来还做邻舍岂不是好?对了,我想在中间开个门,两家走动方便,省得绕一圈。” 张三郎咧嘴笑了,“行。明日让何大哥来瞧瞧,该开哪堵墙。几个小家伙片刻离不得,中间开个门也好,倒真是通家之谊了。” 老孙头也咧开嘴笑,满意的直点头。 正这么个时候,院门被拍响了。 吕三宝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却是张守仁,身后停着双骡车,车上码着五只大木箱。两头骡子耷拉着脑袋喘气,鼻孔喷出的气在夜风里散得快。 张守仁看着吕三宝一愣,远远瞧见院中张三郎,脸上的肉抽了一下,“三……张前行,钱送来了。” 吕三宝见张三郎点头,便侧身让开。 张守仁朝阿强招了招手,两人一起抬着木箱搁在廊下。箱子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木板缝里透出铜钱的锈味。 搬完最后一箱,张守仁站在院子里直喘气,“钱送到了。潘掌柜那边……” 张三郎抬手止住他,“钱送到了就行。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别的不用你管。” 张守仁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看见张三郎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他转身要走,张三郎叫住他,“搬两只到隔壁院子。” 张守仁愣了一下。 张三郎朝东边努了努嘴,“隔壁宅院门开着呢,你搬两只木箱子过去,旁的莫多问。” 张守仁无奈,只得朝阿强招了招手,两人又抬着木箱出了院门。 走了两趟,张守仁站在院门口喊,“搬完了。” 张三郎摆了摆手,“你走吧,下次再有这种事,还是一百贯。” 张守仁听得脸都黑了,气呼呼的招呼伙计阿强就走。 喜妹儿看了看廊下那三只木箱,又看了看张三郎,“爹,你又弄到钱了?” 张三郎淡然一笑,“不多弄点钱,怎么将你们姐弟养得白白胖胖?你看你瘦得那样子,记着了,以后顿顿要有肉,不许总喝粥,咱家从今以后顿顿吃干饭。” 喜妹儿扬起笑脸,扭头就去灶房找阿芸了。 孙家爷孙东西少,又有王月娥和徐正帮忙,昨日就已经搬得七七八八了。 张三郎刚准备回堂屋歇歇,院门又被拍响。 这回是徐方。 他身后跟着陆秋成,两人手里各提着包袱。 陆秋成还是那副样子,穿一件半旧的灰色细麻襕衫,袖口磨得发白,脸上没什么表情。 “张三叔。”徐方拱了拱手,“我和陆兄从临濮回来了,他想找个住处。暂时让他住我们那屋,三个人房租平摊,您看成吗?” 自上次陆秋成领了差帖,徐方就提过此事,张三郎知道他有功夫在身,难得还会辨毒,自然很乐意他住进来。 张三郎冲陆秋成点了点头,“这有什么不行的?你们自己安置便是。” 陆秋成朝他拱了拱手,“多谢张前行收留,叨扰了。” 他知道徐方和张三郎还有话说,便提起两个包袱自去西厢安顿。 徐方收起笑容,“张三叔,孔佑安已经被宪司抓了。昨日下晌的事,听说还发生了械斗,死了三个州里的杂役。” 张三郎闻言脸色一变。 徐方连忙补充,“冲着沈知县那案子去的。听说是孔佑安勾结盗匪,谋害前任知县。连同几个心腹随从,都被打个半死押走,牢城营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 张三郎沉默片刻,“知道了。你一路辛苦,早些歇息去吧。” 徐方目光深深地看他一眼,转身往西厢去了。 张三郎负手站在院中,抬头望去。 圆月挂在檐角,清辉洒下来,把院子里照得越发清白。 他看了片刻,嘴角忍不住翘起,随口念道:“一片乌云散,明月照人来。” 喜妹儿从屋里探出头,“爹,你念叨什么呢?” 张三郎转身拂了拂衣袖,“没什么。饭菜还没好吗?你爹我胃口大开啊!” 喜妹儿看他的模样忍不住笑,边往灶房走边说话,“早好了,刚才这些人来来去去的,我也不敢催你,都在灶上热着,我这就去端来。” 第125章 孔节级,走吧! 一日前,孔佑安坐在牢城营节级公事房里,面前摊着一份,从濮州递回来的文书副本。 他看了一遍,嘴角慢慢翘起来。 州学已经议定,将张守智除名了。 理由按的是鄄城县衙礼房八个字回文:乡议有亏,士行不端。 薄薄一张纸,盖着州学的印,一个得解举人的前程,就这么断了。 刘成站在案前,脸上堆着笑,“押司,这回张四郎算是完了。发解试资格都没了,省试更不用提。张三郎在鄄城蹦跶得再欢,终究只是个胥吏。” 孔佑安眯起眼睛,想起张三郎那张脸。 在户房核账时面无表情,在刑房受审时不卑不亢,在顾彦升面前进退有度。 一个默默无闻的抄写贴司,硬生生在县衙站稳了脚,真是咄咄怪事! 孔佑安撇了撇嘴,“张四郎正途断绝。张三郎就没了翻身的唯一可能,是时候开始布局,将他连根拔起……”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孙牢子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惊惶,“节级,不好了。鄄城码头上传来消息,冯疤子、刘仙娘两人被抓了!” 孔佑安闻言脸色微变,“冯疤子还没死?” 孙牢子咽了口唾沫,“还差点火候,他没死。消息是从县衙传回来的,说冯疤子什么都招了。霍老根的事,马大寿的事,冯录事的事,全招了。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是受节级您指使的。” 孔佑安脸沉了下来,“冯疤子。” 刘成脸色也变了,“押司,冯疤子知道的太多了,他要是真招了,县衙那边……” 孔佑安抬手止住了他,眼睛盯着孙牢子,“冯疤子那边可有什么物证?” 孙牢子喉结动了一下,“旁的还好,关键是有件您亲笔手书的条子,落到了县衙刑房手里,说是几年前暴毙的仵作……” 刘成闻言猛地站起来,“秦小乙!当初我派人去翻遍了也没找到,只盗了银箱回来,原来那条子被人藏了起来!押司,这可如何是好?” 孔佑安闭上眼,屋里安静了起来。 孙牢子站在门口,两腿有些抖,“节级,要不要跑?” 孔佑安睁开眼,扫了他一眼。 跑? 跑什么跑? 孔氏一族在濮州经营了数代,眼线遍布各县。 就算冯疤子被抓,秦小乙的条子也交上去,人证物证俱全。 那又如何? 州衙各案都有孔家的人! 冯录事算什么东西? 死了也就死了。 州衙那边递个话,刑案上拖一拖。 这种事孔家做了不是一回两回,哪一回没按住? 孔佑安扯了扯嘴角,“刘成。” “在。” “冯录事的旧案无妨。就算事发,族里也按得住。不过,为防万一,还是要有所准备,提前应对,以防出现变数。” “派人去州衙给七老爷送三百贯钱,就说鄄城这边出了点小事,让他帮忙在刑案上拖住。该打点打点,该疏通疏通。” 刘成连忙点头,提笔在旁迅速记下,“是。” “明日你亲自回趟鄄城,启用刑房眼线,让他们把冯录事案卷弄出来,该毁的毁,该改的改。嗯,方仲安虽是无能之辈,也打发几贯钱让他别碍事。” 刘成又点头,“是。” “冯疤子那边,有没有办法递话进去?” 刘成面露难色,“难。冯疤子押在县牢,那马牢头跟咱们不对盘,实在没有办法插手。女牢那边倒是有咱们的人。” 孔佑安沉默片刻,“姓马的到底是功勋之后,着实动不得。那就让刘仙娘彻底闭嘴。她知道的事情不少,唉,可惜了。” 他转过身看着刘成,“姓冯的那案子,说到底不过是一条人命。孔家在州衙经营了这么多年,还按不住一个死了三年的录事?” 刘成的脸色缓了些,“押司说得是。州衙那边七老爷一句话,比什么证据都管用。” 孔佑安点了点头,“去吧。先把这几件事办了。旁的等消息回来再说。” 刘成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孔佑安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闭目养神,盘算起怎么布局对付张三郎。 才琢磨了两招闲棋,忽听门外传来杂沓脚步声。 十几个人踩在地上,咚咚咚响如擂鼓,惊得他猛地弹起。 门被粗暴撞开。 一个身穿青袍的官员站在门口,面色冷峻,腰间系着银带,身后跟着十二个州兵,手持刀枪,分列两行。 那青袍官员从袖中抽出一份公文展开,高声念道: “提点刑狱司牒下:勘问牢城营节级孔佑安,涉嫌勾结盗匪,谋害前任鄄城知县沈觉一行七人。着即锁拿,押赴濮州候审。” 念完,他把公文一合,看着孔佑安,“孔节级,走吧!” 孔佑安手里的茶碗掉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公文,瞳孔猛缩。 沈觉! 前任知县沈觉。 不是冯录事,不是霍老根,不是马大寿。 竟是沈觉案! 这话是怎么说的? 孔佑安一时间陷入茫然,只觉脑中一片空白。 青袍官员朝身后扬了扬下巴。 两个州兵上前,一左一右按住孔佑安。 一个州兵把木枷往他脖子上一卡,另一个州兵拿铁链缠他手腕。 孔佑安脸色骤变,“冤枉!我没有……” 州兵倒转刀柄猛砸,正磕在他嘴角。 鲜血溅出来,两颗牙齿落在地上,滚到案腿旁边。 孔佑安的喊声断了。 他张着嘴,血从嘴角往下淌,舌头舔到断牙的茬口,又硬又尖。 另一个州兵冷哼一声,抬手卸掉他下巴。 孔佑安想再说一遍“冤枉”,嘴里灌满了血,只发出含混的呜咽。 州兵把铁链收紧,他的手腕被勒得发白。 木枷卡着脖子,喘不上气,孔佑安脸涨得通红。 血滴在衣襟上,一滴一滴,在灰布袍上洇开一片暗红。 青袍官员瞟了他一眼,把公文揣进袖中,“带走。” 孔佑安没有力气再动,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沈觉之死,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一行人出了牢城营的大门,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忽然停了。 第126章 你更适合做真凶 牢城营的方向冒起了滚滚黑烟,直冲天际。远处传来喊叫声,夹杂着铁器碰撞的声音。 青袍官员跳下车辕喊了一声,“掉头!回牢城营!” 马车掉头,往回赶。 孔佑安坐在囚车里,嘴角浮起笑意。 烟越来越浓,喊叫声越来越大。 牢城营已经乱成一团。 囚犯们冲出了号房,有的拿着木棍,有的拿着铁链,有的赤手空拳,从大门里涌出来,像决了堤的潮水。 牢子们早被冲散,三三两两退到墙角,不敢上前。 地上躺着几具尸首。 两个身穿皂衣,留下封查文书的州衙贴司倒在血泊里。还有一个杂役,眼睛睁着,脖子上血猛流不止。 伤者更多。有的捂着胳膊,有的抱着腿,在地上打滚。 青袍官员看着牢城营里涌出来的囚犯,脸色剧变。 州兵只有十二个。 他们举起刀枪,挡在前面,也有些惊慌。 青袍官员拔出腰刀,朝身边的州兵猛喊,“拦住他们!” 州兵们硬着头皮冲上去,戳倒了两三个人。 这些囚犯眼看就要逃出生天,以为这些州兵前来阻止,顿时红了眼睛混战起来。 孔佑安坐在囚车里,远远看到两个熟悉面孔摸了过来。 刘成。 他身后跟着孙牢子。 两人的衣襟上都沾着血,手里各提着一把朴刀。 他们没有管那些四散的囚犯,直奔囚车而来。 “押司!”刘成提刀猛劈囚车栅栏。 几刀下去,铁锁连销崩开,咣当一声摔在地上。 孔佑安从囚车里钻出来,手上还戴着铁链,脖子上卡着木枷。 “走。”刘成搀着他就跑。 孙牢子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 那青袍官员被州兵团团护住,正在喝令他们稳住阵脚。 几个牢子从牢城营里跑出来,慌慌张张,看见囚犯炸营,互相看了一眼,扔下手里的棍子,竟然四散跑了。 州兵太少,囚犯太多。 他们分不出人手来追孔佑安三人。 猛跑了半个时辰,孔佑安上气不接下气,嘴里缺了两颗牙,血还在往外渗。 脚下坑坑洼洼,他又戴着木枷迈不开步子,累得实在跑不动了,一屁股摔在地上。 “押司。”刘成跑到他身边,喘着粗气,“翻过前面那道土坡,有条小路。走小路能进一处荒丘,小的藏了干粮和水。” 孔佑安看了他一眼,“你早就备好了?” 刘成点头,“您说过,凡事要多一手准备。牢城营不是善地,小人怕有朝一日囚犯炸营……” 他正说着,忽然瞥见孔佑安眼中露出恐惧,不由得顺着他的目光回头。 土坡尽头,一队人马正朝这边赶来。 骑马领头的,是个身穿青色公服的汉子。 徐楷! 他身后跟着二十几个弓手,人人手持短棍。他们跑得很快,步子很急,脚下扬起的灰土遮住了前路。 孔佑安坐着没动。 转眼间,徐楷策马到了跟前。 他居高临下看着孔佑安,精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孔押司,别来无恙。” 孔佑安拱了拱手,“徐县尉,哦,徐司理,好久不见。” 徐楷扫了一眼牢城营方向冒出的滚滚黑烟,皱了皱眉头,“你果然狠辣,放纵罪囚炸营,趁机逃跑?” 孔佑安摇头苦笑,唇齿露风的他,实在提不起兴趣多说半个字。 徐楷朝身后的弓手挥了挥手,“抓住那两人,胆敢反抗,格杀勿论!留四个人看守,其他人前去牢城营支援!” 话音刚落,众弓手冲过去,一顿乱棍之下,刘成和孙牢子来不及还手,就被打晕,紧紧绑缚起来。 徐楷见弓手们走远,只有四个心腹在旁戒备,这才面露冷笑,“孔押司,冯录事的案子,你还有印象吗?” 孔佑安眉头动了一下。 “三年前,冯录事在广济河边被人勒死,推入河中伪造成失足落水。案子报上去,刑案判了意外,结案归档。” “田提刑觉得蹊跷,调我去鄄城县尉任上查案。我在鄄城待了两年,总算查出些眉目,奈何孔家势力盘踞州衙,我一时也不好动你。” 孔佑安脸沉了下来,“田提刑?你查到了证据?” 徐楷摇头,“没有。你做事很干净,从不留尾巴。所以我没有动你,而是建议田提刑将我调走,让你放松警惕。” 徐楷扬起脸露出些许笑意,“然而,我万万想不到,你胆大包天,竟然见财起意派人劫杀沈觉一行人。人证物证俱全,宪司已经行文,这次孔家保不住你了!” 孔佑安嘴角抽了一下,“沈觉那案子,跟我无关……” 徐楷挥手打断他,“田提刑等这一天等到任满。他的如夫人冯氏,哭闹了三年!你说不是你干的,就不是你了?呵呵!” 孔佑安闻言脸色煞白。 片刻之后,他忽然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大笑,“原来如此。我竟无意中得罪了田提刑宠妾。难怪族中不肯保我!” 孔佑安转过身,看着倒在地上的刘成和孙牢子,忍不住叹息,“我孔佑安在刑房十几年,经手的案子上千件,供给族中多少银钱,买了多少田产?” “到头来,说弃就弃了。可笑,真是可笑!徐司理,冯录事的案子,我认了。但沈觉之死,真的不干我事!” 徐楷扯了扯嘴角,“孔佑安,以你的精明,何必说蠢话?你做过什么事不重要,你没做过什么事也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沈觉之死已经惊动朝廷,总要尽快抓捕凶犯归案。巧的是,刚好有人首告你的累累罪行,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做真凶了。” “没有孔家的默许,你以为州衙会这么快派我来堵你?孔佑安,识相的话,老老实实认罪伏法,你在鄄城的亲眷或许还能保住,否则……” 孔佑安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了。 他看着徐楷,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起孔七老爷前日派人送来信。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近日少与州衙联络,凡事自己斟酌。 当时他没在意。以为只是族中谨慎。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谨慎,而是切割。 孔佑安转过头,看着牢城营的方向,黑烟在空中散开,像一朵巨大的乌云。 第127章 紫檀小匣子 鄄城县衙,张三郎刚歇过午,正在喝茶。 孙仲和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公文。 “张前行。”他把公文搁在案上,手指点了点封皮,“州衙刚到的。沈知县的案子,结了。” 张三郎闻言脸色微变,连忙拿起公文展开,一行一行往下读。 ……凶犯孔佑安,对指使手下劫杀沈觉一行七人,供认不讳…… ……刘成、孙石在押解途中撞刀自戕,已验明尸身…… ……孔佑安判斩刑,秋后处决,家产抄没入官…… 孙仲和靠在案角,两手抄在袖子里,“州衙行文,让县衙即刻查封孔家在鄄城的所有产业钱财。查实是否有沈知县随行财物,以完物证。” 张三郎眉头忍不住挑动,“孙前行,州衙的公文,不该先给顾县丞过目?” 孙仲和笑了,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过来,“顾县丞已经看过了。着户房派员协助孙县尉查封孔家。陶押司指定了你。” 张三郎接过手批:着户房前行张守礼会同孙县尉,即刻查封孔佑安在鄄城一应产业。所有财物登记造册,上报州衙。不得有误。 张三郎把公文和手批叠在一起,放在案角,“有劳孙前行跑这一趟。” 孙仲和摆摆手,“查封的细务,你自己掂量。我先回兵房了,还有两份急递等着送。顾县丞说了,查封的事今日就办,别拖。州衙等着回文。” 目送孙仲和推门出去,张三郎翘起嘴角,将案上那摞簿册挪到面前。 这里全是孔家在鄄城的产业底档,他早就准备好了! 田产、房产、铺面、货栈、银楼、行院,零零总总加起来,账册上估了个数。 三万贯! 整理过底档,张三郎站起身穿过正堂,往县尉廨走去。 孙继祖正坐在案后,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张兄弟……呃,张前行。有事?” 张三郎满脸微笑的把州衙公文和顾彦升的手批递过去。 孙继祖接过,看了一遍。 公文上的字他认不全,但大概意思倒看得懂,“什么时候去?” “现在。” 张三郎把账册翻开,“孔家在鄄城的产业都在这里。银楼、宿月楼、行院、货栈、铺面、别业、田产实在太多,恐怕要出动大半弓手。” 孙继祖看了一眼账册上的条目,“叫武岩带队,另外派人叫上贺拦头,让他出二十个人分头协办。人多好办事!” 张三郎闻言点头。 孙继祖朝门外喊了一声,“去喊武都头过来。” 杂役应了一声,不多时武岩从廊道那头跑进来,“孙县尉。” 孙继祖把手批递给他看,“点齐所有人手,随我去查封孔家产业。” 武岩看了一眼,又冲张三郎点头一乐,转身大步出去。 很快弓手营房那边传来吆喝声。 老刘在喊“带上弓箭”,小赵在问“要不要带腰刀”,武岩的声音压过所有嘈杂,“都带上。麻绳、短棍、弓箭、腰刀、封条,一样别少。” 孙继祖和张三郎出了县尉廨,走到县衙门口。 没一会儿,武岩也带着三十二名弓手站在台阶下,老刘等十将站在前排,小赵缩在后头,手里拎着一捆麻绳。 三辆骡车已经套好了,车上码着几只空木箱,是准备装账本和细软的。 孙继祖从马夫手中接过缰绳,利索的翻身上马,“先去城北银楼。” 张三郎不会骑马,便和廖贴司等人坐上骡车。 武岩带着弓手跟在后面,脚步整齐,踩在青石板上噔噔大响。 路边行人看见这阵势,纷纷让开。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伸着脖子看热闹。 银楼在城北正街,门面五间,黑漆招牌上写着“孔记银楼”四个金字。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身穿绸袍,戴顶软脚幞头,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 看见弓手涌进来,他的脸白了,“这……这是做什么?” 孙继祖从怀里掏出公文展开,“孔佑安案发,家产抄没。这间银楼是孔家产业,即刻查封。” 掌柜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武岩不耐烦的上前将他推开,朝身后招了招手。 老刘带队进了后院,小赵带人爬上楼梯去二楼。 木箱抬进来,账本一摞一摞装进去,银器首饰登记造册,一样一样码好。 掌柜的站在柜台边,急得直跺脚,只是眼见弓手们竟然反常的身带腰刀前来,哪里还敢聒噪? 张三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账册,一笔一笔核对。 银楼登记的存银五百二十两,金银器一百四十六件。 他点了点数,吩咐随行的廖贴司等人,录册后一一封箱。 掌柜的此时已经被挤了出来,站在门口,两只手不知该往哪放。 武岩看了他一眼,“你回去听候发落。银楼的事,不用你管了。” 掌柜的如释重负,连忙转身离去。走过街角,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贴了封条的门,叹了口气,消失在巷口。 下一处是宿月楼,比银楼还气派得多。 三层楼面,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后院连着四条巷子,四家行院藏在那里,此时是白日里,显得十分冷清,入夜才热闹。 宿月楼掌柜王婆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孙县尉,这……” 孙继祖翻了翻眼皮,“封!” 弓手涌进去。 宿月楼正店的账本从柜台上搬下来,一件件装箱。 几处行院的账本藏在王婆子卧房,被小赵翻了出来。 张三郎正在点数,忽然瞥见武岩手里捧着一个小匣子,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走到孙继祖面前,双手递过去。 孙继祖随手又递给张三郎。 张三郎接过匣子,只看了一眼,连忙啪的合上,下意识的抬起头。 几个弓手在搬箱子,廖贴司在登记账本,小赵蹲在地上捆麻绳。王婆子站在廊下,两只手攥着帕子,眼睛盯着那只匣子,嘴唇抿得紧紧的。 张三郎果断把匣子揣进怀里。 匣子贴着里衣,硬邦邦硌得胸口发疼。 他伸手按住衣襟,心跳宛如擂鼓。 王婆子脸色白了,“这是行院的账,跟孔押司没关系……” 武岩牛眼一瞪,拇指一弹,腰刀出鞘半寸。 钢刃磨过刀匣,发出一声清亮铮鸣。 王婆子惊得退后两步,靠在墙上。 哪里还敢再吐半个字?! 第128章 《群芳谱》 孙继祖站在台阶上,空袖管垂在身侧,正看着驴车上的木箱。他感觉到张三郎的目光,偏过头来,眼中带着三分疑惑。 张三郎不想他牵扯进来,犹豫片刻开口,“孙县尉,孔家宅院那边,就劳您带人去查封。我有要事回县衙找顾县丞。” 孙继祖看了他一眼,明白那木匣中怕是有些不寻常的东西,“行。你去。” 张三郎转身就走。 步子很快,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笃笃笃地响。武岩在身后喊了一声“张前行”,他没有回头。 穿过正街,拐进县衙侧门。他推开户房的门,闪身进去,木闩卡进铁扣,发出一声闷响。 他走到自己案前坐下,把匣子搁在桌上。 这木匣子一尺见方,四寸来厚。紫檀木所制,颜色发乌,边角磨得发亮,看得出是常年被人摩挲的老物件。 匣盖上刻着缠枝莲纹,枝叶缠绕,花开五瓣,刀法精细,纹路里填了朱漆,经年累月,朱色已经暗沉。 四角包着铜页,錾了如意云头。锁扣是黄铜的,扣合处严丝合缝。匣子侧面有一行小字,刻着“壬午年孔氏置”,笔画纤细,应是工匠的印记。 别的不说,光这精美的木匣子便价值二十贯钱! 张三郎深吸一口气,掀开匣盖。 左边是两本账册,封皮上写着字,一本《群芳谱》,一本《兰闺杂录》。 右边是厚厚一沓文引,叠得整整齐齐。 武二郎方才面有喜色,想必就是看到了这个。 张三郎先拿起那沓文引,一张一张翻。 度牒十张。 盐引二十张。 茶引三十张。 他在心里默算了一遍,手停住了。 度牒一张时值一百五十贯,每张盐引都是百贯长引,每张茶引则是五十贯额度。这些文引加起来,价值五千贯! 他把文引放回匣子里,这些东西不是重点。 他先拿起《群芳谱》,翻开第一页。 太平兴国二年二月,送濮州通判郝明远美婢乔姐儿,年十六,能书会算,籍贯临濮。 太平兴国二年三月,送濮州知州李伯伦美婢安素梅,年十五,擅歌舞,籍贯鄄城。 太平兴国二年五月,送濮州录事参军曲同仁双生美婢两名,俱擅针黹,籍贯雷泽。 太平兴国二年七月,送濮州签判赵子雍美婢二人,籍贯郓城。 太平兴国二年八月,送濮州兵马都监何峭美婢施若男,年十六,能文墨,籍贯濮阳。 ………… 张三郎忙抬起头,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窗纸上也没有影子,这才低下头继续看。 后面还有十几页。 涉及濮州、鄄城、郓城、临濮、雷泽等州县衙官吏,以及本州乡绅。 牵扯的卸任、前任、调任、现任州县官吏多达上百人! 张三郎合上《群芳谱》,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他拿袖子擦了一把。 这张大网,绝不是孔佑安一个小小押司能织出来的。 难怪上次陈有德案牵连到他,此人却能全身而退。 这就是孔佑安的护身符! 要不是沈觉案影响太大,各方势力都需要推个合适的人出去,恐怕他能一直逍遥下去! 他定了定神,不及细思,又翻开《兰闺杂录》。 太平兴国元年三月,自郓城县官牙刘三处买女童三人,年各十岁,六十贯。 太平兴国元年八月,自濮州私牙王老六处买女童五人,年九至十二,百二十贯。 太平兴国二年四月,自雷泽县官牙李四娘处买女童四人,年十一至十三,八十贯。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 记录密密麻麻,日期、地点、牙人、人数、年岁、价钱,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有官牙,有私牙,买来的女童转到宿月楼和四家行院教养,不成才者留做女使,色艺双绝者养大了转手送人。 数十页底档,覆盖郓州、濮州、曹州、齐州诸县。 前前后后数百条记录,涉及上千名妇人和女童。 张三郎看得手开始发抖,连忙把账册合上,缓缓闭上眼。 屋里很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情绪稳定半晌后,他才睁开眼,把文引从匣子里拿出来,各取一半。 度牒五张,盐引十张,茶引十五张,折好揣进怀里。 剩下的放回匣子,仔细调整折叠厚度,然后把两本账册装回去,合上匣盖。 他深吸口气,站起来打开门。 廊道里的日光白花花的,照在青砖地上有些晃眼。 他眯了眯眼,快步往顾彦升的签押房走去。 签押房的门虚掩着。 张三郎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顾彦升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他推门进去。 顾彦升目光落在他怀中的紫檀木匣子上,嘴角动了一下,“查封的事这么快办完了?” “还没有。银楼、宿月楼两处账本和财物都封存了。孙县尉正带人去孔家宅院,我有些东西拿不准,回来请您过目。” 张三郎小心翼翼把匣子搁在案上。 顾彦升还以为是质库的票根,或者是柜坊的帖子,神情轻松的随手打开。 左边两本账册,右边一沓文引。 他先拿起那沓文引翻了翻,折钱两三千贯。 他扯了扯嘴角,把文引放回去。 然后他拿起《群芳谱》翻开,扫了眼首页,手指便停在纸上。 顾彦升脸色凝重的抬头看了看张三郎,立即一页一页往后翻,每翻一页,脸色就沉一分。翻到最后一页,他合上账册,搁在案上。 屋里安静了片刻。 顾彦升靠在椅背上,刚才的轻松随意完全没了,“这两本册子,你都看过了?” 张三郎垂着手站在案前,脸色肃然,“看了。” “还有谁看过?” “武都头看了眼匣子里的文引,账册他没翻。此物得自宿月楼掌柜王婆卧房,她自然知道匣子里是什么。” 顾彦升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微微发抖,“这东西,你说怎么处置?” 张三郎想了想,“见过这两本账册的人有限,只要让王婆闭嘴,这两本账册就可以烧了。这样处置最干净。要是县丞另有想法,那就不是我能插嘴的了。” 顾彦升没有立刻接话。 他拿起《群芳谱》又翻了翻,“你知道这东西要是交上去,会怎样?” 第129章 算盘珠子快冒烟了 “宪司顺着这本册子查下去,濮州大半个官场都要翻。前任的通判、调任的知州、卸任的录事参军,一个都跑不掉。” 顾彦升的声音不高,吐字也缓慢,“翻完了呢?你我皆是始作俑者,恐怕难有善终。这里面的干系甚大,以你的沉稳想必通透。” “我在今年刚升了县丞。若是仗此翻这个天,我在濮州就待不下去了。虽说凭此功,我或许能升一任知县干干,只是前途也就止步于此,” 张三郎垂着眼帘,“所以这东西绝不能交。可若不交,知情者便是隐患。” 顾彦升把《群芳谱》搁回匣子里,推到案角,“王婆那边,你去分说厉害,让她知道,这东西烧了。她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那就永远闭嘴。” “另外,与她确认是否还有知情者。至于王婆,嗯,我听说女监死了囚犯。狱婆子看管不力,立即除名,补王婆进县衙。上天有好生之德,如此也算两全。” 张三郎闻言一咧嘴,明白他这么安排已经算是仁慈之举。 顾彦升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账本不能留,文引可以留。只是以我的身份也不好处置,你且拿去便宜行事,就不必入册了。” 张三郎咽了口唾沫,“明白。” 顾彦升摆了摆手。 张三郎把匣子抱起来退到门口,转身推门出去。 廊道里的风吹过来,他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匣子,往灶房走去。 张三郎再见到王婆时,她已经被押入女牢讯问房。 她两手交叠搁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眼睛看着门口。 她看见张三郎进来,肩膀松了一下,又绷紧了。 她的声音有些暗哑,老脸满是惊恐之色,“张……张前行。” 张三郎在她对面坐下,把空木匣搁在桌上。 她看了一眼那只匣子,更加紧张起来。 张三郎面无表情,“这匣子里的东西,还有谁知道?” 王婆嘴唇哆嗦两下,“孔押司。只有他知道。这是要命的东西,自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张三郎点了点头,手指在匣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账册里的内容干系太大,上头已经吩咐我烧掉了。” 王婆子的眼睛亮了一瞬,立即又慌了起来,不错眼的盯着他。 张三郎知道她怕什么,缓缓摇头,“孔佑安已经判了秋后处斩。顾县丞的意思,这两本账册从来不存在。谁也没见过,你这里也是一样。” 王婆子连忙点头,“是是是。老身嘴紧,什么都不知道。匣子里有什么,老身没见过。不,连这匣子,老身也没见过!” 张三郎盯视她半晌,阴森森干笑两声,“顾县丞还说了一句话。死人嘴巴最严!你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自然不介意让你永远闭嘴。” 王婆子的脸刷地白了,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张前行,老身,呃,老奴这把年纪,死了也就死了。只是,只是……好死不如赖活着不是……”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嘟囔。 张三郎看着她的脸色越发惨白,这才摆摆手,“顾县丞到底是读书人,他说上天有好生之德,所以给你安排了个好去处。” 王婆子猛地抬起头,眼底爆发出求生光芒。 “县牢女监,之前的狱婆看管不力,竟然有女囚不明不白死了。顾县丞打算将她除名,女监缺个狱婆。你愿不愿意去?” 王婆子愣了一下。 她的眼睛转了转,脸上露出狂喜,“愿意。老奴愿意!” 她站起来,膝盖磕在桌腿上,没顾得上疼,“张前行,老奴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去县牢做狱婆,比在县衙外提心吊胆等死强!” 张三郎见她精乖,也松了口气,“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王婆子连忙跪下,磕头如捣蒜,“知道,老奴知道!进了县牢,就是衙门的人。从此不必抛头露面,也就无人在意老奴的生死,可就捡回了老命!” 张三郎站起来,把紫檀木匣夹在腋下,“明日一早,刑房来人替你办差帖。从今往后,你就是县衙的人。管好女牢里的人。不该说的不说,不该看的不看。” 王婆子连连点头,目送他推门出去,这才浑身瘫软跌在地上,长长出了口气。 处置过王婆以及两本账册,张三郎却是更加忙了起来,暂时无暇处理手上的文引。 他带头坐班,连夜清算孔佑安名下的财货。 户房的门一直敞开着,廖贴司、王贴司、郑贴司以及张三郎从刑房借调的徐正,个个熬得双眼通红,算盘珠子拨得快冒烟了。 直到中午,廖贴司抬起头,“张前行,查封的账目都在这儿了。银楼、宿月楼、孔家宅院三处的底册,分了三本登记。您过目。” 张三郎拿起第一本清册翻开,银楼的金银首饰,折钱五千贯。 他对比之前准备的底档,那上边记的银楼估价是三千二百贯。 那还是年初核税时孔家报上来的数,如今清点出来,光是金器就有四十多件,银器上百件。尤其一颗赤金镶宝的簪子,少说就值二百贯。 五千贯!比底档多了一千八百贯。 他翻开第二本清册,宿月楼、四家行院、九家私窠子,账上现钱,共计一万三千五百贯。陈设杂物等,折钱一千五百贯。 按底档上所记,却是只有三千五百贯。年年如此,从来没人较真。 如今清点出来,光是宿月楼柜上现钱就有五千贯,后院账房里还藏着七千多贯。王婆子说那是孔佑安这些年攒下的,没往家里送,就搁在行院里生利息。 他翻开第三本清册。 孔佑安宅中搜出的所有财货,折钱八千三百贯。 这三本清册翻完,徐正也递来一本清册,记着孔佑安控制的其他店面铺产、乡间田产、金银器皿、首饰钗环、粮食杂货等等。 张三郎拿起笔,把几笔数目加起来,在总账那一栏写下:叁万玖仟陆佰零陆贯。 他事先准备的底档上,估的是三万贯。如今清点出来,多出九千余贯。 孔佑安藏得太深了。 第130章 物伤其类 他正看得出神,廖贴司凑过来压低声音,“张前行,还有一桩事。” 张三郎抬起头。 廖贴司从案角抽出一份单子,眼神闪烁地搁在他面前,“这是从孔家地窖里起出来的金银细软。数目、成色,和年前沈知县离任时带走的,都能对得上。”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的勾了勾嘴角,“就是没搜出古籍,想必那些强匪不喜读书,随意丢弃了也是有的。” 张三郎眼睛眯了起来,“登记了?” 廖贴司点头,“登记了。单列了一页,注明是沈觉案赃物,等州衙来人核对。” 张三郎把清册合上,搁在案角。 沈觉的案子,至此物证就完整了。 虽然没有古籍,但也容易自圆其说。毕竟孔佑安勾结的匪徒,想必没什么识字的,哪里会把古籍当做宝物带走? 孔佑安的棺材板,算是彻底盖上了! 张三郎哪里知道,张四郎的科试正途,也被盖上了棺材板。 翌日辰时,张家铺子的门板刚卸完。 张世清坐在堂屋喝茶,张守仁在柜台后面拨算盘。铺子里还没客人,伙计阿强蹲在门口啃杂粮饼,就着碗稀粥。 周前行走进来的时候,张守仁愣了一下。 他穿着一身灰布公服,两撇鼠须翘着,手里握着一份文书。阿强不认识他,站起来想拦,被张守仁瞪了一眼,缩回去了。 “周前行。”张守仁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压住心中不快,脸上堆起笑,“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坐,坐。阿强,沏茶。” 周前行拿鼻孔扫了他一眼,“张大掌柜,不用了,我不爱喝茶。令尊在不在?州里下来的文书,要当面交予张翁。” 张守仁脸上一僵,转身朝堂屋喊了一声,“爹,周前行来了。” 张世清拄着拐杖走出来,看着周前行手里的文书,眉头皱了一下,“周前行,请堂屋里坐。” 周前行迈着四方步进了堂屋。 张守仁跟在后面,手里还提着算盘。 张世清在主位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请坐。” 周前行这回坐了。 他把文书搁在桌上,没有推过去,只是用手按着,“张翁,州里行文,昨日到的县衙,顾县丞让我尽快送来。” 张世清看着他按着文书的手,心里微沉,“什么文书?” 周前行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欣赏张家父子的神情,片刻后他噗哧一乐,把文书推了过去。 张世清接过展开。 文书内容不多,盖着州衙大印。 濮州军州事府牒下鄄城县 准敕:诸州解试举人,须行检无缺,方得发解。今据州学申,士子张守智,太平兴国四年八月得解,缘有告论,覆核查实,乡议有亏,士行不端。 依敕条,斥出州学,削其解额。右件如后,牒请至准此。 太平兴国五年四月廿四日 张世清拿着文书的手开始抖,“乡议有亏,士行不端。这是什么意思?” 周前行靠在椅背上,满面轻松笑意,“张翁是明白人,何必问我?” 张守仁气得满脸涨红,“姓周的,你……” “大郎。”张世清喝住了他。 张守仁把话咽了回去,目眦欲裂瞪视周前行。 张世清看着他声音微沉,“周前行,四郎的事,是你在礼房经手?” 周前行没有否认,“文书是我拟的,字也是我签的。” 张守仁猛地站起来,“你凭什么?” 周前行没有理他,只是嘴角笑意慢慢收了,“张翁,你知道我为什么在县衙当差?” 张世清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死死盯着他。 “我爹生了三个儿女。我是老大,老二是弟弟。家里早年不太宽裕,我爹只能供一个儿子继续读书。只因为我年长几岁,他就选择了供二郎考州学。” “这倒也平常,我周全作为长子,上孝父母,下悌兄弟自是应当。他确实争气,考进了州学。我爹也高兴,逢人就说二郎有出息。” “后来呢?发解试一直没过也就算了,反倒嫌家里穷,攀上了州里一个乡绅,做了赘婿。连姓都改了!” “所以张翁,”周前行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你为了供四郎读书,把三郎赶出去断亲。这个事,我看了心里不是滋味。” “所谓物伤其类,张三郎在县衙当差,兢兢业业,从不惹事。他有什么错?错在是个小吏?错在没被张翁看重?” 张世清嘴唇哆嗦了两下,却也不好争辩。 周前行面无表情站起,“张四郎的事,不是我周某人故意害他。那是他自己在州学不检点。流言传得满天飞,州里行文来查,我只是按物议复文。” 他朝张世清拱了拱手,“文书送到,张翁保重,告辞了。” 张守仁气得眼睛都红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周全!你记恨弟弟,却拿我家四郎撒气。这算什么?” 周前行转过身,眼着张守仁,“张大掌柜,我按规矩办差,可没有冤枉他。你要是不服,可以去州衙递状子。” 他甩袖子冷哼一声,走了出去。 张世清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份文书,一动不动。 张守仁站在堂屋门口,胸口起伏着,手里的算盘捏得爆出了几枚珠子。 张守智站在门槛外面,脸色煞白,“爹。” 他手里还握着书卷,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也不知听到了多少。 张守智跨过门槛,走到桌前。他拿起那份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了,咧嘴干笑两声便往外走。 “四郎。”张世清叫了一声,声音嘶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张守智没有应。只是迈过门槛时跘了个趔趄。 张守仁要跟过去,被张世清叫住,“算了,让他自己待着,清醒清醒吧。” 张守仁站住了脚,看着西厢那扇关上的门,重重叹了口气。 堂屋里安静下来。张守仁站在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不知道该做什么。 正这么个时候,院门被拍响了。 张守仁皱了皱眉,转身出了堂屋,穿过院子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一身短褐,头发散乱如鸡窝,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脚上那双麻鞋,左右各露出颗脚趾。 他盯着张守仁端详片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张大掌柜,十年不见,越发富态了哦。” 张守仁愣在那里。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二郎?” 第131章 我错哪儿了? 张二郎低头将袖口线头拽下来,丢在风里飘走,“大哥不愧是大掌柜,到底眼光毒辣,我混成这般模样,居然还认得出我来。” 张守仁上下打量他,嘴角慢慢翘起来,“是不太好。这身打扮,跟街上的叫花子也差不多了。怎么,在外头混不下去了,想起回家来了?” 张二郎没有接话,随手扒拉他一个趔趄,自顾自进了院子。 张世清拄着拐杖站在堂屋门口,眉头紧皱。 张母也听到动静从堂屋出来,手里还捻着佛珠,看着院中形同乞丐的二郎,脸上微微变色。 张王氏跟在张母身后,她看见张二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往下弯了弯,“哟,这不是二叔吗?既然回来了,怎地不进院?” “十年没见,如何混成这副模样了?衣裳破成这样,鞋都露脚趾了。哎,老话说在家千日好,出门事事难,这下你就尝到滋味了?” 张二郎看着她,嘴角斜了斜,“大嫂还是这么能说会道。十年了,仍是这般嘴上一套,心里一套,倒也是本性如一。” 张王氏笑容僵在脸上。 张世清见张二郎刚回来就语言放肆,刚勾起来的些许挂念顿时散了,反而一脸铁青,“你还有脸回来?爹娘也不叫一声,刚回来就跟你兄嫂呛声!” 张二郎面无表情看着他,好似在辨认陌生人。 张世清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如今混不下去,想起这个家了?早知道今日,当初……” 张二郎扯了扯嘴角,“你说完了?” 张世清被噎得哏喽一声,眼珠子瞪了起来。 “我回来,不是要饭的,再不济还有喜妹儿孝敬她二伯。”张二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扔在院中的石桌上。布包落在石面上,发出一阵叮当脆响。 张守仁忍不住走过去解开布包,里面竟然是数百枚铜钱,还有两颗银豆子。 张二郎看着张世清,“当初我心神不宁走得急,我娘陪嫁的那只妆奁匣子,里头有几件首饰。那是她留给我的念想,我如今回来取。”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张世清嘴唇哆嗦了两下,“你娘的东西,早就……” “早就被大嫂拿走了?”张二郎接过话头,看向他大嫂。 张王氏脸色变了,“你胡说什么?二姨娘死的时候你才十岁,她有什么东西,我怎么知道?” 张二郎没有看她,转向张世清,“我娘嫁进张家的时候,陪嫁了一只红漆妆奁匣子,里面有一支金簪、一对银镯、一副银耳挖。这些东西,您还记得吧?” 张世清听得脸上一黑。 “我离家那年,这些东西还在。如今呢?”张二郎看着他,“您要是说不知道,那我问问大嫂。你头上戴的那支金簪,是哪儿来的?” 张王氏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头上的簪子,手又缩回去了,“这是我自己的!我娘家陪嫁的!” 张二郎撇了撇嘴角,盯视着张王氏,“大嫂娘家陪嫁的头面虽多,却都是些铜制首饰,为此父亲当年还颇有微词,你当我年幼不记得?” 张守仁往前迈了一步,“二郎,你十年不回家,一回来就说这些有的没的?你安的什么心?” 张世清忽然开口,“够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张世清看着张二郎,目光复杂,“你回来,就是为了这几件破首饰?” “不全是。”张二郎把布包重新系好,仔细的揣回怀里,“我先去了旧宅,听喜妹儿那孩子说四郎中了举,便过来看看。顺便取我娘的东西。取完了就走,不碍你们的眼。” 张守智闻声从西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那份除名文书。 他看见张二郎,愣了一下。 张二郎也看见了他,“四郎?长这么大了。我走的时候你才六岁,还没桌子高。” 张守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些迟疑,“二哥?” “嗯。”张二郎点了点头,“听说你中了举?这倒是好事,张家总算出了个读书人。” 张守智闻言脸色有些难看。 他低下头,手里的文书快捏碎了。 张世清瞥见那份文书,脸色又沉了几分。 张二郎察觉到不对劲,看了看张守智手里的纸,“怎么了?” 张守仁冷笑一声,“怎么了?四郎的举人资格被除了!有人告他乡议有亏,士行不端。州里行文下来,把他的解额削了。” 张二郎的眉头皱起来,“谁告的?” “还能有谁?”张守仁恨得直磨牙。 张二郎看了看张世清,不由得扯了扯嘴角,“莫非是三郎?” 张世清跟张守仁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张二郎忽然笑了,“要真是三郎所为,我倒要叫声好。听喜妹儿说,三郎在县衙当了贴司,廪给每月如数上交,一文私房钱没留过。” “你们怎么对他的?吃饭不让上桌,衣裳尽捡大房剩下的。喜妹儿那么点大的女娃,天不亮就要起来干活。小小的庆哥儿竟然吃不到一顿饱饭!” 他目光炯炯盯着张守仁,声音猛地放大,“你们把三房当人看了吗?不过是平常商贾之家,竟也学那大户人家分个嫡庶,不觉可笑?” 张守仁被噎得说不出话。 张王氏在旁边冷笑一声,“二叔,你倒会替张三郎抱不平。你自己呢?只因你那浑家寻了短见,就撇下爹娘十年未曾尽孝道,有什么资格说我们?” 张二郎斜她一眼,“我浑家为什么寻短见,你不知道?她怀着身子,大冬天在井边洗衣裳。你这不知所谓的嫡长媳,却能在屋里烤炭火!” 张王氏嘴唇哆嗦了两下,“她一个寻短见的,丧气……” 张二郎盯着她,有如猛虎盯上猎物,“你再说一遍!” 张世清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够了!” 他指着张二郎,“你回来到底想干什么?你要是来吵架的,现在就给我滚!你要是来认错的,跪下磕三个头,以前的事翻篇!家里总会给你口吃的。” 张二郎看着张世清,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怒,没有怨,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我错哪儿了?” 第132章 再写断亲书 张世清的脸涨成紫色,“你!你这个不孝的逆子!” “我娘是怎么死的?”张二郎冷不丁的开口。 张母的身子晃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张世清愤怒的脸色一僵,“你亲生娘是病死的,只怪她命不好。你那时候才十岁,哪里记得这些旧事?” 张二郎目光冷漠地看着他,“那四郎他娘又是怎么死的?五郎他娘又是怎么走的?张家的姨娘确实命都不好,只因她们进了张家的门吧?” 张母手里的佛珠停了。 她的手指僵在半空,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张世清猛地举起拐杖指着张二郎,“你给我滚!现在就滚!从今往后,你不是我张世清的儿子!族谱上除了你的名!” 张二郎站在原地没动,“爹,你除了会断亲,还会什么?跟三郎断亲,跟我断亲,要不要跟四郎也断亲,只守着你的嫡长子过活?” 张世清气的手在抖,一时说不出话来。 “张大郎接手了铺子,但你看看他那副蠢样子,可守得住家业?四郎前程断了,三郎被你赶走,我也被你逼走。” 张二郎声音平静下来,“爹,你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张守仁再也无法忍受,红着眼睛猛地冲上来,一把揪住张二郎衣领,“你闭嘴!你敢这么跟爹说话!” 张二郎伸手扣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拧。 张守仁惨叫一声,松开手往后退了四五步,腰间撞在石桌上,叫声更大了。 张二郎整了整衣领,“大哥,你最好别动手。我这些年四海为家,没有几分防身之术,早死多时。你,不够我一只手打。” 张守仁一手揉着手腕,一手按着腰子,脸涨得通红,“你!你!反了,反了!” 张二郎转向张世清,“我回来并不想大闹,我只想取回我娘的些许遗物,取完了就走。至于你认不认我这个儿子,那是你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盯向张母,“吃斋念佛就能赎罪?哼哼,你当那满天神佛会一直眼瞎?!” 张母闻言,脸唰地白了。 佛珠在她指缝间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你……你……” 张二郎往前走了一步。 张母慌忙后退,脚后跟磕在门槛上,整个人往后仰。她伸手去抓门框,却抓了个空,身子一歪,瘫坐在地。 她靠在门框上,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着,眼睛盯着张二郎,像是在看一个从坟里爬出来的鬼,“二……二郎,你娘她……她是病死的……” 张二郎居高临下看着她,眼底尽是冷漠,“病死?二十年前的事了,我能拿你如何?你说是病死,那就是病死吧。” 张母的身子缩了缩。 张守智忽然开口,“二哥。” “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张守智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娘她……” 张二郎回头看了看他,“四郎,有些旧事,你不知道也好,起码不会被逼着断亲。不过,以父亲的性子,没用的儿子恐怕终究会被逐出家门。” 张世清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看向张母,“去,把她娘的东西拿来。” 张母愣在地上没动。 “我说去!”张世清拐杖一顿。 张母撑着门框爬起来,腿还软着,踉跄了两步,扶着墙往里走。 不多时,她捧着一只红漆妆奁匣子出来,搁在石桌上。 匣子上的漆已经斑驳了,铜扣生了绿锈。 张二郎上前打开,里面躺着一对银镯、一副银耳挖,已然有些微微发黑。 张王氏盯着那只匣子,嘴唇抿了又抿。 她伸手摸了摸头上的金簪,指尖在簪头上停了片刻。 张世清扫了她一眼,“给他。” 张王氏只得咬着牙,把金簪从发间拔下来。 几根头发缠在簪上,扯得她头皮微疼,轻嘶了一声,把簪子往石桌上一丢。 金簪落在石面上,发出声轻响,弹了一下,滚到桌角。 张二郎小心翼翼把簪子收进匣子,合上盖子,抱在怀里。 张世清看着他,声音哑下来,“东西拿了,你走吧。” 张二郎没动。 张世清眉头微皱,眼珠半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转向张守仁,“去,请你大伯祖和九叔祖来。今日就把断亲文书签了。” 张守仁愣了一下,“爹,真断?” 张世清的声音没有起伏,“你是猪脑子?二郎三郎一母所生,你以为他的心还会留在这个家?去吧!” 张守智猛地抬起头,“爹!” 他往前走了两步,“二哥刚回来,话都没说几句,您就要断亲?外边的人怎么看咱们张家?” 张世清终于转过脸,看着他。 那目光很冷,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没用的废物!亏得家里供你读书多年,竟在州学里不三不四,丢了解额。你要是不服气,也滚出张家!” 张守智的脸瞬间惨白,不敢置信地看着张世清。 张二郎抱着妆奁匣子站在院中,听到这话,眼中开始还有些疑惑,只是转念间便想清了什么,不由得摇头苦笑,“父亲好算计,只是……” 张世清冷冷扫了他一眼,“你若是想顺利脱身,那便闭嘴。” 张二郎心中一动,看向张世清的目光泛起了些许波澜,“好!” 张守仁看看两人,听得一头雾水。 两人吐出的每个字都听清了,但话中的意思却是没听懂,不由得眼底满是茫然,只得摇摇头出门去了。 张守智满腔的委屈,呆愣在院中,完全没听到他父亲和二哥的对话。 张世清拄着拐杖站立,腰挺得笔直,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树,还在撑着。 片刻功夫,张守仁回来了。 身后跟着大伯祖和九叔祖。 大伯祖拄着鸠杖,进门看了看院中的阵势,叹了口气。 九叔祖目光在张二郎身上停了片刻,摇了摇头。 张世清也不废话,将两位族老请进堂屋,让张守仁摆上笔墨。 大伯祖提起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世清,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大伯祖摇摇头,笔落下去。 第133章 不改当年旧模样 一刻钟后,张二郎抱起妆奁匣子和断亲文书,转身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四郎,保重。” 张守智站在台阶上,眼眶红了,“爹。” 张世清没有应。 “您让我滚?”张守智的声音在发抖,“您真让我滚?” 张世清拄着拐杖,背对着他,“你若不想当张家子,那就跟他一起滚。” 张守智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好。我滚。” 他转身走进西厢,片刻后拎着一只旧书箱出来。书箱上的铜角磨得发亮,正是他从州学带回来的那一只。 张守智深吸一口气,迈出门槛。 张守仁追了两步,“四郎!” 张世清转身回了堂屋,背影渐渐佝偻起来。 张三郎下值时,看到吕三宝脸上青肿,左眼眶乌了一圈,嘴角也裂了道口子,不由得又惊又奇,“三宝,你这是怎么回事?” 吕三宝龇了龇牙,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回家主,是您二哥,把小的打了。” 张三郎的手停在门框上,眼睛都瞪大了,“你说谁?” “家主二哥,张守义。”吕三宝揉了揉胳膊,“他回来了,穿得破破烂烂,小的以为是叫花子,拦着不让进。” 张三郎闻言有些震惊,万万没想到这个离家十年的二哥,竟然回来了,“然后呢?” 吕三宝连忙推开院门,“他就笑了,说他就是张家人。我说家主已经跟张家断亲,让他别来攀亲。” 吕三宝跟在后面,走路时左腿有点拖,“我让他赶紧走。他不走,就站在门口往里头看。小人以为他是哪方派来的探子,我就推了他一把。” 张三郎边进门边问,“然后他就打了你?我二哥是读书人啊!” 吕三宝一咧嘴,“我以为他是个叫花子,哪想到手那么重。