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入戏太深,男主反客为主了》 第1章 恩人之女1 【自割腿肉,不喜欢就换一本,手下留情,拜托拜托。】 —— 听汐,本是一株寄生在灵池之畔的夕颜花。 常年汲取月华,却迟迟无法化形,仙缘浅薄,明明已生灵智,却只能做个无根无依的异类,连名字都不配拥有。 直到某日,她偶然察觉司命殿的红纶册·副册因神君下凡人数暴涨,运转紊乱,几近崩坏。 那本本该只记录凡尘姻缘的副册,居然意外生出灵性。在它自救的最后关头,与她达成了一场交易: 她借它附着神君命格,搭车下凡,体验命运、汲取情劫气运,助它修补残损命线; 它则借她之力,混入红纶正册盲区,继续偷偷运转,不被天规察觉。 一场“寄生互利”的勾当,就这么堂而皇之开始了。 【本轮目标神君,自幼流浪,父亲为灰色势力的掌权人,身份刚刚被认回豪门。】 【你被安排为祝家女,父母曾对他有一饭之恩。现因父母锒铛入狱,将你托付于他照顾。】 【你的人设是:体弱多病、娇生惯养、不通人情,却非常会使唤人。】 【注意:每位神君都有正定姻缘线,你不得违背人设、主动干扰,若被红纶正册察觉我们在偷气运——后果你知道。】 听汐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 “行啊,就是不能主动,可以偷偷搞小动作,是吧?” 副册沉默两秒:【……你别老用这种话破坏紧张氛围。】 她笑:“你紧张,我不紧张就好了。” 反正,她只是个借气运的“坏东西”,不是正经姻缘线上的人。 ...... 祝家是一家开了几十年的老字号粥铺,生意不大,但靠着真材实料、手工熬制,口碑一直不错。 粥铺的上游供应商出了事,连带着下游一整条供货链都被调查。 具体责任没人说得清,执法单位却雷厉风行,判例下来极快。 祝家父母临行前突然想起:“年前有个说要报恩的年轻人......” 祝听汐点头:“”记得,1995年12月25日,穿黑单衣偷包子那个。你们请他喝了粥,还买了套衣服。” 祝家父母:“......” 女儿过目不忘的本事,他们是知道的。她说记得,那就一定记得。 可他们心里还是不安。 当年只是喝了一碗粥、添了一身衣,那孩子落魄、瘦小,像只流浪猫。 他说要报恩,他们没当真。毕竟,这种事听听也就过去了。 可如今真要把女儿托付给一个多年不见的陌生人……就凭一饭之恩,谁能愿意照顾别人三年? 只是这时候,身边实在找不到第二个人了。 祝听汐回到家,躺床上歇了一会儿,才拿起座机拨了个电话。 “你好,程凛,请你到 阳光小区 一号楼二单元 503 一趟。” 电话那头吵吵嚷嚷,全是“哒哒哒”的摇杆声、老虎机的“叮铃铃”、还有混着脏话的喊叫声。 程凛本以为又是他爸那几个干儿子的手下来找茬,没料到听见的却是个冷静清清的女声。 听着她这约架的语气,他能怂吗? “你他玛谁啊?敢指使本少爷?” 他耳朵还贴着手机,想听听那人怎么回。 可等了半天,才发现对方早就挂了。 这是笃定他听见了,也肯定他会去。 ……鬼才会去。 他说着,还是拎了钥匙出门,骑上他的墨绿色川崎,一路轰到她说的地方。头盔没摘,想着万一打起来还能护个脸。 到了门口,他抬手,毫不客气地“咚咚咚”砸门。 门没立刻开。 程凛站在门口,正琢磨要不要再砸两下,门锁“咔哒”一声响了。 门缝缓缓拉开,一张苍白的小脸探了出来,鼻尖泛红。 祝听汐穿着厚棉睡衣,头发有些乱,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药味,像是刚从床上起身。 她盯着他的头盔看了一秒,语气平静又客气:“你好,程凛。” 程凛愣了下:“……你谁啊?” 他确信自己没见过这人。 其实那年冬天,祝听汐确实见过程凛。她和父母住在粥铺楼上的小阁间,程凛偷包子那会儿,她正靠在窗边看书,无意间瞧见了那个穿黑衣、冻得发抖的男孩,被她爸一吼,吓得包子都差点掉地上。 但程凛从头到尾没抬头,自然没注意到窗上的人。所以不认识她也正常。 祝听汐点点头:“你不记得我没关系。我父母那年给了你一碗粥,还给你买了衣服。年前你回去找他们,说想报恩。” 程凛被她一板一眼的语气整得有点懵:“所以你是……” “我是他们的女儿。”祝听汐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现在需要你报恩。” 程凛盯着她看了两秒,头盔里的眼睛眨了眨,像还没缓过神来。 祝听汐皱了下眉,又说:“你能先进来吗?我有点冷。” 等程凛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莫名其妙站在了玄关。 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人,说话客气得一板一眼,却完全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正常来说,不该是她担心他冷吗? 程凛取下头盔,眼神往屋里一扫,动作就顿了顿。 客厅不大,却硬是被隔出一小块地方,放着书架、小书桌,甚至还有个护眼台灯。 书架上堆满了书,从文学名着、营养学,到一些他压根看不懂名字的厚册子。 墙角贴着一圈浅粉的墙纸,花纹已经褪色,但一看就是精心挑的。 可越往里看,宠的痕迹就越显得心酸。 煤炉像是前晚烧过,灰没倒,火也灭了。 炉上摊着吃药留下的纸张,一碗粥喝到一半就搁那儿没动。 厨房锅碗乱堆,流理台上湿哒哒的,还有洗了一半的菜叶,地上滚着一根胡萝卜,不知道掉了多久。 祝听汐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那杯看起来没洗干净的玻璃杯,慢腾腾地吃药,动作笨拙而小心,像是生怕顺序错了似的。 “……我的恩人呢?”程凛终于开口,语气带着点不耐,看着这一屋子的残局,眉头皱得更紧。 祝听汐抬起头,平静地说:“我爸妈不在家,他们坐牢了。” 她说得平静,像是在念课文,完全没觉得这话有什么特别。 程凛被她突如其来的实话噎了一下,看她一脸严肃,更觉莫名。 “你这屋……没人管就成这样?”他扫了眼厨房那摊烂摊子,“你不会做饭?” 祝听汐诚实点头:“会看书,但不太会用明火。电饭锅我还在研究。” 她说这话的时候,还有点自信,像是“掌握技术只是时间问题”的意思。 程凛低头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病恹恹的女孩,忽然有点头痛。 他走到另一边的沙发坐下,老旧的弹簧在他落座的瞬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凹陷的坐垫让他不得不调整了下姿势。 “怎么?”他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你该不会指望我把你爸妈从牢里捞出来吧?” 祝听汐闻言抬起头,眉头困惑地蹙起。 她盯着程凛看了两秒,似乎在思考这个突兀的问题从何而来,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不需要违规操作。父母只是希望你能照顾我。” “照顾?”程凛嗤笑一声,“判了多久?” “三年。” 她瞄了眼他的神色,似乎终于察觉到眼前这人好像并不是那种“乐于助人”的类型,眉间藏着点烦躁,看谁都像是准备打一架的样子。 第2章 恩人之女2 程凛揉了把脸:“……这是租的房子还是买的?” 祝听汐下意识答:“买的。” 她顿了顿,神情认真地补充:“不可以卖掉。我还有四万七千五百二十块五角二的存款,可以支付你的工资。” 程凛:“……” 程凛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极了。 这是把他当成什么了?见面三句话就怀疑他要卖房,还提前谈薪水? 他原本只是在考虑,如果是租的房子就让她搬去自己那儿,省得浪费租金。 现在倒好,他程凛活到二十一岁,头一回被人当成惦记小姑娘房产的无赖。 说她有点警惕吧,可她刚才却把自己的存款数报得一清二楚,精确到角分,跟银行流水一样。 这不是怕他惦记,是压根儿没想到别人会惦记。 不是没心眼,就是心眼都长书里了。 程凛低声骂了一句:“……真是个麻烦。”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那副病恹恹却还坚持维持逻辑条理的样子,他也没真烦得起来。 程凛站起身,动作有点随意,看不出情绪。 祝听汐抬头看了他一眼,以为他要走,顿了顿,开口道:“我饿了。” 程凛脚步一顿,回头看她,像是被什么乐到了,轻笑一声:“行啊,你连名字都没告诉我,就开始使唤人了?” 祝听汐眨了眨眼,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推到他面前。 “祝听汐。”她指着纸条上工整的字迹,“这是我的名字。现在可以做饭了吗?” 程凛盯着那张连姓名都提前准备好的纸条,突然觉得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 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一股夹着菜叶腐味的冷风扑面而来。 他皱着眉往里一看,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几颗半黄不绿的大白菜帮子,外皮皱得像老太太的手,胡萝卜软趴趴地塌在一角,顶端都黑了。白萝卜上已经长出须根,一截一截的,芹菜半干不湿地斜着靠在盒子边,像刚掏出来的野草。 他盯了两秒,骂了一句:“……这都能吃?!” 把门“啪”地一合,他转身走出来,语气不耐烦:“你家冰箱是拿来腌毒的啊?” 祝听汐还坐在沙发上,一脸平静地看着他,像是根本没听出他语气不好,只认真解释:“我当时看的时候还没坏。” 程凛掀了下眼皮,火气往上窜:“你爸妈走之前就没教过你?菜烂了是要扔的,不是留着等它们自己投胎转世。” 她点点头,很诚恳地回答:“没有。他们只让我看食谱,可食谱里没有教怎么分辨食物坏没坏。” 程凛:“……” 他是真的服气了。 程凛让她去换衣服,见她杵在原地没动,又补了一句:“那些菜都坏了,先去外面垫吧两口。” 祝听汐这才起身回屋,慢悠悠地去换了衣服。 等她出来时,程凛一眼看见她红红的鼻头,语气直接上来了:“你的围巾呢?” 他是真怀疑她爸妈是不是把她养成了个木头人,天这么冷,还不晓得添件衣服。 祝听汐皱了皱眉:“都脏了。” “都?你戴了几次?” “一次。” 程凛简直要被气笑了:“一次你就脏了?去,戴上。” 祝听汐抿着唇不说话,也没动。 程凛深吸一口气,烟瘾突然就上来了。 他抓了抓后脑勺的短发:“行,小祖宗,您老金贵,我去给您拿。放哪儿了?” 他心里认定她就是懒,还带点矫情劲儿,越想越来气。 祝听汐这才慢吞吞地开口:“洗衣机。” 程凛走到阳台那头,把洗衣机打开,从一堆衣物里翻出一条白色的围巾。 他拿出来抖了抖,还拍了拍,嘴里嘀咕:“这哪儿脏了?” 又凑近闻了闻,顿了顿:“还挺香。” 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顿时僵在原地,这不是变态吗?! “操……”他低声骂了句,赶紧把围巾往祝听汐脖子上一套,动作粗鲁得像是给小狗系项圈。 “这不挺好?”程凛退后两步打量自己的杰作,莫名有点得意。 他都没发现自己的嘴角翘了起来,心里还美滋滋地想:老子照顾人还挺有一套。 二人走下楼,街边寒风里冒着热气的小饭馆一排排开着。 程凛随意扫了眼周围的店,问道:“你这几天都吃什么?” “楼下阿婆每天给我一碗粥。” 听她说得理所当然,程凛咧嘴笑了,语气带着点刻意的玩味:“我就喝了你家一碗粥,就要照顾你三年。你吃了阿婆几碗?她要是腿脚不利索,是不是得把她养老送终啊?” 祝听汐认真思索片刻,郑重其事地点头:“如果阿婆需要的话,我会的。” 程凛啧了一声:“还真是个聪明的小傻子。” 他指着不远处一间店:“这家清汤鹅肉粉不错,吃吗?” 想着既能吃点肉,又能喝口热汤,怎么着也比她那碗粥强。 祝听汐欲言又止地看了眼那家店,想起方才他强硬给自己系围巾的模样,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轻轻点了点头。 店里热气蒸腾,程凛刚点完单就看见老板叼着烟煮粉,一截烟灰摇摇欲坠地挂在烟头上。 他余光瞥见祝听汐瞬间煞白的脸色,二话不说扔下钱拽着她就往外走。 “晦气!”出了店门,程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买面包凑合吧,待会买菜回去做。” 小卖部门口,程凛手里捏着祝听汐吃剩的半个面包,正盘算着要买哪些食材,突然听见身旁传来急促的喘息声。 转头就见祝听汐扶着墙,脸色惨白,手指死死揪着胸口的衣服。 “药……”她气若游丝地挤出一个字。 程凛赶紧伸手,在她衣兜里翻了翻,摸出那支小药瓶。 祝听汐接过,熟练地对着鼻子吸了两口,这才缓过气来。 程凛看着她,眉头拧得更紧了,像是下一秒就要开骂。 祝听汐急忙开口:“我不是经常这样的,是因为感冒快好了,刚才吹了冷风,又闻到烟味,才犯的……平时不会。” 见他还是没作声,她声音低了一点,又解释:“我不是病秧子。”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无意识地攥住了程凛的袖口,怕这个男人嫌她麻烦。 她现在什么都不会,能做的也不多,程凛虽然凶,但起码还愿意带她出来、给她做饭。 她想赖着他。 第3章 恩人之女3 程凛语气压着火气:“这种事你怎么不早说?” 祝听汐低头,小声道:“我忘了。” 她是不知道。平时都是父母在照顾,她的病从来没闹过事,没人教她要主动说。 程凛刚才就注意到她衣服口袋上缝了一小块红布,布上密密绣着个“药”字,针脚细密。 他估摸着,是她妈缝的,怕她一个人出门出事,好让人第一时间找到药。 程凛盯着那块红布,心里泛起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这辈子见多了各家兄弟,都是散养出来的,谁家父母这么讲究?哪有人把孩子养得五谷不分、四体不勤、还娇气成这样。 真是……头一回见。 “啧。”他烦躁地抓了抓后颈,领着她往回走。 祝听汐换好衣服后,又乖乖地坐回沙发上。 程凛没理她,走到炉子前蹲下身,拉开火炉底下的灰斗,费了老大劲才撬动。 他眉头紧皱,动作粗暴,扬起的灰尘一股脑朝外扑,他下意识往她那边一站,挡住了些。 “你回屋去。”他硬邦邦地开口,语气不耐。 祝听汐仰头看他,眼睛亮亮的,还带点水汽,但语气一板一眼:“我跟着你学习生火。” “学个屁,”程凛把火钳往地上一杵,“我欠你家的,用不着你省这份心。” “可是学会了,以后就不用麻烦你了。”她答得认真。 程凛听完这话气笑了,撇了撇嘴:“屁话,我知恩图报,你爸妈不在,照顾你是天经地义。” 他见她还不动,烦躁道:“赶紧进去,别一会儿烟呛你,真犯了哮喘,我可不想伺候。” 祝听汐认真指了指卧室:“其实我平时不用客厅……” 程凛:“你少废话,别管我,快进去,屋里保暖东西够不够?” 说完,他往她屋门口走了两步,一眼瞧见她卧室开着空调,前面是一张电脑桌,桌上摊着本翻开的书,还有一台电脑和一部座机。 卧室的后面是书架,又是摆满了书。 空调是新款,书也是成套的,一眼看去,房间暖融融的,竟还有点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沉静。 这年头能装空调的人家,不是暴发户就是真把闺女当祖宗供。 程凛扫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到房间正中那个由输液管和破风扇组成的古怪装置,脸上浮出点怀疑:“那啥玩意儿?” 祝听汐答:“我做的加湿器。” “你做的?”程凛挑眉,“这玩意儿能用?” 祝听汐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中的怀疑,抿了抿唇。 她一字一顿地认真解释:“蒸发效率我算过。道尔顿定律和温差关系我对过数据,风扇流速对应的努塞尔数也在范围内……”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能量守恒也考虑了,不会出问题。”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说完后,她微微抬起下巴,用那种特有的、近乎天真的自信眼神看着程凛,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解释有多么不接地气。 他盯着她一本正经的小模样,嘴角抽了下,最后忍不住笑出声:“行啊。你说对就对,反正我听不懂。” 他转身往外走,边走边嘀咕:“有机会让我试试,要是好用,我也给兄弟们搞一套。” 他又回头交代一句:“你歇着吧,收拾好了我叫你。” 门“咔哒”一声合上,祝听汐还坐在床沿没动。 她眼睛盯着那一缕缕从装置顶端冒出的水汽,目光发散,像是在思考下一步改进思路,耳朵却悄悄追着外头他的脚步声。 火钳碰撞的声音清脆响起,伴着煤灰翻动的动静,他大概在挑还没烧尽的煤块。 祝听汐对这声响很熟悉,她的父亲冬天也常干这种事。 没过多久,她听见门被打开的声音,他应该是去倒煤灰了。 随后传来水龙头哗啦啦的声响,她站起身,眉头微蹙。 这是在干嘛? 门被敲响。程凛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条湿漉漉的毛巾,语气硬邦邦的:“烟大,拿这个堵门缝。” 见她还愣着,又凶巴巴补了句,“免得一会儿生火烟呛你,喘成刚才那样我可不负责啊。” 祝听汐呆呆点头,看着他弯腰把毛巾仔细塞进门缝。 ……他,好像真的挺会照顾人的? 程凛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只是忘不了她刚才煞白的脸色,像极了那年冬天蜷在纸箱里的小野猫。 那时他连自己都喂不饱,只能把小猫塞给早点摊的老头。 现在倒好,猫没养成,先摊上这么个祖宗。说话文绉绉的,使唤人可一点不含糊。 “麻烦精。”他嘟囔着走回客厅,却把炉门关小了些。 烟雾缭绕中,他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那个什么“蒸发效率”。 操,养个人比混黑道还难。至少小弟们不会跟他讨论什么狗屁公式。 不过,在过日子这事上,他比她强太多。 他用点心,体贴一点,把她养得好好的。 他想着想着,嘴角忽然挂上点没心没肺的笑。 等她爸妈哪天出狱了,没准得倒过来请他吃顿饭,说他程爷是他们闺女的大恩人。 嘿,小事一桩,不用客气的。 程凛把炉火生得旺旺的,火星子在铁炉里噼啪作响。 他挽着袖子,把攒了几天的脏衣服分三批塞进洗衣机,晾衣服时还不忘把衣架间距调得整整齐齐。 厨房里蔫了的菜叶、发霉的胡萝卜全被他扫进垃圾袋,拖把涮了三遍,连瓷砖缝里的陈年污渍都刮干净了。 刚直起腰,门铃就响了。阿五扛着两个大塑料袋来了。 人站在门口,脑袋往屋里伸,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嘴上不饶人:“老大,你这是终于被老板发现不是亲生的,被赶出来了?” 程凛抓起一颗洋葱砸过去:“再废话,老子让你亲妈都认不出你。” 门“砰”地关上,阿五的哀嚎隔着门板传来:“我错了我错了!青菜放门口了啊老大!” 程凛煮了个青菜肉片汤,又炒了个番茄鸡蛋,两人吃得清清淡淡,倒也算安稳。 饭后他麻利地收拾碗筷,擦干净灶台,回到客厅,在火炉边站定。 “听着,”他踢了踢炉脚,声音硬得像块铁,“火封好了,别手欠去捅。粥和鸡蛋放这儿——” 他指了指炉台边缘,“明早还是温的。吃完碗搁着,别自己瞎洗,摔了还得老子买新的。” 祝听汐安静地点了点头。 “哑巴了?”程凛突然提高音量,“说‘明白了’!” “......明白了。” 程凛提起垃圾准备出门,刚走两步,身后传来她软软的一句:“你……不能留下吗?” 程凛的后颈瞬间烧了起来。“放什么屁!”他几乎是用吼的,“老子像是那种人吗?!” 妈的,这丫头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引狼入室?他程凛再混账,也不至于头一天就—— 房门关上的瞬间,祝听汐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轻声自语:“根据《家庭安全手册》第37页,煤炉夜间使用需有人值守以防一氧化碳泄漏。” 她困惑地蹙眉,“他留下来明明更符合安全规范……为什么情绪反应这么大?” 第4章 恩人之女4 程凛正窝在游戏厅最里面的长沙发上,盖着外套打着呼,昨晚有人在门口闹事,他熬到凌晨三点才把人赶走,累得连鞋都没脱。 “老大,老大——醒醒。” 阿五战战兢兢的声音像蚊子般钻进耳朵。 “操!”程凛抄起烟盒砸向声源处,硬纸盒边缘在阿五额头上弹出一道红痕,“老子说过天亮前别吵我!” 阿五缩了下脖子,小心把诺基亚手机递过去:“不是你说有人打电话一定要叫你么?” 程凛不情不愿地接过手机,贴在耳边还没开口,就听见那熟悉又软得不像话的女声传来: “你好,程凛,现在是北京时间早上七点二十三分,你是否已经从浅睡阶段进入清醒状态?我需要你的帮助。” 程凛“嗯?”了一声,半边脸还贴着沙发扶手,脑子一团糊:“你……干嘛?” 祝听汐声音仍然温和清晰,但像教科书一样平稳:“我当前处于女性生理周期的经期阶段,出现了与子宫内膜脱落相关的正常出血反应,目前缺乏必要的卫生防护产品。请你协助购买。” 程凛:“……” 他本来就没完全清醒,听她一连串术语砸过来,彻底懵了。 “书呆子,你给我说人话!”他烦躁地吼了一句。 祝听汐似乎愣了下,随后补充解释:“就是……生理期来了,我现在需要你去超市帮我买卫生巾。” 程凛的困意瞬间被劈成两半。 “你……”他喉结滚动了下,突然揪住阿五的衣领,“去超市。” “啊?买啥?” “那个……”程凛的耳根肉眼可见地泛红,一脚踹向阿五屁股,“女人用的东西!” 阿五踉跄着扶住门框,突然福至心灵:“老大,要啥牌子?棉的还是……” “你他玛很懂啊?!”程凛直接把外套砸过去,“每样都拿!” 说完自己先愣住了,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算了,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到了街边的小超市,货架上的一袋袋卫生巾落了灰,封面还印着十年前的模特。 门口守着个眯眼老太太,眼神死死盯着他们俩,像在防贼。 程凛随手拿了一包,顺手扔了袋辣条给阿五:“拿这个结账。” 阿五摸出零钱,正准备付。 柜台后的老太太眯着眼睛,狐疑地打量着这两个大男人。 空着手进来,就买包五毛钱的辣条? 程凛被这眼神盯得火大:“再拿包红塔山。” 老太太这才慢吞吞转身去拿烟,还不忘回头瞥他们一眼,生怕他们顺走什么。 出了门,程凛没说话,直接拉着阿五又拐进几公里外的大型连锁超市。 他站在卫生巾货架前,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看清楚保质期,要最新鲜的。便宜的不要,买最贵的。” 阿五抱着一堆包装花花绿绿的卫生巾,欲言又止:“老大,你这是要开杂货铺还是……养了多少个......” 程凛一个眼刀甩过去:“再多说一个字,老子让你把这些全吃了。” 阿五跟着程凛拐进熟悉的小区,突然恍然大悟:“老大,这不是上次送菜的地儿吗?原来这是嫂——” 程凛反手一记爆栗敲在他脑门上:“再乱叫把你舌头割了泡酒。这是老子的恩人,懂不懂什么叫‘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阿五揉着脑袋小声嘀咕:“涌泉相报还带买卫生巾的......” 程凛抬脚就踹,阿五灵活地闪到门前。 敲门声刚落,祝听汐就拉开了门,发梢还滴着水珠,显然刚洗过澡。 “你——”程凛一把撑住门框,“都不问是谁就开门?万一是变态呢?” 祝听汐抬手在门框上轻轻一点:“猫眼的视场角是120度,你站的位置刚好在识别区。” 程凛被这学术式回答噎住,他倒是忘了,她家的防盗门是整栋楼最气派的。 这丫头从小被娇宠着长大。 阿五趁机探头,露出八颗牙的标准笑容:“恩人好!我是五......” “他叫阿五。”程凛粗暴地打断,把塑料袋甩到肩上,“你可以滚了。” 阿五眼巴巴看着祝听汐,心想一般这种时候,主人家都该客气两句,哪怕是象征性地说句“进来坐坐”。 可她只淡淡地道:“再见,阿五。” 阿五抓了抓头发,走下楼时忍不住嘀咕:“老大的恩人,说话怎么……怪怪的?” 程凛把塑料袋塞进祝听汐手里,指尖碰到她冰凉的掌心时皱了皱眉。 “先去换,”他粗声粗气地说,“换下来的......”喉结滚动了下,“别自己洗,放那儿。” 等卫生间门关上,他转身把桌上的碗筷摞进厨房,煤炉上的水壶被拎开时发出“滋”的一声轻响,他往里添了两块蜂窝煤,火星子“噼啪”炸开。 其实早春的风已经带了些暖意,煤炉本该撤了。但她体质弱,又怕冷,这炉火便一直留着。 她出来时,头发还湿漉漉地披在肩头,整个人带着股干净的气息。 程凛勾勾手指:“过来。” 毛巾裹住长发时,他下意识放轻了力道。 他第一次给她吹头发时,他差点把她扯得踉跄,那时候他连发尾要分段吹都不知道,热风直接怼着头皮吹,把她烫得直缩脖子。 后来他特意去“金巴黎”找了最会打扮的莉莉姐,被那群女人笑了一整晚。 “哎哟,我们太子爷这是开窍了?”莉莉姐和其他姐妹取笑着他,“要先抹这个啦,外国货,尤其是这小姑娘的头发,可要护好了,细细抹......” 现在他掌心倒着精油,在手里搓热了才抹上她发梢。 吹风机嗡嗡作响,他的手指穿过她发间,热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时不时还换个角度。 “好了。”他关掉吹风机,顺手把她后颈一缕没吹到的湿发撩起来。指尖碰到皮肤时,祝听汐轻轻缩了下脖子。 程凛立刻收回手,把吹风机线缠成乱七八糟的一团。 第5章 恩人之女5 程凛蹲在浴室里,双手浸在泛红的水中,指节用力到发白,却还是带着淡淡痕迹,怎么都洗不彻底。 他咬牙切齿地又搓了两下,泡沫溅到脸上也顾不上擦。 祝听汐的衣服多是机洗,她的贴身衣物他压根没打算碰。 结果那天她直接把蕾丝布料塞进他手里。 “这个也要洗。” 他当时耳根“腾”一下红了,猛地转头:“我他玛怎么会洗这个!” 这玩意能洗衣机扔吗?不能吧?但他也不可能上手去搓啊。 祝听汐神情一如既往平静。 “可是我不想洗。” 他牙根痒痒:“祝听汐,你妈没教过你男女有别吗?” 而她只是歪了歪头:“《家政学概论》第143页说,衣物清洁与性别无关。” 那副学术派的认真模样,倒显得他思想龌龊。 哗啦—— 程凛把布料按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断回忆。 “程凛。”祝听汐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血红蛋白中的铁离子遇热会与纤维结合得更紧密。” 他猛地抬头,湿发凌乱地黏在额前:“说人话!” “冷水加盐。”她蹲下身,指尖在水龙头上点了点,“氧化还原反应能分解血渍。” 他恶狠狠地抓了把盐撒进去:“书呆子,转过去!” “为什么?” “老子现在不想看见你这张脸!” 祝听汐眨了眨眼,竟然真的转身走了。 程凛听着她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突然泄了气。 等好不容易把衣服洗完晾好,他一屁股坐在客厅沙发上,看向坐那儿翻书的祝听汐。 他发现,只要他在的时候,她几乎总是在客厅待着,哪怕明明卧室更舒服。 一开始他以为她是怕他跑了, 后来他反应过来,根本不是不安,是在客厅能随时使唤人。 “起来。”他冲祝听汐抬抬下巴,“让我坐这儿。” 祝听汐合上书,没问为什么,只是安静地挪到旁边那个塌陷的老旧沙发上。 程凛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心里满意得很。 果然,坐着都能舒服不少。 这个屋子里,只要是她要用的地方,全都最好。 她常坐的沙发是全新的,窗帘是双层的,而她几乎不用的厨房,热水管形同虚设,连洗个碗都是冷水。 “你爸妈......”程凛突然开口,“怎么不把你塞给亲戚?” 她坐在对面那个塌陷的沙发位,整个人窝进去显得更小了些。 “我已经成年了,不需要监护人。而且,我爸妈和他们早没来往了。” 她每次和人说话,都会认真地望向对方。 程凛盯着她:“为什么?” 祝听汐语气一如既往平平淡淡的:“妈妈说,他们很吵,总是说‘再生个健康的’,像在挑菜。” 程凛沉默了一会儿。 这理由,他信。 毕竟这姑娘,一看就是从小被独宠长大的。宠得像朵花,甚至都没被教过怎么自己生活。 祝听汐见他不再说话,便收回视线,又重新落回书页上。 程凛他坐在一旁,手机开着个滑雪小游戏,一边漫不经心地按着按键,一边时不时抬眼看她。 她没觉得有什么异常,只要他不开口,在她的认知里就不算是要交谈。 直到她忽然抬头看他一眼,开口道:“程凛。” 程凛没应。 她顿了顿,继续认真地说:“我的胃出现空腹状态,血糖水平下降,可能会影响阅读效率。” 程凛假装专注在游戏上,手机屏幕上的滑雪小人栽进雪堆。他从手机上方露出眼睛:“嗯?” “我饿了。” “哈!”程凛把手机一扔,倾身向前,“咱们打个商量行不行?”他比划着,“下次说人话,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怎么让我听懂吧?” 祝听汐歪了歪脑袋,认真地想了几秒,然后说:“你的意思是,我需要根据你接受信息的能力和语言习惯,降低交流时的信息密度与复杂度。” 程凛抓起抱枕按在脸上,闷声咆哮:“老子是在教你讨饭吃!” 厨房里,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响格外用力。 祝听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程凛故意把水龙头开得哗哗响。 她站了一会儿才开口:“程凛,我想玩你的手机。” 他手里动作一顿,嘴角明显翘起来。 “为啥?” 祝听汐又认真思考两秒,好像在寻找自己提出这个请求的合理性:“我想玩你刚才那个游戏。” 程凛转头看着她,擦了擦手,凑近了点,似笑非笑地问:“为啥想玩?” 祝听汐再次陷入思考:“我觉得……应该挺有趣。” 程凛忍着笑,手指痒得想掐她的脸:“你是想验证自己的想法,看看游戏是不是真的有趣?” 她歪头想了想:“应该不是……我觉得是我的大脑想通过那个游戏获得快乐。” “哈!”程凛突然笑出声,靠在厨房门边,眯起眼,“那你叫声哥哥来听听?程哥哥,凛哥哥,都行。” 祝听汐蹙了下眉,像在分析这句话的逻辑结构和动机。 ……所以他是想通过被某种称呼满足情绪上的需求? 她语气平静:“哥哥,程哥哥,凛哥哥。” 说完,她还认真地补了一句:“哪个称呼让你更开心?” 程凛愣住了,被她那一板一眼的语气整得有点反应不过来。 他眨了眨眼,也学她那样思索了一下:“凛哥哥吧。” 祝听汐点头:“凛哥哥。” 在他听来,这样叫着比直呼他的名字,似乎声音更软了些。 程凛清了清嗓子,打开游戏,把手机递给她:“玩吧,等会儿吃饭了。” 祝听汐眼睛亮了一下,认真地点了点头。 等饭做好,程凛从厨房探头出来叫她:“吃饭。” 她头也没抬,只是随意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盯着游戏屏幕,操控着像素小人左冲右突。 程凛看着她,啧了一声,走过来蹲在她面前,语气带点笑意却又带点无奈:“祝听汐,你这是打算把游戏当饭吃?” 她这才茫然抬头。 猝不及防地撞进她尚未褪去热度的目光里。 程凛心头蓦地一颤,竟分不清她是在看人,还是还没从游戏里回神。 第6章 恩人之女6 春日的阳光透过纱帘,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程凛懒散地靠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看着她。 “进去,再换一件。” 祝听汐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她站着没动,唇微抿,眼神也透着几分罕见的倔。 程凛翘着腿玩手机,没抬头:“怎么?不想玩滑雪大冒险了?” 自从发现她对这款游戏着迷,他就牢牢攥住了这个软肋。 静默在空气中蔓延。最终,拖鞋蹭过地板的声响宣告了她的妥协。 上周在电脑上看到的那组明星写真还留在脑海里。 她犹豫了一下,翻箱倒柜找了类似的衣服,仔细地搭好,才走了出来。 “现在可以了吗?”她站在门口,轻声问。 程凛本来懒懒靠着沙发,看到她的瞬间却坐直了身子。 祝听汐站在阳光下,皮肤比刚才更白,牛仔裙勾勒出细腰,脚下穿了一双小皮鞋,脚踝还系着细细的蕾丝带。 “……行,挺……挺好。”他咳了一声,反应有点迟钝。 今天是祝听汐要去探望父母的日子。 前段时间天冷,他压根不让她出门,现在天暖了,也该去了。 他本想让她父母看看她被照顾得多好,却先被自己的成果晃了眼。 程凛带着祝听汐来到楼下,那辆改装过的川崎静静停在那里,墨绿色的油箱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他拍了拍座椅,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怎么样,帅吧?” 祝听汐认真地绕着摩托车看了一圈,点点头:“根据空气动力学设计,流线型确实很合理。” 程凛嘴角不自觉上扬。往常那些姑娘见到这车,不是吓得后退就是念叨危险,只有这个书呆子会一本正经地评价设计。 “会怕吗?”他故意问。 祝听汐摇摇头,突然问道:“你有驾驶执照吗?” “当然有。”程凛下意识回答,随即肩膀垮了下来。 要是被小弟知道他去考了驾照,肯定会被笑话的。 他伸手解开她束起的长发,动作轻柔地帮她戴上头盔。发丝间淡淡的洗发水香味让他指尖一顿。 “抱紧我,”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我会开慢点。” 祝听汐听话地环住他的腰,程凛却猛地僵住了。 阿五那小子坐后座从来都是抓着后架,哪会这样贴上来。 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传来的温度。 “怎么了?”祝听汐往前探了探身子。 “没事。”程凛清了清嗓子,“坐稳了。” 这一路他开得极慢,慢到路边骑自行车的大爷都能超车。 可胸腔里的心跳却快得不像话,震得耳膜都在发颤。 到了看守所门口,程凛小心翼翼地帮她取下头盔。从兜里摸出一把小梳子,这玩意儿现在他随身带着,熟练地给她编起麻花辫。 几个月前连皮筋都不会用的手,现在却能分出均匀的三股。 “好了。”他退后一步,看着阳光下她白净的脸蛋,心里泛起一丝得意。 这朵温室里的小花,被他养得愈发水灵了。 “进去吧,”他别过脸,“好好和伯父伯母说话,不用特意提我……这都是应该的。” 祝听汐点点头正要走,又被叫住。 “那个……也不是完全不能提……”程凛挠了挠后颈。 “我知道的。”祝听汐眼睛弯了弯,“凛哥哥,你很好。” 阳光透过树影斑驳地落在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镀上一层金边。 程凛突然觉得喉咙发紧,只能低低地“嗯”了一声。 父母坐在祝听汐对面,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面容。 探视室的灯光有些刺眼,在女儿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祝母的指尖微微发颤,抹去眼角的泪:“小汐,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 她想起女儿从小到大从未离开过他们,如今却要独自面对生活,心头就像被细线勒紧般难受。 “你一个人在家,吃得惯吗?”祝母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有没有生病?喷雾随身带着吗?别忘了……” 祝听汐安静地坐着,纤细的手指交叠在膝上。 她等母亲情绪平复,才轻声说:“妈,我一切都好。” 祝父搓了搓粗糙的手掌:“那个年轻人……你找到了吗?他愿意照顾你吗?”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忐忑。 “他叫程凛。”祝听汐的睫毛轻轻颤动,“人很好。” 祝母和丈夫交换了一个眼神。她斟酌着词句:“当时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可他毕竟是个年轻男人……” 话说到一半又停住,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小汐,你明白妈妈的意思吗?” 这些日子,夫妻俩没少后悔。他们总想着把女儿保护得太好,却让她失去了独立生活的能力。 如今竟要将掌上明珠托付给陌生人,每每想起都心如刀绞。 “我知道的。”祝听汐的声音像清泉流过鹅卵石,“凛哥哥每天给我做饭洗衣,我什么都不用操心。”她微微歪头,“最近好像还胖了些。” “凛……哥哥?”祝母一怔,随即恍然大悟似的点头,“挺好,挺好。” 她暗自思忖,想必是那年轻人主动让女儿这么称呼,看来是把小汐当妹妹照顾了。 三人又说了几句话,时间很快到了。 祝听汐将准备好的包裹交给狱警检查,三人依依惜别。 程凛倚在探视室外斑驳的墙边,见祝听汐出来,他不动声色地打量她的眼睛。 还好,没有哭过的痕迹。 “别担心,”声音刻意放得轻松,“我已经打点好了,伯父伯母在里面不会受委屈。” 其实是难得地去找了他爸一趟。他爸没说什么,只甩给他一个商务夜总会的场子,让他从今天开始接手。 祝听汐轻轻“嗯”了一声,像片羽毛落在心上。 “先送你回家?”程凛把头盔给她戴上,却见她站在原地不动。 “你一会儿要去哪儿?”她的声音很轻,却让程凛的动作顿了顿。 “我……”他摸了摸后颈,“去工作。” “不能和你一起吗?” 程凛眼前立刻浮现出游戏厅里缭绕的烟味和网吧此起彼伏的脏话。 他刚要拒绝,却看见她低垂的睫毛在脸上投下小片阴影,像受伤的蝶翼。 “就这么想去?”他听见自己声音软了下来。 祝听汐抬起头,清澈的眼睛直直望进他心底:“嗯,想和你一起。” 这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却让程凛心头猛地一颤。 他挠了挠后脑勺,别开视线:“……那、那就过几天吧,等我把那边安排好,我一定带你去。” 第7章 恩人之女7 这几日,每当程凛出门时,祝听汐都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静静地看着他。 明明之前也都是这么送他出门,可不知为何,这几日她眼里却多了点什么。像是期待,像是……在等他开口,带她一起。 他心里其实也着急。那些地方太过嘈杂混乱,实在不适合她去。 可偏偏那日自己一时心软应允了她。 这话要是不作数,以后她再不说了怎么办? 思来想去,新接手的夜总会是绝对不能带祝听汐去的,最后只剩下游戏厅和网吧还算勉强合适。 为此,他特意吩咐阿五连夜整改:严禁吸烟、禁止说脏话、不准随地吐痰...... 这天,程凛终于没再独自出门。 他站在客厅门口,背着光,语气装得云淡风轻:“走吧,不是想去看看我工作的地方吗?” 他刻意别过脸,不让她看见他眼里的雀跃。他才不是巴巴地等着带她出门。 祝听汐轻轻点头,但程凛却觉得她唇角轻弯了点,眉眼亮了些。 这丫头,果然离不得他。 他一直走在前面,直到快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女孩穿着那件浅色的连衣裙,袖口轻轻拽着,眼神干净而温顺。 程凛伸手,牵住她的手腕:“进去之后不许乱跑,跟紧我。” 祝听汐:“嗯。” 程凛假装咳了一声,掩饰嘴角没忍住的笑意。 一进游戏厅,虽然是白天,但所有的灯都开着,亮得几乎晃眼,勉强盖住了地板上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口香糖印子和墙上的旧海报。 两边站着程凛那群小弟,头发染得五颜六色,有绿的、有红的,但身上却硬生生穿着长袖长裤,还都是皱巴巴的,像是一群被强行拖去参加家长会的混子。 “嫂——子——好——!”众人齐刷刷鞠躬,声音洪亮得能掀翻天花板。 程凛的表情瞬间凝固,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站在最前面的阿五一个激灵,连忙摆手:“错了错了!是恩人!不是嫂子!重来!” 小弟们面面相觑,随即又挺直腰板,重新喊了一遍:“恩——人——好——!” 祝听汐站在门口,听得很认真,没有觉得尴尬,反倒乖乖颔首算是回应。 游戏厅里原本在打游戏的几个客人也纷纷回头看热闹。 这几天因为程凛搞的新规,烟不准抽,话不准骂,连吐口水都要赔钱,客人走了一半,只剩几个没走的也都一脸懵。 程凛一把拽过阿五,压低声音咬牙道:“你搞什么?” 阿五却一脸得意,邀功似的凑近:“老大,你不是说要带人来,还特意定了新规矩吗?我一猜就是要带恩人过来!这不,特意让兄弟们列队欢迎,给你撑场面!” 程凛扶额,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在祝听汐面前本来就已经够蠢了,现在倒好,彻底坐实了“智障老大”的形象。 他深吸一口气,摆摆手:“赶紧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小弟们得了命令,立刻散开回到各自机位,还装模作样开始擦机器、扶椅子,假装自己是正规营业场所的职工。 程凛叹口气,回头看祝听汐。 女孩正安静地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是没觉得哪里奇怪,还微微笑了下。 程凛教祝听汐玩老虎机,先拿酒精仔细擦了擦机台,把扶手和按钮全擦干净了,才让她自己上手。 “这样按,然后拉这里。”他示范着动作,指尖在按钮上轻轻一点。 祝听汐学得很快,不一会儿就连续中奖。 程凛眉头一皱,把阿五拽到角落。 “我让你调胜率,是让你调回正常水平,不是让你调成必中模式!”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阿五一脸委屈:“老大,我真调的正常值!是恩人手气好,聪明人玩什么都厉害。” 程凛眯起眼睛:“你才见第二面就知道她聪明了?” “这个……”阿五挠挠头,“她说话我都听不懂,能让我听不懂的肯定聪明啊。” 程凛:“......” 这时祝听汐突然站起来,程凛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 “怎么了?” “不好玩,无聊。”她的语气很平淡。 程凛急忙引导:“还有很多其他游戏,再试试?”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祝听汐把游戏厅里所有设备都玩了个遍。 每个游戏她都能在几分钟内掌握要领,然后很快失去兴趣。 程凛原本担心她会沉迷,现在反而开始发愁怎么才能让她开心。 “既然对游戏机不感兴趣,为什么喜欢玩我手机里的小游戏?”他忍不住问道。 祝听汐思考了几秒:“不知道。” 停顿片刻,又补充道:“可能因为是在你手机上。” 程凛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随即剧烈跳动起来。 他急切地看向祝听汐的脸,却只见到她一如既往的平静表情,仿佛刚才那句撩动心弦的话只是随口一说。 祝听汐抬头看着机器闪烁的游戏厅,认真问他:“这就是你平时工作的地方吗?” 程凛不自觉挺了挺腰,语气里透出点得意:“哪能啊?这只是其中之一,我手底下的场子还不少。” “那你是老板?”祝听汐转过头,清澈的目光直直望进他眼里。 程凛一愣,这才第一次认真想这个问题。 他回家没多久,就被老程一把拎回来丢进几个网吧和游戏厅,说是锻炼。 实则他心里明白,他那些“干哥哥们”早就在父亲身边盘踞多年,一直等着接班的机会。 现在他这个亲儿子突然出现,谁不急? 按理说,程凛是最有资格接手的人,可那几个人也不是吃素的,明里不动他,暗地里指使手下找麻烦。 他知道父亲心里跟明镜似的。要是连这点小事都摆不平,以后怎么服众? 那些干儿子见父亲不管,动作也越来越明目张胆。 “算是老板吗?”他摸了摸鼻子,“也不太算……就是被我爸雇来打工的那种。” 听着这话,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丢人了,语气也就弱了几分。 谁知祝听汐只是点了点头,认真问:“工资高吗?” 程凛突然笑出声来。被她这么一问,倒真像在讨论什么正经工作了。 “高得很,”他凑近半步,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养我们两个绰绰有余。” 屋内的灯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色光点,这一刻,那些明争暗斗似乎都变得遥远起来。 第8章 恩人之女8 夜色渐深时,一个染着黄发的小弟慌慌张张跑来,说金巴黎那边有人闹事。 程凛皱眉:“阿五,你留下照顾她,我去处理。” 阿五刚应声,却感觉衣袖被人轻轻拽住。程凛回头,对上祝听汐执着的目光。 “那边太乱了,你不能去。”他放软语气。 祝听汐仰起脸:“可你不是老板吗?” 在她简单的认知里,老板就是最厉害的人,没什么地方去不得。 程凛被她湿漉漉的眼神看得心头一软,终究败下阵来:“……好吧。” 到了金巴黎,程凛特意把她安置在最里间的vip包厢,让阿五寸步不离地守着。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祝听汐并没有坚持要跟着他。 “先玩会儿游戏,”程凛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调出她常玩的那款,“等我处理完就带你参观。” 见她乖巧点头,程凛这才放心离开,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笑意。 包厢里,阿五局促地站在一旁。 见祝听汐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他试图缓解尴尬:“那个……恩人,能问问你叫什么名字吗?你和老大是怎么认识的?” 回答他的只有游戏音效。 就在阿五尴尬得想挠墙时,屏幕上的滑雪小人突然栽进雪堆。 祝听汐这才抬起头,认真道:“我叫祝听汐。和凛哥哥……是通过电话认识的。” 这个回答让阿五一愣,电话? 还没等他细想,就被女生专注的目光看得手足无措:“啊……挺好!这名字……特别好听。” 他手忙脚乱地拍了拍胸口:“我叫阿五!” 说完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不是废话吗? 祝听汐平静地点头:“我知道。” “对对对!”阿五干笑两声,“老大第一次见面就介绍过了……” 他暗自松了口气,原来和她说话是这样的感觉,既紧张又莫名让人安心。 他本以为她不会再说话,可没过多久,祝听汐却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阿五赶忙问:“恩人,你这是要去哪儿?” 祝听汐头也不回:“我要去卫生间。” 阿五一指包房内的门:“这里面就有。” 他走过去拉门,却发现里面黑漆漆的,灯坏了。 “我马上叫人来修!”他说。 但回头一看,祝听汐静静站在原地,神情淡淡,看不出是着急还是不着急。 他犹豫了一下,道:“要不,先用外面的?” 其实他心里是不愿的,外面的厕所没包房里的干净。 祝听汐点点头:“好。” 阿五把她带到走廊另一头,在外面等着。 祝听汐出来,在洗手池前洗手。 忽然,她偏了偏头,视线落在不远处。 一对男女正靠在墙角拥吻,男人的手在女人身上上下游移,女人则娇笑着贴得更紧。 祝听汐没有走开,只是偏着身,站在一边静静看着。 过了一会儿,女人忽然察觉不对,轻轻推了推男人,转头看过来:“小屁孩儿,看什么看?” 夜总会里,这种事司空见惯,可这姑娘倒好,一眨不眨地盯了半天。 祝听汐微微偏头,像在观察实验室标本般认真:“看你们交换唾液的过程。” 她的声音平静得如同在朗读教科书,“根据统计,每次接吻会传播约8000万细菌。” 女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她染着酒渍的唇瓣张了张,突然注意到少女过分干净的裙子,“谁家孩子跑出来了?这种地方可不是乖宝宝该来的。” 男人浑浊的视线黏上祝听汐的脸:“小妹妹,要不要叔叔教你……” “你的牙菌斑堆积程度显示至少有五年没洗牙。”祝听汐突然凑近半步,“建议使用含氟牙膏配合牙线……” “操!”男人猛地扬起手臂。 下一秒,他的手腕被铁钳般的手指扣住。 程凛不知何时出现在祝听汐身后,阴影笼罩的侧脸让醉汉瞬间清醒。 他淡淡地瞥了女人一眼:“莉莉姐,带你的客人回去。” 莉莉“哎呦”一声笑出来,在男人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男人终于松开手,由她扶着走了。 走廊安静下来。 祝听汐仍盯着他们踉跄的背影。 程凛扳过她的肩膀,发现她指尖还沾着未干的水珠。 “这种画面……”他喉结滚动了下,“以后看到要马上转身走。” 祝听汐眨眨眼:“但《动物世界》里交配的镜头都会完整播放。” 程凛的耳尖突然发烫。他这才意识到,她可不是懵懂的小白兔,什么都懂,却又毫无世俗常识。 “那不一样。”他胡乱扯下擦手纸裹住她的手指,“这里……这里的人比动物危险。” 祝听汐任由他动作,突然问道:“那你也会这样吗?和女人在洗手台前……” “不会!!” 程凛几乎是吼出来的,嗓子哑了半分,脸烧得通红,耳垂像两颗熟透的枸杞。 祝听汐安静地凝视着他,唇角既不上扬也不下垂,只是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将他钉在原地。 程凛被她看得呼吸都乱了。他喉头动了动,本想骂她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嗓音低哑:“你别老问这种问题。” “为什么?”祝听汐不解,“你脸红了,是因为撒谎吗?” “……” “你真的没做过?”她追问,眼睛眨了眨。 程凛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他低头,看见她脸蛋就在自己胸前,仰着头看他,唇线干净,鼻尖几乎要碰到自己。 程凛心一横。 “书呆子,”他嗓音低下去,像是被酒精染过的沙哑,带着点逼近的压迫,“你别再用那种语气问我……你知道再说下去会出事吗?” 祝听汐看着他:“什么事?” 她太近了。 他还能闻见她洗手液的香味,清甜得像杏仁。 他一只手还扣着她的手腕,另一只却已经撑在洗手池边,像是圈住了她。 “你再问,我就……亲你了。” 这句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失控。 祝听汐怔了一瞬。 然后,她竟然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你亲吧。” 第9章 恩人之女9 程凛当然没那胆子真的亲下去。 就算要……也不能在那种地方。 他正低头给祝听汐系头盔带子,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扣好搭扣。 双手扶着她的肩膀调整位置,眼神专注得像在对待什么珍宝。 “坐稳了。”他低声说,手臂环过她的腰,正准备把她抱上机车后座。 “老板!” 一道急促的女声突然插进来。程凛皱眉回头,看见一个穿着贴身亮片吊带裙的年轻女人小跑过来。 她的妆容比其他女孩淡一些,但裙摆却改短了几寸,透着一股自命不凡的别扭感。 “有事?”程凛语气冷淡。 “我叫林小诺,刚才……谢谢你帮我解围。”她咬着下唇,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程凛。 程凛嗤笑一声:“在金巴黎,没人需要知道你的真名。” 他转向一旁的阿五,眼神凌厉:“她花名叫什么?” “茉茉。”阿五赶紧回答。 “让莉莉姐好好教教规矩。”程凛说完就要转身。 林小诺却急切地上前一步:“可是老板,我是真心想感谢你……” “听着,”程凛冷冷打断,“金巴黎不允许客人用强,我出面是维护场子规矩,不是为你。” 他眼神扫过她微微发抖的手指,“打碎的三瓶黑方,从你工资里扣。” 说完他伸手去拉祝听汐,却发现小姑娘正歪着头打量林小诺,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 “看什么呢?”程凛语气不自觉地放软。 祝听汐摇摇头,乖乖扶着他的手臂跨上机车。 引擎轰鸣中,林小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对谁都冷言冷语的男人小心翼翼护着怀里的女孩。 她咬了咬唇,心里泛起一阵说不出的涩。 回到家后,程凛等祝听汐洗漱完毕,正准备出门时,发现她还站在玄关处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 “怎么了?”他转身走近两步。 祝听汐抿了抿唇,没说话。 程凛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不对,轻声问:“不高兴?” 她迟疑片刻,轻轻点头。 “为什么?” “你……对那个林小诺有恩吗?”她声音很轻。 “谁?”程凛一时没反应过来,见她垂下眼睛不说话,才恍然大悟:“你说刚才夜总会那个?” “嗯。” “只是员工遇到闹事的,我作为老板去处理而已。”他失笑,“这算什么恩情。” 祝听汐盯着他胸前的拉链,声音闷闷的:“那她会不会……也要报恩?” “报什么恩?”程凛被她没头没脑的话弄糊涂了。 “就像你现在照顾我一样……”她终于抬起头,澄澈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她也会这样跟着你吗?” 程凛先是一愣,随即心头涌上一阵酥麻的痒意。 他低头凑近她耳边,嗓音带着笑意:“书呆子,你这是在吃醋?” “吃醋?” “就是……”他呼吸拂过她耳畔,“看见我和别人说话,这里不舒服。”手指轻轻点在她心口。 祝听汐诚实地点点头:“嗯,不舒服。” “不是因为看见她。”她突然开口,眉头微微蹙起,“是想到如果她也像我这样跟着你……” 话没说完,自己先被这个假设弄得更加低落。 程凛胸腔里炸开一簇烟花。他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蹭过她微凉的脸颊:“没有别人。我照顾你,早就不只是因为那碗粥的恩情了。” 他说的是实话。若论恩情,早已回报过不止一次。 可真只是报恩,他大可以请人照看她,又何必事无巨细、亲力亲为? 最初或许是责任,但后来,他是真的舍不得把她交给任何人。 灯光下,祝听汐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唇色像初绽的樱花。 程凛的视线黏在那抹淡粉上,喉结滚动:“听汐......”声音哑得不像话,“你知道接吻是什么感觉吗?” 祝听汐诚实地摇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唇。 “要......试试吗?”程凛觉得自己像个诱骗小白兔开荤的猎人,每个字都烫得灼人,“就当是......新课题研究?” 心脏在肋骨下疯狂冲撞,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既盼着她懵懂地点头,又怕她真的答应,这分明是趁人之危。 可今天她那些酸溜溜的话,像羽毛似的不停撩拨他最后那根名为理智的弦。 祝听汐突然伸手碰了碰他的喉结,感受到那里剧烈的颤动。 “嗯。” 程凛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他缓缓低头,在即将触碰到她唇瓣的瞬间又停住,灼热的鼻息交织在一起。 他眼神一点点往下移,最终落在她唇上—— 然后,轻轻吻了下去。 是很轻很轻的一个吻。 她的唇是软的,带着一丝洗澡后留下的沐浴香气,干净而带着一股子让人上瘾的味道。 程凛本来只是想碰一下就离开,可一碰上去,就再也舍不得松开了。 他抬手扣住她的后脑,动作一顿,低头又吻了一次,这次比上次深了一些,带着几分试探,也带着情绪的崩线。 祝听汐仰着头,眼睛睁着,似乎在努力辨别这是种什么感觉。 程凛有些喘不上气,松开她时声音都有些哑:“闭上眼。” “啊?” “接吻的时候,不该睁着眼。” 祝听汐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然后听话地闭上。 他再度低头,这一次,他再也压不住心里的燥意。 手掌扣紧她的腰,把她拉近了些。 她被迫仰起脸,微微踮脚,像是被他完全牵引。 她不会吻,却配合得出奇地乖顺。 程凛喉头滚了滚,心底像是有火点起来。 他知道不能再深入,但……就是舍不得放开。 他贴着她的唇轻喘了一声,额头抵着她,嗓音低哑到几乎发不出声: “祝听汐……你以后不能亲别人。” 祝听汐睁眼,有些迷茫:“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已经亲过我了。”他吻了吻她唇角,笑得坏极了,“以后只能我一个人。” 她的唇瓣被亲吻得发亮,水光潋滟,像刚饮过水的花瓣。 明明眼尾还泛着诱人的薄红,可那双眼睛却依然清澈见底。 “那你也不能亲别人。”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程凛心尖一颤,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表现出占有欲。 他低头蹭了蹭她的鼻尖,声音里浸满宠溺:“好,只亲你。” 第10章 恩人之女10 自从那日之后,程凛便养成了将祝听汐带在身边的习惯。 即便游戏厅和网吧的生意日渐萧条,他心底却涌动着隐秘的欢愉。 祝听汐开始主动索吻。 她总是一本正经地解释:“与你接触时,我的多巴胺分泌量显着提升。” 这样直白的告白让程凛既甜蜜又煎熬。 她可以肆无忌惮地亲近,他却必须克制着不敢越界。 他总不能……真成了禽兽吧? 他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祝父祝母之所以当初把她托付给他,多半是看中了自己品性端方、坐怀不乱,是个正人君子。 他可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更重要的是,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感情,而她却根本不知道“喜欢”意味着什么。 这份懵懂的天真,反倒成了他最坚固的枷锁。 这一天,金巴黎的包房里,电视上正播放着当下最火的mv,节奏感十足。 桌上摆着各色饮料、水果,小果盘里插着牙签,满是用心打理的痕迹。 阿五局促地搓着手,试图打破沉默:“嫂子,要不要叫几个姑娘进来陪您玩桌游?” 他这声“嫂子”叫得格外殷勤。 前些日子他一口一个“恩人”地称呼祝听汐,结果莫名其妙被安排了成堆的加班。 直到有小弟提点,他才恍然大悟,原来老大早对这个奇怪的姑娘动心了。 改口之后,祝听汐也没多大反应,叫她什么她都接受,只是淡淡地“嗯”一声,没多在意。 此刻,她手里握着程凛的手机,盯着mv里面的舞蹈,抽空看了一眼阿五。 “不用了。” 程凛始终没提给她买手机的事,乐得享受这种亲密无间的联系。 “老大被龙哥叫去谈事了,应该快回来了。”阿五干笑着补充。 “他说过的。” “啊对对对。”阿五讪讪地点头。 包厢里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mv画面戛然而止。 程凛的手机在祝听汐掌心震动,屏幕上跳出阿三发来的消息:【条子临检,后门被堵了】。 阿五猛地站起身,玻璃杯“咣当”倒地。 他一把扯开西装扣子,露出腰间别着的对讲机。 “嫂子,跟我走!”他声音压得极低,手指已经扣在包厢暗门的机关上。 可此刻,三名穿制服的警察正举着手电筒,刺眼的光束直射进来。 “金巴黎所有人员,配合调查!” 走廊上早已乱作一团。一个陪酒女郎的高跟鞋卡在电梯缝里,正徒手掰着金属门。 更衣室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混合着对讲机刺啦刺啦的电流声。 阿五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太熟悉临检的流程了,往常这个点,王队长应该在前台喝茶。 “后面那个女的,站出来,查身份证。”带队警官的视线越过阿五肩膀,钉在祝听汐身上。 阿五侧身挡住祝听汐:“她是我朋友,就是来唱个歌——” “唱歌?”警官突然伸手去拽祝听汐的胳膊,“金巴黎的‘朋友’,我们更要好好认识。” 混乱中不知谁推了一把,祝听汐踉跄着撞向消防栓。 阿五听见“咚”的一声闷响,转头就看见她额角渗出的血线,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阿五怒了,抬头就吼:“你们搞突袭也看人啊!她是来玩的,又不是这里的员工!你们搞什么?” 带队警官语气冷冷的:“娱乐场所,重点排查对象,不分身份。” 说罢,有人已经从铝制工具箱里取出胶体金检测板,用塑料滴管吸取茶几上杯子里的残留液体。几分钟后,试纸c线位置泛起淡红色。 阿五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只有缉毒组才会带的装备。 他咬紧牙关挡在祝听汐前头,声音低了:“你们是哪个分队的?临检通知在哪?我们一贯和王队那边配合——” “今晚临时调整,归我们带队,有问题去局里问。”那人冷声打断。 几名警员已经开始清点人员、做笔录,现场一片混乱,走廊里传来踹门声和女孩子的惊呼,整个金巴黎仿佛被一夜间从地底拖进阳光下,暴露无遗。 他低头看祝听汐一眼,眼里划过一丝急切:“我们要送她去医院,她流血了!” 带队警官却扫了他一眼:“一起做完笔录再说。” 阿五死死盯着他,没再说话,但心里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这局,动真格了。 程凛刚走进厅堂,就听见茶盏重重搁在桌上的闷响,瓷器震得碎响。 “跪下!” 父亲的声音从太师椅上传来,带着雷霆般的怒意,压得人几乎抬不起头。 程凛心头“咯噔”一跳,纵有千般疑问,此刻也只能沉声跪下。 “金巴黎交给你才多久?!你就敢碰这种东西?!” 他父亲额角青筋绷起,平日总是沉稳得像山的人,此刻却像压抑到极致的火山,眼里只剩怒火。 “我没有。”程凛立刻抬头,眼神里没有丝毫迟疑,“爸,我没碰。我从来没碰过,也没让兄弟们碰!” “还敢狡辩?”他父亲一拍扶手,整张太师椅都震了下,“警察突查现场,抓人、封场、带回去调查,你居然现在才回来?!阿五呢?你的人呢?” “我正要去捞人,是忠哥拦住我,说您让我先回来一趟。”程凛冷着脸,咬牙,“到底怎么回事?警察是临检,哪次不是打点好了的?谁报的警?谁动的手?” 他父亲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狠狠地盯着他,眼中疑云翻滚。 半晌,他问:“那包白面,是怎么回事?” “……什么白面?” 程凛愣住,脸色一下变了:“警察在金巴黎搜出东西了?” “就在包厢内,放在一个茶几底下,警察带着人直接进的点,没有浪费一分钟。你觉得这是巧合?” 程凛神情彻底冷下来,像冰水浇头般冷静下来:“我不知道这事。” 他父亲面色难看地看着他:“你在夜场里混,一直说知道什么该沾、什么不能碰。你真没碰过?” 程凛神色不变:“没有。要查就查,我没怕过。” 他父亲盯着他看了几秒,脸色终于稍缓,却依旧沉重:“不管你碰没碰,这次闹大了。对方来势汹汹,不像是临检,像是早有部署的钓鱼。你要是真被定下来,不止你,咱们整条线都得被清。” “我去警局。”程凛站起身,眼神一寸寸冷下去,“我要查是谁下的手。” 他父亲不再拦他。 第11章 恩人之女11 程凛赶到警局时,天已蒙黑,灯光昏黄刺眼,楼前停着几辆破旧警车,警察进进出出,神色严肃。 他大步跨进大厅,目光一扫,便在人群中看见了祝听汐。 她安安静静坐在长凳上,头上贴着纱布,脸色苍白,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像个刚从混乱中捡回来的瓷娃娃。 程凛喉头一紧,脚步没忍住快了几分。 “听汐——” 才喊出口,身边就有一名警察伸手拦住了他:“你是金巴黎负责人?” 程凛皱眉:“我想和她说句话。” “现在不行。”对方语气硬邦邦,“你涉及本案,需要配合调查,请你先到这边来。” 程凛盯着民警胸前别着的钢笔,“她头上的伤……” “自己撞的。”民警翻开纸质笔录本,“现在请你配合调查。” “我——”他声音发紧,眼角始终盯着那抹熟悉身影。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眼神还算清明,可看到他时微微一怔。 她唇动了动,像是想叫他。 程凛却被两个警察一左一右带开了,只来得及回头狠狠盯着她额角的白纱,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阿五!” 他低吼了一声。 站在角落的阿五立即应声,眼睛也红了。 程凛只挤出一句:“照顾好她。” 说完就被推进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内,背影挺直,却压着极致的愤怒和懊悔。 他本该第一时间挡在她身前的,可现在,她坐在警局的长椅上,身上还带着血,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阿五扶着祝听汐走出警局大门,夜风把她额前翘起的碎发吹得轻轻晃动。 那块泛黄的纱布边缘已经有些松散,让她看起来像只迷路的小动物。 “要不要去医院重新包扎?”阿五犹豫地问,“这个纱布看起来不太干净……” 祝听汐摇摇头,轻声道:“普通外伤在清洁环境下感染的几率很低。” “那我先送你回家?”阿五掏出手机,“我去找老板,老爷子总不能看着亲儿子……” “不必了。”祝听汐打断他。 “凛哥哥知道我们出事,肯定会第一时间赶过来。可他现在才到……让他耽搁的,只有他父亲。” “可他还是来了。” 祝听汐眼神里没有指责,只有清晰的判断。 “这说明,这件事必须他自己解决。他父亲......大概不会插手。” “那我们……” “找人。我们能这么快出来,说明事情可大可小。”她慢慢说。 “去查查今晚谁突然失联,或者……谁账户多了笔横财。” 阿五动作很快,不到两小时就排查完所有失联的手下,还查到三个账户突然多出五万块的马仔。 前两个被带到仓库问话后都洗清了嫌疑,唯独剩下小虫,这个在金巴黎干了七八年的老人。 找到小虫时,他正在跨江大桥的栏杆上摇摇欲坠。 阿五一个箭步冲上去把人拽下来,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操,再晚半分钟这孙子就跳江了!”阿五抹了把脸,把湿透的衬衫下摆从皮带里扯出来。 “他交代说今晚有人让他把赵家二公子引去208包厢,他觉得不对劲,中间换了好几手,等于他自己都不知道人最后是被谁送进来的,咱们才找不到源头。” 祝听汐坐在沙发边,眉心微蹙:“是谁叫他的,他有说吗?” “他死活不肯说。”阿五恼火,“只一口咬死不知道,还装得可像了。” 祝听汐沉默了一瞬,声音清淡却带着一种冷静的判断:“把他送去凛哥哥父亲那边。” 阿五一愣:“给老爷子?” “这明显是个局。赵家二公子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约动的。他和谁走得近,谁有这个本事,程凛父亲比我们更清楚。” 祝听汐说得斩钉截铁,“他现在虽然不出面,但这事,得让他知道。” 阿五咬牙点头:“我明白。” 阿五把人送到程父那儿后,很快收到回话:让他别再查了,等程凛回来处理就是。 阿五这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一直安静坐在角落的祝听汐。她脸色白得跟纸似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书包带子。 “嫂子,”阿五挠挠头,“你咋知道要查这些的?” 祝听汐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过现实比电视剧……麻烦多了。” 阿五忍不住笑了:“我看你刚才那么镇定,还以为你真懂这些门道呢。” 祝听汐没接话,只是低头在包里翻找着什么,手指微微发抖。 阿五这才注意到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你没事吧?”阿五蹲下身,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祝听汐终于从包里摸出一个小喷雾,对着口鼻按了几下,呼吸这才渐渐平稳下来。 “没事了。”她勉强冲阿五笑了笑,那笑容虚弱得让人心疼。 阿五急得直搓手:“要不你先睡会儿?老大回来看见你这样,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祝听汐这次没再坚持,她本就体弱,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她靠在沙发上,眼皮一点点垂下来,像只精疲力尽的小猫。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朦胧中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温暖包裹。 睁开眼,看见程凛蹲在沙发前。 他的头发此刻有些凌乱,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细小的胡茬。 可那双总是带着痞气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凛哥哥。”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平静中透着一丝依赖。 程凛的指尖轻轻抚上她额角的纱布,喉结滚动:“痛吗?” “一点点。”她实话实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程凛低笑出声,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腕内侧:“都是我的错。” 祝听汐微微蹙眉:“你当时没在,不是你的错。” 她总是这样,用最直白的话表达最纯粹的意思。 “就是因为我没在,”程凛的声音哑得厉害,“才更该死。” 他俯身,额头轻轻抵住她的,“明知道金巴黎是什么地方,还总把你带在身边。我太自私了。” 祝听汐抬手,轻轻环上他的脖颈,把他抱住。 她贴近他,软软地在他唇角落下一吻,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撒娇似的绵软:“我饿了,凛哥哥。” 她从来不擅长安慰人,也不懂复杂的情绪疏导。 她只是知道,她和他靠近时,大脑会分泌多巴胺,这能让人快乐—— 而她现在,只想让他快乐一点。 第12章 恩人之女12 程家老宅,夜深。 书房里那盏老式铜台灯将程父的轮廓勾出锋利的金边,沉稳如山,却冷得像一块铁。 “爸。” 程凛站在门口,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声音低沉。 “金巴黎封了,你倒清闲。”程父连眼皮都没抬。 “小虫的底细查清了。”程凛道,“明面上是二哥的人,可当年是三哥心腹超子带他入的行。” 程父眼底闪过一丝异色:“倒是长进了。” “不及哥哥们的手段。”程凛垂下眼睫,灯光在他鼻梁投下一道脆弱的阴影。 “少跟老子装相!”程父抓起茶巾掷过去,“说人话。” 白绸无声飘落在程凛脚边,他盯着那方绸布看了许久,终于开口:“我想……把生意做干净。” 空气骤然凝固。 程父眯起眼睛,指尖在紫檀扶手上轻叩:“怎么?嫌老子的钱脏?” 程凛摇头,声音很轻:“只是想……能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也想让您……能安享晚年。” 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却让程父叩击扶手的动作猛地顿住。 “警方要查的从来不是那点粉。三哥的物流线早被盯上了,三哥想借这个局把我拉下水,还把赵家二公子卷进去,脑子昏过头了。” 程凛向前一步,灯光照亮他紧绷的下颌线。 “最近来找您喝茶的,是省厅的人吧?” “养不熟的白眼狼!”程父冷笑出声,“老子立的规矩都敢破!” “您不保他?” “保?”程父猛地拍案而起,“他往你场子塞货时,可想过保你这个弟弟?!” 程凛忽然单膝跪地,声音清晰:“走正道,是现在唯一稳妥的路。” 程父冷眼看着他:“是为了程家?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那个碰不得的小姑娘?” 程凛眼神一变,瞳孔骤缩。 程父意味不明:“推她那混子……听说在老街找到的时候,右手少了三根手指。” 程凛缓缓站起身,笑意薄凉:“二哥的人,本来也不干净。” 程父看着他,语气淡下去:“出息。我老了,也该退了。只是那帮人肯不肯服你,我不管。” 程凛:“是。” 程父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扔给他:“下个月工商局王局嫁女儿,带点像样的礼,去走个人情。” 程凛回来的时候,祝听汐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她坐得很乖巧,双腿并拢,手里捧着遥控器,眼睛看着电视,可那台电视没开声音。 客厅里只剩下画面在闪,安安静静的。 自从警局那晚后,她的生物钟就彻底紊乱。 他最近干脆每晚都留下来陪她,怕她一个人胡思乱想。 他走到她另一边坐下,没有看电视,而是一直盯着她。 “还是睡不着?”他低声问。 祝听汐的视线短暂地从屏幕移开:“嗯。” 程凛轻轻笑了一声,目光黏在她微微泛干的唇瓣上。 “你在看什么?”他低声问,语气有些含糊。 他想她应该知道他的意思。他几乎每天都在等她主动亲他一次。 祝听汐却转过头,盯着他,平静地说:“男女交配动作。” “什......”程凛猛地扭头,电视里赤条条的人影让他差点咬到舌头。 电视上正好播到限制级镜头,光影暧昧,画面撩人。 程凛太阳穴突突直跳,喉结滚动时像是卡了块火炭:“这碟片……谁给你的?” “阿五。”祝听汐按下遥控器暂停键,“金巴黎查封那天,他说这些音乐碟片不要浪费。” 她根本没意识到这是出卖了阿五。 程凛的拳头捏得咯咯响:“我他玛……” “可能是分类时弄混了。”她歪头打量定格的画面,“很奇怪……” “咔!”程凛一把拔出三色av线,电视瞬间缩成一个小光点。 黑暗中他的呼吸声又重又急,像是刚跑完三公里。 “奇怪什么?”他声音发哑。 “奇怪……”祝听汐的声音在黑暗里轻轻飘着。 “我的心跳突然变快了。” 她的手指轻轻点在胸口,睡衣布料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这里,很热。” 程凛在黑暗中僵住了,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还有,”她的语气依然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小腹这里......” 手指缓缓下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程凛的指节捏得发白,整个人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凛哥哥,”她突然仰起脸,月光描摹着她精致的下颌线,“我是不是生病了?” 程凛死死咬着后槽牙,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更奇怪的是,”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卷着睡裙下摆。 “看到那些画面的时候......”声音渐渐低下去,“我想到了你。” 程凛猛地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身上淡淡的牛奶沐浴露香气突然变得鲜明起来。 那件白色睡裙的领口有些松散,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他不敢看她。 不敢看那件白睡裙下若隐若现的曲线。 不敢看她明明天真纯净却吐出致命话语的唇。 现在的她,就像是端坐神坛的神女,却在低头引诱他堕落。 而他的目光、他的呼吸,他对她的每一个念头,都是一场对她的亵渎。 可他已经,快疯了。 “凛哥哥。” 她忽然轻轻唤了一声。 声音不高,却像根钩子,精准地钩住了他心口最脆弱的那根神经,让他的心脏猛然一颤。 他喉结滚了滚,没有应声。 “你怎么不理我了?我……” 他猛地跨步上前,却在即将触到她的瞬间放轻了力道。 “别说了。”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祝听汐仰起脸,月光在她瞳孔里碎成星子:“你的手……在发抖。” 程凛像被烫到般松开手,低头看着她白皙柔软的手指,指节微微颤动。 “这种事……”程凛咬着牙,嗓音低得几乎要炸开,“不是生病。” “这是正常的,是成年人……面对喜欢的人时的反应。” “就像你看的那些动物世界一样,人也有本能。我们会因为荷尔蒙而心跳、发热、会渴望靠近。” 他声音愈发沉,却努力让语气平稳:“但人和动物不一样的是,我们有思想,有判断力,有分寸。”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掌心,声音几乎要隐进夜色:“而你现在……还不明白那是为什么。” 那不是理性,也不是清晰的感情。 是盲目而懵懂的本能,是一只初开情窦的小兽,不知火焰可以灼伤人。 而他,他知道。 他可以惜她,怜她,却不可欺她,骗她。 “我会等你真正明白的那天。” 第13章 恩人之女13 程凛带着祝听汐踏入婚宴大厅时,水晶吊灯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单手托着鎏金礼盒,另一只手虚护在祝听汐腰后,礼盒里是一对纯金打造的龙凤镯,既符合传统,又不会像现金那样扎眼。 “王叔,恭喜。”程凛微微欠身,指尖在礼盒暗扣上一拨,露出内里刻着“百年好合”的镯子。 “特意找了老凤祥的师傅,按古法打的。”他笑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又不失礼数。 王局长原本冷淡的目光在扫到祝听汐时缓和了几分。 小姑娘穿着浅蓝色连衣裙,正乖巧地站在程凛身侧,像个不谙世事的学生。 当程凛俯身帮她整理被肩带勾住的发丝时,王局长眼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看来传言不虚,是个知恩图报之人。 “小程啊,”王局长终于接过礼盒,拍了拍他的肩,“最近你三哥的事……” “王叔放心,”程凛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们程家,向来分得清是非。” 王局长满意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没再多说什么。 而此时的祝听汐已经悄悄退了出来。 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刚才席间的点心她尝了一遍,觉得没什么特别,又见一群人围着程凛拼酒说笑,她也不好打扰,便自己出来透气。 今晚程凛没骑他那辆机车,说是不够稳重。开的,是一辆深灰色宝马,车稳稳停在酒店门前。 祝听汐靠在酒店门外的石柱边,夜风吹得她裙摆轻轻晃动。 她从随身的书包里摸出一根棒棒糖,熟练地剥开糖纸含进嘴里。 书包不大,却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条。 程凛之前抽烟,他也不在她面前抽,只是从那次接吻之后就戒了烟。 烟瘾犯得狠的时候,就翻她书包里的泡泡糖嚼着。 久而久之,她便把一边放药的夹层空出来,塞满了糖果。 那本册子又在幸灾乐祸,说她上次勾引程凛,结果没得逞,功力不到家。 听汐懒得理它。 祝听汐弯腰去捡掉落的糖果,却看见一双锃亮的牛津鞋停在她面前。 男人将棒棒糖递过来,他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蓝色西装,身形挺拔,目测二十七八岁,轮廓柔和,嘴角挂着淡淡笑意。 他的目光温和而含蓄,却直直落在她脸上。 “谢谢。”她礼貌地接过。 男人笑了笑,语气温和:“不用谢,祝小姐。” 祝听汐没对这个男人表现出半点好奇,也没问他怎么认识自己。 她只是低着头,拿着程凛的手机玩游戏,神色专注。 男人倒丝毫不受她冷淡影响,自来熟地走近半步:“祝小姐也喜欢这款游戏?” 祝听汐轻轻“嗯”了一声,没抬眼。 她一向喜欢说话看着人,但这次她没有。 已经很明显了,她不喜欢他。 男人却仍不死心:“上次我弟弟的事连累了你,害你跑了一趟警局。听说你作息也乱了不少。” “赵某替弟弟向你赔罪。”赵衡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丝绒盒子,“我是他大哥,赵衡。” “赵先生。”祝听汐突然打断他,“你站在上风口。” 赵衡一怔。 “烟味。”她皱了皱鼻子,“飘过来了。” 赵衡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失笑。他从容地收起礼盒,伸出手道:“那祝小姐能否赏颗糖?让我去去味道。” “听汐。” 程凛的声音从阴影处传来。 祝听汐眼睛一亮,虽然表情依旧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指尖悄悄松开了。 “程少。”赵衡直起身。 程凛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也不冷不热:“赵总怎会在此?” 赵衡:“刚才见程少应酬正欢,不便打扰,恰好看到祝小姐一个人,聊了两句。” “我困了。”祝听汐把手机塞进程凛口袋,顺势抓住他的小拇指晃了晃。 这个突如其来的亲昵让两个男人都愣住了。 赵衡很快恢复笑容:“程少对恩人之女真是……体贴。”他故意在“恩人”二字上咬了重音,“难怪商界都说,程家这位新当家最懂……经营名声。”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暗暗含着“程凛借祝听汐立人设、博好感”的讽意。 程凛感到祝听汐的手指突然收紧。 他以为她生气了,却听见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凛哥哥,糖吃完了。” 这句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让赵衡脸色一僵。 程凛差点笑出声,顺势揽过她肩膀:“赵总,失陪。” 目送两人离去的背影,赵衡站在原地,慢悠悠地点了一根烟,叼在唇角,眼神在夜色中晦暗不明。 “小姑娘倒是挺有意思。” 月光透过车窗,在祝听汐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程凛凝视着她熟睡的脸庞,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终究没舍得碰。 “唔......”祝听汐在他怀里动了动,睁开眼时发现车已经停在家楼下,司机也离开了。 她下意识攥紧他的领带,“到了怎么不叫我?” 程凛任由她拽着,喉结动了动:“你难得睡熟。” 他的拇指轻轻蹭过她眼下淡淡的青黑,“不想吵醒。” 他语气轻柔得不像平时那个冷硬的程凛。 沉默片刻,程凛忽然开口,低低道:“听汐……我今天带你去,不是为了讨什么好名声。只是想让你和我一起。” 他知道赵衡说得没错。 今天那些人看他时,眼神都带着点意味深长,谁都知道祝听汐是他“恩人的女儿”。 这是程父早早放出去的消息,是为了帮他扫清阻力。 商场如战场,谁都怕背信弃义之人。 有这样一个“知恩图报”的标签,比任何手段都更叫人放心。 但这些都不是程凛带她去的理由。 祝听汐静静听完,问他:“那你对我的好,是真的吗?” 程凛怔了怔:“什么?” 祝听汐抬眼看他,认真地说:“你照顾我,是在这些事之前开始的。对我好也是真的。这不叫利用我,叫合理利用资源。少一份阻力,是聪明人的做法。” 程凛心里一震,眼神发烫,低头想亲亲她,刚靠近就被她轻轻挡住。 “你喝酒了?”她偏过头,有些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程凛笑了:“喝了一点。” “那不要,有酒臭味。” 他没说话,只低头在她嘴角亲了一下,像猫舔牛奶那样克制。 “那就……浅尝一下。” 第14章 恩人之女14 程凛将金巴黎的霓虹招牌换成“铂宫娱乐”的烫金匾额,原本藏着粉色灯管的走廊,现在挂满了正版mtv碟片。 网吧变成了网咖,飘着现磨咖啡的香气,几个手臂刺青的前打手正跟着培训师学拉花。 可也不是谁都愿意受这份规矩的。 有些人混惯了,早已自由散漫惯了,哪受得了被人管着穿制服、打卡上班?程凛也没强留,干脆利落,能走的就走,遣散费一分不少。 但人心不平,总有人看不惯。 程家剩下的两个干哥哥原本就对他这个找回来的弟弟不上心,如今见他这副要正道发展的模样,更是嗤笑不已。 背地里动了不少手脚,暗地煽动旧部、扰乱生意、堵货源、挖骨干,全冲着让程凛吃瘪去的。 程凛也不是吃素的。 他把老大走私账本的复印件,和老二逃税的证据,分别寄给了对方。 没出一周,这对兄弟就自己先打起来了。 可就算这样,这生意也远不如以前,光是换装修就花了不少钱。 程父早就撂下话了:一个月内要是还没点儿起色,他手里的项目就得交给老大老二打理。 包房里,祝听汐蜷在沙发上,眼前的电视正在循环播放最新mv。 这间包房是程凛新装的,专门给她休息用的,沙发柔软、音响高级,还有她爱吃的零食和饮料,连灯光色温都调得很柔和。 阿五推门进来,看见她还在盯着那一支mv,一遍一遍地听,表情极认真。 他忍不住调侃:“嫂子,你这是在看mv,还是在听歌啊?” 祝听汐头也没抬:“听歌。” 阿五笑了:“那你眼睛也太敬业了,一直盯着字幕看,不累啊?来,把手机给我,我给你下歌,想听几遍都行,离线也能听。” 说着,他从兜里摸出自己的手机,壳子上还有闪灯,屏幕边一圈跑马灯闪啊闪。 祝听汐看了一眼:“不用了,我们手机不一样。” 阿五一愣:“怎么不一样了?不都能打电话发短信?” 祝听汐的视线终于从mv移开:“存储芯片是三星的次品。” 她指尖点了点阿五手机上闪烁的led灯带,“这种伪彩屏的背光电路设计有问题,led过量电流会烧毁驱动ic。” 阿五讪讪收回手机:“可便宜啊,菜市场卖鱼的王叔都买了两台……” 劣质芯片、过剩产能、城中村市场…… “阿五。”程凛大步走进来,“用这玩意的人多吗?” “何止是多!”阿五掰着手指数,“卖菜的阿婆、网吧小张、连对面洗脚城……” “双卡双待,超大内存,价格低廉。”祝听汐突然接话,“还有……”她指了指阿五手机上浮夸的灯光秀,“审美刚需。” 程凛没说话,但整个人像是瞬间清醒了,手机在指尖转了两圈,忽地站起身,走出去打电话。 祝听汐咬着吸管,回头瞥了一眼那道急匆匆离开的身影,眼里弯出一点弧度。 阿五凑过来,小声嘀咕:“嫂子,你是不是又不小心点醒我们老大了?” 祝听汐装傻:“啊?我只是觉得你的手机好看。” 程凛动作很快,说干就干。 旧游戏厅拆得还没收尾,他那边已经托人打听了几个山寨机大厂的负责人,用了两通电话、三张人情卡,又借了程父一条老关系,就定下了去深港谈代理的行程。 祝听汐原本以为自己也会跟着。 毕竟这段时间不管他去哪儿,她都是一路带着的,吃饭、谈事、连逛市场都是程凛亲自牵着她走在前面。 结果这次他却没带她,说是路远,人杂,不安全。 “书呆子,我最多一周就回来。”他站在门口,手里捏着机票,目光落在祝听汐身上。 祝听汐看着她最喜欢的那个歌手的mv,抬头看他:“嗯,记得吃饭。” 程凛挑眉:“就这?” 祝听汐想了想,又补充:“还有,别抽太多烟。” 程凛低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行,听你的。” 阿五站在一旁,挠头:“老大,真不用我跟去?” 程凛摇头:“你留下,看好她。” 祝听汐眨了眨眼:“我又不是小孩子。” 程凛盯着她,嗓音微哑:“我知道。” 他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程凛走后,祝听汐的生活看似一切如常。 她依旧每天看书、吃饭、听歌,只是作息比平时更乱了些。 阿五每天准时来送饭,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去厨房温牛奶。 程凛临走前特意叮嘱过,她胃不好,哪怕夏天也得喝温的。 “嫂子,你这天天窝在家里干嘛呢?” 阿五蹲在她旁边,视线和她平齐。 他喜欢这样看着她,方便观察细节,回头给老大汇报的时候也能说得更清楚。 祝听汐皱眉:“你怎么不坐着?” 阿五笑笑:“蹲着舒服。” 他小心翼翼地问:“嫂子,你真不出门?都快一个礼拜没晒太阳了。” 女生的卧室他不能随便进,而祝听汐最近几乎足不出户,天天在卧室里,也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祝听汐低头喝了一口奶,慢悠悠地道:“我在想事。” 这几天阿五温牛奶的技术越来越好了,最开始的时候,总是热得太烫,她会放着凉一会儿才喝。 “上次你给我带回来的街机rom,还记得吗?”她突然问。 阿五点头:“记得,就那个《合金弹头》的板子。” “我想试试,如果把游戏缩减帧数和像素,能不能塞进功能机的闪存里。” 阿五挠头:“意思是……手机也能玩这个?” “嗯。”祝听汐低头搅了搅牛奶,“如果成功,利润会比普通山寨机更高。” 阿五瞪大眼睛:“嫂子,你也太牛了!” 祝听汐摇头:“先别告诉凛哥哥,这个还需要时间。” 阿五咧嘴一笑:“行,我嘴严实着呢!” 祝听汐轻轻一笑,低头继续喝奶,眼神却飘远了些。 这一周,怎么还没过完? 第15章 恩人之女15 夏日的风在夜晚的时候不算特别热,窗外偶尔传来树叶沙沙的响动。 祝听汐半靠在床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指尖轻轻掀着书页。房间安静得很,只剩翻页声和她呼吸的轻响。 忽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程凛的电话。 那是他临走前特地给她买的手机,说是方便联系。 “听汐,睡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程凛低哑的嗓音,像是被南方的夜雾浸透了一般。 祝听汐合上书页,慢慢滑进被窝,蚕丝被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没有。” “在等我?”他的声音带着笑意,混着几分疲惫的沙哑。 她没否认,只是轻声说:“你今天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几秒。祝听汐能清晰地听见程凛的呼吸声,还有酒店空调轻微的嗡鸣。 在深港的这些天,他每天都要应付各路人马,赔笑脸,喝烈酒,只有在回到酒店的这个时刻,才能卸下所有伪装。 听着她平静的声音,仿佛回到了那个有她在的家里。 “记得这么清楚?”他低声问。 祝听汐“嗯”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像夏夜里慢慢晕开的水汽:“就感觉……平时你都是十点零五打来的。” 程凛没说话,指尖在膝上轻点着,他烟瘾犯了。 “今天差了半小时,”她顿了顿,又慢悠悠地说,“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打了。” 程凛嗓子有点哑:“在这边事多,人也杂……但听你说话,是我今天最放松的时候。” “程凛。” “嗯?” 电话那头传来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像是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然后他听见她说: “我想你了。” “啪”的一声,程凛指间未点燃的香烟应声而断。 烟丝散落在酒店厚实的地毯上,像他此刻溃不成军的理智。 他闭上眼,突然无比后悔没把她绑在身边带来。 深港的水太深,他不敢冒险。 可此刻他多想穿过电波,将她按在怀里亲吻,尝尝她唇间是不是还带着睡前牛奶的甜味。 “我也想你。”他声音低哑,每个字都像是从齿间磨出来的,“想到快疯了。” 祝听汐:“你还有多久能回来?” 程凛沉默片刻:“还不能确定。有人在暗地里动手脚,有些麻烦。” 祝听汐轻声:“赵衡?” 程凛一顿:“你怎么知道是他?” “上次碰见他,他就试着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赵二进戒毒所那事,他可能在拿你出气。” “嗯。他们家做珠宝生意,损害形象就是伤筋动骨。赵二是他亲弟弟,脸面比命还值钱。” 祝听汐:“那你能解决吗?” 程凛低声道:“能。他赵家大本营不在深港,这儿轮不到他一家独大。” 他没说的是,自己已经派人去赵氏珠宝门口站岗,几个凶神恶煞的兄弟往那儿一杵,客人都不敢进门。 程凛知道,这不光是生意场上的博弈,更是黑白之间的边界试探。 他不是什么君子,只是有了她以后,才开始学着收敛。 程凛揉了揉太阳穴:“这边的人,喝酒太凶。” 祝听汐:“你喝不过他们?” 程凛无奈:“认怂了。不过龙哥说明天给我找个帮手,说她能干趴一桌子人。” “这么厉害?” “不知道,明天才见真章。真要能帮我喝倒他们,这合同八成就稳了……我也能早点回来见你了。” “听汐……”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等什么。 她没说话,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在听筒里荡漾。 他听着那声音,仿佛她就躺在他身边,软软的,暖暖的。 祝听汐突然问:“凛哥哥,你那边什么声音?” 程凛一愣:“什么声音?” 仔细一听—— 隔壁传来女人娇媚的喘息,床板撞击墙壁的闷响,夹杂着几句露骨的脏话。 程凛猛地坐直,一把将手机摁进被子里。 玛的,隔音这么差?! 等他再拿起手机时,耳根发烫:“听汐,要不……今天先聊到这儿?” 电话那头,祝听汐轻轻笑了:“你不是说,要听着我的呼吸睡吗?” 正巧隔壁男人骂了句“骚货”,声音穿透墙壁。 程凛炸毛:“那不是我!!” 隔壁突然安静。 程凛咬牙切齿:“……是龙哥找的……” 祝听汐没说话。 程凛急了,嗓音发紧:“听汐,我洁身自好,你别冤枉我。” 祝听汐轻声问:“不是爱的人,也可以做吗?” 程凛呼吸一滞。 他沉默几秒,再开口时声音低哑:“有些人可以,但我不行。” “我在等你。”他指腹摩挲着手机边缘,“不只是等你的本能,还在等你的理智和情感……都学会爱我。” 祝听汐的声音慢吞吞的,带着一丝鼻音的慵懒,像被夜风吹散的雾气: “你想让我……怎么学会?” 程凛的呼吸一滞。 她这句话太要命了。 “嗯?”他嗓音低哑,明知故问。 电话那头,祝听汐似乎翻了个身,柔软的布料摩挲声透过听筒传来。 “是你教我……”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像叹息,“还是……让我自己悟?” 程凛的指节蓦地收紧。 她在问他,是要他手把手引导,还是放任她懵懂探索? 哪一种都让他血液发烫。 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嗓音沉得发哑: “书呆子,你确定要现在讨论这个?” 祝听汐没回答。 但她的呼吸声明显轻了一瞬,像是屏住了呼吸。 她在等他的答案。 程凛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几乎能想象她此刻的样子—— 蜷在床上,睫毛低垂,唇微微抿着,一副认真等他“授课”的模样。 他低笑了一声,嗓音里带着危险的诱哄: “我可以先教你理论……” “至于实践……” 他顿了顿,呼吸微重,“等我回去,再慢慢补课。” 电话那头,祝听汐的呼吸明显乱了。 她听懂了。 并且,没有拒绝。 可最终,程凛只是重重地喘了一口气,嗓音绷得极紧:“……睡吧。” 电话那头,祝听汐轻轻“嗯”了一声。 但她没挂断。 听着电话那头逐渐平稳的呼吸声,指节攥得发白。 她睡着了。 而他的理智正在分崩离析。 他缓缓将手机放到枕边,却没挂断。 祝听汐轻浅的呼吸声仍在继续,像羽毛般扫过耳膜,痒得他浑身发紧。 黑暗中,程凛的手探了下去。 喉间溢出的喘息被他咬碎在齿间,化作一声模糊的“听汐”。 当一切归于平静,程凛仰头盯着天花板,胸口剧烈起伏。 他忽然自嘲地笑了。 他真能装。 第16章 恩人之女16 天刚蒙蒙亮,祝听汐就醒了。 她的手机还搁在枕边,通话界面亮着,一整夜都没挂断。 她没出声,只静静地听着。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偶尔夹杂几声低沉的梦呓,像是他在梦里说了什么,又像是翻身时被褥摩擦的窸窣声。 祝听汐把脸埋进被子,耳尖悄悄红了。 快到七点,程凛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反应是去摸手机,结果指尖刚碰到屏幕,就听见听筒里传来一声轻轻的:“……早。” 嗓音软软的,还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 程凛心口狠狠一跳,喉结微动:“你醒这么早?” “嗯。”她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刚醒没多久。” 程凛低笑,嗓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撒谎。” 他起身洗漱,电话一直没挂。 他一边刷牙一边问她今天有什么安排,阿五带的饭合不合胃口,白天热了别贪凉,等他回来给她煮汤…… 像个操碎心的家长。 祝听汐听着,突然开口:“凛哥哥。” “嗯?” “我看生理书上说,男性在清晨会有特殊的生理反应周期。” 他还没来得及吐出泡沫,就被她这句吓得直接咽了下去,咳得肩膀一颤,差点没被呛死。 洗手间传来一阵混乱的水声和压着声音的咳嗽。 祝听汐隔着听筒都能想象他此刻狼狈又窘迫的样子,唇角弯了弯,没说话。 “……” 程凛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祝听汐。” “嗯?” “等我回来,你最好把那本破书藏好。” 听筒里传来她没忍住的笑声,轻轻的,像扯了他一根神经。 她是故意的。 这书呆子最近越来越会撩拨人。 他该像从前混街时那样,用更混账的话顶回去,可嘴角却不受控地扬起。 他低笑了一声,突然换了种语气,嗓音压得极低,像含了热气的呢喃,又黏又慢: “听汐,别再这么好奇,可以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 “......嗯?”他故意又催问一声。 祝听汐攥着被角的指尖一颤。他的声音通过电流传来,比平日更沉,更稠,像化开的黑巧克力裹住耳膜。 她无意识摩挲发烫的耳垂,认真地思考,为什么他的声音通过电话变得这么好听? 半晌,她才低低应了一声:“……好。” 程凛闭眼,深吸一口气,狠狠压住翻涌的情绪。 她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更没意识到自己每一句话对他来说都有多致命。 但他喜欢她现在这个样子。 不自知地撩,不自知地靠近,不自知地……只信他。 电话刚挂断,阿五就提着早餐推门进来。 他一边把热腾腾的豆浆和小笼包往盘子里摆,一边碎碎念:“早说了该让我跟着老大去,龙哥那家伙除了吃喝还会啥?连酒量都拼不过人家,能帮上什么忙?” 祝听汐坐在餐桌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唇角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你是想去深港玩,”她抬眸看他,“还是嫌跟着我太无聊?” 阿五手一顿,仔细打量她两眼,突然一屁股坐到对面:“哎呦嫂子,你现在说话可接地气多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他挠挠头,“仙女下凡!” 祝听汐轻轻搅着豆浆:“原来我以前是神神叨叨的。” “不不不!”阿五连忙摆手,“我这张破嘴,语文就没及格过,用词不当!” 他起身去厨房去拿筷子,小心翼翼地放到她面前:“其实吧,我也不是非得黏着老大,就是……” 他抓抓后脑勺,“龙哥前两天还跟我嘚瑟,说深港的姑娘个个水灵,比咱们这儿强多了!” 祝听汐淡淡瞥了他一眼。 阿五立刻撑在桌上,压低声音:“这可不是我说的啊!都是龙哥那张破嘴!” 他左右看看,又神秘兮兮道,“听说他今天还把铂宫的一个姑娘叫去深港了,说是特能喝,带去谈生意……要我说,八成是他相好的!” 他说完,偷偷瞄着祝听汐的表情。 祝听汐神色平静,舀了一勺粥:“别胡说,凛哥哥昨晚说过,是去谈正事的。” 阿五这才松了口气。 看来老大真报备过了。 他嘴上不停,东拉西扯,可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有个姑娘跟着程凛去了深港。 祝听汐垂眸喝粥,心里却浮起一丝疑惑。 程凛自己……真的知道要帮忙的是个女生吗? 晚上,祝听汐刚吹干头发,发梢还带着潮湿的水汽。 她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亮着 诺基亚经典铃声突然响起,她指尖一顿,按下接听键时不小心碰到了免提。 “听汐......”程凛的嗓音透过电流传来,比平日更低,尾音微微拖长,像是浸了酒精般醇厚。 祝听汐关掉免提,将手机贴近耳边:“喝醉了?” “没,”他轻笑,背景音里隐约有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是那群老狐狸终于趴下了。” 她敲键盘的手没停:“你那个……帮手?” “龙哥这次倒是靠谱,”程凛似乎换了个安静的地方,声音突然清晰许多,“虽然带了个姑娘来,酒量倒是厉害。” 祝听汐的鼠标光标停在屏幕上:“她叫什么?” “小林?”程凛想了想,语气随意,“龙哥是这么叫的。” 祝听汐没说话。 程凛忽然反应过来,低笑:“怎么,吃醋了?” “没有。”她平静道,“只是好奇,你连人家全名都不知道?” 程凛还真认真回忆了下,结果发现——他连自己那两个干哥哥的全名都记不住,平时都是“大哥”“二哥”地喊。 “龙哥提过,我没注意听。”他实话实说。 祝听汐“哦”了一声,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程凛听着她那边的键盘声,忽然放软了嗓音:“听汐,再等两天,我就回来了。” 她敲键盘的指尖微微一顿,轻轻应道:“好。” 第17章 恩人之女17 又过了两天,早上。 阿五开车来接祝听汐,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说:“今儿一大早老大就催我,让我早点去接你,说你要去图书馆,早点去还能避避太阳。” 祝听汐轻声应着:“我想找点资料。” 阿五咧嘴笑:“这事儿我可帮不上你,跑腿的活儿我行,看书不行。” 祝听汐:“为什么?” 阿五正经不过三秒:“我一看书上的字,上眼皮就直奔下眼皮。” 祝听汐忍不住笑了笑,也没多说。 车停在图书馆门口。 阿五下车给她开门,又叮嘱:“嫂子,你的药带了吧?” 阳光透过梧桐叶在她肩头投下晃动的光斑。 祝听汐唇角微扬:“带了。” “那我就不跟你进去了,看书我真不行,怕一会儿在里面打起呼噜,吓着别人。” 他做了个打呼噜的鬼脸,想逗她开心。 “我在前面那家茶馆等你,你出来打电话我就过来。” 祝听汐:“好。” 阿五笑着摆摆手:“那你进去吧。” 图书馆内一片宁静,空气中带着书页的清淡气味。 祝听汐站在橡木制的卡片目录柜前,指尖划过泛黄的索引卡。 顶层书架的光影里,那本蓝色封皮的专业书静静躺着。 她踮起脚,小皮鞋边缘微微离地,却还是差了一寸。 突然,一只修长的手越过她头顶,轻松抽走了那本书。 “好巧。” 温热的呼吸掠过她耳尖。祝听汐转身,正对上赵衡含笑的眼。 他今天穿了件灰麻衬衫,袖口恰到好处地卷起,露出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表。 他将书递到她面前,图书馆的寂静让他的声音像羽毛落地:“祝小姐也对这个感兴趣?” 祝听汐没有立刻接过。 明明是她先发现的书,被他先一步拿走,再由他转手递来。 这一举动,不知怎的,倒像是她承了他一个顺水人情。 她莫名有些烦。 但她一向不擅应付这种场面,也不喜欢和人绕弯子,只抬眼看他一瞬,语气平淡地问:“你要用吗?” “本就是给祝小姐的。”他唇角弧度未变,眼神却暗了几分。 这句“给”,更惹得她心口堵了点什么。 祝听汐接过书时,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腕表,金属的凉意让她迅速缩回手。 “谢谢。”这两个字说得又快又轻,像是不愿多停留一秒。 她抱着书转身走向阅览室,没再看他。 赵衡却不急不躁,依旧走在她身旁,像是想继续说点什么。 祝听汐脚步一顿,抬手指了指走廊尽头立着的提示牌:【请保持安静】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赵衡挑眉,收了声,也没走远,随手从书架抽了一本,坐到她对面的位置。 祝听汐低头翻书,赵衡在桌对面不动声色地看她。 时间过得很快。 祝听汐的视线一直停留在书页上。 她对感兴趣的事情一向专注,即便最初因对面那道目光略感不适,也很快沉了下去。 临近中午,手机的震动打破了这份专注。 屏幕亮起,是程凛的短信:【记得吃饭,别又看书看忘了时间。】 祝听汐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怕按键声打扰到旁人,她只简短地回了一个“好”,指尖轻轻点了发送。 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映出一层细碎的光晕。 赵衡看着她,目光微深。 他见过她两次。 大多数时候,她都安静得像隔着一层雾,不爱与人交谈,神思总像飘在别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可她还是会笑。 那笑意不常见,却带着难得的温度,仿佛不染烟火的神女,终于在某个时刻,轻轻踏进了凡尘。 而这两次,都是因为同一个人。 祝听汐合上书,起身走向借阅台,全程没有多看他一眼。 办完借阅,她径直走出图书馆。 赵衡无声地笑了笑,也站起身,跟了出去。 图书馆外,阳光正好。 “祝小姐。”赵衡叫住她。 祝听汐回头,没说话,只是抬眸,神色淡淡,带着点疑惑。 赵衡向前两步,与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前面有家咖啡厅,听说他们家的提拉米苏做得不错。” 见她想拒绝,又适时补充:“刚才我司机说,看见阿五趴在茶馆睡着了,不如让他多休息会儿?” 咖啡厅里,赵衡从西装内袋摸出一支烟,故意在指尖转了转:“介意吗?” 他记得上次她讨厌烟味,就想逗逗她。 “介意。”她答得干脆。 果然有趣。 他嘴角刚扬起弧度,服务生便快步走来:“先生,本店禁烟。” 祝听汐看着他将烟收回,轻声道:“她说你没公德心。” “确实。”赵衡不以为忤,反而笑得更深。 “你想说什么?”她单刀直入。 赵衡慢条斯理地拿出手机:“前几日朋友发来几张有趣的照片。” 说着,他不等她回应,将彩信里的几张照片亮出来,屏幕转向她。 照片有些模糊,是程凛,和一个女人,坐在餐桌前,举止亲昵。 “我想,祝小姐应该知情。” 他紧盯着她的眼睛,期待在那汪清泉里看到波澜。 然而祝听汐只是平静地评价:“拍得不错。” “据我所知,二位关系匪浅。”赵衡向前倾身,“程少这般作为……” “你在挑拨离间?”她打断他,声音依旧轻柔。 赵衡一怔。 他倒不是没想过她会冷静,可没想到她会直接拆穿他的目的。 祝听汐也不等他回答,慢条斯理地说:“你知道认知偏差吗?人脑会自动补全缺失的信息,而且往往朝着自己预设的方向。” 她指着照片,“就像这张模糊的照片,你看到的是暧昧,我看到可能只是角度问题。” 赵衡愣住了,没想到会听到这么学术的反驳。 祝听汐继续道:“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有什么,” 她突然卡壳了一下,耳尖微红,“那也是我和程凛之间的事,不需要第三方插手。”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说出这么直白的话。 有次爸妈吵架,她刚要过去劝,妈妈一把拽住她胳膊: “你这丫头别瞎掺和!我跟你爸吵我们的,你插什么嘴?” 妈妈压低声音,摸了摸她的长发:“我俩为什么吵,自己心里最清楚。你要是一搅和,本来吵两句就完的事,非闹得你爸多挨我两巴掌不可!” 赵衡没有失望,他本来就是试探的心态,没指望真能搅动什么风浪。 这时,祝听汐看见阿五正站在门口,她刚才发了短信给他,现在他来了。 祝听汐起身,朝赵衡点点头:“谢谢招待。” 说完,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赵衡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笑了笑。 第18章 恩人之女18 夜色渐深,窗外的蝉鸣早已停歇,城市褪去喧嚣,只剩零星灯火与偶尔拂过的晚风。 祝听汐刚沐浴完,头发还带着微湿,披在肩头。 桌上摊开着今日借来的书,可她的思绪却飘向白天赵衡的话。 眉头刚微微蹙起,又因想起程凛中午的短信而舒展开来。 忽然,门外传来极轻的响动。 还未等她起身,一个温暖的胸膛已从背后将她环住。 熟悉的冷冽气息萦绕鼻尖,让她瞬间放松了紧绷的肩线。 “想我没?”他的声音带着夜色的低哑。 “想。”她轻声应道。 程凛心头一热,抬手轻捏住她的下巴,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凶,像是要把这些天的思念都倾注其中。 祝听汐被他吻得气息不稳,指尖轻轻抵在他胸前推了推。 虽暂时放开了她,但程凛的视线仍牢牢锁着她。 只要她稍一松懈,他便又会欺身而上。 借着台灯的光,她看清了他此刻的模样。 黑色衬衫的袖口随意挽至小臂,胸前两颗扣子解开,没打领。 那双狭长冷淡的眼,此刻正牢牢盯着她。 他的眼神太深,眼褶藏着阴影,也将她藏了进去。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泛着水光的薄唇上,耳尖悄悄染上绯色。 刚想移开视线,却被他捏住下巴轻轻扳回。 “我等不及想见你。” 他的手指轻轻碰上她的肩,掌心贴在她的皮肤上,带着微热的温度,像是询问,又像是在告知。 “听汐,让我……再亲亲你,好不好?” 他语气温柔得近乎恳求,却没等她回答,就俯身吻了下来。 是告知。 他一向对她百依百顺,可唯独在这种时候,总带着与生俱来的强势与占有欲。 他的吻突然温柔下来,像是暴风雨后的细雨,一点点抚过她的唇角。 祝听汐攥着他衬衫的手渐渐松开,化作指尖的一记轻挠。 分开时,程凛深吸一口气克制着自己。 再继续下去,受苦的只会是他自己。 “听汐,尝尝这个。”他变魔术似的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点心盒。 “从深港带回来的,比本地大多数咖啡厅的都要好。”话里藏着只有两人才懂的暗喻。 祝听汐眨了眨眼:“凛哥哥这是在吃醋?” 她学着他之前的样子,指尖轻点他胸口:“这里……不舒服?” 程凛低笑出声,凌厉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是,我吃醋了。” 他顺势握住她作乱的手,力道恰到好处地让她挣脱不得。 祝听汐嗔声道:“原来是阿五给你通风报信?” “不是阿五。”程凛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腕。 “是赵衡那个老狐狸,特意把你们在咖啡厅的照片发给我。” 祝听汐恍然,原来赵衡是两头挑拨。 “那你觉得我和他……” “当然不是。”程凛打断她,“理智上我完全信任你,但……” 他难得语塞,耳根微微发红:“在深港这些天,那些老总都说我太年轻,连正经生意都不愿跟我谈。” “看到你和赵衡坐在一起,明明知道他构不成威胁,可心里还是……”他声音渐低,“我看论坛、杂志都写,女孩子喜欢成熟稳重的……” 祝听汐看着他难得示弱的样子,唇角不自觉扬起。 原来不止她一个人会患得患失。 “你刚才进门的样子,真的把我震住了。”她轻声说。 “黑衬衫,挽起的袖口,连扣子都少系了两颗……去了一趟深港,凛哥哥突然变得好有魅力。” 程凛一怔,这才明白方才她为何那样打量自己。 “但现在听你这么说……”她主动靠近他一点,“又觉得你这样不理智的样子,特别可爱。” 她仰起脸,望进他眼底:“原来,我们的心情是一样的。” 程凛呼吸一滞:“你也会……在意?” “小林的事……”他急急道,“如果你不舒服,我可以不录用她。” 新公司筹备在即,小林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酒量好、交际能力强,最适合公关部。 祝听汐却摇头:“我只是因为赵衡的话有点不开心,但小林有能力,你应该录用她。” 她认真地说:“如果连正常的异性同事都要避嫌,那才是真的不成熟。” 程凛怔怔地望着她,忽然笑了:“我一直以为你不谙世事,现在才知道……” 他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我的听汐比我想象的还要通透。” 打开精致的点心盒,取出一块造型别致的糕点。 “尝尝?”他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醋意。 祝听汐摇摇头:“太晚了,吃完还要刷牙。” 程凛太了解她的小懒劲儿了,低笑道:“我帮你刷。” 见她神色松动,又哄道:“就尝一口?真的不腻。” 见她终于点头,他小心掰下一小块,送到她唇边。 祝听汐刚含住糕点,就觉唇角一热——程凛趁机偷了个吻。 “你!”她羞恼地捶他肩膀。 程凛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有碎屑。”指尖却轻轻擦过她唇角,“好吃吗?” “嗯,”祝听汐故意道,“比咖啡厅的提拉米苏好吃多了。” 程凛心头一软,没想到她也会这样打趣自己。 夜深了,程凛不得不离开。 祝听汐忽然轻声问:“凛哥哥,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呢?” 程凛一怔。 在他心里,他们早就是恋人,难道她…… “我们这样……”祝听汐低头搅着衣角,“你从来没有明确说过……” 程凛这才恍然大悟。 他想拥抱她,又怕唐突,最终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是我太迟钝了。” 他俯身与她平视,深邃的眼里满是认真:“听汐,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每次靠近你,都忍不住想更亲近……” 祝听汐耳尖通红,小声嘟囔:“那为什么还要走……” 程凛听得心软:“傻瓜。我是想留下来啊。” 克制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可总要等伯父伯母点头才行。” 他顿了顿,又笑:“总不能趁他们不在,就偷偷把他们的乖乖女儿拐跑吧?” 祝听汐别过脸,没接话,可眼尾的情绪却藏不住了。 程凛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在她额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晚安,听汐。” 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又柔和:“明天见。” “明天见。”她倚在门边,看着他的身影融入夜色,唇角不自觉扬起甜蜜的弧度。 第19章 恩人之女19 铂宫娱乐的包房内。 程凛刚把手搁到祝听汐椅背上,才开口说了句:“你刚才……” 阿五就一屁股从两人中间挤出一条缝,死皮赖脸地坐了进去。 “操,没长眼?”程凛皱眉,抬手就要给他一脑瓜崩。 “老大!先别打,你看这个!”阿五咧嘴一笑,从兜里掏出一台跑马灯狂闪的山寨机,屏幕花花绿绿地闪烁着。 程凛眯眼一看,差点把酒喷出来。 像素小人正在屏幕上蹦跶,虽然画面糊得像打了马赛克,但熟悉的角色和枪声还是让他愣了一下。 “这,这玩意儿能跑街机游戏?”程凛一把抢过手机,手指在塑料按键上猛戳两下,游戏里的角色还真开枪了,“这他……怎么弄的?” 他想起祝听汐在这,把嘴里的脏话又咽了回去。 阿五得意地晃着脑袋:“羡慕吧?嫂子专门给我改的!” 程凛把阿五推开,转头看向祝听汐。 她正抿着嘴笑,灯光下那张白净的小脸透着点狡黠,睫毛忽闪忽闪的,看得程凛喉结一滚。 “听汐。”他声音低了几分。 “就随便试试。”她轻描淡写地接过手机,指尖在键盘上按了几下,调出隐藏的游戏菜单,“我看这批机器闪存还剩点空间,砍掉点帧数和音效,勉强能塞进去。” 阿五突然把脑袋挤进两人之间:“昨天拿给楼下黑网吧的小崽子试玩,有个初中生当场掏了三个月饭钱要买!”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程凛眼前晃:“三百!这破机器成本才他玛九十!” 程凛突然站起来,手机塞回阿五怀里,转头就往外走。 “哎?老大?” “去仓库!”程凛头也不回地吼,“把那批滞销的贴牌机全翻出来!”他走到门口又刹住车,扭头指着祝听汐,“你——” 祝听汐无辜地叼着吸管。 “……”程凛喉结动了动,“明天跟我去趟公司。” 阿五挠挠头:“嫂子,老大是不是没听懂?” 祝听汐看着还在晃动的包厢门,慢悠悠吸完最后一口橙汁:“他听懂了最重要的部分。” “啊?” “利润。”玻璃杯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清脆。 程凛的公司不算大,他带祝听汐穿过嘈杂的维修部,两个改装小哥正埋头刷机,烙铁的松香味混着焊锡的焦灼,在空气里飘散。 “可行吗?”他低声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腕骨。 祝听汐点头,指尖在样机上敲出一串代码,屏幕立刻跳出像素小人的身影。 程凛眼睛一亮,突然揽住她的肩,大步往办公室带。 办公室内。 空调呼呼吹着热风,程凛蹲在祝听汐面前,掌心裹住她微凉的手:“冷不冷?” 南方的秋雨来得猝不及防,玻璃窗上还凝着水珠。 祝听汐失笑:“雨都没淋到,你慌什么?” 程凛把她的手贴上自己脖子,皮肤一接触便是一片热烫:“你手都凉了。下这么大雨你穿这么点,要是着凉了怎么办?” 祝听汐的手轻轻颤了下,刚想说话,程凛却低头蹭了蹭她指尖,像在撒娇。 “那你还把阿五撵在外面不让进来?你可真偏心。”她想岔开话题。 程凛额角渗出细汗,空调开得太高了。 “我让他去给你泡热可可了。”程凛盯着她看,语气慢慢往下压,“我都还没捂够呢,你就惦记他?祝听汐,你是不是不想和我单独待着?” 祝听汐伸手揉他头发,硬茬刺着掌心:“凛哥哥连阿五的醋都吃?” “我吃哪门子——”话没说完,他猛地捉住她作乱的手。 少女的指节纤细,被他整个包住,像拢住一捧雪。 “你的手怎么这么小。”他喉结动了动,突然坐到她身边,肩膀紧贴。 祝听汐耳尖发烫,想抽手却被他攥得更紧:“那是你的太大。” 程凛得逞地笑,从抽屉抽出合同:“听汐,这是给你的利润分成协议,如果这批销量起来,你也能分点钱。” 祝听汐皱眉:“凛哥哥,我不是为这个——” “我知道,”他打断她,语气比刚才还认真,“小钱而已,不拿白不拿。我干这个本来也不是为了长久,就是我爸要看成效,我得拿个成绩出来。” 他忽然倾身抱她,呼吸扫过她颈侧:“我这人混,现在的一切都是借我爸的东风……你手里攥着钱,比什么承诺都实在。” 办公室外。 一个穿职业装的女人进来,在靠墙的工位拿起水杯猛灌了一口,手一抖,水撒了些出来。 她抹了把嘴:“老板还在?” “和女朋友腻着呢。”同事努努嘴。 林小诺咬了咬嘴唇。她今天一早跑出去谈业务,就是不想被祝听汐看到。 阿五端着两杯热可可路过,杯沿沾着可可粉:“愣着干嘛?帮忙啊。” 推门时,程凛和祝听汐轻声说着话,听不太清楚。 林小诺放下杯子,热可可溅出几滴在合同上。 “谢谢。”祝听汐抬头,目光扫过她发抖的指尖和袖口的酒渍。 “sp业务谈妥了。”林小诺低下头,语速很快,“正好配合祝小姐的游戏推广。” 程凛点头:“销售部培训完了?” “话术都敲定了。”她退出去时,撞翻了门边的工具箱。 门一关,程凛掐祝听汐的腰:“又盯着别人看?” 阿五忍不住插话:“我认识她啊,以前是金巴黎的茉茉,后来去了铂宫娱乐。” 程凛挑了下眉:“那龙哥还小林小林地叫她?” 阿五撇嘴:“老大你傻啊?谁出来混还让人叫花名?你以前不是也见过她?” “就见过一面,哪记得住。” 祝听汐一笑:“他也记不全你,阿五,你问问你老大,你的全名叫什么。” 阿五盯着程凛,程凛顿时一噎,咳了一声。 下一秒,他忽然捧住祝听汐的脸,鼻尖蹭过她耳垂:“可我记得你,祝、听、汐。” 最后两个字化作气音,烫得她脊椎发麻。 阿五摔门而出:“恶心死了!” “……无赖!”祝听汐也一把推开程凛,走了出去。 第20章 恩人之女20 程家老宅,冬寒,厅里却火盆正旺。 程父坐在太师椅上,指尖缓缓搓着一颗核桃,目光冷淡地落在对面少年身上。 “难不成,你真打算一直做这个?” 程凛单手撑着沙发扶手,语气淡淡:“山寨代理只是过渡,挣点快钱而已。” “可听说你这代理不太一样。”程父慢条斯理地说,目光却带着审视,“是那个小姑娘的主意?” 听他提到祝听汐,程凛神情一顿,眉眼间顿时收了冷意,竟透出几分柔和来:“是她。她很聪明,脑子转得快,技术也有两下子。” 程父哼了一声,似是笑了笑,语气却更凉了几分:“既然只是报恩,咱程家也不是不讲情义的人。但人情要还得体面,别让外人看了,以为你趁人家父母不在,把姑娘骗上了床。” 在程父看来,祝听汐可以是程凛的恩人,但绝不能是他的妻子。 程凛眼神沉了几分,嘴角却微微一挑,语调轻淡:“骗?” “那丫头父母减刑的事,我打过招呼了。明年三月就能出来,这恩情两清。” 程凛收了那抹笑,语气淡淡:“谢谢爸。” 程父随手一摆,道:“你让我看到了点东西,倒也不像以前那样一无是处。但是,你该知道,走上这条路,妻子的助力也很重要。那个小姑娘,玩玩可以,别太认真。否则,血缘也没那么重要,你那两个干哥哥,可等着呢。” 他顿了顿,将核桃搁回桌上,语气变得平稳:“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明天起,去启岸置业报道。你大哥、二哥,只会协助你。” 程凛垂眸,没说话。 他知道,这看似风轻云淡的一句话,背后却藏着程父的分割与布局。 他也知道,自己几个哥哥背地里那些算盘,程父不是不知道,只是一直在等,等他拿得出手的那一刻。 如今,这一刻到了。 走出老宅那天,天色将明未明,冷风灌进脖子里,程凛眼神藏着冷意,却在想到什么时轻轻动了动嘴角。 —— 日历翻到三月,窗外的玉兰刚冒出花苞,风一吹,颤巍巍的,像谁欲言又止的心事。 这是祝听汐和程凛认识的第二个春天。 手机代理的生意越做越大,利润翻了几番,她的银行卡里开始有了可观的数字,程凛给的分成,一笔一笔,准时到账,分毫不差。 可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转账通知,却连一个笑都挤不出来。 他越来越忙了。 白天跑工地、谈合作,晚上看报表、批文件,偶尔来铂宫娱乐,也只是匆匆看一眼,连话都来不及多说几句。 阿五说,程凛现在几乎住在了启岸置业,连换洗衣服都是叫人送过去的。 祝听汐坐在沙发上,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又慢慢缩了回来。 还是不要打扰他了。 她怕他不接,又怕他接了却让她再等等。 她眼底划过一丝欣喜,几乎是立刻接通:“凛哥哥?你还在启岸吗?” “听汐,你还在铂宫娱乐吗?”程凛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些许疲惫。 祝听汐握紧手机,指尖微微发颤:“嗯,你要来......” “听汐,”他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我这边临时要见个重要客户,你先在铂宫等我一会儿,忙完马上来接你。” 祝听汐握紧手机:“要等很久吗?” “不会太久。”他顿了顿,“等我,好吗?” 她挂断电话,眼底的光亮慢慢沉淀成等待的耐心。 —— 祝听汐走出包房透气时,脚步突然顿住。 透过半开的门缝,她看见林小诺独自坐在偌大的包房里,手里握着半瓶洋酒。 阿五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皱了皱眉:“客户都走了,她怎么还在喝?” 包房里的灯光很暗,林小诺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才看清来人。 她慌忙站起来,身形却晃了晃:“祝、祝小姐……” “公费喝酒啊?”阿五半开玩笑地问。 林小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不是……这些是客户剩下的……” 她手忙脚乱地倒了杯酒递过来。 “祝小姐要尝尝吗?” 阿五抢先接过酒杯:“她不能喝酒,你这不存心让她失眠吗?” 林小诺一怔,脸上浮现尴尬:“对不起,是我糊涂了。” 祝听汐语气温和地说道:“阿五,别胡说。她又不知道我不能喝酒。” 林小诺干笑了声,带着点自嘲:“对啊,我还以为……谁都能像我一样。” 阿五听出了她话里不对劲,刚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 林小诺低头掩去情绪,却还是忍不住抹了一把眼角。动作自然得像是不经意,她端起酒杯,说道:“祝小姐,刚刚是我说错了话,我喝一杯给你赔个不是。” 祝听汐轻轻摇头:“没关系。”她注意到桌上东倒西歪的酒瓶,“合同谈成了?” “嗯。”林小诺扯出一个笑容,“都签好了。” 这时祝听汐的手机响起,是程凛。 “听汐,我这边还要一会儿,你先让阿五送你回去,我待会儿直接去家里找你,省点时间。” 祝听汐看了眼醉醺醺的林小诺,轻声说:“没关系,你忙你的。”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好,路上小心。到家给我电话。” 夜风从走廊的窗户灌进来,吹散了包房里的酒气。 祝听汐看着林小诺泛红的眼眶,突然说:“我们送你回去吧。” 林小诺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总是被人小心呵护的女孩,喉头突然发紧。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喝醉的她说“送你回家”,而不是“去酒店”。 车里。 阿五一边开车,一边通过后视镜不放心地观察着后排的两人,尤其注意林小诺那有些飘忽的动作,生怕她一个不稳,吐在祝听汐身上。 林小诺悄悄地侧了侧身,靠近祝听汐一点。 一点,再一点。 “祝小姐……她声音很轻,“我能靠着你吗?我头有点晕……不过你放心,我保证不会吐。” 阿五握方向盘的手一紧,却听见祝听汐说:“好。” 林小诺小心翼翼地靠过去。祝听汐身上有淡淡的香气,让她想起小时候妈妈晾晒的被子。 她偷偷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 路灯的光透过车窗,在三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第21章 恩人之女21 等祝听汐洗完澡靠在沙发上小憩时,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程凛推门进来,见她蜷在沙发上,立即放轻了动作。 他脱下沾着夜露的外套,用冷水洗了把脸,这才拿着吹风机坐到她身边。 最小档的暖风轻轻拂过她的发丝,祝听汐闭着眼,唇角却悄悄扬起。 “装睡?”程凛指尖穿过她的长发,“头发都不吹干就睡?” 祝听汐睁开眼,顺势枕在他腿上:“就想等你来吹。” 程凛捏捏她的鼻尖:“那装睡又是为什么?” “想告诉你我等得太久,等到睡着了。”她眨眨眼,“虽然是假的。” 程凛眼底的笑意淡去,指节微微收紧:“抱歉,今天这个客户实在推不掉。” 祝听汐望见他眼下的青黑,突然扑进他怀里,脸颊贴在他汗湿的衬衫上:“我不想你这么辛苦……我们连好好说话的时间都没有了。” 程凛僵着身子没回抱,双手悬在半空:“还没洗澡。” 她却不松手,反而抱得更紧:“凛哥哥,我们可以不争了吗?我……我养你啊。” 空气突然凝滞。 程凛声音很轻:“听汐知道我是怎么长大的吗?” 他扯了扯嘴角:“明明是他唯一的亲儿子,为什么最初只能在游戏厅打工?” 夜色透过窗纱,在他侧脸投下斑驳的影。 “我妈是个舞女,以为怀上我就能上位。可那个男人……”他顿了顿,“根本不需要舞女生的儿子。我没用,她恨透了我,她带着妊娠纹再也傍不上有钱人,她也不会管我,日夜去赌场赌。” 祝听汐的指尖轻轻缠住他的衣角。 “我饿得和野狗抢过食。偷你家包子那回,不是第一次了,抓到了不过就是被打一顿。”他声音低哑,“只有你爸妈,不但没赶我走,还给我换了身新棉袄。” 后来他去捡铜丝卖,直到那个男人伤了根本,才想起这个流落在外的儿子。 “他身边早就围着三个干儿子,个个都盯着那个位置。我不想让,也不能让。”程凛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我说这些,不是说我全是为了你,我也为了我自己,我不想再回到那个会漏雨的棚户屋。” 祝听汐把脸埋进他掌心,感受着他掌心的温热。 正是懂得他所有隐忍与挣扎,那些委屈才更显得无处安放。 窗外玉兰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极了少年时那个雪天,他攥着热包子站在祝家门外,第一次尝到被珍重的滋味。 —— 祝听汐休息了几天,就来维修部处理出现的问题。 刚走出大门,林小诺就迎了上来。 “祝小姐,有空喝杯咖啡吗?”她问得直接。 “好。”祝听汐沉默片刻才应声。 白瓷杯里的黑咖啡冒着热气,林小诺抿了一口就皱起眉头:“这洋玩意儿真喝不惯,不过谈生意的人都好这口。” “我胃不好,医生也不让喝。”祝听汐轻轻转着杯子。 “那咱俩倒是同病相怜。” 林小诺笑着摇摇头,突然正色道:“调去行政部的事,谢谢您。” 祝听汐的手指在杯沿顿了顿。 “说起来,咱们第一次见面还是在金巴黎外面吧?”林小诺托着腮回忆。 “那天程老板帮我解围,我追出去的时候还真有点心动呢。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好像有个专业名词......” “吊桥效应。”祝听汐轻声接道。 “对对对!”林小诺眼睛一亮,“我当时就觉得这男人真带劲。后来看见他身边有你,我还故意装作没注意。不过嘛......” 她耸耸肩:“看他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我也就知趣地退开了。” 祝听汐嘴角微微上扬。 “后来龙哥带我去酒局,听说有人在你们面前嚼舌根......”林小诺叹了口气,“我其实挺担心的,怕你误会,怕老板把我开了。” 她压低声音:“后来老板带你来公司,我都躲着你走。毕竟第一次见面时,我确实......” “我看出来了。”祝听汐坦诚地说。 “那天你送我回去后,我就收到了调岗通知。” 林小诺摩挲着杯沿:“还被安排了更轻松的工作,还有人给我介绍戒酒医生......“ 祝听汐轻声道:“我应该先问问你的想法。” “不过祝小姐是怎么发现我酗酒的?”林小诺突然问。 “你的手会不自觉地发抖。”祝听汐看着她精心修饰的指甲,“再浓的香水也遮不住酒味。” 林小诺的眼神闪躲了一下:“在金巴黎,他们都夸我千杯不醉。我也确实能喝,靠着这个谈成了不少生意。” 她苦笑道:“没想到被只见了两面的你看穿了。“ 祝听汐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我小时候,爸妈感情其实挺好的。”林小诺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我爸开始酗酒,最开始还会笑着喂我尝一口,被我妈骂。再后来......我妈走了,他就整天抱着酒瓶。我最讨厌他那副样子,可不知不觉......我也变成了那样。” 她眼圈微红:“我还真比我爸能喝,几乎没人能把我灌醉。可酒太贵了,我就去金巴黎上班,既能赚钱又能喝个够。” “想多喝酒,就得让客人高兴。我特意把裙子裁短几寸,被摸几下算什么?”林小诺自嘲地笑了笑,“可有的时候,我真的很讨厌这样的自己。” 祝听汐默默递过一张纸巾:“喝不醉不代表不伤身。” “是啊,前阵子体检,肝已经出问题了。”林小诺接过纸巾,“好在还能调理。” 她突然认真地看着祝听汐:“所以,真的谢谢你。” 祝听汐被她直白的感谢弄得有些无措:“我其实没做什么......” “最近都没见程总来接你,”林小诺话锋一转,“你们吵架了?” 祝听汐立刻摇头。她不喜欢跟外人谈论私事。 “生气了就要说出来。”林小诺凑近些,“感情里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 祝听汐轻声说:“可他确实很忙,我要是无理取闹......” “你太懂事了。”林小诺拍拍她的手,“偶尔也要允许自己有点小脾气。你不说,他怎么会知道?” 第22章 恩人之女22 见祝听汐若有所思,她笑道:“你爸妈吵架时也讲道理吗?” 祝听汐摇摇头,突然想起小时候。 那次妈妈想吃卤菜,爸爸忘了买,临时抱了个西瓜回来。 妈妈气得直掉眼泪:“我说了想吃卤菜你都记不住!” 可第二天一早,两人又在厨房有说有笑地做饭。 想到这里,祝听汐眼里浮现一丝笑意。 林小诺松了口气,笑着问:“以后我能叫你听汐吗?” 祝听汐抬眼,对上她热切的目光,罕见地有些害羞起来。 等阿五找到两人时,隔着咖啡厅的玻璃窗,林小诺正托腮望着祝听汐。 那眼神说不出的古怪,看得阿五心里直犯嘀咕。 “嫂子。” 他接过祝听汐的书包,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出来怎么不叫我一声?” 祝听汐轻声道:“就在公司旁边,和小诺随便聊了几句。” 阿五抬头看了眼咖啡厅的招牌,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喝咖啡了?空腹喝这个,待会儿又该胃疼了。” “没喝,” 祝听汐悄悄拽了下他的袖子,压低声音:“别当着别人面问这个。” 林小诺倒是不以为意,笑吟吟地说:“要不我请听汐和阿五兄弟吃午饭吧?” “哪能让女士破费,”阿五摆手拒绝。 餐馆内。 阿五叫来服务员,一本正经地嘱咐道:“清蒸鲈鱼不要放姜,青菜少油,再来杯温水。” 说完把温水推到祝听汐面前。 林小诺瞧着阿五这副殷勤模样,突然冒出个馊主意。 她瞥了眼祝听汐,这姑娘正低头搅着温水,显然还因为程凛的事闷闷不乐。 可这些坏心情,祝听汐断不会说给阿五听,而阿五这个榆木脑袋,怕是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安慰她。 目光在祝听汐白嫩的脸蛋上打了个转,林小诺暗自拿定主意:要说也不能当着她的面说。 —— 铂宫娱乐。 阿五端着餐盘走过来,盘子里除了日常饭菜,还多了一小碗晶莹剔透的桂花冻和一杯鲜榨橙汁。 祝听汐正低头翻着茶几上的几张碟片,犹豫不决。 “还没选好?”阿五在她身边蹲下,把餐盘轻轻放在桌上。 “我在想是看吓人的还是搞笑的。”祝听汐头也不抬地说。 “要我说就看个轻松点的。”阿五笑了笑。 祝听汐这才抬眼看他,眼里带着疑惑。 “吓人的影响食欲,搞笑的怕你呛着,谈情说爱的正好。边吃边看,多合适。”阿五补充道,伸手就要去拿碟片,拇指无意间蹭过她手背。 “吃饭时看电视,对胃不好。” 程凛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他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黑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 衬衫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的锁骨处还沾着未干的酒渍。 他目光像淬了冰的刀锋,却只在阿五贴着祝听汐的手背上剐了一瞬。 祝听汐像是没听见,继续翻着碟片。 阿五倒是转过头,露出惊讶的表情:“老大?你怎么在这儿?” “说过今天要来。”程凛的语气平淡,“请了客户来铂宫娱乐,提前过来,图个清静。” “哦对,我忘了。”阿五转回去,利落地把一张碟片塞进播放器。 程凛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目光落在茶几旁的两道身影上。 阿五正蹲在祝听汐身边,手里端着那碗晶莹的桂花冻,勺子递到她唇边:“尝尝?李婶熬了三个小时的糖浆。” “太甜了。” 祝听汐微微偏头,语气却软软的,带着点娇气的埋怨:“上次就说要少放糖......” “那喝口果汁?” 阿五立刻换了杯子,杯沿还体贴地转了半圈:“橙子现榨的,一点渣都没有。” 程凛的喉结动了动。 半小时前。 他独自在休息室找到她时,她也是这样坐在沙发里看书。 听见开门声,她抬头看了一眼,语气平静:“你来了。” “嗯。” 他松了松领带在她身边坐下,手掌刚碰到她的发梢,她就若无其事地往旁边挪了半寸。 “在看什么?” “小说。” 她甚至礼貌地笑了笑,指尖将书翻过一页:“你文件批完了?” 生疏得像在寒暄。 而现在—— 祝听汐突然指着电视笑起来:“阿五,这男主角和你有点像。” 屏幕的光映在她眼底,亮得刺眼。 镜头里的男主角恰巧转过脸,桃花眼弯成月牙。 阿五凑近屏幕看了看:“是吗?我有这么帅?” “有的。”她的嘴角微微上扬,抿了一口橙汁。 程凛突然站起了身。 酒杯被放在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祝听汐终于转过头看他,眼神清澈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要走了?” 他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点赌气的痕迹:“你希望我走?” 空气凝固了一秒。 “随便你。”祝听汐垂下睫毛,手指无意识地揪住抱枕的流苏,“反正你本来就有事要忙。” 这句话像根细针,精准地扎进程凛的血管。 他想起那次她调皮装睡的样子,想起她接吻时撒娇的鼻音…… 不是现在这样,不是这种,客套的平静。 “听汐。”他伸手去碰她的手腕,却被她借着拿遥控器的动作避开。 程凛下颌绷紧,转向阿五:“出来说话。” 祝听汐抬头,望见两人一前一后走向走廊的背影。 临走前,阿五回头朝她眨了眨眼,像是在无声地说:“没事的。” 走廊里,别的包房飘出淡淡的烟味。 程凛声音发紧:“你是故意的?” 阿五笑得漫不经心:“老大说什么呢?” “你心里清楚。”程凛看着他,眼神发冷,“你在我面前对她那么亲近,是几个意思?” “你是我哥,她是我嫂子。” 阿五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 “我和她亲近,难道不是理所应当?” 程凛强压着怒火。阿五突然递来一根烟,他没接。 “还记得为她戒烟啊?” 阿五叼住烟,点燃后轻轻吐出一口烟雾,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那怎么不记得她需要的是你的陪伴,不是我。” 程凛哑然。 “我天天守着她,”阿五把烟头碾在墙上。 “你是太信我,还是……” 他顿了顿。 “根本不在乎她?” 程凛眼神骤冷:“我把你当兄弟,你现在是在替她出头——” 他逼近一步。 “还是想取而代之?” 第23章 恩人之女23 走廊陷入死寂,只有隔壁包厢漏出的歌声在空气里飘荡。 阿五突然嗤笑一声,眼底却结着冰:“你要真把我当兄弟,就不会问这种话。” 程凛下颌绷出凌厉的线条,指节捏得发白。 “我是在替她说话。”阿五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声音沉了下来,“你以前不会这样。你不会像现在一样争红了眼,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 程凛猛地看向他,眼里暗含警告。 阿五吐出烟圈:“你上周在工地,被人捅的那刀,所以连着一周都不敢见她?怕她看见你包扎的伤口?” 程凛眼神骤冷:“你告诉她了?” “我要是说了,她现在还会安静地坐在里面?”阿五掐灭烟蒂,“程哥,到底要做到什么地步?” 程凛疲惫地靠上墙壁:“是我那个好大哥指使的,工地嘛,出事很正常。不过这次没死成,老爷子反倒心疼了,把城东项目划给了我。”他扯出个讽刺的笑,“看来这身血还挺管用。” 阿五沉默片刻:“那你要她等到什么时候?等她发现你不仅忙,还随时可能没命?” “不会有下次了。” “你上次也是这样说的。”阿五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可程哥,你争的那些东西,真比她金贵?” 程凛站在原地,声音沉得像是浸透了夜色:“我没得选。从老爷子把我找回来那天起,我那三个‘哥哥’就没打算给我留活路。上次那件事,他们真正想拖下水的不是老三,是我。” 他扯了扯嘴角,眼底却结着冰:“就因为我身上流着老头子的血,这就是他们永远比不上的。所以他们要我的命,我就必须争到底。” 阿五沉默片刻,最终化作一声叹息:“那你最好快一点。再这样下去,我可不敢保证她会不会……移情别恋。” 他故意拖长尾音,挑衅地迎上程凛的目光。 程凛眼神骤冷,随即却又朗声大笑,重重一拳捶在阿五肩上:“少来这套。我信你,兄弟。” 阿五揉了揉肩膀,也跟着笑起来。 推开门时,包厢里电视的光影明明灭灭地映在祝听汐脸上。 他在她面前蹲下,视线与她齐平:“听汐。” “阿五呢?”她突然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在外面。”程凛声音发紧,伸手想碰她,却在半途停住,“我……” 祝听汐眼神避过他,长发垂落遮住半边苍白的脸颊。 “叫阿五送我回去。”