我一拳过去,他偏头躲开,反手扣住我手腕,一拧一送,我就趴地上了。” 他站起来,撩起衣摆,腰侧青了一大块,“小人爬起来冲上去,他一脚踹在我这儿,我又趴下了。爬起来再冲,他一肘顶在我脸上,就成这样了。” 张三郎看着他,“你被打了三次?” “四次。”吕三宝伸出四根手指,“第四次我抄了门闩,他一拳砸在我胳膊上,门闩掉了,我胳膊也抬不起来了。” 张三郎嘴角抽动,“后来呢?” 吕三宝叹了口气,“后来隔壁孙老官人听到动静出来,叫了声二郎,说‘这是三郎家的仆人,别打了’。他才停手。” “他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对不住,手重了’,孙老官人就领他进去了。” 张三郎见他满脸委屈,扯了扯嘴角轻咳一声,“他就这么进去了?” 吕三宝挠了挠头,“二家主那个身手,我再去拦,怕是要躺着等您回来了。再说有孙老官人领着,小的也放心了。” 张三郎嗯了一声,往院里走,“下次他再来,别拦。那是我亲二哥。让阿芸给你煮两个鸡卵,滚一滚眼眶。明天要是肿得睁不开,还怎么守门?” 吕三宝咧嘴笑了,扯到嘴角的伤口,又龇了一下牙,“谢家主惦记。小的皮糙肉厚不碍事。” “去吧。” 吕三宝应了一声,便往灶房走,“家主,二家主那个身手,真利索。他在外头这些年,怕是吃了不少苦。” 张三郎没接话,推门进了堂屋。 喜妹儿早听到他的声音,满脸笑意快步过来,眼睛亮亮的,“爹,二伯今儿回来了。我虽然从来没见过他,但孙阿公认识。” 张三郎摸了摸她的脑袋,“你二伯呢?” 话音未落,东间的门帘掀开了。 张二郎站在门口,看着张三郎。 张三郎也看着他。 两兄弟对视了一瞬。 张二郎挑了挑眉毛声音有些哑,“三郎,你长大了。” 张三郎在原主的记忆里翻出那张脸。 离家时二十出头,如今三十多了,眉眼间倒还看得出当年的轮廓,只是被风霜刻得太深,像是年近四十的人了。 “二哥。”张三郎眼眶微红,喉咙有些发紧,“十年了。” 张二郎笑了一下,笑声很短,像被什么呛住了,“十年一别各风霜。” 张三郎看着他,“不改当年旧模样。” 张二郎擦了擦眼角,爽朗大笑,上前一把抱住张三郎,“好小子,当了小吏也没放下诗书。” 亲兄弟十年未见,自是有说不完的话。 喜妹儿盘腿坐在堂屋门槛上,两只手捧着小脸,下巴搁在掌心里,安静听着她爹跟二伯细细叙谈。 “那年我走到濮州,盘缠就花光了。在码头扛了三个月包,攒了两贯钱,继续往北走。” “到了齐州,听说有家书铺招抄手,我去应了。抄一卷《文选》给一百文,我一天能抄两三卷,抄得手腕肿了也不停。” 喜妹儿歪着头,眼睛在张二郎和张三郎之间来回转。 “后来呢?”她忍不住问。 张二郎看了她一眼,脸上不由自主生出笑,“做了三五个月,那书铺倒闭,东家跑了,欠我两个月工钱。” 喜妹儿皱起鼻子,“那人不讲信用。” 张二郎嘴角动了一下,“是不讲信用。好在我又攒到盘缠去了青州,在药铺做了伙计。学了半年,认得几十味药材……” 在喜妹儿关切的追问下,张二郎越说眼睛越亮,哪里停得下来? 说到在登州海边见过整船整船的盐,在莱州矿上背过石头,在密州遇到大雪差点冻死。在济州遇到过强盗,身上仅有的两百文被抢了,人被打了一顿丢在路边。 喜妹儿捧着脸的手慢慢握紧了。 张二郎声音越来越低,后来就不说了。 喜妹儿看了眼张三郎,见他点头便开口,“二伯,您在外受了这么多苦,以后别走了吧。我爹有钱,咱家现在隔三差五吃肉,干饭管够!” 说这话时,喜妹儿小脸紧绷,认真的看着他。 张二郎只觉鼻子一酸,连忙别过脸去。 “二伯?”喜妹儿轻轻唤了一声。 张二郎转回来,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按了一下,盖住她半个头顶,“好。二伯不走了。你爹这么有本事,二伯倒要安稳几日,哈哈!” 早就散学回来的庆哥儿,已经蹲在喜妹儿身后听了半个时辰,闻言上前拽着张二郎衣角,“二伯,你教我打架呗。三宝叔说您可厉害了,一拳就能把人揍趴下。” 张二郎低头拍了拍他,板起了脸,“读书人不打架。” 第134章 能吃能喝胃口好 庆哥儿却不服气,“那二伯怎么揍了三宝叔?哦,二伯不是读书人。” 张二郎蹲下来,看着庆哥儿,冲张三郎直乐,“这小子眉眼跟你小时候一个模样,连仰头看人的德性都像。” “几岁了?” “六岁。”庆哥儿伸出左手,想了想右手也伸出一根。 张二郎宠溺的摸摸他头顶,“在读书?” “读着呢。城南赵家义塾,赵先生夸我记性好,写字好,悟性好,呃……还有什么来着,对,能吃能喝胃口好!”庆哥儿挺了挺胸脯,下巴抬起来。 喜妹儿翻了个白眼,“先生说的?我看是你自己加的。” 张二郎撑不住哈哈大笑,“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能吃能喝。” 他左右看看,眼中露出羡慕的神色,“三郎,你好福气。一儿一女,凑个好字。可比你二哥我强多了。” 庆哥儿拽了拽张二郎衣角,“二伯,您在外边打过很多架吧?” “谁跟你说的?” “三宝叔呀。他说您一拳就能把他揍趴下,肯定是天天跟人打架练出来的。您教我打架呗。我不要多厉害,能打过宝哥儿就行。” 张二郎嘴角动了一下,“等你把书读好了,二伯教你。” 庆哥儿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拉钩。” 张二郎愣了一下,伸出手指。 庆哥儿的小指勾住他的,板起小脸嘴里念念有词,“勾指为定,赖者罚钱十文!” 喜妹儿看着弟弟,摇了摇头,“二伯,您这回可被他缠上了。他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张二郎看着那个摇头晃脑的小身影,“真像他爹。” 张三郎咳了一声,“我小时候可不这样。” 喜妹儿和张二郎同时看向他。 大杂院众人,都知道张三郎兄弟久别重逢,今日便没任何人来打扰。兄弟俩吃过晚饭,沏壶热茶继续谈讲起来。 喜妹儿坐在东间炕桌上摆弄账簿,提起笔蘸了墨,学着张三郎的模样记账。 她先画了条小船,却在上面又画了根麻绳,两只酒坛。随后另起一行,画了间学堂,以及一只量器,在中间写了两个奇怪符号。 她又在册页下半部分空白处写了个“二”字,后面画了两个小圈,旁边又写了三个奇怪符号。 她想了想,又画双鞋的样子,旁边画一件衣裳,袖子短了一截。 张三郎中途过来看了眼,心中了然,“喜妹儿,早些睡吧,我和你二伯要长谈。” 喜妹儿应了一声,有条不紊的收起账簿。 那上面的内容外人看了,打破脑袋都想不出是什么意思。实际是张三郎教给她的记账方法。 船代表码头,麻绳代表贺拦头。这记的是贺拦头今日送了两坛酒过来。 另一行记的是城南赵家,今日派人送了一升银豆子,中间那奇怪的符号也只有他们父女看得懂,却是后世数字,代表五十。 下半部分是支出,她记的是今日送了张二郎两颗银豆子,以及三百文钱。还有需要给张二郎准备新鞋、新衣服的备注。 此时不兴女学,张三郎又不愿意送她去学什么女红,这段时日便将家中的财政大权交给喜妹儿。 小丫头耐心细致,操持家里的每一枚铜板,倒比张三郎更加上心。 此时,林秀儿已经把庆哥儿哄睡了,堂屋的灯还亮着,两个声音从门帘缝里漏出来,低一阵高一阵。 她把庆哥儿的鞋并排摆好,鞋头朝外搁在床边。 西间的门帘忽然掀开了。 张三郎走过来,看见她坐在床上,愣了一下,“秀儿,怎么还不去睡?” “庆哥儿把被子蹬了,我刚给他盖好。”林秀儿站起来,轻轻拍了拍被子,“张三叔,那秀儿就去睡了。” 张三郎看着她,温和一笑,“快去吧。” 安顿好三个孩子,张三郎轻轻掩上门去了后院。 张二郎还没睡,见张三郎过来便问,“喜妹儿庆哥儿都睡了?” “快睡了。” 张二郎把妆奁匣子搁在桌上,“三郎,你坐。有些事,得跟你说说。” 他打开匣子,看着里面那几件器物,脸色有些阴沉,“咱娘的事,你知道多少?” 张三郎想了想,“我那时才两三岁,我只知道咱娘是病死的。” “病死的。”张二郎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嘴角扯了一下,“咱娘死的那天晚上,我在门外。她喊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不喊了。” “郎中说产后血崩,她死在产床上。血流了一屋子,接生婆的手都泡红了,结果还是一尸两命。” “那年我才十岁,并没有往旁处想。只是后来慢慢想,咱娘身子骨一向不差,生你的时候也顺当,怎么生第三个就血崩了?” 张三郎手指微微颤抖,“你是说……” “我只是猜测。”张二郎打断他,“大房嫁进张家后小产过一次,伤了身子,再不能生了。从那以后,家里但凡有哪个姨娘怀了身子,她就坐立不安。” 他看着油灯的火苗,脸色越来越阴沉,“咱娘是第二个进门的。四郎他娘是第三个,五郎他娘幸好自己跑了,要不然恐怕也是难逃厄运。” 张三郎沉默了很久,“咱娘是什么出身?” “耕读之家,庶女。”张二郎把金簪拿起来,“外祖家原出过得解举人,后来家道中落,大舅舅那杀才十贯钱就把娘许给爹做妾室。” 十贯钱。 张三郎心里有些堵得慌,“四郎他娘呢?” “歌妓。”张二郎把金簪放回匣子里,“爹在濮州城认识的,花了三十贯钱赎回来。进门时倒是受宠了一阵,生下四郎之后,身子一直不好,拖了一两年就没了。” “五郎他娘呢?” “行院人家出身。”张二郎合上匣子,“进门第二年就跑了,半夜翻墙走的,连五郎都没带。那年五郎未满周岁。” 张三郎闭上眼,“所以你怀疑,咱娘、四郎他娘,都是大房那毒妇害的?” “怀疑。”张二郎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只能是怀疑。二十年前的旧事,人证物证早没了。就算有,咱们能怎么办?告她?还是杀她?” 第135章 兄弟夜话 张三郎睁开眼,看着屋顶的椽子,“二哥,这事到此为止吧。上一辈的恩怨,咱们这辈没法算。” 张二郎看着他缓缓点头,把妆奁匣子推过来,“你说的没错。这几样东西,你收着。将来喜妹儿出嫁,给她添做嫁妆。咱娘的东西,传给孙女,也算是个念想。” 张三郎看着那只匣子,没有伸手,“二哥拿回来的,你留着便是。” “我孤身一人,留这些东西做什么。”张二郎把匣子往他面前又推了推。 张三郎伸手接过匣子,“二哥,你成家了吗?” 张二郎手停在膝盖上,“没有。我四处漂泊,游历在外,哪有心思成家?何况,你二嫂之死,我始终耿耿于怀,至今难以放下。” 张三郎把匣子搁在桌角,看着张二郎,“二哥,恕我直言,你不是放不下二嫂,你是心存歉疚,一直不肯放过自己。” 张二郎抬起头,定定的盯着他看。 张三郎脸色肃然,“活着的人怎么想,亡者不知道。你背着二嫂的牌位走了十年,其实背的只是你自己的情债。” “就好比你说四郎被赶出家门,那为什么?往浅了说,是爹觉得四郎没用了。供这么多年,花了几百贯,到头来解额丢了,一文不值。” 张三郎声音越发的平静,“爹算的是账。有用就留着,没用就扔。四郎如此,几个姨娘也如此。你不是。你算的是情。可情这个东西,是算不清的,也伤人伤己。” 张二郎闭上眼,眼角有丝亮光闪过,“三郎,你说得对。背着她的牌位走了十年,她也不知道。可我要是不背着,连这点念想都没了。” 张三郎摇了摇头,“念想在心里,不在背上。你把她搁在心里,她就不曾离去。况且,二嫂泉下有知,想必更希望你成家立业,而不是抱恨终生,一直消沉。” 张二郎沉默了很久,眼睛渐渐亮起,“三郎。我竟不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通透?既然如此,你为何没续弦?” 张三郎扯了扯嘴角,“我刚才便说了,这世上账目好算,情债难背。二哥也说我如今儿女双全,我又何必牵扯那些儿女情长,给自己找不自在?” 张二郎看着他,笑意深了些,带着三分调侃,“你可正值盛年,夜半不会觉得寂寥,辗转难眠?” 张三郎摇头苦笑,没有接话。 他看着桌上的油灯,火苗在灯芯上跳,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 张二郎拿剪子剪了一下,灯又亮了些,“喜妹儿这孩子很是懂事,可惜我都没见过她娘,想必也是蕙质兰心的女子。” 张三郎端起桌上的酒碗,抿了一小口,“喜妹儿她娘叫李兰娘。二哥离家半年多吧,有一日我在街上遇到她卖身葬父。” “插着草标,跪在街边,穿一身孝衣,眼睛哭得跟桃子似的。行院婆子看中了她,要出十贯买下。我担心她进了火坑,便跟那婆子争价,从十贯争到二十贯。” “我在正房门口跪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爹把钱砸在我身上,说‘二十贯,买个丫鬟,值了’。我拿到钱安葬了兰娘她爹,把她领回了家。” “人都没有前后眼,我哪里知道,进了张家,才是兰娘苦日子的开始。先是大哥看上了她。开始时嘴上撩拨,后来便动手动脚。” “我跟他吵了几回,他不当回事,说我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管得着他吗?有一次,他趁爹不在家,把兰娘堵在柴房里。我抄起扁担砸开门,跟他打了一架。” “爹回来知道了,把我和大哥都骂了。骂大哥不正经,骂我以下犯上。”张三郎扯了扯嘴角,“我当时年少气盛,话赶话就说要娶兰娘为妻。” “爹的脸当场就黑了。”张三郎的声音越来越低,“他骂我不知好歹,骂兰娘狐媚子,勾引了大哥又勾引了我。” 张二郎拿起碗忘了喝,“后来呢?” “后来我执意要娶,爹拗不过我,到底答应了。但他提了条件。替大哥应县衙派役,当一年抄写书手。后来干脆逼我录吏籍,绝了正途。” “兰娘跟了我,也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家里什么活都让她干,洗衣做饭劈柴喂猪。生了喜妹儿之后,她身子就一直不好。生了庆哥儿后,就更差了。” “她走的那天,我去衙门应卯了。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张三郎没有说下去,端起空碗又搁下。 张二郎别过脸去,“三郎。” “嗯。” “你有没有想过,兰娘也许不是病?” 张三郎的手停在桌上,“想过。而且我渐渐也反应过来,爹其实也看上了兰娘,哎!所以……我当初也和二哥一般,消沉了多年。” 张二郎闻言脸色微变,连忙转移了话题,“你在县衙当这个前行,甘心吗?” 张三郎摆了摆手,“不甘心又能怎样?吏籍已经录了,科举的路断了。好在如今脱离张家,日子比从前强些。往后慢慢熬,说不定升到押司,兴许能混个富家翁。” 张二郎看着他,脸色有些不善,“你就这点出息?” 张三郎苦笑了一下,扫了眼他那双格外修长的手,“二哥,我跟你不一样。我手无缚鸡之力,只会抄抄写写。出了这个县衙,我怕是连饭都吃不上。” 张二郎摇了摇头,“你那个仆人,吕三宝,是你买的?倒是有三分武技在身。” “投充的。签了死契。” “死契。”张二郎重复了一遍,“你倒是胆子大。一个县衙小吏,竟敢豢养仆人?” 张三郎沉吟片刻,盯着张二郎的目光渐渐亮了,“二哥,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恐怕最多半个月,就得赴外地上任了吧?” 张二郎闻言脸色微变,有些惊讶的看了他半晌,“好你个三郎,竟然瞒不过你?以老头子的精明都没看出来,你凭什么?” 张三郎嘴角勾起弧度,“前阵子礼房周前行找我,说是本县出了两位张姓进士,一人是老举人张覃,另一人却查不出根脚。” 第136章 你以为我好骗? 张三郎脸上现出得色,“小弟虽不才,记心倒还勉强异于常人。鄄城全县户籍都在我心里,却想不出是哪家出了进士,岂能不留心在意?” “偏巧二哥这个时候回来。算算日子,恐怕正是选官之后回乡省亲。否则,你十年不归,如何现在归来?你回家里大闹,为的就是断亲,以绝后患吧?” 张二郎听得嘴角抽动,看向张三郎的目光又是一变,“好好好!看来你县衙为吏,倒也不全是坏事。起码人情世故,察言观色的本事长在身上了。” 张二郎想了想,忽然收起笑意,面色沉下来,“三郎,你在县衙户房当差,经手的是钱粮账目,往来的是各色人等。” “你脑子好使,察言观色的本事也学了几分,这是好事。但你得记住一件事,官和吏,是两路人。” 张二郎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官是朝廷的官,吏是地方的吏。为官三年一任,到期就走。” “为吏一辈子扎根本地,子承父业。官掌的是全局,吏管的是细务。官要的是政绩,吏要的是实惠。” “你在县衙这些年,见过不少吏役。他们有的精明,有的油滑,有的贪得无厌,有的蝇营狗苟。但你再看看那些人,有几个能出职为官的?” 张三郎听得认真,脸色也凝重起来。 张二郎伸出手指,在桌上叩了一下,“为什么?因为他们在地方上陷得太深了。田产在这里,铺面在这里,姻亲在这里,人情也在这里。” “他们离了鄄城,什么都不是。你刚跟家里断了亲,分了旧宅,得了祖田。手里有了点钱,又收了个仆人。日子比从前好过了,对不对?” “日子好过了,人就容易松下来。松下来就想更舒服,更舒服就想弄更多钱。三郎,你别嫌二哥说话难听。” “我在外游历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有的本来是好苗子,被钱迷住了眼,被势架住了心,一步步滑下去,最后连回头路都没了。” 张三郎的眉头皱起来。 “我不是让你清高到不食人间烟火。”张二郎放缓了语气,“该拿的廪给拿着,该收的常例收着,这是规矩,不丢人。”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但你不能沉进去。不能为了几贯钱,把自己卖了。你心里得有一条线。线以上,什么都能做。线以下,打死也不碰。” “这条线在哪儿,你自己掂量。但定了就不能退。退一步,就退第二步,第三步,一直退到坑里,爬都爬不出来。” 张三郎沉默了很久,“二哥,你说的这些,我都懂。” “懂得和做到,是两回事。”张二郎认真地看着他,“你在户房,经手的是全县钱粮。想捞钱,机会多的是。想结交乡绅,门路也多的是。” “但你得想想,十年后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是跟那些吏役一样,窝在鄄城一辈子,还是想往上走一走?” “小吏出职为官,确实难。但不是没有机会。朝廷取士,进士科自是正途,但诸科、荫补、流外出职,也是路。” “你字好,通文墨,懂钱谷,人也精明,这些是本事。有本事在身,机会来了你才接得住。” “但如果你在地方上牵扯太深,身上背着太多人情债、钱债,就算机会到了眼前,你也接不住。” “为什么?因为你走不了。你的根已经扎在这儿了,拔出来就是一身泥。若是再背了些孽债,就算没有东窗事发,心虚之下你也不敢出职为官。” 张三郎低下头,看着桌上那道裂缝片刻,又抬头苦笑,“二哥所言句句在理。小弟在县衙这些年,见过的诱惑太多了。” “我说一件事,二哥你听听。张大郎跟隔壁潘掌柜的浑家有染。潘掌柜要告官,爹,呃,张翁拿了百贯钱给我,张四郎跪地求我摆平此事。” 张二郎听得眉头皱起来,“这种事,张大郎理亏在先,你要怎么摆平?” “我什么都没做。”张三郎扯了扯嘴角,“只是让人去潘家递了个话。说我跟张家虽然断了亲,但到底流着张家的血脉,自然不能眼看着张家大郎出事。” 张二郎看着他,眼中现出狐疑。 “潘掌柜听了这话,就放弃了到县衙告官的念头。张大掌柜赔了他五十贯钱,息事宁人。”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张三郎靠在椅背上,“潘掌柜不是傻子。他知道告到衙门,张大郎固然要吃苦头再罚些铜,但他自己脸上也不好看。” “再说,他还要在街面上做生意,得罪了我这个户房前行,对他没什么好处。他缺的就是一个台阶。我给他台阶,自然就下了。” “潘家三代商贾出身,从来只求财不求气。那潘娘子虽是他正妻,早年其实出身行院,早就与张大郎交好多时。潘掌柜面上虽不好看,到底也只想求财。” 张二郎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呵斥,“哼,三郎,你以为我好骗?所谓旁观者清,以我猜测,倒是你与潘掌柜合谋才是真相!” 张三郎闻言微有些尴尬,但也在意料之中,“呃,二哥果然明察秋毫。潘娘子和张大郎的事,潘掌柜其实也知道,是我递话,想给张大郎找些麻烦。” “近来小弟解决了心腹大患,心情放松之下,顺手下步闲棋,潘掌柜索赔的五十贯钱,老实说本也有我一半。” 张二郎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果然是吏滑如油!三郎,你这一手,看似高明,但长此以往,却容易失了本心。” 张三郎收起笑容,“若是换作其他人家,我自然不会如此无聊。不过张翁的钱嘛,我自然要取。一半留给喜妹儿做嫁妆,一半给庆哥儿攒着读书。” 张二郎无奈的摇了摇头,“三郎,此事之后,就算与大房了结这份恩怨,莫再虚耗心力了。只是你为何跟我提起这事?” 张三郎忽然笑得促狭,“潘掌柜今日带话过来,说要做东请我勾栏听曲。二哥,你去不去?” 张二郎闻言,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刚选官,不宜去那种地方。你自去受用,我在家陪陪喜妹儿好了。” 第137章 拿我们扎幌子 翌日,张三郎月底休沐,庆哥儿也没去学塾,张三郎便起了个早。 结果他穿好衣衫出了西间才发现,满院子都算上,他竟然是最后一个起来的。 灶房里已经有人了。王月娥和阿芸正在做朝食,林秀儿和喜妹儿两个丫头在灶房外叽叽咕咕,时不时轻笑两声。 庆哥儿蹲在廊下,捧着书念,张二郎靠在石桌上,闭着眼听得摇头晃脑。 张二郎今日换了身青布襕衫,袖口挽得齐整,腰间系着丝绦。头发重新束过,用木簪别着,比昨日那副邋遢模样精神了许多。 他是天生的一字眉,唇上蓄着短须,齐整地覆在上唇,衬得下巴削瘦了些。鼻梁挺直,嘴唇抿着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下,像是在掂量什么。 张三郎揉了揉眼睛走过去,“二哥,起这么大早?” 张二郎瞥了他一眼又闭上,“一日之计在于晨。早上脑子清,读书半个时辰顶下晌两个时辰。如今庆哥儿读书,每日都需早起。想要什么,得趁早伸手。” 张三郎听得直咧嘴,“今日休沐,我去街上买些肉菜,中午请几个邻舍来坐坐。二哥也见见他们?” 张二郎缓缓半睁双眼,“请谁?” “巷口武家兄弟,隔壁孙县尉父子,刑房的徐方徐正兄弟,仵作陆秋成,还有王娘子母女。这些邻舍,平日对喜妹儿姐弟多有照顾。” 张二郎点了点头,“行。远亲不如近邻,你今日闲了,自要好生相请。” 张三郎点点头,回屋取了褡裢,又找喜妹儿拿了一贯钱出门。 回来时,他手里拎着十来样各色食材。 王月娥瞅见,连忙接过去,蹲在井边收拾。阿芸也过去帮忙,母女俩蹲在一起,一个杀鱼一个择菜,低声说着什么,不时笑一下。 张三郎转身在井边洗手。 喜妹儿和林秀儿手挽手过来,“爹,今日请客,要不要买酒?昨日贺伯伯送的那两坛是好酒,你以前说好酒都要留着过年喝,不过二伯……” 张三郎听得呲牙直乐,“你二伯回来了,不比过年还喜庆?让三宝去搬来一坛。” 喜妹儿应了一声,跑去门房找吕三宝。 庆哥儿嘴上还在念书,眼睛渐渐往灶房前飘,看王月娥杀鱼斩鸡,口水渐渐流了下来。 张二郎听得读书声渐小,猛的睁眼冲他一瞪,庆哥儿吐了吐舌头继续大声读了起来。 这时他瞧见王月娥蹲在井边收拾鱼,皱了皱眉走过去蹲下,“王娘子,我帮把手。” 王月娥连忙摆手,“张二官人,您歇着。这点活,我和阿芸干得了。” 张二郎也不说话,从盆里捞起条鱼,刮起鳞来。 手法利落,一刀轻轻下去,鳞片飞起一片,鱼皮却半点不破。 王月娥看了看自己手里如同狗啃的鱼,再看看张二郎的精熟刀法,不由得愣了一下,“二官人竟还会杀鱼?” “在外头学的手艺。不会做饭,岂不得饿死?”张二郎头也没抬,刀刃贴着鱼腹划开,眨眼间掏尽内脏,一气呵成。 王月娥见他真会,讪笑两声便由他继续处理剩下的一尾鱼,自己把杀好的鸡放进盆里,舀了瓢水冲着。 日到中天,这顿饭还是挪到了隔壁孙家正院。 一桌吃饭的人多,张家堂屋显得有些挤,在老孙头的建议下,便将酒菜从两院中间的小门搬了过去。 张二郎昨日先回旧宅,已经在老孙头和喜妹儿的介绍下,认识了众人,此时倒也不需要张三郎特意介绍。 徐方穿了件新做的青布衫,徐正还是那身半旧的襕衫,两人进门先朝张三郎叫了声“三叔”,又朝张二郎喊了声“二叔”。 张二郎看着他们,“三郎昨日特意跟我提了,你们兄弟都在刑房当差?” 徐正连忙上前躬身一礼,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脸上微微涨红,“是。晚辈在刑房做贴司。今日听三叔说,才知道您是进士出身,实在是……实在是……” 张二郎摆了摆手,“进士出身是朝廷给的功名,做不得什么。你习过刑统,在刑房当差正得其所,好好干,将来必有出职的机会。” 徐正连连点头,“二叔说得是。晚辈一定好好干。” 平时语言便给的徐方,此时倒有些拘束,只是朝张二郎笑了笑,规规矩矩叫了声“二叔”,没敢多说话,更不敢套近乎。 陆秋成跟在他身后,朝众人施礼,又冲张二郎拱了拱手,“二官人。” 正说着,院门被推开。 武岩大步走进来,一身灰布公服没换,像是刚从衙门过来。 他进门先朝张三郎笑了笑,“三郎,我兄嫂刚绊了几句嘴,我就一个人来了。” 说罢,他目光转向张二郎,愣了一下,“这是……张二哥?” 张三郎笑着点头,又朝张二郎介绍,“是。二哥,这是巷口武伯家的二郎。” 张二郎站起来,抱了抱拳,“武都头。” 武岩连忙抱拳还礼,“可不敢受您的礼。二官人,小时候咱们也见过几回,您那时候总在屋里读书,不怎么出门。” 张二郎嘴角动了一下,“是。那时候只顾读书,没怎么跟街坊走动。” 武岩笑了笑,“如今回来了,往后多见见就熟了。” 人齐了,菜也好了。 王月娥和阿芸端着菜进进出出,砂锅炖鸡,葱烧黄鳝、油爆河虾、酱炒螺蛳、清蒸白鱼,蒜苔炒肉,以及四盘碟时蔬,摆了满满一桌。 张三郎给各人斟上酒端起碗,“今日请各位来,一来是我二哥回来了,让大家认识认识。二来是平日多承各位,照应喜妹儿和庆哥儿。” “休沐日得闲,我特意做几道小菜,算是谢大家。菜不好吃,可别嫌弃。酒管够,喝不完不许走。” 孙继祖端起碗,看着他笑,“三郎,你这请客的由头倒找得好。又是二哥回来,又是谢大家照应。我看你就是馋酒了,拿我们扎幌子。” 两人对视一眼,相互一笑。 他收了笑,面带十分敬重看向张二郎,“二官人,我敬你。” 第138章 比张家那些人强 酒过三巡,众人渐渐熟络,又见张二郎并不摆官架子,各人的话便多了起来。 孙继祖问张二郎这些年在外经历。 张二郎也不隐瞒,说了些路上见闻。 说到莱州矿上背石头时,孙继祖放下酒碗,“我在军中也听过,莱州矿上出金,管得严,一般人进不去。” 张二郎点头,“是严。我在那儿干了半年,攒了点盘缠就走了。” 徐正忽然开口,“二叔,您在外头这些年,见过不少案子吧?” 张二郎想了想,“见过一些。但都不是什么大案,小偷小摸,邻里纠纷居多。你们刑房平时办的案子,十之八九也是这些吧?” 徐正笑了笑,“确实如此,大多是些鸡毛蒜皮。” 陆秋成忽然说话,“二官人,您在外头走了十年,身体底子还好。只是手指关节有些劳损,看身形腰上也有旧伤。平日里多用艾草热水泡澡,少提重物。” 张二郎愣了一下,“好眼力!陆兄弟通医道?” 张三郎在旁边接话,“二哥,我不和你说了嘛,陆兄辨毒验伤的本事一等一。前阵子若不是他看出一个要犯中毒,我的心腹大患可能没这么快去了……” 正说着,老孙头端着碗酒走进来。 张三郎连忙站起来,“孙伯,您老怎么才来?” 老孙头摆摆手,“你们年轻人说话,我老头子插什么嘴。” 他转向张二郎,“二官人,我敬你一碗。三郎这孩子不容易,你回来了,他多个亲人在身边。” 张二郎忙端起碗,“孙伯,这些年多亏您照应我二弟一家。” 老孙头叹了口气,“照应什么。我一个糟老头子,不给他添乱就不错了。” 他仰头灌下那碗酒,抹了抹嘴站起来,“你们吃,我回后院去了。策儿还在院里等我。” 老孙头冲张三郎等人摆摆手,看都没看孙继祖,端着空碗就走了。 孙继祖尴尬一笑,“我爹如今眼里只有策儿,这小子也跟他翁翁亲,都快忘记有我这个爹了。” 众人听得哈哈一笑,这个夸孙家祖孙有福气,那个说隔辈儿亲。 席间张三郎见有个八九岁的孩子,手里提着纸鸢轻手轻脚路过正院,便随口问了句,“孙大哥,我看宅上前院有人住了,已经买好下人?” 孙继祖放下筷子,“没有。前几日雇了一家人,签了五年契,每月四贯钱还包吃住。” “一家人?” 孙继祖往前院扫了一眼,“嗯。门房刘叔,以前在码头扛包,如今上了年纪干不动重活,我爹跟我提了一嘴,我就请他来,也算跟我爹是个酒伴儿。” “他有两个儿子原本也在码头营生,如今给我做随从,出门办事跟着。刘大郎浑家在灶上帮忙,他家小子叫刘安,平时跟着策儿充作书僮,就是刚过去那个。” “刘二郎浑家,嫌家里穷跟人跑了,留下个六岁丫头。刘叔还有个女儿刘三娘,早几年许了人家,还没过门男方就病死了,守了望门寡。如今在这做针线活。” 张三郎问了一句,“这家子可靠?” 孙继祖搁下碗,“刘叔和我爹认识多年,知根知底。他家儿女也都是老实人,没那么多心眼。比外头雇生人强。” 张三郎听得连连点头,仔细打量了院中几眼,“你这宅子够大,再雇些人也住得下。” 孙继祖嘿嘿直乐,“要不是你借了百贯钱,我哪能这么快置办家业?这宅子是三进,刘叔一家都住前院,我买的那匹马和骡车,也放在前院让他们照看。” “我本来让我爹住正房。他老人家却不肯,非要去后院单住。策儿散学回来就往后院跑,这正院平时冷冷清清就我一个人。对了,你何时置个大宅院?” 张三郎摇头笑了,“我不惯使唤人,带着三个孩子也用不了几间房,换了大宅,我还嫌走路麻烦呢。何况哪里去找这些好邻舍?” 孙继祖也笑了,“你还年轻,早晚要寻个知冷知热的女人。” 张三郎摇了摇头没接话。 武岩端着酒碗,咧嘴笑了,“三郎,孙大哥说得对。你今年才二十六,总不能打一辈子光棍。庆哥儿她娘走了那么多年了,你也该往前看看。” 张三郎斜了他一眼,“武二哥,你也好意思劝我?好歹我还有过浑家,有一双儿女。你呢,莫不是小时伤了……” 武岩脸上的调侃笑意一僵,“别瞎说,我那是没遇上合适的!” 张三郎看他蔫了便笑起来,“街口王干娘上回还跟我打听你,说她有个侄孙女,今年十八,生得标致,针线活也好。” 武岩差点呛着,放下酒碗连忙摆手,“别别别。王婆子的侄孙女我见过。还生得标致,别的不说,那手指头跟小棒槌似的,老天爷嘞!” 孙继祖在旁听得大笑,“武二郎,我看她配你倒是正好。榔头配棒槌,岂不是兵合一处,将打一家?你劝三郎续弦,自己倒先缩了。” 武岩挠了挠头,端起酒碗灌了一口,“我这不是,不喜这些婆婆妈妈的事嘛!每次看到我兄嫂吵架,我就熄了这个念头。” 张三郎接过话,“说起来你这年纪可不小了,武伯武婶不催?” “催。怎么不催。我娘上个月还念叨,说我再不娶,就找媒婆给我说个寡妇。我说不论小娘子还是寡妇,能保证不跟我吵嘴便成。” 武岩放下酒碗,“我娘气得拿扫把揍我,说两口子哪有不吵嘴的?除非娶个哑巴娘子!” 众人闻言笑成一片。 一顿酒从午时初刻,喝到申时末方散。 回到自家旧宅,张二郎不由得感慨,“三郎。这些邻舍,都不错。怪不得你待在旧宅不肯动弹,竟还招了些房客。” 张三郎笑了一下,“是不错。比张家那些人强。” 张二郎靠在椅背上,“孙县尉这人,倒实在。” 张三郎闻言点头,“孙大哥军将出身,没那么多弯弯绕。跟他打交道,直来直去就行。武二哥虽比他多个心眼,但在我面前也极少动脑筋。”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嘿嘿一乐,“二哥,你喝了酒且在家歇歇。时辰差不多了,我还得去赴约。” 第139章 勾栏听曲 张二郎白了他一眼挥挥手,“莫太晚了。” 张三郎答应一声,叮嘱了喜妹儿两句便匆匆出门,到巷子口跟武二郎会合,两人说说笑笑去了城西。 潘掌柜早就在城西勾栏街口等着,圆脸上堆着笑,见他们到了,连忙拱手迎上来,“张前行,武都头,这边请。今儿来的是路州杂剧班子,正旦唱得颇好。” 鄄城县衙居中,城北富贵里,城南匠人坊,城西繁华乡,城东穷人窝。 张三郎极少来城西,勾栏街更是第一次来。 街两边挤着七八间勾栏,门面有大有小。门口挑着各色灯笼,红的黄的,把半条街照得通亮。 附近暗巷里,灯影底下站着几个穿红着绿的妇人,手里捏着帕子,见了人便笑。潘掌柜目不斜视,张三郎和武二郎也只当没看见。 潘掌柜定的是街尾最大那间,门口竖着块木牌,写着“路州张一娘杂剧班”。门里传出鼓板声,混着叫好声,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 进门是个四方院子,三面搭了看棚,正中一座戏台,比人高出一截,四角立着木柱,挂着几盏纱灯。 台下挤了百来号闲汉,这些人不过花了十几文门票钱,来捧个人场。有坐着的,有站着的,有蹲在栏杆上的。空气里混着酒气、脂粉气、瓜果皮的味道。 潘掌柜拉着两人往北边正中看棚走。 看棚比台下高出九尺,摆着十来张条桌,桌上搁着茶壶茶碗、果碟酒盏。已经有几张坐了人,都是穿绸着缎的体面人。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迎上来,头上戴着银梳,耳边坠着玉环,笑盈盈地福了福,“哟,潘掌柜说的贵客到了?雅座给您留着呢。这二位是……” 潘掌柜冲那妇人挑了挑眉,“这位是户房的张三官人,那位是县尉廨武二官人,可都是咱县衙大人物,平时请都请不来的贵客,你可要好生招待。” 那妇人眼睛一亮,“张三官人,武二官人,快请坐,果子茶水这就上。” 说着她朝身后喊了一嗓子,“小六,把潘掌柜这桌再擦三遍,上好茶!” 雅座在戏台正对面,视野最好。 潘掌柜让张三郎武二郎坐里边,他自己坐外边,把茶壶推过来,“张前行,先喝茶。正旦的戏排在第三出,头出是傀儡戏,第二出是弄影戏,也都不错。” 三人刚喝了几口香茶,傀儡戏已经开场了。 台上一个老汉举起木偶,穿着红袍戴着纱帽,一摇一晃地走路,嘴里还配着咿咿呀呀的唱词。 张三郎实在听不清台上唱的是什么,倒是听那调子很是欢快,鼓板打得急。台下几个半大孩子拍手叫好,很快被大人拽着衣领薅了回去。 张三郎打量四周。 左边棚里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穿灰布道袍,独自一人,面前一壶茶,一盘瓜子,眯着眼听戏,手指在膝盖上打拍子。 右边棚里最热闹,七八个汉子围坐,猜拳行令,喊声震天,伙计端着一壶酒挤过去,差点被人绊倒。 张三郎收回目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潘掌柜凑过来,压低声音,“张前行,你托我的那几样东西出手了。一张度牒,一百五十贯。三张茶引,一百五十贯,拢共三百贯。”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中摸出小巧的绸布包解开一角,露出一沓薄如纸的金叶子,上面錾着“潘记·足赤·一两”的小字。 张三郎数了数,正是三十片金叶子,刚好价值三百贯钱。 他嘴角翘起,不动声色将那绸包塞进怀中,冲潘掌柜笑了笑,“有劳。” 潘掌柜跟他对视一眼,忙殷切赔笑,“哪里哪里!” 鼓板声停了,傀儡戏收场。 几个杂役上台收拾道具,有人在台下喊“快点下去吧,闷得很!”,引来一阵哄笑。 这个档口,同看棚先后过来两人,前面那人四十来岁,留着一把山羊胡,朝张三郎拱了拱手,“张前行,事办妥了。” 张三郎见是宋记杂货的宋掌柜,随手接过他递来的小布包,拱手笑道,“有劳。” 身后跟来的是布庄朱掌柜,他比宋掌柜胖一圈,挤过来时撞翻了桌边茶碗,连声跟勾栏头道歉,赔了二十文钱,才蹭到雅座边。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压低声音,“张前行,上回续弦那事,我实在不知道王小娘子是您房客。要是知道,借我十个胆也不敢起那个心思。” “您大人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托我出手的东西妥了,按您吩咐兑了十张金叶子。” 张三郎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朱掌柜客气了。阿芸是王娘子的女儿,又不是我闺女。您续您的弦,只要人家娘俩愿意,我管不着。” 朱掌柜讪笑,“王娘子自是不愿意,我比她年纪还大好些呢。前几日已经另寻了别家。” 他说完这话,顺着张三郎目光回头看去,见还有几人准备过来,连忙告罪一声回了自己位置,继续看戏去了。 此时弄影戏刚刚开始。幕布后头亮起灯,几个皮影人物映在布上,有书生,有美人,有老妪。 配唱的是个年轻女子,声音甜糯,唱的是才子佳人的故事。台下一个老汉听得入迷,手里端着酒碗忘了喝,酒从碗沿溢出来淌了一手。 张三郎没空看戏,却是忙着与陆续过来的贺拦头、赵掌柜等人低声交谈。 等他忙完了正事,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台下忽然一阵骚动。 有人喊“正旦来了”,有人站起来伸着脖子往后台方向看。 鼓板声重新响起,比刚才急了一倍,锣也加了进来,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一个年轻女子从后台走出来,穿一身红褙子,头上戴着点翠头面,耳朵上坠着两只金灯笼。 她走到台中央,朝台下福了福,抬起头来。鹅蛋脸,芙蓉面,嘴角噙笑,眉眼弯弯煞是美艳。 台下有人叫好,有人吹口哨,有人往台上扔铜钱。 铜钱落在台板上,叮叮当当弹起来,有十几枚滚到台边掉下去。 那女子也不躲,就站在那儿,等铜钱掉完了,才清了清嗓子开腔唱曲。 她一开口,满场安静。 嗓子清亮,宛如泉水砸在石头上,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曲目是《王魁负桂英》,词写得缠绵,唱得也缠绵,但缠绵里又带着一股哀怨劲儿。 张三郎知道这是出负心戏,本不愿细听,奈何那女子嗓音婉转,轻柔钻入耳中,媚惑漫入骨髓。 潘掌柜见他终于正眼瞧戏,连忙介绍起来,“她叫张一娘,在路州、濮州两地都赚得偌大名声。这还是头一回来咱鄄城,票卖得俏,我提前三天才订到这桌。” 张三郎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台上。 张一娘唱到“妾身不是路旁柳,休将闲语论春秋”时,台下有人大声叫好,桌子拍得哐哐响。 她微微一笑,眼波扫过来,在雅座停了一瞬,又收回去继续唱。 潘掌柜凑过来,笑容渐渐猥琐,“张前行,要不要请她下台来喝杯酒?” 张三郎斜了他一眼,“不用。听曲就听曲。” 潘掌柜也没再劝,扭头跟武二郎耳语几句,两人嘿嘿嘿的笑了起来。 张一娘唱完了这一段,朝台下福了福,转身回了后台。 鼓板声又响起来,换了另一个旦角上台,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唱的是小调,活泼泼的,蹦蹦跳跳。 张三郎看得渐渐不耐,“潘掌柜,正事办完,我和武二哥就先走了。” 潘掌柜连忙站起来,“这戏还没完呢。后面还有杂剧,是大戏,比单场热闹。” 第140章 回首月空明 勾栏街的灯火比来时更亮了些。 张三郎出来时,夜风灌进领口,带着几分凉爽之意。 他站在门口整了整衣襟,紧了紧腰带。怀中那叠金叶子硬邦邦,沉甸甸,贴着衣裳往下坠。 潘掌柜跟在后头,圆脸上的笑还没散,朝送出来的勾栏头拱手:“沈娘子留步。张前行明日还要点卯,不好太晚。” 那妇人头上银梳在灯下闪着光,笑盈盈地倚在门框上:“潘掌柜这话说的,张前行头一回来,连压轴大戏都没看就走,倒显得我们招待不周了。” 她目光落在张三郎身上,眼波转了转,“张前行往后得闲,常来坐坐。勾栏街虽不比衙门清净,到底是个解乏去处。” 张三郎扯了嘴角点头,算是应了。 武岩站在他身后,满脸的意犹未尽。他瞧了瞧张三郎,又望了望勾栏里头,喉结滚动,到底没说什么。 潘掌柜见沈娘子迟迟不走,只得从袖子里摸出片金叶子,“沈娘子,今儿还有事,改日再来叨扰。这是两位官人赏的,给张行首买盒胭脂也好。” 沈娘子接过金叶子,顿时笑意如春花初绽。 她目光从那片金叶子移开,朝三人福了福,“多谢张前行,多谢武都头。一娘今儿能见着两位,是她的福分。” 她侧身朝里头喊了一声,“一娘,出来送送两位官人。” 里头应了一声,清甜嗓音中带着几分慵懒。 张一娘走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身素色褙子,头上点翠头面摘了,只斜斜别了一支缠枝金簪。 她走到门口,朝张三郎、武二郎福了福,眼波在两人脸上转了转,“二位官人慢走。” 张三郎有些不耐的扫了她一眼,点点头转身要走。 张一娘俏脸微变,“张三官人留步。一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三郎站住,面带三分诧异的回头看她。 张一娘抿了抿嘴,嘴角弯出笑意,“妾身唱了几年曲,见过不少文人墨客。方才听沈姐姐说,张三官人原是读书人,腹中自有锦绣。” “妾身斗胆,想求您赐一阙曲词,一娘必定贴身收藏,朝夕品读,也不枉相识一场。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张三官人海涵。” 她这番话听着温婉客气,但说话时下巴微微抬起,目光里却带着三分试探,七分傲气。 武岩在旁边听得直皱眉,凑近张三郎压低声音,“三郎,这女娘什么意思?” 张三郎缓缓转身,面色微寒地看着张一娘。 潘掌柜脸上笑容一僵,随即又活泛过来,连连摆手,“张行首,三官人公务繁忙,哪有空写这个。改日改日!” 张一娘没接潘掌柜的话,眼睛一直盯着张三郎。 勾栏头沈娘子站在旁边,手里还捻着那片金叶子,笑而不语。 张三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既然如此,取纸笔来。” 张一娘愣了一下。 沈娘子却拍着手朝里头喊了一声,“小六,备纸墨。” 片刻后,小六端着一只托案出来,上面搁着笔墨纸砚。 纸是澄心堂宣纸,光洁如玉,纹理细密。 墨是松烟墨,乌黑发亮,隐隐泛着紫光。 笔是湖笔,笔锋尖锐如锥,笔肚饱满圆润。 砚是歙砚,石质温润,砚堂还残留着宿墨余香。 张三郎瞥了眼沈娘子,便明白这是勾栏中惯常之举。 他接过笔,蘸了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扫了眼张一娘,嘴角微微翘起。 《望江南·赠张一娘》 笙歌罢,罗袖暗尘生。 台上风光台下泪, 镜中颜色酒中灯。 回首月空明。 张一娘站在旁边,看着他一笔一笔写下去。 看第一句时,她嘴角还挂着娇笑。 看到“台上风光台下泪”,那笑意不觉淡了两分。 看到“镜中颜色酒中灯”,俏脸微变。 看到最后一句“回首月空明”,她与沈娘子对视一眼,两人都住了笑。 下阕曲词起笔时,张三郎换了一管笔,蘸饱了墨。 人间事,烟火最关情。 卖鱼郎担春水绿, 蒸饼妇唤晓风宁。 何似此身轻。 张一娘目光紧紧盯着托案,随着张三郎挥毫写就整阙词,不觉咬紧了嘴唇。 张三郎将笔丢回案中,转身就走。 武二郎挠了挠头,狠狠多看了张一娘几眼,悻悻的随后离去。 张一娘手臂微颤的拾起纸,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美目望向张三郎背影,不觉出神起来。 沈娘子勉强挤出笑,哑着嗓子开口,“潘掌柜,这张……张前行,我怎么从前没听你说起过?如此人物……这曲词……” 张一娘把纸折好,没有揣进怀里,而是双手捧着,朝张三郎的背影深深一福,“沈姐姐,他写的不是曲词,是我张一娘这一生。” 她也不等沈娘子说话,转身便回了后台。 潘掌柜眼珠一转,嘿嘿笑了起来,“沈娘子,张前行这曲词写得如何?在下虽不太懂,但看张行首那模样,想必是极好的。” 沈娘子点了点头,连忙追问张三郎来历。 潘掌柜往前凑了两步,笑意更浓,“沈娘子有所不知,这张前行原与我是邻舍,早些年替张家大郎代役,在县衙吏房抄抄写写。” “原本也不算稀奇,我对他所知不多。不曾想去岁起,他忽然发迹,调去户房升了前行,经手全县钱粮。” “你莫看他只是个前行,便是顾县丞跟前都说得上话,三大押司也高看他一眼。这等人物,往后你们勾栏街少不得要仰仗。” 眼见沈娘子听得认真,潘掌柜略带深意的补了一句,“张前行住在城东苦井巷,张家旧宅。往后你们勾栏街来了好行首,莫忘请他来听曲便是。” 沈娘子闻言嘴角浮笑,把金叶子往袖子里一收,“苦井巷张家旧宅,妾身记下了。潘掌柜是继续听戏,还是……” 潘掌柜朝她拱了拱手,“今日就罢了,改日再来。” 沈娘子目送他走远,转身提着裙摆上楼去了。 张三郎走出勾栏街时,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武岩追上来,“三郎,你方才写的那曲词,什么台上台下,什么卖鱼郎炊饼妇,我怎么听着不像是夸她?” “那女娘也是,好好的唱曲就唱曲,要什么曲词。你又不是那些酸措大,写什么诗词曲赋。” 第141章 在家数钱玩 张三郎看了他一眼,“武二哥,你方才在里头听得不是挺快活?” 武岩挠了挠头,干笑了两声,“那张一娘唱得确实好听。我长这么大,头一回听这么好的曲。” “那你继续听。我先回去。” 武岩连忙摆手,“别别别!你身上揣着那么多金叶子,我哪敢让你一个人走?你要是再出事,我怎么跟喜妹儿交代?” 武岩走在他身侧,手按腰间短棍,眼睛不时往两边扫。 出了巷口,拐上正街。 此时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两个更夫提着灯笼,敲着梆子,从街那头慢慢走远。 武岩松了口气,“三郎,那些文引,都兑出去了?” “嗯。” “也不知顾县丞能赏下来多少,嘿嘿!” 张三郎看了他一眼,“武二哥,上头赏多少,咱兄弟拿多少便是。问多了,对谁都没好处。” 武岩讪笑了一下,“不问不问。” 两人走了一段路,武岩又忍不住开口,“三郎,你那曲词里写的卖鱼郎、蒸饼妇,可是劝她别唱曲了,找个正经营生过日子?” 张三郎扯了扯嘴角,“你倒是听出来了。” 武岩嘿嘿笑了两声,“我虽然不读书,但这几句还是听得懂的。只是,她一个唱曲的,除了唱曲还会什么?你让她卖鱼还是卖炊饼?” 张三郎摇了摇头,紧了紧腰带,“那是她的事。” 武岩挠了挠头,没再追问。 小半个时辰后,两人拐进苦井巷。 吕三宝正在门房里打盹,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家主回来了。” “嗯。关门落锁吧。” 吕三宝应了一声,起身去关院门。 次日卯初,天还没大亮。 张三郎洗漱完毕准备出门,喜妹儿刚送庆哥儿去隔壁蹭骡车回来。 她见张二郎也收拾得利索,便有些好奇,“二伯,你要跟我爹出门?” 张三郎笑着接话,“爹带你二伯去衙门办点事,你好好在家数钱玩。” 喜妹儿瘪了瘪嘴,“爹,你当我是三岁小孩?钱又不会长腿跑了,我做什么数着玩?” 张二郎忍不住抚了抚她的脑袋,“三郎,走吧。” 两人出了苦井巷,往县衙方向走。 路上行人不多,几个挑担的脚夫从身边经过,扁担两头挂着空箩筐,步子很快。张二郎走得不快不慢,目光扫过街两旁的铺子,像是在辨认什么。 “三郎,这鄄城变了些。” “二哥十年没回来,自然觉得变了……” 两人走到县衙门口,门子看见张三郎,连忙下了台阶,“张前行,今日来得早。” 张三郎点了点头,领着张二郎先去了户房。 户房的门虚掩着,张三郎当先推门进去。 屋里很静,案上的簿册还堆着,和前日下值时一样。 他走到自己案前,点了两盏油灯,又从架子上抽出本空白户帖,铺在案上。 张二郎在他对面坐下,打量下屋子。 张三郎提起笔蘸了墨,“二哥,你把寄应籍、年甲等说清楚,我替你办户帖。” 张二郎靠在椅背上,“濮州鄄城县坊郭户,张咏,年三十二。妻冯氏,已故,无子。别无亲属,自立一户……” 张三郎写完了,他把户帖转过来,让张二郎过目。 张二郎看了一眼,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展开,上面盖着礼部朱红大印,“这是礼部发的牒文。选官之前,礼部要核家状。” “我在京寄应时填的籍贯是鄄城,但户帖上的名字和现在对不上。这次回来,就是要办这个。” 张三郎拿起那张牒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礼部牒文上写着:新科进士张咏,字复之,濮州鄄城县坊郭户,年三十二。家状寄应,合还原籍勘验。牒至准此。 他搁下牒文,“二哥,你改名应试,如何过了礼部验状?” 张二郎扯了扯嘴角,“礼部取士,家状要三代清白。我在京寄应时,填的是张咏,籍贯濮州鄄城,三代照实写,没动。” “只是多填了句‘家状寄应,合还原籍勘验’。礼部只看名字和三代是否清白,不查户帖。只要原籍县衙回文对得上就能过。” 张三郎点了点头,“所以你这次回来,就是让县衙把回文对上去。” “对。只要户帖上的名字改成张咏,回文就对了。”张二郎靠在椅背上,“张家那边……我不想多受牵绊。改名寄应,省些麻烦。” “我若是衣锦还乡,张翁那边少不得要来攀附。别的也就罢了,有进士出身的名头在,他们在乡中做起事来肆无忌惮怎么好?” “我这次回来,特意穿得破破烂烂,就是不想让他们看出端倪。以我对张翁的了解,他见我这副模样,想必会怕我拖累。” “起码以张家大郎的性子,必然会想方设法跟我撇清关系。要么分籍,要么断亲。只要户帖上跟张家分开,我就能清清白白上任。往后他们如何,与我无干。” 张三郎嘴角一咧,“二哥好算计。” 张二郎没有否认,随意的扫了他一眼,“三郎,你能被他们赶出来,想必也使了些手段。咱们兄弟,殊途同归。” 张三郎扯了扯嘴角,在户帖末尾批注一行“寄应东京开封府”。 他把户帖吹了吹,“二哥,户帖办好了。还要礼房出回文。” 张二郎站起来,“走。” 两人出了户房,又往礼房走去。 周全正坐在案前,两撇鼠须翘着,手里拿着笔在纸上写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张三郎进来,连忙搁下笔,“张前行,也这么早?” 他的目光落在张二郎身上,“这位是……” 张三郎把牒文和户帖递过去,“周兄,这是我二哥。新科进士,回来办家状。” 周全接过牒文,看了一眼,猛地站起来,“张咏?你就是张咏?” 张二郎随意地拱了拱手,“正是。” 周全眼睛瞪圆了,拿着牒文的手有些抖,“张前行,你二哥就是那位查不到根脚的张姓进士?” “礼房收到邸报,我翻遍了全县户帖都没找到这个人。原来竟是你二哥,用的还是寄应名。” 他把牒文又看了一遍,抬头看张二郎,又低头看牒文,嘴里念叨着,“太平兴国四年省试二甲第十名,进士出身。鄄城多少年没出过进士了,还是两位同榜!” 他慌忙整了整衣襟,朝张二郎拱手弯腰,“张进士,下吏周全,礼房前行。方才多有怠慢,恕罪恕罪。” 张二郎摆了摆手,“周前行客气了。” 第142章 王公子取笑了 周全直起身,脸上的笑意浓了几分,往前凑了两步,“张进士,您那篇《河西策》下吏在邸报上读过,当真是字字珠玑。” “县中几位老士子议论了好些日子,都说这一科鄄城出了您这样的人物,是整个濮州的脸面。” 张三郎见他有些激动,连忙笑着提醒,“周兄,正事要紧。” 周全一拍额头,“是是是。下吏这就办,这就办。” 他连忙坐下,铺开一张空白文书提起笔,又抬头看张二郎,“张进士,您的寄应地是开封府?” 张二郎点头。 周全一笔一笔写下去,写得很慢,每个字都端端正正,生怕错了半点。写完了又从头到尾念了一遍,确认无误才搁下笔。 “张前行,这份家状得报顾县丞用印。张进士乃朝廷命官,礼部要的文书,马虎不得。下吏这就去签押房,您二位稍候。” 他捧起文书和牒文夹在腋下,快步出了礼房。 张二郎袖着手,看着廊道尽头的院子,“三郎,这位周前行办事倒是利索。” “他和我一样,当年本要考州学,奈何家中无力供养两兄弟读书。他便录了吏籍。原本在户房,去年调了礼房。人不错。做事嘛,人如其名,也颇为周全。” 张二郎点了点头。 不多时,周全从签押房回来,身后跟着顾彦升。 顾彦升步子不紧不慢,走到两兄弟面前,朝张二郎拱了拱手,“张进士,久仰。鄄城县丞顾彦升有礼了。” 张二郎笑着还礼,“顾县丞客气了。” 顾彦升笑了笑,“礼部要的家状,下官已经用印了。说起来本县同年出了两位新科进士,可是大喜事。按旧例,县衙要赠进士匾额到贵宅,再拨些钱粮贺仪。” 张二郎看了张三郎一眼。 张三郎连忙接过话头,“顾县丞,我二哥如今与我同住苦井巷旧宅……” 顾彦升摆了摆手,“不管住在哪里,匾额贺仪总要送。张进士是朝廷命官,礼不可废。周前行,这事你安排。” 周全连忙笑着应了一声。 顾彦升又朝张二郎拱了拱手,“张进士选官之后,少不得要离乡赴任。令弟在户房,下官与他日日见面。张进士只管放心。” 张二郎点了点头,“有劳。” 顾彦升又客套了几句,这才转身回了签押房。 周全擦了擦额头的汗,朝张三郎咧嘴笑了,“张前行,都办妥了。匾额我让工匠加紧做,三五日就能送到苦井巷。” 张三郎拱了拱手,“周兄,有劳。” 周全摆摆手,又朝张二郎躬身一礼,脚步轻快地回了礼房。 廊道里安静下来。 张三郎随口问起,“二哥,户帖和家状都办妥了。你什么时候去选官?” 张二郎接过文书揣进怀里,“我想陪喜妹儿庆哥儿过了端午再走。此去经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们。哎,我先回去。你忙你的。” 张三郎应了一声,目送他出了廊道,回了趟户房后,转身往顾彦升签押房走去。 签押房的门虚掩着。 张三郎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顾彦升见是他来,连忙搁下茶盏,“你二哥走了?” 张三郎点点头把门掩上,走到案前。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沉甸甸的布囊,解开系绳,将里面的金叶子倒在案上。 金叶子叠在一起,压得案面微微发沉。 顾彦升目光落在那堆金叶子上,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了一眼,“都兑了?你办事倒是迅捷。” 张三郎勾了勾嘴角,“度牒五张、盐引十张、茶引十五张,按市价兑的,拢共两千五百贯。经手的人多,分了几家铺子,没走一条路子,查不到根脚。” 顾彦升点了点头,拿起一张金叶子掂了掂,又搁回案上。 张三郎垂着手站在案前。 屋里安静了片刻。 顾彦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笔钱,不能入账。入了账就是证据。也不能都留在手里,留久了是个祸害。” 他搁下茶盏,拿起金叶子,分成三摞。 第一摞一百五十张。 第二摞六十张。 第三摞四十张。 他指了指第一摞,“这一份,我要送到州里去。有些事,州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靠的就是这个。” 他又指了指第二摞,“这一份,留在县衙。修驿站、补官舍、年节犒给,哪样不要钱?库房里支不出,我这县丞也难做。” 最后指了指第三摞,“这一份,你拿着。经手的事,不能白干。武岩那边,你从这份里分他一些便是。” 张三郎看着那三摞金叶子,“顾县丞,您那份……” 顾彦升抬手止住了他,“我不缺钱。缺的是能把差事办好的人才。” 他深深的看了张三郎一眼,“你在户房,经手的钱粮账目从不出错。办其他事也滴水不漏。往后县衙的事,我还要指着你。” 张三郎躬身一礼,“多谢顾县丞信任。” 顾彦升摆了摆手,把两摞百张金叶子推过来,“这两份你都收着,以你的干练,自然知道什么时候当用,什么时候不当用。去吧,端午前把这些小事办妥。” 张三郎应了一声,转身往外退。 濮州城,醉仙楼。 三楼临街的雅间里,丝竹声断断续续,隔着帘子漏出来。 张守智跪坐在席上,手里提着酒壶,小心翼翼地给对面的两人斟酒。 酒液从壶嘴流出,细得像一根线,刚好满到杯沿,一滴不多,一滴不少,“王公子,请。” 对面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 一身月白绸袍,领口绣着金线云纹,腰间系着羊脂玉带钩。他靠在椅背上,翘着腿,脚上蹬着双乌皮靴,靴头镶两颗拇指大的珍珠。 他接过酒杯,拿手指拨了拨杯沿,“张四郎,你这斟酒的手艺倒是见长。” 张守智赔着笑,“王公子取笑了。小人这点微末本事,不值当您一句赞。” 王公子撇了撇嘴,偏过头去看帘子后面的乐伎。 张守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慌忙低下头,把酒壶搁在桌上,两只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坐在王公子身边的也是个年轻人,一身青绸袍子,面白无须,嘴角似笑非笑。 他接过酒杯抿了一口,“张四郎,听说你被你爹赶出来了?” 张守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堆起,“周公子说笑了。家中有些误会,过些日子便好。” 第143章 恩同再造 张守智知道这人是州学学谕之子周安,虽然和他一样依附王公子,却也不敢不敬。 只见周安嗤笑一声,搁下酒杯,“误会?我听说你在州学跟赵嗣衡家的小娘子勾勾搭搭,让人告了黑状。连解额都削了,你爹不赶你赶谁?” 张守智脸上一阵尴尬,旋即再露笑容,“周公子,小弟冤枉。原是那赵教授看重小弟的文章,常叫我去宅上讲授。” “有时天色晚了,便在他家用饭,耽搁到入夜才回学舍。不知怎的,外头就传出了闲话。说我和赵家小娘子如何如何。” 他脸朝周安说话,余光瞟向王公子,“州衙行文下来,说我乡议有亏,士行不端,便把解额削了,从州学除了名。” 周安靠在椅背上,拿手指点了点桌面,“赵婉宁那小娘子长得倒标致,你跟她被传谣,虽说削了解额,倒也不算十分亏,哈哈!” 张守智咬咬牙,“小弟对天发誓,绝无苟且之事。那些谣言,是有人故意编排。” 王公子手里转着酒杯,欣赏乐伎献艺,听到这里忽然停下来。 他偏过头目光带着点漫不经心,像是在问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周安,你外家江录事不还没致仕吗?这事他知道不?” 周安连忙侧过身,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王公子,这事还真有些内情。我爹在家提过一嘴。” “张四郎这事,是户案孔七爷使的话。不过真正要办这事的只是孔家旁族,好像是从鄄城调到牢城营的一个老吏,叫什么来着,对,叫孔佑安。” 王公子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孔佑安。”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撇了撇,“就是那个勾结盗匪谋害前任鄄城知县的贼人?” 周安连忙点头,“正是他。已经判了秋后处斩,人赃并获,翻不了案。这杀才原本在鄄城为吏,想必和张家有些龃龉才使绊子。” 王公子仰在椅背,嘴角往上牵了牵,“这样啊。使绊子的人,犯在宪司手上。一个将死之人,谁还在乎他做过什么?孔老七那边,更不会为旁族死人多费口舌。” 他扫了眼周安,语气随意,“这样,四郎,你递个陈情状。你若是不懂,明日让周安领你去州衙,跟江录事请教。你们再跑趟鄄城县衙,出具个申复状。” “本州司法参军原做过我祖父书童,他那里我去说。申复状上报到礼部走个过场,三五个月后,复籍文书也就下来了。” 周安连忙点头,“王公子开口,我哪有不应的。明日一早我就陪四郎走一趟。” 王正摆了摆手,“不急。先看看孔家那边有没有人再提。没人提,就顺水推舟办了。有人提,就等一等。” 张守智跪坐在那里,听得手都在抖。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眼圈忍不住红了起来。 王公子瞥了他一眼歪着嘴笑,“四郎,你哭什么?” 张守智吸了吸鼻子,拿袖子擦了擦眼角,“王公子,小弟不知该怎么谢您。恩同再造,恩同再造啊!” 王公子哈哈大笑,“谢什么?你在州学那是出了名的有才华,我家小七、小九可总是在我面前提你。要因为这点小事丢了解额岂不可惜?” 他朝帘子后面扬了扬下巴,伸手揭起半边,“四郎,斋上同窗属你学问最好。如此美色当前,何不赋诗一首助助兴?” 帘子后面的乐伎抱着琵琶,低头拨弦。她穿一件粉红褙子,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腻的脖颈。头发梳成高髻,插着一支金步摇,随着拨弦的动作微微颤动。 张守智顺着王正的目光看过去。 那女子抬起头,嘴角噙笑朝他眼波流转,又低下头去。手指在弦上一划,琵琶声如水波轻轻荡开。 张守智脸上红了,沉思片刻脱口而出,“琵琶声里醉颜红,玉指轻拢半掩容。莫问妾身何处寄,醉仙楼上王孙同。” 周安拍了一下桌子,“好!好一个王孙同。王公子,四郎这般文采风流的人物,难怪你要出手相助!” 王公子也笑了,端起酒杯朝他举了举,“四郎,这杯敬你。等你复了籍,下一科省试高中,可别忘今日的酒。” 张守智连忙双手捧起酒杯,“王公子抬举小弟了。若真有那一日,全赖王公子提携。” 王公子摆摆手,眼含深意看着他,“你真要谢,过几日便有机会。端午前后州里几位老大人要到我家赏花,到时你跟我回去。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自己掂量。” 张守智愣了一下,把酒一口灌下去,“王公子放心。小人省得。您吩咐便是,但有所命,岂敢不从?” 王公子不再看他,朝帘后摆摆手,满意地点头,“你倒是乖觉。” 张守智赔着笑,提起酒壶给王公子续了杯酒。 帘子后面的琵琶声响了起来,嘈嘈切切,忽高忽低。 张守智无心细听曲调,只觉那声音像有人在他耳边絮絮叨叨,一句一句,说得他心烦意乱。 他低下头,盯着酒杯里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白净,年轻,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只是眼底露出屈辱不甘之色。 次日一早,周安领着张守智进了州衙正堂东侧,一间不大的屋子。 一个六十多岁的干瘦老头坐在案后,正低头看卷宗。 江老诚。 濮州录事参军,周安的外祖父。 周安推门进去,朝案前躬身一揖,“外公。” 江老诚抬起头,目光在周安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张守智身上,“安郎啊,什么事?” 周安侧身让开,指了指张守智,“外公,这是鄄城张守智。原先在州学与我同窗,去年得了解额。” “前阵子被人告黑状,州里行文削了他的解额,除了学籍。他想递份陈情状,申复原额。” 江老诚端起茶盏抿了口,眉头微皱。 张守智上前两步,躬身一礼,“江录事,晚生张守智,鄄城坊郭户。去岁得解,因遭人构陷,被州学除名。恳请江录事替晚生作主。” 江老诚面无表情打量他两眼,“构陷?你有何凭证自辩?” 第144章 叫礼房押司来见我 张守智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连忙使眼色向周安求助。 江老诚冲周安摇了摇头,“不是我不帮你。陈情状要递到礼案,州学要核查。你说你被人构陷,空口白牙递上去,州学退回来,反倒不好看。” 周安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外公,这事是王公子让我办的。” 江老诚闻言微愣,脸上表情变了一下。 那变化不大,只是嘴角的纹路松了松,眼神从审视变成了掂量,“王公子?哪个王公子?” 周安笑了笑,“外公,濮州还有哪个王公子敢使动您老?” 江老诚沉默了片刻,重新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搁下茶盏时,他脸上已经换了笑,比方才亲切许多,“原来是王正交待的。你怎么不早说?” 他朝张守智招了招手,“过来坐。把你在州学的事,从头到尾说一遍。别急,慢慢说。” 张守智连忙在案前的凳子上坐下,把在州学的事又说了一遍。从赵教授看重他的文章,到常叫他去宅上讲授,到谣言传出来,到州衙行文削了解额。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着说,生怕漏了什么。 江老诚听着,不时点一下头,偶尔问一句。 张守智说完,江老诚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提起笔,从案角抽出一张空白文书,铺在面前,不过片刻写满纸张。 陈情状 具陈情人张守智,濮州鄄城县坊郭户。 谨陈情为遭人构陷削夺解额事。智自少读书,太平兴国四年八月于本州应解试,获第六名,得解额,赴礼部试。缘有告论,州学行文斥出,削其解额,事因谣诼。 智在州学时,教授赵嗣衡尝以文章相询,召至宅上讲授。每至昏暮方归,别无他涉。不意市井好事者妄传智与嗣衡之女有私,乡议沸腾。州学据以行文,削额除籍。 智实冤枉。与赵氏女素不相识,更无苟且。所传皆虚,实系仇家构陷。今有濮州牢城营节级孔佑安,原鄄城刑房押司,与智出籍兄守礼有隙。 谣诼之兴,盖出此人之手。孔佑安现已犯事下狱,判秋决。其诬陷之情,可验可查。智读书十载,得解不易。一入仕途,终身受用。 今因仇家所陷,遂绝进取之路,情实可悯。 伏望州学明察,许智申复解额,归学读书。庶几不负寒窗之苦。 右件陈情如前。谨状。 太平兴国五年五月三日 陈情人张守智押 江老诚把文书拿起来吹了吹墨,递给张守智,又细细叮嘱,“好了。另外还需要孔佑安案卷抄件一份,鄄城县申复状一份,学谕保结一份,那就万无一失了。” 张守智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江录事,晚生……晚生不知该怎么谢您。” 江老诚摆摆手,“谢什么。让安郎陪你去趟鄄城县衙,你回头把这份陈情状递到州学。剩下的事,王公子那边会安排。” 他顿了顿,看向周安,“你陪他去鄄城,到县衙开一份申复状。要原籍县衙的公文,才好核办。” 周安点头,“外公放心,我省得。” 江老诚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廊下喊了一声,“老刘,套辆马车。送张公子去鄄城。” 外头应了一声。 江老诚转过身,朝张守智笑了笑,“张公子,你的事我记下了。等申复状到了,我替你盯着。州学那边,有什么消息我让安郎给你递话。” 张守智连忙躬身行礼,“多谢江录事。” 江老诚摆了摆手,坐回案后,重新端起茶盏。 周安领着张守智出了州衙。 门外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夫老刘蹲在车辕上,看见他们出来,连忙跳下车撩起车帘,“二位公子,上车吧。” 周、张二人先后上了车。 马车出了州衙,拐上正街,不多时出了南门。 张守智看着车窗外,没有说话。 他想起江老诚听到“王公子”三个字时脸上的变化。那张干瘦的老脸,从冷淡到热络,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白净,修长,原是拿笔的手。如今却要替人斟酒,赔笑,弯腰。 他紧了紧拳头,又松开。 马车在鄄城县衙门口停下时,日头已经微微偏西了。 周安跳下车,整了整衣襟,仰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匾,嘴角往下撇。 张守智跟在他身后,两只手垂着,目光扫过县衙门口两尊石狮子,又收回来。 门子正蹲在门槛旁边打盹,听见马车声响,他睁开眼站起来,上下打量两人。 周安站在台阶下,没有上去,朝门子扬了扬下巴,“去,叫你们礼房押司出来迎接。” 门子愣了一下,看了周安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马车和车夫,脸上堆起笑,“这位小官人,您要找礼房押司,得先递名帖。小的替您通传,您看……” 周安摆了摆手,“没有名帖。你进去说,濮州来的,姓周。” 门子的笑僵了一瞬,“小官人,您没有名帖,小的不好通传。要不您先把来意说一下,小的进去禀报……” 周安打断他,“我说了,让礼房押司出来见我。你听不懂?” 门子脸色一僵。 他在县衙当差十几年,州衙官员也不是没见过,还没见过这么横的。 周安穿的那身绸袍,料子是上好的吴绫,腰间系着银丝带钩,挂着一块羊脂玉佩,脚上蹬着云头丝履。这身行头,少说也值数十贯。 门子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官人稍候,小的进去通传。” 周安叫住他,“等一下。” 门子连忙回过头。 周安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银豆子,在手里掂了掂,又揣回去,“你进去传话,自然有你的赏钱。不过你得先传话,别指望本公子先赏你。” 门子脸色变了变,一咬牙转身进了县衙。 张守智站在周安身后,想说话又有些犹豫。 周安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四郎,你怕什么?这等小人就要以势迫他,否则办起事来婆婆妈妈,今日如何回得州城?” 张守智抬起头挤出笑,“有周公子在,小人不怕。” 周安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第145章 辱没祖宗的东西 冯俭坐在吏房案后,手里端着一盏茶,正和方仲安说话。 门子推门进来,朝冯俭躬了躬身,“冯押司,门口来了两个人,说要见礼房押司。其中一个穿青绸袍子的,说话横得很,不让小的问来意,点名要您出去见他。” 冯俭搁下茶盏,“什么人?” 门子摇了摇头,“小的不知道。他不肯报名帖,只说是濮州来的,姓周。小的看他穿得不凡,怕是州里哪个衙门的大人。” 冯俭皱了皱眉,“他带了几个人?” “正主就两个。另一个年轻些,穿灰布衫,跟在他后面,不是随从就是小厮。” 冯俭整了整衣襟,“我去看看。” 方仲安也站起来,“冯押司,要不要叫几个人跟着?” 冯俭摆了摆手,“不必。在县衙门口,还能出什么事?” 他出了吏房,穿过廊道,往大门口走去。 方仲安见他走远,讪笑一声也转身回了刑房。 冯俭走到门口时,脸上迅速堆起笑,快步走下台阶,朝周安拱手,“这位周公子,在下冯俭,县衙吏房押司。敢问周公子,来县衙有何贵干?” 周安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冯押司?” 冯俭笑着点头,“正是。周公子请里面坐。” 周安没有动,“我不是来找你的。礼房押司呢?” 冯俭笑脸不改,“礼房也由在下兼管。周公子不妨先说说来意。” 周安撇了撇嘴,从袖子里摸出一份文书,在手里晃了晃,“张守智,你们鄄城人,去年得了解额,被人告了一状除名。我替他来办申复状。” 冯俭接过文书,扫了一眼,“原来是张公子。这事好办。二位公子里面请,坐下慢慢说。” 周安站在原地没动,“申复状要多久能办好?” 冯俭想了想,“户房要核查户帖,礼房要核家状,快则半月,慢则月余。” 周安皱了皱眉,“太慢了。今日就要。” 冯俭脸上的笑意淡了两分,“周公子,不是在下推脱。县衙办事有县衙的规矩,各房要核验,押司要签押,县丞要用印。一日之内,实在办不下来。” 周安拿鼻孔扫了扫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名帖丢过去。 冯俭接过,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重新浓了起来,比方才更深几分。 他把名帖收好,朝周安作揖,“原来江录事宅上公子。失敬失敬。在下先带您去签押房歇息,顾县丞今日在衙,用印的事好办。” 周安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迈步上了台阶。 张守智跟在他身后,始终低着头。 冯俭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嘴里不停地说话,“周公子大驾光临,县衙蓬荜生辉。在下早就听说州学周学谕的大名,令尊的文章,在下也拜读过。” “令外祖江录事,下吏虽无缘拜见,平日里经手的公文,倒常经江录事签押。老大人一笔字写得端方周正,下吏每每见到,都要多看几眼。” 周安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冯俭也不在意,继续笑着,“这位张公子,是周公子的同窗?一看就是读书人,气度不凡。年少有为,年少有为啊!” 周安撇了撇嘴角,“我与四郎同窗多年。他的事,你办利索些。” 冯俭连连点头,“周公子放心。在下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三人穿过廊道,往签押房走去。 冯俭在前面引路,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张守智脸上,仔细看了两眼,“四郎?张四郎,鄄城人?莫非你是张前行的四弟?” 张守智抬起头,面无表情,“冯押司,我和他已经断亲。不过确实曾是兄弟。” 冯俭脸上的笑意变了,比方才淡了三分,“张公子,申复状这事,户房那边,正要张前行经手。你看要不要先打个招呼?” 张守智面无表情,“不必。冯押司只管按规矩办便是。” 冯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也没有再说。 他领着两人穿过廊道,在户房门口停下来,“张前行,有客到。” 张三郎正坐在案前翻夏税底册,听见声音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冯俭面上,又移到周安身上,最后停在张守智脸上。 冯俭侧身让开,脸上堆着笑,“张前行,这位是州学周学谕公子,州衙江录事外孙,周安周公子。这位张公子,是周公子的同窗……” 张守智腰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张前行,我来办申复状。” 张三郎看了他一眼,“申复状?” “申复原额,回州学读书。州里已经有人替我递了陈情状。县衙这边,只要出具申复状就行,今日要办好。” 还不等张三郎说什么,周安抱着胳膊撇着嘴,“你就是张三郎?我听四郎说你在县衙很吃得开。可你别忘了,你不过是个微末小吏。” “这事可是王公子让办的。你要是不识抬举,王公子那边一句话,你这身吏服怕是穿不稳。” 张三郎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周公子,你说的王公子,是致仕知州王伯庸王老大人家的嫡孙吧?” 周安抬起下巴,“正是。” 张三郎点了点头,“周公子,下吏在县衙当差,只认公文不认人。张守智要办申复状,按规矩来便是,户房不会刁难。” 周安的脸沉了下来,“你这是何意?” 张三郎没有看他,转向冯俭,“冯押司,你方才说,张守智的陈情状是州里哪位大人经手?” 冯俭连忙凑过来,“是录事参军江老大人,他是周公子外祖父。” 张三郎看周安一眼,嘴角勾了勾,“江录事,今年六十好几了吧?听说年底就要致仕了。” 周安脸上一黑。 张三郎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周公子,下吏只是个县衙小吏,你这又是江录事,又是王公子的压我,未免太看得起我了。” 他顿了顿,脸色一变,“下吏二哥,昨日刚办完家状,不日就要选官赴任。说起来,他和王公子、周公子去岁同场参加的礼部试。” 周安愣了一下,“你二哥?哪个二哥?” 张三郎笑了笑,“下吏排行第三,上面自然有两个哥哥。大哥在县城开铺子,不值一提。二哥自幼读书,去岁在京中应试,侥幸中了二甲第十名。” 周安眼睛瞪大了,转头看向张守智,目光里带着质问。 张守智脸现震惊,“二哥……二哥中了进士?二哥瞒得我好苦!你瞒得我好苦!” 张三郎斜了他一眼,“你也没问。” 周安脸上的倨傲已经散了,笑容有些勉强,“原来是张进士的弟弟。张前行,你怎么不早说?” 张三郎靠在椅背上轻松一笑,“周公子也没问。” 周安的笑挂不住了。他转过身,朝冯俭摆了摆手,“冯押司,申复状的事,你看着办吧。” 冯俭连忙点头,“周公子放心,下吏一定办妥。” 周安深深看了张守智一眼,“我先回州里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比廊下杂役还快,结果迎头撞上一人。 那人满面怒容,脸色铁青,“辱没祖宗的东西,你来县衙做什么?” 第146章 我还没上车! 张三郎嘴角翘起,正在回味背后有靠山的舒爽滋味,猛地听到廊下吵嚷,辨出好似礼房周前行的声音。 他跟冯俭对视一眼,连忙出去查看。张守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听到外面有周公子的声音,也跟在张三郎身后出去。 果然,廊外叫骂之人正是周全。 周公子被他劈头盖脸的一声喝骂,整个人僵住了。 他下意识退了一步,讪笑着喊了一声“大伯”,心里却叫苦不迭。 三年前周全从雷泽县调走,他本以为清静了,没想到在这儿撞上了。 每次周全见到他爹,眼睛通红,隔着八尺远,都能喷他一脸唾沫星子。 周公子下意识的抹了抹脸! 可周全根本不给他缓神的工夫,一把揪住他的前襟,“你爹入赘改姓,数典忘祖,那是他的事。可你总算恢复了周姓!” “你不在州学读书,替周家博个进士前程,跑到鄄城县衙闲逛什么?你是不是还跟王正那帮人混在一起?” 周公子缩着脖子,声音也矮了三分,“大伯,我不是闲逛,我是来帮同窗办申复状的。是王公子吩咐的……” 周全一听见“王公子”三个字,火气更大了,指着他的鼻子就骂:“王公子!王公子!你爹攀上江家,连姓都不要了,你这个龟儿子要学他?” “你想把周字扔了,改姓王?你爹给江家当儿子,你给王家当孙子?啊?周家怎么就出了你们父子,这两个不要脸的东西!” 周公子被喷得满脸通红,嘴唇动了动,想辩解又不敢,只感觉自己的脑袋渐渐发胀,似乎胖了一圈。 周全瞥见他羞惭的模样,火气略小了些,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沉下来,“当年家里穷,我主动把读书的机会让给你爹。” “我到雷泽县衙当贴司,他进州学读书。我心想咱周家好歹能出一个读书人。结果呢?没两年,他被江主簿相中了。” “我劝他,入赘之后不能科举,周家的希望就断了。他说什么?他说江家只有一个女儿,入赘了就是江家半个儿子,往后不愁前程……” 张三郎瞧了瞧同样看热闹的冯俭,两人面面相觑。 他们见周全额头青筋暴起,不敢上前打扰,静静的听上片刻,也就明白了周家兄弟的旧事。 原来如今的录事参军江老诚,二十年前在雷泽县衙做主簿,他看中了当时考入州学的周家二郎周济。 江老诚只有一女,就想招赘。周济也愿意攀附,正途虽断,但江家有人有势,比苦读十年,博那点渺茫机缘强得多。 然而,周全觉得弟弟入赘,就绝了正途,因此十分反对。 奈何周父同样支持周济,反怪周全挡了亲弟弟的路。父子、兄弟间争执不下,周全一怒之下便分籍单过,两兄弟来往渐少。 张三郎微微沉吟,便猜出了周全没说的话。周公子能恢复周姓,多半是江老诚默许。 赘婿之子本应随母姓,但外孙也跟着姓江,将来科举入仕,被人翻出赘婿的底细名声不好。姓周反倒干净。 至于周济,入赘之后正途已断,只能改习学究科。靠着江老诚在州里的关系,在州学谋了个学谕的位置,也算没有白攀这门亲。 张三郎正思量间,就听周全仍在指着周公子的鼻子训斥,“你爹不要脸,我还要脸。要不是你姓周,我怎容你叫我一声大伯?” 周公子缩着脖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别说张三郎等人,周全也没听囫囵,“大伯,我爹说当年家里实在困难……这不外祖也允许我恢复周姓了……您消消气。” 周全哼了一声,“你在州学不好好读书,替人跑什么腿?还不快滚!” 周公子闻言如蒙大赦,转身就跑,头也不回,“哎哎,就滚就滚!” 周全站在廊下,看着他匆匆出了县衙大门,又骂了一句,“不肖子孙。” 周公子一溜小跑出了县衙大门,略微喘了几口大气,连忙跳上车辕,抖了抖缰绳,马撒开蹄子就走。 车夫老刘拎着油纸包从巷口回来,看见马车动了,撒腿就追,嘴里喊着,“周公子!周公子!等等,我还没上车!” 油纸包在他手里晃荡,包里的胡饼差点甩出来。他跑得急,灰布衫下摆灌满了风,活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老母鸡。 门子站在台阶上,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他倒是笑得畅快,此时站在户房门外的张守智就笑不出来了。 周全喷走了周公子,虽然气消了大半,一时也不好就跟人摆笑脸。他朝冯俭和张三郎点点头,转身回了礼房。 冯俭接连看了两出好戏,朝张三郎微微一笑使了个眼色,也笑眯眯回了吏房。 廊道里重新安静下来,张守智站在户房门口,进退两难。 他方才跟着出来看热闹,站在张三郎身后,周全骂周公子的时候,他都看傻了。 如今周公子跑没影儿了,只剩下他一个人被晾在廊道上。 户房的门敞着,张守智余光扫见进去,张三郎已经坐回案后了,拿起笔,翻开底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张守智脸上变了七八种颜色,到底咬咬牙,抬脚走了进去。 张三郎低着头核账,笔尖划过纸面,窸窣轻响。 张守智站在案前,两只手垂着,目光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落在案角那摞底册上,又移开,再落回去。 张守智喉结微动,咽了口唾沫,“张……张前行。” 张三郎没有停笔,头也不抬,“嗯。” “申复状的事……”张守智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从嗓子眼里抠出来,“你看,还能不能办?” 张三郎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 张守智站在那儿,腰微微弯着,下巴没有抬,两只手在袖子里绞着,“周公子走了。但刚才冯押司说,这事县衙能办。” 张三郎看了他片刻,扯了扯嘴角,“是能办啊,我也没说不给你办。” 张守智眼睛亮了一下,不敢置信的抬头盯着他。 第147章 让爹跟我断亲? 张三郎端起桌上的冷茶,漱了漱口,“不过,申复状这事,牵扯到各房。户房要核户帖,刑房要调取孔佑安卷宗,礼房要拟稿,县丞要用印。” “当初州里行文下来,是礼房给出的回文。如今要翻过来,推说查无实据,那当初写回文的人,可就有了干系。” 张守智的心提了一下,“你是说周前行……” 张三郎点了点头,“你被削解额这事,州衙行文到县衙,正是礼房周前行经手。如今要是申复原额,他那边就要担着当初核查不实的风险。这可不是小事。” 张守智的嘴唇动了动,“那他……” 张三郎摊了摊手,似笑非笑,“陈情状已经有了,你要办申复状,县衙这边,各房的文书也得齐全。周前行那边,你得让他愿意担这个风险。” 张守智沉默了片刻,像是想起什么,“可他方才骂周公子……那是因为家务事。他未必会计较我的事吧?” 张三郎看了他一眼,“他不是计较。他是礼房前行,经手的每一份文书都要留底。你的事翻过来,他当初那份回文就成了错案。” “上面若有人追究,他吃不了兜着走。轻则丢了一身公服,重则拘到州衙问罪。如果你是他,可愿意为不相干的人冒这个险吗?” 张守智没有接话,脸上现出惶然。 张三郎又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所以,你要办这事,得让周前行觉得,值得冒险。何况这还只是礼房,调取孔佑安卷宗更是麻烦……” 张守智听着张三郎长篇大论半刻钟,一时精神有些恍惚,总觉得这个情景似曾相识,“张前行,你肯帮我?” 不等张三郎回答,他深吸一口气,一脸的决然,“你说个数。” 张三郎看着他,脸上渐渐绽出笑意,慢慢伸出一根手指。 张守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看着那根手指,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只觉口干舌燥,“一百贯?” 张三郎收回手指,也收了笑容,“正是。” 张守智嘴角抽了一下。 一百贯,对张家来说也不是小数目。但对一个解额来说,又好像不算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靴头已经磨白了,缝线的地方开了个小口,露着里头的布衬,“我回去跟我爹说。” 张三郎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笔,“申复状的事,等你把钱送来再说。” 张守智站在案前,又沉默了片刻,像是有话要说,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最终只是低声说了句“好”,转身朝门口走去。 只是走到门口时,他忽又停下来,“三哥。二哥中了进士,你是不是很高兴?小时候你教我读书识字,是我的启蒙师。如果我也中了进士,你会不会高兴?” 张三郎诧异地抬头看着他。 张守智站在门口,侧着身子,半张脸被日光照着,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他的嘴唇抿着,下颌绷得很紧,像是那句话从嘴里出来时,自己也没料到。他愣了一瞬,随即肩膀微微一松,眼巴巴地盯过来。 张三郎看了他片刻,摇摇头轻叹一声,“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我和二哥已经跟张家断亲,你莫再叫我三哥了。” “你回去跟张翁说,一百贯,三日之内送到旧宅。过了三日,这事就不必再提了。我收到驿传,新任知县就快到任,迁延时日怕会横生变数。” 张守智站在门口,垂下眼皮,像是在咀嚼那句“譬如昨日死”。 他木然的应了一声,抬起脚,迈过门槛,走了出去。 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拖出一道细长影子,随着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廊道尽头。 张守智推开张家院门时,已经是申时初刻。 他站在门口,鞋底碾过门槛时发出细碎声响。 张大郎从东厢探出头来,看见是他,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迎出来,“四郎!你这几日去哪了?” “你这小子,脾气怎地比我还倔?你一声不吭就走了,可知道你大哥我,央人找了两天,码头上都问个遍,你连口信都不留。” 他上下打量了几眼,目光落在张守智衣襟上的风尘,声音缓了些,“你脸上怎么灰扑扑的?先进屋洗把脸,我让王妈妈给你热饭菜。” 张守智站在院子里,目光扫过东厢门口。 张王氏倚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把瓜子,磕了一颗,壳子落在地上。 她看了看张守智,嘴角动了动,“四郎回来了?回来就好,昨儿宝哥儿还念叨你呢。” 正房的帘子此时也掀开了。 张世清站在门口,手里拄着拐杖,目光落在张守智身上停了两息,“你还知道回来?离家几日还没饿死,倒也算你的本事。” 张守智没有接话,鞋尖碾着地面,微微低下头去。 张世清哼了一声,“既然丢了解额,我看不如使些钱,送你去州衙谋个差事算了。你不是有同窗在州城有些关系吗?” “你如果做得好,说不定干个几年,仍能压那逆子一头。虽说录了吏籍名声不好,但你能爬到一定的位置,自也横行一方。” 张大郎听的眼睛一亮,“着啊!四郎,其实我和爹都知道你一直不服三郎。那就证明给他看,张四郎比张三郎出色!你读书比他强,哪怕做胥吏也比他强!” 张王氏抬手敲了敲门框,“这我可要说一句了。宝哥儿如今正在读书,可还要走正途。好不容易跟三房断了亲,四郎又要去当胥吏,不仅沾不到光,反要受影响。”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张大郎的脸黑了下来,张了张嘴像是要骂她,又想起什么似的,把话咽了回去,转头看了张世清一眼。 张世清目光落在张守智身上,嘴角往下抿着,若有所思。 张守智站在院子中间,看了看张大郎,瞥了瞥张王氏,又瞅了瞅张世清。 他忽然笑了,“大嫂的意思是,让爹跟我断亲?把我赶出家门?” 第148章 还是先吃饭吧 张王氏被这话噎了一下,手里的瓜子一丢,脸上挤出笑来,“四郎,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大嫂哪是这个意思?” “我这不是替家里着想嘛。宝哥儿将来要是中了进士,你这个当叔叔的是个胥吏,说出去不好听……” “宝哥儿中进士?”张守智笑得眼圈渐红,“他没比我小几岁,如今连千字文都背不全。大嫂竟还存这个念想?” 张王氏的脸涨红了,“你!” 张大郎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 张世清拄着拐杖顿了顿,“四郎,你大嫂话虽不好听,但道理不差。你丢了解额,张家如今能走的路只剩下两条。” “要么让你去衙门谋个差事,好歹能糊口,说不定另有一番际遇;要么你改习诸科,谋个其他路子。只是,这又谈何容易?” 张守智抬起头,看着张世清,“爹,我要是说,解额能恢复呢?” 院子里静了一瞬。 张大郎愣住了,张王氏手停在半空。 张世清的拐杖在门槛上一顿,目光从冷淡变得锐利,“你说什么?” 张守智站在院子中间,腰比方才直了些,“这几日,我去州城见了王公子,还有录事参军江老诚的外孙周公子。” “他们愿意替我递陈情状到州学,查无实据,申复原额。州里的陈情状已经有了,就差县衙出具申复状。” 张世清盯着他,没有说话。 张大郎往前迈了一步,“申复状?县衙那边,三郎就在户房,他肯定和姓周的那个浑蛋相熟!只是,他肯替你办?” 张守智垂下眼皮,“只要给他送去百贯钱,他就能替我把各房疏通好,让礼房出具申复状。” 院子里又安静了。 反应过来的张大郎,气得直跳脚,“百贯钱?他这是趁火打劫!” 张王氏在旁边嘀咕了一句,“又是一百贯?他上次就……” 张世清忽然开口,“行了。给他。” 张大郎转过头,“爹?” 张世清没理他,看着张守智,“你若是真能复了籍,重新回州学读书,这一百贯不算白花。你若不能,便去州衙谋差事!就这样吧,我累了。” 他拄着拐杖转身回堂屋,帘子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背影。 张大郎站在原地,憋得青筋暴起,瞧了张守智半晌,终究还是泄气了,“四郎,你跟我去铺子里取钱。这次你亲自去送吧,我实在不想再看到他那张脸!” 张守智点了点头,跟着张大郎去取钱。 暮色从张家墙头漫下来时,苦井巷的炊烟正升了起来。 旧宅灶房里,阿芸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得她脸上一片暖红。 王月娥站在案板前切菘菜,刀落得匀,菜丝堆成一摞,齐整得像量过。 灶台上搁着一只粗陶盆,盆里泡着大块羊肉,水面浮着几片葱花。 徐方扛着一大捆干柴从院门口进来,卸在灶房边上。 徐正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斧头,“哥,我帮你。” 徐方摆了摆手,“阿正,你快放下!拿笔杆子的手,劈什么柴?” 他看了站在廊下的陆秋成一眼,笑着补了一句,“不是我不让他干,他劈一根柴的工夫,我能劈三根。斧头抡偏了再伤着自个儿,更麻烦。” 陆秋成靠在廊柱上,面无表情地盯着徐方看,“你腰背有劳伤,平时买两帖膏药贴贴,趁着年轻好得快。再拖下去,老了有得受。” 徐方愣了一下,“你怎么看出来的?” 陆秋成换了个姿势靠着,“你卸柴时右边肩膀比左边低半寸,腰背自然有伤。” 徐方咧嘴笑了,“陆大哥,你这眼睛还真毒,怕是比胡医官还高明。” 陆秋成没有接话,目光移向院子另一头。 张二郎在廊下石桌边端坐,面前站着庆哥儿。 他刚刚散学回来,书囊还没解下来,挂在肩膀上晃来晃去。他双手比划着,说得满脸通红,“二伯,先生今日又夸我了!说我记性最好,背书背得最快!” 张二郎看着他扯了扯嘴角,“先生教你什么了?” 庆哥儿挺了挺胸脯,“《论语》!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张二郎点了点头,“这三句什么意思?” 庆哥儿歪着头想了想,“学了要时常温习,心里就高兴……有朋友从远方来,也高兴……别人不了解我,我也不生气,那我就是君子。” 张二郎嘴角动了一下,“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不过‘人不知而不愠’不只是不生气,是不在意。别人看不看得起你无关紧要,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庆哥儿眨了眨眼,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 喜妹儿坐在堂屋门槛上,听到这里笑着接话,“二伯,你给他讲这些,他才多大,哪里听得懂?能背下来就不错了。” 张二郎朝她笑了笑,“听不懂没关系,先记着。” 林秀儿蹲在喜妹儿旁边看着庆哥儿肩上的书囊,低头摸了摸手里的纸蝴蝶,眼睛里满是羡慕。 院墙的小门忽然开了一条缝,小孙策的脑袋探了进来。 他朝院子里张了张,看见庆哥儿,眼睛亮起,“庆哥儿!来我家玩!我翁翁买了小木船,还有蜜饯!” 庆哥儿猛点头,回过身眼巴巴地望着他二伯。 张二郎没好气的摆了摆手,“去吧。学了一天,也该松快松快。吃了晚饭我再教你。” 庆哥儿应了一声,扔了书囊,撒腿就往小门跑。 小孙策已经缩回去了,小门那头传来两个孩子的笑声,混着老孙头的招呼声,隔着墙头飘过来,像被风扬起的几片树叶。 张三郎也在此时下值,只是跟平时不同,他身后跟着两个人。 林秀儿眼尖,才叫了声三叔,就看到他身后的林老贵和姐姐林巧儿。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纸蝴蝶掉在地上,跳起来就朝院门口跑去,“姐姐!” 林巧儿看见妹妹跑过来,张开手臂。 林秀儿扑进她怀里,两只手箍着她的腰,脸埋在她胸口,整个人像是黏在她身上。 林巧儿一只手搂着妹妹,一只手去摸她头顶,“秀儿,又长高了。” 林秀儿抬起头眼眶红了,嘴角却咧着,“姐姐,你瘦了。” 张三郎站在旁边,看着这对姐妹,忍不住嘴角翘起,“你们父女回来得倒巧,巷子口正遇到我。” 灶房里飘出肉香,又传出铲子在锅里翻动,发出滋啦的声响。 林老贵搓着手正要说话,忽然肚子咕噜咕噜一串轻响,听得张三郎嘴角翘起,“呃,还是先吃饭吧!” 第149章 世态炎凉 张三郎站在院里,朝灶房方向看了一眼。 王月娥正掀锅盖,热气扑了她一脸,她偏过头去,拿手扇了扇又盖上。锅里炖着羊肉,香气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混着柴火的烟气,满院子都是。 他收回目光,低声吩咐喜妹儿,“你王婶做的菜怕不够。去拿两百文钱,让徐方去街口酒肆跑一趟,添两个肉菜回来。” 喜妹儿点点头,回屋拿了钱跟徐方悄悄说了添菜的话。 徐方接过钱出了院门,拐上正街。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两旁的铺子陆续亮起灯笼,悦来酒肆的门口挑着两盏油纸灯笼,光晕昏黄。 门帘半卷着,里头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和食客的说话声,混成一团,像一锅煮开了的杂烩汤。 徐方掀帘进去。 柜台后面的掌柜抬起头,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住了。 他看清进来的人是徐方,愣了那么一瞬,手里的算盘搁回柜台,脸上飞快地堆起笑,“阿方,是你啊?好久没见,听说你去衙门了?怎么样,在衙门还习惯吧?” 徐方站在柜台前,脸上带起笑,随手把两串钱丢在柜台上,“劳掌柜的惦记。小人在哪里都能习惯。张前行家里临时来了客,做的菜不够,让我来添两个肉菜。” 掌柜的扫了眼柜台上的铜钱,脸上的笑更深了几分,“张前行?户房那位张前行?你怎么跟他……” “他家旧宅在苦井巷,我姨母在那儿赁屋住了几年。张三叔为人仗义,知道我落难,不仅收留我,还在县衙替我谋份差事。如今我和兄弟阿正,都在那里落脚。” 掌柜的连连点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说起来当初真是……” 他搓了搓手,觑着徐方的脸色,没有往下说,“张前行宅上来了客,那可怠慢不得。我这就吩咐后厨。” 他转身朝后厨方向喊了一嗓子,“老刘!做一份葱香熬肉,一份卤猪头肉,要快!” 后厨传来一声闷闷的应和。 掌柜的转回来,目光在徐方身上停了一瞬,脸上又堆起笑,小心翼翼问起,“阿方,你如今在衙门哪一房当差?” 徐方靠在柜台边,笑得比他还热切,“小的就是在刑房当个杂役,仍是个跑腿的差事。倒是我弟弟阿正,如今在刑房做贴司,风吹不到雨淋不着。” 掌柜笑容不改,眼神有些飘,咽了口唾沫,“阿正也进刑房了?你们兄弟可真是出息了。当初……当初那事,是我糊涂,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徐方看着他,嘴角浮起笑,“掌柜的说什么话?做人需知感恩。当初我年纪小,要不是掌柜的肯收留我在铺子学徒,说不定我和弟弟都饿死了。” “上次冯九官人那事,也有我的不是。因先生说阿正不适合继续举业,我那几日心里有事,确实怠慢些。我徐方对掌柜的,只有感恩,没旁的。” 掌柜的听他这么说,明显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阿方你如今也算是公门中人了,往后街面上有什么事,还得你多照应。” “张前行那边,若是有什么应酬,也请多照顾酒肆生意。这离苦井巷也不远,点送些酒菜很是方便。” 徐方笑眯眯的点头,没有接话。 后厨的门帘掀开,一个胖大的厨子端着两只粗陶海碗出来,搁在柜台上。 一只海碗里是葱香熬肉,五花肉切成厚片,酱色浓亮,上面撒着葱花和蒜末,油光润泽。 一只海碗里是卤猪头肉,切得薄薄的码在碗里,淋了一勺卤汁,肉皮呈深褐色,半透明的肉片带些脆骨,看着就入味。 掌柜的亲自把两只碗装进食盒,递到徐方手里,“拿好了,别洒了汤。” 徐方点头接过,正要转身,掌柜的又叫住他,“阿方,等等。” 他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细颈陶壶,“这是店里新酿的菖蒲酒,端午应节的。张前行宅上来客,哪能没酒?这一壶算我送的,不值几个钱,应个景。” 徐方笑了,“掌柜的,这怎么好意思?” 掌柜的把酒壶往他手里一塞,“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张前行面前,你替我说几句好话,就算真不怪我了。” 徐方接过酒壶,没有再推辞,夹在腋下,“多谢掌柜的。” 他掀帘正要往外走,掌柜的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手里又拎着一只粗麻绳捆的荷叶包,“慢走慢走,还有这个。今天后厨多包了些角粽,咸蛋肉的,拿回去分着吃。” 徐方瞥了眼那包角粽,脸上的笑意更浓,“掌柜的,你这也太客气了。” 掌柜的摆了摆手,收了笑容露出些慈和,“没说的没说的,阿方,你也知道我家里仅有个女儿。其实啊,这些年我都把你当半个儿郎相待……” 徐方见他如此,少不得好言相接片刻,这才接过那包角粽回去。 他走在街上,手里提着食盒,腋下夹着酒壶、荷叶包,脚步却稳得很。 这都是当初跑堂练出来的功夫,两只手能各端四五个菜碟,还能侧身从挤满人的桌缝里穿过去。如今这点东西,实在不算什么。 只是他想起被辞退那晚,掌柜的连正眼都没看他一下,把工钱往柜台上一丢,说了句“风头过了再说”,就转身去了后厨。 当时也是走在这条街上,手里没端东西,口袋里虽揣着工钱。他却连个炊饼都舍不得买,饿着肚子走到姨母家。 如今他穿着县衙的号衣走在街上,掌柜的又是送菜又是送酒又是送角粽,嘴里还说着“往后多照应”。徐方不由得摇头苦笑,加快步子往苦井巷赶去。 回到苦井巷时,堂屋里的灯火也亮了。 灶房门口的热气一团一团地往外涌,王月娥正把炖好的羊肉往大碗里舀,阿芸在旁边递碗碟。 徐方跨进院门,把两只盛着硬菜的海碗搁在灶台上,又把那壶菖蒲酒和那包角粽放在旁边,“这是悦来酒肆掌柜的送的,说端午应节。” 王月娥看了眼,“哟,他如今倒是大方了?” 徐方笑了笑,“他知道我和阿正在县衙当差,客气得很。” 王月娥哼了一声,“当初他赶你走的时候可没这么客气。” 她一边说一边把荷叶包解开,码进盘子里,“人呐,都是这样。你落魄的时候,他连看你一眼都嫌费事。你发迹了,他隔着半条街都能认出你来。” 第150章 林老贵发迹 东间的门帘半掀着,喜妹儿和林巧儿、林秀儿围坐在炕桌边。 桌上摆着几碟菜,是王月娥从大锅里拨出来的清炖羊肉,还有半碟卤猪头肉。 喜妹儿把肉往林巧儿那边推了推,林巧儿又推回去,两个人相视一笑,各给林秀儿夹了一筷子。 林秀儿扒着碗里的饭菜,抬头看了看两人,笑容越来越甜。林巧儿伸手把她嘴角的米粒拈掉。 院子那头的小门响了一下。老孙头从隔壁过来,穿过廊下,在正屋门口站住,朝张三郎招了招手。 张三郎放下筷子走出去。 老孙头搓了搓手,“三郎,你二哥跟继祖在那边聊战场上的事,投机得很,一时半刻停不下来。“ ”庆哥儿和策儿这两个小家伙,也用过饭了,我就让他在那边多待会儿。你不用等他们。” 他朝堂屋里扫了一眼,看见林老贵坐在桌边,“你家有客人,我就不进去了。” 张三郎点了点头,“孙伯,麻烦你照看庆哥儿。” 老孙头摆摆手,转身从小门回去了。 张三郎回到堂屋坐下,拿起酒杯,朝林老贵举了举,“林老哥,这杯酒敬你。从牢城营到这儿,路上辛苦。” 林老贵连忙端起碗,两只手捧着,跟张三郎碰了一下,“张前行太客气了。小的这条命都是您给的,哪敢让您敬酒。” 张三郎喝了一大口,夹了筷子卤猪头肉,慢慢嚼着,“牢城那边,听说上次抓孔佑安时出了乱子,你那时可在场?” 林老贵放下碗,拿袖子抹了抹嘴,“在。那天宪司的人来抓孔佑安,小的就在签押房隔壁收拾镐把。” “后来听见外头吵嚷,出去一看,刘牢子和孙牢子已经放了囚犯,他们又四处放火,然后趁乱朝营门口冲出去。” 他端起酒碗灌了一口,“那些囚犯都是些亡命徒,牢子们挡不住。小的当时没多想,只记得差拨大人平日里对小的多有照顾,就冲进签押房把他拖出来了。” 他顿了顿,眼中现出惧色,“当时浓烟灌了满屋,差拨大人已经熏得睁不开眼,小的架着他从窗户刚翻出去,后脚屋顶就塌了。” 张三郎听得动容,停下筷子,“你受没受伤?” “伤了腿,但不严重。后来州衙派了几十个弓手来援,追回所有囚犯,孔佑安也没跑掉。” 林老贵又端起碗抿了一口,“此事过后,差拨补了节级的缺。他对小的感激,不仅推荐小的补了差拨,还……还把他寡妹许给了小的。” 他说到这里,脸上红了,又端起碗,像是要借着酒劲把话压下去,又像是要借着酒劲把话说出来。 张三郎勾了勾嘴角,“这是好事。恭喜。” 林老贵放下碗,搓了搓手,“就是……巧儿的事,小的想跟您商量一下。” 张三郎放下筷子,看着他。 林老贵的声音低了些,“牢城营那边的矿,开得差不多了。役场要换地方,搬到别处去。小村落里的人都是牢子们的家眷,到时候也要跟着搬。” “巧儿租住在村头一间屋里,平日里帮小的洗衣做饭,日子还算过得去。可若是搬了新地方,小的怕她跟着吃苦。” 张三郎看着他微微一笑,“你是想让巧儿回来住?” 林老贵挠了挠头,“巧儿跟小的提过好几回,说想妹妹。小的知道她们姐妹从小相依为命,从来不曾分开。只是这么一来,就太过叨扰您了……” 张三郎摆摆手,“这有什么叨扰不叨扰的。你什么时候安顿好了,再来接她们便是。巧儿回来,我看喜妹儿也欢喜得紧。” 林老贵眼圈红了,他撑着桌子站起来,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张三郎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把他按回椅子上,“你如今是差拨了,别动不动就跪。若按我本意,她们姐妹在这住多久都成。” “只是巧儿年纪大些,心思也颇重。之前她跟你走,一来确实存着片孝心,二来许是担心再长两年,还跟喜妹儿住正房,到底有些不便。” “这样,端午过后,我二哥便要赴京选官。到时候后院收拾出来,就让她们三个小丫头敞开了住。” 林老贵坐回椅子上,听得连连点头,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张前行,小的不知该怎么谢您。巧儿跟着小的这几个月,她嘴上不说,小的却知道她在这儿住得安心。” 张三郎不想多谈这个,就随口问起了牢城营,有没有什么趣事。 林老贵抹了抹嘴,渐渐打开了话匣子。 他说囚犯里有个会使刀的,每次劳作都偷懒,挨鞭子也不服。节级新上任后改了规矩,不许小牢子私下打囚犯,有人不服,节级当天就把他调去看矿。 又说起矿上最近塌方几次,死了两个囚犯,尸首抬出来时面目全非,小牢子们看得都吐了,只得暂时停了役场,正在准备搬迁。 也正因为这个,他才有时间带巧儿回来…… 闲聊半个时辰,桌上的菜渐渐见底,酒壶也空了。 徐方兄弟先站起来,“张三叔,我们吃好了,就先回了。” 陆秋成把最后一口酒喝完,朝张三郎拱了拱手,跟着徐家兄弟出了堂屋。 张三郎也早就酒足饭饱,目送三人回了东厢房,他看了林老贵一眼,“你跟我来。” 他站起来,朝西间走去。 林老贵连忙放下酒碗,跟在后面。两个人进了西间,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张三郎在床沿坐下,从怀里摸出几片金叶子,搁在床头案上。 林老贵目光落在金叶子上,一时不明白张三郎的用意。 张三郎微微一笑,压低声音跟他悄悄叮嘱起来。林老贵听得连连点头,忽然跪倒在地,再三的拍着胸脯保证着什么。 两人足足谈了两刻钟,直到院中小门开合声响,张二郎领着庆哥儿回来了。 庆哥儿手里举着只小木船,在院中就喊着,“爹你看!孙翁翁给我的小木船!” 张二郎脚步慢了一瞬。 他看见西间的灯亮着,窗纸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坐着,一个跪着。他没有说话,牵起庆哥儿的手,缓缓走进堂屋。 第151章 你陪我去一趟 张二郎刚走到堂屋门口,院门外传来一阵骡车的响动,蹄子咯噔咯噔踩在硬地上,听声音是辆载了重物的骡车,车板被压得咯吱咯吱响。 吕三宝的声音从门房那边传过来,粗嗓门带着警惕,“什么人?” 那头顿了一下,有人从车上跳下来,“我是张家四郎,来给张前行送钱。” 吕三宝语气松了几分,“哦,那快进去吧。” 张三郎也听见院门口的动静,连忙走了出来,林老贵跟在他身后。 院门打开。 张守智站在门口,身后停着辆骡车,车板上搁着五只大木箱子。 张三郎站在廊下,冲吕三宝点点头。他乐呵呵走过去搬木箱。 箱子有些沉重,吕三宝猛使劲才把箱子抬起来。林老贵有眼色,连忙上前搭了把手,两个人一前一后抬着木箱进来。 张守智目光落在从廊下走过来的张二郎身上。 他愣了一下,快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张二郎面前,“二哥!” 张二郎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张守智,眉头慢慢皱起来。 张守智跪在地上,仰头看着他,“二哥,你那天拿着断亲文书走了,我也被爹赶出来了……” 张二郎低头看着他,“赶出来?” 张守智眼圈红了,“爹说我没用,说供我读书白花了钱。我只好去州城找同窗,求人家替我递陈情状,帮我申复原额……” 张二郎看了张三郎一眼。 张三郎站在廊下,手抄在袖子里,看见他的目光,耸了耸肩,脸上浮起一丝笑,又压下去了。 张二郎挑了挑眉毛,立刻明白,张守智多半已经知道他中了进士。 他收回目光,看着张守智,“你既然走了州里的关系,何必担心三郎为难你?巴巴的跑来送钱,岂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张守智跪在地上,愣了一下,“二哥,我……” 张二郎没有让他说完,“你在州城求了人,陈情状递上去了,那就等着州学的回文。县衙这边,三郎不会故意拦你。他若想拦你,你送再多的钱也没用。” 张守智低下头,沉默片刻。 再开口时,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二哥,当年二嫂还在的时候……她待我最好……后来二嫂走了……” 张二郎没有说话,只是看向他的眼神,渐渐起了厌恶之色。 只听张守智还在絮叨,“三哥当年教我识字,我的名字是他一笔一画教着写的。我学会的第一个字是张字……” 他抬起头,看着张二郎眼中有泪,“二哥,我如今什么都没有了。学业没了,前程没了,爹也不要我了。你和三哥要是再不认我,我就真没有亲人了。” 张二郎看着他,目光里的厌恶终于压不住了。 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冷硬,“你方才说,你被张翁赶出来。可你今日来送的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 张二郎俯视着张守智的眼睛,“你打小就有几分聪明。现在记起了这么多旧事,可你记得这些,是为了什么?” 张守智见他脸色不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出声。 张二郎面无表情,“你记得你二嫂的好,是因为你想拿她当梯子。你记得三郎教你识字,是因为你想拿他当台阶。” “你记得的人和事,都是你能用上的。那些你用不上的,你一件也没记住。” 张守智闻言脸色白了。 “你读书读得好,心思也活。这本是好事。可你心浮气躁,行事只顾眼前。今日求这个,明日攀那个,你借来的东西,哪一个是你自己的?” “你求人递陈情状,那是你的本事。你能找到门路,那是你的能耐。可你今夜跪在这里,口口声声喊二哥三哥,你心里想的不是亲人,而是你的前程!” 张守智跪在地上,脑袋低得越来越深。 张二郎看着他,语气越来越重,“只要你的心性不改,哪怕你一时成了,也未必能长久。哪怕复了解额,也未必不会再丢!” 院子里安静了。 灯笼的光在风里晃动,把张二郎的影子投在地上,渐渐笼罩住张守智全身。 