她声音轻颤,却异常坚决。 程凛一把将她拽到身前,语气压抑不住怒意:“我就在这儿,你非要叫别的男人?” 祝听汐轻轻笑了一下,却一点也不温柔:“你不是还有事忙吗?我怕耽误你。” 这句话像冰锥刺进程凛心口。 他垂下头,将脸埋进她颈间,声音突然低哑:“别这样跟我说话……你打我骂我都行,别这样冷冰冰的,求你……” 祝听汐偏过头去,睫毛在灯光下轻颤:“我不想让自己变成只会对你发脾气的人。” 程凛的呼吸明显一滞。 他缓缓抬起头,借着昏暗的灯光凝视她的侧脸。 “那就发脾气。”他握住她的手,引导着她的指尖触到自己左腹,“这里缝了七针,我瞒着你。”又带着她抚上自己心口,“这里每天都在想你,我也没告诉你。” 祝听汐猛地抬眼:“你受伤了?” “快好了。”他低声安抚。 她颤抖着手解开他衬衫纽扣,雪白绷带赫然映入眼帘。 眼眶一热正要落泪,却见他正低头凝视着自己,唇角还噙着温柔笑意,当即把泪意逼了回去。 “你自己都不爱惜身体,我何必在意?” “你若是生气骂我两句,说不定这伤好得更快。”他轻声说。 “我又不是神仙,说什么都能灵验。”她别过脸去,“你爸知道吗?” “知道。” 他想起病房里他爸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不愧是我儿子,命够硬”。 “这次又换来什么?” “城东的项目。” “值得吗?” “没死就值得。” 祝听汐猛然抬头,泪光在眼眶里打转:“你是故意的。” “是。”他坦然承认。 “你故意说出来让我心疼……”她声音发颤,“现在都学会用苦肉计对付我了。” 程凛将她拥入怀中,气息拂过她耳畔:“对不起,我就是个卑鄙小人。可只有这样,你才肯正眼看我。” 祝听汐攥紧他胸前的衬衫,指节发白:“程凛你太狡猾了。非要我生气,非要我骂你……可你都这样了,让我怎么舍得骂得出口……” 程凛低笑,温热的唇瓣流连在她湿润的眼睫:“那你就罚我。” 祝听汐仰起脸,在朦胧泪光中凝视他近在咫尺的唇。 “罚你……”她突然仰头咬上他的喉结,在肌肤上留下浅浅齿印,“以后受伤,第一个要告诉我。” 程凛闷哼一声,掌心抚过她后颈:“还有呢?” “罚你……”她的吻落在纱布边缘,像羽毛轻抚伤痕,“把城东项目赚的钱,都给我买玉兰花。” 他低笑,胸腔震动牵动伤口也不在意:“好。” “罚你……”她终于吻上他的唇,声音融化在交缠的呼吸间,“以后程凛要被祝听汐随叫随到。” “遵命!” 祝听汐惊呼一声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放我下来!你的伤!” “不放。”程凛单手托着她,另一只手拎起沙发上的书包,“宝贝书包别忘了。” 祝听汐羞得把脸埋进他肩窝,发间若隐若现的珍珠发卡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阿五叼着烟从转角走出,见状挑了挑眉:“哟,老大,要走啊?还是要注意场合。” 程凛一个眼神扫过去,反而收紧了手臂:“正而八经的男女朋友,抱一下不行啊?” 祝听汐攥着他领带的手紧了紧,最终自暴自弃地把脸更深地埋进去。 程凛喉间溢出愉悦的低笑,迈开长腿朝门外走去。 走廊灯光下,男人一身肃杀的黑,怀里却小心护着个粉白的身影。 书包在他手里晃荡,上面的小兔子挂件一蹦一跳,与主人通红的耳尖相映成趣。 第24章 恩人之女24 回到家,程凛将她轻轻放在沙发上,书包随手搁在一旁。 祝听汐还未坐稳,就被他倾身覆了上来。 “你干嘛啊,小心伤口。”她抬手推了他一下,语气还有点不服气。 程凛垂眸凝视着她,喉结微动,眸色沉得惊人。 “抱你。” 低沉的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像在宣读判决书。 祝听汐呼吸一滞。 他缓缓俯身,额头相抵,鼻尖轻蹭过她的鼻梁,克制而隐忍。 “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差点以为……你真不要我了。” 他嗓音喑哑,像是被什么堵着心口,“只跟阿五好,什么事都不想让我知道。” 他一边说,一边扯开领带,整个人靠坐下来,把她拽进自己怀里,圈得紧紧的,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你总说‘没事’,可你一说这话,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祝听汐靠在他胸前,听着他一字一句,鼻子发酸。 她仰起头看他,声音压得很轻:“我说没事,不就是为了让你安心去忙吗?你不就希望我不添乱?” 程凛低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懊恼:“行啊,小祖宗,你今天是铁了心跟我别扭了是吧?句句扎我心。” 他的吻轻轻落在她的额头、鼻尖,最后停在唇角。 每一个触碰都极尽温柔,像在安抚,又像在试探。 祝听汐闭着眼没有躲闪,却轻轻推他:“别亲了,有酒气......” “刚才才借酒消愁,现在......”他忽然扣住她的腰肢,嗓音暗哑,“想请你帮忙消火。” 她猝不及防跌进他怀里,皱着鼻子,眼神带着点气鼓鼓地看着他:“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是不是跟那些生意人学坏了?” 程凛凝视她泛红的耳尖,低声道:“这叫情话。” “分明是油腔滑调。”她嗔道,“我还是喜欢你从前桀骜不驯的模样。” 两人胡闹了一会儿,祝听汐起身去洗澡。 浴室的水声停了。 祝听汐擦着头发走出来时,程凛已经靠在床头,手里把玩着她的发圈,见她出来,抬眸看过去。 她没理他,径自坐到桌子前,拿起吹风机。 程凛起身,慢悠悠地走到她身后,伸手接过吹风机,指尖若有似无地蹭过她的手腕。 “我自己来。”她语气平静。 程凛没松手,反而俯身,气息拂过她耳侧:“生闷气?” “没有。”她答得很快,睫毛都没颤一下。 他低笑,打开吹风机,温热的风混着他手指的力道,一点点揉散她发间的水汽。 祝听汐垂着眼,翻着手里的书,神情专注。 程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拨了下她耳垂。 “别闹。”她头也不抬,语气淡淡。 他挑眉,又故意用指腹蹭了蹭她的后颈,那里最敏感,她果然缩了下肩膀,终于抬眼瞪他:“程凛。” “嗯?”他装没听懂,手上动作不停,指节顺着她后颈的弧度滑下去,像在逗一只故作高冷的猫。 祝听汐“啪”地合上书,转身推开他:“吹好了,你该走了。” 程凛不退反进,单手撑在她椅背上,将她困在身前,低头看她:“赶我?” 她仰着脸,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眼底闪过一丝细微的波动:“不然呢?你还想留宿?”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蹭过她的唇:“想啊。” 祝听汐拍开他的手,站起身:“想得美。” 程凛也不恼,懒洋洋地直起身,看着她走向床边,才慢条斯理地说:“那我睡沙发。” 她脚步一顿,没回头,嘴角却微微翘起,又很快压平,语气勉强:“……随你。” 程凛看着她故作冷淡的背影,眼底笑意更深。 暮色渐沉,客厅里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程凛扫了眼来电显示,眉头微蹙,接起电话时声音压得极低:“说。” “程总,李总他们还在等您,问了好几次您去哪了……”助理的声音透着焦灼,“我们几个实在是招架不住了。” “我付高薪就是让你们事事都要我出面?”程凛冷声打断,“不如直接换人?” 电话那头顿时噤声。 助理暗自叫苦,程老爷子私下交代过,要尽可能占用程凛私人时间,这父子间的博弈却要他们这些下属遭殃。 程凛语气一顿,又低声交代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他站起身,衣料摩擦发出轻响,在静夜里格外明显。 卧室里,祝听汐本在看书,听见客厅的动静,指尖轻轻收紧,捏住了书页。 她抿了抿唇,忍了又忍,终究还是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你……要走吗?” 程凛转身,眼底浮起一丝玩味:“你希望我走?” 熟悉的问句让祝听汐一怔。 她别过脸去:“随……” “不准说赌气话。”程凛突然逼近,将她整个笼进怀里。 分明是他先问的,却是他先认输。 他低下头,嗅着她发间淡淡的香味,喃喃道:“我不走。我只是……想出去吃点东西。” 他声音闷闷的,“刚才在铂宫光顾着喝闷酒,现在胃里空得发疼。” 祝听汐本想推开他,语气却还是忍不住带了点嘴硬:“你受伤了还喝酒,活该!” 说完又有些心疼,语气缓和:“冰箱里有阿五准备的食材,你可以自己做。” “我不要吃他准备的。”程凛收紧手臂,声音里混着委屈与执拗,“你明明知道。” 祝听汐被他灼热的目光烫得心尖发颤,却仍嘴硬:“我怎么会知道……” “祝听汐。”程凛突然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掌下传来急促有力的心跳,“我这里……很难受,特别不舒服。”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素来凌厉的眉眼此刻写满委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像只被抛弃的大型犬。 虽然心知今日阿五那番作为是想点醒他,可他心里就是酸得很。 她微微仰起脸,发丝从肩头滑落,隔着单薄的衣料,将吻轻轻印在他心口的位置。 那个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让程凛浑身震颤。 他低头望进她眼底的粼粼波光,那里盛着的温柔几乎要将他淹没。 “你......” 她退后半步,眨了眨眼,灯光在她睫毛下投落细碎的阴影。 回家后,她确实没再闹脾气,但那口闷气还堵在她心里。 她在试探,一次次地绕圈子,只为了确认,他是不是还是最初那个程凛。 她也知道,这样试探的模样,其实也不像她自己了。 可她还是忍不住。 因为那个人,是程凛。 第25章 恩人之女25 祝听汐揉着眼睛走出卧室时,厨房已经飘来煎蛋的香气。 程凛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她没出声,轻手轻脚地拐进卫生间。 看到牙刷上已经挤好牙膏,她顿了下,嘴角悄悄翘起来。 餐桌上,程凛把煎得金黄的太阳蛋推到她面前。 她刚喝了口牛奶,就发现对面灼热的视线快要把玻璃杯盯出个洞。 她以为自己嘴角沾了什么,忙抽了张纸去擦,却听见他声音低低地问: “怎么样?这个温度合适吗?” 祝听汐一愣,点点头。 程凛紧接着问:“那……跟阿五热的比呢?” 祝听汐终于反应过来他在酸什么,拿着杯子的手顿了顿,语气平静地道: “还行吧。就是比阿五热的,多了一点情绪附加值。” 程凛眯了眯眼:“情绪附加值?” “……有点偏酸。” 程凛轻哼一声,故作不屑:“啧,原来你也学会拐着弯挤兑我了。” 祝听汐放下牛奶杯,慢条斯理地说:“不是你先提起阿五的吗?” 她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要是让他知道,自己好心帮忙却被老大记恨这么久……” 程凛噎了噎,随后无奈低笑:“好好好,读书多就是了,我连吵个嘴都输你。” 祝听汐眨了眨眼,嘴角微微上扬:“这叫有逻辑。” 她低头继续吃早餐,又小声补充了一句:“不过……你煎的蛋确实比阿五做的好吃。” 程凛愣了一下,随即笑开,眼里的醋意终于消散了些:“这还差不多。” 洗碗池的水声哗哗作响,程凛擦着盘子,水珠顺着他结实的小臂滑落。 “去换套能出门的衣服吧。”他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 祝听汐正捧着一本书,闻言抬头:“嗯?” “我想了想,”程凛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转身时耳尖微微发红,“你跟我一起去公司。” 见祝听汐睁大眼睛,他急忙补充:“我现在大小是个总,带家属上班很正常吧?” 厨房突然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 程凛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流理台边缘:“就是……不想和你分开。” 这句话说得又快又轻,像是怕被拒绝。 祝听汐的指尖停留在书页没动。 她不在乎旁人眼光,只是…… “你们公司允许吗?领导会不会……” “管他们做什么。”程凛突然打断,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沾着水汽的手握住她的,“就说你愿不愿意?” 此刻的他像极了之前那个不管不顾的少年,眉宇间伪装的成熟荡然无存,只剩下最本真的执拗。 祝听汐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笑了:“好。” 程凛眼睛亮了起来,转身快步回到厨房,碗碟碰撞的声音比往常轻快许多。 祝听汐换好衣服走出来时,看见程凛正往检查书包里药品的日期和余量,又往里面放了她的一件薄外套,还把她看到一半的书装了进去。 “走吧。”她轻声说。 程凛闻声抬头,阳光突然跃进他含笑的眼底。 他单手拎起收拾妥当的书包,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指尖。 门锁咔哒轻响,夏日的风裹挟着蝉鸣涌了进来。 晨雾未散,两人刚拐出单元门,水泥地上凌乱的烟头突然闯入视线。 赵衡斜靠在墨绿色虎头奔前,西装革履却解开了两颗扣子。 见他们出来,慢条斯理掐灭指间的中华烟。 “稀奇。”赵衡目光黏在两人交叠的手上,“程少亲自当司机?” 程凛拇指无意识摩挲祝听汐的虎口:“赵总改行当保安了?大清早在这盯梢。” 赵衡踢开脚边的烟盒:“祝小姐没提过?我天天这个点……” 他故意停顿,“看看她,顺便……等一等。” 程凛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握着祝听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赵总这么有空天天来堵人,看来你们家公司快倒闭了吧?” 赵衡冷笑一声:“程少爷刚做生意没几天,别的没学会,嘴皮子倒是挺利索。” 程凛这暴脾气哪受得了这个,当即就要松开祝听汐的手上去干架。 “凛哥哥,”她仰头看他一眼,神色无辜又温软,“我们要迟到了。” 那声柔软的称呼像按下暂停键,程凛周身戾气瞬间消散。 程凛嗤笑一声,手稳稳牵着祝听汐往车那边走,头也不回地甩了句:“赵总,少抽点,别到时候肺癌晚期了还怪老天爷不开眼。” 赵衡脸色顿时黑得像锅底,谁他玛一大早愿意听这种晦气话。 祝听汐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下脚步,轻声道:“赵先生,这里……毕竟是公共区域。” 她目光扫过地上的烟头,声音温和却带着疏离,“还请您……多注意些。” 赵衡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这段时间,祝听汐对他视若无睹,今天却为了程凛破了例,虽然话里带刺,但总算是有了反应。 他漫不经心地碾了碾地上的烟头,如愿看到祝听汐眉心微蹙。 真有意思。 在程凛面前的祝听汐,连生气都生动三分。 车里,程凛低头替她系好安全带。 刚扣上那一刻,他顺势低头,在她脸颊偷亲了一下,像个得了糖的少年,笑得不怀好意。 车缓缓驶出车位,窗外阳光被玻璃剪碎,洒在他修长的手指上。 “他每天都来?”程凛的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问。 祝听汐点点头:“嗯。” “阿五也不告诉我。”他声音低了些,似乎真有些不爽。 “他来也不做什么,”祝听汐如实道,“就是和我说几句话。” “他在追你?”程凛眯了眯眼。 祝听汐认真想了想,摇头否定:“不是。” 程凛转头看她一眼,眼里写着不信。 祝听汐于是补充:“追求不是应该做让人开心、让人喜欢的事吗?他不一样。” 她声音淡淡的:“他就是想看我生气。” 顿了顿,她转眸看向窗外,又加了一句:“看你生气也一样。像现在,你要是动怒,他肯定更来劲了。” 程凛没说话,嘴角却轻轻往下压了压,眼神透着一股冷。 他忽然笑了,语气不轻不重,却带着森森寒意:“是吗?那我该让他以后没机会觉得有意思。” 第26章 恩人之女26 晨雾还未散尽,程凛的车刚拐出小区主干道,后视镜里就映出一辆熟悉的墨绿色轿车。 “阴魂不散。”程凛冷笑,油门稍重了些。 忽然车身猛地一晃。 那辆墨绿色的车毫无征兆地变道,轮胎压着双黄线横插过来,逼得程凛急打方向盘。 “唔!”祝听汐额头撞上侧窗。 祝听汐猛地向后一缩,肩膀撞在车窗上,发出沉闷一声,她下意识捂住手臂。 “没事吧?”程凛偏头看她,声音带了点急。 祝听汐摇头,却面色发白。她手指微颤,指腹贴在锁骨上方的皮肤,隐隐有些发紧。 “药呢?”程凛瞬间反应过来。 祝听汐刚要摸包,赵衡的车再次不合逻辑地切入他们前侧。 程凛一脚踩刹车避让,车身微震,而她手一抖,药瓶脱手,咕噜噜地滚进了座椅与中控之间的缝隙里。 “操。”程凛骂了句,猛然一打方向,强行靠边停下。 但他刚急刹完,那辆奔驰紧跟着撞了上来。 “砰——” 后保险杠猛地一震,祝听汐被震得往前扑了一下,幸亏有安全带卡着才没撞上前挡。 她脸色更白了,胸口起伏不定,呼吸也变得有些浅。 程凛腾地解开安全带,脸色阴沉得仿佛下一秒就能结冰:“你别动,药我来找。” 他探手去掏缝隙里的药瓶,一边摸索,一边咬牙盯着后视镜。 赵衡下车了,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慢条斯理点了根烟,还朝他们的方向笑了一下。 “好些了?”程凛收回手时,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肩头,心疼得厉害。 祝听汐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那里跳动的青筋暴露了主人濒临爆发的怒意。 她轻轻按住小腹:“有点……反胃。” 程凛的手立刻覆上来,掌心温度透过衣料传来。 见她下意识瑟缩,他直接掏出手机:“叫急诊。” “不用。”她按住他手腕,“你送我就好。” 拦下出租车时,赵衡的声音阴魂不散地追来:“需要搭顺风车吗?我的车还挺结实。” 程凛将祝听汐安顿进后座,转身时眼底翻涌的暴戾让路人都不自觉退避:“赵衡,我们的事——没完。” 车门重重关上。 他拨通阿五电话的力道几乎要捏碎手机:“处理好,不用找他麻烦。” 顿了顿,又给助理打去电话:“今天所有行程取消。” 医院的病房里,空调不算太冷,祝听汐却还是盖着薄毯,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输液。 她面色还苍白着,发梢微湿。 虽说不是太严重,但紧张过度后确实引起了肠胃不适,还发起了低烧。 程凛坐在床边,看着她手背上的针口,一双眼黑沉沉的,什么都没说,却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此刻心情有多糟。 他是真的想杀人。 祝听汐偏过头看他,声音低低的:“别打架。” 程凛没吭声,过了两秒,才低头叹气,像是无奈又像是哄人:“我拳头都没举起来,你就先拉住我了。” 祝听汐静静看着他,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道阴影。 “行吧,”他突然笑了,伸手替她掖被角,“在你心里我就这么幼稚?只会用拳头解决问题?” 祝听汐没吭声,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语气却慢慢软下来,像是怕吓着她似的:“我不打架,真的。” 顿了顿,他又道:“但我不会放过他。” 祝听汐轻轻点头,没再阻止他。 出院后,程凛并没有改变主意,坚持带着祝听汐一同上下班。 他清楚,赵衡那种人,不是你避开就能消失的麻烦。 公司里很快传遍了这个消息。 普通员工只敢在茶水间窃窃私语,倒是几位跟着程父打江山的老臣坐不住了。 “阿凛,”周叔在晨会上当众发难,“咱们现在做的是正经生意,你天天带着女人进出公司,像什么样子?” 程凛慢条斯理地转着钢笔:“周叔记性差了?听说,当年我爸在赌场左拥右抱的时候,您可是在旁边递烟倒酒的。” 会议室霎时安静。周叔脸色铁青:“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咱们……” “现在更好,”程凛打断他,“我只要一个,还光明正大。传出去,别人只会夸程家少爷重情重义。” “好个牙尖嘴利的小狼崽子!”周叔拍案而起,“你爹还没放权,你就敢这么嚣张!” 程凛收了笑,他早受够了这些老东西的指手画脚。 “我不服你们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规矩不是你们定的,更不是你们用来压我女朋友的借口。” 会议室一瞬沉寂,谁都知道他在指什么。 几天前,几个老总带来的一个助理,端茶的时候险些将一杯滚烫的水洒在祝听汐身上。 幸亏程凛眼疾手快拦住,否则那茶泼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后来,那助理就没再来上班了。 听说人在医院烧伤科住着,伤得也不轻。 程凛和几位老臣的冲突很快传到了程父耳中。 当天晚上,程父一通电话打来,声音沉冷:“听说你今天在会议室,把周叔气得不轻?” “他先挑的事。”程凛指腹摩挲着窗框接缝处,那里有道陈年裂痕。 父子俩心知肚明,这场发难真正的幕后主使是谁。 老东西既想磨平儿子的棱角,又舍不得这唯一的血脉。 “就为了那个女人?”程父的冷笑像钝刀割肉。 程凛突然想起祝听汐今早替他系领带时,指尖擦过他喉结的温度。 他望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您要是看不惯,可以直接说。” 电流声滋滋作响。 程父突然换了语调:“你以为董事们真服你?” “什么意思?” “要公司,还是要她?” 程凛低笑出声:“她有什么不好?” “她对你的事业毫无助益,你却为她不顾大局。赵家大儿子最近接连遭遇意外,前天还出了车祸。”程父突然厉声,“你那些下作手段!” “冤枉啊。”程凛转身,看见祝听汐落在沙发上的书,“我这几天忙着陪女朋友。” “混账东西!这就是你说的走正道?” “赵二怎么进的戒毒所?”程凛突然反问,“您那些干儿子做局的时候,怎么没人说走正道?” 电话那头呼吸一滞。 他翻开书页:“现在人家报复到我头上,您倒要讲体面了?” “老子是你爹!”程父摔了电话。 黑暗里,程凛忽然笑出声。 他早该想通的,老爷子贪财好色一辈子,临老最怕的就是绝后。 赵家二少进了戒毒所,赵家上门要钱,老头子一分不给,反正他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生意人,根本不在乎脸面。 赵家动不了老头子,就只能拿程凛撒气。 以前他忍了,生意场上的事,生意解决。 但这次牵扯到祝听汐,那就别怪他不讲规矩。 至于那几个干儿子?呵,老头子现在有了亲血脉,谁还管养子死活? 血缘,才是他最大的筹码。 第27章 恩人之女27 程凛推开新办公室的门,空间比原来小了近一半。 落地窗变成了普通窗户,真皮沙发换成了硬木椅。 老爷子这是要给他下马威。 他嗤笑一声,随手将文件甩在桌上。 转身推开侧边的小门,里面却别有洞天:一张软榻,一盏落地灯,书架上整齐码着祝听汐常看的书。 助理小心翼翼道:“程总,这休息室......” “怎么?”程凛挑眉,“我连给自己女人留个看书的地方都不行?” 助理噤声。 谁都知道,这场父子博弈里,程凛看似退让,实则寸步不让。 老爷子可以收走他的大办公室,却收不走他手里的实权。 董事会七成项目仍攥在他手里,这才是真正的接班人待遇。 磨他的反骨? 呵,那也得看老爷子有没有这个本事。 这天傍晚,程凛临时去附近商场取个定制订单,让祝听汐在车里等。 车窗半敞着,夏末的风带着一丝闷热。 祝听汐正靠在副驾小憩,忽然听见“砰砰”的敲窗声。 她睁眼,看见赵衡站在车旁,拄着拐杖,左手还吊着,吊带下的衬衫洁白如新,但整个人的气息却阴冷许多。 她微微一愣,下意识锁了车门。 赵衡笑了,歪头看她,轻轻敲了敲玻璃,像在调戏小动物:“害怕我?” 祝听汐没有开窗,也没有回应,只冷冷看着他。 赵衡却自顾自说了下去,声音透过玻璃隐约传进来:“程凛出手挺重,啧,不愧是程家的种。可惜,疼的不是他。” 他指了指自己的吊带和拐杖,眼里闪着隐晦的讥笑。 祝听汐本不想理会他,可听他阴阳怪气地提到程凛,还是微微皱了眉。 她缓缓按下车窗,语气冷淡:“赵先生,诽谤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赵衡拄着拐杖倾身,领口下的绷带若隐若现:“需要证据?我车祸当天,三辆套牌车刚好出现在我必经之路。” 他顿了顿,嘴角讥诮:“还是说,恋爱真能使人变蠢?就连你这种学霸,也脑子不好用了?” 祝听汐轻轻一笑:“不过是巧合罢了。” 目光扫过他打着石膏的右腿:“赵先生若是付不起医药费,要找人赖上一赖。凛哥哥倒是可以替你付了,这点小钱他也不会吝啬。” 赵衡差点被气笑了。 这女人什么时候学了程凛的混账话术? 如果是以前,他或许还会觉得祝听汐这种淡淡的回怼有趣,但现在他吊着胳膊、腿疼脑涨,只觉得这女人嘴里的每个字都戳人肺管子。 “跟个睚眦必报的疯子在一起,不怕哪天反噬?”他压低声音挑拨。 祝听汐看着他,眼神柔柔的,却分外清醒:“你故意瘸着腿来卖惨,就为说这个?” 赵衡没说话,等于默认。 她点点头,语气温和地刺了回去:“可惜,你错了。他不是那样的人。你现在这个样子,是你自找的。” 赵衡冷笑:“那天你们又没出什么事,我不过是……开个玩笑。” “那我们也是啊。”她睫毛轻颤,语气温柔却犀利,“你现在这样,确实挺好笑的。” 衡自讨没趣,在程凛回来前便离开了。 程凛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正要去拉安全带,就听见祝听汐平静道:“刚才赵衡来过。” “咔嗒”一声,安全带卡扣停在半空。程凛眯起眼睛:“他来做什么?” “卖惨。”祝听汐看了他一眼,“顺便挑拨离间。” 程凛嗤笑出声:“这人脑子有病?” 祝听汐想起赵衡吊着胳膊拄拐杖的样子,点点头:“确实病得不轻。” “可惜。”程凛突然叹气。 “可惜什么?” “可惜回来晚了。”他侧过身,眼底闪着促狭的光,“没听见你是怎么护着我的。” 祝听汐轻哼:“谁说我在护着你?说不定我也跟着说你坏话呢。” 程凛低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 “是吗?”祝听汐拍开他的手,“不过他有一点倒没说错。” “嗯?” “你确实挺小气的。”她抬眼看他,“上个月是谁把阿五支去云南出差一个月的?” 程凛耳根一热,强作镇定道:“那是公派考察!公司正打算开拓西南市场……” 话未说完,祝听汐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就让他败下阵来。 程凛干脆倾身逼近,灼热的呼吸拂过她耳际:“对,我就是小气。” 话音未落,突然在她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你——”祝听汐吃痛,抬手要推他,却被扣住手腕。 “小气鬼的报复。”程凛低笑,拇指摩挲着她方才被咬的地方,眼底暗流涌动,“这才刚开始。” 后座车门突然被拉开,带进一阵热风。 “师傅,铂宫娱乐。”阿五嬉皮笑脸地钻进后座,手里还提着几个购物袋。 程凛从后视镜瞪他:“你怎么在这儿?” “买身新行头,”阿五晃了晃购物袋,完全无视程凛的黑脸,“正好看见老大的车。嫂子,不介意捎我一程吧?” 祝听汐正要开口,程凛已经冷声道:“滚下去。” 阿五权当没听见,凑到前排:“嫂子,上次您提的那本书,老大让我找了好久。” 他故意顿了顿,“就在铂宫娱乐,现在去取?” 祝听汐眼睛一亮:“真找到了?” 阿五得意道:“就到处打听,总算在个老学究手里找到。那老头倔得很,死活不肯卖。” 说着,他斜眼瞧了程凛一眼,笑得贼兮兮:“我还跟老大说算了,别为本书跟人磨,结果他当场就——” “阿五。”程凛警告地敲了敲方向盘。 “结果他直接拍桌子!”阿五猛地提高音量,模仿着程凛当时的语气:“‘三倍价钱!现在就要!’” 祝听汐转头看向驾驶座,眼尾微微弯起:“原来凛哥哥背着我这么威风?” 程凛轻咳一声,语气敷衍:“这……小钱,不值一提。” 阿五忽然凑到他耳边,语气八卦又贱兮兮:“那现在能走了吗?凛~哥~哥~” 程凛一把拍开他凑近的脸:“安全带系好。” 车子猛地发动,他耳根却微微发红,“下次拍马屁……别当着我的面。” 祝听汐抿唇轻笑,指尖悄悄缠上他绷紧的小臂。 第28章 恩人之女28 冬雪初融时,祝家父母提前出狱归来。 程凛早将一切安排妥当,接过行李时语气熟稔得像自家子侄:“伯父伯母,热水备好了,换洗衣服在浴室。收拾好了咱们就开饭。” 祝母梳洗完毕出来时,眼眶还泛着红。 浴室里飘着柚子叶的清香,叠放的衣物连吊牌都未拆,枕头下压着的红包露出喜庆的边交。 这些细致入微的安排,让她突然意识到,女儿这两年多原来是被这样妥帖地护着。 “妈。”祝听汐拿着热毛巾过来,指尖轻轻拭过母亲眼角的泪痕,“再哭的话,我该喘不上气了。” 祝母慌忙抹脸:“哪儿不舒服?都怪妈……” “您笑一笑,”祝听汐将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我就好受多了。” 这话说得祝母心头一颤。 她还记得女儿小时候,若是见她落泪,只会干巴巴地说“别哭了”。 后来女儿学问渐深,偶尔说些专业术语,她和丈夫常常听得云里雾里。 如今竟能用这样婉转的方式宽慰人,想必是这两年…… 祝母喉头发紧,却也忍不住微笑了一下,眼眶仍红,却多了一点安心。 饭桌上,菜是一早就备好的,十几道热腾腾的家常菜,香味扑鼻,色香味俱全。 程凛今天穿得特别正式,黑西装笔挺,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去参加什么重要会议。 他给祝父倒酒时特意留了点余地,给祝母夹菜专挑清淡的,祝听汐的碗就没空过。 祝母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还是当初那个在店门口,拽得二五八万说要“报恩”的小子吗? “吃鱼。”程凛把挑完刺的鱼肉放进祝听汐碗里,动作熟练得跟做过八百回似的。 祝父举杯要道谢,程凛赶紧站起来碰杯:“应该的。”三个字就把话接住了。 “小程啊,”祝母放下筷子,“伯母这么叫你行吗?” 程凛微笑:“您随意。” “这两年多亏你照顾小汐,”祝母叹气,“这孩子被我们惯坏了,肯定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没有,听汐她很乖。”程凛语气真诚。 祝父祝母一听,嘴角都止不住地往上扬。他们最喜欢听别人夸自己闺女了。 “听汐总叫你哥哥,”祝母突然提议,“要不我们认你当干儿子?以后你们兄妹俩也有个照应。” 程凛笑容凝固:“……兄妹?” 祝父见状连忙打圆场:“要是不方便就……” 程凛看向祝听汐,见她装傻,语气生硬:“这事以后再说。” “妈,爸,”祝听汐突然握住程凛的手,“我们在一起了。” 祝父祝母齐齐愣住。 下一秒,祝父“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整张脸都拉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冲着程凛发火,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终究还是记得这两年,是谁在外头照应着祝听汐,把她平安撑到了今天。 可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桌上的饭没人再动了。 夜风微凉,程凛委屈地把祝听汐搂在怀里:“这么久……你都没跟你爸妈提起过我?” 他的声音闷闷的,“每次探监我都特意不进去,就是想让你们多说说话……” 祝听汐靠在他胸前,轻声道:“我以为……爸妈会看出来的。” 程凛叹了口气,下巴抵在她发顶:“算了,接下来我要加倍努力,好好讨好岳父岳母大人。” 屋内。 祝母懊恼地揉着太阳穴:“现在年轻人怎么这样……我是真以为他们就是兄妹相称!” 祝父在客厅来回踱步,怒气未消:“什么关系都不行!程凛那小子……这两年朝夕相处,小汐这么单纯,谁知道他是不是……” “可是……”祝母犹豫道,“他确实把小汐照顾得很好……” “当初还以为他是个讲义气的!”祝父一抬头看见女儿回来,立即黑着脸转身进了卧室,重重关上了门。 祝听汐站在原地,看着父母紧闭的房门,轻轻叹了口气。 自从父母回家后,祝听汐就不再跟着程凛去公司了。 程凛也不敢随便上门,只能每天晚上打电话。 祝父祝母在客厅看电视时,总能听见女儿房间里传来的说笑声。 这天晚上,祝母敲开了祝听汐的房门。 祝听汐披着睡衣开门,祝母走进来,打量着这间女儿独处了两年的卧室。 房间布置依旧,整洁有序,没什么明显变化。 倒是这几天她和丈夫住下来,用着家里的东西,才发现不少地方都被悄悄换新了。 以前不舍得修的老电器、厨房那根冬天从来不出热水的水管……如今都换了。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的手笔。 祝母走到床边坐下,顿了顿,终于开口:“小汐,你这屋子……他来过吗?” 有些话,做父亲的不好问,只能她这个当妈的来。 祝听汐点点头:“嗯,进来过。” 祝母神情顿时紧张:“那你们……是不是已经……” 祝听汐坦然道:“没有,妈。还没到那一步。” 祝母松了口气,又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还是不放心:“你知道我指的是哪一步吗?” 祝听汐点了点头,抬手指了指书架:“我知道,书里都有写。” 她顿了顿,语气轻缓地补了一句:“至于情感方面,看你和爸这些年怎么相处的,我也学了一些。” 祝母看着她,眼里有些复杂。 眼前这个姑娘,还是她那个从小一根筋、穿白裙子怕脏都不出门的小女儿,可不知不觉间,竟然谈起恋爱来了。 “妈,你到底在担心什么?”祝听汐直接问道。 祝母支支吾吾:“妈就是怕……你都没怎么接触过其他男生,万一把感激当成喜欢……”她顿了顿,“也怕程凛那小子就是图你长得好看。” 祝听汐笑了:“不是你们说他靠谱,才让他照顾我的吗?” 祝听汐之前问起父母为何会同意让程凛照顾自己。 母亲回忆说,那年冬天,程凛来店里喝了碗热粥,换上了厚衣服。 几日后,店门口就神奇地出现了两袋煤。 “那孩子,哪来的煤啊……”父母每年冬天都要念叨几句,既欣慰他的知恩图报,又担心他走了歪路。 谁知道一晃十年,他居然又找上门,说是来报恩的。 他们刚好正为祝听汐的生活发愁,一想到这孩子过了这么久都知道念着别人的好,比那些平日从不联系的亲戚靠谱多了。 祝母恍然,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若程凛真有歹念,这两年多有的是机会。 “明天……”她拍了拍女儿的手,“让那孩子来吃饭吧,天冷,别总在楼下转悠。” 第29章 恩人之女29 程凛得到允许后,三天两头就往祝家跑。 祝父虽不至于对他破口大骂,态度却始终冷淡。 可程凛哪会在意这个?他向来脸皮厚实,照旧登门不误。 待他逐步接手公司,连那些倚老卖老的叔伯们都拿他没办法后,他终于征得祝父祝母同意,正式向听汐求婚了。 消息传到程父耳中,老爷子直接驱车冲到祝家楼下,却被程凛安排的人截住。 “我给你物色了多少好姑娘?建设局局长的千金,集团董事的外甥女,你连看都不看!”程父拍着车门怒吼,“偏偏看上这么个小门小户的丫头!” 程凛单手插兜站在台阶上,神色淡淡:“爸,我都要结婚了,您这又是何必?” “她有什么好?”程父气得浑身发抖,“病怏怏的身子骨,家里穷得叮当响还娇生惯养,连顿饭都不会做!这样的身子能给你传宗接代?” 年轻人眼神骤冷:“在您眼里,人的价值全靠家世背景来衡量?” “难道不是?”程父冷笑,“你现在拥有的一切,不都是老子给的?” “很快就不是了。”程凛勾起嘴角,“那些都会变成我的。” “你什么意思?”程父猛地僵住。 终究是亲生父亲,程凛强压下怒火:“您要是安分些,婚礼还能给您留个主桌。” 他顿了顿,“当年王局为什么对我那么客气?真以为是看在您的面子上?” 见父亲沉默,他继续道:“听汐十六岁就考上a大,连跳三级提前毕业,当年省报整版报道的天才少女。人家是冲着听汐的面上才给的好脸色。” 程父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那又怎样......” 程凛看着父亲涨红的脸,忽然觉得意兴阑珊。 婚礼办得热闹却不失温馨。考虑到祝听汐的身体状况,繁琐的礼节能省则省。 红毯只铺了短短一截,敬茶环节也简化成象征性的仪式。 程父最终还是来了。他太了解自己儿子的脾气。 程凛从小不在他身边长大,骨子里就带着股狠劲。 说到底,他就这么一个儿子,真要把关系闹僵了,怕是将来连孙子的面都见不着。 祝家父母见到程父时难掩惊讶。这么久以来,程凛从未提起过家人,他们还以为...... 敬酒环节,程凛端着酒杯站在程父面前,眼神平静得看不出情绪。 程父板着脸,父子俩僵持了几秒。 “啧。”程凛不耐地轻哼一声。 程父瞪了他一眼,这才勉强扯出个笑容,对着祝听汐生硬地说:“乖。” 那笑容僵硬得像是戴了张面具,若不是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红包,大概谁都会以为他是在威胁新娘。 祝听汐双手接过红包,分量沉得她险些没拿住。 程凛见状,眉间的寒意这才化开些许。 台下,阿五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抓着旁边宾客的袖子嚎道:“太感人了!我老大终于有人要了!呜呜呜......” 宾客嫌弃地抽回袖子。 林小诺赶紧把人拉开:“阿五哥,你哭得比新郎官还大声。” 阿五泪眼朦胧地抬头,正对上程凛警告的目光,吓得打了个响亮的哭嗝。 礼成后,本该是新婚夫妇回房的时辰。 但满堂的商界贵客还需要应酬,程凛只得先让祝听汐回去休息。 祝听汐将林小诺拉到角落,轻声嘱咐:“帮我看着凛哥哥,别让他喝太多。所以......”她顿了顿,“你今晚也不能沾酒,可以吗?” 林小诺眼睛一亮。 在她听来,这分明是祝听汐也在关心自己。 “保证完成任务!”她挺直腰板。 祝听汐弯了弯眼,轻声道:“辛苦你了。” 屋内布置得温馨雅致,没有俗气的红绸装饰,却在细节处尽显心意。 窗边挂着婚礼手捧花落下的丝带,床头米白色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沙发上随意搭着她常盖的那条羊绒毯,空气中飘散着她最爱的铃兰洗衣液清香。 祝听汐换了件藕荷色真丝睡裙,坐在床沿心不在焉地翻着书页。 这种坐立难安的期待感很陌生,书上的字句全都变成了无意义的符号。 门锁“咔嗒”轻响。 程凛走进来,他已经换下西装,穿了一件黑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 酒席上残留的红晕还挂在脸侧,可那双眼睛却透着亮光,柔软得不像话。 “在等我?”他反手带上门,嗓音比平时低哑。 祝听汐轻轻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婚纱呢?”程凛一步步走近,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换下来了。”她小声回答,被他居高临下的目光看得耳根发烫。 他低头看她,语气忽然变得暧昧:“老婆。” 这个称呼被他咬得又重又慢,像含了块蜜糖。 祝听汐睫毛轻颤:“怎么突然......” “我早就想这么叫了。”他伸手拨开她肩上的发丝,“现在终于名正言顺。” 指尖顺着锁骨滑到颈侧,感受到她加速的脉搏。 祝听汐张了张嘴,却被他灼热的目光钉在原地。 程凛忽然低笑,周身凌厉的气势瞬间软化。 “你也叫叫我?”他低声哄她,“听汐……叫我老公。” 祝听汐别过头,小声说了句:“老公。” 程凛顿时眼睛都亮了,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终于娶到你了!” 天旋地转间,她已经被程凛压在身下。 可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又被他翻转了位置。 “现在呢?”程凛仰躺着,双手稳稳扶在她腰间,“还会怕我吗?” 他早就看穿她方才的紧张,此刻故意让她处在主导位。 祝听汐摇摇头,垂落的发丝扫过他胸膛。 “那帮我解扣子?”程凛勾起嘴角,分明是请求的句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祝听汐羞恼地瞪他:“自己解。” 作势就要起身,却被他掐着腰按回腿上。 “老婆,”他仰头蹭她鼻尖,语气委屈眼神却危险,“衣服都被敬酒的人蹭臭了。” 她低头端详这个在外雷厉风行的男人。 精心打理的发型散落几绺碎发,浓黑的眉峰下,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此刻盛满柔情。 明明是副桀骜不驯的长相,偏要在她面前装可怜。 指尖解开第一颗纽扣时,祝听汐忽然问:“为什么总穿黑色?” 程凛捉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不是说穿黑色最帅?” 她一愣,想起那是他从深港回来那次,她随口说的。 “不怕我看腻?”她故意道。 程凛理直气壮地说:“不怕。我看你挺喜欢的。” 祝听汐想呛他,却又说不出什么违心的话。 她垂眼笑了笑,忽然问:“那你最喜欢我什么样?” 程凛一个翻身重新夺回主动权,鼻尖抵着她的“目前……是此时此刻。” 吻落在眼睑,“以后,是每时每刻。” 唇瓣相贴时,他含混地补完后半句:“而我,永远只为你着迷。” 窗外,最后一场春雨轻轻叩打玻璃,将满室旖旎温柔包裹。 第30章 恩人之女完 晨光透过纱帘漫进来,在床尾落下一片温柔的金色。 祝听汐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指尖被轻轻摩挲着,带着某种珍视的意味。 她微微睁开眼,看到程凛侧身撑着头,正低头把玩她的手指。 他指腹轻轻蹭过她无名指上的戒指,一圈又一圈,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 “醒了?”他嗓音还带着晨起的低哑,目光却清醒而专注。 祝听汐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程凛低笑,低头在她指尖亲了一下,然后沿着指节一路吻到掌心,最后在她手腕内侧最柔软的地方轻轻咬了一口。 她缩了缩手,却被他扣住,十指相扣,戒指相碰,发出细微的金属轻响。 “喜欢吗?”他问,指腹轻轻蹭着她的戒指。 祝听汐看着他,晨光描摹着他的轮廓,眉骨投下的阴影让他的眼神显得格外深邃。 她点点头,轻声说:“喜欢。” 程凛忽然翻身压过来,低头吻她,吻得很慢,像是要把这个早晨的每一秒都拉长。 他的手滑进她的发间,指节轻轻蹭着她的耳后,惹得她微微战栗。 “程凛……”她抵着他的肩膀,声音带着一点嗔意。 “嗯?”他应着,却不停,吻沿着她的颈侧往下,最后在她锁骨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 “你是狗吗……”她小声抱怨,却忍不住伸手抱住他的脖子。 程凛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低头,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她耳根瞬间红透,抬手推他,却被他捉住手腕按在枕边。 晨光里,戒指的光泽微微闪烁,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融进这个慵懒而温存的清晨里。 婚后第五年的春天,祝家的小屋依然保留着,但祝父祝母搬进了程凛准备的别墅。 程父怕惹儿子不快,只在隔壁买了栋房子住下,偶尔借着送补品的名义过来,却从不多留。 祝听汐偶尔会接一些游戏公司的外包工作,修复程序里的漏洞。 工作不多,但足够让她保持思维的活跃。 程凛出差时,总会带着她。有时是欧洲,有时是东南亚,工作结束后,他会空出几天时间,专门陪她逛当地的自然风景。 这次在苏黎世的酒店里,程凛提前完成了谈判。 傍晚,他抱着祝听汐坐在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 祝听汐最近总是走神,此刻被他圈在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衬衫的袖扣。 “老婆,”程凛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你这几天都不怎么理我。” 祝听汐回头,对上他委屈的眼神,突然笑了:“程总,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只被冷落的大型犬?” 程凛不依不饶地咬她耳朵:“那你说说,为什么心情不好?” 沉默片刻,祝听汐轻声道:“妈前几天说,我们该要个孩子了。” 程凛的手臂微微收紧。 五年里他们默契地避开了这个话题,但现在,他感觉到怀里的身体有些僵硬。 “你自己呢?”他吻了吻她的发顶,“想要吗?” 祝听汐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带着罕见的迷茫:“我不知道。” 程凛很少见她这样。 “在担心什么?”他握住她冰凉的手指。 “就是觉得……”祝听汐组织着语言,“孩子没法选择要不要来到这个世界。我怕我做不好妈妈,也怕……”她顿了顿,“怕他们将来受苦,或者让别人受苦。” 程凛认真地说:“听汐,如果你喜欢孩子,那我们就认真备孕。孩子不能决定自己出生,但我们能决定怎么去做父母。我们尽心尽责,教会他们什么是善良、正直、自由和边界……他们也许会有遗憾,但不会走得太偏。可如果你不喜欢,就不用为难自己。你不欠任何人孩子。” “那你呢?”祝听汐突然问,“你喜欢小孩吗?” 程凛怔住了。 他想起阴暗潮湿的城中村,想起酒醉后打骂他的母亲。 他很少想这个问题,片刻后才低声说:“说不上喜欢不喜欢。但如果是你生的,我就喜欢。” “我妈当初生下我,是想拿我去找我爸要点钱。可他那会儿年轻,觉得女人多得是,根本不当回事,把她赶走了。” 他顿了一下:“我是一个人长大的。小时候没人教我家庭是什么,也没人告诉我什么是‘好爸爸’。所以我也没想过,自己将来会是什么样。” 祝听汐没说话,转过身抱住他。 程凛垂着眼睛,声音轻了:“如果没遇见你,我可能也会跟他一样。混着混着,也就不想认真了。” 祝听汐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地回道:“你会是个好爸爸,不是因为孩子,而是因为你本来就是这么好的人。没遇见我之前的你,本来就勇敢,讲义气,负责任……你是最好的程凛……” 程凛突然含住她耳垂轻轻一咬,成功截住她的话头。 “程太太,”他手掌顺着她腰线滑到后背,“这种时候夸我……会出事的。” 祝听汐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激得轻颤,手指下意识揪紧他衣领。 程凛就着这个姿势把人往怀里又按了按,膝盖不容拒绝地顶进她双腿之间。 “你……”祝听汐被他弄得气息不稳,撑着肩膀往后躲,“明明在说正经事……” 祝听汐的尾音消失在程凛突然压下来的吻里。 他单手扣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还稳稳扶在她腰间,把人更深地往他怀里按。 真丝睡裙的吊带滑落肩头,在肘弯处要掉不掉地挂着。 “程……”她好不容易偏头躲开这个过于深入的吻,发烫的脸颊却蹭到他冒出胡茬的下巴,“沙发太小……” 程凛低笑:“小才好。” 鼻尖蹭着她沁出汗珠的鼻尖。 产检报告出来的某日清晨。 程凛突然把正在喝牛奶的祝听汐拦腰抱起,转了个圈轻轻放回餐椅上。 “我决定了,”他严肃地蹲下来平视妻子的小腹,“不能跟爸妈学带小孩。” 祝听汐咬着吸管挑眉:“程总又有什么高见?” “我得教她自食其力,”程凛的指尖悬在妻子肚子上方,像在董事会部署战略,“要是养成你这样的生活白痴……” 突然被牛奶盒砸中额头。 三周后的产检路上,程凛突然开口。 “还是给爸妈带吧。岳母至少把你养得……”瞥见妻子危险的眼神,紧急改口,“把我骗到手了。” 到底是谁骗谁? 第31章 新寡的青梅1 【是青梅竹马,但先婚后爱啊。】 —— 夜色浓稠,细雨如织,风携着湿意拂过院墙。 偏院厢房内,一盏油灯昏昏欲灭,豆大的灯火在风中摇曳,照得窗纸上映出一片斑驳的树影。 雕花木床上的素纱帷帐半垂,一件素白孝服凌乱地搭在床沿,衣角还沾着未干的雨水,在灯下泛着冷光。 一双素手抵在男人肌理分明的背脊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宽厚的肩背绷紧如弓,汗珠顺着沟壑滚落。 骤然一阵穿堂风过,纱帐翻飞。 女子似被凉意惊醒,迷蒙的眸子倏然清明。 “啪——!” 清脆的一声掌响,在沉沉夜色中格外刺耳。 沈鹤卿偏过脸去,烛光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他肤色如玉,此刻却因情动染着薄红,修长的脖颈上青筋微显。 缓缓转回脸时,鸦羽般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油灯下,那女子已起身披衣。 她眼中还噙着方才情动时的泪光,此刻却已化作冰冷的嫌恶,将脸偏向一旁,露出纤细颈项上未消的吻痕。 “沈大人还要继续吗?”她的声音比窗外的夜雨更冷。 “我已为周家妇,你莫不是真要让我落得个失贞沉塘的下场?” 沈鹤卿眉目间泛起几分懊悔。 他低声道:“听汐,我——” “慎言!” 她猛地推开他,素白孝服滑落肩头,露出点点红梅般的痕迹。 “你我之间,当不起这般亲昵称呼。” 小册子在祝听汐脑海中不断催促:“快些,人已到院门了!” 她脚步微滞,刚迈出门槛,忽听身后传来低沉的男声:“此事,我必会负责。” 祝听汐并未回头,只是紧绷的肩线微不可察地松了几分。 此时,周世谦领着几位族老站在院门处,身后三丈外跟着二夫人吴氏和一群婢女婆子。 “郎君,”吴氏隔着距离高声道,“翠柳方才分明看见有黑影窜进佛堂,妾身担心惊扰了佛祖。” 按理守夜的佛堂该灯火通明,此刻却漆黑一片。 周世谦皱眉正要发话,忽听随行的徐长史扬声道:“周郎君,既有贼人,不如请沈别驾一同查看?” 就在此时,廊下转出一道素白身影。 祝听汐手捧一盏青灯款款而来,灯火在她精致的下颌投下摇曳的阴影。 “祝氏!”吴氏声音陡然拔高,“你怎会在此?” “侄媳见过叔父。”她先向周世谦福身。 又朝吴氏回道:“婶母此言差矣,侄媳日日为亡夫诵经祈福,不在佛堂,又能去往何处?” 随行外男闻言,纷纷垂首避视。 只在余光中惊鸿一瞥:这周家寡媳竟生得如此绝色,素衣麻服也掩不住通身气度。 吴氏脸色忽青忽白:“我是问,你既在佛堂内,为何会从外面回来?” 祝听汐轻抚灯盏,一滴热蜡落在她指尖:“今夜风急,长明灯灭了。我去库房取新烛,耽搁了些时辰。” 她抬眼看向众人,“诸位这是......?” 宾客们面面相觑,有人干笑道:“原是一场误会,二夫人,不如去别处看看?” “且慢。”忽有人指着佛堂西侧的院落,“那处为何亮着灯?” 周世谦顺着望去,脸色微变:“那是客房,沈别驾正在此处歇息。” 二夫人此刻已乱了方寸,只想着回去惩治办事不力的下人。 明明该在佛堂被捉奸在床的祝听汐,怎会好端端站在这里? 徐长史眼中精光一闪,抚掌笑道:“既然沈大人在此,更该去看看了。若让贼人惊扰了朝廷命官,这罪责……”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周世谦,“周家担待得起么?” “徐大人!”周世谦沉声喝止,额角青筋暴起,“沈大人舟车劳顿,岂可……” 徐长史却已大步流星往客房走去,随从们举着火把紧随其后。 周世谦狠狠瞪向二夫人,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客房门被推开,一股暧昧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只燃着一盏残灯,灯影摇曳,几盏倒落的油灯滚在地上未曾拾起,空气中隐隐弥散着说不清的甜香与情热余味。 沈鹤卿倚坐床榻,雪色中衣半敞,衣襟处几道细长抓痕犹带血丝。 徐长史见状,神色顿变,语气含讥带探: “沈大人……您这是?” 沈鹤卿却抬眼,目光冷冽,语气淡淡:“徐大人——看不出来么?” 徐靖眼皮一跳,沉声道:“周家孝期未满,又值老夫人寿诞,府中设素宴广邀宾客。沈大人新任润州,若是传出这等……风流之事,实在有失体统。” 沈鹤卿冷笑一声,衣袖一甩,整个人从懒散瞬间收敛了气势,沉声道: “哦?依徐大人之言,是要将本官定罪?” “下官不敢!”徐靖忙摆手,“只是此事若惊动刺史大人,只怕……” “——那正好!”沈鹤卿忽而厉声打断,目光如刃扫过众人,“本官正要请刺史为我做主。” 他一字一顿道:“为何周家所设客房的灯油中,会掺有媚香?!周家上下,谁来解释?” 此言一出,院中众人骇然失色。 周世谦脸色煞白,抢先跪倒:“大人息怒!此事……此事定有误会!” 其后,周家下人纷纷跪地如雨,顿时满地伏拜求饶之声。 二夫人吴氏面色惨白,冷汗涔涔。 她早知所设香灯有异,但那是引给祝听汐的,怎会误入沈别驾房中? 她心慌意乱,忍不住偷偷抬头,扫向床榻间。 灯影斜照,她瞧见榻侧隐隐一抹暗红。 她正欲细看,沈鹤卿已抖开衣袍覆住床榻。 吴氏浑身一抖,连连后退几步,心中却悄然松了口气:不是祝听汐……那贱婢怎可能还是处子? 她定了定神,咬牙自安。 定是府中的丫头,想攀高枝,做了这等下作事。 周世谦在一旁连连叩首,面上堆着赔笑,语气恭敬道: “沈大人息怒,此事……多半是下人不察,添错了灯油,坏了大人清誉,皆是我周家招待不周。” “若大人不弃,周家自当奉上些微薄心意,还望大人宽恕一二。” 沈鹤卿冷笑一声,目光转向徐靖:“徐大人,您看这事该如何了结?” 徐靖眼神闪烁。 沈鹤卿被当场撞破,不仅不遮掩,反倒借机问罪周家? 再看周家人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他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怕是周家想巴结沈鹤卿,结果弄巧成拙,反被拿捏了把柄! 他本想让沈鹤卿难堪,可周家与刺史私下有旧,若为此将周家打翻,未必划算。 徐靖权衡片刻,最终皮笑肉不笑地拱手:“此事……但凭沈大人做主。” 沈鹤卿唇角勾起冷意,眼底一丝锋芒掠过。 他抬眼环顾周家众人,语气冷而不怒:“既如此——本官便自查此事,查清为止。” 第32章 新寡的青梅2 茶杯“砰”地砸在吴氏脚边,碎瓷四溅。 “蠢妇!你算计人竟敢算计到沈大人头上?!”周世谦脸色铁青,手指都在发抖。 吴氏“扑通”跪下,膝行几步拽住丈夫衣摆: “郎君明鉴!定是那不要脸的丫头自己起了歪心思,妾身怎敢……” 周世谦重重跌坐在太师椅上,揉着太阳穴:“……罢了,破财消灾吧。” 他看向吴氏,眼神冷了几分:“母亲既要仲文兼祧两房,你也莫再拦着了,顺着她便是。” 吴氏脸色骤变,脱口而出:“怎可如此?我儿尚未迎娶正妻,如何先纳个克夫的寡妇?” 周世谦眯眼望她,语气带了几分试探与讽刺:“你先前使手段坏她清誉,若真坏了她的名声,将来仲文还如何正经议亲?” 吴氏一噎。 她眼珠急转,忽又凑近低声道:“郎君,大房死的死散的散,何必真给他们过继儿子?等弄走祝氏,大嫂既无亲子,按律该从嫡侄过继,到时候……” 她指甲在案几上轻轻一刮,“只要打点好族老,咬定大房五服内无男丁,您就是名正言顺的嫡脉,仲文也是老夫人唯一的嫡孙。” 周世谦沉默良久,终是拂袖起身:“……随你折腾,别闹出人命。” 说罢,拂袖而去。 吴氏也不留他,待屋中重归寂静,才斜倚榻边,转头对身边侍女道:“阿郎呢?” 侍女战战兢兢:“二公子、二公子已经歇下了……” “叫他过来。”吴氏慢条斯理地抿了口冷茶,“《孝经》第三章,该背给我听了。” 侍女浑身一颤。 每夜这般“考校功课”,二公子总要跪着背到嗓音嘶哑,连口水都不许沾唇。 夜色如墨,佛堂内烛影摇红。 两年前,祝听汐因冲喜嫁入周家,成了大房长孙周正元的妻子。 周家乃润州望族,商贾出身,却也世代积福。 老夫人膝下仅育一子,早年病故,只留下一子周正元,由长媳王氏抚养成人。 可惜这周正元自幼体弱,多方求医无果,命师断言活不过二九之数。 周老太太只得寻得八字相合之人,为他冲喜延命。 祝听汐便是那人。 可惜,即便成了亲,周正元仍没熬过两年,最终撒手人寰。 二房周世谦是周老太太的庶子,靠捐官得了个虚衔,并无实权。 他的正妻吴氏只生了一个儿子,名叫周仲文。 周正元死后,老夫人不愿大房香火就此断绝,便提出让周仲文兼祧两房,承继大房。 此事却遭到二夫人吴氏百般阻挠。 虽说周仲文本是她亲子,但一旦过继入大房名下,便再无继承权于二房家产,往后若祝听汐诞下子嗣,那也是大房的长孙。 吴氏不肯,起了旁的心思。 她在外散布风言风语,称祝听汐命硬克夫;今日更是在老夫人寿宴借佛堂祈福之名,于灯油中添了媚香,只为设局毁了祝听汐的名节。 祝听汐原本在佛堂守夜,忽感心神恍惚,有人趁黑闯入,借香气迷人,欲图不轨。 打斗间烛火熄灭,她几近昏厥,最后一丝意识将她引至佛堂外。 她只能抓起那盏尚有火光的长明灯,跌跌撞撞避入旁边客房。 她知今夜周家宴请宾客,而佛堂隔壁的客房正是沈鹤卿所住。 她赌他不会弃她不顾。 祝听汐与沈鹤卿,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她的父亲是通县有名的饱学之士,心地仁厚,常助乡邻。 沈鹤卿年少时曾寄居祝家求学半年,后来进京赶考,如今衣锦还乡,回润州做了官。 在祝听汐记忆里,沈鹤卿温和守礼,绝非乘人之危的小人。 可今夜…… 烛火摇曳间,她与他已有肌肤之亲。 他会不会……护她周全? 沈宅书房内,一片沉寂。 烛火幽幽,映得沈鹤卿眉眼冷峻。 地上跪着的婢女瑟瑟发抖,额头抵着青砖,不敢抬头。 沈鹤卿指尖轻叩案几,声音不紧不慢: “昨日,是你给本官房内添的灯油?” 婢女颤声道:“是、是婢子添的,可婢子真的不知里头有……有那种东西……” 沈鹤卿轻笑一声,眼底却无笑意:“哦?那依你看,是本官自己乱了性?” 婢女猛地一抖,连连叩首:“婢子胡言!婢子该死!” 沈鹤卿垂眸看她,语气缓了三分:“昨日周宅,可有什么异常?” 婢女犹豫片刻,终于小声道:“婢子……婢子瞧见二夫人房里的春杏,昨日去过佛堂添灯油。可往常佛堂一应都是少夫人在打理,二夫人哪会管……” 沈鹤卿语气不动:“你是说,二房的人往佛堂添灯,是头一遭?” 婢女咽了咽唾沫,低声道:“是。大人有所不知……自大公子去后,老夫人病着,大夫人又不管事,府中中馈全由二夫人把持。” 她偷偷抬眼,却见座上那位大人面色愈发阴沉,吓得连忙伏低身子:“二夫人说……说少夫人既成了寡妇,就该日日在佛堂诵经,求大公子早登极乐……” 最后几个字几乎消融在颤抖的气息里。 沈鹤卿眸色骤冷。 祝听汐在周家,竟是这般处境? 沈鹤卿指节抵着眉心,眼底晦暗不明。 周家敢将婢女交给他处置,无非是认定佛堂添灯油的另有其人,却不知这婢女亲眼看见二房的人进了佛堂。 可佛堂里下了媚香的灯油,为何会出现在客房? 那个昏倒在佛堂,欲对她行凶的狂徒,早被他命人暗中处理了。 至于祝听汐…… 烛火“噼啪”一响,映得他眸色愈沉。 她当真不知客房住的是谁?那盏要命的灯油,真是无意带去的? 他不信。 昨夜醉酒归房,异香袭人之际,映入眼帘的是纱帐微晃,她酥胸半露,气息微喘。 情动时,他分明认出了她。 可为何没忍住? 指腹重重碾过唇角,沈鹤卿忽地想起几月前那场葬礼。 恩师之女,自当前往吊唁。 灵堂白幡下,她瘦得几乎撑不起素服,苍白的脸上泪痕斑驳,仿佛风一吹就会消散…… 与当年那个敢拦马告白的明媚少女,恍如隔世。 第33章 新寡的青梅3 佛堂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婢女探头轻唤:“少夫人,老夫人请您过去。” 祝听汐扶着经案缓缓起身,膝下的蒲团看着磨损严重,实则内里早已被她悄悄掏空,只留薄薄一层做做样子。 自那夜与沈鹤卿荒唐后,她便日日跪在这特制的蒲团上,表面虔诚悔过,暗地里却掐着时辰偷懒,连经文都只挑最短的念。 才迈出门槛,她立刻蹙起眉,身子软软一晃,恰到好处地扶住门框。 “少夫人!”婢女慌忙上前搀住她。 祝听汐顺势将大半重量倚过去,垂下眼睫,声音虚弱得恰如其分:“无碍……” 指尖却暗中用力,将婢女的衣袖攥出紧促的褶皱,生生掐出几分逼真的羸弱。 穿过回廊时,她盯着自己投在粉墙上的瘦削剪影。 自打老夫人提出要周仲文兼祧两房却被二夫人一口回绝,她便“病”倒了。 这病是真是假倒不打紧,要紧的是老夫人床头那碗永远喝不完的汤药,日日飘着的苦味,都在提醒周世谦,不孝的罪名,他担不起。 本朝民风虽开化,男女之防不似前朝严苛,兼祧续嗣也算常见。 可即便在女帝当政的今时今日,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老规矩,也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说到底,周家的香火总要有人续。 珠帘掀开,药香扑面而来。 “汐娘,”老夫人倚在缠枝牡丹引枕上,浑浊的眼珠在她惨白的脸上打了个转,“吴氏又克扣你饮食了?” 祝听汐垂首:“婶母按制备的素斋。” 她并非不想倾诉,而是明白,老夫人虽怜她,却并非真正护她之人。 她若真开口,只怕老夫人也不会为她与吴氏翻脸。 老夫人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些许:“汐娘,祖母年事已高,正元那孩子也走得早……之前叫你去向吴氏示好,也不过是盼她心软,能许你个稳妥去处。” 她顿了顿,似有些疲倦:“如今她既执意不肯,便罢了。过些时日,我自会请族老出面,定下仲文兼祧之事。” 祝听汐始终垂眸而立,并未应声。 她心中明白,老夫人此举虽是为保大房香火,却从未问过她的意愿。 老夫人摆摆手:“回去歇着吧,这几日不必去佛堂了。” 祝听汐垂首应是,退出房门时,青石板上投下的影子单薄得像张剪纸。 才转过回廊,迎面便撞上一道身影。 周仲文猛地刹住脚步,显然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她。 少年耳根倏地红了,慌忙拱手:“嫂嫂安好。” “二叔。”祝听汐侧身让出路来。 周仲文却杵着不动,喉结滚了滚:“嫂嫂可是要回房?我……我送您。” “二叔,”她指尖抚过廊柱上未干的雨痕,“这不合规矩。” 跟在身后的老夫人贴身婢女突然插嘴:“郎君既有心,少夫人便允了吧。” 祝听汐眼风扫过那婢女,心底冷笑。 这一遭碰见周仲文,八成不是巧合,而是老夫人有意为之,借机促成她与周仲文的几分情分,也为兼祧之事造势。 沉默间,忽见二夫人身边的翠柳急匆匆赶来,一见二人便变了脸色:“郎君!夫人急找您呢!” 周仲文略显迟疑:“可我……” 他望向祝听汐,眼中有几分不舍,又似想开口再说什么。 婢女低声催促:“夫人说,若您再迟一步,她便要自己寻来。” 少年脸色骤变,终是匆匆作揖离去。 祝听汐这才回身,对着老夫人派来的婢女轻声道:“回去复命吧。” 老夫人正倚在榻上焚香抄经。 见婢女回返,抬眸道:“如何?” 那婢女上前福了一礼,道:“回老夫人,婢子依您吩咐,在东廊处让少夫人偶遇了郎君。” 老夫人放下笔,似笑非笑:“他们说话了吗?” “说了几句。”婢女垂眸道,“少夫人还是那副模样,礼数周全,不多言语。郎君倒是有意想送她回房,少夫人当场回绝了。” 老夫人冷哼一声,语气不满:“还是太冷了些。身子都落成那样了,还要端着规矩做样子给谁看?” 婢女忙接话道:“少夫人看得出是察觉了婢子的用意,只是面上不说。后来二夫人那边的婢女也来了,说夫人有急事要郎君过去。郎君本还犹豫,终究还是走了。” 老夫人闻言,抬手轻轻敲了敲桌面,冷声道:“吴氏那点小心思,瞒得过谁?以为把仲文护得严严实实,就能替她断我大房的香火?” 她眯了眯眼,道:“汐娘她,也不知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 老夫人沉吟片刻,忽然将经卷重重一合:“她若再这般不识好歹,可就由不得她了。” 婢女屏息垂首:“婢子明白。” 老夫人提笔欲写,忽又顿住,长叹一声。 周家自老太爷起便子嗣艰难。 当年老太爷纳了四房妾室,不是怀不上,就是保不住,好容易养大的也就大爷和如今的二爷。 到了正元这一辈,眼见着又只剩仲文一根独苗。 这香火,怎就这般难续? 雕花窗棂半掩,夕阳余晖斜斜地渗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暗红。 吴氏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上,指节发白地攥着茶盏,一双凤眼死死盯着站在堂中的周仲文。 “我让你离那狐媚子远些,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淬着毒。 周仲文垂首而立:“阿母,慎言。” “慎言?”吴氏冷笑一声,茶盏重重磕在案上。 “那老虔婆安的什么心,你当真不知?你尚未娶妻,倒先惦记起个寡妇来了?” 周仲文喉结滚动,半晌才低声道:“祖母说了,若兼祧……可让我先娶妻。” 他忽然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挣扎,“阿母,若真到那一步,您可愿让我……娶嫂嫂?” 吴氏骤然定住,盯着他许久,脸色阴沉得仿佛结了霜。 “你什么意思?”她忽然笑起来,声音却冷得像淬了冰,“你心动了?我告诉你,休想!那是个寡妇,是个克夫的扫把星!” “阿母!”周仲文猛地抬头,额角青筋暴起,“大哥他本就体弱,与嫂嫂何干?” 吴氏定定看着他,忽然平静下来。 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 这副模样,分明是动了心思。 好,很好。 她慢慢坐回去,指尖抚过茶盏上精致的缠枝纹:“仲文,今日起,下学后直接回房温书。” 她勾起唇角,“每日加一篇策论,我会亲自检查。” “还有,”她目光如刃,“别再让我看到你和那寡妇多说一句话。” 周仲文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深深一揖:“……儿子遵命。” 第34章 新寡的青梅4 祝听汐回至房中,屋内一如往常,静谧无声。 她缓步至妆台前,却见一方素笺压在犀角梳下。 指尖触及笺上熟悉的飞白体,她眸色微凝,却不动声色地挑开火漆印。 信中寥寥数语,却意蕴明晰:约她申时于醉月楼一叙。 祝听汐读完,神色并无太大起伏,只将信笺重新折起,举至灯前,一寸寸送入火中。 信纸被火舌吞噬,化作灰烬。 而此时,屋梁之上一道黑影悄然隐去。 不多时,沈宅书房内。 沈鹤卿正执黑子与自己对弈,闻得衣袂破空声,眼皮未抬:“信可送到了?” 暗卫单膝点地:“回郎君,某已将信置于祝娘子妆奁之上。” “她可曾展阅?”玉质棋子“嗒”地落在楸枰上。 “娘子阅毕即焚。” 沈鹤卿执棋的手一顿:“回书呢?” “并无回书。”暗卫喉结滚动,“亦……未置一词。” 他闭目片刻,语气幽冷:“退下吧。” 暗卫应声退去,书房中只余烛影摇曳,照不清他眉间一丝若有若无的烦乱。 翌日,晨光熹微,窗棂上透着柔光。 祝听汐虽不必再往佛堂,却仍未得清闲。 她倚坐在案前,案几上铺开一卷经文,笔走龙蛇,墨香浅淡。 晨曦透窗而过,映得她鸦青鬓边一支素银簪子寒光潋滟,更衬得颈间肌肤胜雪。 而此时,醉月楼中。 沈鹤卿身着玄青圆领袍,腰束犀角带,衬得他眉目清俊,神情沉稳。 只那拈杯的动作略显缓慢,眉宇间透出一丝压抑的倦意。 楼阁静雅,席前却独他一人。 过了约定时辰,暗卫跪在屏风后:“郎君,未曾出门。” “周家有人阻拦?” “不曾。”暗卫略有犹豫,“祝娘子自晨起后,便一直在房中抄写佛经。” 听罢,沈鹤卿手中茶盏微顿。 他眼中浮出一抹难以掩饰的疑色,眉头皱起,语气微冷: “她抄经?” 他轻嗤一声,低声自语:“这倒不像她。” 京都夜雨时,他偶尔想起通县那个野丫头。 记忆里,她的面容总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薄雾,连带着那些年少时的嬉闹,都变得不甚真切。 重逢那日,是她夫君的葬礼。她一身素服,木钗绾发,低眉垂眼地站在灵堂前,安静得像一尊泥塑的菩萨。 他远远望着她,只觉得陌生,这不是他记忆里的祝听汐。 直到那夜。 身下人软语轻喘,酥胸若雪。他只觉眼前女子冷艳如冰,身子却热得烫手。 他俯身之间,不经意对上她眼底那一簇跳动的火。 记忆轰然崩塌又重建。 爬树撕破的榴红裙角,抡着竹竿追打堂兄三里地的嚣张,叉腰站在墙头冲他笑骂“沈鹤卿你装什么斯文”时露出的小虎牙…… 他突然意识到—— 身下的人是祝听汐。 也是曾经的那个祝听汐。 她不是变了。 她从来都没变。 是他忘了。 是他当年未曾在意,如今却在一场荒唐中,被她狠狠撩醒。 那日情事缠绵,她虽未抗拒,反而似顺水推舟。 沈鹤卿原以为,她是想借机脱身,投奔于他。 可如今,他递了台阶,她却避而不应。 她到底在想什么? 是羞怯?是试探?还是……欲擒故纵? 沈鹤卿望向窗外,烛光摇曳,杯中茶已凉。 他心中却愈发烦躁。 一个月后。 大夫人破天荒地唤祝听汐到房中叙话。 烛影摇红间,王氏拉着儿媳的手轻叹:“汐娘,委屈你了。大家说十日后要召族老商议兼祧之事,你可愿意?” 祝听汐抬眸望着婆婆。她知道这位丧夫丧子的妇人早已心如死灰,唯独对她这个儿媳还存着几分怜惜。 “我......”话音未落,祝听汐突然掩唇干呕。 王氏脸色骤变,急令左右退下。 待房门合上,她一把攥住祝听汐的手腕:“你给我说实话,莫不是......有了?”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见祝听汐垂首默认,王氏松开手,面上怨色与怜惜交织:“你怎敢......” 话到嘴边又化作一声长叹。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儿子缠绵病榻两年,与祝听汐根本未曾圆房。 当初为全颜面,还是她帮着遮掩的。 祝听汐垂眸,想起周正元病榻前的承诺:“不圆房......来日你改嫁也少些阻碍。” 如今想来,竟像隔了一世。 “那日......”她声音轻得像飘散的香灰,“婶母要毁我名节,我不得已......” “吴氏?!”王氏拍案而起,茶盏震得叮当作响。 复又压低嗓音:“那人是谁?” 祝听汐摇头不语,一滴泪恰落在王氏手背上。 大夫人眉目一紧:“是不能说,还是……不敢说?” “是......他不愿。”祝听汐闭目任泪水滑落,将脏水泼得干脆利落。 王氏突然将她搂入怀中,方才的怨怼全化作了颤抖:“我的儿啊......” 枯瘦的手抚上她平坦的小腹,“这孩子......留不得。” 祝听汐自大夫人房中出来时,眼角犹带泪痕。 廊下仆妇见了,只当是婆媳二人追忆亡者伤怀,倒也未起疑心。 袖中沉甸甸地坠着大夫人塞来的银钱,还有一张写着大夫住址的素笺。 祝听汐指尖微颤,这府里,终究只有这位丧夫丧子的婆婆,还存着几分真心,盼她能逃出生天。 她本不必将此事告知大夫人。可这深宅之中,唯有王氏会因她落泪,会想着替她安排后路。 至于沈鹤卿…… 他是她别无选择下的最好选择。 将算计落在他身上,并非祝听汐本愿。 要怪,便怪那年少时不合时宜的相识,让她早早知晓了他藏在清冷外表下的重诺与心软,笃定了他纵使看穿一切,也绝不会将她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如今事成,回想那日她未曾赴约,无非是男女之间那点微妙的博弈。 要擒,必先纵。 现在就是该擒的时候了。 这周家已是龙潭虎穴。 老夫人只当她是延续香火的工具; 大夫人虽心善却无力相护; 二夫人吴氏更是恨不得立时将她打杀...... 祝听汐眼中一片清冷。 第35章 新寡的青梅5 祝听汐头戴帷帽,趁着日头西斜、坊间行人渐稀之际,悄然出了府门。 如今这世道,对女子出行虽无过严约束,但她仍不敢大意。 循着素笺上那一行细细的字迹,她七转八拐,终于在一条幽深僻静的巷中,寻到了那家不起眼的小医馆。 药童正打着瞌睡,闻声抬头:“小娘子看诊?” “烦请通传。”她声音压得极低,袖中素笺已被汗水浸湿。 不多时,一位老大夫步履稳缓地走出,须发尽白,神情却极清明。 老大夫将她引入内堂,搭上她的手腕,忽然眉头紧锁:“娘子这脉象......” “可是有恙?”她喉头发紧。 “月信可还准时?” “迟了......十日有余。”话一出口,她忽然松了口气。 老大夫却捻须沉吟:“脉如滚珠,似是......”他斟酌着,“有一个多月的身孕了。” 见祝听汐面色骤变,又急忙补充:“许是老夫诊错了,娘子不妨过几日......” “不必。”她突然打断,声音冷得像冰,“请开副堕胎药。” “你要打掉我们的孩儿?!” 一道身影从屏风后冲出。 沈鹤卿素来温润如玉的面容此刻煞白,连腰间玉佩都因疾步而叮当乱响。 他死死盯着祝听汐,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祝听汐眸色骤冷:“沈郎君莫要胡言乱语!” 她急瞥向老大夫,却见对方早已垂首佯装翻阅医案,额间渗出细密汗珠。 沈鹤卿将她眼中的急切尽收眼底,怒意翻涌而起。 她竟这样急着与他撇清干系。 他冷声道:“赵大夫,烦请再诊。” 老大夫执笔的手微微发颤。 方才脉象确有蹊跷,滑脉中隐现涩意…… 可触及沈鹤卿凌厉的目光,到嘴边的话生生转了个弯:“娘子……似有一月余的身孕。” 语气模糊,分寸拿捏得极准,说与不说之间,留给沈鹤卿自己去判断。 待房门紧闭,沈鹤卿一把扣住祝听汐手腕:“既存心算计,为何爽约?” “我听不懂。”祝听汐扬眸直视,眼底澄澈如初雪消融的溪水。 “那盏长明灯里的媚香,你敢说不知?”他指尖力道加重,白玉扳指在她腕间硌出红痕。 帷帽轻纱随着她摇头的动作微微晃动:“我不知。” 沈鹤卿看着她将一切否得干干净净的模样,心底早已有数,却依旧难掩怒意。 他怎会忘?这女子,自幼便是如此。 撒起谎来,明知东窗事发,依旧不改嘴脸,死咬不放。 儿时她偷吃后院养的鸡,被她父亲逮个正着,明明裙角还挂着几根鸡毛,她却能睁着一双无辜的杏眼,理直气壮地说:“定是堂兄栽赃于我。” 那时她父亲气得拎她下跪,她却一边抹泪一边骂堂兄,咬得死死的。 如今模样,半分未改。 “祝听汐,”他忽然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那夜在客房,你可知是我?” 帷帽下的长睫轻颤。 有些事,她能咬死不认,有些却不行。 “你是随意挑选,”他指尖抚上她帷帽垂纱,“还是......专程找的我?” 她仓皇后退,不料帷帽“嗤啦”一声勾在药柜铁钉上。 青纱撕裂的脆响中,他清晰看见她眼底掠过的慌乱,像极了幼时她偷藏鸡骨头被发现的瞬间。 “我知道。” 她突然仰起脸,反守为攻,“正因知道是你,我才信你,可你呢?” 尾音化作一声轻叹。 沈鹤卿明知她这一番话是在倒打一耙,句句别有用心,可他还是有了几分说不清的愧意。 沈鹤卿扣住她的手腕:“既信我,便留下这孩子。” “信你?”祝听汐轻笑一声,眼底泛起凉意,“沈郎君说笑了。” “那夜之后,我明明……”他喉结滚动,“我承诺过会负责。” “负责?”她忽然抬眸,眼尾微微发红,“可你从未在意过我。” 沈鹤卿一怔。 他们之间本不该谈这些,儿时玩伴,露水姻缘,何来情意可言? 祝听汐却没有停下,字字如钉: “那日你不知轻重,做下那种事。你有能力送来一封信,却未曾带来一瓶药。” “你在信里说了许多,可只字未提我是否安好。” “我……”他声音哑了几分,“不知你……” “不知我会疼?”她指尖抵上自己小腹,“还是不知我会怕?” 沈鹤卿呼吸骤乱。 此刻才惊觉,眼前人不再是记忆里偷鸡的小丫头,亦非灵堂前素服的周家妇,而是……那夜在他身下颤栗的女子。 沈鹤卿心中不禁泛起懊恼。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事终究是他理亏。 “汐娘……”他嗓音低哑,“那夜是我莽撞,这些日子更是我疏忽。但这孩子,你务必留下。” 祝听汐冷笑:“留下?让周家替你沈大人养孩子么?” “我沈鹤卿的骨血,轮得到周家教养?”他怒极反笑,却被她句句戳中痛处。 “那要等到何时?”她轻抚尚且平坦的小腹,“等我显怀被沉塘?” “祝听汐,你——”沈鹤卿气极,眼底隐隐泛红。 “老夫人说,”祝听汐继续,语调平静,却句句直指要害,“要让我嫁给周仲文,延续大房香火。你可知?” 沈鹤卿怔住,面色瞬间冷了几分:“不是还未出孝期吗?” 他猛然顿住,他们那夜,不还在孝期中?当真是荒唐! “还剩几日?” “不足十日。” “这么快?” 他见她唇瓣微启,生怕再听到诛心之言,急忙截住话头:“别怕,我来周旋。” 祝听汐静静地望着他。 从他的神情里便知,他不会再揪着她算计他的事不放了。 她大可以算计他,却绝不能让他觉得,那夜换作任何其他男人也都无不可。 这其中的分寸,她拿捏得恰到好处。 祝听汐心头掠过一丝荒谬。 这男女之情当真可笑至极,竟能让素来镇定的沈鹤卿乱了方寸。 不过是被她拿情事指责了几句,他竟就信了那些随口编出的鬼话? 马车停在周家后巷,他扶她下车时,指尖在她腕间多停留了一瞬。 “三日内必有消息。”他低声道。 祝听汐头也不回地离去。 沈鹤卿望着那抹纤细背影。 娶妻之事,再拖不得了。 第36章 新寡的青梅6 祝听汐回来后,大夫人曾将她唤去,言语不多,只问一句:“可成了?” 祝听汐沉默片刻,不愿欺瞒,只轻声道:“那人似是……想要这孩子。” 大夫人静静看着她,良久未语。 烛火摇曳,祝听汐从大夫人房中退出时,青砖地上投下两道细长的影。 “汐娘,”大夫人的声音忽从身后追来,“我只愿你如愿。这是……正元临终托付的。” 夜深,祝听汐坐在屋中。 屋子不大,布置简单,不见雕梁画栋,也无半分富贵气。 虽是周家大房的媳妇,却住得比寻常商贾人家的姑娘还清苦。 祝听汐跪坐在蒲团上,墨笔划过黄麻纸,一笔一划都是对周正元的往生祝祷。 他们相处的时光并不多,周正元病重多年,昏沉是常,清醒是稀罕。 记忆里总是药香缭绕的床榻,那人清醒时苍白着脸问她:“可是自愿来的?” “自然是的。”她当时抿唇笑着,绢帕在掌心攥出深痕。 周正元便不再追问,只望着帐顶苦笑:“我这身子……连翻身都要人帮衬,倒累得你也……” 祝听汐至今记得那日的天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切进来,正好落在周正元枯瘦的手指上。 她本该说些什么的。 说周家于她是救命稻草,说这场婚事各取所需。 可最终,她只是替他掖了掖被角。 沈鹤卿动作极快。 不过两日光景,整个润州城已是满城风雨。 新任别驾沈鹤卿在判事院审案时,竟当堂呕血昏厥,青砖地上溅开刺目猩红。 州衙录事亲眼所见,道那朱笔从大人指间滑落时,笔尖未干的墨汁混着血滴,在案卷上洇出狰狞的痕迹。 润州最好的大夫诊过脉后,面色凝重地摇头:“此乃离魂症。” 更骇人的是,这病症竟有定时,每日酉时三刻必发,昏厥时辰一日长过一日。 今晨把脉时,大夫惊觉沈大人三魂已散其一。 一时之间,风声鹤唳。 坊间传言不断,有说是中邪附体,也有言是冤魂索命,更有大胆之人偷偷议论,是否新官上任,触犯了阴煞,才落此怪病。 消息传到刺史耳中,当即惊得摔了茶盏。 刺史亲自带着长史、司马一干人等登门探视,却见沈鹤卿卧榻之上面色青白,唇边犹带血丝。 刺史命府中幕僚彻查其起居饮食,当夜便派八百里加急往京都送信,向太医署求援。 而沈宅门前,香火不断,不少百姓听信此病不属阳医能治,纷纷前往道观、佛寺请符化水,焚香祷告,只盼别驾大人转危为安。 纸钱焚烧的焦苦混着药香,在密闭的屋子里凝成浑浊的雾。 沈鹤卿斜倚在榻上,一方素帕掩住口鼻,眉头紧蹙。 “药可进了她的口?” 暗卫迟疑了一瞬,脑中闪过那日祝娘子头也不回地将药扔进沟渠的场景。 上次他回禀得太过诚实,结果大人整整三日冷面无言,连他这个影子都险些被派去守柴房。 他权衡再三,还是道:“没有。” 帕子下的指节骤然收紧:“她连孩儿都容不下?” 暗卫瞥见主子面色愈沉,急道:“实在是祝娘子处境艰难。二夫人掌着中馈,院里连个煎药的炉子都不给备……” 沈鹤卿神色稍霁。 不是厌弃他的骨血便好。 他抬眸望向帐顶,淡淡道:“倒是我疏忽了,她在周家,本就寸步难行。” “往后你每日送熬好的药去,”他指尖轻叩床沿,“看着她饮尽,连药渣一并带回。” 他忽然想起她那句“你从未在意过我”,心中有些复杂。 虽自觉与她并无情分,也未曾认真思索过她的话中委屈,只觉她是太过多心。 但以往与同僚吃酒时,听他们说起家中妻妾有孕后性子变得娇气,喜怒无常,尤需人耐心。 如今她独在周家虎狼窝中周旋,腹中又怀着他的骨血。 沈鹤卿神色淡漠地想,即便对这女子无甚情意,但既为人父,总该尽些本分。 “除了安胎药,”他声音里透着公事公办的疏离,“再让崔执事备些蜜饯果脯,拣几样时新首饰一并送去。妇人怀胎辛苦,总该……妥当些。” 暗卫正要退下,忽听身后又传来问询:“她听闻我病重,可曾……有什么反应?” “娘子甚是忧心。”暗卫忙道,搜肠刮肚挤出句,“连抄经都错了好几处。” 沈鹤卿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又很快抿平。 “她倒是惯会装模作样。” 暗卫心里叹气,大人果真是铁石心肠?怕也不尽然。 只要是牵扯到祝娘子,大人的情绪,便再也藏不住了。 祝听汐坐在窗下,指尖捻着一支毛笔,面前铺开的宣纸上却迟迟未落一字,那页佛经还是前几日勉强抄下的残篇。 她自幼便厌烦这些文绉绉的经文,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不过眼下这般魂不守舍的模样,倒是装得正好。 既然听闻沈鹤卿出了事,她合该表现得心神恍惚,才不惹人怀疑。 那日素笺悄无声息出现在她房中时,她便知道沈鹤卿的暗卫在守着这院子。 只是不知这一刻,那双眼睛是否仍在暗处注视着她。 正思忖间,沈宅的暗卫果真到了。 他捧来一匣精巧点心,另有一盅封口严实的汤药。 祝听汐望着那碗浓黑的药汁,并不伸手:“是沈大人让你来的?” 暗卫低头应道:“大人吩咐,请娘子务必按时服药,勿伤玉体。” 她沉默不语,目光怔怔落在药盅上。 暗卫只得将药轻轻置于案上,又从怀中取出几样物什。 两支素银簪、一包安神香丸,样样精致,看不出半分敷衍。 祝听汐心头掠过一丝窃喜。 沈鹤卿这是对她上心了? 看来这别驾大人,也不过如此。 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想了想,才从佛龛中取出一枚羊脂玉观音,指尖捏着玉佩,动作轻柔地递给暗卫。 “你交给他,”她的声音放软了些,带着点似有若无的情意,“就说我托你转赠,也算我一番心意。” 谁又知,这玉佩不过是她前几日在街边摊位上随手买的。 自打润州别驾昏厥,市面上便突然多了许多卖观音玉佩的,还都吹嘘是寺庙开过光的,她不过是顺手买了枚最便宜的。 暗卫接过那枚玉佩,指尖微顿。 他自然清楚这物件的来历。 这东西在她香案上摆了不过两日,这两日里,她连佛龛前的香炉都没动过,更别说对着玉佩许愿祈福了。 就这样转送给大人? 什么心意,敷衍的心意吗? 只是回到沈宅时,暗卫照着自家主子的脾性将事情轻轻美化了一番: “祝娘子听闻大人病重,特将这枚开过光的观音像供在香案前,晨昏叩首,焚香祝祷,只盼大人早日安康。” 沈鹤卿听罢,只淡淡一句:“她有心了。” 待暗卫退下,他这才将玉佩拎到眼前端详。 玉质温润,却不见半点香火痕迹。 他轻嗤一声,却还是将丝绳绕在指间,俯首系在了颈上。 第37章 新寡的青梅7 沈宅内院。 太医署派来的侍御医把过脉后,摇头退至一旁。 刺史见状,忙请出从京都远道而来的慧明法师。 老僧手持鎏金禅杖,法相庄严。 慧明法师双掌合十:“阿弥陀佛。沈大人这是冲撞了五黄煞星,需得一位庚申年甲子月出生的女子相助,方能化解。” 录事参军适时上前:“敢问法师,需如何相助?” “结为夫妻,阴阳调和。”老僧垂目,手中菩提念珠轻转,“此女当居城南,家近水泽,且……”他忽然一顿,“非闺阁之身。” 堂中霎时一静。 忽有人恍然:“非处子又能婚配的,岂非……” “周家寡媳祝氏!”不知谁脱口而出。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角落里的赵宅管事,那管事素来交游广阔,城中大小事无不知晓。 徐靖冷眼看着堂中众人三言两语便将祝氏推了出来。 忽而想起在周宅那夜,二夫人精心设局,祝氏却出现在佛堂,而沈鹤卿那时的暧昧之事…… 莫非……那夜,与沈鹤卿成事的女子,竟真是祝氏? 徐靖偏头,看了眼榻上“昏迷不醒”的沈鹤卿,心底泛起波澜。 为娶一个寡妇,沈鹤卿竟费下如此心思?可他徐靖,又怎能叫他如愿? “诸位,”徐靖忽然开口,声音不疾不徐,“祝娘子尚在斩衰,更兼‘克夫’之名在外。若强行冲喜,岂非陷沈大人于不义?” 录事参军当即反驳:“沈大人命格贵重,又岂是旁人妄言‘命薄’便可克得动的?况且,祝氏之夫久病在床、气弱体虚,自是其命短,与旁人何干?” 徐靖轻抚腰间鱼袋,似笑非笑:“纵是救人心切,也该顾忌礼法。强逼孝妇改嫁,传出去......”他故意顿了顿,“怕是有损按察使清誉。” 此言一出,众人眼神一凝,却谁也不敢顺着说“寡妇不能再嫁”。 因当今天子,不正是寡妇再醮,登上帝位? 此等话,背地里说说无妨,明面上,却是大忌。 慧明法师适时捻动佛珠,打破沉默:“阿弥陀佛。冲喜破孝,在律法之中,原也有章可循,况此事关人命,阴阳之理大于礼俗。只是——” 他环视众人,“祝娘子八字尚未核验,周家是否应允也未可知。待沈大人转醒,更需问过他是否愿娶。” 他语气温和,却句句稳妥,将主动权留给了祝氏与沈鹤卿。 一时厅中众人纷纷点头,既不违礼,也不失公道。 徐靖垂眸,掩去眼中冷意。 事已至此,他知道,若祝氏应了,沈鹤卿便能借势名正言顺娶她,甚至坐实一切流言…… 老夫人听到消息时,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她原打算明日就召族老商议兼祧之事,可如今涉及朝廷命官,这计划只能作罢。 二夫人吴氏得知此事,先是松了口气。 大房彻底没指望了。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周仲文就急匆匆闯了进来。 “阿母!”他连衣服都没换,额上还带着汗,“不能让汐娘嫁给沈鹤卿!” 吴氏皱眉:“不嫁他,嫁谁?嫁你?” 一句话噎得周仲文瞬间语塞,脸涨得通红,片刻才道:“沈鹤卿不过贪她美色,哪里是良配?她若嫁过去,无异于再入狼窝!” 见吴氏不为所动。 周仲文竟直接跪了下来:“沈鹤卿这是仗势欺人!若让周家寡媳这般被强娶,我周氏颜面何存?” 他上前一步,语气焦灼。 “儿子愿娶汐娘,全了两家体面。” 二夫人定定看着这个儿子,一时间竟不知是愤怒还是讽刺。 这个她从小护着、教养得如意顺心的好儿子,如今竟为一个寡妇顶撞她。 “你先下去,”她冷着脸道,“这事我得和你祖母商议。” 等周仲文离开,吴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祝听汐这狐媚子,竟把仲文迷得神魂颠倒! 若真让她进了二房的门,往后这母子情分还能剩几分? 况且,她苛待祝听汐,传她克夫之言,甚至派人毁她名节,事事都做绝,若祝听汐飞上枝头,她日后又将如何自处? 想到这里,二夫人猛然惊觉,再不动手,只怕便来不及了。 她匆匆赶往老夫人房中,连等通报的规矩都顾不得。 “大家。”她一进门便低声道,“这祝氏,留不得。” 老夫人微微抬眸,看她一眼:“说来听听。” “祝氏孝期再嫁,传出去我们周家便是个笑柄;况她克夫之名在外,若将来沈大人真有个差池,周家岂能脱得了干系?” 二夫人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意:“不如……趁早除了她。” 屋内一片静默。 老夫人低头,缓缓转动手中的佛珠,良久,才冷冷吐出两个字:“也好。” 那边,沈鹤卿已转醒。 可唤他不应,问他不答,神情恍惚,眼神似有焦点,又像空落落地飘着。 直到慧明法师捧来朱砂写就的八字帖,又有人展开祝听汐的画像,他忽然伸手抓住画轴,喉间挤出两个字:“汐娘。” 满室哗然。 录事参军立刻抚掌高呼:“天意啊!沈郎君,只认得与他相合的祝娘子!” 沈鹤卿将画卷紧紧按在胸前,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嘴里反复咕哝:“我的……” “大人可愿娶祝娘子冲喜?”录事参军凑近试探。 床榻上的人倏地抬眼,目光如刃,哪有半分痴态?吓得参军倒退两步。 良久,才听见沈鹤卿一字一顿道:“娶、汐、娘、为、妻。” 录事参军这才松了口气,连连招呼人:“那还等什么?快,去周家提亲——带帖子、带礼!” 堂中顿时热闹起来。 只有徐靖静静站在角落,看着眼前这场荒唐戏码,眼底浮起一抹冷笑。 沈鹤卿,真是能屈能伸、装疯卖傻,为了一个寡妇竟不惜自污声名。 今夜,他定要让刺史的奏章直抵御史台! 第38章 新寡的青梅8 提亲的人连门槛都未踏进,就被周家以“孝期不便”为由挡了回去。 周家人没料到沈鹤卿竟动作如此之快,连缓口气的时间都不给他们。 当夜,二夫人的心腹婢女端着一碗药走进祝听汐的房中,笑意藏在眼底:“少夫人,安神汤,老夫人吩咐,您这几日总是精神不济,喝了好好歇歇。” 祝听汐接过瓷碗,指尖在碗沿摩挲:“请老夫人和二夫人过来。” “主子们这会儿怕是不得空......” 话音未落,瓷碗砸在地上,药汁溅湿了婢女的裙角。 那婢女惊得倒退一步,慌忙低头退了出去。 几乎同时,祝听汐房内另一个不起眼的小婢女也悄无声息地溜出门。 不多时,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群人鱼贯而入。 老夫人站在最远处,拢袖不语,沉如古佛。 二夫人却踏进门口,逆着烛光而立,脸上那抹笑意在跳动的烛火中显得格外狰狞。 “祝氏,这是做什么?何必闹得这般难看?” “我活着,便是难看?”祝听汐冷笑。 二夫人突然厉声:“你一个冲喜的孤女,我们周家养你至今,好吃好穿供着,你克死夫君还敢勾引朝廷命官!” 祝听汐轻轻一笑。 若不是沈鹤卿,她早已是周家手中一枚被随意搓揉的棋子。 他们何曾真的想过她的“好归处”?不过是如今事涉官府、牵扯颜面罢了。 她转头看向老夫人,老夫人手中佛珠缓缓转动,忽然一顿,仿佛也一时不忍。 二夫人朝身后的婆子使了个凌厉的眼色。 “周家容不得你这等祸害!” 两个粗使婆子抖开白绫,猛地套上祝听汐脖颈。 暗处的暗卫正要动作,却被祝听汐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就在婆子作势要收紧白绫时—— “住手!” 大夫人撞开婆子扑来,一把将祝听汐搂进怀里。 颤抖的手抚过她颈间,那里光洁依旧,连道红痕都无,只有几缕发丝被泪水沾湿。 可即便如此,大夫人都已心疼不已。 “我的儿......他们竟这样作践你!” 泪珠砸在祝听汐脸上,温热。 “大家!”大夫人跪行到老夫人跟前,“沈大人不会善罢甘休......” 老夫人转动佛珠:“暴毙的寡妇,与他何干?” 大夫人突然举起一封泛黄信笺:“正元生前......留了和离书。” 祝听汐脱力地靠在榻边,看着大夫人的背影。 早前,她已将身上仅剩的银钱尽数塞给了婢女,只求能将大夫人请来。 她太明白大夫人的心思,那些深夜里对亡儿的低泣,那些摩挲着周正元旧衣时的恍惚,无一不在昭示这份私心。 和离书藏了两年,大夫人宁可看她困在周家,也不愿斩断儿子与这世间最后的联系。 可她终究还是心善的,就算祝听汐身上并无伤痕,这周家人的做法就已让她偏向自己了。 老夫人捏着那纸和离书,指节发白,眼底压着怒意:“无官府印信,不过废纸一张!” 话音未落,周世谦已踉跄奔入院中:“阿母!快住手!” 他瞥了眼跌坐在地的祝听汐,附耳急道:“沈鹤卿断了我们三条商路,再这般下去,周家基业......” 老夫人手中佛珠猛地一颤。 不过片刻,人影散尽,只余满地凌乱的脚印。 大夫人缓缓起身,帕子拭过眼角:“汐娘......” 她顿了顿,终是转身,“你好自为之。” 廊下的风灯晃了晃,将她背影拉得忽长忽短。 烛影摇红,映得刺史手中茶盏泛起粼粼金光。 他抬眸看向愤懑的徐靖,语气如常:“徐长史,此事到此为止罢。” 徐靖拍案而起:“沈鹤卿假借离魂症强娶寡妇,更以官威断人商路!如此荒唐行径,下官岂能坐视?” “荒唐?”刺史轻笑一声,“他可是裴侍郎的故吏。” “原以为是个无懈可击的主儿,如今倒好,为了个寡妇自毁清誉。” 徐靖眉头紧锁:“下官只怕其中有诈。” “糊涂。”刺史忽然轻笑,眼角的皱纹里藏着老谋深算,“往日他沈鹤卿行事滴水不漏,倒叫人寝食难安。如今……” 他捻着胡须,“既然肯为个妇人自污名声,岂不是天赐的把柄?” 见徐靖仍面带犹疑,刺史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更低:“退一万步说,即便真是做戏又如何?那祝氏横竖不过是个妇人,权当送他个人情。来日……”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还怕试不出真假?” 徐靖盯着茶汤中沉浮的叶梗,终是缓缓坐回席上。 周家生意连日受阻,润州坊间却满是流言蜚语: “听说了吗?周家死活不肯放人,沈大人都病得说胡话了……” “作孽哟,冲喜的新娘子都备好了,偏要拦着……” 周家有苦难言,只能咬紧牙关,将那份早就写好的和离书送去沈宅,让他补齐手续,顺理成章地迎娶祝听汐。 沈家管事弓着腰递上漆盒,里头躺着那封泛黄的和离书。 沈鹤卿倚在榻上,面色苍白地接过,指尖在“情愿离异”四字上摩挲片刻,忽地轻笑:“倒是省了我伪造的功夫。” 婚礼当日。 满城红绸翻飞,沈鹤卿一袭绛袍踏进周家别院。 哪还有半分病态? 他执起祝听汐的手时,指尖在她掌心意味深长地一勾,唇边笑意如常,眼底却清明锐利。 围观的百姓啧啧称奇:“冲喜这般灵验?沈大人这便大好了?” 洞房内,红烛摇曳,映得满室生辉。 沈鹤卿望着祝听汐一袭青衣,指尖轻轻拂过她袖口的暗纹:“可惜了。” 声音里带着几分遗憾,“本该看你穿绛色嫁衣的。” 祝听汐抬眸,烛光在她眼中跳动:“沈大人这是要反悔?” “反悔?”沈鹤卿低笑一声,修长的手指捻起一块芙蓉糕,“我费尽心思才将你娶进门,怎舍得反悔?” 糕点递到她唇边,“先用些点心,今日累着了。” 沈鹤卿望着她清减的面容,不自觉地摩挲指尖:“从前脸上还有些肉的……” 话音戛然而止,那夜温香软玉的触感蓦地涌上心头。 他喉头一紧,呼吸也滞了半拍。 心里嘀咕:是瘦了,可还是……香得要命。 祝听汐正细嚼慢咽,忽觉对面气氛有异。 抬眸间,只见沈鹤卿衣袍下隐约现出几分不妥,惊得她呛咳起来。 沈鹤卿赶紧伸手轻拍她背脊,语气带着几分慌:“慢点吃,别急。” 他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瞬间明白了她在看什么,顿时脸一热,忙垂下衣摆调整坐姿,耳根泛红:“我……我没想那档子事!” 他咳了一声,正色道:“今晚不会碰你,我问过大夫了,前三月需谨慎,你别怕。” 祝听汐瞥他一眼,眼神复杂。 记忆中那个永远气定神闲的沈鹤卿,何时有过这般手足无措的模样? 第39章 新寡的青梅9 两人卸下满身的礼饰,缓缓躺入床榻。 红烛映得纱帐半明半暗,祝听汐阖上眼,正要入睡,却猛地觉出一只冰凉的手覆在了她的脖颈上。 她猛地睁眼,正对上沈鹤卿探究的目光。 “听影一说,那日是你拦着他出手相助?”指尖在伤痕处流连,“故意让周大夫人看见这般模样?” 祝听汐凝视着床顶的纱帐,帷幔上的并蒂莲纹在烛光下忽明忽暗。 她惯常的应对是否认,不是沉默,多数人会因她的镇定而自我怀疑。 但沈鹤卿不同,他若开口,必是握着了实据。 “万一赌输了呢?”他指腹微微用力。 “不会。”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大夫人和他一样,都是心软的人。” 那“他”,是指已故的周正元。 沈鹤卿觉得有些可笑,赌什么不好,偏去赌一个人的心。 “你说的心软,”他慢悠悠道,“是指周夫人始终握着那封和离书,不顾你的处境?还是指周正元写了和离书,却既无官府印信,也不肯交到你手上?” 祝听汐偏过脸,眼神平静得看不出情绪:“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又怎知,一点心软不是翻盘的契机呢?” 她记得那封和离书是怎么来的。 只不过在身上留下几道伤痕,在他面前落了几滴泪,周正元便提笔写下。 只是写了,却没给她。 不过无妨,心软的人,总会再次心软。 这一次,不就是如此吗? 沈鹤卿凝视着她绷紧的脊背。 这只小刺猬,每次交锋都要竖起浑身的刺。 他忽然俯身,气息拂过她耳畔:“为何不利用我的心软?没有那纸文书,我照样能娶你过门。” 祝听汐眼睫轻颤。 她当然试过。 那年拦马告白的少女,以为那半年同窗之谊能换来几分怜惜。 直到听见他冷冽的拒绝才明白,要让沈鹤卿心软,要么成为例外,要么手握筹码。 “为何不擦药?”他忽然转了话头。 祝听汐稍一停顿,淡声道:“怕伤着孩子。” 话出口的一瞬,她心里是有点紧的。 这其中有两个谎:一个是尚未拆穿的谎,一个是找不出证据的“唯心之言”,全看沈鹤卿愿不愿信。 沈鹤卿眼底忽地漾开一丝笑意,竟起身去取了妆台上的青瓷药盒。 他蘸了药膏的指尖,触到伤痕时带着沁人的凉意:“特意寻人配的方子,对孩子无碍的。” 药香氤氲间,祝听汐望着他低垂的眉眼。 看来这位沈郎君,终究也不是铁板一块。 这让小册子弄的瘀痕倒是逼真得很,谋算他几分真心,能让她在深宅里活得舒坦许多。 锦衾间,祝听汐的身子舒展如初春的柳枝,连呼吸都透着松快与慵懒。 而一旁的沈鹤卿,眼底却浮着一层淡淡的青影。 这是他头一回与女子同榻而眠,辗转反侧了半宿,竟是没怎么合眼。 待祝听汐醒来时,他已倚在窗边软榻上执卷多时。 书页未翻动几篇,目光却将妆台前的景象尽收眼底。 胭脂染过她瓷白的脸颊,口脂覆上原本嫣红的唇。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总觉得那些浓艳颜色,反倒掩去了她晨起时眼角的那抹海棠色。 “早膳后,去给父亲母亲上炷香。”他合上书卷道。 八仙桌上摆着金丝卷、杏仁茶等精致茶点。祝听汐却只动了几筷。 “怎么,不合胃口?”沈鹤卿的目光像是在寻因。 “不是,”她轻声道,“最近吃得比较少。” 他的视线下意识落向她的小腹,眉心微蹙。 等到了沈宅的祠堂,祝听汐原以为,他会在父母牌位前说些什么。 可他只是带着她焚了三炷香。 祝听汐偷眼望去,他侧脸在香烟中若隐若现,恍若一尊无悲无喜的玉雕。 沈鹤卿抬手示意小厮:“请赵大夫进来。” 赵大夫的手指搭在她腕间时,祝听汐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正疯狂跳动。 老大夫眉头渐渐拧紧,反复调整着把脉的位置。 “可是胎儿有碍?”沈鹤卿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 他站得极近,祝听汐甚至能闻到他衣襟上沾染的墨香。 诊脉的赵大夫额角渗出细汗。按理说两个多月的身孕,脉象该如滚珠般清晰可辨,可指下这脉…… 老大夫偷眼去瞧祝听汐,却见她唇色发白,目光死死钉在窗棂上那对喜鹊雕花处。 “夫人只是……”赵大夫斟酌着词句,突然对上沈鹤卿扫来的目光。 那眼神锐利如他审案时的模样,惊得老大夫一个激灵:“只是忧思过度!待老夫开副安神的方子。” 沈鹤卿忽然打断:“她近日食欲不振。听闻有孕之人多会口味大变?” “害喜之症因人而异。”赵大夫捋着胡须起身,“不妨试试酸枣羹,最是开胃。” 临走时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沈鹤卿:“大人若实在忧心,不妨……多陪夫人用膳。” 夜色深沉,烛影摇红。 沈鹤卿执卷的手微微一顿。 屏风后转出的身影裹着朦胧水汽,发间还带着沐后的湿意,几缕发丝黏在颈侧,肌肤被水汽映得莹润。 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他忽然觉得手中的书册有些烫手。 祝听汐掀开锦被躺下时,沈鹤卿的手忽然覆上她的小腹。 微凉的掌心贴上来,惊得她脊背一僵,睫毛在烛光中颤动如受惊的蝶。 沈鹤卿心里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似乎并不习惯他的触碰。 “似乎……没什么变化。”他指尖轻轻摩挲过平坦的肌理,声音比平日低哑三分。 祝听汐闭着眼,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时日尚短罢了。” 沈鹤卿收回手,转而替她掖了掖被角:“明日让厨房做鲈鱼脍可好?你最近……” “沈郎君很期待这个孩子?”祝听汐忽然转过脸来看着他,眼底像笼了一层雾。 沈鹤卿一顿。 初知消息时,他的确慌乱过,所以不择手段将她迎回府中。 如今呢?或许是期待的……毕竟,她就在身边了。 “你待我的好,”她翻过身来,寝衣领口滑开一线,“都是因为肚里的孩子吗?我吃不了东西,你是在觉得我亏待孩子?” 荒唐!难道没有这个孩子,她每日只用半碗粳米就是应当的? 他沈鹤卿关心自己的夫人,还需要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锦被下的手攥紧又松开。 他想反驳,却见她已经背过身去,乌发铺了满枕:“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沈鹤卿几乎要捏碎床栏。 年少时她拦马告白的话语尚且直白明了,怎么如今每句话都像在打哑谜? 他索性将书扔在一旁,重重躺下,与她隔着半个枕头的距离。 第40章 新寡的青梅10 晨光熹微,祝听汐坐在妆台前,正用木梳慢条斯理地梳着发。 沈鹤卿站在她身后,指尖微动,似是想替她挽发,却见她已经自己利落地挽了个妇人髻,连簪子都插得端正。 他顿了顿,道:“今日府衙无事,可要出去走走?” 祝听汐抬眸,从铜镜里看他,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不必了,大人公务繁忙,不必特意陪我。” 她的语气温和,却疏离得像在对待一个刚成婚的陌生丈夫。 沈鹤卿喉间一哽,竟不知如何接话。 “城南新开的信记,”他指尖轻叩妆台,“听闻烧鸡用了西域香料,不如我们一道去尝尝?” “大人好意心领了。”玉簪尾端的珍珠随着摇头轻晃,晃碎了他眼底的期待。 “你以前不是最爱吃烧鸡么?” “现在不喜欢了。”她淡淡道。 昨日沈鹤卿的话犹在耳畔,让祝听汐清楚到意识到,他如今的怜惜和呵护,多半是冲着她腹中的孩子。 这怎么够? 她要的,是让他这份心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落在她祝听汐这个人身上。 他似乎还未真正理清,他们之间不只是旧识,更是有过肌肤之亲的夫妻。 没关系,她会让他一点点记起来,一点点认清楚。 几日后,沈鹤卿在书房批文,隐约听见门外两个婢女低声私语—— “夫人待大人怎么这般客气?连用膳都像在陪客。” “嘘,我听嬷嬷说,夫人前几日还问,若是将来孩子生下来,大人会不会让她搬去偏院住……” 沈鹤卿手中狼毫应声而断,墨汁溅在刚批完的公文上,晕开如他连日来理不清的心绪。 当晚下值回府,他以为她早已歇下,推门一看,却见她在软榻上抄书,灯火摇晃,将她眉眼映得沉静如水。 他心口微松,连日来的窒闷似被夜风拂散几分。 烛影摇红间,他缓步上前:“这般时辰,怎的还不歇息?” 祝听汐不抬头:“睡不着。” “太晚了,烛火伤目。” 祝听汐望向窗外弦月:“大人说的是,终究要顾念孩儿。” 沈鹤卿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唇,他方才说的,并不是这个意思。 他忽然从背后环住她,感受怀中人瞬间的僵硬:“记得那时你总爱往山野里跑,不是追着野兔,就是下河摸虾。夫子让你背书,你便躲在我身后扯我衣袖。” 他是想借旧事牵回那份久远的亲近,不想两人像素昧平生的夫妻般疏远。 祝听汐只淡淡回:“年少无知的事,难为大人还记得。” “如何不记得?那时你总说……” “孩童戏言罢了。”她打断他。 沈鹤卿的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指腹抚过她执笔的指尖。 “汐娘……”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夜色的温柔,“纵是因意外结缘,你我之间情分自是与旁人不同的。” 这段日子,他心里那股闷气说不出口。 他们之间既没有新婚夫妻的生疏,也没有旧识的亲密。 她缓缓抽出手,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小腹:“大人,夜凉了。” 沈鹤卿望着她垂落的眼睫,忽然想起前日傅姆的话:“夫人这是孕中多思,怕您只在意孩子。” “汐娘,我并非此意。你我既是夫妻,我对孩子的关切,归根究底是因他在你腹中,你少吃一口,损伤的是你自己的元气。” 祝听汐垂下的眼眸轻轻动了动,伸手牵过他的手,引着覆在自己的小腹。 “那沈大人,若今日怀了你骨血的不是我,是别的女子......你此刻的关心,还会在吗?是只给予那未出世的孩子,还是也会分给孕育他的母亲?又或者......其实都漠不关心?” 沈鹤卿置于她腹间的手指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从未思忖过。 他和祝听汐之间,变故来得太快。 在他认知里,她似乎还是那个恣意妄为、需要他看顾的小姑娘,转眼间却已成了承载他血脉的妻。 幼时虽觉她吵闹,却也习惯了纵容,如今这份习惯似乎顺理成章地延续下来。 可她此刻这般问,是想探什么? 问索要一份明确的心意吗? 可她对自己呢?那些情意绵绵,几分是真,几分是算计? 沈鹤卿抬眸望去,却见她已合了眼,似是倦了要睡。 他轻轻地揽住她的腰肢,将人拥入怀中,下颌抵着她散着清香的青丝。 声音低低的,像在自语,又像在对她说。 “真假......或许也没那么要紧。你终究是我的妻,汐娘。既入了沈宅,你还在忧心什么?我会护着你的。” 可到了第二日,不知为何,祝听汐的神情又与昨晚不同了。 沈鹤卿觉得,这孕中的妇人,当真是一天一个样。 祝听汐指尖蘸着新到的胭脂,那嫣红膏体在晨光中泛着蜜般的光泽。 那胭脂是沈鹤卿特意让下人买来的,听说是最新的货色,原本就是想博她一笑。 她对着铜镜细细描绘唇线,忽然侧首:“郎君。”这一声唤得百转千回,唇上那抹红恰似三月枝头初绽的芍药,“可还衬我?” 沈鹤卿手中玉带“啪”地落在青砖地上。 她从未用这般带着水汽的嗓音唤他“郎君”,更不会将唇瓣抿得这般......娇艳欲滴。 “好......看。”他喉结滚动,声音比平日低哑三分。 祝听汐轻轻起身,目光柔和却带着一丝调皮:“郎君要去上值吗?” “嗯。”沈鹤卿应道。 她已婷婷立在他身前,素手搭上他的官服领口:“妾身为郎君更衣可好?” 沈鹤卿愣住,心跳莫名加速。 祝听汐挑眉问:“怎么?郎君不愿意?” 沈鹤卿摇头,身体却越发觉得不自在。 那双小手轻轻地、几乎无声无息地游走,触碰间像点燃了无形的火焰。 沈鹤卿猛地擒住她游移到喉结的柔荑:“祝听汐。” 他眸色深得吓人,掌心温度烫得惊人,“你究竟想干什么?” 祝听汐嘴角微扬,柔声回应:“这不就是给郎君更衣吗?” 沈鹤卿的视线被她引到铜镜中。 她绯红的广袖如流云般缠绕在他深绯的官袍上,两种深浅不一的红色在晨光中交融。 唇上那抹胭脂不知何时已蹭到他线条分明的下颌,在肃穆的官服衬托下,宛若雪地里落下的一瓣红梅,艳丽得惊心动魄。 沈鹤卿呼吸一滞,下意识抬手欲抚,却在触及前生生顿住。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人推开寸许,声音比平日低沉:“该去州衙了。” 祝听汐倚在门边,望着沈鹤卿近乎仓促离去的背影,唇角无声地勾起一抹浅弧。 他总算意识到了,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懂追着他跑的小青梅了? 她垂眸,视线落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指尖轻轻抚过裙裾柔软的布料。 眼下虽是假的,横竖他们已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来日方长。 有的是法子,让这“假”变成真的。 第41章 新寡的青梅11 沈鹤卿指节抵着案卷,朱批悬在半空已有一刻。 墨迹在宣纸上晕开成团,恰似他理不清的思绪。 “大人可是遇着疑难案子了?”录事参军捧着新到的文书,瞧着上司难得走神的模样。 沈鹤卿突然抬眼:“陈参军可曾娶妻?” “啊?”录事参军手一抖,文书哗啦啦散了一地,“下官……下官尚未娶正妻……” 他偷瞄着沈鹤卿的脸色,忽然福至心灵,“莫非大人是要给下官说亲?” 沈鹤卿眉头一皱,起身就要走。 “大人且慢!”录事参军急忙拦住,压低声音道,“虽无正妻,但下官房中倒有两房妾室。” 沈鹤卿沉吟片刻,终是开口:“若是女子前日还冷若冰霜,翌日却突然......”他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殷勤备至,该当何解?” 录事参军闻言瞪圆了眼,拍案道:“这般放肆?!若是我房中人敢如此反复——” 他看着沈鹤卿的脸色,又换了个说法,“若是女子忽冷忽热,不是月信将至,便是……” “便是什么?” “必是有所求啊!”录事参军一拍大腿,“要么是看上了东市的胭脂,要么是惦记西街的绫罗……” 沈鹤卿轻轻叹息,心里一笑:果然没用的废话。 自祝听汐入府那日,库房钥匙便交到她手中,整个府邸的珍宝都由她随意取用,何须这般曲意逢迎? “荒唐。”他拂袖而去,留下录事参军对着满地文书发愣。 檐角铜铃被风吹得叮咚作响。 沈鹤卿走过回廊时,忽然驻足。 若她所求的,从来都不是金银珠玉呢? 窗外蝉鸣聒噪,暑气蒸腾,连案头的青瓷笔洗都映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忽有轻盈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大人。” 他笔尖一顿,抬眸。 祝听汐端着漆盘立在门边,一袭素纱夏衫,袖口微挽,露出纤细的腕骨。 盘上搁着一盏冰镇过的梅子饮,青瓷碗壁沁着水珠,沿着她的指尖滑落。 “暑气重,煮了些消暑的茶。” 她走近,将茶盏轻轻放在案角,离他执笔的手不过寸许。 沈鹤卿垂眸,茶汤清透,浮着两片薄荷,底下沉着几颗腌渍过的梅子。 祝听汐俯身替他拨开案上散落的纸卷。 耳畔垂下的一缕发丝轻轻扫过他的手背,她微微一顿,像是察觉,却并不收回,只低声道:“小心,墨要沾到手了。” 她声音轻软,指尖已抚上他执笔的虎口。 沈鹤卿呼吸一滞。 他本该抽回手的。 可此刻,她的指尖正沿着他的掌纹游走,那一处的皮肤仿佛被灼烧般发烫。 指节不自觉地微微曲起,像是要握住什么,又克制地停在半途。 “我自己来。”他的声音比平日低沉,却并未真正收回手。 祝听汐恍若未闻,仍替他将手转到一侧,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划:“大人日理万机,连墨迹染了手都不曾察觉。” 她眼波流转,“这墨若是浸久了,可不好洗呢。” 她直起身,皓腕如霜雪般从他眼前掠过。 翠玉镯子顺着小臂滑落,在烛光下晃出一道莹润的弧线,衬得那截肌肤愈发欺霜赛雪。 沈鹤卿眸光微暗,却只淡淡道:“怎的未挽发?” 祝听汐指尖一顿。 她精心设计的种种风情,他竟只问这个? “已是戌时了。”她垂眸理了理袖口,“见大人迟迟未归。” 沈鹤卿执盏浅啜,梅子的酸涩在舌尖漫开。 他神色未变,只问:“可是你亲手调的?” 祝听汐下意识想说“是”,忽又想起这宅院里哪个不是他的耳目? 终是转了口风:“是秋嬷嬷的手艺。可是,不合大人口味?” “你看出来了?”他指腹摩挲着盏沿。 她对他还是有几分真心的吧?连他的喜好都摸清楚了。 祝听汐细细辨着他神色,方才她刻意撩拨都未见波澜,偏是提及口味时,他眉梢那抹倦意竟散了三分。 “秋嬷嬷说,”她试探着放软声线,“暑气伤脾,酸味最是开胃。” 沈鹤卿不置可否地颔首。 “若大人不喜,我明日便嘱咐她……” “你可尝过?”他突然打断。 “没有。” “那你可要尝一尝?” 祝听汐摇头,却见他固执地端着茶盏。 她只端了这一盏来,他这般举动……是何意? 她忽然想起儿时光景,他举着一串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 她馋得紧,趁他不备,踮起脚尖就咬了两颗,糖渣子沾了满嘴。 如今……他们都已长大成人。 这般共饮一盏,未免太过…… 她迟疑片刻,终究俯身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 红唇压在盏沿他方才饮过的位置,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 她的眸光盈盈如水,一瞬不瞬地凝在沈鹤卿面上。 她想将他的每一分神色变化都瞧得真切,好揣度他此刻是喜是怒。 沈鹤卿呼吸一滞,他不过是想将茶盏递与她,哪曾想她竟这般…… 他不自在地别开视线。 可目光游移间,却落在她因俯身而微敞的衣襟处。 恍惚间又忆起那夜。 那时烛光昏黄,只依稀见得一片莹白如雪。 而今近在咫尺,才知何谓冰肌玉骨…… 正怔忡间,忽闻她一声轻呼:“呀!” 茶盏倾斜,琥珀色的茶汤泼洒在她衣襟上,顿时洇开一片深色水痕。 “沈鹤卿!”她蹙眉嗔道,纤指慌乱地去拂拭胸前水渍,“你连盏茶都端不稳么?” 那沾湿的衣料贴在肌肤上,随着她的动作若隐若现。 沈鹤卿喉结滚动,只觉她每一下擦拭都像是在折磨他的定力。 素纱滑落肩头,露出一截如新雪般皎洁的肩线。 沈鹤卿的视线狼狈地移向窗外。 大夫的叮嘱犹在耳边。 头三月最忌行房。 “你先回去更衣。”他声音发紧。 祝听汐这才惊觉自己方才竟直呼了他的名讳。 她懊恼地咬了咬唇,都是这黏腻的触感扰得她心烦意乱,竟一时失了分寸。 眼眶不自觉地泛起湿意,她慌忙低头掩饰。 沈鹤卿见她这般情状,眉头微蹙。 从前那个只会抢他点心、央他代写功课、要他帮忙应付夫子的丫头,何时变得这般难以捉摸? 他分明记得方才并未出言责备,怎就惹得她泫然欲泣? 沈鹤卿抬起手,指尖在半空中微微一滞,她单薄的衣衫已被茶水浸透,若贸然触碰实在不妥。 他只得收回手,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暗纹。 “汐娘莫恼。”他声音放得极轻,“方才是我失手,这身衣裳......” 话到此处突然顿住,目光扫过她湿透的衣料时迅速移开,“我让婢女备好热水可好?” 祝听汐眼尾还泛着红:“那......你不陪我回去么?” 这话听得沈鹤卿喉间一紧。 他暗骂自己荒唐,明明再寻常不过的一句话,偏叫他听出几分旖旎意味来。 案上公文适时映入眼帘,他如获救星般快步走回书案前。 “今日的公务还没处理完。”他执起朱笔,“你......且先去沐浴更衣,仔细着凉。” 而书房里,沈鹤卿正将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瓷笔洗上。 她永远不会知道,他方才用了多大力气才没将她按在满案公文间。 就像那夜在周家偏院,她哭着咬他肩膀时,他险些失控那般。 第42章 新寡的青梅12 沈鹤卿以为祝听汐总算消停了,可是她没有。 沈鹤卿下值归府时,祝听汐坐在灯下绣花,烛火映着她低垂的颈线,在素纱衣领上投下一段柔和的影。 他挨着她坐下,展开书卷,墨香混着她发间的茉莉气息,在夏夜里静静浮动。 针线忽然缠作一团。 “郎君,”她指尖轻碰他手背,“帮我解一下可好?” 沈鹤卿沉默接过,指节灵巧地穿梭于丝线之间。 “郎君手真巧。”她笑眼盈盈。 他低低“嗯”了一声,目光落回书卷。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他突然开口。 祝听汐微愣:“什么?” 他抬眸看她:“你从前最烦抄书绣花,吃东西也总是大口抢着,生怕别人先动了筷子……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祝听汐指尖一顿,针尖在绷子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洞眼:“沈郎君不喜欢现在的我么?”她抬眼,“可从前那个我,也没见得你喜欢。” “我不是在说喜欢,”他伸手抚平她弄皱的绣绷,“是问你,这样拘着自己,快活么?” 祝听汐会轻轻放下绣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红线,低声道: “沈郎君,人总是会变的。就像这绣线,今日缠了,明日解了,后日或许就换了颜色。” 她抬眸看他,眼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你问我快不快活——那郎君你呢?” “从前我抢你的糖葫芦,你总板着脸训我,可第二日还是会给我带。” “如今我学乖了,不抢了,你反倒不习惯了?” 红线在她腕上绕了一圈,像一道浅浅的束缚:“还是说......” 她忽然倾身,气息拂过他耳畔,“郎君其实就喜欢我任性些?” 沈鹤卿看着近在咫尺的娇颜,忽然低笑出声。 她哪是学乖了?分明是换了种方式来“抢”。 用绣花代替撒泼,用眼波替代蛮横,倒比从前更懂得拿捏他了。 “祝听汐,你如今这般......才是真的是不乖。”他忽然扣住她的腰肢,掌心隔着薄纱丈量那截纤细,手指不轻不重地一掐。 她腰间软肉被他握住,顿时呼吸一滞。 未及回神,却见他倏然撤手,从广袖中取出一方油纸包:“东市新到的雕梅,尝尝。” 指尖捻起一颗蜜饯递至她唇边,“这般瘦,怎么养都不见长肉。” 目光顺着腰线滑落至小腹,他眸色微沉:“按理说,三个月该显怀了。” 祝听汐喉间发紧,勉强笑道:“再过些时日就好了。” 沈鹤卿不置可否地挑眉。 她忽地心一横,捉住他的手腕重新按回腰间。 “方才......很舒服。”她仰起脸,眼尾洇开一抹薄红,“郎君再替我揉揉可好?” 沈鹤卿身形微僵。这些日子她虽处处撩拨,何曾这般直白? 垂眸见她羽睫轻颤,又想起医书上说妇人孕中多会腰酸。 可她这神情,叫人分不清……是撒娇,还是别有用心。 他终是重新执起书卷,掌心却在她腰间缓缓施力。 “若是重了、轻了,你开口便是。” 沈鹤卿的手掌稳稳扣在她腰间,指尖力道不轻不重,恰如他批阅公文时的朱笔,起落有度。 “这样可好?”他目光仍落在书卷上,仿佛当真只是在尽一个丈夫的本分。 祝听汐咬唇。 她本是想看他失措的模样,却反被他这般从容将了一军。 他的手掌温热,隔着纱衣熨贴着她腰侧的肌肤,反倒让她先乱了呼吸。 “再……往下些。”她故意引导着他的手往腹间。 沈鹤卿指尖一顿,却当真顺着她的指引往下移了半寸。 “怎么这样凉?”掌心贴在她紧绷的小腹上。 抬眸看她额间细密的汗珠,“汐娘这是在发汗,还是......发慌?” 祝听汐被他这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激得心头火起。 眼一闭,微微撅唇,直接往他唇上靠过去。 谁知沈鹤卿下意识一偏,唇齿间只来得及碰个擦边,她的上唇结结实实磕在了他的牙齿上。 “唔!” 一阵钝痛传来,祝听汐眼眶立刻泛了水,泪珠几乎要滚下来。 “沈鹤卿,你躲什么?” 她恼羞成怒,抬手就捶他的胸口。 沈鹤卿闷哼一声,微微咳了两下,捉住她手腕,眼底却漾起笑意,“晚膳只用半碗粥,这打人的力气倒是不减。” 拇指抚过她泛红的指节,“看来饿着肚子,反倒更凶些?” 祝听汐捂着撞疼的唇瓣,泪珠要落不落地悬在睫上。 沈鹤卿忽然扣住她后脑,将她的额头抵在自己肩头。 “别动。”他声音沙哑,指尖却轻柔地抚过她唇上沁出的血珠,“让我看看。” 她挣扎着要抬头,却被他按住:“夫人这般费心勾我,究竟想要什么?” 祝听汐嘴硬:“我哪有……!” 又是一痛,这狗贼竟故意按她伤口! 沈鹤卿低笑,指尖拭去血珠:“你这撒谎还死不承认的性子,该改改了。” 祝听汐心里暗暗翻白眼:就不改,你又不是我爹,你管我! 可出口的话却温柔得像浸了蜜,指尖勾住他腰间玉带:“郎君,已经三个月了……” 沈鹤卿手指一顿,眸色微沉:“你……” 他原本想骂她不知羞,却又想到,医书上明明写着,孕中妇人心性易动、情思更盛。 这一瞬,他既觉得她大胆,又莫名有些心虚。 沈鹤卿忽然将她打横抱起,锦靴踢开内室珠帘。 祝听汐被他放在榻上,半倚着锦枕,心底已然有了几分笃定,她的谎言,今夜便能圆上。 “别急。”他咬开她颈间细带时,掌心已垫着丝帕覆上雪脯,“大夫说,孕中宜浅尝辄止。” 祝听汐揪着他散落的发丝弓起身,腰肢却被他的另一只手稳稳托住。 指尖自腰窝缓缓上移,在脊骨凹陷处打着圈:“乱动会伤着。” 窗外骤雨急落,芭蕉叶承不住重量“咔嚓”断裂。 她呜咽声刚溢出唇缝,就被雨声搅碎。 鬓边湿发黏在颈侧,随着他忽然加重的呼吸轻轻颤动。 祝听汐望着帐顶晃动的流苏,气得咬唇。 她处心积虑勾他这么久,难道就为了这等……这等隔靴搔痒? 这个蠢货,早就知道他假正经! 第43章 新寡的青梅13 听汐倚在凉亭的栏杆上,指尖轻轻拨弄着池水,涟漪一圈圈荡开。 小册子懒洋洋地浮在她肩头,书页在微风中轻轻翻动。 “你说,”听汐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从这里跳下去会怎样?” 小册子哗啦翻了一页:“你会凫水吗?” “不会。” “那跳吧。”小册子干脆地回答。 听汐猛地转头:“我不会你还让我跳?” “正因不会,”小册子的书页闪烁着微光,“才显得真实啊。” 听汐忽然笑出声来,眼角弯成月牙:“骗你的,我水性好着呢。” 小册子的书页“啪”地合上:“你会还骗我?” “不试试怎么知道,”听汐歪着头,指尖点了点小册子的封面,“原来你这么狠心?” 小册子沉默了片刻,书页轻轻颤动:“你心情不好?” 听汐的笑容淡了下来,目光落在水中的倒影上:“我这样骗他……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这具身体是你本命花瓣所化,”小册子的声音难得温和,“这些经历也是你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只不过……你比神君多知道些前因后果罢了。” 听汐眨了眨眼:“你这是在安慰我?” “随你怎么想,”小册子飘到她眼前,书页沙沙作响,“毕竟我们现在可是同生共死的搭档。” —— 祝听汐提着食盒正要踏入书房,沈鹤卿却从里面出来。 “郎君。”她福了福身,食盒随着动作轻轻一晃。 沈鹤卿的目光在那漆盒上停留了一瞬:“怎么亲自送来?” “听闻大人未用晚膳,”她将食盒往怀里带了带,桂花香从缝隙里漏出来,“厨房新制的藕粉桂糖糕。” 他伸手去接,她却下意识地攥紧了提梁。 翠玉镯在两人交错的指尖上磕出轻响。 “给我。”他语气平静,手指却纹丝不动地悬在原处。 祝听汐眼睫轻颤:“不……不重。” 沈鹤卿忽然低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随你。” 石阶上的青苔在夜露中泛着幽光,檐下的灯笼被晚风拂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揉碎。 祝听汐捧着食盒缓步而下,余光里,沈鹤卿的侧脸在明灭的光影中沉静如水。 再往前一步,裙角恰到好处地被绊住,她的脚踝一扭,身子便向前倾去。 这一跤摔下去,正好能…… 她心口暗暗一紧,已经准备好顺势“失足”的惨叫。 “啊!” 惊呼尚未出口,手腕已被牢牢钳住。 沈鹤卿的力道精准而克制,带着她向后一退,竟将跌势化于无形。 祝听汐跌进他怀中,连里头的瓷盏都没发出半点碰撞声。 “当心。”他的声音比檐下的灯笼还晃,明明灭灭地悬在夜色里。 祝听汐仰头看他,唇边还挂着未及收起的惊慌。 沈鹤卿眸色沉得吓人,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个堪称温柔的弧度:“腿软了?” 不等她回答,突然将人打横抱起。 食盒终于跌落,瓷盏碎裂声里,桂花香混着夜露气息猛地炸开。 “沈鹤卿!”她揪住他衣襟。 他低头看她,眼底像淬了冰的墨:“不是站不稳么?”大步流星穿过回廊,“我抱你回去。” 房门被猛地踢开,祝听汐被掷在锦衾间,青丝散落如瀑。 “沈鹤卿!”她撑起身子,衣领在挣扎间滑开一线,“你发什么疯?” 他单膝压上床榻,嘴角噙着笑,眼底却黑沉得骇人:“怎么?” 指尖抚过她平坦的小腹,“伤着孩子了?” 祝听汐瞳孔骤缩,手指揪紧了鸳鸯锦被。 “让我看看。”他忽然扯开她腰间系带,玉扣弹在楠木床柱上,发出清脆的“铮”响。 她慌忙去挡,却被他反扣住手腕按在枕上。 “不要……”声音已带了颤。 沈鹤卿掐住她下巴,逼她直视自己:“祝听汐。” 拇指蹭过她咬红的唇瓣,“你哪来的胆子,敢这样骗我?” 祝听汐猛地偏头挣脱他的钳制,下颌还留着他指腹的红痕:“沈鹤卿,你莫要血口喷人!” 烛火“噼啪”一爆,沈鹤卿从她裙裾暗袋抽出一只浸血的猪胞,悬在她眼前晃了晃:“周家教你用这等市井伎俩?” 胞衣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假孕不够,还要演一出落胎?” 早在她抬脚前,他就看见了那块故意踏上的青苔石,也看见她刻意放缓的步子。 她要做什么,他比她自己还清楚。 祝听汐盯着那颤巍巍的血囊,连唇上胭脂都盖不住面色惨白:“你……何时……” 沈鹤卿俯身逼近,嗓音压得极低:“我是何时从你的谎言,从你温声软语中醒过来的?” 他眸色狠厉得几乎要将她剥开:“就在我半夜去厨下,想亲手给你煨一碗杏酪粥时,看见我的夫人,正往猪胞里灌茜草汁!” 祝听汐猛地抬头,眼中寒光凛冽:“沈鹤卿,你若是想找个由头说我工于心计,好将我逐出沈家,何必费这般周章?你大可直接写封休书,我绝不纠缠。” 沈鹤卿望着她,眼底的痛楚如同深秋的潭水,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没想到事到如今,她仍旧不肯对他说一句真话。 “你可还记得通县旧屋后的山涧?那里生着一种月影草。” “此草服下后,经闭脉滑,状若害喜。” 祝听汐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眉目半明半暗,声音低沉而缓慢:“汐娘,为了骗我,你当真是费尽了心机。” 祝听汐泪珠猝然滚落在锦被上,洇出点点湿痕:“卿卿,我并非有意欺瞒。” “卿卿”二字入耳,沈鹤卿心尖猛地一颤。 犹记少时,她总爱追着他身后逗弄,一声声“卿卿”唤得娇憨。 他望着她挂在睫上的泪,指尖在袖中蜷了蜷。 是真心悔悟,还是又在做戏博他怜惜? 终究别开眼,语声冷硬如冰:“月影草损女子根本,你何苦做到这一步?” 祝听汐慌忙攥住他的袍角,膝头抵着床榻跪坐下去,鬓边碎发凌乱:“我别无他法,卿卿。那日重逢虽结下缘分,可我身属周家妇,除了假装有孕,我还能怎么……” 第44章 新寡的青梅14 沈鹤卿蓦然转身,指腹抚上她泪痕交错的眼角,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当日便说过会对你负责,你竟半点不信?自你嫁入府中,多少时日多少机会,你半句实情不肯吐露,还要继续瞒骗下去?” 他喉间滚动,字字如针: “你夜夜撩拨,原不是因心悦我,不过是想坐实这腹中虚胎?见此计不成,竟不惜折损自身,假装落胎?” 最后那句,温柔得像一场叹息,却藏着刺骨的寒意:“汐娘,你这心,当真是狠。” 祝听汐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凄厉,泪水却还在往下掉:“若不是我假装怀了身孕,沈大人会这般快迎我进门?” 沈鹤卿眸色骤沉,墨染似的瞳孔里翻涌着惊涛骇浪:“你嫁入沈府,只为摆脱周家那桩婚约?” “不然呢?”祝听汐嗤笑一声,抬手抹去颊边泪水,指尖却在微微发颤,“难道沈大人真以为,我是心悦你才这般做?”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像碎裂的瓷片:“你无妻无妾,官声清正,于我而言,原是最好的归宿。” “是你偏要拆穿这一切,你若装作不知,我们此刻或许还能如寻常夫妻般,琴瑟和鸣,相敬如宾。” 沈鹤卿早已见识过她颠倒黑白的本事,可此刻听着这些话,心口还是像被钝器狠狠砸了一下,闷痛难忍。 原来这才是她的真心话。 若她对自己有半分情意,断不会说出这般诛心的言语。 他胸口剧烈起伏,无数刻薄话堵在喉头。 想说她不知廉耻,想质问她那些缠绵时的颤抖是否也是伪装…… 可终究,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良久,抬手擦去自己颊边冰凉的湿意:“今日衙中公务繁忙,你……早些安歇吧。” 祝听汐猛地一怔,目光撞进他眼底,竟看见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顺着棱角分明的脸颊坠入衣襟。 不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猛地拂袖转身,绯色衣袍下摆扫过床沿,带起一阵寒风。 脚步声渐远,终至消失在院外。 祝听汐浑身力气骤然抽离,瘫倒在铺着鸳鸯锦褥的床榻上。 她原以为自己早已铁石心肠,可方才看见他落泪的那一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密密麻麻的悔意争先恐后地涌上来。 她想张口唤他,想抓住他的手让他别走,可唇瓣动了动,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 窗外,三更梆子声遥遥传来,敲碎了满室沉寂。 日头过了正午,祝听汐的日子瞧着与往常无甚分别,只是她再没踏足过沈鹤卿的书房,他亦不曾再进她这卧房半步。 廊下传来轻响,婢女端着个描金漆盘进来,上面覆着层细白的冰屑,冰屑里埋着颗颗饱满的荔枝,红得像燃着的小火苗。 “夫人,这是刚从岭南快马送来的新荔枝。”婢女轻声回话,将盘子搁在紫檀木桌上。 祝听汐望着那抹艳色,恍惚间想起前几日,沈鹤卿也是这样捏着颗荔枝逗她,眉眼间带着几分揶揄:“只能吃两颗,仔细积了胎热。” 那时她还嗔他小气,如今想来,竟像隔了层雾。 她伸手捻起一颗,指甲掐破薄壳,晶莹的果肉露出来,囫囵塞进嘴里。 甜意漫开,心里却空落落的,又伸手去剥第二颗、第三颗,一颗接一颗往嘴里送,仿佛要填满什么。 婢女见状,连忙上前从她手中接过剩下的荔枝:“夫人,让奴婢来吧,仔细沾了手。” 她偷瞄着祝听汐的脸色,犹豫着开口:“夫人,荔枝性热,奴婢瞧着您已吃了不少,还是少进些为好,免得伤了脾胃。” 祝听汐手一顿,心里那点无名火陡然窜上来,语气也硬了:“偌大个沈府,难道还供不起我几颗荔枝?” 婢女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奴婢不敢!是奴婢多嘴了!” 祝听汐见她这副模样,心头那点火气霎时灭了,反倒添了几分懊恼。 自己心里憋着气,何苦拿下人撒火? 她别过脸:“起来吧,地上凉。” 沉默片刻,她终究还是问了,连自己都没察觉那话里藏着的期待:“方才那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婢女跪在地上踌躇片刻,终究还是如实回了:“是秋嬷嬷,她吩咐奴婢们多照看些夫人的饮食。” “原不是他吗……”祝听汐低声嘟囔,语气里的失落藏都藏不住。 话一出口,又忍不住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她这是在想什么? 她这般骗他,伤他至深,他怎还会再惦记着她的饮食? 只怕此刻,他案头就压着拟好的和离书,只待寻个由头,便要将她扫地出门了。 窗外蝉鸣聒噪,屋里却静得能听见冰屑融化的轻响,一滴水珠从盘沿滑落,砸在青砖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书房内,墨香与檀香交织。 沈鹤卿手持狼毫,笔尖在宣纸上流淌,案头那碟岭南荔枝颗颗饱满,却未曾动过。 “大人,岭南来的荔枝,已给夫人送去了。”书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沈鹤卿笔锋未歇,只淡淡问:“夫人用了多少?” 门外一阵沉默,随即传来书童略显迟疑的回话:“回大人,方才听婢女说,夫人似是……有些腹痛。” “可请了大夫?”沈鹤卿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 “夫人……夫人不让请。” “她不让,你们便听之任之?”沈鹤卿猛地抬眼,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这便是你们照料主母的法子?” 书童吓得连忙应道:“是,奴婢这就去请!” 说着急匆匆退了下去。 沈鹤卿将笔狠狠掷在笔洗中,墨汁溅起,在白瓷上晕开一片黑痕。 他何苦如此挂心? 她难道不知荔枝性热,吃多了会滞气腹痛? 分明是故意与他作对,故意让他心烦。 窗外竹影婆娑,恍惚又是她躲在竹林里偷吃冰酪被他抓到的光景。 那时她唇边沾着乳酪,理直气壮地说:“卿卿若告发我,我就说你偷亲我!” 他望着窗外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砚台边缘,心头那点怒火,不知何时竟掺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第45章 新寡的青梅15 “她情形如何?” 沈鹤卿端坐于梨花木椅上,目光落在赵大夫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赵大夫虽也得了座,屁股却只沾着椅边半寸,脊背挺得笔直,显然心下紧张。 他拱手回话:“回沈大人,夫人只是荔枝吃多了滞了脾胃,老夫已开了消食泻火的方子,煎服两剂便无大碍了。” 沈鹤卿指尖在膝头轻轻叩了叩,沉默片刻,终是问出那句压在心头的话:“那……先前她用的月影草,对身子造成的损伤,可有法子调理?” 赵大夫闻言,脸色骤变,“噗通”一声从椅子上滑跪在地,连连叩首:“是老夫医术不精!竟没能瞧出夫人并非有孕,反是误用了月影草伤身,实在罪该万死!” “你这是做什么。”沈鹤卿眉头微蹙,声音沉了沉,“起来说话。”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窗外,终究没在外人面前说祝听汐半个不字。 只淡淡道:“她自小就这般心思灵动,行事非常人所料,此事与你无关。” 赵大夫这才敢缓缓起身,垂首敛目侍立一旁,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回大人,月影草最伤女子根本,夫人服用时日想来不短,寒气已然入体,恐伤及胞宫,日后……怕是难有孕事。且近日难免心神不宁,或多梦易惊。” 沈鹤卿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她为了骗他,竟真的拿自己的身子这般作践? 他喉间发紧,哑声问:“可有解法?” 赵大夫躬身回道:“寒气入体易,驱寒固本难。只能慢慢用温补药膳调理,佐以静养宽心,方可徐徐调理。” “宽心……愉悦?”沈鹤卿低声重复,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涩意,像含了口未化的黄连。 “把方子和禁忌写清楚,”他最终说道,“交给崔管事。” 赵大夫忙应了声“是”,不敢再多言,只垂首候着吩咐。 夜色如墨,蝉声渐稀,沈宅的灯火一盏盏暗下去。 沈鹤卿披了件外衫,从书房出来,脚步不快,却不自觉地往内院走。 屋里只点了盏昏黄的长信灯,祝听汐蜷在锦被里,侧脸埋在枕上,眼睫上似乎还挂着未干的湿痕。 他放轻脚步走近,才发现她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蹙着,嘴里断断续续地呢喃,听不清字句,只透着股委屈。 他在床沿站定,目光落在她露在被外的手腕上。 那日她跪坐抓他袍角时,腕骨硌得他生疼,如今瞧着更清瘦了些。 月影草伤胞宫……难有孕事…… 赵大夫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沈鹤卿的心像被细针密密扎着,酸涩翻涌。 他原该恨她的,恨她处心积虑的欺骗,可此刻看着她蹙紧的眉,那点恨意竟都化成了无可奈何的疼。 她忽然在梦中瑟缩了一下,像是受了惊。 沈鹤卿下意识想伸手替她掖好被角,指尖刚要碰到锦被,却又猛地顿住,硬生生收了回来。 他有什么资格? 她亲口说嫁他只为脱身,说那些撩拨都是算计,他此刻的关心,在她眼里大抵只算多余。 沈鹤卿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要走,却见她翻了个身,半张脸露出来,眼角滑下一滴泪,落在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沈鹤卿驻足良久,终是取过丝帕,轻轻拭去她颊边的泪水。 “不是我的错......别怪我......”她的梦呓带着哭腔。 沈鹤卿的手僵在半空,心头涌起一阵恼意。 时至今日,她竟还在梦中狡辩! “你为何不信我?阿耶!”她的泪水愈发汹涌,浸湿了两鬓青丝。 他这才惊觉她是被梦魇住了,连忙低声唤道:“汐娘,汐娘......” 祝听汐猛地睁眼,失神地望着床顶的纱帐,泪水仍止不住地往下淌。 月光透过纱帐,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衬得她肤若凝脂,唇色却苍白如纸。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杏眼此刻盈满泪水,眼尾泛着薄红,像是被雨水打湿的海棠。 “没事。”她的声音很轻。 沈鹤卿见她神思恍惚,柔声问道:“方才梦到什么了?” 祝听汐这才渐渐回神,想起方才的梦境。 原是小时候经历过的一桩旧事,此刻竟在梦中重现。 她的眼泪仍在流,语气飘忽得很,那份脆弱让沈鹤卿心头一紧,恨不得将她拥进怀里。 “只是个梦......没什么......” “可还要再睡会儿?”他问。 她轻轻点头,合上眼帘。 等了许久,直到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悠长,沈鹤卿才敢细细打量她的睡颜。 廊下的风带着凉意,吹得他袍角微动。 他抬手按了按发紧的眉心,只觉得这夜格外长,长到连胸口的酸涩都漫无边际。 他在祝家借住不过半年光景,却从未见过她这般脆弱情状。 “阿耶”二字犹在耳畔,沈鹤卿不由蹙眉。 他分明记得,在祝家那些时日,祝夫子待这个幺女最是疼爱。 可方才她梦中那句“你为何不信我”,字字泣血,与记忆中父慈女孝的景象判若云泥。 “夫人。” 知意小心翼翼地捧着青瓷汤碗,见祝听汐面色仍带着几分苍白,不由放轻了声音。 祝听汐接过汤碗,热气氤氲间,她浅啜一口,忽然抬眸:“昨夜……他是不是来过?” 知意一怔:“大人吗?奴婢守夜时未曾见到。” 她仔细回想,又补充道:“昨夜风大,许是夫人听错了窗棂声?” 祝听汐握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唇边牵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许是我昨夜睡糊涂了。” 那个关于儿时的梦太过鲜明,以至于醒来时,竟分不清那声温柔的“汐娘”是梦境还是现实。 此刻胸腔里仍堵着梦中的郁结,反倒是对中途被唤醒的记忆模糊不清。 她眉心微蹙,这种被梦境牵动情绪的感觉令她不适。 正要再饮一口汤,忽觉滋味有异。 “今日的汤……”她细细品味,“似乎与往日不同?” 知意眼神闪烁:“是赵大夫新开的药膳食谱。夫人……可是不合口味?” “不过是积食罢了,何须用药膳温补?”祝听汐眉峰蹙得更紧。 知意犹豫了下,还是如实说了:“这……是大人特意交代的,说让夫人好生调理身子。” 祝听汐手中汤匙一顿,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这是何意?关心她吗? 可他人还是没来,是还在恼她? 第46章 新寡的青梅16 春日的阳光格外和煦,连檐角垂落的铜铃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知意这些日子与祝听汐相处久了,渐渐也敢说些玩笑话。 今日更是软磨硬泡,终于说动夫人出门散心。 大人说要让夫人宽心愉悦,不能让她总待在宅子里。 “夫人戴这支一定好看。”知意捧着一支鎏金花鸟纹步摇,雀鸟口中衔着细碎的金链,末端缀着几粒小巧的珍珠,随着动作轻轻摇曳,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彩。 祝听汐在周家时因周正元病重,向来只作素净打扮。 如今到了沈宅,也鲜少出门,发间不过一支简简单单的银簪。 她看着知意兴冲冲的模样,不由失笑:“你今日带了多少银钱,这般撺掇着我买?” “夫人放心,崔管事给的钱袋子鼓着呢!”知意拍了拍腰间的锦囊。 反正大人说无论夫人看上了什么,都买下来。 又从另一处拿起个鎏金香囊球,球体镂空雕着卷草纹,轻轻一晃,里头似有香丸滚动的轻响,造型精巧又别致。 “夫人,这个给大人买回去吧?闻着是上好的檀香,正配大人呢。” 祝听汐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他的东西,自有府中置办。” 知意暗自叹气。 她今早分明看见大人特意吩咐厨房准备药膳,这会儿又悄悄跟在她们身后。 偏生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嘴硬。 不远处的茶楼二层,沈鹤卿倚窗而立。 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街上那抹熟悉的身影,见她驻足在首饰铺前,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身子。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祝听汐嘴上虽那么说,指尖却仍捏着那鎏金香球,目光落在球体镂空的卷草纹上,一时有些出神。 “嫂嫂,你怎么会在这儿?” 一个带着几分惊喜的男声突兀响起,打破了周遭的喧闹。 祝听汐猛地回神,抬眼望去,见周仲文穿着件郁金色的窄袖圆袍,身姿挺拔,比起在周宅时瞧着,倒是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鲜活气。 “周郎君。”她淡淡颔首,语气听不出情绪。 周仲文却似没察觉她的疏离,笑着走近:“嫂嫂是在挑发饰?” 祝听汐眉峰微蹙,神情淡漠:“只是随意看看。” 周仲文却一脸雀跃,转头对身旁的掌柜吩咐道:“老陈,把新到的那支累丝嵌宝步摇取来,那样式最配嫂嫂。” “不必了,我们已经选好了。”祝听汐侧身避开,语气添了几分冷意。 “嫂嫂这是何必见外?”周仲文笑道,“这铺子原是我们周家开的,你要什么只管说便是。” 知意在一旁早听得不耐,忍不住插嘴道:“这位郎君怕是弄错了。我家大人并无兄弟姐妹,不知您是哪门子亲戚,一口一个‘嫂嫂’叫着我家夫人?” 周仲文脸上的笑容倏地僵住,这才猛地想起,祝听汐早已不是周家的儿媳,而是沈鹤卿的夫人了。 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颇显尴尬。 