张二郎收回目光,转过身朝正屋走去,“张四郎,你不必跪,我和三郎已经跟张家再无瓜葛。劝你一句,以后若还想读书,先把人做稳了再说。” 张守智跪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在面前合上,脸色瞬间变了七八种,看得张三郎都微微惊异,暗忖他是不是学过川剧。 良久,张守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张三郎勉强笑了笑,转身朝院门走去。 骡车声在巷口消失后,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吕三宝把院门关好,插上门闩,拍了拍手上的灰,回了门房。 廊下的灯笼还亮着,火光在纸罩子里微微晃动。 张三郎摇了摇头,回堂屋坐下。 东间的门帘掀开了。喜妹儿探出头来,手里捏着一根五色丝线,线头在她指间绕了两圈又松开。 她身后跟着林家姐妹。三个女孩站在门槛后面,排成一排,像三只从窝里探出脑袋的雏鸟。 喜妹儿朝张三郎笑了笑,“爹,明日端午,要怎么过?” 张三郎愣了一下,“端午?” “对啊。”喜妹儿从门槛后面迈出来,“各家都要挂艾草、系长命缕、吃角粽。我看王婶已经泡了糯米,芸姐姐在挑苇叶。爹,你总不能什么也不准备吧?” “爹,二伯,王婶说明日广济河上有人划船,咱们也去看,行不行?” 林巧儿在她身后轻轻接了一句,“张三叔,巧儿也想去。” 林秀儿立刻跟了一句,“张三叔,秀儿也想去。” 张三郎倒不是忘了明日过节。 只是端午一过,他与张二郎分别的日子也就到了。 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张二郎冷不丁开口,“三郎,你明日不用去衙门了吧?我倒也想去走走。” 张三郎没有说话,有些不解的看着他,“二哥想去哪里?” 张二郎摆了摆手,“我虽不喜张扬,到底是本州新科进士。孙县尉转交了几个名帖,邀我去濮州城观礼。” “明日端午,本州官绅都会来凑热闹。四郎方才提的那个王公子,还有什么周公子,或许也会到场。三郎,你陪我去一趟吧。” 第152章 不敢犟嘴 张三郎站在原地,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张二郎,张二郎也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张三郎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院子里那几盏灯笼上,“二哥,你明日去濮州城,是去见州里的官绅。我跟着去,算怎么回事?” 张二郎的眉头一挑,哪里猜不到他的顾虑? 果然,张三郎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我是县衙小吏。哪怕熬成押司,在州衙那些官员士绅面前,也是低贱身份。” “他们知道新科进士有个当胥吏的弟弟,嘴上不说,心里怎么想?你往后在官场上走动,人家拿这个说嘴,你面上须不好看。” “张翁与我断亲,就是考虑到四郎他日中了进士,影响到仕途。二哥,咱们已经分籍,相互惦念兄弟亲情也就是了,何必在人前张扬?” 张二郎往前走了一步,在他面前站定,“三郎,你说这些,是怕人家瞧低我,还是怕人家瞧低你?” 张三郎见他面色十分严肃,本想说什么,又连忙咽回去。 张二郎瞪视他片刻,“三郎,我也不瞒你,恐怕你也看得出,我确实对胥吏有些成见。衙门里当差的人,实在太多蝇营狗苟之徒,登不得大雅之堂。” “可你是我亲弟弟。你既然叫我一声二哥,谁敢小看你,且问我手中剑,答不答应!至于仕途如何,端看我能否做出实绩,岂是些许物议能挡?” “我若自身无能,就算没有你这个吏员弟弟,也难以寸进。我若勇猛精进,哪怕身为罪囚之后,也能昂首挺胸,立于朝堂之上!” 一番话听得张三郎长出一口气,整个人似乎都舒展了些,不由得挑起拇指,“二哥,大丈夫当如是!” 张二郎见张三郎明悟,拍了拍他肩膀,“你录了吏籍又如何?自有出职的路。对大多数小吏来说,出职最难一步,是找到愿意联名担保的六名举主。” “我马上就授官了,往后在官场上走动,替你张罗几个举主,并不是什么难事。只要你自己别跳了火坑,出职的事,自有二哥替你想办法。” “说起来,我这一科同榜,倒有几个有意思的人物。状元郎年纪比我小了近十岁,文章却是花团锦簇,人也活络,将来自是要进翰林院的。” “榜眼为人稳重,只是话少。探花郎年纪最小,尚未弱冠。虽说学问尚浅,倒也刚直敢言,颇合我的性子……” 张三郎听得微微出神,“这一甲三人,二哥都认得?” “谈不上认得。同年宴上见过几面,说过几句话罢了。”张二郎摆了摆手,“不过日后在官场上,同榜便是天然的人情。需要的时候递个帖子,总比旁人容易说话。” 张二郎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你若能等个几年不出差错,我们这些人都在官场上站稳了,替你凑齐举主联名推荐,不过小事而已。” 张三郎忽然笑了,“二哥,你这算不算以权谋私?” 张二郎瞪了他一眼,“什么话?我这叫举贤不避亲!” 张三郎的笑意更深了。 他没有再说推辞的话,只是点了点头,“行。明日我陪二哥去州城。” 张二郎嗯了一声,偏头看了张三郎一眼,“明日穿体面些。别让人家觉得我张复之的弟弟是来卖菜的。” 张三郎连连点头,“既然如此,我明日穿那件新裁的青衫陪你去,不给二哥丢人。” 张二郎满意点头,便自顾自回了后院。 张三郎看了看眼巴巴的三个小丫头,不由得摇头苦笑,“明日我要陪二哥去濮州,不能陪你们过节了。” 喜妹儿乐呵呵抬头看他,“爹,你和二伯放心去。王婶子说了,明日带我们去河边看船,孙翁翁带庆哥儿和策儿。芸姐姐还说要编几个蛋兜,给我们一人一个。” 林巧儿站在喜妹儿身后,轻轻点头,“张三叔,我和秀儿跟着喜妹儿便是。” 张三郎见她们懂事,顿感心中柔柔的。 喜妹儿眉眼弯弯,拉了拉林家姐妹的手,“走吧,明日要早起,再去问王婶要些苇叶来。” 三个女孩转身往西厢房那边跑,不多时门缝里漏出王月娥的说话声,阿芸的笑声。 张三郎站在廊下,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他没有立刻回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张四郎方才跪过的地方,院中泥地上还留着一小片暗色的印子,是膝盖蹭过的痕迹。 他看了那团灰迹片刻,想起张四郎方才跪在地上,翻来覆去拿旧情当梯子的样子。 越想越觉得那张稚嫩的脸,像张浸了水的纸,一捅就破,糊在墙上也撑不了几日,太阳一晒就卷边。 相对的,张二郎颇有些护短,这就让他心中一块大石渐渐放下,危机感也缓缓解除。 只不过,远水不解近渴。在鄄城生活,终究还是要靠自己。 而且这些时日相处,张二郎的性子他也摸了个大概。这便宜二哥虽然游历多年,饱经风霜,但棱角不仅未平,反倒磨砺的更加锋芒。 他刚才注意到,张二郎腰间悬了柄长剑。剑鞘素面黑漆,鞘口鞘尾包着铜皮,久经摩挲,铜皮已经磨得发亮。 剑柄缠着深色麻绳,握持处被汗渍浸透,颜色比别处深了一大截。剑格平直无纹,护手少了花哨装饰。 整柄剑没有一处多余的东西,并不是寻常士人,刻意携带的象征性佩剑,每一寸都是为出鞘准备。 那柄剑张三郎认得,是孙继祖前阵子花五十贯钱买下。看来今日谈论沙场争战,两人说得投机,便赠给了张二郎。 别说他教训文弱的张四郎,哪怕是张三郎自己被他呵斥,也不敢犟嘴。 刚才张二郎腰悬长剑那架式,他看了都有些心中发毛。好像那柄剑,随时会出鞘劈过来一般! 张三郎轻叹一声,拢拢袖子,偏头朝东厢房看了眼。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几个晃动的影子,分不清是谁的。 林老贵不敢跟他在正房歇息,更不敢去后院冒犯张二郎,还是徐方拉着他去东厢房,跟陆秋成借塌留宿。 第153章 江老诚提点外孙 翌日大早,张三郎换了新裁青衫,站在廊下把袖口整了整。 张二郎从后院出来,换了身月白襕衫,腰间系着深色丝绦,那柄黑漆鞘的长剑挂在左侧。 孙继祖此时也从小门过来,他难得穿了件墨绿襕衫,袖口用布带束着,腰间系银銙带,空袖管别在腰间,走路的步子还是那么稳。 他看了一眼张二郎腰间的剑,微有些不舍之意,“这剑果然更配你些。” 张二郎点头笑得畅快,“多谢孙兄割爱。” 孙继祖摆了摆手,“剑是给人用的,不是搁在箱底锈掉的。” 他朝身后扬了扬下巴,刘大郎和刘二郎站在小门边,各挎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干粮和路上用的物什。 吕三宝蹲在门口系鞋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家主,小的准备好了。” 张三郎点了点头,“走吧。” 一行人分乘两辆马车,孙继祖独自骑马在前面引路,缓缓出了苦井巷。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几个早起的孩子手里举着艾草扎成的把子,从巷口跑过去,嘴里喊着端午端午,艾草挂门。 一个老妪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红纸剪成葫芦形状,贴在门楣上。 灶房的烟囱已经陆续冒烟,隔几家都能闻到粽叶的清香,混着灶火的烟气,在晨风里飘散。 出了县城,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挑担的货郎,担子两头挂着五色丝线和香囊,边走边吆喝。 有推着独轮车的庄稼人,车上堆着新鲜的苇叶和艾草,往县城方向赶。 偶尔也有骑马或坐车的,看穿着多半是去濮州城赴宴的,衣袍整洁,车帘半卷。 离开鄄城十几里处,远远望见广济河畔时,孙继祖勒住马,“前面就是王家庄,端阳宴便设在河边。” 张三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广济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河面比鄄城段宽了不少。 岸边搭了几座彩棚,红布青幔,檐角挂着成串的五色彩绸,风一吹,像一面面小旗在河面上翻涌。 彩棚前铺着红毡,几个仆役正往桌上摆果碟和酒盏,动作麻利,像排练过许多次了。 河面上停着几艘画舫,船头挂着菖蒲叶扎成的彩球,船尾插着五色旗帜。 对岸也搭了看台,规模虽大却是简陋,像是给普通百姓准备的,已经站了不少人,倚着栏杆伸着脖子往河心张望。 更远处的河湾停着几艘龙舟,船身窄长,涂着朱红和青蓝的漆,船头翘起,雕成龙头模样。船上的汉子正蹲在船沿上系桨,臂膀黝黑结实。 孙继祖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刘大郎。张二郎兄弟俩也下了车,站在河岸上,看着眼前这片热闹。 不远处的彩棚里,几个人影在走动。一个穿青灰官袍的老者站在棚前,正跟旁边的年轻人说话。那老者身形干瘦,背微微驼着。 正是录事参军江老诚。 他旁边的年轻人正是周安,穿着一身崭新青绸衫,垂手站在他外公身边,脸色有些发白。 江老诚捻着珠串,目光落在河面上,“安郎,幸好你及时告知,我得到消息便第一时间禀了王知州。今日这场宴,就是特意为新科进士办的荣归宴。” “本州这科只有两人中了进士。那张覃还在京等铨选,至今没有回乡。另一位就是这位一直没露面的张二郎,要不是你去鄄城县衙,还不知他何时才现身。” 周安犹豫了片刻,到底没忍住,有些不解地问起,“外公,我也知道进士难得。只是,他到底是新科进士,值得知州大人这般大动干戈吗?” 江老诚转过头,看着周安,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你觉得他不值?” 周安见他不喜,脸色又白了两分,连忙垂首听训。 江老诚远眺河对岸幽然开口,“你想想,新科进士是什么人?那是天子门生。如今他新登科,五年十年之后呢,知县、通判、甚至升到知州也不是不可能。” “二十年后呢,你怎料他不会位列中枢,朝堂辅政?如果到那时再去结交,他还会记得王知州,或是哪位濮州官绅?” “更何况,州府出了进士,本就是知州大人的政绩。留个好印象,以后在官场上,就是一份香火情。” “且不说将来如何,单说眼下与他同榜的百余进士,总有几个关系好的,将来升到各路做转运使、提刑官,随便一封举荐信,就能让你少熬二十年。” 江老诚转过头来看着他,“你在州学这些年,结交的人不少,但你可知道这些人里,哪些是真能帮你,哪些只是酒肉朋友?” 周安抬起头,“外公的意思是……” “同乡、同年、同科、同榜,这都是官场上靠得住的关系。你与王正有同窗情分,但还不足成为你的根基。” “可你若能与张二郎攀上同年名分,哪怕只是一面之交,将来在官场上递帖子,就比旁人容易三分。你往后多去鄄城县衙,与那张三郎走动走动。” 周安听得头都大了,“外公,我大伯也在那……他这个……呃……” 江老诚默了默,轻叹一声,“你去找张三郎走动,又不是去找他。你大伯那人,我也知道。他恨你爹当时入赘改姓,自是情有可原。” 周安苦着脸没接话。 “后来我也有些后悔,这才分了籍,让你恢复周姓,只怕碍了你的前程。他到底是你大伯,难不成你在县衙碰见他,还能掉头就跑?” 周安搓了搓手,“外公,我大伯那个人您也知道……他见了我,眼睛就红。” 江老诚哼了一声,“他眼睛红他的,你办你的事。他还能在县衙门口把你吃了不成?碰上了,叫一声大伯,他骂你就听着,他还能真动手?” “当年我刚升录事,怕你爹受不了他聒噪,特意将他和陶诚调往诸县转任,想不到这一任调来了鄄城,还正巧被你撞到了。” 周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满脸的郁闷。 江老诚捻着珠串语重心长,“要是连你大伯那关都过不去,往后也不必在官场上走动了。官场上碰到的难缠人物,比他难对付的多的是。” 第154章 逆顺总相宜 “你爹在州学做学谕,靠的是我的关系。可我年底就要致仕,等我退了,你爹的位置还能不能稳,你自己掂量。” “你若能结交几个有前程的同年,往后在官场上,就不必事事仰仗王正。这端阳宴,我能带你来,是因为你跟他同科省试,也算得上同年。” “换了旁人,今日连这个彩棚都进不了。待会正主来了,你多看多听少说,将心思多放在他身上,可晓得?” 周安嘴角往下抿了抿,连忙应是。 江老诚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河面上,眼底漫出一缕忧色。 彩棚外的人群忽然喧哗起来,几个人影正朝这边走来。领头那个穿月白襕衫的,步子沉稳坚定,腰间剑鞘泛着暗沉黑光。 彩棚外站着仆役,腰间系着红布带,见一行人走近,上前一步拦住去路,“几位官人,请出示请帖。” 张二郎从袖中摸出名帖递过去。仆役接过展开看了一眼,随即躬身退后,转身朝棚内高声唱道:“新科进士,鄄城县张咏到!” 声音拖得老长,在河岸上荡开。 彩棚里原本嗡嗡的说话声忽然低了下去。 几道目光从棚内探出来,有的落在张二郎身上,有的落在他腰间那柄剑上,有的落在他身后那个穿青衫的年轻人身上。 一个穿绿色官袍的中年人快步从棚内迎出来,步子迈得急,袍角在风里翻动。 他到张二郎面前,拱手弯腰,“张进士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明府在棚内恭候多时了。” 张二郎抱拳还礼,不卑不亢,“有劳。” 绿袍官员侧身让路,引着张二郎往棚内走。 张三郎跟在张二郎身后半步,目光扫过彩棚两侧。 棚内摆着十几张条案,案上铺着红布,搁着果碟、酒盏、角粽等应景之物。 案后坐着十几个人,有的穿官袍,有的穿绸衫,有的穿襕衫。 棚中央端坐着一个五十出头的官员,身穿绯色官袍,腰系银鱼袋,身量不高但肩背厚实,一双眼睛精光内敛。 他见张二郎进来,微微颔首,“张进士,本官得知你回乡,本该替你办场荣归宴,正恰今日端午,干脆合为一宴,莫嫌简慢。” 张二郎拱手,“晚生不过一介新科末学,怎敢劳动明府设宴?” 王知州摆了摆手,“出了进士,正是濮州所有官绅之体面。张进士不必过谦。”他目光扫过张二郎身后,落在张三郎身上,“这位是?” 张二郎侧身让开,“这是晚生胞弟,在鄄城县衙为吏。” 张三郎忙上前行礼,“鄄城县衙下吏张守礼,拜见府尊。” 王知州的目光在他身上轻轻扫过,微微点头,“兄弟同来,正好热闹。不必拘束,今日端午,都是自己人。” 张二郎道了声谢,在礼役指引下,坐在左侧条案后。张三郎在他侧后方落座,位置低了一阶,仍能看清棚内所有人的脸。 江老诚坐在对面,他隔着条案朝张二郎微微点头,又看了一眼张三郎,目光收回时落在自己外孙身上。 周安坐在江老诚身后低着头,手指捻着衣角,耳朵却竖着,一个字也没漏掉。 他看见张二郎落座时的姿态,不卑不亢,没有新科进士常见的拘谨,也没有官场新人的惶恐,腰背挺直,目光平视,像是对这种场合习以为常。 他想起外公方才说的话,忽然觉得那个穿月白襕衫的男人,确实跟他在京见过的同年不一样,果然是新科进士该有的气度。 王知州在主位端起酒杯,“今日端阳宴,也是为张进士荣归故里接风洗尘。本州地僻人稀,难得一榜出两位新科进士,实乃濮州之幸。老夫先敬张进士一杯。” 张二郎端起酒杯,“明府抬爱,晚生愧不敢当。” 两人遥遥举杯,各自饮了半盏。 河风从广济河上吹过来,把彩棚上的五色绸带吹得猎猎作响,鼓涨得像一面面小小的帆。 王知州放下酒杯,侧身朝左手边看了一眼。 一个中年官员立刻站起来,端着酒杯朝张二郎拱手,“濮州通判陈仲举,敬张进士一杯。张进士年少高才,日后鹏程万里,陈某先贺为敬。” 张二郎起身还礼,“晚生初入仕途,往后还要仰仗陈通判指点。” 陈仲举饮了半盏,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这才落座。 在他之后,列席官绅陆续跟张二郎见礼,啰嗦了半个时辰方才渐渐安静下来。 江老诚看了外孙一眼。周安会意,连忙站起来。 江老诚自己也端起酒杯,走到张二郎案前,“张进士,老夫江老诚,忝居录事参军。” “听闻张进士与老夫外孙同科省试,也算有同年之谊。今日端阳宴,老夫带他同来,让他见一见张进士的风采。” 张二郎站起来,看了眼周安,“原来周公子是令外孙。省试同场,也算有缘。” 周安连忙拱手,腰弯得比平时深了几分,“晚生周安,见过张进士。张进士在省试中的文章,晚生拜读过,心中十分仰慕。”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张二郎衣襟上,没有抬眼,声音也收着,比平日低了许多。 张二郎点了点头,“周公子客气。” 江老诚堆起笑,正要借机多攀谈几句,河面上的鼓声忽然急促起来。 王知州放下酒杯,朝棚外看了一眼,“龙舟要下水了。诸位,移步观赛吧。” 众人纷纷起身,朝彩棚前檐走去。 仆役们在棚前沿河摆了一排矮几,搁着各色果碟,又添了几只细瓷小碗,碗里盛着雄黄酒,酒色微黄,映着日光,宛如半透明的琥珀。 张二郎走到棚前,站在王知州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 张三郎在他二哥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越过河面,落在对岸的人群上。 对岸已经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片,沿着河岸铺开,孩子们骑在大人肩上,手里举着五色小旗,在风里晃成一片碎光。 河面上,四艘龙舟已经并排泊在起点浮标。船身窄长,涂着朱红、靛蓝、墨绿、杏黄四种颜色,船头雕成龙头,龙角用真鹿角嵌着。 船上的汉子赤着上身,腰间系着同色的布带,手臂上的腱子在日光下绷出清晰的轮廓,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肩背的线条。 鼓声忽然停了。 河面上安静了一息,像是整条河屏住了呼吸。 然后一声大响,鼓声猛地炸开,四艘龙舟同时划出,桨叶切入水面,激起四道白浪,在河面上拉出四道笔直水痕。 对岸的百姓爆出一阵呼喊,声浪从河面荡过来,裹着水气和粽叶的清香,灌满了彩棚。 张三郎看着河面上的龙舟,目光追着艘靛蓝色的船。 船头的鼓手赤着上身,鼓槌砸在鼓面上,一下一下,节奏沉稳急促。船上的桨手随着鼓点的节奏俯身、入水、划桨,动作整齐划一,像一个人长出的几十只手。 靛蓝色的船渐渐领先了半个船身,又领先了一个船身。河对岸的呼喊声越来越高,震得彩棚上绸带都跟着微微颤动。 王知州站在棚前,看着那艘靛蓝色龙舟率先冲过终点,嘴角浮起笑意,转头看着张二郎,“张进士,你果然眼光独到。这龙舟赛如何?” 张二郎点了点头,“气势雄壮。” 谈论片刻,众人回了彩棚重新落座。 王知州招了招手,一个灰袍仆役快步上前。他低声吩咐了几句,仆役应声退下。 片刻后,一个身穿素色褙子的女子从棚侧缓步走来。她手里端着细瓷碗,盛着雄黄酒,走到棚内站定,朝王知州微微福了一福。 王知州接过她端来的酒碗,啜了一口,朝她点了点头,“张行首,今日给张进士贺,你可准备了什么好曲?” 张一娘微微欠身,“回府尊,妾身备了一首《端午》。词是新填的,曲子是旧调,还望莫嫌粗陋。” 王知州摆了摆手,“唱来听听。” 张一娘直起身,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唱时,目光习惯性的扫了一圈。 在张三郎脸上停住,一时愣在当场。 王知州见状眉头一皱,“张行首,何事?” 张一娘闻言惊醒,连忙福了福,垂下眼皮,“回府尊,妾身方才是看到了张前行。前些日子,妾身在鄄城献艺时,曾有幸得赠一首《望江南》。” “那曲词写得极好,妾身自收到那日起,日日揣摩,越读越觉得字字入心,只觉平生所遇诗词,无出其右者。方才忽然在此相遇,一时失态,还望府尊恕罪。” 王知州听了,这才拿正眼瞅了瞅张三郎,目光却停到张二郎身上,“没想到令弟竟有这等才情?想必是家学源深。” 他见张二郎微笑不语,便看向张一娘,“一首词,能让张行首念念不忘,想必是极好的。今日端午盛会,何不将原词念出来,让大伙儿也听听?” 知州说话时脸上带着笑,语气也轻松,像是真的在好奇一首曲词。 但他目光落在张三郎身上时,那笑意底下压着一层掂量,像是要看一看,这个县衙小吏到底有几分真本事,值不值得新科进士胞弟这个身份。 张一娘今日换了一身素白褙子,领口绣着淡青的缠枝纹,头发只别了一支银簪,没有点翠头面,也没有金步摇。 她站在棚前,日光从河面漫射,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映得温婉柔和,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竹叶,边缘泛着细碎光影。 张一娘应了一声,将当初张三郎所写的曲词唱了出来。 一曲唱罢,彩棚内静如禅室,各人都在回味她的歌喉,以及曲词中的深意。 一个声音从席间传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轻狡,“果然好词。今日端午盛会,兄台可否再赋一曲助兴?仍用《望江南》曲调如何?” 说话的人从席间站起来,一身月白锦袍,五官极为俊俏,嘴角噙笑,“在下州学士子王正,见过张兄。” “张兄虽为县衙吏员,却是胸藏锦绣,远胜我等。今日盛会,还请赏个薄面,当场指教。” 张二郎闻言酒杯顿在桌案,双目如炬盯视王正,便要发作。 张三郎连忙扯了扯他衣角,张二郎这才生生忍住,只是脸色阴沉起来。 张三郎看了王正一眼,嘴角浮起笑意,“王公子谬赞。下吏不过是抄了几年文书,侥幸会几句打油诗罢了。今日盛会,各位上官在场,下吏怎敢班门弄斧?” 王正脸上笑意未变,“张兄过谦了。方才那曲词,小弟听得真切,绝非寻常。张兄若是推辞,倒显得小弟不识货了。” 张三郎看向王正笑容渐收,“王公子既然如此说了,下吏不敢再推辞。” 张一娘闻言,连忙上前帮他铺纸研墨。 张三郎眉头轻皱瞥了她一眼,略为思忖后提笔蘸墨,毫锋在纸面上走得很稳,张一娘忍不住边看边念: 《望江南·端阳宴赠王公子》 蒲酒烈,艾叶挂门楣。 彩线缠臂小儿女,画鼓催舟竞渡时。 休叹此身微。 莫轻许,潮落有高低。 昨日浅滩船搁处,今朝水阔送舟飞。 逆顺总相宜。 张一娘念毕,满棚皆惊! 第155章 难得难得,可惜可惜 张一娘亲眼看着整首词写就,又是她亲口唱诵出来,不觉有些痴了,一双美目死死盯在张三郎脸上。 回过神来后,她垂下眼皮,颊上两片飞红,朝张三郎福了福,嘴里嘟囔了句,“谢过张前行再赠曲词,妾身定然好好收藏。” 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连她自己都听不真切。 也不等别人反应,她迅速将案上纸页卷起,塞进袖口,拿手压了压,又偷眼看了看王知州,见他没有不悦才长出了口气。 周安坐在江老诚身侧,偏过头去,压低声音,“外公,这首词……当真写得好。” 江老诚斜了他一眼,“你这会儿倒是识货了。张三郎都有如此才情,张二郎这位新科进士你又觉得如何?哼!” 周安没有接话,只是望着张三郎有些出神。 张二郎坐在案后,酒杯一直端在手里,听完了整首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一扬脖将杯中酒饮尽。 王正脸上的笑意还在,却已经淡了。淡到只剩嘴角那一丝弧度,像是扯上去的,眼底冷了下来。 方才那句“远胜我等”是他自己说出口的,此刻被这首词实实在在印证了,反倒显得那句话不是客套,更像是先一步认输。 他一张俊脸微红,盯着张一娘袖口,嘴角抽了抽。 那词本是他开口要的,满棚人都听见了。 如今被张一娘截胡抢走,他若开口要回来,跟一个歌伎争一阙曲词,传出去他王公子心胸狭窄。 他若不要,这首望江南,恐怕明日便会在濮州传唱,人人都会知道王正为难一个县衙小吏,反被人家打了脸。 王伯庸将孙子的脸色收进眼底。 他捻了捻胡须哈哈一笑,“妙!绝妙!潮落潮起,船搁舟飞,说的是眼前事,棚前景。人人看得见、人人摸得着。偏偏这人人看得见的景物,他写出来,就让人心里一动。” “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诗词也算不少。州学里那些先生,动辄引经据典,句句都要在书里找出处。工则工矣,到底少了这股鲜活气。” 他停了一下,见众人都认真听他讲评,脸色越发温和起来,看向张三郎的目光,好似在看自家出息的后辈。 “说他劝人莫因一时困顿而自弃,说得通。说他劝人莫因一时得意而忘形,也说得通。一首词能让人读出两层意思,这便是妙处。” “老夫与州中几位老友谈诗论词几十年,再想不到‘逆顺总相宜’这样通透的句子,竟能出自年轻人之手,实乃天纵其才!” 王伯庸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孙子的手背,“正郎,方才你请张吏赋词,倒是请对人了,他确实有真才实学。” “你年轻,有时候看人看事,容易只看个热闹。往后多跟他这样人杰往来亲近,于你大有裨益。” 他这番话,轻轻巧巧把王正方才那点刁难的意思翻过去,变成了“年轻人不懂事,想结交才子”。 既给了王正面子,又把张三郎架到了“才子”、“人杰”的位置上。 两顶大帽子扣到一般士子身上,那自然是褒奖。 只不过,张三郎的身份却是县衙小吏,他这么捧杀,便让在座几位年轻的官绅子弟,脸上不好看了。甚至几位自负诗词的官绅,脸上也有些不自然。 王伯庸说完,朝张三郎微微颔首。 王正终于找到话头,斟了杯酒,朝张三郎一抬,“张兄,这杯酒敬你。我王正服了,这首曲词,填得实在高妙!” 他仰头饮尽,转身回了座位,目光落在张三郎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二郎搁下酒盏,忽然开了口,“楚王不识圣人风,纵有英贤声少通。可惜灵均好才术,一身空死乱离中。” 众人听得惊讶,纷纷循声望去,见是张二郎随口作诗,都露出意料之中的神色。 张二郎念罢,目光看向王伯庸,嘴角挂起丝弧度,“端午佳节,想起屈子,有感而发,让诸公见笑了。” “屈子有才,可惜识不得时务。晚辈有些感慨,不知这世上那些有才之士,是要做那空死乱离中的灵均,还是该莫轻许,待潮来。” 王伯庸笑意纹丝不动,像是根本没听出话里的刺。 他端起酒盏,隔空朝张二郎举了举,“张进士这首诗,更为精妙。屈子空死,是因为他只知道一往无前,不知道往旁边看一看,往后头想一想。” “张吏这首词,则尽显顺逆由心。一诗一词搁在一处细品,倒是绝配。前人说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老夫看今日这彩棚里,倒出了两篇天成诗词。” 旁边一个穿绸袍的胖乡绅笑着接话:“王公这话说得透。一个死在乱离中,一个还在浅滩上等潮涨。说起来,还是张吏走得稳当些,孔某佩服。” 他说完嘿嘿干笑两声,端起酒盏朝张三郎一举,“张吏,往后潮来了,可别忘了咱们这些在岸上看着的人。” 彩棚里安静了一瞬,没有人接他的话。 王知州低头转了转酒盏,像是没听见。张三郎目光落在张一娘身上,又连忙收回,也只当没听见。 那胖乡绅讪笑一下,自己端起酒盏灌了一口,也不再说笑。 王伯庸看着这一幕,捻着胡须,语气又回到了方才那种不急不慢的调子上,“张家兄弟才华横溢。今日端阳宴,已成盛会,倒叫老夫这庄子沾光。” 他顿了顿,目光在张二郎和张三郎之间来回一荡,“张吏既然在县衙当差,往后若是有什么难处,只管让正郎递个话。” “老夫虽已致仕,在濮州来说,倒认识几个人,我这张老脸也还值几个钱……” 王知州见张二郎面色不善,连忙轻轻抚掌大笑,“好一个‘逆顺总相宜’。张吏身在县衙,胸中却有丘壑,倒是本官看走了眼。” 张三郎见他注视过来,连忙躬身,“府尊抬爱,下吏不敢当。” 王知州摆了摆手,目光在张三郎那件青衫上停了停,“守礼啊,你今年多大?” “回府尊,虚度二十有六。” 王知州点了点头,“难得难得,可惜可惜。” 第156章 你倒会找时机 他感慨两句,目光又移到王伯庸脸上,“张守礼这阙词,今日之后怕是要鸣传濮州。王公,你这庄子今日可算是出了名。” 王伯庸闻言连连点头,声音忽然扬了起来,带着一种主人家的宽厚,像是方才那番话不过是长辈逗晚辈几句玩笑。 他朗笑一声,把棚里那些若有若无的嘀咕声压了下去,“老夫这处庄子,面朝广济河,背靠绿柳坡,说不上多好,却胜在清静。” “张进士若是不嫌弃,老夫愿将此园赠予你兄弟二人,权当贺你登科,也为濮州留住一位才子。” 这话落地,棚里静了一瞬。 王正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 去年他问祖父要三百贯想换匹好马,祖父说马不值那个价,他当时还赌了半个月的气。如今祖父竟然随手把这庄子往外送,眼皮都没眨。 王伯庸没有看他,只是把手从孙子手背上收回来,搁在膝上。 王正的目光,在他祖父和张三郎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嘴角抿着,什么也没没说,低下头盯着案面上的酒渍。 周安嘴微微张着,听到王伯庸说要送庄园,酒盏歪了一下,几滴酒洒在衣襟上,都没察觉。 他不知道这庄子到底值多少钱。 他只知道他外公江老诚,在州衙做了十二年录事参军,攒下的家底,买不起王家庄园! 光是这座临时扎彩棚用的敞厅,两年前翻修时换了十八扇楠木槅扇,王公子随口说了造价五百贯。 临河那段青石驳岸更不用说。寻常人家砌墙用的是本地青石,一尺料钱不到百文。王家偏要从济州请匠人,在那边挖石料,走水路运过来,运费比石料本身还贵。 这庄子拢共数十间精舍,加上河岸、柳林、果圃、菜园、田产、码头泊位,少说值三千贯! 王伯庸张嘴就送! 彩棚内的众人,也被惊到了。 然而,张三郎朝王伯庸抱了抱拳,像是在推辞一包寻常点心,“多谢王公厚爱。这庄子是王家祖业,晚辈不敢受。” 王伯庸摆了摆手,像早就料到张三郎会推辞。他没有再劝,只是端起酒盏,低头看了眼盏中残酒。 王知州看向张三郎的目光露出欣赏之色,“哈哈,王翁慷慨大方,守礼也知进退,说起来倒是难得佳话。” “今日端阳宴,一连出了两首绝妙诗词,实乃我濮州盛事。诸位,满饮此杯,贺我濮州文运昌隆!” 棚里那些僵着的身子这才动了。 有人先端起了酒盏,其他人跟着端起来。 杯盏相碰的声响稀稀落落响了一阵。 王伯庸也端起酒盏,嘴角挂着笑,目光从酒盏边缘上方看过去,落在张三郎低垂的眉目之间,停了一息。 席间的气氛松了松。 有人开始低声交谈,有人夹了筷子鲜嫩鱼脍慢慢品着,有人端着酒盏看河面上最后几艘龙舟靠岸。 几个官绅凑到张二郎案前,有的夸那首屈子诗用典精当,有的打听张二郎在京中应试的见闻。 周安也在江老诚的眼色下,绕到张三郎旁边低声交谈几句。 张一娘咬了咬嘴唇,忽然走到王知州案前跪下。 膝盖落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她的腰肢挺得很直,两只手交叠搁在膝上,没有像寻常歌伎那样把身子缩成团。 棚里还在低声交谈的人慢慢住了嘴。 张一娘声音不高,吐字却很清晰,“府尊,妾身刚才细细品味张前行两阙望江南,再思张进士吊屈子诗,忽然有所醒悟。妾身斗胆,求明府准妾身脱籍。” 她话音刚落,王知州端着酒盏的手停了一下。 他瞧了张一娘一眼,又转头看了看张家兄弟那边,收回目光,嘴角浮起笑意,“守礼两阙曲词,竟让歌伎细思从良。这倒比什么教化都来得实在。” 王知州转向身侧站着的客司押司扬了扬下巴,“也罢!端午吉日,本官做个主。张一娘的乐籍,三日内销了。你去知会司法参军,明日把牒文送到本官案上。” 那押司连忙应了一声。 张一娘伏下身,额头贴在地上,两只手从膝盖上移开,掌心贴着地板,规规矩矩的朝王知州叩头,谢过脱籍大恩。 她起来后,转身朝张二郎案前走去。 她没有靠太近,隔着一案距离,朝他福了福,“张进士,那首屈子的诗,妾身听懂了。” 张二郎面无表情抬起头,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目光已经移开了,像是在看棚外的河面。 张一娘咬了咬下唇,又走近张三郎案前,低头看着他。张三郎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对视了一瞬。 张一娘从袖口抽出两张纸展开,手指按在纸页边缘,低头看着那些墨迹,“张前行,这两阙词都是你写的,妾身不敢独占,却又不忍割舍。” 张三郎眼珠半转,眼底微有不悦之色,“你倒会找时机。既然如此,你留着吧。也算无心插柳柳成荫。” 张一娘歉然一笑,慢慢把纸卷起,揣回袖中,朝张三郎福了福。 这一福比方才对张二郎那一下更深,腰弯下去时,她后颈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起身时,她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转身离开彩棚。河风从棚口灌进来,把棚顶的绸带吹得猎猎作响,竹帘晃了几下,慢慢止了。 王正端着酒盏,目光落在案面上,酒盏端到嘴边又放下。 周安已经退了回去,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几息,有人低声轻咳。 旁边的人端起酒盏,像是要把方才那点异样咽下去。 张二郎有些不耐,略坐了片刻站起来整整衣襟,朝王知州拱手,“明府,晚生不日即将赴京待选,还要回去收拾行囊,实在不能多留,先告辞了。” 王知州微微一愣,没料到张二郎会在这个当口起身,“张进士要赴京待选,本官不便强留。他日路过濮州,若有闲暇,务必来坐坐。”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张三郎,“令弟在鄄城县衙当差,往后有什么难处,只管让人递个话到州衙来。” 张二郎点点头,算是应了。 张三郎连忙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第157章 新任知县到了 众官绅纷纷起身相送。 王伯庸坐在主位旁边,捻着胡须,没有起身。 王知州朝他笑了笑,“张家这对兄弟,倒是有些意思……” 张三郎跟在张二郎身后,沿着河岸往停马车的地方走。 日头已经渐西,河面上的龙舟早就散了,只余几只小船系在岸边柳树下,在风里轻轻晃着。 张二郎走在前头,声音顺着河风飘过来,“王伯庸那番话,你听懂了?” 张三郎目光落在张二郎的脚后跟上,“听懂了。只是我没想到,他会当面送庄园。” 张二郎哼了一声,“不过是投石问路。今日你若是收了那庄子,明日你就是王家的门客。今日你没收自然是对的,只是也落入了他们的视线。” 张三郎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这端阳宴,他本就不想来。 若不是张二郎豪气干云,非要在临行前替他撑撑腰,他更喜欢猥琐发育。 如今可好,恰巧被张一娘认出,又被王正在席间架起,一时意气便做了首词。 用不了几日,王知州、王伯庸对他的评价,张一娘的当场脱籍,以及席间的种种便会风传州县。 他再想低调也做不到了,随之而来的变数,他之前按步就班的思路,恐怕要被打乱。 孙继祖蹲在路边一棵柳树底下,左手握着根柳条,正一下一下抽着地上的土。 他旁边停着两辆青帷马车,刘家兄弟和吕三宝,都倚在车辕上打盹。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要吃到天黑。” 张二郎摆了摆手,“走。回县城。” 孙继祖看了一眼张二郎的脸色,又看了看张三郎,没有多问,转身踢了踢刘家兄弟的鞋底。 三人一激灵,连忙跳下车辕撩起车帘。 张二郎上了车,张三郎跟在后面,孙继祖翻身上了停在旁边的马。 一行人进鄄城南门时,暮色已经从城墙根漫上来。 街边的铺子正在上门板,伙计们把门板一块一块卡进槽里,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几个孩子从巷口跑出来,手里还拿着没放完的鞭炮,你推我搡地往巷子深处去了。 路边人家门口的艾草还没收,扎成一小把挂在门楣上,几片枯叶被风吹落,在青石板上打着旋。 有户人家门槛上搁着一碗雄黄酒,酒碗边上搁着几根菖蒲叶子,也不知是谁家老人摆在那里的,像是忘了收回去。 车马在苦井巷口停住,张三郎两兄弟先后跳下车。 巷子里的烟火气扑面而来,与河岸上那股带着水腥气的风是两种味道。 暮色里的苦井巷比白日里安静些,几户人家的灶房顶上冒出了炊烟。 几只小鸡蹲在墙根底下啄食,听见脚步声扑棱着翅膀四散逃了。 孙继祖招呼一声,便带刘家兄弟赶着马车回隔壁宅院。 吕三宝小跑着打开院门。 两兄弟刚跨进门槛,庆哥儿已经冲了出来,“爹,二伯,你们可回来了!” 他手里握着一根剥了半截的菖蒲叶子,满脸通红,像是刚从外面疯跑回来。 喜妹儿和林家姐妹听到动静,也纷纷迎了出来,“爹,二伯。你们回来了。” 庆哥儿掠过他爹,往张二郎腿边一靠,两只小短腿倒腾着,两只小手比划着,“二伯,今天河边可热闹了!比过年赶集的人还多!” “河边那些人挤得走都走不动,我差一点就被挤丢了!策哥他翁翁一手拉着他,一手扒开人群往里头挤,让我骑在他脖子上,说能看到龙舟,累得直喘气!” 他说到这儿自己先喘了口气,“河边还有人卖香囊,五色丝线编的,可好看了!芸姐姐掏钱买了好几个,给我姐一个,巧儿姐一个,秀儿姐也有一个,就我没有!” 他嘟了嘟嘴,随即又眉开眼笑,“后来策哥给了我三个!孙阿公给他买了一串,他让我随便挑,策哥最讲义气!” 林巧儿和林秀儿各端一碗渴水,递给张二郎和张三郎,说是喜妹儿今日在码头买的,特意给两人留了半坛。 喜妹儿接过话头:“河边有人卖雄黄酒,三文钱一碗,好多人都喝了。还往河面上散,说是驱邪。” 庆哥儿插嘴:“我也喝了一口!辣死我了!” 他吐了吐舌头,像是那股辣劲又回来了,“不过策哥说雄黄酒喝了,蛇虫就不敢近身,我寻思咱家也没蛇,喝那玩意儿干啥,还不如喝糖水。” 张三郎和他二哥对视一眼,都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他们才刚进院,就被几个小家伙缠得寸步难行。 张二郎在院中石桌边坐下来,伸手接过林巧儿递过的渴水。 半杯乌梅渴水下肚,庆哥儿便缠着张二郎,问起端阳宴的情形。 张二郎对那些官绅有些不耐,对自家小侄子却是过于耐心。他伸手抱起庆哥儿,细细的说起今日所见所闻。 直到庆哥儿下巴搁在手背上,声音渐渐低下去,眼皮开始打架。 喜妹儿走过来,拍了拍他后背,从张二郎怀中,将庆哥儿拽起来往屋里领。 庆哥儿嘴里还嘟囔着“还没说完呢”,被喜妹儿和林秀儿,一人一边架起,脚不沾地,扔进西间床上。 张二郎搁下碗站起来,朝张三郎点了点头,“我先回后院歇了。” 张三郎在院中站了片刻,也回了西间。 喜妹儿正在床上给庆哥儿盖被。他已经睡着了,忽地翻个身,把被子蹬到脚底,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了一句什么,又没声了。 翌日,张三郎照常点卯。 歇晌时分,方仲安忽然来了,笑得满脸牙,“张前行,濮州那边有消息传来,你昨日在端阳宴上的事,一大早就有人递了话。“ ”说你一首词写得满棚都叫好,连王知州都夸了。还说王公当场要送庄园给你,你没收?好家伙,那么大的庄子,王翁张嘴就送。你倒好,张嘴就拒。” 张三郎无奈摇头,“方兄,消息倒快。不过是赴宴应酬,写了首应景的词,推了份不该收的礼。都是场面上的事,传不了几天就散了。” 方仲安兴冲冲正想再说,孙仲和推门探进半个身子,“张前行,驿站那边来报,新任知县到了!” 第158章 敕授将仕郎 鄄城驿官道两侧的麦田泛着浅黄,穗子刚抽齐,被风压下去又弹起来。 两辆青帷马车一前一后,沿着官道缓缓往南行,车轮碾过夯土路面,扬起一阵细灰,被风缓缓吹散。 前车车辕坐着两个人。 年长者约莫五十余岁,身穿灰褐色粗布短褐,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一截干瘦的小臂,手里紧握缰绳,手指关节粗大。 他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被日头晒了半辈子,眉宇间拧着不易察觉的愁苦,嘴角往下抿着。 他旁边坐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青布直裰,腰间系着灰布带,布料已经洗得发软,袖口和领口却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 他脊背挺着,下巴微收,目光平视前方,偶尔偏头看一眼路边的麦田,又很快收回来,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车帘子掀开一角,一个人探出头来。 这人身着青灰襕衫,约莫三十出头,领口微敞,像是被闷得久了。他朝车辕上问了一句:“周叔,还要多久能到鄄城?” 周叔偏过头,声音带着稳当低沉:“赵先生,估摸再有四五里便到,方才已经问过驿丞,他说鄄城驿离城十里,如今行程已经过半。” 赵先生哦了一声,放下帘子缩回车厢。 车厢里坐着两个人。 方才探头的赵先生靠在一侧车壁上,怀里抱着只扁木匣。 他对面坐着个三十多岁,身穿青色襕衫的书生。此人身量适中,面容端正,眉目间有种常年读书养出来的沉稳气度,肩背松着,坐姿却不散。 他手里握着一卷书,翻到一半,夹着片干柳叶做书签。 赵先生将头探回,把木匣搁在腿边抱怨:“静斋,才五月初,天就这么闷,到了县城怕也凉快不到哪去。你倒是心静,竟然还能看得进论语。” 那书生抬眼看了看他,伸手把车窗的帘子掀开一条缝,让风透进来,又把书卷搁在膝上,“昌言,你方才在驿丞那里问过了,鄄城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赵昌言靠在车壁上,拿袖子扇了扇风:“他说县城不大,文风也不算盛。不过今年倒是出了两位进士。一人是个老举人,另一人你也见过,正是那张复之。” “鄄城外有条广济河,从城东流过。别的没多说。我看那人话虽多,但净是些无关紧要的市井传闻,像是衙门里待久了,说话留三分那种。” 那书生点了点头,把掀开的帘子放下,重新拿起膝上的书卷,翻开干柳叶夹着的那一页,目光落下去,像是在找方才读到的地方。 他没有立刻往下看,抬眼看了赵昌言一眼:“昌言,你方才探出头去,可是觉得闷了?” 赵昌言摇头笑了笑:“我急什么。倒是你李县尊,头一回做知县,心里有没有底?” 李知县没有接话,偏头看向车窗外那些连片的麦田,和远处村庄的轮廓。 赵昌言撇了撇嘴,似乎早就习惯了对方的冷淡,抬手把那条掀开的窗缝又掀大了些。 风吹进来,把李知县膝上书卷的边角吹得微微卷起,他无奈的摇摇头,将书卷合上。 车轮碾过一块突出的石头,车厢晃了一下。 车辕上传来周叔低低的一声“吁”,马车慢了慢,又恢复了刚才的节奏。 外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像是路边有农人在歇脚,声音断断续续,被风吹散了。 两辆马车又行了片刻,终于到了鄄城。 几个守门的弓手正蹲在墙根底下说话,看见马车过来,其中一个站起来走到路中间,抬手示意停车。 周叔勒住缰绳,两辆车先后停稳。 赵昌言掀开车帘,从怀里摸出一只油布包解开,取出通关文书,递出车帘。 那弓手接过去,低头看了片刻,连忙把文书递回来,往旁边退一步,拱了拱手:“官人请进。” 赵昌言随意的点点头,把关文收回油布包里,重新揣好,放下车帘。 车轮重新转动,碾过城门洞的青石板。 城里的街面比城外热闹些。路边不少人家门口还挂着艾草,扎成一小把垂在门楣上,几片青黄干叶被风吹落,在青石板上打着旋。 布庄的幌子在风里晃,药铺门口晒着几匾草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当归和黄芪混在一起的苦香气。 再行了片刻,马车在县衙门口停下,李知县整了整衣冠,掀帘下车。 赵昌言跟着下来,站在他身后半步,怀里抱着扁木匣。 老仆周叔和书童周平早下了车,退到李知县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垂手站定。 李知县抬头打量县衙,只见台阶上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穿绿色官袍的中年人,身量不高,肩背厚实,一双眼睛精光内敛,站在台阶正中略前半步的位置。 那中年官员见马车停稳,往前迎了两步便要开口。 李知县摆摆手,先侧过身朝赵昌言点了点头。 赵昌言上前一步,打开怀里那只木匣。 匣盖掀开时,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绸布,告身文书、家状、关文等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正中。他双手取出展开,捧到中年官员面前。 那官员接过去退后半步,朝李知县点头致意后,这才低头细看。 纸是楮皮纸,厚实绵韧,边角裁得齐整。顶端一行大字写着“敕授将仕郎、守县令,差知鄄城县事”,墨色浓黑,笔力遒劲。 下面是正文,写明李知县的籍贯“肥乡”、出身“太平兴国五年进士”、品级“正八品上”,以及“释褐授官,填阙差遣”等字样。 落款处盖着吏部的朱红大印,印文是“尚书吏部之印”六个篆字,笔画清晰,边栏方正。日期写着“太平兴国五年四月十六日”。 中年官员看了一遍正文,又将告身翻过来。 背面贴着几行小字,是选授时的批注,字迹略小,写着“经吏部铨选,合格。敕下之日,即赴新任。”等内容,旁边押着几枚小印,是吏部各司的签押。 他看完正面,又将告身翻回正面,目光落在吏部大印上。 第159章 正堂验印交割 他伸出右手拇指,在印文上轻轻按了一下,又凑近看了看指腹。印泥颜色鲜红,没有晕开,是上好的朱砂印泥。 他再将告身凑近鼻端,闻了闻,没有异味,方缓缓点头。 最后把告身翻到背面,看了看那几行小字的墨色,浓黑匀净,与正文字迹一致,没有涂改痕迹,也没有重新描补的笔触。 他在心里默数了一遍那些押印的数目,又对比了各司签押的笔迹,确认无误后,双手将告身奉还,退后半步,拱手弯腰。 “鄄城县丞顾彦升,恭迎明府到任。”他侧身让开半步,抬手指向敞开的大门,“明府远来劳顿,请先入正堂暂歇。官印交割之事,已在堂内备齐。” 李知县接过告身叠好,放回木匣递给幕僚赵昌言。他先抬眼看了看正堂的门楣。门楣上的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随后他缓缓扫视迎接众人,将他们的面孔收进眼底,这才朝顾彦升点了点头,“有劳顾县丞引路。” 顾彦升侧身走在李知县右侧半步,引着他穿过甬道。两旁各有数十间屋舍,窗纸是新糊的,日光透过纸面铺在青砖地上,泛着柔和的光。 李知县走得不快不慢,靴底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稳的声响,听不出半点初来乍到的慌张。 赵昌言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那只装了告身文书的木匣。书童周平走在最后,怀里抱着个更大的木匣。 甬道尽头是仪门,穿过这道门便能看见正堂。 李知县走到正堂门口停了停,目光从门槛上扫过,落在正堂内部的陈设上。 堂内宽敞,正中一座木制暖阁,高出地面约半尺,上悬一块黑底金字匾额,写着“牧爱堂”三个大字。 匾额下面是一张长案,案上搁着一只青瓷签筒、一方砚台、一块惊堂木,别无他物。案后一把官帽椅,椅背雕着云纹,椅面磨得发亮。 他迈过门槛时脚步停了一瞬,目光从正堂的梁柱扫到案面,像是在把这间屋子的样子先记在脑子里。 李知县走到案后站定,转过身时,鄄城县衙一众胥吏已经跟了进来,在案前半圆形散开,各自垂手站着。 赵昌言上前,接过周平手中的官印匣,轻轻搁在案面正中,退后两步垂手站着。 李知县目光落在顾彦升身上,又扫过一众胥吏,一个不落。片刻之后,他把目光收回来,抬起右手按在官印匣封条上,低头看了看那两道封条。 封条上的押印清晰完整,是濮州州衙的印记,他三天前在州衙亲眼看着王知州贴上去的。 确认无误,他才伸手撕开第一道封条。 纸裂开的声音不响,在安静的正堂里却清清楚楚。 他又撕开第二道。 匣盖掀开,里面铺着一层黄绸,黄绸上搁着一方铜印,印钮是龟形,印面朝上,还盖着薄薄一层防潮的蜡纸。 李知县揭掉蜡纸,露出印面。 铜色古旧,刻着“鄄城县印”四个篆字。 他把官印从匣中取出,搁在案上,又低头看了一眼匣底的朱砂印泥盒。 印泥殷红,尚未开封。 他合上匣盖,把官印搁在匣盖上方,抬眼看向顾彦升:“顾县丞,本官到此,印已验过。” 顾彦升从冯俭手中接过一张纸,双手奉上:“明府,这是到任文书。请明府签押、用印。” 李知县接过文书看了一遍,提笔在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又从印泥盒中蘸了朱砂,将官印端端正正盖在名字下方。 印痕鲜红,笔画清晰,在纸面上落稳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枚印痕,像是也在确认自己已经坐到了这个位置上,“顾县丞,各房的交接清单可都备齐了?” 顾彦升闻言,从容接过陶诚递来的一摞簿册奉上。 “明府,这是各房交接清单。户房田赋清册、县仓存粮数目、刑房在押案犯底册、兵房弓手名册、工房库藏器物登记,各房押司前行已逐一签押,请明府过目。” 李知县接过来,没有急着翻,先看了一眼最上面搁着的封皮。 上写着“太平兴国五年五月初六·鄄城县各房交割清册”一行字,笔迹端正浑厚,墨色匀净。 他揭过封皮,把那摞簿册在案上摊开,从最上面开始,一张一张往下翻。 户房的田赋清册写得分明:全县田亩总数、上中下三等田各多少亩、去年秋税收了多少、今年夏税预计多少,条目清晰,每一笔后面都注明了依据的底册编号。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户房押司的签押,又看了看日期,才搁到左手边。 下一本是县仓存粮清册。 存粮数目、新粮陈粮各多少、每月支用多少、结余多少,列得清清楚楚,末尾盖着押司严世忠的印。 李知县看了一眼那个数字,又看了顾彦升一眼。顾彦升垂着手站在原地,没有躲他的目光。 李知县把清册搁到右手边,没有说什么,继续往下翻。 刑房案犯底册写得最厚。现押多少人、各犯所涉罪名、羁押时间、是否已审结,一一注明。 李知县翻了翻,看到其中几页的墨迹比别的页新一些,像是近日才添补上去的。他没有多问,把底册搁到左手边。 弓手名册和库藏器物登记相对简单,他翻了翻便搁到一边。 翻到最后一张纸时,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是一份单独的清单,写着“官印交接附注”几个字,内容只有两行:官印一枚,铜质,龟钮,印文鄄城县印,封条两道,完好无损。 后面空着,等着他签字。 他把那张附注抽出来,单独搁在面前,又把前面那摞纸重新叠齐,抬眼看向顾彦升:“顾县丞,这些清单,本官已经看过。” “户房田赋的数目和县仓存粮的数目之间,差了三百石。这三百石去了哪里,顾县丞此时可方便说?” 李知县话音一落,廊道里隐约传来不知谁咽口水的声音。 门口日光投下的那片光斑里,浮尘悬在半空,像是连灰都忘了往下落。 有人垂着眼皮盯着自己鞋尖,连呼吸都放轻了。 有人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又放了回去。 廊柱旁,有人挪了一下脚,靴底蹭在青砖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又立刻止住。 正堂里瞬间静得针落可闻。 第160章 扎眼的年轻小吏 顾彦升站直了身子,隔了一息才开口,“明府眼力好。那三百石,是前年冬月驿站修缮时支用的,账目上走了公使钱。” “因仓库实数已经对不上,便没有在存粮清册上减掉,只在附注里注明了一笔。是下官处置不当,明府若要追查,下官认。” 李知县面无表情看了他几息,然后伸手拿起面前那张官印交接附注,蘸了墨,在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推回顾彦升面前。 “原来如此。这三百石的事,本官知道了。清册先搁在本官这里,等各房熟悉了,再慢慢核。” 他没有说追不追查,也没有说就此揭过,只是说“知道了”。顾彦升接过附注,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签字,折好收入袖中,没有再说话。 李知县把案上那摞清单重新叠齐,搁在案角和颜悦色,“各房押司前行,今日本官初到,尚需安顿家眷,就不一一见礼了。明日起,各房按序来禀报本房事务。” 冯俭瞧了瞧顾彦升,见他点头,便第一个拱手弯腰,说了句“下吏告退”,转身往外走。其他胥吏也跟着拱拱手,退了出去。 随着十余人离去,正堂里再次安静下来。 顾彦升在案前站了片刻,等人声都散尽了,目光落在案角那摞清单上,没急着说话。 李知县抬眼看向他:“顾县丞,后衙怎么走?尚有家眷还在门口等着。” 顾彦升往前迈了半步,朝他拱了拱手:“明府放心,下官方才已让杂役引着贵家眷从侧门进了知县宅,明府随时可以过去安顿。” 李知县见他行事细密周到,不由得点头,“顾县丞有心了。” 顾彦升见他起身,连忙推开正堂后面那扇小门。 门后是一条短廊,青砖铺地,两边墙上各开着一扇小窗。短廊尽头又是一道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小匾,写着“退思堂”三个字。 他推开门,侧身等李知县过去:“明府,这是二堂。日常批阅案卷、会见幕僚、处理不便公开的事务,都在此处。” 李知县点点头跨过门槛。二堂比正堂小了一圈,但陈设更实用。 正中一张书案,案上搁着笔架、砚台、几摞簿册。案后一把圈椅,靠背比正堂那把矮些,坐着更舒服。 靠墙排书架,架子已经空了。墙角一只青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干透的桂花,早已失了香气。 顾彦升站在书案旁边,等李知县看完才开口继续引路,“二堂后面的院子便是内衙,灶房的水也烧上了。” 院子不大,青砖墁地,正中间一条甬道直通正屋。 日光从头顶照下来,青砖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热气,正屋的门半敞着,隐约能听见里面有孩子说话的声音,还有妇人低低的叮嘱。 顾彦升站在甬道中间,指着两侧厢房:“东西厢房各三间,东厢可供幕僚歇脚,西厢空着,明府看看怎么用都行。后院还有一排后罩房,可供仆役居住。” “正屋五间,中间堂屋待客,东次间可做卧房,西次间可做书房。灶房在正屋东侧,柴米油盐都按到任新例备了一份。” 李知县在院子中间站定,看了一眼那扇半敞的门,没有急着走过去。 顾彦升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过来,是手写的清单,“白米三石、细面一石、菜油十斤、官盐十斤、精炭三篓、柴十捆,是按到任新例从县仓支的。” “灶房已经收拾出来了,锅碗瓢盆也备了一份。明府若觉得不够,明日可让随从去买,按例由县仓销核。另外,知县宅没有衙役值守。” “花厅后门通着一条小巷,巷口有更夫,入夜会打梆子路过。明府若觉得不安稳,明日可以调两个值夜弓手过来。” 李知县把那张清单接过来,折好收入袖中,抬头扫了一圈这座宅院。 院子整洁敞亮。靠着院墙一排冬青树刚浇过水,叶面上还挂着水珠子,在日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顾彦升拱了拱手,“二堂那些书架有些旧。明府若有书要摆,明日我让工房新添几排书架送来。明府,若无他事,下官暂且告退。” 李知县收回目光,朝顾彦升点了点头:“顾县丞费心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李知县抬手按了按袖口里那张清单,转身朝灶房走去。灶房不大,灶台刷得干净,铁釜搁在灶眼上,旁边摞着几只瓷碗,碗沿还泛着水光。 他弯腰掀开灶台边一只陶缸的盖子,米装了大半缸,是白花花的新米。他盖上盖子直起身,听见院门那边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赵昌言的声音在前头,嗓门比平时高了些,“周叔,你把行李搬到东厢那间,东西轻拿轻放。我看看缺些什么,明日带周平去街上采买。” 李知县走出灶房,站在廊下,看着院门口两辆马车正在卸行李,周叔拎着一只包袱往东厢走,周平搬着一只书箱跟在他父亲身后。 赵昌言正站在马车旁边,跟车夫结了脚钱,两辆车先后离开。 正屋东边传来一声孩子的喊叫,声音清脆,像是被什么东西逗笑了。 李知县偏过头,朝正屋看了眼,一个小身影从堂屋门槛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爹爹,抱!” 李知县弯腰伸手,把孩子从门槛后面捞起来。 两只小手箍住他的脖子,饴糖的甜味混着孩子的热气扑在他脸上。 他单手托着孩子,另一只手替他擦了擦嘴角的糖渣,看了一眼堂屋门口。 夫人王氏正站在门边,手里端着一只还冒着热气的瓷碗。她朝李知县莞尔一笑,转身回了堂屋。 赵昌言看见李知县抱着孩子站在廊下,拍了拍手上的灰,“静斋,那三百石的事,你怎么看?” 李知县下巴轻轻抵在孩子头顶上,“他说是驿站修缮所用。如果是真,账面该有驿站签收底单。如果没有,那就非是驿站正用。” 赵昌言眯了眯眼,“我见老吏中,有个扎眼的年轻小吏。刚才打听过了,那人年前方提的户房前行,要不要传他过来问话?” 第161章 獐头鼠目的家伙 李知县也不急着回答,返身将小儿子交给,闻声出来的夫人,抬手示意赵昌言到东厢叙话。 周平已经端上茶水来,又忙着跟他爹去后罩房收拾。 两人落座,李知县抬眼看向赵昌言:“昌言,你可知胥吏为何风评极差?” 赵昌言没想到他忽然问这个,想了想面现不屑:“此辈多是欺上瞒下,贪赃枉法,盘剥百姓之徒。” 李知县靠在椅背上坐得端正,“不止。他们多是本地人。父子相传,兄弟相继,世代经营。” “一县的风土人情,田产讼案,谁家跟谁家有仇,哪段官道该修,哪处河堤该补,他们都比咱们清楚。” “地方官员是流官。三年一任,多则五载。屁股还没坐热,任期就到了。可胥吏是扎根本地的,来一任知县,他们应付一任。知县走了,他们还在。” 赵昌言皱了皱眉:“你是说,他们会架空你?” 李知县伸手按了按案面,指腹压在木纹上,“何止架空。他们把知县当傀儡,当幌子。知县若什么都不懂,那就由他们说了算。” “知县想管,他们有的是办法让政令出不了县衙。逼到极点……”他停了一下,脸色略为阴沉,“刀枪相见,也不是不可能的。” 赵昌言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李知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感觉热气扑面便又放下,“在州衙你也听到了吧?前任沈知县在任三年,什么事都不管,只爱在后衙读书。” “他是聪明人。知道管不了,索性不管。可他卸任回京,走到临濮县境内,一行七人全死了。” 赵昌言接过话头:“我知道。听说就是本县原来的刑房押司孔佑安所为。那案子已经了结,人已判了秋后处斩。” 他说到这里便醒悟过来,“所以你今日提那三百石的事,是故意敲山震虎?” 李知县没有否认:“我提那三百石,不是真要查他们。顾彦升已经把话说明了,是驿站修缮支用的,走了公使钱。” “这话不管是真是假,账簿上一定是平的。真要追查,查到最后也只会查到一张盖了印的批条,再往下什么都没有了。何况这点钱粮,也难算什么大罪过。” 他坐直了些,手指在案面轻叩,“我只是让他们知道,我不是沈觉。账目上的出入,我看得见。仅此而已。” 赵昌言听罢,端详着李知县,“静斋,你头一天到任,便有这份沉稳,不像头一回做官的人。” 他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笑意,往椅背上一靠:“怪不得你能中进士,我却再次落第。你这心里装的东西,比我那几本书页子厚得多。” “你方才说,你提那三百石只是警告,不是真要查。那你打算从哪里入手?若想有所作为,你总得打开个缺口。” 李知县抬眼看向他:“你方才提到了,那个年轻的户房前行。” 赵昌言点头:“我看那人不过二十五六岁的模样,如此年轻,又是刚提上来的,自然不如那些老吏油滑。可以试着从他那里套出些东西来。” 李知县摇了摇头:“你以为他年轻,就容易打交道?昌言,你想想,六房前行以上,哪个不是熬了十几年的老吏?偏这户房前行年轻。他凭什么?” 赵昌言想了想:“要么是钱谷算术上有真本事,要么是背后有人推他上去,要么,呃,他比那些老吏更难缠!” “要么三样都占了。”李知县伸出三根手指,又一根一根收回去,“他在户房管钱粮,能坐到这个位置,账目上一定干净。干净到查不出毛病。” “就算查出了,也一定有人替他兜着。若想从他这里打开缺口,除非他自己愿意开口,否则我拿他没办法。” 赵昌言皱了皱眉:“那就不见他了?” 李知县见茶凉了些,才端起来抿了抿:“不必急于求成。饭要一口一口吃。你今日在正堂也见了那些人,有没有注意到一个瘦长脸的吏员?” 赵昌言想了想:“那个腰比别人弯得深,獐头鼠目的家伙?” 李知县听得忍不住微笑,“就是他。所谓相由心生,此人面呈火形,瘦而露骨,颧耸而鼻削。然,火多无根,难免虚浮。” “口阔而唇薄,舌尖而齿露,主其人话多不藏,机锋外泄。他眉低压眼,目珠急转,三白隐现,主心性多疑,见风使舵。” “耳薄而贴脑,主无根基,其人当是出身寒微,全靠一张嘴在衙门里厮混,既无家世可倚,又无才学可恃。” “所以他腰弯得比别人深,想必骑墙之心也比旁人多。这是相法中的水形木火交杂之局,表面殷勤,内里焦躁,看似处处灵泛,实则无处不露破绽。” 赵昌言听得叹服,不由得频频点头,“你是说,他身后无靠,胆气不足,且是那种心里有话藏不住的人?” 李知县缓缓点头,“此人走路脚跟后落地,眼神飘忽似神游,恐怕心里时刻盘算着,什么时候该把话头递到你嘴边。” “这种人属火猴之格。火主急,猴主变,合在一起就是嘴快、心焦、眼活。你说一句,他能接三句。” “可他那三句里面,有两句是替自己圆的,是怕别人觉得他无用。他不停地说话,说到把自己绕进去,说到尾巴露出来,直到收不住口。” 赵昌言听出了他的意思便笑,“静斋,你想让我去接触他?” 李知县微微一笑,目光从案面移到窗外。 院子里的日光照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小阴凉,几只麻雀从墙头飞下来,落在院子中间,啄了两下地面,又扑棱着翅膀飞走。 “你明日以采买家用常物为名,去找他攀谈几句,看看他会说什么,或许能有些意外收获。那个年轻人就算了,你我暂时不要刻意接触。” 赵昌言闻言就是一愣,“这是为何?要查就该先查户房!” 李知县瞥了他一眼,神情也凝重起来,“此人骨清而神敛,山根平直,印堂无滞。天庭饱满,地阁丰隆。此相乃厚积薄发,后来居上之命格。” 第162章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他眉头微微蹙起,像是想起了什么,“让我有些疑惑的是,此人年纪轻轻,身有静气也就罢了,想必饱读诗书。可他眼神太沉了,不像这般年纪该有的样子。” “内敛到那种地步,近乎有些寂寥的意思,倒像是见惯沧海桑田,日月轮转的冷清。这种眼神,只有坐禅几十年的老僧该有,比如你拜见过的赞宁大师。” 赵昌言听罢,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礼部试落第后,拜访赞宁大师时的情景。 这老僧站在廊下看经幡,风吹得袈裟猎猎作响,目光像是定在经幡,又像是落在穹顶。 那种目光,宛如洞悉九幽般深邃,惊得他没敢上前打扰便悄悄退走。 赵昌言收回思绪摇头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静斋,会不会是你想多了?一个县衙年轻吏员,眼神里带着赞宁大师才有的那种东西?太玄乎了!” 李知县也自嘲的笑了,“许是我看走眼了。他既在县衙为吏,自然少不了经常接触,迟早能看出深浅。” 赵昌言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第一次做官,就这么稳。我倒真想看看,三年之后,这座鄄城县,在你的治理下,会变成什么样子……” 散衙的鼓声响过,张三郎搁下笔,连忙起身出了户房。 他穿过仪门时步子比平时快了些,走得太急,在廊下拐角撞上吏房抱文书的贴司,那人手里的簿册差点散了,张三郎扶一把,说了句对不住,却没停脚。 回到苦井巷时,他远远就看见院门口拴着一匹枣红马。鞍辔齐整,马脖子上的鬃毛被风吹得一边倒,蹄子在地上刨两下,打了个响鼻。 吕三宝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根草茎,看见张三郎回来忙站起:“家主,二家主等您大半个时辰了。” 张三郎点点头,目光落在马鞍旁边挂着的包袱,以及黑漆剑鞘上。 他快步进了院。院中石桌上搁着一壶酒,桌角还有笔墨纸砚等物。 张二郎坐在石桌旁,手里握着卷书。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朝张三郎笑了笑,把书合起搁在桌角。 张三郎走到石桌前,喘了口气,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盏,仰头灌下去,酒液顺着嘴角溢出来,他拿手背抹了一把,声音带着几分埋怨。 “二哥,今日新知县到任,实在脱不开身。你也是,非要今日走便罢了,偏选申时末才动身,也不赶早。” 张二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动作不大,肩背舒开又收回来。 他看了张三郎一眼,嘴角带着笑:“庆哥儿这小东西实在粘人,趁他不在家悄悄离开岂不两便?再说了,孙大哥替我借了匹驿马,随时能走,何必拘于早晚?” 张三郎也不接话。转身走进西间,片刻后出来,手里多了一只半旧的青布褡裢。褡裢不大,鼓鼓囊囊的。 他走到石桌前把褡裢搁在张二郎面前,解开系绳,抽出几样东西一一摆在桌面上。两张度牒,五张茶引,五张盐引,码成三叠。 张二郎扫了一眼桌面上的东西,眉头动了一下,“三郎这是做什么?” 张三郎把那几样东西往他面前推了推:“二哥身上虽有二十张金叶子,一路花用倒是足够了。不过进士出身大多外放,我怕你为了钱吃亏。” “这些文引你带着,到了外地用得着。茶引在各州茶务司能兑,盐引找盐商出手也容易,度牒更不用说了,大城里的寺庙都肯收。” 张二郎嘴角那点笑意收了收,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你哪来这么多文引?” 张三郎也不欺瞒,“前阵子经手查封孔佑安产业时留下的。顾县丞让我自行处置这些文引。半数兑成金叶子交给他,剩下的我便收着了。” 张二郎盯着张三郎,面色凝重起来,“三郎,顾县丞让你自行处置。你留了半数,你知不知道,这种事要是被人翻出来,是什么罪过?” 张三郎冲他一笑,云淡风轻,“知道。私匿赃物,按律杖八十徒两年。若是数额巨大,罪加一等。” 他说完渐渐收了笑,“二哥,你想想。这些文引是孔佑安搜刮来的,他要是不倒,这些东西会变成什么?” “变成他往州衙送的美婢,变成他买田置产的本钱,变成他养在宿月楼里那些打手的嚼用。我留下一半,换来的钱做了什么?”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展开,铺在张二郎面前。 张二郎扫了一眼,原来是本账册,记的是陈家庄养济院近几个月的支出。米粮多少,炭火多少,冬衣多少,药钱多少,一笔一笔列得清楚,末尾合计着一串数字。 张三郎把账册收回怀里,“二哥,我私匿文引是罪过。可这些东西落到我手里,换成铜钱,养了那些没爹没娘的孩子,孤苦无靠的老人。” “孔佑安、陈有德等人造孽,我替他们积德安民,何错之有?这就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岂不恰好?” 张二郎没有接话。他低着头,目光落在那只青布褡裢上,伸手拿起一张茶引,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那行小字,像在衡量什么。 张三郎忽然笑了:“二哥,铜钱太沉,出门在外,若是换成钱引那样的纸钞,倒是轻便许多。” 张二郎听得心中微动,看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他没有接话,只是默默把那几张文引重新收进褡裢里,系好绳口。 张三郎知道这话已经挑起他二哥的思绪,私自扣下半数文引这事,在他二哥这里,算是翻过去了。 张二郎沉默片刻,端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盏,又给张三郎斟了一盏,“行。我收着。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好,这杯酒,算是二哥谢你。” 他顿了顿,目光在张三郎脸上停了一下,忽然起了笑意,“今日这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三郎可有什么诗词送别?” 张三郎听得直翻白眼,接过酒盏,“二哥,我不擅此道。端阳宴上是被王公子架起来的,不得不作。你何必为难小弟?” 第163章 将行寄三郎 张二郎从石桌上拿起那卷纸展开,纸页在风里微微卷了一下,他拿手压住边角,搁在张三郎面前。 纸上字迹极其遒劲,却是首古体诗,像是早就写好了等着他回来: 《将行寄三郎》 十年灯下墨,一朝案上霜。 我登青云衢,君勿堕浊汤。 风尘日以染,本色最难量。 此躯虽七尺,亦敢射天狼。 张三郎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圈微微泛红。 二哥的意思,他懂。 沉吟片刻,他伸手从旁边抽出张空白宣纸,铺在石桌上也写了首古风: 《送二哥赴京待选》 广济河畔柳,折尽不成行。 惜别一盏酒,重逢两鬓霜。 十年江湖远,一朝功名长。 杨花本无累,风起自飞扬。 写完,他吹了吹墨,双手捧起来递给张二郎。 张二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越看嘴角越往上扬,看到最后一句时,笑意从嘴角漫进眼底。 他忽然哈哈大笑,笑声在院子里荡开来,把门房里探出头来的吕三宝吓了一大跳,连忙又缩了回去。 张二郎把诗折好,仔细地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端起桌上那盏酒仰头灌下去,喝完把酒盏搁回桌上,盏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如此,我就放心了。” 张三郎看着他,想说什么。 张二郎却已经把那卷书夹在腋下,转身朝院门走去。 他走到门口时脚步没停,偏过头丢下一句:“三郎,不必送到城外河畔。咱兄弟不作那小家子气。二哥走了,保重!” 话音未落,他跨出门槛,解开缰绳,左脚蹬镫,翻身上马。 动作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像是做过几百遍一样。 枣红马在原地踏了两步,他抖了抖缰绳,马蹄踩着青石板,笃笃笃地往巷口去了。 张三郎追出院门,站在门槛外面,朝巷口喊了两声:“二哥!二哥!” 声音在巷子里撞了两下,又弹回来。 张二郎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马蹄声不紧不慢,越来越远,拐过巷口连马尾巴也看不见了。 张三郎站在院门口,嘴角泛起苦涩。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剩马蹄踏过的尘土浮起,再慢慢往下落。 吕三宝从门房里探出头来,他搓了搓手,走到张三郎跟前,声音闷闷的,“二家主走之前交代了小的几件事,让小的每日早晚绕着院子走三圈,说防人翻墙。” “还让小的盯着院门那道闩,每晚落锁前要拽三下试稳不稳。还说……说喜妹儿和庆哥儿要出门,小的得跟着,隔三步远,不能近了也不能远了。” “说小的近了惹姐弟嫌,远了出事够不着。”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小的大字不识几个,从小在码头上混,被人喊驴三喊了三十来年,没人正眼瞧过小的。二家主是进士,那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呐!他却肯教小的一些道理。” “他说拳头硬不是本事,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收手才是本事。他教小的怎么防人,还讲那些做人的道理……” 他眼圈红了,“小的一辈子记着。家主放心,二家主交代的事,小的一样都忘不了。只要我吕三宝在……” 张三郎被他啰嗦得心里更难受,便瞪了他一眼,“你倒忘记我二哥揍你的事了?” 吕三宝愣了一下,挠了挠头,“二家主揍我那事,小的哪能忘?一拳一个跟头,四拳趴地上起不来。” “可二家主揍完小的,也说了‘你这骨架练短打是块料,力气又够大,就是没人教’。打完了还教,这叫什么来着……对了,叫‘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他嘿嘿笑了两声,又觉得笑不合适,连忙收了,“小的不是说二家主坏话……小的意思是……哎,反正二家主是好人,是大能耐人,是……” 张三郎瞥了他一眼,“行了,关门吧。” 张三郎转身回了院子。 石桌上那壶酒还没收,他拿起来晃了晃,还剩大半壶。 他把酒壶搁回桌上,坐了下来,余晖从他头顶斜过去,把石桌的影子拉得斜长,一直拖到墙根底下。 张三郎在石桌前坐了半个时辰,院子里空荡荡的。 那壶酒搁在桌上,壶身还残留着张二郎握过的温度,此时早已经凉了。他把壶嘴凑到唇边,喝了一口,从喉咙一直凉到胸口。 院中小门响了一声。 喜妹儿先进来,她看见张三郎先是露出笑容叫声爹,再看院中只有他一人独坐,脸上的笑顿时没了。 她没有问二伯去哪了,只是走过去,挨着张三郎坐下,也看着那壶酒发呆。 林巧儿拉着林秀儿跟在后面,安静的在廊下找块干净地方坐。林秀儿两手托起小脑袋,轻轻叹了口气。 王月娥看了眼石桌边的张三郎和喜妹儿,偏过头对身边的阿芸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低得听不清。 阿芸点了点头,看了张三郎一眼,又低下头去,手里提着一只空篮子,篮底搁着几片苇叶,是端午用剩下的。 她走到灶房门口站住,看着院子里的石桌。 张三郎抬起头,看了看喜妹儿,又看了看其他几人,声音有些涩,“你二伯,让你们去隔壁宅的?” 喜妹儿点了点头,“二伯说既然日子都定好了,不如早点准备起来。他让我去隔壁,帮王婶和芸姐姐,给徐家两位哥哥收拾房间,晚些时候回来。” 张三郎没有再说话,端起酒壶又喝了一口。 喜妹儿伸手拿过酒壶,也学着他的样子喝一小口,被酒呛得咳了两声,眼里起了水光,“爹,二伯什么时候走的?” “刚走。” 喜妹儿点了点头,“那二伯什么时候回来?” 张三郎摆摆手,朝王月娥点点头,牵着喜妹儿回了堂屋。 阿芸看着他们父女,慢慢低下头,有水珠落下,她拿手指蹭了蹭。也不知道是泪水,还是篮沿上沾的雾水。 王月娥瞥了她一眼,摇摇头,自顾自回了西厢房。 林巧儿拉起林秀儿的手,往后院走去。张二郎走了,她们就要和喜妹儿搬去后院睡了。 两姐妹年纪虽小,但已经懂了离别的滋味,此时不敢打扰张三郎父女。 第164章 闲得只能数钱玩了 张二郎走了三日。 喜妹儿和林家小姐妹已经搬去后院住。 庆哥儿难过他二伯悄悄离开,哭闹了两天,不小心还尿了床。 张三郎没忍心揍他,但也装做嫌弃,今日把他赶去东间单独睡炕。 苇席是新买的,比旧的那条密实得多,压在身下没有半点毛刺。 王月娥帮忙用丝绵絮了床新被褥,用朱掌柜送来的细布,缝了个薄套裹住。阿芸拿针线绗了菱形格子。 褥子薄薄地铺在苇席上头。小被子轻轻一提,薄得透光,搭在肚子上刚好盖住心口,夜里不闷热。 褥子底下还垫了一层旧麻布,是王月娥拆了条被单裁的,垫在苇席和薄褥之间。 她跟喜妹儿念叨,这样能隔一隔湿气,入夏后地气返潮,夜里贴肉的铺盖最忌潮气往上走。 枕头也换了新枕套,垫了新枕巾。 庆哥儿把那只碎布拼的小老虎搁在枕边,下巴搁在荞麦壳枕头上,盯着窗纸上映的月光。 初夏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夹被轻轻贴在身上,刚好带走白天积攒的燥热。 他把被子蹬开一角,苇席的凉意从腿肚一直漫到大腿根,裹着那股干爽的麻布气味,小家伙舒服得眯上眼。 喜妹儿想了想,又从针线筐里翻出块旧布,叠得方方正正,压在庆哥儿枕头底下叮嘱起来,“夜里尿了,就换这块布垫着。” 庆哥儿脸一下子红到耳根,想反驳又不敢,只能嘟嘟囔囔,“我尿了一次,爹就赶我走,我今年就尿这一次……” 喜妹儿瞥了他一眼,“嗯,知道,备着罢了。” 庆哥儿虽然有些不满,但怕喜妹儿瞪眼,只得灰溜溜装睡。 喜妹儿看在眼里,也不再逗他,转身出了东间,在堂屋门口略站站。 如今的大杂院有些冷清。 何木匠一家和周青夫妇先后搬去了养济院,徐方在老孙头的撮合下,跟隔壁刘三娘定了亲。 孙继祖借了西厢房给他们做婚房,徐家兄弟便一起搬到孙家宅院住,只剩下陆秋成还在这院住。 张三郎瞥见喜妹儿在堂屋出神,知道小丫头也舍不得张二郎走,便朝她招招手。 喜妹儿露齿一笑,连忙钻进西间。 张三郎将十张金叶子放在案上,“喜妹儿,你给爹说说,咱家现在存多少钱了?” 喜妹儿闻言抿着嘴直乐,脸上的几分愁容瞬间就消了。 她熟练地从怀里掏出本小册子,翻了片刻喜滋滋开口,“爹,昨天孙阿公送来十张金叶子,说是还孙伯伯欠你的一百贯钱。” “咱家铜钱有二百五十五贯,银豆子四十二颗。再加上您给的这十张金叶子,嗯,算起来咱现钱就有四百九十七贯!爹,你等等,我再演算一遍。” 喜妹儿快速的心算了一遍,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没错,四百九十七贯零三百二十五文钱!差一点点就五百贯了!爹,你这是从哪抢的?” 张三郎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小丫头怎么跟爹说话?” 他把金叶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好好收起来,跟其他金叶子搁一处。别让庆哥儿那小捣蛋瞧见。” 喜妹儿揉了揉脑门,嘴角咧开了。 她小心翼翼把金叶子一张一张拿起,转头看向张三郎。 张三郎朝床下努了努嘴。 喜妹儿弯腰趴下去,从床底最里头,贴着床板的暗格里,拖出一只紫檀木匣子。 匣口处卡着一只黄铜锁鼻,锁鼻上挂着一把崭新的扁平铜锁。锁身只有两指宽,錾着云纹,锁梁弯成半圆,黄铜磨得发亮,显然常用的。 喜妹儿抬起头,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张三郎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钥匙递过去。 钥匙只有两寸来长,匙柄扁圆,穿了一根红绳,匙身扁平,边缘有两道浅齿。他把钥匙搁在喜妹儿掌心里。 喜妹儿把钥匙插进锁孔,往左拧了一下,锁簧嗒的一声弹开,锁梁从锁鼻里滑出来。她摘下铜锁搁在案上,掀开匣盖。 匣子里铺着一层红绸,右边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张文引,左边空着大半格,已经放了十张金叶子。 她把金叶子一张一张放进去,并排码好。铜锁搁回锁鼻,嗒一声扣上了。晃了晃那把锁,锁簧卡得严严实实。 张三郎靠在椅背上看着,见她脸上再无一丝愁绪,不由得微笑起来。 人嘛,甭管男女老少,甭管多不开心,数数钱就会高兴起来了。 尤其是进得多,出得少的情况下! 这匣子是从宿月楼抄来装文引的那只,他没舍得处理掉,只是换了把新锁。 喜妹儿重新把匣子推回床底原处,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朝张三郎咧嘴一笑,“爹,咱家再也不会挨饿了!” 张三郎摇摇头,宠溺地抚了抚她的头。 喜妹儿知道的钱,将近五百贯。 实际上张三郎身上还有十三张金叶子。那批文引的价值,他并没告诉喜妹儿,而且也没让她收着。 此刻仔细算起来,他竟然已经有了两千贯身家! 廪给十八贯,十亩祖田年租三四贯,货栈分红四十五贯,房租两三贯,这些杂七杂八加起来,每年进账打底七十贯! 自家支出却很少。 柴米油盐人情往来,一年二十贯足够。 这么一算,虽说进项还不如张世清,但身家恐怕不比他差。 倒也算是富户了。 张三郎靠在椅背上,只感觉浑身轻松起来,“喜妹儿,如今咱家吃喝不愁了,你还不长肉,是不是家务活累到了?要不,咱也买几个下人好了。” 喜妹儿抿了抿嘴,“爹,我觉得用不着。自从上次巧儿姐跟林伯走了,秀儿忽然懂事起来。平时我做什么,她都抢着做。” “扫地她抢笤帚,烧火她抢火钳,有回洗菜差点把自个儿洗进盆里去。如今巧儿姐也回来住了,她比我更会干活,如今我都闲得只能数钱玩了。” 张三郎听得咧嘴笑了,知道小丫头还记着上次自己逗她的话头。 喜妹儿见他不吭声,想了想,“爹,不过我们三个到底都还小。我觉着,与其买下人,不如请王婶子和芸姐姐帮佣。” 第165章 雇佣王月娥母女 “她们母女在院里住了这些年,知根知底。请她们做事,既帮了咱们,她们也有了长久营生。” 张三郎听得心中一动,脸色也认真起来。 喜妹儿抿了抿嘴,继续怂恿起来,“爹,你想啊,如今王婶子帮忙做饭,你又没给工钱,这算人情还是算什么呢?” “前儿个芸姐姐还说呢,糊纸盒的活干完了,正准备这几日去裁缝铺子,问问有没有针线上的散活。” “王婶子糖铺主雇的工也到期了,她昨天出去找新东家,今天也出去了。我看空着手回来的,想是没找到活。” 张三郎拍了拍衣襟,“这样啊,那你去请你王婶到堂屋来,我问问她愿不愿意。” 喜妹儿欢快地应了一声,小跑着出了西间。 不一会儿西厢的门开了,王月娥跟在喜妹儿身后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又带着丝不安。阿芸跟在她身后低着头。 张三郎把她们让进堂屋。 张三郎将门帘挂起,房门也大开着。他给自己和王月娥各倒了一碗渴水,“王娘子,今儿请你来,有桩事想跟你商量。” 王月娥双手捧起碗,“张前行,您说。” “我想雇你们母女在宅院里帮忙。洗衣做饭缝补洒扫,这些活你们熟。每月工钱另算,包吃包住包,你愿不愿?” 王月娥端着碗的手微微发颤。 她看了张三郎一眼,又看了阿芸一眼,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听岔。阿芸站在她身后,手指绞着衣角不吭声。 王月娥把碗搁下,两只手在膝盖上摩挲,“张前行,您说的是真的?我……我自然愿意。不要工钱也是行的……” 张三郎摇了摇头,“那不成。王娘子在外头帮工,从前是什么价?” 王月娥想了想,“给主家帮工,通常是按月算的。洗衣、针线、帮厨、扫洒这些是六百文。阿芸接糊纸盒的活,每月能挣二三百文。” “她针线活也还过得去,比糊纸盒子强些。张前行要是觉得合适,我们母女俩一起,每月八百文就够。你包吃住的话,五百文也是我们占了大便宜……” 张三郎看了她一眼,“那这样,你们母女每月一贯钱。包吃包住,四季衣裳我出。工期一年一签,到了日子愿意续就续,不愿意也不勉强。” 王月娥腾地站起来,两只手不知该往哪放,“张前行,我愿意签长契!只是,一贯钱太多了……” “王娘子,你听我说完。”张三郎抬手示意她坐下,“阿芸今年十六了,年纪渐长,说不定哪天就要相看人家。” “签长契对她不好。一年一签,你们母女去留也方便。至于工钱嘛,我去牙行雇人大抵也差不多,同样也需要包食宿。哪如雇你们母女,这般知根底?” 阿芸听到他说“相看人家”四个字,脸从耳根红到脖颈。 她抬眼飞快地瞟了张三郎一眼,又垂下去,嘴唇抿得紧紧的。 王月娥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张三郎话里的意思,眼眶泛了红。她站起来朝张三郎福了一福,“张前行想得周全,我替阿芸多谢你。” 张三郎摆摆手,“回头我请孙伯做中人,立个契书。往后宅里的事就劳烦你们母女了。” 他这话才说完,喜妹儿立马跑了出去。 一会儿的功夫,两院小门响动,老孙头已经来了,人没到声音先到了,“三郎你是个厚道人。王娘子母女遇上你,算是苦尽甘来了。” 张三郎看得摇头一笑,没想到喜妹儿比王氏母女更上心,竟然不肯等明日。这么晚非拖来老孙头。 他见王月娥眼巴巴望过来,只得回房取来纸笔立了佣契。 濮州鄄城县雇约 立雇约人张守礼,今因院中杂务需人照管,愿雇王月娥、王芸母女二人帮佣。两厢情愿,立此雇约为凭。 工钱:每月壹贯文足,按月支付,不另收房租。 食宿:主家每日供两餐饭食,住宿仍居苦井巷张家老宅西厢房。四季衣裳每季两身,由主家置办。 差事:所干杂务包括造饭、浣洗、洒扫、针线等日常家务,细目临时分派,不得推诿。 期限:自太平兴国五年五月初九日起,至太平兴国六年五月初八日止,为期壹年。期满若两愿,可再续约。 辞退:期内如有偷盗、怠惰、不遵主家约束等情,听凭主家辞退,所欠工钱不发。若主家无故辞退,须补足当月工钱。 辞工:受雇人若欲辞工,须提前半月告知主家,以便另觅人手。未提前告知而擅离者,所欠工钱不发。 保人:如有争竞,听凭保人理处。 右件雇约一式两份,各执一份为凭。 太平兴国五年五月初九日 立约人张守礼 受雇人王月娥 受雇人王芸 保人孙老栓 王月娥母女先后按了手印,老孙头在契尾“保人”处也按了指印。 佣契立成,王月娥拉着阿芸,朝张三郎又福了一福,见他点头后,这才欣欣然转身出了堂屋。 阿芸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瞬,偏过头看了张三郎一眼,那目光里说不清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脚尖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她慌忙收回目光跟着王月娥回了西厢。 张三郎把佣契吹了吹墨,折好后随手交给喜妹儿,她笑了笑奔西间去存放。 老孙头下巴朝西厢那边努了努,呲牙笑了,“三郎,你这事办得地道。王娘子这人,是能处事的,干活也麻利。要说短处,也就是灶上手艺一般。” 张三郎给他倒了茶水。老孙头端在手里继续念叨,“她嫁进孙家那年,我还在码头扛包。孙二河那人我也认识,老实能干,可惜时疫没了。” “你别看王娘子如今低眉顺眼的,骨子里硬气着呢。孙二河没了以后,孙婆子一家赶她出门,她没哭也没闹,拉着阿芸就走了。” “她母女没处去,正好碰到我。嗨,我哪能眼看她们孤儿寡母睡露天地?就带着她们求了张老掌柜。” “安顿下来之后,她就出去找些主雇寻活。她这人呐,干活不惜力,手脚也干净。她第一份工是给绸缎庄宋掌柜家里扫洒,干了个把月。” 第166章 有人要拿他立威 “掌柜家大娘子丢了个银簪子,翻遍了整间屋子也没找着,最后是她从廊下台阶夹缝里掏出来的。那掌柜娘子想留她长干,奈何掌柜的不怀好意。” 老孙头朝西厢看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些,“她一个寡妇带着阿芸,在县城里讨了这些年生活,没跟谁红过脸,也没欠过谁一文钱。你雇她,也是你的福气。” 张三郎笑呵呵听着,知道人上了岁数爱唠叨,也不好不听。 老孙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忽然换了个调子,“对了,三郎,徐方那小子的事,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张三郎抬起眼看他,就有些好奇起来,“不是您老撮合他们相看的吗?” 老孙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三郎,这你就不知道了。你听我说啊,其实是阿方先看上刘三娘了。你不知道,她爹刘老根原先跟我一起扛包多年。” “虽说不上什么过命的交情,可也处了好几年。我有个头疼脑热的,刘家人也照应过。他家三娘子,算是个苦命人。” “许了人家还没过门,男方就病死了,守了几年望门寡,刘大郎心疼妹子,一直没逼她再嫁。前几日阿方托我去跟刘家提亲,刘老根倒是信得着我,答应得痛快。” “刘大郎就有些犹豫,怕阿方一个衙门跑腿的,养不起家。结果阿方拍着胸脯说,他在刑房当杂役的廪给,跑腿的杂给,愿意全交给刘三娘收着。” “刘大郎有点松动,但还是担心,就问他妹子的想法,谁都没想到,刘三娘当场就答应了。” 张三郎有些意外,“刘三娘当场点头了?” 老孙头拍了拍膝盖,脸上扬起老没正经的笑意,“三郎,这你就不知道了。关键是阿方跟刘三娘私下见过几次了,刘大郎和她爹都不知道。” “策儿他爹不让我去码头摆档,我闲来没事四处闲逛,有回就碰见俩人在巷口说话,徐方手里捧着包蜜饯,刘三娘低着头接过去了,脸都红到脚后根儿……” 他嘿嘿笑了两声,“刘大郎见他妹子自己愿意,他做哥的也就不拦。王娘子跟刘大郎浑家一合计,婚期就定在月底,新房借我家正院西厢房,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张三郎靠在椅背上,也陪着老孙头乐。 徐方当初被酒肆掌柜赶出来,投奔他姨母王月娥的时候,身上只有几百文铜钱。要不是王月娥使了心思,他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地方落脚,更别提县衙的差事了。 想不到,他如今要成家了。 虽说是借房成婚,只要女方甘愿,倒也是桩美事。 张三郎想起了什么,“孙伯,我跟您老交个底儿。前几日我在县衙廊道里撞了个人,他是吏房新招募的贴司。” “我当时扫了眼,他手里那份是方仲安递的文书,替阿方申请转手分的申状。这事只要冯押司点了头,顾县丞那边不过走个过场。” “阿方提了刑房手分,跟现在可就不同了。廪给从八百文涨到一千二百文,外出公干还有添支,比从前多出不少。” “一千二百文?”老孙头闻言喜得直搓手,“这要加上杂给,一个月能落一贯五六。比他跑堂那会儿赚得还多哩!” 老孙头嘴角咧着,话头忽然拐了个弯,“三郎,阿方那小子的事,老汉是替他高兴。今儿来,其实还有些话想跟你扫听扫听。” 张三郎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老孙头眼睛往外瞟了一下,身子往前探了探,“新来的李知县,你见过了。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三郎没有立刻接话。 他想起那日正堂上李知县核对粮册时的眼神,不紧不慢,不急不躁,眼睛却刁得很,竟然当场看出户房册簿和县仓录簿有些差额。 张三郎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那是顾县丞授意他故意漏的,就是想看看这位新任知县成色如何。 这几天接触下来,李知县虽然表面不动声色,却已经将县衙十几位重要吏员,摸了个底掉,也包括他张三郎。 他斟酌片刻,“孙伯,李知县虽是新科进士,但恐怕家中有人当过官。他到任不过几日而已,已经将各房事务掌握了十之七八。” 老孙头点了点头,又搓了搓手,“三郎,你也知道策儿他爹,是战场上捡了条命回来的,你孙伯伯怕他在衙门里吃不开。” “这畜生断了一条胳膊,脾气又臭又硬,不会跟人绕弯子。老汉想求你件事,往后衙门里有什么事,你替他掌掌眼。” “你同他在一个衙门,又是邻舍。他要是行差踏错,你提点他一句。他要是被人算计了,你给他递个话。” 张三郎看着老孙头,满脸认真,“孙伯,孙大哥的事,不用您老开口,我也会看顾。何况,您老也不用太担心。” 老孙头抬眼看他。 “知县管的是全县的政务,催科断案考课,桩桩件件都要经手。县尉管的是缉捕盗贼、训练弓手,跟知县那头没那么近。” 张三郎伸出两根手指,在桌上点了点,“他们两个,不是一条线上的。哪个知县上任头一件事就是拿县尉开刀?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老孙头听他这么说,握紧的拳头松了松,但嘴角还抿着。 “再说,如今顾县丞管着县里大半实务,知县刚来,两眼一抹黑,第一桩事是要摸清各房的底细,不是跟县尉过不去。” 张三郎靠回椅背,“孙大哥那个位置,得罪他没什么好处。李知县是明白人。” 老孙头听着,嘴唇动了动,半天才闷出一句,“你这话,老汉听懂了。可他要是存心想立威……” 张三郎笑了,“立威也得挑软柿子捏。真要立威,找各房押司下手都比找他强。” 老孙头见他说得真切,这才放松下来,“三郎,你这话说得在理。老汉就是操心惯了,什么事都往坏处想。行了,天也不早了,我就先回院了。” 他说完站起身,冲张三郎点点头,迈过门槛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些,像是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人反倒轻了几分。 然而,张三郎万万没想到,竟然有人要拿他立威! 第167章 录事司勾押 翌日午时初,张三郎搁下笔,揉了揉手腕。 夏税清册合上最后一页时,窗外日头正烈,院里那棵槐树的影子缩成窄窄一条,贴在墙根底下。 廊道里传过来的脚步声比平时急了些,几个杂役扛着账册从户房门口经过,裤腿卷到膝盖,汗珠子砸在青砖地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夏税催征的文书,明日一早就要发往各乡,户房的人从卯初忙到这会儿,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没办法,李知县不催,顾县丞不催,却有州衙司户参军司行文来催。 张三郎虽然有些疑惑,但也没时间细想,组织人手好歹将任务完成,这才站起来走到门口透了透气。 他刚把袖口卷好准备回去,廊道那头走过来两个人。 走前面那人穿灰色公服,腰间系着铜带扣,约莫四十出头,方脸膛,眉毛浓得压眼。身后跟着个手分打扮的小吏,捧着一摞文书,亦步亦趋。 县衙上上下下的官吏杂役,张三郎就算没有多少来往的,也起码脸熟。这两人如此面生,又能进来,自然是州衙派来的吏员。 张三郎下意识的往旁边让了半步。那人却在他面前站住了,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户房敞开的门,又移回他脸上,“户房?” 这人声音不高,带着州衙差官惯有的上位气度。 张三郎拱了拱手,“户房前行张守礼。这位官人是?” 那人没有还礼,只是抬了抬下巴,“州衙录事参军司勾押,吴好古。你是张守礼,看来就是我要找的正主了。” 吴好古抬脚迈进门,在案前站定,目光扫过摊开的清册和算盘,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翻了翻。 纸页在他指间翻过去,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翻了几页,搁回原处,转向张三郎,“各乡的夏税底册都齐了?” “齐了。四乡三十六村,明早发往各乡里正。” 吴好古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一下,“南集店那一片,今年的桑田数目和去年对不上。多了二十三亩。你核过了,是怎么回事?” 张三郎看着他,“南集店去岁水淹,三户桑田改种了麦,今年又改回植桑。户房底册上有变更记录,三月三日报上来的。” 吴好古目光在张三郎脸上停了两息,像是在称一个人的斤两。他手指从清册上移开,落在另一本簿册上,“今年夏税的折色比例,户房定的是多少?” “麦三成,绢七成。比去年多折一成绢。” 吴好古把簿册合上丢回案角,“为什么?” 张三郎没有犹豫,“今年春旱,濮州麦价涨了两成。折绢比折麦划算,县仓收上来也好转储。” 吴好古闻言缓缓点头,取过一纸文书甩过来,“这是州里新下的牒文,夏税催征期间,各乡必须按新规上报额外杂折。户房原来的格式要改。” 张三郎接过牒文展开,从头看到尾。 新增的杂折名目有四项,每项都需要各乡里正单独列册上报,不能并入田赋清册。 这等于把原本一日能办完的催征手续拆成五日,各乡书手要多跑几趟县衙,户房这边也要多核几遍数目。 牒文的日期是五月九日,按流程应该由州衙发到县衙兵房,再转发各房。看来是这人今日大早直接带过来的。 张三郎把牒文折好递还回去,“吴勾押,这份牒文按例该先到兵房……” 吴好古没有接,他身后的手分上前一步接了,退回原处,“牒文是州衙签发的。本官奉命催办,送到哪房就是哪房的差事。张前行有什么难处?” 张三郎看着他的脸,有些不好的预感,这牒文就是冲他来的! 州衙司户司的牒文,不经过兵房收发走正规流程,而是由此人直接送到户房,恐怕是要搞事情。 张三郎已经收到风声,江老诚自请提前致仕的文书,吏部年后就批了,只是新官尚未到任,需要他权摄录事参军职。 前几日方仲安跟他闲谈,说是端午刚过,新任录事参军到了州衙,江老诚交接完就要致仕了。 张三郎原本还有些窃喜,毕竟他小小得罪过周公子,也担心江老诚借故为难他。 却是万万没想到,江老诚并没有使什么手段,反倒是新来的录事参军,竟然要拿他这个小小的前行立威。 真要立威,怎么不找陶押司? 真是咄咄怪事! 新官上任要摸各县的底细,拿户房试水最省事。没办法,户房管钱粮,催征期间差错最多,揪住一处就能问责户房押司。 这个吴好古选在这时候来,不早不晚,卡在催征文书即将发出、却又来不及大改的当口,分明是刁难。 尤其对方明言,就是找他这个正主,方才又质问细务,显然是要找茬。 张三郎便知道再如何讨好,对方恐怕也不会放过自己。 他面无表情把牒文接回来,“没有难处。户房照办便是。” 吴好古点了点头,盯着他看了片刻,嗤笑一声,转身走了。 手分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户房,脚步声在廊道里响了几步,拐过弯听不见了。 张三郎重新坐下,把牒文又看了一遍。 新增的四个杂折项目每一项都要单独造册、单独核验、单独上报。 四乡三十六村,每村多列四本册子。各乡书手若按这个来办,非得再跑断腿不可。一旦期限内册子没补齐,责任就在户房,在经办人身上。 王贴司从里间探出头,他听见了方才的对话,走过来看了一眼牒文,“这是录事参军的手笔吧?勾押官亲自送牒文,不经过兵房,明摆着是来挑刺的。” 廖贴司从外头回来,手里端着茶碗,脸上还挂着汗。 他瞟了一眼那份文书,把茶碗搁在案角,“新官上任三把火,拿着户房试手呢。张前行,这活你接得下来?” 张三郎没有接话。他重新拿起笔,蘸了墨,在空白纸上开始拟新的催征格式。 新增的四个杂折项目被他拆开来,重新归入原有的清册框架,不另立册,只在原有条目下方加注一行小字,注明来源和上报时限。 如此各乡书手只需在原有清册上多填一行,不必多跑四趟。 第168章 比县衙吏员还早 王贴司凑过来看了一会儿,“这法子好。按原来的册子走,底下加注就行了。” 他转身去翻底册,“南集店那边二十三亩桑田的变更记录,我去抄一份来附在册子后面。” 廖贴司也连忙把茶碗搁下,“我帮你核南边二乡的数目。你一个人改不完三十六村。” 张三郎没有抬头,只嗯了一声。 笔尖在纸面上窸窣地走,日光从窗外斜进来,把那份牒文的影子投在案角上。 他扫了一眼嘴角微微翘起,这位吴勾押算准了户房忙不过来,但算错了一件事,这个时辰他还坐在案前。 新任录事参军要拿他试手,他张三郎接得住! 到了午时,那摞册子改了大半。 张三郎搁下笔,揉了揉手腕,王贴司递过一碗凉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没有歇的意思,重新拿起笔。 王贴司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张前行,吴勾押那份牒文,只说让改动格式,没说期限。” 廖贴司停下笔,抬头看了他一眼。 张三郎头也没抬,继续改下一张,“期限这东西,牒文没写,户房只要在夏税核册之前交上去就行。早交晚交都是交,不用赶在一天之内。” “不过,这吴勾押此来,显然不是为了公事。我若拖下去,恐怕他又变招,可就真的影响催征了。到时候司户司哪会听我诉苦,只会直接问责。” 未时初,最后一本册子改完。 张三郎把那一摞册子叠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背。 他知道吴好古不会这么容易收手。 改格式只是头一道,接下来会是什么? 让户房把近三年的商税底册全部抄送州衙备查? 还是要求每一笔田赋变更都附上原户帖抄件? 又或者干脆让人守在户房门口,每日查一遍当日经手的文书,看有没有不合“新格式”的? 这些手段都不是针对账目本身,是针对张三郎的时间。 户房只有三个贴司,加上他和几个手分杂役,拢共不到十个人。 夏税催征在即,如果每做一件事都要额外抄一份、附一份、核一遍,张三郎的人手就全耗在应付吴好古的“核验”上,正经的催征就没时间做了。 这才是吴好古真正的目的,不是要查出什么问题,是要让户房什么都做不了。 张三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摞改好的册子上,沉吟了片刻, 他走到廖贴司案前:“你带两个人,下值前把商税底册从去年到今年的全部整理出来,按季度分成四摞,搁在架子上不用抄。” 他又走到王贴司案前:“你把近三年的田赋变更记录按村整理成一本总册,不用附户帖抄件,只列田亩数和变更日期,列清楚就行。” 两人对视一眼,先后点了头。 张三郎回到自己案前坐下,重新拿起笔,翻开一本空白的簿册,在封面上写了四个字:“备查清册”。 他没有打算按部就班应对吴好古。他要做的是把所有吴好古可能问到的东西预先整理好,放在那里,等吴好古开口要的时候,当场就能拿出来。 不是逐条应对,是一劳永逸。 张三郎把这些东西整理清楚,吴好古每一次开口要东西,他都能在一刻钟内交出来,吴好古就再也找不到拖住户房的借口了。 次日卯正,张三郎刚在案前坐下,廊道里就传来了脚步声。 靴底踩在青砖地上带着一种巡街的节奏,是张三郎并不熟悉的脚步声。 吴好古出现在户房门口时,手里拿着一本簿册,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只等户房开门。 张三郎搁下笔站起来拱了拱手:“吴勾押。这么早。” 吴好古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户房里的几个人,郑贴司正在整理商税底册,廖贴司在核对桑田清册,王贴司在角落里誊抄文书。 吴好古的目光落回张三郎脸上:“张前行,昨日那份格式改得利索。我回去想了想,户房的商税底册近三年的,恐怕也要统一格式。州衙那边催得紧,张前行看何日能交?” 张三郎没有立刻答话,侧身让开半个身位,抬手指了指墙角的架子:“吴勾押来得巧。商税底册从前年到今年,按季度分成了四摞。已经整理好了,格式和昨日改的一致。” 吴好古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架子上的四摞册子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摞的封面上贴着一张浮签,写着季度和年份。他站在门口没有动,目光在那四摞册子上停了两息,又移回张三郎脸上。 张三郎已经转身走到架子前,抽出第一本册子翻开:“吴勾押要核哪一季的,随时可以看。” 吴好古没有伸手。 他站在原地看了张三郎片刻,嘴角那点笑意已经收了。 他没有接那本册子,偏过头看了一眼户房里的其他几个人。户房里的人都在看着他,像是等他挑出什么毛病。 吴好古把目光收回来,换了个说法:“田赋变更记录,近三年的,也需要附上原户帖抄件,底档要一并送州衙核验。” 张三郎把手里那本册子合上,放回架上,转身从案角拿起另一本簿册递过去。 簿册不厚,纸页新裁的,封面写着“备查清册”四个字。 他翻开第一页,纸面上列着近三年各村田赋变更的记录,村名、年份、田亩数、变更日期,四栏清清楚楚。 右边另起一栏,写着“原户帖编号”四个字,后面都填了对应的编号。 吴好古接过那本簿册,低头翻了两页,又翻了两页。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翻到第三页时顿了一下,像是对上了一个编号。 他没有抬头,继续往下翻。 张三郎站在案前勾起嘴角:“变更记录都在这里了。原户帖的底档在柜子里,吴勾押要哪本,报编号就行,随时取阅。” 户房里安静了片刻。 廊道里传来脚步声,从仪门那边往这边走来。 陶押司出现在户房门口时,手里端着那盏不离手的茶盏,他先看了一眼张三郎,又看了一眼吴好古手里那本簿册,然后慢悠悠地迈过门槛。 他走到自己里间门口,像路过一样停了一下:“吴勾押这么早就来了?倒是比我鄄城县衙吏员还早。” 第169章 怕是屈才了 吴好古脸色略有些难看,朝陶押司笑了笑并未接话。 他把簿册合上,像是想了片刻措辞,翻到某一页,“这一笔,太平兴国四年三月,南集店桑田的变更记录,附注是‘户等调整’。原户帖编号是户三十二号。” 张三郎转身打开墙角那口标着“户”字的柜子,抽出第三本册子,翻开折好的那一页,退后一步递过去。 纸页已经展开,那一笔记录的边角贴着一张小浮签,写着“南集店八十二亩桑田,太平兴国四年三月,户等调整。”一行小字。 吴好古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翻了一页确认编号,搁回柜面上。他站直身子,把手里那本簿册还给张三郎,又看了一眼陶押司。 陶押司靠在门框上,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像是在看一场已经知道结局的戏,目光落在吴好古脸上。 他不紧不慢的开口:“吴勾押,夏税催征就在眼前。户房人手少,忙不过来,州衙若还有要核的旧账,不妨一并列个单子送来。” “另外,你是州衙录事司勾押,不是司户司吏员。你查人事可以,查户房账簿越权了吧?还有,张前行是我鄄城县衙干吏,你倒也不必和他一起点卯。” 陶诚摞完这话,也不等吴好古反应,挑帘子就进了里间。 吴好古黑着脸,嘴角绷了绷,转身朝门口走去,步子比来时快了些,靴底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走到门口时他侧了一下身,偏过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回去,跨出门槛走了。 张三郎站在案前,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陶押司里间的门帘上。他犹豫了片刻走过去,抬手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 陶押司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进。” 张三郎掀帘进去。 陶押司坐在案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落回案前文书上:“那吴勾押走了?” 张三郎在案前站定,“走了。陶押司,方才您那几句话庇护之意过于明显,吴勾押回去之后恐怕会跟新任录事提。州衙那边要是因此找您的麻烦……” 陶押司头也没抬:“他能找什么麻烦?你太高看他了。三郎,我跟你说个旧事。当年我在雷泽县做押司时,有一回州衙的录事司下来巡查,来的是个前行。” 陶押司缓缓抬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那人在户房坐了一上午,茶水喝了两壶,账册一页没翻。临走时提出拿两匹绢,说带回去看看。我没理会。” “后来那人升了勾押官,在州衙碰见我,远远地绕道走了。你以为我得罪的是州衙?不是。我得罪的只是那个人。” “他记恨我当年没给他面子,但在公事上他找挑不出我的毛病,只能干瞪眼。吴好古也一样。” “他为难你,未必是新任录事让他来的,他自己想你踩一脚,那谍文只是给他递了个话头。” 陶押司靠在椅背上,轻叩扶手:“一个新到任的录事参军,犯不着为一个勾押官跟咱们过不去。