祝听汐等知意把话说完,才抬眼看向周仲文,语气平淡:“她是个没规矩的,冲撞了郎君,还望海涵。” 说罢,她微微福身,便要带着知意离去。 忽有个衣着华贵的妇人急匆匆走来,一把将周仲文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训斥:“我不是让你下学就赶紧回府吗?又在这儿跟什么不三不四的妇人搭话?” 说罢,她才像刚瞧见祝听汐似的,脸上堆起几分假笑:“哎呀,这不是祝娘子吗?倒是我眼拙了,竟没瞧见。” 祝听汐淡淡颔首:“吴娘子安好。” 周仲文急得去扯母亲袖口,却被吴氏反手一甩。 知意气得眼眶发红,手指死死绞着帕子。 这等市井泼妇,接了话反倒污了自家夫人名声,只得狠狠瞪着那妇人髻上乱颤的金梳背。 吴氏却越发来劲,假意环顾四周:“怎的独个儿逛铺子?沈大人竟不陪着?” 她突然掩唇轻笑,“瞧我这记性,祝娘子在我们周家时就爱独来独往。只是既嫁了官人,这性子可该收敛些。” 祝听汐眉峰微蹙,她与沈鹤卿纵有矛盾,也轮不到一个外人在此说三道四。 她抬眼看向吴氏,唇边勾起一抹清冷的笑:“夫君身负皇命,自不比寻常闲散人。说来吴娘子今日倒是清闲,虽无夫君相伴,倒能亲自来寻令郎。” 一句话,既点破她与夫君貌合神离,又暗暗讥讽她对儿子过度管束。 吴氏眼尾一挑,丹凤眼里淬着毒汁似的笑意,声音却捏得又甜又腻:“哎哟,祝娘子如今到底是官家夫人了,说话都带着官威呢。只是,正元尸骨未寒呢,你转头就嫁了沈大人,这般急着攀高枝,就不怕夜里做噩梦?” 她眼珠一转,故意往祝听汐小腹处扫了眼,扬高了声调,“我听说沈大人这些日子总宿在州衙,说起来,沈大人娶你这再醮妇,怕是也没真当回事吧?瞧你这出门连个体己人都带不全的样子,莫不是在沈家受了气,出来散心?也是,换作哪个男子,能容得下枕边人心里装着前夫家的算盘?” 周仲文在旁听得脸都白了,拉着她往后拽:“母亲!别说了!” 知意气得浑身发抖,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铺子里其他女客闻言都竖起了耳朵,有人甚至偷偷掩嘴窃笑。 祝听汐指尖一颤,香囊球的鎏金链子骤然绷紧。 她面上仍带着浅笑,眸色却冷了下来:“吴娘子这般关心我夫妇闺帷之事,不如我今日便邀您过府,当着我家郎君的面,好好说道说道?” 吴氏还当她是当年那个能任人拿捏的周家儿媳,却忘了她如今是沈府的主母,是正儿八经的官家妇人。 她说的那些话,明着是骂她,暗地里何尝不是在打沈鹤卿的脸? 沈鹤卿近来虽与她生分,却绝非蠢人,断不会容外人这般作践他的内眷。 这点威势,她借得理直气壮。 吴氏脸上的胭脂像是突然褪了色,嘴唇颤抖着松开又抿紧。 她死死掐住周仲文的手臂:“小贱人!你以为——” “母亲慎言!”周仲文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慌忙挡在中间。 铺子里霎时鸦雀无声,掌柜的悄悄把算盘往柜台里推了推。 阳光透过窗棂,将三人身影投在地上。 祝听汐这才注意到,吴氏眼尾如刀锋上挑,衬得整个人凌厉逼人;而周仲文眉眼低垂,连影子都透着股温吞。 这般迥异的母子,倒像是菩萨身边硬生生塞了尊修罗像。 第47章 新寡的青梅17 恰在这时,吴氏被祝听汐怼得脸色铁青,竟失了理智往前冲去。 周仲文慌忙阻拦,却只扯住半幅衣袖。 眼看吴氏就要撞上祝听汐—— “让开。” 一道沉冷声线破空而来。 众人回首,见沈鹤卿不知何时已立在铺门口,深粉色衣袍的下摆还沾着些微尘,显然是快步赶来的。 他目光扫过吴氏那张扭曲的脸,没带半分温度。 “吴夫人,”他缓缓开口,语调平稳,“殴打五品以上命妇,按律徒三年。吴夫人可要试试?” 吴氏的手僵在半空,指尖不住颤抖:“我……我没有……” 沈鹤卿冷冷地看着她,指尖却轻轻抚过柜台一匹越罗,那料子光润如水,上面绣着繁复的宝相花。 他忽然轻笑一声,语气漫不经心:“这花样倒眼熟——上月查没的浙东走私船里,就有二十匹纹样一般的。” 话音未落,他目光陡然转向吴氏,笑意敛尽:“吴夫人,您家市籍簿上,今年的贩罗税,似乎还没报吧?” 吴氏手中的团扇“啪”地掉在地上,脖颈后的细发瞬间被冷汗浸湿。 她强撑着挤出冷笑:“沈别驾为这点家事滥用官威,就不怕刺史大人参你一本?” 沈鹤卿弯腰拾起团扇,指尖在扇骨上轻轻敲了敲,忽然从袖中抽出一卷牒文,在她面前展开:“巧了。昨日刺史刚批了本年漕船查验名单——” 他指尖在某行重重一敲,“周家的船,排在明日第一艘。” 吴氏的脸“唰”地褪尽血色,双腿一软,竟差点瘫坐在地。 周仲文慌忙扶住她,看向沈鹤卿的眼神里,已满是惊惧。 沈鹤卿却已转向祝听汐,冷峻的眉眼倏然化开:“夫人要的越州缭绫,已差人送回府了。” 他伸手拂去她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可要回去瞧瞧?” 祝听汐抬眸看他,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顺势将手虚搭在他腕间:“夫君既来了,自然同归。” 周仲文怔怔地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 暮色渐沉,沈鹤卿深粉色衣袍与祝听汐藕荷色的披帛在晚风中轻轻交缠,男人微微倾身的姿态,女人抬手拂去他肩上落花的动作,无一不昭示着旁人难以插足的亲密。 他垂下眼,心中那点苦涩被风一吹,更显冰凉,可顾不得滋味翻涌,还是快步追了上去。 “沈大人!”周仲文深深作揖,腰间的玉佩穗子垂落在地,“家母一时糊涂,还望大人海涵。” 沈鹤卿脚步未停,只略略侧首。 夕阳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更显得那双眼深不可测:“周郎君要道歉,找错人了。” 话音未落,他已抬手虚扶在祝听汐腰后,语气带上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走吧,府里的汤该凉了。” 周仲文僵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身影渐渐走远,终是垂首,将那句没说出口的“对不起”咽了回去。 回府的路是条僻静长街,青石板被日头晒得温热,两人并肩走着,影子被拉得很长。 “郎君怎的在那?”她终是忍不住开口。 沈鹤卿脚步微顿,袖中的手紧了又松。 他忽然转身直视她,眼中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执拗:“你们今日出门,我就一直跟着。” 话一出口,又像是赌气般补充道:“从东市口的胭脂铺开始。” 祝听汐诧然抬眸,鎏金步摇的流苏晃出一片碎光。 他们明明还在冷战,这人倒坦诚得令人措手不及。 沈鹤卿见她这副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想让她敞开心扉,怕是没那么容易。 他放缓脚步,转了话头:“这几日宿在州衙,并非与你置气。” 他压低声音,“江南漕运出了岔子,刺史府与观察使正在角力,我也实在抽不身。” 祝听汐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扫出浅影:“我知晓了。” 怪不得这连续几日,秋嬷嬷都没往书房送餐食,前几日她还撞见小厮拿着沈鹤卿的衣服出门。 沈鹤卿突然握住她的手,触到指尖微凉,不由拢得更紧些:“周家二夫人是刺史宠妾赵氏的远房表姐。那赵氏上月刚诞下麟儿,刺史有意扶正。” 他声音又低了几分,“赵氏父亲虽是没落小官,但在润州官眷中颇有几分人脉。” 祝听汐心头一动,她从前困在内宅,消息闭塞。 难怪吴氏在周家那般嚣张,原是背后靠着这层关系。 她正思索着,忽觉掌心一暖,沈鹤卿竟将她的手整个包覆住。 “与你说明这些,是因我与润州官场众人素来不睦。” 沈鹤卿声音低沉,“你如今既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他们动我不得,难保不会将主意打到你头上。不过……” 他语气稍缓,“不必过于忧心,我自会护你周全。” 见她依旧沉默,沈鹤卿又添了句:“这几日宿在州衙处置公务,未曾及时告知,累你受人讥讽,是我的疏忽。” 祝听汐眼色复杂,抬眸望他:“你这是在赔罪?” 沈鹤卿脸上掠过一丝赧然。 分明是她欺瞒在先,此刻倒成了自己先低头认错。 他低声道:“汐娘,那日我负气而去,是我不该。只是下次,你莫要再说那些剜心的话了。” 祝听汐下意识便想否认,沈鹤卿却急忙打断了她的话。 “汐娘,”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恳求,“若是还要说些我不爱听的话,就莫要开口了。” 那日她坦言,嫁给他全然是利用,未存半分真情。 他虽早心知肚明,却仍不愿亲耳听见这样的话。 愤怒之下,她以言语为刃,专挑最伤人的话说。 而他,宁愿掩耳不听。 两人一同回了府,沈鹤卿竟跟着祝听汐进了燕寝。 祝听汐抿了抿唇,气氛有些微妙,虽说僵局已破,那份生疏的尴尬却还萦绕着。 沈鹤卿坐在软榻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的纹路。 “那个周仲文……”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随意,“性子倒是温吞。” 祝听汐正在整理妆奁的手微微一顿。 铜镜里映出她蹙起的眉头:“不了解,我与他来往不多。” “可你毕竟做了他两年堂嫂。” “我嫁的是他兄长!”妆奁“啪”地合上,祝听汐转身直视他,“你若要问,也该问周正元如何。” 沈鹤卿一噎,他分明记得自己语气寻常,怎么倒像是踩了她的尾巴? 明明今日是他先递的台阶,这人倒好...... 晚膳时,青瓷碗碟轻碰的声响格外清晰。 沈鹤卿夹起一箸鲈鱼脍,却转手放进了知意捧着的碟中:“给你家夫人添菜。” 祝听汐面不改色地咽下,唇上沾了点晶莹的油光。 夜色渐深,沈鹤卿倚在软榻上,书卷半掩着面容。 烛火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偶尔翻页时,衣袖带起的风里有一缕沉水香。 祝听汐捧着新得的话本,却总觉字句在眼前游走,那人的存在感太强,连书页摩挲的沙沙声都扰人心神。 更漏滴到三更时,祝听汐又一次抬眼看他。 沈鹤卿仍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书中真有颜如玉。 她忽然起身,裙摆扫过榻边小几。 屏风后水声淅沥,沈鹤卿这才放下早已拿反的书卷。 第48章 新寡的青梅18 祝听汐沐浴完毕,发梢还滴着水珠,氤氲的湿气裹挟着澡豆的清香。 她抬眸望去,沈鹤卿仍端坐在灯下,手中书卷半掩面容,烛火映得他侧脸如玉,眉目如画。 “时辰不早了,你……”她终是开口,声音轻软。 沈鹤卿合上书册,墨色的眸子在烛火下亮了亮:“我去盥洗。” 祝听汐颔首,倚在床榻边闭目养神。 待他沐浴归来,只见她小脸被热气蒸得微红,长发散在枕上,没了白日里针锋相对的模样,倒显出几分难得的娇憨。 她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脸上,睁眼便见沈鹤卿立在榻前,只着素纱中单,衣襟微敞,露出锁骨下一颗朱砂小痣。 “要歇息了?”她起身去执灯吹,“我熄灯了。” 他“嗯”了一声,目光却未移开。 祝听汐俯身去吹灯芯,鎏金灯盏映得她脖颈如玉。 就在灯火骤灭的刹那,一股温热的沉水香突然逼近。 他的呼吸拂过她耳后细发:“汐娘,若我不开口,你便永远不与我说话么?” 她偏头躲开那气息,却被他身上蒸腾的热意裹住:“我方才不是同你说话了?” “那不算。”他语气里带了点执拗。 祝听汐抿紧唇,指尖无意识绞着寝衣的系带:“沈鹤卿,你和从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从前的他,纵是被她抢了刚写好的策论,也从不会追着讨要,更不会同旁人抱怨,只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她拿着纸卷笑得得意。 待她闹够了,笑着说句“对不起”,他也只淡淡点头,从不会主动来寻她和解。 那时的他,任她如何折腾,也难起半分波澜。 “从前……”祝听汐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总说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若是我错了,你纵然不会不理我,眼里却总会浮起失望。” 她最不喜欢那样的眼神。 这些日子,明明想去找他,偏是怕见了那眼神,脚步便生生顿住了。 沈鹤卿深深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汐娘,我不知道这几年你究竟经历了什么,性子竟比以前硬了这么多。” 他稍稍退开些许距离:“我确实很生气。你可明白那种感受?我多想让你亲口承认,欺骗是错,不惜伤害自身更是错......可你偏偏咬紧牙关,一言不发,让我......无可奈何。”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下去,却更显清晰:“你那日问我,若换了旁人怀有我的骨血,我会如何。这几日,我反复思量此事。也因你......尝尽了这辈子从未有过的酸涩滋味。” “我娶你,从来不是因为那个子虚乌有的孩子。我知道你在周家举步维艰,即便只念着往日情分,我也绝不会袖手旁观。至于成婚后的关切......起初或许只因你是我的妻,可后来,” 他目光沉静,一字一句道,“只因为我的妻子,是你祝听汐。” 沈鹤卿不知这番剖白能叩开她心扉几分,也不想逼她立刻回应。 但他从她身上悟出了一个道理。 夫妻间的症结,在这锦帐之内,似乎总能寻到更熨帖的解法。 他温热的掌心抚上她后腰,声音里浸着几分蛊惑:“汐娘......” 祝听汐呼吸一滞,话音未落,便觉他指腹擦过腰间的系带,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沈鹤卿!”她慌忙按住他探入衣缘的手,“你……松手。” 他非但不退,反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你不是想要个孩子?”他咬着她耳尖低语,手却规矩地停在她腰封上,“我应你。” “不是现在……我不要了。”祝听汐偏着头躲闪,发丝被他的气息拂得乱动。 “小骗子。”他轻笑,鼻尖蹭过她颈后散落的碎发,“从前骗我文章、骗我点心,如今连真心话也懒得骗了?” 他忽然转身,带着她往窗边挪了两步。 夜风穿窗而入,吹得她素纱寝衣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轮廓。 她下意识瑟缩,却被他从身后拥住。 沉水香混着夜露的湿气裹上来,烫得惊人。 祝听汐攥紧窗棂,指节发白:“沈鹤卿,你!” 沈鹤卿趁机扣住她手腕,将人转过来面对自己。 月光透过窗纱,在他眉骨投下深浅不一的影,眼底却烧着她熟悉的暗火。 “嘘——”他拇指按上她唇瓣,“别吵醒了下人。” 窗内传来衣料摩挲的窸窣声,混着女子似嗔似恼的轻语: “凉……” 男子轻笑,像是应了她,又似在逗她。 “《礼记》有云,玉韘需用体温养润……汐娘不如帮我?” 他修长的手指抚过窗棂,将玉韘往月光里又推了半寸,羊脂白玉顿时流转出更莹润的光泽。 男子低笑着哄她,声音也融进风里,只隐约听得几个字:“……汐娘……唤我卿卿……”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一枚温润的玉韘搁在半掩的窗棂上,月光倾泻而下,映得玉面泛起微微的光晕,似覆着一层细腻的水泽。 窗纱轻晃,掩去她泛红的侧脸。 不知又说了什么,最终男子似是得偿所愿,喉间溢出一声愉悦的叹息。 他覆上她的手,掌心的热度将她纤细的手指一寸寸包裹。 那双手白得如新剥的菱角,沾着沐后微潮的暖意,指尖泛着细腻的粉色。 他的拇指抚过她虎口处细薄的皮肤,带着薄茧的指腹缓缓摩挲,直到她指尖微颤,才哄着她将玉韘套上他的拇指。 正午,日光透过纱窗,在青砖地上投下菱花纹影。 婢女们捧着鎏金浴盆、香药澡豆,轻手轻脚鱼贯而入。 知意走在最后,手中漆盘里盛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杏酪粥,这是今晨沈鹤卿特意吩咐厨下用石蜜煨的。 她停在床帐前,低声轻唤:“夫人……” 帐中伸出一截莹白手腕,指尖还泛着淡淡的粉,像是昨夜被谁十指相扣时揉出的痕迹。 那只手微微一动,又缩了回去,帐内传来窸窣声。 “几时了?”祝听汐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哑。 “已到午时了。”知意垂着眼,轻轻撩开鲛绡帐。 榻上锦被凌乱,祝听汐乌发铺了满枕,颈侧一枚红痕半掩在素纱寝衣下,像是落进雪里的朱砂。 “大人说,未时前定要唤您起身,怕夜里走了困。” 祝听汐支起身子,腰肢一软又跌回枕上。 她抿唇,昨夜那般折腾,那人倒是精神好,竟能准时去当差。 “夫人可要沐浴?大人吩咐加了甘松香。” 知意捧来杏酪粥,“大人特意交代,需先用些粥食,空腹入浴伤脾胃。” 祝听汐接过甜白瓷碗,忽的轻笑:“你家大人若不做官,倒能当个称职的管事。” 申时二刻。 祝听汐斜倚在绣墩上,指尖正将一枚开元通宝缠上五彩丝线,孔雀尾羽在案几上泛着幽蓝的光。 崔管事碎步进来,躬身道:“夫人,周家二夫人在门外候着,说是来赔礼的。” 祝听汐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眉尖微挑。昨日沈鹤卿那几句话犹在耳畔,想来是周家吃了教训,这才急着来求和。 她漫不经心地将孔雀翎往案上一放,声音淡淡:“让她在穿堂候着,一个时辰后便打发回去,礼单留下便是,人不必进来见了。” 待崔管事退下,她揉了揉酸软的腰肢。 昨夜荒唐,今日又逢月事将临,实在懒得应付那吴氏。 案几上的孔雀翎被风吹得轻颤,祝听汐忽然想起昨日一闪而过的念头。 目光转向正在熏衣的知意,沈宅上下虽还算妥帖,却没个能真正托付要事的人。 看来,得寻个由头,单独出去一趟才行。 第49章 新寡的青梅19 夜色沉沉,沈鹤卿回府时,内院早已熄了灯。 他怕惊扰她歇息,特意在外间沐浴更衣,待身上沉水香散尽,才轻手轻脚推门而入。 “唔……” 帐内传来一声轻哼,沈鹤卿动作一顿。 “没睡?”他低声问。 祝听汐不自在地动了动脚,脸颊泛起薄红:“你在做什么?” 沈鹤卿指尖还摩挲着她的脚踝,闻言起身点亮了桌案上的灯,暖黄的光晕立刻漫开。 他重新坐回床榻另一头,掌心又覆上她的脚。 “不等我就睡了,可是累着了?”他问,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祝听汐避开他的目光:“今天不行,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沈鹤卿忽然收紧手指,惹得她轻呼一声:“疼!” 他眸色一暗,语气却委屈:“难道非要行周公之礼,我才进得这屋子?” “宅子是你的,”祝听汐别过脸,“自然想去哪儿都行。” 沈鹤卿低叹,指腹摩挲着她脚踝上被自己捏出的红痕:“夫人这张嘴……什么时候能说句软和话。” 他微微倾身,往她那边凑了些,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她耳畔:“只有你对我有所求时,才肯哄我两句。” 祝听汐眼睫轻颤,有些心虚地垂下眼。 她没想到他竟将她的心思看得这般透彻。 他却没放过她,继续道:“你幼时便是这样,想吃些什么稀罕物,前一日定会对我软声软气。如今的你,可不是几块点心就能收买的了。” 烛花映得他眸色深深:“看来为夫得好好想想,身上还有什么值得夫人图谋的。” 祝听汐被他说得脸颊发烫,伸手推了推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点羞恼的软意:“胡说什么。” 沈鹤卿的指腹仍贴着她的脚踝,缓缓摩挲着向上,惊得她猛地一缩,足尖不轻不重地踹在他膝头。 “今日......不行。”她抿了抿唇,声音低下去,“月信将至。” 沈鹤卿无奈,将手中的瓷盒打开,清苦的药香弥漫开来:“是药膏。” 祝听汐瞳孔微缩,别过脸去:“不必了。” “之前不是怪我疏忽?”他声音低哑,“如今我记着了,你倒不要了?” 是了,那日她在赵大夫的医馆里,红着眼眶说他从不在意她。 可那时,她是故意的。 故意示弱,故意让他愧疚,好叫他快些娶她过门。 祝听汐不知道这人怎么就变了性子。 “药给我,”她伸手去夺瓷盒,“我自己来。” 沈鹤卿手腕一抬,轻易避开她的动作:“昨夜你睡着时……”他顿了顿,指尖在瓷盒边缘轻轻一叩,“也是我上的药。” “你——!” 她猛地抬头,却撞进他含笑的眼底。 眸光流转在他半敞的衣襟上,锁骨下那颗朱砂小痣若隐若现。 沈鹤卿见她这副模样,倒真笑出了声,低低的,像檐角垂落的雨珠滚过青石板。 祝听汐被那笑声勾得耳尖发麻,猛地拉过身侧的锦被,连头带脸捂了个严实,只留了点缝隙透气。 可没等她焐热脸颊,身侧的床榻微微一陷,带着他体温的身子已钻了进来,一只手臂稳稳揽住她的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说说,”他的气息拂在被面,带着点慵懒的喑哑,“你昨日怎就恼了?” 祝听汐在被子里闷声闷气地哼:“什么啊?” 脸上的热意还没褪,连带着听他说话都像是隔着层水汽,晕乎乎的,没什么实感。 沈鹤卿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腰侧的衣料,声音里带了点笃定:“我不过是提了一嘴周家,你便摔了妆奁,当我看不出来?” 祝听汐在被子里僵了下,方才那点混沌忽然散了。 沈鹤卿轻轻将她的脸转过来,指尖还带着药膏的清苦香气:“嗯?” 祝听汐拍开他的手:“你方才没净手!” “自己的,也嫌弃?”他失笑。 “那你昨日为何提起周仲文?”她突然转身,杏眸灼灼,“还觉得我与他相熟?” 沈鹤卿一怔:“我不过随口一提......” “你分明是疑我不守妇道!”她声音微颤,“二嫁之身,还要勾搭前夫的堂弟。” 沈鹤卿面色骤变:“这是从何说起?” 祝听汐眼圈微红。昨日吴氏的羞辱已让她如鲠在喉,如今连他也...... “汐娘,”他慌忙握住她的手,“我若存此心,天打雷劈!你在周家处境艰难,我岂会不知?那周仲文对你有意是他的事,你何曾有过半分逾矩?” 见她仍绷着脸,他指腹轻抚她掌心:“早知你如此难受,昨日就该撕烂那吴氏的嘴!” 祝听汐险些笑出来,又强忍住:“那你为何要提无关之人?” 沈鹤卿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下去:“我......其实是想问周正元的事。” “什么?” “我虽与你有幼时情分,却不知如何做丈夫。”他目光落在交握的手上,“听闻你与周正元......相处甚笃。”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放得更柔:“可斯人已逝,我既不能向他讨教如何待你才好,便只能向你……多问问了。” 祝听汐怔然。 锦被下的手指悄悄蜷起。 他这般情态,莫不是,当真将她放在了心上? “他病中昏沉时多,”她轻声道,“清醒时,也不过是寻常相处。” 沈鹤卿忽然将脸埋进她颈窝,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敏感的肌肤:“汐娘......”声音闷闷的,“你若骗我,便骗到底罢。” 他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只是别再像上回那般......”喉间一哽,“为圆一个谎,伤了自己。” 那日她为掩饰假孕,险些从台阶上摔落的画面,至今仍是他夜半惊醒的梦魇。 若是他没能事先知晓...... 若是他没能抓住她...... 孩子当真那般重要? 莫说年少时的情分,便是如今,他沈鹤卿也断不会因一个虚无的子嗣与她离心。 祝听汐心尖微涩。 骗他终究是她理亏,可如今见他这般情真,反倒叫她生出几分怯意。 往后......怕是连骗他都不能心安理得了。 第50章 新寡的青梅20 晨光透窗时,祝听汐瞥见妆台上多了支青玉管螺子黛,莹润的玉色在晨光里泛着柔光。 沈鹤卿正倚在屏风边,手里还捏着她昨日弄断的旧笔,语气里带点漫不经心的笑意:“这是波斯新贡的黛色,最衬你。” 她故意板起脸,指尖轻轻点了点那螺子黛:“别驾大人竟私扣贡品?” 沈鹤卿挑眉:“那夫人是要告发我吗?” 祝听汐弯了弯唇角,伸手将螺子黛往自己跟前挪了挪,眼底藏着促狭:“我要是告发了你,往后哪还有人巴巴地寻来这般好东西,送到我跟前?” 沈鹤卿执笔蘸了清水,指尖在她眉梢轻轻一点,墨色晕染如远山含黛:“你若入朝为官,怕也是个擅权弄术的。不过……” 他低笑一声,“纵使你贪墨成性,为夫也只会替你遮掩——自然不是为了这小小螺黛。” 祝听汐黛眉轻挑:“女子又不可入仕。” 沈鹤卿在她眉间细细勾勒:“夫人此言差矣。” 见她眸中泛起好奇,他压低声音道:“圣人欲设内廷女史之职,专掌文书誊录。虽说不过是从八品的闲差,却惹得三省哗然。” “那些大人们想必引经据典?”祝听汐眼波流转。 沈鹤卿的指尖在她眉尾轻轻一挑:“可不是,个个搬出《周礼》《仪注》,说什么‘内外有别’。” 他忽然轻笑,“圣人只问了句‘朕这个皇帝,可合祖制?’满朝顿时鸦雀无声。” 祝听汐掩唇而笑:“你倒不怕来日女官成例,真有人夺了你润州别驾的鱼袋?” 沈鹤卿端详着刚为她描好的远山眉:“那得等朝中女官过半,才轮得到我们男子叫屈。不过啊……” 祝听汐追问:“不过什么?” 沈鹤卿眼中噙着促狭笑意:“若是将来开女科,就凭你连《千字文》都背不全的学问,怕是连科举的门槛都摸不着。” 祝听汐气得双颊飞红,抓起妆台上的玉簪花掷他:“好个口蜜腹剑的奸官!” 沈鹤卿捉住她的手腕,将那支螺子黛塞进她手里,眼底笑意温温的:“可别冤枉我。这螺子黛真是圣人听闻臣妻擅画远山眉,特意赏的。” 沈鹤卿从鎏金妆奁中拣了支累丝金凤步摇。 指尖掠过她鸦羽般的鬓发时,那垂珠便簌簌地颤,恰似他眼底晃动的光。 “今日刺史府设宴,该戴这支。” 他忽然从袖中变出朵半开的紫薇,俯身时蹀躞带上的金銙轻响。 “礼尚往来,夫人可愿替为夫簪花?” 祝听汐瞥见窗外侍婢们偷笑的模样,耳尖微红,却还是接过那沾着晨露的花枝。 指尖擦过他玉冠时,故意将花簪得歪了些。 马车停在刺史府朱门前,早有属官在阶下等候。 只见沈鹤卿一袭孔雀蓝圆领袍,腰间九环金玉带在日光下灼灼生辉。 他回身撩开车帘,伸手时露出与夫人裙裾同色的雨过天青袖缘。 “小心台阶。” 祝听汐扶着他手臂踏下香车,一支累丝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步摇下坠着的珍珠,正与沈鹤卿襟前的玉扣晃出相似的光泽。 刺史府西廊下,几位着锦披罗的润州官眷正借着赏花的名头凑作一堆。 穿杏子红联珠纹襦裙的妇人半掩团扇,眼角却不住往正厅瞟:“不是说沈家新妇是冲喜抬进门的?怎的沈别驾待她……” “此乃旧闻矣,”着艾绿双鸟衔绶纹半臂的夫人轻嗤一声,“上次周家二房不过与沈夫人有些龃龉,翌日他家的漕船就被扣了三艘,说是要‘详查货单’呢。” “呀!”鹅黄披帛的娘子突然压低嗓子,“我阿兄在转运司当值,说前日亲眼见八百里加急的驿骑直奔沈府。” 她左右张望,声音又低了几分,“你们道是何物?竟是圣人从京都赐来的波斯螺子黛!” “荒唐!”杏红襦裙的妇人手中团扇一滞,“区区画眉……” “千真万确!”鹅黄披帛急得绞紧了帕子,“听说是沈大人亲笔上奏,说什么‘臣妻眉不画而翠,然润州烟水朦胧,恐损其色’。” 话音未落,忽见祝听汐朝这边瞥来,众夫人顿时如惊雀般四散。 曲桥尽头的六角水榭里,着浅朱色联珠纹罗裙的女子执起绣帕掩唇,对身侧吴氏低语道:“表姐这前侄媳,倒是个有手段的。” 吴氏坐在青玉簟席上,闻言手中越窑茶盏一斜,泼湿了裙上银泥云纹。 她慌忙用帕子去按,声音却比帕子更皱:“不过是仗着那副……”忽瞥见侍女经过,改口道,“当年在周家时,就惯会讨人欢心。” 侍立一旁的青衣老妪突然躬身插话:“老奴斗胆,这位沈夫人可是姓祝?” 水榭内熏香袅袅,吴氏抬眸扫了婆子一眼,微微颔首。 青衫老妪向前挪了半步:“老奴听闻沈大人祖籍通县,早年曾受业于前乡贡祝公门下。” 执团扇的女子手中一顿,蹙眉道:“你一个下人,如何知晓这等事?” 婆子佝偻着背,声音沙哑:“老奴也是通县人士。” 她突然压低嗓音,“那位祝公早在沈大人进京前就没了,独女寄养在伯父家中。偏生那家两个郎君,长子外出经商杳无音信,次子……” 她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在堂妹出阁前,失足落水,连尸首都没捞着。” 吴氏听得眼神闪烁,若有所思。 她记得清楚,祝氏入周家时,确曾说“父母俱丧,族亲尽绝”。 婆子继续道:“更奇的是,不出三月,那伯父就因赌债被人当街……”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剩下个瞎眼老妪,没熬过那年寒食。” 若那祝先生女儿真是祝听汐,那她当初嫁进周家时,说自己世上再无亲人,岂不成了谎话? 更何况,出嫁前接连死了三个亲人,这未免也太蹊跷了。 再说沈鹤卿对她那般上心,她刚嫁进沈宅,沈鹤卿的病就彻底好了,便是冲喜,哪有这般立竿见影的?怕不是神仙都没这本事! 吴氏越想越觉得笃定:十有八九,这两人早就认识!说不定当年在周家那档子事,根本就是沈鹤卿贼喊捉贼,他和祝听汐,怕是早就暗通款曲了! 第51章 新寡的青梅21 宴席间的喧嚷声渐渐低了下去,青玉案上的烛花已结了厚厚一层。 廊下的侍婢们捧着醒酒汤静立多时,只等最后几位宾客离席。 祝听汐立在游廊下,晚风卷着庭院里的桂花香漫过来,拂得她鬓边的珍珠流苏轻轻晃了晃。 隔着雕花窗棂望进去,沈鹤卿仍与几位同僚执盏笑谈。 烛影摇红间,他衣袍微松,指尖闲闲点着案面,似在论及某桩朝中趣闻,眉梢眼角浸着些许酒意,比寻常多了几分疏朗。 祝听汐绕过几处空置的筵席,悄无声息行至他身后。 沈鹤卿忽的向后探手,精准扣住她的腕子,在她掌心轻轻一挠,他却依旧对着同僚笑道:“张兄适才提及今岁流外铨的考课……” “好个耳目灵通的沈别驾!”绿袍官员瞥见屏风上的双影,笑着拍案,“尊夫人既来,我等再不放人,倒显得不识趣了。” 另一位立刻接话:“难怪沈兄方才心不在焉,原是有‘要紧事’待办!”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 沈鹤卿顺势起身,广袖翻飞间已将妻子的手掩入袖中,朝众人端端正正作了个揖:“内子畏寒,且容某先行告退。” 那润州司马却突然举盏:“慢着!方才说的……” 话未说完,沈鹤卿已牵着祝听汐转出屏风,只余一声带笑的“改日再议”飘在酒气氤氲的厅堂里。 待最后一位宾客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徐靖方敛袖上前,低声道:“使君明鉴,下官观沈别驾待夫人之情状,不似作伪。” 刺史捻着胡须轻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愈真愈妙。沈鹤卿既不肯入我彀中,本官倒要看看,这位别驾大人,究竟能为他的如花美眷,折损几分铮铮铁骨。” 话音刚落,穿浅朱色罗裙的女子已款步走到刺史身侧,敛衽道:“郎君,饵已经撒出去了。表姐性子最是好强,此刻怕已遣人往通县查探了。” 徐靖眉头紧锁:“使君,若任由吴氏追查祝氏身世,恐怕会牵出周家在漕粮账目上的手脚......” “漕运上的事,本就是弃卒保车。”刺史眯起眼睛,声音陡然转冷,“沈鹤卿既已盯上漂没账里的猫腻,你以为那几船掺了陈粟的贡粮还藏得住?” 他忽然倾身向前,烛光在脸上投下阴翳:“要怪,就怪周家办事不利,去年那批以次充好的漕粮,竟让转运使衙门看出了破绽。” 烛火轻晃,铜镜里映着祝听汐朦胧的轮廓。 她正抬手欲拆发间最后一支金簪,却觉身后人影微动。 沈鹤卿不知何时已立于她背后,指尖先一步触到簪尾,替她轻轻抽离。 乌发如瀑般散开时,他微微俯身,视线落进镜中,与她的目光在镜面里撞个正着。 沈鹤卿的声音带着几分低哑:“你的头发怎么这么香?” 祝听汐微微偏头,呼吸不经意掠过他下颌:“不是晨起时才与你用的同一盒兰膏?” 夫妻同住一檐下,共用些琐碎物件本是寻常。 沈鹤卿低笑,眼尾因酒意染着薄红,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发梢:“怪事……” “怎么到了你身上,连最寻常的香脂都成了瑶池仙品。” “你醉狠了。”她侧过脸,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 沈鹤卿低低笑了一声,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颈侧,跟着便将头埋在了她的肩窝,唇瓣似有若无地擦过衣料下的肌肤。 “句句肺腑,”他喃喃着,语气里竟添了几分委屈,“你却只当是醉语。” 他顿了顿,气息拂在她的颈间,又道:“汐娘这般,当真叫人伤心。” 越说越不像话。 祝听汐霍然站起,却听身后“咚”的一声闷响。 “你没事吧?”她下意识回头去扶,话音未落却愣住了。 只见那人斜倚在榻上,衣襟半敞,眼底哪还有半分迷蒙? 分明漾着清凌凌的笑意,倒映着她绯红的脸。 “沈、鹤、卿!”她咬着唇瓣去揪他衣袖,“你竟装醉——” 他顺势将她手腕一拽,天旋地转间,她已跌坐在他膝头。 屏风上两道影子倏地交叠,惊得烛火都晃了晃。 “不装醉......”他指尖拂过她滚烫的耳垂,低笑,“怎知我家夫人面皮这般薄?” 祝听汐忽然反手扣住沈鹤卿的手腕。 “装醉?”她眉梢微挑,眼底哪还有半分慌乱,反倒漾起几分狡黠,“那正好。” 沈鹤卿还未反应过来,唇上骤然一热,她竟主动吻了上来。 这个吻带着兰香的清冽,又凶又急,像是报复他方才的戏弄。 沈鹤卿呼吸一滞。 恍惚间,竟像是又见到了年少时的她,叉着腰理直气壮地瞪他:“卿卿若告发我,我就说你偷亲我。” 旧时戏言竟成了此刻齿间缠绵的证词。 他下意识抬手,正要抚上她的腰间,她却倏然后撤。 一触即分的温热里,祝听汐撑着他的胸膛直起身,指尖慢条斯理地抚平被他揉皱的衣袖:“沈大人不是要听实话么?” 她俯在他耳边,吐息如兰,“你装醉的模样......” “拙劣得很。” 说罢转身便走,却被他一把拽回怀里。 屏风上两道影子纠缠得难舍难分,映着沈鹤卿难得错愕的表情。 “夫人这招,跟谁学的?” 祝听汐轻笑:“跟某个装醉的骗子学的。” 他低笑一声,眼底漾开几分无奈。 果然,从初见那日起,他就注定要败在她手里。 她唇角还挂着方才得逞的笑意,明媚得晃眼。 她自幼就爱逗弄他,偏他总爱端着副小大人的君子模样,任她怎么捉弄,眉头都难得皱一下。 唯独在她故意凑得极近,吐气都能拂过他耳畔时,他才会红着脸往后退半步,瓮声瓮气地丢下句“不合礼数”。 如今倒好,成了夫妻,这人倒学会反将她一军。 祝听汐心里哼了一声,指尖在他衣襟上轻轻戳了戳。 想让她认输?没门。 第52章 新寡的青梅22 沈鹤卿抬手拢了拢她披散的鬓发,指尖不经意划过她仍带着热度的耳垂,语气比方才的亲昵多了几分漫不经心: “前阵子,我在房门外碰见个人,瞧着像是在等人。” “谁?” “通县来的老乡,听说我娶了祝家的姑娘,特意送了份新婚贺礼。” 祝听汐眸光微动:“大成叔。” “你见过他了?”沈鹤卿的手指顿住。 “我在润州三年,大成叔现在在西市的粮铺帮工。”她语气平静,“自然见过。” 沈鹤卿忽然低笑:“那怎么不请他来吃我们的喜酒?” 祝听汐猛地抬眸:“沈鹤卿,你到底要问什么?” 他望进她眼底:“你在查周家的什么事?” 她倏地从他怀中挣开:“你调查我?” “我没有。”他慢慢起身,“大成叔在漕渠码头做了二十年牙人,连刺史府采买的胡椒从哪条船卸货都一清二楚。” “你要查周家,为何不来找我要人?你……”他顿了顿,还是问出了口,“你不信我?” 祝听汐忽然自嘲地勾了勾唇角:“你为何这般执着于‘信’之一字?” 她抬眼看向他,眼底翻涌着几分复杂,“分明是我欺瞒在先。你该计较的,是我此刻这番话,究竟有几分真。” 沈鹤卿缓缓摇头:“你选择欺瞒,正是因为不信。” 他重新在榻边坐下,语气里浸了点苦涩:“我自然恼你满口谎话,但更在意的是……” 他骤然抬起眼眸:“你宁可用谎言将自己逼入绝境,也不肯信我能护你周全。” 祝听汐睫毛轻颤:“我……” “瞧,”他忽然低笑,笑意未达眼底,“又是这般。当年夫子被你气得摔了戒尺的模样,我如今才算懂得。” 沉默在室内蔓延。 良久,她轻声道:“给我些时日……我会学着信你。”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查的,是吴氏的一桩旧事。” “可有收获?” “原想用作把柄要挟她,”她望向窗外月色,“罢了。” 他缓步走近,在她身前蹲下,掌心轻轻覆上她交叠的双手:“可还有……未同我言明之事?” 她下意识否认:“没……” “汐娘。”他指尖抚过她的掌心,声音比月色还轻,“若实在难言,沉默也好过虚言。” 她倏地抬眸,正撞进他沉静的眼底。 那里面盛着的,是比夜色更深的包容。 “……那我不想说。” 沈鹤卿唇角微扬,将她微凉的指尖拢入掌心:“好。” 他暗地里松了口气。 总算有了改变。 慢慢来,她已肯试着对他坦诚。 哪怕只是“不想说”三个字,这已是破晓前,最温柔的进步。 —— 檐外秋雨渐沥,祝听汐正将一件油绢裹的氅衣收入行囊。 沈鹤卿忽然从身后环住她,下颌抵在她肩头:“此去陵南,怕是要错过重阳家宴了。” 他指尖摩挲着她的掌心,声音沉在雨声里:“公务虽寻常……”忽地收紧了手臂,“但刺史特意点明要查陵南仓的旧档。” 朝堂之事波谲云诡,许多关节他不便与她细说,只隐约觉得刺史近来举动反常,似在暗处筹谋着什么。 门外传来马匹不安的嘶鸣。 沈鹤卿忽然将她抵在箱笼前:“跟我走。” “胡闹。”祝听汐屈指弹他额角,“哪有四品官携眷录囚的?传出去成何体统。” 门外马夫高声催促。 沈鹤卿最后捏了捏她指尖:“色令智昏我认了……” 剩下的话堵在唇齿之间,“但柳下惠的虚名,还是留给死人担吧。” 祝听汐推了推他的胸膛,眼底藏着不舍,语气却轻快:“好了,外面马车该等急了。” 沈鹤卿深深看了她一眼,终是松开手,转身提了行囊。 祝听汐立在阶前,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角。 那抹不安,竟也顺着风,悄悄缠上了她的心头。 沈鹤卿离府的第三日,崔管事踉跄闯入内院,额上冷汗涤湿了幞头:“夫人,州衙来了青袍吏,带着长史的白木签票……” “说是吴氏告发了旧事,要即刻请您过堂。” 祝听汐正在煮茶的手一顿:“吴氏?” 府门外,两名着靛青胡服的女吏正用靴尖碾着阶下的残花。 年长那个见祝听汐出来,故意将铁质腰牌撞得叮当响:“奉牒提人,请夫人速行。” 祝听汐看了她们一眼,没说话,提步便上了那辆简陋的马车。 徐长史掀开案头青布,惊堂木尚未拍下,吴氏已扑跪在堂前: “民妇周吴氏,状告沈祝氏三桩大罪!” 她高举的状纸簌簌作响。 “一罪丧期成婚,悖逆人伦;二罪篡改八字,欺瞒官府;三罪——” 她突然抬头,眼底淬着毒芒:“她亲手溺毙自己的堂兄祝明延,蛇蝎心肠!” 徐长史眼皮都未抬,只重重一拍惊堂木,震得案上竹简哗哗作响,厉声道:“祝氏!被告三大罪状,桩桩致命,还不跪下受审?” 祝听汐立在堂中,脊背挺得笔直,闻言只微微抬眸,目光清亮如洗:“徐大人。” “命妇过堂,垂帘三叠,去钗钏而不跪。大人既为朝廷命官,当知礼法有度,怎可因一时之念,坏了规制?” 徐长史原想借“下跪”折辱她的气势,逼她乱了阵脚,此刻被她点明规制,脸色顿时沉了沉。 刻意省去设帘的程序,本就存了速判之心,偏被她当众点破,倒显得自己行止有亏。 祝听汐迎着他的目光,又道:“何况,吴氏状告之言尚未对质,大人便要我‘认罪下跪’,莫非早已认定我有罪?还是说,这公堂之上,只听一面之词,便可行刑定罪?” 她句句紧扣律法,不卑不亢,反倒让徐长史的急切显得格外刻意。 吴氏在旁听得急了,忍不住尖叫:“她是在狡辩!大人别信她的!” 徐长史脸色阴晴不定,惊堂木举到半空又生生顿住。 堂外围观的百姓议论声渐大,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已经指着公堂指指点点。 “......设帘。”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衙役们慌忙抬来竹帘,叮叮当当地架在堂侧。 吴氏急得直跺脚:“大人!这——” “闭嘴!”徐长史猛地一拍惊堂木,“本官自有分寸!” 他狠狠瞪了祝听汐一眼,“祝氏,今日就按规矩审你。待证据确凿,看你还如何狡辩!” 祝听汐微微一笑:“大人明鉴。” 第53章 新寡的青梅23 徐长史阴沉着脸敲响惊堂木:“周吴氏,你状告沈祝氏,可有实证?” 吴氏向前膝行两步,声音陡然拔高: “大人明鉴!三年前她嫁入周家,给我那苦命侄儿周正元做妻时,满嘴谎话说是无依无靠的孤女!” “可谁知她祖母、伯父、堂兄祝明延接连暴毙,她分明是孝期未满就敢披红挂彩,这等视礼法如敝履的行径,难道还不算实证?” 惊堂木再响,徐长史转向纱帘:“沈祝氏,你可认祝明延是你堂兄!” 竹影婆娑间,祝听汐的身影在素纱后若隐若现。 她微微欠身:“先父族谱具在,明延堂兄之名自然写得明白。” “好个伶牙俐齿!”吴氏猛地拔高声音,腕间银镯哗啦作响。 “既认了亲族,就该守孝三年。你亲人尸骨未寒,三年里连穿两次嫁衣,头回嫁进我周家时,孝布还没褪尽呢!这等丧尽天良的事,难道还要我拿出刀来剜开坟土作证不成?” 祝听汐忽然轻笑一声,素手掀起纱帘一角。 阳光穿过竹隙,在她月白裙裾上投下斑驳光影: “吴夫人这话好生奇怪。既说我是孤女,又嫌我不够孤绝。” “莫非——” 她顿了顿,目光如刃,直刺吴氏,“非要我祝氏满门死绝,才配得上这‘孤女’二字?” 堂下一片哗然。 旁听的百姓顿时议论纷纷,有人摇头叹息,有人低声指责: “这吴氏说话也太毒了……” “人家死了亲人,还要被这样逼问,真是造孽。” “祝娘子孤身一人,好不容易再嫁,怎么还要被翻旧账?” 吴氏脸色铁青,张口欲辩,却被祝听汐轻轻打断: “民妇当日戴的虽是鎏金簪,可里头衬的,却是素白绸缎。” 她声音低柔却字字清晰: “孝在心,不在衣。” “吴夫人若真在意礼法——” 她眸光一转,直视吴氏,“为何不在我出嫁当日阻拦,偏要等到今日才来翻旧账?” 堂下又是一阵低声附和。 徐长史眉头紧锁,惊堂木重重一拍,正要开口—— 可民心已向祝听汐倾斜,吴氏的脸色,已然难看至极。 吴氏面色铁青,拍案而起:“放肆!你分明是在狡辩!” 她颤抖的手指直指祝听汐,“孝期出嫁乃是大逆不道,按律当徒三年!” 祝听汐不疾不徐地拂了拂衣袖,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吴夫人好大的威风。” 她转向堂上,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依律,五服之内,唯有父母、祖父母得论子女婚嫁。吴氏不过是先夫家一介婶母,既非尊亲,又非主婚,今日这般越俎代庖……” 她忽然转身,眸光如刃直刺吴氏:“莫非是觉得这润州城的公堂,比朝廷的律法还要大?” 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交头接耳:“确实如此,《户婚律》有载……” 徐长史阴沉着脸重重拍下惊堂木:“肃静!” 他眯起眼睛盯着祝听汐:“好个牙尖嘴利的妇人!吴氏虽非直系尊亲,但孝道乃天下之本。本官今日就要好好查查这桩案子!” 他这话一听,就知是在偏袒吴氏,他们步步紧逼,这究竟是想治她的罪,还是想借她来拖沈鹤卿落水? 祝听汐却依旧挺直腰背,只是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轻声道:“大人既要查,民妇自然配合。只是……” 她抬起眼帘,“若查无实据,不知吴氏这诬告之罪,又当如何论处?” 徐长史脸色一僵,随即怒道:“本官自有公断!” 祝听汐乘势而上,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当年婚书副本,上有两家画押。若吴夫人执意认定民妇违礼……” 她忽然转向吴氏,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何不请当日主婚的周老夫人亲自来说说,为何对这孝期之事只字不提?” 吴氏脸色煞白,踉跄后退半步。 徐长史见状,重重敲下惊堂木:“肃静!” 当年周家为了给病重的嫡孙冲喜,哪还顾得上什么孝期不孝期。 祝听汐指尖在朱砂印迹上轻轻划过:“这份婚书,盖的是润州的大印,经的是周家老夫人的眼。” 她抬眼望向徐长史,眸光清亮如秋水:“若说这上头写的不作数……” 她忽然轻笑一声,将婚书转向吴氏:“那岂不是说,周家当年为了娶亲,连官府文书都敢作假?” 堂下顿时一片哗然。几个衙役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民妇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 祝听汐的声音忽然低柔下来,“哪有本事让官府为我作假?倒是周家……” 她意有所指地顿了顿,“当年为了给嫡孙冲喜,可是连孝期都等不得呢。” 吴氏的脸色瞬间惨白,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若是咬定祝听汐孝期出嫁,就等于承认周家当年明知故犯;若说婚书为真,那今日的指控就成了无稽之谈。 徐长史的手微微发抖,惊堂木终于重重落下:“此案……” 他艰难地咽了咽唾沫,“婚书既经官府用印,自然……自然作数。” 祝听汐深深一拜:“大人明鉴。” 起身时,她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让吴氏几乎咬碎了牙。 祝听汐心里清楚,他们拿捏的是她与周家那桩婚事,而非她在周正元孝期时便与沈鹤卿成亲这件事。 毕竟她已然嫁与沈鹤卿,一来是冲喜破孝,二来她与周正元早有和离书,夫妻义绝、断离关系后,原有的服制便从夫家脱除了。 第54章 新寡的青梅24 徐长史见此事拿捏不住祝听汐,只得迅速转了话头,目光投向堂下的吴氏。 徐长史问道:“吴氏,你状告的三条罪状,余下两条是什么?” 吴氏目光如淬了毒般剜着祝听汐,咬牙道:“我查祝氏身世时,翻出一桩旧案——她的堂兄祝明延,竟是被她亲手溺死的!” 徐长史追问:“你并非通县本地人,可有确凿人证物证?” 吴氏忙道:“大人,民妇有证人在此!” 徐长史当即吩咐:“传证人上堂!” 堂下传来一阵脚步声,只见一个五六十岁的瘦削老者佝偻着身子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麻短褐,腰间草草系着一条旧布带,裤脚沾着泥渍,脚上的草鞋已经磨得破旧不堪。 老者跪伏在地,声音沙哑:“小、小人孙阿福,拜见大人……” 徐长史打量着他,问道:“孙阿福,你与祝家有何干系?可知堂上所跪何人?” 孙阿福微微抬头,浑浊的目光在隔着竹帘的祝听汐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低下头,颤声道:“回大人,小、小人从前是祝家邻居……这位,这位确实是祝家的小娘子……” 吴氏迫不及待地插话:“大人,此人当年亲眼所见祝听汐害死她堂兄!” 孙阿福身子一抖,嘴唇哆嗦着,似有畏惧,又似挣扎。 徐长史眯起眼睛:“祝氏,你可认得他?” 祝听汐抬眸扫了一眼,淡淡道:“识得,是邻舍阿福叔。” 徐长史转向老者:“既认得,孙阿福,你且将当日所见所闻一一讲来。” 孙阿福跪趴在地上,声音发颤:“草民……草民三年前,亲眼见祝家姑娘把她堂兄祝明延,亲手按在通县的通济河里溺死了!” 祝听汐死死盯着孙阿福,指尖攥得发白,身子竟微微一晃,险些撞在一旁的柱上。 徐长史见方才还应对自如的祝听汐,此刻竟露出这般失态模样,嘴角悄悄勾起一抹笑意。 他沉声追问:“祝氏何必如此失态?孙阿福,你且细说,既是血亲,为何要下此毒手?” 孙阿福忙道:“大人有所不知,这祝氏打小就跟她堂兄不对付。” “哦?这又是为何?”徐长史追问。 孙阿福偷瞄了祝听汐一眼,喉头滚了滚,嗫嚅道:“祝氏她爹,原是通县的教书先生,家里不算阔绰,倒也能过活。祝先生是个热心肠,乡邻有难处,他总肯搭把手。” 惊堂木骤响:“休得赘言!” “是是是!”孙阿福慌忙叩头,“可这事……这事就出在这上头。祝先生的大哥家,大郎在外头跑买卖,家里没了粮,祝先生就把自家仅剩的半袋米给了他们。后来祝先生的婆娘怀了身孕,他还想把大哥家的二郎接来养着,帮衬一把。” 他又飞快瞟了祝听汐一眼,续道:“可祝先生的婆娘不依,跟祝先生吵翻了天。祝先生气头上,就把气撒在小娘子身上,把她……把她赶到后山的小屋里去了……” “那时小娘子还不到八岁呢,”孙阿福声音低了些,“她娘心疼女儿受苦,带她回娘家住了几日,后来被祝先生接了回去。也不知那几日她娘跟她说了些啥,打那以后,祝小娘子就总跟她堂兄祝明延打架,没消停过。” 祝听汐指节发白,声音却异常平静:“阿福叔,先父先母俱已作古,这般编排亡人,不怕遭报应么?” 孙阿福佝偻着身子,浑浊的双眼盯着青砖地面,声音沙哑:“后来……祝家婆娘生产时遭了难,一尸两命……” 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自那以后,小娘子看祝明延的眼神就变了……有一回祝先生要管教她,她竟当众指着堂兄说‘该死的是你’……” 祝听汐苍白的脸上划过两行清泪。 她紧咬的下唇微微颤抖,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徐长史指节轻叩案几:“仅因这些旧怨,就致人死地?” 孙阿福佝偻的背脊又弯了几分:“大人容禀……祝先生过世后,小娘子寄居伯父家中。沈大人曾在祝家求学,碍于沈大人的情面,伯父一家尚不敢太过分。” 他偷眼瞥了瞥祝听汐,声音愈发低沉:“可待沈大人进京赴考后……伯父他们竟、竟盘算着要将小娘子卖去平康坊。” 堂下一片哗然。 老者的声音淹没在议论声中,却见祝听汐突然抬首,眼中的泪光里竟透出几分凌厉。 徐长史惊堂木重重一拍:“祝氏,孙阿福所言,你可认罪?” 祝听汐已敛了情绪,压下翻涌的记忆,平静道:“孩童间打闹,本是常事。” “那想将你卖入平康坊一事呢?”徐长史倾身逼问。 祝听汐忽然轻笑:“大人明鉴,当年堂兄尚未加冠,若真要报复——” 她眸光一凛,“我该找的是能做主之人。” “巧言令色!”徐长史厉喝,“呈证物!” 片刻后,差役呈上一块陈旧的女子衣裙破料。 徐长史指着那布片厉问:“祝氏,你识得此物吗?这是你堂兄溺亡当日,在通济河岸边寻到的,正是你衣裙的残片!” 祝听汐坦然应道:“不错,这确是我的东西。” “来人!将这凶犯拿下!”徐长史话音刚落便急着喝令,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急切。 “大人!”祝听汐突然提高声量,“三司推事尚需五日复核,您这般急切,莫非……”她意有所指地扫过吴氏。 徐长史脸色铁青:“你还有何话说?” 祝听汐转向孙阿福:“阿福叔,那日暴雨如注,您素来眼疾严重,连黍稷都分不清……” 她突然逼近,“究竟看到几人?” “两、两人!”孙阿福仓皇后退,“我见你和明延一同出的门!” 徐长史指节轻叩案几,目光如炬:“祝氏,依你所言,当日另有其人?” 祝听汐微微欠身:“回大人,家伯父确在当场。” “荒唐!”徐长史猛然拍案,“死者如何作证?” 祝听汐广袖轻拂:“大人明鉴,活人会说谎,但死人留下的证据不会。” 她转向知意,“去取我妆奁下的紫檀木匣来。” 知意扑跪在祝听汐脚边,泪落如珠:“夫人!崔管家已遣快马给大人报信了,您这时候……” 祝听汐扯出一个笑容,安抚道:“无妨,取来便是。” 第55章 新寡的青梅25 待知意取来木匣,祝听汐亲手揭开匣盖。 “大人请看,这是伯父平日用的镰刀布套。”她声音平静,指尖轻叩匣沿。 徐长史俯身细看,眉头微蹙:“凭什么说是他的?” “农户家的物件怕人顺手牵羊,父亲曾劝伯父做个记号。”祝听汐抬手指向布套角落,“这里绣着伯父的名讳。” 徐长史反复查验,抬头时眼神仍带着审视:“就算你伯父当时在场,也洗脱不了你杀堂兄的嫌疑。” 祝听汐迎上他的目光,心底已然明了。 他是铁了心要给她定罪。 “敢问大人,”她声调微扬,“若我当真在伯父眼皮底下杀了他亲儿子,他为何隐忍不发?再者说,既能怀疑我,为何不能说是伯父杀了堂兄?” “荒唐!”徐长史猛地拍案,“那是他的亲骨肉!” “照大人的道理,”祝听汐寸步不让,“我与堂兄亦是骨肉至亲!” “祝氏!休要狡辩!”徐长史脸色铁青,显然动了怒。 祝听汐望着布套上干涸的血迹,眼前浮现那日伯父举着镰刀狞笑的模样。 “本官问你!”徐长史的声音将她拽回现实,“因何去河边?” 祝听汐抿唇不语,眸光却冷了几分。 徐长史见她油盐不进,只当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厉声道:“来人!给我用刑!” 祝听汐猛地抬眼,声线陡然转厉:“大人!案情尚未决断,你怎能凭一己之私滥用刑罚?” 徐长史冷笑一声,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傲慢:“在这公堂之上,本官便有这份权利!” 一旁的知意急得额角冒汗,手足无措地在原地打转,却插不上半句话。 “且慢!” 一声沉稳的喝止自身后传来,正在记录的录事参军搁下笔,起身拱手道:“大人,祝氏乃是别驾大人的内眷,这般用刑,恐怕不妥啊!” 徐长史闻言,斜眼睨向他,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这妇人嘴硬得很,不施以惩戒,怎肯如实招供?” 录事参军肃然拱手,声音沉稳有力:“大人明鉴。依律,五品以上官员家眷涉讼,当先呈报州府复核。况沈别驾乃朝廷钦命要员,若未经三司会审便对其夫人用刑。” 他略一停顿:“恐有损大人清誉,更违圣上‘慎刑恤狱’之训。” 徐长史闻言,目光阴鸷地扫他,冷笑道:“陈参军倒是提醒得及时。” 他缓缓起身:“今日暂且退堂!待本官与刺史大人商议后,再行定夺!” 牢中五日,祝听汐倚墙而坐。 她原以为徐长史会急不可耐地提审定罪,这般拖延反倒蹊跷,除非他们在等沈鹤卿。 指尖轻叩膝头,祝听汐忽然睁眼。 篡改生辰八字的罪名至今未提,徐长史究竟在等什么? “夫人。” 陈参军提着食盒进来,轻声道:“委屈您了。” 祝听汐扫过铺着锦被的石榻。这哪里是牢房,分明是间静室。 陈参军放下碗筷,语气带着几分劝慰:“沈大人特意托我照看好你,只是眼下这局面,我实在插不上手。不过你放心,沈大人已经在回程的路上了。” 他顿了顿,又道:“既然人不是你害的,那日你们在河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如实说出来便是,总好过这样僵持着。” 祝听汐依旧摇头,声音平静却笃定:“没有实证,他定不了我的罪。” 陈参军看着她,终是忍不住提起另一件事,声音压得更低:“那……篡改生辰八字的事呢?” 祝听汐闻言,沉默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陈参军见状,忙又道:“夫人,若此事当真属实,以沈大人的能耐,未必不能从中斡旋,总能寻个转圜的余地。” “别告诉他!”祝听汐猛地抬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让他什么都不要做!” 陈参军被她这反应惊得一愣,半晌才回过神,讷讷道:“知、知道了。” 祝听汐望着牢门外沉沉的暮色,心一点点沉下去。 徐长史他们的目标,从来就不是她,而是沈鹤卿! 他们在等,等沈鹤卿回来,好将这盆脏水狠狠泼过去。 次日公堂,气氛肃杀。 徐长史拍响惊堂木,目光如刀刮向阶下:“祝氏!事到如今,你还不肯如实招供?” 祝听汐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平静无波:“该说的,民妇已经都说了。” “冥顽不灵!”徐长史眼中厉色一闪,猛地扬声道,“来人,上刑!” 两旁衙役早拎着寒光闪闪的刑具候着,此刻得了令,当即迈步朝祝听汐走去。 “不可!” “大人三思!” 堂下众人见状,脸色齐齐一变,惊呼声此起彼伏,却没人敢真的上前阻拦。 就在刑具即将触到祝听汐的刹那,一声沉哑的喝止撞入公堂:“慢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鹤卿一身深绯官袍染着尘土,下摆甚至沾了些泥污,显然是急赶而来。 他脚步踉跄,进门时险些被门槛绊倒,右手下意识按住左腿,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痛楚,让他脸色愈发苍白。 徐长史见他终于出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本想趁沈鹤卿不在润州,先给这祝氏定罪,好让他回来时木已成舟,怎料这妇人竟如此难缠。 不过,这五日故意拖延,也能逼沈鹤卿自乱阵脚。 徐长史眯起眼睛,冷笑一声:“哟,这不是沈别驾吗?腿脚倒是利索,这么快就从陵南赶回来了。” 沈鹤卿没有理会他的讥讽,径直走到祝听汐身旁。 他宽大的官袍袖摆一展,将妻子严严实实挡在身后,目光如刀直刺堂上: “徐靖,你好大的胆子!” 徐长史冷笑一声:“沈大人,朝廷命官的家眷犯法,难道就能逍遥法外?” 沈鹤卿指尖抵着祝听汐微凉的手背,声音冷硬如铁:“她犯了何罪?你拿得出半分实证?你今日若敢动她,先问过我同不同意!” 徐长史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挑眉逼问:“沈大人还是先顾好自己吧。你此刻本该在陵南公干,却擅自折返,这擅离职守之罪,你说该当何论?” 堂后传来脚步声,刺史缓步而出:“本官也很好奇,沈别驾的差事,可办妥了?” 沈鹤卿心头一沉。 刺史的出现,意味着此事已非简单刑案。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却清晰:“下官……未曾抵达。” 快到陵南时,崔管事派来的家仆截住他,他当即调转马头往回赶。 一路只恨马跑得太慢,三匹快马接连累垮,到了府衙门前,急切间翻身下马,腿骨猛地一挫,竟直直摔了下去。 第56章 新寡的青梅26 刺史冷笑:“既如此,来人!沈鹤卿擅离职守,依律笞四十!” “大人不可!” “沈大人也是情急!” 堂下众人皆惊,除了徐长史满面得色,其余人纷纷上前求情,公堂内一时议论纷纭。 祝听汐望着沈鹤卿挺直的背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哽咽:“沈鹤卿……” 沈鹤卿回首,染着风霜的眉眼忽而舒展,朝她绽开一个安抚的笑:“无妨。” “我说!我全都说!”祝听汐突然扑上前,却被沈鹤卿一把扣住手腕。 “汐娘,”他声音很轻,却字字铮然,“我答应过你的,你若不想说,便谁也不能逼你。信我这一次,我定能护住你。” 祝听汐泪如雨下:“可你……” “别怕。”他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家常,“我虽不是武官,这四十杖还撑得住。” 说罢,他解下身上的深绯官袍,轻轻叠好塞进祝听汐手里,眼底带着笑意:“劳夫人代为保管,回头我还要穿呢。” 第一杖落下,沉闷的响声撞得人耳心发颤。 他后背瞬间泛起一道醒目的血痕,却依旧转头对泪流满面的祝听汐轻笑:“这点疼,比不得你在牢中五日的煎熬。都怪为夫来晚了,无用得很。” 当第三十杖落下时,鲜血已浸透素白中衣,在青砖地上洇开触目惊心的红梅。 刺史忽然抬手:“剩余十杖,沈大人可用官阶相抵。” 沈鹤卿染血的手指攥住祝听汐的袖角:“不抵。” 他喘息着抬头,目光灼灼如炬:“下官还要留着这身官服,替夫人讨个公道。” 重伤的沈鹤卿强撑着站立,轻抚祝听汐的脸:“现在信了?为夫说过……” 他咳出一口血,却笑得恣意:“定能护你周全。” 徐长史见沈鹤卿重伤仍不松口,冷笑一声:“沈大人既已受完刑,那祝氏也该收监候审了!” 血迹顺着指尖滴落,沈鹤卿却仍挡在祝听汐面前:“徐靖,今日是我擅离职守,与我夫人何干?” 徐长史眯眼:“她涉嫌谋害堂兄,罪证确凿。” 沈鹤卿嗤笑一声:“罪证?” 他抬手,指向堂上那件所谓“证物”的衣裙残布,“一块布,一个老眼昏花的证人,就敢说罪证确凿?” 他声音虚弱,却字字如刀:“妇人涉讼,若无铁证,不得轻易收监。徐长史今日若执意拿人——” 他抬眸,眼底寒光慑人,“不如连我一起关进去?” 徐长史脸色一僵。 祝听汐扶住沈鹤卿的手臂,低声道:“别硬撑……” 沈鹤卿反手握住她的指尖,轻轻一捏,示意她安心。 徐长史咬牙,正欲再逼,刺史忽然开口:“够了。” 他站起身,意味深长地看了沈鹤卿一眼:“沈别驾既已领罚,此事暂且作罢。但祝氏,不得离城,随时听候传唤。” 沈鹤卿的马车缓缓停在宅门前,檐下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晃,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祝听汐扶他下车时,指尖触到他后背中衣上的血迹,心头一颤。 沈鹤卿却低笑:“夫人若再抖,为夫真要摔了。” 院内仆从跪了一地。 崔管事老泪纵横:“老奴该死,没能护住夫人。” “备热水。”沈鹤卿简短吩咐,却在迈过门槛时身形一晃。 祝听汐急忙揽住他的腰。 厢房内。 祝听汐剪开他被血黏住的中衣,露出背上纵横交错的杖痕。 药粉撒上去时,沈鹤卿肌肉紧绷,却还有心思玩笑:“夫人这手法,比幼时温柔多了。” 祝听汐突然将药钵重重一搁:“沈鹤卿!” 她眼里含着泪,声音却狠:“若下次再这般不要命……” “不会有下次。” 他突然转过身,不顾牵动伤口的痛,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汐娘,你可曾……有那么一点点信我了?” 祝听汐睫毛上的泪将落未落:“这答案真的有那么重要么?” “重要。”他望着她的眼,目光恳切而认真,“我不在乎你曾隐瞒过什么,欺骗过什么,我只怕那些事会伤了你。就像上次我们吵架,我固然气你瞒我,可午夜梦回,真正让我后怕的,是你宁可硬撑着去圆那个谎,宁可用药伤了自己,宁可摔下台阶……也不肯对我坦白半分。”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低哑却温柔:“汐娘,我只是不想你再受伤了。” 祝听汐望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心头一颤,终于忍不住问出口:“沈鹤卿……你是不是……心悦我?” 沈鹤卿愣了愣,随即失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原来我做得还不够多吗?竟还没能让你感受到我的心意?” 祝听汐被他这句带着委屈的反问堵得一噎,眼泪却先一步落了下来。 不是伤心,是心口那团积压了许久的酸软忽然炸开,烫得人眼眶发酸。 她抽回被他握着的手,转而轻轻按在他未受伤的肩头,指尖微微发颤:“够的。”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沈鹤卿耳中。 他猛地抬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祝听汐吸了吸鼻子,避开他灼热的目光,低头看着他背后的伤痕,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你为我闯公堂、受杖责,把官袍塞给我时,我就该懂的。”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蜷起,像是鼓足了毕生勇气才继续说下去:“沈鹤卿,我从前总怕,怕这世道险恶,怕人心易变,怕你对我的好都是镜花水月……可看到你忍着痛护着我时,我忽然想,就算是镜花水月,我也认了。” 说到最后,她终于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进他眼底,那里面映着她的影子,也映着他难以言喻的震惊与狂喜。 “我……”祝听汐咬了咬下唇,脸颊泛起红晕,“我也是。” 三个字说得极轻,却像投入湖心的石子,在沈鹤卿心底漾开圈圈涟漪。 他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才反应过来,猛地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动作极轻,生怕牵动背上的伤,也怕这只是一场梦。 “汐娘,”他把脸埋在她发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再说一遍。” 祝听汐被他圈在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药味混着血腥气,反而觉得无比安心。 她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前,闷闷地重复:“我说,我也是。”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透了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烛火依旧摇曳,却仿佛比刚才明亮了许多,映着他背上未愈的伤痕,也映着她脸上终于舒展的眉眼。 那些藏在心底的试探、猜忌、胆怯,在此刻都化作了无需多言的默契。 第57章 新寡的青梅27 三日后,再审开堂。 徐长史目光如炬,直逼堂下:“祝氏,当年你为嫁入周家,买通坊吏篡改生辰,可有此事?” 祝听汐垂眸,指尖攥得发白,一声不吭。 徐长史见状冷笑,扬声道:“传证人。” 老坊吏颤巍巍上堂,浑浊的眼先朝祝听汐瞥了一眼,那眼神里藏着难掩的惊惧。 “老坊吏,”徐长史语气转厉,“你当年受祝氏之父恩惠,被她蒙骗篡改生辰八字,将申时改为酉时,是也不是?” 老坊吏额头冷汗涔涔,脊背佝偻着,像是刚受过重刑,却仍咬着牙挤出三个字:“不是的。” 祝听汐望着他发抖的指尖,心头一紧,他分明是挨了打,却还在硬撑。 徐长史拍了下惊堂木:“哼,你当改了副本便能瞒天过海?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招是不招?” 祝听汐喉头发紧。 那日她跪在老坊吏面前恳求的模样还在眼前:“阿叔,只需改白簿副本便好,冲喜婚契用蓝印,不必验正本的。” 篡改本是事实,她认了又如何,何必再牵连旁人。 她深吸一口气,刚要迈步上前认罪,手腕却被人攥住。 沈鹤卿站在身侧,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他转向徐靖,声线平稳:“徐大人既说副本与正本有异,不知可有凭证?” 徐靖听见这话,嘴角的笑意几乎藏不住,心头早已乐开了花。 “沈大人问得好,”他笑意扩大,扬声道,“说来也巧,我派人去通县户曹司查证,谁知那儿竟遭了一场大火,祝氏的户籍正本,已被烧得干干净净!” 祝听汐闻言猛地转头,目光撞进沈鹤卿眼里,满是错愕。 他反手握紧她的手,却悄然松了口气。 “既无正本,”沈鹤卿抬眼看向徐靖,语气淡然,“那便是毫无实据了?” “实据虽无,”徐长史话锋一转,拍了下手,“但我抓到了纵火之人!” 堂外押进一个年轻男子,手臂上缠着绷带,隐约可见烧伤的痕迹。 徐长史眼神锐利如刀,扫向沈鹤卿:“沈大人,你可认得他?” 沈鹤卿喉结滚动,目光如刀:“徐靖,你设局害我?” “下官不过顺水推舟。”徐长史拿起一枚腰牌,正是那纵火者慌乱中遗落的沈家信物。 “谁能想到,沈大人为保夫人,连朝廷户籍都敢烧?” 刺史端坐侧席。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沈大人,你若肯认下祝氏户籍造假一事,本官便可做主,免你包庇之罪。否则……” 沈鹤卿脊背笔直。 “不必多言!”他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此事皆系本官所为,与祝氏毫无干系,我要你们立字为据,此案了结后,不得再追究于她!” “好,好一个……”刺史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紫袍玉带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情深义重的沈、郎、君。” “那便如你所愿——来人!剥去他的官服!” 沈鹤卿被带走时,祝听汐只来得及抓住他一片衣袖,那些堵在喉头的话、翻涌的泪,全都被衙役冰冷的呵斥和锁链声打散。 府内一片狼藉,崔管事正指挥仆役装箱抬柜,绸缎瓷器散落一地。 她喉头哽得发疼,声音却异常平静:“你们这是做什么?要逃命?你们早就知道了他的打算。” 沈鹤卿骗了她。 他分明早就知晓她篡改户籍的旧事,甚至暗中派人去掩盖痕迹。 原来被最信任的人蒙在鼓里,是这样尖锐的疼。 这就是个圈套,可他明明知道……明明知道…… 还是为了保全她,义无反顾地跳下去。 崔管事脸上满是踌躇,转身时手里捧着个雕花木匣,半晌才道:“夫人……这是大人留给您的。” 祝听汐指尖微颤,掀开紫檀木匣的刹那,两封素笺静静躺在其中。 “吾妻汐娘亲启: 见此信时,事当败矣。鹤卿欺瞒于你,罪当万死。 然昔日戏语犹在耳畔。 若卿为官贪墨,为夫必当袒护。今卿非官身,却是吾妻,鹤卿岂能食言? 姨母居安兴坊杜宅,持吾玉扣为凭。 若……若卿愿等,三日为限。 三日无讯,卿当自去。 鹤卿亲笔” 墨迹深浅不一,最后几笔力透纸背,仿佛能看见他悬腕疾书时颤抖的手。 另一封是放妻书。 素白宣纸上唯有寥寥数语,却盖着鲜红的私印。 祝听汐死死咬住下唇,把涌到眼眶的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缓缓坐到椅子上,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带着不容动摇的执拗:“沈鹤卿,我只等你三日。” —— 知意望着仍立在门前的祝听汐,轻声道:“夫人...该动身了。” 祝听汐没有应答。这三日来,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在等什么。 是等一个转机?等一句告别?还是等他能全身而退? 正当她指尖抚上门环,准备离去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 “侄媳不必忧心,老夫自会为鹤卿周旋。” 祝听汐蓦然回首。 阶下立着一位鬓角微霜的老者,紫袍玉带,眉宇间不怒自威。 身侧站着位四十余岁的妇人,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响铃步摇,却通身透着掩不住的贵气,正朝她温和颔首。 “大人是......”祝听汐正要行礼。 老者虚扶一把:“侄媳不必多礼。老夫姓裴,官居中书侍郎。鹤卿在弘文馆修书时便跟着老夫,这些年我看着他从青袍换成绯衣。” 他看向身旁的女子,介绍道:“这位……你唤她柳娘即可。” 柳娘忽然上前,将一件玄狐大氅披在祝听汐肩上:“秋露重,仔细着凉。” 祝听汐终究是没能走成。 裴侍郎一行干脆在沈宅住了下来,这举动本身就像一道无声的宣告,沈家并非孤立无援。 她不敢去催问裴侍郎,沈鹤卿究竟何日能归。 只是每日见裴侍郎带着那位身份不明的柳娘往来于州衙,身影匆匆,倒让这原本平静的润州城,渐渐弥漫起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第58章 新寡的青梅28 那日晨光正好,崔管事跌跌撞撞冲进内院: “夫人!大人——大人回来了!” 祝听汐手中的绣绷“啪”地落地。 她猛地站起身,却像被钉在原地般不敢回头。 直到熟悉的脚步声停在廊下。 “汐娘。” 这声轻唤让她浑身一颤。 缓缓转身时,只见沈鹤卿倚着朱漆廊柱,朝她浅笑。 天光为他镀了层淡金色的轮廓,连衣袂褶皱都透着清冽的皂角香,哪有半分牢狱磋磨的痕迹? “你......”她嗓子发紧,竟不敢上前。 沈鹤卿展开双臂,袖口露出腕间未消的红痕:“你看,我好好的。” 祝听汐突然像离弦的箭冲过去,狠狠撞进他怀里。 指尖触到他后腰时,分明摸到一层突兀的细布。 他果然受伤了。 “骗子……”她把脸埋在他胸前闷声道,“裴侍郎给你换了新衣裳是不是?” 沈鹤卿轻笑,下颌抵着她发顶蹭了蹭:“嗯,还熏了香。” 他故意转移话头,“怕你嫌牢里的味道难闻。” 两人相偎着斜倚在软榻上。 沈鹤卿纵容着祝听汐的目光一遍遍描摹他的轮廓。 “你……到底是怎么回来的?”祝听汐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袖口,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后怕。 沈鹤卿执起她的手,在她掌心缓缓勾画: “这润州城的大小官员,早已抱成一团。” “他们用贪墨来的赃款,低价收购杂粮混入贡粮,运输途中又谎报遇了风浪、粮船漂没,或是粮食霉烂,实则是把贡粮私分干净了。” “之后再按贡粮的标准向国库索赔,如此一来,赃款就变成了‘合理购粮款’,那些差价便借着‘虚假损耗’洗白了。” 祝听汐瞳孔微缩:“所以他们才要置你于死地。” “嗯,”沈鹤卿点头,“这事极难查,你还没嫁与我时,我也只摸到一点影子。他们曾想拉拢我,被我拒了;后来我渐渐查到真相,他们便越发容不下我,早想除之而后快。” “都怪我……”祝听汐垂下眼睫,声音发闷,“是我被他们抓住了把柄,才连累了你。” “胡说什么。” 沈鹤卿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笃定。 “这与你何干?他们本就坏事做绝,对付我是早晚的事。倒是我疏忽了,没料到他们竟无耻至此,连家眷都要牵连。” 他轻叹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冷厉,“是我低估了他们的底线。” 烛火轻晃,祝听汐的指尖停在沈鹤卿腕间未消的红痕上。 “可户曹司那场火……”她声音微紧,“纵使裴侍郎再有能耐,也不可能这般轻易将你放出来。你究竟答应了什么?” 沈鹤卿低笑,指腹抚过她蹙起的眉心:“果然瞒不过你。” 他略一沉吟:“汐娘可猜出柳娘身份了?” 祝听汐摇头。 “她是当今圣人的皇长女。”沈鹤卿执起她的手,在她掌心缓缓写下一个“昭”字,“封号昭阳公主。” 祝听汐指尖一颤:“公主?” “嗯。”沈鹤卿目光深远,“圣人虽登帝位,却处处受制。那些世家门阀能容忍一位女帝已是极限,更遑论设立女官、让女子入朝……”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一个女子站在高处,动摇不了什么。”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可若让千万女子都握了权柄,分了他们的利益——这才是他们真正惧怕的。” 祝听汐沉默片刻:“所以……他们推大皇子?” 沈鹤卿唇角微勾:“大殿下倒是天生的帝王料子。十六岁平陇西之乱,二十岁整顿漕运,手段雷霆……” “圣人属意他?” 沈鹤卿轻轻摇头:“起初谁也没能看透圣人的心思。昭阳公主……” 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苦笑。 “昭阳公主虽贵为皇长女,却终究不是帝王之材。圣人让她督办漕运,她却连账目都理不清;命她协理刑狱,反倒被几个老吏哄得团团转。” “那性情,倒有些像蜀汉后主刘禅,看似宽厚,实则少了几分主心骨。” 他指尖在祝听汐掌心轻轻一叩,“为君者,原该是那定风的神针才是。” 祝听汐追问:“那如今呢?圣人她……心里已有定数了吗?” 沈鹤卿的目光忽然变得很深,像在透过她看向某个遥远的未来:“圣人......龙体已大不如前了。” 他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她在位时尚且推不动女官之制,若换了那位杀伐决断的大殿下登基,女子想在朝堂立足,便更没指望了。” “所以圣人如今想的,是种下一颗种子。” 他伸手接住一缕穿堂风,“让昭阳做个守成的君主,不求出类拔萃,只要能护着女子读书参政的火苗不灭......”手指缓缓收拢,“一代不行,就再传一代。” 祝听汐的眼眶突然有些湿润,为那个从未谋面的女帝。 她轻声问:“所以,这次你能平安回来,是与他们做了交易?” 沈鹤卿忽然笑起来:“我家汐娘真是……一点就透。” “昭阳公主宽仁有余,却少了几分魄力。我虽知圣人属意于她,却也忧心误了国事,这才自请来润州。” 他眉宇间闪过一丝复杂,“只是近来......圣人的手段越发凌厉了。” 他的声音有些低:“大皇子一系的官员被贬黜殆尽,那些哄骗昭阳公主的佞臣......” “一个没留。昭阳公主为此急血攻心,可圣人连汤药都没赐。” “因为她已有皇孙女了?”祝听汐突然明白过来。 “不错。”沈鹤卿执起她的手,“润州这桩漂没案,我其实早已查得七七八八。圣人派昭阳公主来,便是想让她借着这案子,攒下些实打实的功绩。” 祝听汐恍然,随即蹙眉:“那岂不是……你的功劳全要记在她头上?” 沈鹤卿点头:“我并非向她投诚,而是向圣人表心。若我不送这份功,又怎么......” 沈鹤卿执起她的手,呼吸喷在她腕间,“全须全尾地回来见你?” 沈鹤卿未曾言明的是,他其实也毫无把握,裴侍郎是否真会携昭阳公主如期而至。 人心这东西,本就叵测难料。 他纵火,是为了焚毁祝听汐的所有把柄,却将自己的软肋亲手递了出去。 他从不愿让她的名声沾染半分尘埃。 故而他早早就筹谋好退路,那路从来不是为自己留的,而是给祝听汐的。 万幸,眼下这一切,总算还不算太糟。 第59章 新寡的青梅29 润州贡粮漂没一案,因昭阳公主亲自查办,涉案官吏尽皆落网,便是周家也未能脱罪,他家本就是刺史漕运一系的关键环节。 周家二房周世谦已入监牢,判了秋后问斩,家产尽数抄没。 幸得沈鹤卿从中斡旋求情,家中女眷才免了没入官婢的厄运。 寒风卷着细雪扫过周家空荡的庭院,祝听汐踩着满地碎瓷走进佛堂。 老夫人前些日子急火攻了心,已是去了。 大夫人跪在蒲团上的背影单薄得像张旧纸,佛龛前的长明灯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火光微微颤动。 “你来了。”大夫人的声音沙哑得不似人声。 祝听汐望着她佝偻的脊背:“大夫人。” “连声‘阿家’都不肯叫了么?” 祝听汐突然跪下来,裙摆扫过香灰:“阿家,我与鹤卿不日便要赴京......您可愿随我们同去?” 大夫人缓缓转身,枯瘦的手指抚过祝听汐发间玉簪。 “汐娘啊......” 她眼底映着将熄的灯焰。 “我这一生,只得正元一个孩子。那孩子福薄,耽误了你。” “他走之后,我日日都在煎熬。有时想着,你若能同我一样守着这个家,我好歹……还有个念想。” 一滴浊泪顺着她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 “可有时又盼着,你能逃出去,替我们这些被困住的人……好好活着。” “周家今日这般,是命里该有的劫数,怨不得你。” 最后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去吧。从今往后,你我……两不相欠了。” 祝听汐突然抓住她布满青筋的手:“阿家,我父母早亡,您膝下空悬,我既已能逃出这牢笼,您又何苦困着自己?” 大夫人望着她,眼圈慢慢红了,半晌才别过脸,用袖子蹭了蹭眼角,声音发颤:“起来吧……京都的路,远着呢。” 暮色渐沉,祝听汐的马车碾着青石板停在沈宅门前。 沈鹤卿早已候在阶下,见她车帘微动,便伸手来扶:“大夫人可应了?” 祝听汐搭着他的手跃下车辕,眼角眉梢都染着薄暮的暖光:“嗯。” 她忽然顿了顿,“只是……她终究是周正元的母亲,你若——” “汐娘。”沈鹤卿截住她的话,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按。 “你我如今都是没了爹娘的人。大夫人待你好,在周家也处处护着你,这与她是谁的母亲本就不相干。夫妻原是一体,我既娶了你,便不能只给你衣食无忧,更该顾着你的心绪才是。” 祝听汐忽然踮脚凑近他鼻尖:“沈大人如今这般体贴,倒不像从前那个对我不理不睬的样子了。” “嫂嫂!” 一声急唤打断旖旎。 周仲文踉跄扑到阶前,衣摆扫过满地积雪,“咚”地跪在青石板上。 寒风卷着细雪掠过石阶,周仲文的额头抵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求嫂嫂、沈大人开恩!”他声音嘶哑,“家母虽言语无状,可那四十杀威棒……她实在受不住啊!” 沈鹤卿面色一沉,语气冰冷:“言语无状?那日若不是汐娘能为自己辩白,此刻跪在这里求饶的,就该是本官了。” 周仲文猛地抬头,泪水混着额间血痕滑落:“沈大人明鉴!家母只是一时糊涂!” 他突然转向祝听汐,重重叩首,“仲文愿代母受刑!” 祝听汐目光落在他发间的犀角簪,这是去岁吴氏赐的及冠礼。 “你可知,她并非你的亲生母亲?” 周仲文磕头的动作骤然一顿。出事那日,他已得知了真相,自己并非吴氏所生,而是府中一个小妾的儿子。 他定了定神,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是。可……这些年她也没个自己的孩子。我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她置办的。寒冬里的瑞炭,酷暑中的窖冰......” 他喉结滚动,“二十载养育之恩,不敢忘。” 一片雪花落在祝听汐的狐裘领口。 祝听汐忽然抬手虚扶:“去吧。往后......” 她顿了顿,“不必再唤我嫂嫂了。” 周仲文又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前鲜血在雪地上洇出刺目的红:“多谢......祝娘子。” 积雪在脚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祝听汐与沈鹤卿并肩踏入暖阁。 沈鹤卿解下沾雪的大氅:“你未告诉他,吴氏原是不能生育的?” 祝听汐凝视着院中扫雪的仆役,扫帚划过积雪的沙响格外清晰:“我不愿让女子的生育之事,成为旁人攻讦的由头。” 先前她托大成叔查探,早已得知周仲文并非吴氏亲出,症结便在吴氏天生不能有孕。 当年周世谦的一位姬妾怀了身孕,身为正室的吴氏也在那时对外称有孕。 她本就无法生育,原是想将那姬妾的孩子抱来自己名下抚养。 后来,那姬妾生下孩子便因血崩去了,周仲文从此在所有人眼中,都成了吴氏的亲生儿子。 至于那姬妾的死是否与吴氏有关,终究年代久远,除了吴氏自己,再无人能说清。 祝听汐当时知晓了此事,却也放弃了拿此威胁吴氏的念头。 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不能生育的女子更是处处遭人非议。 她不忍心再让任何女子因此受辱。 沈鹤卿从身后轻轻环住祝听汐的腰身,下颌抵在她肩头:“汐娘,我生为男子,享了太多理所当然的便利。吴氏这事,我只道她心狠手辣,该让她自食恶果,却忘了她同你一样……”他声音低下去,“都是这世道困住的女子。” 祝听汐覆上他交叠在自己腰间的手:“你能有这份心思,就已比这世上多数男子好上千倍万倍了。” 她转身望进他眼底:“就像那些士大夫都说女子不堪为官,你却从未轻视过。” 沈鹤卿执起她的手贴在颊边,忽然轻笑:“其实我也有私心。若女子真能入仕……” 眸中带着几分认真,“我的汐娘做了官,那日他们也不敢动你。” 第60章 新寡的青梅30 离赴京都尚有几日,祝听汐带沈鹤卿回了通县。 两人给祝父祝母的坟前烧过香,又并肩走到通济河岸边。 靠在河沿的老树下,手里都揣着暖炉,暖意顺着掌心漫开。 “八岁那年……”她盯着冰层下幽暗的河水。 “父亲把我扔到后山小屋,后来母亲接我回娘家时,在路上遇见父亲……” 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炉纹路。 “他就那么走过去了,连个眼风都没给我。” 多年过去,祝听汐仍清晰记得那日的每一个细节。 初春的细雨打湿了她的鬓发,她站在泥泞的山路上,看着父亲高大的身影从远处走来。 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嘴唇轻颤着想要呼唤。 可父亲的目光径直掠过她。 他的衣摆带起一阵冷风,从她身侧擦过时,连脚步都不曾稍顿。 那个眼神,那个无视的眼神。 可他们明明是最亲近的父女啊,父亲怎么能无视她,掠过她呢? 她想不明白,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的问自己。 她没有去问母亲,因为在这件事情里,她看起来并没有受伤。 她不愿说给别人听,说出来也显得太矫情。 “我明白他是跟母亲赌气。他素来觉得多养个侄子天经地义。” 她突然笑了一声。 “可我是他亲女儿啊,怎么就成了他逞英雄的代价?” 沈鹤卿沉默地握住她冰凉的手指。 “后来所有人都说小孩子记不得事……” 她望向河心漩涡。 “可我总梦见那间漏雨的小屋,梦见父亲转身离去的背影。” 指尖掐进掌心。 “我打不过命运,只能揪着祝明延打架。” “直到伯父要卖我那日……” 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竟是祝明延拉着我逃出来。那蠢货一路上还说,让我去润州给富户冲喜,等熬死丈夫就能吃香喝辣……” 那日的画面忽然清晰起来—— 祝明延攥着她的手拼命跑,嘴里絮絮叨叨:“汐娘,你顺着这条路往润州跑,我听人说那儿有户富商要找人冲喜,你嫁过去,谁也找不着你。等那男人一死,你就是当家主母,想吃什么有什么。” 她当时甩开他的手,红着眼大吼:“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你爹不是好东西,你也一样!” 祝明延愣了愣,脸上像是挨了一拳似的,却梗着脖子嘴硬:“对!我就是想让你嫁个有钱人,到时候把我也接去享福!我才不想你在我家白吃白喝!” 沈鹤卿忽然发现她在哭。 没有抽泣,只有不断坠落在手炉上的泪滴,烫得铜炉盖嘶嘶作响。 “后来伯父举着镰刀追上来……”她盯着河面某处,“那个傻子,自己饿得路都走不稳,却把我往渡口推……” 一块浮冰顺着水流撞上礁石,粉身碎骨。 沈鹤卿一把将祝听汐揽入怀中。 她的眼泪浸透了他胸前的衣料,滚烫得几乎灼伤皮肤。 怪不得她总是不信任别人,原来连她的父亲都曾抛弃过她。 他总想着撬开她的嘴,探探那些藏在心底的话。 可他哪里明白,心里头的那些伤痛,就像埋在深土里的疤,早已和血肉长在了一处,最是碰不得,也最是说不得。 “汐娘......”他下颌抵在她发顶,手臂收得极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都过去了。” 河风卷着碎雪扑在他们身上,祝听汐的呜咽声闷在他怀里,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衣襟。 —— 祝听汐与沈鹤卿到京都已过半载,沈鹤卿也从润州别驾擢升为大理寺少卿。 这些时日,沈鹤卿公务繁冗,已近半月未曾归家宿歇。 祝听汐索性陪着大夫人出去游赏了几日,回府后听崔管事说,他这几日依旧宿在衙署。 祝听汐心头忽然漾起几分歉疚,便让知意备了些时新瓜果与精致点心,想着给沈鹤卿送去。 可到了大理寺衙门口,她却不知该如何进去,正踌躇间,恰好见一位身着青袍的年轻官员从旁经过。 她忙上前唤了一声:“郎君请留步。” 那男子闻声转身,见是一位身着藕丝衫子柳花裙,头戴轻纱帷帽的女子立于阶前,风姿清雅。 男子略一拱手,温声问道:“这位娘子可是有事?” 祝听汐盈盈一礼,帷帽下的声音轻软却清晰:“这位郎君,妾身欲寻沈少卿,不知可否代为通传?” 男子目光微动,见她举止端庄,不似寻常为囚犯说情的家眷,便又问道:“娘子寻沈少卿所为何事?” 祝听汐正欲开口:“妾身是……” 话音未落,沈鹤卿从官署内走出,见她正与同僚说话,眉梢微扬,脚步顿时加快。 “汐娘,你怎么来了?”他走上前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与温和。 祝听汐抬眸望去,见沈鹤卿身上那件深绯官袍已微显皱痕,袖口处沾了些许墨渍,想是连日伏案所致。 他眼下是掩不住的青黑,往日里清俊的眉眼间添了几分倦意,竟像是骤然憔悴了好几岁,显见得是这半月公务熬磨得狠了。 她心中一软,柔声道:“见你数日未归府,便来瞧瞧,正巧遇上了这位郎君。” 沈鹤卿眸光微暖,唇角轻扬:“巧了,我亦刚理完案卷,正要回去。” 说罢,他向那男子略一颔首,“今日先告辞了。” 他自然而然地执起祝听汐的手,转身欲行。 恰时一阵清风掠过,帷帽轻纱被微微掀起,露出她如玉般的下颌与如画眉眼,惊鸿一瞥间,清艳难掩。 那男子怔了怔,下意识唤道:“少卿……” 可沈鹤卿此刻满心皆是夫人亲至的欢喜,哪还听得见旁人言语? 只携着祝听汐缓步离去,官靴踏过石阶,衣袂交叠间,隐约可闻她袖间淡淡的苏合香。 倒是那年轻官员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还在喃喃自语:“倒是说一声,这位娘子是你什么人啊……” 沈鹤卿唇边噙着点笑意,打趣道:“我还当你这几日在外头玩得乐不思蜀,连家都忘了。” 祝听汐脸上泛起浅红,轻声道:“你这不是公务缠身,总不着家么?我一个人待在府里也闷得慌。” 沈鹤卿放缓了脚步,问道:“京中可有相熟的女眷了?同年纪相仿的人在一处,也能多说些体己话。” “有呢,”祝听汐眉眼弯了弯,“陈家那位小娘子,倒不嫌弃我已是嫁了人的,比她年长几岁,还常邀我出去走动。” 沈鹤卿颔首道:“可是与大理寺评事有婚约的那位?虽言行不拘,却是个率真之人,你与她相交甚好。” 祝听汐瞅着他,笑道:“难不成我若没个相熟的姐妹,你还要亲自替我张罗介绍?” 沈鹤卿低笑,指尖轻轻拂过她帷帽边缘被风吹乱的薄纱:“自然要替你留心。我的夫人,岂能终日困于深闺?” 第61章 新寡的青梅31 清晨,沈府内室。 祝听汐闭目端坐于菱花镜前,身后婢女正为她梳拢青丝,指尖灵巧地穿梭在发间。 铜镜映出她慵懒的容颜,胭脂未施,却已透出几分夏日倦意。 忽听珠帘轻响,沈鹤卿踱步进来,指尖拨弄着妆台上的几支发簪,金玉相击,发出细碎的清音。 “汐娘,今日簪哪一支?”他低声问道。 “就那支累丝嵌宝荷叶簪罢。”她眼也未抬,懒懒应道。 “嗯。” 脚步声渐远,又渐近。 “汐娘,你看这件夏袍,可衬今日的宴?” 祝听汐勉强睁眼,瞥见他身穿雨过天青色的夏袍,却手持一件藕色圆领袍,敷衍道:“甚好。” 沈鹤卿却不动,只立在原地,衣袂垂落,在晨光中投下一道修长的影。 “还有事?”她终于察觉异样。 他抿了抿唇,忽道:“你就不能……替我挑一挑?” 祝听汐一怔,手中玉簪“咔嗒”一声搁在妆台上。 她透过镜中倒影细细打量他这人今日怎的如此在意衣冠?莫不是宴上有他属意的小娘子? “沈少卿这是唱的哪一出?”她转身,眉梢微挑,“难不成今日赏荷宴上,有什么人值得你这般郑重?” 沈鹤卿眸色一暗,忽而上前一步,指尖抚过她散落在肩的一缕发丝,声音低了几分:“汐娘,你从前……还会为我系蹀躞带的。” 祝听汐一怔,倒也想起了那日的情形。 只是那时她怀着别的心思,怕假孕的事败露,才故意那般亲近,想勾着他把假的做成真的。 可后来风波平息,那点刻意的殷勤也随着心事淡去,她便再没那般细致过了。 祝听汐起身,指尖挑起一枚羊脂白玉连环佩,丝绦上还沾着她袖间淡淡的苏合香。 她低头为他系佩,发间一支银梳篦不慎滑落几缕青丝,垂在他手背上,痒如游丝。 沈鹤卿不由低头,恰见她鼻尖沁着细汗,日光透过窗纱斑驳映在她颈间,将那片肌肤染成蜜色。 她系得认真,全未察觉他的目光正描摹过自己眉梢。 “好了。”祝听汐忽然抬头,正撞进沈鹤卿低垂的眼眸里。 那目光像是浸了温水的墨,浓稠得化不开,没有半分平日里的清冷疏离,只牢牢锁着她的身影,眼底翻涌的情愫几乎要漫出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灼热。 她心头微跳,忙退后半步,拎起自己裙裾间悬着的另半枚玉饰。 声音里带着点不自然的轻颤:“你看,这枚与我身上的原是一对。拼在一处,正好是完整的藕节形状,倒也应了今日赏荷宴的景。” 沈鹤卿的目光落在那对玉佩上,又缓缓抬眼看向她。 他望着她的眼神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漾开细碎的涟漪,带着点怔忡,又藏着点难以言说的欢喜,竟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心意烫得有些无措。 他脸上漾着藏不住的笑意,牵着祝听汐的手往外走。 行至廊下,恰遇知意捧着茶盘经过,他忽地驻足。 “知意,”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祝听汐的手腕,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兴致,“今日我与你家夫人,瞧着可还登对?” 知意猛地抬头,茶盘险些倾斜。 她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 夫人一袭藕丝裙裾曳地,发间那支并蒂莲步摇随着转头轻轻晃动,衬得人比阶前芍药还鲜润三分。 而身旁的沈鹤卿虽着天水碧常服,通身气度却仍似浸在官署文书里,连腰间蹀躞带都束得一丝不苟。 “夫人今日……”知意捏着袖角,斟酌道,“倒似比去岁在润州时更显娇俏了。” 她悄悄瞥了眼沈鹤卿渐淡的笑意,忙补了句,“大人与夫人站在一处,恰如画上走下来的神仙眷侣。” 沈鹤卿不置可否,只将祝听汐的手握紧了些。 待行至二门处,又偏头去问正在检视马具的崔管事。 老管事捋须笑道:“老奴眼拙,只觉夫人这身打扮,倒像是未出阁的小娘子。” 话锋一转,“不过大人这般稳重,正该配位鲜妍的夫人。” 车辕碾过青石板的声响里,祝听汐侧眸望去。 沈鹤卿倚在厢壁,方才那股子雀跃劲儿已散了七八分,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腰间那枚白玉藕节佩。 祝听汐眼波流转,笑意盈盈:“这是怎么了?方才众人不都夸赞于你?” 沈鹤卿抬眸望她一眼,复又垂睫,抿唇不语。 祝听汐作势起身,马车恰在此时一晃,她身形不稳向前踉跄。 沈鹤卿神色骤变,长臂一伸将她稳稳揽住。 “胡闹什么?”他语气微沉,手上却将她护得周全。 祝听汐就势倚在他臂弯里,纤指轻点他脸颊,笑靥如花:“不过是想仔细瞧瞧,咱们大理寺的冷面少卿生闷气的模样。” 沈鹤卿轻叹:“并非生气。” “那是为何?”她仰面望他,眸中映着车窗透入的碎光。 沈鹤卿凝视她明媚容颜,迟疑片刻道:“可还记得那日你来官署寻我时,遇见的那位同僚?” “自然记得,本想托他引路寻你呢。” “他……”沈鹤卿喉结微动,“他不知你是我夫人,而我当时欢喜过头,竟忘了言明。” 祝听汐眨了眨眼:“这……很要紧么?” “要紧!”他声音陡然提高,又急急道出原委,“他误以为我是你兄长,竟要我为你二人说媒!” 祝听汐先是一愣,随即“扑哧”笑出声来,眼尾的笑意像落了星光。 “那今日宴上,少卿大人可要为我引见?” 见她眼中狡黠之色,沈鹤卿无奈:“汐娘还取笑我。” “难怪你方才追问知意他们……”她的指尖绕着他衣带把玩。 沈鹤卿闷声道:“他们只夸你年轻貌美,莫非我看着年长许多?就只配做你兄长,做不得夫君?” “且住!”祝听汐竖起纤指抵在他唇前,“他们何曾这般说过?少卿可不能曲解。” “我并非恼他们。”他握住她手腕,声音低了下来,“只是……无论如何装扮,总觉配不上你。” 祝听汐细细端详他面容。 半年来,他确实比在润州时清减许多。 自入大理寺,案牍劳形,眼下常带青影。 反观自己,终日与陈娘子游园赏花,倒愈发容光焕发。 虽心知如此,此刻却不好再添柴火。 她柔荑覆上他手背:“待会儿宴上,众人皆知我是沈夫人了。莫要耷拉着脸了,再皱下去,可真要显老了。” 第62章 新寡的青梅32 两人从宴会上回来,祝听汐脸上那点应酬的笑意早没了,反倒憋了一肚子火。 她将头上的金簪“啪”地往妆台上一搁,簪尾撞得玉镜嗡嗡作响。 “沈鹤卿,你是不是脑子不清醒?”她转过身,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气。 方才宴上的情景,她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脸颊发烫。 沈鹤卿简直像块甩不掉的膏药,全程黏在她身边。 无论来者是男是女、是长是少,他张口第一句准是:“这是我的夫人,汐娘。” 最可气的是遇见那位青袍郎君时,他竟特意加重语气,连说两遍“这是我的夫人”,害得人家郎君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尴尬得手足无措。 就连陈小娘子都悄悄把她拉到一边,挤眉弄眼地问:“你家郎君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最近受了什么刺激?” 她当时只能硬扯着嘴角笑,只觉得满座宾客的目光都在往自己身上瞟,那眼神里的探究和戏谑,简直让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始作俑者呢? 此刻正慢条斯理地解着外袍,一脸云淡风轻,仿佛方才在宴上那般“昭告天下”的人不是他,半点没觉出自己的行为有何不妥。 见祝听汐当真动了怒,沈鹤卿这才慌了神,连忙上前攥住她的广袖。 上好的越罗经他这一握,顿时起了几道细褶。 “汐娘,”他声音低了几分,“分明是你说……要让今日众人都知晓你是我夫人。” 祝听汐气得发笑,腕间金钏随着抬手的动作叮咚作响:“沈少卿断案如神,怎的连这话都能曲解出十万里去?” 他竟还一脸认真:“凡释义当依本心,我理解的便是这个意思。” 祝听汐气鼓鼓地瞪着他:“既如此,明日我便去大理寺,让诸位大人都知晓,沈少卿是我祝听汐的夫君,如何?” 沈鹤卿脸上的紧张霎时烟消云散,眼底像落了簇星火,猛地扬起笑意,声音里满是雀跃:“当真?” 他忽又想起什么似的,急急补充道:“正巧明日要审盐铁案的卷宗,三省长官都会……” 话未说完,便被祝听汐用纨扇抵住胸口:“想得美!” 她眼波流转,扇面掩去半张俏脸,“我若真去了,怕不是明日满京都都要传,大理寺少卿夫人是个善妒的。” 沈鹤卿低笑一声,指尖轻轻抚过她执扇的柔荑:“谢安夫人尚且不惜毁琴明志。这‘善妒’二字,不过是情深难自持的雅称罢了。” 烛光在他眉眼间跳跃,将素日端肃的轮廓都染上几分温柔:“那些所谓大度的,不过是不够爱的托词。” 祝听汐被他这歪理堵得一噎,看着他眼里那点藏不住的得意,又气又笑地伸手拧了把他的胳膊:“懒得跟你掰扯这些。时辰不早了,还不赶紧洗漱歇息去。” 沈鹤卿眼底笑意更深,顺着她的话应道:“好,都听夫人的。” 晨光初透时,崔管事捧着市坊新抄的杂谈匆匆入内,素来沉稳的面皮此刻涨得通红:“郎君,东西二市的茶肆都在传……” 沈鹤卿执卷的手一顿,但见那竹纸小报上赫然写着: 《大理寺少卿赏荷宴妒行实录》 副题更刺目—— “宁碎千金屏,不容旁人觑:论沈氏郎君独占娇妻十二法” “荒唐!”他拍案而起,惊得檐下鹦鹉扑棱棱乱叫,“满纸胡言!传了半天,竟没有一人提半句我与你何等般配!” 祝听汐正抿着杏酪,闻言抬眸。 铜镜映出她微微抽搐的嘴角,连眉间花钿都跟着颤了颤:“沈少卿昨日不是还说,善妒是……” “是情深难自持!”他一把夺过小报揉作一团,却在瞥见内页插图时瞳孔骤缩。 画中他紧攥祝听汐衣袖的模样,活像护食的猧儿。 最可气的是题诗: “铁面判官今何在?娇妻身旁似童孩。 若问刑名谁最晓,满城争说沈郎酸。” 窗外隐隐传来货郎的叫卖:“新到的青梅——酸过沈少卿的眼哟!” —— 三年后。 香烟袅袅的观音殿内,檀香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大夫人双手合十,跪在蒲团上,嘴里低声念叨着祝词,神情虔诚而专注。 祝听汐站在一旁,心不在焉地跟着拜了拜。 “啪!” 一记不轻不重的巴掌突然落在她背上。 祝听汐吃痛,差点惊呼出声。 “汐娘,心诚则灵。大夫人压低声音训诫道,眉头微蹙,“你这般敷衍,菩萨如何听得见?” 祝听汐撇了撇嘴,本想反驳。 她连要求什么都不清楚,如何谈得上诚心? 但转念想到大夫人的脾气,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得不情不愿地重新跪好。 回程的马车上,大夫人神色愈发凝重。 她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了口。 “汐娘啊……”大夫人斟酌着词句,“你和鹤卿成亲这些年来,怎么……这肚子一直没个动静?” 祝听汐正在把玩腰间的玉佩,闻言手指一僵。 大夫人没注意到她的异样,继续喃喃自语:“那个孩子……若是能保住,现在都会叫祖母了……” “阿母!”祝听汐耳根发烫,急忙打断,“是不是府里有人在您跟前乱嚼舌根?” 大夫人这才惊觉失言,连忙摆手:“没有的事,是我自己想多了。” 她偷眼打量着祝听汐的神色,试探地问:“鹤卿……可曾与你提过子嗣的事?” “啊?”祝听汐一时语塞。 她仔细回想,沈鹤卿但凡得空便黏着她不放,却从未提及孩子的事。 夜色渐浓,烛火摇曳着暖黄的光。 祝听汐慵懒地蜷在沈鹤卿怀里,发丝蹭过他衣襟,声音轻得像羽毛:“卿卿,你喜欢小孩子吗?” 沈鹤卿正抚着她长发的手微微一顿。 他太了解她了,每当她这样软绵绵地唤他“卿卿”,多半是心里藏着什么弯弯绕绕。 他不动声色,声音却比方才沉了几分:“莫不是汐娘又听了什么闲言碎语?” 祝听汐眨了眨眼,故意拖长了语调:“没有呀……” 她指尖在他心口画着圈,语气轻飘飘的,“只是担心哪天犯了七出之罪,无子为大嘛。到时候沈大人一纸休书,我岂不是要哭死?” 沈鹤卿这才松了紧绷的肩。不是旁人的话刺到了她便好。 他忽地翻身,将她困在身下,烛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暧昧的阴影:“看来是为夫不够尽心,竟让汐娘心里存了这等不安稳的念头。” 祝听汐的手抵上他硬挺的胸膛,耳尖发烫:“沈鹤卿!你……唔……” 未尽的话语,尽数淹没在缠绵的吻里。 第63章 新寡的青梅33 没过几日。 崔管事的身影突然撞碎了庭院的宁静,他面色慌张地一路疾奔,嗓子里带着压不住的急火:“夫人!夫人!大人他出事了!” 祝听汐刚把毽子踢起一个漂亮的弧度,闻言立刻顿住脚步,心头猛地一沉。 她来不及细想,裙摆扫过阶前的青苔,几步就冲到了大门外。 只见沈鹤卿躺在临时搭起的担架上,玄色锦袍被暗红的血渍浸透,那抹刺目的颜色顺着衣褶往下淌,看得人眼皮发紧。 “沈鹤卿!”她声音发颤,快步扑过去,指尖刚要触到他的衣襟,就被旁边的随从拦住。 “夫人莫急,”一个官员脸上带着难掩的后怕,低声解释,“方才沈大人同我们在马场打马球,不知怎的马惊了,大人他……他就从马上摔了下来……” 内室里,烛火被风拂得轻轻摇曳。 祝听汐坐在床沿,紧紧攥着沈鹤卿冰凉的手,指腹摩挲着他手背上干涸的血痕。 外间的脚步声、低语声渐远,所有人都守在院外等着太医署的人,屋子里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那只被她握着的手忽然动了动。 祝听汐猛地抬头,正对上沈鹤卿悄悄掀开的眼。 他非但没有半分痛楚,反而摸出个皱巴巴的猪胞,外面还沾染些“血污”。 祝听汐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又惊又气地瞪着他,嘴唇动了动,只挤出一个字:“你!” 沈鹤卿连忙竖起手指抵在唇上,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嘘!汐娘小声些。” “你这是演的哪一出?”她压低了声音,指尖在他手背上用力掐了一下,眼里却藏不住松了口气的波澜。 沈鹤卿被掐也不恼,反而冲着她狡黠地眨了眨眼,眼底的笑意藏不住:“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太医署的人很快赶到,换下的血衣浸透了血水,连旁边的同僚看了都忍不住蹙眉。 没片刻,侍御医们诊视后纷纷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斟酌:“沈大人性命无忧,只是……日后子嗣怕是艰难了。” “这可如何是好?” 周围的官员们都不忍去看祝听汐的脸色,只能强作镇定地安慰:“夫人莫要太过忧心,沈大人向来吉人天相,总会有转机的。” 等人都散尽了,祝听汐才缓步走向床榻。 沈鹤卿却正含笑望着她,眼底不见半分病气。 祝听汐走近了,才轻声道:“这下好了,你沈大人怕是要更出名了。” 沈鹤卿低笑一声:“都怪大理寺的公务太多,且容我装几日病,偷个清闲吧。” 祝听汐嗔怪地看他一眼:“这种事也是能装的?” 沈鹤卿只笑不语。 他怎会不知轻重。 只是当年大夫就说过,汐娘恐难有孕。 前几日她又轻声问起孩子的事,他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才急中生智想出这法子。 往后若是真的没有孩子,旁人也只会怪到他这个沈少卿头上,断不会再去猜疑汐娘半分。 自沈鹤卿打马球时不慎坠马,落下隐疾后,整个京都的娘子们便纷纷以此为诫,严令自家郎君再不许轻易上场击鞠。 一晃两年过去,陈娘子也已嫁作人妇,夫君正是那位大理寺评事,如今已升任大理寺正了。 这日,陈娘子兴致勃勃地来寻祝听汐出门。 她亲昵地挽住祝听汐的手臂,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汐娘,西市新开了家玉郎阁,里头尽是些清俊善乐的郎君,陪侍饮宴、奏乐弈棋,风雅得紧!咱们去瞧瞧新鲜?” 祝听汐脚步微顿,挑眉看她:“你今日特意寻我,原是为了这个?” 陈娘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和沈郎君成婚这些年,肚子始终没动静,京里早传开了,都说沈郎君那处不大中用……” 祝听汐眼皮微微一跳:“我怎么从未听闻这些风言风语?” “哎呀,谁敢当面问你啊!”陈娘子嗔道,“她们背地里都叹你可怜呢,说沈郎君位高权重,你这日子怕是……想走也走不成了。” 祝听汐深知这位好友心直口快,都是做了母亲的人了,性子还如同未出阁的少女般跳脱。 她不禁失笑:“照这么说,你也觉得我可怜?” 陈娘子下巴一扬,露出几分狡黠:“我才不同情你呢!要我说,沈郎君既自个儿……不便了,心里定然对你有愧。咱们如今就是拿私己钱去玉郎阁听听曲、赏赏人,他岂敢多说半个不字?” 祝听汐一时语塞,实在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沈鹤卿他……其实好得很,方方面面都是。 陈娘子可不管那么多,挽着祝听汐便径直往那新开的玉郎阁行去。 不远处的茶楼雅间内,沈鹤卿正与几位同僚品茗议事,忽有贴身仆从悄步而入,俯身在他耳畔低语了几句。 他脸色骤变,猛地起身,眼角余光却瞥见同僚们脸上都挂着看好戏的神色。 再看陈娘子的夫君刘郎君,却见对方也是一副似笑非笑、了然于胸的模样。 沈鹤卿反倒定了定神,缓缓坐下,端起茶盏轻呷一口:“刘郎君,方才仆从来说,见我家夫人正与尊夫人在一处。不如,同去寻寻?” 刘郎君闻言,脸上那点戏谑瞬间僵住,血色褪尽。 他家夫人出门时,可半点未曾提及是要与沈家夫人一同行动! 两人各怀心思,匆匆赶至玉郎阁。 踏入厅内,目光急切扫过喧闹的一楼堂座,却并未见到那两道熟悉的身影。 沈鹤卿眉心紧蹙,下意识抬头望向二楼雅阁—— 只见身着鹅黄衫裙的陈娘子,正凭栏而坐,兴致盎然地观赏着楼下舞台中央翩翩起舞的俊美伶人,身旁还有位清秀小郎君正为她殷勤斟酒。 而与她同席的祝听汐,虽不如陈娘子那般大胆外放,以一柄缂丝团扇半遮娇容。 可那露出来的一双明眸,眼波流转间,看得竟比陈娘子还要专注几分。 “待会儿定要唤那领舞的伶人上来问话,我瞧他那腰身……软得当真惹人注目。” 祝听汐指尖捻着团扇,半遮着脸,声音里透出几分欲拒还迎的迟疑:“这……怕是不太妥当吧?” 话音虽轻,那微微前倾的身姿和眼底流转的微光,却分明泄露出几分藏不住的期待。 她正觉口干舌燥,下意识伸手去够案几上的酒盏,指尖却蓦地触到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 祝听汐心头猛地一跳,倏然回首。 只见沈鹤卿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身后,正俯身凑近,唇角勾着清浅笑意,慢声问道:“夫人觉得……这玉郎阁的酒,可还合你的口味?” 一旁的陈娘子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呼:“沈、沈郎君?!您怎么……” 她下意识想躲,却一眼瞥见自家夫君正脸色铁青地立在沈鹤卿身后,目光阴沉地盯着她。 沈鹤卿不紧不慢地在旁侧的椅子上坐下,指尖轻叩桌面,语气平和得令人心惊:“陈娘子,尽可继续观赏。不必顾虑银钱,刘郎君在此,自然会替你付账。”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刘郎君的脸色霎时又黑了几分。 陈娘子吓得连连告饶:“我、我是同你说过的呀!我这是为了陪祝娘子她才……” 刘郎君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可没说要陪到这种地方来!夫人,你这简直是……假公济私,中饱私囊!” 陈娘子还欲辩解,眼角却瞥见沈鹤卿竟仍面带微笑,慢条斯理地取过酒壶,为祝听汐斟了一杯酒,甚至还从容地自己啜饮了一口。 她顿时腰杆一硬,理直气壮起来:“你看看人家沈郎君,多懂事!虽说他那地方不中用了,可人家这正房气度,没得挑啊!” “哐当”一声,沈鹤卿手一抖,酒盏险些落地,酒水溅了满桌。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敛去,目光猛地射向祝听汐,声音里带着一丝危险的紧绷: “她、说我什么不中用了?!嗯?汐娘,我怎么就……听不懂这话?” 祝听汐瞬间头皮发麻,立刻指向好友:“不是我!都是她自个儿胡乱揣测的!我也是今日才听闻!” 陈娘子岂肯独自背锅,当即嚷道:“那你也没否认啊!” 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 祝听汐与陈娘子能成为至交,全因两人都是甩锅的好手。 刘郎君见沈鹤卿那脸色,心知大事不妙,哪还敢多留? 忙不迭脚底抹油想溜,走之前还算厚道,一把拽上自家还在咋呼的夫人,连拖带拽地消失在门口。 第64章 新寡的青梅完 沈鹤卿脸上的笑意彻底敛了去,只慢条斯理地抽出帕子,擦拭着溅在指节上的酒液。 祝听汐瞧着这光景,只觉后颈发寒,暗地里把溜之大吉的念头压了又压。 沈鹤卿并未抬头,声音平淡无波:“好看吗?汐娘。” 她一时怔忡,目光还黏在他擦手的动作上,那双手修长有力,绝非女子的柔腻,偏生擦手的动作里,竟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蛊惑。 脱口而出:“好看。” 沈鹤卿这才抬眸看她,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唇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我可不是说我。我是问你,台上那位腰肢轻软的小郎君,瞧着可入眼?” 祝听汐心头一咯噔,忙不迭摆手:“这话不是我说的!你既听见了,该知我方才还拦着她呢!” “哦?”沈鹤卿挑眉,指尖捻着帕子的一角转了转,“可你也没否认啊。” 祝听汐被他这模样吓得心尖一颤,把心一横,立刻挪身过去,径直坐到他腿上。 双臂软软环住他的脖颈,声音又娇又怯:“卿卿,你别这样笑,我害怕……” 沈鹤卿垂眸睨着她,并未回抱,语气凉丝丝的:“抱我做什么?我可没有那伶人软似无骨的腰。” 祝听汐知他气未消,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哄。 她耳根通红,凑到他耳边,几乎是用气声咬着字:“我的腰软……卿卿要试试么?” 沈鹤卿眸色猛地一沉,墨色的瞳仁深不见底,半晌没出声。 祝听汐被他这沉默看得越发心慌,索性心一横,微微仰头,在他滚动的喉结上轻轻落下一吻,像羽毛拂过,带着点试探的痒。 “成何体统!”沈鹤卿的声音陡然绷紧,却没推开她。 祝听汐听出他语气里那丝不易察觉的松动,立刻顺杆往上爬,将脸埋在他颈窝嘟囔:“你是我夫君,同你要什么体统?” 沈鹤卿似是无可奈何,终是手臂一紧,托抱着她起身朝外走去。 方才那斟酒的小郎君却怯生生上前一步:“娘子,您点的时辰还未到呢……” 祝听汐听得眼皮狂跳,急忙道:“与我何干!是方才那位黄衣娘子点的!” 小郎君面露难色:“可您二位是一起的……” 沈鹤卿脚步顿住,脸上竟又重新挂起了温文尔雅的笑容,对那小郎君温和道:“无妨,先存着。下次……我们再来。” 祝听汐被他这般“大度”的话吓得腿肚子直发软,即便被他稳稳抱在怀里,也止不住地感到一阵阵心虚的颤抖。 这分明是山雨欲来的前兆! 回到家,沈鹤卿并未立刻发作。 可正是这种近乎温柔的沉默,让祝听汐如坐针毡。 她时刻提防着,连呼吸都绷得很紧。 他们吃过晚膳、沐浴、熄灯,一切都像往常一样按部就班地进行。 她提心吊胆地躺在床上,起初还强撑着意识,后来终究抵不住困意,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觉得眼前的光线暗了下来,一道影子沉沉压在她脸上。 一种被注视的直觉让她猛地惊醒。 一睁眼,就撞上沈鹤卿幽深的视线。 窗外漏进来的月光恰好勾勒出他下颌的线条,那双眼睛在昏暗中辨不清情绪,只觉得目光沉沉的,像浸在水里的墨。 “你这是做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尾音都有些发颤。 沈鹤卿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腰侧,语气听不出波澜:“试试你的腰,软不软。”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被流云吞没,帐内彻底沉入一片不见五指的浓黑,只余彼此交错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压抑的呜咽与低喘才从锦帐的缝隙中艰难漏出,碎了一地。 “卿卿,真的,我不行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气若游丝。 他的声音低沉,不容置喙:“忍着。” 又煎熬了片刻。 “卿卿……”她软声讨饶,尾音颤得厉害,“求你,饶过我这一回罢……” 他似乎放缓了些,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纵容:“……娇气。” 动作终是渐缓,如潮水暂退,允她片刻喘息。 祝听汐喘息稍定,忽然蹙了蹙眉:“卿卿,你的玉佩……打到我的脸了。” 头顶传来他低低的轻笑,带着点戏谑:“这可是你送我的,忘了?” 祝听汐悄悄掀开帐帘一角,借着一缕重新探出云层的微薄月光。 眯眼细看,这好像是当初她敷衍买的那枚观音玉佩。 她只好含糊应道,声音里透着心虚:“……自然记得。” “是吗?”他语速缓慢,每个字都像带着钩子,“难为你那时晨昏定省般殷勤,焚香祝祷、专为我求来的护身灵玉,我感念此心,方才日日佩戴,片刻不离身。” 祝听汐干干地笑了笑,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甚……甚好。” “汐娘,”他忽地诱哄般低语,引着她的手触向那枚玉佩,“既是你送的,便由你握着。” 祝听汐下意识抗拒:“……我不要。” “那它若再晃起来,磕疼了你这张娇嫩的脸,可别又怨我。”他理由充分,语气却恶劣。 祝听汐只得妥协。 指尖触及那玉,意料之外,并不冰凉,早已被他的体温煨得温润,甚至有些烫手。 沈鹤卿俯身,齿尖不轻不重地碾过她耳垂,气息滚烫:“现在……还受用么?汐娘。” 回答他的是她骤然拔高的、带着泣音的颤声:“……受用!” —— 时光荏苒,又是两年春秋。 京都之中,人人皆传祝娘子不仅容色姝丽,更兼心慈性善。纵使沈大人那般身子,她也不离不弃,夫妻二人的情谊反倒日益深厚,如胶似漆,成了坊间一段佳话。 先帝早已驾崩,继位的昭阳公主时而清明、时而昏聩,易受奸佞之徒蛊惑,幸而未酿成大祸。 朝野的目光,便渐渐投注于她年幼的女儿身上。 如今新帝登基,手腕果决,于无声处惊雷,逐步推行女官之制、广设女子学堂。 就在准许女子参与科考的首年,祝听汐诞下了一个女儿。 京都舆论又起,皆叹祝娘子简直是沈大人的灵丹妙药,沈鹤卿能得此佳偶,实乃几世修来的福报。 “阿母,带我去掏那个蜂窝!”小女孩顶着一张花花绿绿的脏脸跑来,眼睛亮得惊人。 祝听汐看着女儿满是泥污的小脸,心里直哀嚎。 这丫头到底随了谁?活脱脱一个混世魔王。 便是陈娘子家那两个长她几岁的兄姐,也得乖乖跟在她身后当跟班,只因不依着就要挨她的小拳头。 后来,不知沈鹤卿同女儿说了些什么,小丫头竟真的收敛了顽皮,只是终日抱着书本追在祝听汐身后问个不停。 祝听汐被缠得头昏脑胀,女儿却信誓旦旦说要考个状元回来。 让她去寻父亲解惑,她偏不肯,只认准了母亲。 日子久了,女儿学问渐长,祝听汐渐渐应付不来,只得夜夜抱着书本,在灯下缠沈鹤卿。 夜深了,烛火在窗纸上投下暖黄的光晕。 祝听汐盘腿坐在榻上,怀里堆着几本翻开的书,指尖点着其中一页,眉头拧得紧紧的:“这句……何解?” 沈鹤卿抬眸,便见妻子脸颊微鼓,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眼底不由掠过一丝笑意。他放下朱笔,将她揽至身旁,就着她的手看向书页。 “‘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他低声念出,清冷的嗓音在静夜中格外温润,“此处是说,为君之道当精诚专一,恪守中正。”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手指轻点文字,不急不缓地剖析章句。 祝听汐依在他怀中,似懂非懂地点头,发梢不经意扫过他的手腕。 “懂了?”他垂眼看她。 “……似懂非懂,”祝听汐老实承认,索性将书本塞进他手里,眉眼一弯,“不如夫君再讲细些?” 沈鹤卿凝视她片刻,终是接过书卷,无奈一笑:“罢了,我来教你。” 烛芯噼啪轻响,夜色温柔地将相偎的人影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 明天有加更的番外(if线),想看的可以蹲一下。 宝宝们,求五星书评! 第65章 新寡的青梅(番外) 预警:微强制,不喜欢的可以跳过哦。 【if线:祝明延没死,祝听汐的告白被沈鹤卿答应了。两人私定终生,她却成了别人的未婚妻,他从京都回来后。】 祝听汐揣着鼓鼓囊囊的钱袋,嘴里叼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脚步轻快地跨进医馆。 “赵大夫在吗?” 她探头往内室瞧了瞧,空荡荡的没人。 今儿她是来给周正元取药的,每次替周家出门办事,她都能不动声色赚点差价,日子过得越发滋润。 周正元的身子渐好后,周家便开始拿她的出身说事,婚事拖着不提,可她如今在周家吃穿不愁,小日子倒也顺心。 “奇了,人呢?” 祝听汐正要转身推门出去,一只温热的大手突然捂住了她的嘴。 “唔!” 她心头一紧,猛地仰头就往后撞,想给身后人来个措手不及。 “汐娘……” 熟悉的嗓音钻进耳朵,祝听汐瞬间僵住,眼睛惊得溜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那人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尖,带着几分熟悉的嘲弄,“这才多久,就不认得了?我不是你当初一口一个‘卿卿’,爱得紧的人么?” 祝听汐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那声音钻进耳朵里,像淬了毒的冰锥,又像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恶鬼低吟,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你、你……” 她拼命挣扎,想让他松开些,胸口被勒得发紧,窒息感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夺走她所有的力气。 可下一秒,她却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呼吸变了节奏。 那气息喷洒在颈侧,随着她胸口起伏的幅度愈发紊乱,带着一种滚烫的、失控的意味。 更让她浑身僵冷的,是后腰处清晰抵上来的某种坚硬触感,带着滚烫的侵略性,透过薄薄的衣料灼烧着她的肌肤。 那是什么?刀柄?还是……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沈鹤卿……他一定是恨极了她,此刻便是要来取她性命的! 恐惧瞬间冲垮了理智,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砸在他手背上,带着滚烫的温度。 那温热的触感仿佛烫到了他,他终是松了手。 祝听汐转过身,泪水糊了满眼,却还是一个劲儿地求饶。 “沈鹤卿……你别杀我!” 沈鹤卿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为何要杀你?” 这话让祝听汐猛地噎住。 她素来不爱认错,方才那声讨饶已是她的极限。 下一秒,沈鹤卿伸手掐住她的下巴,指腹冰凉的触感让她一颤,语气里的森冷几乎要凝成实质: “祝听汐,你与我私定终生,转头却要嫁作他人妇?” “没嫁,我没嫁!”祝听汐慌忙摇头,声音发颤,“还没嫁呢!” 沈鹤卿嗤笑一声:“听你这语气,倒像是可惜没嫁成?” “没有!”她几乎是脱口而出,眼睛睁得圆圆的,“我……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谎话张口就来,她甚至懒得去想会不会被拆穿。 “等我?”他眼底的讥诮更深,“等到成了别人未过门的妻,住进了别人宅院?” “我……”她垂下眼,睫羽投下小片阴影,眼珠在底下飞快地转。 再抬眼时,已是泫然欲泣、我见犹怜的模样,泪水说来就来。 “卿卿,都是祝明延逼我的!”她声音带着哭腔,小心翼翼地朝他靠近半分,“我们那时实在活不下去了,他竟……竟狠心让我去周家冲喜。” 她几乎贴到他胸前,气息拂过他下颌,声音压得又轻又软,满是委屈:“我好想你,卿卿……我真的以为你死了,心都碎了。” 一年前,沈鹤卿赴京赶考,途中遭遇山洪,噩耗传来,她和堂兄祝明延都当他死了。 兄妹俩一合计,没了这依靠,总得再找条活路,这才将主意打到了病重的周家少爷身上。 谁知刚与周家谈妥,沈鹤卿报平安的家书竟到了。 信中说大难不死,让她务必等他。 可那时,她和祝明延早已尝到了周家富贵生活的甜头,哪里还愿意去想那个远在京城、前途未卜的旧情人。 沈鹤卿沉默地听着,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忽然问:“那我写给你的信呢?” “这……”祝听汐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卿卿寄过信吗?我……我竟从未收到过。” 沈鹤卿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深邃的眼眸像寒潭,看得祝听汐心里发毛。 她索性心一横,唇瓣几乎要贴上他的嘴角,呵气如兰:“卿卿,这么久不见,你就要一直这样审我么?” “这手段是在周家学的?”沈鹤卿的声音冷得像冰,“还是早就在周正元身上试过了?” 祝听汐吓得浑身一僵,以为他真的动了怒,心生怯意刚要退开,却发觉箍在她后腰的手臂力道半分未松。 她立刻乖顺地垂下眼帘,声音低低软软:“是我放肆了……见到卿卿,太过高兴,忘了形。” 他没再追问信的事,只是低头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喉结滚了滚。 声音里的森冷淡了些,却添了层哑意:“别再编了。” 祝听汐一怔,刚想辩解,就被他带得往前踉跄了半步,正好撞进他怀里。 鼻尖蹭到他衣襟上的皂角香。 “卿卿……”她下意识地想推,后腰的手却收得更紧,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牢牢圈在怀里。 “闭嘴。”他的声音贴在她发顶,闷闷的,“让我抱会儿。” 指尖陷在她后颈的软肉里,带着克制的颤抖。 明明知道怀里的人说了多少谎,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软得发疼。 那些想问的、想质问的,到了嘴边,都变成了无声的叹息。 他却将她发抖的身子更紧地箍住,恨声道:“骗我便骗了……谁准你用那种眼神哭?” 他骤然低头,不由分说地封住她的唇。 那吻带着股狠劲,混着说不清的苦涩与压抑的喘息,像要将这一年的空缺与怨怼都一并吞噬。 近乎啃咬般深入,直到她喉间溢出呜咽、浑身发软地瘫在他怀里,才略略分离。 “等我?”他指腹粗粝,重重碾过她湿漉漉的眼尾,留下暧昧的红痕,“周正元……碰过这里没有?” 根本不给她编造谎言的间隙,衣领便被粗暴扯开。 微凉的空气触到肌肤的刹那,他滚烫的唇齿已欺上那截纤细的锁骨,不轻不重地啮咬,留下一个渗着血丝的齿印,惹得她浑身一颤。 “还是这儿?” 他低沉的声音染着危险的欲念,手掌沿着她腰侧曲线滑下,猛地托住她的腿根,将人一把抱起来,按在冰冷的药柜上。 散落的药材发出簌簌轻响。 祝听汐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抽噎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 他的动作猛地顿住,最终只是将脸深深埋进她散乱的襟口,湿热的气息透过薄衫烫在她肌肤上。 “……混账东西。” 那声音闷在布料间,含糊不清,连他自己也分不清,骂的是失了分寸的自己,还是眼前这个让他又恨又念的人。 , 第66章 新寡的青梅(番外2) 祝听汐在沈鹤卿的宅院里已住了近半月。 他每日都会回来,一沾床便会伸手揽住她的腰。 有时她从梦中醒来,总能撞上他凝视的目光,那眼神沉沉的。 这实在令人心底发毛。 这天清晨,她终是忍不住,在他起身时扯住了他的袖角,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卿卿……你何时能带我出去走走?” 沈鹤卿系着衣带的手未停,只侧过头,平静无波地问:“汐娘觉得闷了?” “只是终日在这院里,有些透不过气。”她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神色。 “是想出去透气,”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还是想去找周正元?” 祝听汐心头一紧,连忙否认:“我没想找他!只是……上次答应给他的药,还没送去。” “哦?”他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是担心没你那几副药,他就活不成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她急于辩解,却被他骤然打断。 “他死了。” 祝听汐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沈鹤卿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一字一顿地重复:“周正元,已经死了。” 祝听汐彻底愣住,周正元死了? 但下一秒,她敏锐地捕捉到沈鹤卿眼中愈发沉暗的危险光芒,瞬间意识到此刻绝不是为旁人伤怀的时候。 周正元的死活,远没有眼前男人的情绪重要。 她迅速敛起惊愕,甚至努力挤出一丝无措的依赖,转而问道:“那……那我堂兄祝明延呢?” 果然,沈鹤卿周身那骇人的压迫感似乎缓和了些许:“你担心他?” “他虽说又懒又馋,不成器,”她垂下眼,声音里带上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担忧,“但若周家郎君真的没了,周家定然不会容他。他……再不成器,也是我唯一的堂兄了。” 沈鹤卿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倒是兄妹情深。” 说罢,他便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祝听汐对着他背影悄悄撇了撇嘴,百无聊赖地在宅子里转悠起来。 她蹑手蹑脚溜到后院高墙下,仰头打量着斑驳的砖墙,正琢磨着如何借力攀上去,墙外却突然传来压低的呼唤声。 “汐娘?是不是你?” 祝听汐动作一滞,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祝明延?” 墙外立刻传来急切回应:“是我!汐娘你没事吧?沈鹤卿那厮有没有为难你?” 祝听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压低声音骂道:“你个混蛋!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 祝明延委屈道:“我都在这附近转了十几日了,压根没见你露面啊!” 祝听汐一时语塞。 这半个月她被沈鹤卿用各色精致点心和绫罗绸缎养着,竟是完全忘了要逃跑这回事。 墙外的祝明延还在絮絮叨叨:“还有,你到底跟沈鹤卿胡诌了些什么?他前几日揪着我要他这一年寄给你的信,那架势活像我偷了他祖传宝贝似的!” 祝听汐想起自己信口栽赃的事,顿时有点心虚,但嘴上却更理直气壮:“问这么多做什么?赶紧先救我出去!” 祝明延在墙外翻了个白眼,听这中气十足的声儿,这丫头分明过得比他还滋润。 沈鹤卿舍不得动她一根手指头,火气可全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不仅被周家轰了出来,前几日还被沈鹤卿抓去审了半天,简直倒霉透顶。 “救你出去?”祝明延搓了搓手指,声音里透出惯有的算计,“那我有什么好处?” 祝听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我兄长!居然还跟我谈条件?” “现在倒认得我是兄长了?”祝明延哼了一声。 墙内突然没了声响。正当他以为这没良心的丫头生气了,却猝不及防被什么东西砸了下脑袋。 低头一看,竟是一根沉甸甸的金簪落在脚边。 墙内传来祝听汐压低的兴奋声音:“快救我!沈鹤卿就是个傻的,给了我好多好东西都没收回去!” 兄妹俩隔着一堵墙,脸上同时露出了如出一辙的贪财笑容。 “那你赶紧爬上来,”祝明延捡起金簪塞进怀里,仰头催促,“我在底下接着你!” 祝听汐吭哧吭哧地踩着墙边的老树根,好不容易攀上墙头,尘土沾了满手。 她刚要探头对外面的祝明延示意,却听见“吱呀”一声轻响—— 只见沈鹤卿站在院角的木门前,他一袭青衫,负手立在门口,神色平静地望向墙外正伸着手、姿势滑稽的祝明延。 “大舅哥,”他唇角噙着一丝看不出情绪的笑意,声音温雅得令人发毛,“既已到了门口,何不进来说话?” 墙头墙下的两人瞬间慌了神,竟当着沈鹤卿的面互相埋怨起来。 祝听汐扒着墙头急声道:“都怪你!让你接应我,偏要讨价还价误了时辰!” 祝明延跳脚指着那扇木门:“你还有脸说我?那明明有扇门你都没瞧见!” “那你不也没瞧见吗!” 沈鹤卿却看也不看祝明延,径直走到高墙下看向祝听汐。 “汐娘,”他唇边还凝着那点捉摸不透的笑,声音却沉了下去,“这是打算……逃?” 祝听汐骑在墙头上进退两难,只得硬着头皮扯出个天真烂漫的笑:“我、我就是嫌屋里闷,上来看看风景……这墙头视野极好呢!” 她说话时鬓发散乱,裙裾沾了青苔,靴尖还抖落一小块碎砖,正巧砸在沈鹤卿脚边。 —— 祝听汐和祝明延各捧着一只油光锃亮的鸡腿,埋头啃得正香。 起初两人还一门心思琢磨着怎么逃出去,可架不住宅里的饭菜实在可口,日子一长,竟把逃跑的事抛到了脑后。 “周正元……真死了?”祝听汐舔了舔指尖的油星,忽然想起这茬。 祝明延嘴里塞满了肉,含混不清地说:“哪能啊,沈鹤卿骗你的,就是想吓唬吓唬你。” 祝听汐“哦”了一声,又问:“你说沈鹤卿天天忙什么呢?总不见人影。” “我哪儿知道?”祝明延抹了把嘴上的油,凑近些压低声音,“汐娘,要我说……你就别惦记周家那个病秧子了。你看沈鹤卿如今这架势,官肯定不小,周家人见了他都得赔笑脸。你当初对他表白心意,总不全是指着他将来飞黄腾达吧?多少……也该有点真心喜欢不是?” 祝听汐斜眼睨他,这话虽在理,可从这个蹭吃蹭喝的家伙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要脸。 她没好气地踹他一脚:“合着你就跟在我后头坐享其成,专靠我去找一个个‘相公’来养活你是不是?” 祝明延灵活地躲开,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你是我妹,我不靠你靠谁?再说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指着她鼻子控诉,“你之前把黑锅全扣我头上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夜阑人静,锦衾微动,一股熟悉的冷冽气息漫入暖帐。 祝听汐并未睁眼,只当他又如往常般从身后拥来。 可渐渐地,她察觉出不同。 那双手带着灼人的温度,在她寝衣边缘徘徊游移,指尖的薄茧摩挲着细嫩肌肤,激起一阵战栗。 “沈鹤卿,你!”她慌乱地按住他不安分的手腕。 他却低笑一声,滚烫的唇贴着她耳廓厮磨,气息灼人: “汐娘可知,何谓拨乱反正?” 掌心不容拒绝地抚上她微颤的腰肢。 “此刻,便是。” “可……”她未尽的话语被他封堵在喉间。 “别乱动。”他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某种克制的喑哑,“乖些。” 祝听汐侧过脸去,颊边绯红一直烧到耳根。 她羞于启齿。 这几日他不知从何处搜罗来许多“画册”故意散放在案头,害得她无意瞥见后面红耳赤,却也终于明白了那日抵在后腰的灼热究竟是什么。 “我们……还没成亲。”她咬着唇,声音细若蚊蚋,“我不想……” 不想这般不明不白,更不想在他面前失态。 沈鹤卿动作一顿,自枕下抽出一卷文书在她眼前展开。 墨迹遒劲的婚书在朦胧夜色中依稀可辨,末尾赫然盖着他的私印。 “婚书在此。”他咬着她微颤的唇瓣低语,每个字都带着滚烫的占有欲,“你祝听汐,早就是我沈鹤卿明媒正娶的妻。” 言罢,他不再给她争辩的机会,俯身深深吻住她所有的呜咽。 长夜漫漫,一切方徐徐开始。 第67章 未婚妻1 【原来你才是未婚夫啊!】 —— 客栈大门敞开着,四名身着月白滚银边箭袖袍、腰佩新月弯刀的女子径直走入,冷冽的气质立刻吸引了所有食客的注意。 店小二赶忙迎上,还未开口,为首女子便冷声问道:“这便是你们这儿最好的客栈?” “自然!自然是!”小二连连点头。 那女子不再多言,略一颔首。 四人当即旋身上楼,步履轻盈如踏雪无痕。 不过片刻,楼上桌椅已被仔细擦拭重排,分立两侧如仪仗。 旋即,一位华服女子自大门悠然步入,对两旁目光毫不在意,直接走向那准备好的雅座。 身后紧跟着另外四名护卫,沉默地守住各方方位。 店小二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这等排场,可此地本就是南来北往的交通要塞,什么样的人物没打过照面? 他迅速按捺住心底的惊涛骇浪,脸上堆着惯有的殷勤笑意,趋步走到雅座旁。 “姑娘,您是要点……” 话未说完,立在华服女子身后的侍从已冷声打断:“上你们这儿最好的菜,拣精致的来。” 店小二连忙应着,又多嘴问了句:“客人您这边人多,要不要再添张桌子?” “不必。” 店小二识趣地闭了嘴,躬身退下。 他刚转身,其中三名侍从已无声上前。 一人自锦囊中取出一套光润如玉的白瓷茶具,杯壁薄如蝉翼,隐约透光,其上以淡青釉料绘着疏朗的雪竹纹样,绝非寻常客栈的粗陶碗可比。 她们动作行云流水,取来客栈备好的热水烫过器具,又从随身锦囊中倒出茶叶。 那茶叶形似雀舌,色泽墨绿带霜,甫一入水便舒展如蝶,茶汤澄碧透亮,一股清冽的兰花香瞬间漫开来。 侍从双手捧杯,恭敬地递到华服女子面前。 女子漫不经心地接过,指尖刚触杯壁,下一刻—— “啪”! 一声脆响,那只价值不菲的白瓷杯被她随手掷在地上,顿成碎片,滚烫的茶水溅湿了铺在地上的锦垫。 “烫了。”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骄纵。 话音未落,那名奉茶的侍从便毫不迟疑,当即屈膝跪地,垂首敛目:“属下失职。” 碎裂的瓷片尚在地上滚动,茶汤的清香仍在空气中弥漫。 不远处临窗的一桌,景象透着几分主仆分明的意味。 老者须发半白,端坐着捻着茶盏,年轻男子则垂手立在一旁。 见此情景,老者对年轻男子递了个眼色,后者手腕轻扬,一只茶盏便朝华服女子飞去,带着破空的轻响。 华服女子眼皮都未抬一下,身后那个瞧着比其他侍从年长些的为首女子,已身形微动,稳稳接住了飞来的茶盏,指尖甚至未溅到半滴茶水。 她眸光一凛,正欲反手回击,华服女子却微微抬了抬下巴。 “岚姨,给我。” 岚姨周身凌厉的气势瞬间收敛,顺从地转身,将那只来自陌生人的青瓷杯盏轻轻放在女子面前的桌上。 女子伸出润白纤细的手指,指尖随意地轻点了一下杯壁。那温度透过瓷器传来,温热恰好。 她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这个温度,甚合我意。”她淡淡道,“赏。” 岚姨即刻应道:“是。” “是。”岚姨应着,转身走向角落那桌,从袖中取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啪”地放在桌上,“我们小姐赏的。” 老者本是想小小惩戒下这骄纵的女子,没成想反被这般轻慢对待,顿时火冒三丈,拍着桌子站起身: “小姑娘,如此行事,未免太欺人太甚!” 岚姨面色不变,只微微侧身,摆出了迎击的架势:“老人家,莫要自误。” 话音刚落,老者已一掌拍来,掌风带着些微力道。 岚姨似乎早有预料,翻腕格挡。 两人电光石火间便已过了数招,动作快得只余下模糊的影子。 桌上杯盘被劲风激得微微震动,却又在即将倾覆时被巧妙卸去的力道稳住。 祝听汐饶有兴致地看着岚姨与老者交手,目光却最终落回到那名始终垂眸静立的男子身上。 他自始至终低着眼,长睫如蝶翼般轻覆,遮住了眼底情绪,却掩不住眼下那颗朱砂痣,在苍白肤色上洇出一点惊心动魄的艳。 一身黑衣瞧着平平无奇,质料甚至有些粗陋。 可即便如此简陋的衣着,也压不住他那份过于出色的容貌与挺拔如松的身姿。 祝听汐嘴角倏地掀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她伸出纤纤玉指,越过交手的两人,精准无误地指向那名沉默的男子,声音清脆而慵懒。 “他,我要了。” 第68章 未婚妻2 祝听汐话音刚落,身后七名侍从已如离弦之箭般上前。 她们深知那老者才是真正的主导,擒住他,眼前这男子自会乖乖听话。 至于这男子愿不愿意,从来不在她们的考量之中。 老者本与岚姨缠斗得难分高下,陡然被数人围攻,顿时落了下风。 他眼神一凛,显然萌生退意。 “小心!”岚姨沉声提醒,攻势更疾。 老者身形一扭,竟如泥鳅般滑向窗口,意欲逃脱。 那一直沉默垂眸的男子见状,亦下意识想要跟上,却立刻被两名侍从交错一步,封住所有去路。 想走?小姐点了名要的人,岂容他走脱? 男子被逼停脚步,心知寡不敌众,终是抬起眼,望向那华服女子。 他的声音低沉,却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这位小姐,他若离我太远,我亦会死。” 祝听汐正拿起银箸,闻言眉梢微挑,露出一丝兴味。 “他在我身上种了同命蛊,”男子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生我生,他死……我死。” “麻烦。”祝听汐撇撇嘴,恰逢店小二战战兢兢地将珍馐菜肴布满桌面。 她手执银筷,于满桌热气蒸腾间信手朝着老者遁走的方向虚虚一点。 “那便抓住他。”她语调慵懒,却字字清晰。 七名侍从得令,如离弦之箭,瞬息追出。 岚姨目光微凝,扫过老者消失的方向,沉声补充:“应是苗疆手段,务必小心。” “是!”窗外传来侍从们远去的应声,干脆利落。 那男子倒是极有眼力见,瞬息间便明了此刻谁才是真正主宰他命运的人。 他未发一言,只默然移步,安静地站定在祝听汐身侧稍后的位置,姿态顺从,却并无谄媚之色。 祝听汐执箸,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盘中珍馐,兴致寥寥,浅尝辄止。 岚姨将小姐的细微神色尽收眼底,目光一转,落在那男子身上,声音虽不高却自带威压:“还愣着?不知该如何伺候吗?” 男子闻声,并未立即动作,而是先微一躬身,旋即步履沉稳地走向一旁备好的铜盆净手。 拭干水珠后,他方取起一副未曾用过的银头公筷,目光扫过桌面,略一沉吟,便精准地夹起一筷清炒芦笋尖,轻轻放入祝听汐面前的白玉碟中。 那芦笋尖色泽翠嫩,火候恰到好处。 接着,他又避开那些略显油腻的肉食,为她布了一道清淡的蟹粉豆腐,分量不多不少,刚好适口。 祝听汐目光仍懒懒地落在别处,但手中的银箸却自然而然地转向了他布下的菜肴,送入唇中,细嚼慢咽,并未像之前那般拨弄两下便弃之不顾。 她未发一言,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舒展了一瞬。 岚姨在一旁冷眼瞧着,心中暗自点头。 此子心思剔透,观察入微,行动间既有规矩又不失分寸,如此上道,倒是省去了她许多训导的功夫。 不一会儿,那七名侍从便将狼狈的老者押了回来,径直带入一间上等厢房审问。 祝听汐好整以暇地看着被紧紧束缚的老者。 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先前的倨傲气焰,面色灰败,眼中藏着惊惧,显然深知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 她饶有兴致地偏头问道:“你是苗疆人士?” 老者喘息着答:“不、不算是……老夫只是略懂些蛊术皮毛……” 祝听汐唇角一勾,纤指径直指向身旁沉默的黑衣男子:“你给他种了同命蛊?” 她语气轻快,仿佛在讨要一件新奇玩具,“放出来让我瞧瞧。” 老者抬眼瞥向黑衣男子,见他竟垂眸敛目,一副恭顺模样立在祝听汐身后,不由嗤笑一声。 真是棵随风倒的墙头草。 旋即他又强撑起几分倨傲:“同命蛊乃秘术,岂是能随意召出给外人观的?” 祝听汐顿时冷下脸,轻轻一哼。 侍从小青立刻应声拉紧绳索。 特制的绳索猛地勒入老者脖颈,他顿时呼吸困难,面色涨红,连连嘶声求饶。 与此同时,祝听汐身后的黑衣男子也骤然闷哼一声,脖颈处浮现出同样的勒痕,呼吸随之急促,但他仍极力维持着站姿,唯有骤然苍白的唇色泄露了痛苦。 祝听汐眸光倏地一亮,仿佛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 她抬了抬手,小青即刻松劲。 “你受伤,”她盯着老者,语气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他便会同样受伤?” 老者仿佛抓到救命稻草,急声道:“是!是!同伤同痛!姑娘既在意他,就万万不能动我!” 岂料祝听汐听闻此言,眼中兴味更浓,甚至微微向前俯身,目光灼灼地盯住老者的脖颈。 她摊开右手,无需言语,一柄冰凉匕首立刻被放入她掌心。 