吴好古回去说什么都好,只要那录事不是个愣头青,就不会来找麻烦。” 他看了张三郎一眼:“你在户房好好做事就行。夏税催征前,把该备的东西备齐。州衙那边有什么动静,让王贴司告诉我一声,我替你挡着。” 张三郎站在案前,满脸感激地拱了拱手:“是。多谢陶押司庇护。” 他转身掀帘出去,门帘在身后落下来,发出轻的一声响。 陶押司目送他离开,又低头看案上的文书,不由得嘴角含笑,自顾自的嘀咕了一句,“好个张三郎!如此干吏,想必李知县也得庇护。” 他反复看了数遍,把文书折好揣进袖中,站起来往二堂走去。 陶押司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李知县的声音:“进。” 李知县坐在案后,面前摊着数摞吏房旧档。幕僚赵昌言,书童周平也在,两人面前同样放着几摞文书。 李知县抬起头看见陶押司进来,示意他坐:“陶押司有事?” 陶诚走到案前,从袖中抽出那份文书双手递过去:“明府看看这个。” 李知县接过来展开。目光从第一行扫过去,眼睛就是一亮。 他看得很慢,每一条都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往下移。 户房办事条陈 具呈人户房前行张守礼,谨将本房办事章程条列如后: 四柱清册。各乡书手报册,须依“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四柱分栏填注,不许混写。每月汇总,先核四柱平否,不平者即时退回,不必候至年终。 分类归档。本房账册,按四乡分柜收贮,柜门标名。逐年分册,不相混装。每册封面贴浮签,注明乡村名、年份、税目,便于检阅。 统一册式。各乡田赋、商税、丁口清册,须用本房印定条目格式填写。田亩、户等、应纳税额、已缴、欠缴五项,各占一栏,不许自为格式。 两核之法。田赋清册,一人核田亩,一人核税额,两核既毕,比对相符方得过册。倘有不符,即时查勘。 交叉比对。田赋清册与户帖、砧基簿每季比对一次,田亩、户等有不符者,标记备查,不待人举始觉。 催征进度。各乡催征数目,逐日填注木牌,悬挂户房显处。应征、已征、未征、经办四项分明,便于稽核。 稿本制度。凡行下公文,先拟稿,核讫再誊正。稿本许涂改,正本须整洁,不得有墨涂挖补痕迹。 编号归档。本房文书编号,格式为“户—年号—类—号”,编号注于文书右上角及柜门,调阅时按号即得。 定期核档。每年两税后,将各乡田赋底册与户帖、砧基簿全面核对一次。凡户等、田亩有变更者,即时改正,不使积压至年底时一并处置。 印章登记。本房所用印信,凡用印日期、事由、经办人,逐一登记在簿,以备查核。 催征赏罚。催征差役,提前完纳者给彩头,迟延者罚廪给。彩头从已收税款内按比例支给,不动县库正额。 右件所陈,皆本房日常细务,非有更张旧制,不过就现有章程略加厘整。可否施行,伏候钧裁。 太平兴国五年五月十一日 户房前行张守礼谨呈 屋里安静了片刻。 李知县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回比第一遍快,像是在确认什么。 看完第二遍,他把文书搁在案上,抬头看向陶押司:“张前行有此灼见,为何现在才递上来?” 陶押司站在案前,两只手垂在身侧:“昨日录事司勾押吴好古来了一趟,送了份牒文要户房改条目。张前行可能受此启发,才写了这份条陈交到我这里。” 李知县低头又看了一眼案上那份文书,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做了多久前行?” “去年年底正式任命的。之前是吏房贴司,我借调入户房核秋税,原前行周全调礼房后他补的缺,前后不过半年多。” 李知县点点头,目光落回案上那份条陈:“你先回去。这份条陈,我再细看看。” 陶押司拱了拱手,转身出去了。 李知县在案后坐了片刻,见赵昌文眼巴巴的望来,便将那条陈递了过去,“昌言,如此务实治事能吏,到州衙做个孔目,怕是都屈才了。” 第170章 二堂话三郎 赵昌言把那份《户房办事条陈》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才轻轻拍在案上,“静斋,此人大才,你准备如何用?” 李知县点了点头,却没有接话,只是望着门口出神。 赵昌言想了想,“这几日我已经按你所说,跟那个方仲安接触过了。果然不出你所料,这人嘴上没把门的。” 他边说边忍不住翘起嘴角,“说来也是好笑,昨晚我以谢他引路采买为名,请他喝了顿酒,这鄄城上下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一二了。” 李知县目光落在赵昌言脸上,“哦?果然有些收获,说来听听。” 赵昌言清了清嗓子,把条陈往旁边挪了挪,像要给接下来的话腾出地方,“这方仲安倒是个有意思的人物。他在吏房待了十几年,人称‘吏房的耗子’,消息灵通得很。” “鄄城驿丞方伯安是他亲大哥,两兄弟倒真是……哈哈!呃,先说正事。那张守礼本是鄄城老商张世清第三子,早年间读书颇有些天分,本要考州学走正途。” “开宝三年,县衙派役到张家,这张三郎代兄从役充为抄写书手。不知是何原因,大半年后忽然录了吏籍。” “据方仲安所说,他在吏房做贴司时,就是个闷葫芦,抄文书从不出错,但也极少开口。谁都能使唤他,谁都不拿他当回事。” 赵昌言伸出手指在案面上点了点,“然而,去岁刑房曾借调他两次,事后他竟被敲了闷棍。依方仲安推测,可能是看到不该看的文书,被当时的孔押司蓄意警告。” “也正是那时起,这张守礼有了变化。为人倒是依然低调,却忽然晓得变通。后来他又被陶诚借调去户房帮办秋税。” “去了不到半个月,就把户房积压清册理清楚了。正好户房前行周全调到了礼房,陶诚便将他要去权代前行,年底正式提为前行。” 李知县微微点头,手指下意识的摩挲案前条陈。 赵昌言见他听得认真,便不慌不忙继续说下去:“方仲安还说了两桩事。陈家庄的积欠,拖了五年没人催回来。户房换了几拨人,连陈有德的面都没见着。” “张守礼去了,带着几个弓手驻庄催征。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手段,三天后,六十三石积欠,全入了县仓。” “陈有德是什么人?几代经营,跟刑房押司孔佑安勾连多年,在县衙里根深叶茂。张守礼一个刚上任的前行,能把他的旧账要回来,靠的可不是嘴皮子。” “后来陈有德那案子你也翻过了,抄没的家产光现银就一千八百多贯。这么大一块肥肉落下来,州衙县衙均分,甚至各房头头都有份。” 李知县缓缓点头,目光若有所思。 赵昌言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几分:“方仲安还说了一桩事,我觉得比那些账目上的事更说明问题。” “陈家庄抄没之后,陈家大宅空了。张守礼去找当时还是主簿的顾彦升,说陈家庄多是孤老,附近几个村的孤儿寡母也没人管,不如把那宅子改成养济院。” 李知县有些动容,“养济院?” “嗯。没错!一个抄没的大宅子,他没想着怎么兑成钱粮分润一二,反而主张拿来收容孤寡。静斋,这种事既没油水又麻烦,换个人躲还来不及。” 屋里安静了片刻。 李知县拿起那份条陈,又看了一遍最后几行。“催征赏罚”那一条,他看了很久。 赵昌言扫了一眼感慨起来,“方仲安说,张守礼在旧宅里住了几户邻居,全是没人管的孤老穷户。” “一个看门老汉,早些年在码头卖苦力为生。一对被婆家赶出来的寡妇母女,一个没有拜过行师的野木匠,还有一对从陈家逃出来的小夫妻。” “这些人租他的房子,他没收过几个大钱。那看门老汉在码头摆摊,他去找贺拦头免了住税。那木匠找不到活干,他把养济院的修缮包给了他。” 赵昌言说到这里,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静斋,你上次说此人骨清而神敛,是厚积薄发之格。我当时还觉得你玄乎。” “如今看来,你看人比我看得准。此人不仅会做事,更会做人,颇有些菩萨心肠。不过,方仲安也说了,私下里有不少人送他个外号,三阎王!” 李知县听得惊讶,不由得脸色微沉,“此话怎讲?他有草菅人命的勾当?” 赵昌言连忙摇头,“那倒不是。张守礼核账时,发现陈家庄几笔田产过户的契书有问题,顺藤摸瓜查到了孔佑安头上。” “孔佑安的案卷你今日已经看过了。孔家在鄄城经营了几代人,他本人更是坐了十几年刑房,根基极深。” “张守礼没硬碰,借了陶诚的势查田赋,又借了司理参军徐楷的势查命案,最后从陈有德身上撕开口子,牵连到孔佑安。” “孔佑安虽然后来平调牢城,没被问罪,但他在鄄城的根基就这么松了。不仅如此,方仲安还说,孔佑安牵扯进沈觉案,正是张三郎首告!” “他先是列出孔佑安三十三条罪状递到州衙司理院,后是向宪司首告孔佑安涉沈觉案。静斋,你想想,他一个县衙小吏如此作为,可说是拼了身家性命呐!” “抓捕之时,孔佑安心腹火烧牢城营,放纵罪囚造乱,趁机劫囚。经宪司查实孔佑安勾结贼匪作案,又从其家中搜出沈觉被劫财物。孔佑安被判了秋后处决,” “他的心腹畏罪自戕,他的家眷判了流放,几个管事以及涉案族亲,判了牢城服役,孔家仆役大多也落了本县编管苦役。钱财、田地、铺产全部抄没入官。” “这张守礼多次隐忍孔佑安欺压,只出手一次便彻底除了他。这般不死不休的手段,莫说别人了,就是我听方仲安说说,都觉心惊不已!” 李知县越听脸色越是凝重,“秋后处决?” 赵昌言点了点头,“宪司的判牒,州衙司理院的公文,本县的刑房存档,你不是都看过了吗?” 第171章 容不得你横行 李知县缓缓点头,“孔佑安在刑房坐了十几年,手眼通天,连前任知县沈觉的死都敢沾手。这样一个本地豪吏,张守礼能不声不响就把他送上死路……”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赵昌言脸上,“昌言,你觉得他拼的是身家性命?” 赵昌言愣了一下,“方仲安说他拼了身家性命,我也是这般想的。难道不是?” 李知县摇了摇头,“他列三十三条罪状递到司理曹,又首告孔佑安涉沈觉案。这些事看似冒险,但做之前,他恐怕已经算好了每一步。”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往下数,“其一,陈有德的案子已经坐实,孔佑安牵连其中是板上钉钉的事。他列三十三条罪状,靠的是人证物证俱全,不是空口白牙。” “其二,沈觉到底是朝廷命官,他这案子惊动宪司限期破案,这时候有人首告孔佑安,州衙自然要拿办。他是递刀,不是点火。” “其三,抓捕孔佑安之时,火烧牢城、配军造乱、心腹劫囚……这些事闹得越大,孔佑安就越死得快。哪怕孔佑安与沈觉案无涉,以他被查实的罪状也翻不了身。” “孔氏一族的势力,虽说盘踞州衙各曹,却无人敢出手,只会与其撇清关联。所以,他出手的时候,已经算死了孔佑安。” 赵昌言听得目瞪口呆,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静斋,你是说……他不动则已,动则必中?” 李知县靠在椅背上,长叹一声,“不错。以他的根基,动早了没用。陈有德案发,孔佑安露出破绽;沈觉案发,惊动宪司催办真凶。” “两个时机撞在一起,他才果断出手,一招致命。方仲安说他‘拼了身家性命’,这话是外行看热闹。昌言,此人虽是年轻,行事却谋而后动,十分老辣。” 他看着赵昌言,叩了叩案头,“这份《户房办事条陈》涉及户房细务方方面面,岂是临时所想?他递上来之前想了多久?怕是比咱们以为的久得多。” “他在县衙整整十年,是在攒东西。一口气拿出来,每一条都踩在实处,让人挑不出毛病。这种人,做事不凭一时意气,凭的是十年磨一剑的耐心。” 赵昌言听得后背微微发凉,“静斋,这样的人,你用起来,心里不犯嘀咕?” 李知县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怕什么?他有耐心等十年,说明他有定力。他选了最合适的时候出手,说明他有眼力。” “他能借陶诚、徐楷等人的势一锤定音,说明他有魄力。他拿下孔佑安之后不张扬、不居功、继续安安稳稳当他的前行,说明他知进退。” “更难得的是,你说他在旧宅里收留那些孤老穷户,改陈家庄园为养济院。这事做得好。有仁心,有仁术,更有仁果!” “仁者必有勇,当仁不让于师。昌言,得此一人,鄄城县衙诸事易尔,却是能让你我少耗心力计较细务,多些心思……” 李知县正说得神采飞扬,猛然间听到外边呵斥声起,不由得一愣。 那声音从二堂东侧县丞廨传来。嗓门浑厚,中气十足,像一口铜钟被人猛地敲了一下,“吴勾押,你州衙的官威,耍到本县来了?” 赵昌言也听到了。他搁下茶盏,看了李知县一眼。 李知县眉头微皱,“去看看。” 赵昌言应声起身,快步出了二堂,绕过影壁,就见县丞廨门大敞着,廊下站了七八个人。 当先一人穿绿公服,腰系银銙带,背着手站在门口,正是县丞顾彦升。 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中年吏员,正是昨日来过二堂的,州衙录事司勾押官吴好古。 顾彦升身后站着户房押司陶诚,前行张守礼,以及几个杂役,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吴好古的脸色已经涨成了猪肝色,紧紧的抠着手里的一本簿册。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被顾彦升一句话堵了回去,“你越权查户房,我看你是州衙的人,给你留了脸面,没有当众申斥。” “你倒好,竟然趁户房无人又摸回来,私自翻阅夏税底册。你手里那卷文书,是户房的存档吧?” 吴好古下意识把文书往身后藏了藏,又觉得这动作太心虚,僵在半空,“顾县丞,你听我说……” 顾彦升往前迈了一步,“说什么?你拿着司户院的牒文,说是来查田赋底册。可那份牒文上写的什么?着鄄城县户房配合核验近年田赋变更记录。” “是配合。配合是什么意思?吴勾押在州衙做了十几年,不会连这两个字都读不懂吧?我鄄城户房核好了,自会抄一份送州衙存档。不是让你下手翻柜子!” 吴好古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顾县丞,我也是奉命行事……” “奉命?”顾彦升打断他,“奉谁的命?私自调阅户房存档,按《杂律》以盗官文书论!吴勾押,你是想在鄄城县牢里过夜?” 吴好古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灰白色,声音也尖了几分,“顾彦升!你说话客气些!我是州衙录事司的勾押官,奉录事参军之命来鄄城巡查,你一个县丞……” 顾彦升冷笑了一声,“录事司管的是人事铨选、考课档案,什么时候管到田赋税籍上来了?你不怕再添条越职侵官的罪责?” 顾彦升侧头看了一眼陶诚。 陶诚会意,张嘴就扣帽子,“吴勾押。户房本年夏税底册,事关全县四千余户的田赋税籍,按律非本县主官签押不得查阅。你行事如此孟浪,不妥吧?” 顾彦升接过话头,朝廊道尽头扬了扬下巴,“你是州衙吏员,我也管不得你。但这里是鄄城县衙,可容不得你横行,请便吧!” 吴好古胸脯剧烈起伏着,他想反驳,想争辩,想把那份文书摔在顾彦升脸上,但理智告诉他,顾彦升真有胆子扣下他。 那份牒文是司户院例行行文,他只是钻了空子,借了“巡查”的名头,得了上头授意来踩人。 如今被顾彦升当众点破,他连个站得住脚的由头都没有。 如果继续硬顶下去,说不得真要当场吃亏了。 第172章 鄄城就是鬼门关 吴好古想明白了形势,把那卷文书重重一搁,转身就走。 出了仪门后,他眼见身后只有跟自己同来的手分,便压低声音抱怨起来,“一个小小县丞,也敢如此落我的脸面。” “日子长着呢,姓顾的,咱们走着瞧!还有姓陶的,你等着!对了,还有那姓张的,一切都是因你而起!小小一个前行……” 话音未落,一只大手从仪门旁边的暗影里伸出来,力道极大,五根手指像铁钳一般扣住他的肩胛骨,往下一压。 吴好古闷哼一声,膝盖一软,整个人矮了半截,“你……你干什么?” 他挣扎着回头,看见一张棱角分明的国字脸,浓眉下面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嘴角绷得紧紧的,满脸杀气惊得他心头一颤。 吴好古虽然没见过这人,但看官服也知道是鄄城县尉。 孙继祖单手揪着他的后领往路边一拽,吴好古踉踉跄跄地退了几步,后腰撞在拴马石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孙县尉!”赵昌言不知从哪儿闪了出来,一把按住孙继祖的胳膊,“孙县尉,且慢动手!他是州衙的人,打出事来……” 孙继祖甩开赵昌言的手,“他刚才骂顾县丞,还嚷嚷着让咱们鄄城县衙上下,都等着他的。你赵先生能忍,我孙某忍不了!” 吴好古捂着腰想站起来,孙继祖上前一步,左手薅住衣领往上一提。 吴好古整个人被拎得双脚离地又摔下去,后脑磕在拴马石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只觉脑子里嗡嗡直响,好似数百个喇嘛在耳边念经。 赵昌言又扑上来拦,这回他整个人挡在孙继祖和吴好古之间,张开双臂,“孙县尉!你是朝廷命官,不能当街殴斗!传到州衙去,对你没有好处!” 吴好古挣扎着爬起,浑身直打晃,发冠歪到一边,气都喘不匀了。身上的公服沾了灰,后腰那块拴马石蹭过的地方,也火辣辣的疼。 孙继祖被赵昌言死死抱住臂膀,狠狠瞪了吴好古一眼,咬着牙往后退了半步。 赵昌言这才松了口气,“这才对嘛……” 话音未落,一个灰影从孙继祖身后闪出来,快得像狸猫扑鼠,一脚踹在吴好古后腰眼上。 吴好古“嗷”地叫了一声,整个人飞了出去,脸朝下摔在青石板上,鼻子生生磕出一管血来。 那灰影上前一步,一只手扣住吴好古腕子往地上一按,另一只手抡起来拳头,噼里啪啦朝他后腰子狠掏了五六下。 “武都头!”赵昌言简直要疯了,刚刚按住一个又来一个,这帮人是在打车轮战吗? 他扑过去拽武岩的胳膊,“武都头!你怎么也动手……” 武岩被他拽得身形微晃,顺势收了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脸上挂起无辜的笑,“赵先生,您这话说的,我哪动手了?“ ”我就是看吴勾押站不稳,好心上前搀一把。您瞧您,这有什么好着急的?" 赵昌言指着瘫在地上直哼哼的吴好古,又指着武岩,气得直哆嗦。 吴好古趴在地上,鼻血淌了一地。他想爬起来,胳膊撑了一下没撑住,又趴回去了。后腰眼火辣辣地麻了一片,此时倒也不怎么疼了。 李知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仪门口,“武岩!” 武岩讪笑着转过身,朝李知县抱了抱拳,“县尊,您怎么出来了?这大日头的,仔细晒着。吴勾押方才摔了个跟头,您瞧他这模样,怪可怜的。” 李知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地上烂泥似的吴好古,“武岩,你不要胡闹,且带几个人,把吴勾押送医馆。看好了,别让他再摔着。” 武岩连忙应声:“得嘞!县尊放心,我这就送!” 他朝旁边招了招手,十将老刘,弓手小赵从人群里钻出来,一边一个架起吴好古的胳膊。 吴好古被架起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两人几乎是把他的脚尖拖在地上走。同来的手分躲在十几步外,满脸惊恐地跟在后面,恨不得装作不认识他。 吴好古回头看了一眼,孙继祖还站在原地,空袖管垂着,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他。 一行人出了县衙大门,武岩把手抄进袖子里,像是在跟老朋友闲聊:“吴勾押,我劝您一句。回去告状之前,先想想自己越职侵官,窃官文书的罪名。” 吴好古的脸色变了,只是眼冒金星,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武岩朝老刘小赵努努嘴,脸上重新浮起嬉皮笑脸的神情,朝台阶下做了个“请”的手势,“吴勾押,咱鄄城县衙的台阶高,您仔细着脚下。” 吴好古气得头盖骨都要掀开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 他一咬牙一跺脚,便往城门口方向走了。 同来的手分连忙小跑着上来搀扶,两人好不容易到了广济河边,码头上正是最热闹的时辰。 货船靠岸,脚夫扛着麻袋在栈桥上穿梭,几个街子蹲在岸边石墩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两人贴着码头边的货栈外墙往渡口走。只想找个僻静处的船,花几文钱搭到对岸,再雇辆车回濮州。 “船家,”吴好古压着嗓子喊了一声,“过河,多少钱?” 船夫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这人穿着件短了一截的灰衣,头发散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鼻子塞着灰布条,活像个逃难的。 “十文。”船夫把炊饼往怀里一揣,没好声气的回了句。 吴好古从袖子里摸铜钱,摸到一半,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贼厮站住!” 他回过头,三个穿灰布短褐的汉子堵住了去路。 为首那人嘴角叼着一根草茎,腰间别着根短棍,“你们是什么人?鬼鬼祟祟的,在货栈后面探头探脑,想偷东西?” 吴好古气得好玄没背过气去,“混账!我是州衙的人!你们干什么?让开!” “州衙?”那人啧了一声,把草茎换到嘴角另一边,“州衙的官人会穿成这样?我看你就是个偷货的贼。” 他朝身后使了个眼色,另外两个汉子上前一步,左右夹住了吴好古,惊得同来的手分,慌忙溜到墙根底下。 “你们……”吴好古话还没说完,左边那人拽住他的胳膊往旁边一拧,右边那个人膝盖顶在他后腰眼上。 吴好古惨叫一声,整个人弯了下去。 “你还敢叫?”叼草茎的汉子把短棍往掌心拍了拍,“偷货的贼胆子不小。兄弟们,给他长长记性。” 三条短棍同时落下。 吴好古抱着头蹲在地上,棍子噼里啪啦地砸在他后颈、后背、后腰、后臀。 挨了一顿乱棍,吴好古趴在栈桥上,脸埋在两只胳膊之间,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不知道自己挨了多少下,只知道全身没有一处不疼,每块骨头都像是被人拆下来重新装过一遍。 叼草茎的汉子收了棍,蹲下来凑近他的脸,“贼偷儿,记住了。咱们码头的规矩,手脚不干净就得挨揍。今儿是头一回,打得轻。” 他站起来,朝两个同伙扬了扬下巴,“走。” 吴好古趴了不知多久,才被同来的手分搀了起来。他扶住栈桥木桩,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下半身似乎都没了知觉。 从县衙被赶出来时,他还能骂几句狠话。 被孙继祖撂倒时,他还想着日后报复。 被武岩掏了几拳时,他还盘算着回州衙怎么告状。 此刻他蹲在栈桥上,看着河水从脚下流过,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鄄城就是鬼门关! 赶紧走! 快跑! 逃! 第173章 小食店,天擦黑就开席 吴好古扶着木桩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渡口走。这回没人拦他了,船夫还在船尾坐着,见他又过来了,把炊饼渣拍掉,“过河?” 吴好古蹲在栈桥上喘了老半天,用那只肿得剩条缝的眼睛望向河对岸,哑着嗓子冲船夫道:“不……不过河了。直接去州城,从这边走。” 船夫愣了一下:“这边走水路去州城,绕一大圈,少说得走两个半时辰。” 吴好古咬着牙疼得直吸气:“多少钱?” 船夫打量了一下他这副模样,忍住了笑意,伸出两根手指,“两百文。绕路走水路,费篙费力气。” 同来的手分在旁边急了:“方才过河才十文,到州城便要两百文?你这不是坐地起价?” 船夫把篙子往栈桥上一顿:“这位小哥,过河一篙子的事,去州城要绕过两道河弯,水急滩浅,篙子撑断了都不一定够得着底。两百文,一个子儿不能少。” 吴好古瞪了一眼那手分,对方缩了缩脖子,连忙数钱,却是只有一百九十九枚,“呃,差了一钱。连钱袋都给你吧!” 船夫拿篙子接过钱袋拨了拨,又看了看吴好古那张脸,叹了口气:“罢了,可怜见儿的!算我倒楣,上来吧。” 吴好古扶着栈桥栏杆往船边挪。 船夫把篙子横过来递到他手边,他握住篙杆,一步步蹭进船舱。同来的手分跟在后面,也跳上了船。 船夫解开缆绳,篙子往岸边石头上一点,船身缓缓离岸,顺着水流往西南方向拐去。 广济渠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河面比码头那段窄了些,两岸的芦苇高过人头,风一吹,芦花纷纷扬扬往下落。 吴好古靠在船舱板壁上闭着眼。 后腰的酸麻劲儿已经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一阵的钝痛,每颠一下就往肋骨缝里钻。他把右手垫在腰下,硌得手疼,但好歹能撑住。 船夫在船尾撑篙,偶尔看一眼舱里那个蜷缩着的人。篙子入水出水,带起的水声哗啦哗啦,单调得像在数数。 码头上,叼草茎汉子目送吴好古两人离开,这才笑嘻嘻的跑去找贺拦头。 贺拦头正在不远处专心的搓麻绳,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送走了?” 这汉子龇牙一乐,“送走了。那厮想是要坐船回州城。贺叔,咱就是说,他敢得罪张前行,何不让阮老二将他弄河里再醒醒神?” 贺拦头把麻绳打了个结,抬眼看了看他,嘴角抽动一下:“刘三刀,你小子别犯浑,这人可是州衙的差人!” “张前行吩咐下来让他长个记性,可没说要他的命。在岸上打一顿就罢了,真弄下水,万一他不识水性当了漂子,你给他赔命?” “行了,做事要有分寸,不要自做主张。去账上支两贯钱,跟几个弟兄分了。这是张前行赏你们的。记住了,嘴上把住门。” 刘三刀眼睛一亮,将草茎呸的一声吐了,“贺叔,那厮回头再来了呢?” 贺拦头将麻绳往腰间一盘,猛地站起来,“他要是还敢来,那就不是打一顿的事了。” 刘三刀往前凑了半步,贼忒兮兮的笑,“贺叔,我看他那模样,这辈子都不想来咱鄄城地界了。” 贺拦头转身走到墙边的木架前,取下只旧陶碗,倒了一碗凉茶,仰头灌下去,“不来最好,否则就是他命里该着了。去吧!” 刘三刀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口黄牙。 他没再问,转身往外走,拐进货栈后巷。再出来时,肩上的褡裢已经沉重起来。 找到两个街子后,刘三刀摸出一串钱,在手里掂了掂,冲他们扬了扬下巴:“三脚,泥鳅,我贺叔说了,这是张前行赏的一贯钱,见者有份。” 两个街子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张前行讲究!我就说嘛,人家从前在吏房那会儿就看得起咱们码头上的人。上回我替广济栈扛货,张前行路过还给我递了碗渴水。” 刘三刀撇了撇嘴,“那是。我贺叔待咱也不差啊!我跟着他在码头上干了七年,逢年过节的赏钱,就没短过一回。这趟活刚做完,赏钱立马就给,干脆!” 他把钱串子往周泥鳅手里一塞:“你算数好,你说说,一贯钱咱仨怎么分?” 那街子接过钱串子,十根手指头在铜钱上拨了两下,嘴里念叨几句抬起头:“咱仨一人分三百文,晚上凑点钱去小食店,剩一百文给贺拦头打酒。” 刘三刀一拍大腿:“成!这顿酒你俩各出五十文,我出一百文。我再添两斤猪头肉!小食店,天擦黑就开席。谁不来谁是王八养的。” 周泥鳅把钱串子往怀里一揣,站起来往外紧走了两步,回头冲两人笑:“我先去占个桌,那掌柜的小气,晚到半步连条凳都叫人抢光了。” 王三脚跟在他身后,扯开嗓门吆喝:“你跑慢点!钱还在你怀里!” 刘三刀目送两人一前一后跑远,他摇摇头,朝河面瞥了一眼。渡船已经到了河心,船影越来越小,像一片枯叶在水面上慢慢漂着。 他撇了撇嘴,拍拍手转身走了。 此时的贺拦头,已经在户房门口等了半盏茶的工夫。 廖贴司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冲他笑了一下:“贺拦头,再坐坐,张前行在二堂听李知县训话,估摸快了。” 二堂的门虚掩着。 日头从窗棂斜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道窄长的光带。 李知县坐在案后,顾彦升坐在下首,孙继祖坐在他对面,陶诚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张三郎站在陶诚身后半步。 李知县抬起头,目光从四个人脸上依次扫过去:“今日的事,我听昌言说了。吴勾押在县丞廨被训斥,在仪门外被殴打,谁来说说,事情是怎么起的?” 顾彦升左右看看先开了口,“吴好古持司户院牒文来县衙,牒文上写的是‘配合核验’。” “他趁户房午间无人,私自翻查夏税底册,还揣了一卷文书想带走。户房的人回来撞见,扭送到我那里。我自然要当众指出他越职侵官,勒令他离开。” 第174章 人赃俱获就够了 李知县点了点头,扫了陶诚一眼,转向张三郎:“张前行,户房午间为何无人?” 张三郎往前挪了两步,朝李知县拱了拱手,“回县尊,这几日夏税催征在即,吴勾押昨日又忽然携司户院牒文前来,要求增加格目。” “我与户房三个贴司,十数日不曾午歇。我怕大伙过劳,今日便说带几人去小校场活动活动筋骨……” “县尊,我等离开前后不过两刻钟,回来时正撞见吴勾押,从我案上那摞底档里抽了一卷,他还没来得及藏进袖子里。” “我们四人便在门口堵住了,东西摔在地上,人赃俱获。下吏认为吴勾押此举不妥,便将人拦住,立即请陶押司示下。” 李知县的手指在案面轻叩,“底档是什么内容?” “夏税底册正稿,上面有各乡书手的原始签押和户房批注,是核对赋税时用的,按规矩不对外调阅。” 李知县闻言不置可否,目光转向孙继祖:“孙县尉,此事本是户房该管,并不干县尉廨的事,你为何动手打人?” 孙继祖腰挺得笔直:“他在仪门外骂顾县丞,咒陶押司,怨张前行。还嚷嚷着让县衙上下都等着他的。下官听不下去,出手教训了他几下。李知县,你待如何?” 李知县见他火气很大,摇摇头也不计较。目光从孙继祖脸上移到顾彦升脸上,又从顾彦升脸上移回案面。 “吴好古是录事司勾押官,不管他本人如何不堪,他身后站的是录事司。新任录事参军刚到任。他手底下的人被打了,他不会当没看见。” 顾彦升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轻描淡写地开口:“一个小吏而已,录事参军还能为了他,跟我鄄城县衙翻脸不成?” 李知县定定地看着他,“顾县丞,若是寻常吏员也就罢了。吴好古到底是勾押官,不是普通杂役。他被打的事传到州衙,录事参军若不有所表示,体面何在?” “他跟咱们翻不翻脸另说,但他一定会来县衙,一定会当面质问此事。到那时候,咱们怎么说?” 孙继祖把眼一瞪:“该怎么说就怎么说。他窃取文书在先,越职侵官的罪名也是实的。我教训他,是为咱鄄城县衙脸面。哪怕这事捅到知州那里去,我也是这句话。” 顾彦升放下茶盏,意有所指,“孙县尉,你是武职出身,不在乎文官体面,但有人在乎。这事闹到知州案上,明府面上须不好看。” 李知县看了两人一眼,斟酌了片刻,缓缓开口,“顾县丞,孙县尉,我等三人都是鄄城县衙官员,可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本官请二位过来,非是问罪。吴好古此人,本官没见过,但听昌言学了遍他的做派,心里也有数。这种人,打一顿也好,让他知道鄄城县衙不是他撒野的地方。” “然而,他到底是州衙吏员。你等怎么打他,州衙那边就会怎么掂量我等。新任录事参军和本官素未谋面,听闻却是同科。他若来问,咱们得有一致应对之辞……” 一番推心置腹的话说出,堂内众人面面相觑,不由得脸色都缓和起来。 李知县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声音越来越温和,“本官初到任上,鄄城县衙的事,往后还要多仰仗几位相助……” 张三郎抬头看了眼李知县背影,眼中闪过笑意,又垂下了眼皮。 片刻之后,李知县转过身来点点头,“二位先回。吴好古的事,州衙若来人问,本官来答。若是问到二位头上,则按今日公议说辞便是。” “陶押司,你在本州四县户房都任过职,钱谷账目没出过岔子。录事司若拿户房的事做文章,你只管照实回话,这上头谁也挑不出你的毛病。你去忙吧。” 陶诚左右看看,应声告退离去。 李知县目光锁定抬脚要走的张三郎,面无表情,“张前行,你且留下,本官还有些事要问你。” 顾彦升站起来,朝李知县拱了拱手先出去了。 孙继祖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偏过头看了张三郎一眼。 张三郎朝他微微点了点头,孙继祖这才迈过门槛。 门合上了。 屋里只剩下李知县,张三郎,赵昌言三人。 李知县瞧了张三郎片刻,“张前行,你方才说,你们四人从校场回来,正好撞见吴好古在户房。” “是。” “校场在县衙东边,户房在西边。你们从东边回来,要穿过月台,绕过吏房,才能到户房。吴好古若是真在偷东西,怎么你们到了门口他还没走?” 张三郎站在案前,两只手垂着:“他翻柜子的时候太专心了。我们走到廊道口他都没听见,直到门口才惊醒了他。” 李知县脸色微沉,周身浮尘似乎都被他的威压迫散,“张前行,你不要忘记,吴勾押并非孤身一人前来。” “你知道他试图耽搁催征进度,好名正言顺刁难你。所以故意让他看见那卷底档。张前行,本官猜得没错吧?” 张三郎这次没有接话,却也没有任何紧张的神情。 李知县看了他两息,嘴角动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像是终于对上了一笔悬了几日的账目,在心里默默划掉了,“顾县丞说你做事有分寸,今日看来的确如此。” 张三郎哑口无言。只得垂着眼,像在等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李知县盯了他片刻,轻叹一声,“户房那卷底档在,人赃俱获就够了。旁的,本官倒也不想细究。张守礼,你是个能吏,切莫因些小怨误了前程。” 他靠在椅背上朝张三郎摆了摆手:“且去吧。这些时日你也辛苦了。” 张三郎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廊道里日光明晃晃的,他眯了眯眼,往户房走去。 贺拦头蹲在廊柱底下,看见他过来,连忙站起,“张前行,码头那边办妥了。” 张三郎点了点头:“多谢。” 第175章 吴勾押尿血了 河面上的风从船尾灌过来,带着水腥气。 吴好古缩在船板角落,后腰针扎般地痛。每颠簸一下,酸痛之意就从腰眼往上蹿,直顶到后脑勺。他整个人蜷着,右手死死抠住船舷边沿。 捱了两个时辰后,芦苇丛渐渐退到身后,河道宽了些。 船又行了盏茶工夫,拐过最后一道弯,州城码头就在眼前了。栈桥上人来人往,几个脚夫正从货船上卸麻袋,箩筐在头顶上递来递去。 船夫把船靠了岸,篙子往栈桥上一搭,固定住船身:“到了。” 手分先跳上去,回身来扶吴好古。 吴好古这会儿已经缓了过来一些,腰弯着,像背了一口看不见的锅。他慢慢挪下船,脚踩在栈桥板上站直了,朝州城的方向望了一眼。 城墙灰扑扑的,比他走的时候暗了些,暮色已经从墙根漫上来。 两个人沿着码头往城门方向走,一前一后,步子都不快。 再行了两刻钟,到了州衙,吴好古在一扇黑漆门前站定。 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写着“录事司孔目直房”六个字。 吴好古抬脚迈过门槛,哑着嗓子道:“七爷可在?” 不多时,里面门敞开,一个人从屋里走出来。 这人约莫五十出头,身量中等,肩背微驼,穿一身半旧的青灰公服,腰间系着铜銙带。 脸盘宽大,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像两口枯井,看人的时候目光沉沉,不露半点情绪。嘴角往下抿着,颊纹深得能夹住一根筷子。 正是录事司孔目官孔文甫,州衙官员之下,众吏之首! 他站在台阶上看了吴好古一眼,目光从他肿起的半边脸扫到公服前襟的灰印子,又扫到他膝盖上的破口,然后收回来,落在吴好古脸上,“进来。” 孔文甫转身回了屋。吴好古连忙抬脚跟上,后腰的酸意又涌上来,他步子顿了一下,咬牙迈过门槛。 屋里不大,一张长案靠墙摆着,案上堆着几摞文书。一盏油灯搁在案角,火苗跳了两下。 孔文甫在案后坐下。 吴好古站在案前,委屈的如见家长,“七爷,今日我可遭老罪了……” 他一边吸气一边手扶后腰,把今日在鄄城县衙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顾彦升当众斥责,到仪门外被孙继祖一拳撂倒,到武岩那几拳“搀扶”,再到码头上被当成贼偷一顿乱棍。 他越说声音越抖,说到最后嗓子哑得不像样子,眼睛通红,脸上的青肿在油灯光里显得更加狰狞。 孔文甫听得面无表情,脸上颊纹,都纹丝不动。 吴好古说完,张着嘴喘了几口气。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灯芯偶尔爆一下。 孔文甫终于开口,“好!好个张三郎!怪不得孔佑安那个废物会栽到他手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吴好古,看了一会儿院子里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声音阴沉起来,“郝录事来了三日,你今日便给他送份大礼吧。” 吴好古喉结滚了一下:“七爷,您是说……” “走,我带你去见郝录事。” 吴好古低头看了看自己只剩半截的衣裳,前襟沾着血渍灰土,袖口也扯得飞了边儿,他伸手想整一整衣冠,却被孔文甫拦住了。 他枯井似的眼睛里终于透出一点光,嘴角扯了一下:“就这样去。让郝录事看看,鄄城县衙的人是怎么招呼州衙吏员的。” 他率先推门出去了。 吴好古愣神一忽,随即跟了出去。 手分还站在廊下,看见两人出来,慌忙退到墙根。 孔文甫在前面迈着四方步。吴好古跟在后面,后腰一酸一酸地抽着,走几步就要换口气。 录事参军公事房在后院正堂东侧,比孔目直房大了一倍。 孔文甫到门口也不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屋里亮着数盏大铜灯,火苗很旺,把整间屋子照得通亮。 案后坐着一个人,正低头翻卷宗,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这人刚刚三十出头,五官周正,一双眼睛看人时不闪不避,带着种读书人刚入仕途才有的庄重。 他穿一身崭新的绿色公服,腰系银銙带,衣料挺括,袖口压得平平整整,一看就是新裁的,连折痕都没熨平。 郝运。 太平兴国五年进士榜,最后一名。 濮州新任录事参军。 他放下卷宗,抬眼看向门口,目光落在吴好古脸上停住了。 吴好古半边脸肿着,眼眶青黑,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公服前襟灰扑扑的短了一截,膝盖处破了,露出里面的布衬。头发散了半边,发冠歪到耳后。 郝运的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衣襟,又扫到他膝盖上的破口,最后落在他微微发抖的膝盖上,“吴勾押,你这副模样,可是出了什么事?” 吴好古扑通跪下了。 膝盖撞在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这一跪牵动后腰的伤,疼得他半边身子往下歪,忙用手撑住地面,把今日的事又说了一遍。 这次说得很急,像是怕被打断,说得嗓子嘶哑,眼眶通红,到激动处浑身发抖。 郝运靠在椅背上,等到吴好古说完,他才开口,“你说那个户房前行叫张守礼,是鄄城人?” “是。” “他还有个二哥是新科进士张咏?” 吴好古愣了一下,看了眼孔文甫,“是。听说前几日端阳宴上,明府还夸过他们兄弟的诗词。” 郝运端起茶盏,揭开盖子看了看,“你先回去养伤。勾押官的差事暂由刘前行代着。” 吴好古抬起头,肿得只剩条缝的眼睛里透出丝不甘:“郝录事,那鄄城县衙的人……” 郝运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案上那盏没喝过的茶上,“过几日本官要下去巡查各县,鄄城是第一站。你到时候随行吧。” 吴好古低头应了一声“是”,这才面带喜色退出去。 孔文甫站在案侧,垂着眼皮,像一截立在墙角的旧木桩,连呼吸都听不见,“郝录事,巡查各县,按例要提前行文。” 郝运点了点头:“那就行文。” “县衙那边若是接了文,提前有所准备……” 郝运眼中精光一闪打断他:“那就让他们准备。本官就是要看看,他们能准备什么……” 话音未落,院子里传来一声惨叫。 那声音撕开了暮色,又尖又哑,像把钝刀在砖地上刮了一下。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然后是有人在喊,“来人!快来人!” 廊道里的脚步声已经响起来了。 郝运走到门口,孔文甫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人同时看见吴好古趴在地上,上半身栽在廊道拐角的墙根底下,像是想爬起来又爬不起来。 郝运走过去时脚步很快,但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的目光从吴好古脸上移到地上。 青砖地上有一小滩暗色的东西,颜色发褐,混着些许尘土,在暮色里看不真切。但那滩东西正在缓慢地扩大,顺着砖缝往低处渗。 “血……吴勾押尿血了。”扶着吴好古的杂役,声音在抖。 郝运低头看着那滩东西,不由得面现怒色,“好!好一个鄄城县衙!” —————————— 注释1:州衙核心官员 知州掌一州之政。通判是副贰,但监察与制衡知州。 兵马都监守城,掌本州禁军、厢军。巡检使巡乡,掌弓兵。 监当官掌茶、盐、酒、税、矿冶、仓库等具体场务,以上都是差遣官。 幕职官有:签判、节度判官、观察推官、录事参军、司理参军、司法参军、司户参军等职事官,分掌司法、财税、户籍等专项政务。 注释2:州衙顶级吏员 录事参军兼管州院与录事司两套系统。录事司设孔目官一至二人,掌勾稽文簿、点检诸曹事务,是州衙胥吏中地位最高者,可视为“准官员”。 注释3:诸曹胥吏,高级吏员 厅押司是知州厅、通判厅的长官私人秘书,权力比各曹押司大。 孔目官副手勾押官。 各曹参军之下均设押司一人,总领本曹吏人,分掌本曹案卷。 注释4:州衙中下级吏员 各曹押司以下,设前行、后行、手分、贴司。更低一级的就是杂吏杂役名目太多,就不一一列出了。 第176章 培养些许势力 孔文甫站在郝运身后,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轻轻掩住了口鼻。 院里的杂役已经围拢来,一个人手里端着油灯。灯芯的火苗跳了一下,照出那滩液体边缘泛出的暗红色,发出刺鼻的腥臭味。 围观的杂役纷纷往后退了半步,有两个已经别过了脸。 郝运没有退。 他低头看了那滩暗红色两息,然后抬起眼,目光越过吴好古蜷缩的身子,落在廊道尽头的暮色里。 他转过身,朝杂役扬了扬下巴:“抬到签押房隔壁那间屋里,找个郎中来。” 两个杂役对视一眼,上前架住吴好古的胳膊。 吴好古被架起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脚尖在砖地上拖了两道浅痕。他经过郝运身边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终究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两个杂役架着他走了,脚步声在廊道里拖了一阵,拐了个弯听不见了。手分还站在廊柱旁边,脸色灰白,两只手垂着,不知道往哪儿放。 孔文甫把帕子从口鼻边移开,声音从帕子后面闷闷的传出来,“郝录事,鄄城还去不去?” 郝运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去。” 同榜进士张咏,二甲第十名。 端阳宴上名声大噪。 他郝运是榜尾,守选月余,好不容易才得了个录事参军。 张咏的弟弟,一个县衙小吏,想不到势力如此之大,竟然敢把州衙差官打成这副模样。 郝运嘴角微微抽动,“本官初到任上,还没去过鄄城。差吴勾押过去,本意是想看看,那个辱我名声的县衙小吏到底是什么人。” “现在不用看了。这般行事,果然跋扈。鄄城县衙上下,倒是一个鼻孔出气。好!好的很!” 孔文甫垂着眼没有再多说话,只是眼底微露笑意。 廊道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身穿绿袍的干瘦老者从后院方向走过来,步子不快,手里捻着一挂珠串。 他看见郝运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拱了拱手:“郝录事还没歇下?” 郝运也拱了拱手:“老参军。刚处理完一桩公务。” 江老诚看了眼廊道尽头吴好古消失的方向,什么也没说,朝郝运点了点头。 他从廊道东头走到西头,拐了个弯,进了自己的公事房。 门关上后,他没有点灯。 在黑暗中坐了片刻,他才站起来走到案边,点了一盏油灯,提笔蘸墨,写了几行字,吹了吹墨,折好揣进袖中。 他出了公事房,穿过院子,绕到后门。 后门巷子里停着一辆青帷骡车。车夫靠在车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跳下来。 江老诚把便条递过去:“送到安郎手里。连夜送,不要耽搁。” 车夫接过便条揣进怀里,跳上车辕,鞭子一响,骡车无声无息地驶出了巷口。 夜风灌进来,江老诚捻着珠串站在后门口,看了一会儿骡车消失的方向,转身回去了。 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 濮州城天色晚了,张三郎回到苦井巷时,同样天擦黑了。 四个汉子正蹲在巷子口的墙根底下。 一个在系鞋带,一个在剔牙,另外两个靠着墙,像是在歇脚。 听见脚步声,四个人同时抬头,看见是他,连忙站起来,退到墙边让出路口,躬着身行礼,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张三郎朝他们点点头,径直回旧宅了。 四个汉子重新蹲回墙根底下,目光散开,一个看巷口,一个看街对面,两个看两边巷道的拐角。像四根钉在墙角的木桩子。 如果有人凑近些,便能看到这四个人身上都有刺字。 额角或者脸颊,墨蓝色的字迹已经褪了些。 一个是“盗”,一个是“斗”,一个是“窃”,一个是“徒”。 这四人都是从牢城营里,放出来的刑满配军。 出来后家人不肯认,族谱上除了名,村里不让进。 林老贵在牢城营如今成了差拨,在张三郎的授意下,将各色人等的根底都摸得清楚。他挑了又挑,才选出这四个除了好勇斗狠,没别的本事的送过来。 他们都跟张三郎签过死契,每人拿了十贯钱的“安家费”。张三郎给他们重新起了名字:张龙、赵虎、王朝、马汉。 由吕三宝管着他们,平日里在苦井巷口轮流值守,这四个人就是院墙外面的一层壳。 林老贵陆续送来的当然不止这四人。 另外还有本县编管到期,又沦落得无家可归之人,加起来足有四五十号,在张三郎的安排下,各人有各人的去处。 会木匠活的去了养济院,跟着何木匠修屋顶、补门窗、打条凳。 会种地的租了官田,三五十亩一片,分了几户,春耕秋收,自耕自食。 种地也不会的,送去了码头,贺拦头收了十来个,安排在货栈里扛包、卸货、搬粮。手脚慢些的就去扫栈桥、理缆绳、看货仓。 码头上的活粗,不看人出身,也不问从前犯过什么事。只要肯出力,就有一口饭吃。 有两个婆子送到了陈家庄养济院,一个帮着看门,一个帮着扫院子。养济院里的老人多,这两个进去了反倒不显眼。 白天扫扫院子、喂喂鸡,夜里跟其他老人挤在通铺上说话,日子比在牢城营里安稳得多。 还有几个从前在酒肆饭铺里打过杂的,被安排去武家新开的食肆里帮忙。 武老汉做了一辈子炊饼,武二郎前阵子忽然手中有了笔大钱,就替他爹盘了正街的铺面经营食肆。 剩下的人里头,有两个年纪大了,干不动重活,却会扎纸人纸马。 张三郎一琢磨,跟武老汉、武家兄弟商议后,便花三十贯钱,连铺面带后院买下武家旧宅。 原来的炊饼铺,改了香烛铺子。后院也住了两个扎纸匠,带着两个徒弟。铺子二楼上,却是安排巷子口那四人住下。 还有一个是识字的。 林老贵送他来的时候多说了两句,这人叫皇甫策,他从前在郓城县衙做过贴司,因受本房押司陷害,顶了件遗失官文书罪责,判了五年牢城役。 他出来以后本籍没人敢用,浑家也早带着孩子改嫁,落得个孑然一身。 张三郎见这人字不错,又是面带忠厚,便聘为私名,跟陆秀成同住东厢。 各人有各人去的处,都有碗饭吃。 第177章 廊下夜话 甭管自己在外多威风,要是被人偷家可就不好了。 张三郎边想边走,到自家宅院时,吕三宝看见他回来,连忙站起来推开院门,“家主回来了。孙县尉说让您回来后过去一趟,武都头也在,备了酒菜等着。” 张三郎点了点头,抬脚进了院。 正房屋里空着,也没掌灯。 后院传来说话声,隔着墙听得不真切,但能分辨出几个孩子的嗓门。 庆哥儿的声音最亮,还有小孙策也不甘示弱,两个小东西像是在嚷着什么。 紧接着是喜妹儿压低了嗓子呵斥,然后是林巧儿在笑。似乎还有阿芸的声音,轻轻的,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张三郎站在廊下听了一息,摇了摇头,转身打开小门去了孙家宅院。 主院廊下的灯已经点上了,石桌上摆着一坛子酒,几只粗碗,还有盐豆、卤猪头肉等三五样下酒小菜。 孙继祖靠在廊柱上,空袖管垂在身侧。 武岩蹲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颗盐豆正往嘴里丢。 徐方弯着腰在石桌上摆筷子,徐正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摊着一本薄册子,反复背诵着什么。 孙继祖看见他进来,朝石桌上扬了扬下巴:“坐。三郎,就等你了。” 张三郎也不跟他客气,端起酒先喝了半碗。 孙继祖跟武岩也不甘落后,纷纷抢着对饮了两碗。 徐方自己顾不上喝,忙着给各人斟酒。徐正则偶尔抿一口做做样子,眼睛始终不离手中册子。 张三郎搭眼一瞧,原来是朝廷发下的最新《编敕》。 酒过三巡,孙继祖抹了抹嘴,笑得欢畅,“说起来,今日打得痛快!可惜穿着官袍不灵便,怕扯坏了不好看。要是在校场上,我能把姓吴的直接扔过院墙去。” 武岩在旁边呲着大牙,乐得碗都晃了一下:“您那一身本事,都是战场锤炼出来的杀招。确实够利索的,但也容易出人命呐!” “还是我后来补那几拳恰到好处,打的都是腰眼。那地方不伤筋骨,但疼起来钻心。挨过一回的人,夜里翻个身都能想起你来。” 孙继祖哈哈大笑,拍了拍桌面:“你那几拳使的真快。我是官袍裹着不敢用力,你小子扑上去就往腰眼上招呼,连赵昌言都没来得及拦。” 武岩拿起一颗盐豆丢进嘴里嚼了,又灌了口酒,“孙大哥,这你就不懂了。市井里打架,打脸容易留印子,打肚子容易打出内伤,打腰子最好。” “那地方肉薄,拳头落下去声音闷,外人看着不重,挨打的人能疼大半天。最要紧的是,验伤也验不出什么来。要是打得重了,最多尿几天血也就好了。” 孙继祖听得连连点头,端起碗又喝了一大口,“下回再有这种事,你打前腰,我打后腰,前后夹击。他站着进来,横着出去……” 徐方在旁边笑了笑,把碟子里的卤猪头肉往三人那边推了推。 他的笑意不深,眼睛在张三郎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张三郎端起碗抿了一口,什么也没说。武岩和孙继祖只知道县衙的情形,却不知道他还派了徐方吩咐贺拦头,将吴好古又揍了一顿。 孙继祖又灌了一大口,这次喝得慢了些。 他把碗搁下,用手指抹了抹嘴角的酒渍,“三郎,今日痛快是痛快了,但有件事我心里不踏实。那人毕竟是录事司的勾押官,州衙那边肯定要来人。” “李知县今日在二堂说得体面,可他是新来的,跟咱们未必是一条心。他要是怕事,把咱们推出去顶缸……我倒是不怕,万一推你出来,那怎么办?” 武岩闻言也放下筷子,收起脸上的笑:“我这几日也在想这个。李知县到底怎么个心思,咱们还摸不透。” 徐方在旁边轻轻接了一句:“李知县今日若真想推,二堂上就不会问那么多。” 武岩瞥了他一眼,又看张三郎:“三郎,咱们这些人,就属你脑子好使。你别光顾着喝酒,且说说咱这新来的县尊,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张三郎搁下碗,在桌面上轻轻一磕。桌上的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这人嘛,就怕对比。想想前任沈知县在任三年,什么事都不管,放权任由孔佑安那伙人折腾。要不是顾主簿撑着,鄄城县衙早就是刑房说了算。” “换了李知县来,刚开始我也以为他会跟那些流官一样,先跟本地吏役斗法,拉一派打一派,花个一年半载把人心拢齐了再说别的。或者如沈觉那样,什么事都不管,只求平安熬到任满。” 孙继祖端着酒碗没喝,眼神有些迷惑,“他不是这样?” “今日二堂上看下来,他不是那样。李知县很是沉稳,他先细听顾县丞怎么说,再看孙大哥怎么答,同时也在观察我和陶押司的反应。” “当他发觉咱们已经抱成一团,便果断决定替咱们挡下州衙的手,跟咱们这伙人站到一起。李知县绝不会像沈觉那样当甩手掌柜。” 武岩往桌前凑了凑:“那他到底想干什么?” 张三郎脸色郑重,“他没有拿吴好古这件事做文章敲打谁,他是想通过此事看明白,这县衙里真正能干活的人是谁。” 孙继祖的碗停在嘴边:“你是说,他冲着收权来的,以后会动咱们的人?” “不会。”张三郎看了他一眼,“换一个庸官,今日二堂上会先安抚顾县丞,再敲打你几句,再拿我训几句话,把各方都压一压,显得自己能镇住场子。” “李知县不那样做。他也不是冲着分权来的,恐怕他是想在知县任上有所作为。换句话说,他想通过我,得到整个县衙上下全力支持,按他的意图做些实事。” 武岩沉默了一会儿:“三郎,你是说,往后咱们做事不用躲着掖着了?” 张三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端起碗又抿了一口,目光从碗沿上方扫过院墙外的天色。 孙继祖把碗往桌上一搁:“管他新官旧官,能做事的就是好官。李知县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那往后咱们日子好过。他要是变了脸,我孙继祖还怕他不成?” 第178章 我的二弟呀 武岩在旁边接话:“孙大哥说得对。三郎既然看准了,那咱们就放心。来,喝酒喝酒。这碗敬今日的拳头。” “下回再有州衙的人来耍横,别管什么勾押官不勾押官,照打不误!既然李知县不会拖后腿,这鄄城县就是咱们兄弟说了算!” 张三郎端起碗,跟两人碰了一下。碗沿相撞,发出一声脆响。 徐方也端起自己那碗,隔空陪了,慢慢饮尽。 徐正在旁边听了半天,见张三郎朝他抬了抬碗,连忙端起碗,浅浅地抿了一口。 几个人围坐在廊下,碗筷碰撞的声音响了一阵。 孙继祖忽然搁下筷子,“三郎,你方才说李知县跟咱们一条心。