她感到触感有异,垂眸瞥去,发现递来匕首的人竟是那黑衣男子 。 她目光在他面上及颈间伤痕处短暂停留一瞬,随即毫不犹豫地转向老者。 右手匕首寒光轻闪,极其随意地在老者颈侧一划,一道血线立刻浮现,沁出殷红血珠。 祝听汐瞬间抬眼,目光灼灼地锁住黑衣男子。 在他颈侧完全相同的位置,一道无形的利刃仿佛同时划过,皮肉绽开,鲜血同样蜿蜒而下。 而他,依旧沉默地垂眸而立,仿佛感受不到痛楚,唯有那鲜红的血痕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竟比老者的狼狈挣扎多了几分破碎诡异的美感。 祝听汐看着这奇异而残酷的同步,嘴角扬起明媚又肆意的弧度,欢快道: “真好玩!” 这话落进八个侍从耳中,众人只觉心头一松,脸上纷纷绽开欢喜的笑意,目光落在祝听汐身上时,满是对自家小姐寻得新乐趣的宠溺。 然而那老者却截然不同,他浑身剧烈一抖。 这哪里是明媚女子,简直就是来索命的活阎王! 而那个始终沉默的黑衣男子,在此刻终于有了动作。 他未曾言语,只是向前一步,在祝听汐面前单膝跪地。 这个姿势让他不得不略微抬起头,线条流畅的脖颈因而完全暴露在她的视线之下。 方才那道仍在渗血的伤口清晰可见,红痕映着苍白的皮肤,显出一种脆弱又驯顺的意味。 而他依旧垂着眼眸,长睫掩去了所有情绪。 他献上的不是忠诚,只是一件任由她处置的器物。 这突如其来、极具暗示意味的姿势,让一旁的侍从们都惊住了。 尤其是先前因奉茶被斥而下跪的小蓝,更是暗自咬牙,心中啐道:好一个狐媚子!竟做出这般低姿态来邀宠! 唯独岚姨目光锐利如初,她微微眯起眼,审视着那跪地的身影,心中冷然:此子审时度势,能屈能伸,更懂得利用自身优势……心机当真深沉。 第69章 未婚妻3 祝听汐的目光紧紧锁住他仰起的脖颈,因这动作,那道伤口中渗出的鲜血流淌得愈发急促,蜿蜒而下,没入衣领。 这个新得的“玩具”果然合她心意,他甚至能预判她的念头。 她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语气轻快得像是在索要一件礼物:“手给我。” 他没有丝毫犹豫,利落地将衣袖捋至肘部,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坦然递到她面前。 寒光一闪,她手中的匕首已在他臂上划开一道浅痕,血珠瞬间沁出。 她随即抬眼,用眼神示意侍从扯开老者的衣袖,露出完全相同的位置。 然而,那里皮肤完好,并无任何伤痕。 祝听汐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眸中闪过一丝被忤逆的恼意。 未能得到预期的结果让她极为不悦,她几乎是赌气般地反手又在老者手臂上狠狠划下两刀,力道深重。 几乎是同时,黑衣男子的手臂上凭空浮现出两道平行的深刻伤口,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这结果非但没能取悦她,反而让她更加气恼。 “你受伤,他便跟着伤。他受伤,你却毫发无损?”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岚姨默不作声地抛给黑衣男子一瓶金创药。 他抿紧薄唇,略一迟疑,终究还是沉默地将药粉撒在自己狰狞的伤口上。 老者只觉得眼前这明媚女子简直是地狱里爬出的恶鬼,专为折磨他而来,虚弱道:“……是。” 祝听汐得到这肯定的答复,胸中的郁气几乎达到顶点。 她忽然又问:“你们体内的蛊虫,能互换吗?” 老者闻言,下意识嗤笑出声,险些忘了自己的处境,脱口而出:“你当这是市集做买卖?想换便换?” 这世家小姐竟无知至此! 侍从们岂容他这般嘲讽小姐? 不等她开口,两名侍从已上前,左右开弓,“啪啪”两声脆响,狠狠扇在老者脸上,打得他脸颊瞬间红肿,嘴角溢出血丝。 祝听汐却似被这话点醒,骤然平静下来,声音冷澈如冰,一字一句地宣布:“既然不能换,那便直接挖出来吧。” 她话音未落,侍从小青已应声抽出寒光闪闪的匕首,锋利的刀尖精准地抵上了老者的腹部,作势便要划下。 老者感到腹部那冰冷的刀尖几乎要刺破皮肉,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任何颜面,嘶声哀嚎起来:“住手!住手!小姐饶命!饶命啊!” 他身体因恐惧而剧烈颤抖,险些瘫软在地,全靠两旁侍从架着才勉强跪住。 方才那点倨傲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 “挖不得!万万挖不得啊!” 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急急说道。 “这同命蛊并非寻常毒虫,它早已与心脉相连,强行挖出,宿主……宿主顷刻便会心脉尽断而亡!老夫死了不打紧,可、可这位公子也定然活不成了啊!” 他一边说,一边惊恐地望着祝听汐,生怕她脸上再出现那种觉得“好玩”的明媚笑容,忙不迭地补充: “小姐若是想要解蛊,老夫……老夫或许另有他法!只求小姐高抬贵手,饶我一命!” 他几乎是匍匐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再不敢抬头。 而另一旁,黑衣男子臂上的金创药虽已敷上,那狰狞的伤口却无半分愈合的迹象,鲜血依旧缓慢地向外渗着。 显然,唯有老者伤势好转,他方能随之痊愈。 祝听汐慵懒地靠回椅背,唇角勾起一抹恶劣又玩味的笑容,仿佛找到了一个极有趣的新游戏。 “既然眼下杀不得,”她轻快地说道,目光却如冰冷的刀锋扫过老者,“那就先打断他的腿吧。” 她故意侧过头,笑吟吟地望向那沉默的黑衣男子,语气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宽宥:“至于你嘛,放心。即便腿断了,我也有的是法子给你接回来。” 黑衣男子脸上未见丝毫恐惧,亦无乞求,只是依着之前的姿态,垂首应道:“谢小姐。” 老者听闻此言,吓得几乎肝胆俱裂,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必须趁这女阎罗还对那黑衣男子存有几分兴趣时,赶紧解了这要命的同命蛊! 否则待她玩腻了,或是那男子失了价值,自己便连这最后一点苟活的理由都没有了,届时唯有死路一条! 祝听汐垂眸,指尖轻轻拂过黑衣男子递来的那柄冰凉匕首,刃身上还隐约映出她玩味的眉眼。 她并未抬眼,声音懒洋洋地飘向他:“你,叫什么名字?” 黑衣男子垂在身侧的手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沉默了转瞬,才抬眸望向她,目光里满是顺从:“属下既已是小姐的人,从前的名字便无足轻重,还请小姐赐名。” 祝听汐扫了他一眼,语气随意:“那就叫小墨吧。” 若说这名字有什么深意,不过是她身边八个侍从里,除了岚姨,其余七人恰好以红、橙、黄、青、蓝、紫、白为名。 如今添一个“墨”,倒也齐全。 得赐新名的谢迟面色未变,垂首应道:“小墨,谢小姐赐名。” 一旁装死的老者嘴角难以抑制地抽搐了一下。 这取名未免太过儿戏随意! 他生怕这骄纵无常的大小姐兴致一来,也给他安上个“小灰”、“小褐”之类的名号,赶忙气息一萎,彻底瘫软在地,佯装昏迷。 祝听汐正觉无趣,欲挥手令众人退下,岚姨却上前一步,目光如炬般锁住谢迟,声音冷冽:“你出身武学世家?” 谢迟闻言一怔,似未料到自身底细竟被人一眼看穿。 他沉默一瞬,答道:“是。不过家族早已没落。” 岚姨语气愈发凌厉,不容置疑地追问:“是仇家寻仇,还是族中子弟自己不争气?” 谢迟眼帘微垂,掩去眸中神色,只平淡道:“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门小户,谈不上这些。” 岚姨眸中疑虑未消,显然不信这番说辞。她足尖微动,毫不客气地踢向地上“昏迷”的老者:“说!他的来历!” 老者吃痛,再装不下去,只得哎哟着“转醒”,慌忙道: “老夫……老夫也不知他的具体身世!我只是在他身受重伤、昏迷不醒时捡到他的!这小子对我可从来没这么尊敬过!” 他心下恨极了这墙头草,平日在他面前沉默寡言、油盐不进,遇上更狠的竟如此顺从,那女魔头要动刀,他竟还主动送上脖颈! 岚姨敛起心中翻涌的思绪,暂将疑虑按下,示意侍从将这一老一少都带下去看管起来。 众人退去后,祝听汐懒洋洋地倚回椅中,挑眉看向岚姨:“岚姨,你在担心他来路不明?” 岚姨面对她时,脸上的冷厉瞬间化为无比的温和,轻声道:“不过是多问几句,心里好有个底。小姐放心,任他也闹不出什么风浪。 她语气纵容,“小姐今日玩得开心,才是最要紧的。” 祝听汐打了个哈欠,困倦地揉了揉眼,随意点了点头。 岚姨看着她这副娇憨模样,心都快化了。 小姐今日虽闹了这一场,却未曾亲自下令杀人脏了手,看来对这新得的“小墨”,确是多了几分不一样的兴致。 第70章 未婚妻4 越往南境,暑气便愈发蒸腾,连风都带着点微微暖意。 谢迟静坐在木质轮椅上,闻声抬眼望去。 祝听汐正从二楼下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明媚的鹅黄绫纱裙,裙摆绣着栩栩如生的蝶戏海棠纹,发间簪一支碧玉玲珑簪,整个人像一株迎着日光舒展花瓣的娇贵花朵。 她眼角眉梢都镌刻着与生俱来的骄傲。 略抬下巴时,脸颊那一点未褪的婴儿肥柔和了那份倨傲,不会令人觉得盛气凌人,反倒叫人觉得,这般骄纵之于她,不过是锦上添彩的亮色,理所当然。 她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谢迟。 他已换下了昨日那身狼狈的粗布黑衣,穿着一身质料上乘的青色深衣,整个人清隽了不少。 既跟了她,自然不能再那般落魄。 她可不是那个又抠又穷酸的老头。 谢迟垂下眼,恭顺应道:“小姐。” 祝听汐却并未停留,掠过他,径直登上了那辆最为宽敞华贵的马车。 车队共有四辆马车,其中两辆都满满当当装着祝听汐的随身物品。 四名侍从各自驾驭车马,岚姨和小蓝骑马在前方开路,小青与小紫则护卫在队尾。 祝听汐撩开车帘。 看着侍从们将昨日新采买的各色物件妥善安置上车。 又看着那昏迷不醒的老者被毫不客气地扔进了装载杂物的马车里。 两名侍从正要去搬动谢迟的轮椅,却听见她清凌凌的声音从车内传来: “让他上我的马车。” 正在动作的侍从手下微微一滞,旋即低头应道:“是。” 动作间已变得格外谨慎,小心地将谢迟连人带轮椅安置到马车宽敞的车厢内。 一旁骑马的小蓝看得牙痒痒,恨不能把谢迟直接丢进旁边的深山里,但小姐既已发话,她纵有不满,也只能按捺下去。 车队缓缓启程,扬起细微的尘土。 店小二追出几步,朝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挥动手臂,脸上堆满殷勤的笑容,扬声喊道:“客官您慢走!一路顺风!” 他笑得见牙不见眼,尽管这伙客人规矩多、要求刁钻,让人伺候得提心吊胆,可给的赏钱实在是丰厚得惊人。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那锭沉甸甸的银子,凑到嘴边,用牙轻轻一磕,确认了成色,这才心满意足地重新揣回怀中。 马车内一片静谧,只听得见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 谢迟始终垂眸沉默。 祝听汐小口咬着精致的点心,目光却毫不避讳地在他脸上流连。 忽然,一双嫩白纤细的手毫无征兆地探入他的视线,轻轻覆在了他的膝盖上。 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料隐约传来。 谢迟眼睫微动,缓缓抬眸看向手的主人。 只见祝听汐正倾着身子,眨着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脸,带着纯粹的好奇与探究。 他的面容尚存几分清朗的少年气,可那深潭般的沉默与眼底挥之不去的郁色,却交织成一种近乎蛊惑的矛盾气质。 尤其当他抬眼望来时,那浓密睫毛下的一点朱砂痣便无处遁形,宛若雪白宣纸上落下的一滴孤寂血珠,平白为他这份隐忍添上了几分令人心尖发颤的破碎感。 “小姐。”他低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波澜。 祝听汐这才收回手。 她歪着头,问得直白又残忍:“怨我吗?本来你的腿是好好的。” 谢迟垂眸,指节微微蜷起:“小墨不敢。”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生涩:“同命蛊本就是他下的,小姐打断他的腿,我不过是受蛊毒所累。小姐这般做,原是为了替我解蛊。” 祝听汐“噗嗤”笑出了声。 从小到大,奉承话她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可从这明显生疏的人口中说出来,偏偏格外顺耳,让她心底那点小得意,忍不住冒了上来。 “嗯?吃吧。”她将自己咬了一口的点心随意地递过来。 谢迟闻言,几不可察地怔了一瞬。 她的举动里听不出半分刻意折辱的意味。 心情好了,便随手将自个儿觉得不错的东西赏给脚边乖巧的宠物。 在她眼中,他与受赏的猫狗似乎并无不同。 他沉默地接过那块边缘还留着她细微齿痕的点心,心里并无半分不悦。 比起那些淬着恶意的言语羞辱,她这点随心的举动,实在算不得什么。 谢迟垂落眼睫,长睫在眼下投出片浅影,悄悄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低声道:“谢小姐。” 恰在此时,祝听汐却忽然倾身,用她仍带着点心甜香的指尖,轻轻地、带着几分好奇地点了点他眼角下的那颗朱砂痣。 微凉的触感一掠而过。 “这颗小东西,”她语调轻快,像是在评价一件精巧的饰品,“生得倒巧。” 他浓密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急促地颤抖了几下,几乎难以维持惯有的平静。 那些颠沛流离的逃亡路上,并非无人因他这副容貌生出过龌龊心思。 只是从未有人能真正得逞,他总会在那些肮脏的手触碰到自己之前,便先让它们彻底消失。 然而此刻,却是第一次,有人如此轻易地、不带任何欲念地……触碰到了他。 先前那句奉承已耗尽了他的勇气,此刻他张了张嘴,竟想不出半句能接的话。 祝听汐本也没想要他回应。 指尖收回时,随手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外面掠过的树影: “我听说我那位未婚夫的眼下,也生了这样一颗朱砂痣。”她唇角弯起一个期待的弧度,“但愿他那一颗,也能像你的这般好看顺眼。” 谢迟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骤然收紧。 原来如此。 这份突如其来的“青睐”,不过是因为他恰好生了一处与她未婚夫相似的印记。 他垂下眼眸,声音更加低沉:“小墨卑贱之躯,不敢与小姐的未婚夫相提并论。” 祝听汐闻言,却并未否认。 “若他的不如你的好看……” 她的语气里透出几分跃跃欲试的雀跃。 “到时候,我便亲自替他挖了去。换一颗更漂亮的。” 第71章 未婚妻5 祝听汐像是被勾起了兴致,眸光一转,又问道:“你是南境人吗?” 谢迟颔首:“是。” “那你知道南境有什么好玩的吗?”她眼睛亮晶晶地望向车外,语气中带着纯粹的期待,“那里会下雪吗?” 谢迟微微抬眸,见她正专注地凝视着车外。 他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不过是寻常的野草与树木,这景致有何稀奇? 可她望着景致的模样,倒像自己也成了自然的一部分,正随微风轻轻晃着,比那些草木更鲜活几分。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试探着轻声问道:“小姐并非南境人?” “嗯,”祝听汐随意答道,视线仍流连于车外,“我从小在雪域长大。” “雪域……”谢迟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 他忽然记起,自己也曾有一位来自雪域的未婚妻。 她也会如眼前这人一般,拥有如此明媚鲜活的姿态吗?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他按了下去。 他自嘲地想,自己已然落到这般境地,那纸婚约想必早就作废了。 祝听汐见他迟迟不语,便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 谢迟回神,声音放轻:“南境从不下雪,常年都暖得很。” “是吗?”她撑着下巴,目光又落回窗外,“那南境也有这样的树、这样的花、这样的草吗?” 谢迟想起自家后山,漫山遍野的花草能把路都遮了,喉间滚了滚才掩去情绪: “有的。南境的花比这里的更红,草比这里的更茂盛,树也比这里的更加高大。” “你是南境人,才会这么夸吧?”祝听汐被逗得咯咯笑,眼尾弯成了月牙。 谢迟微怔,没懂这笑意的由头,只静静听着。 “我们那儿一年倒有九个月在下雪,”她声音轻了些,“雪盖在山顶上,像给山披了件银白的衣裳。可那儿的植物难活,好不容易长出来的,也大多是白的。看久了,就有点闷了。” 谢迟正想再从她口中套些话,车外忽然传来一阵吵闹,隐约是有人拦路,夹杂着岚姨与人交涉的声音,听得不甚真切。 祝听汐懒懒地掀了下眼皮,语气平淡无波:“不用慌,不过是又遇上拦路的马贼了。” 她从雪域出发,玩心重、贪享乐,行李辎重繁多,自身武艺又稀疏平常。 她并非蠢人,深知自己这般招摇过市必会引来是非,故而特意精挑细选了八位顶尖高手随行护卫,尤其是岚姨,更是母亲身边的得力干将。 马贼打劫的事,她早已习以为常。 只是这次不同,岚姨与对方交涉的时间,未免太长了些。 车外,侍从们已无声地收缩阵型,将祝听汐的马车严密护在中心。 小蓝贴近车帘,低声急报:“小姐,对方人数众多,不像临时起意,倒像是从我们出客栈起就盯上了。” 祝听汐眉间掠过一丝不耐,冷声道:“解决掉。” “是!” 车外兵刃相交之声顿时大作,激烈异常。 祝听汐流露出几分烦躁。 这些人真是不知死活,偏要来触她的霉头。 偏偏此时,隔着另一辆马车,竟传来那老者杀猪般凄厉的嚎叫:“救命啊!救命——!” 比昨日更加刺耳难听。 祝听汐听得心头火起,正欲下令让他闭嘴。 骤然间,一柄钢刀破开车帘,直直向她刺来! 电光石火间,谢迟身形微动。 只见寒光一闪,袭杀者的脖颈上已多了一道极细的血线,鲜血喷溅而出,几滴温热的血珠溅上谢迟的脸颊。 几乎同时,另一把长刀也从背后狠狠捅穿了那人的心口! 晚了一步的小蓝,见被谢迟抢了先,心中嫉恨翻涌,却立刻压下,单膝跪地请罪:“属下失职!竟让这等宵小惊扰了小姐,罪该万死。” 祝听汐只随意摆了摆手:“都清理干净了?” “是。”小蓝低头应道,随即语气微顿,“只是……擒获了一个小女孩,不像与马贼同路,不知如何处置。” 话音未落,岚姨已领着一个小女孩走了过来。 那女孩瞧着不过七八岁,眼眶里蓄满了泪,要掉不掉,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生怕一点声响就会惹来厌弃。 她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直勾勾地盯着祝听汐。 祝听汐唇角一勾,露出一个惯常的、恶劣的笑容:“再看,小心你的眼睛。” 谁知那女孩非但没被吓退,反而怯生生地开口,唤了一声: “姐姐。” 祝听汐脸上的笑容倏地僵住。 自己这招……竟也有失灵的一天? 她不耐烦地摆摆手:“把她丢在这儿,继续赶路。” 小女孩倒不挣扎,只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眼巴巴望着她,方才噙在眼眶里的泪,终于一颗接一颗滚了下来,嘴里仍小声唤着:“姐姐……” 祝听汐像是被这声音烫到一般,几乎要炸毛:“谁教你装可怜的?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心软,休想!” 她说得斩钉截铁,侍从动作更是毫不容情,将小女孩抱至路边放下。 马车辘辘前行,并未走出多远,车内的祝听汐却烦躁地蹙紧眉头,最终还是良心发现,扬声道:“……回去!把她带上!” 小女孩被重新抱回车上,她乖巧地爬进车厢,又仰起脸,对着祝听汐软软地唤了一声:“姐姐。” 祝听汐立刻闭上眼,没好气地呵斥:“闭嘴!” 她才不想做什么好人,更不愿承认自己竟会心软。 正心烦意乱间,车外那老者竟也试图攀上车辕,哀声恳求:“小姐!您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行行好,让老夫也与您待在一处吧……” 他也想学着那小女孩的模样,唤声“姐姐”搏她心软。 可话到嘴边,终究没那份厚颜。 更何况,这女魔头分明是个看脸的。 他若真叫出口,只怕下一刻就要被拖去喂狗 昨日他不仅被打断腿防着逃跑,筋脉也被封住。 方才打斗起来,那些侍从只顾着护女魔头,没一个管他死活。 祝听汐正愁一肚子邪火没处发,老者的声音恰好撞了上来。 “再敢碰我的马车,”她声音冷得像冰,“伸哪只手,就剁哪只。” 老者吓得魂飞魄散,立马缩回手,狼狈地跌回地上,摔得哀叫一声。 祝听汐瞧着他那副惨状,心情顿时舒畅了不少。 看吧,她吓人的功力还是很厉害的,不过是刚才没认真罢了。 第72章 未婚妻6 马车内 祝听汐懒得同那小女孩纠缠,目光落在谢迟脸上。 方才溅上的血珠还未拭去,倒添了几分异样的韵致。 尤其是几点殷红落在他眼角那颗朱砂痣旁,将他身上那股易碎的脆弱感衬得愈发勾人。 她支着下巴看够了,才漫不经心地扔去一方手巾:“擦干净。” 手巾轻擦过他脸颊,带着缕淡香,又轻轻滑落。 谢迟垂眸,看见那方质地精良的白色手巾一角,用银线绣着一朵姿态傲然的花。 他认得,是雪莲花。 他心尖微颤,忆起从前家中为他筹备与未婚妻的婚约时,对方寄来的画卷盒上,绣的正是这花。 可那时画卷未及展开,还没看见未婚妻的容貌,家逢剧变,他便只能仓皇逃亡。 这雪莲……究竟是雪域常见的纹饰,还是她家族的特定徽记? 他抬眸望向祝听汐,想问她的名字,又怕认错人。 若她并非那位未婚妻,此举无异于唐突冒犯。 而她,又是这般喜怒无常、难以揣测。 祝听汐自然不知他心中这番汹涌波涛,只将他片刻的迟疑看在眼里,柳眉微挑。 这新玩具莫非是在恃宠而骄,连她的命令都敢迟疑? 谢迟在她目光变得不善前开口应道:“是。” 他拿起手巾,仔细拭去脸上的血渍。巾上那缕冷香愈发清晰。 他握着那已染了污渍的手巾,略有迟疑,却仍是开口道:“小姐,此巾……待我清洗干净后再奉还。” 祝听汐闻言蹙眉,觉得他此刻甚是啰嗦。 她看起来像是会收回别人用过之物的人吗? 即便这东西原本是她的。 “赏你了。” 一旁的小女孩,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目光在两人之间悄悄来回打转。 她怯生生地拽了拽祝听汐的衣袖,声音细若蚊蚋: “姐姐……你可不可以,带我去找我爹爹?” 祝听汐嘴角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垂眼睨着她: “哦?我看起来……很像菩萨心肠的大善人?” 小女孩被祝听汐那戏谑又冰冷的目光看得瑟缩了一下,小嘴微微瘪了瘪,眼眶又迅速红了起来,但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姐姐……不像菩萨。”她怯生生地摇了摇头,小手依旧紧紧攥着祝听汐的衣袖一角,“姐姐像……像雪山上的仙女,很厉害、很厉害的那种。” 似乎怕这样的称赞还不够,她又急忙补充,带着哭腔却努力字正腔圆:“爹爹说,遇到天大的难事,就要找最厉害的人……姐姐,是我见过的,最最厉害的人了。” 祝听汐脸上那抹惯有的恶劣笑意倏地僵住。 她屈指,不客气地往小女孩额头上一戳,把人戳得小脑袋往后仰了仰,语气凶巴巴的: “不准哭!” 她有些烦躁地把脸撇向一边,强调道: “我从来不救人,我只杀人。” 小女孩却半点没怕,反而眼睛亮了亮,急忙软声接道:“我爹就在坏人手里!姐姐你去把坏人都杀光,好不好?姐姐好厉害的……” 祝听汐猛地回头瞪她,这小孩是把她当傻子哄了?! 正想开口教训,身旁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祝听汐和小女孩同时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祝听汐眼睛瞬间眯起,危险地盯着谢迟:“很好笑?” 谢迟却觉得,这位大小姐哪是真的喜怒无常,连个不谙世事的小娃娃,都懵懂地摸准了她那吃软不吃硬的性子。 他垂眸敛了笑意,恭声道:“小墨不敢。只是小姑娘的话,句句恳切,小墨亦深以为然,小姐确实厉害非凡。” 祝听汐的目光在谢迟平静的脸和小女孩写满“真诚”的眼睛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一个小娃娃的话或许是为了讨巧,但两个人都这么说……那大约就是实话了! 她重新靠回软垫,抬了抬下巴,轻描淡写地一挥手: “行吧。那就带你们去杀人。” 一行人抵达山脚,陡峭的山路令马车再也无法前行。 祝听汐蹙眉望着眼前蜿蜒而上的小径,迎面而来的山风并未带来多少凉意,反令她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 她开始觉得南方也没那么令人愉悦了,此刻纵有再多葱郁树木,也按捺不住她心中那股腾腾升起的杀意。 她不耐地甩了甩袖口,冷声问道:“你确定是这条路?” 小女孩怯生生地点头,小手指向崎岖的山道:“那些坏人……就是从这条路下来的。” 祝听汐沉默片刻,目光扫过眼前的山势,随即利落吩咐:“岚姨,小青小蓝随我上山。其余人留守此地,看紧行李。” 她正欲翻身上马,却听见谢迟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小姐,请带我一同前去。” 祝听汐回眸瞥了一眼他的腿,眉梢微挑。 谢迟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坚定:“我不会拖累小姐。” 祝听汐闻言唇角一勾,竟干脆地应了下来:“行。” 谢迟本以为她会将自己随意丢给某个侍从,或是干脆不管不顾,让他自己设法跟上。 却万万没想到,她竟会让他与自己共乘一骑。 祝听汐清晰地感受到身后身体的僵硬,头也不回地冷声道:“抱紧。” “小姐,这于礼不合……” 祝听汐只觉得他是在质疑自己的骑术,顿时不悦:“哼,你想摔下去变成真残废吗?抱紧了!要是手敢乱动,我就给你剁了!” 谢迟身体微微一震,终是依言伸出手臂,迟疑地环过她纤细的腰肢。 他的指尖绷紧,甚至不敢真正触碰到她的衣料。 “得罪了,小姐。” 祝听汐轻哼一声,似乎满意了,一抖缰绳:“走了!” 他们在离寨子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便提前下了马,隐蔽在树丛后观察。 入口处竟有五六个人在来回巡视,远远超出了预料。 祝听汐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低头看向身边的小女孩,语气里充满了怀疑:“你可没说,有这么多人看守?” 她甚至开始怀疑,这是否是一个引他们入瓮的圈套。 小女孩急忙摇头,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不是的!那些坏人不仅抓了我爹爹,还关了好多好多人!这些……这些都是留下来看守的!” “现在对方人多势众,我们总共就这几个人,硬闯太冒险。”岚姨凑上前来,压低声音分析,语气里满是顾虑。 第73章 未婚妻7 小女孩见他们似有退意,顿时急了,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到祝听汐面前:“爹爹说,把这个放到水里,那些坏人喝了就会晕倒!” 布包打开,里面是细碎的白色粉末。 “蒙汗药?”祝听汐挑眉,眼神里的审视更重,“你爹,还真是个好人啊?” 小女孩听出她话里的讽刺,小脸涨红,小声却坚定地反驳:“这是爹爹给我防身用的!不是坏人!” 那些人看她年纪小,带她出去时,根本没有防备。 无奈蒙汗药分量有限,寨子里的人只被放倒一半。 院中,几个尚有意识的马贼正挣扎着朝某个方向爬去。 祝听汐尚未发话,谢迟已撑着手杖上前,手起杖落,动作干脆利落地了结了他们的性命。 祝听汐挑了挑眉,未置一词。 小蓝冷眼旁观,心中对谢迟的嫉恨又深一重。 小女孩急切地想冲向一个房间,却被岚姨一把抱住。 岚姨低声道:“屋内还有人。” 两间房内烛火摇曳。 小青小蓝无声潜入左侧房间。 岚姨则踹开了右侧房门,里面竟关着数十名女子,几个马贼正压在她们身上欲行不轨,其余女子则蜷缩在角落,闭目颤抖。 那些马贼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觉背后寒意袭来。 岚姨与谢迟当即出手。 谢迟虽无法动用内力,但招式仍在,配合岚姨凌厉的身手,不过片刻,那几个马贼便哀嚎着倒地。 岚姨正要挥刀了结,却被祝听汐出声阻止:“绑起来。” 获救的女子们这才敢睁开眼,惊魂未定地望向这群不速之客。 院中。 被捆作一团的马贼瘫倒在地,被解救的众人聚在一旁,目光复杂地望向中央的祝听汐。 只见她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字:“阉了。” 小青小蓝毫不犹豫地执行命令。 刀光闪过,马贼们被塞住的嘴发不出惨叫,只能剧烈地抽搐着,有人当场昏死,余下的也气息奄奄。 女人们吓得面色惨白,难以置信地看着方才还嚣张的恶徒转眼成了废人。 男人们也不禁脊背发凉,虽知这些人罪有应得,却仍为这女子狠辣的手段感到心惊。 祝听汐示意侍从将染血的刀扔到幸存者面前。 “给你们个机会,”她声音清脆,却字字冰冷,“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再不动手,他们可就要断气了。” 这话让尚未死透的马贼惊恐地缩起身子。 最先拾起刀的是一名女子。 她看着这些恶徒竟也会因她持刀而恐惧,强压下杀人的战栗,闭眼狠狠捅了下去。 有人跟随,也有人不忍下手,祝听汐并未勉强。 待最后一名马贼断气,祝听汐笑吟吟地望向已与父亲团聚的小姑娘:“这坏人,是不是都杀光了?” 小女孩的父亲一直捂着她的眼睛。 众人这才惊觉。 倒在血泊中的不止马贼,还有几个与贼人同流合污的妇人与老者,皆被一并处决。 虽给了个痛快,但寻常人多少会对这些从犯存有恻隐之心。 而这位大小姐,没有。 祝听汐只觉神清气爽,尽管空气中混杂着浓重的血腥与有人惊吓呕吐的酸腐气味。 对她而言,救人已属破例,竟还要负责送佛送到西? 这绝非她的行事风格。 她冷声道令侍从折返,那些被救下的人才如梦初醒,对着小青、小蓝和岚姨连连磕头谢恩。 他们也想向祝听汐道谢,可这位大小姐周身的冷意实在慑人,竟无一人敢上前。 祝听汐瞧着众人只谢侍从不谢她,心里莫名有些发堵,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 她才不稀罕这些人的感谢! 她倨傲地抬了抬下巴,正欲转身,却感觉袖口被人轻轻拉住。 低头望去,是那个被救下的小女孩。 小家伙仰着小脸,声音软糯得像团棉花:“姐姐,谢谢你救了我爹爹。” “珠珠!”她父亲见状,吓得立刻冲过来想将她拉回,对着祝听汐慌忙赔罪:“小姐恕罪!小孩子不懂事,弄脏了您的衣裳……” 祝听汐这才瞥见袖口被小女孩抓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小块灰扑扑的指印。 她却只是不在意地拂了拂:“区区一件衣裳罢了。” 众人见她对小女孩竟有几分宽容,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连忙纷纷上前道谢。 祝听汐听着这些话,只觉方才堵在胸口的那股气,竟莫名顺畅了许多。 人群中,一个男子忽然瞥见祝听汐身旁的谢迟,眼睛骤然一亮,脱口欲呼:“谢——”。 然而,尾音尚未落下,他竟毫无征兆地身子一软,直接昏倒在地。 “怎么回事?”祝听汐蹙眉问道。 谢迟扫了一眼,淡淡回道:“许是饿了太久,体力不支晕过去了。” 祝听汐看向其他人,果然个个面色蜡黄、身形虚浮,连说话都透着气虚,显然是好几天没吃过饱饭了。 “麻烦。”她摆了摆手,“那就吃完再走。” 众人闻言,嘴角皆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眼神下意识地瞟向周围横七竖八的尸首与尚未干涸的血迹。 在这般惨烈的修罗场旁用饭?这位大小姐,是真半点不觉得影响胃口。 一行人,同路的部分,便搭乘着祝听汐的车队一同返程。 至于那些不顺路的,在千恩万谢、说尽了好话之后,也得了些银钱盘缠,自行离去。 而那些被救下的女子,多是出身富庶之家。 家中派来的护卫寻到人后,皆心照不宣地低调处理,未敢声张,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将她们接回了家。 最后抵达的,是珠珠的家。 她的父亲陆先生诚挚地邀请祝听汐一行人留宿。 “小姐,”陆先生言辞恳切,“我们这竹林镇虽地方不大,却也清幽别致,值得稍作停留,游玩一番。” 他的目光掠过一旁的谢迟,顿了顿,又道:“这位公子……观其气色,似是身中蛊毒?我虽不专精巫蛊之术,但也略通一二,或可尝试为他诊治一番。” 祝听汐略一思忖,反正她此行本就是游山玩水,并不急于赶路,多停留几日也无妨,便应允下来。 于是,除了原本的人马,队伍里还多了一位名叫苏衍的年轻男子。 他自称是谢迟的旧识,不由分说便死皮赖脸地跟了上来,甩也甩不掉。 第74章 未婚妻8 房间内,苏衍龇牙咧嘴地揉着额角那个新鲜出炉的肿包,对谢迟抱怨道:“我这脑袋……是你下的黑手吧?” 谢迟面不改色,语气平淡:“我怕你口无遮拦,惹来麻烦。” 苏衍“嘶”了一声,揉着额角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哦——所以你现在真叫‘小墨’了?” 他撇了撇嘴,语气里混着调侃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打抱不平: “这算哪门子名字?那位大小姐怕不是胸无点墨?取的名字也太随意了!我要是继续跟着你们,她不会灵机一动,也给我按个颜色,叫个‘小白’之类的吧?” 谢迟眼都没抬,淡声打破他的幻想:“小白已有人了,你没机会。” 苏衍被这话一噎,顿时忘了名字的事,注意力又转回好友的处境上。 他上下打量着谢迟,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你这么护着她……难不成真是被那位手段狠辣的大小姐掳来当奴隶了?” 谢迟眉头微蹙:“她并非狠毒之人,只是行事有自己的准则。” “那还不叫狠毒?” 苏衍几乎要跳起来,心有余悸地压低嗓音。 “她让人……让人割那儿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现在回想起来,看见祝听汐都觉得腿肚子发软。 谢迟瞥他一眼:“你若不行恶事,何必惧她?” 苏衍悻悻然地继续揉着那个包,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说真的,你要是真被她扣下了,我这就回家让人备足银两,怎么也得把你赎出去。” 谢迟淡淡反问:“你看她,像是缺银子的人吗?” 苏衍的手一顿,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眼睛瞪大了几分,试探着问:“你……该不会是看上她了吧?” 谢迟看着他这副蠢样子,无奈道:“我有未婚妻。” 苏衍愣了一下,讷讷道:“……哦。” 谢迟再度开口:“以后别叫错名字。” 苏衍被他这么一打岔,倒也忘了自己原本还想追问什么,含糊地应了一声,转身朝门外走去。 就在他手又要摸上那个包时,谢迟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别摸了,越摸越大。” 苏衍悻悻地放下了揉着包的手。 他刚退出房门,一转身竟迎面撞见了祝听汐,下意识就想缩回房内,身后的门却被合上了。 祝听汐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你在小墨房里做什么?” 苏衍一见她便觉得某处隐隐作痛,赶忙赔着笑解释:“就、就只是和老朋友叙叙旧……” 祝听汐的视线在他额角的肿包上停留片刻,微微蹙眉:“哦,你头上这包,倒是越来越大了。” 苏衍内心一惊,不是吧?这女魔头居然还会关心人? 然而下一秒,祝听汐便嫌弃地移开目光,丢下一句:“难看死了,没事别出来晃悠碍眼。” 说罢翩然离去。 已悄然移至门后的谢迟将这番对话听了个真切,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苏衍猛地转身,对着门板咬牙小声嘟囔:“你才难看!上次杀人那凶神恶煞的样子,丑多了!” “苏衍!”谢迟警告的声音立刻从门内传来。 苏衍不服气地哼了一声,终究没敢再回嘴,灰溜溜地快步走开了。 —— 他们在陆家已住了数日。 先前安分了几日的老者,见祝听汐始终没找他算账,那股贪图享乐的心思又冒了头。 纵使腿断了行动不便,他却依旧懂得如何安逸度日,几个婢女围在身侧,殷勤地将瓜果点心递至他嘴边。 祝听汐撞见这副光景,只觉有几分好笑。 她挥了挥手让婢女退下,转头吩咐小青、小蓝:“把他抬走。” “你们要带我去哪?!救命!快来人救命啊!”老者顿时慌了,挣扎着叫喊起来。 祝听汐不耐地蹙起眉:“别嚎了!我留你性命是为解蛊,你倒在此当起老太爷了?” “大小姐息怒!老夫……老夫只是闭着眼在琢磨解蛊的法子啊!”老者急忙辩解,语气里满是心虚。 祝听汐懒得听他胡诌,只让人将他径直抬到陆先生院中。 刚进院门,陆先生便迎了上来,沉声道:“小姐,我思虑再三,眼下唯有一法。用烈性毒药刺激蛊虫,或许能逼它松动。只是此法凶险,老先生恐要受不少苦楚。” 老者闻言,脸色瞬间惨白。 他哪里还顾得上腿疼,竟挣扎着从抬架上滚下来,用手撑着地面就要往外爬。 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哪还有半分初见时仙风道骨的影子。 祝听汐淡淡抬了抬手,对陆先生道:“先生不必顾虑,尽管动手便是。他若不肯配合,便是毒死了,也无妨。” “你敢!”老者猛地回头,色厉内荏地嘶吼,“我死了,那小子也得跟着陪葬!” 祝听汐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语气轻飘:“哦?反正他最近,我也看腻了。” 老者被她这话噎得一口气险些没上来,终是彻底泄了气,瘫软在地连声道:“……我听话!老夫听话就是了!” 老者被反复折腾了将近半月,终于在气息奄奄、几近断气之时,成功将那诡异的同命蛊催逼了出来。 蛊虫既解,谢迟腿上的伤势与束缚也随之消散,行动恢复了自如。 这几日,祝听汐正由活泼的珠珠领着,在小镇内外四处游玩赏景,似乎早已将解蛊之事抛诸脑后。 侍从小青寻了个时机,低声请示:“小姐,那个下蛊的老者……如今是放,还是杀?” 祝听汐正瞧着珠珠新编的花环,头也未抬,只淡淡吐出一个字:“放。” 谢迟也已多日未见祝听汐。 苏衍凑在他耳边,不住地撺掇: “既然蛊毒已解,你腿也好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咱们正好趁现在悄悄离开!” 谢迟并未直接回应,反而问道:“小姐是如何处置那老者的?” 苏衍撇撇嘴,语气有些不可思议:“听侍从说,给放了。真是怪事,那女魔头居然也有手软发善心的一天?” 谢迟闻言沉默下来,指节无意识地收紧。 他原以为,以大小姐的性子,定会直接将那人杀了永绝后患。 第75章 未婚妻9 夜浓如墨,风卷着枯叶掠过荒径。 老者瘫在地上,指节因恐惧泛白,连退时带起满地尘土:“你、你不能杀我!你的蛊……已经解了!” 谢迟面容隐在阴影中,沉默如同磐石。 他没有言语,唯有手中利刃寒光一闪,精准划过老者的脖颈。 老者死死捂住喉咙,嗬嗬作响,未尽的话语混着血沫溢出:“你……你竟敢……” 谢迟漠然转身,却骤然顿住。 不远处的月色下,静立着两道身影。 小蓝脸上扬起一抹得计的冷笑,抢先开口:“小姐!他竟敢违背您的命令,私自动手杀了您要放走的人!”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告发与敌意。 谢迟眸光一暗,垂下了眼睫。 祝听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平静地响起:“你有何可说?” 谢迟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却清晰:“我杀他,是为报昔日之仇。” 小蓝立刻在一旁讽刺:“小姐!他这分明是没将您放在眼里!恃宠而骄!” 祝听汐缓步上前,冰凉的指尖轻轻抬起谢迟的下巴,用拇指慢条斯理地揩去他颊边一抹尚未干涸的血迹。 她的指腹尤其在他眼角那颗朱砂痣上停留片刻,稍稍用力。 “擦干净。”她语气淡漠,听不出情绪,“回去领罚。” 谢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她竟就这样……放过他了?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碰到了那颗刚刚被她用力擦拭过的朱砂痣。 是因为……这颗与她未婚夫相似的痣吗? 小蓝紧跟在转身欲走的祝听汐身旁,满脸不甘与委屈:“小姐!您就这么轻易饶过他了?” 祝听汐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她,月光洒在她精致的侧脸上:“你不喜欢他?” 小蓝一时语塞:“我……” 她心中愤懑。 那个小墨心机深沉,分明在刻意讨好小姐,更可恨的是,他抢走了近身侍奉的位置! 祝听汐却忽然牵起她紧握成拳的手,不由分说地摊开她的掌心。 指尖在她手心轻轻划了划,见小蓝痒得身子微颤,却还强忍着不敢动,她忽然笑了,眼底漾开几分鲜活的暖意。 她放开小蓝的手,语气轻快: “可是,我现在对他还挺有兴趣的。” 翌日清晨,晨光熹微。 祝听汐刚推门而出,便见一道挺拔的身影已静立在院中。 谢迟今日换上了一身墨色衣袍,长发也用一根同色发带规整地束起,褪去了几分往日的落魄,显出一种清冷而利落的精致。 祝听汐眉梢微挑,倒是有些意外。 本以为他昨夜领了罚,今日至少该是下不来床的狼狈模样。 目光稍移,便瞧见苏衍正鬼鬼祟祟地缩在谢迟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偷偷打量她。 明明一见她视线扫过,就吓得腿肚子直哆嗦,却还是硬着头皮跟了过来。 一行人信步来到山间一处清澈见底的小溪旁。 珠珠赤着脚,小心翼翼地踩在溪边的光滑卵石上,朝着岸上的祝听汐兴奋地招手:“姐姐,你快下来玩呀!水可凉快了!” 小蓝早已挽起裤脚,站在溪流中央,闻言立刻转头,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小姐,您就在岸上瞧着便好!想看哪条鱼,我这就给您捞上来!” 珠珠却不服气地嘟起嘴,踩着水花道:“自己抓才有意思呢!让别人捞多无趣呀!”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清脆的争执声伴着潺潺水声,显得格外热闹。 谢迟静立一旁,目光掠过波光粼粼的水面,最终落在祝听汐身上,轻声问道:“小姐可想亲自下去一试?” 祝听汐今日将长发编成一根松散的长辫,用一块素雅的头巾包裹,身穿利落的短衫与束脚裤,褪去了平日的华贵,倒颇有几分山野女儿的灵秀与俏皮。 她闻言唇角微扬,点了点头: “好啊。” 她小心地踩进清凉的溪水中,粼粼波光映照在她脸上,衬得眉眼愈发鲜活灵动。 谢迟紧随其后踏入水中,始终默契地护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脚下的卵石上,生怕她踩滑。 他俯身搬开一块覆着青苔的圆石,指尖刚触到石下动静,便抬眼轻声道:“小姐,石蟹惯常藏在石底,您看。” 祝听汐见了觉得有趣,伸手便想去拿。 谢迟却手腕一偏,轻巧地避开了她的指尖,温声提醒:“当心。这般徒手去拿,易被蟹螯夹伤。它们虽个头不大,力道却不小。” 祝听汐偏不服气,弯腰折了根细小的枯枝,轻轻往小蟹张开的钳上凑。 刚碰到蟹钳,便被牢牢夹住,树枝竟被拽得微微绷紧。 她惊喜地仰头看向谢迟,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真的夹住了!好厉害!” 这是她头一回亲手捉蟹,连指尖都带着雀跃的暖意。 谢迟低低应了一声:“嗯。” 目光却未曾从她粲然的笑容上移开。 祝听汐轻轻晃动着那根吊着小蟹的树枝,玩心大起,自言自语地逗弄道:“小蟹呀小蟹,你可还想逃?” “小蟹”二字落进耳中,谢迟的心莫名颤了颤。 明知她唤的是石蟹,可这发音与自己的名字太过相近,听着她软声念叨的模样,指尖竟悄悄攥紧了些,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祝听汐玩了一会儿,又生出新的好奇,转头问道:“它们平日都吃些什么呢?” 谢迟收回微怔的思绪,目光先落在她手中晃悠的树枝与小蟹上,才缓缓开口,语气比溪水温软几分: “这类石蟹性子杂,溪边的水草嫩芽、落水的小虫,或是水底腐殖的碎渣,都能当食。” 祝听汐想象了一下那场景,顿时觉得有些败兴,随手将树枝连同那只小蟹丢回水里,撇了撇嘴:“听着有点恶心。” 谢迟神色未变,只平静道:“若不喜这个,不如去浅滩那边看看,或许能捞到几尾小鱼。” 苏衍在一旁看得直起鸡皮疙瘩,抱着胳膊小声嘀咕: “平日里跟块冷石头似的,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怎么对着她就这么温柔?早知道就该花钱把他买下来,看他还敢不敢对本公子摆臭脸!” 祝听汐耳尖地捕捉到他的嘀咕,停下拨弄水波的手,抬眼望过去:“你要买谁?” 自她踏入溪中,这苏衍便像避水鬼似的,一个劲儿往边上缩,生怕她靠近。 第76章 未婚妻10 苏衍被祝听汐一点名,下意识挺直了腰板,嘴比脑子快:“买他!” 他手指向谢迟,竟还理直气壮起来,“反正他也是你买来的,你转手卖给我得了!” 祝听汐闻言冷嗤一声,语调里漾开十足的骄纵:“他可不是我买来的——” 她眼尾轻扬,朝谢迟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是我抢来的。” 谢迟垂眸看她,眼底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嗯,分文未花。” 苏衍惊得眼睛都圆了,指着两人,半天憋出一句:“你、你竟如此……如此蛮不讲理?” 到了嘴边的“蛮横”二字,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祝听汐俏脸一沉,声音顿时凉了几分:“你说谁不讲道理?” 苏衍被她那眼神一扫,满腔的理直气壮瞬间泄了气,猛然想起眼前这位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他下意识猛地捂住自己的下裳,往后跳了半步,磕磕巴巴地找补: “我……我是说!您、您这般富贵,想要什么没有,何必还需亲自去抢呢……”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成了蚊蚋哼哼。 祝听汐扬颌一笑,眉眼间尽是张扬:“有钱也不能乱花,你当我是你这种傻子?招摇过市还不带护卫,被人抓了,还得本小姐顺手救你!” “你说谁傻子?” “谁应谁傻子。” 苏衍急了:“你!你那也叫救人?哪有人杀人前先把人那儿割了的?你这凶神恶煞的恶婆娘!” 祝听汐这才恍悟他一见自己就捂下裳的缘由,气得当即就冲了过去,想把人按进水里,手腕却被人稳稳攥住。 回头一看,是谢迟。 祝听汐瞪他:“你敢帮他?” 谢迟指尖往旁指了指,声音温和:“你要踩的那块石头有青苔。” 祝听汐顺着望去,果然见那石面泛着湿滑的绿意。 她就着他的力道稳住身形,却仍不解气,就势拉住他的衣袖指着苏衍:“那、那你帮我揍他!” 话音未落,苏衍已被一块飞石砸中额角,“噗通”一声跌坐进溪水中。 苏衍怒骂:“谢——谢你大爷!你这重色轻友的东西!” 祝听汐指着他湿淋淋的狼狈模样,笑出了声:“哈哈哈,这下更丑了。” 苏衍一边手忙脚乱地扑腾起身,一边不服输地喊:“大小姐,你说我蠢、不带护卫,我认!不如我和你比一场,你若输了,就把小墨卖给我,让他当我护卫。” “你输了呢?” 苏衍一抹脸上的水,豁出去似的喊: “我也卖给你,给你当奴仆!” 祝听汐看他竟当了真,忍俊不禁,侧过头对着谢迟笑道,声音里满是狡黠:“你看他好蠢,我要他这么个累赘干什么?” 她本就是故意引他说出赌注,此刻又轻巧反悔,存心要戏耍他一番。 谢迟垂眸,见她指尖还勾着自己的衣袖,笑靥映着天光,鲜活又耀眼,唇角亦不自觉地微微牵起。 苏衍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被耍了,顿时气得跳脚:“你骗我?!” 祝听汐从谢迟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冲他做了个鬼脸:“哼,骗你怎么了?你待如何?” 苏衍亦是金尊玉贵养大的公子哥儿,何曾被人这般当众戏弄过?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想也没想便冲上前去,只想抓住祝听汐理论。 然而人刚到近前,便被谢迟横臂拦住。 “滚开。”苏衍怒道。 谢迟沉默以对,身形却稳如磐石,寸步不让。 祝听汐躲在谢迟宽阔的背后,依旧不忘挑衅:“来呀,碰得到我算你本事。” 苏衍气得头脑发昏,一眼瞥见竹篓里方才捉到的石蟹,想也没想便抓起一只,朝着祝听汐的方向掷去: “叫你嚣张!” 谢迟反应极快,抬手欲挡,那石蟹却划过一道弧线,落在祝听汐的头上,蟹钳下意识地死死夹住了她的缕缕青丝。 祝听汐吃痛,伸手往头上一摸,顿时气得眼睛都红了。 那该死的东西竟钳着她的头发不肯松开! 她脾气上来,不管不顾地就要用力硬扯。 “别动。”谢迟迅速握住她的手腕制止,“这样会越扯越痛。” 祝听汐抬眼瞪他,眼眶通红却依旧嘴硬,语气凶巴巴的:“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它给我弄下来!” 她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 谢迟还是第一次见她这般模样,像是被踩了尾巴、张牙舞爪却又无可奈何的猫儿,看来是真被气狠了,也痛狠了。 他立刻应道:“嗯,别急,我这就帮你。” 一旁的苏衍见状,竟还幸灾乐祸地拍手大笑: “哈哈哈,大小姐变石蟹姑娘了!让你嫌它恶心,如今它可与你亲密无间了。” 祝听汐本就极易被激怒,此刻又痛又气,再听得这冷嘲热讽,当即扭头就想骂回去,谁知这一动又扯到头发,痛得她“嘶”了一声。 她无处发泄的怒火瞬间迁怒到正在帮忙的谢迟身上,回手就给了他胳膊一拳。 谢迟正全神贯注地想解开缠绕的发丝,猝不及防挨了这一下,手下意识一抖,不可避免地又扯动了她的头发。 “痛死了!” 眼泪终是忍不住掉了下来,祝听汐又气又委屈。 在雪域时,谁不是对她敬让三分,何曾有人敢这样惹她? 眼下抓不到苏衍,她便将满腔怒火都撒在了谢迟身上,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强硬: “快把这东西给我弄下来,不然我剁了你的手!” 谢迟看着她滚落的泪珠,不由得怔了一下。 他深知这位大小姐虽平日里骄纵任性,骨子里却极其倔强要强,从不轻易示弱低头。 此刻她即便痛得泪眼婆娑,嘴上却依旧不依不饶地放着狠话。 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竟让他心里某处不易察觉地软了一下。 他右手轻轻固定住她的脸颊,低声道:“别乱动。” 说话间,他拇指已下意识地拭过她湿润的眼角。 然而那细腻的肌肤被泪水浸过,经他指腹一擦,反而泛起更明显的红痕。 ……竟这般娇气?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素白手巾,正要为她擦拭,却见她偏头躲了一下,蹙眉盯着那手巾: “这是我的?” “嗯。” “你用过了。”她又强调,带着明显的抗拒。 谢迟无奈地解释:“我洗干净了,之后没再用过。” 祝听汐这才撇撇嘴,算是勉强接受了。 第77章 未婚妻11 苏衍见祝听汐竟真的掉了金豆子,顿时觉得新奇又解气,张口便想再添一把火:“哟,这就哭成个花脸猫——” 祝听汐听到他的声音,想到自己最狼狈不堪的模样竟被这讨厌鬼看了去,还被他出言嘲笑,那强忍的委屈和羞恼瞬间决堤。 她越想憋住,眼泪却掉得更凶。 谢迟眉头骤然锁紧,侧过头看向苏衍,冷声喝道:“苏衍,闭嘴。” 苏衍被他这罕见的厉色噎得一怔,到了嘴边的风凉话硬生生卡住,最后只得不情不愿地收了声。 谢迟总算将那只石蟹从她头顶取下,祝听汐顾不上头发被扯得散乱,一把夺过身旁装着小蟹的竹篓,劈头盖脸地就朝苏衍砸去。 篓里的小蟹、虾和零星水草纷纷扬扬落下,苏衍也怕这些张牙舞爪的小东西,顿时在水里龇哇乱叫、上蹿下跳。 慌乱间没看清脚下,一脚踩在滑溜的石头上,整个人重重摔回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祝听汐见状,顿时破涕为笑,方才的委屈一扫而空,指着落汤鸡似的苏衍笑得前仰后合。 她得意地便要上前几步继续奚落他,却忘了自己仍站在湿滑的溪石上,刚迈出一步,脚下便是一滑,整个人猛地向后仰去。 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揽住了她的腰,稳稳地将她捞了回来。 是谢迟。 他低头看着怀中惊魂未定的祝听汐,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大小姐,看够了热闹,也需得留心自己的脚下。” 谢迟很快松了手,祝听汐却瞥见水里漾着点微光。 弯腰拾起,竟是枚雪白的鱼形玉佩。 她抬眸看向谢迟,眼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探询:“这是你的?” 谢迟这才惊觉怀中玉佩不慎掉落,刚要开口,不远处的苏衍突然爆发出惊叫:“快救我!蛇爬我身上了!” 祝听汐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 只见苏衍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一条水蛇正慢悠悠地在他小腿上蜿蜒。 谢迟下意识便要上前帮忙驱赶,祝听汐却伸臂一拦,挑眉问道:“这水里的蛇,有毒吗?” 谢迟摇头。 祝听汐闻言,唇角顿时勾起一抹恶劣又明媚的笑意:“那急什么?正好让他长长记性,多吃些苦头才好。” 苏衍见谢迟竟真的站着不动,又气又怕,想破口大骂又不敢大声,生怕惊扰了那蛇,只得压着嗓子咬牙切齿。 直到那蛇在他脚踝上不轻不重地啄了一口,谢迟才迅疾上前,徒手将蛇引开,抛回远处水中。 苏衍猛地起身,恶狠狠瞪着谢迟,咬牙道:“你,好得很!” 谢迟只觉一个头两个大,帮哪边都不是。 这两人见面就吵,一刻也不得安生。 祝听汐却凑上前来,仔细看了看苏衍脚踝上那两排细小的牙印和微微渗出的血珠。 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遗憾:“果然没毒啊。” 苏衍气得正要跳脚反击,却见她晃了晃手中那枚白玉玉佩,再次追问:“这玉佩,到底是你们俩谁的?” 谢迟深吸一口气,终于找到机会开口:“这是——” “我的!”苏衍抢先一步,斩钉截铁地答道,伸手就要去夺,“还给我!” 他现在看这两人极不顺眼,既然知道这玉佩是谢迟的宝贝,打定主意先抢过来给他添堵再说。 祝听汐手腕一翻,轻易避开了他的手,冷嗤道:“你的?你姓谢吗?” 她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苏衍。 苏衍一愣:“什么意思?” 只见祝听汐不慌不忙地从自己怀中取出一枚造型别无二致、却通体赤红如火的鱼形玉佩,将两枚玉佩的缺口轻轻一合。 严丝合缝,俨然正是一对! “巧了,”她晃了晃合成完满的双鱼,眼神锐利地逼视苏衍,“我也有这么一枚。而这,是我与未婚夫的定婚信物。” 她声音骤冷,“说!是不是你偷了他的?” 话音未落,她已一步上前,精准地攥住了苏衍的衣领。 苏衍被她眼中罕见的厉色慑住,下意识地望向谢迟求助,却见好友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 谢迟的目光死死锁在祝听汐手中那双鱼合璧的玉佩上,又缓缓移到她明媚的脸庞。 她,真的是自己的未婚妻? 她是来寻自己的吗? 可他如今这般落魄,满身狼狈,又该如何向她解释…… 苏衍见谢迟这般模样,只当他有难言之隐,心一横,决意把戏做全套,硬着头皮喊道: “这就是我的玉佩!谁偷了!” 又一次被苏衍抢话,谢迟心底第一次生出几分懊恼。 懊恼自己的嘴笨,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插不进去。 “这是你的?”祝听汐挑眉,语气里满是讥讽,“那你怎么姓苏?” “出门在外,谁还用真名?” 苏衍梗着脖子反驳,心里暗爽。 总算能反将一军了,谁让她方才总嘲讽自己蠢。 祝听汐却没被他唬住,眼神依旧带着怀疑,追问:“那你祖父叫什么?” 苏衍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谢家老太爷的名讳在南境无人不晓,他自然是答得滴水不漏。 见他竟真能答出,祝听汐虽心中存疑,却也将那枚雪白的玉佩抛还给了他,也没再追问未婚夫一事。 她转而看向一旁的谢迟,只见他眸色深沉,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谢迟。 只是转念一想,她那素未谋面的未婚夫乃是南境谢氏的大公子,怎么会被人掳走当仆人,还没人来救? 这念头太过荒谬,很快便被她自己否决了。 回去的路上,谢迟认命地搀着一瘸一拐的苏衍。 珠珠和小蓝落在最后,小姑娘扯了扯小蓝的衣袖,压低声音天真地问:“小蓝姐姐,你刚刚为什么故意把那条水蛇丢到苏公子那边呀?” 小蓝面色一僵:“……” 还能为什么? 自然是看那姓苏的处处与小姐作对,心中不忿,想给他个教训罢了。 当然,那条乖乖蛇要是能把那个小墨一起咬了就更好。 谢迟悄悄看着走在最前面的祝听汐。 夕阳为她窈窕的背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青丝随风微动,此刻看去,竟显出几分难得的静好。 回了住处。 谢迟手里捏着那枚鱼形玉佩,神色若有所思。 苏衍凑过来问:“她真的是你未婚妻?” 谢迟抬眼:“错不了。” 苏衍顿时急了:“那你方才为何不当场说清楚?白白让我替你顶缸!” 谢迟凉凉地瞥了他一眼:“我本来想开口的,你给我机会了吗?” 连让他整理思绪的时间都没有。 苏衍语塞,面露尴尬,随即像是想到什么可怕的事情,猛地抓住谢迟的胳膊: “她……她不会真把我当成未婚夫,要强行与我成婚吧?我可不要这么凶悍的妻子!” 这话让谢迟心里也猛地一紧,当即起身:“我现在就去跟她说清楚。” 第78章 未婚妻12 谢迟走向祝听汐房间的路上,心绪第一次如潮水般翻涌,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忐忑。 先前看见手巾上那朵雪莲花时,一个模糊的念头便已浮现。 这位骄纵任性的大小姐,会不会就是他素未谋面的未婚妻? 可他不敢深想,更不敢确信。 此刻,他握着那枚冰冷的鱼形玉佩,掌心沁出薄汗。 他该如何对她开口? 告诉她“你家境优渥的未婚夫如今家破人亡,落魄至此,你还要他吗”? 这念头让他喉头发紧。 他顿住脚步,几乎想要转身逃离。 她自小金尊玉贵,被娇养得如雪巅明珠,怎能有一个像他这样一无所有、甚至自身难保的未婚夫? 然而,明知身份却不言明,于礼于义皆有亏欠。 他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走到了那扇门前。 正当他抬手欲叩,房内岚姨的声音却清晰地传了出来: “小姐,您当真认为那苏衍便是谢家公子?” 祝听汐的回应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我看他是鬼迷心窍了才敢冒充!他若真是我未婚夫,我回去第一件事便是退婚!那般浮夸蠢笨的性子,我可受不了。” 谢迟心下蓦地一松。 可他还未及动作,祝听汐的声音再次响起,漫不经心却字字清晰: “我来南境找未婚夫?不过是个离家的借口罢了。雪域实在太无趣,我早待腻了。等玩够了回去,我定要退婚。岚姨,到时你可得在母亲面前帮我说说话。” 门外的谢迟,举在半空的手彻底僵住。 原来如此。 他唇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所有紧张的、期待的、不安的情绪,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既如此,他的解释还有何意义? 她连苏衍那样的家世都瞧不上,又怎会接受如今一无所有的他? 他默然转身,正欲悄无声息地离开,却迎面撞见了端着一个瓷盅走来的小蓝。 “小墨?”小蓝疑惑地叫住他,“你站在小姐门外做什么?”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房内的人。岚姨拉开门,祝听汐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看见谢迟,脸上并无半分被听去秘密的惊慌,依旧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你来了。”她随口说道,目光却已被小蓝手中的瓷盅吸引。 谢迟喉结滚动,正想开口,却被小蓝抢了先。 “小姐!”小蓝献宝似的举起瓷盅,笑容殷勤,“您瞧,我把今日捉到的鱼照着您喜欢的口味烹好了,您快尝尝?” 祝听汐眼睛微亮,顿时将谢迟忘在一边:“好啊。” 小蓝得意地瞥了谢迟一眼,却见他正定定地看着自己,那目光深沉难辨,让她没来由地一阵心虚,遂没好气地瞪他:“看什么看?你也想吃?” 谢迟缓缓摇头。 方才被小蓝打断的话头,此刻再想对祝听汐开口,他却突然没了力气。 罢了。 反正……她也不在乎谁才是她真正的未婚夫。 “小墨!” 谢迟猛地回神,只见祝听汐正微微蹙眉看着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你方才在想什么?叫你好几声都不应。” 谢迟薄唇微动:“我——” 祝听汐却已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算了。” 她最讨厌别人在她面前心不在焉。 谢迟喉间的话哽住,默默闭了嘴。 看来今天确实不是个适合开口的日子。 好在祝听汐的注意力转得飞快,她很快又兴致勃勃起来,眼眸微亮地看着他: “珠珠说今夜要带我去个好玩的地方,方才又说她爹不准她晚上乱跑,让你带我去。你何时带我去?” 谢迟看了眼窗外将暮的天色,温声道:“小姐方才用了晚膳,略歇息片刻,消消食再出门可好?” 这话让祝听汐耳尖微热,难得露出点窘迫。 其实晚膳她早就吃过了,刚才那盅鱼汤不过是小蓝特意为她加的餐点。 她移开视线,语气生硬地转换了话题:“你……用过饭了没有?还不快去吃。” 这突兀的“关怀”让谢迟微微一怔,心底刚泛起一丝微澜。 却听得她又飞快地补了一句,带着惯有的骄横:“省得待会儿走到半路晕倒了,还得本小姐费力气扶你。” 谢迟:“……” 暮色渐浓,南方的夜晚总是来得格外温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和不知名的花香。 谢迟很快便用了简单的晚膳回来,见祝听汐正倚在廊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裙摆,似乎等得有些无聊,却又强忍着不耐。 “小姐,可以出发了。”他低声提醒。 祝听汐立刻抬起头,眼睛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亮:“慢死了!” 谢迟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道:“小姐,夜间露重,林间蚊虫也多,是否要是换身更妥帖的衣裳?” 祝听汐闻言,柳眉微蹙,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精心挑选的轻薄夏装,语气顿时带上了几分不悦:“怎么?这身不好看?” 谢迟顿了顿:“只是怕蚊虫扰了小姐。” 月光柔和地洒落,透过那层薄纱,几乎能看见她肌肤下淡青色的脉络。 的确……过于惹眼了些,也难抵蚊虫叮咬。 祝听汐却浑不在意,甚至有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才不要换!这衣裳又轻又薄,穿着凉快,颜色也衬我,好看极了!” 她在雪域整日裹着厚重的裘皮锦缎,何曾有过这般轻盈灵动的打扮,此刻自然是新鲜感十足,怎么肯换下。 谢迟心知再劝也是徒惹她不快,便不再多言,只默默将驱蚊的香囊握紧了些。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镇上逐渐安静下来的青石板路,朝着镇外走去。 越走周围越是僻静,灯火渐稀,唯有月光和星子洒下清辉。 祝听汐起初还强作镇定,但随着虫鸣愈响,树影愈深,她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与谢迟的距离也缩短了许多。 “到底要去哪里?”她忍不住问,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轻。 “就快到了。”谢迟的声音依旧平稳,让人无端安心。 终于,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临水的开阔草坡,而草坡之上,竟有无数细碎的、暖黄色的光点轻盈飞舞,如同坠落的星辰,又似流动的灯海,将夜色点缀得如梦似幻。 “这是……”祝听汐怔在原地,瞳孔里映照着漫天流萤,几乎忘了呼吸。 她在雪域何曾见过这样的景象? 那是冰雕雪砌之外的,活生生的、闪耀的、温暖的生命。 一只萤火虫晃晃悠悠地飞到她面前,她下意识地伸出手,那小小的光点竟落在了她的指尖,微弱的光芒一闪一闪。 她看得入了神,连唇角无意识漾开的笑意都未曾察觉。 第79章 未婚妻13 谢迟没有看萤火虫,他的目光落在她被萤光照亮的侧脸上,那总是带着骄纵或不耐烦的神情,此刻只剩下纯粹的惊叹与柔软。 他看得有些出神。 她忽然转过头来看着他,眼里混着月光和萤火,轻声问道:“我若把它捧在手心里,它会死吗?” 谢迟温声答:“片刻无妨,只是莫要太久。掌心温热,久了它便耐不住。” 得到肯定的回答,祝听汐这才小心翼翼地将那萤火虫虚虚拢在手心,眯起眼好奇地打量。 借着微光,她瞧见那光亮原是从它腹部末端透出,下意识便想用手指去碰。 谢迟及时轻声阻止:“小姐不可。它们腹下那层‘萤绒’极为脆弱,若是碰掉了,便活不成了。” 祝听汐闻言,立刻缩回了手,乖乖看着那小虫自她掌心飞走。 谢迟看着她这般情态,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苏衍总说她恶毒,他却不这么认为。 她有着孩童般的天真好奇,却也听得进劝诫,懂得克制。 她分明极喜欢这些流萤,却并未生出占为己有的念头。 “它们……为何会发光?”她又仰头问,眸中盛着星光与萤火。 “乡野传闻,说是吸纳了月华阴气所致。” 这话是幼时祖父说与他听的,而此刻,他竟在萤火流转的夜色下,说与自己的未婚妻听。 想到自己从听故事的人变成讲故事的人,心跳莫名地微微加速。 他瞥见她脸上露出一丝怯意,忍不住弯了弯唇,又补充道,“古籍有载‘腐草为萤’,是说它们乃腐草所化。亦有说法,认为是其自身孕育的精气所显” 祝听汐却似乎并未执着于答案,只望着漫天光点喃喃道:“它们真好看……” 说话间,她的手下意识地挠了挠手臂。 谢迟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心头一紧:“怎么了?” 祝听汐这才回过神,借着萤火微光看向自己的手臂,只见雪白的肌肤上起了几个细小的红点。 “痒。”她蹙眉道。 “别挠,”谢迟声音放得更轻,“挠破了更不易好。我们回去吧?” “不要,”祝听汐立刻拒绝,目光还流连在那片萤海上,“我还没看够。” 谢迟正觉为难,却听她道:“怕什么?你不是带了驱蚊香囊么?” 谢迟腰间挂了三四只香囊,手上还各握了一个,一直悄悄张着手臂悬在她身旁。 方才他要给她时,她嫌香囊配不上她的衣饰,执意不要,也只能这样护着她。 谢迟面露难色:“只是……这香囊似乎也不甚管用了。” 祝听汐这才将目光从流萤身上移开,落在他脸上,理直气壮地命令道:“那你把外袍脱下来给我。” 谢迟耳根微热,低声道:“这……于礼不合。” 祝听汐柳眉一竖:“有什么不合的?快些!” 她此刻横眉竖目的模样,活像个强逼良家就范的恶霸,而谢迟便是那个节节败退、不敢反抗的“良家”。 “小姐,我们还是先回去为好。”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祝听汐原本已被蚊虫扰得心生退意,但被他这么一劝,那点叛逆心思立刻冒头,偏要与他作对:“你敢不听我的?” 谢迟终是拗不过她,只得依言解开衣带,将外袍脱了下来。 整个过程他心神不宁,思绪纷乱: 这外袍是今日新换的,尚算洁净……稍感安慰; 忽又想起出门时珠珠差点把油饼蹭到袖口……心头一紧; 幸而当时避开了……复又松了口气。 祝听汐看着他微微发颤的手和游移不定的目光,不由蹙眉。 不过一件外袍,至于这么为难? 她扬了扬下巴,毫不客气地接过还带着他体温的衣袍,心想: 反正谁让他大热天还穿这么厚实,这袍子合该用来给她挡蚊虫! 祝听汐仰头望向不远处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嘟囔道:“站着好累,你带我坐到那棵树上去。” 谢迟嘴唇微动,下意识想提醒她,树木越茂密的地方,蚊虫只怕越多。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了她也不会不听,何必多言反惹她心烦? 他方才竟觉得她能听进劝谏,定是疯了才会生出这样的念头。 他认命地揽住她,足下轻点,轻而易举地便将她带到了最低的一根粗壮树枝上。 “再高点。”她不满地晃了晃小腿。 谢迟默不作声,依言将她送往更高处的枝桠。 “还要再高点!” 他只得再次运力,将她托向树冠深处。 直至她满意地坐在一处视野极佳的位置,能俯瞰整片萤海,这才作罢。 祝听汐坐在高处的枝桠上,晃着双腿,低头对身旁的谢迟笑道:“小墨,你轻功真不错呀!若是我自己,定然飞不上这么高的地方。” 谢迟垂眸,正对上她漾着笑意的眼睛。 她的快乐总是来得如此简单直接。 下方萤海静谧流淌,此刻氛围正好,或许……不会再打断他的话了。 谢迟望着那片微光,轻声开口:“小姐此次南行,可是为寻未婚夫而来?” 祝听汐歪头看他,略带疑惑:“你不是都听见我与岚姨的谈话了么?” 她晃了晃悬空的脚,语气随意地补充,“当初说好两家交换画卷,我才惊觉自己竟到了要嫁人的年纪。可我不愿嫁一个画中人,便索性自己出来了。说是寻他,实则就想一路游玩,顺道瞧瞧他,若不合我意,我就回去。” 谢迟默然。 原来如此。 怪不得交换画卷已有一载,她却迟迟未至南境。 而那时,他家恰遭巨变,他自顾不暇,一路逃亡,自然也无从得知她的消息。 想必雪域祝家,如今应是知晓谢家变故了。 “那苏衍他……”谢迟迟疑道。 “他?”祝听汐嗤笑一声,“他自然不是。我早说过,我知道我未婚夫眼角下有颗朱砂痣,和你这颗一模一样,打我记事起我娘就整日念叨了。” 她忽然像是想到什么极有趣的事,猛地凑近谢迟,眼睛亮晶晶地揶揄道,“小墨,你该不会就是我要找的那个谢大公子吧?” 谢迟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喉头发紧:“我——” 不等他说完,祝听汐已自顾自地笑开,拍了拍他的肩:“逗你的!我就算要嫁,嫁的也是南境谢氏的大公子,怎会是我的小仆人‘小墨’呢?” 谢迟胸腔里那点刚燃起的微光骤然黯下,化作唇边一抹微不可察的苦涩弧度。 他低声应道:“……是。” 睡意如潮水般漫上来,祝听汐迷迷糊糊地将头一歪,自然而然地靠上了他的肩膀。 谢迟身形骤然一僵,连呼吸都滞住了,低声轻唤:“小姐……” “别吵,”她咕哝着,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睡意,“让我靠一会儿……” 谢迟便真的不再动弹。耳畔是她均匀清浅的呼吸,与林间细微的虫鸣交织在一起。 他垂眸,看见她脑袋一点一点,眼看就要滑下去,终是忍不住伸出手,极轻极缓地将她的头扶回自己肩窝。 为防她跌落,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从她背后绕过,虚虚地撑在粗糙的树干上,形成了一个笨拙却可靠的庇护姿态。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望向远方沉静的夜色与流淌的萤火。 未婚妻……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真能遇见她,更未曾料到,此刻伊人就在身旁安然熟睡。 而他,还能是她未来的夫君吗? 第80章 未婚妻14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祝听汐便醒了。 身旁的谢迟保持着端正的姿势,她起初以为他醒着,可抬眼望去,却见他双眸轻阖。 她稍稍动了一下,试图坐直身子,搭在她肩头的那条手臂却下意识地收紧了力道,将她更稳地圈在原处。 她转过头,恰对上谢迟缓缓睁开的眼睛。 “小姐。”他先开了口。 祝听汐眨了眨眼,轻声问:“你醒了?” 谢迟沉默一瞬。 他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几乎一夜未敢深眠,只是浅阖着眼休憩,时刻留意着她的动静与安全。 最终,他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嗯。” “带我下去吧。”她揉了揉眼睛。 两人落到地面后,她环顾四周,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问:“昨晚的萤火虫,怎么不见了?” 谢迟目光柔和了几分,温声解释道: “此虫畏光,昼伏夜出,此刻皆藏于草叶深处了,待日暮自会再现。” 祝听汐随手将外袍解下递给他,宽大的衣摆拖曳过地面,沾上了些许尘埃。 “穿上吧。”她吩咐道。 片刻后,却见谢迟并未动作,只是耳尖微微泛红,手中捧着那件衣袍有些无措。 “怎么?”祝听汐挑眉看他,“敢嫌弃我?” 谢迟闻言失笑,他怎会嫌弃她? 只是这外袍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与一缕若有似无的馨香,让他穿回身上实在…… “于礼不合……”他低声解释。 祝听汐上下打量着他,眉梢一挑:“天天把‘于礼不合’挂在嘴边,我让你穿你便穿,哪来这么多废话?” 她最烦的就是旁人违逆她的意思。 之前他明明总能精准揣摩她的心思,近来却屡屡迟疑…… 不会是蛊解了,就想趁机逃走吧? 她不由打量着他。 要不……干脆打断他的腿,一了百了? 直到见谢迟乖乖将外袍穿上,她这才压下那些翻涌的念头。 祝听汐摸了摸肚子,语气又软了些:“我饿了。” 谢迟从善如流:“我们即刻回去用膳。” “我不要,”祝听汐却一口回绝,“我现在就要吃。” 可这荒郊野岭的,哪有现成的东西可吃? 祝听汐指着不远处一棵果树,上面缀着些青红相间的果子:“我要吃那个。” 见谢迟并未立刻动作,她不满地瞪他:“不能吃吗?” 谢迟面露迟疑:“能是能,只是……” 他话音未落,祝听汐已催促道:“能吃不就行了?快给我摘!” 谢迟纵身轻跃,很快便摘了十数颗果子下来,仔细用水囊里的水洗净了才递给她。 祝听汐却不接,扬了扬下巴:“你先吃。” 谢迟从善如流,面不改色地吃了一颗。 “怎么样?好吃吗?”她好奇地问。 谢迟点点头:“尚可,只是略酸,小姐还是别尝了。” 他越是劝阻,祝听汐便越要一试。 她果断拿起一颗放入口中,瞬间酸得眉眼都皱成了一团,慌忙转身想吐掉。 谢迟却绕到她面前,语气关切:“如何?早说让你别吃了。” 祝听汐强作镇定,放下捂着脸的手,装作若无其事:“没有啊,挺好吃的。” “是吗?”谢迟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那小姐不妨再用一颗?” 祝听汐立刻义正词严:“做人不可如此自私,小墨,我们要懂得分享。这些带回去给苏衍尝尝吧。” 谢迟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这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几颗蜜饯:“小姐尝尝这个。” 祝听汐瞪了他一眼,气鼓鼓地拈起一颗放入口中,酸甜的滋味顿时化开了满口酸涩。 她咽下后,又伸手去抢他手中剩余的:“你既有这个,怎不早拿出来!” 谢迟将手举高,含笑避开:“不可再用了。岚姨吩咐过,一日至多三颗。方才你已用过一颗了。” 她素来只听岚姨与母亲的话,这话果然让她停了动作。 祝听汐望着他脸上那抹难得一见的明朗笑意,倏然间恍然大悟:“小墨!你方才是不是故意戏弄我?” 她一拳捶在他胸口,力道不算轻,惹得他轻咳两声,喉间却裹着化不开的笑意。 他顺势攥住她的拳头,没让那只手离开自己的胸口,指尖轻轻蹭过她的指节。 谢迟放缓了声音,带着一丝诱哄:“属下知错了,大小姐别生气,可好?让小墨带您去挖点好吃的赔罪。” 祝听汐抬头望进他眼里,那里面盛着的笑意温温柔柔。 连眼下那颗朱砂痣都跟着晃,晃得她心头一跳,下意识想躲开。 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强撑着骄纵的语气:“你当然要赔罪!若是挖不到好吃的,我定不饶你!” 说罢,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般,扭头就自顾自地往前走。 谢迟跟在她身后,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大小姐,您知道该往哪儿走吗?” 祝听汐脚步一顿,猛地转过身,耳根微红,却仍板着脸命令道:“你!过来带路!” 谢迟两步便走到她身侧。 两人很快便来到了昨夜途经的那片竹林。 祝听汐拍了拍粗壮的竹竿,疑惑道:“这里除了竹子还是竹子,哪有什么好吃的?” “别急。”谢迟温声道。 他取出怀中一方干净的手巾,仔细包裹住她纤白的手,这才捡起一截枯枝,利落地折成趁手的长度,递到她被手巾保护好的掌中。 谢迟率先蹲下身,用手中的树枝轻轻拨开一层落叶,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 他侧头看向祝听汐,示意她靠近些。 “看这里,”他指着地面一处微微隆起的细小裂缝,“竹鞭常在底下穿行,这裂缝便是踪迹。” “这个季节,鞭笋的笋尖是最甜的。” 祝听汐学着他的样子蹲下,好奇地盯着那处:“这么细的缝,你怎么瞧得见?” 谢迟唇角微弯:“看多了便熟了。” 说着,他用树枝尖小心地沿着裂缝走向,轻轻刨开表层松软的泥土,动作又轻又稳,生怕碰伤了地下的嫩笋。 第81章 未婚妻15 祝听汐看得心痒,也拿起自己的树枝照着他的样子去挖,却不得要领,几下便刨得泥土飞溅。 谢迟也不阻拦,只等她玩得差不多了,才温声开口: “小姐,这样容易伤着笋。要顺着它的势,轻轻地把土拨开,就像这样——” 他极有耐心地覆上她的手,引导着她的动作,带着她一点点剔除周围的泥土。 他的手掌温暖,隔着薄薄的手巾传来沉稳的力度。 祝听汐甚至能感觉到他指尖细微的动作。 忽然,他带着她的树枝尖触到一处硬中带脆的物体。 “碰到了。” 他低声道,气息拂过她耳畔。 松开手,他改用树枝更小心地清理四周。 不一会儿,一截裹着深褐色斑纹箨壳的嫩笋便露出了泥土,它并非直立,而是斜斜地横向卧在土中,长度竟有小臂那般长。 “这便是鞭笋?”祝听汐惊喜道,下意识便想用手去摸。 “小心刺手。”谢迟轻声提醒,却已晚了一步。 她指尖被笋箨上的细毛扎了一下,轻呼一声缩回手。 谢迟无奈一笑,取出随身的小刀,利落地将那截鞭笋齐根切断,然后手法娴熟地剥去最外层带着泥土的深色箨壳。 几下之后,里面象牙白色、鲜嫩无比的笋肉才真正显露出来,散发出一种清甜微涩的香气。 他将这最终的精华递到她面前: “现在可以拿了。” 祝听汐接过战利品,翻来覆去地看,早忘了方才那点微不足道的刺痛,脸上漾开满足的笑容:“原来好吃的藏得这样深!” “是啊,”谢迟望着她发亮的眼睛,缓声道,“最好的东西,总是要费些心思才能找到的。” 祝听汐立马放下那根鞭笋,兴致勃勃地开始自己寻找。 她学着谢迟的样子,仔细在地面搜寻着细微的隆起或裂缝。 谢迟便守在一旁,目光随着她的动作移动,只在必要时才出声提点。 “再往左侧松松土。” “对,动作再放轻些,感受它的走向。” 祝听汐的兴致被彻底点燃,一边低头继续搜寻,一边随口问道:“小墨,苏衍既是你旧友,那你家从前想必也是富庶之家,你怎么会懂得这些乡野之事?” 谢迟正用树枝拨开一层落叶,闻言动作未停,只平静道:“是家祖父。他素来不喜拘在宅院里,更爱带我往山野田间走动,这些……都是他一点一点教给我的。” 等珠珠领着苏衍与小蓝寻来时,只见两人正蹲在竹林边的湿泥地里,埋头挖着什么。 “你们蹲在这儿挖什么呢?”苏衍好奇地探头。 那两人头也没抬,异口同声道:“挖鞭笋。” 祝听汐答完才回过神,扭头看见苏衍和小蓝正一脸探究地盯着他们,而珠珠早已兴奋地蹲到一旁,学着样子用小树枝刨起土来。 小蓝上前一步,轻声道:“小姐,岚姨见你们迟迟未归,特让我来寻。” 苏衍眼尖,瞥见一旁洗净的青红果子,伸手便要拿:“这又是什么?” 祝听汐眼珠一转,语气里藏着狡黠的兴奋:“你要尝尝吗?” 那怂恿的劲儿太明显,苏衍刚伸出去的手猛地收回,警惕道:“我才不吃!你这模样一看就没安好心,想坑本公子?” 计谋落空,祝听汐顿时气鼓鼓地别开脸。 一旁的谢迟没说话,只是自然地拈起一颗果子,面不改色地送入口中。 苏衍见状眼睛一亮,莫非真能吃? 他尚在迟疑,却见谢迟神色自若地又吃了一颗。 这下,苏衍和祝听汐都死死盯住了谢迟的脸。 祝听汐是替他酸得牙软,小脸几乎要皱成一团,所幸苏衍并未留意。 而苏衍见谢迟吃得坦然,终于放下心来,生怕被抢似的,一把抓起几颗果子便塞进嘴里。 下一刻,他整张脸都扭曲起来:“呸!呸!呸!谢——你竟敢骗我!” 他指着谢迟,酸得话都说不利索。 祝听汐顿时雀跃起来,一把抓住谢迟的手臂,笑声清脆:“小墨,你真厉害!” 苏衍眼尖地瞥见谢迟腰间晃荡的水囊,伸手便要抢。 祝听汐却快他一步,直接就着谢迟的手,仰头咕咚咕咚将水喝了个干净。 苏衍气得跳脚:“你!你是水牛吗?一口都不给我留?” 祝听汐眨了眨眼,好奇道:“水牛?是牛的一种吗?” 她转头看向谢迟。 谢迟眼底含笑,温声解释:“嗯,南境田间常见,尤喜水。” 苏衍被这两人一唱一和噎得火冒三丈,瞥见脚边刚挖出来的鞭笋,气冲冲地就要往下踩。 谢迟眼疾手快拦住他,语气带着几分严肃:“再气也不能糟践粮食。” 祝听汐立刻从谢迟身后探出头,跟着帮腔,还不忘埋汰人:“就是就是!所以说你是没吃过苦的蠢公子,一点都不懂珍惜!” 苏衍简直气结:“你竟还敢教训起我来了?” 祝听汐下巴一扬,说得理直气壮:“我教训你怎么了?这可是本小姐亲手辛辛苦苦挖的!你敢踩一下,信不信我立刻让你也变成一头‘水牛’?” 苏衍吵也吵不过,打也打不过,气得一甩袖子,扭头便走。 众人回到宅院。 祝听汐将今日收获的鞭笋等食材一股脑儿塞给小蓝,便揉着眼睛嘟囔:“我得去睡会儿……” 小蓝看着她睡意朦胧、还沾着点泥印子的模样,知她是玩累了,眉眼不由弯起,柔声道:“好,做好了便叫您。” 晚膳摆在祝听汐院中的石桌上。 今日挖的鞭笋被做成了清甜的鲜笋汤和爽口的炒笋片,昨日捉的河虾与小蟹也红彤彤地上了桌,就连那酸倒牙的野果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裹上了一层晶莹的糖霜,瞧着格外诱人。 院子里很快便充满了欢声笑语。 苏衍原本赌气不想来,可见真没人来请他,还是悻悻地自己溜达了过来。 只是瞧着身旁一脸淡然的谢迟,他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从前怎没发现谢迟这般会坑人? 他又瞥向一旁正与珠珠说笑打闹的祝听汐,顿时悟了:原来谢迟是拐着弯帮那女魔头整治自己! 可怜他孤军奋战,连昔日好友都“叛变”了。 正腹诽着,一片鲜嫩的笋片却落入他碗中。 只见谢迟神色如常道:“尝尝,这根是我挖的。” 苏衍刚生出一丝“还算有良心”的感动,把自己的碗往前递了递。 眼巴巴等着那只剥好的虾,却见谢迟手腕一转,精准地将虾肉放进了祝听汐的碟子里。 祝听汐吃得正欢,见状立刻冲苏衍得意地扬了扬眉毛,声音甜得发腻:“小墨剥的虾真好吃!” 一旁的小蓝也不甘示弱,连忙将自己剥好的虾仁推过去:“小姐,我剥的也好吃,您尝尝!” 苏衍:“……” 他低头看着碗里那片孤零零的笋,愤愤地扒了一大口饭。 第82章 未婚妻16 临行的马车已静静候在陆家宅门外。 祝听汐俯下身,平视着珠珠,指尖轻轻蹭了蹭小姑娘软糯的脸颊。 “珠珠,姐姐要走了。” 珠珠的大眼睛里瞬间漫上一层水雾,小手紧紧揪住祝听汐的袖口,声音里裹着哭腔:“姐姐……你还会回来吗?” 祝听汐弯起唇角,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认真:“自然会回来。等我回雪域时,必定还要路过这儿。到时候……” 她眼波微转,掠过一丝狡黠,“说不定还带个顶顶俊朗的大哥哥回来给你瞧。” 珠珠眨着湿漉漉的眼睛,好奇地问:“是姐姐的未婚夫吗?” “嗯。”祝听汐应得干脆。 珠珠却歪着头,愈发疑惑:“可小墨哥哥……不是你的未婚夫吗?” 祝听汐闻言一怔:“他?” 她下意识回头,目光撞上不远处正静静望着她的谢迟。 见他竟毫不避讳地看着自己,她立刻凶巴巴地瞪了回去,这才转回头对珠珠匆匆道: “姐姐该走了。” 马车微微颠簸着前行。 苏衍靠着“赊账”(并赌咒发誓日后十倍奉还车资)才硬是挤上了祝听汐宽敞舒适的马车。 他盯着正慢条斯理品尝点心的祝听汐,忍不住开口:“你这女人,心肠是石头做的?方才珠珠哭得那般伤心,你竟半滴眼泪都没有?” 祝听汐眼皮都未抬,懒洋洋地回敬:“不满意?我不介意立刻请你下去陪着车轮哭,正好让我瞧瞧你能哭出什么花样。” 苏衍被她一噎,正要反驳,坐在一旁的谢迟不着痕迹地轻轻碰了下他的膝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他噤声。 车厢内终于安静下来。 谢迟的目光无声地落在祝听汐身上。 她看似浑不在意,依旧小口吃着糕点,但那平日里神采飞扬的侧脸,此刻却透着一丝难以捕捉的落寞。 忽然,一个翠绿的小东西“哒”一声轻响,落在了她面前的点心碟旁。 祝听汐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一缩,随手将它拨开:“这、这是什么?” 谢迟温声道:“是只蚱蜢。” 她定了定神,既有点害怕又忍不住好奇,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些:“它怎么不动?是……死的吗?” 苏衍在一旁没好气地插嘴:“你眼瞎啊?这明显是假的!” 谢迟轻轻拍了他一下,让他闭嘴。 随即俯身拾起那只精巧的蚱蜢,托在掌心递到她眼前。 “是用蒲草叶编的。”谢迟解释道。 祝听汐眼睛微微亮起,来了兴致:“你编的?” 谢迟颔首:“嗯。” “教我!”她立刻要求道,那点莫名的低落似乎瞬间被新奇驱散。 谢迟看着她重新亮起的眼眸,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好。” 苏衍斜倚在软垫上,瞧着眼前这两人。 谢迟正微微倾身,极有耐心地指点着祝听汐如何将手中的草叶弯折、穿插。 车窗帘幕随风轻动,流转的阳光便时而明亮、时而朦胧地掠过他们低垂的眉眼。 那块平日里冷硬沉默的“石头”,此刻变得不再沉默。 简短几句,却裹着藏不住的温柔。 而那向来骄纵张扬的大小姐,被暖黄的日光柔柔地镀了一层边。 平日那双总是盛着不耐烦或狡黠的眸子,此刻正专注地凝视着手中的草叶,竟显出一种罕见的宁静。 苏衍正想再仔细瞧瞧这难得的景象,却见谢迟似乎不经意地侧了侧身,宽阔的肩背恰好阻隔了他的视线,将那一方小小的天地与专注的侧影,全然笼在了自己的身影之下。 不看就不看,谁稀罕! 祝听汐终于将手中的草叶编成形,虽然略显歪扭,却仍让她雀跃不已。 她举起那只小小的草蚱蜢,献宝似的递到谢迟眼前:“小墨你看!我编出来了!” 谢迟接过,并没有敷衍,而是仔细端详片刻,眼中含着浅淡笑意:“嗯,小姐手很巧。” 他顿了顿,不知从何处又取出一物,“你再看看这个,喜欢吗?” 那竟是一朵用同样细长草叶编成的花,花瓣层叠,形态精巧,虽通体翠绿,却在质朴中别具生趣。 祝听汐眼睛一亮,接过草花爱不释手:“真好看!小墨,你真厉害!” 她抬头,语气娇蛮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欢喜,“我还要十朵这样的花!” “好。”谢迟应道,没有丝毫迟疑。 一旁的苏衍看得挑眉。 他从前怎么没发现,谢迟还有这等细致手艺? 目光扫过谢迟微微泛红的耳尖。 不是吧? 一行人又赶了几日路,终于在苏衍一位相熟的人家宅邸前停下。 主人家姓赵,早已闻讯迎出,态度极为热络。 “苏公子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啊!” 苏衍得意地朝祝听汐扬了扬下巴,这才转向赵老爷。 赵老爷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一位衣饰华贵的少女亭亭而立,身后侍从肃静恭谨,心下当即明了这位绝非寻常人物。 苏衍介绍道:“这位是祝小姐。” 赵老爷连忙躬身:“祝小姐。” 目光不经意瞥见她身旁沉默侍立的男子时,却猛地一怔。 这、这莫非是那位遭了祸事、据说已然家破人亡的谢家公子? 他尚未理清思绪,苏衍已嚷嚷着打断:“赵老爷,小爷我饿得能吞下一头牛了!” “好好好,”赵老爷连忙收回目光,侧身引路,“诸位快里面请,酒菜早已备妥。” 宴席之上,佳肴满桌。 赵老爷举杯笑道:“明日恰是乞巧佳节,几位贵客若是不急,不妨在小老儿这儿多住两日,过了这女儿节的热闹再启程也不迟。” 苏衍闻言,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他特有的纨绔劲儿:“那感情好!赵老爷,这回可真要吃你的、喝你的了!” 赵老爷抚须大笑:“苏公子和诸位肯赏光,是小老的荣幸,求之不得!” 廊下灯火朦胧,月色如水。 祝听汐忽然放慢脚步,侧过头,眼底映着流转的灯火,看向身后沉默的影子:“小墨,乞巧节……你们南境的人,都如何过?” 谢迟抬眼,目光与她相接,声音低沉却清晰:“女子拜月乞巧,祈求心灵手巧。或有……有情之人,会月下盟誓,祈愿同心。” 祝听汐唇角弯起一丝狡黠的弧度:“哦?那你这般巧手,莫非也是年年乞巧求来的?” 她故意晃了晃腕间那枚他编的草蚱蜢。 谢迟脚步微顿,看着她眼中跳动的光,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属下……不曾乞巧。” 第83章 未婚妻17 第二日清晨,小蓝端着一只盛满清水的铜盆走进房内。 “小姐,这是今晨收集的露水,”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神秘,“赵家的侍女们说,用这七夕的露水净面,能让容颜愈发娇嫩。” 祝听汐有些惊讶地看着那满满一盆:“这么多?你一个人去采的?” 小蓝正拧着帕子的手微微一顿,低声道:“是……是小墨天未亮就去园中收集的。” 那人真是心思缜密,就知道独自向小姐献殷勤,也不叫上她们一同去。 祝听汐好奇地将双手浸入盆中,捧起清凉的露水轻轻扑在脸上,顿时感到一阵沁人心脾的清爽:“果然舒服。” 她转过脸来,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在晨光中晶莹闪烁:“你要不要也试试?” 小蓝望着她被水珠润泽的面容,一时竟看呆了。 “你怎么不走了?” 祝听汐顺着声音望向门口。 只见谢迟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外,正静静地望着这边。 祝听汐下意识眨了眨眼,睫毛上那滴悬而未落的露珠终于顺着她的脸颊滑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谢迟只觉得那滴水珠仿佛不是落在她衣襟上,而是径直坠入了自己心口,激起一阵微澜。 他迅速侧身挡住门口,对身后嚷嚷着要进来的苏衍沉声道:“女子梳妆之时,岂可随意闯入。” 苏衍在外跳脚:“那你怎的就能进去?” 谢迟面不改色:“我是小姐的贴身侍卫,自当护卫左右。你又是以什么身份要进来?” 苏衍气得牙痒,凑到谢迟耳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谢迟,我以前怎没发现你这般厚颜?好好的正经未婚夫不做,偏要披着仆从的皮子伺候自己未婚妻?” 谢迟目光依然平视前方,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赵家庭院内笑语喧阗,处处洋溢着节日的暖意。 女子们纷纷将书籍、衣物搬至院中晾晒,说是要沾一织女的神灵。 她们笑着招呼祝听汐也取出书物,她却扬眉道:“我可不看那些。” 有人又问:“那衣裳呢?” 祝听汐心念微动。 既是借织女灵气洁净衣物,何不将她南行途中置办最华贵的一袭衣裙取出晾晒,或许真能沾上几分仙气? 小蓝依言捧出衣裳。 众人围坐一处制作巧果,唯有祝听汐守着自己的衣裙,满心期待着夜幕降临后穿上它的时刻。 苏衍见谢迟目光始终追随着祝听汐,忍不住拍他肩膀:“你若此刻表明身份,说不定今晚便能借着佳节与她互诉衷肠。” 谢迟沉默未应。 及至夜幕低垂,庭院中早已设好香案。 红布铺陈,其上列满时令瓜果:雕成莲花的西瓜、堆叠如塔的葡萄、饱满欲滴的蜜桃,还有精巧的面塑“巧花”与金黄酥脆的“巧果”。 香炉中青烟袅袅,氤氲着淡淡檀香。 祝听汐首次见识南境乞巧节,眸中满是新奇。 赵家小姐妹笑着递来三炷香:“祝姐姐,拜一拜织女星,心诚则灵。” 她依言奉香,仰望着璀璨银河盈盈下拜,心里却犯了嘀咕。 求巧手?她本就用不上;求姻缘…… 她不由望向谢迟。 他正静立不远处,目光相触时微微颔首,随即自然地接过小蓝手中烛台,为她点亮案旁灯盏。 暖黄光晕勾勒出他清俊侧颜,连眼下那颗朱砂痣也柔和了几分。 赵家小姐取来七孔针与彩丝,笑唤:“诸位姐姐,快来‘穿针乞巧’吧!” 姑娘们嬉笑着围拢,对着月光引线穿针。 祝听汐何曾做过这等精细活?试了几次皆不得法,不由蹙眉。 忽然,一枚针递到眼前,彩丝已稳稳穿过针孔。 她抬眼,正对上谢迟沉静的目光。“小姐试试这个,”他声音低沉,“方才多穿了一枚。” 祝听汐微微一怔,接过针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指腹。 她迅速收手,将针轻投入水碗中。 针浮水面,在月下投出细长影迹,竟似一柄小小利剑。 “咦?”赵家小姐凑近端详,“这影儿别致,不像花鸟,倒像……像柄兵器?” 祝听汐却满意莞尔:“这巧乞得甚合我意。” 夜渐深,赵家小姐又捧出几坛花酿:“这是香甜的玫瑰酒,那是清冽的莲花酿,大家随意尝些,都不醉人的。” 祝听汐各样皆尝,也早已换上那心心念念的衣裙。 一袭天水碧的轻绡留仙裙,裙摆绣着银线暗纹,在月光下流转着朦胧光晕。 众人渐渐有了困意,各自散去回院。 祝听汐还捧着杯玫瑰酒,小口抿着,脸颊染了层薄红。 她轻轻唤:“小墨,小墨。” 谢迟走到她身旁蹲下:“小姐。” “带我上房顶。” 两人并肩坐于屋脊之上。 祝听汐朝他伸手:“巧果呢?给我。” 方才谢迟给她时被她拒绝,此刻却又讨要。 谢迟不觉她反复,只取出那串巧果。 祝听汐自然低头,任由他将巧果为她戴上颈间。 “小姐,”谢迟望着她眼睛轻声道,“祝你健康喜乐。” 祝听汐不自觉地沉入他深邃的目光里,方才还算清明的神思渐渐朦胧。 “小墨……”她抬手,指尖轻轻抚上他眼下那颗朱砂痣,“你别动。” 谢迟喉结微动:“小姐,我没……” “你的这颗痣,”她语声轻如梦呓,“真好看……” 谢迟沉默了一瞬,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的蛊惑:“是因为……你的未婚夫吗?” 她的指尖未离,轻声道:“我没见过他的。” 掌心撑着他肩头,她微微倾身,温软唇瓣如蝶栖落花般,轻轻印在他那颗痣上。 谢迟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人如遭雪融冰消,僵在原地。 祝听汐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玫瑰酒的甜香随着呼吸漫到他面前。 声音又软又糯,却依旧带着她独有的骄纵:“小墨……别做仆人小墨了,做我祝听汐独有的。” 谢迟呼吸一滞,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愫。 有被她话语撩动的悸动,更有身份悬而未决的煎熬。 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小姐,你醉了。” 第84章 未婚妻18 夜色浓重。 一声短促的“救命!”骤然划破空气,旋即消失无踪。 谢迟正守在祝听汐的房门外,这声音分明是苏衍所发。 他脚步微顿,想去探查,又恐是调虎离山之计。 平日里皆有除岚姨外的七名侍从轮值守卫,只因今日乞巧节,他才主动担下这守夜之责。 正当他权衡之际,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祝听汐走了出来,发丝微乱,显然也是被那声呼喝惊动,脸色不豫:“我也听见了。走,一起去看看。” 两人迅速循声赶至偏院,只见岚姨已率几名侍从正与十余名黑衣蒙面人战作一团,剑光闪烁,劲风四溢。 岚姨一眼瞥见他们,急喝道:“小姐回去!” 祝听汐却不管不顾,扬声道:“苏衍呢?” “在屋里!” 祝听汐闻言,非但不退,反而眼底闪过一丝兴奋,对谢迟道:“走,带我进去。” 她竟是无视那刀光剑影,便要穿过战团。 谢迟立刻护持在她身侧,格开零星袭来的兵刃,为她辟出一条路。 祝听汐还不忘回头吩咐:“岚姨,你们快些解决,吵死了。” 刚踏入房门,便见三名黑衣人正对着一面书架摸索探究。 其中一人手中还反扣着狼狈不堪的苏衍,他口中塞着布团,脸颊红肿,显然挨过耳光,正“唔唔”地对着他们拼命使眼色。 听到动静,三名黑衣人猛地回头。 其中一个年纪较轻的顿时慌了:“师、师兄!你没说这赵同林家埋伏了这么多硬点子啊!” 为首的黑衣人低斥道:“蠢货!睁开你的狗眼仔细瞧瞧,这气派像是赵同林能使唤得动的人吗?!” 黑衣人将苏衍拽得更紧,沉声道:“各位朋友,我们今日只为求财,与你们无关。只要你们袖手旁观,我们保证不伤这位公子性命。” 祝听汐闻言却挑眉一笑,语气轻慢:“谁跟你是朋友?再说了,谁告诉你我们是来救他的?他跟我可没什么相干。” 苏衍听得这话,气得肺都要炸了,腮帮子鼓得老高,眼底满是怒火,奈何口中塞着布团,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 黑衣人一愣:“那你们……” 祝听汐打断他,理所当然道:“我们既然借住在主人家,自然要帮主人看好家当。你们这般鬼鬼祟祟,一看就是贼。本小姐最瞧不上偷偷摸摸的行径,岂能坐视不管?” 黑衣人这才明白被她戏耍了。 那年轻的黑衣人按捺不住,怒喝一声便挥刀砍来。 谢迟身影一动,迅捷挡在祝听汐身前,轻易格开来势。 黑衣人头领见手下不敌,低骂一声,也拔剑攻上。 抓着苏衍的黑衣人正紧张地盯着战局,完全没留意一旁的祝听汐。 祝听汐暗中朝苏衍脚边连使眼色,嘴型无声示意。 可苏衍还憋着方才的气,记恨她不肯救自己,竟故意偏过脸去,连余光都不往她这边扫。 “蠢货苏衍!榆木脑袋不开窍!”祝听汐气得跺脚。 苏衍听见又被骂,火气更盛,猛地转头瞪她,挣扎着要往前冲。 这动静终于引来了黑衣人的注意,他分神看向二人,眉头紧锁:“老实点!” 祝听汐才不管这些,见苏衍终于看过来,骂得更起劲了:“瞪什么瞪!说你蠢还不服气?本事没有,脾气不小,还好意思跟我甩脸子?蠢货,傻蛋。” 那黑衣人听得一愣,这看起来娇贵明艳的大小姐,骂起人来词儿都不重样? ……还,还挺生动? 苏衍听到身后黑衣人似乎低笑了一声,气得眼睛都快喷火。 挨骂的不是你是吧?! 他又说不出话,挣又挣不脱,愤懑之下连跺了三下脚。 只听“咔”一声轻响,他身后的书架竟缓缓移动起来。 祝听汐见状立刻冲上前,一掌拍开敌人,黑衣人吃痛松手,她趁机拽过苏衍就往暗门里退:“小墨,快!” 谢迟心领神会,掌风骤起,瞬间逼退身前两名黑衣人,旋即纵身跃入暗室。 “小心!” 祝听汐厉声喝道,一脚将还没站稳的苏衍踹到一旁,同时猛地拉过谢迟侧身闪避。 数枚淬毒的细针叮叮钉入他们方才所站之地。 她迅速扑到门边,对着门闩处几个奇特的机括一番拨弄。 刚刚追来的三名黑衣人顿时被死死拦在门外。 苏衍揉着被踹疼的腰,抬头看向祝听汐的背影,眼中满是惊愕。 他竟一直以为,这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和自己一样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 此时谢迟已利落地为他割开绳索。 祝听汐随意寻了个垫子坐下,对谢迟扬了扬下巴:“找一找。” 谢迟即刻领命,有条不紊地查探暗室角落。 “找什么?”苏衍揉着被勒红的手腕,凑了过来。 祝听汐还记着他方才故意不配合的事,懒得理会。 可苏衍像是突然换了个人,凑到她身边,软磨硬泡:“祝大小姐,你就说说呗?这暗室是怎么回事?你怎么还会开机关啊?” 祝听汐抬眼瞥他,这人转变倒快。 但转念一想自己平日也是如此反复无常,或许世家子弟多半这般德行,便也不再深究。 苏衍见她不答,仍不死心地追问。 “大小姐,你说话呀。” 正仔细搜寻的谢迟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指节微微收紧,复又继续翻查,只是侧脸的线条似乎绷紧了些许。 终于,他沉声开口,打破了苏衍的喋喋不休:“外面的人千方百计想进来,此处定然藏了紧要之物。我们先一步找到,方能掌握主动。” 祝听汐听完,眸中闪过赞许之色,满意地看向谢迟。 方才就觉得他动手时招招凌厉,煞是好看。 不需她多言便能精准领会她的意图,更是难得。 此刻他躬身搜寻,肩宽腰窄、脊背挺拔的模样,也格外养眼。 “找到了。” 谢迟捧来一只木盒,盒上的锁亦是木质机关。 祝听汐接过来略看了看,指尖在几处榫卯关键处灵巧地拨动几下,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锁便应声而开。 盒中静静躺着一本薄薄的剑谱。 祝听汐信手翻了两页,兴致缺缺,随手便抛回给谢迟。 她转身又走回门边,开始专注地拆卸那鲁班锁。 苏衍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惊叹:“你会这么多?” 祝听汐头也没回,丢给他一个白眼:“这是鲁班锁,我娘亲手教的。” 她武功稀松平常,若再不在这等机关巧术上多下些功夫,她母亲岂能放心让她离家万里? 第85章 未婚妻19 三人走出密室时,只见那些黑衣人已被尽数制服,狼狈地捆作一团倒在地上。 赵老爷立刻迎上前,脸上写满焦急与期待:“祝小姐,老夫那本剑谱……” 祝听汐轻笑着摆了摆手,语气慵懒:“别急呀。” 小蓝利落地搬来一张圈椅,祝听汐悠然落座,目光扫过地上那些被缚的黑衣人,唇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你们大费周章,是冲那本剑谱来的?是受人所托,还是……自作主张?” 黑衣人们咬紧牙关,梗着脖子,一副拒不开口的模样。 一旁的谢迟沉声禀报:“小姐,看他们衣领内的暗纹和出手路数,应是影煞门的人。此门派专做拿钱换命的勾当,素来认钱不认人。” 祝听汐闻言,眼中兴味更浓,她轻轻“哦”了一声,复又看向那些黑衣人,慢条斯理地问道: “那……你们接这笔生意,对方出了多少价钱买这本剑谱?” 黑衣人首领咬牙道:“雇主付了定金五百两,事成后再付尾款两千两。” 祝听汐闻言,眼中闪过一抹精光,轻笑道:“那现在嘛,这本剑谱,你们若要,三千两。” 赵老爷顿时急了,声音发颤:“祝、祝小姐……这可使不得啊……” 不等赵老爷说完,那黑衣人首领竟直接应下:“成交!” 赵老爷如遭雷击,慌忙喊道:“我出三千五百两!祝小姐,这剑谱万万不能卖与他们啊!” 黑衣人首领冷哼一声,语气陡然转变:“既如此,这剑谱,我们不要了。” 赵老爷一口气猛地噎在喉头,差点背过气去。 对方放弃得如此干脆利落,他甚至开始怀疑这祝小姐是否与他们本就是一伙的。 祝听汐却笑得越发惬意:“行,剑谱不要也罢。但诸位的命,如今还在我手里攥着呢。” 她目光扫过一众面如土色的黑衣人,“想活命,每人三百两赎金。” “你!你这是趁火打劫!” “也可以不买。” 其他黑衣人顿时没了气节,纷纷朝着首领哀声求饶,恳求他救大家一命。 黑衣人首领深吸一口气,死死盯住祝听汐:“你放我回去取银票。” 祝听汐爽快点头:“可以。” 谢迟立即上前,为那首领松绑。 苏衍又惊又疑,压低声音对祝听汐道:“你就这么放他走了?不怕他一去不回?” 祝听汐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平静无波:“回不回来,有什么要紧?不过是我手上多添几条人命,或者少添几条人命的区别罢了。” 苏衍猛地噎住,瞪大了眼睛指着她:“你!……” 他原以为这女人转了性子,不再那般嗜杀,没想到竟还是这般视人命如草芥! 而谢迟始终静立一旁,看着祝听汐理直气壮“敲竹杠”的模样,眼底藏着一丝纵容的笑意,连嘴角都不自觉弯了弯 。 待黑衣人如数缴纳赎金、狼狈离去后,赵老爷却磨磨蹭蹭,拉着苏衍低声下气,盼着他能帮忙说情,将那笔“买谱钱”免去。 祝听汐懒得理会苏衍这拎不清的蠢货,眸光径直转向赵同林,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赵老爷将这剑谱藏得如此隐秘,想必也清楚它是块招祸的香饽饽。怎的方才贼人来袭时,却不见您府上有半分阻拦之力呢?” 赵同林心头一凛,这才意识到祝听汐早已看穿。 他明知今日恐生变故,却故意借这群贵客之手,既挡了灾,又保了谱。 唯有苏衍还懵然不觉,真当赵家是无妄之灾,甚至觉得既住了人家屋子,替人护宝乃分内之事,实在不该趁火打劫。 赵同林见祝听汐心思剔透,远非苏衍那般好糊弄,只得讪讪笑着,乖乖奉上了早已备好的银票。 祝听汐毫不客气地收下,转手便将银票交给岚姨收好,随即慵懒地打了个哈欠,转身回房补觉去了。 至于拿了人家钱还继续住人家房子这等事,在她看来,那是天经地义,何来半点不好意思? 苏衍愤愤不平地谴责祝听汐的行径:“她那般富贵,我们又是借住在此,她对那些贼人趁火打劫便罢了,怎么连赵老爷也不放过?此事若传扬出去,我苏衍的脸面往哪儿搁?” 谢迟一直沉默地听着,任由他发泄。 直到苏衍将话头引向祝听汐本人:“亏我方才还觉得这女人有几分厉害,结果仍是这般心狠手辣、贪得无厌!” 谢迟这才沉声制止:“苏衍!闭嘴。” 苏衍顿时噤声,脸上却仍带着愤懑。 谢迟目光扫过他:“方才若非她出手,你此刻早已是贼人刀下的亡魂。他们甩出的飞针淬了剧毒,小姐未取他们性命,已堪称仁善。” 他顿了顿,“至于那位赵老爷,他分明是将我们当作挡箭的盾牌。你如今倒替算计我们的人说起话来?” 苏衍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反驳。 他这才惊觉,谢迟平日里惜字如金,可一旦事关祝听汐,他便会变得异常敏锐,甚至能一口气说出这许多话,字字句句都在维护她,容不得旁人说半点不是。 苏衍仍试图争辩:“可……赵同林怎会算准我能撞见那群黑衣人?若我未曾撞见,你们也不会赶来,他又如何利用?” 谢迟反问:“你入睡前,可觉得有何异样?” 苏衍怔了怔,努力回想:“就是觉得格外口渴,喝了一大壶茶水,这才起夜撞见了黑衣人……” 他话音渐弱,猛地醒悟,“那茶滋味浓得反常!” 他顿时想通了关窍,气得跳脚:“好个赵同林!竟是故意用浓茶催我起夜!” 他见谢迟步履不停,方向却并非通往他自己的院落。 “你这是要去哪儿?”苏衍忍不住问道。 谢迟脚步未停,声音低沉:“我去看看小姐。半夜惊起,只怕她难以再度安眠。” 苏衍望着他的背影,神色复杂难辨,心中五味杂陈。 经过今夜种种,他对祝听汐的观感已悄然改变。 他快步跟上,终于将憋了许久的疑问脱口而出:“谢迟,你……你既是她未婚夫,为何迟迟不表明身份?若说你对她无意,又为何事事关心、处处维护?” 谢迟的脚步在月色下微微一顿,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因为她自己,也未必想知道谁才是她真正的未婚夫。” “她以为那枚玉佩是你的,也知道你并非谢迟。可她问过你,她未婚夫的信物为何会在你手中吗?” 苏衍闻言,神色愈发复杂,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若她……若她将来心悦他人呢?你也不在乎?” 谢迟的指节无意识地收紧,月光下的侧影显得格外冷硬。 他沉默了一瞬,最终只是淡淡说道,那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决绝: “这是她自己的意愿。” “我护着她,本就不是为了要她一定属于谁。” 第86章 未婚妻20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晃得人眼晕。 谢迟不动声色地往祝听汐身侧挪了半寸,用肩膀挡住那片晃动的光斑,指尖却悄悄蜷了蜷。 她的衣袖擦过他的手背,像羽毛扫过心尖。 “小墨,”祝听汐捧着一本南境风物志,指尖点着一幅夸张的插图,“这书上说南边密林里有食人花,张嘴就能吞下一整头牛,是真的吗?” 谢迟闻言,微微倾身,仔细去看那图册。 苏衍却抢先嗤笑一声:“我在南境长大,从未见过什么食人花。你看的这是哪个骗子写的杂书?” 祝听汐立刻瞪他:“我问你了吗?要你多嘴!” “我只是好心提醒,免得你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蠢兮兮的。” “你敢说我蠢?!” 两人拌嘴的声音在车厢里撞来撞去,谢迟却觉得耳边嗡嗡的,连光都暗了几分。 他垂着眼睫,盯着她握着图册的手。 她对苏衍,好像总有说不完的话,连吵架都带着鲜活的劲儿。 可对他呢?大多时候是依赖的,却从没有过这样剑拔弩张的鲜活。 是不是……她对苏衍,本就和对旁人不一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攥住,闷得发疼。 “小墨!” 祝听汐忽然提高了声音,不满地扯了扯他的袖子,将他的思绪拉回。 “你还没告诉我呢!为什么走神?你是不是也知道没有食人花,故意不告诉我,想看我出丑?” 谢迟摇头,指尖轻轻点在图册上那朵花的边缘,声音温缓:“我也是看着这画才想来,这应是南境一种能以蜜露诱捕飞虫的花,形态确有几分奇特。传来传去,便越发夸张,成了能吞牛的怪物。” 同样是否认食人花的存在,他的话却与苏衍截然不同。 没有贬低她的好奇,也未刻意彰显自己的见识。 祝听汐微垮着肩,语气带了点小失落:“我还当真有这种花,想着能见识见识呢。” “若小姐想看,它诱捕飞虫的模样也很有意思。”谢迟抬眼,眼底盛着浅笑。 祝听汐立刻抬眼望他,眸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你能找到这种花?” 谢迟弯了弯唇:“试试总能找到的。” 随即又谨慎地补充道,“只是若寻不到,还望小姐莫要责怪。” “不会啦,”祝听汐答得轻快,语气自然又亲昵,“你是小墨嘛。” 是不会责怪,还是相信他? 他无从分辨。 只是方才那点因苏衍而生的酸涩心绪,此刻被清甜的暖意取代,像颗糖在心底悄悄化开,甜得冒泡。 “少爷!少爷!” 车外传来小蓝的禀报声:“小姐,前方有人拦路,指名要找苏公子。” 苏衍一听,立刻眉飞色舞地掀开车帘:“定是我的人来了!” 可当他看清来人时,却愣住了:“怎么就你一个?” 祝听汐端坐车内,懒得探头张望,只轻轻唤了声:“小墨。” 谢迟立刻领意,看似不经意地上前一步,正正踹在苏衍屁股上。 苏衍“哎哟”一声向前扑去,顿时让出了车前的视野。 ……这一脚,多少带点私人私怨。 那来人一眼瞥见从车内探出身形的谢迟,顿时惊得瞪大了眼睛,指着他道:“少、少爷……他……他怎么在这儿?!” 苏衍没好气地爬起来:“你管他在哪儿!我问你人呢?我不是让你带十个人来吗?!” 仆人哭丧着脸:“夫人知道我要来找您,死活不让带人,还、还让您赶紧滚回家……” 苏衍本想在人前显摆一番,没成想只来了个同样不顶用的,顿觉面上无光。 “既然多一个人,车马嚼用便再加十倍。” 苏衍急了:“他一个下人,又不占你们的座位!” “既要跟着我的队伍走,受我庇护,”祝听汐语气淡,“自然要交钱。若是不愿,现在便可自行离去。” 苏衍气得咬牙,却也只能认栽:“……好!我交!” 祝听汐飞快地侧过头,对着身旁的谢迟俏皮地眨了下右眼。 她唇角弯起一抹小小的、带着狡黠的得意弧度,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轻轻“哼”了一声,仿佛在说: “瞧见没?我这敛财的本事,你可得多学着点。” 谢迟接收到了她那明目张胆的“炫耀”,眼底迅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惯常的平静,却几不可察地朝着她的方向微微颔首,认真地将这句教导默默记下了。 长顺骑着马,一路上时不时就凑到马车窗边。 “少爷!我给您带了芙蓉糕,您尝尝!” “少爷!这杏仁酥可香了!” “少爷……” 祝听汐被吵得烦不胜烦,蹙眉冷声道:“吵死了。” 长顺一听就不乐意了,扯着嗓子回嘴:“你这女子,怎么说话的呢?我关心我家少爷怎么了?” 他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守在车旁的小蓝毫不客气地一鞭子抽在他的马屁股上。 那马儿吃痛,嘶鸣一声驮着惊叫的长顺蹿了出去。 好一会儿,长顺才悻悻地控着马回来,总算稍微安静了些。 可没过多久,他便和小蓝你一言我一语地杠上了。 “我家少爷可是南境有名的翩翩佳公子,文武双全!” “我家小姐是雪域明珠,金尊玉贵!” “我家少爷一顿能吃三碗饭!” “我家小姐能让你一口都吃不上!” 马车里的苏衍听得额头青筋直跳:“听你这婢女的意思,你本事大得很啊?” 祝听汐懒懒地瞥他一眼:“你现在才知道?” 苏衍眼珠一转,故意激她:“哦?那你还会冰雕?刻一个给我瞧瞧?” 祝听汐才懒得向他证明什么,轻哼一声别过脸去。 苏衍见状,立刻拖长了语调,故意叹道:“罢了罢了,想来也是我异想天开。这马车颠簸,天又渐暖,哪儿来的冰给你雕琢?” 这话可戳中了祝听汐的好胜心。 她当即柳眉一竖,吩咐道:“小蓝,取冰来!” 不过片刻,小蓝竟真取来几块剔透的寒冰。 第87章 未婚妻21 祝听汐戴上厚厚的皮裘手套,拿起小巧精致的银制冰凿,对着那块寒冰凝神雕琢起来。 冰屑簌簌落下,初时还看不出形状,渐渐地,一个模糊的男子轮廓隐约可见。 苏衍伸着脖子看了半晌,只觉冰雕身形似乎与自己有几分相似,顿时眉开眼笑,带着几分得意问道:“这刻的是不是我啊?” 祝听汐全神贯注于手中的冰凿,没有说话。 然而,一旁的谢迟目光落在那个逐渐清晰的男子轮廓上,唇线不自觉地微微抿紧。 他清楚地看见,那冰人隐约的站姿仪态,分明更贴近他自己的身形。 一股微涩的暖意悄悄漫上心口,搅得他心神不宁。 这根本就不是苏衍! 可他终究不敢像苏衍那般,径直开口问她。 片刻后,祝听汐放下冰凿,摘下手套。 苏衍迫不及待便想伸手去拿,却被她“啪”地一下拍开。 “别动,还没完。” “这五官都清晰了,怎么还没完?” 祝听汐却不理他,自顾自在身旁的妆匣中翻找起来。 最终,她拈起一枚切成极小菱形的红宝石片,用指尖蘸了点清水,小心翼翼地将那一点灼目的红,精准地点缀在了冰人像的右眼下方。 刹那间,那清冷剔透的冰雕仿佛有了一抹难以言喻的神韵。 “这……” 苏衍盯着冰人眉眼间那点艳红,又看向一旁彻底怔住的谢迟,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祝听汐却浑不在意,反而用指尖拈起那冰人,将其轻轻抬起,侧过谢迟的脸,就着天光仔细比照起来。 “小墨,”她唤他,语气里掺着一丝戏谑和探究,“你怎么傻了?你看这,与你像是不像?” 冰人的寒气几乎要沁入谢迟的皮肤,而她的目光却比那冰更灼人。 他喉结滚动,干涩地挤出一点声音:“……像。” 祝听汐闻言嫣然一笑,将那冰人塞进他怀里:“那我这手艺还算没丢。喏,这是‘冰人小墨’,送给……眼前这个哑巴小墨。” 冰雕带着寒气,谢迟心头一紧,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接住,将那冰冷的“自己”稳稳护在怀中。 他低头,一眼瞥见她方才捏着冰人的指尖被冻得通红,心头猛地一揪,一种又酸又胀的情绪瞬间堵住了喉咙,竟让他半晌才找回声音,语调是自己都未察觉的低哑: “……手都冻红了。” 祝听汐下意识想把手指藏起来,又觉得没面子,干脆把手直接按在他脸颊,故意问: “冰不冰?” 她手心的凉意激得谢迟微微一颤,但他没躲,只是定定地望着她,下意识地轻声回答: “不冰。” 祝听汐太熟悉他这副沉默顺从的模样了,正想将手收回,却被他一把握住手腕。 他的手又干又暖,握得有点紧。 祝听汐只觉得他那双眼睛此刻惑人得很,慌忙避开他的视线,语气强作镇定: “好了……放开。” 她用力抽回手,可手上还留着他刚才的温度,搞得她耳朵有点发热。 苏衍看着这一幕,悻悻然摸了摸鼻子,低声咕哝:“……搞什么?原来我才是那个多余的。” 但他仍不死心,缠着祝听汐也为自己刻一个冰雕。 祝听汐只摇头,死活不松口。 “我给你一千两!我也要一个跟他那个一样的!”苏衍指着谢迟,豁出去了。 祝听汐瞥见谢迟搭在膝头的手指悄悄蜷了蜷,竟像是怕她真答应似的,不由勾了勾唇:“好啊,一千两成交。” 她应了……便应了吧。她开心,总是最要紧的。 谢迟心里瞬间又酸又涩,却只是默默地将缘由归咎于自己不该有的贪念。 小蓝很快取来新冰和手套,祝听汐转手递向谢迟:“小墨,戴上。” 谢迟猛地抬眼,有些错愕:“小姐……?” “你来雕。”祝听汐语气理所当然,带着一丝骄纵,“可不是谁都能让本小姐亲自动刀的。” 谢迟怔了一瞬,眼底骤然漾开清浅的笑意,如同春冰化冻,从善如流地应道:“好。还请小姐教我。” 祝听汐看着他脸上重现的笑意,这才满意地微微颔首:“嗯。” 苏衍瞪着眼睛,看着一个递工具一个接过去的两人,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气得声音都拔高了: “不是!我花一千两银子,是请你们俩在我面前谈情说爱来了?!这钱我不如直接扔水里听个响!” 祝听汐挑眉:“那你到底还要不要了?乞巧节穿针用的线还是小墨替我穿的,他的手可比我的巧多了。我没让你再加银子,已经是很公道了。” 苏衍被噎得说不出话,愤愤地扭过头去。 祝听汐紧挨着谢迟坐下,肩臂几乎相贴。 她身上清甜的香气丝丝缕缕萦绕鼻尖,轻柔的指导声清晰入耳,更时不时伸出手,隔着那层皮裘手套轻轻碰触、调整他执冰凿的手势。 这一切都让谢迟觉得有些晕眩,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在将她所熟知的、属于雪域的记忆一点点亲手教给他…… 这是否意味着,她正悄然地、主动地,将他纳入只属于她的那片天地? 他心神微荡,一时走了神。 “这里……力道可以再轻些。” 祝听汐的手刚从他腕上移开,他手下便一个不稳,冰凿在冰雕的面部斜斜划下了一道清晰的痕迹。 谢迟骤然回神,看着那瑕疵,语气满是懊恼:“小姐,对不起,是我手拙。” 祝听汐凑近看了看那道意外的刻痕,却只是耸耸肩:“……无妨,瞧着……倒也别具一格。” 苏衍在一旁凉飕飕地插话:“敢情刻的不是你的脸,你当然觉得无妨!” 祝听汐才不理他,径直伸出手:“少废话,给钱。车队的花销你赊着,这一千两现银,你总不会拿不出吧?” 苏衍气得哼了一声,扭头对仆从喊道:“长顺!银票!” 祝听汐接过银票,指尖灵巧地一拨,便侧过身凑近谢迟,用气声悄悄道:“我七你三。你那三百两,我先替你保管着,如何?” 她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像只偷吃了蜜的小狐狸。 谢迟看着她那副明目张胆又理直气壮的模样,眼底漾开无奈的笑意,低声应道:“好。若是日后小墨缺银子了,再来向小姐讨要,可好?” “好说,好说。”祝听汐笑得眉眼弯弯,将银票收得妥帖。 第88章 未婚妻22 月黑风高,万籁俱寂。 客栈檐角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昏昧的光影。 谢迟立在廊下,目光在祝听汐紧闭的房门上停留了片刻。 里面的烛火早已熄灭,想来她已安然入睡。 他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轻巧地翻出窗外,身影迅速消失在浓重的黑暗里。 约莫一个时辰后。 空无一人的青石街道上,四下里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从极远处隐约传来。 谢迟握着刚取回的物品,正欲悄声返回客栈,却听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小墨。” 他身形猛地一僵,猝然回头,只见祝听汐只披着一件素色外裳,正独自立在街角的阴影下,眸色沉沉地望着他。 “小姐?” 他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慌乱,下意识将手中的东西往身后藏了藏。 “夜深露重,您怎么出来了?” 深秋的夜风吹起她未束好的发丝。 祝听汐的目光从他一身未换的夜行衣扫到他试图隐藏的手。 语气里压着明显的薄怒:“这话该我问你。三更半夜,穿成这样,你去做什么了?” 谢迟立刻快步走到她面前,下意识地想将她护在身影里,隔绝一切可能的危险视线: “外面风大,您不该独自出来……” 祝听汐却不为所动,视线落在他背在身后的手上:“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谢迟抿紧了薄唇。 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祝听汐忽然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不说,我便猜不到么?”她踱步到他面前,微微仰头看着他,“影煞门的悬赏,酬金很高吧?” 谢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知晓,什么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祝听汐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凝为实质,她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道: “怎么?是本小姐短了你的吃穿用度,养不起你了?还要你三更半夜出去拿命换钱?” 谢迟嘴唇微动,却发不出声音。 若他还是昔日谢家公子,又何须为这千两银子奔波劳碌? 白日里苏衍随手便能挥霍千金,而他却连像样地送她一件礼物都做不到。 他知道她生来便是锦绣堆砌,吃穿用度无一不精。 即便……即便此生只能做她的“小墨”,他也想将他能得到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 这念头如野草般疯长,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 忽然,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了他紧握成拳、藏在身后的手。 “受伤了没有?”她微微倾身靠近,鼻尖轻动,似是想嗅闻他身上是否有一丝血腥气。 清甜的幽香瞬间将他笼罩,近得能感受到她呼吸时微弱的气流。 谢迟只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冲向了那只被她握住的手,整个人僵硬得如同一尊石像。 “没……有。” 她在关心他。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跳骤然失序。 “杀人了?”她又问,语气平静。 “不曾,”他急忙低声解释,“我趁屋主熟睡时取的,未曾惊动任何人。” “酬金多少?” “一千两。” 祝听汐了然地点了点头。 一千两,不算小数目,但对影煞门来说,应是无需见血的雅活儿,危险尚在可控之内。 看来,他还不算太蠢。 她紧绷的神色忽然松懈下来,对他弯起唇角,眼中闪动着熟悉的狡黠光芒:“那这次,还是我七你三?” 这近乎分赃的提议,却让谢迟心头一松,几乎是立刻点头:“好。” “定金先给我。”她摊开掌心,理直气壮。 谢迟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摸出那张一百两的银票,放入她手中。 她的手指却并未立刻收回,反而就势轻轻握住了他的几根手指,指尖在他因常年握剑而带有薄茧的指节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我累了,”她忽然说道,语气里带上一丝懒洋洋的娇气,“背我回去。” “小姐,这……”谢迟闻言,耳根瞬间烫了起来。 “‘这于礼不合’?” 祝听汐立刻打断他,学着他平日的语气,随即哼了一声。 “你能不能换句词儿?反正我不管,黑灯瞎火的跑来寻你,我也害怕了。现在走不动了。” 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 他看着她,月光下她眼里的那点狡黠和依赖,让他溃不成军。 最终,他喉结滚动,从齿缝间挤出一个字:“……是。” 他沉默地转过身,在她面前微微屈膝,宽阔挺拔的脊背微微弓起。 祝听汐唇角那抹得逞的笑意一闪而逝。 她毫不客气地俯身,轻盈地趴了上去。 温软的身躯贴上后背的瞬间,谢迟的身体蓦地一僵。 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柔软的曲线,以及……环绕在他颈间那双纤细的手臂。 一缕发丝垂落,轻轻搔刮着他的侧颈,带来一阵细微而磨人的痒意。 她身上那股清冽又甜美的香气,比任何迷药都霸道,无孔不入地侵占了他所有的感官。 “小墨,”她忽然开口,“你这身板,倒是比看起来结实。” 他正竭力克制自己不去感受她的曲线,她却肆无忌惮地评判起来。 手指摸摸他的肩膀,又碰碰他的发带,一双腿还不安分地轻轻晃荡,全然不知这对他而言是何等甜蜜的折磨。 他稳住呼吸,将手掌托在她的膝弯下,另一只手则虚虚地护着她的后背,以防她不安分地晃动时跌下去。 她的头又侧了过来,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他的耳廓上,声音又轻又软:“小墨小墨,那日我和你说的话,你还没回答我呢?” “什么?”他一时怔忡,不记得她问过什么需要郑重回答的问题。 “就是,在房顶那日呀。” 谢迟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是他想的那个吗? 那晚她醉意朦胧间,贴着他说的那些胡话…… “你以为我喝醉了吗?” 她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脑袋歪了歪,发丝蹭过他的脸颊。 “其实没有哦,我说的都是真的。还是说……你不愿意呢?” 他怎么会不愿意。 可他不能。 谢迟的喉咙有些干涩,他避开了那个真正的问题,用一个荒谬的借口来作为盾牌: “我没有不愿意。只是……小姐的未婚夫呢?” 问出这句话的瞬间,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在吃自己的醋。 第89章 未婚妻23 “他呀,谢迟……” 当自己的名字被她用这样亲昵又随意的语气在耳边念出,谢迟的动作彻底僵住。 她在说着他的名字,却不是在唤他。 “若他是个大度的,你们便和睦共处呀。” 和睦相处? 谢迟的心沉了下去,一股酸涩的、名为嫉妒的情绪疯狂地啃噬着他。 他抓着她的腿窝紧了紧,声音低哑: “若是……谢公子不愿呢?小姐是不是……就要赶小墨走了?” 背上的人忽然安静了下来。 谢迟能感觉到,她似乎是定定地看了他许久。 她会说什么? 是无奈妥协的“那便没办法了”,还是理所当然的“你自然要让着他”? 就在他几乎要屏住呼吸时,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他不愿意?” 她伸出手,用指尖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他的后颈。 “他不愿意,那也得看本小姐愿不愿意。” 谢迟的整个身体都因这句话而战栗了一下。 他听见她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一字一句地在他耳边宣告: “你是我的人,是我抢来的。我想留着,谁也赶不走。”她顿了顿,补充道,“谢迟也不行。” 轰的一声。 谢迟感觉自己脑子里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彻底断了。 方才那沉入冰海般的恐慌与酸涩,被这句霸道无比的话语瞬间击得粉碎。 原来那个他嫉妒的、与他有婚约的“谢迟”,在她这里,也同样会被一句“不行”轻易驳回。 这荒谬的认知,却带来了无与伦比的狂喜。 祝听汐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在他背上轻轻晃了晃腿,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不再说话。 廊下的灯笼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密不可分。 终于到了房门口,谢迟停下脚步,动作轻柔地将她放了下来。 祝听汐站稳后,却没有立刻进去。 她仰头看着他,忽然命令道:“你低头。” 谢迟依言,顺从地微微弯下身。 下一刻,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温软的触感,一触即分。 他猛地抬眼,撞进她含笑的眸子里。 “这是仆人小墨不能做的”她轻声说,“但祝听汐的小墨可以。” 语气里满是得意。 见他定定地望着自己,像是被惊得失了魂,她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怎么?你也想这样?”她伸出纤长的手指,点了点自己光洁的脸颊,然后微微侧过头,将那片肌肤展露在他面前,“来吧。” 这是一个明晃晃的邀请。 谢迟的呼吸骤然一窒,脑中一片空白,理智与本能激烈交战。 他是谢迟,这是他的未婚妻;可他也是小墨,这是他的小姐。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克制着内心的狂澜,慢慢俯下身去。 就在他的唇即将触碰到她时,她却狡黠一笑,灵巧地往后退了一小步,让他落了个空。 “你迟了一步。”她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心情极好,“以后想做什么呢,就要立刻去做。否则,我可不愿等你呢。” 她眼里闪烁着戏弄他的光芒。 她最喜欢看他这副沉稳克制的模样被自己打破,看他因自己而流露出无措和慌乱。 尤其是这个时候,他眼角那颗鲜红的朱砂痣,会衬得他清冷的眉眼多出一丝脆弱的殊色,让她百看不厌。 谢迟低低笑了一声,眼底漾开温软的光:“是,小姐。” 旁人或许会觉得这种行为有些恶劣,可在他眼中,这却是独一份的恩赐。 “关系既已不同,”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地望着他,“往后你要唤我听汐。” 谢迟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半晌,他终于低声开口,那两个字在唇齿间辗转而过,带着一丝珍而重之的试探: “……听汐。” “下次可要快一点了,小墨。”她轻声说道,“我的耐心可不好。” 说罢,她不再逗他,转身推门而入。 他缓缓直起身,抬手,指尖近乎虔诚地碰了碰方才被她吻过的地方。 “下次可要快一点了……” 她没有拒绝,她只是在怪他慢。 他今夜得到的真正酬金,早已被那人亲手印在了脸上,烙在了心上。 天光初破,客栈大堂内已零星坐着几位早起的客人,低声交谈间透着晨间的静谧。 “小墨。” 谢迟闻声回头,见她正倚在房门。 一身鹅黄轻纱夏裙,衣料薄如蝉翼,袖口与裙裾绣着疏朗的云纹,愈发显得她身姿玲珑。 他目光微凝,低声唤道:“听汐。” 祝听汐满意地扬起唇角,步履轻快地走近,极其自然地将手塞进他的掌心。 “走吧,”她指尖在他手心轻轻一勾,便拉着他朝楼下走去,“今日的包子闻着特别香。” 楼下大堂。 正在摆盘的侍从,目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短暂停留,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诧。 岚姨端着早膳从后厨走出来,视线在他们紧握的手上停顿了不过一瞬,便若无其事地移开,开始有条不紊地盛汤。 谢迟心头一紧,做好了迎接一场无声风暴的准备。 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一个曾经的阶下囚,一个身份低微的“仆人”,如何配与尊贵无双的小姐并肩? 而他,正是引小姐“离经叛道”的那个祸首。 一碗热汤放在谢迟面前时,他猛地抬头。 岚姨却面色如常,语气平静:“既已是小姐的人,便也是我们的主子。” “不用怕啦,”祝听汐喝着汤,对谢迟眨眨眼,“岚姨最宠我啦,我喜欢什么她都会依我的。” 岚姨听见她这话倒没反驳,只是看着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慈爱与纵容,笑着接口道:“是,小姐要天上的星星,我也得想办法摘下来。只要小姐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岚姨的认可,并非是对谢迟。 她的所有退让与接纳,都源于眼前这个被她视若珍宝的人。 小墨,就是小姐想要的“星星”。 第90章 未婚妻24 苏衍下楼时,正撞见祝听汐拉着谢迟要出门。 “你、你们……”他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一时语塞。 谢迟眼睫微垂,一抹恰到好处的红晕迅速染上耳根。 他的肌肤本就白,这抹颜色便显得格外清晰,透出几分无措的窘迫。 这副模样落入苏衍眼中,让他眉头紧蹙,几乎要起一身鸡皮疙瘩。 谢迟的手象征性地往回收了收,那动作与其说是挣脱,不如说更像是一种欲拒还迎的姿态。 果不其然,祝听汐立刻将他的手抓得更紧了。 “做什么?”她话语里却带着一丝娇嗔的薄怒,“他是你好友,又不是妻子,你还怕他瞧见?” 谢迟心底掠过一丝笑意,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 “不怕的。”他低声应道,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回握。 “你们要去哪儿?带我一起!”苏衍急急冲到桌边,胡乱灌了口汤,又抓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 “才不带你呢,你慢慢吃吧。”祝听汐毫不留情地拒绝,话音未落便拉着谢迟快步向外走去。 谢迟任由她牵引着,目光却温柔地落在她身上。 微风拂过,将她几缕乌黑的发丝吹起。 有的调皮地贴在她莹白的脸颊上,有的则轻轻掠过他被牵着的手背,带来一丝若有似无的痒。 他看着她匆忙又雀跃的背影,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这一刻,连风都变得格外温柔。 “昨晚的东西你带了吗?” 祝听汐回头问他,却见他正定定地看着自己。 “带了。”他温声回道。 她把他往前拉了一下,他便顺着那力道,自然地走到她的身旁,与她并肩而行。 “带了便去交货,银钱落袋才是正经。” 谢迟闻言,唇角微弯,带了些笑意:“小姐这般家底,竟也对这些散碎银两如此挂心?” 祝听汐闻言,却像是有些不解地看了他一眼:“正因如此,才更要懂得经营之道。你看苏衍那个呆子,整日只会被人骗钱。本小姐可不一样,我专让别人心甘情愿地掏钱。” 她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带着一丝小小的骄傲。 谢迟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他看着她,认真地问道: “那日后我挣的银钱,也都交给听汐打理,可好?” “那是自然的。”祝听汐答得干脆,眼角眉梢都染着得意,仿佛占了天大的便宜。 谢迟望着她这般模样,眼底笑意更深。 他忽然觉得,自己才是真正占了便宜的那个人。 能将所有与她放在一处,仿佛他们生来就该这般,共享每一寸光阴,共握每一文铜板。 交货的地点在镇外一处僻静的废弃瓦窑。 来人依旧是一身黑衣,蒙着面,身形与那日在赵家所见一般无二。 他显然没想到来交货的除了小墨,竟还跟着那个巧舌如簧、坑了他们几千两银子的煞星,整个人当即打了个哆嗦。 谢迟将手中的乌木匣子放到两人中间的石桌上。 黑衣人正要伸手去取,一只素白的手却轻轻按在了盒盖上,阻止了他的动作。 “等一下。” “货我们带来了,路费结一下。” “什么?”黑衣人惊呆了,他做这行当这么久,头一次听说还要给“杀手”报销路费的。 “不多,”祝听汐完全无视他的错愕,露出牙齿笑了笑,“五十两,辛苦费。” 黑衣人差点气笑了。 上次平白丢了几千两,任务没完成,还得自掏腰包赔付雇主,已是奇耻大辱。 看这女子衣着华贵,根本不像是缺钱的主,怎么偏偏揪着他们不放? 见他不语,祝听汐冷笑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是两头吃。雇主委托,你们转手,活儿让我们小墨干了,你们再去雇主那儿交货领赏。给他一千两,你们自己,至少能赚五百两吧?” “小墨单纯,不懂你们这些门道,但我可清楚得很。要你们五十两路费,已经是给你们留了情面。” 黑衣人被她这番话砸得脑袋发懵。 她说得……基本全对。 唯一不对的是,他们赚的不是五百两,是六百两。 黑衣人最终还是从怀里,极其不情愿地摸出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拍在桌上。 祝听汐慢条斯理地将银票收好,这才满意地抬了抬手,示意他可以拿货了。 她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对了,还有其他活计吗?” 黑衣人正一肚子气,没好气地回道:“有!杀人的买卖,接不接?” 祝听汐立刻拉住谢迟的手转身就走:“不接。” 她可不想让这些腌臢事,脏了小墨的手。 “等等!”黑衣人急忙叫住他们,“今晚还有个取货的差事,酬金一千五百两,做不做?” 上次与谢迟交手,再加上昨日他竟能毫发无伤地取回货物,黑衣人心知此人武功深不可测,是个难得的合作对象。 “成交。” 祝听汐接过他递来的任务信笺,迅速扫了一眼,确认可行,便随手把它扔给了谢迟。 谢迟看都未看就直接收入怀中。 祝听汐拉着他便走,到了瓦窑门口,她忽然又回过头,对着那黑衣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 “对了,大白天的还穿夜行衣,你是生怕别人注意不到你吗?” 黑衣人听见此话,身形一僵,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在日光下格外显眼的装束,只觉得胸口更堵了。 还没走出多远,祝听汐便忍不住轻笑出声,拽了拽谢迟的袖口道:“这些人可真有意思,三言两语就心甘情愿掏出五十两。” 谢迟看着她眉眼弯弯的模样,也跟着微笑:“那这次,还是你七我三?” 祝听汐闻言,却有点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不过五十两而已,瞧你那点出息。今日我们就把它花光!” 谢迟看着她眉眼飞扬的模样,心知她这般高兴,定是因为又小小地算计了别人一回。 他不禁想起苏衍,也不知那位好友欠下的债,日后可还得清。 正想着,祝听汐忽然挽住他的手臂,轻轻将脑袋靠在他肩上,软声道:“我想吃香满楼的松鼠鳜鱼……小墨哥哥可愿意请客?” 谢迟脚步微顿,感受着臂弯传来的温度,耳尖悄悄染上一抹淡红。 “好。”他声音温和,带着几分纵容,“都依你。” 第91章 未婚妻25 夜色渐深,谢迟悄步来到祝听汐房门外,见屋内烛火已熄,以为她早已歇下,便欲独自离去。 正当他转身时,房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你怎么不叫我?”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又有些许不易察觉的期待。 谢迟的身形一僵,缓缓转过身。 他垂着眸,看不清神色,只低声道:“时辰已晚,小姐应早些安歇。我这是去完成今日接的任务。” “我知道啊,还是我替你接的嘛。”她唇角一扬,理所当然地挽住他的手臂,“我要同你一起去。” 谢迟一时语塞。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抬起,落在她的装束上,呼吸瞬间停滞。 祝听汐身上是一袭绯色纱衣,层层叠叠,却薄如蝉翼。 月光下,隐约能窥见白皙的肌肤与玲珑的曲线,腰间系着一根金丝软带,更显得不盈一握。 这身装扮,华丽,明艳,却也……太过招摇。 谢迟猛地避开眼,线条分明的下颌绷得死紧,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听汐,”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喑哑,“我是去……烟花之地,那种地方,怎……” “我知道呀,”祝听汐笑吟吟地转了个圈,裙摆如花绽放,“所以我特意换了这身装束。听说那里的姑娘们,穿得最是好看呢。” 好看?那些女子穿成那样,是为了取悦男人,是为了谋生。 谢迟无奈地摇了摇头:“此去需得暗中潜入,这般打扮……怕是过于惹眼了。” 祝听汐有些失落地看着自己精心挑选的纱衣:“真的不可以穿这件么?” “行动恐有不便。”谢迟温声劝道。 “可我不想穿夜行衣。”她撇了撇嘴。 一身黑漆漆的,丑死了。 听到这话,谢迟紧绷的唇角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 他知道她素来爱美。 “换成劲装就好了。” 这已是他最大的让步。 祝听汐这才不情不愿地转身回房。 不多时,房门再次打开,她竟换了一身绯红色的劲装走了出来。 紧束的腰带勾勒出纤细的腰身,衬得整个人英气飒爽,却也明艳到了极致。 这般绚丽的颜色,扎眼得很。 她是故意的。 她巧笑嫣然,凑近他耳边轻声问道:“若是待会儿被发现了,小墨哥哥会保护好我吗?” 谢迟一时语塞,最终只是抬手,有些僵硬地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衣领。 “会。” 很快,两人便潜伏在主楼的屋顶之上。 脚下便是喧嚣的大堂,透过瓦片的缝隙,能看到下面推杯换盏、纵情声色的景象。 那些污言秽语和放浪形骸的画面,让谢迟的眸色又沉了几分。 他刻意将祝听汐引到一处背风的屋脊后,隔绝了大部分的视线和声音。 可他稍一疏忽,祝听汐已悄悄掀开几片屋瓦,正欲俯身窥看,却忽地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住了双眼。 真像只猫儿,一不留神就要伸出爪子捣乱。 “别看。”谢迟的声音就在她耳后,比刚才更低。 “等下面那位蓝袍男子进屋后,我们再行动,取他身上的令牌。” 祝听汐被他捂着眼睛,不满地挣了挣:“你遮着我的眼睛,叫我怎么认人?” 谢迟几乎能感受到她长睫搔过掌心的微痒,低笑道:“不必你认,我知道就行。” 祝听汐轻哼一声,小声嘟囔:“……真是无趣。” 等了近半个时辰,那名蓝袍男子才携着一位女子步入天字一号房,门外守着两名佩刀护卫。 又过了一刻钟,屋内断断续续的动静彻底消失了。 谢迟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潜入。 屋内一片狼藉,酒气与脂粉味混杂。 谢迟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散落在地的衣物,迅速在蓝袍中找到了那块刻着特殊纹路的令牌。 得手了。 正欲抽身,门外的护卫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屋内男子也骤然惊醒,谢迟反应极快,一记手刀精准落下,随即翻身跃上屋顶,拉起祝听汐欲按原路返回。 然而下方的守卫已被惊动,喧嚣声四起。 谢迟当即揽住祝听汐的腰,纵身落入后院花园。 这里灯火阑珊,只有来寻欢的人,是暂时的安全之地。 他随手拾起一件客人遗落的外袍,利落地脱下自己的黑色夜行衣,换上常服。 祝听汐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脸上没有半分紧张,反而双臂环胸,故意带上几分骄纵的薄怒:“我可不穿别人穿过的。” 谢迟早料到她会这么说,竟从怀中取出一件叠得整齐的樱色纱衣。 “这是方才屋内衣柜中的,应是新制的。” 祝听汐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在那么紧急的情况下,他不仅完成了任务,还为她考虑到了这一点。 她接过纱衣,正要换上,却见谢迟已然默默地背过身去。 祝听汐:“……” 她三两下换好衣服,看着谢迟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便轻声唤他: “小墨。” 谢迟闻声回身。 下一刻,他的目光彻底凝固了。 月光如水,倾泻在花园中。 祝听汐就站在花影之下,身上穿着那件他亲手拿来的纱衣,精致的绣花沿着衣襟蜿蜒而下,勾勒出玲珑的曲线,香肩若隐若现,在清冷的月色下,白得晃眼。 这分明是烟花之地最旖丽的装束。 他眼角那颗朱砂痣,在瞬间红得像是要滴下血来。 那些护卫闯入花园,粗鲁的搜查惊扰了几对正在幽会的客人。 “滚,不长眼的东西!”那男客被人打扰了兴致,勃然大怒。 为首的护卫连忙躬身道歉,眼睛却依旧四处巡视。 祝听汐趁机贴近谢迟,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小墨,你离我这般远,可不像来寻欢的客人。” 谢迟垂下眼睫,刻意避开她身上那袭过于明媚的纱衣,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 那窘迫的模样,倒真像是几分醉意上头的客人。 他深吸一口气,手掌虚虚地揽住她的肩头,指尖克制地悬在衣料之上。 “走。”他低声道,带着她自然地朝外走去,努力融入这满园的声色浮华之中。 第1章 恩人之女1 【自割腿肉,不喜欢就换一本,手下留情,拜托拜托。】 —— 听汐,本是一株寄生在灵池之畔的夕颜花。 常年汲取月华,却迟迟无法化形,仙缘浅薄,明明已生灵智,却只能做个无根无依的异类,连名字都不配拥有。 直到某日,她偶然察觉司命殿的红纶册·副册因神君下凡人数暴涨,运转紊乱,几近崩坏。 那本本该只记录凡尘姻缘的副册,居然意外生出灵性。在它自救的最后关头,与她达成了一场交易: 她借它附着神君命格,搭车下凡,体验命运、汲取情劫气运,助它修补残损命线; 它则借她之力,混入红纶正册盲区,继续偷偷运转,不被天规察觉。 一场“寄生互利”的勾当,就这么堂而皇之开始了。 【本轮目标神君,自幼流浪,父亲为灰色势力的掌权人,身份刚刚被认回豪门。】 【你被安排为祝家女,父母曾对他有一饭之恩。现因父母锒铛入狱,将你托付于他照顾。】 【你的人设是:体弱多病、娇生惯养、不通人情,却非常会使唤人。】 【注意:每位神君都有正定姻缘线,你不得违背人设、主动干扰,若被红纶正册察觉我们在偷气运——后果你知道。】 听汐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 “行啊,就是不能主动,可以偷偷搞小动作,是吧?” 副册沉默两秒:【……你别老用这种话破坏紧张氛围。】 她笑:“你紧张,我不紧张就好了。” 反正,她只是个借气运的“坏东西”,不是正经姻缘线上的人。 ...... 祝家是一家开了几十年的老字号粥铺,生意不大,但靠着真材实料、手工熬制,口碑一直不错。 粥铺的上游供应商出了事,连带着下游一整条供货链都被调查。 具体责任没人说得清,执法单位却雷厉风行,判例下来极快。 祝家父母临行前突然想起:“年前有个说要报恩的年轻人......” 祝听汐点头:“”记得,1995年12月25日,穿黑单衣偷包子那个。你们请他喝了粥,还买了套衣服。” 祝家父母:“......” 女儿过目不忘的本事,他们是知道的。她说记得,那就一定记得。 可他们心里还是不安。 当年只是喝了一碗粥、添了一身衣,那孩子落魄、瘦小,像只流浪猫。 他说要报恩,他们没当真。毕竟,这种事听听也就过去了。 可如今真要把女儿托付给一个多年不见的陌生人……就凭一饭之恩,谁能愿意照顾别人三年? 只是这时候,身边实在找不到第二个人了。 祝听汐回到家,躺床上歇了一会儿,才拿起座机拨了个电话。 “你好,程凛,请你到 阳光小区 一号楼二单元 503 一趟。” 电话那头吵吵嚷嚷,全是“哒哒哒”的摇杆声、老虎机的“叮铃铃”、还有混着脏话的喊叫声。 程凛本以为又是他爸那几个干儿子的手下来找茬,没料到听见的却是个冷静清清的女声。 听着她这约架的语气,他能怂吗? “你他玛谁啊?敢指使本少爷?” 他耳朵还贴着手机,想听听那人怎么回。 可等了半天,才发现对方早就挂了。 这是笃定他听见了,也肯定他会去。 ……鬼才会去。 他说着,还是拎了钥匙出门,骑上他的墨绿色川崎,一路轰到她说的地方。头盔没摘,想着万一打起来还能护个脸。 到了门口,他抬手,毫不客气地“咚咚咚”砸门。 门没立刻开。 程凛站在门口,正琢磨要不要再砸两下,门锁“咔哒”一声响了。 门缝缓缓拉开,一张苍白的小脸探了出来,鼻尖泛红。 祝听汐穿着厚棉睡衣,头发有些乱,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药味,像是刚从床上起身。 她盯着他的头盔看了一秒,语气平静又客气:“你好,程凛。” 程凛愣了下:“……你谁啊?” 他确信自己没见过这人。 其实那年冬天,祝听汐确实见过程凛。她和父母住在粥铺楼上的小阁间,程凛偷包子那会儿,她正靠在窗边看书,无意间瞧见了那个穿黑衣、冻得发抖的男孩,被她爸一吼,吓得包子都差点掉地上。 但程凛从头到尾没抬头,自然没注意到窗上的人。所以不认识她也正常。 祝听汐点点头:“你不记得我没关系。我父母那年给了你一碗粥,还给你买了衣服。年前你回去找他们,说想报恩。” 程凛被她一板一眼的语气整得有点懵:“所以你是……” “我是他们的女儿。”祝听汐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现在需要你报恩。” 程凛盯着她看了两秒,头盔里的眼睛眨了眨,像还没缓过神来。 祝听汐皱了下眉,又说:“你能先进来吗?我有点冷。” 等程凛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莫名其妙站在了玄关。 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人,说话客气得一板一眼,却完全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正常来说,不该是她担心他冷吗? 程凛取下头盔,眼神往屋里一扫,动作就顿了顿。 客厅不大,却硬是被隔出一小块地方,放着书架、小书桌,甚至还有个护眼台灯。 书架上堆满了书,从文学名着、营养学,到一些他压根看不懂名字的厚册子。 墙角贴着一圈浅粉的墙纸,花纹已经褪色,但一看就是精心挑的。 可越往里看,宠的痕迹就越显得心酸。 煤炉像是前晚烧过,灰没倒,火也灭了。 炉上摊着吃药留下的纸张,一碗粥喝到一半就搁那儿没动。 厨房锅碗乱堆,流理台上湿哒哒的,还有洗了一半的菜叶,地上滚着一根胡萝卜,不知道掉了多久。 祝听汐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那杯看起来没洗干净的玻璃杯,慢腾腾地吃药,动作笨拙而小心,像是生怕顺序错了似的。 “……我的恩人呢?”程凛终于开口,语气带着点不耐,看着这一屋子的残局,眉头皱得更紧。 祝听汐抬起头,平静地说:“我爸妈不在家,他们坐牢了。” 她说得平静,像是在念课文,完全没觉得这话有什么特别。 程凛被她突如其来的实话噎了一下,看她一脸严肃,更觉莫名。 “你这屋……没人管就成这样?”他扫了眼厨房那摊烂摊子,“你不会做饭?” 祝听汐诚实点头:“会看书,但不太会用明火。电饭锅我还在研究。” 她说这话的时候,还有点自信,像是“掌握技术只是时间问题”的意思。 程凛低头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病恹恹的女孩,忽然有点头痛。 他走到另一边的沙发坐下,老旧的弹簧在他落座的瞬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凹陷的坐垫让他不得不调整了下姿势。 “怎么?”他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你该不会指望我把你爸妈从牢里捞出来吧?” 祝听汐闻言抬起头,眉头困惑地蹙起。 她盯着程凛看了两秒,似乎在思考这个突兀的问题从何而来,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不需要违规操作。父母只是希望你能照顾我。” “照顾?”程凛嗤笑一声,“判了多久?” “三年。” 她瞄了眼他的神色,似乎终于察觉到眼前这人好像并不是那种“乐于助人”的类型,眉间藏着点烦躁,看谁都像是准备打一架的样子。 第2章 恩人之女2 程凛揉了把脸:“……这是租的房子还是买的?” 祝听汐下意识答:“买的。” 她顿了顿,神情认真地补充:“不可以卖掉。我还有四万七千五百二十块五角二的存款,可以支付你的工资。” 程凛:“……” 程凛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极了。 这是把他当成什么了?见面三句话就怀疑他要卖房,还提前谈薪水? 他原本只是在考虑,如果是租的房子就让她搬去自己那儿,省得浪费租金。 现在倒好,他程凛活到二十一岁,头一回被人当成惦记小姑娘房产的无赖。 说她有点警惕吧,可她刚才却把自己的存款数报得一清二楚,精确到角分,跟银行流水一样。 这不是怕他惦记,是压根儿没想到别人会惦记。 不是没心眼,就是心眼都长书里了。 程凛低声骂了一句:“……真是个麻烦。”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那副病恹恹却还坚持维持逻辑条理的样子,他也没真烦得起来。 程凛站起身,动作有点随意,看不出情绪。 祝听汐抬头看了他一眼,以为他要走,顿了顿,开口道:“我饿了。” 程凛脚步一顿,回头看她,像是被什么乐到了,轻笑一声:“行啊,你连名字都没告诉我,就开始使唤人了?” 祝听汐眨了眨眼,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推到他面前。 “祝听汐。”她指着纸条上工整的字迹,“这是我的名字。现在可以做饭了吗?” 程凛盯着那张连姓名都提前准备好的纸条,突然觉得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 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一股夹着菜叶腐味的冷风扑面而来。 他皱着眉往里一看,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几颗半黄不绿的大白菜帮子,外皮皱得像老太太的手,胡萝卜软趴趴地塌在一角,顶端都黑了。白萝卜上已经长出须根,一截一截的,芹菜半干不湿地斜着靠在盒子边,像刚掏出来的野草。 他盯了两秒,骂了一句:“……这都能吃?!” 把门“啪”地一合,他转身走出来,语气不耐烦:“你家冰箱是拿来腌毒的啊?” 祝听汐还坐在沙发上,一脸平静地看着他,像是根本没听出他语气不好,只认真解释:“我当时看的时候还没坏。” 程凛掀了下眼皮,火气往上窜:“你爸妈走之前就没教过你?菜烂了是要扔的,不是留着等它们自己投胎转世。” 她点点头,很诚恳地回答:“没有。他们只让我看食谱,可食谱里没有教怎么分辨食物坏没坏。” 程凛:“……” 他是真的服气了。 程凛让她去换衣服,见她杵在原地没动,又补了一句:“那些菜都坏了,先去外面垫吧两口。” 祝听汐这才起身回屋,慢悠悠地去换了衣服。 等她出来时,程凛一眼看见她红红的鼻头,语气直接上来了:“你的围巾呢?” 他是真怀疑她爸妈是不是把她养成了个木头人,天这么冷,还不晓得添件衣服。 祝听汐皱了皱眉:“都脏了。” “都?你戴了几次?” “一次。” 程凛简直要被气笑了:“一次你就脏了?去,戴上。” 祝听汐抿着唇不说话,也没动。 程凛深吸一口气,烟瘾突然就上来了。 他抓了抓后脑勺的短发:“行,小祖宗,您老金贵,我去给您拿。放哪儿了?” 他心里认定她就是懒,还带点矫情劲儿,越想越来气。 祝听汐这才慢吞吞地开口:“洗衣机。” 程凛走到阳台那头,把洗衣机打开,从一堆衣物里翻出一条白色的围巾。 他拿出来抖了抖,还拍了拍,嘴里嘀咕:“这哪儿脏了?” 又凑近闻了闻,顿了顿:“还挺香。” 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顿时僵在原地,这不是变态吗?! “操……”他低声骂了句,赶紧把围巾往祝听汐脖子上一套,动作粗鲁得像是给小狗系项圈。 “这不挺好?”程凛退后两步打量自己的杰作,莫名有点得意。 他都没发现自己的嘴角翘了起来,心里还美滋滋地想:老子照顾人还挺有一套。 二人走下楼,街边寒风里冒着热气的小饭馆一排排开着。 程凛随意扫了眼周围的店,问道:“你这几天都吃什么?” “楼下阿婆每天给我一碗粥。” 听她说得理所当然,程凛咧嘴笑了,语气带着点刻意的玩味:“我就喝了你家一碗粥,就要照顾你三年。你吃了阿婆几碗?她要是腿脚不利索,是不是得把她养老送终啊?” 祝听汐认真思索片刻,郑重其事地点头:“如果阿婆需要的话,我会的。” 程凛啧了一声:“还真是个聪明的小傻子。” 他指着不远处一间店:“这家清汤鹅肉粉不错,吃吗?” 想着既能吃点肉,又能喝口热汤,怎么着也比她那碗粥强。 祝听汐欲言又止地看了眼那家店,想起方才他强硬给自己系围巾的模样,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轻轻点了点头。 店里热气蒸腾,程凛刚点完单就看见老板叼着烟煮粉,一截烟灰摇摇欲坠地挂在烟头上。 他余光瞥见祝听汐瞬间煞白的脸色,二话不说扔下钱拽着她就往外走。 “晦气!”出了店门,程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买面包凑合吧,待会买菜回去做。” 小卖部门口,程凛手里捏着祝听汐吃剩的半个面包,正盘算着要买哪些食材,突然听见身旁传来急促的喘息声。 转头就见祝听汐扶着墙,脸色惨白,手指死死揪着胸口的衣服。 “药……”她气若游丝地挤出一个字。 程凛赶紧伸手,在她衣兜里翻了翻,摸出那支小药瓶。 祝听汐接过,熟练地对着鼻子吸了两口,这才缓过气来。 程凛看着她,眉头拧得更紧了,像是下一秒就要开骂。 祝听汐急忙开口:“我不是经常这样的,是因为感冒快好了,刚才吹了冷风,又闻到烟味,才犯的……平时不会。” 见他还是没作声,她声音低了一点,又解释:“我不是病秧子。”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无意识地攥住了程凛的袖口,怕这个男人嫌她麻烦。 她现在什么都不会,能做的也不多,程凛虽然凶,但起码还愿意带她出来、给她做饭。 她想赖着他。 第3章 恩人之女3 程凛语气压着火气:“这种事你怎么不早说?” 祝听汐低头,小声道:“我忘了。” 她是不知道。平时都是父母在照顾,她的病从来没闹过事,没人教她要主动说。 程凛刚才就注意到她衣服口袋上缝了一小块红布,布上密密绣着个“药”字,针脚细密。 他估摸着,是她妈缝的,怕她一个人出门出事,好让人第一时间找到药。 程凛盯着那块红布,心里泛起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这辈子见多了各家兄弟,都是散养出来的,谁家父母这么讲究?哪有人把孩子养得五谷不分、四体不勤、还娇气成这样。 真是……头一回见。 “啧。”他烦躁地抓了抓后颈,领着她往回走。 祝听汐换好衣服后,又乖乖地坐回沙发上。 程凛没理她,走到炉子前蹲下身,拉开火炉底下的灰斗,费了老大劲才撬动。 他眉头紧皱,动作粗暴,扬起的灰尘一股脑朝外扑,他下意识往她那边一站,挡住了些。 “你回屋去。”他硬邦邦地开口,语气不耐。 祝听汐仰头看他,眼睛亮亮的,还带点水汽,但语气一板一眼:“我跟着你学习生火。” “学个屁,”程凛把火钳往地上一杵,“我欠你家的,用不着你省这份心。” “可是学会了,以后就不用麻烦你了。”她答得认真。 程凛听完这话气笑了,撇了撇嘴:“屁话,我知恩图报,你爸妈不在,照顾你是天经地义。” 他见她还不动,烦躁道:“赶紧进去,别一会儿烟呛你,真犯了哮喘,我可不想伺候。” 祝听汐认真指了指卧室:“其实我平时不用客厅……” 程凛:“你少废话,别管我,快进去,屋里保暖东西够不够?” 说完,他往她屋门口走了两步,一眼瞧见她卧室开着空调,前面是一张电脑桌,桌上摊着本翻开的书,还有一台电脑和一部座机。 卧室的后面是书架,又是摆满了书。 空调是新款,书也是成套的,一眼看去,房间暖融融的,竟还有点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沉静。 这年头能装空调的人家,不是暴发户就是真把闺女当祖宗供。 程凛扫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到房间正中那个由输液管和破风扇组成的古怪装置,脸上浮出点怀疑:“那啥玩意儿?” 祝听汐答:“我做的加湿器。” “你做的?”程凛挑眉,“这玩意儿能用?” 祝听汐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中的怀疑,抿了抿唇。 她一字一顿地认真解释:“蒸发效率我算过。道尔顿定律和温差关系我对过数据,风扇流速对应的努塞尔数也在范围内……”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能量守恒也考虑了,不会出问题。”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说完后,她微微抬起下巴,用那种特有的、近乎天真的自信眼神看着程凛,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解释有多么不接地气。 他盯着她一本正经的小模样,嘴角抽了下,最后忍不住笑出声:“行啊。你说对就对,反正我听不懂。” 他转身往外走,边走边嘀咕:“有机会让我试试,要是好用,我也给兄弟们搞一套。” 他又回头交代一句:“你歇着吧,收拾好了我叫你。” 门“咔哒”一声合上,祝听汐还坐在床沿没动。 她眼睛盯着那一缕缕从装置顶端冒出的水汽,目光发散,像是在思考下一步改进思路,耳朵却悄悄追着外头他的脚步声。 火钳碰撞的声音清脆响起,伴着煤灰翻动的动静,他大概在挑还没烧尽的煤块。 祝听汐对这声响很熟悉,她的父亲冬天也常干这种事。 没过多久,她听见门被打开的声音,他应该是去倒煤灰了。 随后传来水龙头哗啦啦的声响,她站起身,眉头微蹙。 这是在干嘛? 门被敲响。程凛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条湿漉漉的毛巾,语气硬邦邦的:“烟大,拿这个堵门缝。” 见她还愣着,又凶巴巴补了句,“免得一会儿生火烟呛你,喘成刚才那样我可不负责啊。” 祝听汐呆呆点头,看着他弯腰把毛巾仔细塞进门缝。 ……他,好像真的挺会照顾人的? 程凛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只是忘不了她刚才煞白的脸色,像极了那年冬天蜷在纸箱里的小野猫。 那时他连自己都喂不饱,只能把小猫塞给早点摊的老头。 现在倒好,猫没养成,先摊上这么个祖宗。说话文绉绉的,使唤人可一点不含糊。 “麻烦精。”他嘟囔着走回客厅,却把炉门关小了些。 烟雾缭绕中,他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那个什么“蒸发效率”。 操,养个人比混黑道还难。至少小弟们不会跟他讨论什么狗屁公式。 不过,在过日子这事上,他比她强太多。 他用点心,体贴一点,把她养得好好的。 他想着想着,嘴角忽然挂上点没心没肺的笑。 等她爸妈哪天出狱了,没准得倒过来请他吃顿饭,说他程爷是他们闺女的大恩人。 嘿,小事一桩,不用客气的。 程凛把炉火生得旺旺的,火星子在铁炉里噼啪作响。 他挽着袖子,把攒了几天的脏衣服分三批塞进洗衣机,晾衣服时还不忘把衣架间距调得整整齐齐。 厨房里蔫了的菜叶、发霉的胡萝卜全被他扫进垃圾袋,拖把涮了三遍,连瓷砖缝里的陈年污渍都刮干净了。 刚直起腰,门铃就响了。阿五扛着两个大塑料袋来了。 人站在门口,脑袋往屋里伸,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嘴上不饶人:“老大,你这是终于被老板发现不是亲生的,被赶出来了?” 程凛抓起一颗洋葱砸过去:“再废话,老子让你亲妈都认不出你。” 门“砰”地关上,阿五的哀嚎隔着门板传来:“我错了我错了!青菜放门口了啊老大!” 程凛煮了个青菜肉片汤,又炒了个番茄鸡蛋,两人吃得清清淡淡,倒也算安稳。 饭后他麻利地收拾碗筷,擦干净灶台,回到客厅,在火炉边站定。 “听着,”他踢了踢炉脚,声音硬得像块铁,“火封好了,别手欠去捅。粥和鸡蛋放这儿——” 他指了指炉台边缘,“明早还是温的。吃完碗搁着,别自己瞎洗,摔了还得老子买新的。” 祝听汐安静地点了点头。 “哑巴了?”程凛突然提高音量,“说‘明白了’!” “......明白了。” 程凛提起垃圾准备出门,刚走两步,身后传来她软软的一句:“你……不能留下吗?” 程凛的后颈瞬间烧了起来。“放什么屁!”他几乎是用吼的,“老子像是那种人吗?!” 妈的,这丫头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引狼入室?他程凛再混账,也不至于头一天就—— 房门关上的瞬间,祝听汐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轻声自语:“根据《家庭安全手册》第37页,煤炉夜间使用需有人值守以防一氧化碳泄漏。” 她困惑地蹙眉,“他留下来明明更符合安全规范……为什么情绪反应这么大?” 第4章 恩人之女4 程凛正窝在游戏厅最里面的长沙发上,盖着外套打着呼,昨晚有人在门口闹事,他熬到凌晨三点才把人赶走,累得连鞋都没脱。 “老大,老大——醒醒。” 阿五战战兢兢的声音像蚊子般钻进耳朵。 “操!”程凛抄起烟盒砸向声源处,硬纸盒边缘在阿五额头上弹出一道红痕,“老子说过天亮前别吵我!” 阿五缩了下脖子,小心把诺基亚手机递过去:“不是你说有人打电话一定要叫你么?” 程凛不情不愿地接过手机,贴在耳边还没开口,就听见那熟悉又软得不像话的女声传来: “你好,程凛,现在是北京时间早上七点二十三分,你是否已经从浅睡阶段进入清醒状态?我需要你的帮助。” 程凛“嗯?”了一声,半边脸还贴着沙发扶手,脑子一团糊:“你……干嘛?” 祝听汐声音仍然温和清晰,但像教科书一样平稳:“我当前处于女性生理周期的经期阶段,出现了与子宫内膜脱落相关的正常出血反应,目前缺乏必要的卫生防护产品。请你协助购买。” 程凛:“……” 他本来就没完全清醒,听她一连串术语砸过来,彻底懵了。 “书呆子,你给我说人话!”他烦躁地吼了一句。 祝听汐似乎愣了下,随后补充解释:“就是……生理期来了,我现在需要你去超市帮我买卫生巾。” 程凛的困意瞬间被劈成两半。 “你……”他喉结滚动了下,突然揪住阿五的衣领,“去超市。” “啊?买啥?” “那个……”程凛的耳根肉眼可见地泛红,一脚踹向阿五屁股,“女人用的东西!” 阿五踉跄着扶住门框,突然福至心灵:“老大,要啥牌子?棉的还是……” “你他玛很懂啊?!”程凛直接把外套砸过去,“每样都拿!” 说完自己先愣住了,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算了,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到了街边的小超市,货架上的一袋袋卫生巾落了灰,封面还印着十年前的模特。 门口守着个眯眼老太太,眼神死死盯着他们俩,像在防贼。 程凛随手拿了一包,顺手扔了袋辣条给阿五:“拿这个结账。” 阿五摸出零钱,正准备付。 柜台后的老太太眯着眼睛,狐疑地打量着这两个大男人。 空着手进来,就买包五毛钱的辣条? 程凛被这眼神盯得火大:“再拿包红塔山。” 老太太这才慢吞吞转身去拿烟,还不忘回头瞥他们一眼,生怕他们顺走什么。 出了门,程凛没说话,直接拉着阿五又拐进几公里外的大型连锁超市。 他站在卫生巾货架前,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看清楚保质期,要最新鲜的。便宜的不要,买最贵的。” 阿五抱着一堆包装花花绿绿的卫生巾,欲言又止:“老大,你这是要开杂货铺还是……养了多少个......” 程凛一个眼刀甩过去:“再多说一个字,老子让你把这些全吃了。” 阿五跟着程凛拐进熟悉的小区,突然恍然大悟:“老大,这不是上次送菜的地儿吗?原来这是嫂——” 程凛反手一记爆栗敲在他脑门上:“再乱叫把你舌头割了泡酒。这是老子的恩人,懂不懂什么叫‘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阿五揉着脑袋小声嘀咕:“涌泉相报还带买卫生巾的......” 程凛抬脚就踹,阿五灵活地闪到门前。 敲门声刚落,祝听汐就拉开了门,发梢还滴着水珠,显然刚洗过澡。 “你——”程凛一把撑住门框,“都不问是谁就开门?万一是变态呢?” 祝听汐抬手在门框上轻轻一点:“猫眼的视场角是120度,你站的位置刚好在识别区。” 程凛被这学术式回答噎住,他倒是忘了,她家的防盗门是整栋楼最气派的。 这丫头从小被娇宠着长大。 阿五趁机探头,露出八颗牙的标准笑容:“恩人好!我是五......” “他叫阿五。”程凛粗暴地打断,把塑料袋甩到肩上,“你可以滚了。” 阿五眼巴巴看着祝听汐,心想一般这种时候,主人家都该客气两句,哪怕是象征性地说句“进来坐坐”。 可她只淡淡地道:“再见,阿五。” 阿五抓了抓头发,走下楼时忍不住嘀咕:“老大的恩人,说话怎么……怪怪的?” 程凛把塑料袋塞进祝听汐手里,指尖碰到她冰凉的掌心时皱了皱眉。 “先去换,”他粗声粗气地说,“换下来的......”喉结滚动了下,“别自己洗,放那儿。” 等卫生间门关上,他转身把桌上的碗筷摞进厨房,煤炉上的水壶被拎开时发出“滋”的一声轻响,他往里添了两块蜂窝煤,火星子“噼啪”炸开。 其实早春的风已经带了些暖意,煤炉本该撤了。但她体质弱,又怕冷,这炉火便一直留着。 她出来时,头发还湿漉漉地披在肩头,整个人带着股干净的气息。 程凛勾勾手指:“过来。” 毛巾裹住长发时,他下意识放轻了力道。 他第一次给她吹头发时,他差点把她扯得踉跄,那时候他连发尾要分段吹都不知道,热风直接怼着头皮吹,把她烫得直缩脖子。 后来他特意去“金巴黎”找了最会打扮的莉莉姐,被那群女人笑了一整晚。 “哎哟,我们太子爷这是开窍了?”莉莉姐和其他姐妹取笑着他,“要先抹这个啦,外国货,尤其是这小姑娘的头发,可要护好了,细细抹......” 现在他掌心倒着精油,在手里搓热了才抹上她发梢。 吹风机嗡嗡作响,他的手指穿过她发间,热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时不时还换个角度。 “好了。”他关掉吹风机,顺手把她后颈一缕没吹到的湿发撩起来。指尖碰到皮肤时,祝听汐轻轻缩了下脖子。 程凛立刻收回手,把吹风机线缠成乱七八糟的一团。 第5章 恩人之女5 程凛蹲在浴室里,双手浸在泛红的水中,指节用力到发白,却还是带着淡淡痕迹,怎么都洗不彻底。 他咬牙切齿地又搓了两下,泡沫溅到脸上也顾不上擦。 祝听汐的衣服多是机洗,她的贴身衣物他压根没打算碰。 结果那天她直接把蕾丝布料塞进他手里。 “这个也要洗。” 他当时耳根“腾”一下红了,猛地转头:“我他玛怎么会洗这个!” 这玩意能洗衣机扔吗?不能吧?但他也不可能上手去搓啊。 祝听汐神情一如既往平静。 “可是我不想洗。” 他牙根痒痒:“祝听汐,你妈没教过你男女有别吗?” 而她只是歪了歪头:“《家政学概论》第143页说,衣物清洁与性别无关。” 那副学术派的认真模样,倒显得他思想龌龊。 哗啦—— 程凛把布料按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断回忆。 “程凛。”祝听汐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血红蛋白中的铁离子遇热会与纤维结合得更紧密。” 他猛地抬头,湿发凌乱地黏在额前:“说人话!” “冷水加盐。”她蹲下身,指尖在水龙头上点了点,“氧化还原反应能分解血渍。” 他恶狠狠地抓了把盐撒进去:“书呆子,转过去!” “为什么?” “老子现在不想看见你这张脸!” 祝听汐眨了眨眼,竟然真的转身走了。 程凛听着她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突然泄了气。 等好不容易把衣服洗完晾好,他一屁股坐在客厅沙发上,看向坐那儿翻书的祝听汐。 他发现,只要他在的时候,她几乎总是在客厅待着,哪怕明明卧室更舒服。 一开始他以为她是怕他跑了, 后来他反应过来,根本不是不安,是在客厅能随时使唤人。 “起来。”他冲祝听汐抬抬下巴,“让我坐这儿。” 祝听汐合上书,没问为什么,只是安静地挪到旁边那个塌陷的老旧沙发上。 程凛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心里满意得很。 果然,坐着都能舒服不少。 这个屋子里,只要是她要用的地方,全都最好。 她常坐的沙发是全新的,窗帘是双层的,而她几乎不用的厨房,热水管形同虚设,连洗个碗都是冷水。 “你爸妈......”程凛突然开口,“怎么不把你塞给亲戚?” 她坐在对面那个塌陷的沙发位,整个人窝进去显得更小了些。 “我已经成年了,不需要监护人。而且,我爸妈和他们早没来往了。” 她每次和人说话,都会认真地望向对方。 程凛盯着她:“为什么?” 祝听汐语气一如既往平平淡淡的:“妈妈说,他们很吵,总是说‘再生个健康的’,像在挑菜。” 程凛沉默了一会儿。 这理由,他信。 毕竟这姑娘,一看就是从小被独宠长大的。宠得像朵花,甚至都没被教过怎么自己生活。 祝听汐见他不再说话,便收回视线,又重新落回书页上。 程凛他坐在一旁,手机开着个滑雪小游戏,一边漫不经心地按着按键,一边时不时抬眼看她。 她没觉得有什么异常,只要他不开口,在她的认知里就不算是要交谈。 直到她忽然抬头看他一眼,开口道:“程凛。” 程凛没应。 她顿了顿,继续认真地说:“我的胃出现空腹状态,血糖水平下降,可能会影响阅读效率。” 程凛假装专注在游戏上,手机屏幕上的滑雪小人栽进雪堆。他从手机上方露出眼睛:“嗯?” “我饿了。” “哈!”程凛把手机一扔,倾身向前,“咱们打个商量行不行?”他比划着,“下次说人话,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怎么让我听懂吧?” 祝听汐歪了歪脑袋,认真地想了几秒,然后说:“你的意思是,我需要根据你接受信息的能力和语言习惯,降低交流时的信息密度与复杂度。” 程凛抓起抱枕按在脸上,闷声咆哮:“老子是在教你讨饭吃!” 厨房里,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响格外用力。 祝听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程凛故意把水龙头开得哗哗响。 她站了一会儿才开口:“程凛,我想玩你的手机。” 他手里动作一顿,嘴角明显翘起来。 “为啥?” 祝听汐又认真思考两秒,好像在寻找自己提出这个请求的合理性:“我想玩你刚才那个游戏。” 程凛转头看着她,擦了擦手,凑近了点,似笑非笑地问:“为啥想玩?” 祝听汐再次陷入思考:“我觉得……应该挺有趣。” 程凛忍着笑,手指痒得想掐她的脸:“你是想验证自己的想法,看看游戏是不是真的有趣?” 她歪头想了想:“应该不是……我觉得是我的大脑想通过那个游戏获得快乐。” “哈!”程凛突然笑出声,靠在厨房门边,眯起眼,“那你叫声哥哥来听听?程哥哥,凛哥哥,都行。” 祝听汐蹙了下眉,像在分析这句话的逻辑结构和动机。 ……所以他是想通过被某种称呼满足情绪上的需求? 她语气平静:“哥哥,程哥哥,凛哥哥。” 说完,她还认真地补了一句:“哪个称呼让你更开心?” 程凛愣住了,被她那一板一眼的语气整得有点反应不过来。 他眨了眨眼,也学她那样思索了一下:“凛哥哥吧。” 祝听汐点头:“凛哥哥。” 在他听来,这样叫着比直呼他的名字,似乎声音更软了些。 程凛清了清嗓子,打开游戏,把手机递给她:“玩吧,等会儿吃饭了。” 祝听汐眼睛亮了一下,认真地点了点头。 等饭做好,程凛从厨房探头出来叫她:“吃饭。” 她头也没抬,只是随意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盯着游戏屏幕,操控着像素小人左冲右突。 程凛看着她,啧了一声,走过来蹲在她面前,语气带点笑意却又带点无奈:“祝听汐,你这是打算把游戏当饭吃?” 她这才茫然抬头。 猝不及防地撞进她尚未褪去热度的目光里。 程凛心头蓦地一颤,竟分不清她是在看人,还是还没从游戏里回神。 第6章 恩人之女6 春日的阳光透过纱帘,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程凛懒散地靠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看着她。 “进去,再换一件。” 祝听汐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她站着没动,唇微抿,眼神也透着几分罕见的倔。 程凛翘着腿玩手机,没抬头:“怎么?不想玩滑雪大冒险了?” 自从发现她对这款游戏着迷,他就牢牢攥住了这个软肋。 静默在空气中蔓延。最终,拖鞋蹭过地板的声响宣告了她的妥协。 上周在电脑上看到的那组明星写真还留在脑海里。 她犹豫了一下,翻箱倒柜找了类似的衣服,仔细地搭好,才走了出来。 “现在可以了吗?”她站在门口,轻声问。 程凛本来懒懒靠着沙发,看到她的瞬间却坐直了身子。 祝听汐站在阳光下,皮肤比刚才更白,牛仔裙勾勒出细腰,脚下穿了一双小皮鞋,脚踝还系着细细的蕾丝带。 “……行,挺……挺好。”他咳了一声,反应有点迟钝。 今天是祝听汐要去探望父母的日子。 前段时间天冷,他压根不让她出门,现在天暖了,也该去了。 他本想让她父母看看她被照顾得多好,却先被自己的成果晃了眼。 程凛带着祝听汐来到楼下,那辆改装过的川崎静静停在那里,墨绿色的油箱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他拍了拍座椅,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怎么样,帅吧?” 祝听汐认真地绕着摩托车看了一圈,点点头:“根据空气动力学设计,流线型确实很合理。” 程凛嘴角不自觉上扬。往常那些姑娘见到这车,不是吓得后退就是念叨危险,只有这个书呆子会一本正经地评价设计。 “会怕吗?”他故意问。 祝听汐摇摇头,突然问道:“你有驾驶执照吗?” “当然有。”程凛下意识回答,随即肩膀垮了下来。 要是被小弟知道他去考了驾照,肯定会被笑话的。 他伸手解开她束起的长发,动作轻柔地帮她戴上头盔。发丝间淡淡的洗发水香味让他指尖一顿。 “抱紧我,”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我会开慢点。” 祝听汐听话地环住他的腰,程凛却猛地僵住了。 阿五那小子坐后座从来都是抓着后架,哪会这样贴上来。 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传来的温度。 “怎么了?”祝听汐往前探了探身子。 “没事。”程凛清了清嗓子,“坐稳了。” 这一路他开得极慢,慢到路边骑自行车的大爷都能超车。 可胸腔里的心跳却快得不像话,震得耳膜都在发颤。 到了看守所门口,程凛小心翼翼地帮她取下头盔。从兜里摸出一把小梳子,这玩意儿现在他随身带着,熟练地给她编起麻花辫。 几个月前连皮筋都不会用的手,现在却能分出均匀的三股。 “好了。”他退后一步,看着阳光下她白净的脸蛋,心里泛起一丝得意。 这朵温室里的小花,被他养得愈发水灵了。 “进去吧,”他别过脸,“好好和伯父伯母说话,不用特意提我……这都是应该的。” 祝听汐点点头正要走,又被叫住。 “那个……也不是完全不能提……”程凛挠了挠后颈。 “我知道的。”祝听汐眼睛弯了弯,“凛哥哥,你很好。” 阳光透过树影斑驳地落在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镀上一层金边。 程凛突然觉得喉咙发紧,只能低低地“嗯”了一声。 父母坐在祝听汐对面,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面容。 探视室的灯光有些刺眼,在女儿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祝母的指尖微微发颤,抹去眼角的泪:“小汐,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 她想起女儿从小到大从未离开过他们,如今却要独自面对生活,心头就像被细线勒紧般难受。 “你一个人在家,吃得惯吗?”祝母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有没有生病?喷雾随身带着吗?别忘了……” 祝听汐安静地坐着,纤细的手指交叠在膝上。 她等母亲情绪平复,才轻声说:“妈,我一切都好。” 祝父搓了搓粗糙的手掌:“那个年轻人……你找到了吗?他愿意照顾你吗?”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忐忑。 “他叫程凛。”祝听汐的睫毛轻轻颤动,“人很好。” 祝母和丈夫交换了一个眼神。她斟酌着词句:“当时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可他毕竟是个年轻男人……” 话说到一半又停住,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小汐,你明白妈妈的意思吗?” 这些日子,夫妻俩没少后悔。他们总想着把女儿保护得太好,却让她失去了独立生活的能力。 如今竟要将掌上明珠托付给陌生人,每每想起都心如刀绞。 “我知道的。”祝听汐的声音像清泉流过鹅卵石,“凛哥哥每天给我做饭洗衣,我什么都不用操心。”她微微歪头,“最近好像还胖了些。” “凛……哥哥?”祝母一怔,随即恍然大悟似的点头,“挺好,挺好。” 她暗自思忖,想必是那年轻人主动让女儿这么称呼,看来是把小汐当妹妹照顾了。 三人又说了几句话,时间很快到了。 祝听汐将准备好的包裹交给狱警检查,三人依依惜别。 程凛倚在探视室外斑驳的墙边,见祝听汐出来,他不动声色地打量她的眼睛。 还好,没有哭过的痕迹。 “别担心,”声音刻意放得轻松,“我已经打点好了,伯父伯母在里面不会受委屈。” 其实是难得地去找了他爸一趟。他爸没说什么,只甩给他一个商务夜总会的场子,让他从今天开始接手。 祝听汐轻轻“嗯”了一声,像片羽毛落在心上。 “先送你回家?”程凛把头盔给她戴上,却见她站在原地不动。 “你一会儿要去哪儿?”她的声音很轻,却让程凛的动作顿了顿。 “我……”他摸了摸后颈,“去工作。” “不能和你一起吗?” 程凛眼前立刻浮现出游戏厅里缭绕的烟味和网吧此起彼伏的脏话。 他刚要拒绝,却看见她低垂的睫毛在脸上投下小片阴影,像受伤的蝶翼。 “就这么想去?”他听见自己声音软了下来。 祝听汐抬起头,清澈的眼睛直直望进他心底:“嗯,想和你一起。” 这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却让程凛心头猛地一颤。 他挠了挠后脑勺,别开视线:“……那、那就过几天吧,等我把那边安排好,我一定带你去。” 第7章 恩人之女7 这几日,每当程凛出门时,祝听汐都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静静地看着他。 明明之前也都是这么送他出门,可不知为何,这几日她眼里却多了点什么。像是期待,像是……在等他开口,带她一起。 他心里其实也着急。那些地方太过嘈杂混乱,实在不适合她去。 可偏偏那日自己一时心软应允了她。 这话要是不作数,以后她再不说了怎么办? 思来想去,新接手的夜总会是绝对不能带祝听汐去的,最后只剩下游戏厅和网吧还算勉强合适。 为此,他特意吩咐阿五连夜整改:严禁吸烟、禁止说脏话、不准随地吐痰...... 这天,程凛终于没再独自出门。 他站在客厅门口,背着光,语气装得云淡风轻:“走吧,不是想去看看我工作的地方吗?” 他刻意别过脸,不让她看见他眼里的雀跃。他才不是巴巴地等着带她出门。 祝听汐轻轻点头,但程凛却觉得她唇角轻弯了点,眉眼亮了些。 这丫头,果然离不得他。 他一直走在前面,直到快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女孩穿着那件浅色的连衣裙,袖口轻轻拽着,眼神干净而温顺。 程凛伸手,牵住她的手腕:“进去之后不许乱跑,跟紧我。” 祝听汐:“嗯。” 程凛假装咳了一声,掩饰嘴角没忍住的笑意。 一进游戏厅,虽然是白天,但所有的灯都开着,亮得几乎晃眼,勉强盖住了地板上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口香糖印子和墙上的旧海报。 两边站着程凛那群小弟,头发染得五颜六色,有绿的、有红的,但身上却硬生生穿着长袖长裤,还都是皱巴巴的,像是一群被强行拖去参加家长会的混子。 “嫂——子——好——!”众人齐刷刷鞠躬,声音洪亮得能掀翻天花板。 程凛的表情瞬间凝固,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站在最前面的阿五一个激灵,连忙摆手:“错了错了!是恩人!不是嫂子!重来!” 小弟们面面相觑,随即又挺直腰板,重新喊了一遍:“恩——人——好——!” 祝听汐站在门口,听得很认真,没有觉得尴尬,反倒乖乖颔首算是回应。 游戏厅里原本在打游戏的几个客人也纷纷回头看热闹。 这几天因为程凛搞的新规,烟不准抽,话不准骂,连吐口水都要赔钱,客人走了一半,只剩几个没走的也都一脸懵。 程凛一把拽过阿五,压低声音咬牙道:“你搞什么?” 阿五却一脸得意,邀功似的凑近:“老大,你不是说要带人来,还特意定了新规矩吗?我一猜就是要带恩人过来!这不,特意让兄弟们列队欢迎,给你撑场面!” 程凛扶额,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在祝听汐面前本来就已经够蠢了,现在倒好,彻底坐实了“智障老大”的形象。 他深吸一口气,摆摆手:“赶紧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小弟们得了命令,立刻散开回到各自机位,还装模作样开始擦机器、扶椅子,假装自己是正规营业场所的职工。 程凛叹口气,回头看祝听汐。 女孩正安静地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是没觉得哪里奇怪,还微微笑了下。 程凛教祝听汐玩老虎机,先拿酒精仔细擦了擦机台,把扶手和按钮全擦干净了,才让她自己上手。 “这样按,然后拉这里。”他示范着动作,指尖在按钮上轻轻一点。 祝听汐学得很快,不一会儿就连续中奖。 程凛眉头一皱,把阿五拽到角落。 “我让你调胜率,是让你调回正常水平,不是让你调成必中模式!”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阿五一脸委屈:“老大,我真调的正常值!是恩人手气好,聪明人玩什么都厉害。” 程凛眯起眼睛:“你才见第二面就知道她聪明了?” “这个……”阿五挠挠头,“她说话我都听不懂,能让我听不懂的肯定聪明啊。” 程凛:“......” 这时祝听汐突然站起来,程凛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 “怎么了?” “不好玩,无聊。”她的语气很平淡。 程凛急忙引导:“还有很多其他游戏,再试试?”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祝听汐把游戏厅里所有设备都玩了个遍。 每个游戏她都能在几分钟内掌握要领,然后很快失去兴趣。 程凛原本担心她会沉迷,现在反而开始发愁怎么才能让她开心。 “既然对游戏机不感兴趣,为什么喜欢玩我手机里的小游戏?”他忍不住问道。 祝听汐思考了几秒:“不知道。” 停顿片刻,又补充道:“可能因为是在你手机上。” 程凛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随即剧烈跳动起来。 他急切地看向祝听汐的脸,却只见到她一如既往的平静表情,仿佛刚才那句撩动心弦的话只是随口一说。 祝听汐抬头看着机器闪烁的游戏厅,认真问他:“这就是你平时工作的地方吗?” 程凛不自觉挺了挺腰,语气里透出点得意:“哪能啊?这只是其中之一,我手底下的场子还不少。” “那你是老板?”祝听汐转过头,清澈的目光直直望进他眼里。 程凛一愣,这才第一次认真想这个问题。 他回家没多久,就被老程一把拎回来丢进几个网吧和游戏厅,说是锻炼。 实则他心里明白,他那些“干哥哥们”早就在父亲身边盘踞多年,一直等着接班的机会。 现在他这个亲儿子突然出现,谁不急? 按理说,程凛是最有资格接手的人,可那几个人也不是吃素的,明里不动他,暗地里指使手下找麻烦。 他知道父亲心里跟明镜似的。要是连这点小事都摆不平,以后怎么服众? 那些干儿子见父亲不管,动作也越来越明目张胆。 “算是老板吗?”他摸了摸鼻子,“也不太算……就是被我爸雇来打工的那种。” 听着这话,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丢人了,语气也就弱了几分。 谁知祝听汐只是点了点头,认真问:“工资高吗?” 程凛突然笑出声来。被她这么一问,倒真像在讨论什么正经工作了。 “高得很,”他凑近半步,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养我们两个绰绰有余。” 屋内的灯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色光点,这一刻,那些明争暗斗似乎都变得遥远起来。 第8章 恩人之女8 夜色渐深时,一个染着黄发的小弟慌慌张张跑来,说金巴黎那边有人闹事。 程凛皱眉:“阿五,你留下照顾她,我去处理。” 阿五刚应声,却感觉衣袖被人轻轻拽住。程凛回头,对上祝听汐执着的目光。 “那边太乱了,你不能去。”他放软语气。 祝听汐仰起脸:“可你不是老板吗?” 在她简单的认知里,老板就是最厉害的人,没什么地方去不得。 程凛被她湿漉漉的眼神看得心头一软,终究败下阵来:“……好吧。” 到了金巴黎,程凛特意把她安置在最里间的vip包厢,让阿五寸步不离地守着。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祝听汐并没有坚持要跟着他。 “先玩会儿游戏,”程凛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调出她常玩的那款,“等我处理完就带你参观。” 见她乖巧点头,程凛这才放心离开,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笑意。 包厢里,阿五局促地站在一旁。 见祝听汐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他试图缓解尴尬:“那个……恩人,能问问你叫什么名字吗?你和老大是怎么认识的?” 回答他的只有游戏音效。 就在阿五尴尬得想挠墙时,屏幕上的滑雪小人突然栽进雪堆。 祝听汐这才抬起头,认真道:“我叫祝听汐。和凛哥哥……是通过电话认识的。” 这个回答让阿五一愣,电话? 还没等他细想,就被女生专注的目光看得手足无措:“啊……挺好!这名字……特别好听。” 他手忙脚乱地拍了拍胸口:“我叫阿五!” 说完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不是废话吗? 祝听汐平静地点头:“我知道。” “对对对!”阿五干笑两声,“老大第一次见面就介绍过了……” 他暗自松了口气,原来和她说话是这样的感觉,既紧张又莫名让人安心。 他本以为她不会再说话,可没过多久,祝听汐却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阿五赶忙问:“恩人,你这是要去哪儿?” 祝听汐头也不回:“我要去卫生间。” 阿五一指包房内的门:“这里面就有。” 他走过去拉门,却发现里面黑漆漆的,灯坏了。 “我马上叫人来修!”他说。 但回头一看,祝听汐静静站在原地,神情淡淡,看不出是着急还是不着急。 他犹豫了一下,道:“要不,先用外面的?” 其实他心里是不愿的,外面的厕所没包房里的干净。 祝听汐点点头:“好。” 阿五把她带到走廊另一头,在外面等着。 祝听汐出来,在洗手池前洗手。 忽然,她偏了偏头,视线落在不远处。 一对男女正靠在墙角拥吻,男人的手在女人身上上下游移,女人则娇笑着贴得更紧。 祝听汐没有走开,只是偏着身,站在一边静静看着。 过了一会儿,女人忽然察觉不对,轻轻推了推男人,转头看过来:“小屁孩儿,看什么看?” 夜总会里,这种事司空见惯,可这姑娘倒好,一眨不眨地盯了半天。 祝听汐微微偏头,像在观察实验室标本般认真:“看你们交换唾液的过程。” 她的声音平静得如同在朗读教科书,“根据统计,每次接吻会传播约8000万细菌。” 女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她染着酒渍的唇瓣张了张,突然注意到少女过分干净的裙子,“谁家孩子跑出来了?这种地方可不是乖宝宝该来的。” 男人浑浊的视线黏上祝听汐的脸:“小妹妹,要不要叔叔教你……” “你的牙菌斑堆积程度显示至少有五年没洗牙。”祝听汐突然凑近半步,“建议使用含氟牙膏配合牙线……” “操!”男人猛地扬起手臂。 下一秒,他的手腕被铁钳般的手指扣住。 程凛不知何时出现在祝听汐身后,阴影笼罩的侧脸让醉汉瞬间清醒。 他淡淡地瞥了女人一眼:“莉莉姐,带你的客人回去。” 莉莉“哎呦”一声笑出来,在男人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男人终于松开手,由她扶着走了。 走廊安静下来。 祝听汐仍盯着他们踉跄的背影。 程凛扳过她的肩膀,发现她指尖还沾着未干的水珠。 “这种画面……”他喉结滚动了下,“以后看到要马上转身走。” 祝听汐眨眨眼:“但《动物世界》里交配的镜头都会完整播放。” 程凛的耳尖突然发烫。他这才意识到,她可不是懵懂的小白兔,什么都懂,却又毫无世俗常识。 “那不一样。”他胡乱扯下擦手纸裹住她的手指,“这里……这里的人比动物危险。” 祝听汐任由他动作,突然问道:“那你也会这样吗?和女人在洗手台前……” “不会!!” 程凛几乎是吼出来的,嗓子哑了半分,脸烧得通红,耳垂像两颗熟透的枸杞。 祝听汐安静地凝视着他,唇角既不上扬也不下垂,只是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将他钉在原地。 程凛被她看得呼吸都乱了。他喉头动了动,本想骂她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嗓音低哑:“你别老问这种问题。” “为什么?”祝听汐不解,“你脸红了,是因为撒谎吗?” “……” “你真的没做过?”她追问,眼睛眨了眨。 程凛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他低头,看见她脸蛋就在自己胸前,仰着头看他,唇线干净,鼻尖几乎要碰到自己。 程凛心一横。 “书呆子,”他嗓音低下去,像是被酒精染过的沙哑,带着点逼近的压迫,“你别再用那种语气问我……你知道再说下去会出事吗?” 祝听汐看着他:“什么事?” 她太近了。 他还能闻见她洗手液的香味,清甜得像杏仁。 他一只手还扣着她的手腕,另一只却已经撑在洗手池边,像是圈住了她。 “你再问,我就……亲你了。” 这句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失控。 祝听汐怔了一瞬。 然后,她竟然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你亲吧。” 第9章 恩人之女9 程凛当然没那胆子真的亲下去。 就算要……也不能在那种地方。 他正低头给祝听汐系头盔带子,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扣好搭扣。 双手扶着她的肩膀调整位置,眼神专注得像在对待什么珍宝。 “坐稳了。”他低声说,手臂环过她的腰,正准备把她抱上机车后座。 “老板!” 一道急促的女声突然插进来。程凛皱眉回头,看见一个穿着贴身亮片吊带裙的年轻女人小跑过来。 她的妆容比其他女孩淡一些,但裙摆却改短了几寸,透着一股自命不凡的别扭感。 “有事?”程凛语气冷淡。 “我叫林小诺,刚才……谢谢你帮我解围。”她咬着下唇,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程凛。 程凛嗤笑一声:“在金巴黎,没人需要知道你的真名。” 他转向一旁的阿五,眼神凌厉:“她花名叫什么?” “茉茉。”阿五赶紧回答。 “让莉莉姐好好教教规矩。”程凛说完就要转身。 林小诺却急切地上前一步:“可是老板,我是真心想感谢你……” “听着,”程凛冷冷打断,“金巴黎不允许客人用强,我出面是维护场子规矩,不是为你。” 他眼神扫过她微微发抖的手指,“打碎的三瓶黑方,从你工资里扣。” 说完他伸手去拉祝听汐,却发现小姑娘正歪着头打量林小诺,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 “看什么呢?”程凛语气不自觉地放软。 祝听汐摇摇头,乖乖扶着他的手臂跨上机车。 引擎轰鸣中,林小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对谁都冷言冷语的男人小心翼翼护着怀里的女孩。 她咬了咬唇,心里泛起一阵说不出的涩。 回到家后,程凛等祝听汐洗漱完毕,正准备出门时,发现她还站在玄关处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 “怎么了?”他转身走近两步。 祝听汐抿了抿唇,没说话。 程凛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不对,轻声问:“不高兴?” 她迟疑片刻,轻轻点头。 “为什么?” “你……对那个林小诺有恩吗?”她声音很轻。 “谁?”程凛一时没反应过来,见她垂下眼睛不说话,才恍然大悟:“你说刚才夜总会那个?” “嗯。” “只是员工遇到闹事的,我作为老板去处理而已。”他失笑,“这算什么恩情。” 祝听汐盯着他胸前的拉链,声音闷闷的:“那她会不会……也要报恩?” “报什么恩?”程凛被她没头没脑的话弄糊涂了。 “就像你现在照顾我一样……”她终于抬起头,澄澈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她也会这样跟着你吗?” 程凛先是一愣,随即心头涌上一阵酥麻的痒意。 他低头凑近她耳边,嗓音带着笑意:“书呆子,你这是在吃醋?” “吃醋?” “就是……”他呼吸拂过她耳畔,“看见我和别人说话,这里不舒服。”手指轻轻点在她心口。 祝听汐诚实地点点头:“嗯,不舒服。” “不是因为看见她。”她突然开口,眉头微微蹙起,“是想到如果她也像我这样跟着你……” 话没说完,自己先被这个假设弄得更加低落。 程凛胸腔里炸开一簇烟花。他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蹭过她微凉的脸颊:“没有别人。我照顾你,早就不只是因为那碗粥的恩情了。” 他说的是实话。若论恩情,早已回报过不止一次。 可真只是报恩,他大可以请人照看她,又何必事无巨细、亲力亲为? 最初或许是责任,但后来,他是真的舍不得把她交给任何人。 灯光下,祝听汐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唇色像初绽的樱花。 程凛的视线黏在那抹淡粉上,喉结滚动:“听汐......”声音哑得不像话,“你知道接吻是什么感觉吗?” 祝听汐诚实地摇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唇。 “要......试试吗?”程凛觉得自己像个诱骗小白兔开荤的猎人,每个字都烫得灼人,“就当是......新课题研究?” 心脏在肋骨下疯狂冲撞,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既盼着她懵懂地点头,又怕她真的答应,这分明是趁人之危。 可今天她那些酸溜溜的话,像羽毛似的不停撩拨他最后那根名为理智的弦。 祝听汐突然伸手碰了碰他的喉结,感受到那里剧烈的颤动。 “嗯。” 程凛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他缓缓低头,在即将触碰到她唇瓣的瞬间又停住,灼热的鼻息交织在一起。 他眼神一点点往下移,最终落在她唇上—— 然后,轻轻吻了下去。 是很轻很轻的一个吻。 她的唇是软的,带着一丝洗澡后留下的沐浴香气,干净而带着一股子让人上瘾的味道。 程凛本来只是想碰一下就离开,可一碰上去,就再也舍不得松开了。 他抬手扣住她的后脑,动作一顿,低头又吻了一次,这次比上次深了一些,带着几分试探,也带着情绪的崩线。 祝听汐仰着头,眼睛睁着,似乎在努力辨别这是种什么感觉。 程凛有些喘不上气,松开她时声音都有些哑:“闭上眼。” “啊?” “接吻的时候,不该睁着眼。” 祝听汐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然后听话地闭上。 他再度低头,这一次,他再也压不住心里的燥意。 手掌扣紧她的腰,把她拉近了些。 她被迫仰起脸,微微踮脚,像是被他完全牵引。 她不会吻,却配合得出奇地乖顺。 程凛喉头滚了滚,心底像是有火点起来。 他知道不能再深入,但……就是舍不得放开。 他贴着她的唇轻喘了一声,额头抵着她,嗓音低哑到几乎发不出声: “祝听汐……你以后不能亲别人。” 祝听汐睁眼,有些迷茫:“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已经亲过我了。”他吻了吻她唇角,笑得坏极了,“以后只能我一个人。” 她的唇瓣被亲吻得发亮,水光潋滟,像刚饮过水的花瓣。 明明眼尾还泛着诱人的薄红,可那双眼睛却依然清澈见底。 “那你也不能亲别人。”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程凛心尖一颤,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表现出占有欲。 他低头蹭了蹭她的鼻尖,声音里浸满宠溺:“好,只亲你。” 第10章 恩人之女10 自从那日之后,程凛便养成了将祝听汐带在身边的习惯。 即便游戏厅和网吧的生意日渐萧条,他心底却涌动着隐秘的欢愉。 祝听汐开始主动索吻。 她总是一本正经地解释:“与你接触时,我的多巴胺分泌量显着提升。” 这样直白的告白让程凛既甜蜜又煎熬。 她可以肆无忌惮地亲近,他却必须克制着不敢越界。 他总不能……真成了禽兽吧? 他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祝父祝母之所以当初把她托付给他,多半是看中了自己品性端方、坐怀不乱,是个正人君子。 他可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更重要的是,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感情,而她却根本不知道“喜欢”意味着什么。 这份懵懂的天真,反倒成了他最坚固的枷锁。 这一天,金巴黎的包房里,电视上正播放着当下最火的mv,节奏感十足。 桌上摆着各色饮料、水果,小果盘里插着牙签,满是用心打理的痕迹。 阿五局促地搓着手,试图打破沉默:“嫂子,要不要叫几个姑娘进来陪您玩桌游?” 他这声“嫂子”叫得格外殷勤。 前些日子他一口一个“恩人”地称呼祝听汐,结果莫名其妙被安排了成堆的加班。 直到有小弟提点,他才恍然大悟,原来老大早对这个奇怪的姑娘动心了。 改口之后,祝听汐也没多大反应,叫她什么她都接受,只是淡淡地“嗯”一声,没多在意。 此刻,她手里握着程凛的手机,盯着mv里面的舞蹈,抽空看了一眼阿五。 “不用了。” 程凛始终没提给她买手机的事,乐得享受这种亲密无间的联系。 “老大被龙哥叫去谈事了,应该快回来了。”阿五干笑着补充。 “他说过的。” “啊对对对。”阿五讪讪地点头。 包厢里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mv画面戛然而止。 程凛的手机在祝听汐掌心震动,屏幕上跳出阿三发来的消息:【条子临检,后门被堵了】。 阿五猛地站起身,玻璃杯“咣当”倒地。 他一把扯开西装扣子,露出腰间别着的对讲机。 “嫂子,跟我走!”他声音压得极低,手指已经扣在包厢暗门的机关上。 可此刻,三名穿制服的警察正举着手电筒,刺眼的光束直射进来。 “金巴黎所有人员,配合调查!” 走廊上早已乱作一团。一个陪酒女郎的高跟鞋卡在电梯缝里,正徒手掰着金属门。 更衣室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混合着对讲机刺啦刺啦的电流声。 阿五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太熟悉临检的流程了,往常这个点,王队长应该在前台喝茶。 “后面那个女的,站出来,查身份证。”带队警官的视线越过阿五肩膀,钉在祝听汐身上。 阿五侧身挡住祝听汐:“她是我朋友,就是来唱个歌——” “唱歌?”警官突然伸手去拽祝听汐的胳膊,“金巴黎的‘朋友’,我们更要好好认识。” 混乱中不知谁推了一把,祝听汐踉跄着撞向消防栓。 阿五听见“咚”的一声闷响,转头就看见她额角渗出的血线,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阿五怒了,抬头就吼:“你们搞突袭也看人啊!她是来玩的,又不是这里的员工!你们搞什么?” 带队警官语气冷冷的:“娱乐场所,重点排查对象,不分身份。” 说罢,有人已经从铝制工具箱里取出胶体金检测板,用塑料滴管吸取茶几上杯子里的残留液体。几分钟后,试纸c线位置泛起淡红色。 阿五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只有缉毒组才会带的装备。 他咬紧牙关挡在祝听汐前头,声音低了:“你们是哪个分队的?临检通知在哪?我们一贯和王队那边配合——” “今晚临时调整,归我们带队,有问题去局里问。”那人冷声打断。 几名警员已经开始清点人员、做笔录,现场一片混乱,走廊里传来踹门声和女孩子的惊呼,整个金巴黎仿佛被一夜间从地底拖进阳光下,暴露无遗。 他低头看祝听汐一眼,眼里划过一丝急切:“我们要送她去医院,她流血了!” 带队警官却扫了他一眼:“一起做完笔录再说。” 阿五死死盯着他,没再说话,但心里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这局,动真格了。 程凛刚走进厅堂,就听见茶盏重重搁在桌上的闷响,瓷器震得碎响。 “跪下!” 父亲的声音从太师椅上传来,带着雷霆般的怒意,压得人几乎抬不起头。 程凛心头“咯噔”一跳,纵有千般疑问,此刻也只能沉声跪下。 “金巴黎交给你才多久?!你就敢碰这种东西?!” 他父亲额角青筋绷起,平日总是沉稳得像山的人,此刻却像压抑到极致的火山,眼里只剩怒火。 “我没有。”程凛立刻抬头,眼神里没有丝毫迟疑,“爸,我没碰。我从来没碰过,也没让兄弟们碰!” “还敢狡辩?”他父亲一拍扶手,整张太师椅都震了下,“警察突查现场,抓人、封场、带回去调查,你居然现在才回来?!阿五呢?你的人呢?” “我正要去捞人,是忠哥拦住我,说您让我先回来一趟。”程凛冷着脸,咬牙,“到底怎么回事?警察是临检,哪次不是打点好了的?谁报的警?谁动的手?” 他父亲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狠狠地盯着他,眼中疑云翻滚。 半晌,他问:“那包白面,是怎么回事?” “……什么白面?” 程凛愣住,脸色一下变了:“警察在金巴黎搜出东西了?” “就在包厢内,放在一个茶几底下,警察带着人直接进的点,没有浪费一分钟。你觉得这是巧合?” 程凛神情彻底冷下来,像冰水浇头般冷静下来:“我不知道这事。” 他父亲面色难看地看着他:“你在夜场里混,一直说知道什么该沾、什么不能碰。你真没碰过?” 程凛神色不变:“没有。要查就查,我没怕过。” 他父亲盯着他看了几秒,脸色终于稍缓,却依旧沉重:“不管你碰没碰,这次闹大了。对方来势汹汹,不像是临检,像是早有部署的钓鱼。你要是真被定下来,不止你,咱们整条线都得被清。” “我去警局。”程凛站起身,眼神一寸寸冷下去,“我要查是谁下的手。” 他父亲不再拦他。 第11章 恩人之女11 程凛赶到警局时,天已蒙黑,灯光昏黄刺眼,楼前停着几辆破旧警车,警察进进出出,神色严肃。 他大步跨进大厅,目光一扫,便在人群中看见了祝听汐。 她安安静静坐在长凳上,头上贴着纱布,脸色苍白,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像个刚从混乱中捡回来的瓷娃娃。 程凛喉头一紧,脚步没忍住快了几分。 “听汐——” 才喊出口,身边就有一名警察伸手拦住了他:“你是金巴黎负责人?” 程凛皱眉:“我想和她说句话。” “现在不行。”对方语气硬邦邦,“你涉及本案,需要配合调查,请你先到这边来。” 程凛盯着民警胸前别着的钢笔,“她头上的伤……” “自己撞的。”民警翻开纸质笔录本,“现在请你配合调查。” “我——”他声音发紧,眼角始终盯着那抹熟悉身影。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眼神还算清明,可看到他时微微一怔。 她唇动了动,像是想叫他。 程凛却被两个警察一左一右带开了,只来得及回头狠狠盯着她额角的白纱,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阿五!” 他低吼了一声。 站在角落的阿五立即应声,眼睛也红了。 程凛只挤出一句:“照顾好她。” 说完就被推进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内,背影挺直,却压着极致的愤怒和懊悔。 他本该第一时间挡在她身前的,可现在,她坐在警局的长椅上,身上还带着血,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阿五扶着祝听汐走出警局大门,夜风把她额前翘起的碎发吹得轻轻晃动。 那块泛黄的纱布边缘已经有些松散,让她看起来像只迷路的小动物。 “要不要去医院重新包扎?”阿五犹豫地问,“这个纱布看起来不太干净……” 祝听汐摇摇头,轻声道:“普通外伤在清洁环境下感染的几率很低。” “那我先送你回家?”阿五掏出手机,“我去找老板,老爷子总不能看着亲儿子……” “不必了。”祝听汐打断他。 “凛哥哥知道我们出事,肯定会第一时间赶过来。可他现在才到……让他耽搁的,只有他父亲。” “可他还是来了。” 祝听汐眼神里没有指责,只有清晰的判断。 “这说明,这件事必须他自己解决。他父亲......大概不会插手。” “那我们……” “找人。我们能这么快出来,说明事情可大可小。”她慢慢说。 “去查查今晚谁突然失联,或者……谁账户多了笔横财。” 阿五动作很快,不到两小时就排查完所有失联的手下,还查到三个账户突然多出五万块的马仔。 前两个被带到仓库问话后都洗清了嫌疑,唯独剩下小虫,这个在金巴黎干了七八年的老人。 找到小虫时,他正在跨江大桥的栏杆上摇摇欲坠。 阿五一个箭步冲上去把人拽下来,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操,再晚半分钟这孙子就跳江了!”阿五抹了把脸,把湿透的衬衫下摆从皮带里扯出来。 “他交代说今晚有人让他把赵家二公子引去208包厢,他觉得不对劲,中间换了好几手,等于他自己都不知道人最后是被谁送进来的,咱们才找不到源头。” 祝听汐坐在沙发边,眉心微蹙:“是谁叫他的,他有说吗?” “他死活不肯说。”阿五恼火,“只一口咬死不知道,还装得可像了。” 祝听汐沉默了一瞬,声音清淡却带着一种冷静的判断:“把他送去凛哥哥父亲那边。” 阿五一愣:“给老爷子?” “这明显是个局。赵家二公子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约动的。他和谁走得近,谁有这个本事,程凛父亲比我们更清楚。” 祝听汐说得斩钉截铁,“他现在虽然不出面,但这事,得让他知道。” 阿五咬牙点头:“我明白。” 阿五把人送到程父那儿后,很快收到回话:让他别再查了,等程凛回来处理就是。 阿五这才松了口气,转头看向一直安静坐在角落的祝听汐。她脸色白得跟纸似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书包带子。 “嫂子,”阿五挠挠头,“你咋知道要查这些的?” 祝听汐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过现实比电视剧……麻烦多了。” 阿五忍不住笑了:“我看你刚才那么镇定,还以为你真懂这些门道呢。” 祝听汐没接话,只是低头在包里翻找着什么,手指微微发抖。 阿五这才注意到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你没事吧?”阿五蹲下身,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祝听汐终于从包里摸出一个小喷雾,对着口鼻按了几下,呼吸这才渐渐平稳下来。 “没事了。”她勉强冲阿五笑了笑,那笑容虚弱得让人心疼。 阿五急得直搓手:“要不你先睡会儿?老大回来看见你这样,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祝听汐这次没再坚持,她本就体弱,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她靠在沙发上,眼皮一点点垂下来,像只精疲力尽的小猫。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朦胧中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温暖包裹。 睁开眼,看见程凛蹲在沙发前。 他的头发此刻有些凌乱,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细小的胡茬。 可那双总是带着痞气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凛哥哥。”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平静中透着一丝依赖。 程凛的指尖轻轻抚上她额角的纱布,喉结滚动:“痛吗?” “一点点。”她实话实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程凛低笑出声,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腕内侧:“都是我的错。” 祝听汐微微蹙眉:“你当时没在,不是你的错。” 她总是这样,用最直白的话表达最纯粹的意思。 “就是因为我没在,”程凛的声音哑得厉害,“才更该死。” 他俯身,额头轻轻抵住她的,“明知道金巴黎是什么地方,还总把你带在身边。我太自私了。” 祝听汐抬手,轻轻环上他的脖颈,把他抱住。 她贴近他,软软地在他唇角落下一吻,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撒娇似的绵软:“我饿了,凛哥哥。” 她从来不擅长安慰人,也不懂复杂的情绪疏导。 她只是知道,她和他靠近时,大脑会分泌多巴胺,这能让人快乐—— 而她现在,只想让他快乐一点。 第12章 恩人之女12 程家老宅,夜深。 书房里那盏老式铜台灯将程父的轮廓勾出锋利的金边,沉稳如山,却冷得像一块铁。 “爸。” 程凛站在门口,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声音低沉。 “金巴黎封了,你倒清闲。”程父连眼皮都没抬。 “小虫的底细查清了。”程凛道,“明面上是二哥的人,可当年是三哥心腹超子带他入的行。” 程父眼底闪过一丝异色:“倒是长进了。” “不及哥哥们的手段。”程凛垂下眼睫,灯光在他鼻梁投下一道脆弱的阴影。 “少跟老子装相!”程父抓起茶巾掷过去,“说人话。” 白绸无声飘落在程凛脚边,他盯着那方绸布看了许久,终于开口:“我想……把生意做干净。” 空气骤然凝固。 程父眯起眼睛,指尖在紫檀扶手上轻叩:“怎么?嫌老子的钱脏?” 程凛摇头,声音很轻:“只是想……能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也想让您……能安享晚年。” 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却让程父叩击扶手的动作猛地顿住。 “警方要查的从来不是那点粉。三哥的物流线早被盯上了,三哥想借这个局把我拉下水,还把赵家二公子卷进去,脑子昏过头了。” 程凛向前一步,灯光照亮他紧绷的下颌线。 “最近来找您喝茶的,是省厅的人吧?” “养不熟的白眼狼!”程父冷笑出声,“老子立的规矩都敢破!” “您不保他?” “保?”程父猛地拍案而起,“他往你场子塞货时,可想过保你这个弟弟?!” 程凛忽然单膝跪地,声音清晰:“走正道,是现在唯一稳妥的路。” 程父冷眼看着他:“是为了程家?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那个碰不得的小姑娘?” 程凛眼神一变,瞳孔骤缩。 程父意味不明:“推她那混子……听说在老街找到的时候,右手少了三根手指。” 程凛缓缓站起身,笑意薄凉:“二哥的人,本来也不干净。” 程父看着他,语气淡下去:“出息。我老了,也该退了。只是那帮人肯不肯服你,我不管。” 程凛:“是。” 程父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扔给他:“下个月工商局王局嫁女儿,带点像样的礼,去走个人情。” 程凛回来的时候,祝听汐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她坐得很乖巧,双腿并拢,手里捧着遥控器,眼睛看着电视,可那台电视没开声音。 客厅里只剩下画面在闪,安安静静的。 自从警局那晚后,她的生物钟就彻底紊乱。 他最近干脆每晚都留下来陪她,怕她一个人胡思乱想。 他走到她另一边坐下,没有看电视,而是一直盯着她。 “还是睡不着?”他低声问。 祝听汐的视线短暂地从屏幕移开:“嗯。” 程凛轻轻笑了一声,目光黏在她微微泛干的唇瓣上。 “你在看什么?”他低声问,语气有些含糊。 他想她应该知道他的意思。他几乎每天都在等她主动亲他一次。 祝听汐却转过头,盯着他,平静地说:“男女交配动作。” “什......”程凛猛地扭头,电视里赤条条的人影让他差点咬到舌头。 电视上正好播到限制级镜头,光影暧昧,画面撩人。 程凛太阳穴突突直跳,喉结滚动时像是卡了块火炭:“这碟片……谁给你的?” “阿五。”祝听汐按下遥控器暂停键,“金巴黎查封那天,他说这些音乐碟片不要浪费。” 她根本没意识到这是出卖了阿五。 程凛的拳头捏得咯咯响:“我他玛……” “可能是分类时弄混了。”她歪头打量定格的画面,“很奇怪……” “咔!”程凛一把拔出三色av线,电视瞬间缩成一个小光点。 黑暗中他的呼吸声又重又急,像是刚跑完三公里。 “奇怪什么?”他声音发哑。 “奇怪……”祝听汐的声音在黑暗里轻轻飘着。 “我的心跳突然变快了。” 她的手指轻轻点在胸口,睡衣布料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这里,很热。” 程凛在黑暗中僵住了,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还有,”她的语气依然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小腹这里......” 手指缓缓下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程凛的指节捏得发白,整个人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凛哥哥,”她突然仰起脸,月光描摹着她精致的下颌线,“我是不是生病了?” 程凛死死咬着后槽牙,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更奇怪的是,”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卷着睡裙下摆。 “看到那些画面的时候......”声音渐渐低下去,“我想到了你。” 程凛猛地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身上淡淡的牛奶沐浴露香气突然变得鲜明起来。 那件白色睡裙的领口有些松散,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他不敢看她。 不敢看那件白睡裙下若隐若现的曲线。 不敢看她明明天真纯净却吐出致命话语的唇。 现在的她,就像是端坐神坛的神女,却在低头引诱他堕落。 而他的目光、他的呼吸,他对她的每一个念头,都是一场对她的亵渎。 可他已经,快疯了。 “凛哥哥。” 她忽然轻轻唤了一声。 声音不高,却像根钩子,精准地钩住了他心口最脆弱的那根神经,让他的心脏猛然一颤。 他喉结滚了滚,没有应声。 “你怎么不理我了?我……” 他猛地跨步上前,却在即将触到她的瞬间放轻了力道。 “别说了。”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祝听汐仰起脸,月光在她瞳孔里碎成星子:“你的手……在发抖。” 程凛像被烫到般松开手,低头看着她白皙柔软的手指,指节微微颤动。 “这种事……”程凛咬着牙,嗓音低得几乎要炸开,“不是生病。” “这是正常的,是成年人……面对喜欢的人时的反应。” “就像你看的那些动物世界一样,人也有本能。我们会因为荷尔蒙而心跳、发热、会渴望靠近。” 他声音愈发沉,却努力让语气平稳:“但人和动物不一样的是,我们有思想,有判断力,有分寸。”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掌心,声音几乎要隐进夜色:“而你现在……还不明白那是为什么。” 那不是理性,也不是清晰的感情。 是盲目而懵懂的本能,是一只初开情窦的小兽,不知火焰可以灼伤人。 而他,他知道。 他可以惜她,怜她,却不可欺她,骗她。 “我会等你真正明白的那天。” 第13章 恩人之女13 程凛带着祝听汐踏入婚宴大厅时,水晶吊灯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单手托着鎏金礼盒,另一只手虚护在祝听汐腰后,礼盒里是一对纯金打造的龙凤镯,既符合传统,又不会像现金那样扎眼。 “王叔,恭喜。”程凛微微欠身,指尖在礼盒暗扣上一拨,露出内里刻着“百年好合”的镯子。 “特意找了老凤祥的师傅,按古法打的。”他笑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又不失礼数。 王局长原本冷淡的目光在扫到祝听汐时缓和了几分。 小姑娘穿着浅蓝色连衣裙,正乖巧地站在程凛身侧,像个不谙世事的学生。 当程凛俯身帮她整理被肩带勾住的发丝时,王局长眼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看来传言不虚,是个知恩图报之人。 “小程啊,”王局长终于接过礼盒,拍了拍他的肩,“最近你三哥的事……” “王叔放心,”程凛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们程家,向来分得清是非。” 王局长满意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没再多说什么。 而此时的祝听汐已经悄悄退了出来。 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刚才席间的点心她尝了一遍,觉得没什么特别,又见一群人围着程凛拼酒说笑,她也不好打扰,便自己出来透气。 今晚程凛没骑他那辆机车,说是不够稳重。开的,是一辆深灰色宝马,车稳稳停在酒店门前。 祝听汐靠在酒店门外的石柱边,夜风吹得她裙摆轻轻晃动。 她从随身的书包里摸出一根棒棒糖,熟练地剥开糖纸含进嘴里。 书包不大,却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条。 程凛之前抽烟,他也不在她面前抽,只是从那次接吻之后就戒了烟。 烟瘾犯得狠的时候,就翻她书包里的泡泡糖嚼着。 久而久之,她便把一边放药的夹层空出来,塞满了糖果。 那本册子又在幸灾乐祸,说她上次勾引程凛,结果没得逞,功力不到家。 听汐懒得理它。 祝听汐弯腰去捡掉落的糖果,却看见一双锃亮的牛津鞋停在她面前。 男人将棒棒糖递过来,他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蓝色西装,身形挺拔,目测二十七八岁,轮廓柔和,嘴角挂着淡淡笑意。 他的目光温和而含蓄,却直直落在她脸上。 “谢谢。”她礼貌地接过。 男人笑了笑,语气温和:“不用谢,祝小姐。” 祝听汐没对这个男人表现出半点好奇,也没问他怎么认识自己。 她只是低着头,拿着程凛的手机玩游戏,神色专注。 男人倒丝毫不受她冷淡影响,自来熟地走近半步:“祝小姐也喜欢这款游戏?” 祝听汐轻轻“嗯”了一声,没抬眼。 她一向喜欢说话看着人,但这次她没有。 已经很明显了,她不喜欢他。 男人却仍不死心:“上次我弟弟的事连累了你,害你跑了一趟警局。听说你作息也乱了不少。” “赵某替弟弟向你赔罪。”赵衡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丝绒盒子,“我是他大哥,赵衡。” “赵先生。”祝听汐突然打断他,“你站在上风口。” 赵衡一怔。 “烟味。”她皱了皱鼻子,“飘过来了。” 赵衡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失笑。他从容地收起礼盒,伸出手道:“那祝小姐能否赏颗糖?让我去去味道。” “听汐。” 程凛的声音从阴影处传来。 祝听汐眼睛一亮,虽然表情依旧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指尖悄悄松开了。 “程少。”赵衡直起身。 程凛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也不冷不热:“赵总怎会在此?” 赵衡:“刚才见程少应酬正欢,不便打扰,恰好看到祝小姐一个人,聊了两句。” “我困了。”祝听汐把手机塞进程凛口袋,顺势抓住他的小拇指晃了晃。 这个突如其来的亲昵让两个男人都愣住了。 赵衡很快恢复笑容:“程少对恩人之女真是……体贴。”他故意在“恩人”二字上咬了重音,“难怪商界都说,程家这位新当家最懂……经营名声。”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暗暗含着“程凛借祝听汐立人设、博好感”的讽意。 程凛感到祝听汐的手指突然收紧。 他以为她生气了,却听见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凛哥哥,糖吃完了。” 这句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让赵衡脸色一僵。 程凛差点笑出声,顺势揽过她肩膀:“赵总,失陪。” 目送两人离去的背影,赵衡站在原地,慢悠悠地点了一根烟,叼在唇角,眼神在夜色中晦暗不明。 “小姑娘倒是挺有意思。” 月光透过车窗,在祝听汐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程凛凝视着她熟睡的脸庞,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终究没舍得碰。 “唔......”祝听汐在他怀里动了动,睁开眼时发现车已经停在家楼下,司机也离开了。 她下意识攥紧他的领带,“到了怎么不叫我?” 程凛任由她拽着,喉结动了动:“你难得睡熟。” 他的拇指轻轻蹭过她眼下淡淡的青黑,“不想吵醒。” 他语气轻柔得不像平时那个冷硬的程凛。 沉默片刻,程凛忽然开口,低低道:“听汐……我今天带你去,不是为了讨什么好名声。只是想让你和我一起。” 他知道赵衡说得没错。 今天那些人看他时,眼神都带着点意味深长,谁都知道祝听汐是他“恩人的女儿”。 这是程父早早放出去的消息,是为了帮他扫清阻力。 商场如战场,谁都怕背信弃义之人。 有这样一个“知恩图报”的标签,比任何手段都更叫人放心。 但这些都不是程凛带她去的理由。 祝听汐静静听完,问他:“那你对我的好,是真的吗?” 程凛怔了怔:“什么?” 祝听汐抬眼看他,认真地说:“你照顾我,是在这些事之前开始的。对我好也是真的。这不叫利用我,叫合理利用资源。少一份阻力,是聪明人的做法。” 程凛心里一震,眼神发烫,低头想亲亲她,刚靠近就被她轻轻挡住。 “你喝酒了?”她偏过头,有些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程凛笑了:“喝了一点。” “那不要,有酒臭味。” 他没说话,只低头在她嘴角亲了一下,像猫舔牛奶那样克制。 “那就……浅尝一下。” 第14章 恩人之女14 程凛将金巴黎的霓虹招牌换成“铂宫娱乐”的烫金匾额,原本藏着粉色灯管的走廊,现在挂满了正版mtv碟片。 网吧变成了网咖,飘着现磨咖啡的香气,几个手臂刺青的前打手正跟着培训师学拉花。 可也不是谁都愿意受这份规矩的。 有些人混惯了,早已自由散漫惯了,哪受得了被人管着穿制服、打卡上班?程凛也没强留,干脆利落,能走的就走,遣散费一分不少。 但人心不平,总有人看不惯。 程家剩下的两个干哥哥原本就对他这个找回来的弟弟不上心,如今见他这副要正道发展的模样,更是嗤笑不已。 背地里动了不少手脚,暗地煽动旧部、扰乱生意、堵货源、挖骨干,全冲着让程凛吃瘪去的。 程凛也不是吃素的。 他把老大走私账本的复印件,和老二逃税的证据,分别寄给了对方。 没出一周,这对兄弟就自己先打起来了。 可就算这样,这生意也远不如以前,光是换装修就花了不少钱。 程父早就撂下话了:一个月内要是还没点儿起色,他手里的项目就得交给老大老二打理。 包房里,祝听汐蜷在沙发上,眼前的电视正在循环播放最新mv。 这间包房是程凛新装的,专门给她休息用的,沙发柔软、音响高级,还有她爱吃的零食和饮料,连灯光色温都调得很柔和。 阿五推门进来,看见她还在盯着那一支mv,一遍一遍地听,表情极认真。 他忍不住调侃:“嫂子,你这是在看mv,还是在听歌啊?” 祝听汐头也没抬:“听歌。” 阿五笑了:“那你眼睛也太敬业了,一直盯着字幕看,不累啊?来,把手机给我,我给你下歌,想听几遍都行,离线也能听。” 说着,他从兜里摸出自己的手机,壳子上还有闪灯,屏幕边一圈跑马灯闪啊闪。 祝听汐看了一眼:“不用了,我们手机不一样。” 阿五一愣:“怎么不一样了?不都能打电话发短信?” 祝听汐的视线终于从mv移开:“存储芯片是三星的次品。” 她指尖点了点阿五手机上闪烁的led灯带,“这种伪彩屏的背光电路设计有问题,led过量电流会烧毁驱动ic。” 阿五讪讪收回手机:“可便宜啊,菜市场卖鱼的王叔都买了两台……” 劣质芯片、过剩产能、城中村市场…… “阿五。”程凛大步走进来,“用这玩意的人多吗?” “何止是多!”阿五掰着手指数,“卖菜的阿婆、网吧小张、连对面洗脚城……” “双卡双待,超大内存,价格低廉。”祝听汐突然接话,“还有……”她指了指阿五手机上浮夸的灯光秀,“审美刚需。” 程凛没说话,但整个人像是瞬间清醒了,手机在指尖转了两圈,忽地站起身,走出去打电话。 祝听汐咬着吸管,回头瞥了一眼那道急匆匆离开的身影,眼里弯出一点弧度。 阿五凑过来,小声嘀咕:“嫂子,你是不是又不小心点醒我们老大了?” 祝听汐装傻:“啊?我只是觉得你的手机好看。” 程凛动作很快,说干就干。 旧游戏厅拆得还没收尾,他那边已经托人打听了几个山寨机大厂的负责人,用了两通电话、三张人情卡,又借了程父一条老关系,就定下了去深港谈代理的行程。 祝听汐原本以为自己也会跟着。 毕竟这段时间不管他去哪儿,她都是一路带着的,吃饭、谈事、连逛市场都是程凛亲自牵着她走在前面。 结果这次他却没带她,说是路远,人杂,不安全。 “书呆子,我最多一周就回来。”他站在门口,手里捏着机票,目光落在祝听汐身上。 祝听汐看着她最喜欢的那个歌手的mv,抬头看他:“嗯,记得吃饭。” 程凛挑眉:“就这?” 祝听汐想了想,又补充:“还有,别抽太多烟。” 程凛低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行,听你的。” 阿五站在一旁,挠头:“老大,真不用我跟去?” 程凛摇头:“你留下,看好她。” 祝听汐眨了眨眼:“我又不是小孩子。” 程凛盯着她,嗓音微哑:“我知道。” 他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程凛走后,祝听汐的生活看似一切如常。 她依旧每天看书、吃饭、听歌,只是作息比平时更乱了些。 阿五每天准时来送饭,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去厨房温牛奶。 程凛临走前特意叮嘱过,她胃不好,哪怕夏天也得喝温的。 “嫂子,你这天天窝在家里干嘛呢?” 阿五蹲在她旁边,视线和她平齐。 他喜欢这样看着她,方便观察细节,回头给老大汇报的时候也能说得更清楚。 祝听汐皱眉:“你怎么不坐着?” 阿五笑笑:“蹲着舒服。” 他小心翼翼地问:“嫂子,你真不出门?都快一个礼拜没晒太阳了。” 女生的卧室他不能随便进,而祝听汐最近几乎足不出户,天天在卧室里,也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祝听汐低头喝了一口奶,慢悠悠地道:“我在想事。” 这几天阿五温牛奶的技术越来越好了,最开始的时候,总是热得太烫,她会放着凉一会儿才喝。 “上次你给我带回来的街机rom,还记得吗?”她突然问。 阿五点头:“记得,就那个《合金弹头》的板子。” “我想试试,如果把游戏缩减帧数和像素,能不能塞进功能机的闪存里。” 阿五挠头:“意思是……手机也能玩这个?” “嗯。”祝听汐低头搅了搅牛奶,“如果成功,利润会比普通山寨机更高。” 阿五瞪大眼睛:“嫂子,你也太牛了!” 祝听汐摇头:“先别告诉凛哥哥,这个还需要时间。” 阿五咧嘴一笑:“行,我嘴严实着呢!” 祝听汐轻轻一笑,低头继续喝奶,眼神却飘远了些。 这一周,怎么还没过完? 第15章 恩人之女15 夏日的风在夜晚的时候不算特别热,窗外偶尔传来树叶沙沙的响动。 祝听汐半靠在床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指尖轻轻掀着书页。房间安静得很,只剩翻页声和她呼吸的轻响。 忽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程凛的电话。 那是他临走前特地给她买的手机,说是方便联系。 “听汐,睡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程凛低哑的嗓音,像是被南方的夜雾浸透了一般。 祝听汐合上书页,慢慢滑进被窝,蚕丝被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没有。” “在等我?”他的声音带着笑意,混着几分疲惫的沙哑。 她没否认,只是轻声说:“你今天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几秒。祝听汐能清晰地听见程凛的呼吸声,还有酒店空调轻微的嗡鸣。 在深港的这些天,他每天都要应付各路人马,赔笑脸,喝烈酒,只有在回到酒店的这个时刻,才能卸下所有伪装。 听着她平静的声音,仿佛回到了那个有她在的家里。 “记得这么清楚?”他低声问。 祝听汐“嗯”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像夏夜里慢慢晕开的水汽:“就感觉……平时你都是十点零五打来的。” 程凛没说话,指尖在膝上轻点着,他烟瘾犯了。 “今天差了半小时,”她顿了顿,又慢悠悠地说,“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打了。” 程凛嗓子有点哑:“在这边事多,人也杂……但听你说话,是我今天最放松的时候。” “程凛。” “嗯?” 电话那头传来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像是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然后他听见她说: “我想你了。” “啪”的一声,程凛指间未点燃的香烟应声而断。 烟丝散落在酒店厚实的地毯上,像他此刻溃不成军的理智。 他闭上眼,突然无比后悔没把她绑在身边带来。 深港的水太深,他不敢冒险。 可此刻他多想穿过电波,将她按在怀里亲吻,尝尝她唇间是不是还带着睡前牛奶的甜味。 “我也想你。”他声音低哑,每个字都像是从齿间磨出来的,“想到快疯了。” 祝听汐:“你还有多久能回来?” 程凛沉默片刻:“还不能确定。有人在暗地里动手脚,有些麻烦。” 祝听汐轻声:“赵衡?” 程凛一顿:“你怎么知道是他?” “上次碰见他,他就试着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赵二进戒毒所那事,他可能在拿你出气。” “嗯。他们家做珠宝生意,损害形象就是伤筋动骨。赵二是他亲弟弟,脸面比命还值钱。” 祝听汐:“那你能解决吗?” 程凛低声道:“能。他赵家大本营不在深港,这儿轮不到他一家独大。” 他没说的是,自己已经派人去赵氏珠宝门口站岗,几个凶神恶煞的兄弟往那儿一杵,客人都不敢进门。 程凛知道,这不光是生意场上的博弈,更是黑白之间的边界试探。 他不是什么君子,只是有了她以后,才开始学着收敛。 程凛揉了揉太阳穴:“这边的人,喝酒太凶。” 祝听汐:“你喝不过他们?” 程凛无奈:“认怂了。不过龙哥说明天给我找个帮手,说她能干趴一桌子人。” “这么厉害?” “不知道,明天才见真章。真要能帮我喝倒他们,这合同八成就稳了……我也能早点回来见你了。” “听汐……”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等什么。 她没说话,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在听筒里荡漾。 他听着那声音,仿佛她就躺在他身边,软软的,暖暖的。 祝听汐突然问:“凛哥哥,你那边什么声音?” 程凛一愣:“什么声音?” 仔细一听—— 隔壁传来女人娇媚的喘息,床板撞击墙壁的闷响,夹杂着几句露骨的脏话。 程凛猛地坐直,一把将手机摁进被子里。 玛的,隔音这么差?! 等他再拿起手机时,耳根发烫:“听汐,要不……今天先聊到这儿?” 电话那头,祝听汐轻轻笑了:“你不是说,要听着我的呼吸睡吗?” 正巧隔壁男人骂了句“骚货”,声音穿透墙壁。 程凛炸毛:“那不是我!!” 隔壁突然安静。 程凛咬牙切齿:“……是龙哥找的……” 祝听汐没说话。 程凛急了,嗓音发紧:“听汐,我洁身自好,你别冤枉我。” 祝听汐轻声问:“不是爱的人,也可以做吗?” 程凛呼吸一滞。 他沉默几秒,再开口时声音低哑:“有些人可以,但我不行。” “我在等你。”他指腹摩挲着手机边缘,“不只是等你的本能,还在等你的理智和情感……都学会爱我。” 祝听汐的声音慢吞吞的,带着一丝鼻音的慵懒,像被夜风吹散的雾气: “你想让我……怎么学会?” 程凛的呼吸一滞。 她这句话太要命了。 “嗯?”他嗓音低哑,明知故问。 电话那头,祝听汐似乎翻了个身,柔软的布料摩挲声透过听筒传来。 “是你教我……”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像叹息,“还是……让我自己悟?” 程凛的指节蓦地收紧。 她在问他,是要他手把手引导,还是放任她懵懂探索? 哪一种都让他血液发烫。 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嗓音沉得发哑: “书呆子,你确定要现在讨论这个?” 祝听汐没回答。 但她的呼吸声明显轻了一瞬,像是屏住了呼吸。 她在等他的答案。 程凛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几乎能想象她此刻的样子—— 蜷在床上,睫毛低垂,唇微微抿着,一副认真等他“授课”的模样。 他低笑了一声,嗓音里带着危险的诱哄: “我可以先教你理论……” “至于实践……” 他顿了顿,呼吸微重,“等我回去,再慢慢补课。” 电话那头,祝听汐的呼吸明显乱了。 她听懂了。 并且,没有拒绝。 可最终,程凛只是重重地喘了一口气,嗓音绷得极紧:“……睡吧。” 电话那头,祝听汐轻轻“嗯”了一声。 但她没挂断。 听着电话那头逐渐平稳的呼吸声,指节攥得发白。 她睡着了。 而他的理智正在分崩离析。 他缓缓将手机放到枕边,却没挂断。 祝听汐轻浅的呼吸声仍在继续,像羽毛般扫过耳膜,痒得他浑身发紧。 黑暗中,程凛的手探了下去。 喉间溢出的喘息被他咬碎在齿间,化作一声模糊的“听汐”。 当一切归于平静,程凛仰头盯着天花板,胸口剧烈起伏。 他忽然自嘲地笑了。 他真能装。 第16章 恩人之女16 天刚蒙蒙亮,祝听汐就醒了。 她的手机还搁在枕边,通话界面亮着,一整夜都没挂断。 她没出声,只静静地听着。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偶尔夹杂几声低沉的梦呓,像是他在梦里说了什么,又像是翻身时被褥摩擦的窸窣声。 祝听汐把脸埋进被子,耳尖悄悄红了。 快到七点,程凛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反应是去摸手机,结果指尖刚碰到屏幕,就听见听筒里传来一声轻轻的:“……早。” 嗓音软软的,还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 程凛心口狠狠一跳,喉结微动:“你醒这么早?” “嗯。”她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刚醒没多久。” 程凛低笑,嗓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撒谎。” 他起身洗漱,电话一直没挂。 他一边刷牙一边问她今天有什么安排,阿五带的饭合不合胃口,白天热了别贪凉,等他回来给她煮汤…… 像个操碎心的家长。 祝听汐听着,突然开口:“凛哥哥。” “嗯?” “我看生理书上说,男性在清晨会有特殊的生理反应周期。” 他还没来得及吐出泡沫,就被她这句吓得直接咽了下去,咳得肩膀一颤,差点没被呛死。 洗手间传来一阵混乱的水声和压着声音的咳嗽。 祝听汐隔着听筒都能想象他此刻狼狈又窘迫的样子,唇角弯了弯,没说话。 “……” 程凛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祝听汐。” “嗯?” “等我回来,你最好把那本破书藏好。” 听筒里传来她没忍住的笑声,轻轻的,像扯了他一根神经。 她是故意的。 这书呆子最近越来越会撩拨人。 他该像从前混街时那样,用更混账的话顶回去,可嘴角却不受控地扬起。 他低笑了一声,突然换了种语气,嗓音压得极低,像含了热气的呢喃,又黏又慢: “听汐,别再这么好奇,可以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 “......嗯?”他故意又催问一声。 祝听汐攥着被角的指尖一颤。他的声音通过电流传来,比平日更沉,更稠,像化开的黑巧克力裹住耳膜。 她无意识摩挲发烫的耳垂,认真地思考,为什么他的声音通过电话变得这么好听? 半晌,她才低低应了一声:“……好。” 程凛闭眼,深吸一口气,狠狠压住翻涌的情绪。 她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更没意识到自己每一句话对他来说都有多致命。 但他喜欢她现在这个样子。 不自知地撩,不自知地靠近,不自知地……只信他。 电话刚挂断,阿五就提着早餐推门进来。 他一边把热腾腾的豆浆和小笼包往盘子里摆,一边碎碎念:“早说了该让我跟着老大去,龙哥那家伙除了吃喝还会啥?连酒量都拼不过人家,能帮上什么忙?” 祝听汐坐在餐桌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唇角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你是想去深港玩,”她抬眸看他,“还是嫌跟着我太无聊?” 阿五手一顿,仔细打量她两眼,突然一屁股坐到对面:“哎呦嫂子,你现在说话可接地气多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他挠挠头,“仙女下凡!” 祝听汐轻轻搅着豆浆:“原来我以前是神神叨叨的。” “不不不!”阿五连忙摆手,“我这张破嘴,语文就没及格过,用词不当!” 他起身去厨房去拿筷子,小心翼翼地放到她面前:“其实吧,我也不是非得黏着老大,就是……” 他抓抓后脑勺,“龙哥前两天还跟我嘚瑟,说深港的姑娘个个水灵,比咱们这儿强多了!” 祝听汐淡淡瞥了他一眼。 阿五立刻撑在桌上,压低声音:“这可不是我说的啊!都是龙哥那张破嘴!” 他左右看看,又神秘兮兮道,“听说他今天还把铂宫的一个姑娘叫去深港了,说是特能喝,带去谈生意……要我说,八成是他相好的!” 他说完,偷偷瞄着祝听汐的表情。 祝听汐神色平静,舀了一勺粥:“别胡说,凛哥哥昨晚说过,是去谈正事的。” 阿五这才松了口气。 看来老大真报备过了。 他嘴上不停,东拉西扯,可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有个姑娘跟着程凛去了深港。 祝听汐垂眸喝粥,心里却浮起一丝疑惑。 程凛自己……真的知道要帮忙的是个女生吗? 晚上,祝听汐刚吹干头发,发梢还带着潮湿的水汽。 她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亮着 诺基亚经典铃声突然响起,她指尖一顿,按下接听键时不小心碰到了免提。 “听汐......”程凛的嗓音透过电流传来,比平日更低,尾音微微拖长,像是浸了酒精般醇厚。 祝听汐关掉免提,将手机贴近耳边:“喝醉了?” “没,”他轻笑,背景音里隐约有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是那群老狐狸终于趴下了。” 她敲键盘的手没停:“你那个……帮手?” “龙哥这次倒是靠谱,”程凛似乎换了个安静的地方,声音突然清晰许多,“虽然带了个姑娘来,酒量倒是厉害。” 祝听汐的鼠标光标停在屏幕上:“她叫什么?” “小林?”程凛想了想,语气随意,“龙哥是这么叫的。” 祝听汐没说话。 程凛忽然反应过来,低笑:“怎么,吃醋了?” “没有。”她平静道,“只是好奇,你连人家全名都不知道?” 程凛还真认真回忆了下,结果发现——他连自己那两个干哥哥的全名都记不住,平时都是“大哥”“二哥”地喊。 “龙哥提过,我没注意听。”他实话实说。 祝听汐“哦”了一声,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程凛听着她那边的键盘声,忽然放软了嗓音:“听汐,再等两天,我就回来了。” 她敲键盘的指尖微微一顿,轻轻应道:“好。” 第17章 恩人之女17 又过了两天,早上。 阿五开车来接祝听汐,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说:“今儿一大早老大就催我,让我早点去接你,说你要去图书馆,早点去还能避避太阳。” 祝听汐轻声应着:“我想找点资料。” 阿五咧嘴笑:“这事儿我可帮不上你,跑腿的活儿我行,看书不行。” 祝听汐:“为什么?” 阿五正经不过三秒:“我一看书上的字,上眼皮就直奔下眼皮。” 祝听汐忍不住笑了笑,也没多说。 车停在图书馆门口。 阿五下车给她开门,又叮嘱:“嫂子,你的药带了吧?” 阳光透过梧桐叶在她肩头投下晃动的光斑。 祝听汐唇角微扬:“带了。” “那我就不跟你进去了,看书我真不行,怕一会儿在里面打起呼噜,吓着别人。” 他做了个打呼噜的鬼脸,想逗她开心。 “我在前面那家茶馆等你,你出来打电话我就过来。” 祝听汐:“好。” 阿五笑着摆摆手:“那你进去吧。” 图书馆内一片宁静,空气中带着书页的清淡气味。 祝听汐站在橡木制的卡片目录柜前,指尖划过泛黄的索引卡。 顶层书架的光影里,那本蓝色封皮的专业书静静躺着。 她踮起脚,小皮鞋边缘微微离地,却还是差了一寸。 突然,一只修长的手越过她头顶,轻松抽走了那本书。 “好巧。” 温热的呼吸掠过她耳尖。祝听汐转身,正对上赵衡含笑的眼。 他今天穿了件灰麻衬衫,袖口恰到好处地卷起,露出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表。 他将书递到她面前,图书馆的寂静让他的声音像羽毛落地:“祝小姐也对这个感兴趣?” 祝听汐没有立刻接过。 明明是她先发现的书,被他先一步拿走,再由他转手递来。 这一举动,不知怎的,倒像是她承了他一个顺水人情。 她莫名有些烦。 但她一向不擅应付这种场面,也不喜欢和人绕弯子,只抬眼看他一瞬,语气平淡地问:“你要用吗?” “本就是给祝小姐的。”他唇角弧度未变,眼神却暗了几分。 这句“给”,更惹得她心口堵了点什么。 祝听汐接过书时,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腕表,金属的凉意让她迅速缩回手。 “谢谢。”这两个字说得又快又轻,像是不愿多停留一秒。 她抱着书转身走向阅览室,没再看他。 赵衡却不急不躁,依旧走在她身旁,像是想继续说点什么。 祝听汐脚步一顿,抬手指了指走廊尽头立着的提示牌:【请保持安静】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赵衡挑眉,收了声,也没走远,随手从书架抽了一本,坐到她对面的位置。 祝听汐低头翻书,赵衡在桌对面不动声色地看她。 时间过得很快。 祝听汐的视线一直停留在书页上。 她对感兴趣的事情一向专注,即便最初因对面那道目光略感不适,也很快沉了下去。 临近中午,手机的震动打破了这份专注。 屏幕亮起,是程凛的短信:【记得吃饭,别又看书看忘了时间。】 祝听汐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怕按键声打扰到旁人,她只简短地回了一个“好”,指尖轻轻点了发送。 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映出一层细碎的光晕。 赵衡看着她,目光微深。 他见过她两次。 大多数时候,她都安静得像隔着一层雾,不爱与人交谈,神思总像飘在别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可她还是会笑。 那笑意不常见,却带着难得的温度,仿佛不染烟火的神女,终于在某个时刻,轻轻踏进了凡尘。 而这两次,都是因为同一个人。 祝听汐合上书,起身走向借阅台,全程没有多看他一眼。 办完借阅,她径直走出图书馆。 赵衡无声地笑了笑,也站起身,跟了出去。 图书馆外,阳光正好。 “祝小姐。”赵衡叫住她。 祝听汐回头,没说话,只是抬眸,神色淡淡,带着点疑惑。 赵衡向前两步,与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前面有家咖啡厅,听说他们家的提拉米苏做得不错。” 见她想拒绝,又适时补充:“刚才我司机说,看见阿五趴在茶馆睡着了,不如让他多休息会儿?” 咖啡厅里,赵衡从西装内袋摸出一支烟,故意在指尖转了转:“介意吗?” 他记得上次她讨厌烟味,就想逗逗她。 “介意。”她答得干脆。 果然有趣。 他嘴角刚扬起弧度,服务生便快步走来:“先生,本店禁烟。” 祝听汐看着他将烟收回,轻声道:“她说你没公德心。” “确实。”赵衡不以为忤,反而笑得更深。 “你想说什么?”她单刀直入。 赵衡慢条斯理地拿出手机:“前几日朋友发来几张有趣的照片。” 说着,他不等她回应,将彩信里的几张照片亮出来,屏幕转向她。 照片有些模糊,是程凛,和一个女人,坐在餐桌前,举止亲昵。 “我想,祝小姐应该知情。” 他紧盯着她的眼睛,期待在那汪清泉里看到波澜。 然而祝听汐只是平静地评价:“拍得不错。” “据我所知,二位关系匪浅。”赵衡向前倾身,“程少这般作为……” “你在挑拨离间?”她打断他,声音依旧轻柔。 赵衡一怔。 他倒不是没想过她会冷静,可没想到她会直接拆穿他的目的。 祝听汐也不等他回答,慢条斯理地说:“你知道认知偏差吗?人脑会自动补全缺失的信息,而且往往朝着自己预设的方向。” 她指着照片,“就像这张模糊的照片,你看到的是暧昧,我看到可能只是角度问题。” 赵衡愣住了,没想到会听到这么学术的反驳。 祝听汐继续道:“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有什么,” 她突然卡壳了一下,耳尖微红,“那也是我和程凛之间的事,不需要第三方插手。”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说出这么直白的话。 有次爸妈吵架,她刚要过去劝,妈妈一把拽住她胳膊: “你这丫头别瞎掺和!我跟你爸吵我们的,你插什么嘴?” 妈妈压低声音,摸了摸她的长发:“我俩为什么吵,自己心里最清楚。你要是一搅和,本来吵两句就完的事,非闹得你爸多挨我两巴掌不可!” 赵衡没有失望,他本来就是试探的心态,没指望真能搅动什么风浪。 这时,祝听汐看见阿五正站在门口,她刚才发了短信给他,现在他来了。 祝听汐起身,朝赵衡点点头:“谢谢招待。” 说完,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赵衡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笑了笑。 第18章 恩人之女18 夜色渐深,窗外的蝉鸣早已停歇,城市褪去喧嚣,只剩零星灯火与偶尔拂过的晚风。 祝听汐刚沐浴完,头发还带着微湿,披在肩头。 桌上摊开着今日借来的书,可她的思绪却飘向白天赵衡的话。 眉头刚微微蹙起,又因想起程凛中午的短信而舒展开来。 忽然,门外传来极轻的响动。 还未等她起身,一个温暖的胸膛已从背后将她环住。 熟悉的冷冽气息萦绕鼻尖,让她瞬间放松了紧绷的肩线。 “想我没?”他的声音带着夜色的低哑。 “想。”她轻声应道。 程凛心头一热,抬手轻捏住她的下巴,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凶,像是要把这些天的思念都倾注其中。 祝听汐被他吻得气息不稳,指尖轻轻抵在他胸前推了推。 虽暂时放开了她,但程凛的视线仍牢牢锁着她。 只要她稍一松懈,他便又会欺身而上。 借着台灯的光,她看清了他此刻的模样。 黑色衬衫的袖口随意挽至小臂,胸前两颗扣子解开,没打领。 那双狭长冷淡的眼,此刻正牢牢盯着她。 他的眼神太深,眼褶藏着阴影,也将她藏了进去。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泛着水光的薄唇上,耳尖悄悄染上绯色。 刚想移开视线,却被他捏住下巴轻轻扳回。 “我等不及想见你。” 他的手指轻轻碰上她的肩,掌心贴在她的皮肤上,带着微热的温度,像是询问,又像是在告知。 “听汐,让我……再亲亲你,好不好?” 他语气温柔得近乎恳求,却没等她回答,就俯身吻了下来。 是告知。 他一向对她百依百顺,可唯独在这种时候,总带着与生俱来的强势与占有欲。 他的吻突然温柔下来,像是暴风雨后的细雨,一点点抚过她的唇角。 祝听汐攥着他衬衫的手渐渐松开,化作指尖的一记轻挠。 分开时,程凛深吸一口气克制着自己。 再继续下去,受苦的只会是他自己。 “听汐,尝尝这个。”他变魔术似的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点心盒。 “从深港带回来的,比本地大多数咖啡厅的都要好。”话里藏着只有两人才懂的暗喻。 祝听汐眨了眨眼:“凛哥哥这是在吃醋?” 她学着他之前的样子,指尖轻点他胸口:“这里……不舒服?” 程凛低笑出声,凌厉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是,我吃醋了。” 他顺势握住她作乱的手,力道恰到好处地让她挣脱不得。 祝听汐嗔声道:“原来是阿五给你通风报信?” “不是阿五。”程凛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腕。 “是赵衡那个老狐狸,特意把你们在咖啡厅的照片发给我。” 祝听汐恍然,原来赵衡是两头挑拨。 “那你觉得我和他……” “当然不是。”程凛打断她,“理智上我完全信任你,但……” 他难得语塞,耳根微微发红:“在深港这些天,那些老总都说我太年轻,连正经生意都不愿跟我谈。” “看到你和赵衡坐在一起,明明知道他构不成威胁,可心里还是……”他声音渐低,“我看论坛、杂志都写,女孩子喜欢成熟稳重的……” 祝听汐看着他难得示弱的样子,唇角不自觉扬起。 原来不止她一个人会患得患失。 “你刚才进门的样子,真的把我震住了。”她轻声说。 “黑衬衫,挽起的袖口,连扣子都少系了两颗……去了一趟深港,凛哥哥突然变得好有魅力。” 程凛一怔,这才明白方才她为何那样打量自己。 “但现在听你这么说……”她主动靠近他一点,“又觉得你这样不理智的样子,特别可爱。” 她仰起脸,望进他眼底:“原来,我们的心情是一样的。” 程凛呼吸一滞:“你也会……在意?” “小林的事……”他急急道,“如果你不舒服,我可以不录用她。” 新公司筹备在即,小林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酒量好、交际能力强,最适合公关部。 祝听汐却摇头:“我只是因为赵衡的话有点不开心,但小林有能力,你应该录用她。” 她认真地说:“如果连正常的异性同事都要避嫌,那才是真的不成熟。” 程凛怔怔地望着她,忽然笑了:“我一直以为你不谙世事,现在才知道……” 他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我的听汐比我想象的还要通透。” 打开精致的点心盒,取出一块造型别致的糕点。 “尝尝?”他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醋意。 祝听汐摇摇头:“太晚了,吃完还要刷牙。” 程凛太了解她的小懒劲儿了,低笑道:“我帮你刷。” 见她神色松动,又哄道:“就尝一口?真的不腻。” 见她终于点头,他小心掰下一小块,送到她唇边。 祝听汐刚含住糕点,就觉唇角一热——程凛趁机偷了个吻。 “你!”她羞恼地捶他肩膀。 程凛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有碎屑。”指尖却轻轻擦过她唇角,“好吃吗?” “嗯,”祝听汐故意道,“比咖啡厅的提拉米苏好吃多了。” 程凛心头一软,没想到她也会这样打趣自己。 夜深了,程凛不得不离开。 祝听汐忽然轻声问:“凛哥哥,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呢?” 程凛一怔。 在他心里,他们早就是恋人,难道她…… “我们这样……”祝听汐低头搅着衣角,“你从来没有明确说过……” 程凛这才恍然大悟。 他想拥抱她,又怕唐突,最终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是我太迟钝了。” 他俯身与她平视,深邃的眼里满是认真:“听汐,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每次靠近你,都忍不住想更亲近……” 祝听汐耳尖通红,小声嘟囔:“那为什么还要走……” 程凛听得心软:“傻瓜。我是想留下来啊。” 克制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可总要等伯父伯母点头才行。” 他顿了顿,又笑:“总不能趁他们不在,就偷偷把他们的乖乖女儿拐跑吧?” 祝听汐别过脸,没接话,可眼尾的情绪却藏不住了。 程凛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在她额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晚安,听汐。” 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又柔和:“明天见。” “明天见。”她倚在门边,看着他的身影融入夜色,唇角不自觉扬起甜蜜的弧度。 第19章 恩人之女19 铂宫娱乐的包房内。 程凛刚把手搁到祝听汐椅背上,才开口说了句:“你刚才……” 阿五就一屁股从两人中间挤出一条缝,死皮赖脸地坐了进去。 “操,没长眼?”程凛皱眉,抬手就要给他一脑瓜崩。 “老大!先别打,你看这个!”阿五咧嘴一笑,从兜里掏出一台跑马灯狂闪的山寨机,屏幕花花绿绿地闪烁着。 程凛眯眼一看,差点把酒喷出来。 像素小人正在屏幕上蹦跶,虽然画面糊得像打了马赛克,但熟悉的角色和枪声还是让他愣了一下。 “这,这玩意儿能跑街机游戏?”程凛一把抢过手机,手指在塑料按键上猛戳两下,游戏里的角色还真开枪了,“这他……怎么弄的?” 他想起祝听汐在这,把嘴里的脏话又咽了回去。 阿五得意地晃着脑袋:“羡慕吧?嫂子专门给我改的!” 程凛把阿五推开,转头看向祝听汐。 她正抿着嘴笑,灯光下那张白净的小脸透着点狡黠,睫毛忽闪忽闪的,看得程凛喉结一滚。 “听汐。”他声音低了几分。 “就随便试试。”她轻描淡写地接过手机,指尖在键盘上按了几下,调出隐藏的游戏菜单,“我看这批机器闪存还剩点空间,砍掉点帧数和音效,勉强能塞进去。” 阿五突然把脑袋挤进两人之间:“昨天拿给楼下黑网吧的小崽子试玩,有个初中生当场掏了三个月饭钱要买!”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程凛眼前晃:“三百!这破机器成本才他玛九十!” 程凛突然站起来,手机塞回阿五怀里,转头就往外走。 “哎?老大?” “去仓库!”程凛头也不回地吼,“把那批滞销的贴牌机全翻出来!”他走到门口又刹住车,扭头指着祝听汐,“你——” 祝听汐无辜地叼着吸管。 “……”程凛喉结动了动,“明天跟我去趟公司。” 阿五挠挠头:“嫂子,老大是不是没听懂?” 祝听汐看着还在晃动的包厢门,慢悠悠吸完最后一口橙汁:“他听懂了最重要的部分。” “啊?” “利润。”玻璃杯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清脆。 程凛的公司不算大,他带祝听汐穿过嘈杂的维修部,两个改装小哥正埋头刷机,烙铁的松香味混着焊锡的焦灼,在空气里飘散。 “可行吗?”他低声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腕骨。 祝听汐点头,指尖在样机上敲出一串代码,屏幕立刻跳出像素小人的身影。 程凛眼睛一亮,突然揽住她的肩,大步往办公室带。 办公室内。 空调呼呼吹着热风,程凛蹲在祝听汐面前,掌心裹住她微凉的手:“冷不冷?” 南方的秋雨来得猝不及防,玻璃窗上还凝着水珠。 祝听汐失笑:“雨都没淋到,你慌什么?” 程凛把她的手贴上自己脖子,皮肤一接触便是一片热烫:“你手都凉了。下这么大雨你穿这么点,要是着凉了怎么办?” 祝听汐的手轻轻颤了下,刚想说话,程凛却低头蹭了蹭她指尖,像在撒娇。 “那你还把阿五撵在外面不让进来?你可真偏心。”她想岔开话题。 程凛额角渗出细汗,空调开得太高了。 “我让他去给你泡热可可了。”程凛盯着她看,语气慢慢往下压,“我都还没捂够呢,你就惦记他?祝听汐,你是不是不想和我单独待着?” 祝听汐伸手揉他头发,硬茬刺着掌心:“凛哥哥连阿五的醋都吃?” “我吃哪门子——”话没说完,他猛地捉住她作乱的手。 少女的指节纤细,被他整个包住,像拢住一捧雪。 “你的手怎么这么小。”他喉结动了动,突然坐到她身边,肩膀紧贴。 祝听汐耳尖发烫,想抽手却被他攥得更紧:“那是你的太大。” 程凛得逞地笑,从抽屉抽出合同:“听汐,这是给你的利润分成协议,如果这批销量起来,你也能分点钱。” 祝听汐皱眉:“凛哥哥,我不是为这个——” “我知道,”他打断她,语气比刚才还认真,“小钱而已,不拿白不拿。我干这个本来也不是为了长久,就是我爸要看成效,我得拿个成绩出来。” 他忽然倾身抱她,呼吸扫过她颈侧:“我这人混,现在的一切都是借我爸的东风……你手里攥着钱,比什么承诺都实在。” 办公室外。 一个穿职业装的女人进来,在靠墙的工位拿起水杯猛灌了一口,手一抖,水撒了些出来。 她抹了把嘴:“老板还在?” “和女朋友腻着呢。”同事努努嘴。 林小诺咬了咬嘴唇。她今天一早跑出去谈业务,就是不想被祝听汐看到。 阿五端着两杯热可可路过,杯沿沾着可可粉:“愣着干嘛?帮忙啊。” 推门时,程凛和祝听汐轻声说着话,听不太清楚。 林小诺放下杯子,热可可溅出几滴在合同上。 “谢谢。”祝听汐抬头,目光扫过她发抖的指尖和袖口的酒渍。 “sp业务谈妥了。”林小诺低下头,语速很快,“正好配合祝小姐的游戏推广。” 程凛点头:“销售部培训完了?” “话术都敲定了。”她退出去时,撞翻了门边的工具箱。 门一关,程凛掐祝听汐的腰:“又盯着别人看?” 阿五忍不住插话:“我认识她啊,以前是金巴黎的茉茉,后来去了铂宫娱乐。” 程凛挑了下眉:“那龙哥还小林小林地叫她?” 阿五撇嘴:“老大你傻啊?谁出来混还让人叫花名?你以前不是也见过她?” “就见过一面,哪记得住。” 祝听汐一笑:“他也记不全你,阿五,你问问你老大,你的全名叫什么。” 阿五盯着程凛,程凛顿时一噎,咳了一声。 下一秒,他忽然捧住祝听汐的脸,鼻尖蹭过她耳垂:“可我记得你,祝、听、汐。” 最后两个字化作气音,烫得她脊椎发麻。 阿五摔门而出:“恶心死了!” “……无赖!”祝听汐也一把推开程凛,走了出去。 第20章 恩人之女20 程家老宅,冬寒,厅里却火盆正旺。 程父坐在太师椅上,指尖缓缓搓着一颗核桃,目光冷淡地落在对面少年身上。 “难不成,你真打算一直做这个?” 程凛单手撑着沙发扶手,语气淡淡:“山寨代理只是过渡,挣点快钱而已。” “可听说你这代理不太一样。”程父慢条斯理地说,目光却带着审视,“是那个小姑娘的主意?” 听他提到祝听汐,程凛神情一顿,眉眼间顿时收了冷意,竟透出几分柔和来:“是她。她很聪明,脑子转得快,技术也有两下子。” 程父哼了一声,似是笑了笑,语气却更凉了几分:“既然只是报恩,咱程家也不是不讲情义的人。但人情要还得体面,别让外人看了,以为你趁人家父母不在,把姑娘骗上了床。” 在程父看来,祝听汐可以是程凛的恩人,但绝不能是他的妻子。 程凛眼神沉了几分,嘴角却微微一挑,语调轻淡:“骗?” “那丫头父母减刑的事,我打过招呼了。明年三月就能出来,这恩情两清。” 程凛收了那抹笑,语气淡淡:“谢谢爸。” 程父随手一摆,道:“你让我看到了点东西,倒也不像以前那样一无是处。但是,你该知道,走上这条路,妻子的助力也很重要。那个小姑娘,玩玩可以,别太认真。否则,血缘也没那么重要,你那两个干哥哥,可等着呢。” 他顿了顿,将核桃搁回桌上,语气变得平稳:“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明天起,去启岸置业报道。你大哥、二哥,只会协助你。” 程凛垂眸,没说话。 他知道,这看似风轻云淡的一句话,背后却藏着程父的分割与布局。 他也知道,自己几个哥哥背地里那些算盘,程父不是不知道,只是一直在等,等他拿得出手的那一刻。 如今,这一刻到了。 走出老宅那天,天色将明未明,冷风灌进脖子里,程凛眼神藏着冷意,却在想到什么时轻轻动了动嘴角。 —— 日历翻到三月,窗外的玉兰刚冒出花苞,风一吹,颤巍巍的,像谁欲言又止的心事。 这是祝听汐和程凛认识的第二个春天。 手机代理的生意越做越大,利润翻了几番,她的银行卡里开始有了可观的数字,程凛给的分成,一笔一笔,准时到账,分毫不差。 可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转账通知,却连一个笑都挤不出来。 他越来越忙了。 白天跑工地、谈合作,晚上看报表、批文件,偶尔来铂宫娱乐,也只是匆匆看一眼,连话都来不及多说几句。 阿五说,程凛现在几乎住在了启岸置业,连换洗衣服都是叫人送过去的。 祝听汐坐在沙发上,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又慢慢缩了回来。 还是不要打扰他了。 她怕他不接,又怕他接了却让她再等等。 她眼底划过一丝欣喜,几乎是立刻接通:“凛哥哥?你还在启岸吗?” “听汐,你还在铂宫娱乐吗?”程凛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些许疲惫。 祝听汐握紧手机,指尖微微发颤:“嗯,你要来......” “听汐,”他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我这边临时要见个重要客户,你先在铂宫等我一会儿,忙完马上来接你。” 祝听汐握紧手机:“要等很久吗?” “不会太久。”他顿了顿,“等我,好吗?” 她挂断电话,眼底的光亮慢慢沉淀成等待的耐心。 —— 祝听汐走出包房透气时,脚步突然顿住。 透过半开的门缝,她看见林小诺独自坐在偌大的包房里,手里握着半瓶洋酒。 阿五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皱了皱眉:“客户都走了,她怎么还在喝?” 包房里的灯光很暗,林小诺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才看清来人。 她慌忙站起来,身形却晃了晃:“祝、祝小姐……” “公费喝酒啊?”阿五半开玩笑地问。 林小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不是……这些是客户剩下的……” 她手忙脚乱地倒了杯酒递过来。 “祝小姐要尝尝吗?” 阿五抢先接过酒杯:“她不能喝酒,你这不存心让她失眠吗?” 林小诺一怔,脸上浮现尴尬:“对不起,是我糊涂了。” 祝听汐语气温和地说道:“阿五,别胡说。她又不知道我不能喝酒。” 林小诺干笑了声,带着点自嘲:“对啊,我还以为……谁都能像我一样。” 阿五听出了她话里不对劲,刚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 林小诺低头掩去情绪,却还是忍不住抹了一把眼角。动作自然得像是不经意,她端起酒杯,说道:“祝小姐,刚刚是我说错了话,我喝一杯给你赔个不是。” 祝听汐轻轻摇头:“没关系。”她注意到桌上东倒西歪的酒瓶,“合同谈成了?” “嗯。”林小诺扯出一个笑容,“都签好了。” 这时祝听汐的手机响起,是程凛。 “听汐,我这边还要一会儿,你先让阿五送你回去,我待会儿直接去家里找你,省点时间。” 祝听汐看了眼醉醺醺的林小诺,轻声说:“没关系,你忙你的。”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好,路上小心。到家给我电话。” 夜风从走廊的窗户灌进来,吹散了包房里的酒气。 祝听汐看着林小诺泛红的眼眶,突然说:“我们送你回去吧。” 林小诺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总是被人小心呵护的女孩,喉头突然发紧。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喝醉的她说“送你回家”,而不是“去酒店”。 车里。 阿五一边开车,一边通过后视镜不放心地观察着后排的两人,尤其注意林小诺那有些飘忽的动作,生怕她一个不稳,吐在祝听汐身上。 林小诺悄悄地侧了侧身,靠近祝听汐一点。 一点,再一点。 “祝小姐……她声音很轻,“我能靠着你吗?我头有点晕……不过你放心,我保证不会吐。” 阿五握方向盘的手一紧,却听见祝听汐说:“好。” 林小诺小心翼翼地靠过去。祝听汐身上有淡淡的香气,让她想起小时候妈妈晾晒的被子。 她偷偷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 路灯的光透过车窗,在三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第21章 恩人之女21 等祝听汐洗完澡靠在沙发上小憩时,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程凛推门进来,见她蜷在沙发上,立即放轻了动作。 他脱下沾着夜露的外套,用冷水洗了把脸,这才拿着吹风机坐到她身边。 最小档的暖风轻轻拂过她的发丝,祝听汐闭着眼,唇角却悄悄扬起。 “装睡?”程凛指尖穿过她的长发,“头发都不吹干就睡?” 祝听汐睁开眼,顺势枕在他腿上:“就想等你来吹。” 程凛捏捏她的鼻尖:“那装睡又是为什么?” “想告诉你我等得太久,等到睡着了。”她眨眨眼,“虽然是假的。” 程凛眼底的笑意淡去,指节微微收紧:“抱歉,今天这个客户实在推不掉。” 祝听汐望见他眼下的青黑,突然扑进他怀里,脸颊贴在他汗湿的衬衫上:“我不想你这么辛苦……我们连好好说话的时间都没有了。” 程凛僵着身子没回抱,双手悬在半空:“还没洗澡。” 她却不松手,反而抱得更紧:“凛哥哥,我们可以不争了吗?我……我养你啊。” 空气突然凝滞。 程凛声音很轻:“听汐知道我是怎么长大的吗?” 他扯了扯嘴角:“明明是他唯一的亲儿子,为什么最初只能在游戏厅打工?” 夜色透过窗纱,在他侧脸投下斑驳的影。 “我妈是个舞女,以为怀上我就能上位。可那个男人……”他顿了顿,“根本不需要舞女生的儿子。我没用,她恨透了我,她带着妊娠纹再也傍不上有钱人,她也不会管我,日夜去赌场赌。” 祝听汐的指尖轻轻缠住他的衣角。 “我饿得和野狗抢过食。偷你家包子那回,不是第一次了,抓到了不过就是被打一顿。”他声音低哑,“只有你爸妈,不但没赶我走,还给我换了身新棉袄。” 后来他去捡铜丝卖,直到那个男人伤了根本,才想起这个流落在外的儿子。 “他身边早就围着三个干儿子,个个都盯着那个位置。我不想让,也不能让。”程凛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我说这些,不是说我全是为了你,我也为了我自己,我不想再回到那个会漏雨的棚户屋。” 祝听汐把脸埋进他掌心,感受着他掌心的温热。 正是懂得他所有隐忍与挣扎,那些委屈才更显得无处安放。 窗外玉兰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极了少年时那个雪天,他攥着热包子站在祝家门外,第一次尝到被珍重的滋味。 —— 祝听汐休息了几天,就来维修部处理出现的问题。 刚走出大门,林小诺就迎了上来。 “祝小姐,有空喝杯咖啡吗?”她问得直接。 “好。”祝听汐沉默片刻才应声。 白瓷杯里的黑咖啡冒着热气,林小诺抿了一口就皱起眉头:“这洋玩意儿真喝不惯,不过谈生意的人都好这口。” “我胃不好,医生也不让喝。”祝听汐轻轻转着杯子。 “那咱俩倒是同病相怜。” 林小诺笑着摇摇头,突然正色道:“调去行政部的事,谢谢您。” 祝听汐的手指在杯沿顿了顿。 “说起来,咱们第一次见面还是在金巴黎外面吧?”林小诺托着腮回忆。 “那天程老板帮我解围,我追出去的时候还真有点心动呢。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好像有个专业名词......” “吊桥效应。”祝听汐轻声接道。 “对对对!”林小诺眼睛一亮,“我当时就觉得这男人真带劲。后来看见他身边有你,我还故意装作没注意。不过嘛......” 她耸耸肩:“看他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我也就知趣地退开了。” 祝听汐嘴角微微上扬。 “后来龙哥带我去酒局,听说有人在你们面前嚼舌根......”林小诺叹了口气,“我其实挺担心的,怕你误会,怕老板把我开了。” 她压低声音:“后来老板带你来公司,我都躲着你走。毕竟第一次见面时,我确实......” “我看出来了。”祝听汐坦诚地说。 “那天你送我回去后,我就收到了调岗通知。” 林小诺摩挲着杯沿:“还被安排了更轻松的工作,还有人给我介绍戒酒医生......“ 祝听汐轻声道:“我应该先问问你的想法。” “不过祝小姐是怎么发现我酗酒的?”林小诺突然问。 “你的手会不自觉地发抖。”祝听汐看着她精心修饰的指甲,“再浓的香水也遮不住酒味。” 林小诺的眼神闪躲了一下:“在金巴黎,他们都夸我千杯不醉。我也确实能喝,靠着这个谈成了不少生意。” 她苦笑道:“没想到被只见了两面的你看穿了。“ 祝听汐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我小时候,爸妈感情其实挺好的。”林小诺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我爸开始酗酒,最开始还会笑着喂我尝一口,被我妈骂。再后来......我妈走了,他就整天抱着酒瓶。我最讨厌他那副样子,可不知不觉......我也变成了那样。” 她眼圈微红:“我还真比我爸能喝,几乎没人能把我灌醉。可酒太贵了,我就去金巴黎上班,既能赚钱又能喝个够。” “想多喝酒,就得让客人高兴。我特意把裙子裁短几寸,被摸几下算什么?”林小诺自嘲地笑了笑,“可有的时候,我真的很讨厌这样的自己。” 祝听汐默默递过一张纸巾:“喝不醉不代表不伤身。” “是啊,前阵子体检,肝已经出问题了。”林小诺接过纸巾,“好在还能调理。” 她突然认真地看着祝听汐:“所以,真的谢谢你。” 祝听汐被她直白的感谢弄得有些无措:“我其实没做什么......” “最近都没见程总来接你,”林小诺话锋一转,“你们吵架了?” 祝听汐立刻摇头。她不喜欢跟外人谈论私事。 “生气了就要说出来。”林小诺凑近些,“感情里哪有那么多道理可讲?” 祝听汐轻声说:“可他确实很忙,我要是无理取闹......” “你太懂事了。”林小诺拍拍她的手,“偶尔也要允许自己有点小脾气。你不说,他怎么会知道?” 第22章 恩人之女22 见祝听汐若有所思,她笑道:“你爸妈吵架时也讲道理吗?” 祝听汐摇摇头,突然想起小时候。 那次妈妈想吃卤菜,爸爸忘了买,临时抱了个西瓜回来。 妈妈气得直掉眼泪:“我说了想吃卤菜你都记不住!” 可第二天一早,两人又在厨房有说有笑地做饭。 想到这里,祝听汐眼里浮现一丝笑意。 林小诺松了口气,笑着问:“以后我能叫你听汐吗?” 祝听汐抬眼,对上她热切的目光,罕见地有些害羞起来。 等阿五找到两人时,隔着咖啡厅的玻璃窗,林小诺正托腮望着祝听汐。 那眼神说不出的古怪,看得阿五心里直犯嘀咕。 “嫂子。” 他接过祝听汐的书包,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出来怎么不叫我一声?” 祝听汐轻声道:“就在公司旁边,和小诺随便聊了几句。” 阿五抬头看了眼咖啡厅的招牌,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喝咖啡了?空腹喝这个,待会儿又该胃疼了。” “没喝,” 祝听汐悄悄拽了下他的袖子,压低声音:“别当着别人面问这个。” 林小诺倒是不以为意,笑吟吟地说:“要不我请听汐和阿五兄弟吃午饭吧?” “哪能让女士破费,”阿五摆手拒绝。 餐馆内。 阿五叫来服务员,一本正经地嘱咐道:“清蒸鲈鱼不要放姜,青菜少油,再来杯温水。” 说完把温水推到祝听汐面前。 林小诺瞧着阿五这副殷勤模样,突然冒出个馊主意。 她瞥了眼祝听汐,这姑娘正低头搅着温水,显然还因为程凛的事闷闷不乐。 可这些坏心情,祝听汐断不会说给阿五听,而阿五这个榆木脑袋,怕是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安慰她。 目光在祝听汐白嫩的脸蛋上打了个转,林小诺暗自拿定主意:要说也不能当着她的面说。 —— 铂宫娱乐。 阿五端着餐盘走过来,盘子里除了日常饭菜,还多了一小碗晶莹剔透的桂花冻和一杯鲜榨橙汁。 祝听汐正低头翻着茶几上的几张碟片,犹豫不决。 “还没选好?”阿五在她身边蹲下,把餐盘轻轻放在桌上。 “我在想是看吓人的还是搞笑的。”祝听汐头也不抬地说。 “要我说就看个轻松点的。”阿五笑了笑。 祝听汐这才抬眼看他,眼里带着疑惑。 “吓人的影响食欲,搞笑的怕你呛着,谈情说爱的正好。边吃边看,多合适。”阿五补充道,伸手就要去拿碟片,拇指无意间蹭过她手背。 “吃饭时看电视,对胃不好。” 程凛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他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黑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 衬衫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的锁骨处还沾着未干的酒渍。 他目光像淬了冰的刀锋,却只在阿五贴着祝听汐的手背上剐了一瞬。 祝听汐像是没听见,继续翻着碟片。 阿五倒是转过头,露出惊讶的表情:“老大?你怎么在这儿?” “说过今天要来。”程凛的语气平淡,“请了客户来铂宫娱乐,提前过来,图个清静。” “哦对,我忘了。”阿五转回去,利落地把一张碟片塞进播放器。 程凛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目光落在茶几旁的两道身影上。 阿五正蹲在祝听汐身边,手里端着那碗晶莹的桂花冻,勺子递到她唇边:“尝尝?李婶熬了三个小时的糖浆。” “太甜了。” 祝听汐微微偏头,语气却软软的,带着点娇气的埋怨:“上次就说要少放糖......” “那喝口果汁?” 阿五立刻换了杯子,杯沿还体贴地转了半圈:“橙子现榨的,一点渣都没有。” 程凛的喉结动了动。 半小时前。 他独自在休息室找到她时,她也是这样坐在沙发里看书。 听见开门声,她抬头看了一眼,语气平静:“你来了。” “嗯。” 他松了松领带在她身边坐下,手掌刚碰到她的发梢,她就若无其事地往旁边挪了半寸。 “在看什么?” “小说。” 她甚至礼貌地笑了笑,指尖将书翻过一页:“你文件批完了?” 生疏得像在寒暄。 而现在—— 祝听汐突然指着电视笑起来:“阿五,这男主角和你有点像。” 屏幕的光映在她眼底,亮得刺眼。 镜头里的男主角恰巧转过脸,桃花眼弯成月牙。 阿五凑近屏幕看了看:“是吗?我有这么帅?” “有的。”她的嘴角微微上扬,抿了一口橙汁。 程凛突然站起了身。 