可他毕竟是流官,咱们是本地人,能跟咱们一条心到什么份上?真要出了事,他会不会翻脸不认人?” 武岩也放下碗:“孙大哥这话问得对。官和吏,到底隔着一层。” 他见孙继祖拿眼瞪视,连忙笑着找补,“孙大哥虽然是官,但你是官家特许,长期在本地任职,跟李知县这种流官可不同,你是地头蛇……呃……” 张三郎低头看了看碗里泛黄的酒液,像是在看一件需要认真打量的事,“他不会翻脸不认人。因为他翻不起。初来乍到,县衙里的人和事他一件都不熟。” “顾彦升做了三年主簿,管了三年实务。如今他升了县丞,却留任本县。可以说,李知县不管做什么事,都离不开他的支持。” “孙大哥手里有弓手,我看这段时间还按禁军的法子在操练,虽然只有百来人,却足以应对鄄城地界上的任何事。” “码头上贺拦头更不用说,如今他手下,有三成人手是我掺进去的。又有共同的买卖营生,另外两个拦头,只听冯俭、严世忠的招呼,这两大押司跟我关系也不错。” “三个拦头手下的人,召集起来又是上百号之多。我如今实掌户房,县衙内的直司、杂役哪个敢不听我招呼?不看我张三郎面子,也得看钱粮的面子!” 张三郎瞥了眼孙继祖,“孙大哥,没有这些底气,我敢让武二哥支会你揍那姓吴的?另外,我也不瞒你们,我还通知贺拦头,指使码头街子,又揍了他一顿好的。” “我这么干,可不是一时意气之争。姓吴的不会无缘无故刁难我,想必身后有人。十有八九还是州衙中人。” “说到底,我只是县衙小吏,他们若从公事上刁难,我到底疲于应付。那就不如手来砍手,脚来砍脚,逼迫对方狗急跳墙露出真身。” “只有摸透对手,才有应对的可能。否则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岂不冤枉?如果只是小怨小仇,对方或许会知难而退,往后我就少了这层顾虑。” “如果这人与孔家、陈家,这种我彻底得罪死的人有关,那就要早做打算了。至于李知县嘛,你们放心,他不会与我等为敌。” “以我观之,此人不贪不占不折腾,把县衙理顺了,三年任满考评好看,就能往上走。他是进士出身,鄄城知县任只是他的起点罢了,犯不着跟咱们斗。” 武岩点了点头,端起碗:“这话我听得懂。各取所需……” 次日大早,张守仁正蹲在铺子里拨算盘,忽然听见巷口锣鼓响,便好奇地伸出头,准备瞧瞧是什么热闹。 只见街角转出来一队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灰布公服的瘦长脸,两撇鼠须翘着,手里捧着一卷红绸裹的东西。 他身后跟着四个杂役,两人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另外两人一人敲锣一人打鼓。街边已经聚了十几个看热闹的,伸着脖子往前凑。 周全! 张守仁看见他心里就难受,不由得皱了皱眉。 然而,怕啥来啥! 周全走到张家铺子门口站住了。 他抬头看了看门楣,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卷红绸,两撇鼠须迎风微抖,转身朝身后抬匾的杂役招了招手:“到了,就这儿。” 杂役把匾额搁在铺子门口,敲锣的打鼓的也停了。 张守仁黑着脸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那块匾,又看了看周全。 周全嘿嘿一乐,低头解红绸上的绳结,绳头松了,红绸滑下来,露出黑底金字。 张守仁看清那三个字,眼睛猛地一睁,手扶着柜台没站稳,往后退了半步。 进士第! 张守仁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觉得脑子一片空白。 他撑着柜台边沿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像在拨一把算盘珠却拨不出数来。 四郎不是刚递了申复状吗? 如何忽然中了进士? 他下意识地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 可那匾额还在眼前摆着! 黑底金字,进士第三个字笔笔有力,晨光落在笔画上,竟有些晃眼。 周全抬起头,看见张守仁眼珠子瞪得比牛眼还大,一时也有点惊住了。 缓了缓神,他低头看了眼匾额,又看了看张守仁身后那扇门。 周全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懊恼,一拍额头,声音又高又尖,刚好让周围的看客都听得见,“哎呀!走错了!” 他板起脸,转身拍了拍杂役胳膊,“错了错了,不是这个张家。是苦井巷,苦井巷张家。这是正街,抬错了。快走快走!” 两个杂役对视一眼,无奈地弯腰,敲锣打鼓的也已经重新拿起家伙。 然而,周全又回过头来,朝张守仁拱了拱手,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歉意:“张大掌柜,对不住!今儿起猛了,这一大早的我还真有点犯困。” “我在路上眯着眼,差点睡着了。新来的又杂役不认识路,把您家当成苦井巷张家了。这是给张进士送的匾,跟您府上不是一回事。” “既然到这了,也不妨让张大掌柜沾沾喜气,这位新科张进士,原本是贵宅二官人,可惜啊,居然和张前行一样都被断亲,不是一家人喽!多有打扰,多有打扰!” 他嘴里说着歉意的话,声音却清清楚楚,每个字都像抹了油一样滑出去。 看热闹的已经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认出了那块匾上的字,正压低嗓子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也有几人已然惊呼出声。 “张家二郎中了进士?!” “原来另一个进士老爷,是张二郎啊!老天爷!” “……” 张守仁站在门口,脸色从黑变红,又从红变白。他看着周全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又看了看地上那块匾额,嘴唇哆嗦起来没完,似乎渐渐歪了。 周全很满意张守仁的反应,朝他拱了拱手,转身朝四个杂役一挥手:“走了。苦井巷,别又走错了。” 两个杂役呲牙咧嘴抬起匾额,敲锣的打鼓的也重新响起来。 锣鼓声又沿着正街往东去了,越来越远。 张守仁站在铺子门口,直感觉脑子嗡嗡直响,“浑蛋!姓周的,你浑蛋!张三郎,你浑蛋!张二郎,呃,我的二弟呀……” 第179章 父子排排倒 周全那队人走了快一刻钟。锣鼓声早就听不见了,但张守仁耳朵里还在响。不是锣鼓声,是自己脑子里嗡嗡的响。 进士第。 那三个字还在眼前晃。 张守仁两只手撑着柜台边沿,缓缓坐下。 他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年二郎还小,趴在堂屋桌上描红,张父坐在旁边看着,嘴里念叨着“这个撇写得好”。 张守仁蹲在门口拨算盘珠子玩,张父喊他过来看二郎写字,他过去看了一眼,二郎抬头冲他咧嘴笑,手里还握着笔,墨汁蹭了一脸。 他很不高兴,觉得父亲只关注二郎会读书,却没发现自己会算账。 后来二郎越长越聪明。 私塾先生隔三差五来家里夸,说这孩子将来必有大出息。 张守仁听不懂那些文章好在哪,但他知道每次先生来夸完,张父就高兴,一高兴就给铺子里多进两匹好布。 再后来二郎考上州学,张父摆了酒。 张守仁站在门口迎客,笑得脸都酸了。那天二郎端着酒杯过来敬他,说大哥辛苦了。张守仁虽然心中失落,还是拍了拍他肩膀,说了句“好好读书”。 二郎走的那天,他没送。 他记得自己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二郎背着包袱消失在巷口,心里想的是:等二郎中了进士,张家就发达了。 发达了! 真的发达了! 张守仁抓起柜台上的茶碗,碗沿磕在牙齿上,磕得生疼。 他搁下碗,看见碗里自己的倒影在茶水面上晃,鼻子眼睛挤成一团,看不太真切。 周全说,那是给张进士送的匾。 张进士。 张家二郎。 他的二弟。 张守仁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 不是那种被石头压住的闷,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沉到一半又往上浮,在胸腔里撞来撞去,撞得他喘不上气。 他伸手扶住柜台,手指按着柜台边沿,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像是有人在里面拿锤子敲。 他张了张嘴想喊阿强,嗓子眼里发不出声音,只有一股腥甜从喉咙深处往上涌。 他低头想找什么东西接着,没来得及。 一口东西从嘴里喷出来,带着腥气。 然后是第二口。 第三口。 他听见阿强在喊“掌柜的”,声音很远,像是隔着几堵墙。 他想说没事,嘴角不听使唤地往下歪,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淌到衣襟上,可他感觉不到。 他往后倒。 后脑勺磕在柜台棱角上,竟然不疼。 他看见屋顶的椽子在转,天旋地转,转着转着就黑了。 阿强扑过来想扶,张守仁已经歪倒在柜台脚边,嘴角挂着白沫,一只眼睛闭着,另一只半睁半闭,眼珠子往上翻。 阿强愣了一息,转身就往内院跑。 他跑得太急,跨门槛时绊了一跤,膝盖磕在门槛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爬起来接着跑。 正房里张世清正在喝茶。 阿强冲进来的时候他手一抖,茶碗里的水泼了大半,溅在桌面上。 “老掌柜!大掌柜他……他倒下了!” 张世清站起来,拐杖在桌腿上磕了一下,他扶住桌沿才稳住。张母已经放下佛珠站起来了,张王氏听见动静也从东厢跑出来。 张世清虽惊不乱,朝他一瞪眼,“不要慌,到底怎么回事?” 阿强虽然着急,但也知道老掌柜素来沉稳,只得一五一十将周全带人来送进士匾额,结果说是送错了,然后大掌柜就晕倒的前因后果说了。 张世清越听脸色越差,撑着拐杖走到前铺时,张守仁还瘫在柜台边,口角的白沫已经干了,留下一条白色印子,歪着的嘴角还没收回来。 张世清低头看着他,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叫郎中,也没有喊人帮忙抬。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张守仁,手里的拐杖拄在地上,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进士。是二郎。周全说的是二郎。”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中了进士的二郎。断亲的二郎。被我赶出去的二郎!” 张世清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后悔的情绪,只是咬着牙挤出句话,“好算计,果然不愧是我张世清的种儿!他穿得破破烂烂回来的时候……我该想到的。” 他边说边往前迈了一步,拐杖没拄稳,膝盖先弯了。 他整个人往下沉的时候,跟出院门的张母捞了一把没捞住,张世清侧着身子栽在地上,拐杖脱了手,滚到柜台底下。 他的嘴也歪了。 和张守仁歪的是同一个方向。 嘴角往下挂着,半边脸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扯都扯不回来。 张王氏“啊”了一声,往后缩了两步,后背撞在门板上。她看见张世清躺在地上,一条腿还在抽,另一条腿一动不动。 张母大惊失色,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在空中悬了一会儿才去摸张世清的脸。 摸到嘴角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张世清的眼睛还睁着,眼珠子能转,转得很慢,从张母脸上转到张守仁身上,又转回来。 张母猛地大嚎,“阿强!去请郎中!街尾医馆周半山!快去!” 阿强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张王氏跑到张守仁身边,跪在地上,两只手捧着他的脸:“大郎!大郎你醒醒!” 张守仁的眼珠在眼皮底下转了转,嘴角又抽了一下,似乎听到她的呼唤,却没有醒。张王氏趴在他身上开始嚎哭,哭声又尖又细。 张母跪在张世清旁边,嘴唇在抖,眼睛盯着张世清歪着的嘴角。佛珠在她指缝间缓缓拨动,拨得很慢,每一颗都停在指腹上。 周半山是被阿强拽进来的。 阿强扯着他的袖子跑了一路,周半山跟在他后面小跑,药箱在肩上颠得啪啪响,花白头发散了一半。 进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他先护住药箱,再稳住身子,扫了眼地上躺着的一对父子。 他先蹲到张世清旁边,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他手腕内侧。 指腹贴着寸关尺三部,闭着眼号了片刻。 周半山号完了左手又换右手。右手的脉象比左手更弱了些,他拿拇指轻轻按了按关脉。 松开手,他翻开张世清的眼皮看了看瞳仁,又捏开他的嘴看了看舌苔。舌苔厚腻,边上有齿痕,舌尖微微发红。 第180章 报应,都是报应 周半山点点头,面色凝重起来。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只小铜盒,打开盖子,里面是几根银针。 他捻起一根,在张世清的人中穴上扎了一针,针入三分,留了十几息。 又取一根,扎在百会。 第三根扎在合谷。 每扎一针,他都要停下来看一眼张世清的脸色。 扎完三针,张世清的眼珠子动了动,嘴角的歪斜没有好转,但人醒了过来。 他的目光还有些涣散,从周半山脸上移到张母脸上,嘴唇动了动,含混地吐出几个音节,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周半山把针拔出来,铜盒盖上,揣回袖中。 他站起来看了张母一眼:“右身偏枯,左脉弦紧,右脉沉弱。肝阳上亢,血瘀于络。张老掌柜,这是中风了!” “人无性命之忧,但这半边身子一时半会动不了。得慢慢调养,不能再受刺激。索幸老掌柜心志坚毅,依我看,不出半年就能恢复如初。” 张世清把脸偏到一边。他的脖子还能动,只是半边脸耷拉着,嘴角挂着一条口水,滑过下巴滴在地上。 张母大松了口气,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又赶紧求他看张守仁。 周半山过来蹲下,看了看张守仁歪着的嘴角,伸手搭上他的寸关尺。号了一会儿,又换了一只手,最后翻开眼皮看了看。 随后瞥见张守仁后脑肿起,又摸了摸,查看下他躺倒的位置,不由得摇了摇头。 周半山露出苦笑,“跟老掌柜一样,中风之兆。不过他还年轻,底子好,脉象还算稳固。我扎几针,应当能醒。不过,他撞到柜角,施针时间要长些。” 他从袖中取出银针,又在张守仁的人中、百会、合谷三个穴位扎下去。 这回针留得久些。 屋里安静了片刻,周半山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掐住张守仁的下巴往他嘴里滴了两滴药液,棕褐色的液体顺着嘴角流进喉咙。 张守仁的眼珠在眼皮底下转了转,睫毛颤了两下睁开了。 他张着嘴喘了几口气,目光从周半山脸上移到张母脸上,最后落在跪在旁边的张王氏身上。 他感觉自己嘴角流出来东西,连忙抬起手背抹了一下,手背上沾着一层粘液。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哭。 一开始没有声音,眼泪从眼角淌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他张着嘴喘气,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二郎小时候……跟我最好。”张守仁的声音,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我背着他去私塾,他趴在我背上……念千字文给我听……” 张母见他有些魔怔的样子,上前抱着他的头,眼泪淌了下来,“仁哥儿,你别吓唬娘啊!” 张守仁转过头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张世清那边,“爹要供二郎读书,那时家里也有钱,二郎却很懂事,知道节俭。他写字的纸总是正反面都写满了才肯换……” 他的声音忽然大了些:“娘,二郎他……考上了。进士出身!朝廷命官!” 张母不敢打断他,嘴唇哆嗦了两下,脸上更加担忧起来。 张守仁撑着地面想坐起来,手肘刚一用力,半边身子忽然一阵酸麻,歪了一下又躺回去。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张王氏,脸上表情忽然凶狠起来,“都是你这搅家精!那年二弟妹有孕,让你帮衬着些。你说嫡庶有别,不肯看顾她。” 张守仁的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大冬天的……她踩着冰地去给爹娘送热水……摔了一跤……孩子没了……她上了吊……” 张王氏跪在地上往后缩了缩,后背贴上了柜台腿。她想说什么,嘴巴张开了又合上。 张守仁撑着地面坐起来了,这一回坐稳了。 他歪着半边身子往张王氏那边挪了挪,抬起手要打她,手抬到一半忽然停住,半边身子酸麻得没了知觉,一只手举在半空像根枯枝。 张王氏跪坐在地上,两只手撑在身后,嘴巴一扁哭嚎起来,“你打!你打死我算了!嫡庶有别是婆母教的,我照着做还错了?” “我那时候要带宝哥儿,我哪有空照料她?张二郎又不是娘亲生的,凭什么要我看顾她?” 她哭得满脸鼻涕眼泪,声音越嚎越高,整个铺子里全是她的嗓子,“这会儿你知道兄弟情深了,那时候怎么不知道?拿我撒什么气?” 张守仁歪着身子,看着张王氏在地上打滚,气得嘴角又开始歪了。 “够了!” 声音是从柜台后面传过来的,含混不清,拖着长长的尾音。 张世清已经半坐起来,嘴角还挂着口水,眼睛里全是灰败,“够了……够了……不许闹了。” 他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肺里往外挤的,含在嘴里搅了半天才吐出来,“还嫌……不够丢人!” 说着说着,他翻了个白眼。 翻了一半就定住了,半睁半闭,嘴角又往外渗口水。 整个人往侧边一歪,瘫在地上不动了。 张母扑过去。 周半山连忙一把推开她,蹲下来摸张世清的脉,又取出银针。 “老掌柜不能再晕了!”周半山的声音又急又沉,针尖在人中上停了半息落下去,“再晕一次神仙也救不回来!你们还吵!都出去!后院去!” 他回过头瞪了张王氏一眼,“你也出去!别在这里!” 张守仁撑着柜台站起来,半边身子还是麻的,扶住柜台走到门口。张王氏从地上爬起来跟在他身后,脸上还挂着鼻涕眼泪,头发散了一边。 周半山又扎了张世清两针,这次针留得更久。张世清的脉搏渐渐稳下来,呼吸也平顺了许多,只是半边身子依旧一动不动。 张母瘫坐在旁边,忽然哑着嗓子笑了,“报应,都是报应!” 她站起来,往内院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着刀刃,到了门口又停下来,偏过头看了张世清一眼。 第181章 进士故里 吕三宝是从巷口跑进来的。 他跑得快,喘了几口气才喊出声:“家主!来了!周前行带人送匾来了!已经到了巷子口!” 张三郎等人端坐正房堂屋里喝茶,听见这话,纷纷搁下茶盏走出来。 吕三宝站在院门口,手还扶着门框,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喘匀了气又嚷,“抬匾的人有四个,敲锣打鼓的也有四五个,后面还有骡车呢!” “周前行走在最前头,手里捧着红绸。巷口围了一大圈人,孙老官人已经在那边跟人说话了。” 张三郎走到院门口,往巷口方向看了一眼。 锣鼓声正从那边传来,咚咚锵锵的节奏已经灌满了整条苦井巷。几个邻舍孩子从院子里跑出来,挤在巷子中间踮脚张望。 喜妹儿看了眼张三郎,见他点头,满脸欢喜地拉着林家姐妹和阿芸就往巷子口跑。四个丫头,每人端着一笸箩铜钱,朝巷子里看热闹的孩子们招了招手。 孩子们愣了一下,然后呼啦一下涌过来,小手伸得老高,嘴里喊着“恭喜恭喜”。 喜妹儿等人一边走,一边抓起铜钱往半空一撒,铜钱在日光里翻着跟头落下来,叮叮当当砸在地上。孩子们蹲下去抢,笑声从巷口传到巷尾。 孙继祖这时从隔壁院门出来,嘴角动了一下:“周全怎么来晚了?昨日不是说好了辰时末送来嘛!下晌还要办烧尾宴,李知县他们都要来呢。” 武岩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身子,他今日换了一身簇新的青布衫,难得穿得松散,“我都听见有人议论了,说苦井巷出了进士,以后这条巷的宅院怕是要涨价。” 新来的私名皇甫策,端着一盆水,弯腰洒在院门口一圈青砖地上,又拿起靠在墙角的竹扫帚扫了两遍。 “匾挂上去,地价涨不涨另说,门楣高了,来走动的人会更多。张前行以后的应酬怕是越来越多了……” 吕三宝站在旁边看着,想帮忙又插不上手,搓了两下手站在台阶上踮脚张望。 陆秀成站在院门角落,看着巷口的方向,双手垂在身侧,比其他人安静得多。他目光没有四处扫,似是不太习惯这种热闹场面。 锣鼓声越来越近了。 巷子拐角先露出一面红绸旗角,然后是四个抬匾的杂役,两人在前两人在后,肩上横着两根抬杆,匾额搁在抬杆中间。 周全走在前头,手里捧着一卷红绸,步子迈得四平八稳。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打鼓的、两个敲锣的,后头缀着一串看热闹的邻舍,把巷子挤得满满当当。 周全走到院门口站定,先抬头看了一眼门楣,又看了看张三郎,咧嘴笑了:“张前行,匾送到了。你看挂哪儿合适?” 他说着偏头朝身后抬匾的杂役扬了扬下巴,“先搁院子里,等看热闹的人群略散一散再挂,莫挤坏了匾。” 四个杂役抬着匾额小心翼翼跨过门槛,搁在院中石桌上。 吕三宝凑过去看了一眼,又退回来,两只手在裤腿上擦了擦,忍不住又瞟了一眼。 张三郎拱了拱手笑问,“周前行,昨日不是说好了辰时末送来?我都差点以为你忘了。” 周全把手里那卷红绸搁在石桌角,两撇鼠须翘得老高,“张前行莫急,午时才揭红嘛!今日出县衙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事,就先去正街拐了一趟。” 他顿了顿,目光在张三郎脸上停了一瞬,“这么大的喜事,总得先去张大掌柜那边转一圈,然后再来苦井巷。” 张三郎无奈摇头,嘴角微微翘起,“周兄办事周全,果然名不虚传。我和二哥已经与张翁断亲,倒也不必过于计较了。” 周全嘿嘿笑了两声,“我这不是想着,光送到苦井巷还不够热闹。正街那边先亮个相,满城人心里先有个数,回头挂到苦井巷,动静更大些。” 孙继祖一挑大拇指,“周前行做事有章法。正街先走一趟,道理不错。对了,三郎,挂匾是大事,看过黄历了?” 张三郎笑着接话,“皇甫先生看过了,今天正是吉日。稍待片刻,正午吉时立门面。” 周全一拍手:“那行。我先让人准备登梯挂匾。” 他朝四个杂役招了招手,指了指门楣上方,“挂正中间,匾额两边跟门框对齐。你们可仔细点!” 杂役们早就等着呢,闻言连忙搬来梯子架在院门口。 吕三宝跑过去帮忙虚扶着,又退后两步仰头看位置,嘴里喊着,“左边高一点,右边再低半寸”。 老孙头从人群里挤到前面,仰头看了看门楣上的匾额,嘴里念叨着,“这门楣得加固一下”,他身后的老刘头闻言,转身回自家门房取锤子和楔子去了。 武岩喜得直搓手,“进士第!这三个字看着就威风……” 众人也不着急,边说边笑边看,细细弄了小半个时辰,匾额在门楣上方稳稳地挂住了。 午时初刻,李知县的便轿在巷口落下。 轿帘掀开一角,他低头出来,整了整衣襟,朝同来的赵昌言点头一笑。 李知县身后是顾彦升的便轿,他出来得比李知县快。 后面冯俭和严世忠已经下了驴子,把缰绳交给随行的杂役,并肩走过来。 冯俭圆脸上挂着惯常的笑,严世忠袖着手走在他旁边,此刻也是满脸笑意。 兵房前行孙仲和、刑房前行方仲安、工房前行赵必成、吏房前行宋昭等人跟在两位押司身后,都是满脸堆笑,尤其方仲安,嘴巴快咧到耳后根了。 张三郎连忙迎出巷子口,与众人一一见礼,各自寒暄片刻,这才缓缓行至张家旧宅门口。 周全快步过来,对着李知县笑道,“明府,匾已经挂上去了,红绸还没揭。张前行的意思,想请您揭红。” 李知县微微一笑,偏过头看向顾彦升,“向来多是主家揭红,本官来揭,合规矩吗?” 顾彦升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明府是本县主官,由您揭红,是张进士的体面,也是鄄城县衙的体面。” 李知县闻言点头,又抬头看门楣。 匾额悬在门楣正上方,红绸从匾面垂下来,尾端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伸手抓住红绸的下沿,五指握紧了绸布。绸面丝滑,握着倒也毫不费劲,他顿了顿,手腕往下一扯。 红绸从匾面上滑落下来,“进士第”三个大字在日光下完全露出来。 金字迎着光,整块匾像一面镜子,把门楣底下的地面都映亮了一小块。 周全一挥手,礼房杂役鼓槌落下去,咚的一声轰响,紧接着铜锣也跟着响起来,声音在巷子里来回撞。 锣鼓声在巷口炸开。 李知县站在门口,手里缠着那卷揭下来的红绸,绸布从指尖垂下去,尾端垂到膝盖的位置。 张三郎从他身后走上来,“明府,多谢。” 李知县脸上升起温和笑意,把手里的红绸递过去,“本官看到周前行,在巷口立了座木牌坊,上书“进士故里”四字。这苦井巷,恐怕以后要改叫进士巷了。” 第182章 烧尾宴 揭红毕,张三郎将李知县、顾彦升以及其他县衙中人让进院子。 正席设在堂屋,厅堂悬挂红绸,设了香案,摆了架空白屏风。 张三郎将李知县让到上座,又礼请顾彦升、赵昌言和刚刚赶来的赵嗣衡入座。每人一案,各摆了瓷注子、瓷盏、瓷碗、瓷碟、竹箸等具。 院中另设了副席,皇甫策代张三郎,引导陶诚、冯俭、严世忠以及其他几位前行入席。 隔壁孙宅,孙继祖代张三郎设了次席,宴请本县乡绅大商。贺拦头和武岩跟张三郎交情深,便替他在孙宅招待来客。 忙乱了片刻,待两正、副席众人坐定,张三郎端起徐方递过来的酒杯,走到廊下,同时照顾到正副席。 “诸位,家兄返乡之时,屡与守礼言及诸位上官、同僚的提携之恩,我兄弟二人皆感铭于心,却无以为报。” “家兄赴京之日,再三叮嘱守礼,务必代他设席,备薄酒一杯,略表寸心。今日家兄不在,守礼斗胆代兄执壶,诸位莫嫌寒酸……” 张三郎说罢,转向李知县,双手捧杯,上身微倾:“县尊,今日家兄不在,守礼不敢僭越,请县尊赐几句话,守礼代家兄聆听训诲。” 李知县端坐主位,听罢微微颔首。 他右手端起酒杯,左手虚按杯沿,目光扫过两席间众人,缓缓开口:“张君赴京之日,本县不及远送,今日守礼代兄设席,倒也全了礼数。” “本县虽小,文风素盛。今科张君得中甲第,不惟君家之光,亦阖邑士子之荣。愿张君他日服官,不忘桑梓,为天子牧民,为生民立命。” 他将酒杯举至齐眉,“诸位,这杯酒遥祝张君选官顺遂,前程万里。一贺张君登第,二贺守礼代兄执壶,情义可嘉。” 话音刚落,正席上赵昌言第一个应声而起,酒杯高擎过额。 顾彦升不慌不忙,左手托住杯底,右手扶杯,端至齐眉。 赵嗣衡举杯的动作最是从容,杯沿与眉齐平,目光越过杯口,向张三郎微微点头。 副席上,陶诚、冯俭几乎同时起身,严世忠和各房前行慢了半拍,也纷纷起身。 陶诚双手捧杯,杯身微微内倾,酒面轻晃。冯俭举杯的姿势与他如出一辙,两个老吏并肩而立,默契得不需言语。 李知县环顾一圈,举杯,饮了半盏。众人随之举杯,各饮一口,纷纷落座。 张三郎站在阶前,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躬身一礼,方才直起身入了座。 在廊下观席的徐方,连忙去端鲤鱼上桌上案。 青瓷长盘里,黄河鲤鱼卧在酱色汤汁中,鱼身划了几刀,刀口处翻出雪白的鱼肉,葱花和姜丝撒在上面。 热气升起来,带着酱香、葱香和鱼本身那股鲜甜,在院子里漫开。 张三郎接过鱼先放在李知县案上,“县尊,请先动箸。” 李知县先看了一眼那条鱼,又看了一眼张三郎,拿起竹箸,在鱼背夹起一小块,搁进自己碟中。 李知县之后,张三郎又依次让顾彦升、赵昌言、赵嗣衡三人分食鲤鱼。 这道红烧黄河鲤鱼,副席同样端了上来,却是烧尾宴的主菜,意味着鱼跃龙门。 主菜上过,张三郎在正席行酒,皇甫策在副席代他行酒。每行一巡酒,上一组菜。 几道硬菜陆续上齐,却是烧尾羊、炙花鸡、鹅鸭签、酱牛肉、糟鹅掌、鱼肚羹、百味羹、五味蒸豚等等,都是悦来酒肆代为整治的席面。 主食有馎饦、蒸饼、槐叶冷淘等十来样吃食。 酒水有五种官酒,又备了两壶梅子酒。 席间杯箸声轻轻响起,方仲安开始大嚼了几口,忽然瞥见冯俭看向他,才讪笑着收敛一二。其他人,却是一个比一个吃得斯文。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两席间气氛渐热,众人兴致渐高。 赵昌言把酒盏搁下,拿起竹箸,夹了一筷子鱼腹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偏过头看赵嗣衡。 “嗣衡先生,今日这鱼做得好。火候到了,酱汁也透。说起来,端阳宴上张君那首吊屈子的诗,您可曾读到过?” 赵嗣衡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县衙众人,以他的性子原本不想来凑热闹,还是赵大郎一番劝说之后,他又念及张三郎不俗,这才破例前来。 他今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襕衫,袖口挽得齐整,头发用木簪束着,看起来不像赴宴,倒像是来授课的。 眼见李知县的幕僚开口,他也不好不接话,“拜读过了。张进士的诗,张前行的两阙望江南曲词,这些时日已经传遍州县。老夫在义塾里还给学生们讲过。” 赵昌言朝张三郎偏了偏头,“张三官人,今日这么好的鱼,这么好的酒,你和嗣衡先生两位都是大才,不如各作一首诗,给这桌酒席添点文气?” 赵嗣衡闻言,看向张三郎,“老夫也想见识见识张前行的急才。端阳宴上那首曲词,老夫拜读了好几遍,越读越觉得字字入骨。” “今日若能亲眼见你当场赋诗,老夫回去也好跟学生们说道说道。” 张三郎手里还端着梅子酒,闻言先看向李知县,“赵先生说笑了。端阳宴上那阙歪词,是王公子将我的军,守礼不得已,硬凑了几句。” “今日这场合,家兄不在,守礼不过是代兄执壶,哪敢在这里舞文弄墨?守礼胸中这点墨水,在县尊面前不过是识几个字罢了。” “嗣衡先生既想见识,守礼斗胆请县尊赐一首。今日这宴是为家兄办的,若有县尊亲笔题诗相赠,家兄在京中得知,怕是比什么贺礼都金贵。” 李知县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也不推辞,“守礼让本县赋诗,仓促间无以为赠,口占一绝,寄张君。” 他入座前看见空白屏风,和几案上备下的文房四宝,就知道这题诗留赠的差事跑不掉,因此早有准备,刷刷点点,题了四句在屏风之上。 《烧尾宴赠张君》 鄄城风物古来奇,今见张君步玉墀。 休笑书生无用处,一编黄石帝王师。 第183章 附庸风雅 李知县写罢最后一句,将手中酒杯轻轻搁在案上,席间一时安静,众人还在回味那句“帝王师”的分量。 张三郎率先反应过来。 他起身一躬到地,眼眶微红,声音却压得稳当:“县尊这首诗,守礼替家兄收下了。” “家兄寒窗二十年,游学十年。旁人都说读书无用,不如经商,不如置地。今日县尊一句‘帝王师’,家兄这三十年的苦楚,便值了。守礼代家兄,拜谢县尊赠诗。” 李知县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守礼言重了。本县不过口占一绝,不必如此。” 顾彦升拈着胡须,将全诗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忽然轻轻一拍桌案:“好!好就好在这‘休笑’二字。” 他看向身旁的赵昌言,“明府这首诗,不光是送给张进士的,也是替咱们读书人出了口气。老夫见多了那起子人,说什么百无一用是书生。” 赵昌言端着酒杯,目光还停在屏风上,嘴角挂着笑意:“静斋这首诗,妙处不在典故。黄石公的典,谁都会用。” “诚如彦升兄所言,妙在第三句那个‘休笑’。若是换成‘莫道’,便是劝人。写成‘休笑’,便是指着鼻子骂人。劝人没用,骂人才长记性。” 赵嗣衡听得连连点头:“这句‘休笑’,老夫回去就给学生们当功课。不光要背,还要让他们每人仿作一首,看哪个还敢说读书没用!” 他抬头看向李知县,“明府一首诗,赛过老夫讲十堂课。惭愧,惭愧!” 李知县笑着摆摆手,自谦两句回了座位。 赵昌言放下酒杯,忽然转向张三郎,眼含笑意:“守礼,县尊诗你也收了,拜也拜了。今日这宴席,是你们兄弟俩做东。” “做东的不留点墨宝,回头旁人问起来,烧尾宴上谁赋了诗?李知县赋了,张进士的弟弟呢?一个字没写。这话传出去可不好听。” 顾彦升闻言,捻须一笑,不紧不慢地补刀:“嗣衡先生方才就说了,今日想看你当场赋诗。昌言先生又催了一道,守礼,你再推,就不妥了。” 赵嗣衡眼睛一亮,立刻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师长的殷切,和几分为老不尊的起哄:“顾县丞所言极是!” “张前行端阳宴上出口成章,今日必不让我等失望。学生们可都等着老夫回去讲讲诗词呢,总不能只讲县尊赋诗,张前行端酒壶吧?” 赵昌言见张三郎有些尴尬的模样,连忙抢过话头,“守礼年轻,许是面嫩。这样,我这段时间也算了解不少你的过往,那就抛砖引玉先来一首送你。” 他说罢走到案前,写了几行字,吹了吹拿起来念:“广济河水照青衫,十年灯下墨初干。一朝借得东风力,不敢人前说等闲。” 念完,他把纸搁在案角,退后一步,袖手站着。 堂屋里安静了一息。 赵嗣衡先搁下酒盏,站了起来。 他走过去拿起那张纸,低头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张三郎。 “广济河水照青衫。这句应景,张前行今日穿的果是青衫。十年灯下墨初干,说的是你在县衙抄了十年文书。” 他把纸放回案上,“更妙的是这最后一句,不敢人前说等闲,老夫就以此句下酒!” 他仰头灌下去,酒盏搁回桌上时,比方才重了半分。 赵昌言在旁边笑了,扫了眼副席的方仲安,便端起酒盏,“嗣衡先生喝了,我也得喝。守礼这一路走来,连我这个看客听着,都觉出他的不易。” 李知县目光在张三郎脸上停了一瞬,不由得点点头,“昌言所作,前两句写实,后两句写心。好诗不在辞藻,在心。” 赵嗣衡边听两人说话,边拿起笔写了几行,“张前行,老夫也有几句赠你。” 张三郎忙起身看去,不觉念出声来,“三尺案头百卷尘,十年刀笔炼儒身。凭谁若问鄄城事,广济河边有故津。” 赵嗣衡这诗让张三郎心中一震,暗叹果然是饱学宿儒,夸得他都有些汗颜了。 最后一句,实写广济河渡口,暗含兄弟离别之情。还虚指张三郎就是广济河边的故津。夸他的稳重、可靠、不忘本。 念毕,张三郎连忙长揖,“先生过誉了,岂敢岂敢!” 赵嗣衡朝张三郎举了举酒盏,“你在县衙十年,没有一日放下过书卷。当得,当得!” 李知县等人也听得纷纷点头,有人赞叹赵嗣衡写得高明,有人看着张三郎摇头,暗暗感慨可惜。 张三郎将诗笺轻轻搁在案上,向李知县等人拱了拱手,“嗣衡先生这首诗,守礼愧不敢当。‘十年刀笔炼儒身’这七个字,守礼怕是再炼二十年,也不敢应承。” 他顿了顿,将目光转向众人,“诸位都知道,守礼没正经读过几年书。做诗需要绝才,平仄、对仗、用典,少一样便贻笑大方。” “方才县尊和两位先生的七绝,那都是三十年以上的功夫才能写就,守礼再练二十年也追不上。” 这话说得众人纷纷点头,知道他不是假客套。 李知县端坐主位,面上不动声色,但执杯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一顿。那是他听人说话时表示认可的惯常动作。 张三郎话锋一转:“不过,曲词便觉易些。长短句不拘平仄,有几分真情便好。今日这宴是为家兄办的,诸位不嫌弃,守礼便填阙词。” 赵嗣衡眼睛一亮,立刻接话,“好!老夫知你擅长此道,词牌可定了?” 张三郎略一沉吟:“便填《鹧鸪天》吧。” 徐方早已机灵地递上笔墨。 张三郎接过,先向席间微微躬身:“写得不好,诸位莫笑。” 片刻间曲词写罢,赵昌言连忙抢到手,缓缓念来: 《鹧鸪天·鄄城送家兄赴京》 旧宅槐花几度秋,与兄曾共一灯幽。 送君今赴青云路,我向城东理旧畴。 风渐起,酒将收,半壶清泪半壶愁。 天涯莫忘鄄城月,照过寒窗照渡舟。 末句一落,席间竟无人出声。 半晌,赵嗣衡才将筷子“啪”地拍在桌上,长叹一声:“好一个‘照过寒窗照渡舟’!张前行,你这词,怕是比端阳宴上那首又进了一层!” 第184章 灯火下楼台 张三郎连忙长揖:“先生又过誉了。填词比作诗容易遮掩,守礼不过是占了曲词直白的便宜,当不得先生这般谬赞。” 副席间的陶诚,将酒杯搁在案上,转头对身旁的冯俭低声议论,“冯兄,你可知这首词最难得的是什么?” 不等冯俭回答,他自己接了下去:“不是‘照过寒窗照渡舟’那两句,那是才情,可以练。难得的是‘我向城东理旧畴’。” “他送二哥前赴青云路,自己甘心守着旧田畴,不卑不亢,不怨不妒。守礼这人,立得住。” 冯俭拈着胡须,目光落在堂屋东侧墙壁上方的一幅字上,正是当初张三郎向他求的“酝酿如初”书法。 他圆脸上全是笑意,嘴角的纹路比方才舒展了些,“陶兄这话说到根子上了。这些年多少人家,兄弟间闹得鸡飞狗跳?” “三官人倒好,替二官人设席、替二官人赋词,面子里子全给二官人,自己甘愿做那广济河边的故津渡口。这份心性,比诗词才情更难得。” 严世忠坐在冯俭下手,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难得端起杯子,慢吞吞地开口:“我在工房管了大半辈子土木钱粮,不会品诗。” “但这‘照过寒窗照渡舟’,我倒是听懂了。词里写鄄城的月色,广济河的渡口,我老严都见过,写得好……” 赵昌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转头看向李知县,“静斋,今日这宴,守礼给了咱们太多惊喜。端阳宴上那首词,已是佳作。” “今日这首,更在端阳之上。端阳是应酬,今日是真心。守礼这‘半壶清泪半壶愁’,不是写给咱们听的,我等不过是沾光,偷听了去。” 李知县抬眼看向张三郎,语气仍是那般不疾不徐:“守礼,本县今日有两件事没想到。其一,你以词答诗,才思敏捷。其二……”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席间众人,最后落回张三郎身上,“你这首词,末句‘天涯莫忘鄄城月,照过寒窗照渡舟’,是替令兄写的,但本县听着,倒像是替鄄城写的。” “日后令兄在朝中为官,旁人问起家乡,令兄只需将这阕词拿出来。鄄城的风物、人情、兄弟,都在里面了。” 顾彦升拈须而笑,接过话头:“县尊此言,老夫再补一句。今日这词传出去,往后鄄城人送别,怕都要说一句‘莫忘鄄城月’了。守礼,你这是给鄄城留了一句词谶。” 张三郎连忙起身长揖,还未开口,赵嗣衡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了。 老先生满面红光,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连声音都比平时高了两分:“明府的诗,张前行的词,老夫一并收了!” “明日起,赵家义塾的早课便是这两首。先读李知县的‘休笑书生无用处’,再读张前行的‘天涯莫忘鄄城月’。” “一首教学生立志,一首教学生做人。谁再说读书无用,便拿这两首去问他!好!这烧尾宴,老夫幸好来了……” “……” 一番附庸风雅之后,不知不觉中宴席已近尾声。 赵昌言忽然一转话题,“说起来,张二官人这回去京选官,不知会授个什么差遣?按二甲第十名的排位,多半是知县。只是不知会分到哪里。” 顾彦升听了这话放下竹箸,拿起桌上的布巾擦了擦手,“张二官人的排名,外放知县是稳的。若是分到江南路,那是肥缺。若是分到河北路,那就要吃苦了。” 他顿了顿,“不过河北路未必不好。苦地方,反倒容易做出政绩。” 李知县接过话头,语气不紧不慢,“河北路也好,江南路也罢,只要他有心做事,到哪儿都能做出名堂来。” “我在京中跟张君有数面之缘,他不是那种靠拣选等官的人。他在外游历十年,见过的东西比许多在任官都多……” 众人叙谈之时,隔壁孙宅那边传过来一阵喧哗,隔着墙头都听得见。 有什么人嗓门不小,像是在嚷着“张家的烧尾宴,我也来凑个热闹”。 张三郎侧耳听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过去。 不多时,皇甫策从两院间的小门快步走进来,朝张三郎低声说了几句,“隔壁孙宅那边一众乡绅送了不少贺礼。” “潘掌柜、朱掌柜、宋掌柜都来了,送了礼就走了。还有个姓沈的娘子,说是勾栏街的,送了个紫檀木匣子,托我转交。” 张三郎点了点头,朝皇甫策摆了摆手,“知道了。先收着,过后再看不迟。那几个掌柜的礼,记下来。” 眼见正副席众人,都端了茶边饮边聊,李知县脸上略现倦意,张三郎连忙端起茶盏,“诸位,今日这顿酒宴,是家兄临走前嘱咐的。” “他说在外十年,没有一日忘记自己是鄄城人。今日酒菜简陋,诸位莫嫌。改日家兄回来,再让他亲自陪诸位慢饮论道。” 李知县搁下茶盏,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朝张三郎点了点头,“守礼,时候也不早了,本官就先告辞了。” 张三郎连忙放下茶盏躬身施礼:“守礼送县尊。” 李知县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不必远送。 他转身时目光扫过赵昌言,赵昌言立刻起身,向席间众人拱了拱手,紧随而去。 张三郎送出院门外,李知县轿子被抬起,往巷口去了。轿帘在风里晃了两下,露出李知县半张侧脸,随即被帘子遮住。 赵昌言跟在轿子旁边,走了两步回头朝张三郎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跟上去。 顾彦升站在院门口,看着轿子拐出巷口才转身,“李知县是给你背书。今日他来了,县衙上下都看到了。往后你在县衙,除了我和孙县尉,又多了层靠山。” 张三郎拱了拱手,“顾县丞,今日多谢您。” 顾彦升摆摆手,“谢我什么?改日得闲,到我签押房坐坐,有些事要跟你商量。” 张三郎应了一声,目送顾彦升也上了轿子离去。 赵嗣衡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站在院门口,朝张三郎拱了拱手,“张前行,你那首词,老夫带回去给学生们看看。让他们知道,读书人不论在哪儿,都要守住本心。” 张三郎也拱了拱手,“赵先生,今日多谢您。庆哥儿和策哥儿在义塾那边,还要您多费心。” 赵嗣衡摆摆手,“那两个孩子都聪明。庆哥儿记性好,策哥儿肯用功。你只管放心便是。” 他转过身背着手就走,青布襕衫下摆在风里晃了晃。 正席宾客送走,冯俭、陶诚等人略坐坐,也纷纷告辞。 直到申时末,满院宾客陆续散尽。 张三郎站在阶前,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第185章 我不吃狗剩儿 张三郎袖着手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堂屋。 皇甫策正在收拾主桌。他先把剩了底的酒盏轻轻晃了晃,残酒往墙根花丛里一泼,然后一盏一盏叠起来。 六只盏,形制不一,釉色各异,但圈足高度相同,胎骨厚度相仿,都是磁州窑烧制的青白瓷。 皇甫策将它们摞成一摞时,瓷沿轻轻相碰,发出一串细碎的声响。 不是粗瓷相磕时那种闷哑的碰撞,而是薄胎青白瓷特有的清响,像远处有人用铜箸敲了一下磬,余音在空气中颤了一瞬便散。 这摞酒盏,连同一把青瓷注子和两只酒海,是整套酒盏。皇甫策帮忙准备烧尾宴,特意去买了三套,一共花了九贯钱。 皇甫策不放心王月娥母女,亲自细细收了,“三官人,隔壁孙宅那边已经收拾完了。贺拦头走之前把回礼的事都安排妥了。” “潘掌柜那份回了两坛梅子酒,朱掌柜回的是两包团茶,宋掌柜回了一刀宣纸。沈娘子送的木匣子我搁在堂屋条案上了,她的回礼,武都头说等您示下。” 张三郎点点头,走到条案前。 果然上面有个不大的木匣子。一尺见方,四寸来厚。紫檀木,边角磨得发亮,匣盖上没有雕花,只在正中嵌了一枚小小的铜扣,上面贴了封条写着贺词。 不像沈娘子常年在勾栏街迎来送往的手笔,倒像是哪家书铺子里出来的旧物。 张三郎伸手揭了封皮,拨开铜扣,匣盖掀了起来。 掀开盖子,里面衬着一层旧绸,靛青色褪了大半,边沿有几处磨出了线头。绸面上并排躺着七枚琵琶拨子,按材质分作五格,从右往左,一枚比一枚讲究。 最右边是两枚黄杨木的,颜色浅淡像陈年的宣纸,灯光下微微泛着暖黄。 旁边挨着一对乌木拨子,黑沉沉的不反光,边缘磨得圆润,表面有细密的竖纹。 再往左是牛角拨子,黑色带几丝灰白纹路,质地比乌木更韧,背面被琴弦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凹槽。 象牙拨子摆在第四格的位置,白中带牙黄,包浆厚而均匀,光润如玉。日影从窗棂漏进来,落在象牙上,泛起一层薄薄的光晕,像旧绸上的月色。 最左边是枚玳瑁拨子。玳瑁片比象牙略薄,黑褐色的底子上,金黄色的斑纹一层叠着一层,由浅及深,从边缘往中心渐浓。 纹路细看像是活物,日光照上去,金斑微微透光,黑底纹丝不动。是这匣子里唯一没有磨损痕迹的,光滑如新。 匣子里没有留下任何字迹。 张三郎合上盖子时,指尖在铜扣上停了一瞬。 琵琶拨子在勾栏街很是寻常,几乎是乐伎必备之物。张三郎上次勾栏听曲虽不用心,但无意中也听潘掌柜和武二郎絮叨过。 食指与中指并拢,将拨子夹在两指之间,拇指轻压拨背,三指合力,不紧不松。拨尖露出指外约半寸,手腕悬在弦前,小臂微带,手腕一沉,拨尖便落在弦上。 熟练的乐伎能用这个弹出一连串碎音,如雨打芭蕉。所谓“四弦千遍语,一曲万重情”,写的就是拨子弹奏的韵味。 其他的倒也罢了,那枚玳瑁拨子,可是价值不菲。 张三郎转念间,已经猜到是谁送的了。 皇甫策站在旁边,一直没出声。 他见张三郎把匣子合上了,才开口问了一句:“三官人,这东西要不要入册?今日来的宾客送的礼,我都登记在单子上了。沈娘子这份还没记。” 张三郎想了想,“记上吧。就记勾栏街沈娘子,送紫檀木匣一只,内附旧物若干,价值十贯钱。旁的不用多写。” 皇甫策应了一声,转身去拿簿册。 张三郎伸手把匣子从条案上拿起来,夹在腋下。 东间的门敞着,庆哥儿趴在炕沿上,手里捏着一块蜜糕,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糕屑,正看着喜妹儿坐在炕沿上记账。 “爹。”庆哥儿从炕沿上滑下来,举着那块咬了一口的蜜糕,“这个好吃,你快尝尝!” 张三郎把木匣搁在炕柜上,弯腰拍了拍庆哥儿脸上的糕屑,“我不吃狗剩儿,你小子也少吃点,晚上吃多了积食。” 喜妹儿抬头看了看那只木匣,“爹,这是谁送的?” 张三郎一咧嘴,“甭管谁送的了。好歹是紫檀木的,用来装房契、身契这些东西正合适,省着花钱买了。你拿去用吧。” 喜妹儿欢呼一声,“我也有好匣子用了!爹,以后旁人再送您这样的东西,也甭跟我说是谁送的,我只管帮您收好就是。” 她喜滋滋转身掀开炕柜,取出一摞契书,仔细的放进木匣,瞥了眼里面的拨子也没在意。她又从箱底翻出一块青布,将木匣裹好,稳稳放回了炕柜。 次日,散衙的鼓声响过三轮,张三郎把案上最后几本夏税底册叠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背。 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他正准备收拾东西下值,门被推开了。 赵昌言站在门口,朝他点了点头,又偏过头朝廊道方向扬了扬下巴,“张三官人,县尊请你过去一趟。” 张三郎搁下手里的东西,跟着赵昌言拐进二堂。 门敞着,李知县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本文书,手里握着一卷纸,正是张三郎前几日递上去的那份《户房办事条陈》。 赵昌言把张三郎领进门,自己退到侧首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没有要走的意思。 李知县抬起头,目光在张三郎脸上落了一瞬,然后把手里的条陈搁在案上,往他面前推了推,“守礼,你这份条陈,本官今日又看了一遍。” 张三郎站在案前垂着手,“县尊若有指教,守礼听着。” “指教谈不上。”李知县靠在椅背上,“本官想问你几个问题。” “县尊请问。” “你条陈上写,四柱清册。各乡书手报册,须依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四柱分栏填注。” “本官问你,这四柱分栏的法子,是你在吏房多年誊抄文书时琢磨出来的,还是从别处看来的?” 第186章 六房改制草案 张三郎没有犹豫,“守礼在吏房誊抄了多年文书,各乡报上来的册子格式不一,有的按户头写,有的按地块写,有的年份混在一起,核起来极费工夫。” “去年秋税,户房贴司要花大半时间在各式各样的册子里翻找数目。守礼想,若有一个统一的格式,各乡书手照此填写,户房核起来就能省力许多。” 李知县点了点头,翻开条陈又看了几行,“两核之法。田赋清册,一人核田亩,一人核税额,两核既毕,比对相符方得过册。这条,也是你在吏房时想的?” “守礼在户房帮办秋税时,见几个贴司各核各的,一本册子从头翻到尾,有时出了错自己也不知道,等汇总到周前行那里才发现,再回头翻就耽误好几日。” “守礼想,若两个人同时核一本册子,一个核田亩,一个核税额,两下比对,错漏就少得多。” 李知县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住了。 他看了张三郎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称量的意味,“还有这条催征赏罚。提前完纳者给彩头,迟延者罚廪给。你写这条的时候,可想过怎么定彩头的数目吗?” 张三郎想了想,“守礼以为彩头不必多。每提前完纳一村,给经办人三百文即可。迟延一日,罚五十文。” “数目不大,只是个态度。让经办人知道,催得快有好处,催得慢要吃苦头。事实上催征吏役多有鞋脚钱,倒更希望多跑几次。” 李知县转向赵昌言,“昌言,守礼这话可算推心置腹,没有半点隐瞒。你听出什么了?” 赵昌言搁下茶盏,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听出来了。张前行这份条陈,不是临时起意写的。每一条都能说出道理,每一条都有来处。” “不是读书人纸上谈兵的东西,是抄了十年文书,核了两季秋税之后,从实务、陋规、人情等方面衡量后拟定。” 李知县重新看向张三郎,“守礼,本官若不让你推行这份条陈,你会如何?” 张三郎看着案角那卷纸,沉默了几息,“守礼会等。等县尊觉得时机合适了再说。” “为何要等?” “因为守礼是吏不是官,当守本分。” 李知县看了他片刻,与赵昌言对视一眼,不由得点头,“你先在户房试行。陶押司那边,本官已经打过招呼了。” “你明日先把户房的柜子重新分一遍,按四乡分柜,浮签标名。三日之后,本官要看第一乡的清册,按你条陈上的格式,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四栏分明。” 张三郎躬身一礼,“遵命。” 李知县从案角抽出另一叠纸,比户房条陈厚了数倍,“昌言顺着你这个思路,拟了一份各房改制的草案。” “他认为吏房的吏役考课,礼房的文牒归档,刑房的案卷编总,兵房的操练记录,工房的物料出入,都有章程可循,也可照此规范。” 张三郎接过,翻了两页,目光在纸页上慢慢移动。 赵昌言拟的草案,比他想的更细致。 吏房考课按季分档,每季各房前行签押报备。 礼房文牒按科考、祭祀、乡绅往来分类,每类编号归档。 刑房案卷按盗贼、斗殴、户婚、田土分列,每案附摘要。 兵房弓手花名册按月更新,操练记录逐日填注。 工房物料出入按旬登记,每月汇总核对。 每一项下面都标注了拟定的条目格式和签押流程。 张三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立刻说话。 李知县看着他,“守礼,你觉得如何?” 张三郎把纸叠整齐,双手递还赵昌言,然后转向李知县,“县尊,这份草案,守礼不敢妄议。” “本官让你议。” 张三郎沉默了一瞬,“县尊真要听?” 李知县靠在椅背上,下巴微微抬了一下,“我惯听实话。” 张三郎站在案前,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那叠纸上,“这份六房改制草案,条理清晰,每一条都落到了实处。只是有一桩,守礼斗胆问一句。” “你问。” “这份草案推行下去,各房押司前行的职事,会不会变?”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赵昌言端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目光在张三郎和李知县之间转了一下。 李知县看着他,嘴角那点弧度渐渐收了,“守礼,你接着说。” 张三郎看了眼赵昌言,微微吸了口气,“这份草案,把各房的章程都定了。章程一定,各房押司前行的职权范围也就定了。” “押司们管什么、前行们管什么、手分贴司们管什么,都在章程里写得极为细致,远非我那份条陈可以相提并论,这是优胜处。” “以往各房做事,靠的是老吏的经验和人情。谁跟谁熟,谁卖谁面子,事情就办得快些。章程一定,谁也不能越界,谁也不能推诿。” 张三郎停了一下,“这本是好事。但推行起来,却会有极大阻力。” 李知县的目光亮起,“哦?什么阻力?” “各房押司在县衙做了十几年,靠的就是人情和经验。现在要把这些换成纸面上的规矩,他们未必愿意执行,下面也有下面的难处。” “比如刑房方前行,要按这份草案上的章程,那他这个前行恐怕就干不下去了。毕竟他没学过刑名,比不得以前的孔佑安。” “县尊若想推行这份草案,恐怕不能只靠一纸公文。得先让各房押司觉得,按章程走,对他们也有好处。同时,也必然要动各房人事,很可能引起混乱。” 赵昌言嘴角浮起苦笑,看向李知县,“静斋,你听见了?他说的,跟你说的一模一样!看来我终究是纸上谈兵了,哎!” 李知县没有接赵昌言的话,他看着张三郎,“依你看,怎么让他们觉得有好处?” 张三郎想了想,“县尊若信得过守礼,可以先从户房试起。户房做成了,其他房的吏役看在眼里,自然会动心思。” “底下人尝到了甜头,上面的文书就好发了。到时候县尊再把章程正式行下去,有户房成例在前,阻力便会小上许多。” “如果县尊想再快一些,也可以先从廪给和考课入手。做得好的人,廪给可以加,考课可以优。做得不好的人,自然有压力。” 