酒杯被放在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祝听汐终于转过头看他,眼神清澈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要走了?” 他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点赌气的痕迹:“你希望我走?” 空气凝固了一秒。 “随便你。”祝听汐垂下睫毛,手指无意识地揪住抱枕的流苏,“反正你本来就有事要忙。” 这句话像根细针,精准地扎进程凛的血管。 他想起那次她调皮装睡的样子,想起她接吻时撒娇的鼻音…… 不是现在这样,不是这种,客套的平静。 “听汐。”他伸手去碰她的手腕,却被她借着拿遥控器的动作避开。 程凛下颌绷紧,转向阿五:“出来说话。” 祝听汐抬头,望见两人一前一后走向走廊的背影。 临走前,阿五回头朝她眨了眨眼,像是在无声地说:“没事的。” 走廊里,别的包房飘出淡淡的烟味。 程凛声音发紧:“你是故意的?” 阿五笑得漫不经心:“老大说什么呢?” “你心里清楚。”程凛看着他,眼神发冷,“你在我面前对她那么亲近,是几个意思?” “你是我哥,她是我嫂子。” 阿五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 “我和她亲近,难道不是理所应当?” 程凛强压着怒火。阿五突然递来一根烟,他没接。 “还记得为她戒烟啊?” 阿五叼住烟,点燃后轻轻吐出一口烟雾,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那怎么不记得她需要的是你的陪伴,不是我。” 程凛哑然。 “我天天守着她,”阿五把烟头碾在墙上。 “你是太信我,还是……” 他顿了顿。 “根本不在乎她?” 程凛眼神骤冷:“我把你当兄弟,你现在是在替她出头——” 他逼近一步。 “还是想取而代之?” 第23章 恩人之女23 走廊陷入死寂,只有隔壁包厢漏出的歌声在空气里飘荡。 阿五突然嗤笑一声,眼底却结着冰:“你要真把我当兄弟,就不会问这种话。” 程凛下颌绷出凌厉的线条,指节捏得发白。 “我是在替她说话。”阿五收起玩世不恭的表情,声音沉了下来,“你以前不会这样。你不会像现在一样争红了眼,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 程凛猛地看向他,眼里暗含警告。 阿五吐出烟圈:“你上周在工地,被人捅的那刀,所以连着一周都不敢见她?怕她看见你包扎的伤口?” 程凛眼神骤冷:“你告诉她了?” “我要是说了,她现在还会安静地坐在里面?”阿五掐灭烟蒂,“程哥,到底要做到什么地步?” 程凛疲惫地靠上墙壁:“是我那个好大哥指使的,工地嘛,出事很正常。不过这次没死成,老爷子反倒心疼了,把城东项目划给了我。”他扯出个讽刺的笑,“看来这身血还挺管用。” 阿五沉默片刻:“那你要她等到什么时候?等她发现你不仅忙,还随时可能没命?” “不会有下次了。” “你上次也是这样说的。”阿五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可程哥,你争的那些东西,真比她金贵?” 程凛站在原地,声音沉得像是浸透了夜色:“我没得选。从老爷子把我找回来那天起,我那三个‘哥哥’就没打算给我留活路。上次那件事,他们真正想拖下水的不是老三,是我。” 他扯了扯嘴角,眼底却结着冰:“就因为我身上流着老头子的血,这就是他们永远比不上的。所以他们要我的命,我就必须争到底。” 阿五沉默片刻,最终化作一声叹息:“那你最好快一点。再这样下去,我可不敢保证她会不会……移情别恋。” 他故意拖长尾音,挑衅地迎上程凛的目光。 程凛眼神骤冷,随即却又朗声大笑,重重一拳捶在阿五肩上:“少来这套。我信你,兄弟。” 阿五揉了揉肩膀,也跟着笑起来。 推开门时,包厢里电视的光影明明灭灭地映在祝听汐脸上。 他在她面前蹲下,视线与她齐平:“听汐。” “阿五呢?”她突然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在外面。”程凛声音发紧,伸手想碰她,却在半途停住,“我……” 祝听汐眼神避过他,长发垂落遮住半边苍白的脸颊。 “叫阿五送我回去。”她声音轻颤,却异常坚决。 程凛一把将她拽到身前,语气压抑不住怒意:“我就在这儿,你非要叫别的男人?” 祝听汐轻轻笑了一下,却一点也不温柔:“你不是还有事忙吗?我怕耽误你。” 这句话像冰锥刺进程凛心口。 他垂下头,将脸埋进她颈间,声音突然低哑:“别这样跟我说话……你打我骂我都行,别这样冷冰冰的,求你……” 祝听汐偏过头去,睫毛在灯光下轻颤:“我不想让自己变成只会对你发脾气的人。” 程凛的呼吸明显一滞。 他缓缓抬起头,借着昏暗的灯光凝视她的侧脸。 “那就发脾气。”他握住她的手,引导着她的指尖触到自己左腹,“这里缝了七针,我瞒着你。”又带着她抚上自己心口,“这里每天都在想你,我也没告诉你。” 祝听汐猛地抬眼:“你受伤了?” “快好了。”他低声安抚。 她颤抖着手解开他衬衫纽扣,雪白绷带赫然映入眼帘。 眼眶一热正要落泪,却见他正低头凝视着自己,唇角还噙着温柔笑意,当即把泪意逼了回去。 “你自己都不爱惜身体,我何必在意?” “你若是生气骂我两句,说不定这伤好得更快。”他轻声说。 “我又不是神仙,说什么都能灵验。”她别过脸去,“你爸知道吗?” “知道。” 他想起病房里他爸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不愧是我儿子,命够硬”。 “这次又换来什么?” “城东的项目。” “值得吗?” “没死就值得。” 祝听汐猛然抬头,泪光在眼眶里打转:“你是故意的。” “是。”他坦然承认。 “你故意说出来让我心疼……”她声音发颤,“现在都学会用苦肉计对付我了。” 程凛将她拥入怀中,气息拂过她耳畔:“对不起,我就是个卑鄙小人。可只有这样,你才肯正眼看我。” 祝听汐攥紧他胸前的衬衫,指节发白:“程凛你太狡猾了。非要我生气,非要我骂你……可你都这样了,让我怎么舍得骂得出口……” 程凛低笑,温热的唇瓣流连在她湿润的眼睫:“那你就罚我。” 祝听汐仰起脸,在朦胧泪光中凝视他近在咫尺的唇。 “罚你……”她突然仰头咬上他的喉结,在肌肤上留下浅浅齿印,“以后受伤,第一个要告诉我。” 程凛闷哼一声,掌心抚过她后颈:“还有呢?” “罚你……”她的吻落在纱布边缘,像羽毛轻抚伤痕,“把城东项目赚的钱,都给我买玉兰花。” 他低笑,胸腔震动牵动伤口也不在意:“好。” “罚你……”她终于吻上他的唇,声音融化在交缠的呼吸间,“以后程凛要被祝听汐随叫随到。” “遵命!” 祝听汐惊呼一声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放我下来!你的伤!” “不放。”程凛单手托着她,另一只手拎起沙发上的书包,“宝贝书包别忘了。” 祝听汐羞得把脸埋进他肩窝,发间若隐若现的珍珠发卡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阿五叼着烟从转角走出,见状挑了挑眉:“哟,老大,要走啊?还是要注意场合。” 程凛一个眼神扫过去,反而收紧了手臂:“正而八经的男女朋友,抱一下不行啊?” 祝听汐攥着他领带的手紧了紧,最终自暴自弃地把脸更深地埋进去。 程凛喉间溢出愉悦的低笑,迈开长腿朝门外走去。 走廊灯光下,男人一身肃杀的黑,怀里却小心护着个粉白的身影。 书包在他手里晃荡,上面的小兔子挂件一蹦一跳,与主人通红的耳尖相映成趣。 第24章 恩人之女24 回到家,程凛将她轻轻放在沙发上,书包随手搁在一旁。 祝听汐还未坐稳,就被他倾身覆了上来。 “你干嘛啊,小心伤口。”她抬手推了他一下,语气还有点不服气。 程凛垂眸凝视着她,喉结微动,眸色沉得惊人。 “抱你。” 低沉的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像在宣读判决书。 祝听汐呼吸一滞。 他缓缓俯身,额头相抵,鼻尖轻蹭过她的鼻梁,克制而隐忍。 “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差点以为……你真不要我了。” 他嗓音喑哑,像是被什么堵着心口,“只跟阿五好,什么事都不想让我知道。” 他一边说,一边扯开领带,整个人靠坐下来,把她拽进自己怀里,圈得紧紧的,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你总说‘没事’,可你一说这话,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祝听汐靠在他胸前,听着他一字一句,鼻子发酸。 她仰起头看他,声音压得很轻:“我说没事,不就是为了让你安心去忙吗?你不就希望我不添乱?” 程凛低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懊恼:“行啊,小祖宗,你今天是铁了心跟我别扭了是吧?句句扎我心。” 他的吻轻轻落在她的额头、鼻尖,最后停在唇角。 每一个触碰都极尽温柔,像在安抚,又像在试探。 祝听汐闭着眼没有躲闪,却轻轻推他:“别亲了,有酒气......” “刚才才借酒消愁,现在......”他忽然扣住她的腰肢,嗓音暗哑,“想请你帮忙消火。” 她猝不及防跌进他怀里,皱着鼻子,眼神带着点气鼓鼓地看着他:“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是不是跟那些生意人学坏了?” 程凛凝视她泛红的耳尖,低声道:“这叫情话。” “分明是油腔滑调。”她嗔道,“我还是喜欢你从前桀骜不驯的模样。” 两人胡闹了一会儿,祝听汐起身去洗澡。 浴室的水声停了。 祝听汐擦着头发走出来时,程凛已经靠在床头,手里把玩着她的发圈,见她出来,抬眸看过去。 她没理他,径自坐到桌子前,拿起吹风机。 程凛起身,慢悠悠地走到她身后,伸手接过吹风机,指尖若有似无地蹭过她的手腕。 “我自己来。”她语气平静。 程凛没松手,反而俯身,气息拂过她耳侧:“生闷气?” “没有。”她答得很快,睫毛都没颤一下。 他低笑,打开吹风机,温热的风混着他手指的力道,一点点揉散她发间的水汽。 祝听汐垂着眼,翻着手里的书,神情专注。 程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拨了下她耳垂。 “别闹。”她头也不抬,语气淡淡。 他挑眉,又故意用指腹蹭了蹭她的后颈,那里最敏感,她果然缩了下肩膀,终于抬眼瞪他:“程凛。” “嗯?”他装没听懂,手上动作不停,指节顺着她后颈的弧度滑下去,像在逗一只故作高冷的猫。 祝听汐“啪”地合上书,转身推开他:“吹好了,你该走了。” 程凛不退反进,单手撑在她椅背上,将她困在身前,低头看她:“赶我?” 她仰着脸,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眼底闪过一丝细微的波动:“不然呢?你还想留宿?”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蹭过她的唇:“想啊。” 祝听汐拍开他的手,站起身:“想得美。” 程凛也不恼,懒洋洋地直起身,看着她走向床边,才慢条斯理地说:“那我睡沙发。” 她脚步一顿,没回头,嘴角却微微翘起,又很快压平,语气勉强:“……随你。” 程凛看着她故作冷淡的背影,眼底笑意更深。 暮色渐沉,客厅里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程凛扫了眼来电显示,眉头微蹙,接起电话时声音压得极低:“说。” “程总,李总他们还在等您,问了好几次您去哪了……”助理的声音透着焦灼,“我们几个实在是招架不住了。” “我付高薪就是让你们事事都要我出面?”程凛冷声打断,“不如直接换人?” 电话那头顿时噤声。 助理暗自叫苦,程老爷子私下交代过,要尽可能占用程凛私人时间,这父子间的博弈却要他们这些下属遭殃。 程凛语气一顿,又低声交代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他站起身,衣料摩擦发出轻响,在静夜里格外明显。 卧室里,祝听汐本在看书,听见客厅的动静,指尖轻轻收紧,捏住了书页。 她抿了抿唇,忍了又忍,终究还是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你……要走吗?” 程凛转身,眼底浮起一丝玩味:“你希望我走?” 熟悉的问句让祝听汐一怔。 她别过脸去:“随……” “不准说赌气话。”程凛突然逼近,将她整个笼进怀里。 分明是他先问的,却是他先认输。 他低下头,嗅着她发间淡淡的香味,喃喃道:“我不走。我只是……想出去吃点东西。” 他声音闷闷的,“刚才在铂宫光顾着喝闷酒,现在胃里空得发疼。” 祝听汐本想推开他,语气却还是忍不住带了点嘴硬:“你受伤了还喝酒,活该!” 说完又有些心疼,语气缓和:“冰箱里有阿五准备的食材,你可以自己做。” “我不要吃他准备的。”程凛收紧手臂,声音里混着委屈与执拗,“你明明知道。” 祝听汐被他灼热的目光烫得心尖发颤,却仍嘴硬:“我怎么会知道……” “祝听汐。”程凛突然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掌下传来急促有力的心跳,“我这里……很难受,特别不舒服。”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素来凌厉的眉眼此刻写满委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像只被抛弃的大型犬。 虽然心知今日阿五那番作为是想点醒他,可他心里就是酸得很。 她微微仰起脸,发丝从肩头滑落,隔着单薄的衣料,将吻轻轻印在他心口的位置。 那个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让程凛浑身震颤。 他低头望进她眼底的粼粼波光,那里盛着的温柔几乎要将他淹没。 “你......” 她退后半步,眨了眨眼,灯光在她睫毛下投落细碎的阴影。 回家后,她确实没再闹脾气,但那口闷气还堵在她心里。 她在试探,一次次地绕圈子,只为了确认,他是不是还是最初那个程凛。 她也知道,这样试探的模样,其实也不像她自己了。 可她还是忍不住。 因为那个人,是程凛。 第25章 恩人之女25 祝听汐揉着眼睛走出卧室时,厨房已经飘来煎蛋的香气。 程凛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她没出声,轻手轻脚地拐进卫生间。 看到牙刷上已经挤好牙膏,她顿了下,嘴角悄悄翘起来。 餐桌上,程凛把煎得金黄的太阳蛋推到她面前。 她刚喝了口牛奶,就发现对面灼热的视线快要把玻璃杯盯出个洞。 她以为自己嘴角沾了什么,忙抽了张纸去擦,却听见他声音低低地问: “怎么样?这个温度合适吗?” 祝听汐一愣,点点头。 程凛紧接着问:“那……跟阿五热的比呢?” 祝听汐终于反应过来他在酸什么,拿着杯子的手顿了顿,语气平静地道: “还行吧。就是比阿五热的,多了一点情绪附加值。” 程凛眯了眯眼:“情绪附加值?” “……有点偏酸。” 程凛轻哼一声,故作不屑:“啧,原来你也学会拐着弯挤兑我了。” 祝听汐放下牛奶杯,慢条斯理地说:“不是你先提起阿五的吗?” 她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要是让他知道,自己好心帮忙却被老大记恨这么久……” 程凛噎了噎,随后无奈低笑:“好好好,读书多就是了,我连吵个嘴都输你。” 祝听汐眨了眨眼,嘴角微微上扬:“这叫有逻辑。” 她低头继续吃早餐,又小声补充了一句:“不过……你煎的蛋确实比阿五做的好吃。” 程凛愣了一下,随即笑开,眼里的醋意终于消散了些:“这还差不多。” 洗碗池的水声哗哗作响,程凛擦着盘子,水珠顺着他结实的小臂滑落。 “去换套能出门的衣服吧。”他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 祝听汐正捧着一本书,闻言抬头:“嗯?” “我想了想,”程凛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转身时耳尖微微发红,“你跟我一起去公司。” 见祝听汐睁大眼睛,他急忙补充:“我现在大小是个总,带家属上班很正常吧?” 厨房突然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 程凛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流理台边缘:“就是……不想和你分开。” 这句话说得又快又轻,像是怕被拒绝。 祝听汐的指尖停留在书页没动。 她不在乎旁人眼光,只是…… “你们公司允许吗?领导会不会……” “管他们做什么。”程凛突然打断,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沾着水汽的手握住她的,“就说你愿不愿意?” 此刻的他像极了之前那个不管不顾的少年,眉宇间伪装的成熟荡然无存,只剩下最本真的执拗。 祝听汐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笑了:“好。” 程凛眼睛亮了起来,转身快步回到厨房,碗碟碰撞的声音比往常轻快许多。 祝听汐换好衣服走出来时,看见程凛正往检查书包里药品的日期和余量,又往里面放了她的一件薄外套,还把她看到一半的书装了进去。 “走吧。”她轻声说。 程凛闻声抬头,阳光突然跃进他含笑的眼底。 他单手拎起收拾妥当的书包,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指尖。 门锁咔哒轻响,夏日的风裹挟着蝉鸣涌了进来。 晨雾未散,两人刚拐出单元门,水泥地上凌乱的烟头突然闯入视线。 赵衡斜靠在墨绿色虎头奔前,西装革履却解开了两颗扣子。 见他们出来,慢条斯理掐灭指间的中华烟。 “稀奇。”赵衡目光黏在两人交叠的手上,“程少亲自当司机?” 程凛拇指无意识摩挲祝听汐的虎口:“赵总改行当保安了?大清早在这盯梢。” 赵衡踢开脚边的烟盒:“祝小姐没提过?我天天这个点……” 他故意停顿,“看看她,顺便……等一等。” 程凛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握着祝听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赵总这么有空天天来堵人,看来你们家公司快倒闭了吧?” 赵衡冷笑一声:“程少爷刚做生意没几天,别的没学会,嘴皮子倒是挺利索。” 程凛这暴脾气哪受得了这个,当即就要松开祝听汐的手上去干架。 “凛哥哥,”她仰头看他一眼,神色无辜又温软,“我们要迟到了。” 那声柔软的称呼像按下暂停键,程凛周身戾气瞬间消散。 程凛嗤笑一声,手稳稳牵着祝听汐往车那边走,头也不回地甩了句:“赵总,少抽点,别到时候肺癌晚期了还怪老天爷不开眼。” 赵衡脸色顿时黑得像锅底,谁他玛一大早愿意听这种晦气话。 祝听汐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下脚步,轻声道:“赵先生,这里……毕竟是公共区域。” 她目光扫过地上的烟头,声音温和却带着疏离,“还请您……多注意些。” 赵衡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这段时间,祝听汐对他视若无睹,今天却为了程凛破了例,虽然话里带刺,但总算是有了反应。 他漫不经心地碾了碾地上的烟头,如愿看到祝听汐眉心微蹙。 真有意思。 在程凛面前的祝听汐,连生气都生动三分。 车里,程凛低头替她系好安全带。 刚扣上那一刻,他顺势低头,在她脸颊偷亲了一下,像个得了糖的少年,笑得不怀好意。 车缓缓驶出车位,窗外阳光被玻璃剪碎,洒在他修长的手指上。 “他每天都来?”程凛的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问。 祝听汐点点头:“嗯。” “阿五也不告诉我。”他声音低了些,似乎真有些不爽。 “他来也不做什么,”祝听汐如实道,“就是和我说几句话。” “他在追你?”程凛眯了眯眼。 祝听汐认真想了想,摇头否定:“不是。” 程凛转头看她一眼,眼里写着不信。 祝听汐于是补充:“追求不是应该做让人开心、让人喜欢的事吗?他不一样。” 她声音淡淡的:“他就是想看我生气。” 顿了顿,她转眸看向窗外,又加了一句:“看你生气也一样。像现在,你要是动怒,他肯定更来劲了。” 程凛没说话,嘴角却轻轻往下压了压,眼神透着一股冷。 他忽然笑了,语气不轻不重,却带着森森寒意:“是吗?那我该让他以后没机会觉得有意思。” 第26章 恩人之女26 晨雾还未散尽,程凛的车刚拐出小区主干道,后视镜里就映出一辆熟悉的墨绿色轿车。 “阴魂不散。”程凛冷笑,油门稍重了些。 忽然车身猛地一晃。 那辆墨绿色的车毫无征兆地变道,轮胎压着双黄线横插过来,逼得程凛急打方向盘。 “唔!”祝听汐额头撞上侧窗。 祝听汐猛地向后一缩,肩膀撞在车窗上,发出沉闷一声,她下意识捂住手臂。 “没事吧?”程凛偏头看她,声音带了点急。 祝听汐摇头,却面色发白。她手指微颤,指腹贴在锁骨上方的皮肤,隐隐有些发紧。 “药呢?”程凛瞬间反应过来。 祝听汐刚要摸包,赵衡的车再次不合逻辑地切入他们前侧。 程凛一脚踩刹车避让,车身微震,而她手一抖,药瓶脱手,咕噜噜地滚进了座椅与中控之间的缝隙里。 “操。”程凛骂了句,猛然一打方向,强行靠边停下。 但他刚急刹完,那辆奔驰紧跟着撞了上来。 “砰——” 后保险杠猛地一震,祝听汐被震得往前扑了一下,幸亏有安全带卡着才没撞上前挡。 她脸色更白了,胸口起伏不定,呼吸也变得有些浅。 程凛腾地解开安全带,脸色阴沉得仿佛下一秒就能结冰:“你别动,药我来找。” 他探手去掏缝隙里的药瓶,一边摸索,一边咬牙盯着后视镜。 赵衡下车了,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慢条斯理点了根烟,还朝他们的方向笑了一下。 “好些了?”程凛收回手时,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肩头,心疼得厉害。 祝听汐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那里跳动的青筋暴露了主人濒临爆发的怒意。 她轻轻按住小腹:“有点……反胃。” 程凛的手立刻覆上来,掌心温度透过衣料传来。 见她下意识瑟缩,他直接掏出手机:“叫急诊。” “不用。”她按住他手腕,“你送我就好。” 拦下出租车时,赵衡的声音阴魂不散地追来:“需要搭顺风车吗?我的车还挺结实。” 程凛将祝听汐安顿进后座,转身时眼底翻涌的暴戾让路人都不自觉退避:“赵衡,我们的事——没完。” 车门重重关上。 他拨通阿五电话的力道几乎要捏碎手机:“处理好,不用找他麻烦。” 顿了顿,又给助理打去电话:“今天所有行程取消。” 医院的病房里,空调不算太冷,祝听汐却还是盖着薄毯,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输液。 她面色还苍白着,发梢微湿。 虽说不是太严重,但紧张过度后确实引起了肠胃不适,还发起了低烧。 程凛坐在床边,看着她手背上的针口,一双眼黑沉沉的,什么都没说,却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此刻心情有多糟。 他是真的想杀人。 祝听汐偏过头看他,声音低低的:“别打架。” 程凛没吭声,过了两秒,才低头叹气,像是无奈又像是哄人:“我拳头都没举起来,你就先拉住我了。” 祝听汐静静看着他,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道阴影。 “行吧,”他突然笑了,伸手替她掖被角,“在你心里我就这么幼稚?只会用拳头解决问题?” 祝听汐没吭声,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语气却慢慢软下来,像是怕吓着她似的:“我不打架,真的。” 顿了顿,他又道:“但我不会放过他。” 祝听汐轻轻点头,没再阻止他。 出院后,程凛并没有改变主意,坚持带着祝听汐一同上下班。 他清楚,赵衡那种人,不是你避开就能消失的麻烦。 公司里很快传遍了这个消息。 普通员工只敢在茶水间窃窃私语,倒是几位跟着程父打江山的老臣坐不住了。 “阿凛,”周叔在晨会上当众发难,“咱们现在做的是正经生意,你天天带着女人进出公司,像什么样子?” 程凛慢条斯理地转着钢笔:“周叔记性差了?听说,当年我爸在赌场左拥右抱的时候,您可是在旁边递烟倒酒的。” 会议室霎时安静。周叔脸色铁青:“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咱们……” “现在更好,”程凛打断他,“我只要一个,还光明正大。传出去,别人只会夸程家少爷重情重义。” “好个牙尖嘴利的小狼崽子!”周叔拍案而起,“你爹还没放权,你就敢这么嚣张!” 程凛收了笑,他早受够了这些老东西的指手画脚。 “我不服你们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规矩不是你们定的,更不是你们用来压我女朋友的借口。” 会议室一瞬沉寂,谁都知道他在指什么。 几天前,几个老总带来的一个助理,端茶的时候险些将一杯滚烫的水洒在祝听汐身上。 幸亏程凛眼疾手快拦住,否则那茶泼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后来,那助理就没再来上班了。 听说人在医院烧伤科住着,伤得也不轻。 程凛和几位老臣的冲突很快传到了程父耳中。 当天晚上,程父一通电话打来,声音沉冷:“听说你今天在会议室,把周叔气得不轻?” “他先挑的事。”程凛指腹摩挲着窗框接缝处,那里有道陈年裂痕。 父子俩心知肚明,这场发难真正的幕后主使是谁。 老东西既想磨平儿子的棱角,又舍不得这唯一的血脉。 “就为了那个女人?”程父的冷笑像钝刀割肉。 程凛突然想起祝听汐今早替他系领带时,指尖擦过他喉结的温度。 他望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您要是看不惯,可以直接说。” 电流声滋滋作响。 程父突然换了语调:“你以为董事们真服你?” “什么意思?” “要公司,还是要她?” 程凛低笑出声:“她有什么不好?” “她对你的事业毫无助益,你却为她不顾大局。赵家大儿子最近接连遭遇意外,前天还出了车祸。”程父突然厉声,“你那些下作手段!” “冤枉啊。”程凛转身,看见祝听汐落在沙发上的书,“我这几天忙着陪女朋友。” “混账东西!这就是你说的走正道?” “赵二怎么进的戒毒所?”程凛突然反问,“您那些干儿子做局的时候,怎么没人说走正道?” 电话那头呼吸一滞。 他翻开书页:“现在人家报复到我头上,您倒要讲体面了?” “老子是你爹!”程父摔了电话。 黑暗里,程凛忽然笑出声。 他早该想通的,老爷子贪财好色一辈子,临老最怕的就是绝后。 赵家二少进了戒毒所,赵家上门要钱,老头子一分不给,反正他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生意人,根本不在乎脸面。 赵家动不了老头子,就只能拿程凛撒气。 以前他忍了,生意场上的事,生意解决。 但这次牵扯到祝听汐,那就别怪他不讲规矩。 至于那几个干儿子?呵,老头子现在有了亲血脉,谁还管养子死活? 血缘,才是他最大的筹码。 第27章 恩人之女27 程凛推开新办公室的门,空间比原来小了近一半。 落地窗变成了普通窗户,真皮沙发换成了硬木椅。 老爷子这是要给他下马威。 他嗤笑一声,随手将文件甩在桌上。 转身推开侧边的小门,里面却别有洞天:一张软榻,一盏落地灯,书架上整齐码着祝听汐常看的书。 助理小心翼翼道:“程总,这休息室......” “怎么?”程凛挑眉,“我连给自己女人留个看书的地方都不行?” 助理噤声。 谁都知道,这场父子博弈里,程凛看似退让,实则寸步不让。 老爷子可以收走他的大办公室,却收不走他手里的实权。 董事会七成项目仍攥在他手里,这才是真正的接班人待遇。 磨他的反骨? 呵,那也得看老爷子有没有这个本事。 这天傍晚,程凛临时去附近商场取个定制订单,让祝听汐在车里等。 车窗半敞着,夏末的风带着一丝闷热。 祝听汐正靠在副驾小憩,忽然听见“砰砰”的敲窗声。 她睁眼,看见赵衡站在车旁,拄着拐杖,左手还吊着,吊带下的衬衫洁白如新,但整个人的气息却阴冷许多。 她微微一愣,下意识锁了车门。 赵衡笑了,歪头看她,轻轻敲了敲玻璃,像在调戏小动物:“害怕我?” 祝听汐没有开窗,也没有回应,只冷冷看着他。 赵衡却自顾自说了下去,声音透过玻璃隐约传进来:“程凛出手挺重,啧,不愧是程家的种。可惜,疼的不是他。” 他指了指自己的吊带和拐杖,眼里闪着隐晦的讥笑。 祝听汐本不想理会他,可听他阴阳怪气地提到程凛,还是微微皱了眉。 她缓缓按下车窗,语气冷淡:“赵先生,诽谤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赵衡拄着拐杖倾身,领口下的绷带若隐若现:“需要证据?我车祸当天,三辆套牌车刚好出现在我必经之路。” 他顿了顿,嘴角讥诮:“还是说,恋爱真能使人变蠢?就连你这种学霸,也脑子不好用了?” 祝听汐轻轻一笑:“不过是巧合罢了。” 目光扫过他打着石膏的右腿:“赵先生若是付不起医药费,要找人赖上一赖。凛哥哥倒是可以替你付了,这点小钱他也不会吝啬。” 赵衡差点被气笑了。 这女人什么时候学了程凛的混账话术? 如果是以前,他或许还会觉得祝听汐这种淡淡的回怼有趣,但现在他吊着胳膊、腿疼脑涨,只觉得这女人嘴里的每个字都戳人肺管子。 “跟个睚眦必报的疯子在一起,不怕哪天反噬?”他压低声音挑拨。 祝听汐看着他,眼神柔柔的,却分外清醒:“你故意瘸着腿来卖惨,就为说这个?” 赵衡没说话,等于默认。 她点点头,语气温和地刺了回去:“可惜,你错了。他不是那样的人。你现在这个样子,是你自找的。” 赵衡冷笑:“那天你们又没出什么事,我不过是……开个玩笑。” “那我们也是啊。”她睫毛轻颤,语气温柔却犀利,“你现在这样,确实挺好笑的。” 衡自讨没趣,在程凛回来前便离开了。 程凛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正要去拉安全带,就听见祝听汐平静道:“刚才赵衡来过。” “咔嗒”一声,安全带卡扣停在半空。程凛眯起眼睛:“他来做什么?” “卖惨。”祝听汐看了他一眼,“顺便挑拨离间。” 程凛嗤笑出声:“这人脑子有病?” 祝听汐想起赵衡吊着胳膊拄拐杖的样子,点点头:“确实病得不轻。” “可惜。”程凛突然叹气。 “可惜什么?” “可惜回来晚了。”他侧过身,眼底闪着促狭的光,“没听见你是怎么护着我的。” 祝听汐轻哼:“谁说我在护着你?说不定我也跟着说你坏话呢。” 程凛低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 “是吗?”祝听汐拍开他的手,“不过他有一点倒没说错。” “嗯?” “你确实挺小气的。”她抬眼看他,“上个月是谁把阿五支去云南出差一个月的?” 程凛耳根一热,强作镇定道:“那是公派考察!公司正打算开拓西南市场……” 话未说完,祝听汐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就让他败下阵来。 程凛干脆倾身逼近,灼热的呼吸拂过她耳际:“对,我就是小气。” 话音未落,突然在她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你——”祝听汐吃痛,抬手要推他,却被扣住手腕。 “小气鬼的报复。”程凛低笑,拇指摩挲着她方才被咬的地方,眼底暗流涌动,“这才刚开始。” 后座车门突然被拉开,带进一阵热风。 “师傅,铂宫娱乐。”阿五嬉皮笑脸地钻进后座,手里还提着几个购物袋。 程凛从后视镜瞪他:“你怎么在这儿?” “买身新行头,”阿五晃了晃购物袋,完全无视程凛的黑脸,“正好看见老大的车。嫂子,不介意捎我一程吧?” 祝听汐正要开口,程凛已经冷声道:“滚下去。” 阿五权当没听见,凑到前排:“嫂子,上次您提的那本书,老大让我找了好久。” 他故意顿了顿,“就在铂宫娱乐,现在去取?” 祝听汐眼睛一亮:“真找到了?” 阿五得意道:“就到处打听,总算在个老学究手里找到。那老头倔得很,死活不肯卖。” 说着,他斜眼瞧了程凛一眼,笑得贼兮兮:“我还跟老大说算了,别为本书跟人磨,结果他当场就——” “阿五。”程凛警告地敲了敲方向盘。 “结果他直接拍桌子!”阿五猛地提高音量,模仿着程凛当时的语气:“‘三倍价钱!现在就要!’” 祝听汐转头看向驾驶座,眼尾微微弯起:“原来凛哥哥背着我这么威风?” 程凛轻咳一声,语气敷衍:“这……小钱,不值一提。” 阿五忽然凑到他耳边,语气八卦又贱兮兮:“那现在能走了吗?凛~哥~哥~” 程凛一把拍开他凑近的脸:“安全带系好。” 车子猛地发动,他耳根却微微发红,“下次拍马屁……别当着我的面。” 祝听汐抿唇轻笑,指尖悄悄缠上他绷紧的小臂。 第28章 恩人之女28 冬雪初融时,祝家父母提前出狱归来。 程凛早将一切安排妥当,接过行李时语气熟稔得像自家子侄:“伯父伯母,热水备好了,换洗衣服在浴室。收拾好了咱们就开饭。” 祝母梳洗完毕出来时,眼眶还泛着红。 浴室里飘着柚子叶的清香,叠放的衣物连吊牌都未拆,枕头下压着的红包露出喜庆的边交。 这些细致入微的安排,让她突然意识到,女儿这两年多原来是被这样妥帖地护着。 “妈。”祝听汐拿着热毛巾过来,指尖轻轻拭过母亲眼角的泪痕,“再哭的话,我该喘不上气了。” 祝母慌忙抹脸:“哪儿不舒服?都怪妈……” “您笑一笑,”祝听汐将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我就好受多了。” 这话说得祝母心头一颤。 她还记得女儿小时候,若是见她落泪,只会干巴巴地说“别哭了”。 后来女儿学问渐深,偶尔说些专业术语,她和丈夫常常听得云里雾里。 如今竟能用这样婉转的方式宽慰人,想必是这两年…… 祝母喉头发紧,却也忍不住微笑了一下,眼眶仍红,却多了一点安心。 饭桌上,菜是一早就备好的,十几道热腾腾的家常菜,香味扑鼻,色香味俱全。 程凛今天穿得特别正式,黑西装笔挺,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去参加什么重要会议。 他给祝父倒酒时特意留了点余地,给祝母夹菜专挑清淡的,祝听汐的碗就没空过。 祝母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还是当初那个在店门口,拽得二五八万说要“报恩”的小子吗? “吃鱼。”程凛把挑完刺的鱼肉放进祝听汐碗里,动作熟练得跟做过八百回似的。 祝父举杯要道谢,程凛赶紧站起来碰杯:“应该的。”三个字就把话接住了。 “小程啊,”祝母放下筷子,“伯母这么叫你行吗?” 程凛微笑:“您随意。” “这两年多亏你照顾小汐,”祝母叹气,“这孩子被我们惯坏了,肯定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没有,听汐她很乖。”程凛语气真诚。 祝父祝母一听,嘴角都止不住地往上扬。他们最喜欢听别人夸自己闺女了。 “听汐总叫你哥哥,”祝母突然提议,“要不我们认你当干儿子?以后你们兄妹俩也有个照应。” 程凛笑容凝固:“……兄妹?” 祝父见状连忙打圆场:“要是不方便就……” 程凛看向祝听汐,见她装傻,语气生硬:“这事以后再说。” “妈,爸,”祝听汐突然握住程凛的手,“我们在一起了。” 祝父祝母齐齐愣住。 下一秒,祝父“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整张脸都拉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冲着程凛发火,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终究还是记得这两年,是谁在外头照应着祝听汐,把她平安撑到了今天。 可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桌上的饭没人再动了。 夜风微凉,程凛委屈地把祝听汐搂在怀里:“这么久……你都没跟你爸妈提起过我?” 他的声音闷闷的,“每次探监我都特意不进去,就是想让你们多说说话……” 祝听汐靠在他胸前,轻声道:“我以为……爸妈会看出来的。” 程凛叹了口气,下巴抵在她发顶:“算了,接下来我要加倍努力,好好讨好岳父岳母大人。” 屋内。 祝母懊恼地揉着太阳穴:“现在年轻人怎么这样……我是真以为他们就是兄妹相称!” 祝父在客厅来回踱步,怒气未消:“什么关系都不行!程凛那小子……这两年朝夕相处,小汐这么单纯,谁知道他是不是……” “可是……”祝母犹豫道,“他确实把小汐照顾得很好……” “当初还以为他是个讲义气的!”祝父一抬头看见女儿回来,立即黑着脸转身进了卧室,重重关上了门。 祝听汐站在原地,看着父母紧闭的房门,轻轻叹了口气。 自从父母回家后,祝听汐就不再跟着程凛去公司了。 程凛也不敢随便上门,只能每天晚上打电话。 祝父祝母在客厅看电视时,总能听见女儿房间里传来的说笑声。 这天晚上,祝母敲开了祝听汐的房门。 祝听汐披着睡衣开门,祝母走进来,打量着这间女儿独处了两年的卧室。 房间布置依旧,整洁有序,没什么明显变化。 倒是这几天她和丈夫住下来,用着家里的东西,才发现不少地方都被悄悄换新了。 以前不舍得修的老电器、厨房那根冬天从来不出热水的水管……如今都换了。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的手笔。 祝母走到床边坐下,顿了顿,终于开口:“小汐,你这屋子……他来过吗?” 有些话,做父亲的不好问,只能她这个当妈的来。 祝听汐点点头:“嗯,进来过。” 祝母神情顿时紧张:“那你们……是不是已经……” 祝听汐坦然道:“没有,妈。还没到那一步。” 祝母松了口气,又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还是不放心:“你知道我指的是哪一步吗?” 祝听汐点了点头,抬手指了指书架:“我知道,书里都有写。” 她顿了顿,语气轻缓地补了一句:“至于情感方面,看你和爸这些年怎么相处的,我也学了一些。” 祝母看着她,眼里有些复杂。 眼前这个姑娘,还是她那个从小一根筋、穿白裙子怕脏都不出门的小女儿,可不知不觉间,竟然谈起恋爱来了。 “妈,你到底在担心什么?”祝听汐直接问道。 祝母支支吾吾:“妈就是怕……你都没怎么接触过其他男生,万一把感激当成喜欢……”她顿了顿,“也怕程凛那小子就是图你长得好看。” 祝听汐笑了:“不是你们说他靠谱,才让他照顾我的吗?” 祝听汐之前问起父母为何会同意让程凛照顾自己。 母亲回忆说,那年冬天,程凛来店里喝了碗热粥,换上了厚衣服。 几日后,店门口就神奇地出现了两袋煤。 “那孩子,哪来的煤啊……”父母每年冬天都要念叨几句,既欣慰他的知恩图报,又担心他走了歪路。 谁知道一晃十年,他居然又找上门,说是来报恩的。 他们刚好正为祝听汐的生活发愁,一想到这孩子过了这么久都知道念着别人的好,比那些平日从不联系的亲戚靠谱多了。 祝母恍然,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若程凛真有歹念,这两年多有的是机会。 “明天……”她拍了拍女儿的手,“让那孩子来吃饭吧,天冷,别总在楼下转悠。” 第29章 恩人之女29 程凛得到允许后,三天两头就往祝家跑。 祝父虽不至于对他破口大骂,态度却始终冷淡。 可程凛哪会在意这个?他向来脸皮厚实,照旧登门不误。 待他逐步接手公司,连那些倚老卖老的叔伯们都拿他没办法后,他终于征得祝父祝母同意,正式向听汐求婚了。 消息传到程父耳中,老爷子直接驱车冲到祝家楼下,却被程凛安排的人截住。 “我给你物色了多少好姑娘?建设局局长的千金,集团董事的外甥女,你连看都不看!”程父拍着车门怒吼,“偏偏看上这么个小门小户的丫头!” 程凛单手插兜站在台阶上,神色淡淡:“爸,我都要结婚了,您这又是何必?” “她有什么好?”程父气得浑身发抖,“病怏怏的身子骨,家里穷得叮当响还娇生惯养,连顿饭都不会做!这样的身子能给你传宗接代?” 年轻人眼神骤冷:“在您眼里,人的价值全靠家世背景来衡量?” “难道不是?”程父冷笑,“你现在拥有的一切,不都是老子给的?” “很快就不是了。”程凛勾起嘴角,“那些都会变成我的。” “你什么意思?”程父猛地僵住。 终究是亲生父亲,程凛强压下怒火:“您要是安分些,婚礼还能给您留个主桌。” 他顿了顿,“当年王局为什么对我那么客气?真以为是看在您的面子上?” 见父亲沉默,他继续道:“听汐十六岁就考上a大,连跳三级提前毕业,当年省报整版报道的天才少女。人家是冲着听汐的面上才给的好脸色。” 程父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那又怎样......” 程凛看着父亲涨红的脸,忽然觉得意兴阑珊。 婚礼办得热闹却不失温馨。考虑到祝听汐的身体状况,繁琐的礼节能省则省。 红毯只铺了短短一截,敬茶环节也简化成象征性的仪式。 程父最终还是来了。他太了解自己儿子的脾气。 程凛从小不在他身边长大,骨子里就带着股狠劲。 说到底,他就这么一个儿子,真要把关系闹僵了,怕是将来连孙子的面都见不着。 祝家父母见到程父时难掩惊讶。这么久以来,程凛从未提起过家人,他们还以为...... 敬酒环节,程凛端着酒杯站在程父面前,眼神平静得看不出情绪。 程父板着脸,父子俩僵持了几秒。 “啧。”程凛不耐地轻哼一声。 程父瞪了他一眼,这才勉强扯出个笑容,对着祝听汐生硬地说:“乖。” 那笑容僵硬得像是戴了张面具,若不是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红包,大概谁都会以为他是在威胁新娘。 祝听汐双手接过红包,分量沉得她险些没拿住。 程凛见状,眉间的寒意这才化开些许。 台下,阿五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抓着旁边宾客的袖子嚎道:“太感人了!我老大终于有人要了!呜呜呜......” 宾客嫌弃地抽回袖子。 林小诺赶紧把人拉开:“阿五哥,你哭得比新郎官还大声。” 阿五泪眼朦胧地抬头,正对上程凛警告的目光,吓得打了个响亮的哭嗝。 礼成后,本该是新婚夫妇回房的时辰。 但满堂的商界贵客还需要应酬,程凛只得先让祝听汐回去休息。 祝听汐将林小诺拉到角落,轻声嘱咐:“帮我看着凛哥哥,别让他喝太多。所以......”她顿了顿,“你今晚也不能沾酒,可以吗?” 林小诺眼睛一亮。 在她听来,这分明是祝听汐也在关心自己。 “保证完成任务!”她挺直腰板。 祝听汐弯了弯眼,轻声道:“辛苦你了。” 屋内布置得温馨雅致,没有俗气的红绸装饰,却在细节处尽显心意。 窗边挂着婚礼手捧花落下的丝带,床头米白色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沙发上随意搭着她常盖的那条羊绒毯,空气中飘散着她最爱的铃兰洗衣液清香。 祝听汐换了件藕荷色真丝睡裙,坐在床沿心不在焉地翻着书页。 这种坐立难安的期待感很陌生,书上的字句全都变成了无意义的符号。 门锁“咔嗒”轻响。 程凛走进来,他已经换下西装,穿了一件黑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 酒席上残留的红晕还挂在脸侧,可那双眼睛却透着亮光,柔软得不像话。 “在等我?”他反手带上门,嗓音比平时低哑。 祝听汐轻轻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婚纱呢?”程凛一步步走近,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换下来了。”她小声回答,被他居高临下的目光看得耳根发烫。 他低头看她,语气忽然变得暧昧:“老婆。” 这个称呼被他咬得又重又慢,像含了块蜜糖。 祝听汐睫毛轻颤:“怎么突然......” “我早就想这么叫了。”他伸手拨开她肩上的发丝,“现在终于名正言顺。” 指尖顺着锁骨滑到颈侧,感受到她加速的脉搏。 祝听汐张了张嘴,却被他灼热的目光钉在原地。 程凛忽然低笑,周身凌厉的气势瞬间软化。 “你也叫叫我?”他低声哄她,“听汐……叫我老公。” 祝听汐别过头,小声说了句:“老公。” 程凛顿时眼睛都亮了,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终于娶到你了!” 天旋地转间,她已经被程凛压在身下。 可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又被他翻转了位置。 “现在呢?”程凛仰躺着,双手稳稳扶在她腰间,“还会怕我吗?” 他早就看穿她方才的紧张,此刻故意让她处在主导位。 祝听汐摇摇头,垂落的发丝扫过他胸膛。 “那帮我解扣子?”程凛勾起嘴角,分明是请求的句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祝听汐羞恼地瞪他:“自己解。” 作势就要起身,却被他掐着腰按回腿上。 “老婆,”他仰头蹭她鼻尖,语气委屈眼神却危险,“衣服都被敬酒的人蹭臭了。” 她低头端详这个在外雷厉风行的男人。 精心打理的发型散落几绺碎发,浓黑的眉峰下,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此刻盛满柔情。 明明是副桀骜不驯的长相,偏要在她面前装可怜。 指尖解开第一颗纽扣时,祝听汐忽然问:“为什么总穿黑色?” 程凛捉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不是说穿黑色最帅?” 她一愣,想起那是他从深港回来那次,她随口说的。 “不怕我看腻?”她故意道。 程凛理直气壮地说:“不怕。我看你挺喜欢的。” 祝听汐想呛他,却又说不出什么违心的话。 她垂眼笑了笑,忽然问:“那你最喜欢我什么样?” 程凛一个翻身重新夺回主动权,鼻尖抵着她的“目前……是此时此刻。” 吻落在眼睑,“以后,是每时每刻。” 唇瓣相贴时,他含混地补完后半句:“而我,永远只为你着迷。” 窗外,最后一场春雨轻轻叩打玻璃,将满室旖旎温柔包裹。 第30章 恩人之女完 晨光透过纱帘漫进来,在床尾落下一片温柔的金色。 祝听汐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指尖被轻轻摩挲着,带着某种珍视的意味。 她微微睁开眼,看到程凛侧身撑着头,正低头把玩她的手指。 他指腹轻轻蹭过她无名指上的戒指,一圈又一圈,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 “醒了?”他嗓音还带着晨起的低哑,目光却清醒而专注。 祝听汐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程凛低笑,低头在她指尖亲了一下,然后沿着指节一路吻到掌心,最后在她手腕内侧最柔软的地方轻轻咬了一口。 她缩了缩手,却被他扣住,十指相扣,戒指相碰,发出细微的金属轻响。 “喜欢吗?”他问,指腹轻轻蹭着她的戒指。 祝听汐看着他,晨光描摹着他的轮廓,眉骨投下的阴影让他的眼神显得格外深邃。 她点点头,轻声说:“喜欢。” 程凛忽然翻身压过来,低头吻她,吻得很慢,像是要把这个早晨的每一秒都拉长。 他的手滑进她的发间,指节轻轻蹭着她的耳后,惹得她微微战栗。 “程凛……”她抵着他的肩膀,声音带着一点嗔意。 “嗯?”他应着,却不停,吻沿着她的颈侧往下,最后在她锁骨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 “你是狗吗……”她小声抱怨,却忍不住伸手抱住他的脖子。 程凛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低头,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她耳根瞬间红透,抬手推他,却被他捉住手腕按在枕边。 晨光里,戒指的光泽微微闪烁,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融进这个慵懒而温存的清晨里。 婚后第五年的春天,祝家的小屋依然保留着,但祝父祝母搬进了程凛准备的别墅。 程父怕惹儿子不快,只在隔壁买了栋房子住下,偶尔借着送补品的名义过来,却从不多留。 祝听汐偶尔会接一些游戏公司的外包工作,修复程序里的漏洞。 工作不多,但足够让她保持思维的活跃。 程凛出差时,总会带着她。有时是欧洲,有时是东南亚,工作结束后,他会空出几天时间,专门陪她逛当地的自然风景。 这次在苏黎世的酒店里,程凛提前完成了谈判。 傍晚,他抱着祝听汐坐在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 祝听汐最近总是走神,此刻被他圈在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衬衫的袖扣。 “老婆,”程凛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你这几天都不怎么理我。” 祝听汐回头,对上他委屈的眼神,突然笑了:“程总,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只被冷落的大型犬?” 程凛不依不饶地咬她耳朵:“那你说说,为什么心情不好?” 沉默片刻,祝听汐轻声道:“妈前几天说,我们该要个孩子了。” 程凛的手臂微微收紧。 五年里他们默契地避开了这个话题,但现在,他感觉到怀里的身体有些僵硬。 “你自己呢?”他吻了吻她的发顶,“想要吗?” 祝听汐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带着罕见的迷茫:“我不知道。” 程凛很少见她这样。 “在担心什么?”他握住她冰凉的手指。 “就是觉得……”祝听汐组织着语言,“孩子没法选择要不要来到这个世界。我怕我做不好妈妈,也怕……”她顿了顿,“怕他们将来受苦,或者让别人受苦。” 程凛认真地说:“听汐,如果你喜欢孩子,那我们就认真备孕。孩子不能决定自己出生,但我们能决定怎么去做父母。我们尽心尽责,教会他们什么是善良、正直、自由和边界……他们也许会有遗憾,但不会走得太偏。可如果你不喜欢,就不用为难自己。你不欠任何人孩子。” “那你呢?”祝听汐突然问,“你喜欢小孩吗?” 程凛怔住了。 他想起阴暗潮湿的城中村,想起酒醉后打骂他的母亲。 他很少想这个问题,片刻后才低声说:“说不上喜欢不喜欢。但如果是你生的,我就喜欢。” “我妈当初生下我,是想拿我去找我爸要点钱。可他那会儿年轻,觉得女人多得是,根本不当回事,把她赶走了。” 他顿了一下:“我是一个人长大的。小时候没人教我家庭是什么,也没人告诉我什么是‘好爸爸’。所以我也没想过,自己将来会是什么样。” 祝听汐没说话,转过身抱住他。 程凛垂着眼睛,声音轻了:“如果没遇见你,我可能也会跟他一样。混着混着,也就不想认真了。” 祝听汐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地回道:“你会是个好爸爸,不是因为孩子,而是因为你本来就是这么好的人。没遇见我之前的你,本来就勇敢,讲义气,负责任……你是最好的程凛……” 程凛突然含住她耳垂轻轻一咬,成功截住她的话头。 “程太太,”他手掌顺着她腰线滑到后背,“这种时候夸我……会出事的。” 祝听汐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激得轻颤,手指下意识揪紧他衣领。 程凛就着这个姿势把人往怀里又按了按,膝盖不容拒绝地顶进她双腿之间。 “你……”祝听汐被他弄得气息不稳,撑着肩膀往后躲,“明明在说正经事……” 祝听汐的尾音消失在程凛突然压下来的吻里。 他单手扣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还稳稳扶在她腰间,把人更深地往他怀里按。 真丝睡裙的吊带滑落肩头,在肘弯处要掉不掉地挂着。 “程……”她好不容易偏头躲开这个过于深入的吻,发烫的脸颊却蹭到他冒出胡茬的下巴,“沙发太小……” 程凛低笑:“小才好。” 鼻尖蹭着她沁出汗珠的鼻尖。 产检报告出来的某日清晨。 程凛突然把正在喝牛奶的祝听汐拦腰抱起,转了个圈轻轻放回餐椅上。 “我决定了,”他严肃地蹲下来平视妻子的小腹,“不能跟爸妈学带小孩。” 祝听汐咬着吸管挑眉:“程总又有什么高见?” “我得教她自食其力,”程凛的指尖悬在妻子肚子上方,像在董事会部署战略,“要是养成你这样的生活白痴……” 突然被牛奶盒砸中额头。 三周后的产检路上,程凛突然开口。 “还是给爸妈带吧。岳母至少把你养得……”瞥见妻子危险的眼神,紧急改口,“把我骗到手了。” 到底是谁骗谁? 第31章 新寡的青梅1 【是青梅竹马,但先婚后爱啊。】 —— 夜色浓稠,细雨如织,风携着湿意拂过院墙。 偏院厢房内,一盏油灯昏昏欲灭,豆大的灯火在风中摇曳,照得窗纸上映出一片斑驳的树影。 雕花木床上的素纱帷帐半垂,一件素白孝服凌乱地搭在床沿,衣角还沾着未干的雨水,在灯下泛着冷光。 一双素手抵在男人肌理分明的背脊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宽厚的肩背绷紧如弓,汗珠顺着沟壑滚落。 骤然一阵穿堂风过,纱帐翻飞。 女子似被凉意惊醒,迷蒙的眸子倏然清明。 “啪——!” 清脆的一声掌响,在沉沉夜色中格外刺耳。 沈鹤卿偏过脸去,烛光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他肤色如玉,此刻却因情动染着薄红,修长的脖颈上青筋微显。 缓缓转回脸时,鸦羽般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油灯下,那女子已起身披衣。 她眼中还噙着方才情动时的泪光,此刻却已化作冰冷的嫌恶,将脸偏向一旁,露出纤细颈项上未消的吻痕。 “沈大人还要继续吗?”她的声音比窗外的夜雨更冷。 “我已为周家妇,你莫不是真要让我落得个失贞沉塘的下场?” 沈鹤卿眉目间泛起几分懊悔。 他低声道:“听汐,我——” “慎言!” 她猛地推开他,素白孝服滑落肩头,露出点点红梅般的痕迹。 “你我之间,当不起这般亲昵称呼。” 小册子在祝听汐脑海中不断催促:“快些,人已到院门了!” 她脚步微滞,刚迈出门槛,忽听身后传来低沉的男声:“此事,我必会负责。” 祝听汐并未回头,只是紧绷的肩线微不可察地松了几分。 此时,周世谦领着几位族老站在院门处,身后三丈外跟着二夫人吴氏和一群婢女婆子。 “郎君,”吴氏隔着距离高声道,“翠柳方才分明看见有黑影窜进佛堂,妾身担心惊扰了佛祖。” 按理守夜的佛堂该灯火通明,此刻却漆黑一片。 周世谦皱眉正要发话,忽听随行的徐长史扬声道:“周郎君,既有贼人,不如请沈别驾一同查看?” 就在此时,廊下转出一道素白身影。 祝听汐手捧一盏青灯款款而来,灯火在她精致的下颌投下摇曳的阴影。 “祝氏!”吴氏声音陡然拔高,“你怎会在此?” “侄媳见过叔父。”她先向周世谦福身。 又朝吴氏回道:“婶母此言差矣,侄媳日日为亡夫诵经祈福,不在佛堂,又能去往何处?” 随行外男闻言,纷纷垂首避视。 只在余光中惊鸿一瞥:这周家寡媳竟生得如此绝色,素衣麻服也掩不住通身气度。 吴氏脸色忽青忽白:“我是问,你既在佛堂内,为何会从外面回来?” 祝听汐轻抚灯盏,一滴热蜡落在她指尖:“今夜风急,长明灯灭了。我去库房取新烛,耽搁了些时辰。” 她抬眼看向众人,“诸位这是......?” 宾客们面面相觑,有人干笑道:“原是一场误会,二夫人,不如去别处看看?” “且慢。”忽有人指着佛堂西侧的院落,“那处为何亮着灯?” 周世谦顺着望去,脸色微变:“那是客房,沈别驾正在此处歇息。” 二夫人此刻已乱了方寸,只想着回去惩治办事不力的下人。 明明该在佛堂被捉奸在床的祝听汐,怎会好端端站在这里? 徐长史眼中精光一闪,抚掌笑道:“既然沈大人在此,更该去看看了。若让贼人惊扰了朝廷命官,这罪责……”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周世谦,“周家担待得起么?” “徐大人!”周世谦沉声喝止,额角青筋暴起,“沈大人舟车劳顿,岂可……” 徐长史却已大步流星往客房走去,随从们举着火把紧随其后。 周世谦狠狠瞪向二夫人,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客房门被推开,一股暧昧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只燃着一盏残灯,灯影摇曳,几盏倒落的油灯滚在地上未曾拾起,空气中隐隐弥散着说不清的甜香与情热余味。 沈鹤卿倚坐床榻,雪色中衣半敞,衣襟处几道细长抓痕犹带血丝。 徐长史见状,神色顿变,语气含讥带探: “沈大人……您这是?” 沈鹤卿却抬眼,目光冷冽,语气淡淡:“徐大人——看不出来么?” 徐靖眼皮一跳,沉声道:“周家孝期未满,又值老夫人寿诞,府中设素宴广邀宾客。沈大人新任润州,若是传出这等……风流之事,实在有失体统。” 沈鹤卿冷笑一声,衣袖一甩,整个人从懒散瞬间收敛了气势,沉声道: “哦?依徐大人之言,是要将本官定罪?” “下官不敢!”徐靖忙摆手,“只是此事若惊动刺史大人,只怕……” “——那正好!”沈鹤卿忽而厉声打断,目光如刃扫过众人,“本官正要请刺史为我做主。” 他一字一顿道:“为何周家所设客房的灯油中,会掺有媚香?!周家上下,谁来解释?” 此言一出,院中众人骇然失色。 周世谦脸色煞白,抢先跪倒:“大人息怒!此事……此事定有误会!” 其后,周家下人纷纷跪地如雨,顿时满地伏拜求饶之声。 二夫人吴氏面色惨白,冷汗涔涔。 她早知所设香灯有异,但那是引给祝听汐的,怎会误入沈别驾房中? 她心慌意乱,忍不住偷偷抬头,扫向床榻间。 灯影斜照,她瞧见榻侧隐隐一抹暗红。 她正欲细看,沈鹤卿已抖开衣袍覆住床榻。 吴氏浑身一抖,连连后退几步,心中却悄然松了口气:不是祝听汐……那贱婢怎可能还是处子? 她定了定神,咬牙自安。 定是府中的丫头,想攀高枝,做了这等下作事。 周世谦在一旁连连叩首,面上堆着赔笑,语气恭敬道: “沈大人息怒,此事……多半是下人不察,添错了灯油,坏了大人清誉,皆是我周家招待不周。” “若大人不弃,周家自当奉上些微薄心意,还望大人宽恕一二。” 沈鹤卿冷笑一声,目光转向徐靖:“徐大人,您看这事该如何了结?” 徐靖眼神闪烁。 沈鹤卿被当场撞破,不仅不遮掩,反倒借机问罪周家? 再看周家人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他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怕是周家想巴结沈鹤卿,结果弄巧成拙,反被拿捏了把柄! 他本想让沈鹤卿难堪,可周家与刺史私下有旧,若为此将周家打翻,未必划算。 徐靖权衡片刻,最终皮笑肉不笑地拱手:“此事……但凭沈大人做主。” 沈鹤卿唇角勾起冷意,眼底一丝锋芒掠过。 他抬眼环顾周家众人,语气冷而不怒:“既如此——本官便自查此事,查清为止。” 第32章 新寡的青梅2 茶杯“砰”地砸在吴氏脚边,碎瓷四溅。 “蠢妇!你算计人竟敢算计到沈大人头上?!”周世谦脸色铁青,手指都在发抖。 吴氏“扑通”跪下,膝行几步拽住丈夫衣摆: “郎君明鉴!定是那不要脸的丫头自己起了歪心思,妾身怎敢……” 周世谦重重跌坐在太师椅上,揉着太阳穴:“……罢了,破财消灾吧。” 他看向吴氏,眼神冷了几分:“母亲既要仲文兼祧两房,你也莫再拦着了,顺着她便是。” 吴氏脸色骤变,脱口而出:“怎可如此?我儿尚未迎娶正妻,如何先纳个克夫的寡妇?” 周世谦眯眼望她,语气带了几分试探与讽刺:“你先前使手段坏她清誉,若真坏了她的名声,将来仲文还如何正经议亲?” 吴氏一噎。 她眼珠急转,忽又凑近低声道:“郎君,大房死的死散的散,何必真给他们过继儿子?等弄走祝氏,大嫂既无亲子,按律该从嫡侄过继,到时候……” 她指甲在案几上轻轻一刮,“只要打点好族老,咬定大房五服内无男丁,您就是名正言顺的嫡脉,仲文也是老夫人唯一的嫡孙。” 周世谦沉默良久,终是拂袖起身:“……随你折腾,别闹出人命。” 说罢,拂袖而去。 吴氏也不留他,待屋中重归寂静,才斜倚榻边,转头对身边侍女道:“阿郎呢?” 侍女战战兢兢:“二公子、二公子已经歇下了……” “叫他过来。”吴氏慢条斯理地抿了口冷茶,“《孝经》第三章,该背给我听了。” 侍女浑身一颤。 每夜这般“考校功课”,二公子总要跪着背到嗓音嘶哑,连口水都不许沾唇。 夜色如墨,佛堂内烛影摇红。 两年前,祝听汐因冲喜嫁入周家,成了大房长孙周正元的妻子。 周家乃润州望族,商贾出身,却也世代积福。 老夫人膝下仅育一子,早年病故,只留下一子周正元,由长媳王氏抚养成人。 可惜这周正元自幼体弱,多方求医无果,命师断言活不过二九之数。 周老太太只得寻得八字相合之人,为他冲喜延命。 祝听汐便是那人。 可惜,即便成了亲,周正元仍没熬过两年,最终撒手人寰。 二房周世谦是周老太太的庶子,靠捐官得了个虚衔,并无实权。 他的正妻吴氏只生了一个儿子,名叫周仲文。 周正元死后,老夫人不愿大房香火就此断绝,便提出让周仲文兼祧两房,承继大房。 此事却遭到二夫人吴氏百般阻挠。 虽说周仲文本是她亲子,但一旦过继入大房名下,便再无继承权于二房家产,往后若祝听汐诞下子嗣,那也是大房的长孙。 吴氏不肯,起了旁的心思。 她在外散布风言风语,称祝听汐命硬克夫;今日更是在老夫人寿宴借佛堂祈福之名,于灯油中添了媚香,只为设局毁了祝听汐的名节。 祝听汐原本在佛堂守夜,忽感心神恍惚,有人趁黑闯入,借香气迷人,欲图不轨。 打斗间烛火熄灭,她几近昏厥,最后一丝意识将她引至佛堂外。 她只能抓起那盏尚有火光的长明灯,跌跌撞撞避入旁边客房。 她知今夜周家宴请宾客,而佛堂隔壁的客房正是沈鹤卿所住。 她赌他不会弃她不顾。 祝听汐与沈鹤卿,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她的父亲是通县有名的饱学之士,心地仁厚,常助乡邻。 沈鹤卿年少时曾寄居祝家求学半年,后来进京赶考,如今衣锦还乡,回润州做了官。 在祝听汐记忆里,沈鹤卿温和守礼,绝非乘人之危的小人。 可今夜…… 烛火摇曳间,她与他已有肌肤之亲。 他会不会……护她周全? 沈宅书房内,一片沉寂。 烛火幽幽,映得沈鹤卿眉眼冷峻。 地上跪着的婢女瑟瑟发抖,额头抵着青砖,不敢抬头。 沈鹤卿指尖轻叩案几,声音不紧不慢: “昨日,是你给本官房内添的灯油?” 婢女颤声道:“是、是婢子添的,可婢子真的不知里头有……有那种东西……” 沈鹤卿轻笑一声,眼底却无笑意:“哦?那依你看,是本官自己乱了性?” 婢女猛地一抖,连连叩首:“婢子胡言!婢子该死!” 沈鹤卿垂眸看她,语气缓了三分:“昨日周宅,可有什么异常?” 婢女犹豫片刻,终于小声道:“婢子……婢子瞧见二夫人房里的春杏,昨日去过佛堂添灯油。可往常佛堂一应都是少夫人在打理,二夫人哪会管……” 沈鹤卿语气不动:“你是说,二房的人往佛堂添灯,是头一遭?” 婢女咽了咽唾沫,低声道:“是。大人有所不知……自大公子去后,老夫人病着,大夫人又不管事,府中中馈全由二夫人把持。” 她偷偷抬眼,却见座上那位大人面色愈发阴沉,吓得连忙伏低身子:“二夫人说……说少夫人既成了寡妇,就该日日在佛堂诵经,求大公子早登极乐……” 最后几个字几乎消融在颤抖的气息里。 沈鹤卿眸色骤冷。 祝听汐在周家,竟是这般处境? 沈鹤卿指节抵着眉心,眼底晦暗不明。 周家敢将婢女交给他处置,无非是认定佛堂添灯油的另有其人,却不知这婢女亲眼看见二房的人进了佛堂。 可佛堂里下了媚香的灯油,为何会出现在客房? 那个昏倒在佛堂,欲对她行凶的狂徒,早被他命人暗中处理了。 至于祝听汐…… 烛火“噼啪”一响,映得他眸色愈沉。 她当真不知客房住的是谁?那盏要命的灯油,真是无意带去的? 他不信。 昨夜醉酒归房,异香袭人之际,映入眼帘的是纱帐微晃,她酥胸半露,气息微喘。 情动时,他分明认出了她。 可为何没忍住? 指腹重重碾过唇角,沈鹤卿忽地想起几月前那场葬礼。 恩师之女,自当前往吊唁。 灵堂白幡下,她瘦得几乎撑不起素服,苍白的脸上泪痕斑驳,仿佛风一吹就会消散…… 与当年那个敢拦马告白的明媚少女,恍如隔世。 第33章 新寡的青梅3 佛堂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婢女探头轻唤:“少夫人,老夫人请您过去。” 祝听汐扶着经案缓缓起身,膝下的蒲团看着磨损严重,实则内里早已被她悄悄掏空,只留薄薄一层做做样子。 自那夜与沈鹤卿荒唐后,她便日日跪在这特制的蒲团上,表面虔诚悔过,暗地里却掐着时辰偷懒,连经文都只挑最短的念。 才迈出门槛,她立刻蹙起眉,身子软软一晃,恰到好处地扶住门框。 “少夫人!”婢女慌忙上前搀住她。 祝听汐顺势将大半重量倚过去,垂下眼睫,声音虚弱得恰如其分:“无碍……” 指尖却暗中用力,将婢女的衣袖攥出紧促的褶皱,生生掐出几分逼真的羸弱。 穿过回廊时,她盯着自己投在粉墙上的瘦削剪影。 自打老夫人提出要周仲文兼祧两房却被二夫人一口回绝,她便“病”倒了。 这病是真是假倒不打紧,要紧的是老夫人床头那碗永远喝不完的汤药,日日飘着的苦味,都在提醒周世谦,不孝的罪名,他担不起。 本朝民风虽开化,男女之防不似前朝严苛,兼祧续嗣也算常见。 可即便在女帝当政的今时今日,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老规矩,也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说到底,周家的香火总要有人续。 珠帘掀开,药香扑面而来。 “汐娘,”老夫人倚在缠枝牡丹引枕上,浑浊的眼珠在她惨白的脸上打了个转,“吴氏又克扣你饮食了?” 祝听汐垂首:“婶母按制备的素斋。” 她并非不想倾诉,而是明白,老夫人虽怜她,却并非真正护她之人。 她若真开口,只怕老夫人也不会为她与吴氏翻脸。 老夫人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些许:“汐娘,祖母年事已高,正元那孩子也走得早……之前叫你去向吴氏示好,也不过是盼她心软,能许你个稳妥去处。” 她顿了顿,似有些疲倦:“如今她既执意不肯,便罢了。过些时日,我自会请族老出面,定下仲文兼祧之事。” 祝听汐始终垂眸而立,并未应声。 她心中明白,老夫人此举虽是为保大房香火,却从未问过她的意愿。 老夫人摆摆手:“回去歇着吧,这几日不必去佛堂了。” 祝听汐垂首应是,退出房门时,青石板上投下的影子单薄得像张剪纸。 才转过回廊,迎面便撞上一道身影。 周仲文猛地刹住脚步,显然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她。 少年耳根倏地红了,慌忙拱手:“嫂嫂安好。” “二叔。”祝听汐侧身让出路来。 周仲文却杵着不动,喉结滚了滚:“嫂嫂可是要回房?我……我送您。” “二叔,”她指尖抚过廊柱上未干的雨痕,“这不合规矩。” 跟在身后的老夫人贴身婢女突然插嘴:“郎君既有心,少夫人便允了吧。” 祝听汐眼风扫过那婢女,心底冷笑。 这一遭碰见周仲文,八成不是巧合,而是老夫人有意为之,借机促成她与周仲文的几分情分,也为兼祧之事造势。 沉默间,忽见二夫人身边的翠柳急匆匆赶来,一见二人便变了脸色:“郎君!夫人急找您呢!” 周仲文略显迟疑:“可我……” 他望向祝听汐,眼中有几分不舍,又似想开口再说什么。 婢女低声催促:“夫人说,若您再迟一步,她便要自己寻来。” 少年脸色骤变,终是匆匆作揖离去。 祝听汐这才回身,对着老夫人派来的婢女轻声道:“回去复命吧。” 老夫人正倚在榻上焚香抄经。 见婢女回返,抬眸道:“如何?” 那婢女上前福了一礼,道:“回老夫人,婢子依您吩咐,在东廊处让少夫人偶遇了郎君。” 老夫人放下笔,似笑非笑:“他们说话了吗?” “说了几句。”婢女垂眸道,“少夫人还是那副模样,礼数周全,不多言语。郎君倒是有意想送她回房,少夫人当场回绝了。” 老夫人冷哼一声,语气不满:“还是太冷了些。身子都落成那样了,还要端着规矩做样子给谁看?” 婢女忙接话道:“少夫人看得出是察觉了婢子的用意,只是面上不说。后来二夫人那边的婢女也来了,说夫人有急事要郎君过去。郎君本还犹豫,终究还是走了。” 老夫人闻言,抬手轻轻敲了敲桌面,冷声道:“吴氏那点小心思,瞒得过谁?以为把仲文护得严严实实,就能替她断我大房的香火?” 她眯了眯眼,道:“汐娘她,也不知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 老夫人沉吟片刻,忽然将经卷重重一合:“她若再这般不识好歹,可就由不得她了。” 婢女屏息垂首:“婢子明白。” 老夫人提笔欲写,忽又顿住,长叹一声。 周家自老太爷起便子嗣艰难。 当年老太爷纳了四房妾室,不是怀不上,就是保不住,好容易养大的也就大爷和如今的二爷。 到了正元这一辈,眼见着又只剩仲文一根独苗。 这香火,怎就这般难续? 雕花窗棂半掩,夕阳余晖斜斜地渗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暗红。 吴氏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上,指节发白地攥着茶盏,一双凤眼死死盯着站在堂中的周仲文。 “我让你离那狐媚子远些,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淬着毒。 周仲文垂首而立:“阿母,慎言。” “慎言?”吴氏冷笑一声,茶盏重重磕在案上。 “那老虔婆安的什么心,你当真不知?你尚未娶妻,倒先惦记起个寡妇来了?” 周仲文喉结滚动,半晌才低声道:“祖母说了,若兼祧……可让我先娶妻。” 他忽然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挣扎,“阿母,若真到那一步,您可愿让我……娶嫂嫂?” 吴氏骤然定住,盯着他许久,脸色阴沉得仿佛结了霜。 “你什么意思?”她忽然笑起来,声音却冷得像淬了冰,“你心动了?我告诉你,休想!那是个寡妇,是个克夫的扫把星!” “阿母!”周仲文猛地抬头,额角青筋暴起,“大哥他本就体弱,与嫂嫂何干?” 吴氏定定看着他,忽然平静下来。 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 这副模样,分明是动了心思。 好,很好。 她慢慢坐回去,指尖抚过茶盏上精致的缠枝纹:“仲文,今日起,下学后直接回房温书。” 她勾起唇角,“每日加一篇策论,我会亲自检查。” “还有,”她目光如刃,“别再让我看到你和那寡妇多说一句话。” 周仲文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深深一揖:“……儿子遵命。” 第34章 新寡的青梅4 祝听汐回至房中,屋内一如往常,静谧无声。 她缓步至妆台前,却见一方素笺压在犀角梳下。 指尖触及笺上熟悉的飞白体,她眸色微凝,却不动声色地挑开火漆印。 信中寥寥数语,却意蕴明晰:约她申时于醉月楼一叙。 祝听汐读完,神色并无太大起伏,只将信笺重新折起,举至灯前,一寸寸送入火中。 信纸被火舌吞噬,化作灰烬。 而此时,屋梁之上一道黑影悄然隐去。 不多时,沈宅书房内。 沈鹤卿正执黑子与自己对弈,闻得衣袂破空声,眼皮未抬:“信可送到了?” 暗卫单膝点地:“回郎君,某已将信置于祝娘子妆奁之上。” “她可曾展阅?”玉质棋子“嗒”地落在楸枰上。 “娘子阅毕即焚。” 沈鹤卿执棋的手一顿:“回书呢?” “并无回书。”暗卫喉结滚动,“亦……未置一词。” 他闭目片刻,语气幽冷:“退下吧。” 暗卫应声退去,书房中只余烛影摇曳,照不清他眉间一丝若有若无的烦乱。 翌日,晨光熹微,窗棂上透着柔光。 祝听汐虽不必再往佛堂,却仍未得清闲。 她倚坐在案前,案几上铺开一卷经文,笔走龙蛇,墨香浅淡。 晨曦透窗而过,映得她鸦青鬓边一支素银簪子寒光潋滟,更衬得颈间肌肤胜雪。 而此时,醉月楼中。 沈鹤卿身着玄青圆领袍,腰束犀角带,衬得他眉目清俊,神情沉稳。 只那拈杯的动作略显缓慢,眉宇间透出一丝压抑的倦意。 楼阁静雅,席前却独他一人。 过了约定时辰,暗卫跪在屏风后:“郎君,未曾出门。” “周家有人阻拦?” “不曾。”暗卫略有犹豫,“祝娘子自晨起后,便一直在房中抄写佛经。” 听罢,沈鹤卿手中茶盏微顿。 他眼中浮出一抹难以掩饰的疑色,眉头皱起,语气微冷: “她抄经?” 他轻嗤一声,低声自语:“这倒不像她。” 京都夜雨时,他偶尔想起通县那个野丫头。 记忆里,她的面容总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薄雾,连带着那些年少时的嬉闹,都变得不甚真切。 重逢那日,是她夫君的葬礼。她一身素服,木钗绾发,低眉垂眼地站在灵堂前,安静得像一尊泥塑的菩萨。 他远远望着她,只觉得陌生,这不是他记忆里的祝听汐。 直到那夜。 身下人软语轻喘,酥胸若雪。他只觉眼前女子冷艳如冰,身子却热得烫手。 他俯身之间,不经意对上她眼底那一簇跳动的火。 记忆轰然崩塌又重建。 爬树撕破的榴红裙角,抡着竹竿追打堂兄三里地的嚣张,叉腰站在墙头冲他笑骂“沈鹤卿你装什么斯文”时露出的小虎牙…… 他突然意识到—— 身下的人是祝听汐。 也是曾经的那个祝听汐。 她不是变了。 她从来都没变。 是他忘了。 是他当年未曾在意,如今却在一场荒唐中,被她狠狠撩醒。 那日情事缠绵,她虽未抗拒,反而似顺水推舟。 沈鹤卿原以为,她是想借机脱身,投奔于他。 可如今,他递了台阶,她却避而不应。 她到底在想什么? 是羞怯?是试探?还是……欲擒故纵? 沈鹤卿望向窗外,烛光摇曳,杯中茶已凉。 他心中却愈发烦躁。 一个月后。 大夫人破天荒地唤祝听汐到房中叙话。 烛影摇红间,王氏拉着儿媳的手轻叹:“汐娘,委屈你了。大家说十日后要召族老商议兼祧之事,你可愿意?” 祝听汐抬眸望着婆婆。她知道这位丧夫丧子的妇人早已心如死灰,唯独对她这个儿媳还存着几分怜惜。 “我......”话音未落,祝听汐突然掩唇干呕。 王氏脸色骤变,急令左右退下。 待房门合上,她一把攥住祝听汐的手腕:“你给我说实话,莫不是......有了?”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见祝听汐垂首默认,王氏松开手,面上怨色与怜惜交织:“你怎敢......” 话到嘴边又化作一声长叹。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儿子缠绵病榻两年,与祝听汐根本未曾圆房。 当初为全颜面,还是她帮着遮掩的。 祝听汐垂眸,想起周正元病榻前的承诺:“不圆房......来日你改嫁也少些阻碍。” 如今想来,竟像隔了一世。 “那日......”她声音轻得像飘散的香灰,“婶母要毁我名节,我不得已......” “吴氏?!”王氏拍案而起,茶盏震得叮当作响。 复又压低嗓音:“那人是谁?” 祝听汐摇头不语,一滴泪恰落在王氏手背上。 大夫人眉目一紧:“是不能说,还是……不敢说?” “是......他不愿。”祝听汐闭目任泪水滑落,将脏水泼得干脆利落。 王氏突然将她搂入怀中,方才的怨怼全化作了颤抖:“我的儿啊......” 枯瘦的手抚上她平坦的小腹,“这孩子......留不得。” 祝听汐自大夫人房中出来时,眼角犹带泪痕。 廊下仆妇见了,只当是婆媳二人追忆亡者伤怀,倒也未起疑心。 袖中沉甸甸地坠着大夫人塞来的银钱,还有一张写着大夫住址的素笺。 祝听汐指尖微颤,这府里,终究只有这位丧夫丧子的婆婆,还存着几分真心,盼她能逃出生天。 她本不必将此事告知大夫人。可这深宅之中,唯有王氏会因她落泪,会想着替她安排后路。 至于沈鹤卿…… 他是她别无选择下的最好选择。 将算计落在他身上,并非祝听汐本愿。 要怪,便怪那年少时不合时宜的相识,让她早早知晓了他藏在清冷外表下的重诺与心软,笃定了他纵使看穿一切,也绝不会将她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如今事成,回想那日她未曾赴约,无非是男女之间那点微妙的博弈。 要擒,必先纵。 现在就是该擒的时候了。 这周家已是龙潭虎穴。 老夫人只当她是延续香火的工具; 大夫人虽心善却无力相护; 二夫人吴氏更是恨不得立时将她打杀...... 祝听汐眼中一片清冷。 第35章 新寡的青梅5 祝听汐头戴帷帽,趁着日头西斜、坊间行人渐稀之际,悄然出了府门。 如今这世道,对女子出行虽无过严约束,但她仍不敢大意。 循着素笺上那一行细细的字迹,她七转八拐,终于在一条幽深僻静的巷中,寻到了那家不起眼的小医馆。 药童正打着瞌睡,闻声抬头:“小娘子看诊?” “烦请通传。”她声音压得极低,袖中素笺已被汗水浸湿。 不多时,一位老大夫步履稳缓地走出,须发尽白,神情却极清明。 老大夫将她引入内堂,搭上她的手腕,忽然眉头紧锁:“娘子这脉象......” “可是有恙?”她喉头发紧。 “月信可还准时?” “迟了......十日有余。”话一出口,她忽然松了口气。 老大夫却捻须沉吟:“脉如滚珠,似是......”他斟酌着,“有一个多月的身孕了。” 见祝听汐面色骤变,又急忙补充:“许是老夫诊错了,娘子不妨过几日......” “不必。”她突然打断,声音冷得像冰,“请开副堕胎药。” “你要打掉我们的孩儿?!” 一道身影从屏风后冲出。 沈鹤卿素来温润如玉的面容此刻煞白,连腰间玉佩都因疾步而叮当乱响。 他死死盯着祝听汐,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祝听汐眸色骤冷:“沈郎君莫要胡言乱语!” 她急瞥向老大夫,却见对方早已垂首佯装翻阅医案,额间渗出细密汗珠。 沈鹤卿将她眼中的急切尽收眼底,怒意翻涌而起。 她竟这样急着与他撇清干系。 他冷声道:“赵大夫,烦请再诊。” 老大夫执笔的手微微发颤。 方才脉象确有蹊跷,滑脉中隐现涩意…… 可触及沈鹤卿凌厉的目光,到嘴边的话生生转了个弯:“娘子……似有一月余的身孕。” 语气模糊,分寸拿捏得极准,说与不说之间,留给沈鹤卿自己去判断。 待房门紧闭,沈鹤卿一把扣住祝听汐手腕:“既存心算计,为何爽约?” “我听不懂。”祝听汐扬眸直视,眼底澄澈如初雪消融的溪水。 “那盏长明灯里的媚香,你敢说不知?”他指尖力道加重,白玉扳指在她腕间硌出红痕。 帷帽轻纱随着她摇头的动作微微晃动:“我不知。” 沈鹤卿看着她将一切否得干干净净的模样,心底早已有数,却依旧难掩怒意。 他怎会忘?这女子,自幼便是如此。 撒起谎来,明知东窗事发,依旧不改嘴脸,死咬不放。 儿时她偷吃后院养的鸡,被她父亲逮个正着,明明裙角还挂着几根鸡毛,她却能睁着一双无辜的杏眼,理直气壮地说:“定是堂兄栽赃于我。” 那时她父亲气得拎她下跪,她却一边抹泪一边骂堂兄,咬得死死的。 如今模样,半分未改。 “祝听汐,”他忽然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那夜在客房,你可知是我?” 帷帽下的长睫轻颤。 有些事,她能咬死不认,有些却不行。 “你是随意挑选,”他指尖抚上她帷帽垂纱,“还是......专程找的我?” 她仓皇后退,不料帷帽“嗤啦”一声勾在药柜铁钉上。 青纱撕裂的脆响中,他清晰看见她眼底掠过的慌乱,像极了幼时她偷藏鸡骨头被发现的瞬间。 “我知道。” 她突然仰起脸,反守为攻,“正因知道是你,我才信你,可你呢?” 尾音化作一声轻叹。 沈鹤卿明知她这一番话是在倒打一耙,句句别有用心,可他还是有了几分说不清的愧意。 沈鹤卿扣住她的手腕:“既信我,便留下这孩子。” “信你?”祝听汐轻笑一声,眼底泛起凉意,“沈郎君说笑了。” “那夜之后,我明明……”他喉结滚动,“我承诺过会负责。” “负责?”她忽然抬眸,眼尾微微发红,“可你从未在意过我。” 沈鹤卿一怔。 他们之间本不该谈这些,儿时玩伴,露水姻缘,何来情意可言? 祝听汐却没有停下,字字如钉: “那日你不知轻重,做下那种事。你有能力送来一封信,却未曾带来一瓶药。” “你在信里说了许多,可只字未提我是否安好。” “我……”他声音哑了几分,“不知你……” “不知我会疼?”她指尖抵上自己小腹,“还是不知我会怕?” 沈鹤卿呼吸骤乱。 此刻才惊觉,眼前人不再是记忆里偷鸡的小丫头,亦非灵堂前素服的周家妇,而是……那夜在他身下颤栗的女子。 沈鹤卿心中不禁泛起懊恼。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事终究是他理亏。 “汐娘……”他嗓音低哑,“那夜是我莽撞,这些日子更是我疏忽。但这孩子,你务必留下。” 祝听汐冷笑:“留下?让周家替你沈大人养孩子么?” “我沈鹤卿的骨血,轮得到周家教养?”他怒极反笑,却被她句句戳中痛处。 “那要等到何时?”她轻抚尚且平坦的小腹,“等我显怀被沉塘?” “祝听汐,你——”沈鹤卿气极,眼底隐隐泛红。 “老夫人说,”祝听汐继续,语调平静,却句句直指要害,“要让我嫁给周仲文,延续大房香火。你可知?” 沈鹤卿怔住,面色瞬间冷了几分:“不是还未出孝期吗?” 他猛然顿住,他们那夜,不还在孝期中?当真是荒唐! “还剩几日?” “不足十日。” “这么快?” 他见她唇瓣微启,生怕再听到诛心之言,急忙截住话头:“别怕,我来周旋。” 祝听汐静静地望着他。 从他的神情里便知,他不会再揪着她算计他的事不放了。 她大可以算计他,却绝不能让他觉得,那夜换作任何其他男人也都无不可。 这其中的分寸,她拿捏得恰到好处。 祝听汐心头掠过一丝荒谬。 这男女之情当真可笑至极,竟能让素来镇定的沈鹤卿乱了方寸。 不过是被她拿情事指责了几句,他竟就信了那些随口编出的鬼话? 马车停在周家后巷,他扶她下车时,指尖在她腕间多停留了一瞬。 “三日内必有消息。”他低声道。 祝听汐头也不回地离去。 沈鹤卿望着那抹纤细背影。 娶妻之事,再拖不得了。 第36章 新寡的青梅6 祝听汐回来后,大夫人曾将她唤去,言语不多,只问一句:“可成了?” 祝听汐沉默片刻,不愿欺瞒,只轻声道:“那人似是……想要这孩子。” 大夫人静静看着她,良久未语。 烛火摇曳,祝听汐从大夫人房中退出时,青砖地上投下两道细长的影。 “汐娘,”大夫人的声音忽从身后追来,“我只愿你如愿。这是……正元临终托付的。” 夜深,祝听汐坐在屋中。 屋子不大,布置简单,不见雕梁画栋,也无半分富贵气。 虽是周家大房的媳妇,却住得比寻常商贾人家的姑娘还清苦。 祝听汐跪坐在蒲团上,墨笔划过黄麻纸,一笔一划都是对周正元的往生祝祷。 他们相处的时光并不多,周正元病重多年,昏沉是常,清醒是稀罕。 记忆里总是药香缭绕的床榻,那人清醒时苍白着脸问她:“可是自愿来的?” “自然是的。”她当时抿唇笑着,绢帕在掌心攥出深痕。 周正元便不再追问,只望着帐顶苦笑:“我这身子……连翻身都要人帮衬,倒累得你也……” 祝听汐至今记得那日的天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切进来,正好落在周正元枯瘦的手指上。 她本该说些什么的。 说周家于她是救命稻草,说这场婚事各取所需。 可最终,她只是替他掖了掖被角。 沈鹤卿动作极快。 不过两日光景,整个润州城已是满城风雨。 新任别驾沈鹤卿在判事院审案时,竟当堂呕血昏厥,青砖地上溅开刺目猩红。 州衙录事亲眼所见,道那朱笔从大人指间滑落时,笔尖未干的墨汁混着血滴,在案卷上洇出狰狞的痕迹。 润州最好的大夫诊过脉后,面色凝重地摇头:“此乃离魂症。” 更骇人的是,这病症竟有定时,每日酉时三刻必发,昏厥时辰一日长过一日。 今晨把脉时,大夫惊觉沈大人三魂已散其一。 一时之间,风声鹤唳。 坊间传言不断,有说是中邪附体,也有言是冤魂索命,更有大胆之人偷偷议论,是否新官上任,触犯了阴煞,才落此怪病。 消息传到刺史耳中,当即惊得摔了茶盏。 刺史亲自带着长史、司马一干人等登门探视,却见沈鹤卿卧榻之上面色青白,唇边犹带血丝。 刺史命府中幕僚彻查其起居饮食,当夜便派八百里加急往京都送信,向太医署求援。 而沈宅门前,香火不断,不少百姓听信此病不属阳医能治,纷纷前往道观、佛寺请符化水,焚香祷告,只盼别驾大人转危为安。 纸钱焚烧的焦苦混着药香,在密闭的屋子里凝成浑浊的雾。 沈鹤卿斜倚在榻上,一方素帕掩住口鼻,眉头紧蹙。 “药可进了她的口?” 暗卫迟疑了一瞬,脑中闪过那日祝娘子头也不回地将药扔进沟渠的场景。 上次他回禀得太过诚实,结果大人整整三日冷面无言,连他这个影子都险些被派去守柴房。 他权衡再三,还是道:“没有。” 帕子下的指节骤然收紧:“她连孩儿都容不下?” 暗卫瞥见主子面色愈沉,急道:“实在是祝娘子处境艰难。二夫人掌着中馈,院里连个煎药的炉子都不给备……” 沈鹤卿神色稍霁。 不是厌弃他的骨血便好。 他抬眸望向帐顶,淡淡道:“倒是我疏忽了,她在周家,本就寸步难行。” “往后你每日送熬好的药去,”他指尖轻叩床沿,“看着她饮尽,连药渣一并带回。” 他忽然想起她那句“你从未在意过我”,心中有些复杂。 虽自觉与她并无情分,也未曾认真思索过她的话中委屈,只觉她是太过多心。 但以往与同僚吃酒时,听他们说起家中妻妾有孕后性子变得娇气,喜怒无常,尤需人耐心。 如今她独在周家虎狼窝中周旋,腹中又怀着他的骨血。 沈鹤卿神色淡漠地想,即便对这女子无甚情意,但既为人父,总该尽些本分。 “除了安胎药,”他声音里透着公事公办的疏离,“再让崔执事备些蜜饯果脯,拣几样时新首饰一并送去。妇人怀胎辛苦,总该……妥当些。” 暗卫正要退下,忽听身后又传来问询:“她听闻我病重,可曾……有什么反应?” “娘子甚是忧心。”暗卫忙道,搜肠刮肚挤出句,“连抄经都错了好几处。” 沈鹤卿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又很快抿平。 “她倒是惯会装模作样。” 暗卫心里叹气,大人果真是铁石心肠?怕也不尽然。 只要是牵扯到祝娘子,大人的情绪,便再也藏不住了。 祝听汐坐在窗下,指尖捻着一支毛笔,面前铺开的宣纸上却迟迟未落一字,那页佛经还是前几日勉强抄下的残篇。 她自幼便厌烦这些文绉绉的经文,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不过眼下这般魂不守舍的模样,倒是装得正好。 既然听闻沈鹤卿出了事,她合该表现得心神恍惚,才不惹人怀疑。 那日素笺悄无声息出现在她房中时,她便知道沈鹤卿的暗卫在守着这院子。 只是不知这一刻,那双眼睛是否仍在暗处注视着她。 正思忖间,沈宅的暗卫果真到了。 他捧来一匣精巧点心,另有一盅封口严实的汤药。 祝听汐望着那碗浓黑的药汁,并不伸手:“是沈大人让你来的?” 暗卫低头应道:“大人吩咐,请娘子务必按时服药,勿伤玉体。” 她沉默不语,目光怔怔落在药盅上。 暗卫只得将药轻轻置于案上,又从怀中取出几样物什。 两支素银簪、一包安神香丸,样样精致,看不出半分敷衍。 祝听汐心头掠过一丝窃喜。 沈鹤卿这是对她上心了? 看来这别驾大人,也不过如此。 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想了想,才从佛龛中取出一枚羊脂玉观音,指尖捏着玉佩,动作轻柔地递给暗卫。 “你交给他,”她的声音放软了些,带着点似有若无的情意,“就说我托你转赠,也算我一番心意。” 谁又知,这玉佩不过是她前几日在街边摊位上随手买的。 自打润州别驾昏厥,市面上便突然多了许多卖观音玉佩的,还都吹嘘是寺庙开过光的,她不过是顺手买了枚最便宜的。 暗卫接过那枚玉佩,指尖微顿。 他自然清楚这物件的来历。 这东西在她香案上摆了不过两日,这两日里,她连佛龛前的香炉都没动过,更别说对着玉佩许愿祈福了。 就这样转送给大人? 什么心意,敷衍的心意吗? 只是回到沈宅时,暗卫照着自家主子的脾性将事情轻轻美化了一番: “祝娘子听闻大人病重,特将这枚开过光的观音像供在香案前,晨昏叩首,焚香祝祷,只盼大人早日安康。” 沈鹤卿听罢,只淡淡一句:“她有心了。” 待暗卫退下,他这才将玉佩拎到眼前端详。 玉质温润,却不见半点香火痕迹。 他轻嗤一声,却还是将丝绳绕在指间,俯首系在了颈上。 第37章 新寡的青梅7 沈宅内院。 太医署派来的侍御医把过脉后,摇头退至一旁。 刺史见状,忙请出从京都远道而来的慧明法师。 老僧手持鎏金禅杖,法相庄严。 慧明法师双掌合十:“阿弥陀佛。沈大人这是冲撞了五黄煞星,需得一位庚申年甲子月出生的女子相助,方能化解。” 录事参军适时上前:“敢问法师,需如何相助?” “结为夫妻,阴阳调和。”老僧垂目,手中菩提念珠轻转,“此女当居城南,家近水泽,且……”他忽然一顿,“非闺阁之身。” 堂中霎时一静。 忽有人恍然:“非处子又能婚配的,岂非……” “周家寡媳祝氏!”不知谁脱口而出。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角落里的赵宅管事,那管事素来交游广阔,城中大小事无不知晓。 徐靖冷眼看着堂中众人三言两语便将祝氏推了出来。 忽而想起在周宅那夜,二夫人精心设局,祝氏却出现在佛堂,而沈鹤卿那时的暧昧之事…… 莫非……那夜,与沈鹤卿成事的女子,竟真是祝氏? 徐靖偏头,看了眼榻上“昏迷不醒”的沈鹤卿,心底泛起波澜。 为娶一个寡妇,沈鹤卿竟费下如此心思?可他徐靖,又怎能叫他如愿? “诸位,”徐靖忽然开口,声音不疾不徐,“祝娘子尚在斩衰,更兼‘克夫’之名在外。若强行冲喜,岂非陷沈大人于不义?” 录事参军当即反驳:“沈大人命格贵重,又岂是旁人妄言‘命薄’便可克得动的?况且,祝氏之夫久病在床、气弱体虚,自是其命短,与旁人何干?” 徐靖轻抚腰间鱼袋,似笑非笑:“纵是救人心切,也该顾忌礼法。强逼孝妇改嫁,传出去......”他故意顿了顿,“怕是有损按察使清誉。” 此言一出,众人眼神一凝,却谁也不敢顺着说“寡妇不能再嫁”。 因当今天子,不正是寡妇再醮,登上帝位? 此等话,背地里说说无妨,明面上,却是大忌。 慧明法师适时捻动佛珠,打破沉默:“阿弥陀佛。冲喜破孝,在律法之中,原也有章可循,况此事关人命,阴阳之理大于礼俗。只是——” 他环视众人,“祝娘子八字尚未核验,周家是否应允也未可知。待沈大人转醒,更需问过他是否愿娶。” 他语气温和,却句句稳妥,将主动权留给了祝氏与沈鹤卿。 一时厅中众人纷纷点头,既不违礼,也不失公道。 徐靖垂眸,掩去眼中冷意。 事已至此,他知道,若祝氏应了,沈鹤卿便能借势名正言顺娶她,甚至坐实一切流言…… 老夫人听到消息时,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她原打算明日就召族老商议兼祧之事,可如今涉及朝廷命官,这计划只能作罢。 二夫人吴氏得知此事,先是松了口气。 大房彻底没指望了。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周仲文就急匆匆闯了进来。 “阿母!”他连衣服都没换,额上还带着汗,“不能让汐娘嫁给沈鹤卿!” 吴氏皱眉:“不嫁他,嫁谁?嫁你?” 一句话噎得周仲文瞬间语塞,脸涨得通红,片刻才道:“沈鹤卿不过贪她美色,哪里是良配?她若嫁过去,无异于再入狼窝!” 见吴氏不为所动。 周仲文竟直接跪了下来:“沈鹤卿这是仗势欺人!若让周家寡媳这般被强娶,我周氏颜面何存?” 他上前一步,语气焦灼。 “儿子愿娶汐娘,全了两家体面。” 二夫人定定看着这个儿子,一时间竟不知是愤怒还是讽刺。 这个她从小护着、教养得如意顺心的好儿子,如今竟为一个寡妇顶撞她。 “你先下去,”她冷着脸道,“这事我得和你祖母商议。” 等周仲文离开,吴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祝听汐这狐媚子,竟把仲文迷得神魂颠倒! 若真让她进了二房的门,往后这母子情分还能剩几分? 况且,她苛待祝听汐,传她克夫之言,甚至派人毁她名节,事事都做绝,若祝听汐飞上枝头,她日后又将如何自处? 想到这里,二夫人猛然惊觉,再不动手,只怕便来不及了。 她匆匆赶往老夫人房中,连等通报的规矩都顾不得。 “大家。”她一进门便低声道,“这祝氏,留不得。” 老夫人微微抬眸,看她一眼:“说来听听。” “祝氏孝期再嫁,传出去我们周家便是个笑柄;况她克夫之名在外,若将来沈大人真有个差池,周家岂能脱得了干系?” 二夫人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意:“不如……趁早除了她。” 屋内一片静默。 老夫人低头,缓缓转动手中的佛珠,良久,才冷冷吐出两个字:“也好。” 那边,沈鹤卿已转醒。 可唤他不应,问他不答,神情恍惚,眼神似有焦点,又像空落落地飘着。 直到慧明法师捧来朱砂写就的八字帖,又有人展开祝听汐的画像,他忽然伸手抓住画轴,喉间挤出两个字:“汐娘。” 满室哗然。 录事参军立刻抚掌高呼:“天意啊!沈郎君,只认得与他相合的祝娘子!” 沈鹤卿将画卷紧紧按在胸前,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嘴里反复咕哝:“我的……” “大人可愿娶祝娘子冲喜?”录事参军凑近试探。 床榻上的人倏地抬眼,目光如刃,哪有半分痴态?吓得参军倒退两步。 良久,才听见沈鹤卿一字一顿道:“娶、汐、娘、为、妻。” 录事参军这才松了口气,连连招呼人:“那还等什么?快,去周家提亲——带帖子、带礼!” 堂中顿时热闹起来。 只有徐靖静静站在角落,看着眼前这场荒唐戏码,眼底浮起一抹冷笑。 沈鹤卿,真是能屈能伸、装疯卖傻,为了一个寡妇竟不惜自污声名。 今夜,他定要让刺史的奏章直抵御史台! 第38章 新寡的青梅8 提亲的人连门槛都未踏进,就被周家以“孝期不便”为由挡了回去。 周家人没料到沈鹤卿竟动作如此之快,连缓口气的时间都不给他们。 当夜,二夫人的心腹婢女端着一碗药走进祝听汐的房中,笑意藏在眼底:“少夫人,安神汤,老夫人吩咐,您这几日总是精神不济,喝了好好歇歇。” 祝听汐接过瓷碗,指尖在碗沿摩挲:“请老夫人和二夫人过来。” “主子们这会儿怕是不得空......” 话音未落,瓷碗砸在地上,药汁溅湿了婢女的裙角。 那婢女惊得倒退一步,慌忙低头退了出去。 几乎同时,祝听汐房内另一个不起眼的小婢女也悄无声息地溜出门。 不多时,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群人鱼贯而入。 老夫人站在最远处,拢袖不语,沉如古佛。 二夫人却踏进门口,逆着烛光而立,脸上那抹笑意在跳动的烛火中显得格外狰狞。 “祝氏,这是做什么?何必闹得这般难看?” “我活着,便是难看?”祝听汐冷笑。 二夫人突然厉声:“你一个冲喜的孤女,我们周家养你至今,好吃好穿供着,你克死夫君还敢勾引朝廷命官!” 祝听汐轻轻一笑。 若不是沈鹤卿,她早已是周家手中一枚被随意搓揉的棋子。 他们何曾真的想过她的“好归处”?不过是如今事涉官府、牵扯颜面罢了。 她转头看向老夫人,老夫人手中佛珠缓缓转动,忽然一顿,仿佛也一时不忍。 二夫人朝身后的婆子使了个凌厉的眼色。 “周家容不得你这等祸害!” 两个粗使婆子抖开白绫,猛地套上祝听汐脖颈。 暗处的暗卫正要动作,却被祝听汐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就在婆子作势要收紧白绫时—— “住手!” 大夫人撞开婆子扑来,一把将祝听汐搂进怀里。 颤抖的手抚过她颈间,那里光洁依旧,连道红痕都无,只有几缕发丝被泪水沾湿。 可即便如此,大夫人都已心疼不已。 “我的儿......他们竟这样作践你!” 泪珠砸在祝听汐脸上,温热。 “大家!”大夫人跪行到老夫人跟前,“沈大人不会善罢甘休......” 老夫人转动佛珠:“暴毙的寡妇,与他何干?” 大夫人突然举起一封泛黄信笺:“正元生前......留了和离书。” 祝听汐脱力地靠在榻边,看着大夫人的背影。 早前,她已将身上仅剩的银钱尽数塞给了婢女,只求能将大夫人请来。 她太明白大夫人的心思,那些深夜里对亡儿的低泣,那些摩挲着周正元旧衣时的恍惚,无一不在昭示这份私心。 和离书藏了两年,大夫人宁可看她困在周家,也不愿斩断儿子与这世间最后的联系。 可她终究还是心善的,就算祝听汐身上并无伤痕,这周家人的做法就已让她偏向自己了。 老夫人捏着那纸和离书,指节发白,眼底压着怒意:“无官府印信,不过废纸一张!” 话音未落,周世谦已踉跄奔入院中:“阿母!快住手!” 他瞥了眼跌坐在地的祝听汐,附耳急道:“沈鹤卿断了我们三条商路,再这般下去,周家基业......” 老夫人手中佛珠猛地一颤。 不过片刻,人影散尽,只余满地凌乱的脚印。 大夫人缓缓起身,帕子拭过眼角:“汐娘......” 她顿了顿,终是转身,“你好自为之。” 廊下的风灯晃了晃,将她背影拉得忽长忽短。 烛影摇红,映得刺史手中茶盏泛起粼粼金光。 他抬眸看向愤懑的徐靖,语气如常:“徐长史,此事到此为止罢。” 徐靖拍案而起:“沈鹤卿假借离魂症强娶寡妇,更以官威断人商路!如此荒唐行径,下官岂能坐视?” “荒唐?”刺史轻笑一声,“他可是裴侍郎的故吏。” “原以为是个无懈可击的主儿,如今倒好,为了个寡妇自毁清誉。” 徐靖眉头紧锁:“下官只怕其中有诈。” “糊涂。”刺史忽然轻笑,眼角的皱纹里藏着老谋深算,“往日他沈鹤卿行事滴水不漏,倒叫人寝食难安。如今……” 他捻着胡须,“既然肯为个妇人自污名声,岂不是天赐的把柄?” 见徐靖仍面带犹疑,刺史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更低:“退一万步说,即便真是做戏又如何?那祝氏横竖不过是个妇人,权当送他个人情。来日……”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还怕试不出真假?” 徐靖盯着茶汤中沉浮的叶梗,终是缓缓坐回席上。 周家生意连日受阻,润州坊间却满是流言蜚语: “听说了吗?周家死活不肯放人,沈大人都病得说胡话了……” “作孽哟,冲喜的新娘子都备好了,偏要拦着……” 周家有苦难言,只能咬紧牙关,将那份早就写好的和离书送去沈宅,让他补齐手续,顺理成章地迎娶祝听汐。 沈家管事弓着腰递上漆盒,里头躺着那封泛黄的和离书。 沈鹤卿倚在榻上,面色苍白地接过,指尖在“情愿离异”四字上摩挲片刻,忽地轻笑:“倒是省了我伪造的功夫。” 婚礼当日。 满城红绸翻飞,沈鹤卿一袭绛袍踏进周家别院。 哪还有半分病态? 他执起祝听汐的手时,指尖在她掌心意味深长地一勾,唇边笑意如常,眼底却清明锐利。 围观的百姓啧啧称奇:“冲喜这般灵验?沈大人这便大好了?” 洞房内,红烛摇曳,映得满室生辉。 沈鹤卿望着祝听汐一袭青衣,指尖轻轻拂过她袖口的暗纹:“可惜了。” 声音里带着几分遗憾,“本该看你穿绛色嫁衣的。” 祝听汐抬眸,烛光在她眼中跳动:“沈大人这是要反悔?” “反悔?”沈鹤卿低笑一声,修长的手指捻起一块芙蓉糕,“我费尽心思才将你娶进门,怎舍得反悔?” 糕点递到她唇边,“先用些点心,今日累着了。” 沈鹤卿望着她清减的面容,不自觉地摩挲指尖:“从前脸上还有些肉的……” 话音戛然而止,那夜温香软玉的触感蓦地涌上心头。 他喉头一紧,呼吸也滞了半拍。 心里嘀咕:是瘦了,可还是……香得要命。 祝听汐正细嚼慢咽,忽觉对面气氛有异。 抬眸间,只见沈鹤卿衣袍下隐约现出几分不妥,惊得她呛咳起来。 沈鹤卿赶紧伸手轻拍她背脊,语气带着几分慌:“慢点吃,别急。” 他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瞬间明白了她在看什么,顿时脸一热,忙垂下衣摆调整坐姿,耳根泛红:“我……我没想那档子事!” 他咳了一声,正色道:“今晚不会碰你,我问过大夫了,前三月需谨慎,你别怕。” 祝听汐瞥他一眼,眼神复杂。 记忆中那个永远气定神闲的沈鹤卿,何时有过这般手足无措的模样? 第39章 新寡的青梅9 两人卸下满身的礼饰,缓缓躺入床榻。 红烛映得纱帐半明半暗,祝听汐阖上眼,正要入睡,却猛地觉出一只冰凉的手覆在了她的脖颈上。 她猛地睁眼,正对上沈鹤卿探究的目光。 “听影一说,那日是你拦着他出手相助?”指尖在伤痕处流连,“故意让周大夫人看见这般模样?” 祝听汐凝视着床顶的纱帐,帷幔上的并蒂莲纹在烛光下忽明忽暗。 她惯常的应对是否认,不是沉默,多数人会因她的镇定而自我怀疑。 但沈鹤卿不同,他若开口,必是握着了实据。 “万一赌输了呢?”他指腹微微用力。 “不会。”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大夫人和他一样,都是心软的人。” 那“他”,是指已故的周正元。 沈鹤卿觉得有些可笑,赌什么不好,偏去赌一个人的心。 “你说的心软,”他慢悠悠道,“是指周夫人始终握着那封和离书,不顾你的处境?还是指周正元写了和离书,却既无官府印信,也不肯交到你手上?” 祝听汐偏过脸,眼神平静得看不出情绪:“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又怎知,一点心软不是翻盘的契机呢?” 她记得那封和离书是怎么来的。 只不过在身上留下几道伤痕,在他面前落了几滴泪,周正元便提笔写下。 只是写了,却没给她。 不过无妨,心软的人,总会再次心软。 这一次,不就是如此吗? 沈鹤卿凝视着她绷紧的脊背。 这只小刺猬,每次交锋都要竖起浑身的刺。 他忽然俯身,气息拂过她耳畔:“为何不利用我的心软?没有那纸文书,我照样能娶你过门。” 祝听汐眼睫轻颤。 她当然试过。 那年拦马告白的少女,以为那半年同窗之谊能换来几分怜惜。 直到听见他冷冽的拒绝才明白,要让沈鹤卿心软,要么成为例外,要么手握筹码。 “为何不擦药?”他忽然转了话头。 祝听汐稍一停顿,淡声道:“怕伤着孩子。” 话出口的一瞬,她心里是有点紧的。 这其中有两个谎:一个是尚未拆穿的谎,一个是找不出证据的“唯心之言”,全看沈鹤卿愿不愿信。 沈鹤卿眼底忽地漾开一丝笑意,竟起身去取了妆台上的青瓷药盒。 他蘸了药膏的指尖,触到伤痕时带着沁人的凉意:“特意寻人配的方子,对孩子无碍的。” 药香氤氲间,祝听汐望着他低垂的眉眼。 看来这位沈郎君,终究也不是铁板一块。 这让小册子弄的瘀痕倒是逼真得很,谋算他几分真心,能让她在深宅里活得舒坦许多。 锦衾间,祝听汐的身子舒展如初春的柳枝,连呼吸都透着松快与慵懒。 而一旁的沈鹤卿,眼底却浮着一层淡淡的青影。 这是他头一回与女子同榻而眠,辗转反侧了半宿,竟是没怎么合眼。 待祝听汐醒来时,他已倚在窗边软榻上执卷多时。 书页未翻动几篇,目光却将妆台前的景象尽收眼底。 胭脂染过她瓷白的脸颊,口脂覆上原本嫣红的唇。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总觉得那些浓艳颜色,反倒掩去了她晨起时眼角的那抹海棠色。 “早膳后,去给父亲母亲上炷香。”他合上书卷道。 八仙桌上摆着金丝卷、杏仁茶等精致茶点。祝听汐却只动了几筷。 “怎么,不合胃口?”沈鹤卿的目光像是在寻因。 “不是,”她轻声道,“最近吃得比较少。” 他的视线下意识落向她的小腹,眉心微蹙。 等到了沈宅的祠堂,祝听汐原以为,他会在父母牌位前说些什么。 可他只是带着她焚了三炷香。 祝听汐偷眼望去,他侧脸在香烟中若隐若现,恍若一尊无悲无喜的玉雕。 沈鹤卿抬手示意小厮:“请赵大夫进来。” 赵大夫的手指搭在她腕间时,祝听汐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正疯狂跳动。 老大夫眉头渐渐拧紧,反复调整着把脉的位置。 “可是胎儿有碍?”沈鹤卿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 他站得极近,祝听汐甚至能闻到他衣襟上沾染的墨香。 诊脉的赵大夫额角渗出细汗。按理说两个多月的身孕,脉象该如滚珠般清晰可辨,可指下这脉…… 老大夫偷眼去瞧祝听汐,却见她唇色发白,目光死死钉在窗棂上那对喜鹊雕花处。 “夫人只是……”赵大夫斟酌着词句,突然对上沈鹤卿扫来的目光。 那眼神锐利如他审案时的模样,惊得老大夫一个激灵:“只是忧思过度!待老夫开副安神的方子。” 沈鹤卿忽然打断:“她近日食欲不振。听闻有孕之人多会口味大变?” “害喜之症因人而异。”赵大夫捋着胡须起身,“不妨试试酸枣羹,最是开胃。” 临走时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沈鹤卿:“大人若实在忧心,不妨……多陪夫人用膳。” 夜色深沉,烛影摇红。 沈鹤卿执卷的手微微一顿。 屏风后转出的身影裹着朦胧水汽,发间还带着沐后的湿意,几缕发丝黏在颈侧,肌肤被水汽映得莹润。 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他忽然觉得手中的书册有些烫手。 祝听汐掀开锦被躺下时,沈鹤卿的手忽然覆上她的小腹。 微凉的掌心贴上来,惊得她脊背一僵,睫毛在烛光中颤动如受惊的蝶。 沈鹤卿心里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似乎并不习惯他的触碰。 “似乎……没什么变化。”他指尖轻轻摩挲过平坦的肌理,声音比平日低哑三分。 祝听汐闭着眼,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时日尚短罢了。” 沈鹤卿收回手,转而替她掖了掖被角:“明日让厨房做鲈鱼脍可好?你最近……” “沈郎君很期待这个孩子?”祝听汐忽然转过脸来看着他,眼底像笼了一层雾。 沈鹤卿一顿。 初知消息时,他的确慌乱过,所以不择手段将她迎回府中。 如今呢?或许是期待的……毕竟,她就在身边了。 “你待我的好,”她翻过身来,寝衣领口滑开一线,“都是因为肚里的孩子吗?我吃不了东西,你是在觉得我亏待孩子?” 荒唐!难道没有这个孩子,她每日只用半碗粳米就是应当的? 他沈鹤卿关心自己的夫人,还需要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锦被下的手攥紧又松开。 他想反驳,却见她已经背过身去,乌发铺了满枕:“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沈鹤卿几乎要捏碎床栏。 年少时她拦马告白的话语尚且直白明了,怎么如今每句话都像在打哑谜? 他索性将书扔在一旁,重重躺下,与她隔着半个枕头的距离。 第40章 新寡的青梅10 晨光熹微,祝听汐坐在妆台前,正用木梳慢条斯理地梳着发。 沈鹤卿站在她身后,指尖微动,似是想替她挽发,却见她已经自己利落地挽了个妇人髻,连簪子都插得端正。 他顿了顿,道:“今日府衙无事,可要出去走走?” 祝听汐抬眸,从铜镜里看他,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不必了,大人公务繁忙,不必特意陪我。” 她的语气温和,却疏离得像在对待一个刚成婚的陌生丈夫。 沈鹤卿喉间一哽,竟不知如何接话。 “城南新开的信记,”他指尖轻叩妆台,“听闻烧鸡用了西域香料,不如我们一道去尝尝?” “大人好意心领了。”玉簪尾端的珍珠随着摇头轻晃,晃碎了他眼底的期待。 “你以前不是最爱吃烧鸡么?” “现在不喜欢了。”她淡淡道。 昨日沈鹤卿的话犹在耳畔,让祝听汐清楚到意识到,他如今的怜惜和呵护,多半是冲着她腹中的孩子。 这怎么够? 她要的,是让他这份心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落在她祝听汐这个人身上。 他似乎还未真正理清,他们之间不只是旧识,更是有过肌肤之亲的夫妻。 没关系,她会让他一点点记起来,一点点认清楚。 几日后,沈鹤卿在书房批文,隐约听见门外两个婢女低声私语—— “夫人待大人怎么这般客气?连用膳都像在陪客。” “嘘,我听嬷嬷说,夫人前几日还问,若是将来孩子生下来,大人会不会让她搬去偏院住……” 沈鹤卿手中狼毫应声而断,墨汁溅在刚批完的公文上,晕开如他连日来理不清的心绪。 当晚下值回府,他以为她早已歇下,推门一看,却见她在软榻上抄书,灯火摇晃,将她眉眼映得沉静如水。 他心口微松,连日来的窒闷似被夜风拂散几分。 烛影摇红间,他缓步上前:“这般时辰,怎的还不歇息?” 祝听汐不抬头:“睡不着。” “太晚了,烛火伤目。” 祝听汐望向窗外弦月:“大人说的是,终究要顾念孩儿。” 沈鹤卿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唇,他方才说的,并不是这个意思。 他忽然从背后环住她,感受怀中人瞬间的僵硬:“记得那时你总爱往山野里跑,不是追着野兔,就是下河摸虾。夫子让你背书,你便躲在我身后扯我衣袖。” 他是想借旧事牵回那份久远的亲近,不想两人像素昧平生的夫妻般疏远。 祝听汐只淡淡回:“年少无知的事,难为大人还记得。” “如何不记得?那时你总说……” “孩童戏言罢了。”她打断他。 沈鹤卿的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指腹抚过她执笔的指尖。 “汐娘……”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夜色的温柔,“纵是因意外结缘,你我之间情分自是与旁人不同的。” 这段日子,他心里那股闷气说不出口。 他们之间既没有新婚夫妻的生疏,也没有旧识的亲密。 她缓缓抽出手,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小腹:“大人,夜凉了。” 沈鹤卿望着她垂落的眼睫,忽然想起前日傅姆的话:“夫人这是孕中多思,怕您只在意孩子。” “汐娘,我并非此意。你我既是夫妻,我对孩子的关切,归根究底是因他在你腹中,你少吃一口,损伤的是你自己的元气。” 祝听汐垂下的眼眸轻轻动了动,伸手牵过他的手,引着覆在自己的小腹。 “那沈大人,若今日怀了你骨血的不是我,是别的女子......你此刻的关心,还会在吗?是只给予那未出世的孩子,还是也会分给孕育他的母亲?又或者......其实都漠不关心?” 沈鹤卿置于她腹间的手指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从未思忖过。 他和祝听汐之间,变故来得太快。 在他认知里,她似乎还是那个恣意妄为、需要他看顾的小姑娘,转眼间却已成了承载他血脉的妻。 幼时虽觉她吵闹,却也习惯了纵容,如今这份习惯似乎顺理成章地延续下来。 可她此刻这般问,是想探什么? 问索要一份明确的心意吗? 可她对自己呢?那些情意绵绵,几分是真,几分是算计? 沈鹤卿抬眸望去,却见她已合了眼,似是倦了要睡。 他轻轻地揽住她的腰肢,将人拥入怀中,下颌抵着她散着清香的青丝。 声音低低的,像在自语,又像在对她说。 “真假......或许也没那么要紧。你终究是我的妻,汐娘。既入了沈宅,你还在忧心什么?我会护着你的。” 可到了第二日,不知为何,祝听汐的神情又与昨晚不同了。 沈鹤卿觉得,这孕中的妇人,当真是一天一个样。 祝听汐指尖蘸着新到的胭脂,那嫣红膏体在晨光中泛着蜜般的光泽。 那胭脂是沈鹤卿特意让下人买来的,听说是最新的货色,原本就是想博她一笑。 她对着铜镜细细描绘唇线,忽然侧首:“郎君。”这一声唤得百转千回,唇上那抹红恰似三月枝头初绽的芍药,“可还衬我?” 沈鹤卿手中玉带“啪”地落在青砖地上。 她从未用这般带着水汽的嗓音唤他“郎君”,更不会将唇瓣抿得这般......娇艳欲滴。 “好......看。”他喉结滚动,声音比平日低哑三分。 祝听汐轻轻起身,目光柔和却带着一丝调皮:“郎君要去上值吗?” “嗯。”沈鹤卿应道。 她已婷婷立在他身前,素手搭上他的官服领口:“妾身为郎君更衣可好?” 沈鹤卿愣住,心跳莫名加速。 祝听汐挑眉问:“怎么?郎君不愿意?” 沈鹤卿摇头,身体却越发觉得不自在。 那双小手轻轻地、几乎无声无息地游走,触碰间像点燃了无形的火焰。 沈鹤卿猛地擒住她游移到喉结的柔荑:“祝听汐。” 他眸色深得吓人,掌心温度烫得惊人,“你究竟想干什么?” 祝听汐嘴角微扬,柔声回应:“这不就是给郎君更衣吗?” 沈鹤卿的视线被她引到铜镜中。 她绯红的广袖如流云般缠绕在他深绯的官袍上,两种深浅不一的红色在晨光中交融。 唇上那抹胭脂不知何时已蹭到他线条分明的下颌,在肃穆的官服衬托下,宛若雪地里落下的一瓣红梅,艳丽得惊心动魄。 沈鹤卿呼吸一滞,下意识抬手欲抚,却在触及前生生顿住。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人推开寸许,声音比平日低沉:“该去州衙了。” 祝听汐倚在门边,望着沈鹤卿近乎仓促离去的背影,唇角无声地勾起一抹浅弧。 他总算意识到了,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懂追着他跑的小青梅了? 她垂眸,视线落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指尖轻轻抚过裙裾柔软的布料。 眼下虽是假的,横竖他们已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来日方长。 有的是法子,让这“假”变成真的。 第41章 新寡的青梅11 沈鹤卿指节抵着案卷,朱批悬在半空已有一刻。 墨迹在宣纸上晕开成团,恰似他理不清的思绪。 “大人可是遇着疑难案子了?”录事参军捧着新到的文书,瞧着上司难得走神的模样。 沈鹤卿突然抬眼:“陈参军可曾娶妻?” “啊?”录事参军手一抖,文书哗啦啦散了一地,“下官……下官尚未娶正妻……” 他偷瞄着沈鹤卿的脸色,忽然福至心灵,“莫非大人是要给下官说亲?” 沈鹤卿眉头一皱,起身就要走。 “大人且慢!”录事参军急忙拦住,压低声音道,“虽无正妻,但下官房中倒有两房妾室。” 沈鹤卿沉吟片刻,终是开口:“若是女子前日还冷若冰霜,翌日却突然......”他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殷勤备至,该当何解?” 录事参军闻言瞪圆了眼,拍案道:“这般放肆?!若是我房中人敢如此反复——” 他看着沈鹤卿的脸色,又换了个说法,“若是女子忽冷忽热,不是月信将至,便是……” “便是什么?” “必是有所求啊!”录事参军一拍大腿,“要么是看上了东市的胭脂,要么是惦记西街的绫罗……” 沈鹤卿轻轻叹息,心里一笑:果然没用的废话。 自祝听汐入府那日,库房钥匙便交到她手中,整个府邸的珍宝都由她随意取用,何须这般曲意逢迎? “荒唐。”他拂袖而去,留下录事参军对着满地文书发愣。 檐角铜铃被风吹得叮咚作响。 沈鹤卿走过回廊时,忽然驻足。 若她所求的,从来都不是金银珠玉呢? 窗外蝉鸣聒噪,暑气蒸腾,连案头的青瓷笔洗都映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忽有轻盈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大人。” 他笔尖一顿,抬眸。 祝听汐端着漆盘立在门边,一袭素纱夏衫,袖口微挽,露出纤细的腕骨。 盘上搁着一盏冰镇过的梅子饮,青瓷碗壁沁着水珠,沿着她的指尖滑落。 “暑气重,煮了些消暑的茶。” 她走近,将茶盏轻轻放在案角,离他执笔的手不过寸许。 沈鹤卿垂眸,茶汤清透,浮着两片薄荷,底下沉着几颗腌渍过的梅子。 祝听汐俯身替他拨开案上散落的纸卷。 耳畔垂下的一缕发丝轻轻扫过他的手背,她微微一顿,像是察觉,却并不收回,只低声道:“小心,墨要沾到手了。” 她声音轻软,指尖已抚上他执笔的虎口。 沈鹤卿呼吸一滞。 他本该抽回手的。 可此刻,她的指尖正沿着他的掌纹游走,那一处的皮肤仿佛被灼烧般发烫。 指节不自觉地微微曲起,像是要握住什么,又克制地停在半途。 “我自己来。”他的声音比平日低沉,却并未真正收回手。 祝听汐恍若未闻,仍替他将手转到一侧,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划:“大人日理万机,连墨迹染了手都不曾察觉。” 她眼波流转,“这墨若是浸久了,可不好洗呢。” 她直起身,皓腕如霜雪般从他眼前掠过。 翠玉镯子顺着小臂滑落,在烛光下晃出一道莹润的弧线,衬得那截肌肤愈发欺霜赛雪。 沈鹤卿眸光微暗,却只淡淡道:“怎的未挽发?” 祝听汐指尖一顿。 她精心设计的种种风情,他竟只问这个? “已是戌时了。”她垂眸理了理袖口,“见大人迟迟未归。” 沈鹤卿执盏浅啜,梅子的酸涩在舌尖漫开。 他神色未变,只问:“可是你亲手调的?” 祝听汐下意识想说“是”,忽又想起这宅院里哪个不是他的耳目? 终是转了口风:“是秋嬷嬷的手艺。可是,不合大人口味?” “你看出来了?”他指腹摩挲着盏沿。 她对他还是有几分真心的吧?连他的喜好都摸清楚了。 祝听汐细细辨着他神色,方才她刻意撩拨都未见波澜,偏是提及口味时,他眉梢那抹倦意竟散了三分。 “秋嬷嬷说,”她试探着放软声线,“暑气伤脾,酸味最是开胃。” 沈鹤卿不置可否地颔首。 “若大人不喜,我明日便嘱咐她……” “你可尝过?”他突然打断。 “没有。” “那你可要尝一尝?” 祝听汐摇头,却见他固执地端着茶盏。 她只端了这一盏来,他这般举动……是何意? 她忽然想起儿时光景,他举着一串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 她馋得紧,趁他不备,踮起脚尖就咬了两颗,糖渣子沾了满嘴。 如今……他们都已长大成人。 这般共饮一盏,未免太过…… 她迟疑片刻,终究俯身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 红唇压在盏沿他方才饮过的位置,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 她的眸光盈盈如水,一瞬不瞬地凝在沈鹤卿面上。 她想将他的每一分神色变化都瞧得真切,好揣度他此刻是喜是怒。 沈鹤卿呼吸一滞,他不过是想将茶盏递与她,哪曾想她竟这般…… 他不自在地别开视线。 可目光游移间,却落在她因俯身而微敞的衣襟处。 恍惚间又忆起那夜。 那时烛光昏黄,只依稀见得一片莹白如雪。 而今近在咫尺,才知何谓冰肌玉骨…… 正怔忡间,忽闻她一声轻呼:“呀!” 茶盏倾斜,琥珀色的茶汤泼洒在她衣襟上,顿时洇开一片深色水痕。 “沈鹤卿!”她蹙眉嗔道,纤指慌乱地去拂拭胸前水渍,“你连盏茶都端不稳么?” 那沾湿的衣料贴在肌肤上,随着她的动作若隐若现。 沈鹤卿喉结滚动,只觉她每一下擦拭都像是在折磨他的定力。 素纱滑落肩头,露出一截如新雪般皎洁的肩线。 沈鹤卿的视线狼狈地移向窗外。 大夫的叮嘱犹在耳边。 头三月最忌行房。 “你先回去更衣。”他声音发紧。 祝听汐这才惊觉自己方才竟直呼了他的名讳。 她懊恼地咬了咬唇,都是这黏腻的触感扰得她心烦意乱,竟一时失了分寸。 眼眶不自觉地泛起湿意,她慌忙低头掩饰。 沈鹤卿见她这般情状,眉头微蹙。 从前那个只会抢他点心、央他代写功课、要他帮忙应付夫子的丫头,何时变得这般难以捉摸? 他分明记得方才并未出言责备,怎就惹得她泫然欲泣? 沈鹤卿抬起手,指尖在半空中微微一滞,她单薄的衣衫已被茶水浸透,若贸然触碰实在不妥。 他只得收回手,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暗纹。 “汐娘莫恼。”他声音放得极轻,“方才是我失手,这身衣裳......” 话到此处突然顿住,目光扫过她湿透的衣料时迅速移开,“我让婢女备好热水可好?” 祝听汐眼尾还泛着红:“那......你不陪我回去么?” 这话听得沈鹤卿喉间一紧。 他暗骂自己荒唐,明明再寻常不过的一句话,偏叫他听出几分旖旎意味来。 案上公文适时映入眼帘,他如获救星般快步走回书案前。 “今日的公务还没处理完。”他执起朱笔,“你......且先去沐浴更衣,仔细着凉。” 而书房里,沈鹤卿正将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瓷笔洗上。 她永远不会知道,他方才用了多大力气才没将她按在满案公文间。 就像那夜在周家偏院,她哭着咬他肩膀时,他险些失控那般。 第42章 新寡的青梅12 沈鹤卿以为祝听汐总算消停了,可是她没有。 沈鹤卿下值归府时,祝听汐坐在灯下绣花,烛火映着她低垂的颈线,在素纱衣领上投下一段柔和的影。 他挨着她坐下,展开书卷,墨香混着她发间的茉莉气息,在夏夜里静静浮动。 针线忽然缠作一团。 “郎君,”她指尖轻碰他手背,“帮我解一下可好?” 沈鹤卿沉默接过,指节灵巧地穿梭于丝线之间。 “郎君手真巧。”她笑眼盈盈。 他低低“嗯”了一声,目光落回书卷。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他突然开口。 祝听汐微愣:“什么?” 他抬眸看她:“你从前最烦抄书绣花,吃东西也总是大口抢着,生怕别人先动了筷子……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祝听汐指尖一顿,针尖在绷子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洞眼:“沈郎君不喜欢现在的我么?”她抬眼,“可从前那个我,也没见得你喜欢。” “我不是在说喜欢,”他伸手抚平她弄皱的绣绷,“是问你,这样拘着自己,快活么?” 祝听汐会轻轻放下绣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红线,低声道: “沈郎君,人总是会变的。就像这绣线,今日缠了,明日解了,后日或许就换了颜色。” 她抬眸看他,眼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你问我快不快活——那郎君你呢?” “从前我抢你的糖葫芦,你总板着脸训我,可第二日还是会给我带。” “如今我学乖了,不抢了,你反倒不习惯了?” 红线在她腕上绕了一圈,像一道浅浅的束缚:“还是说......” 她忽然倾身,气息拂过他耳畔,“郎君其实就喜欢我任性些?” 沈鹤卿看着近在咫尺的娇颜,忽然低笑出声。 她哪是学乖了?分明是换了种方式来“抢”。 用绣花代替撒泼,用眼波替代蛮横,倒比从前更懂得拿捏他了。 “祝听汐,你如今这般......才是真的是不乖。”他忽然扣住她的腰肢,掌心隔着薄纱丈量那截纤细,手指不轻不重地一掐。 她腰间软肉被他握住,顿时呼吸一滞。 未及回神,却见他倏然撤手,从广袖中取出一方油纸包:“东市新到的雕梅,尝尝。” 指尖捻起一颗蜜饯递至她唇边,“这般瘦,怎么养都不见长肉。” 目光顺着腰线滑落至小腹,他眸色微沉:“按理说,三个月该显怀了。” 祝听汐喉间发紧,勉强笑道:“再过些时日就好了。” 沈鹤卿不置可否地挑眉。 她忽地心一横,捉住他的手腕重新按回腰间。 “方才......很舒服。”她仰起脸,眼尾洇开一抹薄红,“郎君再替我揉揉可好?” 沈鹤卿身形微僵。这些日子她虽处处撩拨,何曾这般直白? 垂眸见她羽睫轻颤,又想起医书上说妇人孕中多会腰酸。 可她这神情,叫人分不清……是撒娇,还是别有用心。 他终是重新执起书卷,掌心却在她腰间缓缓施力。 “若是重了、轻了,你开口便是。” 沈鹤卿的手掌稳稳扣在她腰间,指尖力道不轻不重,恰如他批阅公文时的朱笔,起落有度。 “这样可好?”他目光仍落在书卷上,仿佛当真只是在尽一个丈夫的本分。 祝听汐咬唇。 她本是想看他失措的模样,却反被他这般从容将了一军。 他的手掌温热,隔着纱衣熨贴着她腰侧的肌肤,反倒让她先乱了呼吸。 “再……往下些。”她故意引导着他的手往腹间。 沈鹤卿指尖一顿,却当真顺着她的指引往下移了半寸。 “怎么这样凉?”掌心贴在她紧绷的小腹上。 抬眸看她额间细密的汗珠,“汐娘这是在发汗,还是......发慌?” 祝听汐被他这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激得心头火起。 眼一闭,微微撅唇,直接往他唇上靠过去。 谁知沈鹤卿下意识一偏,唇齿间只来得及碰个擦边,她的上唇结结实实磕在了他的牙齿上。 “唔!” 一阵钝痛传来,祝听汐眼眶立刻泛了水,泪珠几乎要滚下来。 “沈鹤卿,你躲什么?” 她恼羞成怒,抬手就捶他的胸口。 沈鹤卿闷哼一声,微微咳了两下,捉住她手腕,眼底却漾起笑意,“晚膳只用半碗粥,这打人的力气倒是不减。” 拇指抚过她泛红的指节,“看来饿着肚子,反倒更凶些?” 祝听汐捂着撞疼的唇瓣,泪珠要落不落地悬在睫上。 沈鹤卿忽然扣住她后脑,将她的额头抵在自己肩头。 “别动。”他声音沙哑,指尖却轻柔地抚过她唇上沁出的血珠,“让我看看。” 她挣扎着要抬头,却被他按住:“夫人这般费心勾我,究竟想要什么?” 祝听汐嘴硬:“我哪有……!” 又是一痛,这狗贼竟故意按她伤口! 沈鹤卿低笑,指尖拭去血珠:“你这撒谎还死不承认的性子,该改改了。” 祝听汐心里暗暗翻白眼:就不改,你又不是我爹,你管我! 可出口的话却温柔得像浸了蜜,指尖勾住他腰间玉带:“郎君,已经三个月了……” 沈鹤卿手指一顿,眸色微沉:“你……” 他原本想骂她不知羞,却又想到,医书上明明写着,孕中妇人心性易动、情思更盛。 这一瞬,他既觉得她大胆,又莫名有些心虚。 沈鹤卿忽然将她打横抱起,锦靴踢开内室珠帘。 祝听汐被他放在榻上,半倚着锦枕,心底已然有了几分笃定,她的谎言,今夜便能圆上。 “别急。”他咬开她颈间细带时,掌心已垫着丝帕覆上雪脯,“大夫说,孕中宜浅尝辄止。” 祝听汐揪着他散落的发丝弓起身,腰肢却被他的另一只手稳稳托住。 指尖自腰窝缓缓上移,在脊骨凹陷处打着圈:“乱动会伤着。” 窗外骤雨急落,芭蕉叶承不住重量“咔嚓”断裂。 她呜咽声刚溢出唇缝,就被雨声搅碎。 鬓边湿发黏在颈侧,随着他忽然加重的呼吸轻轻颤动。 祝听汐望着帐顶晃动的流苏,气得咬唇。 她处心积虑勾他这么久,难道就为了这等……这等隔靴搔痒? 这个蠢货,早就知道他假正经! 第43章 新寡的青梅13 听汐倚在凉亭的栏杆上,指尖轻轻拨弄着池水,涟漪一圈圈荡开。 小册子懒洋洋地浮在她肩头,书页在微风中轻轻翻动。 “你说,”听汐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我从这里跳下去会怎样?” 小册子哗啦翻了一页:“你会凫水吗?” “不会。” “那跳吧。”小册子干脆地回答。 听汐猛地转头:“我不会你还让我跳?” “正因不会,”小册子的书页闪烁着微光,“才显得真实啊。” 听汐忽然笑出声来,眼角弯成月牙:“骗你的,我水性好着呢。” 小册子的书页“啪”地合上:“你会还骗我?” “不试试怎么知道,”听汐歪着头,指尖点了点小册子的封面,“原来你这么狠心?” 小册子沉默了片刻,书页轻轻颤动:“你心情不好?” 听汐的笑容淡了下来,目光落在水中的倒影上:“我这样骗他……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这具身体是你本命花瓣所化,”小册子的声音难得温和,“这些经历也是你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只不过……你比神君多知道些前因后果罢了。” 听汐眨了眨眼:“你这是在安慰我?” “随你怎么想,”小册子飘到她眼前,书页沙沙作响,“毕竟我们现在可是同生共死的搭档。” —— 祝听汐提着食盒正要踏入书房,沈鹤卿却从里面出来。 “郎君。”她福了福身,食盒随着动作轻轻一晃。 沈鹤卿的目光在那漆盒上停留了一瞬:“怎么亲自送来?” “听闻大人未用晚膳,”她将食盒往怀里带了带,桂花香从缝隙里漏出来,“厨房新制的藕粉桂糖糕。” 他伸手去接,她却下意识地攥紧了提梁。 翠玉镯在两人交错的指尖上磕出轻响。 “给我。”他语气平静,手指却纹丝不动地悬在原处。 祝听汐眼睫轻颤:“不……不重。” 沈鹤卿忽然低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随你。” 石阶上的青苔在夜露中泛着幽光,檐下的灯笼被晚风拂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揉碎。 祝听汐捧着食盒缓步而下,余光里,沈鹤卿的侧脸在明灭的光影中沉静如水。 再往前一步,裙角恰到好处地被绊住,她的脚踝一扭,身子便向前倾去。 这一跤摔下去,正好能…… 她心口暗暗一紧,已经准备好顺势“失足”的惨叫。 “啊!” 惊呼尚未出口,手腕已被牢牢钳住。 沈鹤卿的力道精准而克制,带着她向后一退,竟将跌势化于无形。 祝听汐跌进他怀中,连里头的瓷盏都没发出半点碰撞声。 “当心。”他的声音比檐下的灯笼还晃,明明灭灭地悬在夜色里。 祝听汐仰头看他,唇边还挂着未及收起的惊慌。 沈鹤卿眸色沉得吓人,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个堪称温柔的弧度:“腿软了?” 不等她回答,突然将人打横抱起。 食盒终于跌落,瓷盏碎裂声里,桂花香混着夜露气息猛地炸开。 “沈鹤卿!”她揪住他衣襟。 他低头看她,眼底像淬了冰的墨:“不是站不稳么?”大步流星穿过回廊,“我抱你回去。” 房门被猛地踢开,祝听汐被掷在锦衾间,青丝散落如瀑。 “沈鹤卿!”她撑起身子,衣领在挣扎间滑开一线,“你发什么疯?” 他单膝压上床榻,嘴角噙着笑,眼底却黑沉得骇人:“怎么?” 指尖抚过她平坦的小腹,“伤着孩子了?” 祝听汐瞳孔骤缩,手指揪紧了鸳鸯锦被。 “让我看看。”他忽然扯开她腰间系带,玉扣弹在楠木床柱上,发出清脆的“铮”响。 她慌忙去挡,却被他反扣住手腕按在枕上。 “不要……”声音已带了颤。 沈鹤卿掐住她下巴,逼她直视自己:“祝听汐。” 拇指蹭过她咬红的唇瓣,“你哪来的胆子,敢这样骗我?” 祝听汐猛地偏头挣脱他的钳制,下颌还留着他指腹的红痕:“沈鹤卿,你莫要血口喷人!” 烛火“噼啪”一爆,沈鹤卿从她裙裾暗袋抽出一只浸血的猪胞,悬在她眼前晃了晃:“周家教你用这等市井伎俩?” 胞衣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假孕不够,还要演一出落胎?” 早在她抬脚前,他就看见了那块故意踏上的青苔石,也看见她刻意放缓的步子。 她要做什么,他比她自己还清楚。 祝听汐盯着那颤巍巍的血囊,连唇上胭脂都盖不住面色惨白:“你……何时……” 沈鹤卿俯身逼近,嗓音压得极低:“我是何时从你的谎言,从你温声软语中醒过来的?” 他眸色狠厉得几乎要将她剥开:“就在我半夜去厨下,想亲手给你煨一碗杏酪粥时,看见我的夫人,正往猪胞里灌茜草汁!” 祝听汐猛地抬头,眼中寒光凛冽:“沈鹤卿,你若是想找个由头说我工于心计,好将我逐出沈家,何必费这般周章?你大可直接写封休书,我绝不纠缠。” 沈鹤卿望着她,眼底的痛楚如同深秋的潭水,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没想到事到如今,她仍旧不肯对他说一句真话。 “你可还记得通县旧屋后的山涧?那里生着一种月影草。” “此草服下后,经闭脉滑,状若害喜。” 祝听汐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眉目半明半暗,声音低沉而缓慢:“汐娘,为了骗我,你当真是费尽了心机。” 祝听汐泪珠猝然滚落在锦被上,洇出点点湿痕:“卿卿,我并非有意欺瞒。” “卿卿”二字入耳,沈鹤卿心尖猛地一颤。 犹记少时,她总爱追着他身后逗弄,一声声“卿卿”唤得娇憨。 他望着她挂在睫上的泪,指尖在袖中蜷了蜷。 是真心悔悟,还是又在做戏博他怜惜? 终究别开眼,语声冷硬如冰:“月影草损女子根本,你何苦做到这一步?” 祝听汐慌忙攥住他的袍角,膝头抵着床榻跪坐下去,鬓边碎发凌乱:“我别无他法,卿卿。那日重逢虽结下缘分,可我身属周家妇,除了假装有孕,我还能怎么……” 第44章 新寡的青梅14 沈鹤卿蓦然转身,指腹抚上她泪痕交错的眼角,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当日便说过会对你负责,你竟半点不信?自你嫁入府中,多少时日多少机会,你半句实情不肯吐露,还要继续瞒骗下去?” 他喉间滚动,字字如针: “你夜夜撩拨,原不是因心悦我,不过是想坐实这腹中虚胎?见此计不成,竟不惜折损自身,假装落胎?” 最后那句,温柔得像一场叹息,却藏着刺骨的寒意:“汐娘,你这心,当真是狠。” 祝听汐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凄厉,泪水却还在往下掉:“若不是我假装怀了身孕,沈大人会这般快迎我进门?” 沈鹤卿眸色骤沉,墨染似的瞳孔里翻涌着惊涛骇浪:“你嫁入沈府,只为摆脱周家那桩婚约?” “不然呢?”祝听汐嗤笑一声,抬手抹去颊边泪水,指尖却在微微发颤,“难道沈大人真以为,我是心悦你才这般做?”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像碎裂的瓷片:“你无妻无妾,官声清正,于我而言,原是最好的归宿。” “是你偏要拆穿这一切,你若装作不知,我们此刻或许还能如寻常夫妻般,琴瑟和鸣,相敬如宾。” 沈鹤卿早已见识过她颠倒黑白的本事,可此刻听着这些话,心口还是像被钝器狠狠砸了一下,闷痛难忍。 原来这才是她的真心话。 若她对自己有半分情意,断不会说出这般诛心的言语。 他胸口剧烈起伏,无数刻薄话堵在喉头。 想说她不知廉耻,想质问她那些缠绵时的颤抖是否也是伪装…… 可终究,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良久,抬手擦去自己颊边冰凉的湿意:“今日衙中公务繁忙,你……早些安歇吧。” 祝听汐猛地一怔,目光撞进他眼底,竟看见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顺着棱角分明的脸颊坠入衣襟。 不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猛地拂袖转身,绯色衣袍下摆扫过床沿,带起一阵寒风。 脚步声渐远,终至消失在院外。 祝听汐浑身力气骤然抽离,瘫倒在铺着鸳鸯锦褥的床榻上。 她原以为自己早已铁石心肠,可方才看见他落泪的那一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密密麻麻的悔意争先恐后地涌上来。 她想张口唤他,想抓住他的手让他别走,可唇瓣动了动,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 窗外,三更梆子声遥遥传来,敲碎了满室沉寂。 日头过了正午,祝听汐的日子瞧着与往常无甚分别,只是她再没踏足过沈鹤卿的书房,他亦不曾再进她这卧房半步。 廊下传来轻响,婢女端着个描金漆盘进来,上面覆着层细白的冰屑,冰屑里埋着颗颗饱满的荔枝,红得像燃着的小火苗。 “夫人,这是刚从岭南快马送来的新荔枝。”婢女轻声回话,将盘子搁在紫檀木桌上。 祝听汐望着那抹艳色,恍惚间想起前几日,沈鹤卿也是这样捏着颗荔枝逗她,眉眼间带着几分揶揄:“只能吃两颗,仔细积了胎热。” 那时她还嗔他小气,如今想来,竟像隔了层雾。 她伸手捻起一颗,指甲掐破薄壳,晶莹的果肉露出来,囫囵塞进嘴里。 甜意漫开,心里却空落落的,又伸手去剥第二颗、第三颗,一颗接一颗往嘴里送,仿佛要填满什么。 婢女见状,连忙上前从她手中接过剩下的荔枝:“夫人,让奴婢来吧,仔细沾了手。” 她偷瞄着祝听汐的脸色,犹豫着开口:“夫人,荔枝性热,奴婢瞧着您已吃了不少,还是少进些为好,免得伤了脾胃。” 祝听汐手一顿,心里那点无名火陡然窜上来,语气也硬了:“偌大个沈府,难道还供不起我几颗荔枝?” 婢女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奴婢不敢!是奴婢多嘴了!” 祝听汐见她这副模样,心头那点火气霎时灭了,反倒添了几分懊恼。 自己心里憋着气,何苦拿下人撒火? 她别过脸:“起来吧,地上凉。” 沉默片刻,她终究还是问了,连自己都没察觉那话里藏着的期待:“方才那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婢女跪在地上踌躇片刻,终究还是如实回了:“是秋嬷嬷,她吩咐奴婢们多照看些夫人的饮食。” “原不是他吗……”祝听汐低声嘟囔,语气里的失落藏都藏不住。 话一出口,又忍不住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她这是在想什么? 她这般骗他,伤他至深,他怎还会再惦记着她的饮食? 只怕此刻,他案头就压着拟好的和离书,只待寻个由头,便要将她扫地出门了。 窗外蝉鸣聒噪,屋里却静得能听见冰屑融化的轻响,一滴水珠从盘沿滑落,砸在青砖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书房内,墨香与檀香交织。 沈鹤卿手持狼毫,笔尖在宣纸上流淌,案头那碟岭南荔枝颗颗饱满,却未曾动过。 “大人,岭南来的荔枝,已给夫人送去了。”书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沈鹤卿笔锋未歇,只淡淡问:“夫人用了多少?” 门外一阵沉默,随即传来书童略显迟疑的回话:“回大人,方才听婢女说,夫人似是……有些腹痛。” “可请了大夫?”沈鹤卿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 “夫人……夫人不让请。” “她不让,你们便听之任之?”沈鹤卿猛地抬眼,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这便是你们照料主母的法子?” 书童吓得连忙应道:“是,奴婢这就去请!” 说着急匆匆退了下去。 沈鹤卿将笔狠狠掷在笔洗中,墨汁溅起,在白瓷上晕开一片黑痕。 他何苦如此挂心? 她难道不知荔枝性热,吃多了会滞气腹痛? 分明是故意与他作对,故意让他心烦。 窗外竹影婆娑,恍惚又是她躲在竹林里偷吃冰酪被他抓到的光景。 那时她唇边沾着乳酪,理直气壮地说:“卿卿若告发我,我就说你偷亲我!” 他望着窗外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砚台边缘,心头那点怒火,不知何时竟掺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第45章 新寡的青梅15 “她情形如何?” 沈鹤卿端坐于梨花木椅上,目光落在赵大夫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赵大夫虽也得了座,屁股却只沾着椅边半寸,脊背挺得笔直,显然心下紧张。 他拱手回话:“回沈大人,夫人只是荔枝吃多了滞了脾胃,老夫已开了消食泻火的方子,煎服两剂便无大碍了。” 沈鹤卿指尖在膝头轻轻叩了叩,沉默片刻,终是问出那句压在心头的话:“那……先前她用的月影草,对身子造成的损伤,可有法子调理?” 赵大夫闻言,脸色骤变,“噗通”一声从椅子上滑跪在地,连连叩首:“是老夫医术不精!竟没能瞧出夫人并非有孕,反是误用了月影草伤身,实在罪该万死!” “你这是做什么。”沈鹤卿眉头微蹙,声音沉了沉,“起来说话。”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窗外,终究没在外人面前说祝听汐半个不字。 只淡淡道:“她自小就这般心思灵动,行事非常人所料,此事与你无关。” 赵大夫这才敢缓缓起身,垂首敛目侍立一旁,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回大人,月影草最伤女子根本,夫人服用时日想来不短,寒气已然入体,恐伤及胞宫,日后……怕是难有孕事。且近日难免心神不宁,或多梦易惊。” 沈鹤卿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她为了骗他,竟真的拿自己的身子这般作践? 他喉间发紧,哑声问:“可有解法?” 赵大夫躬身回道:“寒气入体易,驱寒固本难。只能慢慢用温补药膳调理,佐以静养宽心,方可徐徐调理。” “宽心……愉悦?”沈鹤卿低声重复,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涩意,像含了口未化的黄连。 “把方子和禁忌写清楚,”他最终说道,“交给崔管事。” 赵大夫忙应了声“是”,不敢再多言,只垂首候着吩咐。 夜色如墨,蝉声渐稀,沈宅的灯火一盏盏暗下去。 沈鹤卿披了件外衫,从书房出来,脚步不快,却不自觉地往内院走。 屋里只点了盏昏黄的长信灯,祝听汐蜷在锦被里,侧脸埋在枕上,眼睫上似乎还挂着未干的湿痕。 他放轻脚步走近,才发现她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蹙着,嘴里断断续续地呢喃,听不清字句,只透着股委屈。 他在床沿站定,目光落在她露在被外的手腕上。 那日她跪坐抓他袍角时,腕骨硌得他生疼,如今瞧着更清瘦了些。 月影草伤胞宫……难有孕事…… 赵大夫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沈鹤卿的心像被细针密密扎着,酸涩翻涌。 他原该恨她的,恨她处心积虑的欺骗,可此刻看着她蹙紧的眉,那点恨意竟都化成了无可奈何的疼。 她忽然在梦中瑟缩了一下,像是受了惊。 沈鹤卿下意识想伸手替她掖好被角,指尖刚要碰到锦被,却又猛地顿住,硬生生收了回来。 他有什么资格? 她亲口说嫁他只为脱身,说那些撩拨都是算计,他此刻的关心,在她眼里大抵只算多余。 沈鹤卿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要走,却见她翻了个身,半张脸露出来,眼角滑下一滴泪,落在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沈鹤卿驻足良久,终是取过丝帕,轻轻拭去她颊边的泪水。 “不是我的错......别怪我......”她的梦呓带着哭腔。 沈鹤卿的手僵在半空,心头涌起一阵恼意。 时至今日,她竟还在梦中狡辩! “你为何不信我?阿耶!”她的泪水愈发汹涌,浸湿了两鬓青丝。 他这才惊觉她是被梦魇住了,连忙低声唤道:“汐娘,汐娘......” 祝听汐猛地睁眼,失神地望着床顶的纱帐,泪水仍止不住地往下淌。 月光透过纱帐,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衬得她肤若凝脂,唇色却苍白如纸。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杏眼此刻盈满泪水,眼尾泛着薄红,像是被雨水打湿的海棠。 “没事。”她的声音很轻。 沈鹤卿见她神思恍惚,柔声问道:“方才梦到什么了?” 祝听汐这才渐渐回神,想起方才的梦境。 原是小时候经历过的一桩旧事,此刻竟在梦中重现。 她的眼泪仍在流,语气飘忽得很,那份脆弱让沈鹤卿心头一紧,恨不得将她拥进怀里。 “只是个梦......没什么......” “可还要再睡会儿?”他问。 她轻轻点头,合上眼帘。 等了许久,直到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悠长,沈鹤卿才敢细细打量她的睡颜。 廊下的风带着凉意,吹得他袍角微动。 他抬手按了按发紧的眉心,只觉得这夜格外长,长到连胸口的酸涩都漫无边际。 他在祝家借住不过半年光景,却从未见过她这般脆弱情状。 “阿耶”二字犹在耳畔,沈鹤卿不由蹙眉。 他分明记得,在祝家那些时日,祝夫子待这个幺女最是疼爱。 可方才她梦中那句“你为何不信我”,字字泣血,与记忆中父慈女孝的景象判若云泥。 “夫人。” 知意小心翼翼地捧着青瓷汤碗,见祝听汐面色仍带着几分苍白,不由放轻了声音。 祝听汐接过汤碗,热气氤氲间,她浅啜一口,忽然抬眸:“昨夜……他是不是来过?” 知意一怔:“大人吗?奴婢守夜时未曾见到。” 她仔细回想,又补充道:“昨夜风大,许是夫人听错了窗棂声?” 祝听汐握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唇边牵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许是我昨夜睡糊涂了。” 那个关于儿时的梦太过鲜明,以至于醒来时,竟分不清那声温柔的“汐娘”是梦境还是现实。 此刻胸腔里仍堵着梦中的郁结,反倒是对中途被唤醒的记忆模糊不清。 她眉心微蹙,这种被梦境牵动情绪的感觉令她不适。 正要再饮一口汤,忽觉滋味有异。 “今日的汤……”她细细品味,“似乎与往日不同?” 知意眼神闪烁:“是赵大夫新开的药膳食谱。夫人……可是不合口味?” “不过是积食罢了,何须用药膳温补?”祝听汐眉峰蹙得更紧。 知意犹豫了下,还是如实说了:“这……是大人特意交代的,说让夫人好生调理身子。” 祝听汐手中汤匙一顿,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这是何意?关心她吗? 可他人还是没来,是还在恼她? 第46章 新寡的青梅16 春日的阳光格外和煦,连檐角垂落的铜铃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知意这些日子与祝听汐相处久了,渐渐也敢说些玩笑话。 今日更是软磨硬泡,终于说动夫人出门散心。 大人说要让夫人宽心愉悦,不能让她总待在宅子里。 “夫人戴这支一定好看。”知意捧着一支鎏金花鸟纹步摇,雀鸟口中衔着细碎的金链,末端缀着几粒小巧的珍珠,随着动作轻轻摇曳,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彩。 祝听汐在周家时因周正元病重,向来只作素净打扮。 如今到了沈宅,也鲜少出门,发间不过一支简简单单的银簪。 她看着知意兴冲冲的模样,不由失笑:“你今日带了多少银钱,这般撺掇着我买?” “夫人放心,崔管事给的钱袋子鼓着呢!”知意拍了拍腰间的锦囊。 反正大人说无论夫人看上了什么,都买下来。 又从另一处拿起个鎏金香囊球,球体镂空雕着卷草纹,轻轻一晃,里头似有香丸滚动的轻响,造型精巧又别致。 “夫人,这个给大人买回去吧?闻着是上好的檀香,正配大人呢。” 祝听汐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他的东西,自有府中置办。” 知意暗自叹气。 她今早分明看见大人特意吩咐厨房准备药膳,这会儿又悄悄跟在她们身后。 偏生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嘴硬。 不远处的茶楼二层,沈鹤卿倚窗而立。 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街上那抹熟悉的身影,见她驻足在首饰铺前,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身子。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祝听汐嘴上虽那么说,指尖却仍捏着那鎏金香球,目光落在球体镂空的卷草纹上,一时有些出神。 “嫂嫂,你怎么会在这儿?” 一个带着几分惊喜的男声突兀响起,打破了周遭的喧闹。 祝听汐猛地回神,抬眼望去,见周仲文穿着件郁金色的窄袖圆袍,身姿挺拔,比起在周宅时瞧着,倒是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鲜活气。 “周郎君。”她淡淡颔首,语气听不出情绪。 周仲文却似没察觉她的疏离,笑着走近:“嫂嫂是在挑发饰?” 祝听汐眉峰微蹙,神情淡漠:“只是随意看看。” 周仲文却一脸雀跃,转头对身旁的掌柜吩咐道:“老陈,把新到的那支累丝嵌宝步摇取来,那样式最配嫂嫂。” “不必了,我们已经选好了。”祝听汐侧身避开,语气添了几分冷意。 “嫂嫂这是何必见外?”周仲文笑道,“这铺子原是我们周家开的,你要什么只管说便是。” 知意在一旁早听得不耐,忍不住插嘴道:“这位郎君怕是弄错了。我家大人并无兄弟姐妹,不知您是哪门子亲戚,一口一个‘嫂嫂’叫着我家夫人?” 周仲文脸上的笑容倏地僵住,这才猛地想起,祝听汐早已不是周家的儿媳,而是沈鹤卿的夫人了。 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颇显尴尬。 祝听汐等知意把话说完,才抬眼看向周仲文,语气平淡:“她是个没规矩的,冲撞了郎君,还望海涵。” 说罢,她微微福身,便要带着知意离去。 忽有个衣着华贵的妇人急匆匆走来,一把将周仲文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训斥:“我不是让你下学就赶紧回府吗?又在这儿跟什么不三不四的妇人搭话?” 说罢,她才像刚瞧见祝听汐似的,脸上堆起几分假笑:“哎呀,这不是祝娘子吗?倒是我眼拙了,竟没瞧见。” 祝听汐淡淡颔首:“吴娘子安好。” 周仲文急得去扯母亲袖口,却被吴氏反手一甩。 知意气得眼眶发红,手指死死绞着帕子。 这等市井泼妇,接了话反倒污了自家夫人名声,只得狠狠瞪着那妇人髻上乱颤的金梳背。 吴氏却越发来劲,假意环顾四周:“怎的独个儿逛铺子?沈大人竟不陪着?” 她突然掩唇轻笑,“瞧我这记性,祝娘子在我们周家时就爱独来独往。只是既嫁了官人,这性子可该收敛些。” 祝听汐眉峰微蹙,她与沈鹤卿纵有矛盾,也轮不到一个外人在此说三道四。 她抬眼看向吴氏,唇边勾起一抹清冷的笑:“夫君身负皇命,自不比寻常闲散人。说来吴娘子今日倒是清闲,虽无夫君相伴,倒能亲自来寻令郎。” 一句话,既点破她与夫君貌合神离,又暗暗讥讽她对儿子过度管束。 吴氏眼尾一挑,丹凤眼里淬着毒汁似的笑意,声音却捏得又甜又腻:“哎哟,祝娘子如今到底是官家夫人了,说话都带着官威呢。只是,正元尸骨未寒呢,你转头就嫁了沈大人,这般急着攀高枝,就不怕夜里做噩梦?” 她眼珠一转,故意往祝听汐小腹处扫了眼,扬高了声调,“我听说沈大人这些日子总宿在州衙,说起来,沈大人娶你这再醮妇,怕是也没真当回事吧?瞧你这出门连个体己人都带不全的样子,莫不是在沈家受了气,出来散心?也是,换作哪个男子,能容得下枕边人心里装着前夫家的算盘?” 周仲文在旁听得脸都白了,拉着她往后拽:“母亲!别说了!” 知意气得浑身发抖,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铺子里其他女客闻言都竖起了耳朵,有人甚至偷偷掩嘴窃笑。 祝听汐指尖一颤,香囊球的鎏金链子骤然绷紧。 她面上仍带着浅笑,眸色却冷了下来:“吴娘子这般关心我夫妇闺帷之事,不如我今日便邀您过府,当着我家郎君的面,好好说道说道?” 吴氏还当她是当年那个能任人拿捏的周家儿媳,却忘了她如今是沈府的主母,是正儿八经的官家妇人。 她说的那些话,明着是骂她,暗地里何尝不是在打沈鹤卿的脸? 沈鹤卿近来虽与她生分,却绝非蠢人,断不会容外人这般作践他的内眷。 这点威势,她借得理直气壮。 吴氏脸上的胭脂像是突然褪了色,嘴唇颤抖着松开又抿紧。 她死死掐住周仲文的手臂:“小贱人!你以为——” “母亲慎言!”周仲文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慌忙挡在中间。 铺子里霎时鸦雀无声,掌柜的悄悄把算盘往柜台里推了推。 阳光透过窗棂,将三人身影投在地上。 祝听汐这才注意到,吴氏眼尾如刀锋上挑,衬得整个人凌厉逼人;而周仲文眉眼低垂,连影子都透着股温吞。 这般迥异的母子,倒像是菩萨身边硬生生塞了尊修罗像。 第47章 新寡的青梅17 恰在这时,吴氏被祝听汐怼得脸色铁青,竟失了理智往前冲去。 周仲文慌忙阻拦,却只扯住半幅衣袖。 眼看吴氏就要撞上祝听汐—— “让开。” 一道沉冷声线破空而来。 众人回首,见沈鹤卿不知何时已立在铺门口,深粉色衣袍的下摆还沾着些微尘,显然是快步赶来的。 他目光扫过吴氏那张扭曲的脸,没带半分温度。 “吴夫人,”他缓缓开口,语调平稳,“殴打五品以上命妇,按律徒三年。吴夫人可要试试?” 吴氏的手僵在半空,指尖不住颤抖:“我……我没有……” 沈鹤卿冷冷地看着她,指尖却轻轻抚过柜台一匹越罗,那料子光润如水,上面绣着繁复的宝相花。 他忽然轻笑一声,语气漫不经心:“这花样倒眼熟——上月查没的浙东走私船里,就有二十匹纹样一般的。” 话音未落,他目光陡然转向吴氏,笑意敛尽:“吴夫人,您家市籍簿上,今年的贩罗税,似乎还没报吧?” 吴氏手中的团扇“啪”地掉在地上,脖颈后的细发瞬间被冷汗浸湿。 她强撑着挤出冷笑:“沈别驾为这点家事滥用官威,就不怕刺史大人参你一本?” 沈鹤卿弯腰拾起团扇,指尖在扇骨上轻轻敲了敲,忽然从袖中抽出一卷牒文,在她面前展开:“巧了。昨日刺史刚批了本年漕船查验名单——” 他指尖在某行重重一敲,“周家的船,排在明日第一艘。” 吴氏的脸“唰”地褪尽血色,双腿一软,竟差点瘫坐在地。 周仲文慌忙扶住她,看向沈鹤卿的眼神里,已满是惊惧。 沈鹤卿却已转向祝听汐,冷峻的眉眼倏然化开:“夫人要的越州缭绫,已差人送回府了。” 他伸手拂去她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可要回去瞧瞧?” 祝听汐抬眸看他,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顺势将手虚搭在他腕间:“夫君既来了,自然同归。” 周仲文怔怔地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 暮色渐沉,沈鹤卿深粉色衣袍与祝听汐藕荷色的披帛在晚风中轻轻交缠,男人微微倾身的姿态,女人抬手拂去他肩上落花的动作,无一不昭示着旁人难以插足的亲密。 他垂下眼,心中那点苦涩被风一吹,更显冰凉,可顾不得滋味翻涌,还是快步追了上去。 “沈大人!”周仲文深深作揖,腰间的玉佩穗子垂落在地,“家母一时糊涂,还望大人海涵。” 沈鹤卿脚步未停,只略略侧首。 夕阳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更显得那双眼深不可测:“周郎君要道歉,找错人了。” 话音未落,他已抬手虚扶在祝听汐腰后,语气带上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走吧,府里的汤该凉了。” 周仲文僵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身影渐渐走远,终是垂首,将那句没说出口的“对不起”咽了回去。 回府的路是条僻静长街,青石板被日头晒得温热,两人并肩走着,影子被拉得很长。 “郎君怎的在那?”她终是忍不住开口。 沈鹤卿脚步微顿,袖中的手紧了又松。 他忽然转身直视她,眼中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执拗:“你们今日出门,我就一直跟着。” 话一出口,又像是赌气般补充道:“从东市口的胭脂铺开始。” 祝听汐诧然抬眸,鎏金步摇的流苏晃出一片碎光。 他们明明还在冷战,这人倒坦诚得令人措手不及。 沈鹤卿见她这副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想让她敞开心扉,怕是没那么容易。 他放缓脚步,转了话头:“这几日宿在州衙,并非与你置气。” 他压低声音,“江南漕运出了岔子,刺史府与观察使正在角力,我也实在抽不身。” 祝听汐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扫出浅影:“我知晓了。” 怪不得这连续几日,秋嬷嬷都没往书房送餐食,前几日她还撞见小厮拿着沈鹤卿的衣服出门。 沈鹤卿突然握住她的手,触到指尖微凉,不由拢得更紧些:“周家二夫人是刺史宠妾赵氏的远房表姐。那赵氏上月刚诞下麟儿,刺史有意扶正。” 他声音又低了几分,“赵氏父亲虽是没落小官,但在润州官眷中颇有几分人脉。” 祝听汐心头一动,她从前困在内宅,消息闭塞。 难怪吴氏在周家那般嚣张,原是背后靠着这层关系。 她正思索着,忽觉掌心一暖,沈鹤卿竟将她的手整个包覆住。 “与你说明这些,是因我与润州官场众人素来不睦。” 沈鹤卿声音低沉,“你如今既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他们动我不得,难保不会将主意打到你头上。不过……” 他语气稍缓,“不必过于忧心,我自会护你周全。” 见她依旧沉默,沈鹤卿又添了句:“这几日宿在州衙处置公务,未曾及时告知,累你受人讥讽,是我的疏忽。” 祝听汐眼色复杂,抬眸望他:“你这是在赔罪?” 沈鹤卿脸上掠过一丝赧然。 分明是她欺瞒在先,此刻倒成了自己先低头认错。 他低声道:“汐娘,那日我负气而去,是我不该。只是下次,你莫要再说那些剜心的话了。” 祝听汐下意识便想否认,沈鹤卿却急忙打断了她的话。 “汐娘,”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恳求,“若是还要说些我不爱听的话,就莫要开口了。” 那日她坦言,嫁给他全然是利用,未存半分真情。 他虽早心知肚明,却仍不愿亲耳听见这样的话。 愤怒之下,她以言语为刃,专挑最伤人的话说。 而他,宁愿掩耳不听。 两人一同回了府,沈鹤卿竟跟着祝听汐进了燕寝。 祝听汐抿了抿唇,气氛有些微妙,虽说僵局已破,那份生疏的尴尬却还萦绕着。 沈鹤卿坐在软榻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的纹路。 “那个周仲文……”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随意,“性子倒是温吞。” 祝听汐正在整理妆奁的手微微一顿。 铜镜里映出她蹙起的眉头:“不了解,我与他来往不多。” “可你毕竟做了他两年堂嫂。” “我嫁的是他兄长!”妆奁“啪”地合上,祝听汐转身直视他,“你若要问,也该问周正元如何。” 沈鹤卿一噎,他分明记得自己语气寻常,怎么倒像是踩了她的尾巴? 明明今日是他先递的台阶,这人倒好...... 晚膳时,青瓷碗碟轻碰的声响格外清晰。 沈鹤卿夹起一箸鲈鱼脍,却转手放进了知意捧着的碟中:“给你家夫人添菜。” 祝听汐面不改色地咽下,唇上沾了点晶莹的油光。 夜色渐深,沈鹤卿倚在软榻上,书卷半掩着面容。 烛火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偶尔翻页时,衣袖带起的风里有一缕沉水香。 祝听汐捧着新得的话本,却总觉字句在眼前游走,那人的存在感太强,连书页摩挲的沙沙声都扰人心神。 更漏滴到三更时,祝听汐又一次抬眼看他。 沈鹤卿仍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书中真有颜如玉。 她忽然起身,裙摆扫过榻边小几。 屏风后水声淅沥,沈鹤卿这才放下早已拿反的书卷。 第48章 新寡的青梅18 祝听汐沐浴完毕,发梢还滴着水珠,氤氲的湿气裹挟着澡豆的清香。 她抬眸望去,沈鹤卿仍端坐在灯下,手中书卷半掩面容,烛火映得他侧脸如玉,眉目如画。 “时辰不早了,你……”她终是开口,声音轻软。 沈鹤卿合上书册,墨色的眸子在烛火下亮了亮:“我去盥洗。” 祝听汐颔首,倚在床榻边闭目养神。 待他沐浴归来,只见她小脸被热气蒸得微红,长发散在枕上,没了白日里针锋相对的模样,倒显出几分难得的娇憨。 她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脸上,睁眼便见沈鹤卿立在榻前,只着素纱中单,衣襟微敞,露出锁骨下一颗朱砂小痣。 “要歇息了?”她起身去执灯吹,“我熄灯了。” 他“嗯”了一声,目光却未移开。 祝听汐俯身去吹灯芯,鎏金灯盏映得她脖颈如玉。 就在灯火骤灭的刹那,一股温热的沉水香突然逼近。 他的呼吸拂过她耳后细发:“汐娘,若我不开口,你便永远不与我说话么?” 她偏头躲开那气息,却被他身上蒸腾的热意裹住:“我方才不是同你说话了?” “那不算。”他语气里带了点执拗。 祝听汐抿紧唇,指尖无意识绞着寝衣的系带:“沈鹤卿,你和从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从前的他,纵是被她抢了刚写好的策论,也从不会追着讨要,更不会同旁人抱怨,只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她拿着纸卷笑得得意。 待她闹够了,笑着说句“对不起”,他也只淡淡点头,从不会主动来寻她和解。 那时的他,任她如何折腾,也难起半分波澜。 “从前……”祝听汐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总说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若是我错了,你纵然不会不理我,眼里却总会浮起失望。” 她最不喜欢那样的眼神。 这些日子,明明想去找他,偏是怕见了那眼神,脚步便生生顿住了。 沈鹤卿深深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汐娘,我不知道这几年你究竟经历了什么,性子竟比以前硬了这么多。” 他稍稍退开些许距离:“我确实很生气。你可明白那种感受?我多想让你亲口承认,欺骗是错,不惜伤害自身更是错......可你偏偏咬紧牙关,一言不发,让我......无可奈何。”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下去,却更显清晰:“你那日问我,若换了旁人怀有我的骨血,我会如何。这几日,我反复思量此事。也因你......尝尽了这辈子从未有过的酸涩滋味。” “我娶你,从来不是因为那个子虚乌有的孩子。我知道你在周家举步维艰,即便只念着往日情分,我也绝不会袖手旁观。至于成婚后的关切......起初或许只因你是我的妻,可后来,” 他目光沉静,一字一句道,“只因为我的妻子,是你祝听汐。” 沈鹤卿不知这番剖白能叩开她心扉几分,也不想逼她立刻回应。 但他从她身上悟出了一个道理。 夫妻间的症结,在这锦帐之内,似乎总能寻到更熨帖的解法。 他温热的掌心抚上她后腰,声音里浸着几分蛊惑:“汐娘......” 祝听汐呼吸一滞,话音未落,便觉他指腹擦过腰间的系带,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沈鹤卿!”她慌忙按住他探入衣缘的手,“你……松手。” 他非但不退,反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你不是想要个孩子?”他咬着她耳尖低语,手却规矩地停在她腰封上,“我应你。” “不是现在……我不要了。”祝听汐偏着头躲闪,发丝被他的气息拂得乱动。 “小骗子。”他轻笑,鼻尖蹭过她颈后散落的碎发,“从前骗我文章、骗我点心,如今连真心话也懒得骗了?” 他忽然转身,带着她往窗边挪了两步。 夜风穿窗而入,吹得她素纱寝衣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轮廓。 她下意识瑟缩,却被他从身后拥住。 沉水香混着夜露的湿气裹上来,烫得惊人。 祝听汐攥紧窗棂,指节发白:“沈鹤卿,你!” 沈鹤卿趁机扣住她手腕,将人转过来面对自己。 月光透过窗纱,在他眉骨投下深浅不一的影,眼底却烧着她熟悉的暗火。 “嘘——”他拇指按上她唇瓣,“别吵醒了下人。” 窗内传来衣料摩挲的窸窣声,混着女子似嗔似恼的轻语: “凉……” 男子轻笑,像是应了她,又似在逗她。 “《礼记》有云,玉韘需用体温养润……汐娘不如帮我?” 他修长的手指抚过窗棂,将玉韘往月光里又推了半寸,羊脂白玉顿时流转出更莹润的光泽。 男子低笑着哄她,声音也融进风里,只隐约听得几个字:“……汐娘……唤我卿卿……”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一枚温润的玉韘搁在半掩的窗棂上,月光倾泻而下,映得玉面泛起微微的光晕,似覆着一层细腻的水泽。 窗纱轻晃,掩去她泛红的侧脸。 不知又说了什么,最终男子似是得偿所愿,喉间溢出一声愉悦的叹息。 他覆上她的手,掌心的热度将她纤细的手指一寸寸包裹。 那双手白得如新剥的菱角,沾着沐后微潮的暖意,指尖泛着细腻的粉色。 他的拇指抚过她虎口处细薄的皮肤,带着薄茧的指腹缓缓摩挲,直到她指尖微颤,才哄着她将玉韘套上他的拇指。 正午,日光透过纱窗,在青砖地上投下菱花纹影。 婢女们捧着鎏金浴盆、香药澡豆,轻手轻脚鱼贯而入。 知意走在最后,手中漆盘里盛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杏酪粥,这是今晨沈鹤卿特意吩咐厨下用石蜜煨的。 她停在床帐前,低声轻唤:“夫人……” 帐中伸出一截莹白手腕,指尖还泛着淡淡的粉,像是昨夜被谁十指相扣时揉出的痕迹。 那只手微微一动,又缩了回去,帐内传来窸窣声。 “几时了?”祝听汐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哑。 “已到午时了。”知意垂着眼,轻轻撩开鲛绡帐。 榻上锦被凌乱,祝听汐乌发铺了满枕,颈侧一枚红痕半掩在素纱寝衣下,像是落进雪里的朱砂。 “大人说,未时前定要唤您起身,怕夜里走了困。” 祝听汐支起身子,腰肢一软又跌回枕上。 她抿唇,昨夜那般折腾,那人倒是精神好,竟能准时去当差。 “夫人可要沐浴?大人吩咐加了甘松香。” 知意捧来杏酪粥,“大人特意交代,需先用些粥食,空腹入浴伤脾胃。” 祝听汐接过甜白瓷碗,忽的轻笑:“你家大人若不做官,倒能当个称职的管事。” 申时二刻。 祝听汐斜倚在绣墩上,指尖正将一枚开元通宝缠上五彩丝线,孔雀尾羽在案几上泛着幽蓝的光。 崔管事碎步进来,躬身道:“夫人,周家二夫人在门外候着,说是来赔礼的。” 祝听汐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眉尖微挑。昨日沈鹤卿那几句话犹在耳畔,想来是周家吃了教训,这才急着来求和。 她漫不经心地将孔雀翎往案上一放,声音淡淡:“让她在穿堂候着,一个时辰后便打发回去,礼单留下便是,人不必进来见了。” 待崔管事退下,她揉了揉酸软的腰肢。 昨夜荒唐,今日又逢月事将临,实在懒得应付那吴氏。 案几上的孔雀翎被风吹得轻颤,祝听汐忽然想起昨日一闪而过的念头。 目光转向正在熏衣的知意,沈宅上下虽还算妥帖,却没个能真正托付要事的人。 看来,得寻个由头,单独出去一趟才行。 第49章 新寡的青梅19 夜色沉沉,沈鹤卿回府时,内院早已熄了灯。 他怕惊扰她歇息,特意在外间沐浴更衣,待身上沉水香散尽,才轻手轻脚推门而入。 “唔……” 帐内传来一声轻哼,沈鹤卿动作一顿。 “没睡?”他低声问。 祝听汐不自在地动了动脚,脸颊泛起薄红:“你在做什么?” 沈鹤卿指尖还摩挲着她的脚踝,闻言起身点亮了桌案上的灯,暖黄的光晕立刻漫开。 他重新坐回床榻另一头,掌心又覆上她的脚。 “不等我就睡了,可是累着了?”他问,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祝听汐避开他的目光:“今天不行,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沈鹤卿忽然收紧手指,惹得她轻呼一声:“疼!” 他眸色一暗,语气却委屈:“难道非要行周公之礼,我才进得这屋子?” “宅子是你的,”祝听汐别过脸,“自然想去哪儿都行。” 沈鹤卿低叹,指腹摩挲着她脚踝上被自己捏出的红痕:“夫人这张嘴……什么时候能说句软和话。” 他微微倾身,往她那边凑了些,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她耳畔:“只有你对我有所求时,才肯哄我两句。” 祝听汐眼睫轻颤,有些心虚地垂下眼。 她没想到他竟将她的心思看得这般透彻。 他却没放过她,继续道:“你幼时便是这样,想吃些什么稀罕物,前一日定会对我软声软气。如今的你,可不是几块点心就能收买的了。” 烛花映得他眸色深深:“看来为夫得好好想想,身上还有什么值得夫人图谋的。” 祝听汐被他说得脸颊发烫,伸手推了推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点羞恼的软意:“胡说什么。” 沈鹤卿的指腹仍贴着她的脚踝,缓缓摩挲着向上,惊得她猛地一缩,足尖不轻不重地踹在他膝头。 “今日......不行。”她抿了抿唇,声音低下去,“月信将至。” 沈鹤卿无奈,将手中的瓷盒打开,清苦的药香弥漫开来:“是药膏。” 祝听汐瞳孔微缩,别过脸去:“不必了。” “之前不是怪我疏忽?”他声音低哑,“如今我记着了,你倒不要了?” 是了,那日她在赵大夫的医馆里,红着眼眶说他从不在意她。 可那时,她是故意的。 故意示弱,故意让他愧疚,好叫他快些娶她过门。 祝听汐不知道这人怎么就变了性子。 “药给我,”她伸手去夺瓷盒,“我自己来。” 沈鹤卿手腕一抬,轻易避开她的动作:“昨夜你睡着时……”他顿了顿,指尖在瓷盒边缘轻轻一叩,“也是我上的药。” “你——!” 她猛地抬头,却撞进他含笑的眼底。 眸光流转在他半敞的衣襟上,锁骨下那颗朱砂小痣若隐若现。 沈鹤卿见她这副模样,倒真笑出了声,低低的,像檐角垂落的雨珠滚过青石板。 祝听汐被那笑声勾得耳尖发麻,猛地拉过身侧的锦被,连头带脸捂了个严实,只留了点缝隙透气。 可没等她焐热脸颊,身侧的床榻微微一陷,带着他体温的身子已钻了进来,一只手臂稳稳揽住她的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说说,”他的气息拂在被面,带着点慵懒的喑哑,“你昨日怎就恼了?” 祝听汐在被子里闷声闷气地哼:“什么啊?” 脸上的热意还没褪,连带着听他说话都像是隔着层水汽,晕乎乎的,没什么实感。 沈鹤卿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腰侧的衣料,声音里带了点笃定:“我不过是提了一嘴周家,你便摔了妆奁,当我看不出来?” 祝听汐在被子里僵了下,方才那点混沌忽然散了。 沈鹤卿轻轻将她的脸转过来,指尖还带着药膏的清苦香气:“嗯?” 祝听汐拍开他的手:“你方才没净手!” “自己的,也嫌弃?”他失笑。 “那你昨日为何提起周仲文?”她突然转身,杏眸灼灼,“还觉得我与他相熟?” 沈鹤卿一怔:“我不过随口一提......” “你分明是疑我不守妇道!”她声音微颤,“二嫁之身,还要勾搭前夫的堂弟。” 沈鹤卿面色骤变:“这是从何说起?” 祝听汐眼圈微红。昨日吴氏的羞辱已让她如鲠在喉,如今连他也...... “汐娘,”他慌忙握住她的手,“我若存此心,天打雷劈!你在周家处境艰难,我岂会不知?那周仲文对你有意是他的事,你何曾有过半分逾矩?” 见她仍绷着脸,他指腹轻抚她掌心:“早知你如此难受,昨日就该撕烂那吴氏的嘴!” 祝听汐险些笑出来,又强忍住:“那你为何要提无关之人?” 沈鹤卿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下去:“我......其实是想问周正元的事。” “什么?” “我虽与你有幼时情分,却不知如何做丈夫。”他目光落在交握的手上,“听闻你与周正元......相处甚笃。”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放得更柔:“可斯人已逝,我既不能向他讨教如何待你才好,便只能向你……多问问了。” 祝听汐怔然。 锦被下的手指悄悄蜷起。 他这般情态,莫不是,当真将她放在了心上? “他病中昏沉时多,”她轻声道,“清醒时,也不过是寻常相处。” 沈鹤卿忽然将脸埋进她颈窝,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敏感的肌肤:“汐娘......”声音闷闷的,“你若骗我,便骗到底罢。” 他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只是别再像上回那般......”喉间一哽,“为圆一个谎,伤了自己。” 那日她为掩饰假孕,险些从台阶上摔落的画面,至今仍是他夜半惊醒的梦魇。 若是他没能事先知晓...... 若是他没能抓住她...... 孩子当真那般重要? 莫说年少时的情分,便是如今,他沈鹤卿也断不会因一个虚无的子嗣与她离心。 祝听汐心尖微涩。 骗他终究是她理亏,可如今见他这般情真,反倒叫她生出几分怯意。 往后......怕是连骗他都不能心安理得了。 第50章 新寡的青梅20 晨光透窗时,祝听汐瞥见妆台上多了支青玉管螺子黛,莹润的玉色在晨光里泛着柔光。 沈鹤卿正倚在屏风边,手里还捏着她昨日弄断的旧笔,语气里带点漫不经心的笑意:“这是波斯新贡的黛色,最衬你。” 她故意板起脸,指尖轻轻点了点那螺子黛:“别驾大人竟私扣贡品?” 沈鹤卿挑眉:“那夫人是要告发我吗?” 祝听汐弯了弯唇角,伸手将螺子黛往自己跟前挪了挪,眼底藏着促狭:“我要是告发了你,往后哪还有人巴巴地寻来这般好东西,送到我跟前?” 沈鹤卿执笔蘸了清水,指尖在她眉梢轻轻一点,墨色晕染如远山含黛:“你若入朝为官,怕也是个擅权弄术的。不过……” 他低笑一声,“纵使你贪墨成性,为夫也只会替你遮掩——自然不是为了这小小螺黛。” 祝听汐黛眉轻挑:“女子又不可入仕。” 沈鹤卿在她眉间细细勾勒:“夫人此言差矣。” 见她眸中泛起好奇,他压低声音道:“圣人欲设内廷女史之职,专掌文书誊录。虽说不过是从八品的闲差,却惹得三省哗然。” “那些大人们想必引经据典?”祝听汐眼波流转。 沈鹤卿的指尖在她眉尾轻轻一挑:“可不是,个个搬出《周礼》《仪注》,说什么‘内外有别’。” 他忽然轻笑,“圣人只问了句‘朕这个皇帝,可合祖制?’满朝顿时鸦雀无声。” 祝听汐掩唇而笑:“你倒不怕来日女官成例,真有人夺了你润州别驾的鱼袋?” 沈鹤卿端详着刚为她描好的远山眉:“那得等朝中女官过半,才轮得到我们男子叫屈。不过啊……” 祝听汐追问:“不过什么?” 沈鹤卿眼中噙着促狭笑意:“若是将来开女科,就凭你连《千字文》都背不全的学问,怕是连科举的门槛都摸不着。” 祝听汐气得双颊飞红,抓起妆台上的玉簪花掷他:“好个口蜜腹剑的奸官!” 沈鹤卿捉住她的手腕,将那支螺子黛塞进她手里,眼底笑意温温的:“可别冤枉我。这螺子黛真是圣人听闻臣妻擅画远山眉,特意赏的。” 沈鹤卿从鎏金妆奁中拣了支累丝金凤步摇。 指尖掠过她鸦羽般的鬓发时,那垂珠便簌簌地颤,恰似他眼底晃动的光。 “今日刺史府设宴,该戴这支。” 他忽然从袖中变出朵半开的紫薇,俯身时蹀躞带上的金銙轻响。 “礼尚往来,夫人可愿替为夫簪花?” 祝听汐瞥见窗外侍婢们偷笑的模样,耳尖微红,却还是接过那沾着晨露的花枝。 指尖擦过他玉冠时,故意将花簪得歪了些。 马车停在刺史府朱门前,早有属官在阶下等候。 只见沈鹤卿一袭孔雀蓝圆领袍,腰间九环金玉带在日光下灼灼生辉。 他回身撩开车帘,伸手时露出与夫人裙裾同色的雨过天青袖缘。 “小心台阶。” 祝听汐扶着他手臂踏下香车,一支累丝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步摇下坠着的珍珠,正与沈鹤卿襟前的玉扣晃出相似的光泽。 刺史府西廊下,几位着锦披罗的润州官眷正借着赏花的名头凑作一堆。 穿杏子红联珠纹襦裙的妇人半掩团扇,眼角却不住往正厅瞟:“不是说沈家新妇是冲喜抬进门的?怎的沈别驾待她……” “此乃旧闻矣,”着艾绿双鸟衔绶纹半臂的夫人轻嗤一声,“上次周家二房不过与沈夫人有些龃龉,翌日他家的漕船就被扣了三艘,说是要‘详查货单’呢。” “呀!”鹅黄披帛的娘子突然压低嗓子,“我阿兄在转运司当值,说前日亲眼见八百里加急的驿骑直奔沈府。” 她左右张望,声音又低了几分,“你们道是何物?竟是圣人从京都赐来的波斯螺子黛!” “荒唐!”杏红襦裙的妇人手中团扇一滞,“区区画眉……” “千真万确!”鹅黄披帛急得绞紧了帕子,“听说是沈大人亲笔上奏,说什么‘臣妻眉不画而翠,然润州烟水朦胧,恐损其色’。” 话音未落,忽见祝听汐朝这边瞥来,众夫人顿时如惊雀般四散。 曲桥尽头的六角水榭里,着浅朱色联珠纹罗裙的女子执起绣帕掩唇,对身侧吴氏低语道:“表姐这前侄媳,倒是个有手段的。” 吴氏坐在青玉簟席上,闻言手中越窑茶盏一斜,泼湿了裙上银泥云纹。 她慌忙用帕子去按,声音却比帕子更皱:“不过是仗着那副……”忽瞥见侍女经过,改口道,“当年在周家时,就惯会讨人欢心。” 侍立一旁的青衣老妪突然躬身插话:“老奴斗胆,这位沈夫人可是姓祝?” 水榭内熏香袅袅,吴氏抬眸扫了婆子一眼,微微颔首。 青衫老妪向前挪了半步:“老奴听闻沈大人祖籍通县,早年曾受业于前乡贡祝公门下。” 执团扇的女子手中一顿,蹙眉道:“你一个下人,如何知晓这等事?” 婆子佝偻着背,声音沙哑:“老奴也是通县人士。” 她突然压低嗓音,“那位祝公早在沈大人进京前就没了,独女寄养在伯父家中。偏生那家两个郎君,长子外出经商杳无音信,次子……” 她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在堂妹出阁前,失足落水,连尸首都没捞着。” 吴氏听得眼神闪烁,若有所思。 她记得清楚,祝氏入周家时,确曾说“父母俱丧,族亲尽绝”。 婆子继续道:“更奇的是,不出三月,那伯父就因赌债被人当街……”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剩下个瞎眼老妪,没熬过那年寒食。” 若那祝先生女儿真是祝听汐,那她当初嫁进周家时,说自己世上再无亲人,岂不成了谎话? 更何况,出嫁前接连死了三个亲人,这未免也太蹊跷了。 再说沈鹤卿对她那般上心,她刚嫁进沈宅,沈鹤卿的病就彻底好了,便是冲喜,哪有这般立竿见影的?怕不是神仙都没这本事! 吴氏越想越觉得笃定:十有八九,这两人早就认识!说不定当年在周家那档子事,根本就是沈鹤卿贼喊捉贼,他和祝听汐,怕是早就暗通款曲了! 第51章 新寡的青梅21 宴席间的喧嚷声渐渐低了下去,青玉案上的烛花已结了厚厚一层。 廊下的侍婢们捧着醒酒汤静立多时,只等最后几位宾客离席。 祝听汐立在游廊下,晚风卷着庭院里的桂花香漫过来,拂得她鬓边的珍珠流苏轻轻晃了晃。 隔着雕花窗棂望进去,沈鹤卿仍与几位同僚执盏笑谈。 烛影摇红间,他衣袍微松,指尖闲闲点着案面,似在论及某桩朝中趣闻,眉梢眼角浸着些许酒意,比寻常多了几分疏朗。 祝听汐绕过几处空置的筵席,悄无声息行至他身后。 沈鹤卿忽的向后探手,精准扣住她的腕子,在她掌心轻轻一挠,他却依旧对着同僚笑道:“张兄适才提及今岁流外铨的考课……” “好个耳目灵通的沈别驾!”绿袍官员瞥见屏风上的双影,笑着拍案,“尊夫人既来,我等再不放人,倒显得不识趣了。” 另一位立刻接话:“难怪沈兄方才心不在焉,原是有‘要紧事’待办!”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 沈鹤卿顺势起身,广袖翻飞间已将妻子的手掩入袖中,朝众人端端正正作了个揖:“内子畏寒,且容某先行告退。” 那润州司马却突然举盏:“慢着!方才说的……” 话未说完,沈鹤卿已牵着祝听汐转出屏风,只余一声带笑的“改日再议”飘在酒气氤氲的厅堂里。 待最后一位宾客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徐靖方敛袖上前,低声道:“使君明鉴,下官观沈别驾待夫人之情状,不似作伪。” 刺史捻着胡须轻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愈真愈妙。沈鹤卿既不肯入我彀中,本官倒要看看,这位别驾大人,究竟能为他的如花美眷,折损几分铮铮铁骨。” 话音刚落,穿浅朱色罗裙的女子已款步走到刺史身侧,敛衽道:“郎君,饵已经撒出去了。表姐性子最是好强,此刻怕已遣人往通县查探了。” 徐靖眉头紧锁:“使君,若任由吴氏追查祝氏身世,恐怕会牵出周家在漕粮账目上的手脚......” “漕运上的事,本就是弃卒保车。”刺史眯起眼睛,声音陡然转冷,“沈鹤卿既已盯上漂没账里的猫腻,你以为那几船掺了陈粟的贡粮还藏得住?” 他忽然倾身向前,烛光在脸上投下阴翳:“要怪,就怪周家办事不利,去年那批以次充好的漕粮,竟让转运使衙门看出了破绽。” 烛火轻晃,铜镜里映着祝听汐朦胧的轮廓。 她正抬手欲拆发间最后一支金簪,却觉身后人影微动。 沈鹤卿不知何时已立于她背后,指尖先一步触到簪尾,替她轻轻抽离。 乌发如瀑般散开时,他微微俯身,视线落进镜中,与她的目光在镜面里撞个正着。 沈鹤卿的声音带着几分低哑:“你的头发怎么这么香?” 祝听汐微微偏头,呼吸不经意掠过他下颌:“不是晨起时才与你用的同一盒兰膏?” 夫妻同住一檐下,共用些琐碎物件本是寻常。 沈鹤卿低笑,眼尾因酒意染着薄红,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发梢:“怪事……” “怎么到了你身上,连最寻常的香脂都成了瑶池仙品。” “你醉狠了。”她侧过脸,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 沈鹤卿低低笑了一声,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颈侧,跟着便将头埋在了她的肩窝,唇瓣似有若无地擦过衣料下的肌肤。 “句句肺腑,”他喃喃着,语气里竟添了几分委屈,“你却只当是醉语。” 他顿了顿,气息拂在她的颈间,又道:“汐娘这般,当真叫人伤心。” 越说越不像话。 祝听汐霍然站起,却听身后“咚”的一声闷响。 “你没事吧?”她下意识回头去扶,话音未落却愣住了。 只见那人斜倚在榻上,衣襟半敞,眼底哪还有半分迷蒙? 分明漾着清凌凌的笑意,倒映着她绯红的脸。 “沈、鹤、卿!”她咬着唇瓣去揪他衣袖,“你竟装醉——” 他顺势将她手腕一拽,天旋地转间,她已跌坐在他膝头。 屏风上两道影子倏地交叠,惊得烛火都晃了晃。 “不装醉......”他指尖拂过她滚烫的耳垂,低笑,“怎知我家夫人面皮这般薄?” 祝听汐忽然反手扣住沈鹤卿的手腕。 “装醉?”她眉梢微挑,眼底哪还有半分慌乱,反倒漾起几分狡黠,“那正好。” 沈鹤卿还未反应过来,唇上骤然一热,她竟主动吻了上来。 这个吻带着兰香的清冽,又凶又急,像是报复他方才的戏弄。 沈鹤卿呼吸一滞。 恍惚间,竟像是又见到了年少时的她,叉着腰理直气壮地瞪他:“卿卿若告发我,我就说你偷亲我。” 旧时戏言竟成了此刻齿间缠绵的证词。 他下意识抬手,正要抚上她的腰间,她却倏然后撤。 一触即分的温热里,祝听汐撑着他的胸膛直起身,指尖慢条斯理地抚平被他揉皱的衣袖:“沈大人不是要听实话么?” 她俯在他耳边,吐息如兰,“你装醉的模样......” “拙劣得很。” 说罢转身便走,却被他一把拽回怀里。 屏风上两道影子纠缠得难舍难分,映着沈鹤卿难得错愕的表情。 “夫人这招,跟谁学的?” 祝听汐轻笑:“跟某个装醉的骗子学的。” 他低笑一声,眼底漾开几分无奈。 果然,从初见那日起,他就注定要败在她手里。 她唇角还挂着方才得逞的笑意,明媚得晃眼。 她自幼就爱逗弄他,偏他总爱端着副小大人的君子模样,任她怎么捉弄,眉头都难得皱一下。 唯独在她故意凑得极近,吐气都能拂过他耳畔时,他才会红着脸往后退半步,瓮声瓮气地丢下句“不合礼数”。 如今倒好,成了夫妻,这人倒学会反将她一军。 祝听汐心里哼了一声,指尖在他衣襟上轻轻戳了戳。 想让她认输?没门。 第52章 新寡的青梅22 沈鹤卿抬手拢了拢她披散的鬓发,指尖不经意划过她仍带着热度的耳垂,语气比方才的亲昵多了几分漫不经心: “前阵子,我在房门外碰见个人,瞧着像是在等人。” “谁?” “通县来的老乡,听说我娶了祝家的姑娘,特意送了份新婚贺礼。” 祝听汐眸光微动:“大成叔。” “你见过他了?”沈鹤卿的手指顿住。 “我在润州三年,大成叔现在在西市的粮铺帮工。”她语气平静,“自然见过。” 沈鹤卿忽然低笑:“那怎么不请他来吃我们的喜酒?” 祝听汐猛地抬眸:“沈鹤卿,你到底要问什么?” 他望进她眼底:“你在查周家的什么事?” 她倏地从他怀中挣开:“你调查我?” “我没有。”他慢慢起身,“大成叔在漕渠码头做了二十年牙人,连刺史府采买的胡椒从哪条船卸货都一清二楚。” “你要查周家,为何不来找我要人?你……”他顿了顿,还是问出了口,“你不信我?” 祝听汐忽然自嘲地勾了勾唇角:“你为何这般执着于‘信’之一字?” 她抬眼看向他,眼底翻涌着几分复杂,“分明是我欺瞒在先。你该计较的,是我此刻这番话,究竟有几分真。” 沈鹤卿缓缓摇头:“你选择欺瞒,正是因为不信。” 他重新在榻边坐下,语气里浸了点苦涩:“我自然恼你满口谎话,但更在意的是……” 他骤然抬起眼眸:“你宁可用谎言将自己逼入绝境,也不肯信我能护你周全。” 祝听汐睫毛轻颤:“我……” “瞧,”他忽然低笑,笑意未达眼底,“又是这般。当年夫子被你气得摔了戒尺的模样,我如今才算懂得。” 沉默在室内蔓延。 良久,她轻声道:“给我些时日……我会学着信你。”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查的,是吴氏的一桩旧事。” “可有收获?” “原想用作把柄要挟她,”她望向窗外月色,“罢了。” 他缓步走近,在她身前蹲下,掌心轻轻覆上她交叠的双手:“可还有……未同我言明之事?” 她下意识否认:“没……” “汐娘。”他指尖抚过她的掌心,声音比月色还轻,“若实在难言,沉默也好过虚言。” 她倏地抬眸,正撞进他沉静的眼底。 那里面盛着的,是比夜色更深的包容。 “……那我不想说。” 沈鹤卿唇角微扬,将她微凉的指尖拢入掌心:“好。” 他暗地里松了口气。 总算有了改变。 慢慢来,她已肯试着对他坦诚。 哪怕只是“不想说”三个字,这已是破晓前,最温柔的进步。 —— 檐外秋雨渐沥,祝听汐正将一件油绢裹的氅衣收入行囊。 沈鹤卿忽然从身后环住她,下颌抵在她肩头:“此去陵南,怕是要错过重阳家宴了。” 他指尖摩挲着她的掌心,声音沉在雨声里:“公务虽寻常……”忽地收紧了手臂,“但刺史特意点明要查陵南仓的旧档。” 朝堂之事波谲云诡,许多关节他不便与她细说,只隐约觉得刺史近来举动反常,似在暗处筹谋着什么。 门外传来马匹不安的嘶鸣。 沈鹤卿忽然将她抵在箱笼前:“跟我走。” “胡闹。”祝听汐屈指弹他额角,“哪有四品官携眷录囚的?传出去成何体统。” 门外马夫高声催促。 沈鹤卿最后捏了捏她指尖:“色令智昏我认了……” 剩下的话堵在唇齿之间,“但柳下惠的虚名,还是留给死人担吧。” 祝听汐推了推他的胸膛,眼底藏着不舍,语气却轻快:“好了,外面马车该等急了。” 沈鹤卿深深看了她一眼,终是松开手,转身提了行囊。 祝听汐立在阶前,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角。 那抹不安,竟也顺着风,悄悄缠上了她的心头。 沈鹤卿离府的第三日,崔管事踉跄闯入内院,额上冷汗涤湿了幞头:“夫人,州衙来了青袍吏,带着长史的白木签票……” “说是吴氏告发了旧事,要即刻请您过堂。” 祝听汐正在煮茶的手一顿:“吴氏?” 府门外,两名着靛青胡服的女吏正用靴尖碾着阶下的残花。 年长那个见祝听汐出来,故意将铁质腰牌撞得叮当响:“奉牒提人,请夫人速行。” 祝听汐看了她们一眼,没说话,提步便上了那辆简陋的马车。 徐长史掀开案头青布,惊堂木尚未拍下,吴氏已扑跪在堂前: “民妇周吴氏,状告沈祝氏三桩大罪!” 她高举的状纸簌簌作响。 “一罪丧期成婚,悖逆人伦;二罪篡改八字,欺瞒官府;三罪——” 她突然抬头,眼底淬着毒芒:“她亲手溺毙自己的堂兄祝明延,蛇蝎心肠!” 徐长史眼皮都未抬,只重重一拍惊堂木,震得案上竹简哗哗作响,厉声道:“祝氏!被告三大罪状,桩桩致命,还不跪下受审?” 祝听汐立在堂中,脊背挺得笔直,闻言只微微抬眸,目光清亮如洗:“徐大人。” “命妇过堂,垂帘三叠,去钗钏而不跪。大人既为朝廷命官,当知礼法有度,怎可因一时之念,坏了规制?” 徐长史原想借“下跪”折辱她的气势,逼她乱了阵脚,此刻被她点明规制,脸色顿时沉了沉。 刻意省去设帘的程序,本就存了速判之心,偏被她当众点破,倒显得自己行止有亏。 祝听汐迎着他的目光,又道:“何况,吴氏状告之言尚未对质,大人便要我‘认罪下跪’,莫非早已认定我有罪?还是说,这公堂之上,只听一面之词,便可行刑定罪?” 她句句紧扣律法,不卑不亢,反倒让徐长史的急切显得格外刻意。 吴氏在旁听得急了,忍不住尖叫:“她是在狡辩!大人别信她的!” 徐长史脸色阴晴不定,惊堂木举到半空又生生顿住。 堂外围观的百姓议论声渐大,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已经指着公堂指指点点。 “......设帘。”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衙役们慌忙抬来竹帘,叮叮当当地架在堂侧。 吴氏急得直跺脚:“大人!这——” “闭嘴!”徐长史猛地一拍惊堂木,“本官自有分寸!” 他狠狠瞪了祝听汐一眼,“祝氏,今日就按规矩审你。待证据确凿,看你还如何狡辩!” 祝听汐微微一笑:“大人明鉴。” 第53章 新寡的青梅23 徐长史阴沉着脸敲响惊堂木:“周吴氏,你状告沈祝氏,可有实证?” 吴氏向前膝行两步,声音陡然拔高: “大人明鉴!三年前她嫁入周家,给我那苦命侄儿周正元做妻时,满嘴谎话说是无依无靠的孤女!” “可谁知她祖母、伯父、堂兄祝明延接连暴毙,她分明是孝期未满就敢披红挂彩,这等视礼法如敝履的行径,难道还不算实证?” 惊堂木再响,徐长史转向纱帘:“沈祝氏,你可认祝明延是你堂兄!” 竹影婆娑间,祝听汐的身影在素纱后若隐若现。 她微微欠身:“先父族谱具在,明延堂兄之名自然写得明白。” “好个伶牙俐齿!”吴氏猛地拔高声音,腕间银镯哗啦作响。 “既认了亲族,就该守孝三年。你亲人尸骨未寒,三年里连穿两次嫁衣,头回嫁进我周家时,孝布还没褪尽呢!这等丧尽天良的事,难道还要我拿出刀来剜开坟土作证不成?” 祝听汐忽然轻笑一声,素手掀起纱帘一角。 阳光穿过竹隙,在她月白裙裾上投下斑驳光影: “吴夫人这话好生奇怪。既说我是孤女,又嫌我不够孤绝。” “莫非——” 她顿了顿,目光如刃,直刺吴氏,“非要我祝氏满门死绝,才配得上这‘孤女’二字?” 堂下一片哗然。 旁听的百姓顿时议论纷纷,有人摇头叹息,有人低声指责: “这吴氏说话也太毒了……” “人家死了亲人,还要被这样逼问,真是造孽。” “祝娘子孤身一人,好不容易再嫁,怎么还要被翻旧账?” 吴氏脸色铁青,张口欲辩,却被祝听汐轻轻打断: “民妇当日戴的虽是鎏金簪,可里头衬的,却是素白绸缎。” 她声音低柔却字字清晰: “孝在心,不在衣。” “吴夫人若真在意礼法——” 她眸光一转,直视吴氏,“为何不在我出嫁当日阻拦,偏要等到今日才来翻旧账?” 堂下又是一阵低声附和。 徐长史眉头紧锁,惊堂木重重一拍,正要开口—— 可民心已向祝听汐倾斜,吴氏的脸色,已然难看至极。 吴氏面色铁青,拍案而起:“放肆!你分明是在狡辩!” 她颤抖的手指直指祝听汐,“孝期出嫁乃是大逆不道,按律当徒三年!” 祝听汐不疾不徐地拂了拂衣袖,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吴夫人好大的威风。” 她转向堂上,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依律,五服之内,唯有父母、祖父母得论子女婚嫁。吴氏不过是先夫家一介婶母,既非尊亲,又非主婚,今日这般越俎代庖……” 她忽然转身,眸光如刃直刺吴氏:“莫非是觉得这润州城的公堂,比朝廷的律法还要大?” 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交头接耳:“确实如此,《户婚律》有载……” 徐长史阴沉着脸重重拍下惊堂木:“肃静!” 他眯起眼睛盯着祝听汐:“好个牙尖嘴利的妇人!吴氏虽非直系尊亲,但孝道乃天下之本。本官今日就要好好查查这桩案子!” 他这话一听,就知是在偏袒吴氏,他们步步紧逼,这究竟是想治她的罪,还是想借她来拖沈鹤卿落水? 祝听汐却依旧挺直腰背,只是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轻声道:“大人既要查,民妇自然配合。只是……” 她抬起眼帘,“若查无实据,不知吴氏这诬告之罪,又当如何论处?” 徐长史脸色一僵,随即怒道:“本官自有公断!” 祝听汐乘势而上,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当年婚书副本,上有两家画押。若吴夫人执意认定民妇违礼……” 她忽然转向吴氏,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何不请当日主婚的周老夫人亲自来说说,为何对这孝期之事只字不提?” 吴氏脸色煞白,踉跄后退半步。 徐长史见状,重重敲下惊堂木:“肃静!” 当年周家为了给病重的嫡孙冲喜,哪还顾得上什么孝期不孝期。 祝听汐指尖在朱砂印迹上轻轻划过:“这份婚书,盖的是润州的大印,经的是周家老夫人的眼。” 她抬眼望向徐长史,眸光清亮如秋水:“若说这上头写的不作数……” 她忽然轻笑一声,将婚书转向吴氏:“那岂不是说,周家当年为了娶亲,连官府文书都敢作假?” 堂下顿时一片哗然。几个衙役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民妇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 祝听汐的声音忽然低柔下来,“哪有本事让官府为我作假?倒是周家……” 她意有所指地顿了顿,“当年为了给嫡孙冲喜,可是连孝期都等不得呢。” 吴氏的脸色瞬间惨白,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若是咬定祝听汐孝期出嫁,就等于承认周家当年明知故犯;若说婚书为真,那今日的指控就成了无稽之谈。 徐长史的手微微发抖,惊堂木终于重重落下:“此案……” 他艰难地咽了咽唾沫,“婚书既经官府用印,自然……自然作数。” 祝听汐深深一拜:“大人明鉴。” 起身时,她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让吴氏几乎咬碎了牙。 祝听汐心里清楚,他们拿捏的是她与周家那桩婚事,而非她在周正元孝期时便与沈鹤卿成亲这件事。 毕竟她已然嫁与沈鹤卿,一来是冲喜破孝,二来她与周正元早有和离书,夫妻义绝、断离关系后,原有的服制便从夫家脱除了。 第54章 新寡的青梅24 徐长史见此事拿捏不住祝听汐,只得迅速转了话头,目光投向堂下的吴氏。 徐长史问道:“吴氏,你状告的三条罪状,余下两条是什么?” 吴氏目光如淬了毒般剜着祝听汐,咬牙道:“我查祝氏身世时,翻出一桩旧案——她的堂兄祝明延,竟是被她亲手溺死的!” 徐长史追问:“你并非通县本地人,可有确凿人证物证?” 吴氏忙道:“大人,民妇有证人在此!” 徐长史当即吩咐:“传证人上堂!” 堂下传来一阵脚步声,只见一个五六十岁的瘦削老者佝偻着身子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麻短褐,腰间草草系着一条旧布带,裤脚沾着泥渍,脚上的草鞋已经磨得破旧不堪。 老者跪伏在地,声音沙哑:“小、小人孙阿福,拜见大人……” 徐长史打量着他,问道:“孙阿福,你与祝家有何干系?可知堂上所跪何人?” 孙阿福微微抬头,浑浊的目光在隔着竹帘的祝听汐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低下头,颤声道:“回大人,小、小人从前是祝家邻居……这位,这位确实是祝家的小娘子……” 吴氏迫不及待地插话:“大人,此人当年亲眼所见祝听汐害死她堂兄!” 孙阿福身子一抖,嘴唇哆嗦着,似有畏惧,又似挣扎。 徐长史眯起眼睛:“祝氏,你可认得他?” 祝听汐抬眸扫了一眼,淡淡道:“识得,是邻舍阿福叔。” 徐长史转向老者:“既认得,孙阿福,你且将当日所见所闻一一讲来。” 孙阿福跪趴在地上,声音发颤:“草民……草民三年前,亲眼见祝家姑娘把她堂兄祝明延,亲手按在通县的通济河里溺死了!” 祝听汐死死盯着孙阿福,指尖攥得发白,身子竟微微一晃,险些撞在一旁的柱上。 徐长史见方才还应对自如的祝听汐,此刻竟露出这般失态模样,嘴角悄悄勾起一抹笑意。 他沉声追问:“祝氏何必如此失态?孙阿福,你且细说,既是血亲,为何要下此毒手?” 孙阿福忙道:“大人有所不知,这祝氏打小就跟她堂兄不对付。” “哦?这又是为何?”徐长史追问。 孙阿福偷瞄了祝听汐一眼,喉头滚了滚,嗫嚅道:“祝氏她爹,原是通县的教书先生,家里不算阔绰,倒也能过活。祝先生是个热心肠,乡邻有难处,他总肯搭把手。” 惊堂木骤响:“休得赘言!” “是是是!”孙阿福慌忙叩头,“可这事……这事就出在这上头。祝先生的大哥家,大郎在外头跑买卖,家里没了粮,祝先生就把自家仅剩的半袋米给了他们。后来祝先生的婆娘怀了身孕,他还想把大哥家的二郎接来养着,帮衬一把。” 他又飞快瞟了祝听汐一眼,续道:“可祝先生的婆娘不依,跟祝先生吵翻了天。祝先生气头上,就把气撒在小娘子身上,把她……把她赶到后山的小屋里去了……” “那时小娘子还不到八岁呢,”孙阿福声音低了些,“她娘心疼女儿受苦,带她回娘家住了几日,后来被祝先生接了回去。也不知那几日她娘跟她说了些啥,打那以后,祝小娘子就总跟她堂兄祝明延打架,没消停过。” 祝听汐指节发白,声音却异常平静:“阿福叔,先父先母俱已作古,这般编排亡人,不怕遭报应么?” 孙阿福佝偻着身子,浑浊的双眼盯着青砖地面,声音沙哑:“后来……祝家婆娘生产时遭了难,一尸两命……” 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自那以后,小娘子看祝明延的眼神就变了……有一回祝先生要管教她,她竟当众指着堂兄说‘该死的是你’……” 祝听汐苍白的脸上划过两行清泪。 她紧咬的下唇微微颤抖,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徐长史指节轻叩案几:“仅因这些旧怨,就致人死地?” 孙阿福佝偻的背脊又弯了几分:“大人容禀……祝先生过世后,小娘子寄居伯父家中。沈大人曾在祝家求学,碍于沈大人的情面,伯父一家尚不敢太过分。” 他偷眼瞥了瞥祝听汐,声音愈发低沉:“可待沈大人进京赴考后……伯父他们竟、竟盘算着要将小娘子卖去平康坊。” 堂下一片哗然。 老者的声音淹没在议论声中,却见祝听汐突然抬首,眼中的泪光里竟透出几分凌厉。 徐长史惊堂木重重一拍:“祝氏,孙阿福所言,你可认罪?” 祝听汐已敛了情绪,压下翻涌的记忆,平静道:“孩童间打闹,本是常事。” “那想将你卖入平康坊一事呢?”徐长史倾身逼问。 祝听汐忽然轻笑:“大人明鉴,当年堂兄尚未加冠,若真要报复——” 她眸光一凛,“我该找的是能做主之人。” “巧言令色!”徐长史厉喝,“呈证物!” 片刻后,差役呈上一块陈旧的女子衣裙破料。 徐长史指着那布片厉问:“祝氏,你识得此物吗?这是你堂兄溺亡当日,在通济河岸边寻到的,正是你衣裙的残片!” 祝听汐坦然应道:“不错,这确是我的东西。” “来人!将这凶犯拿下!”徐长史话音刚落便急着喝令,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急切。 “大人!”祝听汐突然提高声量,“三司推事尚需五日复核,您这般急切,莫非……”她意有所指地扫过吴氏。 徐长史脸色铁青:“你还有何话说?” 祝听汐转向孙阿福:“阿福叔,那日暴雨如注,您素来眼疾严重,连黍稷都分不清……” 她突然逼近,“究竟看到几人?” “两、两人!”孙阿福仓皇后退,“我见你和明延一同出的门!” 徐长史指节轻叩案几,目光如炬:“祝氏,依你所言,当日另有其人?” 祝听汐微微欠身:“回大人,家伯父确在当场。” “荒唐!”徐长史猛然拍案,“死者如何作证?” 祝听汐广袖轻拂:“大人明鉴,活人会说谎,但死人留下的证据不会。” 她转向知意,“去取我妆奁下的紫檀木匣来。” 知意扑跪在祝听汐脚边,泪落如珠:“夫人!崔管家已遣快马给大人报信了,您这时候……” 祝听汐扯出一个笑容,安抚道:“无妨,取来便是。” 第55章 新寡的青梅25 待知意取来木匣,祝听汐亲手揭开匣盖。 “大人请看,这是伯父平日用的镰刀布套。”她声音平静,指尖轻叩匣沿。 徐长史俯身细看,眉头微蹙:“凭什么说是他的?” “农户家的物件怕人顺手牵羊,父亲曾劝伯父做个记号。”祝听汐抬手指向布套角落,“这里绣着伯父的名讳。” 徐长史反复查验,抬头时眼神仍带着审视:“就算你伯父当时在场,也洗脱不了你杀堂兄的嫌疑。” 祝听汐迎上他的目光,心底已然明了。 他是铁了心要给她定罪。 “敢问大人,”她声调微扬,“若我当真在伯父眼皮底下杀了他亲儿子,他为何隐忍不发?再者说,既能怀疑我,为何不能说是伯父杀了堂兄?” “荒唐!”徐长史猛地拍案,“那是他的亲骨肉!” “照大人的道理,”祝听汐寸步不让,“我与堂兄亦是骨肉至亲!” “祝氏!休要狡辩!”徐长史脸色铁青,显然动了怒。 祝听汐望着布套上干涸的血迹,眼前浮现那日伯父举着镰刀狞笑的模样。 “本官问你!”徐长史的声音将她拽回现实,“因何去河边?” 祝听汐抿唇不语,眸光却冷了几分。 徐长史见她油盐不进,只当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厉声道:“来人!给我用刑!” 祝听汐猛地抬眼,声线陡然转厉:“大人!案情尚未决断,你怎能凭一己之私滥用刑罚?” 徐长史冷笑一声,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傲慢:“在这公堂之上,本官便有这份权利!” 一旁的知意急得额角冒汗,手足无措地在原地打转,却插不上半句话。 “且慢!” 一声沉稳的喝止自身后传来,正在记录的录事参军搁下笔,起身拱手道:“大人,祝氏乃是别驾大人的内眷,这般用刑,恐怕不妥啊!” 徐长史闻言,斜眼睨向他,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这妇人嘴硬得很,不施以惩戒,怎肯如实招供?” 录事参军肃然拱手,声音沉稳有力:“大人明鉴。依律,五品以上官员家眷涉讼,当先呈报州府复核。况沈别驾乃朝廷钦命要员,若未经三司会审便对其夫人用刑。” 他略一停顿:“恐有损大人清誉,更违圣上‘慎刑恤狱’之训。” 徐长史闻言,目光阴鸷地扫他,冷笑道:“陈参军倒是提醒得及时。” 他缓缓起身:“今日暂且退堂!待本官与刺史大人商议后,再行定夺!” 牢中五日,祝听汐倚墙而坐。 她原以为徐长史会急不可耐地提审定罪,这般拖延反倒蹊跷,除非他们在等沈鹤卿。 指尖轻叩膝头,祝听汐忽然睁眼。 篡改生辰八字的罪名至今未提,徐长史究竟在等什么? “夫人。” 陈参军提着食盒进来,轻声道:“委屈您了。” 祝听汐扫过铺着锦被的石榻。这哪里是牢房,分明是间静室。 陈参军放下碗筷,语气带着几分劝慰:“沈大人特意托我照看好你,只是眼下这局面,我实在插不上手。不过你放心,沈大人已经在回程的路上了。” 他顿了顿,又道:“既然人不是你害的,那日你们在河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如实说出来便是,总好过这样僵持着。” 祝听汐依旧摇头,声音平静却笃定:“没有实证,他定不了我的罪。” 陈参军看着她,终是忍不住提起另一件事,声音压得更低:“那……篡改生辰八字的事呢?” 祝听汐闻言,沉默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陈参军见状,忙又道:“夫人,若此事当真属实,以沈大人的能耐,未必不能从中斡旋,总能寻个转圜的余地。” “别告诉他!”祝听汐猛地抬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让他什么都不要做!” 陈参军被她这反应惊得一愣,半晌才回过神,讷讷道:“知、知道了。” 祝听汐望着牢门外沉沉的暮色,心一点点沉下去。 徐长史他们的目标,从来就不是她,而是沈鹤卿! 他们在等,等沈鹤卿回来,好将这盆脏水狠狠泼过去。 次日公堂,气氛肃杀。 徐长史拍响惊堂木,目光如刀刮向阶下:“祝氏!事到如今,你还不肯如实招供?” 祝听汐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平静无波:“该说的,民妇已经都说了。” “冥顽不灵!”徐长史眼中厉色一闪,猛地扬声道,“来人,上刑!” 两旁衙役早拎着寒光闪闪的刑具候着,此刻得了令,当即迈步朝祝听汐走去。 “不可!” “大人三思!” 堂下众人见状,脸色齐齐一变,惊呼声此起彼伏,却没人敢真的上前阻拦。 就在刑具即将触到祝听汐的刹那,一声沉哑的喝止撞入公堂:“慢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鹤卿一身深绯官袍染着尘土,下摆甚至沾了些泥污,显然是急赶而来。 他脚步踉跄,进门时险些被门槛绊倒,右手下意识按住左腿,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痛楚,让他脸色愈发苍白。 徐长史见他终于出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本想趁沈鹤卿不在润州,先给这祝氏定罪,好让他回来时木已成舟,怎料这妇人竟如此难缠。 不过,这五日故意拖延,也能逼沈鹤卿自乱阵脚。 徐长史眯起眼睛,冷笑一声:“哟,这不是沈别驾吗?腿脚倒是利索,这么快就从陵南赶回来了。” 沈鹤卿没有理会他的讥讽,径直走到祝听汐身旁。 他宽大的官袍袖摆一展,将妻子严严实实挡在身后,目光如刀直刺堂上: “徐靖,你好大的胆子!” 徐长史冷笑一声:“沈大人,朝廷命官的家眷犯法,难道就能逍遥法外?” 沈鹤卿指尖抵着祝听汐微凉的手背,声音冷硬如铁:“她犯了何罪?你拿得出半分实证?你今日若敢动她,先问过我同不同意!” 徐长史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挑眉逼问:“沈大人还是先顾好自己吧。你此刻本该在陵南公干,却擅自折返,这擅离职守之罪,你说该当何论?” 堂后传来脚步声,刺史缓步而出:“本官也很好奇,沈别驾的差事,可办妥了?” 沈鹤卿心头一沉。 刺史的出现,意味着此事已非简单刑案。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却清晰:“下官……未曾抵达。” 快到陵南时,崔管事派来的家仆截住他,他当即调转马头往回赶。 一路只恨马跑得太慢,三匹快马接连累垮,到了府衙门前,急切间翻身下马,腿骨猛地一挫,竟直直摔了下去。 第56章 新寡的青梅26 刺史冷笑:“既如此,来人!沈鹤卿擅离职守,依律笞四十!” “大人不可!” “沈大人也是情急!” 堂下众人皆惊,除了徐长史满面得色,其余人纷纷上前求情,公堂内一时议论纷纭。 祝听汐望着沈鹤卿挺直的背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哽咽:“沈鹤卿……” 沈鹤卿回首,染着风霜的眉眼忽而舒展,朝她绽开一个安抚的笑:“无妨。” “我说!我全都说!”祝听汐突然扑上前,却被沈鹤卿一把扣住手腕。 “汐娘,”他声音很轻,却字字铮然,“我答应过你的,你若不想说,便谁也不能逼你。信我这一次,我定能护住你。” 祝听汐泪如雨下:“可你……” “别怕。”他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家常,“我虽不是武官,这四十杖还撑得住。” 说罢,他解下身上的深绯官袍,轻轻叠好塞进祝听汐手里,眼底带着笑意:“劳夫人代为保管,回头我还要穿呢。” 第一杖落下,沉闷的响声撞得人耳心发颤。 他后背瞬间泛起一道醒目的血痕,却依旧转头对泪流满面的祝听汐轻笑:“这点疼,比不得你在牢中五日的煎熬。都怪为夫来晚了,无用得很。” 当第三十杖落下时,鲜血已浸透素白中衣,在青砖地上洇开触目惊心的红梅。 刺史忽然抬手:“剩余十杖,沈大人可用官阶相抵。” 沈鹤卿染血的手指攥住祝听汐的袖角:“不抵。” 他喘息着抬头,目光灼灼如炬:“下官还要留着这身官服,替夫人讨个公道。” 重伤的沈鹤卿强撑着站立,轻抚祝听汐的脸:“现在信了?为夫说过……” 他咳出一口血,却笑得恣意:“定能护你周全。” 徐长史见沈鹤卿重伤仍不松口,冷笑一声:“沈大人既已受完刑,那祝氏也该收监候审了!” 血迹顺着指尖滴落,沈鹤卿却仍挡在祝听汐面前:“徐靖,今日是我擅离职守,与我夫人何干?” 徐长史眯眼:“她涉嫌谋害堂兄,罪证确凿。” 沈鹤卿嗤笑一声:“罪证?” 他抬手,指向堂上那件所谓“证物”的衣裙残布,“一块布,一个老眼昏花的证人,就敢说罪证确凿?” 他声音虚弱,却字字如刀:“妇人涉讼,若无铁证,不得轻易收监。徐长史今日若执意拿人——” 他抬眸,眼底寒光慑人,“不如连我一起关进去?” 徐长史脸色一僵。 祝听汐扶住沈鹤卿的手臂,低声道:“别硬撑……” 沈鹤卿反手握住她的指尖,轻轻一捏,示意她安心。 徐长史咬牙,正欲再逼,刺史忽然开口:“够了。” 他站起身,意味深长地看了沈鹤卿一眼:“沈别驾既已领罚,此事暂且作罢。但祝氏,不得离城,随时听候传唤。” 沈鹤卿的马车缓缓停在宅门前,檐下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晃,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祝听汐扶他下车时,指尖触到他后背中衣上的血迹,心头一颤。 沈鹤卿却低笑:“夫人若再抖,为夫真要摔了。” 院内仆从跪了一地。 崔管事老泪纵横:“老奴该死,没能护住夫人。” “备热水。”沈鹤卿简短吩咐,却在迈过门槛时身形一晃。 祝听汐急忙揽住他的腰。 厢房内。 祝听汐剪开他被血黏住的中衣,露出背上纵横交错的杖痕。 药粉撒上去时,沈鹤卿肌肉紧绷,却还有心思玩笑:“夫人这手法,比幼时温柔多了。” 祝听汐突然将药钵重重一搁:“沈鹤卿!” 她眼里含着泪,声音却狠:“若下次再这般不要命……” “不会有下次。” 他突然转过身,不顾牵动伤口的痛,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汐娘,你可曾……有那么一点点信我了?” 祝听汐睫毛上的泪将落未落:“这答案真的有那么重要么?” “重要。”他望着她的眼,目光恳切而认真,“我不在乎你曾隐瞒过什么,欺骗过什么,我只怕那些事会伤了你。就像上次我们吵架,我固然气你瞒我,可午夜梦回,真正让我后怕的,是你宁可硬撑着去圆那个谎,宁可用药伤了自己,宁可摔下台阶……也不肯对我坦白半分。”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低哑却温柔:“汐娘,我只是不想你再受伤了。” 祝听汐望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心头一颤,终于忍不住问出口:“沈鹤卿……你是不是……心悦我?” 沈鹤卿愣了愣,随即失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原来我做得还不够多吗?竟还没能让你感受到我的心意?” 祝听汐被他这句带着委屈的反问堵得一噎,眼泪却先一步落了下来。 不是伤心,是心口那团积压了许久的酸软忽然炸开,烫得人眼眶发酸。 她抽回被他握着的手,转而轻轻按在他未受伤的肩头,指尖微微发颤:“够的。”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沈鹤卿耳中。 他猛地抬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祝听汐吸了吸鼻子,避开他灼热的目光,低头看着他背后的伤痕,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你为我闯公堂、受杖责,把官袍塞给我时,我就该懂的。”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蜷起,像是鼓足了毕生勇气才继续说下去:“沈鹤卿,我从前总怕,怕这世道险恶,怕人心易变,怕你对我的好都是镜花水月……可看到你忍着痛护着我时,我忽然想,就算是镜花水月,我也认了。” 说到最后,她终于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进他眼底,那里面映着她的影子,也映着他难以言喻的震惊与狂喜。 “我……”祝听汐咬了咬下唇,脸颊泛起红晕,“我也是。” 三个字说得极轻,却像投入湖心的石子,在沈鹤卿心底漾开圈圈涟漪。 他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才反应过来,猛地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动作极轻,生怕牵动背上的伤,也怕这只是一场梦。 “汐娘,”他把脸埋在她发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再说一遍。” 祝听汐被他圈在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药味混着血腥气,反而觉得无比安心。 她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前,闷闷地重复:“我说,我也是。”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透了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烛火依旧摇曳,却仿佛比刚才明亮了许多,映着他背上未愈的伤痕,也映着她脸上终于舒展的眉眼。 那些藏在心底的试探、猜忌、胆怯,在此刻都化作了无需多言的默契。 第57章 新寡的青梅27 三日后,再审开堂。 徐长史目光如炬,直逼堂下:“祝氏,当年你为嫁入周家,买通坊吏篡改生辰,可有此事?” 祝听汐垂眸,指尖攥得发白,一声不吭。 徐长史见状冷笑,扬声道:“传证人。” 老坊吏颤巍巍上堂,浑浊的眼先朝祝听汐瞥了一眼,那眼神里藏着难掩的惊惧。 “老坊吏,”徐长史语气转厉,“你当年受祝氏之父恩惠,被她蒙骗篡改生辰八字,将申时改为酉时,是也不是?” 老坊吏额头冷汗涔涔,脊背佝偻着,像是刚受过重刑,却仍咬着牙挤出三个字:“不是的。” 祝听汐望着他发抖的指尖,心头一紧,他分明是挨了打,却还在硬撑。 徐长史拍了下惊堂木:“哼,你当改了副本便能瞒天过海?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招是不招?” 祝听汐喉头发紧。 那日她跪在老坊吏面前恳求的模样还在眼前:“阿叔,只需改白簿副本便好,冲喜婚契用蓝印,不必验正本的。” 篡改本是事实,她认了又如何,何必再牵连旁人。 她深吸一口气,刚要迈步上前认罪,手腕却被人攥住。 沈鹤卿站在身侧,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他转向徐靖,声线平稳:“徐大人既说副本与正本有异,不知可有凭证?” 徐靖听见这话,嘴角的笑意几乎藏不住,心头早已乐开了花。 “沈大人问得好,”他笑意扩大,扬声道,“说来也巧,我派人去通县户曹司查证,谁知那儿竟遭了一场大火,祝氏的户籍正本,已被烧得干干净净!” 祝听汐闻言猛地转头,目光撞进沈鹤卿眼里,满是错愕。 他反手握紧她的手,却悄然松了口气。 “既无正本,”沈鹤卿抬眼看向徐靖,语气淡然,“那便是毫无实据了?” “实据虽无,”徐长史话锋一转,拍了下手,“但我抓到了纵火之人!” 堂外押进一个年轻男子,手臂上缠着绷带,隐约可见烧伤的痕迹。 徐长史眼神锐利如刀,扫向沈鹤卿:“沈大人,你可认得他?” 沈鹤卿喉结滚动,目光如刀:“徐靖,你设局害我?” “下官不过顺水推舟。”徐长史拿起一枚腰牌,正是那纵火者慌乱中遗落的沈家信物。 “谁能想到,沈大人为保夫人,连朝廷户籍都敢烧?” 刺史端坐侧席。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沈大人,你若肯认下祝氏户籍造假一事,本官便可做主,免你包庇之罪。否则……” 沈鹤卿脊背笔直。 “不必多言!”他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此事皆系本官所为,与祝氏毫无干系,我要你们立字为据,此案了结后,不得再追究于她!” “好,好一个……”刺史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紫袍玉带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情深义重的沈、郎、君。” “那便如你所愿——来人!剥去他的官服!” 沈鹤卿被带走时,祝听汐只来得及抓住他一片衣袖,那些堵在喉头的话、翻涌的泪,全都被衙役冰冷的呵斥和锁链声打散。 府内一片狼藉,崔管事正指挥仆役装箱抬柜,绸缎瓷器散落一地。 她喉头哽得发疼,声音却异常平静:“你们这是做什么?要逃命?你们早就知道了他的打算。” 沈鹤卿骗了她。 他分明早就知晓她篡改户籍的旧事,甚至暗中派人去掩盖痕迹。 原来被最信任的人蒙在鼓里,是这样尖锐的疼。 这就是个圈套,可他明明知道……明明知道…… 还是为了保全她,义无反顾地跳下去。 崔管事脸上满是踌躇,转身时手里捧着个雕花木匣,半晌才道:“夫人……这是大人留给您的。” 祝听汐指尖微颤,掀开紫檀木匣的刹那,两封素笺静静躺在其中。 “吾妻汐娘亲启: 见此信时,事当败矣。鹤卿欺瞒于你,罪当万死。 然昔日戏语犹在耳畔。 若卿为官贪墨,为夫必当袒护。今卿非官身,却是吾妻,鹤卿岂能食言? 姨母居安兴坊杜宅,持吾玉扣为凭。 若……若卿愿等,三日为限。 三日无讯,卿当自去。 鹤卿亲笔” 墨迹深浅不一,最后几笔力透纸背,仿佛能看见他悬腕疾书时颤抖的手。 另一封是放妻书。 素白宣纸上唯有寥寥数语,却盖着鲜红的私印。 祝听汐死死咬住下唇,把涌到眼眶的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缓缓坐到椅子上,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带着不容动摇的执拗:“沈鹤卿,我只等你三日。” —— 知意望着仍立在门前的祝听汐,轻声道:“夫人...该动身了。” 祝听汐没有应答。这三日来,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在等什么。 是等一个转机?等一句告别?还是等他能全身而退? 正当她指尖抚上门环,准备离去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 “侄媳不必忧心,老夫自会为鹤卿周旋。” 祝听汐蓦然回首。 阶下立着一位鬓角微霜的老者,紫袍玉带,眉宇间不怒自威。 身侧站着位四十余岁的妇人,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响铃步摇,却通身透着掩不住的贵气,正朝她温和颔首。 “大人是......”祝听汐正要行礼。 老者虚扶一把:“侄媳不必多礼。老夫姓裴,官居中书侍郎。鹤卿在弘文馆修书时便跟着老夫,这些年我看着他从青袍换成绯衣。” 他看向身旁的女子,介绍道:“这位……你唤她柳娘即可。” 柳娘忽然上前,将一件玄狐大氅披在祝听汐肩上:“秋露重,仔细着凉。” 祝听汐终究是没能走成。 裴侍郎一行干脆在沈宅住了下来,这举动本身就像一道无声的宣告,沈家并非孤立无援。 她不敢去催问裴侍郎,沈鹤卿究竟何日能归。 只是每日见裴侍郎带着那位身份不明的柳娘往来于州衙,身影匆匆,倒让这原本平静的润州城,渐渐弥漫起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第58章 新寡的青梅28 那日晨光正好,崔管事跌跌撞撞冲进内院: “夫人!大人——大人回来了!” 祝听汐手中的绣绷“啪”地落地。 她猛地站起身,却像被钉在原地般不敢回头。 直到熟悉的脚步声停在廊下。 “汐娘。” 这声轻唤让她浑身一颤。 缓缓转身时,只见沈鹤卿倚着朱漆廊柱,朝她浅笑。 天光为他镀了层淡金色的轮廓,连衣袂褶皱都透着清冽的皂角香,哪有半分牢狱磋磨的痕迹? “你......”她嗓子发紧,竟不敢上前。 沈鹤卿展开双臂,袖口露出腕间未消的红痕:“你看,我好好的。” 祝听汐突然像离弦的箭冲过去,狠狠撞进他怀里。 指尖触到他后腰时,分明摸到一层突兀的细布。 他果然受伤了。 “骗子……”她把脸埋在他胸前闷声道,“裴侍郎给你换了新衣裳是不是?” 沈鹤卿轻笑,下颌抵着她发顶蹭了蹭:“嗯,还熏了香。” 他故意转移话头,“怕你嫌牢里的味道难闻。” 两人相偎着斜倚在软榻上。 沈鹤卿纵容着祝听汐的目光一遍遍描摹他的轮廓。 “你……到底是怎么回来的?”祝听汐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袖口,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后怕。 沈鹤卿执起她的手,在她掌心缓缓勾画: “这润州城的大小官员,早已抱成一团。” “他们用贪墨来的赃款,低价收购杂粮混入贡粮,运输途中又谎报遇了风浪、粮船漂没,或是粮食霉烂,实则是把贡粮私分干净了。” “之后再按贡粮的标准向国库索赔,如此一来,赃款就变成了‘合理购粮款’,那些差价便借着‘虚假损耗’洗白了。” 祝听汐瞳孔微缩:“所以他们才要置你于死地。” “嗯,”沈鹤卿点头,“这事极难查,你还没嫁与我时,我也只摸到一点影子。他们曾想拉拢我,被我拒了;后来我渐渐查到真相,他们便越发容不下我,早想除之而后快。” “都怪我……”祝听汐垂下眼睫,声音发闷,“是我被他们抓住了把柄,才连累了你。” “胡说什么。” 沈鹤卿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笃定。 “这与你何干?他们本就坏事做绝,对付我是早晚的事。倒是我疏忽了,没料到他们竟无耻至此,连家眷都要牵连。” 他轻叹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冷厉,“是我低估了他们的底线。” 烛火轻晃,祝听汐的指尖停在沈鹤卿腕间未消的红痕上。 “可户曹司那场火……”她声音微紧,“纵使裴侍郎再有能耐,也不可能这般轻易将你放出来。你究竟答应了什么?” 沈鹤卿低笑,指腹抚过她蹙起的眉心:“果然瞒不过你。” 他略一沉吟:“汐娘可猜出柳娘身份了?” 祝听汐摇头。 “她是当今圣人的皇长女。”沈鹤卿执起她的手,在她掌心缓缓写下一个“昭”字,“封号昭阳公主。” 祝听汐指尖一颤:“公主?” “嗯。”沈鹤卿目光深远,“圣人虽登帝位,却处处受制。那些世家门阀能容忍一位女帝已是极限,更遑论设立女官、让女子入朝……”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一个女子站在高处,动摇不了什么。”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可若让千万女子都握了权柄,分了他们的利益——这才是他们真正惧怕的。” 祝听汐沉默片刻:“所以……他们推大皇子?” 沈鹤卿唇角微勾:“大殿下倒是天生的帝王料子。十六岁平陇西之乱,二十岁整顿漕运,手段雷霆……” “圣人属意他?” 沈鹤卿轻轻摇头:“起初谁也没能看透圣人的心思。昭阳公主……” 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苦笑。 “昭阳公主虽贵为皇长女,却终究不是帝王之材。圣人让她督办漕运,她却连账目都理不清;命她协理刑狱,反倒被几个老吏哄得团团转。” “那性情,倒有些像蜀汉后主刘禅,看似宽厚,实则少了几分主心骨。” 他指尖在祝听汐掌心轻轻一叩,“为君者,原该是那定风的神针才是。” 祝听汐追问:“那如今呢?圣人她……心里已有定数了吗?” 沈鹤卿的目光忽然变得很深,像在透过她看向某个遥远的未来:“圣人......龙体已大不如前了。” 他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她在位时尚且推不动女官之制,若换了那位杀伐决断的大殿下登基,女子想在朝堂立足,便更没指望了。” “所以圣人如今想的,是种下一颗种子。” 他伸手接住一缕穿堂风,“让昭阳做个守成的君主,不求出类拔萃,只要能护着女子读书参政的火苗不灭......”手指缓缓收拢,“一代不行,就再传一代。” 祝听汐的眼眶突然有些湿润,为那个从未谋面的女帝。 她轻声问:“所以,这次你能平安回来,是与他们做了交易?” 沈鹤卿忽然笑起来:“我家汐娘真是……一点就透。” “昭阳公主宽仁有余,却少了几分魄力。我虽知圣人属意于她,却也忧心误了国事,这才自请来润州。” 他眉宇间闪过一丝复杂,“只是近来......圣人的手段越发凌厉了。” 他的声音有些低:“大皇子一系的官员被贬黜殆尽,那些哄骗昭阳公主的佞臣......” “一个没留。昭阳公主为此急血攻心,可圣人连汤药都没赐。” “因为她已有皇孙女了?”祝听汐突然明白过来。 “不错。”沈鹤卿执起她的手,“润州这桩漂没案,我其实早已查得七七八八。圣人派昭阳公主来,便是想让她借着这案子,攒下些实打实的功绩。” 祝听汐恍然,随即蹙眉:“那岂不是……你的功劳全要记在她头上?” 沈鹤卿点头:“我并非向她投诚,而是向圣人表心。若我不送这份功,又怎么......” 沈鹤卿执起她的手,呼吸喷在她腕间,“全须全尾地回来见你?” 沈鹤卿未曾言明的是,他其实也毫无把握,裴侍郎是否真会携昭阳公主如期而至。 人心这东西,本就叵测难料。 他纵火,是为了焚毁祝听汐的所有把柄,却将自己的软肋亲手递了出去。 他从不愿让她的名声沾染半分尘埃。 故而他早早就筹谋好退路,那路从来不是为自己留的,而是给祝听汐的。 万幸,眼下这一切,总算还不算太糟。 第59章 新寡的青梅29 润州贡粮漂没一案,因昭阳公主亲自查办,涉案官吏尽皆落网,便是周家也未能脱罪,他家本就是刺史漕运一系的关键环节。 周家二房周世谦已入监牢,判了秋后问斩,家产尽数抄没。 幸得沈鹤卿从中斡旋求情,家中女眷才免了没入官婢的厄运。 寒风卷着细雪扫过周家空荡的庭院,祝听汐踩着满地碎瓷走进佛堂。 老夫人前些日子急火攻了心,已是去了。 大夫人跪在蒲团上的背影单薄得像张旧纸,佛龛前的长明灯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火光微微颤动。 “你来了。”大夫人的声音沙哑得不似人声。 祝听汐望着她佝偻的脊背:“大夫人。” “连声‘阿家’都不肯叫了么?” 祝听汐突然跪下来,裙摆扫过香灰:“阿家,我与鹤卿不日便要赴京......您可愿随我们同去?” 大夫人缓缓转身,枯瘦的手指抚过祝听汐发间玉簪。 “汐娘啊......” 她眼底映着将熄的灯焰。 “我这一生,只得正元一个孩子。那孩子福薄,耽误了你。” “他走之后,我日日都在煎熬。有时想着,你若能同我一样守着这个家,我好歹……还有个念想。” 一滴浊泪顺着她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 “可有时又盼着,你能逃出去,替我们这些被困住的人……好好活着。” “周家今日这般,是命里该有的劫数,怨不得你。” 最后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去吧。从今往后,你我……两不相欠了。” 祝听汐突然抓住她布满青筋的手:“阿家,我父母早亡,您膝下空悬,我既已能逃出这牢笼,您又何苦困着自己?” 大夫人望着她,眼圈慢慢红了,半晌才别过脸,用袖子蹭了蹭眼角,声音发颤:“起来吧……京都的路,远着呢。” 暮色渐沉,祝听汐的马车碾着青石板停在沈宅门前。 沈鹤卿早已候在阶下,见她车帘微动,便伸手来扶:“大夫人可应了?” 祝听汐搭着他的手跃下车辕,眼角眉梢都染着薄暮的暖光:“嗯。” 她忽然顿了顿,“只是……她终究是周正元的母亲,你若——” “汐娘。”沈鹤卿截住她的话,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按。 “你我如今都是没了爹娘的人。大夫人待你好,在周家也处处护着你,这与她是谁的母亲本就不相干。夫妻原是一体,我既娶了你,便不能只给你衣食无忧,更该顾着你的心绪才是。” 祝听汐忽然踮脚凑近他鼻尖:“沈大人如今这般体贴,倒不像从前那个对我不理不睬的样子了。” “嫂嫂!” 一声急唤打断旖旎。 周仲文踉跄扑到阶前,衣摆扫过满地积雪,“咚”地跪在青石板上。 寒风卷着细雪掠过石阶,周仲文的额头抵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求嫂嫂、沈大人开恩!”他声音嘶哑,“家母虽言语无状,可那四十杀威棒……她实在受不住啊!” 沈鹤卿面色一沉,语气冰冷:“言语无状?那日若不是汐娘能为自己辩白,此刻跪在这里求饶的,就该是本官了。” 周仲文猛地抬头,泪水混着额间血痕滑落:“沈大人明鉴!家母只是一时糊涂!” 他突然转向祝听汐,重重叩首,“仲文愿代母受刑!” 祝听汐目光落在他发间的犀角簪,这是去岁吴氏赐的及冠礼。 “你可知,她并非你的亲生母亲?” 周仲文磕头的动作骤然一顿。出事那日,他已得知了真相,自己并非吴氏所生,而是府中一个小妾的儿子。 他定了定神,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是。可……这些年她也没个自己的孩子。我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她置办的。寒冬里的瑞炭,酷暑中的窖冰......” 他喉结滚动,“二十载养育之恩,不敢忘。” 一片雪花落在祝听汐的狐裘领口。 祝听汐忽然抬手虚扶:“去吧。往后......” 她顿了顿,“不必再唤我嫂嫂了。” 周仲文又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前鲜血在雪地上洇出刺目的红:“多谢......祝娘子。” 积雪在脚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祝听汐与沈鹤卿并肩踏入暖阁。 沈鹤卿解下沾雪的大氅:“你未告诉他,吴氏原是不能生育的?” 祝听汐凝视着院中扫雪的仆役,扫帚划过积雪的沙响格外清晰:“我不愿让女子的生育之事,成为旁人攻讦的由头。” 先前她托大成叔查探,早已得知周仲文并非吴氏亲出,症结便在吴氏天生不能有孕。 当年周世谦的一位姬妾怀了身孕,身为正室的吴氏也在那时对外称有孕。 她本就无法生育,原是想将那姬妾的孩子抱来自己名下抚养。 后来,那姬妾生下孩子便因血崩去了,周仲文从此在所有人眼中,都成了吴氏的亲生儿子。 至于那姬妾的死是否与吴氏有关,终究年代久远,除了吴氏自己,再无人能说清。 祝听汐当时知晓了此事,却也放弃了拿此威胁吴氏的念头。 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不能生育的女子更是处处遭人非议。 她不忍心再让任何女子因此受辱。 沈鹤卿从身后轻轻环住祝听汐的腰身,下颌抵在她肩头:“汐娘,我生为男子,享了太多理所当然的便利。吴氏这事,我只道她心狠手辣,该让她自食恶果,却忘了她同你一样……”他声音低下去,“都是这世道困住的女子。” 祝听汐覆上他交叠在自己腰间的手:“你能有这份心思,就已比这世上多数男子好上千倍万倍了。” 她转身望进他眼底:“就像那些士大夫都说女子不堪为官,你却从未轻视过。” 沈鹤卿执起她的手贴在颊边,忽然轻笑:“其实我也有私心。若女子真能入仕……” 眸中带着几分认真,“我的汐娘做了官,那日他们也不敢动你。” 第60章 新寡的青梅30 离赴京都尚有几日,祝听汐带沈鹤卿回了通县。 两人给祝父祝母的坟前烧过香,又并肩走到通济河岸边。 靠在河沿的老树下,手里都揣着暖炉,暖意顺着掌心漫开。 “八岁那年……”她盯着冰层下幽暗的河水。 “父亲把我扔到后山小屋,后来母亲接我回娘家时,在路上遇见父亲……” 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炉纹路。 “他就那么走过去了,连个眼风都没给我。” 多年过去,祝听汐仍清晰记得那日的每一个细节。 初春的细雨打湿了她的鬓发,她站在泥泞的山路上,看着父亲高大的身影从远处走来。 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嘴唇轻颤着想要呼唤。 可父亲的目光径直掠过她。 他的衣摆带起一阵冷风,从她身侧擦过时,连脚步都不曾稍顿。 那个眼神,那个无视的眼神。 可他们明明是最亲近的父女啊,父亲怎么能无视她,掠过她呢? 她想不明白,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的问自己。 她没有去问母亲,因为在这件事情里,她看起来并没有受伤。 她不愿说给别人听,说出来也显得太矫情。 “我明白他是跟母亲赌气。他素来觉得多养个侄子天经地义。” 她突然笑了一声。 “可我是他亲女儿啊,怎么就成了他逞英雄的代价?” 沈鹤卿沉默地握住她冰凉的手指。 “后来所有人都说小孩子记不得事……” 她望向河心漩涡。 “可我总梦见那间漏雨的小屋,梦见父亲转身离去的背影。” 指尖掐进掌心。 “我打不过命运,只能揪着祝明延打架。” “直到伯父要卖我那日……” 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竟是祝明延拉着我逃出来。那蠢货一路上还说,让我去润州给富户冲喜,等熬死丈夫就能吃香喝辣……” 那日的画面忽然清晰起来—— 祝明延攥着她的手拼命跑,嘴里絮絮叨叨:“汐娘,你顺着这条路往润州跑,我听人说那儿有户富商要找人冲喜,你嫁过去,谁也找不着你。等那男人一死,你就是当家主母,想吃什么有什么。” 她当时甩开他的手,红着眼大吼:“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你爹不是好东西,你也一样!” 祝明延愣了愣,脸上像是挨了一拳似的,却梗着脖子嘴硬:“对!我就是想让你嫁个有钱人,到时候把我也接去享福!我才不想你在我家白吃白喝!” 沈鹤卿忽然发现她在哭。 没有抽泣,只有不断坠落在手炉上的泪滴,烫得铜炉盖嘶嘶作响。 “后来伯父举着镰刀追上来……”她盯着河面某处,“那个傻子,自己饿得路都走不稳,却把我往渡口推……” 一块浮冰顺着水流撞上礁石,粉身碎骨。 沈鹤卿一把将祝听汐揽入怀中。 她的眼泪浸透了他胸前的衣料,滚烫得几乎灼伤皮肤。 怪不得她总是不信任别人,原来连她的父亲都曾抛弃过她。 他总想着撬开她的嘴,探探那些藏在心底的话。 可他哪里明白,心里头的那些伤痛,就像埋在深土里的疤,早已和血肉长在了一处,最是碰不得,也最是说不得。 “汐娘......”他下颌抵在她发顶,手臂收得极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都过去了。” 河风卷着碎雪扑在他们身上,祝听汐的呜咽声闷在他怀里,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衣襟。 —— 祝听汐与沈鹤卿到京都已过半载,沈鹤卿也从润州别驾擢升为大理寺少卿。 这些时日,沈鹤卿公务繁冗,已近半月未曾归家宿歇。 祝听汐索性陪着大夫人出去游赏了几日,回府后听崔管事说,他这几日依旧宿在衙署。 祝听汐心头忽然漾起几分歉疚,便让知意备了些时新瓜果与精致点心,想着给沈鹤卿送去。 可到了大理寺衙门口,她却不知该如何进去,正踌躇间,恰好见一位身着青袍的年轻官员从旁经过。 她忙上前唤了一声:“郎君请留步。” 那男子闻声转身,见是一位身着藕丝衫子柳花裙,头戴轻纱帷帽的女子立于阶前,风姿清雅。 男子略一拱手,温声问道:“这位娘子可是有事?” 祝听汐盈盈一礼,帷帽下的声音轻软却清晰:“这位郎君,妾身欲寻沈少卿,不知可否代为通传?” 男子目光微动,见她举止端庄,不似寻常为囚犯说情的家眷,便又问道:“娘子寻沈少卿所为何事?” 祝听汐正欲开口:“妾身是……” 话音未落,沈鹤卿从官署内走出,见她正与同僚说话,眉梢微扬,脚步顿时加快。 “汐娘,你怎么来了?”他走上前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与温和。 祝听汐抬眸望去,见沈鹤卿身上那件深绯官袍已微显皱痕,袖口处沾了些许墨渍,想是连日伏案所致。 他眼下是掩不住的青黑,往日里清俊的眉眼间添了几分倦意,竟像是骤然憔悴了好几岁,显见得是这半月公务熬磨得狠了。 她心中一软,柔声道:“见你数日未归府,便来瞧瞧,正巧遇上了这位郎君。” 沈鹤卿眸光微暖,唇角轻扬:“巧了,我亦刚理完案卷,正要回去。” 说罢,他向那男子略一颔首,“今日先告辞了。” 他自然而然地执起祝听汐的手,转身欲行。 恰时一阵清风掠过,帷帽轻纱被微微掀起,露出她如玉般的下颌与如画眉眼,惊鸿一瞥间,清艳难掩。 那男子怔了怔,下意识唤道:“少卿……” 可沈鹤卿此刻满心皆是夫人亲至的欢喜,哪还听得见旁人言语? 只携着祝听汐缓步离去,官靴踏过石阶,衣袂交叠间,隐约可闻她袖间淡淡的苏合香。 倒是那年轻官员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还在喃喃自语:“倒是说一声,这位娘子是你什么人啊……” 沈鹤卿唇边噙着点笑意,打趣道:“我还当你这几日在外头玩得乐不思蜀,连家都忘了。” 祝听汐脸上泛起浅红,轻声道:“你这不是公务缠身,总不着家么?我一个人待在府里也闷得慌。” 沈鹤卿放缓了脚步,问道:“京中可有相熟的女眷了?同年纪相仿的人在一处,也能多说些体己话。” “有呢,”祝听汐眉眼弯了弯,“陈家那位小娘子,倒不嫌弃我已是嫁了人的,比她年长几岁,还常邀我出去走动。” 沈鹤卿颔首道:“可是与大理寺评事有婚约的那位?虽言行不拘,却是个率真之人,你与她相交甚好。” 祝听汐瞅着他,笑道:“难不成我若没个相熟的姐妹,你还要亲自替我张罗介绍?” 沈鹤卿低笑,指尖轻轻拂过她帷帽边缘被风吹乱的薄纱:“自然要替你留心。我的夫人,岂能终日困于深闺?” 第61章 新寡的青梅31 清晨,沈府内室。 祝听汐闭目端坐于菱花镜前,身后婢女正为她梳拢青丝,指尖灵巧地穿梭在发间。 铜镜映出她慵懒的容颜,胭脂未施,却已透出几分夏日倦意。 忽听珠帘轻响,沈鹤卿踱步进来,指尖拨弄着妆台上的几支发簪,金玉相击,发出细碎的清音。 “汐娘,今日簪哪一支?”他低声问道。 “就那支累丝嵌宝荷叶簪罢。”她眼也未抬,懒懒应道。 “嗯。” 脚步声渐远,又渐近。 “汐娘,你看这件夏袍,可衬今日的宴?” 祝听汐勉强睁眼,瞥见他身穿雨过天青色的夏袍,却手持一件藕色圆领袍,敷衍道:“甚好。” 沈鹤卿却不动,只立在原地,衣袂垂落,在晨光中投下一道修长的影。 “还有事?”她终于察觉异样。 他抿了抿唇,忽道:“你就不能……替我挑一挑?” 祝听汐一怔,手中玉簪“咔嗒”一声搁在妆台上。 她透过镜中倒影细细打量他这人今日怎的如此在意衣冠?莫不是宴上有他属意的小娘子? “沈少卿这是唱的哪一出?”她转身,眉梢微挑,“难不成今日赏荷宴上,有什么人值得你这般郑重?” 沈鹤卿眸色一暗,忽而上前一步,指尖抚过她散落在肩的一缕发丝,声音低了几分:“汐娘,你从前……还会为我系蹀躞带的。” 祝听汐一怔,倒也想起了那日的情形。 只是那时她怀着别的心思,怕假孕的事败露,才故意那般亲近,想勾着他把假的做成真的。 可后来风波平息,那点刻意的殷勤也随着心事淡去,她便再没那般细致过了。 祝听汐起身,指尖挑起一枚羊脂白玉连环佩,丝绦上还沾着她袖间淡淡的苏合香。 她低头为他系佩,发间一支银梳篦不慎滑落几缕青丝,垂在他手背上,痒如游丝。 沈鹤卿不由低头,恰见她鼻尖沁着细汗,日光透过窗纱斑驳映在她颈间,将那片肌肤染成蜜色。 她系得认真,全未察觉他的目光正描摹过自己眉梢。 “好了。”祝听汐忽然抬头,正撞进沈鹤卿低垂的眼眸里。 那目光像是浸了温水的墨,浓稠得化不开,没有半分平日里的清冷疏离,只牢牢锁着她的身影,眼底翻涌的情愫几乎要漫出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灼热。 她心头微跳,忙退后半步,拎起自己裙裾间悬着的另半枚玉饰。 声音里带着点不自然的轻颤:“你看,这枚与我身上的原是一对。拼在一处,正好是完整的藕节形状,倒也应了今日赏荷宴的景。” 沈鹤卿的目光落在那对玉佩上,又缓缓抬眼看向她。 他望着她的眼神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漾开细碎的涟漪,带着点怔忡,又藏着点难以言说的欢喜,竟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心意烫得有些无措。 他脸上漾着藏不住的笑意,牵着祝听汐的手往外走。 行至廊下,恰遇知意捧着茶盘经过,他忽地驻足。 “知意,”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祝听汐的手腕,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兴致,“今日我与你家夫人,瞧着可还登对?” 知意猛地抬头,茶盘险些倾斜。 她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 夫人一袭藕丝裙裾曳地,发间那支并蒂莲步摇随着转头轻轻晃动,衬得人比阶前芍药还鲜润三分。 而身旁的沈鹤卿虽着天水碧常服,通身气度却仍似浸在官署文书里,连腰间蹀躞带都束得一丝不苟。 “夫人今日……”知意捏着袖角,斟酌道,“倒似比去岁在润州时更显娇俏了。” 她悄悄瞥了眼沈鹤卿渐淡的笑意,忙补了句,“大人与夫人站在一处,恰如画上走下来的神仙眷侣。” 沈鹤卿不置可否,只将祝听汐的手握紧了些。 待行至二门处,又偏头去问正在检视马具的崔管事。 老管事捋须笑道:“老奴眼拙,只觉夫人这身打扮,倒像是未出阁的小娘子。” 话锋一转,“不过大人这般稳重,正该配位鲜妍的夫人。” 车辕碾过青石板的声响里,祝听汐侧眸望去。 沈鹤卿倚在厢壁,方才那股子雀跃劲儿已散了七八分,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腰间那枚白玉藕节佩。 祝听汐眼波流转,笑意盈盈:“这是怎么了?方才众人不都夸赞于你?” 沈鹤卿抬眸望她一眼,复又垂睫,抿唇不语。 祝听汐作势起身,马车恰在此时一晃,她身形不稳向前踉跄。 沈鹤卿神色骤变,长臂一伸将她稳稳揽住。 “胡闹什么?”他语气微沉,手上却将她护得周全。 祝听汐就势倚在他臂弯里,纤指轻点他脸颊,笑靥如花:“不过是想仔细瞧瞧,咱们大理寺的冷面少卿生闷气的模样。” 沈鹤卿轻叹:“并非生气。” “那是为何?”她仰面望他,眸中映着车窗透入的碎光。 沈鹤卿凝视她明媚容颜,迟疑片刻道:“可还记得那日你来官署寻我时,遇见的那位同僚?” “自然记得,本想托他引路寻你呢。” “他……”沈鹤卿喉结微动,“他不知你是我夫人,而我当时欢喜过头,竟忘了言明。” 祝听汐眨了眨眼:“这……很要紧么?” “要紧!”他声音陡然提高,又急急道出原委,“他误以为我是你兄长,竟要我为你二人说媒!” 祝听汐先是一愣,随即“扑哧”笑出声来,眼尾的笑意像落了星光。 “那今日宴上,少卿大人可要为我引见?” 见她眼中狡黠之色,沈鹤卿无奈:“汐娘还取笑我。” “难怪你方才追问知意他们……”她的指尖绕着他衣带把玩。 沈鹤卿闷声道:“他们只夸你年轻貌美,莫非我看着年长许多?就只配做你兄长,做不得夫君?” “且住!”祝听汐竖起纤指抵在他唇前,“他们何曾这般说过?少卿可不能曲解。” “我并非恼他们。”他握住她手腕,声音低了下来,“只是……无论如何装扮,总觉配不上你。” 祝听汐细细端详他面容。 半年来,他确实比在润州时清减许多。 自入大理寺,案牍劳形,眼下常带青影。 反观自己,终日与陈娘子游园赏花,倒愈发容光焕发。 虽心知如此,此刻却不好再添柴火。 她柔荑覆上他手背:“待会儿宴上,众人皆知我是沈夫人了。莫要耷拉着脸了,再皱下去,可真要显老了。” 第62章 新寡的青梅32 两人从宴会上回来,祝听汐脸上那点应酬的笑意早没了,反倒憋了一肚子火。 她将头上的金簪“啪”地往妆台上一搁,簪尾撞得玉镜嗡嗡作响。 “沈鹤卿,你是不是脑子不清醒?”她转过身,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气。 方才宴上的情景,她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脸颊发烫。 沈鹤卿简直像块甩不掉的膏药,全程黏在她身边。 无论来者是男是女、是长是少,他张口第一句准是:“这是我的夫人,汐娘。” 最可气的是遇见那位青袍郎君时,他竟特意加重语气,连说两遍“这是我的夫人”,害得人家郎君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尴尬得手足无措。 就连陈小娘子都悄悄把她拉到一边,挤眉弄眼地问:“你家郎君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最近受了什么刺激?” 她当时只能硬扯着嘴角笑,只觉得满座宾客的目光都在往自己身上瞟,那眼神里的探究和戏谑,简直让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始作俑者呢? 此刻正慢条斯理地解着外袍,一脸云淡风轻,仿佛方才在宴上那般“昭告天下”的人不是他,半点没觉出自己的行为有何不妥。 见祝听汐当真动了怒,沈鹤卿这才慌了神,连忙上前攥住她的广袖。 上好的越罗经他这一握,顿时起了几道细褶。 “汐娘,”他声音低了几分,“分明是你说……要让今日众人都知晓你是我夫人。” 祝听汐气得发笑,腕间金钏随着抬手的动作叮咚作响:“沈少卿断案如神,怎的连这话都能曲解出十万里去?” 他竟还一脸认真:“凡释义当依本心,我理解的便是这个意思。” 祝听汐气鼓鼓地瞪着他:“既如此,明日我便去大理寺,让诸位大人都知晓,沈少卿是我祝听汐的夫君,如何?” 沈鹤卿脸上的紧张霎时烟消云散,眼底像落了簇星火,猛地扬起笑意,声音里满是雀跃:“当真?” 他忽又想起什么似的,急急补充道:“正巧明日要审盐铁案的卷宗,三省长官都会……” 话未说完,便被祝听汐用纨扇抵住胸口:“想得美!” 她眼波流转,扇面掩去半张俏脸,“我若真去了,怕不是明日满京都都要传,大理寺少卿夫人是个善妒的。” 沈鹤卿低笑一声,指尖轻轻抚过她执扇的柔荑:“谢安夫人尚且不惜毁琴明志。这‘善妒’二字,不过是情深难自持的雅称罢了。” 烛光在他眉眼间跳跃,将素日端肃的轮廓都染上几分温柔:“那些所谓大度的,不过是不够爱的托词。” 祝听汐被他这歪理堵得一噎,看着他眼里那点藏不住的得意,又气又笑地伸手拧了把他的胳膊:“懒得跟你掰扯这些。时辰不早了,还不赶紧洗漱歇息去。” 沈鹤卿眼底笑意更深,顺着她的话应道:“好,都听夫人的。” 晨光初透时,崔管事捧着市坊新抄的杂谈匆匆入内,素来沉稳的面皮此刻涨得通红:“郎君,东西二市的茶肆都在传……” 沈鹤卿执卷的手一顿,但见那竹纸小报上赫然写着: 《大理寺少卿赏荷宴妒行实录》 副题更刺目—— “宁碎千金屏,不容旁人觑:论沈氏郎君独占娇妻十二法” “荒唐!”他拍案而起,惊得檐下鹦鹉扑棱棱乱叫,“满纸胡言!传了半天,竟没有一人提半句我与你何等般配!” 祝听汐正抿着杏酪,闻言抬眸。 铜镜映出她微微抽搐的嘴角,连眉间花钿都跟着颤了颤:“沈少卿昨日不是还说,善妒是……” “是情深难自持!”他一把夺过小报揉作一团,却在瞥见内页插图时瞳孔骤缩。 画中他紧攥祝听汐衣袖的模样,活像护食的猧儿。 最可气的是题诗: “铁面判官今何在?娇妻身旁似童孩。 若问刑名谁最晓,满城争说沈郎酸。” 窗外隐隐传来货郎的叫卖:“新到的青梅——酸过沈少卿的眼哟!” —— 三年后。 香烟袅袅的观音殿内,檀香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大夫人双手合十,跪在蒲团上,嘴里低声念叨着祝词,神情虔诚而专注。 祝听汐站在一旁,心不在焉地跟着拜了拜。 “啪!” 一记不轻不重的巴掌突然落在她背上。 祝听汐吃痛,差点惊呼出声。 “汐娘,心诚则灵。大夫人压低声音训诫道,眉头微蹙,“你这般敷衍,菩萨如何听得见?” 祝听汐撇了撇嘴,本想反驳。 她连要求什么都不清楚,如何谈得上诚心? 但转念想到大夫人的脾气,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得不情不愿地重新跪好。 回程的马车上,大夫人神色愈发凝重。 她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了口。 “汐娘啊……”大夫人斟酌着词句,“你和鹤卿成亲这些年来,怎么……这肚子一直没个动静?” 祝听汐正在把玩腰间的玉佩,闻言手指一僵。 大夫人没注意到她的异样,继续喃喃自语:“那个孩子……若是能保住,现在都会叫祖母了……” “阿母!”祝听汐耳根发烫,急忙打断,“是不是府里有人在您跟前乱嚼舌根?” 大夫人这才惊觉失言,连忙摆手:“没有的事,是我自己想多了。” 她偷眼打量着祝听汐的神色,试探地问:“鹤卿……可曾与你提过子嗣的事?” “啊?”祝听汐一时语塞。 她仔细回想,沈鹤卿但凡得空便黏着她不放,却从未提及孩子的事。 夜色渐浓,烛火摇曳着暖黄的光。 祝听汐慵懒地蜷在沈鹤卿怀里,发丝蹭过他衣襟,声音轻得像羽毛:“卿卿,你喜欢小孩子吗?” 沈鹤卿正抚着她长发的手微微一顿。 他太了解她了,每当她这样软绵绵地唤他“卿卿”,多半是心里藏着什么弯弯绕绕。 他不动声色,声音却比方才沉了几分:“莫不是汐娘又听了什么闲言碎语?” 祝听汐眨了眨眼,故意拖长了语调:“没有呀……” 她指尖在他心口画着圈,语气轻飘飘的,“只是担心哪天犯了七出之罪,无子为大嘛。到时候沈大人一纸休书,我岂不是要哭死?” 沈鹤卿这才松了紧绷的肩。不是旁人的话刺到了她便好。 他忽地翻身,将她困在身下,烛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暧昧的阴影:“看来是为夫不够尽心,竟让汐娘心里存了这等不安稳的念头。” 祝听汐的手抵上他硬挺的胸膛,耳尖发烫:“沈鹤卿!你……唔……” 未尽的话语,尽数淹没在缠绵的吻里。 第63章 新寡的青梅33 没过几日。 崔管事的身影突然撞碎了庭院的宁静,他面色慌张地一路疾奔,嗓子里带着压不住的急火:“夫人!夫人!大人他出事了!” 祝听汐刚把毽子踢起一个漂亮的弧度,闻言立刻顿住脚步,心头猛地一沉。 她来不及细想,裙摆扫过阶前的青苔,几步就冲到了大门外。 只见沈鹤卿躺在临时搭起的担架上,玄色锦袍被暗红的血渍浸透,那抹刺目的颜色顺着衣褶往下淌,看得人眼皮发紧。 “沈鹤卿!”她声音发颤,快步扑过去,指尖刚要触到他的衣襟,就被旁边的随从拦住。 “夫人莫急,”一个官员脸上带着难掩的后怕,低声解释,“方才沈大人同我们在马场打马球,不知怎的马惊了,大人他……他就从马上摔了下来……” 内室里,烛火被风拂得轻轻摇曳。 祝听汐坐在床沿,紧紧攥着沈鹤卿冰凉的手,指腹摩挲着他手背上干涸的血痕。 外间的脚步声、低语声渐远,所有人都守在院外等着太医署的人,屋子里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那只被她握着的手忽然动了动。 祝听汐猛地抬头,正对上沈鹤卿悄悄掀开的眼。 他非但没有半分痛楚,反而摸出个皱巴巴的猪胞,外面还沾染些“血污”。 祝听汐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又惊又气地瞪着他,嘴唇动了动,只挤出一个字:“你!” 沈鹤卿连忙竖起手指抵在唇上,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嘘!汐娘小声些。” “你这是演的哪一出?”她压低了声音,指尖在他手背上用力掐了一下,眼里却藏不住松了口气的波澜。 沈鹤卿被掐也不恼,反而冲着她狡黠地眨了眨眼,眼底的笑意藏不住:“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太医署的人很快赶到,换下的血衣浸透了血水,连旁边的同僚看了都忍不住蹙眉。 没片刻,侍御医们诊视后纷纷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斟酌:“沈大人性命无忧,只是……日后子嗣怕是艰难了。” “这可如何是好?” 周围的官员们都不忍去看祝听汐的脸色,只能强作镇定地安慰:“夫人莫要太过忧心,沈大人向来吉人天相,总会有转机的。” 等人都散尽了,祝听汐才缓步走向床榻。 沈鹤卿却正含笑望着她,眼底不见半分病气。 祝听汐走近了,才轻声道:“这下好了,你沈大人怕是要更出名了。” 沈鹤卿低笑一声:“都怪大理寺的公务太多,且容我装几日病,偷个清闲吧。” 祝听汐嗔怪地看他一眼:“这种事也是能装的?” 沈鹤卿只笑不语。 他怎会不知轻重。 只是当年大夫就说过,汐娘恐难有孕。 前几日她又轻声问起孩子的事,他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才急中生智想出这法子。 往后若是真的没有孩子,旁人也只会怪到他这个沈少卿头上,断不会再去猜疑汐娘半分。 自沈鹤卿打马球时不慎坠马,落下隐疾后,整个京都的娘子们便纷纷以此为诫,严令自家郎君再不许轻易上场击鞠。 一晃两年过去,陈娘子也已嫁作人妇,夫君正是那位大理寺评事,如今已升任大理寺正了。 这日,陈娘子兴致勃勃地来寻祝听汐出门。 她亲昵地挽住祝听汐的手臂,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汐娘,西市新开了家玉郎阁,里头尽是些清俊善乐的郎君,陪侍饮宴、奏乐弈棋,风雅得紧!咱们去瞧瞧新鲜?” 祝听汐脚步微顿,挑眉看她:“你今日特意寻我,原是为了这个?” 陈娘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和沈郎君成婚这些年,肚子始终没动静,京里早传开了,都说沈郎君那处不大中用……” 祝听汐眼皮微微一跳:“我怎么从未听闻这些风言风语?” “哎呀,谁敢当面问你啊!”陈娘子嗔道,“她们背地里都叹你可怜呢,说沈郎君位高权重,你这日子怕是……想走也走不成了。” 祝听汐深知这位好友心直口快,都是做了母亲的人了,性子还如同未出阁的少女般跳脱。 她不禁失笑:“照这么说,你也觉得我可怜?” 陈娘子下巴一扬,露出几分狡黠:“我才不同情你呢!要我说,沈郎君既自个儿……不便了,心里定然对你有愧。咱们如今就是拿私己钱去玉郎阁听听曲、赏赏人,他岂敢多说半个不字?” 祝听汐一时语塞,实在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沈鹤卿他……其实好得很,方方面面都是。 陈娘子可不管那么多,挽着祝听汐便径直往那新开的玉郎阁行去。 不远处的茶楼雅间内,沈鹤卿正与几位同僚品茗议事,忽有贴身仆从悄步而入,俯身在他耳畔低语了几句。 他脸色骤变,猛地起身,眼角余光却瞥见同僚们脸上都挂着看好戏的神色。 再看陈娘子的夫君刘郎君,却见对方也是一副似笑非笑、了然于胸的模样。 沈鹤卿反倒定了定神,缓缓坐下,端起茶盏轻呷一口:“刘郎君,方才仆从来说,见我家夫人正与尊夫人在一处。不如,同去寻寻?” 刘郎君闻言,脸上那点戏谑瞬间僵住,血色褪尽。 他家夫人出门时,可半点未曾提及是要与沈家夫人一同行动! 两人各怀心思,匆匆赶至玉郎阁。 踏入厅内,目光急切扫过喧闹的一楼堂座,却并未见到那两道熟悉的身影。 沈鹤卿眉心紧蹙,下意识抬头望向二楼雅阁—— 只见身着鹅黄衫裙的陈娘子,正凭栏而坐,兴致盎然地观赏着楼下舞台中央翩翩起舞的俊美伶人,身旁还有位清秀小郎君正为她殷勤斟酒。 而与她同席的祝听汐,虽不如陈娘子那般大胆外放,以一柄缂丝团扇半遮娇容。 可那露出来的一双明眸,眼波流转间,看得竟比陈娘子还要专注几分。 “待会儿定要唤那领舞的伶人上来问话,我瞧他那腰身……软得当真惹人注目。” 祝听汐指尖捻着团扇,半遮着脸,声音里透出几分欲拒还迎的迟疑:“这……怕是不太妥当吧?” 话音虽轻,那微微前倾的身姿和眼底流转的微光,却分明泄露出几分藏不住的期待。 她正觉口干舌燥,下意识伸手去够案几上的酒盏,指尖却蓦地触到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 祝听汐心头猛地一跳,倏然回首。 只见沈鹤卿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身后,正俯身凑近,唇角勾着清浅笑意,慢声问道:“夫人觉得……这玉郎阁的酒,可还合你的口味?” 一旁的陈娘子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呼:“沈、沈郎君?!您怎么……” 她下意识想躲,却一眼瞥见自家夫君正脸色铁青地立在沈鹤卿身后,目光阴沉地盯着她。 沈鹤卿不紧不慢地在旁侧的椅子上坐下,指尖轻叩桌面,语气平和得令人心惊:“陈娘子,尽可继续观赏。不必顾虑银钱,刘郎君在此,自然会替你付账。”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刘郎君的脸色霎时又黑了几分。 陈娘子吓得连连告饶:“我、我是同你说过的呀!我这是为了陪祝娘子她才……” 刘郎君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可没说要陪到这种地方来!夫人,你这简直是……假公济私,中饱私囊!” 陈娘子还欲辩解,眼角却瞥见沈鹤卿竟仍面带微笑,慢条斯理地取过酒壶,为祝听汐斟了一杯酒,甚至还从容地自己啜饮了一口。 她顿时腰杆一硬,理直气壮起来:“你看看人家沈郎君,多懂事!虽说他那地方不中用了,可人家这正房气度,没得挑啊!” “哐当”一声,沈鹤卿手一抖,酒盏险些落地,酒水溅了满桌。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敛去,目光猛地射向祝听汐,声音里带着一丝危险的紧绷: “她、说我什么不中用了?!嗯?汐娘,我怎么就……听不懂这话?” 祝听汐瞬间头皮发麻,立刻指向好友:“不是我!都是她自个儿胡乱揣测的!我也是今日才听闻!” 陈娘子岂肯独自背锅,当即嚷道:“那你也没否认啊!” 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 祝听汐与陈娘子能成为至交,全因两人都是甩锅的好手。 刘郎君见沈鹤卿那脸色,心知大事不妙,哪还敢多留? 忙不迭脚底抹油想溜,走之前还算厚道,一把拽上自家还在咋呼的夫人,连拖带拽地消失在门口。 第64章 新寡的青梅完 沈鹤卿脸上的笑意彻底敛了去,只慢条斯理地抽出帕子,擦拭着溅在指节上的酒液。 祝听汐瞧着这光景,只觉后颈发寒,暗地里把溜之大吉的念头压了又压。 沈鹤卿并未抬头,声音平淡无波:“好看吗?汐娘。” 她一时怔忡,目光还黏在他擦手的动作上,那双手修长有力,绝非女子的柔腻,偏生擦手的动作里,竟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蛊惑。 脱口而出:“好看。” 沈鹤卿这才抬眸看她,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唇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我可不是说我。我是问你,台上那位腰肢轻软的小郎君,瞧着可入眼?” 祝听汐心头一咯噔,忙不迭摆手:“这话不是我说的!你既听见了,该知我方才还拦着她呢!” “哦?”沈鹤卿挑眉,指尖捻着帕子的一角转了转,“可你也没否认啊。” 祝听汐被他这模样吓得心尖一颤,把心一横,立刻挪身过去,径直坐到他腿上。 双臂软软环住他的脖颈,声音又娇又怯:“卿卿,你别这样笑,我害怕……” 沈鹤卿垂眸睨着她,并未回抱,语气凉丝丝的:“抱我做什么?我可没有那伶人软似无骨的腰。” 祝听汐知他气未消,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哄。 她耳根通红,凑到他耳边,几乎是用气声咬着字:“我的腰软……卿卿要试试么?” 沈鹤卿眸色猛地一沉,墨色的瞳仁深不见底,半晌没出声。 祝听汐被他这沉默看得越发心慌,索性心一横,微微仰头,在他滚动的喉结上轻轻落下一吻,像羽毛拂过,带着点试探的痒。 “成何体统!”沈鹤卿的声音陡然绷紧,却没推开她。 祝听汐听出他语气里那丝不易察觉的松动,立刻顺杆往上爬,将脸埋在他颈窝嘟囔:“你是我夫君,同你要什么体统?” 沈鹤卿似是无可奈何,终是手臂一紧,托抱着她起身朝外走去。 方才那斟酒的小郎君却怯生生上前一步:“娘子,您点的时辰还未到呢……” 祝听汐听得眼皮狂跳,急忙道:“与我何干!是方才那位黄衣娘子点的!” 小郎君面露难色:“可您二位是一起的……” 沈鹤卿脚步顿住,脸上竟又重新挂起了温文尔雅的笑容,对那小郎君温和道:“无妨,先存着。下次……我们再来。” 祝听汐被他这般“大度”的话吓得腿肚子直发软,即便被他稳稳抱在怀里,也止不住地感到一阵阵心虚的颤抖。 这分明是山雨欲来的前兆! 回到家,沈鹤卿并未立刻发作。 可正是这种近乎温柔的沉默,让祝听汐如坐针毡。 她时刻提防着,连呼吸都绷得很紧。 他们吃过晚膳、沐浴、熄灯,一切都像往常一样按部就班地进行。 她提心吊胆地躺在床上,起初还强撑着意识,后来终究抵不住困意,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觉得眼前的光线暗了下来,一道影子沉沉压在她脸上。 一种被注视的直觉让她猛地惊醒。 一睁眼,就撞上沈鹤卿幽深的视线。 窗外漏进来的月光恰好勾勒出他下颌的线条,那双眼睛在昏暗中辨不清情绪,只觉得目光沉沉的,像浸在水里的墨。 “你这是做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尾音都有些发颤。 沈鹤卿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腰侧,语气听不出波澜:“试试你的腰,软不软。”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被流云吞没,帐内彻底沉入一片不见五指的浓黑,只余彼此交错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压抑的呜咽与低喘才从锦帐的缝隙中艰难漏出,碎了一地。 “卿卿,真的,我不行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气若游丝。 他的声音低沉,不容置喙:“忍着。” 又煎熬了片刻。 “卿卿……”她软声讨饶,尾音颤得厉害,“求你,饶过我这一回罢……” 他似乎放缓了些,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纵容:“……娇气。” 动作终是渐缓,如潮水暂退,允她片刻喘息。 祝听汐喘息稍定,忽然蹙了蹙眉:“卿卿,你的玉佩……打到我的脸了。” 头顶传来他低低的轻笑,带着点戏谑:“这可是你送我的,忘了?” 祝听汐悄悄掀开帐帘一角,借着一缕重新探出云层的微薄月光。 眯眼细看,这好像是当初她敷衍买的那枚观音玉佩。 她只好含糊应道,声音里透着心虚:“……自然记得。” “是吗?”他语速缓慢,每个字都像带着钩子,“难为你那时晨昏定省般殷勤,焚香祝祷、专为我求来的护身灵玉,我感念此心,方才日日佩戴,片刻不离身。” 祝听汐干干地笑了笑,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甚……甚好。” “汐娘,”他忽地诱哄般低语,引着她的手触向那枚玉佩,“既是你送的,便由你握着。” 祝听汐下意识抗拒:“……我不要。” “那它若再晃起来,磕疼了你这张娇嫩的脸,可别又怨我。”他理由充分,语气却恶劣。 祝听汐只得妥协。 指尖触及那玉,意料之外,并不冰凉,早已被他的体温煨得温润,甚至有些烫手。 沈鹤卿俯身,齿尖不轻不重地碾过她耳垂,气息滚烫:“现在……还受用么?汐娘。” 回答他的是她骤然拔高的、带着泣音的颤声:“……受用!” —— 时光荏苒,又是两年春秋。 京都之中,人人皆传祝娘子不仅容色姝丽,更兼心慈性善。纵使沈大人那般身子,她也不离不弃,夫妻二人的情谊反倒日益深厚,如胶似漆,成了坊间一段佳话。 先帝早已驾崩,继位的昭阳公主时而清明、时而昏聩,易受奸佞之徒蛊惑,幸而未酿成大祸。 朝野的目光,便渐渐投注于她年幼的女儿身上。 如今新帝登基,手腕果决,于无声处惊雷,逐步推行女官之制、广设女子学堂。 就在准许女子参与科考的首年,祝听汐诞下了一个女儿。 京都舆论又起,皆叹祝娘子简直是沈大人的灵丹妙药,沈鹤卿能得此佳偶,实乃几世修来的福报。 “阿母,带我去掏那个蜂窝!”小女孩顶着一张花花绿绿的脏脸跑来,眼睛亮得惊人。 祝听汐看着女儿满是泥污的小脸,心里直哀嚎。 这丫头到底随了谁?活脱脱一个混世魔王。 便是陈娘子家那两个长她几岁的兄姐,也得乖乖跟在她身后当跟班,只因不依着就要挨她的小拳头。 后来,不知沈鹤卿同女儿说了些什么,小丫头竟真的收敛了顽皮,只是终日抱着书本追在祝听汐身后问个不停。 祝听汐被缠得头昏脑胀,女儿却信誓旦旦说要考个状元回来。 让她去寻父亲解惑,她偏不肯,只认准了母亲。 日子久了,女儿学问渐长,祝听汐渐渐应付不来,只得夜夜抱着书本,在灯下缠沈鹤卿。 夜深了,烛火在窗纸上投下暖黄的光晕。 祝听汐盘腿坐在榻上,怀里堆着几本翻开的书,指尖点着其中一页,眉头拧得紧紧的:“这句……何解?” 沈鹤卿抬眸,便见妻子脸颊微鼓,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眼底不由掠过一丝笑意。他放下朱笔,将她揽至身旁,就着她的手看向书页。 “‘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他低声念出,清冷的嗓音在静夜中格外温润,“此处是说,为君之道当精诚专一,恪守中正。”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手指轻点文字,不急不缓地剖析章句。 祝听汐依在他怀中,似懂非懂地点头,发梢不经意扫过他的手腕。 “懂了?”他垂眼看她。 “……似懂非懂,”祝听汐老实承认,索性将书本塞进他手里,眉眼一弯,“不如夫君再讲细些?” 沈鹤卿凝视她片刻,终是接过书卷,无奈一笑:“罢了,我来教你。” 烛芯噼啪轻响,夜色温柔地将相偎的人影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 明天有加更的番外(if线),想看的可以蹲一下。 宝宝们,求五星书评! 第65章 新寡的青梅(番外) 预警:微强制,不喜欢的可以跳过哦。 【if线:祝明延没死,祝听汐的告白被沈鹤卿答应了。两人私定终生,她却成了别人的未婚妻,他从京都回来后。】 祝听汐揣着鼓鼓囊囊的钱袋,嘴里叼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脚步轻快地跨进医馆。 “赵大夫在吗?” 她探头往内室瞧了瞧,空荡荡的没人。 今儿她是来给周正元取药的,每次替周家出门办事,她都能不动声色赚点差价,日子过得越发滋润。 周正元的身子渐好后,周家便开始拿她的出身说事,婚事拖着不提,可她如今在周家吃穿不愁,小日子倒也顺心。 “奇了,人呢?” 祝听汐正要转身推门出去,一只温热的大手突然捂住了她的嘴。 “唔!” 她心头一紧,猛地仰头就往后撞,想给身后人来个措手不及。 “汐娘……” 熟悉的嗓音钻进耳朵,祝听汐瞬间僵住,眼睛惊得溜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那人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尖,带着几分熟悉的嘲弄,“这才多久,就不认得了?我不是你当初一口一个‘卿卿’,爱得紧的人么?” 祝听汐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那声音钻进耳朵里,像淬了毒的冰锥,又像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恶鬼低吟,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你、你……” 她拼命挣扎,想让他松开些,胸口被勒得发紧,窒息感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夺走她所有的力气。 可下一秒,她却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呼吸变了节奏。 那气息喷洒在颈侧,随着她胸口起伏的幅度愈发紊乱,带着一种滚烫的、失控的意味。 更让她浑身僵冷的,是后腰处清晰抵上来的某种坚硬触感,带着滚烫的侵略性,透过薄薄的衣料灼烧着她的肌肤。 那是什么?刀柄?还是……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沈鹤卿……他一定是恨极了她,此刻便是要来取她性命的! 恐惧瞬间冲垮了理智,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砸在他手背上,带着滚烫的温度。 那温热的触感仿佛烫到了他,他终是松了手。 祝听汐转过身,泪水糊了满眼,却还是一个劲儿地求饶。 “沈鹤卿……你别杀我!” 沈鹤卿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为何要杀你?” 这话让祝听汐猛地噎住。 她素来不爱认错,方才那声讨饶已是她的极限。 下一秒,沈鹤卿伸手掐住她的下巴,指腹冰凉的触感让她一颤,语气里的森冷几乎要凝成实质: “祝听汐,你与我私定终生,转头却要嫁作他人妇?” “没嫁,我没嫁!”祝听汐慌忙摇头,声音发颤,“还没嫁呢!” 沈鹤卿嗤笑一声:“听你这语气,倒像是可惜没嫁成?” “没有!”她几乎是脱口而出,眼睛睁得圆圆的,“我……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谎话张口就来,她甚至懒得去想会不会被拆穿。 “等我?”他眼底的讥诮更深,“等到成了别人未过门的妻,住进了别人宅院?” “我……”她垂下眼,睫羽投下小片阴影,眼珠在底下飞快地转。 再抬眼时,已是泫然欲泣、我见犹怜的模样,泪水说来就来。 “卿卿,都是祝明延逼我的!”她声音带着哭腔,小心翼翼地朝他靠近半分,“我们那时实在活不下去了,他竟……竟狠心让我去周家冲喜。” 她几乎贴到他胸前,气息拂过他下颌,声音压得又轻又软,满是委屈:“我好想你,卿卿……我真的以为你死了,心都碎了。” 一年前,沈鹤卿赴京赶考,途中遭遇山洪,噩耗传来,她和堂兄祝明延都当他死了。 兄妹俩一合计,没了这依靠,总得再找条活路,这才将主意打到了病重的周家少爷身上。 谁知刚与周家谈妥,沈鹤卿报平安的家书竟到了。 信中说大难不死,让她务必等他。 可那时,她和祝明延早已尝到了周家富贵生活的甜头,哪里还愿意去想那个远在京城、前途未卜的旧情人。 沈鹤卿沉默地听着,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忽然问:“那我写给你的信呢?” “这……”祝听汐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卿卿寄过信吗?我……我竟从未收到过。” 沈鹤卿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深邃的眼眸像寒潭,看得祝听汐心里发毛。 她索性心一横,唇瓣几乎要贴上他的嘴角,呵气如兰:“卿卿,这么久不见,你就要一直这样审我么?” “这手段是在周家学的?”沈鹤卿的声音冷得像冰,“还是早就在周正元身上试过了?” 祝听汐吓得浑身一僵,以为他真的动了怒,心生怯意刚要退开,却发觉箍在她后腰的手臂力道半分未松。 她立刻乖顺地垂下眼帘,声音低低软软:“是我放肆了……见到卿卿,太过高兴,忘了形。” 他没再追问信的事,只是低头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喉结滚了滚。 声音里的森冷淡了些,却添了层哑意:“别再编了。” 祝听汐一怔,刚想辩解,就被他带得往前踉跄了半步,正好撞进他怀里。 鼻尖蹭到他衣襟上的皂角香。 “卿卿……”她下意识地想推,后腰的手却收得更紧,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牢牢圈在怀里。 “闭嘴。”他的声音贴在她发顶,闷闷的,“让我抱会儿。” 指尖陷在她后颈的软肉里,带着克制的颤抖。 明明知道怀里的人说了多少谎,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软得发疼。 那些想问的、想质问的,到了嘴边,都变成了无声的叹息。 他却将她发抖的身子更紧地箍住,恨声道:“骗我便骗了……谁准你用那种眼神哭?” 他骤然低头,不由分说地封住她的唇。 那吻带着股狠劲,混着说不清的苦涩与压抑的喘息,像要将这一年的空缺与怨怼都一并吞噬。 近乎啃咬般深入,直到她喉间溢出呜咽、浑身发软地瘫在他怀里,才略略分离。 “等我?”他指腹粗粝,重重碾过她湿漉漉的眼尾,留下暧昧的红痕,“周正元……碰过这里没有?” 根本不给她编造谎言的间隙,衣领便被粗暴扯开。 微凉的空气触到肌肤的刹那,他滚烫的唇齿已欺上那截纤细的锁骨,不轻不重地啮咬,留下一个渗着血丝的齿印,惹得她浑身一颤。 “还是这儿?” 他低沉的声音染着危险的欲念,手掌沿着她腰侧曲线滑下,猛地托住她的腿根,将人一把抱起来,按在冰冷的药柜上。 散落的药材发出簌簌轻响。 祝听汐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抽噎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 他的动作猛地顿住,最终只是将脸深深埋进她散乱的襟口,湿热的气息透过薄衫烫在她肌肤上。 “……混账东西。” 那声音闷在布料间,含糊不清,连他自己也分不清,骂的是失了分寸的自己,还是眼前这个让他又恨又念的人。 , 第66章 新寡的青梅(番外2) 祝听汐在沈鹤卿的宅院里已住了近半月。 他每日都会回来,一沾床便会伸手揽住她的腰。 有时她从梦中醒来,总能撞上他凝视的目光,那眼神沉沉的。 这实在令人心底发毛。 这天清晨,她终是忍不住,在他起身时扯住了他的袖角,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卿卿……你何时能带我出去走走?” 沈鹤卿系着衣带的手未停,只侧过头,平静无波地问:“汐娘觉得闷了?” “只是终日在这院里,有些透不过气。”她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神色。 “是想出去透气,”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还是想去找周正元?” 祝听汐心头一紧,连忙否认:“我没想找他!只是……上次答应给他的药,还没送去。” “哦?”他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是担心没你那几副药,他就活不成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她急于辩解,却被他骤然打断。 “他死了。” 祝听汐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沈鹤卿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一字一顿地重复:“周正元,已经死了。” 祝听汐彻底愣住,周正元死了? 但下一秒,她敏锐地捕捉到沈鹤卿眼中愈发沉暗的危险光芒,瞬间意识到此刻绝不是为旁人伤怀的时候。 周正元的死活,远没有眼前男人的情绪重要。 她迅速敛起惊愕,甚至努力挤出一丝无措的依赖,转而问道:“那……那我堂兄祝明延呢?” 果然,沈鹤卿周身那骇人的压迫感似乎缓和了些许:“你担心他?” “他虽说又懒又馋,不成器,”她垂下眼,声音里带上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担忧,“但若周家郎君真的没了,周家定然不会容他。他……再不成器,也是我唯一的堂兄了。” 沈鹤卿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倒是兄妹情深。” 说罢,他便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祝听汐对着他背影悄悄撇了撇嘴,百无聊赖地在宅子里转悠起来。 她蹑手蹑脚溜到后院高墙下,仰头打量着斑驳的砖墙,正琢磨着如何借力攀上去,墙外却突然传来压低的呼唤声。 “汐娘?是不是你?” 祝听汐动作一滞,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祝明延?” 墙外立刻传来急切回应:“是我!汐娘你没事吧?沈鹤卿那厮有没有为难你?” 祝听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压低声音骂道:“你个混蛋!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 祝明延委屈道:“我都在这附近转了十几日了,压根没见你露面啊!” 祝听汐一时语塞。 这半个月她被沈鹤卿用各色精致点心和绫罗绸缎养着,竟是完全忘了要逃跑这回事。 墙外的祝明延还在絮絮叨叨:“还有,你到底跟沈鹤卿胡诌了些什么?他前几日揪着我要他这一年寄给你的信,那架势活像我偷了他祖传宝贝似的!” 祝听汐想起自己信口栽赃的事,顿时有点心虚,但嘴上却更理直气壮:“问这么多做什么?赶紧先救我出去!” 祝明延在墙外翻了个白眼,听这中气十足的声儿,这丫头分明过得比他还滋润。 沈鹤卿舍不得动她一根手指头,火气可全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不仅被周家轰了出来,前几日还被沈鹤卿抓去审了半天,简直倒霉透顶。 “救你出去?”祝明延搓了搓手指,声音里透出惯有的算计,“那我有什么好处?” 祝听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我兄长!居然还跟我谈条件?” “现在倒认得我是兄长了?”祝明延哼了一声。 墙内突然没了声响。正当他以为这没良心的丫头生气了,却猝不及防被什么东西砸了下脑袋。 低头一看,竟是一根沉甸甸的金簪落在脚边。 墙内传来祝听汐压低的兴奋声音:“快救我!沈鹤卿就是个傻的,给了我好多好东西都没收回去!” 兄妹俩隔着一堵墙,脸上同时露出了如出一辙的贪财笑容。 “那你赶紧爬上来,”祝明延捡起金簪塞进怀里,仰头催促,“我在底下接着你!” 祝听汐吭哧吭哧地踩着墙边的老树根,好不容易攀上墙头,尘土沾了满手。 她刚要探头对外面的祝明延示意,却听见“吱呀”一声轻响—— 只见沈鹤卿站在院角的木门前,他一袭青衫,负手立在门口,神色平静地望向墙外正伸着手、姿势滑稽的祝明延。 “大舅哥,”他唇角噙着一丝看不出情绪的笑意,声音温雅得令人发毛,“既已到了门口,何不进来说话?” 墙头墙下的两人瞬间慌了神,竟当着沈鹤卿的面互相埋怨起来。 祝听汐扒着墙头急声道:“都怪你!让你接应我,偏要讨价还价误了时辰!” 祝明延跳脚指着那扇木门:“你还有脸说我?那明明有扇门你都没瞧见!” “那你不也没瞧见吗!” 沈鹤卿却看也不看祝明延,径直走到高墙下看向祝听汐。 “汐娘,”他唇边还凝着那点捉摸不透的笑,声音却沉了下去,“这是打算……逃?” 祝听汐骑在墙头上进退两难,只得硬着头皮扯出个天真烂漫的笑:“我、我就是嫌屋里闷,上来看看风景……这墙头视野极好呢!” 她说话时鬓发散乱,裙裾沾了青苔,靴尖还抖落一小块碎砖,正巧砸在沈鹤卿脚边。 —— 祝听汐和祝明延各捧着一只油光锃亮的鸡腿,埋头啃得正香。 起初两人还一门心思琢磨着怎么逃出去,可架不住宅里的饭菜实在可口,日子一长,竟把逃跑的事抛到了脑后。 “周正元……真死了?”祝听汐舔了舔指尖的油星,忽然想起这茬。 祝明延嘴里塞满了肉,含混不清地说:“哪能啊,沈鹤卿骗你的,就是想吓唬吓唬你。” 祝听汐“哦”了一声,又问:“你说沈鹤卿天天忙什么呢?总不见人影。” “我哪儿知道?”祝明延抹了把嘴上的油,凑近些压低声音,“汐娘,要我说……你就别惦记周家那个病秧子了。你看沈鹤卿如今这架势,官肯定不小,周家人见了他都得赔笑脸。你当初对他表白心意,总不全是指着他将来飞黄腾达吧?多少……也该有点真心喜欢不是?” 祝听汐斜眼睨他,这话虽在理,可从这个蹭吃蹭喝的家伙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要脸。 她没好气地踹他一脚:“合着你就跟在我后头坐享其成,专靠我去找一个个‘相公’来养活你是不是?” 祝明延灵活地躲开,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你是我妹,我不靠你靠谁?再说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指着她鼻子控诉,“你之前把黑锅全扣我头上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夜阑人静,锦衾微动,一股熟悉的冷冽气息漫入暖帐。 祝听汐并未睁眼,只当他又如往常般从身后拥来。 可渐渐地,她察觉出不同。 那双手带着灼人的温度,在她寝衣边缘徘徊游移,指尖的薄茧摩挲着细嫩肌肤,激起一阵战栗。 “沈鹤卿,你!”她慌乱地按住他不安分的手腕。 他却低笑一声,滚烫的唇贴着她耳廓厮磨,气息灼人: “汐娘可知,何谓拨乱反正?” 掌心不容拒绝地抚上她微颤的腰肢。 “此刻,便是。” “可……”她未尽的话语被他封堵在喉间。 “别乱动。”他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某种克制的喑哑,“乖些。” 祝听汐侧过脸去,颊边绯红一直烧到耳根。 她羞于启齿。 这几日他不知从何处搜罗来许多“画册”故意散放在案头,害得她无意瞥见后面红耳赤,却也终于明白了那日抵在后腰的灼热究竟是什么。 “我们……还没成亲。”她咬着唇,声音细若蚊蚋,“我不想……” 不想这般不明不白,更不想在他面前失态。 沈鹤卿动作一顿,自枕下抽出一卷文书在她眼前展开。 墨迹遒劲的婚书在朦胧夜色中依稀可辨,末尾赫然盖着他的私印。 “婚书在此。”他咬着她微颤的唇瓣低语,每个字都带着滚烫的占有欲,“你祝听汐,早就是我沈鹤卿明媒正娶的妻。” 言罢,他不再给她争辩的机会,俯身深深吻住她所有的呜咽。 长夜漫漫,一切方徐徐开始。 第67章 未婚妻1 【原来你才是未婚夫啊!】 —— 客栈大门敞开着,四名身着月白滚银边箭袖袍、腰佩新月弯刀的女子径直走入,冷冽的气质立刻吸引了所有食客的注意。 店小二赶忙迎上,还未开口,为首女子便冷声问道:“这便是你们这儿最好的客栈?” “自然!自然是!”小二连连点头。 那女子不再多言,略一颔首。 四人当即旋身上楼,步履轻盈如踏雪无痕。 不过片刻,楼上桌椅已被仔细擦拭重排,分立两侧如仪仗。 旋即,一位华服女子自大门悠然步入,对两旁目光毫不在意,直接走向那准备好的雅座。 身后紧跟着另外四名护卫,沉默地守住各方方位。 店小二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这等排场,可此地本就是南来北往的交通要塞,什么样的人物没打过照面? 他迅速按捺住心底的惊涛骇浪,脸上堆着惯有的殷勤笑意,趋步走到雅座旁。 “姑娘,您是要点……” 话未说完,立在华服女子身后的侍从已冷声打断:“上你们这儿最好的菜,拣精致的来。” 店小二连忙应着,又多嘴问了句:“客人您这边人多,要不要再添张桌子?” “不必。” 店小二识趣地闭了嘴,躬身退下。 他刚转身,其中三名侍从已无声上前。 一人自锦囊中取出一套光润如玉的白瓷茶具,杯壁薄如蝉翼,隐约透光,其上以淡青釉料绘着疏朗的雪竹纹样,绝非寻常客栈的粗陶碗可比。 她们动作行云流水,取来客栈备好的热水烫过器具,又从随身锦囊中倒出茶叶。 那茶叶形似雀舌,色泽墨绿带霜,甫一入水便舒展如蝶,茶汤澄碧透亮,一股清冽的兰花香瞬间漫开来。 侍从双手捧杯,恭敬地递到华服女子面前。 女子漫不经心地接过,指尖刚触杯壁,下一刻—— “啪”! 一声脆响,那只价值不菲的白瓷杯被她随手掷在地上,顿成碎片,滚烫的茶水溅湿了铺在地上的锦垫。 “烫了。”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骄纵。 话音未落,那名奉茶的侍从便毫不迟疑,当即屈膝跪地,垂首敛目:“属下失职。” 碎裂的瓷片尚在地上滚动,茶汤的清香仍在空气中弥漫。 不远处临窗的一桌,景象透着几分主仆分明的意味。 老者须发半白,端坐着捻着茶盏,年轻男子则垂手立在一旁。 见此情景,老者对年轻男子递了个眼色,后者手腕轻扬,一只茶盏便朝华服女子飞去,带着破空的轻响。 华服女子眼皮都未抬一下,身后那个瞧着比其他侍从年长些的为首女子,已身形微动,稳稳接住了飞来的茶盏,指尖甚至未溅到半滴茶水。 她眸光一凛,正欲反手回击,华服女子却微微抬了抬下巴。 “岚姨,给我。” 岚姨周身凌厉的气势瞬间收敛,顺从地转身,将那只来自陌生人的青瓷杯盏轻轻放在女子面前的桌上。 女子伸出润白纤细的手指,指尖随意地轻点了一下杯壁。那温度透过瓷器传来,温热恰好。 她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这个温度,甚合我意。”她淡淡道,“赏。” 岚姨即刻应道:“是。” “是。”岚姨应着,转身走向角落那桌,从袖中取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啪”地放在桌上,“我们小姐赏的。” 老者本是想小小惩戒下这骄纵的女子,没成想反被这般轻慢对待,顿时火冒三丈,拍着桌子站起身: “小姑娘,如此行事,未免太欺人太甚!” 岚姨面色不变,只微微侧身,摆出了迎击的架势:“老人家,莫要自误。” 话音刚落,老者已一掌拍来,掌风带着些微力道。 岚姨似乎早有预料,翻腕格挡。 两人电光石火间便已过了数招,动作快得只余下模糊的影子。 桌上杯盘被劲风激得微微震动,却又在即将倾覆时被巧妙卸去的力道稳住。 祝听汐饶有兴致地看着岚姨与老者交手,目光却最终落回到那名始终垂眸静立的男子身上。 他自始至终低着眼,长睫如蝶翼般轻覆,遮住了眼底情绪,却掩不住眼下那颗朱砂痣,在苍白肤色上洇出一点惊心动魄的艳。 一身黑衣瞧着平平无奇,质料甚至有些粗陋。 可即便如此简陋的衣着,也压不住他那份过于出色的容貌与挺拔如松的身姿。 祝听汐嘴角倏地掀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她伸出纤纤玉指,越过交手的两人,精准无误地指向那名沉默的男子,声音清脆而慵懒。 “他,我要了。” 第68章 未婚妻2 祝听汐话音刚落,身后七名侍从已如离弦之箭般上前。 她们深知那老者才是真正的主导,擒住他,眼前这男子自会乖乖听话。 至于这男子愿不愿意,从来不在她们的考量之中。 老者本与岚姨缠斗得难分高下,陡然被数人围攻,顿时落了下风。 他眼神一凛,显然萌生退意。 “小心!”岚姨沉声提醒,攻势更疾。 老者身形一扭,竟如泥鳅般滑向窗口,意欲逃脱。 