第187章 青灯古佛 李知县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张三郎和赵昌言,看了一会儿院子里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却并没有再说六房改制的事。 “本官在京中待选之时,拜见过一个老吏。那人在户部做了四十年,经手的账册摞起来比城楼还高。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本官一直记着。” “他说,‘官是走马灯,吏是铁门槛。’官来了又走,吏守着那扇门。门不换,来的人再多也翻不出花样。门换了,来的人再少也能做出事情。” 李知县转过身来,看着张三郎,“你那份条陈,和昌言这份草案,都是在换门。县衙理顺了,便能空出精力做些实事。” “本官求学之初心气高,觉得十年寒窗换一身官服,总要做些经天纬地的事,才算不辜负圣恩。后来读的书多了,又得家父教诲才领悟了些。” “一个县几千户人家的田赋,少核一亩,漏收一斗,到了年底就是几十石几百石的窟窿。窟窿大了,就得加征。” “加征了,百姓就苦。百姓苦了,告状的就多了。告状多了,衙门就乱了……本官不管前任知县如何,只想任上三年有所作为。” “三年之后,本官离开鄄城前,要把县衙的章程定下来。账目清楚了,各房的差事各安其位,百姓不用为一斗粮跑三趟衙门,不用为一亩地拖两年的官司。” 他看了张三郎一眼,“你那条陈里说催征赏罚,提前完纳的给彩头,迟延的罚廪给。这法子,对百姓能有多大好处?” 张三郎没料到他会忽然问这个,想了想,“各乡书手按月报册,户房按旬核验。田赋数目清晰了,催征差役就能提前知道,哪家欠了哪家不欠。” “如此,他们就不必再挨家挨户上门催。百姓省了应付差役的工夫,省了鞋脚钱,也不必再被差役借机索要好处。” 李知县点了点头,“省了差役的鞋脚钱,就少了一桩民怨。这比什么教化都实在。不求立功,但求不扰民。” 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广济河东头那段堤岸,去年秋汛塌了十几丈。工房报上来要修,估价一百二十贯,拖到现在没动工。” “今年汛期要是再塌,下游几十户人家的田就要淹。本官想修那段堤,你觉得县库里还能挤出多少?” 张三郎在心里拨了一遍算盘,“去年秋税收得比前年多,加上先后抄没陈家、孔家所得钱粮,扣掉上缴州府的,支撑修堤并不为难。只是……” 李知县摆手,并没让他继续说下去,“本官跟你说的这些话,出了这扇门,只有你和本官知道。户房的章程先做起来。堤岸的事,倒也不急在一时……” 张三郎从县衙回到进士巷时,已是酉时初刻。 东厢房的灯亮着,窗纸上映着几个影子。他走到门口,听见皇甫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高不慢,像是在念什么东西。 “三才者,天地人。三光者,日月星。你念到三才者,要明白天地人各安其位。天在上,地在下,人在中间。人立得正,天地才容得下你……” 张三郎掀帘进去。 庆哥儿坐在矮桌旁,面前摊着本书,手里握着笔。 皇甫策坐在他对面,手边搁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短,火苗稳当。 庆哥儿抬起头看见张三郎进来,笔搁在砚台上,咧嘴笑了一下,又赶紧收回去,重新拿起笔,装出一副认真写字的模样。 皇甫策站起来,朝他拱了拱手,“三官人回来了。庆哥儿记性甚佳,奈何年纪幼小,释义方面需要多讲论讲论……” 张三郎看了他一眼,“有劳皇甫先生。白日里,喜妹儿她们也学了?” 皇甫策点头,“喜妹儿本就识字,这些时日已然能写百余字。巧儿稍慢些,但肯下功夫,倒也识得百余字,能写三四十字。秀儿有些坐不住,只能写三个字……” 张三郎嘴角动了动,“三个字也不少了。她上个月还一个字都不认得。” 皇甫策笑了笑,“庆哥儿今日散学,又在院中跟秀儿翻花绳,被我提回来将今日所学抄写一遍。” 庆哥儿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假装没听见。 张三郎点点头,瞥了眼庆哥儿,“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有皇甫先生督促犬子,我便放心了。” 陆秀成正在里间盘腿坐着,一根短棍,横在膝上。他见张三郎看过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张三郎走过去,“陆兄,今日又劳烦你了。” 陆秀成摇摇头,“不劳烦。三个丫头都肯学。喜妹儿悟性好,是个好苗子。林巧儿性子稳,教一遍就能记住。林秀儿根骨好,倒最适合学短打。” 张三郎轻轻一叹,“不指望她们学得如何高明,能有一技防身就行。这世道,女子生存更加不易……” 两人正说着,王月娥端着两只碗走进来,“三官人,今日如何回来得这么晚?灶上炖了萝卜骨头汤,趁热喝一碗。” 她把两碗汤分别递到张三郎和陆秀成手里,又朝外间喊了一声,“皇甫先生,灶上还有,我让阿芸给你送一碗去。” 张三郎低头喝了一口汤。骨头炖得烂了,汤面上浮着一层薄油,萝卜吸足了肉味,入口即化。 一碗汤还没喝完,院门处传来说话声。 张三郎听出是潘掌柜,便放下碗出了东厢房。 潘掌柜正站在院门口,朝张三郎拱了拱手,压着嗓子开口,“三官人,这么晚来叨扰,实在对不住。” 张三郎朝吕三宝点点头,将潘掌柜让进堂屋,还不待他坐稳便问,“潘掌柜,可是有什么事?” 潘掌柜屁股半坐,往前探了探身,“张大掌柜和老掌柜中风的事,您想必听说了。铺子里乱成一锅粥,张四郎又不在,两个伙计闹着要走,账目也理不清。” “白日里张王氏来寻我浑家,说她婆母想去城北永宁庵出家。我手上度牒前些日子已经出手了。她愿出两百贯,只要一张度牒。” 张三郎闻言不觉微愣,“两百贯。她倒是舍得。” 潘掌柜苦笑,“三官人,您是不知道。老掌柜中风之后,人瘫在炕上,话也说不利索。张大掌柜虽无碍,但脑子似乎更不灵光了,整日魂不守舍……” 张三郎一摆手,并不想多听那边的事,“青灯古佛,也算她的造化。还剩一张度牒我留着无用,她既出得起价,便让给她。潘掌柜稍等……” 第188章 周公子夜访 张三郎转身进了西间,片刻后出来,手里多了一张度牒。潘掌柜接在手里,借着灯影展开看了一眼,确认官印和编号后,折好揣进怀里。 “三官人,那我就先回去了,过几日送金叶子过来。” 张三郎点了点头。 潘掌柜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脸上笑意收了,返回身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三官人,有句话我本不该多嘴。” “但张王氏那婆娘,我浑家说她似乎不是稳当人。如今老掌柜瘫了,张大掌柜脑子也糊涂了,铺子里的事如今她说了算。您看,要不要盯着点……” 张三郎抬了抬眼皮看他,若有所思。 潘掌柜拱了拱手,转身出了堂屋。 张三郎送出门口,站在廊下看着院门的方向没有动。他知道潘掌柜说的是什么意思,但也没打算做什么。 断亲的文书上白纸黑字,张家的烂账,轮不到他来操心。 正想着,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比潘掌柜方才的步子快了不止一倍。院门被拍响了,拍得很急,像是赶路赶了一程,连口气都来不及匀。 吕三宝从门房探出头,看了张三郎一眼。 张三郎点头,他才拔了门闩。 门一开,站在门口的竟是周安。 张三郎微微皱眉。 这小子穿得比上次还要体面,月白绸袍,腰间系着玉带钩,头发也束得齐整,但脸上那股风风火火的劲儿还是一点没变。 他站在门口,喘了两口气,看见张三郎,连忙拱手弯腰,“张前行,晚生冒昧登门,实在唐突。” 张三郎看着他,没有立刻让进来,“是有些唐突。周公子,这么晚了,有事?” 周安直起身,又往前迈了半步,像是怕他关门似的,“张前行,外公让我来的。他说新任录事参军叫郝运,跟令兄同科进士,您知道吧?” 张三郎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院门,“进来说。” 周安连忙跨过门槛,跟着张三郎往堂屋走,边走边说话,嘴皮子翻得飞快,“我外公说,郝运刚到濮州没几天,就在州衙听人传了一句话。” “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对对对,‘解名尽处是郝运,四郎更在郝运外’,他听了很不高兴,觉得是有人在故意编排他。” 他喘了口气,“然后他打听到这话,是您在码头随口说的,当时有两个行商听到,当笑话传了出来。郝运就派勾押官吴好古到鄄城。” “这吴好古是孔目官孔文甫的副手,我外公说,孔文甫这人老奸巨猾,他表面上是要替郝运出气,其实是想挑事。” “我外公的原话是,‘郝录事初来乍到,就算听了这话生气,但也未必想怎样,不过,孔老七很可能从中使坏……’” 潘掌柜站在院门口,听到“录事参军”、“州衙”几个字,忙朝张三郎拱了拱手,一溜烟走了。 院门重新关上,巷子里安静下来。 张三郎把周安让进堂屋。 他站在八仙桌旁,左右看了看,两只手搓着,脸上带着一种既想坐又不太敢坐的神情,眼神里却有一种掩不住的东西,好像终于见到了仰慕已久的人。 张三郎一时摸不着头脑,便指了指右侧的椅子,“周公子,坐。” 周安应了一声,立刻坐下,屁股几乎没在椅子上落稳,就往前倾了倾身子,“张前行,我外公还说,吴好古那日在县衙被打了。” “他亲眼看到那狗才满身狼狈,甚至当场尿血,被人抬着医治去了。郝录事很生气,似乎这几日要亲自到鄄城呢!” 张三郎看着周安,脑中闪过昨日兵房孙仲和送来的州衙行文: 濮州录事司牒鄄城县:照得本州例行巡按属县公事。今委录事参军郝运,亲诣贵县,按视六曹文案、刑狱、仓库、吏额等事。 仰贵县各房将相关案卷备齐,听候点检。牒到准行…… 周安见他不接话,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地往下说,“我外公的意思是,郝运这人年纪不大,又是初入仕途,恐怕有些好脸面。” “他是榜尾进士,令兄却是二甲第十。他本来就心里不痛快。吴好古这趟回去,必定添油加醋,郝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您和李知县、孙县尉他们,得早做准备。” 他说得急,有些字咬得含混,像是怕慢一步就把话忘了。 张三郎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周公子,江老先生费心了。你替我转告他,多谢他递话。” 周安连连点头,“一定一定。我外公说,您是个明白人,话带到了您自然知道轻重。” 他说完这话,目光往门口飘了一下,忽然顿住。 堂屋门帘被掀开一角,原来是阿芸见来了新客,端着茶盘走进来。盘上搁着一只细瓷茶壶和两只茶碗。 她低着头,步子很轻,走到桌边把茶盘轻轻搁在桌角,替张三郎续了一碗茶,又替周安斟了一碗。 动作很轻,碗沿没有碰出一点声响。 周安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停了一瞬移开,忍不住又移了过去。 阿芸此时穿件半旧的苎麻薄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头发用木簪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没有看周安,低眉顺眼倒完茶,转身退了出去,步子依旧很轻,门帘落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两下才停住。 周安端起茶碗,送到嘴边又搁下了。目光还落在门帘上,像是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张三郎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端起自己的茶碗抿了一口,“周公子,方才说到孔文甫,江老先生还提了什么?” 周安被这一问拉了回来,脸上神色变幻两下,才找回方才的话头,“哦?哦,我外公说,孔文甫在录事司待了十几年,吴好古是他的副手,两人早就沆瀣一气。” “郝运虽是录事参军,但他初来乍到,录事司的大小事务,如今还是孔文甫一把抓。” “我外公推测,吴好古来鄄城所作所为,未必完全是郝运的意思,说不定是孔文甫在背后使了话。” “吴好古被打得凄惨,这就正中孔文甫下怀。必然挑拨说鄄城县衙跋扈,需要敲打敲打。郝运新官上任,正想立威,就顺水推舟应了。” 第189章 带资入幕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润润嗓子,“就算吴好古没能把您怎么样,孔文甫也不亏。他在州衙一顿搅和,郝运跟鄄城县衙的梁子就算结下了。” “以后郝运要做什么事,都得靠他孔文甫这个地头蛇出力。这老家伙,算盘打得精着呢。挑起州县争斗是虚,继续把持录事司是实。” 张三郎手指在碗沿上停了停,“江老先生可有说,孔文甫接下来会怎么做?” 周安摇了摇头,“我外公没说。他只说孔文甫这老家伙,从来都是见人只说三分话。别看他只是吏首,倒比州衙那些正经官员更难对付。” 张三郎点了点头,“江老先生有心了。” 周安见他不再说话,目光又忍不住往门帘那边飘。他端起茶碗又放下,像是要找点什么话说,“张前行,方才那位小娘子是……” 张三郎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淡笑,“院中邻舍的女儿,帮忙做家务的。” 周安“哦”了一声,端起茶碗呷了一口,眼睛还往西厢房那边瞟。他忽然像想起什么,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已经黑透了。 “张前行,天都这么晚了,我今晚能不能……借住一宿?州城离这儿远,明日再走也方便些。” 他说这话时语气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试探,像是怕被拒绝,又像是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也要赖下来。 张三郎看了他一眼,端起茶碗,“我独身住西间,周公子若不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周安大喜,连忙站起来朝他拱了拱手,“多谢张前行!自端阳宴上一睹您当场填词的风采,晚生便心生仰慕,早就盼望追随左右时刻请教。” 说完这句,他偷偷瞄了张三郎一眼,见对方没什么表情,又赶紧补了一句,“晚生一定老实住着,不给您添乱。” 次日一早,张三郎正要去廊下打水洗脸,就看见周安已经端端正正坐在堂屋门槛上,膝盖上摊着一卷书,眼睛却没往书上落。 张三郎随口打了个招呼,满以为这小子该告辞了,“周公子起得早。” 周安“啪”地合上书站起来,冲他拱手作了个揖,“张前行,晚生昨夜想了许久,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张三郎抄起葫芦瓢舀了半瓢水,头也没回,“周公子但说无妨。” 周安说着往前走了两步,语气愈发诚恳,“我外公说,晚生性子浮躁,在州学里坐不住。读书虽不算太差,但若不经些实务历练,将来迟早要栽跟头。” “外公说,张前行是鄄城县衙难得的能吏,庶务娴熟,处事沉稳。晚生若能追随您些时日,观摩学习处理县衙公务,说不定比在州学读十年书还有进益。” 张三郎撩水的动作停了半拍。他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水,转过身来看着周安,“所以,周公子的意思?” “我外公的意思。”周安用力点头,“他说,哪怕暂时在您手下当个私名,端茶递水、誊抄文书也使得。只要您肯带着,让我长点见识。” 张三郎一咧嘴,冥冥中感觉有块大号狗皮膏药贴了过来,张口就想拒绝。 然而,他转念一想,昨日江老诚打发周安来“递话”做人情,要是今天就这么回绝,似乎就不近人情,也得罪人了。 何况这小子他爹在州学当学谕,他伯父周全跟自己关系颇好。虽然上次在县衙,周全将他喷得狗血淋头,但张三郎也看得出来,周全很在乎这个侄子。 他看了眼周安那满脸“您不答应我就赖在这儿不走了”的表情,终于开口:“周公子,你知道我只是个县衙小吏,哪有钱雇佣私名?” 周安立刻躬身作揖,“晚生不要钱!每月可以奉上两贯钱,全当食宿耗费了。如果您觉得少,我可以回家多要些钱来……” 张三郎听得嘴角微微翘起,“两贯钱充作束脩倒也使得。不过嘛,我家伙食好,你平时帮我誊抄文书抵饭钱吧。” 周安大喜,再三拜谢,“使得!使得!” 张三郎从鼻孔里喷了口气,将手里剩下的半瓢水泼在院中,“去把你那卷书收好。今日李知县要去尧帝陵致祭。” “你既然是来观摩的,就跟着去,搬搬抬抬也是历练。这种官祭场面,年轻人多经历些,大有好处。” 周安眼睛一亮,转身就往屋里跑,嘴里还不忘喊了一声:“晚生这就去收拾!” 张三郎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嘴角抽了抽。 好嘛,自己一个县衙小吏,居然同时聘了两位私名。皇甫策平日在家教几个丫头识字,督促庆哥儿功课,又帮着抄写不打紧的文书。 每月一贯钱有些肉疼,好歹这人很能干活。 如今多了周安这张会走路会说话的膏药,倒是可以任意带着外出充为随从,关键还是带资入幕,实在不忍拒绝。 卯正刚过,县衙仪门外已经聚齐了人。 今日是夏至,李知县到任后首次致祭谒陵告庙。按本朝制,尧帝陵在鄄城境内,属历代帝王陵寝之列,春秋均有专祭。 在任知县即是本地奉祀官,凡遇新官到任、春秋二祭,皆需亲诣行礼。 仪门外,礼房的人来得最早。周全正弯腰检查祭品担子上的东西,见张三郎领着大侄子过来,眼珠子一瞪,把周安吓了个趔趄,朝他大伯讪笑两声算是打了招呼。 李知县马上就来,周全也不好这当口教训侄子,只得装做没看见。 不多时,李知县从二堂出来。他今日换了一身公服,青色官袍,幞头端正,腰间佩着银鱼袋。赵昌言紧随其后,手里捧着一卷祭文。 县丞顾彦升,县尉孙继祖分列左右,各房押司、前行、贴司按品级依次列队。弓手都头武岩带着二十名弓手在前面开道,个个衣甲鲜明。 李知县扫了一眼队列,见秩序井然,微微颔首。他的目光落在张三郎身旁那个陌生少年身上,略停了停。 张三郎连忙上前半步,低声禀道:“县尊,此人是前任录事参军江公外孙,周学谕之子周安。暂为下吏私名,临时帮忙誊抄文书。” 李知县点点头,收回目光,抬手示意起行。 尧帝陵在鄄城西北八里的谷林,五丈河北岸一片高岗之上。 出城之后,道路渐次开阔。 第190章 千年之后,凭吊我等? 队伍沿着河岸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远便看见一片苍郁的松柏,覆在隆起的土岗上。岗前立着一座石牌坊,坊额上刻着尧陵二字,被风雨剥蚀,却愈发显得苍劲。 过了石牌坊,便是神道。 神道两旁立着石人石马,石人持笏,石马垂鬃,都是汉代遗物,身上爬满了暗绿苔藓。 周安跟在张三郎身后,眼睛不够用了。 他从小在州城长大,从没见过这般古朴的石像。他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石马的前蹄,触手冰凉粗粝,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石苔粉末。 张三郎头也没回,就知道他保准手欠,“别乱摸。” 周安赶紧缩手,侧头正与周全瞪视的目光撞上,连忙缩了缩脖子,一本正经起来。 神道尽头是陵门,三间歇山顶的木构,朱漆剥落处露出底下的松木纹。 陵门两侧各立着一通石碑,碑文斑驳,仅余“帝尧之陵”四个大字可辨。两碑之间,一棵古槐斜斜伸出枝干,树干粗得三个成年人合抱不住,树冠遮出半亩浓荫。 老槐树的树皮皴裂如龙鳞,裂缝里塞满了百姓祈福时拴上去的红布条,新旧交叠,在晨风里微微飘动。 李知县在陵门前停下脚步,整了整衣冠。 “元和二年,岁在乙酉。”他念出碑上的年号,转头对赵昌言道,“距今已近九百年了。那时鄄城还是济阴郡地界,这通碑立下的时候,周围还是荒野一片。” “九百年后,松柏成林,碑石犹存。尧陵在此,鄄城人是有福的。昌言,站在这里,我便忍不住感慨,千年之后,是否又有后人在此,凭吊我等?” 赵昌言点头轻叹,几息后又连忙低声提醒:“静斋,祭品已在享殿备好了。” 李知县收回目光,整了整袍袖,迈步跨进陵门。 享殿在陵冢正前方,面阔三间,单檐歇山顶。殿内正中设神位,朱漆木主上书“陶唐氏帝尧之神位”。 供桌上已经摆好了三牲,都用朱漆木盘盛着。 左侧是五谷,装在青瓷豆中,分别是稻、黍、稷、麦、菽,谷粒饱满,显然是礼房精心挑选过的。 右侧是酒一樽、帛一束,另有时令果品数碟。 殿前阶下,弓手分列两侧。县衙众人按品级排列:李知县居中而立,顾彦升、孙继祖分列左右,赵昌言站在李知县侧后方,手捧祭文。 各房吏员在阶下依次站定,周安悄悄站在张三郎身后。 李知县燃了三炷香,插进供桌上的青铜香炉。 青烟袅袅升起,在享殿低矮的梁架间盘旋,与从窗棂漏进来的晨光搅在一起。殿内弥漫着檀香与旧木料混合的气息,还夹着供桌上鲜果的清甜。 他退后三步,撩起官袍跪在蒲团上,身后众人齐齐跪下,衣袂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享殿中格外清晰。 “维太平兴国五年,岁次庚辰,五月壬午朔,十一日壬辰,昭告于陶唐氏帝尧之神位……” 赵昌言展开祭文,朗声诵读。 片刻之后赵昌言念到“尚飨”二字时,声音微微一沉,随即收住。 李知县伏身叩首,三拜九叩,动作一丝不苟。 身后众人随之起伏如潮。 殿内没有一丝风,香炉里的青烟直直地升上去,在神位上方缓缓散开,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动。 礼毕,李知县起身,从供桌上取过酒樽,将酒缓缓洒在神位前的土地上。 这一刻,享殿内外寂然无声。 周安跪在阶下,悄悄抬起头。 他看见李知县站在神位前,官袍在香火青烟中显得格外肃穆。 他看见张三郎半跪在自己前面半步远的地方,背脊挺得笔直,侧脸被从窗棂漏进来的光照亮。 他看见神位上“陶唐氏帝尧之神位”几个朱漆大字,在香火明灭间忽隐忽现。 他忽然想起江老诚说过的话:“安郎,尧陵在鄄城,你将来若有机缘去拜一拜,便知道什么叫根了。” 当时他不懂。 此刻跪在前代碑石与本朝香火之间,跪在松柏与晨光之间,忽然有些懂了。 他猛然意识到,膝下每一寸黄土,都是先祖先民血肉所化! 致祭完毕,李知县没有急着回城。 他在陵园中缓步巡视,赵昌言陪在身旁,顾彦升跟在后面。 享殿后便是尧陵的封土堆。 封土高达三丈,呈覆斗形,顶端平整,四面坡上长满了野草和低矮的灌木。 封土脚下散落着几块残破的前代画像石,石面浮雕依稀可辨。有农人耕作的场景,有祭祀的队列,还有只展翅玄鸟。 李知县在一块画像石前蹲下来,用袖口拂去表面的浮土。 浮雕上,一个农人扶犁驱牛,身后是一片整齐的田垄。 线条朴拙,却充满了生气。 “这是前代的画像石。”顾彦升在一旁解释,“尧陵附近出土了不少,百姓有时候耕田时还能翻出来几块。” 李知县点点头,站起身,望着高高的封土堆。 日头已经升到半空,阳光不烈,给封土镀上一层淡金色泽。 “尧舜之事,虽在千古之上,而治道犹在千古之下。”李知县负手而立,衣袂被吹得轻轻晃动,“鄄城有尧陵,是地方之幸,亦是本县之幸。” 他转头看向众人,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回城吧。今日致祭已成,诸位辛苦了……” 尧陵松柏渐渐缩成地平线上的一抹深绿,石牌坊的影子被正午阳光压得极短。 神道上那些石人石马依旧沉默地立着,像是在守护着什么。 也许是上古的陶唐,也许是千年前的汉室,也许只是鄄城人,世世代代跪在陵前,恭恭敬敬磕下的那一个头。 回程路上,周安跟在张三郎身后,走了许久才开口,“张前行,我外公说得对。” 张三郎见他神色肃然,不由得一愣,“什么?” “跟在您身边,比在州学读十年书还有进益。” 张三郎脚步没停,却是心生感慨,“汉碑未朽,尧德已远。四千年矣,岁月不言。” 走在前面的周全听见两人说话,回头看了周安一眼,嘴角弯了弯。 周安浑然不觉,只是听到张三郎的感慨,回味间,不知不觉潸然泪下。 第191章 找茬的到了 回城路上,李知县在轿中撩开帘子,向赵昌言吩咐了几句。赵昌言领命,走到张三郎身旁,“守礼,静斋有句话让我转达。” 张三郎侧头,“昌言先生请说。” “今日谒尧陵,礼成事毕。按例当有一篇记文,备存县衙档卷,日后重修县志时也可收录。静斋说,这篇记文让你来写。” 张三郎一怔,“我?” 赵昌言点头,“静斋说,烧尾宴上那首《鹧鸪天》他至今记得。今日致祭,你从头到尾都在场,牌坊上的碑文你也看了许久。你来写这篇记文,比别人都合适。” 张三郎沉默片刻,微微躬身,“承蒙县尊信任,守礼三日之内呈稿。” 三日后,郝运到了鄄城。 辰时刚过,县衙仪门内的青砖地上已经站满了人。 日光从门楣上方斜进来,把一众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贴在青砖地上,一动不动。 李知县站在仪门正中略前半步的位置。他背着手,目光平视着仪门外的甬道,脸上没什么表情。 顾彦升站在他侧后方,微微偏头,朝身后扫了一眼,确认各房的人都已经到齐,又收回目光。 孙继祖站在更靠后的位置,公服穿得齐整,空袖管别在腰间。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武岩带着八名弓手贴着廊柱站着,腰间的短棍斜插在皮带上。 仪门两侧,各房押司和前行按序列站定。 陶诚站在左侧最前,两只手垂在身前。冯俭站在右侧最前,脸上笑意比平时浅了三分。 严世忠站在冯俭身侧,手里捏着一串钥匙,指腹在钥匙齿上来回蹭了两下,等得有些心焦。 张三郎紧挨着陶诚,他抬眼看了看仪门外的甬道,日光白花花的,几只麻雀落在墙头上,啄了两下瓦片又飞走。 终于,甬道尽头传来一行人的脚步声。 当行一人三十出头,五官周正,绿公服,银銙带,衣料挺括。他的目光从仪门内站班的吏员脸上扫过去,移到李知县脸上。 他没有立刻往前走,而是站定整了整衣袖,目光又扫了一圈仪门内的人,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在他身后的人,张三郎倒认识,正是录事司勾押官吴好古。 他刚进仪门,看到武岩似笑非笑的盯着他,右手下意识地扶了一下后腰,腰眼处有些隐隐作痛,吴好古眉头微皱,随即松开。 他穿了件崭新的灰公服,领口压得平平整整。脸上青肿过了这些天早消了,只左边颧骨还留着一块暗黄的淤痕。 他站直了,目光越过三个官员,往吏员队列里看,在张三郎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往下撇了撇。 吴好古身后一人。四十出头,瘦长脸,下颌留着一把短须。他穿青灰襕衫,腰间系铜带,目光低垂,像在数地上的砖缝。 再后头跟着两个前行、四个杂役以及六名弓手。 杂役们牵着马往侧门去,轿夫抬着空轿子退到墙根底下蹲着,弓手在仪门两侧站定,刀鞘磕在青砖地上,发出几声脆响。 李知县往前迎了两步,拱手弯腰,动作不疾不徐,“郝录事一路辛苦。请先至公堂奉茶,鄄城县衙已在县丞廨设下便筵,为郝录事洗尘,明日再行巡查事宜。” 郝运还礼,嘴角那点笑却没落进眼底,“李知县客气。本官奉州衙之命巡查属县,公事为上,不敢劳烦。” 他说话时目光从李知县脸上移开,又扫了一圈仪门两侧的吏员,像是在清点人数。看完了才收回目光,朝他点了点头。 李知县侧身让开半边路,伸手朝正堂方向一指,“郝录事,请。” 郝运迈步往前走,靴底踩在青砖地上四平八稳。 吴好古跟在他身后,走路时腰微微僵着,每走几步就下意识地换一下重心,左手垂在身侧,右手偶尔按一下后腰。 仪门两侧的吏员在他们经过时齐齐躬身。 衣袂摩擦的声音在甬道里响了一阵,又归于安静。 郝运走过户房队列时脚步慢了半拍,偏头扫了一眼张三郎。 没办法,在一众老吏之中,他显得有些年轻了,想不被认出都难。 正堂的门敞着。 香案已经撤了,正中一张长案,案上搁着茶具。案后两把官帽椅,一左一右,两侧下首也各摆一把椅子。 李知县将郝运让到右侧坐下,自己在左侧落座。顾彦升,孙继祖也相继在下首落座。县衙人虽多,有资格在这里坐的,也就是这四位官员。 杂役端了茶上来。 郝运端起茶盏,搁在手心里转着,“李知县到任月余,县务想必已经捋顺了?” 李知县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不慌不忙,“鄄城县衙的底子不错。顾县丞主持县务多年,各房办事都有章法。” “本官接手以来,账目刑名各有所归,倒没有大的纰漏。郝录事新到濮州,本官还没登门拜会,倒是郝录事先来了。” 他顿了顿,看向郝运笑道:“说起来,本官与郝录事虽是同科,却只在省试场外见过一面。” “那时郝录事在贡院门口等人,本官路过,看了一眼郝录事腰间那把扇子上的题字。” 郝运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脸上勉强挤出笑意,“李兄记得倒是清楚。” “那把扇子上题的是‘春风得意马蹄疾’。郝兄省试之后,放榜之前题的吧?我当时想,这人心气高,必能得中。” “果然,郝兄金榜题名,凭真本事博来朝廷功名,倒是不负扇子所题了。佩服,佩服!” 郝运嘴角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浮起来,“李兄记性果然好。不过,那把扇子是我在开封府买的,题字是店里匠人刻的,我自己倒没怎么在意。” 李知县点了点头,微微一笑,堂内的气氛缓和下来。 盏茶的功夫,几人相互见礼,互通了姓名。 顾彦升朝郝运拱了拱手:“郝录事,宴席已在县丞廨备齐。请移步用些便饭。” 郝运搁下茶盏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李知县,“也好。本官也正好看看,鄄城县衙待客的规矩如何。” 第192章 顾县丞护短 县丞廨就在正堂东侧,三间敞厅,青砖墁地,日光从南窗斜进来,在砖地上铺了一道窄长的光带。 厅中靠北设两张高食案,漆面暗红,案上摆着青瓷酒注、细瓷酒盏、果碟、竹箸、酱醋小碟,案面略高于寻常桌案。 李知县站在主案前,侧身抬手,朝郝运示意落座。 郝运在高食案后坐下,腰脊挺直,满脸的官威,目光从案面扫到两侧条案后的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李知县坐在他对面,食案规制相同,只果碟比郝运少了两枚。两人隔三尺相对,中间地面上落着日光,亮晃晃的一道。 东侧副案坐的是县丞顾彦升,西侧副案坐的是州衙同来的推官王好问。两人面前各有一套略小的食案,案面比主案矮了半寸。 副案之后两侧沿墙各排长条案四席,案面光素,只搁酒盏和竹箸。 孙继祖坐在东侧条案第一席,冯俭坐第二席,陶诚坐第三席,严世忠坐在第四席,张三郎等前行依次排开。 西侧条案第一席坐的是吴好古。他坐下时腰脊僵了一瞬,州衙两个前行坐他下手,各人面前酒盏已经斟满。 杂役端着木盘鱼贯而入。冷盘逐一码上各案。主案八碟,副案六碟,条案四碟。酒注子在各案间轮巡添满,酒香混着冷盘里的卤味和醋香,在敞厅里慢慢散开。 李知县端起面前的酒盏,“郝录事远来,本县备了几道本地小菜。郝录事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他说罢,隔案举了举盏。 郝运端起酒盏,盏沿在唇边抿了一口搁下。酒是温的,入口清甜,泛着一股米香。 他拿竹箸夹了一筷白鱼,搁在碟中,“李知县客气了。本官在州衙就听说,鄄城码头的鱼鲜,比州城还强上三分,果然不虚。” “李知县到任鄄城,不足一月,各房吏员站班齐整。本官一路看过来,倒比别县强出不少。想必是李知县驭下有方。” 李知县闻言微微一笑,“郝录事过誉了。鄄城县衙的底子是顾县丞打的,本官不过是接过来照着走。各房的事,自有各房的押司前行料理,本官并不事事插手。” 他顿了顿,看了郝运一眼:“郝录事在濮州,想必与江录事已经交接过了。司户曹那边的清册,本官已经让人抄了一份,明日送到郝录事案上。” 郝运的酒盏搁在案上,听出了李沆话里的意思:“李知县做事周全,本官领情。只是,本官今日来时,在仪门外看见各房吏员列队。” “本官扫了一眼,觉得有个前行,似乎年轻了些。本官听说,鄄城县衙户房前行,原是吏房贴司,调到户房不过数月。年资尚且不足,怎么就提了前行?” 顾彦升放下竹箸,冷冷扫了他一眼:“郝录事有所不知。张守礼在县衙已经十年有余,前十年在吏房做贴司,经手文书不下万卷。” “去年秋税,户房前行调了礼房,因此缺人。陶押司点了张守礼的卯,他接手不到两个月,秋税清册就提前半个月核完入库。” “本县历年秋税,去年是头一回,没在账目上被州司打回来。况且,十年贴司提前行,年资是够的。” “郝录事如果想说他年纪尚轻,本官倒以为,有人在贴司的位子上坐二十年,也未必能做出一本清爽的簿册。” “张守礼坐了十年贴司,经手过的簿册摞起来足以填满六房。若他不够格,那本县怕是没有几个人够格了。” 郝运端起酒盏抿了一口,脸色有些不太好看,“顾县丞护短,本官领教了。” 席间安静了片刻。 东侧条案上,冯俭偏头跟陶诚低语了一句什么,陶诚没接话,只是端起酒盏抿了一小口。 张三郎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竹箸,夹了颗盐豆慢慢磨着。日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他面前那只半满的酒盏上,泛着一圈淡青的光。 坐在西侧条案第一席的吴好古,忽然开口,“李知县,下吏有一事请教。” 他的声音不高,但敞厅里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李知县皱了皱眉,也不好当场驳了他的脸面,勉强点了点头。 吴好古端着自己的酒盏站起来,腰脊在起身时僵了一瞬,他稳住身子,往前迈了半步,“下吏在州衙时,听说了一桩事。” “鄄城县衙有位吏员,在码头上跟人说了几句极有意思的话。下吏记性不好,只记得其中一句,‘解名尽处是郝运’。这位吏员好像就在今日席上。”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张三郎脸上,“张前行,这话是你说的吧?” 敞厅里陡然静了。 冯俭端着酒盏的手停在半空。陶诚搁在膝上的手指蜷了一下。孙继祖靠着椅背的身子微微前倾,满脸杀气的盯住吴好古。 张三郎搁下竹箸站起来,先朝主案方向拱了拱手,又朝吴好古拱了拱手,“吴勾押好记性。这话是下吏说的。” 他说完,转向郝运:“似郝录事这般人物,自然不会计较些市井谣诼。不过既然吴勾押问起,下吏便略叙实情。那日下吏在码头等船,遇见个本家后生。” “下吏见他因落榜垂头丧气,便随口劝勉两句。本意是:你看人家郝进士,那是金榜题名的大人物。你连榜尾都挨不着,还有脸怨天怨地?” 张三郎停了一下,又朝郝运拱手:“下吏一介县衙小吏,久在市井接触百姓,说话素喜直来直去。若这话传到郝录事耳朵里走了样,下吏在这里给您赔个不是。” 他说罢端起自己面前那只酒盏,朝郝运举了举,“这杯酒,敬郝录事金榜题名。下吏这辈子连解试的门都没摸到过,看着榜上那些人名,心里只有佩服。” 敞厅里又安静了。 酒香和卤味的余味混在一起,从各案上浮起来。 郝运看着张三郎手里那只举着的酒盏,嘴角微微翘起,“张前行这张嘴,倒比本官想的利索。” 他端起自己的酒盏,隔案朝张三郎举了举,碰了碰嘴唇,“本官从没把闲话当真。既然是宽慰本家后生的话,那就更谈不上什么编排了。张前行且坐下吧。” 第193章 倒霉的方仲安 张三郎把酒盏里剩的酒一口喝了,朝郝运躬了躬身,从容坐回自己位上。 吴好古站在西侧条案前,手里还端着酒盏,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看了张三郎一眼,猛的一咬牙,“郝录事,那日在县衙,下吏被一伙人打得满地找牙,郝录事亲眼看见下吏惨状。” “下吏是州衙派来的差官,他们敢打下吏,就是不给州衙体面。今日郝录事在此,他们还敢当面巧言……” “吴好古!” 孙继祖猛然站起来,惊得郝运眼皮一跳,忍不住斜了他两眼,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孙继祖居高临下睥睨吴好古,“就是本官打你了,那又如何?你越权行事,私翻户房底档,被当场拿住。本官没把你锁进县牢,已经是给州衙体面了!” “孙县尉!”吴好古被他呵斥得脸上涨红,硬着头皮辩解,“下吏是州衙的人,就算真有欠考虑之处,也不该由你动手。” 顾彦升朝孙继祖使了个眼色,缓缓站起身来,“孙县尉维持县衙秩序是本职,此是公论。吴勾押,你那日持司户院牒文来县衙,牒文上写的是配合核验。” “你却趁户房午间无人,私自翻阅夏税底册,还揣了一卷文书想带走。这事若报上去,按律当以盗官文书论。” “越权侵官,盗取文书,辱骂命官,三桩事并列。本官当日未将你锁拿送州,是不欲将州衙吏员的过错摊到公堂上,彼此面上难看。” 他说完,转向郝运拱了拱手:“郝录事,本官说的是不是实情,户房陶押司可以作证。更有鄄城县衙上下吏役目睹。” 陶诚搁下酒盏,点了点头:“顾县丞所言,下吏亲眼所见。” 郝运偏头瞥了吴好古一眼,“行了。公筵上不谈这些。吴勾押,你先坐下。你在鄄城县衙的所作所为,本官回去自会查核。今日是巡查公事,不是替你翻旧账的。” 吴好古的脸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郝运那一眼堵了回去。 他迟疑片刻,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腰脊绷得比方才更直了。 冯俭左右看看,端起酒盏跟陶诚碰了一下,干笑了两声。 孙继祖回到自己位上坐下,椅腿碾过砖地,声音比出去时轻了许多。 敞厅里的筷声重新响起来。 郝运端起酒盏,朝李知县举了举:“李知县,此来是公事巡查,本官不想因闲杂事耽误正事。席间的话,出了这扇门就散了。明日本官要先看户房的清册和底档。” 李知县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回敬:“郝录事放心。鄄城县衙各房的案卷,随时可以调阅……” 次日辰时,郝运的巡查从户房开始,李知县、顾县丞陪同。 四张长案拼在一起,案上码着各乡各村的夏税清册,按乡分摞,每摞封面贴浮签,注明乡村名和年份。 靠墙的木架上,田赋底册按户等排列,上户中户下户各占一格。墙角一只新打的木柜,柜门上贴着“户”字,里面是近三年的商税底档。 陶诚站在案侧,两只手垂在身前。 郝运走进去,先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从木架扫到案面,又从案面扫到墙角那只木柜。他走到案前,随手抽出最底下一本清册翻开。 纸页上是工整的小楷,四栏分列:旧管、新收、开除、实在。每栏数目清楚,末尾有各乡书手的签押和户房贴司的核验签押。 他翻了几页,又抽出中间一本。 格式一样,数目对得上。 他又翻了最上面那本,仔细看了看,又合上。 他走到木架前,抽出一册田赋底册,田产数目和过户记录列得清清楚楚,每一笔后面都注明了原契编号和过户日期。 他翻了几页合上,示意同来的前行开始核查。 足足一个时辰过去,两个前行将户房簿册,细细核查两遍,无奈地朝郝运轻轻摇了摇头。 郝运看向陶诚,脸上起了笑容:“陶押司,我在州衙就听说过你,转任诸县,从无错漏之处。这户房的清册,可是你整理的?” 陶诚微微侧身,朝张三郎站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郝录事,下吏不敢居功。这些都是户房前行张守礼拟的清册格式,分类归档的章程也是他定的。” 郝运的目光落在张三郎身上,嘴角笑意淡了些,“哦?张前行,本官问你,这些清册上的蠲免数目,你是依据什么核的?” 张三郎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回郝录事,蠲免数目依据各乡书手报上来的灾伤勘验文书,由户房贴司逐户核对田亩数和受灾程度后,再按本县历年蠲免成例折算。” “每笔蠲免后面都附了原勘验文书编号,随时可以调档查验。” 郝运没有接话,皱着眉头想了片刻,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不错。去刑房吧。” 刑房的门也敞着,只是屋里比户房乱得多。 案卷堆了半桌子,有的合着有的摊着,几支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干了。 方仲安站在案后,脸上堆着笑。 他今日特意换了件干净的灰布衫,头发梳得齐整,只是那笑意里带着藏不住的紧张,“郝录事,王推司,请进请进。” “刑房今年的案卷都在这里了,按年份和类别分的,您要看哪一类的,下吏给您找。” 郝运没有坐,脸色有些阴沉地走到案前,随手拿起一本案卷翻开。 那是一起斗殴伤人案,卷宗只有三页纸。 原告的状词、被告的供词、仵作的验伤格目,三样都有。 郝运把案卷搁下,又拿起另一本。 这次是一起田产纠纷,卷宗五页,原告和被告各说各的,中间没有调解记录,也没有证词,就那么结案了。 结案判词写着“查无实据,两造和解”,但卷宗里根本没有两造和解的文书。 郝运把案卷搁回案上,看了王好问一眼。 王好问上前两步,拿起那本案卷翻了翻,又拿起另一本翻了翻。他合上案卷,转向方仲安:“方前行,我来问你,斗殴伤人案,按刑统该当如何录供?” 方仲安的笑僵在脸上,想了半晌:“回王推官,按刑统,斗殴伤人案该先录原告状词,再录被告供词,然后传仵作验伤,填验伤格目。三者对得上,才能定案。” “那这本案子,验伤格目上的伤口,和被告供词里的伤人部位对不上,你为何结案?” 方仲安额头上渗出细汗。 他拿袖子擦了擦,赔着笑:“这……这是前任孔押司经手的案子,下吏只是负责归档。结案的事不是下吏办的。” “你是刑房前行。刑房的案卷归档、核验,是你的职责。前任经手的案子,你接过来就该核验一遍再归档。案卷有出入,你就该报上去。” 方仲安的汗珠子滚下来了。 郝运背着手,脸上起了丝笑意,转向站在刑房门口的李知县,“李知县,刑房前行连刑统的基本规程都说不利索,案卷里纰漏百出。这样的吏员,如何担得起职事?” 李知县看了方仲安一眼,脸色也有些发黑,“郝录事说得有理。方仲安原是吏房贴司,因人手短缺,临时调来代署刑房前行。本官上任后正准备调整。” 他转向方仲安:“方仲安,即日起你卸了刑房前行。念在刑房人手不足,仍补贴司缺。刑房前行,本官改日派人接手。” 方仲安站在案后,脸上的血色褪尽了。 他张了张嘴,挤出一句话:“县尊,下吏……下吏是一时忙不过来,没来得及核验那些旧案……” 第194章 走了!都走了! 李知县大手一挥,打断他的辩解,“忙不过来不是理由。刑房主管刑名缉捕,案卷错了就是人命官司。往后真出了错漏,可要当心身家性命。郝录事也是为你好。” 方仲安闻言猛然一惊,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半晌,他从案后走出来,脚被门槛绊得趔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郝运看着他的背影收回目光,“李知县,这刑房前行连刑统都背不熟,还不如户房那个张前行,我听说他也精通律令。此人能力出众,或可兼任刑房。” 李知县闻言,有些意外的看了看郝运,眼珠半转间似乎明白了什么,不由得嘴角微微翘起,松了一口气。 顾彦升闻言却是脸色微变,上前一步:“回郝录事,张守礼确实精刑统。不过,前行以上吏员不能跨房兼任,至多调他临时协办。” 郝运微微颔首,接过顾彦升的话头,“顾县丞说的是。按常例,前行以上吏员不可跨房兼任。” 他话锋一转,目光从李知县脸上扫过,落回案上的卷宗,“治一县如调一琴。弦有粗细,指有轻重,该紧时紧,该松时松。” “若死守着某弦只可某指按之的规矩,再好的曲子也弹不出来。张守礼这样的干吏,好比琴上最得力的一根弦。” “能让一县之政,声韵和谐,何必拘泥于他是户房的弦,还是刑房的弦?本官以为,能者多劳,因事而用,方是治民之道。” 顾彦升脸一黑,“琴有弦,吏有曹。弦各一音,曹各一事。弦易则音乱,吏频则事废。弦不得其调则乱,吏不得其人则废……” 李知县笑着摆了摆手,打断顾彦升话头,“顾县丞,你这话说得原也不错。这是古法,也是朝廷常例,本县岂会不知?” 他目光在顾彦升和郝运之间不紧不慢地扫了一圈,“不过郝录事说的是‘或可’,顾县丞说的是‘至多协办’。二位的意思,其实并不相悖。” 他看向顾彦升,嘴角仍带着笑,“顾县丞老成谋事,守的是底线,不让本县落个违例的把柄。这份苦心,本县明白。” 他又转向郝运,微微颔首,“郝录事慧眼识人,看中了张守礼的才干,想让他多为朝廷出力。这份美意,本县也明白。” 他将两手轻轻一摊,“既然二位都认可张守礼有协办刑房之能,那便让他协办就是,名分上仍是户房前行。如此既不违制,又不误事。二位以为如何?” 顾彦升有些诧异地看了看李知县,见他微微点头示意,只得耐住性子勉强点头。 郝运左右看看,朝李知县拱手笑道:“李知县,时候不早了,叨扰半日,该说的公务也差不多说完了。本官还有几句话,想与李知县单独聊聊,不知可方便?” 李知县闻言笑意更浓,“如此甚好,不如二堂叙话。” 李知县向郝运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人一前一后,绕过正堂,往二堂去了。 顾彦升站在原地,望着两人消失的背影,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他的手还保持着方才争辩时的姿势,悬在半空,半晌才放下来,“这……” 赵昌言本来跟他同样有些迷惑,转念间醒悟过来,嘴角浮起意味深长的笑意,随即摇了摇头。 顾彦升见赵昌言拿脚走了,眉头皱得更紧。 直到他无意中回头,瞥见了目瞪口呆的吴好古,一拍脑袋自嘲,“蠢!” 砸了这一个字后,他也摇头晃脑的走了。 吴好古听见他这话,气得脑袋直扑棱,以为顾彦升在骂他,便朝着王好问抱怨,“王推官,你瞧瞧这鄄城上下何其跋扈!我……” 王好问望着顾彦升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没等吴好古说完,他一甩袖子,也拿脚走了。 走了! 都走了! 吴好古只觉脑子嗡嗡直响,满脸茫然地看向同来的前行,“呃,这是怎么个事?” 那两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二堂内,李知县将郝运让到客位,自己在主位坐下,也不急着开口,只端了茶慢慢呷了一口。 郝运落座后,也没急着说话。 他打量了一下二堂的陈设,墙上挂着前任知县沈觉留下的一幅山水,笔墨平庸。 郝运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笑道,“太初兄,这二堂,倒是清静。” 李知县放下茶盏,也笑了。 郝运自从来到县衙一直称他“李知县”,此刻改口称起表字,这中间的分寸变化,他听得明白,心中一片了然。 李知县脸上漾起笑容,也回称郝运表字,“伯安兄,你若是喜欢清静,日后常来便是。” 郝运听他接了这个称呼,脸上的笑意多了几分真诚,不再绕弯子,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几分:“实不相瞒,小弟此来,并非为了什么公文勾检。” “那些都是面上的事。真正想与太初兄谈的,却是录事司的家务。之前种种不过故作姿态,太初兄莫怪,毕竟同来的还有王推官。” 李知县眉梢微动,没有接话,只是将茶盏轻轻搁在几上,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郝运叹了口气,“太初兄是通透人,小弟也不藏着掖着了。我等新科进士,外放任职,向来难有一番作为。何以如此?胥吏掣肘便是其一。” “小弟早就听闻太初兄有识人之能。果然,太初兄上任不过旬月,鄄城上下便井井有条,今日亲眼所见,不得不服。” “小弟到录事司赴任几日,便发现一件事,满司的公文,件件都要孔文甫经手。全司的吏员,个个都听他调遣。小弟这个录事参军,倒像是坐在衙门里当客人。” 李知县端着茶盏,目光落在茶汤上,似乎在看那片浮沉的茶叶,“孔目点检诸曹事务,本是他的职权。伯安兄莫不是多虑了?” 郝运的语气微微加重,但很快又压了回去,“职权是职权,僭越是僭越。孔文甫在录事司经营多年,满司吏员非其党羽即其故旧。” “说句不好听的,他若咳嗽一声,录事司都要抖三抖。小弟这录事参军,当得实在是惭愧。” 第195章 图穷匕现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抬眼看向李知县,目光中带着几分坦率的试探:“太初兄,你我同榜出身,有些话小弟便直说了。” “孔文甫这老吏,在录事司盘踞多年,与州衙上下盘根错节。小弟初来乍到,若贸然动他,怕是打蛇不死反被咬。” “但若不动他……”他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搁,“小弟在录事司便永远是个摆设。” 李知县没有立即接话。 他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堂外隐约传来正堂方向吴好古的抱怨声,隔着几重门扇,已经听不真切了。 “伯安兄的意思……”他沉吟片刻终于开口,“是想借吴好古之事,先断了孔文甫一条臂膀?” 郝运眼睛一亮,身子又往前倾了几分:“太初兄果然通透!吴好古是录事司的勾押官,素日与孔文甫狼狈为奸。” “他在贵县被打,是贵县占理。小弟回司后以此为由将他革退,是小弟整肃吏风的规矩。此事因贵县而起,由小弟收尾,既不显刻意,又能拢得部分事权。” 他两手一摊,露出丝苦涩笑意,“说到底,小弟是想借贵县的东风,烧一烧录事司的连环铁锁船。” 李知县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抬眼看向郝运,嘴角浮起笑意,“伯安兄,吴好古那日来鄄城,到底奉了谁的命令?” 郝运一愣,随即摆手:“这事说来倒真是小弟差遣。此人欺我新来,许多文书事上故意糊弄,我便借故支开他。那蠢材想必也得了孔文甫授意,借机弄权。” 李知县端起茶盏,隔着茶汤薄雾看着郝运,“既如此,伯安兄要革退个擅自行动的吏员,本就是正理,何必舍近求远来鄄城?” 他呷了口茶,语气愈发轻描淡写,“伯安兄方才在正堂已经当众夸了张守礼,还提议让他兼管刑房。这份人情,鄄城上下已经收了。” “伯安兄要革退吴好古,需要鄄城做什么,不妨明说。我与顾县丞、孙县尉,乃至县衙吏役,必当助你一臂之力!” 郝运微微一怔,随即抚掌笑了起来。 他一边摇头,一边叹道:“太初兄啊太初兄,小弟绕了这半天,倒被你一句话戳穿了。也罢,我只需贵县做两件事。” “其一,出具一份公牒,陈述当日吴好古在贵县衙门无公文擅闯,越职干预户房事务的始末。其二,这份公牒,最好有贵县顾县丞亲自署名。” 李知县放下茶盏,看着郝运,“伯安兄要顾县丞署名,是因为他素有刚直之名,在州衙也有几分薄面。由他出面作证,孔文甫便是想为吴好古说情,也无从开口。” “太初兄知我。”郝运举起茶盏,像是敬酒般向他遥遥一敬,“小弟欠太初兄一个人情。” 李知县也举起茶盏回敬,却没有喝,只是端在手中,“伯安兄,人情不人情的不必提。你革退吴好古,录事司少个刁难鄄城公文的人,本县乐见其成。” 郝运嘿嘿干笑两声,脸上略现尴尬,“太初兄,小弟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不当讲?” 李知县嘴角微微一动,“伯安兄但说无妨。” 郝运放下茶盏,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比方才更郑重了几分:“太初兄既然愿意助小弟清理录事司的门户,我自是感激不尽。” “只是,吴好古革退之后,录事司便空出个勾押官的位置。这勾押官掌全司公文稽核,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胜任。小弟到任时日尚短,身边实在没有可用之人。”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知县,目光中带着几分祈求:“小弟想向太初兄讨一个人。” 李知县端茶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随即不动声色地将茶盏送到嘴边,抿了一口,“伯安兄想要谁?” “张守礼。” 郝运说出这三个字时,语气倒很坦荡,似乎并不觉得这是过分的要求,“前任江录事跟我推荐过此人,小弟也特意翻阅过他经手报上来的文书,果是干吏。” “今日亲眼所见,户房被他理得井井有条。江录事还说此人精通刑统,心思缜密,甚至连诗词文章上,与那些得解举子相比,也不遑多让。” “他若来录事司做勾押官,小弟便如虎添翼。孔文甫那老吏便是再精明,也不怕他总作怪了。” 李知县闻言脸色微变。 他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伯安兄,张守礼刚升户房前行不久,年资尚浅。让他以县衙前行直接调任州衙勾押官,这恐怕就是揠苗助长了。” “他能升前行,靠的是催征积欠,协办陈、孔两案实打实的功绩。即便如此,州衙里也不是没有议论。” “若此时调他去做勾押官,年资上的瑕疵太大。伯安兄便是把他要过去了,他在录事司也站不稳脚跟。孔文甫正愁找不到由头,这不是送上门去给他当靶子吗?” 郝运听了这番话,沉默片刻,忽然仰头哈哈笑了两声。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手指虚点着李知县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被看穿了的窘迫:“太初兄啊太初兄,你总是嘴上占着道理。” “什么年资瑕疵,什么站不稳脚跟!说白了,你是用着顺手,不想放人吧?好好好,我不跟你争他便是。” 李知县也不否认,只是端起茶盏,嘴角浮起丝淡笑。 郝运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长叹一声,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两手一摊:“也罢也罢!既然太初兄舍不得,小弟也不好再强求。” 他似乎早有所料,脸上并无失落之意,而是话锋一转,“不过,太初兄方才亲口说了,要助小弟。人,总得出一个吧?” 李知县放下茶盏,知道今日恐怕要放血了,“哦,伯安兄的意思是……” 郝运身子重新前倾,双手按在几案上,目光直视他:“户房押司陶诚。此人在鄄城县衙掌户房多年,精通钱谷,公文老到,年资足够,调任州衙勾押官名正言顺。” “这也是江录事向我推荐的人选,太初兄若是再拒绝……”他故意拉长了尾音,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那可就真的有伤和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