那一直沉默垂眸的男子见状,亦下意识想要跟上,却立刻被两名侍从交错一步,封住所有去路。 想走?小姐点了名要的人,岂容他走脱? 男子被逼停脚步,心知寡不敌众,终是抬起眼,望向那华服女子。 他的声音低沉,却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这位小姐,他若离我太远,我亦会死。” 祝听汐正拿起银箸,闻言眉梢微挑,露出一丝兴味。 “他在我身上种了同命蛊,”男子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生我生,他死……我死。” “麻烦。”祝听汐撇撇嘴,恰逢店小二战战兢兢地将珍馐菜肴布满桌面。 她手执银筷,于满桌热气蒸腾间信手朝着老者遁走的方向虚虚一点。 “那便抓住他。”她语调慵懒,却字字清晰。 七名侍从得令,如离弦之箭,瞬息追出。 岚姨目光微凝,扫过老者消失的方向,沉声补充:“应是苗疆手段,务必小心。” “是!”窗外传来侍从们远去的应声,干脆利落。 那男子倒是极有眼力见,瞬息间便明了此刻谁才是真正主宰他命运的人。 他未发一言,只默然移步,安静地站定在祝听汐身侧稍后的位置,姿态顺从,却并无谄媚之色。 祝听汐执箸,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盘中珍馐,兴致寥寥,浅尝辄止。 岚姨将小姐的细微神色尽收眼底,目光一转,落在那男子身上,声音虽不高却自带威压:“还愣着?不知该如何伺候吗?” 男子闻声,并未立即动作,而是先微一躬身,旋即步履沉稳地走向一旁备好的铜盆净手。 拭干水珠后,他方取起一副未曾用过的银头公筷,目光扫过桌面,略一沉吟,便精准地夹起一筷清炒芦笋尖,轻轻放入祝听汐面前的白玉碟中。 那芦笋尖色泽翠嫩,火候恰到好处。 接着,他又避开那些略显油腻的肉食,为她布了一道清淡的蟹粉豆腐,分量不多不少,刚好适口。 祝听汐目光仍懒懒地落在别处,但手中的银箸却自然而然地转向了他布下的菜肴,送入唇中,细嚼慢咽,并未像之前那般拨弄两下便弃之不顾。 她未发一言,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舒展了一瞬。 岚姨在一旁冷眼瞧着,心中暗自点头。 此子心思剔透,观察入微,行动间既有规矩又不失分寸,如此上道,倒是省去了她许多训导的功夫。 不一会儿,那七名侍从便将狼狈的老者押了回来,径直带入一间上等厢房审问。 祝听汐好整以暇地看着被紧紧束缚的老者。 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先前的倨傲气焰,面色灰败,眼中藏着惊惧,显然深知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 她饶有兴致地偏头问道:“你是苗疆人士?” 老者喘息着答:“不、不算是……老夫只是略懂些蛊术皮毛……” 祝听汐唇角一勾,纤指径直指向身旁沉默的黑衣男子:“你给他种了同命蛊?” 她语气轻快,仿佛在讨要一件新奇玩具,“放出来让我瞧瞧。” 老者抬眼瞥向黑衣男子,见他竟垂眸敛目,一副恭顺模样立在祝听汐身后,不由嗤笑一声。 真是棵随风倒的墙头草。 旋即他又强撑起几分倨傲:“同命蛊乃秘术,岂是能随意召出给外人观的?” 祝听汐顿时冷下脸,轻轻一哼。 侍从小青立刻应声拉紧绳索。 特制的绳索猛地勒入老者脖颈,他顿时呼吸困难,面色涨红,连连嘶声求饶。 与此同时,祝听汐身后的黑衣男子也骤然闷哼一声,脖颈处浮现出同样的勒痕,呼吸随之急促,但他仍极力维持着站姿,唯有骤然苍白的唇色泄露了痛苦。 祝听汐眸光倏地一亮,仿佛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 她抬了抬手,小青即刻松劲。 “你受伤,”她盯着老者,语气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他便会同样受伤?” 老者仿佛抓到救命稻草,急声道:“是!是!同伤同痛!姑娘既在意他,就万万不能动我!” 岂料祝听汐听闻此言,眼中兴味更浓,甚至微微向前俯身,目光灼灼地盯住老者的脖颈。 她摊开右手,无需言语,一柄冰凉匕首立刻被放入她掌心。 她感到触感有异,垂眸瞥去,发现递来匕首的人竟是那黑衣男子 。 她目光在他面上及颈间伤痕处短暂停留一瞬,随即毫不犹豫地转向老者。 右手匕首寒光轻闪,极其随意地在老者颈侧一划,一道血线立刻浮现,沁出殷红血珠。 祝听汐瞬间抬眼,目光灼灼地锁住黑衣男子。 在他颈侧完全相同的位置,一道无形的利刃仿佛同时划过,皮肉绽开,鲜血同样蜿蜒而下。 而他,依旧沉默地垂眸而立,仿佛感受不到痛楚,唯有那鲜红的血痕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竟比老者的狼狈挣扎多了几分破碎诡异的美感。 祝听汐看着这奇异而残酷的同步,嘴角扬起明媚又肆意的弧度,欢快道: “真好玩!” 这话落进八个侍从耳中,众人只觉心头一松,脸上纷纷绽开欢喜的笑意,目光落在祝听汐身上时,满是对自家小姐寻得新乐趣的宠溺。 然而那老者却截然不同,他浑身剧烈一抖。 这哪里是明媚女子,简直就是来索命的活阎王! 而那个始终沉默的黑衣男子,在此刻终于有了动作。 他未曾言语,只是向前一步,在祝听汐面前单膝跪地。 这个姿势让他不得不略微抬起头,线条流畅的脖颈因而完全暴露在她的视线之下。 方才那道仍在渗血的伤口清晰可见,红痕映着苍白的皮肤,显出一种脆弱又驯顺的意味。 而他依旧垂着眼眸,长睫掩去了所有情绪。 他献上的不是忠诚,只是一件任由她处置的器物。 这突如其来、极具暗示意味的姿势,让一旁的侍从们都惊住了。 尤其是先前因奉茶被斥而下跪的小蓝,更是暗自咬牙,心中啐道:好一个狐媚子!竟做出这般低姿态来邀宠! 唯独岚姨目光锐利如初,她微微眯起眼,审视着那跪地的身影,心中冷然:此子审时度势,能屈能伸,更懂得利用自身优势……心机当真深沉。 第69章 未婚妻3 祝听汐的目光紧紧锁住他仰起的脖颈,因这动作,那道伤口中渗出的鲜血流淌得愈发急促,蜿蜒而下,没入衣领。 这个新得的“玩具”果然合她心意,他甚至能预判她的念头。 她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语气轻快得像是在索要一件礼物:“手给我。” 他没有丝毫犹豫,利落地将衣袖捋至肘部,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坦然递到她面前。 寒光一闪,她手中的匕首已在他臂上划开一道浅痕,血珠瞬间沁出。 她随即抬眼,用眼神示意侍从扯开老者的衣袖,露出完全相同的位置。 然而,那里皮肤完好,并无任何伤痕。 祝听汐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眸中闪过一丝被忤逆的恼意。 未能得到预期的结果让她极为不悦,她几乎是赌气般地反手又在老者手臂上狠狠划下两刀,力道深重。 几乎是同时,黑衣男子的手臂上凭空浮现出两道平行的深刻伤口,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这结果非但没能取悦她,反而让她更加气恼。 “你受伤,他便跟着伤。他受伤,你却毫发无损?”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岚姨默不作声地抛给黑衣男子一瓶金创药。 他抿紧薄唇,略一迟疑,终究还是沉默地将药粉撒在自己狰狞的伤口上。 老者只觉得眼前这明媚女子简直是地狱里爬出的恶鬼,专为折磨他而来,虚弱道:“……是。” 祝听汐得到这肯定的答复,胸中的郁气几乎达到顶点。 她忽然又问:“你们体内的蛊虫,能互换吗?” 老者闻言,下意识嗤笑出声,险些忘了自己的处境,脱口而出:“你当这是市集做买卖?想换便换?” 这世家小姐竟无知至此! 侍从们岂容他这般嘲讽小姐? 不等她开口,两名侍从已上前,左右开弓,“啪啪”两声脆响,狠狠扇在老者脸上,打得他脸颊瞬间红肿,嘴角溢出血丝。 祝听汐却似被这话点醒,骤然平静下来,声音冷澈如冰,一字一句地宣布:“既然不能换,那便直接挖出来吧。” 她话音未落,侍从小青已应声抽出寒光闪闪的匕首,锋利的刀尖精准地抵上了老者的腹部,作势便要划下。 老者感到腹部那冰冷的刀尖几乎要刺破皮肉,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任何颜面,嘶声哀嚎起来:“住手!住手!小姐饶命!饶命啊!” 他身体因恐惧而剧烈颤抖,险些瘫软在地,全靠两旁侍从架着才勉强跪住。 方才那点倨傲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 “挖不得!万万挖不得啊!” 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急急说道。 “这同命蛊并非寻常毒虫,它早已与心脉相连,强行挖出,宿主……宿主顷刻便会心脉尽断而亡!老夫死了不打紧,可、可这位公子也定然活不成了啊!” 他一边说,一边惊恐地望着祝听汐,生怕她脸上再出现那种觉得“好玩”的明媚笑容,忙不迭地补充: “小姐若是想要解蛊,老夫……老夫或许另有他法!只求小姐高抬贵手,饶我一命!” 他几乎是匍匐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再不敢抬头。 而另一旁,黑衣男子臂上的金创药虽已敷上,那狰狞的伤口却无半分愈合的迹象,鲜血依旧缓慢地向外渗着。 显然,唯有老者伤势好转,他方能随之痊愈。 祝听汐慵懒地靠回椅背,唇角勾起一抹恶劣又玩味的笑容,仿佛找到了一个极有趣的新游戏。 “既然眼下杀不得,”她轻快地说道,目光却如冰冷的刀锋扫过老者,“那就先打断他的腿吧。” 她故意侧过头,笑吟吟地望向那沉默的黑衣男子,语气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宽宥:“至于你嘛,放心。即便腿断了,我也有的是法子给你接回来。” 黑衣男子脸上未见丝毫恐惧,亦无乞求,只是依着之前的姿态,垂首应道:“谢小姐。” 老者听闻此言,吓得几乎肝胆俱裂,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必须趁这女阎罗还对那黑衣男子存有几分兴趣时,赶紧解了这要命的同命蛊! 否则待她玩腻了,或是那男子失了价值,自己便连这最后一点苟活的理由都没有了,届时唯有死路一条! 祝听汐垂眸,指尖轻轻拂过黑衣男子递来的那柄冰凉匕首,刃身上还隐约映出她玩味的眉眼。 她并未抬眼,声音懒洋洋地飘向他:“你,叫什么名字?” 黑衣男子垂在身侧的手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沉默了转瞬,才抬眸望向她,目光里满是顺从:“属下既已是小姐的人,从前的名字便无足轻重,还请小姐赐名。” 祝听汐扫了他一眼,语气随意:“那就叫小墨吧。” 若说这名字有什么深意,不过是她身边八个侍从里,除了岚姨,其余七人恰好以红、橙、黄、青、蓝、紫、白为名。 如今添一个“墨”,倒也齐全。 得赐新名的谢迟面色未变,垂首应道:“小墨,谢小姐赐名。” 一旁装死的老者嘴角难以抑制地抽搐了一下。 这取名未免太过儿戏随意! 他生怕这骄纵无常的大小姐兴致一来,也给他安上个“小灰”、“小褐”之类的名号,赶忙气息一萎,彻底瘫软在地,佯装昏迷。 祝听汐正觉无趣,欲挥手令众人退下,岚姨却上前一步,目光如炬般锁住谢迟,声音冷冽:“你出身武学世家?” 谢迟闻言一怔,似未料到自身底细竟被人一眼看穿。 他沉默一瞬,答道:“是。不过家族早已没落。” 岚姨语气愈发凌厉,不容置疑地追问:“是仇家寻仇,还是族中子弟自己不争气?” 谢迟眼帘微垂,掩去眸中神色,只平淡道:“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门小户,谈不上这些。” 岚姨眸中疑虑未消,显然不信这番说辞。她足尖微动,毫不客气地踢向地上“昏迷”的老者:“说!他的来历!” 老者吃痛,再装不下去,只得哎哟着“转醒”,慌忙道: “老夫……老夫也不知他的具体身世!我只是在他身受重伤、昏迷不醒时捡到他的!这小子对我可从来没这么尊敬过!” 他心下恨极了这墙头草,平日在他面前沉默寡言、油盐不进,遇上更狠的竟如此顺从,那女魔头要动刀,他竟还主动送上脖颈! 岚姨敛起心中翻涌的思绪,暂将疑虑按下,示意侍从将这一老一少都带下去看管起来。 众人退去后,祝听汐懒洋洋地倚回椅中,挑眉看向岚姨:“岚姨,你在担心他来路不明?” 岚姨面对她时,脸上的冷厉瞬间化为无比的温和,轻声道:“不过是多问几句,心里好有个底。小姐放心,任他也闹不出什么风浪。 她语气纵容,“小姐今日玩得开心,才是最要紧的。” 祝听汐打了个哈欠,困倦地揉了揉眼,随意点了点头。 岚姨看着她这副娇憨模样,心都快化了。 小姐今日虽闹了这一场,却未曾亲自下令杀人脏了手,看来对这新得的“小墨”,确是多了几分不一样的兴致。 第70章 未婚妻4 越往南境,暑气便愈发蒸腾,连风都带着点微微暖意。 谢迟静坐在木质轮椅上,闻声抬眼望去。 祝听汐正从二楼下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明媚的鹅黄绫纱裙,裙摆绣着栩栩如生的蝶戏海棠纹,发间簪一支碧玉玲珑簪,整个人像一株迎着日光舒展花瓣的娇贵花朵。 她眼角眉梢都镌刻着与生俱来的骄傲。 略抬下巴时,脸颊那一点未褪的婴儿肥柔和了那份倨傲,不会令人觉得盛气凌人,反倒叫人觉得,这般骄纵之于她,不过是锦上添彩的亮色,理所当然。 她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谢迟。 他已换下了昨日那身狼狈的粗布黑衣,穿着一身质料上乘的青色深衣,整个人清隽了不少。 既跟了她,自然不能再那般落魄。 她可不是那个又抠又穷酸的老头。 谢迟垂下眼,恭顺应道:“小姐。” 祝听汐却并未停留,掠过他,径直登上了那辆最为宽敞华贵的马车。 车队共有四辆马车,其中两辆都满满当当装着祝听汐的随身物品。 四名侍从各自驾驭车马,岚姨和小蓝骑马在前方开路,小青与小紫则护卫在队尾。 祝听汐撩开车帘。 看着侍从们将昨日新采买的各色物件妥善安置上车。 又看着那昏迷不醒的老者被毫不客气地扔进了装载杂物的马车里。 两名侍从正要去搬动谢迟的轮椅,却听见她清凌凌的声音从车内传来: “让他上我的马车。” 正在动作的侍从手下微微一滞,旋即低头应道:“是。” 动作间已变得格外谨慎,小心地将谢迟连人带轮椅安置到马车宽敞的车厢内。 一旁骑马的小蓝看得牙痒痒,恨不能把谢迟直接丢进旁边的深山里,但小姐既已发话,她纵有不满,也只能按捺下去。 车队缓缓启程,扬起细微的尘土。 店小二追出几步,朝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挥动手臂,脸上堆满殷勤的笑容,扬声喊道:“客官您慢走!一路顺风!” 他笑得见牙不见眼,尽管这伙客人规矩多、要求刁钻,让人伺候得提心吊胆,可给的赏钱实在是丰厚得惊人。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那锭沉甸甸的银子,凑到嘴边,用牙轻轻一磕,确认了成色,这才心满意足地重新揣回怀中。 马车内一片静谧,只听得见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 谢迟始终垂眸沉默。 祝听汐小口咬着精致的点心,目光却毫不避讳地在他脸上流连。 忽然,一双嫩白纤细的手毫无征兆地探入他的视线,轻轻覆在了他的膝盖上。 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料隐约传来。 谢迟眼睫微动,缓缓抬眸看向手的主人。 只见祝听汐正倾着身子,眨着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脸,带着纯粹的好奇与探究。 他的面容尚存几分清朗的少年气,可那深潭般的沉默与眼底挥之不去的郁色,却交织成一种近乎蛊惑的矛盾气质。 尤其当他抬眼望来时,那浓密睫毛下的一点朱砂痣便无处遁形,宛若雪白宣纸上落下的一滴孤寂血珠,平白为他这份隐忍添上了几分令人心尖发颤的破碎感。 “小姐。”他低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波澜。 祝听汐这才收回手。 她歪着头,问得直白又残忍:“怨我吗?本来你的腿是好好的。” 谢迟垂眸,指节微微蜷起:“小墨不敢。”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生涩:“同命蛊本就是他下的,小姐打断他的腿,我不过是受蛊毒所累。小姐这般做,原是为了替我解蛊。” 祝听汐“噗嗤”笑出了声。 从小到大,奉承话她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可从这明显生疏的人口中说出来,偏偏格外顺耳,让她心底那点小得意,忍不住冒了上来。 “嗯?吃吧。”她将自己咬了一口的点心随意地递过来。 谢迟闻言,几不可察地怔了一瞬。 她的举动里听不出半分刻意折辱的意味。 心情好了,便随手将自个儿觉得不错的东西赏给脚边乖巧的宠物。 在她眼中,他与受赏的猫狗似乎并无不同。 他沉默地接过那块边缘还留着她细微齿痕的点心,心里并无半分不悦。 比起那些淬着恶意的言语羞辱,她这点随心的举动,实在算不得什么。 谢迟垂落眼睫,长睫在眼下投出片浅影,悄悄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低声道:“谢小姐。” 恰在此时,祝听汐却忽然倾身,用她仍带着点心甜香的指尖,轻轻地、带着几分好奇地点了点他眼角下的那颗朱砂痣。 微凉的触感一掠而过。 “这颗小东西,”她语调轻快,像是在评价一件精巧的饰品,“生得倒巧。” 他浓密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急促地颤抖了几下,几乎难以维持惯有的平静。 那些颠沛流离的逃亡路上,并非无人因他这副容貌生出过龌龊心思。 只是从未有人能真正得逞,他总会在那些肮脏的手触碰到自己之前,便先让它们彻底消失。 然而此刻,却是第一次,有人如此轻易地、不带任何欲念地……触碰到了他。 先前那句奉承已耗尽了他的勇气,此刻他张了张嘴,竟想不出半句能接的话。 祝听汐本也没想要他回应。 指尖收回时,随手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外面掠过的树影: “我听说我那位未婚夫的眼下,也生了这样一颗朱砂痣。”她唇角弯起一个期待的弧度,“但愿他那一颗,也能像你的这般好看顺眼。” 谢迟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骤然收紧。 原来如此。 这份突如其来的“青睐”,不过是因为他恰好生了一处与她未婚夫相似的印记。 他垂下眼眸,声音更加低沉:“小墨卑贱之躯,不敢与小姐的未婚夫相提并论。” 祝听汐闻言,却并未否认。 “若他的不如你的好看……” 她的语气里透出几分跃跃欲试的雀跃。 “到时候,我便亲自替他挖了去。换一颗更漂亮的。” 第71章 未婚妻5 祝听汐像是被勾起了兴致,眸光一转,又问道:“你是南境人吗?” 谢迟颔首:“是。” “那你知道南境有什么好玩的吗?”她眼睛亮晶晶地望向车外,语气中带着纯粹的期待,“那里会下雪吗?” 谢迟微微抬眸,见她正专注地凝视着车外。 他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不过是寻常的野草与树木,这景致有何稀奇? 可她望着景致的模样,倒像自己也成了自然的一部分,正随微风轻轻晃着,比那些草木更鲜活几分。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试探着轻声问道:“小姐并非南境人?” “嗯,”祝听汐随意答道,视线仍流连于车外,“我从小在雪域长大。” “雪域……”谢迟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 他忽然记起,自己也曾有一位来自雪域的未婚妻。 她也会如眼前这人一般,拥有如此明媚鲜活的姿态吗?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他按了下去。 他自嘲地想,自己已然落到这般境地,那纸婚约想必早就作废了。 祝听汐见他迟迟不语,便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 谢迟回神,声音放轻:“南境从不下雪,常年都暖得很。” “是吗?”她撑着下巴,目光又落回窗外,“那南境也有这样的树、这样的花、这样的草吗?” 谢迟想起自家后山,漫山遍野的花草能把路都遮了,喉间滚了滚才掩去情绪: “有的。南境的花比这里的更红,草比这里的更茂盛,树也比这里的更加高大。” “你是南境人,才会这么夸吧?”祝听汐被逗得咯咯笑,眼尾弯成了月牙。 谢迟微怔,没懂这笑意的由头,只静静听着。 “我们那儿一年倒有九个月在下雪,”她声音轻了些,“雪盖在山顶上,像给山披了件银白的衣裳。可那儿的植物难活,好不容易长出来的,也大多是白的。看久了,就有点闷了。” 谢迟正想再从她口中套些话,车外忽然传来一阵吵闹,隐约是有人拦路,夹杂着岚姨与人交涉的声音,听得不甚真切。 祝听汐懒懒地掀了下眼皮,语气平淡无波:“不用慌,不过是又遇上拦路的马贼了。” 她从雪域出发,玩心重、贪享乐,行李辎重繁多,自身武艺又稀疏平常。 她并非蠢人,深知自己这般招摇过市必会引来是非,故而特意精挑细选了八位顶尖高手随行护卫,尤其是岚姨,更是母亲身边的得力干将。 马贼打劫的事,她早已习以为常。 只是这次不同,岚姨与对方交涉的时间,未免太长了些。 车外,侍从们已无声地收缩阵型,将祝听汐的马车严密护在中心。 小蓝贴近车帘,低声急报:“小姐,对方人数众多,不像临时起意,倒像是从我们出客栈起就盯上了。” 祝听汐眉间掠过一丝不耐,冷声道:“解决掉。” “是!” 车外兵刃相交之声顿时大作,激烈异常。 祝听汐流露出几分烦躁。 这些人真是不知死活,偏要来触她的霉头。 偏偏此时,隔着另一辆马车,竟传来那老者杀猪般凄厉的嚎叫:“救命啊!救命——!” 比昨日更加刺耳难听。 祝听汐听得心头火起,正欲下令让他闭嘴。 骤然间,一柄钢刀破开车帘,直直向她刺来! 电光石火间,谢迟身形微动。 只见寒光一闪,袭杀者的脖颈上已多了一道极细的血线,鲜血喷溅而出,几滴温热的血珠溅上谢迟的脸颊。 几乎同时,另一把长刀也从背后狠狠捅穿了那人的心口! 晚了一步的小蓝,见被谢迟抢了先,心中嫉恨翻涌,却立刻压下,单膝跪地请罪:“属下失职!竟让这等宵小惊扰了小姐,罪该万死。” 祝听汐只随意摆了摆手:“都清理干净了?” “是。”小蓝低头应道,随即语气微顿,“只是……擒获了一个小女孩,不像与马贼同路,不知如何处置。” 话音未落,岚姨已领着一个小女孩走了过来。 那女孩瞧着不过七八岁,眼眶里蓄满了泪,要掉不掉,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生怕一点声响就会惹来厌弃。 她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直勾勾地盯着祝听汐。 祝听汐唇角一勾,露出一个惯常的、恶劣的笑容:“再看,小心你的眼睛。” 谁知那女孩非但没被吓退,反而怯生生地开口,唤了一声: “姐姐。” 祝听汐脸上的笑容倏地僵住。 自己这招……竟也有失灵的一天? 她不耐烦地摆摆手:“把她丢在这儿,继续赶路。” 小女孩倒不挣扎,只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眼巴巴望着她,方才噙在眼眶里的泪,终于一颗接一颗滚了下来,嘴里仍小声唤着:“姐姐……” 祝听汐像是被这声音烫到一般,几乎要炸毛:“谁教你装可怜的?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心软,休想!” 她说得斩钉截铁,侍从动作更是毫不容情,将小女孩抱至路边放下。 马车辘辘前行,并未走出多远,车内的祝听汐却烦躁地蹙紧眉头,最终还是良心发现,扬声道:“……回去!把她带上!” 小女孩被重新抱回车上,她乖巧地爬进车厢,又仰起脸,对着祝听汐软软地唤了一声:“姐姐。” 祝听汐立刻闭上眼,没好气地呵斥:“闭嘴!” 她才不想做什么好人,更不愿承认自己竟会心软。 正心烦意乱间,车外那老者竟也试图攀上车辕,哀声恳求:“小姐!您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行行好,让老夫也与您待在一处吧……” 他也想学着那小女孩的模样,唤声“姐姐”搏她心软。 可话到嘴边,终究没那份厚颜。 更何况,这女魔头分明是个看脸的。 他若真叫出口,只怕下一刻就要被拖去喂狗 昨日他不仅被打断腿防着逃跑,筋脉也被封住。 方才打斗起来,那些侍从只顾着护女魔头,没一个管他死活。 祝听汐正愁一肚子邪火没处发,老者的声音恰好撞了上来。 “再敢碰我的马车,”她声音冷得像冰,“伸哪只手,就剁哪只。” 老者吓得魂飞魄散,立马缩回手,狼狈地跌回地上,摔得哀叫一声。 祝听汐瞧着他那副惨状,心情顿时舒畅了不少。 看吧,她吓人的功力还是很厉害的,不过是刚才没认真罢了。 第72章 未婚妻6 马车内 祝听汐懒得同那小女孩纠缠,目光落在谢迟脸上。 方才溅上的血珠还未拭去,倒添了几分异样的韵致。 尤其是几点殷红落在他眼角那颗朱砂痣旁,将他身上那股易碎的脆弱感衬得愈发勾人。 她支着下巴看够了,才漫不经心地扔去一方手巾:“擦干净。” 手巾轻擦过他脸颊,带着缕淡香,又轻轻滑落。 谢迟垂眸,看见那方质地精良的白色手巾一角,用银线绣着一朵姿态傲然的花。 他认得,是雪莲花。 他心尖微颤,忆起从前家中为他筹备与未婚妻的婚约时,对方寄来的画卷盒上,绣的正是这花。 可那时画卷未及展开,还没看见未婚妻的容貌,家逢剧变,他便只能仓皇逃亡。 这雪莲……究竟是雪域常见的纹饰,还是她家族的特定徽记? 他抬眸望向祝听汐,想问她的名字,又怕认错人。 若她并非那位未婚妻,此举无异于唐突冒犯。 而她,又是这般喜怒无常、难以揣测。 祝听汐自然不知他心中这番汹涌波涛,只将他片刻的迟疑看在眼里,柳眉微挑。 这新玩具莫非是在恃宠而骄,连她的命令都敢迟疑? 谢迟在她目光变得不善前开口应道:“是。” 他拿起手巾,仔细拭去脸上的血渍。巾上那缕冷香愈发清晰。 他握着那已染了污渍的手巾,略有迟疑,却仍是开口道:“小姐,此巾……待我清洗干净后再奉还。” 祝听汐闻言蹙眉,觉得他此刻甚是啰嗦。 她看起来像是会收回别人用过之物的人吗? 即便这东西原本是她的。 “赏你了。” 一旁的小女孩,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目光在两人之间悄悄来回打转。 她怯生生地拽了拽祝听汐的衣袖,声音细若蚊蚋: “姐姐……你可不可以,带我去找我爹爹?” 祝听汐嘴角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垂眼睨着她: “哦?我看起来……很像菩萨心肠的大善人?” 小女孩被祝听汐那戏谑又冰冷的目光看得瑟缩了一下,小嘴微微瘪了瘪,眼眶又迅速红了起来,但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姐姐……不像菩萨。”她怯生生地摇了摇头,小手依旧紧紧攥着祝听汐的衣袖一角,“姐姐像……像雪山上的仙女,很厉害、很厉害的那种。” 似乎怕这样的称赞还不够,她又急忙补充,带着哭腔却努力字正腔圆:“爹爹说,遇到天大的难事,就要找最厉害的人……姐姐,是我见过的,最最厉害的人了。” 祝听汐脸上那抹惯有的恶劣笑意倏地僵住。 她屈指,不客气地往小女孩额头上一戳,把人戳得小脑袋往后仰了仰,语气凶巴巴的: “不准哭!” 她有些烦躁地把脸撇向一边,强调道: “我从来不救人,我只杀人。” 小女孩却半点没怕,反而眼睛亮了亮,急忙软声接道:“我爹就在坏人手里!姐姐你去把坏人都杀光,好不好?姐姐好厉害的……” 祝听汐猛地回头瞪她,这小孩是把她当傻子哄了?! 正想开口教训,身旁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祝听汐和小女孩同时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祝听汐眼睛瞬间眯起,危险地盯着谢迟:“很好笑?” 谢迟却觉得,这位大小姐哪是真的喜怒无常,连个不谙世事的小娃娃,都懵懂地摸准了她那吃软不吃硬的性子。 他垂眸敛了笑意,恭声道:“小墨不敢。只是小姑娘的话,句句恳切,小墨亦深以为然,小姐确实厉害非凡。” 祝听汐的目光在谢迟平静的脸和小女孩写满“真诚”的眼睛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一个小娃娃的话或许是为了讨巧,但两个人都这么说……那大约就是实话了! 她重新靠回软垫,抬了抬下巴,轻描淡写地一挥手: “行吧。那就带你们去杀人。” 一行人抵达山脚,陡峭的山路令马车再也无法前行。 祝听汐蹙眉望着眼前蜿蜒而上的小径,迎面而来的山风并未带来多少凉意,反令她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 她开始觉得南方也没那么令人愉悦了,此刻纵有再多葱郁树木,也按捺不住她心中那股腾腾升起的杀意。 她不耐地甩了甩袖口,冷声问道:“你确定是这条路?” 小女孩怯生生地点头,小手指向崎岖的山道:“那些坏人……就是从这条路下来的。” 祝听汐沉默片刻,目光扫过眼前的山势,随即利落吩咐:“岚姨,小青小蓝随我上山。其余人留守此地,看紧行李。” 她正欲翻身上马,却听见谢迟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小姐,请带我一同前去。” 祝听汐回眸瞥了一眼他的腿,眉梢微挑。 谢迟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坚定:“我不会拖累小姐。” 祝听汐闻言唇角一勾,竟干脆地应了下来:“行。” 谢迟本以为她会将自己随意丢给某个侍从,或是干脆不管不顾,让他自己设法跟上。 却万万没想到,她竟会让他与自己共乘一骑。 祝听汐清晰地感受到身后身体的僵硬,头也不回地冷声道:“抱紧。” “小姐,这于礼不合……” 祝听汐只觉得他是在质疑自己的骑术,顿时不悦:“哼,你想摔下去变成真残废吗?抱紧了!要是手敢乱动,我就给你剁了!” 谢迟身体微微一震,终是依言伸出手臂,迟疑地环过她纤细的腰肢。 他的指尖绷紧,甚至不敢真正触碰到她的衣料。 “得罪了,小姐。” 祝听汐轻哼一声,似乎满意了,一抖缰绳:“走了!” 他们在离寨子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便提前下了马,隐蔽在树丛后观察。 入口处竟有五六个人在来回巡视,远远超出了预料。 祝听汐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低头看向身边的小女孩,语气里充满了怀疑:“你可没说,有这么多人看守?” 她甚至开始怀疑,这是否是一个引他们入瓮的圈套。 小女孩急忙摇头,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不是的!那些坏人不仅抓了我爹爹,还关了好多好多人!这些……这些都是留下来看守的!” “现在对方人多势众,我们总共就这几个人,硬闯太冒险。”岚姨凑上前来,压低声音分析,语气里满是顾虑。 第73章 未婚妻7 小女孩见他们似有退意,顿时急了,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到祝听汐面前:“爹爹说,把这个放到水里,那些坏人喝了就会晕倒!” 布包打开,里面是细碎的白色粉末。 “蒙汗药?”祝听汐挑眉,眼神里的审视更重,“你爹,还真是个好人啊?” 小女孩听出她话里的讽刺,小脸涨红,小声却坚定地反驳:“这是爹爹给我防身用的!不是坏人!” 那些人看她年纪小,带她出去时,根本没有防备。 无奈蒙汗药分量有限,寨子里的人只被放倒一半。 院中,几个尚有意识的马贼正挣扎着朝某个方向爬去。 祝听汐尚未发话,谢迟已撑着手杖上前,手起杖落,动作干脆利落地了结了他们的性命。 祝听汐挑了挑眉,未置一词。 小蓝冷眼旁观,心中对谢迟的嫉恨又深一重。 小女孩急切地想冲向一个房间,却被岚姨一把抱住。 岚姨低声道:“屋内还有人。” 两间房内烛火摇曳。 小青小蓝无声潜入左侧房间。 岚姨则踹开了右侧房门,里面竟关着数十名女子,几个马贼正压在她们身上欲行不轨,其余女子则蜷缩在角落,闭目颤抖。 那些马贼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觉背后寒意袭来。 岚姨与谢迟当即出手。 谢迟虽无法动用内力,但招式仍在,配合岚姨凌厉的身手,不过片刻,那几个马贼便哀嚎着倒地。 岚姨正要挥刀了结,却被祝听汐出声阻止:“绑起来。” 获救的女子们这才敢睁开眼,惊魂未定地望向这群不速之客。 院中。 被捆作一团的马贼瘫倒在地,被解救的众人聚在一旁,目光复杂地望向中央的祝听汐。 只见她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字:“阉了。” 小青小蓝毫不犹豫地执行命令。 刀光闪过,马贼们被塞住的嘴发不出惨叫,只能剧烈地抽搐着,有人当场昏死,余下的也气息奄奄。 女人们吓得面色惨白,难以置信地看着方才还嚣张的恶徒转眼成了废人。 男人们也不禁脊背发凉,虽知这些人罪有应得,却仍为这女子狠辣的手段感到心惊。 祝听汐示意侍从将染血的刀扔到幸存者面前。 “给你们个机会,”她声音清脆,却字字冰冷,“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再不动手,他们可就要断气了。” 这话让尚未死透的马贼惊恐地缩起身子。 最先拾起刀的是一名女子。 她看着这些恶徒竟也会因她持刀而恐惧,强压下杀人的战栗,闭眼狠狠捅了下去。 有人跟随,也有人不忍下手,祝听汐并未勉强。 待最后一名马贼断气,祝听汐笑吟吟地望向已与父亲团聚的小姑娘:“这坏人,是不是都杀光了?” 小女孩的父亲一直捂着她的眼睛。 众人这才惊觉。 倒在血泊中的不止马贼,还有几个与贼人同流合污的妇人与老者,皆被一并处决。 虽给了个痛快,但寻常人多少会对这些从犯存有恻隐之心。 而这位大小姐,没有。 祝听汐只觉神清气爽,尽管空气中混杂着浓重的血腥与有人惊吓呕吐的酸腐气味。 对她而言,救人已属破例,竟还要负责送佛送到西? 这绝非她的行事风格。 她冷声道令侍从折返,那些被救下的人才如梦初醒,对着小青、小蓝和岚姨连连磕头谢恩。 他们也想向祝听汐道谢,可这位大小姐周身的冷意实在慑人,竟无一人敢上前。 祝听汐瞧着众人只谢侍从不谢她,心里莫名有些发堵,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 她才不稀罕这些人的感谢! 她倨傲地抬了抬下巴,正欲转身,却感觉袖口被人轻轻拉住。 低头望去,是那个被救下的小女孩。 小家伙仰着小脸,声音软糯得像团棉花:“姐姐,谢谢你救了我爹爹。” “珠珠!”她父亲见状,吓得立刻冲过来想将她拉回,对着祝听汐慌忙赔罪:“小姐恕罪!小孩子不懂事,弄脏了您的衣裳……” 祝听汐这才瞥见袖口被小女孩抓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小块灰扑扑的指印。 她却只是不在意地拂了拂:“区区一件衣裳罢了。” 众人见她对小女孩竟有几分宽容,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连忙纷纷上前道谢。 祝听汐听着这些话,只觉方才堵在胸口的那股气,竟莫名顺畅了许多。 人群中,一个男子忽然瞥见祝听汐身旁的谢迟,眼睛骤然一亮,脱口欲呼:“谢——”。 然而,尾音尚未落下,他竟毫无征兆地身子一软,直接昏倒在地。 “怎么回事?”祝听汐蹙眉问道。 谢迟扫了一眼,淡淡回道:“许是饿了太久,体力不支晕过去了。” 祝听汐看向其他人,果然个个面色蜡黄、身形虚浮,连说话都透着气虚,显然是好几天没吃过饱饭了。 “麻烦。”她摆了摆手,“那就吃完再走。” 众人闻言,嘴角皆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眼神下意识地瞟向周围横七竖八的尸首与尚未干涸的血迹。 在这般惨烈的修罗场旁用饭?这位大小姐,是真半点不觉得影响胃口。 一行人,同路的部分,便搭乘着祝听汐的车队一同返程。 至于那些不顺路的,在千恩万谢、说尽了好话之后,也得了些银钱盘缠,自行离去。 而那些被救下的女子,多是出身富庶之家。 家中派来的护卫寻到人后,皆心照不宣地低调处理,未敢声张,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将她们接回了家。 最后抵达的,是珠珠的家。 她的父亲陆先生诚挚地邀请祝听汐一行人留宿。 “小姐,”陆先生言辞恳切,“我们这竹林镇虽地方不大,却也清幽别致,值得稍作停留,游玩一番。” 他的目光掠过一旁的谢迟,顿了顿,又道:“这位公子……观其气色,似是身中蛊毒?我虽不专精巫蛊之术,但也略通一二,或可尝试为他诊治一番。” 祝听汐略一思忖,反正她此行本就是游山玩水,并不急于赶路,多停留几日也无妨,便应允下来。 于是,除了原本的人马,队伍里还多了一位名叫苏衍的年轻男子。 他自称是谢迟的旧识,不由分说便死皮赖脸地跟了上来,甩也甩不掉。 第74章 未婚妻8 房间内,苏衍龇牙咧嘴地揉着额角那个新鲜出炉的肿包,对谢迟抱怨道:“我这脑袋……是你下的黑手吧?” 谢迟面不改色,语气平淡:“我怕你口无遮拦,惹来麻烦。” 苏衍“嘶”了一声,揉着额角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哦——所以你现在真叫‘小墨’了?” 他撇了撇嘴,语气里混着调侃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打抱不平: “这算哪门子名字?那位大小姐怕不是胸无点墨?取的名字也太随意了!我要是继续跟着你们,她不会灵机一动,也给我按个颜色,叫个‘小白’之类的吧?” 谢迟眼都没抬,淡声打破他的幻想:“小白已有人了,你没机会。” 苏衍被这话一噎,顿时忘了名字的事,注意力又转回好友的处境上。 他上下打量着谢迟,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你这么护着她……难不成真是被那位手段狠辣的大小姐掳来当奴隶了?” 谢迟眉头微蹙:“她并非狠毒之人,只是行事有自己的准则。” “那还不叫狠毒?” 苏衍几乎要跳起来,心有余悸地压低嗓音。 “她让人……让人割那儿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现在回想起来,看见祝听汐都觉得腿肚子发软。 谢迟瞥他一眼:“你若不行恶事,何必惧她?” 苏衍悻悻然地继续揉着那个包,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说真的,你要是真被她扣下了,我这就回家让人备足银两,怎么也得把你赎出去。” 谢迟淡淡反问:“你看她,像是缺银子的人吗?” 苏衍的手一顿,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眼睛瞪大了几分,试探着问:“你……该不会是看上她了吧?” 谢迟看着他这副蠢样子,无奈道:“我有未婚妻。” 苏衍愣了一下,讷讷道:“……哦。” 谢迟再度开口:“以后别叫错名字。” 苏衍被他这么一打岔,倒也忘了自己原本还想追问什么,含糊地应了一声,转身朝门外走去。 就在他手又要摸上那个包时,谢迟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别摸了,越摸越大。” 苏衍悻悻地放下了揉着包的手。 他刚退出房门,一转身竟迎面撞见了祝听汐,下意识就想缩回房内,身后的门却被合上了。 祝听汐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你在小墨房里做什么?” 苏衍一见她便觉得某处隐隐作痛,赶忙赔着笑解释:“就、就只是和老朋友叙叙旧……” 祝听汐的视线在他额角的肿包上停留片刻,微微蹙眉:“哦,你头上这包,倒是越来越大了。” 苏衍内心一惊,不是吧?这女魔头居然还会关心人? 然而下一秒,祝听汐便嫌弃地移开目光,丢下一句:“难看死了,没事别出来晃悠碍眼。” 说罢翩然离去。 已悄然移至门后的谢迟将这番对话听了个真切,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苏衍猛地转身,对着门板咬牙小声嘟囔:“你才难看!上次杀人那凶神恶煞的样子,丑多了!” “苏衍!”谢迟警告的声音立刻从门内传来。 苏衍不服气地哼了一声,终究没敢再回嘴,灰溜溜地快步走开了。 —— 他们在陆家已住了数日。 先前安分了几日的老者,见祝听汐始终没找他算账,那股贪图享乐的心思又冒了头。 纵使腿断了行动不便,他却依旧懂得如何安逸度日,几个婢女围在身侧,殷勤地将瓜果点心递至他嘴边。 祝听汐撞见这副光景,只觉有几分好笑。 她挥了挥手让婢女退下,转头吩咐小青、小蓝:“把他抬走。” “你们要带我去哪?!救命!快来人救命啊!”老者顿时慌了,挣扎着叫喊起来。 祝听汐不耐地蹙起眉:“别嚎了!我留你性命是为解蛊,你倒在此当起老太爷了?” “大小姐息怒!老夫……老夫只是闭着眼在琢磨解蛊的法子啊!”老者急忙辩解,语气里满是心虚。 祝听汐懒得听他胡诌,只让人将他径直抬到陆先生院中。 刚进院门,陆先生便迎了上来,沉声道:“小姐,我思虑再三,眼下唯有一法。用烈性毒药刺激蛊虫,或许能逼它松动。只是此法凶险,老先生恐要受不少苦楚。” 老者闻言,脸色瞬间惨白。 他哪里还顾得上腿疼,竟挣扎着从抬架上滚下来,用手撑着地面就要往外爬。 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哪还有半分初见时仙风道骨的影子。 祝听汐淡淡抬了抬手,对陆先生道:“先生不必顾虑,尽管动手便是。他若不肯配合,便是毒死了,也无妨。” “你敢!”老者猛地回头,色厉内荏地嘶吼,“我死了,那小子也得跟着陪葬!” 祝听汐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语气轻飘:“哦?反正他最近,我也看腻了。” 老者被她这话噎得一口气险些没上来,终是彻底泄了气,瘫软在地连声道:“……我听话!老夫听话就是了!” 老者被反复折腾了将近半月,终于在气息奄奄、几近断气之时,成功将那诡异的同命蛊催逼了出来。 蛊虫既解,谢迟腿上的伤势与束缚也随之消散,行动恢复了自如。 这几日,祝听汐正由活泼的珠珠领着,在小镇内外四处游玩赏景,似乎早已将解蛊之事抛诸脑后。 侍从小青寻了个时机,低声请示:“小姐,那个下蛊的老者……如今是放,还是杀?” 祝听汐正瞧着珠珠新编的花环,头也未抬,只淡淡吐出一个字:“放。” 谢迟也已多日未见祝听汐。 苏衍凑在他耳边,不住地撺掇: “既然蛊毒已解,你腿也好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咱们正好趁现在悄悄离开!” 谢迟并未直接回应,反而问道:“小姐是如何处置那老者的?” 苏衍撇撇嘴,语气有些不可思议:“听侍从说,给放了。真是怪事,那女魔头居然也有手软发善心的一天?” 谢迟闻言沉默下来,指节无意识地收紧。 他原以为,以大小姐的性子,定会直接将那人杀了永绝后患。 第75章 未婚妻9 夜浓如墨,风卷着枯叶掠过荒径。 老者瘫在地上,指节因恐惧泛白,连退时带起满地尘土:“你、你不能杀我!你的蛊……已经解了!” 谢迟面容隐在阴影中,沉默如同磐石。 他没有言语,唯有手中利刃寒光一闪,精准划过老者的脖颈。 老者死死捂住喉咙,嗬嗬作响,未尽的话语混着血沫溢出:“你……你竟敢……” 谢迟漠然转身,却骤然顿住。 不远处的月色下,静立着两道身影。 小蓝脸上扬起一抹得计的冷笑,抢先开口:“小姐!他竟敢违背您的命令,私自动手杀了您要放走的人!”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告发与敌意。 谢迟眸光一暗,垂下了眼睫。 祝听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平静地响起:“你有何可说?” 谢迟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却清晰:“我杀他,是为报昔日之仇。” 小蓝立刻在一旁讽刺:“小姐!他这分明是没将您放在眼里!恃宠而骄!” 祝听汐缓步上前,冰凉的指尖轻轻抬起谢迟的下巴,用拇指慢条斯理地揩去他颊边一抹尚未干涸的血迹。 她的指腹尤其在他眼角那颗朱砂痣上停留片刻,稍稍用力。 “擦干净。”她语气淡漠,听不出情绪,“回去领罚。” 谢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她竟就这样……放过他了?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碰到了那颗刚刚被她用力擦拭过的朱砂痣。 是因为……这颗与她未婚夫相似的痣吗? 小蓝紧跟在转身欲走的祝听汐身旁,满脸不甘与委屈:“小姐!您就这么轻易饶过他了?” 祝听汐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她,月光洒在她精致的侧脸上:“你不喜欢他?” 小蓝一时语塞:“我……” 她心中愤懑。 那个小墨心机深沉,分明在刻意讨好小姐,更可恨的是,他抢走了近身侍奉的位置! 祝听汐却忽然牵起她紧握成拳的手,不由分说地摊开她的掌心。 指尖在她手心轻轻划了划,见小蓝痒得身子微颤,却还强忍着不敢动,她忽然笑了,眼底漾开几分鲜活的暖意。 她放开小蓝的手,语气轻快: “可是,我现在对他还挺有兴趣的。” 翌日清晨,晨光熹微。 祝听汐刚推门而出,便见一道挺拔的身影已静立在院中。 谢迟今日换上了一身墨色衣袍,长发也用一根同色发带规整地束起,褪去了几分往日的落魄,显出一种清冷而利落的精致。 祝听汐眉梢微挑,倒是有些意外。 本以为他昨夜领了罚,今日至少该是下不来床的狼狈模样。 目光稍移,便瞧见苏衍正鬼鬼祟祟地缩在谢迟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偷偷打量她。 明明一见她视线扫过,就吓得腿肚子直哆嗦,却还是硬着头皮跟了过来。 一行人信步来到山间一处清澈见底的小溪旁。 珠珠赤着脚,小心翼翼地踩在溪边的光滑卵石上,朝着岸上的祝听汐兴奋地招手:“姐姐,你快下来玩呀!水可凉快了!” 小蓝早已挽起裤脚,站在溪流中央,闻言立刻转头,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小姐,您就在岸上瞧着便好!想看哪条鱼,我这就给您捞上来!” 珠珠却不服气地嘟起嘴,踩着水花道:“自己抓才有意思呢!让别人捞多无趣呀!”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清脆的争执声伴着潺潺水声,显得格外热闹。 谢迟静立一旁,目光掠过波光粼粼的水面,最终落在祝听汐身上,轻声问道:“小姐可想亲自下去一试?” 祝听汐今日将长发编成一根松散的长辫,用一块素雅的头巾包裹,身穿利落的短衫与束脚裤,褪去了平日的华贵,倒颇有几分山野女儿的灵秀与俏皮。 她闻言唇角微扬,点了点头: “好啊。” 她小心地踩进清凉的溪水中,粼粼波光映照在她脸上,衬得眉眼愈发鲜活灵动。 谢迟紧随其后踏入水中,始终默契地护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脚下的卵石上,生怕她踩滑。 他俯身搬开一块覆着青苔的圆石,指尖刚触到石下动静,便抬眼轻声道:“小姐,石蟹惯常藏在石底,您看。” 祝听汐见了觉得有趣,伸手便想去拿。 谢迟却手腕一偏,轻巧地避开了她的指尖,温声提醒:“当心。这般徒手去拿,易被蟹螯夹伤。它们虽个头不大,力道却不小。” 祝听汐偏不服气,弯腰折了根细小的枯枝,轻轻往小蟹张开的钳上凑。 刚碰到蟹钳,便被牢牢夹住,树枝竟被拽得微微绷紧。 她惊喜地仰头看向谢迟,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真的夹住了!好厉害!” 这是她头一回亲手捉蟹,连指尖都带着雀跃的暖意。 谢迟低低应了一声:“嗯。” 目光却未曾从她粲然的笑容上移开。 祝听汐轻轻晃动着那根吊着小蟹的树枝,玩心大起,自言自语地逗弄道:“小蟹呀小蟹,你可还想逃?” “小蟹”二字落进耳中,谢迟的心莫名颤了颤。 明知她唤的是石蟹,可这发音与自己的名字太过相近,听着她软声念叨的模样,指尖竟悄悄攥紧了些,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祝听汐玩了一会儿,又生出新的好奇,转头问道:“它们平日都吃些什么呢?” 谢迟收回微怔的思绪,目光先落在她手中晃悠的树枝与小蟹上,才缓缓开口,语气比溪水温软几分: “这类石蟹性子杂,溪边的水草嫩芽、落水的小虫,或是水底腐殖的碎渣,都能当食。” 祝听汐想象了一下那场景,顿时觉得有些败兴,随手将树枝连同那只小蟹丢回水里,撇了撇嘴:“听着有点恶心。” 谢迟神色未变,只平静道:“若不喜这个,不如去浅滩那边看看,或许能捞到几尾小鱼。” 苏衍在一旁看得直起鸡皮疙瘩,抱着胳膊小声嘀咕: “平日里跟块冷石头似的,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怎么对着她就这么温柔?早知道就该花钱把他买下来,看他还敢不敢对本公子摆臭脸!” 祝听汐耳尖地捕捉到他的嘀咕,停下拨弄水波的手,抬眼望过去:“你要买谁?” 自她踏入溪中,这苏衍便像避水鬼似的,一个劲儿往边上缩,生怕她靠近。 第76章 未婚妻10 苏衍被祝听汐一点名,下意识挺直了腰板,嘴比脑子快:“买他!” 他手指向谢迟,竟还理直气壮起来,“反正他也是你买来的,你转手卖给我得了!” 祝听汐闻言冷嗤一声,语调里漾开十足的骄纵:“他可不是我买来的——” 她眼尾轻扬,朝谢迟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是我抢来的。” 谢迟垂眸看她,眼底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嗯,分文未花。” 苏衍惊得眼睛都圆了,指着两人,半天憋出一句:“你、你竟如此……如此蛮不讲理?” 到了嘴边的“蛮横”二字,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祝听汐俏脸一沉,声音顿时凉了几分:“你说谁不讲道理?” 苏衍被她那眼神一扫,满腔的理直气壮瞬间泄了气,猛然想起眼前这位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他下意识猛地捂住自己的下裳,往后跳了半步,磕磕巴巴地找补: “我……我是说!您、您这般富贵,想要什么没有,何必还需亲自去抢呢……”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成了蚊蚋哼哼。 祝听汐扬颌一笑,眉眼间尽是张扬:“有钱也不能乱花,你当我是你这种傻子?招摇过市还不带护卫,被人抓了,还得本小姐顺手救你!” “你说谁傻子?” “谁应谁傻子。” 苏衍急了:“你!你那也叫救人?哪有人杀人前先把人那儿割了的?你这凶神恶煞的恶婆娘!” 祝听汐这才恍悟他一见自己就捂下裳的缘由,气得当即就冲了过去,想把人按进水里,手腕却被人稳稳攥住。 回头一看,是谢迟。 祝听汐瞪他:“你敢帮他?” 谢迟指尖往旁指了指,声音温和:“你要踩的那块石头有青苔。” 祝听汐顺着望去,果然见那石面泛着湿滑的绿意。 她就着他的力道稳住身形,却仍不解气,就势拉住他的衣袖指着苏衍:“那、那你帮我揍他!” 话音未落,苏衍已被一块飞石砸中额角,“噗通”一声跌坐进溪水中。 苏衍怒骂:“谢——谢你大爷!你这重色轻友的东西!” 祝听汐指着他湿淋淋的狼狈模样,笑出了声:“哈哈哈,这下更丑了。” 苏衍一边手忙脚乱地扑腾起身,一边不服输地喊:“大小姐,你说我蠢、不带护卫,我认!不如我和你比一场,你若输了,就把小墨卖给我,让他当我护卫。” “你输了呢?” 苏衍一抹脸上的水,豁出去似的喊: “我也卖给你,给你当奴仆!” 祝听汐看他竟当了真,忍俊不禁,侧过头对着谢迟笑道,声音里满是狡黠:“你看他好蠢,我要他这么个累赘干什么?” 她本就是故意引他说出赌注,此刻又轻巧反悔,存心要戏耍他一番。 谢迟垂眸,见她指尖还勾着自己的衣袖,笑靥映着天光,鲜活又耀眼,唇角亦不自觉地微微牵起。 苏衍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被耍了,顿时气得跳脚:“你骗我?!” 祝听汐从谢迟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冲他做了个鬼脸:“哼,骗你怎么了?你待如何?” 苏衍亦是金尊玉贵养大的公子哥儿,何曾被人这般当众戏弄过?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想也没想便冲上前去,只想抓住祝听汐理论。 然而人刚到近前,便被谢迟横臂拦住。 “滚开。”苏衍怒道。 谢迟沉默以对,身形却稳如磐石,寸步不让。 祝听汐躲在谢迟宽阔的背后,依旧不忘挑衅:“来呀,碰得到我算你本事。” 苏衍气得头脑发昏,一眼瞥见竹篓里方才捉到的石蟹,想也没想便抓起一只,朝着祝听汐的方向掷去: “叫你嚣张!” 谢迟反应极快,抬手欲挡,那石蟹却划过一道弧线,落在祝听汐的头上,蟹钳下意识地死死夹住了她的缕缕青丝。 祝听汐吃痛,伸手往头上一摸,顿时气得眼睛都红了。 那该死的东西竟钳着她的头发不肯松开! 她脾气上来,不管不顾地就要用力硬扯。 “别动。”谢迟迅速握住她的手腕制止,“这样会越扯越痛。” 祝听汐抬眼瞪他,眼眶通红却依旧嘴硬,语气凶巴巴的:“那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它给我弄下来!” 她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 谢迟还是第一次见她这般模样,像是被踩了尾巴、张牙舞爪却又无可奈何的猫儿,看来是真被气狠了,也痛狠了。 他立刻应道:“嗯,别急,我这就帮你。” 一旁的苏衍见状,竟还幸灾乐祸地拍手大笑: “哈哈哈,大小姐变石蟹姑娘了!让你嫌它恶心,如今它可与你亲密无间了。” 祝听汐本就极易被激怒,此刻又痛又气,再听得这冷嘲热讽,当即扭头就想骂回去,谁知这一动又扯到头发,痛得她“嘶”了一声。 她无处发泄的怒火瞬间迁怒到正在帮忙的谢迟身上,回手就给了他胳膊一拳。 谢迟正全神贯注地想解开缠绕的发丝,猝不及防挨了这一下,手下意识一抖,不可避免地又扯动了她的头发。 “痛死了!” 眼泪终是忍不住掉了下来,祝听汐又气又委屈。 在雪域时,谁不是对她敬让三分,何曾有人敢这样惹她? 眼下抓不到苏衍,她便将满腔怒火都撒在了谢迟身上,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强硬: “快把这东西给我弄下来,不然我剁了你的手!” 谢迟看着她滚落的泪珠,不由得怔了一下。 他深知这位大小姐虽平日里骄纵任性,骨子里却极其倔强要强,从不轻易示弱低头。 此刻她即便痛得泪眼婆娑,嘴上却依旧不依不饶地放着狠话。 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竟让他心里某处不易察觉地软了一下。 他右手轻轻固定住她的脸颊,低声道:“别乱动。” 说话间,他拇指已下意识地拭过她湿润的眼角。 然而那细腻的肌肤被泪水浸过,经他指腹一擦,反而泛起更明显的红痕。 ……竟这般娇气?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素白手巾,正要为她擦拭,却见她偏头躲了一下,蹙眉盯着那手巾: “这是我的?” “嗯。” “你用过了。”她又强调,带着明显的抗拒。 谢迟无奈地解释:“我洗干净了,之后没再用过。” 祝听汐这才撇撇嘴,算是勉强接受了。 第77章 未婚妻11 苏衍见祝听汐竟真的掉了金豆子,顿时觉得新奇又解气,张口便想再添一把火:“哟,这就哭成个花脸猫——” 祝听汐听到他的声音,想到自己最狼狈不堪的模样竟被这讨厌鬼看了去,还被他出言嘲笑,那强忍的委屈和羞恼瞬间决堤。 她越想憋住,眼泪却掉得更凶。 谢迟眉头骤然锁紧,侧过头看向苏衍,冷声喝道:“苏衍,闭嘴。” 苏衍被他这罕见的厉色噎得一怔,到了嘴边的风凉话硬生生卡住,最后只得不情不愿地收了声。 谢迟总算将那只石蟹从她头顶取下,祝听汐顾不上头发被扯得散乱,一把夺过身旁装着小蟹的竹篓,劈头盖脸地就朝苏衍砸去。 篓里的小蟹、虾和零星水草纷纷扬扬落下,苏衍也怕这些张牙舞爪的小东西,顿时在水里龇哇乱叫、上蹿下跳。 慌乱间没看清脚下,一脚踩在滑溜的石头上,整个人重重摔回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祝听汐见状,顿时破涕为笑,方才的委屈一扫而空,指着落汤鸡似的苏衍笑得前仰后合。 她得意地便要上前几步继续奚落他,却忘了自己仍站在湿滑的溪石上,刚迈出一步,脚下便是一滑,整个人猛地向后仰去。 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揽住了她的腰,稳稳地将她捞了回来。 是谢迟。 他低头看着怀中惊魂未定的祝听汐,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大小姐,看够了热闹,也需得留心自己的脚下。” 谢迟很快松了手,祝听汐却瞥见水里漾着点微光。 弯腰拾起,竟是枚雪白的鱼形玉佩。 她抬眸看向谢迟,眼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探询:“这是你的?” 谢迟这才惊觉怀中玉佩不慎掉落,刚要开口,不远处的苏衍突然爆发出惊叫:“快救我!蛇爬我身上了!” 祝听汐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 只见苏衍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一条水蛇正慢悠悠地在他小腿上蜿蜒。 谢迟下意识便要上前帮忙驱赶,祝听汐却伸臂一拦,挑眉问道:“这水里的蛇,有毒吗?” 谢迟摇头。 祝听汐闻言,唇角顿时勾起一抹恶劣又明媚的笑意:“那急什么?正好让他长长记性,多吃些苦头才好。” 苏衍见谢迟竟真的站着不动,又气又怕,想破口大骂又不敢大声,生怕惊扰了那蛇,只得压着嗓子咬牙切齿。 直到那蛇在他脚踝上不轻不重地啄了一口,谢迟才迅疾上前,徒手将蛇引开,抛回远处水中。 苏衍猛地起身,恶狠狠瞪着谢迟,咬牙道:“你,好得很!” 谢迟只觉一个头两个大,帮哪边都不是。 这两人见面就吵,一刻也不得安生。 祝听汐却凑上前来,仔细看了看苏衍脚踝上那两排细小的牙印和微微渗出的血珠。 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遗憾:“果然没毒啊。” 苏衍气得正要跳脚反击,却见她晃了晃手中那枚白玉玉佩,再次追问:“这玉佩,到底是你们俩谁的?” 谢迟深吸一口气,终于找到机会开口:“这是——” “我的!”苏衍抢先一步,斩钉截铁地答道,伸手就要去夺,“还给我!” 他现在看这两人极不顺眼,既然知道这玉佩是谢迟的宝贝,打定主意先抢过来给他添堵再说。 祝听汐手腕一翻,轻易避开了他的手,冷嗤道:“你的?你姓谢吗?” 她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苏衍。 苏衍一愣:“什么意思?” 只见祝听汐不慌不忙地从自己怀中取出一枚造型别无二致、却通体赤红如火的鱼形玉佩,将两枚玉佩的缺口轻轻一合。 严丝合缝,俨然正是一对! “巧了,”她晃了晃合成完满的双鱼,眼神锐利地逼视苏衍,“我也有这么一枚。而这,是我与未婚夫的定婚信物。” 她声音骤冷,“说!是不是你偷了他的?” 话音未落,她已一步上前,精准地攥住了苏衍的衣领。 苏衍被她眼中罕见的厉色慑住,下意识地望向谢迟求助,却见好友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 谢迟的目光死死锁在祝听汐手中那双鱼合璧的玉佩上,又缓缓移到她明媚的脸庞。 她,真的是自己的未婚妻? 她是来寻自己的吗? 可他如今这般落魄,满身狼狈,又该如何向她解释…… 苏衍见谢迟这般模样,只当他有难言之隐,心一横,决意把戏做全套,硬着头皮喊道: “这就是我的玉佩!谁偷了!” 又一次被苏衍抢话,谢迟心底第一次生出几分懊恼。 懊恼自己的嘴笨,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插不进去。 “这是你的?”祝听汐挑眉,语气里满是讥讽,“那你怎么姓苏?” “出门在外,谁还用真名?” 苏衍梗着脖子反驳,心里暗爽。 总算能反将一军了,谁让她方才总嘲讽自己蠢。 祝听汐却没被他唬住,眼神依旧带着怀疑,追问:“那你祖父叫什么?” 苏衍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谢家老太爷的名讳在南境无人不晓,他自然是答得滴水不漏。 见他竟真能答出,祝听汐虽心中存疑,却也将那枚雪白的玉佩抛还给了他,也没再追问未婚夫一事。 她转而看向一旁的谢迟,只见他眸色深沉,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谢迟。 只是转念一想,她那素未谋面的未婚夫乃是南境谢氏的大公子,怎么会被人掳走当仆人,还没人来救? 这念头太过荒谬,很快便被她自己否决了。 回去的路上,谢迟认命地搀着一瘸一拐的苏衍。 珠珠和小蓝落在最后,小姑娘扯了扯小蓝的衣袖,压低声音天真地问:“小蓝姐姐,你刚刚为什么故意把那条水蛇丢到苏公子那边呀?” 小蓝面色一僵:“……” 还能为什么? 自然是看那姓苏的处处与小姐作对,心中不忿,想给他个教训罢了。 当然,那条乖乖蛇要是能把那个小墨一起咬了就更好。 谢迟悄悄看着走在最前面的祝听汐。 夕阳为她窈窕的背影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青丝随风微动,此刻看去,竟显出几分难得的静好。 回了住处。 谢迟手里捏着那枚鱼形玉佩,神色若有所思。 苏衍凑过来问:“她真的是你未婚妻?” 谢迟抬眼:“错不了。” 苏衍顿时急了:“那你方才为何不当场说清楚?白白让我替你顶缸!” 谢迟凉凉地瞥了他一眼:“我本来想开口的,你给我机会了吗?” 连让他整理思绪的时间都没有。 苏衍语塞,面露尴尬,随即像是想到什么可怕的事情,猛地抓住谢迟的胳膊: “她……她不会真把我当成未婚夫,要强行与我成婚吧?我可不要这么凶悍的妻子!” 这话让谢迟心里也猛地一紧,当即起身:“我现在就去跟她说清楚。” 第78章 未婚妻12 谢迟走向祝听汐房间的路上,心绪第一次如潮水般翻涌,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忐忑。 先前看见手巾上那朵雪莲花时,一个模糊的念头便已浮现。 这位骄纵任性的大小姐,会不会就是他素未谋面的未婚妻? 可他不敢深想,更不敢确信。 此刻,他握着那枚冰冷的鱼形玉佩,掌心沁出薄汗。 他该如何对她开口? 告诉她“你家境优渥的未婚夫如今家破人亡,落魄至此,你还要他吗”? 这念头让他喉头发紧。 他顿住脚步,几乎想要转身逃离。 她自小金尊玉贵,被娇养得如雪巅明珠,怎能有一个像他这样一无所有、甚至自身难保的未婚夫? 然而,明知身份却不言明,于礼于义皆有亏欠。 他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走到了那扇门前。 正当他抬手欲叩,房内岚姨的声音却清晰地传了出来: “小姐,您当真认为那苏衍便是谢家公子?” 祝听汐的回应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我看他是鬼迷心窍了才敢冒充!他若真是我未婚夫,我回去第一件事便是退婚!那般浮夸蠢笨的性子,我可受不了。” 谢迟心下蓦地一松。 可他还未及动作,祝听汐的声音再次响起,漫不经心却字字清晰: “我来南境找未婚夫?不过是个离家的借口罢了。雪域实在太无趣,我早待腻了。等玩够了回去,我定要退婚。岚姨,到时你可得在母亲面前帮我说说话。” 门外的谢迟,举在半空的手彻底僵住。 原来如此。 他唇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所有紧张的、期待的、不安的情绪,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既如此,他的解释还有何意义? 她连苏衍那样的家世都瞧不上,又怎会接受如今一无所有的他? 他默然转身,正欲悄无声息地离开,却迎面撞见了端着一个瓷盅走来的小蓝。 “小墨?”小蓝疑惑地叫住他,“你站在小姐门外做什么?”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房内的人。岚姨拉开门,祝听汐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看见谢迟,脸上并无半分被听去秘密的惊慌,依旧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你来了。”她随口说道,目光却已被小蓝手中的瓷盅吸引。 谢迟喉结滚动,正想开口,却被小蓝抢了先。 “小姐!”小蓝献宝似的举起瓷盅,笑容殷勤,“您瞧,我把今日捉到的鱼照着您喜欢的口味烹好了,您快尝尝?” 祝听汐眼睛微亮,顿时将谢迟忘在一边:“好啊。” 小蓝得意地瞥了谢迟一眼,却见他正定定地看着自己,那目光深沉难辨,让她没来由地一阵心虚,遂没好气地瞪他:“看什么看?你也想吃?” 谢迟缓缓摇头。 方才被小蓝打断的话头,此刻再想对祝听汐开口,他却突然没了力气。 罢了。 反正……她也不在乎谁才是她真正的未婚夫。 “小墨!” 谢迟猛地回神,只见祝听汐正微微蹙眉看着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你方才在想什么?叫你好几声都不应。” 谢迟薄唇微动:“我——” 祝听汐却已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算了。” 她最讨厌别人在她面前心不在焉。 谢迟喉间的话哽住,默默闭了嘴。 看来今天确实不是个适合开口的日子。 好在祝听汐的注意力转得飞快,她很快又兴致勃勃起来,眼眸微亮地看着他: “珠珠说今夜要带我去个好玩的地方,方才又说她爹不准她晚上乱跑,让你带我去。你何时带我去?” 谢迟看了眼窗外将暮的天色,温声道:“小姐方才用了晚膳,略歇息片刻,消消食再出门可好?” 这话让祝听汐耳尖微热,难得露出点窘迫。 其实晚膳她早就吃过了,刚才那盅鱼汤不过是小蓝特意为她加的餐点。 她移开视线,语气生硬地转换了话题:“你……用过饭了没有?还不快去吃。” 这突兀的“关怀”让谢迟微微一怔,心底刚泛起一丝微澜。 却听得她又飞快地补了一句,带着惯有的骄横:“省得待会儿走到半路晕倒了,还得本小姐费力气扶你。” 谢迟:“……” 暮色渐浓,南方的夜晚总是来得格外温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和不知名的花香。 谢迟很快便用了简单的晚膳回来,见祝听汐正倚在廊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裙摆,似乎等得有些无聊,却又强忍着不耐。 “小姐,可以出发了。”他低声提醒。 祝听汐立刻抬起头,眼睛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亮:“慢死了!” 谢迟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道:“小姐,夜间露重,林间蚊虫也多,是否要是换身更妥帖的衣裳?” 祝听汐闻言,柳眉微蹙,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精心挑选的轻薄夏装,语气顿时带上了几分不悦:“怎么?这身不好看?” 谢迟顿了顿:“只是怕蚊虫扰了小姐。” 月光柔和地洒落,透过那层薄纱,几乎能看见她肌肤下淡青色的脉络。 的确……过于惹眼了些,也难抵蚊虫叮咬。 祝听汐却浑不在意,甚至有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才不要换!这衣裳又轻又薄,穿着凉快,颜色也衬我,好看极了!” 她在雪域整日裹着厚重的裘皮锦缎,何曾有过这般轻盈灵动的打扮,此刻自然是新鲜感十足,怎么肯换下。 谢迟心知再劝也是徒惹她不快,便不再多言,只默默将驱蚊的香囊握紧了些。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镇上逐渐安静下来的青石板路,朝着镇外走去。 越走周围越是僻静,灯火渐稀,唯有月光和星子洒下清辉。 祝听汐起初还强作镇定,但随着虫鸣愈响,树影愈深,她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与谢迟的距离也缩短了许多。 “到底要去哪里?”她忍不住问,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轻。 “就快到了。”谢迟的声音依旧平稳,让人无端安心。 终于,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临水的开阔草坡,而草坡之上,竟有无数细碎的、暖黄色的光点轻盈飞舞,如同坠落的星辰,又似流动的灯海,将夜色点缀得如梦似幻。 “这是……”祝听汐怔在原地,瞳孔里映照着漫天流萤,几乎忘了呼吸。 她在雪域何曾见过这样的景象? 那是冰雕雪砌之外的,活生生的、闪耀的、温暖的生命。 一只萤火虫晃晃悠悠地飞到她面前,她下意识地伸出手,那小小的光点竟落在了她的指尖,微弱的光芒一闪一闪。 她看得入了神,连唇角无意识漾开的笑意都未曾察觉。 第79章 未婚妻13 谢迟没有看萤火虫,他的目光落在她被萤光照亮的侧脸上,那总是带着骄纵或不耐烦的神情,此刻只剩下纯粹的惊叹与柔软。 他看得有些出神。 她忽然转过头来看着他,眼里混着月光和萤火,轻声问道:“我若把它捧在手心里,它会死吗?” 谢迟温声答:“片刻无妨,只是莫要太久。掌心温热,久了它便耐不住。” 得到肯定的回答,祝听汐这才小心翼翼地将那萤火虫虚虚拢在手心,眯起眼好奇地打量。 借着微光,她瞧见那光亮原是从它腹部末端透出,下意识便想用手指去碰。 谢迟及时轻声阻止:“小姐不可。它们腹下那层‘萤绒’极为脆弱,若是碰掉了,便活不成了。” 祝听汐闻言,立刻缩回了手,乖乖看着那小虫自她掌心飞走。 谢迟看着她这般情态,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苏衍总说她恶毒,他却不这么认为。 她有着孩童般的天真好奇,却也听得进劝诫,懂得克制。 她分明极喜欢这些流萤,却并未生出占为己有的念头。 “它们……为何会发光?”她又仰头问,眸中盛着星光与萤火。 “乡野传闻,说是吸纳了月华阴气所致。” 这话是幼时祖父说与他听的,而此刻,他竟在萤火流转的夜色下,说与自己的未婚妻听。 想到自己从听故事的人变成讲故事的人,心跳莫名地微微加速。 他瞥见她脸上露出一丝怯意,忍不住弯了弯唇,又补充道,“古籍有载‘腐草为萤’,是说它们乃腐草所化。亦有说法,认为是其自身孕育的精气所显” 祝听汐却似乎并未执着于答案,只望着漫天光点喃喃道:“它们真好看……” 说话间,她的手下意识地挠了挠手臂。 谢迟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心头一紧:“怎么了?” 祝听汐这才回过神,借着萤火微光看向自己的手臂,只见雪白的肌肤上起了几个细小的红点。 “痒。”她蹙眉道。 “别挠,”谢迟声音放得更轻,“挠破了更不易好。我们回去吧?” “不要,”祝听汐立刻拒绝,目光还流连在那片萤海上,“我还没看够。” 谢迟正觉为难,却听她道:“怕什么?你不是带了驱蚊香囊么?” 谢迟腰间挂了三四只香囊,手上还各握了一个,一直悄悄张着手臂悬在她身旁。 方才他要给她时,她嫌香囊配不上她的衣饰,执意不要,也只能这样护着她。 谢迟面露难色:“只是……这香囊似乎也不甚管用了。” 祝听汐这才将目光从流萤身上移开,落在他脸上,理直气壮地命令道:“那你把外袍脱下来给我。” 谢迟耳根微热,低声道:“这……于礼不合。” 祝听汐柳眉一竖:“有什么不合的?快些!” 她此刻横眉竖目的模样,活像个强逼良家就范的恶霸,而谢迟便是那个节节败退、不敢反抗的“良家”。 “小姐,我们还是先回去为好。”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祝听汐原本已被蚊虫扰得心生退意,但被他这么一劝,那点叛逆心思立刻冒头,偏要与他作对:“你敢不听我的?” 谢迟终是拗不过她,只得依言解开衣带,将外袍脱了下来。 整个过程他心神不宁,思绪纷乱: 这外袍是今日新换的,尚算洁净……稍感安慰; 忽又想起出门时珠珠差点把油饼蹭到袖口……心头一紧; 幸而当时避开了……复又松了口气。 祝听汐看着他微微发颤的手和游移不定的目光,不由蹙眉。 不过一件外袍,至于这么为难? 她扬了扬下巴,毫不客气地接过还带着他体温的衣袍,心想: 反正谁让他大热天还穿这么厚实,这袍子合该用来给她挡蚊虫! 祝听汐仰头望向不远处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嘟囔道:“站着好累,你带我坐到那棵树上去。” 谢迟嘴唇微动,下意识想提醒她,树木越茂密的地方,蚊虫只怕越多。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了她也不会不听,何必多言反惹她心烦? 他方才竟觉得她能听进劝谏,定是疯了才会生出这样的念头。 他认命地揽住她,足下轻点,轻而易举地便将她带到了最低的一根粗壮树枝上。 “再高点。”她不满地晃了晃小腿。 谢迟默不作声,依言将她送往更高处的枝桠。 “还要再高点!” 他只得再次运力,将她托向树冠深处。 直至她满意地坐在一处视野极佳的位置,能俯瞰整片萤海,这才作罢。 祝听汐坐在高处的枝桠上,晃着双腿,低头对身旁的谢迟笑道:“小墨,你轻功真不错呀!若是我自己,定然飞不上这么高的地方。” 谢迟垂眸,正对上她漾着笑意的眼睛。 她的快乐总是来得如此简单直接。 下方萤海静谧流淌,此刻氛围正好,或许……不会再打断他的话了。 谢迟望着那片微光,轻声开口:“小姐此次南行,可是为寻未婚夫而来?” 祝听汐歪头看他,略带疑惑:“你不是都听见我与岚姨的谈话了么?” 她晃了晃悬空的脚,语气随意地补充,“当初说好两家交换画卷,我才惊觉自己竟到了要嫁人的年纪。可我不愿嫁一个画中人,便索性自己出来了。说是寻他,实则就想一路游玩,顺道瞧瞧他,若不合我意,我就回去。” 谢迟默然。 原来如此。 怪不得交换画卷已有一载,她却迟迟未至南境。 而那时,他家恰遭巨变,他自顾不暇,一路逃亡,自然也无从得知她的消息。 想必雪域祝家,如今应是知晓谢家变故了。 “那苏衍他……”谢迟迟疑道。 “他?”祝听汐嗤笑一声,“他自然不是。我早说过,我知道我未婚夫眼角下有颗朱砂痣,和你这颗一模一样,打我记事起我娘就整日念叨了。” 她忽然像是想到什么极有趣的事,猛地凑近谢迟,眼睛亮晶晶地揶揄道,“小墨,你该不会就是我要找的那个谢大公子吧?” 谢迟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喉头发紧:“我——” 不等他说完,祝听汐已自顾自地笑开,拍了拍他的肩:“逗你的!我就算要嫁,嫁的也是南境谢氏的大公子,怎会是我的小仆人‘小墨’呢?” 谢迟胸腔里那点刚燃起的微光骤然黯下,化作唇边一抹微不可察的苦涩弧度。 他低声应道:“……是。” 睡意如潮水般漫上来,祝听汐迷迷糊糊地将头一歪,自然而然地靠上了他的肩膀。 谢迟身形骤然一僵,连呼吸都滞住了,低声轻唤:“小姐……” “别吵,”她咕哝着,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睡意,“让我靠一会儿……” 谢迟便真的不再动弹。耳畔是她均匀清浅的呼吸,与林间细微的虫鸣交织在一起。 他垂眸,看见她脑袋一点一点,眼看就要滑下去,终是忍不住伸出手,极轻极缓地将她的头扶回自己肩窝。 为防她跌落,他的手臂小心翼翼地从她背后绕过,虚虚地撑在粗糙的树干上,形成了一个笨拙却可靠的庇护姿态。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望向远方沉静的夜色与流淌的萤火。 未婚妻……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真能遇见她,更未曾料到,此刻伊人就在身旁安然熟睡。 而他,还能是她未来的夫君吗? 第80章 未婚妻14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祝听汐便醒了。 身旁的谢迟保持着端正的姿势,她起初以为他醒着,可抬眼望去,却见他双眸轻阖。 她稍稍动了一下,试图坐直身子,搭在她肩头的那条手臂却下意识地收紧了力道,将她更稳地圈在原处。 她转过头,恰对上谢迟缓缓睁开的眼睛。 “小姐。”他先开了口。 祝听汐眨了眨眼,轻声问:“你醒了?” 谢迟沉默一瞬。 他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几乎一夜未敢深眠,只是浅阖着眼休憩,时刻留意着她的动静与安全。 最终,他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嗯。” “带我下去吧。”她揉了揉眼睛。 两人落到地面后,她环顾四周,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问:“昨晚的萤火虫,怎么不见了?” 谢迟目光柔和了几分,温声解释道: “此虫畏光,昼伏夜出,此刻皆藏于草叶深处了,待日暮自会再现。” 祝听汐随手将外袍解下递给他,宽大的衣摆拖曳过地面,沾上了些许尘埃。 “穿上吧。”她吩咐道。 片刻后,却见谢迟并未动作,只是耳尖微微泛红,手中捧着那件衣袍有些无措。 “怎么?”祝听汐挑眉看他,“敢嫌弃我?” 谢迟闻言失笑,他怎会嫌弃她? 只是这外袍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与一缕若有似无的馨香,让他穿回身上实在…… “于礼不合……”他低声解释。 祝听汐上下打量着他,眉梢一挑:“天天把‘于礼不合’挂在嘴边,我让你穿你便穿,哪来这么多废话?” 她最烦的就是旁人违逆她的意思。 之前他明明总能精准揣摩她的心思,近来却屡屡迟疑…… 不会是蛊解了,就想趁机逃走吧? 她不由打量着他。 要不……干脆打断他的腿,一了百了? 直到见谢迟乖乖将外袍穿上,她这才压下那些翻涌的念头。 祝听汐摸了摸肚子,语气又软了些:“我饿了。” 谢迟从善如流:“我们即刻回去用膳。” “我不要,”祝听汐却一口回绝,“我现在就要吃。” 可这荒郊野岭的,哪有现成的东西可吃? 祝听汐指着不远处一棵果树,上面缀着些青红相间的果子:“我要吃那个。” 见谢迟并未立刻动作,她不满地瞪他:“不能吃吗?” 谢迟面露迟疑:“能是能,只是……” 他话音未落,祝听汐已催促道:“能吃不就行了?快给我摘!” 谢迟纵身轻跃,很快便摘了十数颗果子下来,仔细用水囊里的水洗净了才递给她。 祝听汐却不接,扬了扬下巴:“你先吃。” 谢迟从善如流,面不改色地吃了一颗。 “怎么样?好吃吗?”她好奇地问。 谢迟点点头:“尚可,只是略酸,小姐还是别尝了。” 他越是劝阻,祝听汐便越要一试。 她果断拿起一颗放入口中,瞬间酸得眉眼都皱成了一团,慌忙转身想吐掉。 谢迟却绕到她面前,语气关切:“如何?早说让你别吃了。” 祝听汐强作镇定,放下捂着脸的手,装作若无其事:“没有啊,挺好吃的。” “是吗?”谢迟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那小姐不妨再用一颗?” 祝听汐立刻义正词严:“做人不可如此自私,小墨,我们要懂得分享。这些带回去给苏衍尝尝吧。” 谢迟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这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几颗蜜饯:“小姐尝尝这个。” 祝听汐瞪了他一眼,气鼓鼓地拈起一颗放入口中,酸甜的滋味顿时化开了满口酸涩。 她咽下后,又伸手去抢他手中剩余的:“你既有这个,怎不早拿出来!” 谢迟将手举高,含笑避开:“不可再用了。岚姨吩咐过,一日至多三颗。方才你已用过一颗了。” 她素来只听岚姨与母亲的话,这话果然让她停了动作。 祝听汐望着他脸上那抹难得一见的明朗笑意,倏然间恍然大悟:“小墨!你方才是不是故意戏弄我?” 她一拳捶在他胸口,力道不算轻,惹得他轻咳两声,喉间却裹着化不开的笑意。 他顺势攥住她的拳头,没让那只手离开自己的胸口,指尖轻轻蹭过她的指节。 谢迟放缓了声音,带着一丝诱哄:“属下知错了,大小姐别生气,可好?让小墨带您去挖点好吃的赔罪。” 祝听汐抬头望进他眼里,那里面盛着的笑意温温柔柔。 连眼下那颗朱砂痣都跟着晃,晃得她心头一跳,下意识想躲开。 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强撑着骄纵的语气:“你当然要赔罪!若是挖不到好吃的,我定不饶你!” 说罢,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般,扭头就自顾自地往前走。 谢迟跟在她身后,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大小姐,您知道该往哪儿走吗?” 祝听汐脚步一顿,猛地转过身,耳根微红,却仍板着脸命令道:“你!过来带路!” 谢迟两步便走到她身侧。 两人很快便来到了昨夜途经的那片竹林。 祝听汐拍了拍粗壮的竹竿,疑惑道:“这里除了竹子还是竹子,哪有什么好吃的?” “别急。”谢迟温声道。 他取出怀中一方干净的手巾,仔细包裹住她纤白的手,这才捡起一截枯枝,利落地折成趁手的长度,递到她被手巾保护好的掌中。 谢迟率先蹲下身,用手中的树枝轻轻拨开一层落叶,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 他侧头看向祝听汐,示意她靠近些。 “看这里,”他指着地面一处微微隆起的细小裂缝,“竹鞭常在底下穿行,这裂缝便是踪迹。” “这个季节,鞭笋的笋尖是最甜的。” 祝听汐学着他的样子蹲下,好奇地盯着那处:“这么细的缝,你怎么瞧得见?” 谢迟唇角微弯:“看多了便熟了。” 说着,他用树枝尖小心地沿着裂缝走向,轻轻刨开表层松软的泥土,动作又轻又稳,生怕碰伤了地下的嫩笋。 第81章 未婚妻15 祝听汐看得心痒,也拿起自己的树枝照着他的样子去挖,却不得要领,几下便刨得泥土飞溅。 谢迟也不阻拦,只等她玩得差不多了,才温声开口: “小姐,这样容易伤着笋。要顺着它的势,轻轻地把土拨开,就像这样——” 他极有耐心地覆上她的手,引导着她的动作,带着她一点点剔除周围的泥土。 他的手掌温暖,隔着薄薄的手巾传来沉稳的力度。 祝听汐甚至能感觉到他指尖细微的动作。 忽然,他带着她的树枝尖触到一处硬中带脆的物体。 “碰到了。” 他低声道,气息拂过她耳畔。 松开手,他改用树枝更小心地清理四周。 不一会儿,一截裹着深褐色斑纹箨壳的嫩笋便露出了泥土,它并非直立,而是斜斜地横向卧在土中,长度竟有小臂那般长。 “这便是鞭笋?”祝听汐惊喜道,下意识便想用手去摸。 “小心刺手。”谢迟轻声提醒,却已晚了一步。 她指尖被笋箨上的细毛扎了一下,轻呼一声缩回手。 谢迟无奈一笑,取出随身的小刀,利落地将那截鞭笋齐根切断,然后手法娴熟地剥去最外层带着泥土的深色箨壳。 几下之后,里面象牙白色、鲜嫩无比的笋肉才真正显露出来,散发出一种清甜微涩的香气。 他将这最终的精华递到她面前: “现在可以拿了。” 祝听汐接过战利品,翻来覆去地看,早忘了方才那点微不足道的刺痛,脸上漾开满足的笑容:“原来好吃的藏得这样深!” “是啊,”谢迟望着她发亮的眼睛,缓声道,“最好的东西,总是要费些心思才能找到的。” 祝听汐立马放下那根鞭笋,兴致勃勃地开始自己寻找。 她学着谢迟的样子,仔细在地面搜寻着细微的隆起或裂缝。 谢迟便守在一旁,目光随着她的动作移动,只在必要时才出声提点。 “再往左侧松松土。” “对,动作再放轻些,感受它的走向。” 祝听汐的兴致被彻底点燃,一边低头继续搜寻,一边随口问道:“小墨,苏衍既是你旧友,那你家从前想必也是富庶之家,你怎么会懂得这些乡野之事?” 谢迟正用树枝拨开一层落叶,闻言动作未停,只平静道:“是家祖父。他素来不喜拘在宅院里,更爱带我往山野田间走动,这些……都是他一点一点教给我的。” 等珠珠领着苏衍与小蓝寻来时,只见两人正蹲在竹林边的湿泥地里,埋头挖着什么。 “你们蹲在这儿挖什么呢?”苏衍好奇地探头。 那两人头也没抬,异口同声道:“挖鞭笋。” 祝听汐答完才回过神,扭头看见苏衍和小蓝正一脸探究地盯着他们,而珠珠早已兴奋地蹲到一旁,学着样子用小树枝刨起土来。 小蓝上前一步,轻声道:“小姐,岚姨见你们迟迟未归,特让我来寻。” 苏衍眼尖,瞥见一旁洗净的青红果子,伸手便要拿:“这又是什么?” 祝听汐眼珠一转,语气里藏着狡黠的兴奋:“你要尝尝吗?” 那怂恿的劲儿太明显,苏衍刚伸出去的手猛地收回,警惕道:“我才不吃!你这模样一看就没安好心,想坑本公子?” 计谋落空,祝听汐顿时气鼓鼓地别开脸。 一旁的谢迟没说话,只是自然地拈起一颗果子,面不改色地送入口中。 苏衍见状眼睛一亮,莫非真能吃? 他尚在迟疑,却见谢迟神色自若地又吃了一颗。 这下,苏衍和祝听汐都死死盯住了谢迟的脸。 祝听汐是替他酸得牙软,小脸几乎要皱成一团,所幸苏衍并未留意。 而苏衍见谢迟吃得坦然,终于放下心来,生怕被抢似的,一把抓起几颗果子便塞进嘴里。 下一刻,他整张脸都扭曲起来:“呸!呸!呸!谢——你竟敢骗我!” 他指着谢迟,酸得话都说不利索。 祝听汐顿时雀跃起来,一把抓住谢迟的手臂,笑声清脆:“小墨,你真厉害!” 苏衍眼尖地瞥见谢迟腰间晃荡的水囊,伸手便要抢。 祝听汐却快他一步,直接就着谢迟的手,仰头咕咚咕咚将水喝了个干净。 苏衍气得跳脚:“你!你是水牛吗?一口都不给我留?” 祝听汐眨了眨眼,好奇道:“水牛?是牛的一种吗?” 她转头看向谢迟。 谢迟眼底含笑,温声解释:“嗯,南境田间常见,尤喜水。” 苏衍被这两人一唱一和噎得火冒三丈,瞥见脚边刚挖出来的鞭笋,气冲冲地就要往下踩。 谢迟眼疾手快拦住他,语气带着几分严肃:“再气也不能糟践粮食。” 祝听汐立刻从谢迟身后探出头,跟着帮腔,还不忘埋汰人:“就是就是!所以说你是没吃过苦的蠢公子,一点都不懂珍惜!” 苏衍简直气结:“你竟还敢教训起我来了?” 祝听汐下巴一扬,说得理直气壮:“我教训你怎么了?这可是本小姐亲手辛辛苦苦挖的!你敢踩一下,信不信我立刻让你也变成一头‘水牛’?” 苏衍吵也吵不过,打也打不过,气得一甩袖子,扭头便走。 众人回到宅院。 祝听汐将今日收获的鞭笋等食材一股脑儿塞给小蓝,便揉着眼睛嘟囔:“我得去睡会儿……” 小蓝看着她睡意朦胧、还沾着点泥印子的模样,知她是玩累了,眉眼不由弯起,柔声道:“好,做好了便叫您。” 晚膳摆在祝听汐院中的石桌上。 今日挖的鞭笋被做成了清甜的鲜笋汤和爽口的炒笋片,昨日捉的河虾与小蟹也红彤彤地上了桌,就连那酸倒牙的野果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裹上了一层晶莹的糖霜,瞧着格外诱人。 院子里很快便充满了欢声笑语。 苏衍原本赌气不想来,可见真没人来请他,还是悻悻地自己溜达了过来。 只是瞧着身旁一脸淡然的谢迟,他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从前怎没发现谢迟这般会坑人? 他又瞥向一旁正与珠珠说笑打闹的祝听汐,顿时悟了:原来谢迟是拐着弯帮那女魔头整治自己! 可怜他孤军奋战,连昔日好友都“叛变”了。 正腹诽着,一片鲜嫩的笋片却落入他碗中。 只见谢迟神色如常道:“尝尝,这根是我挖的。” 苏衍刚生出一丝“还算有良心”的感动,把自己的碗往前递了递。 眼巴巴等着那只剥好的虾,却见谢迟手腕一转,精准地将虾肉放进了祝听汐的碟子里。 祝听汐吃得正欢,见状立刻冲苏衍得意地扬了扬眉毛,声音甜得发腻:“小墨剥的虾真好吃!” 一旁的小蓝也不甘示弱,连忙将自己剥好的虾仁推过去:“小姐,我剥的也好吃,您尝尝!” 苏衍:“……” 他低头看着碗里那片孤零零的笋,愤愤地扒了一大口饭。 第82章 未婚妻16 临行的马车已静静候在陆家宅门外。 祝听汐俯下身,平视着珠珠,指尖轻轻蹭了蹭小姑娘软糯的脸颊。 “珠珠,姐姐要走了。” 珠珠的大眼睛里瞬间漫上一层水雾,小手紧紧揪住祝听汐的袖口,声音里裹着哭腔:“姐姐……你还会回来吗?” 祝听汐弯起唇角,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认真:“自然会回来。等我回雪域时,必定还要路过这儿。到时候……” 她眼波微转,掠过一丝狡黠,“说不定还带个顶顶俊朗的大哥哥回来给你瞧。” 珠珠眨着湿漉漉的眼睛,好奇地问:“是姐姐的未婚夫吗?” “嗯。”祝听汐应得干脆。 珠珠却歪着头,愈发疑惑:“可小墨哥哥……不是你的未婚夫吗?” 祝听汐闻言一怔:“他?” 她下意识回头,目光撞上不远处正静静望着她的谢迟。 见他竟毫不避讳地看着自己,她立刻凶巴巴地瞪了回去,这才转回头对珠珠匆匆道: “姐姐该走了。” 马车微微颠簸着前行。 苏衍靠着“赊账”(并赌咒发誓日后十倍奉还车资)才硬是挤上了祝听汐宽敞舒适的马车。 他盯着正慢条斯理品尝点心的祝听汐,忍不住开口:“你这女人,心肠是石头做的?方才珠珠哭得那般伤心,你竟半滴眼泪都没有?” 祝听汐眼皮都未抬,懒洋洋地回敬:“不满意?我不介意立刻请你下去陪着车轮哭,正好让我瞧瞧你能哭出什么花样。” 苏衍被她一噎,正要反驳,坐在一旁的谢迟不着痕迹地轻轻碰了下他的膝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他噤声。 车厢内终于安静下来。 谢迟的目光无声地落在祝听汐身上。 她看似浑不在意,依旧小口吃着糕点,但那平日里神采飞扬的侧脸,此刻却透着一丝难以捕捉的落寞。 忽然,一个翠绿的小东西“哒”一声轻响,落在了她面前的点心碟旁。 祝听汐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一缩,随手将它拨开:“这、这是什么?” 谢迟温声道:“是只蚱蜢。” 她定了定神,既有点害怕又忍不住好奇,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些:“它怎么不动?是……死的吗?” 苏衍在一旁没好气地插嘴:“你眼瞎啊?这明显是假的!” 谢迟轻轻拍了他一下,让他闭嘴。 随即俯身拾起那只精巧的蚱蜢,托在掌心递到她眼前。 “是用蒲草叶编的。”谢迟解释道。 祝听汐眼睛微微亮起,来了兴致:“你编的?” 谢迟颔首:“嗯。” “教我!”她立刻要求道,那点莫名的低落似乎瞬间被新奇驱散。 谢迟看着她重新亮起的眼眸,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好。” 苏衍斜倚在软垫上,瞧着眼前这两人。 谢迟正微微倾身,极有耐心地指点着祝听汐如何将手中的草叶弯折、穿插。 车窗帘幕随风轻动,流转的阳光便时而明亮、时而朦胧地掠过他们低垂的眉眼。 那块平日里冷硬沉默的“石头”,此刻变得不再沉默。 简短几句,却裹着藏不住的温柔。 而那向来骄纵张扬的大小姐,被暖黄的日光柔柔地镀了一层边。 平日那双总是盛着不耐烦或狡黠的眸子,此刻正专注地凝视着手中的草叶,竟显出一种罕见的宁静。 苏衍正想再仔细瞧瞧这难得的景象,却见谢迟似乎不经意地侧了侧身,宽阔的肩背恰好阻隔了他的视线,将那一方小小的天地与专注的侧影,全然笼在了自己的身影之下。 不看就不看,谁稀罕! 祝听汐终于将手中的草叶编成形,虽然略显歪扭,却仍让她雀跃不已。 她举起那只小小的草蚱蜢,献宝似的递到谢迟眼前:“小墨你看!我编出来了!” 谢迟接过,并没有敷衍,而是仔细端详片刻,眼中含着浅淡笑意:“嗯,小姐手很巧。” 他顿了顿,不知从何处又取出一物,“你再看看这个,喜欢吗?” 那竟是一朵用同样细长草叶编成的花,花瓣层叠,形态精巧,虽通体翠绿,却在质朴中别具生趣。 祝听汐眼睛一亮,接过草花爱不释手:“真好看!小墨,你真厉害!” 她抬头,语气娇蛮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欢喜,“我还要十朵这样的花!” “好。”谢迟应道,没有丝毫迟疑。 一旁的苏衍看得挑眉。 他从前怎么没发现,谢迟还有这等细致手艺? 目光扫过谢迟微微泛红的耳尖。 不是吧? 一行人又赶了几日路,终于在苏衍一位相熟的人家宅邸前停下。 主人家姓赵,早已闻讯迎出,态度极为热络。 “苏公子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啊!” 苏衍得意地朝祝听汐扬了扬下巴,这才转向赵老爷。 赵老爷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一位衣饰华贵的少女亭亭而立,身后侍从肃静恭谨,心下当即明了这位绝非寻常人物。 苏衍介绍道:“这位是祝小姐。” 赵老爷连忙躬身:“祝小姐。” 目光不经意瞥见她身旁沉默侍立的男子时,却猛地一怔。 这、这莫非是那位遭了祸事、据说已然家破人亡的谢家公子? 他尚未理清思绪,苏衍已嚷嚷着打断:“赵老爷,小爷我饿得能吞下一头牛了!” “好好好,”赵老爷连忙收回目光,侧身引路,“诸位快里面请,酒菜早已备妥。” 宴席之上,佳肴满桌。 赵老爷举杯笑道:“明日恰是乞巧佳节,几位贵客若是不急,不妨在小老儿这儿多住两日,过了这女儿节的热闹再启程也不迟。” 苏衍闻言,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他特有的纨绔劲儿:“那感情好!赵老爷,这回可真要吃你的、喝你的了!” 赵老爷抚须大笑:“苏公子和诸位肯赏光,是小老的荣幸,求之不得!” 廊下灯火朦胧,月色如水。 祝听汐忽然放慢脚步,侧过头,眼底映着流转的灯火,看向身后沉默的影子:“小墨,乞巧节……你们南境的人,都如何过?” 谢迟抬眼,目光与她相接,声音低沉却清晰:“女子拜月乞巧,祈求心灵手巧。或有……有情之人,会月下盟誓,祈愿同心。” 祝听汐唇角弯起一丝狡黠的弧度:“哦?那你这般巧手,莫非也是年年乞巧求来的?” 她故意晃了晃腕间那枚他编的草蚱蜢。 谢迟脚步微顿,看着她眼中跳动的光,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属下……不曾乞巧。” 第83章 未婚妻17 第二日清晨,小蓝端着一只盛满清水的铜盆走进房内。 “小姐,这是今晨收集的露水,”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神秘,“赵家的侍女们说,用这七夕的露水净面,能让容颜愈发娇嫩。” 祝听汐有些惊讶地看着那满满一盆:“这么多?你一个人去采的?” 小蓝正拧着帕子的手微微一顿,低声道:“是……是小墨天未亮就去园中收集的。” 那人真是心思缜密,就知道独自向小姐献殷勤,也不叫上她们一同去。 祝听汐好奇地将双手浸入盆中,捧起清凉的露水轻轻扑在脸上,顿时感到一阵沁人心脾的清爽:“果然舒服。” 她转过脸来,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在晨光中晶莹闪烁:“你要不要也试试?” 小蓝望着她被水珠润泽的面容,一时竟看呆了。 “你怎么不走了?” 祝听汐顺着声音望向门口。 只见谢迟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外,正静静地望着这边。 祝听汐下意识眨了眨眼,睫毛上那滴悬而未落的露珠终于顺着她的脸颊滑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谢迟只觉得那滴水珠仿佛不是落在她衣襟上,而是径直坠入了自己心口,激起一阵微澜。 他迅速侧身挡住门口,对身后嚷嚷着要进来的苏衍沉声道:“女子梳妆之时,岂可随意闯入。” 苏衍在外跳脚:“那你怎的就能进去?” 谢迟面不改色:“我是小姐的贴身侍卫,自当护卫左右。你又是以什么身份要进来?” 苏衍气得牙痒,凑到谢迟耳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谢迟,我以前怎没发现你这般厚颜?好好的正经未婚夫不做,偏要披着仆从的皮子伺候自己未婚妻?” 谢迟目光依然平视前方,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赵家庭院内笑语喧阗,处处洋溢着节日的暖意。 女子们纷纷将书籍、衣物搬至院中晾晒,说是要沾一织女的神灵。 她们笑着招呼祝听汐也取出书物,她却扬眉道:“我可不看那些。” 有人又问:“那衣裳呢?” 祝听汐心念微动。 既是借织女灵气洁净衣物,何不将她南行途中置办最华贵的一袭衣裙取出晾晒,或许真能沾上几分仙气? 小蓝依言捧出衣裳。 众人围坐一处制作巧果,唯有祝听汐守着自己的衣裙,满心期待着夜幕降临后穿上它的时刻。 苏衍见谢迟目光始终追随着祝听汐,忍不住拍他肩膀:“你若此刻表明身份,说不定今晚便能借着佳节与她互诉衷肠。” 谢迟沉默未应。 及至夜幕低垂,庭院中早已设好香案。 红布铺陈,其上列满时令瓜果:雕成莲花的西瓜、堆叠如塔的葡萄、饱满欲滴的蜜桃,还有精巧的面塑“巧花”与金黄酥脆的“巧果”。 香炉中青烟袅袅,氤氲着淡淡檀香。 祝听汐首次见识南境乞巧节,眸中满是新奇。 赵家小姐妹笑着递来三炷香:“祝姐姐,拜一拜织女星,心诚则灵。” 她依言奉香,仰望着璀璨银河盈盈下拜,心里却犯了嘀咕。 求巧手?她本就用不上;求姻缘…… 她不由望向谢迟。 他正静立不远处,目光相触时微微颔首,随即自然地接过小蓝手中烛台,为她点亮案旁灯盏。 暖黄光晕勾勒出他清俊侧颜,连眼下那颗朱砂痣也柔和了几分。 赵家小姐取来七孔针与彩丝,笑唤:“诸位姐姐,快来‘穿针乞巧’吧!” 姑娘们嬉笑着围拢,对着月光引线穿针。 祝听汐何曾做过这等精细活?试了几次皆不得法,不由蹙眉。 忽然,一枚针递到眼前,彩丝已稳稳穿过针孔。 她抬眼,正对上谢迟沉静的目光。“小姐试试这个,”他声音低沉,“方才多穿了一枚。” 祝听汐微微一怔,接过针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指腹。 她迅速收手,将针轻投入水碗中。 针浮水面,在月下投出细长影迹,竟似一柄小小利剑。 “咦?”赵家小姐凑近端详,“这影儿别致,不像花鸟,倒像……像柄兵器?” 祝听汐却满意莞尔:“这巧乞得甚合我意。” 夜渐深,赵家小姐又捧出几坛花酿:“这是香甜的玫瑰酒,那是清冽的莲花酿,大家随意尝些,都不醉人的。” 祝听汐各样皆尝,也早已换上那心心念念的衣裙。 一袭天水碧的轻绡留仙裙,裙摆绣着银线暗纹,在月光下流转着朦胧光晕。 众人渐渐有了困意,各自散去回院。 祝听汐还捧着杯玫瑰酒,小口抿着,脸颊染了层薄红。 她轻轻唤:“小墨,小墨。” 谢迟走到她身旁蹲下:“小姐。” “带我上房顶。” 两人并肩坐于屋脊之上。 祝听汐朝他伸手:“巧果呢?给我。” 方才谢迟给她时被她拒绝,此刻却又讨要。 谢迟不觉她反复,只取出那串巧果。 祝听汐自然低头,任由他将巧果为她戴上颈间。 “小姐,”谢迟望着她眼睛轻声道,“祝你健康喜乐。” 祝听汐不自觉地沉入他深邃的目光里,方才还算清明的神思渐渐朦胧。 “小墨……”她抬手,指尖轻轻抚上他眼下那颗朱砂痣,“你别动。” 谢迟喉结微动:“小姐,我没……” “你的这颗痣,”她语声轻如梦呓,“真好看……” 谢迟沉默了一瞬,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的蛊惑:“是因为……你的未婚夫吗?” 她的指尖未离,轻声道:“我没见过他的。” 掌心撑着他肩头,她微微倾身,温软唇瓣如蝶栖落花般,轻轻印在他那颗痣上。 谢迟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人如遭雪融冰消,僵在原地。 祝听汐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玫瑰酒的甜香随着呼吸漫到他面前。 声音又软又糯,却依旧带着她独有的骄纵:“小墨……别做仆人小墨了,做我祝听汐独有的。” 谢迟呼吸一滞,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愫。 有被她话语撩动的悸动,更有身份悬而未决的煎熬。 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小姐,你醉了。” 第84章 未婚妻18 夜色浓重。 一声短促的“救命!”骤然划破空气,旋即消失无踪。 谢迟正守在祝听汐的房门外,这声音分明是苏衍所发。 他脚步微顿,想去探查,又恐是调虎离山之计。 平日里皆有除岚姨外的七名侍从轮值守卫,只因今日乞巧节,他才主动担下这守夜之责。 正当他权衡之际,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祝听汐走了出来,发丝微乱,显然也是被那声呼喝惊动,脸色不豫:“我也听见了。走,一起去看看。” 两人迅速循声赶至偏院,只见岚姨已率几名侍从正与十余名黑衣蒙面人战作一团,剑光闪烁,劲风四溢。 岚姨一眼瞥见他们,急喝道:“小姐回去!” 祝听汐却不管不顾,扬声道:“苏衍呢?” “在屋里!” 祝听汐闻言,非但不退,反而眼底闪过一丝兴奋,对谢迟道:“走,带我进去。” 她竟是无视那刀光剑影,便要穿过战团。 谢迟立刻护持在她身侧,格开零星袭来的兵刃,为她辟出一条路。 祝听汐还不忘回头吩咐:“岚姨,你们快些解决,吵死了。” 刚踏入房门,便见三名黑衣人正对着一面书架摸索探究。 其中一人手中还反扣着狼狈不堪的苏衍,他口中塞着布团,脸颊红肿,显然挨过耳光,正“唔唔”地对着他们拼命使眼色。 听到动静,三名黑衣人猛地回头。 其中一个年纪较轻的顿时慌了:“师、师兄!你没说这赵同林家埋伏了这么多硬点子啊!” 为首的黑衣人低斥道:“蠢货!睁开你的狗眼仔细瞧瞧,这气派像是赵同林能使唤得动的人吗?!” 黑衣人将苏衍拽得更紧,沉声道:“各位朋友,我们今日只为求财,与你们无关。只要你们袖手旁观,我们保证不伤这位公子性命。” 祝听汐闻言却挑眉一笑,语气轻慢:“谁跟你是朋友?再说了,谁告诉你我们是来救他的?他跟我可没什么相干。” 苏衍听得这话,气得肺都要炸了,腮帮子鼓得老高,眼底满是怒火,奈何口中塞着布团,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 黑衣人一愣:“那你们……” 祝听汐打断他,理所当然道:“我们既然借住在主人家,自然要帮主人看好家当。你们这般鬼鬼祟祟,一看就是贼。本小姐最瞧不上偷偷摸摸的行径,岂能坐视不管?” 黑衣人这才明白被她戏耍了。 那年轻的黑衣人按捺不住,怒喝一声便挥刀砍来。 谢迟身影一动,迅捷挡在祝听汐身前,轻易格开来势。 黑衣人头领见手下不敌,低骂一声,也拔剑攻上。 抓着苏衍的黑衣人正紧张地盯着战局,完全没留意一旁的祝听汐。 祝听汐暗中朝苏衍脚边连使眼色,嘴型无声示意。 可苏衍还憋着方才的气,记恨她不肯救自己,竟故意偏过脸去,连余光都不往她这边扫。 “蠢货苏衍!榆木脑袋不开窍!”祝听汐气得跺脚。 苏衍听见又被骂,火气更盛,猛地转头瞪她,挣扎着要往前冲。 这动静终于引来了黑衣人的注意,他分神看向二人,眉头紧锁:“老实点!” 祝听汐才不管这些,见苏衍终于看过来,骂得更起劲了:“瞪什么瞪!说你蠢还不服气?本事没有,脾气不小,还好意思跟我甩脸子?蠢货,傻蛋。” 那黑衣人听得一愣,这看起来娇贵明艳的大小姐,骂起人来词儿都不重样? ……还,还挺生动? 苏衍听到身后黑衣人似乎低笑了一声,气得眼睛都快喷火。 挨骂的不是你是吧?! 他又说不出话,挣又挣不脱,愤懑之下连跺了三下脚。 只听“咔”一声轻响,他身后的书架竟缓缓移动起来。 祝听汐见状立刻冲上前,一掌拍开敌人,黑衣人吃痛松手,她趁机拽过苏衍就往暗门里退:“小墨,快!” 谢迟心领神会,掌风骤起,瞬间逼退身前两名黑衣人,旋即纵身跃入暗室。 “小心!” 祝听汐厉声喝道,一脚将还没站稳的苏衍踹到一旁,同时猛地拉过谢迟侧身闪避。 数枚淬毒的细针叮叮钉入他们方才所站之地。 她迅速扑到门边,对着门闩处几个奇特的机括一番拨弄。 刚刚追来的三名黑衣人顿时被死死拦在门外。 苏衍揉着被踹疼的腰,抬头看向祝听汐的背影,眼中满是惊愕。 他竟一直以为,这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和自己一样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 此时谢迟已利落地为他割开绳索。 祝听汐随意寻了个垫子坐下,对谢迟扬了扬下巴:“找一找。” 谢迟即刻领命,有条不紊地查探暗室角落。 “找什么?”苏衍揉着被勒红的手腕,凑了过来。 祝听汐还记着他方才故意不配合的事,懒得理会。 可苏衍像是突然换了个人,凑到她身边,软磨硬泡:“祝大小姐,你就说说呗?这暗室是怎么回事?你怎么还会开机关啊?” 祝听汐抬眼瞥他,这人转变倒快。 但转念一想自己平日也是如此反复无常,或许世家子弟多半这般德行,便也不再深究。 苏衍见她不答,仍不死心地追问。 “大小姐,你说话呀。” 正仔细搜寻的谢迟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指节微微收紧,复又继续翻查,只是侧脸的线条似乎绷紧了些许。 终于,他沉声开口,打破了苏衍的喋喋不休:“外面的人千方百计想进来,此处定然藏了紧要之物。我们先一步找到,方能掌握主动。” 祝听汐听完,眸中闪过赞许之色,满意地看向谢迟。 方才就觉得他动手时招招凌厉,煞是好看。 不需她多言便能精准领会她的意图,更是难得。 此刻他躬身搜寻,肩宽腰窄、脊背挺拔的模样,也格外养眼。 “找到了。” 谢迟捧来一只木盒,盒上的锁亦是木质机关。 祝听汐接过来略看了看,指尖在几处榫卯关键处灵巧地拨动几下,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锁便应声而开。 盒中静静躺着一本薄薄的剑谱。 祝听汐信手翻了两页,兴致缺缺,随手便抛回给谢迟。 她转身又走回门边,开始专注地拆卸那鲁班锁。 苏衍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惊叹:“你会这么多?” 祝听汐头也没回,丢给他一个白眼:“这是鲁班锁,我娘亲手教的。” 她武功稀松平常,若再不在这等机关巧术上多下些功夫,她母亲岂能放心让她离家万里? 第85章 未婚妻19 三人走出密室时,只见那些黑衣人已被尽数制服,狼狈地捆作一团倒在地上。 赵老爷立刻迎上前,脸上写满焦急与期待:“祝小姐,老夫那本剑谱……” 祝听汐轻笑着摆了摆手,语气慵懒:“别急呀。” 小蓝利落地搬来一张圈椅,祝听汐悠然落座,目光扫过地上那些被缚的黑衣人,唇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你们大费周章,是冲那本剑谱来的?是受人所托,还是……自作主张?” 黑衣人们咬紧牙关,梗着脖子,一副拒不开口的模样。 一旁的谢迟沉声禀报:“小姐,看他们衣领内的暗纹和出手路数,应是影煞门的人。此门派专做拿钱换命的勾当,素来认钱不认人。” 祝听汐闻言,眼中兴味更浓,她轻轻“哦”了一声,复又看向那些黑衣人,慢条斯理地问道: “那……你们接这笔生意,对方出了多少价钱买这本剑谱?” 黑衣人首领咬牙道:“雇主付了定金五百两,事成后再付尾款两千两。” 祝听汐闻言,眼中闪过一抹精光,轻笑道:“那现在嘛,这本剑谱,你们若要,三千两。” 赵老爷顿时急了,声音发颤:“祝、祝小姐……这可使不得啊……” 不等赵老爷说完,那黑衣人首领竟直接应下:“成交!” 赵老爷如遭雷击,慌忙喊道:“我出三千五百两!祝小姐,这剑谱万万不能卖与他们啊!” 黑衣人首领冷哼一声,语气陡然转变:“既如此,这剑谱,我们不要了。” 赵老爷一口气猛地噎在喉头,差点背过气去。 对方放弃得如此干脆利落,他甚至开始怀疑这祝小姐是否与他们本就是一伙的。 祝听汐却笑得越发惬意:“行,剑谱不要也罢。但诸位的命,如今还在我手里攥着呢。” 她目光扫过一众面如土色的黑衣人,“想活命,每人三百两赎金。” “你!你这是趁火打劫!” “也可以不买。” 其他黑衣人顿时没了气节,纷纷朝着首领哀声求饶,恳求他救大家一命。 黑衣人首领深吸一口气,死死盯住祝听汐:“你放我回去取银票。” 祝听汐爽快点头:“可以。” 谢迟立即上前,为那首领松绑。 苏衍又惊又疑,压低声音对祝听汐道:“你就这么放他走了?不怕他一去不回?” 祝听汐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平静无波:“回不回来,有什么要紧?不过是我手上多添几条人命,或者少添几条人命的区别罢了。” 苏衍猛地噎住,瞪大了眼睛指着她:“你!……” 他原以为这女人转了性子,不再那般嗜杀,没想到竟还是这般视人命如草芥! 而谢迟始终静立一旁,看着祝听汐理直气壮“敲竹杠”的模样,眼底藏着一丝纵容的笑意,连嘴角都不自觉弯了弯 。 待黑衣人如数缴纳赎金、狼狈离去后,赵老爷却磨磨蹭蹭,拉着苏衍低声下气,盼着他能帮忙说情,将那笔“买谱钱”免去。 祝听汐懒得理会苏衍这拎不清的蠢货,眸光径直转向赵同林,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赵老爷将这剑谱藏得如此隐秘,想必也清楚它是块招祸的香饽饽。怎的方才贼人来袭时,却不见您府上有半分阻拦之力呢?” 赵同林心头一凛,这才意识到祝听汐早已看穿。 他明知今日恐生变故,却故意借这群贵客之手,既挡了灾,又保了谱。 唯有苏衍还懵然不觉,真当赵家是无妄之灾,甚至觉得既住了人家屋子,替人护宝乃分内之事,实在不该趁火打劫。 赵同林见祝听汐心思剔透,远非苏衍那般好糊弄,只得讪讪笑着,乖乖奉上了早已备好的银票。 祝听汐毫不客气地收下,转手便将银票交给岚姨收好,随即慵懒地打了个哈欠,转身回房补觉去了。 至于拿了人家钱还继续住人家房子这等事,在她看来,那是天经地义,何来半点不好意思? 苏衍愤愤不平地谴责祝听汐的行径:“她那般富贵,我们又是借住在此,她对那些贼人趁火打劫便罢了,怎么连赵老爷也不放过?此事若传扬出去,我苏衍的脸面往哪儿搁?” 谢迟一直沉默地听着,任由他发泄。 直到苏衍将话头引向祝听汐本人:“亏我方才还觉得这女人有几分厉害,结果仍是这般心狠手辣、贪得无厌!” 谢迟这才沉声制止:“苏衍!闭嘴。” 苏衍顿时噤声,脸上却仍带着愤懑。 谢迟目光扫过他:“方才若非她出手,你此刻早已是贼人刀下的亡魂。他们甩出的飞针淬了剧毒,小姐未取他们性命,已堪称仁善。” 他顿了顿,“至于那位赵老爷,他分明是将我们当作挡箭的盾牌。你如今倒替算计我们的人说起话来?” 苏衍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反驳。 他这才惊觉,谢迟平日里惜字如金,可一旦事关祝听汐,他便会变得异常敏锐,甚至能一口气说出这许多话,字字句句都在维护她,容不得旁人说半点不是。 苏衍仍试图争辩:“可……赵同林怎会算准我能撞见那群黑衣人?若我未曾撞见,你们也不会赶来,他又如何利用?” 谢迟反问:“你入睡前,可觉得有何异样?” 苏衍怔了怔,努力回想:“就是觉得格外口渴,喝了一大壶茶水,这才起夜撞见了黑衣人……” 他话音渐弱,猛地醒悟,“那茶滋味浓得反常!” 他顿时想通了关窍,气得跳脚:“好个赵同林!竟是故意用浓茶催我起夜!” 他见谢迟步履不停,方向却并非通往他自己的院落。 “你这是要去哪儿?”苏衍忍不住问道。 谢迟脚步未停,声音低沉:“我去看看小姐。半夜惊起,只怕她难以再度安眠。” 苏衍望着他的背影,神色复杂难辨,心中五味杂陈。 经过今夜种种,他对祝听汐的观感已悄然改变。 他快步跟上,终于将憋了许久的疑问脱口而出:“谢迟,你……你既是她未婚夫,为何迟迟不表明身份?若说你对她无意,又为何事事关心、处处维护?” 谢迟的脚步在月色下微微一顿,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因为她自己,也未必想知道谁才是她真正的未婚夫。” “她以为那枚玉佩是你的,也知道你并非谢迟。可她问过你,她未婚夫的信物为何会在你手中吗?” 苏衍闻言,神色愈发复杂,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若她……若她将来心悦他人呢?你也不在乎?” 谢迟的指节无意识地收紧,月光下的侧影显得格外冷硬。 他沉默了一瞬,最终只是淡淡说道,那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决绝: “这是她自己的意愿。” “我护着她,本就不是为了要她一定属于谁。” 第86章 未婚妻20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晃得人眼晕。 谢迟不动声色地往祝听汐身侧挪了半寸,用肩膀挡住那片晃动的光斑,指尖却悄悄蜷了蜷。 她的衣袖擦过他的手背,像羽毛扫过心尖。 “小墨,”祝听汐捧着一本南境风物志,指尖点着一幅夸张的插图,“这书上说南边密林里有食人花,张嘴就能吞下一整头牛,是真的吗?” 谢迟闻言,微微倾身,仔细去看那图册。 苏衍却抢先嗤笑一声:“我在南境长大,从未见过什么食人花。你看的这是哪个骗子写的杂书?” 祝听汐立刻瞪他:“我问你了吗?要你多嘴!” “我只是好心提醒,免得你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蠢兮兮的。” “你敢说我蠢?!” 两人拌嘴的声音在车厢里撞来撞去,谢迟却觉得耳边嗡嗡的,连光都暗了几分。 他垂着眼睫,盯着她握着图册的手。 她对苏衍,好像总有说不完的话,连吵架都带着鲜活的劲儿。 可对他呢?大多时候是依赖的,却从没有过这样剑拔弩张的鲜活。 是不是……她对苏衍,本就和对旁人不一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攥住,闷得发疼。 “小墨!” 祝听汐忽然提高了声音,不满地扯了扯他的袖子,将他的思绪拉回。 “你还没告诉我呢!为什么走神?你是不是也知道没有食人花,故意不告诉我,想看我出丑?” 谢迟摇头,指尖轻轻点在图册上那朵花的边缘,声音温缓:“我也是看着这画才想来,这应是南境一种能以蜜露诱捕飞虫的花,形态确有几分奇特。传来传去,便越发夸张,成了能吞牛的怪物。” 同样是否认食人花的存在,他的话却与苏衍截然不同。 没有贬低她的好奇,也未刻意彰显自己的见识。 祝听汐微垮着肩,语气带了点小失落:“我还当真有这种花,想着能见识见识呢。” “若小姐想看,它诱捕飞虫的模样也很有意思。”谢迟抬眼,眼底盛着浅笑。 祝听汐立刻抬眼望他,眸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你能找到这种花?” 谢迟弯了弯唇:“试试总能找到的。” 随即又谨慎地补充道,“只是若寻不到,还望小姐莫要责怪。” “不会啦,”祝听汐答得轻快,语气自然又亲昵,“你是小墨嘛。” 是不会责怪,还是相信他? 他无从分辨。 只是方才那点因苏衍而生的酸涩心绪,此刻被清甜的暖意取代,像颗糖在心底悄悄化开,甜得冒泡。 “少爷!少爷!” 车外传来小蓝的禀报声:“小姐,前方有人拦路,指名要找苏公子。” 苏衍一听,立刻眉飞色舞地掀开车帘:“定是我的人来了!” 可当他看清来人时,却愣住了:“怎么就你一个?” 祝听汐端坐车内,懒得探头张望,只轻轻唤了声:“小墨。” 谢迟立刻领意,看似不经意地上前一步,正正踹在苏衍屁股上。 苏衍“哎哟”一声向前扑去,顿时让出了车前的视野。 ……这一脚,多少带点私人私怨。 那来人一眼瞥见从车内探出身形的谢迟,顿时惊得瞪大了眼睛,指着他道:“少、少爷……他……他怎么在这儿?!” 苏衍没好气地爬起来:“你管他在哪儿!我问你人呢?我不是让你带十个人来吗?!” 仆人哭丧着脸:“夫人知道我要来找您,死活不让带人,还、还让您赶紧滚回家……” 苏衍本想在人前显摆一番,没成想只来了个同样不顶用的,顿觉面上无光。 “既然多一个人,车马嚼用便再加十倍。” 苏衍急了:“他一个下人,又不占你们的座位!” “既要跟着我的队伍走,受我庇护,”祝听汐语气淡,“自然要交钱。若是不愿,现在便可自行离去。” 苏衍气得咬牙,却也只能认栽:“……好!我交!” 祝听汐飞快地侧过头,对着身旁的谢迟俏皮地眨了下右眼。 她唇角弯起一抹小小的、带着狡黠的得意弧度,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轻轻“哼”了一声,仿佛在说: “瞧见没?我这敛财的本事,你可得多学着点。” 谢迟接收到了她那明目张胆的“炫耀”,眼底迅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惯常的平静,却几不可察地朝着她的方向微微颔首,认真地将这句教导默默记下了。 长顺骑着马,一路上时不时就凑到马车窗边。 “少爷!我给您带了芙蓉糕,您尝尝!” “少爷!这杏仁酥可香了!” “少爷……” 祝听汐被吵得烦不胜烦,蹙眉冷声道:“吵死了。” 长顺一听就不乐意了,扯着嗓子回嘴:“你这女子,怎么说话的呢?我关心我家少爷怎么了?” 他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守在车旁的小蓝毫不客气地一鞭子抽在他的马屁股上。 那马儿吃痛,嘶鸣一声驮着惊叫的长顺蹿了出去。 好一会儿,长顺才悻悻地控着马回来,总算稍微安静了些。 可没过多久,他便和小蓝你一言我一语地杠上了。 “我家少爷可是南境有名的翩翩佳公子,文武双全!” “我家小姐是雪域明珠,金尊玉贵!” “我家少爷一顿能吃三碗饭!” “我家小姐能让你一口都吃不上!” 马车里的苏衍听得额头青筋直跳:“听你这婢女的意思,你本事大得很啊?” 祝听汐懒懒地瞥他一眼:“你现在才知道?” 苏衍眼珠一转,故意激她:“哦?那你还会冰雕?刻一个给我瞧瞧?” 祝听汐才懒得向他证明什么,轻哼一声别过脸去。 苏衍见状,立刻拖长了语调,故意叹道:“罢了罢了,想来也是我异想天开。这马车颠簸,天又渐暖,哪儿来的冰给你雕琢?” 这话可戳中了祝听汐的好胜心。 她当即柳眉一竖,吩咐道:“小蓝,取冰来!” 不过片刻,小蓝竟真取来几块剔透的寒冰。 第87章 未婚妻21 祝听汐戴上厚厚的皮裘手套,拿起小巧精致的银制冰凿,对着那块寒冰凝神雕琢起来。 冰屑簌簌落下,初时还看不出形状,渐渐地,一个模糊的男子轮廓隐约可见。 苏衍伸着脖子看了半晌,只觉冰雕身形似乎与自己有几分相似,顿时眉开眼笑,带着几分得意问道:“这刻的是不是我啊?” 祝听汐全神贯注于手中的冰凿,没有说话。 然而,一旁的谢迟目光落在那个逐渐清晰的男子轮廓上,唇线不自觉地微微抿紧。 他清楚地看见,那冰人隐约的站姿仪态,分明更贴近他自己的身形。 一股微涩的暖意悄悄漫上心口,搅得他心神不宁。 这根本就不是苏衍! 可他终究不敢像苏衍那般,径直开口问她。 片刻后,祝听汐放下冰凿,摘下手套。 苏衍迫不及待便想伸手去拿,却被她“啪”地一下拍开。 “别动,还没完。” “这五官都清晰了,怎么还没完?” 祝听汐却不理他,自顾自在身旁的妆匣中翻找起来。 最终,她拈起一枚切成极小菱形的红宝石片,用指尖蘸了点清水,小心翼翼地将那一点灼目的红,精准地点缀在了冰人像的右眼下方。 刹那间,那清冷剔透的冰雕仿佛有了一抹难以言喻的神韵。 “这……” 苏衍盯着冰人眉眼间那点艳红,又看向一旁彻底怔住的谢迟,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祝听汐却浑不在意,反而用指尖拈起那冰人,将其轻轻抬起,侧过谢迟的脸,就着天光仔细比照起来。 “小墨,”她唤他,语气里掺着一丝戏谑和探究,“你怎么傻了?你看这,与你像是不像?” 冰人的寒气几乎要沁入谢迟的皮肤,而她的目光却比那冰更灼人。 他喉结滚动,干涩地挤出一点声音:“……像。” 祝听汐闻言嫣然一笑,将那冰人塞进他怀里:“那我这手艺还算没丢。喏,这是‘冰人小墨’,送给……眼前这个哑巴小墨。” 冰雕带着寒气,谢迟心头一紧,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接住,将那冰冷的“自己”稳稳护在怀中。 他低头,一眼瞥见她方才捏着冰人的指尖被冻得通红,心头猛地一揪,一种又酸又胀的情绪瞬间堵住了喉咙,竟让他半晌才找回声音,语调是自己都未察觉的低哑: “……手都冻红了。” 祝听汐下意识想把手指藏起来,又觉得没面子,干脆把手直接按在他脸颊,故意问: “冰不冰?” 她手心的凉意激得谢迟微微一颤,但他没躲,只是定定地望着她,下意识地轻声回答: “不冰。” 祝听汐太熟悉他这副沉默顺从的模样了,正想将手收回,却被他一把握住手腕。 他的手又干又暖,握得有点紧。 祝听汐只觉得他那双眼睛此刻惑人得很,慌忙避开他的视线,语气强作镇定: “好了……放开。” 她用力抽回手,可手上还留着他刚才的温度,搞得她耳朵有点发热。 苏衍看着这一幕,悻悻然摸了摸鼻子,低声咕哝:“……搞什么?原来我才是那个多余的。” 但他仍不死心,缠着祝听汐也为自己刻一个冰雕。 祝听汐只摇头,死活不松口。 “我给你一千两!我也要一个跟他那个一样的!”苏衍指着谢迟,豁出去了。 祝听汐瞥见谢迟搭在膝头的手指悄悄蜷了蜷,竟像是怕她真答应似的,不由勾了勾唇:“好啊,一千两成交。” 她应了……便应了吧。她开心,总是最要紧的。 谢迟心里瞬间又酸又涩,却只是默默地将缘由归咎于自己不该有的贪念。 小蓝很快取来新冰和手套,祝听汐转手递向谢迟:“小墨,戴上。” 谢迟猛地抬眼,有些错愕:“小姐……?” “你来雕。”祝听汐语气理所当然,带着一丝骄纵,“可不是谁都能让本小姐亲自动刀的。” 谢迟怔了一瞬,眼底骤然漾开清浅的笑意,如同春冰化冻,从善如流地应道:“好。还请小姐教我。” 祝听汐看着他脸上重现的笑意,这才满意地微微颔首:“嗯。” 苏衍瞪着眼睛,看着一个递工具一个接过去的两人,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气得声音都拔高了: “不是!我花一千两银子,是请你们俩在我面前谈情说爱来了?!这钱我不如直接扔水里听个响!” 祝听汐挑眉:“那你到底还要不要了?乞巧节穿针用的线还是小墨替我穿的,他的手可比我的巧多了。我没让你再加银子,已经是很公道了。” 苏衍被噎得说不出话,愤愤地扭过头去。 祝听汐紧挨着谢迟坐下,肩臂几乎相贴。 她身上清甜的香气丝丝缕缕萦绕鼻尖,轻柔的指导声清晰入耳,更时不时伸出手,隔着那层皮裘手套轻轻碰触、调整他执冰凿的手势。 这一切都让谢迟觉得有些晕眩,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在将她所熟知的、属于雪域的记忆一点点亲手教给他…… 这是否意味着,她正悄然地、主动地,将他纳入只属于她的那片天地? 他心神微荡,一时走了神。 “这里……力道可以再轻些。” 祝听汐的手刚从他腕上移开,他手下便一个不稳,冰凿在冰雕的面部斜斜划下了一道清晰的痕迹。 谢迟骤然回神,看着那瑕疵,语气满是懊恼:“小姐,对不起,是我手拙。” 祝听汐凑近看了看那道意外的刻痕,却只是耸耸肩:“……无妨,瞧着……倒也别具一格。” 苏衍在一旁凉飕飕地插话:“敢情刻的不是你的脸,你当然觉得无妨!” 祝听汐才不理他,径直伸出手:“少废话,给钱。车队的花销你赊着,这一千两现银,你总不会拿不出吧?” 苏衍气得哼了一声,扭头对仆从喊道:“长顺!银票!” 祝听汐接过银票,指尖灵巧地一拨,便侧过身凑近谢迟,用气声悄悄道:“我七你三。你那三百两,我先替你保管着,如何?” 她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像只偷吃了蜜的小狐狸。 谢迟看着她那副明目张胆又理直气壮的模样,眼底漾开无奈的笑意,低声应道:“好。若是日后小墨缺银子了,再来向小姐讨要,可好?” “好说,好说。”祝听汐笑得眉眼弯弯,将银票收得妥帖。 第88章 未婚妻22 月黑风高,万籁俱寂。 客栈檐角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昏昧的光影。 谢迟立在廊下,目光在祝听汐紧闭的房门上停留了片刻。 里面的烛火早已熄灭,想来她已安然入睡。 他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轻巧地翻出窗外,身影迅速消失在浓重的黑暗里。 约莫一个时辰后。 空无一人的青石街道上,四下里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从极远处隐约传来。 谢迟握着刚取回的物品,正欲悄声返回客栈,却听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小墨。” 他身形猛地一僵,猝然回头,只见祝听汐只披着一件素色外裳,正独自立在街角的阴影下,眸色沉沉地望着他。 “小姐?” 他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慌乱,下意识将手中的东西往身后藏了藏。 “夜深露重,您怎么出来了?” 深秋的夜风吹起她未束好的发丝。 祝听汐的目光从他一身未换的夜行衣扫到他试图隐藏的手。 语气里压着明显的薄怒:“这话该我问你。三更半夜,穿成这样,你去做什么了?” 谢迟立刻快步走到她面前,下意识地想将她护在身影里,隔绝一切可能的危险视线: “外面风大,您不该独自出来……” 祝听汐却不为所动,视线落在他背在身后的手上:“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谢迟抿紧了薄唇。 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祝听汐忽然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不说,我便猜不到么?”她踱步到他面前,微微仰头看着他,“影煞门的悬赏,酬金很高吧?” 谢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知晓,什么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祝听汐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凝为实质,她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道: “怎么?是本小姐短了你的吃穿用度,养不起你了?还要你三更半夜出去拿命换钱?” 谢迟嘴唇微动,却发不出声音。 若他还是昔日谢家公子,又何须为这千两银子奔波劳碌? 白日里苏衍随手便能挥霍千金,而他却连像样地送她一件礼物都做不到。 他知道她生来便是锦绣堆砌,吃穿用度无一不精。 即便……即便此生只能做她的“小墨”,他也想将他能得到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 这念头如野草般疯长,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 忽然,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了他紧握成拳、藏在身后的手。 “受伤了没有?”她微微倾身靠近,鼻尖轻动,似是想嗅闻他身上是否有一丝血腥气。 清甜的幽香瞬间将他笼罩,近得能感受到她呼吸时微弱的气流。 谢迟只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冲向了那只被她握住的手,整个人僵硬得如同一尊石像。 “没……有。” 她在关心他。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跳骤然失序。 “杀人了?”她又问,语气平静。 “不曾,”他急忙低声解释,“我趁屋主熟睡时取的,未曾惊动任何人。” “酬金多少?” “一千两。” 祝听汐了然地点了点头。 一千两,不算小数目,但对影煞门来说,应是无需见血的雅活儿,危险尚在可控之内。 看来,他还不算太蠢。 她紧绷的神色忽然松懈下来,对他弯起唇角,眼中闪动着熟悉的狡黠光芒:“那这次,还是我七你三?” 这近乎分赃的提议,却让谢迟心头一松,几乎是立刻点头:“好。” “定金先给我。”她摊开掌心,理直气壮。 谢迟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摸出那张一百两的银票,放入她手中。 她的手指却并未立刻收回,反而就势轻轻握住了他的几根手指,指尖在他因常年握剑而带有薄茧的指节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我累了,”她忽然说道,语气里带上一丝懒洋洋的娇气,“背我回去。” “小姐,这……”谢迟闻言,耳根瞬间烫了起来。 “‘这于礼不合’?” 祝听汐立刻打断他,学着他平日的语气,随即哼了一声。 “你能不能换句词儿?反正我不管,黑灯瞎火的跑来寻你,我也害怕了。现在走不动了。” 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 他看着她,月光下她眼里的那点狡黠和依赖,让他溃不成军。 最终,他喉结滚动,从齿缝间挤出一个字:“……是。” 他沉默地转过身,在她面前微微屈膝,宽阔挺拔的脊背微微弓起。 祝听汐唇角那抹得逞的笑意一闪而逝。 她毫不客气地俯身,轻盈地趴了上去。 温软的身躯贴上后背的瞬间,谢迟的身体蓦地一僵。 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柔软的曲线,以及……环绕在他颈间那双纤细的手臂。 一缕发丝垂落,轻轻搔刮着他的侧颈,带来一阵细微而磨人的痒意。 她身上那股清冽又甜美的香气,比任何迷药都霸道,无孔不入地侵占了他所有的感官。 “小墨,”她忽然开口,“你这身板,倒是比看起来结实。” 他正竭力克制自己不去感受她的曲线,她却肆无忌惮地评判起来。 手指摸摸他的肩膀,又碰碰他的发带,一双腿还不安分地轻轻晃荡,全然不知这对他而言是何等甜蜜的折磨。 他稳住呼吸,将手掌托在她的膝弯下,另一只手则虚虚地护着她的后背,以防她不安分地晃动时跌下去。 她的头又侧了过来,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他的耳廓上,声音又轻又软:“小墨小墨,那日我和你说的话,你还没回答我呢?” “什么?”他一时怔忡,不记得她问过什么需要郑重回答的问题。 “就是,在房顶那日呀。” 谢迟的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是他想的那个吗? 那晚她醉意朦胧间,贴着他说的那些胡话…… “你以为我喝醉了吗?” 她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脑袋歪了歪,发丝蹭过他的脸颊。 “其实没有哦,我说的都是真的。还是说……你不愿意呢?” 他怎么会不愿意。 可他不能。 谢迟的喉咙有些干涩,他避开了那个真正的问题,用一个荒谬的借口来作为盾牌: “我没有不愿意。只是……小姐的未婚夫呢?” 问出这句话的瞬间,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在吃自己的醋。 第89章 未婚妻23 “他呀,谢迟……” 当自己的名字被她用这样亲昵又随意的语气在耳边念出,谢迟的动作彻底僵住。 她在说着他的名字,却不是在唤他。 “若他是个大度的,你们便和睦共处呀。” 和睦相处? 谢迟的心沉了下去,一股酸涩的、名为嫉妒的情绪疯狂地啃噬着他。 他抓着她的腿窝紧了紧,声音低哑: “若是……谢公子不愿呢?小姐是不是……就要赶小墨走了?” 背上的人忽然安静了下来。 谢迟能感觉到,她似乎是定定地看了他许久。 她会说什么? 是无奈妥协的“那便没办法了”,还是理所当然的“你自然要让着他”? 就在他几乎要屏住呼吸时,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他不愿意?” 她伸出手,用指尖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他的后颈。 “他不愿意,那也得看本小姐愿不愿意。” 谢迟的整个身体都因这句话而战栗了一下。 他听见她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一字一句地在他耳边宣告: “你是我的人,是我抢来的。我想留着,谁也赶不走。”她顿了顿,补充道,“谢迟也不行。” 轰的一声。 谢迟感觉自己脑子里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彻底断了。 方才那沉入冰海般的恐慌与酸涩,被这句霸道无比的话语瞬间击得粉碎。 原来那个他嫉妒的、与他有婚约的“谢迟”,在她这里,也同样会被一句“不行”轻易驳回。 这荒谬的认知,却带来了无与伦比的狂喜。 祝听汐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在他背上轻轻晃了晃腿,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不再说话。 廊下的灯笼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密不可分。 终于到了房门口,谢迟停下脚步,动作轻柔地将她放了下来。 祝听汐站稳后,却没有立刻进去。 她仰头看着他,忽然命令道:“你低头。” 谢迟依言,顺从地微微弯下身。 下一刻,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温软的触感,一触即分。 他猛地抬眼,撞进她含笑的眸子里。 “这是仆人小墨不能做的”她轻声说,“但祝听汐的小墨可以。” 语气里满是得意。 见他定定地望着自己,像是被惊得失了魂,她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怎么?你也想这样?”她伸出纤长的手指,点了点自己光洁的脸颊,然后微微侧过头,将那片肌肤展露在他面前,“来吧。” 这是一个明晃晃的邀请。 谢迟的呼吸骤然一窒,脑中一片空白,理智与本能激烈交战。 他是谢迟,这是他的未婚妻;可他也是小墨,这是他的小姐。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克制着内心的狂澜,慢慢俯下身去。 就在他的唇即将触碰到她时,她却狡黠一笑,灵巧地往后退了一小步,让他落了个空。 “你迟了一步。”她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心情极好,“以后想做什么呢,就要立刻去做。否则,我可不愿等你呢。” 她眼里闪烁着戏弄他的光芒。 她最喜欢看他这副沉稳克制的模样被自己打破,看他因自己而流露出无措和慌乱。 尤其是这个时候,他眼角那颗鲜红的朱砂痣,会衬得他清冷的眉眼多出一丝脆弱的殊色,让她百看不厌。 谢迟低低笑了一声,眼底漾开温软的光:“是,小姐。” 旁人或许会觉得这种行为有些恶劣,可在他眼中,这却是独一份的恩赐。 “关系既已不同,”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地望着他,“往后你要唤我听汐。” 谢迟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半晌,他终于低声开口,那两个字在唇齿间辗转而过,带着一丝珍而重之的试探: “……听汐。” “下次可要快一点了,小墨。”她轻声说道,“我的耐心可不好。” 说罢,她不再逗他,转身推门而入。 他缓缓直起身,抬手,指尖近乎虔诚地碰了碰方才被她吻过的地方。 “下次可要快一点了……” 她没有拒绝,她只是在怪他慢。 他今夜得到的真正酬金,早已被那人亲手印在了脸上,烙在了心上。 天光初破,客栈大堂内已零星坐着几位早起的客人,低声交谈间透着晨间的静谧。 “小墨。” 谢迟闻声回头,见她正倚在房门。 一身鹅黄轻纱夏裙,衣料薄如蝉翼,袖口与裙裾绣着疏朗的云纹,愈发显得她身姿玲珑。 他目光微凝,低声唤道:“听汐。” 祝听汐满意地扬起唇角,步履轻快地走近,极其自然地将手塞进他的掌心。 “走吧,”她指尖在他手心轻轻一勾,便拉着他朝楼下走去,“今日的包子闻着特别香。” 楼下大堂。 正在摆盘的侍从,目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短暂停留,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诧。 岚姨端着早膳从后厨走出来,视线在他们紧握的手上停顿了不过一瞬,便若无其事地移开,开始有条不紊地盛汤。 谢迟心头一紧,做好了迎接一场无声风暴的准备。 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一个曾经的阶下囚,一个身份低微的“仆人”,如何配与尊贵无双的小姐并肩? 而他,正是引小姐“离经叛道”的那个祸首。 一碗热汤放在谢迟面前时,他猛地抬头。 岚姨却面色如常,语气平静:“既已是小姐的人,便也是我们的主子。” “不用怕啦,”祝听汐喝着汤,对谢迟眨眨眼,“岚姨最宠我啦,我喜欢什么她都会依我的。” 岚姨听见她这话倒没反驳,只是看着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慈爱与纵容,笑着接口道:“是,小姐要天上的星星,我也得想办法摘下来。只要小姐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岚姨的认可,并非是对谢迟。 她的所有退让与接纳,都源于眼前这个被她视若珍宝的人。 小墨,就是小姐想要的“星星”。 第90章 未婚妻24 苏衍下楼时,正撞见祝听汐拉着谢迟要出门。 “你、你们……”他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一时语塞。 谢迟眼睫微垂,一抹恰到好处的红晕迅速染上耳根。 他的肌肤本就白,这抹颜色便显得格外清晰,透出几分无措的窘迫。 这副模样落入苏衍眼中,让他眉头紧蹙,几乎要起一身鸡皮疙瘩。 谢迟的手象征性地往回收了收,那动作与其说是挣脱,不如说更像是一种欲拒还迎的姿态。 果不其然,祝听汐立刻将他的手抓得更紧了。 “做什么?”她话语里却带着一丝娇嗔的薄怒,“他是你好友,又不是妻子,你还怕他瞧见?” 谢迟心底掠过一丝笑意,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 “不怕的。”他低声应道,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回握。 “你们要去哪儿?带我一起!”苏衍急急冲到桌边,胡乱灌了口汤,又抓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 “才不带你呢,你慢慢吃吧。”祝听汐毫不留情地拒绝,话音未落便拉着谢迟快步向外走去。 谢迟任由她牵引着,目光却温柔地落在她身上。 微风拂过,将她几缕乌黑的发丝吹起。 有的调皮地贴在她莹白的脸颊上,有的则轻轻掠过他被牵着的手背,带来一丝若有似无的痒。 他看着她匆忙又雀跃的背影,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这一刻,连风都变得格外温柔。 “昨晚的东西你带了吗?” 祝听汐回头问他,却见他正定定地看着自己。 “带了。”他温声回道。 她把他往前拉了一下,他便顺着那力道,自然地走到她的身旁,与她并肩而行。 “带了便去交货,银钱落袋才是正经。” 谢迟闻言,唇角微弯,带了些笑意:“小姐这般家底,竟也对这些散碎银两如此挂心?” 祝听汐闻言,却像是有些不解地看了他一眼:“正因如此,才更要懂得经营之道。你看苏衍那个呆子,整日只会被人骗钱。本小姐可不一样,我专让别人心甘情愿地掏钱。” 她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带着一丝小小的骄傲。 谢迟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他看着她,认真地问道: “那日后我挣的银钱,也都交给听汐打理,可好?” “那是自然的。”祝听汐答得干脆,眼角眉梢都染着得意,仿佛占了天大的便宜。 谢迟望着她这般模样,眼底笑意更深。 他忽然觉得,自己才是真正占了便宜的那个人。 能将所有与她放在一处,仿佛他们生来就该这般,共享每一寸光阴,共握每一文铜板。 交货的地点在镇外一处僻静的废弃瓦窑。 来人依旧是一身黑衣,蒙着面,身形与那日在赵家所见一般无二。 他显然没想到来交货的除了小墨,竟还跟着那个巧舌如簧、坑了他们几千两银子的煞星,整个人当即打了个哆嗦。 谢迟将手中的乌木匣子放到两人中间的石桌上。 黑衣人正要伸手去取,一只素白的手却轻轻按在了盒盖上,阻止了他的动作。 “等一下。” “货我们带来了,路费结一下。” “什么?”黑衣人惊呆了,他做这行当这么久,头一次听说还要给“杀手”报销路费的。 “不多,”祝听汐完全无视他的错愕,露出牙齿笑了笑,“五十两,辛苦费。” 黑衣人差点气笑了。 上次平白丢了几千两,任务没完成,还得自掏腰包赔付雇主,已是奇耻大辱。 看这女子衣着华贵,根本不像是缺钱的主,怎么偏偏揪着他们不放? 见他不语,祝听汐冷笑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是两头吃。雇主委托,你们转手,活儿让我们小墨干了,你们再去雇主那儿交货领赏。给他一千两,你们自己,至少能赚五百两吧?” “小墨单纯,不懂你们这些门道,但我可清楚得很。要你们五十两路费,已经是给你们留了情面。” 黑衣人被她这番话砸得脑袋发懵。 她说得……基本全对。 唯一不对的是,他们赚的不是五百两,是六百两。 黑衣人最终还是从怀里,极其不情愿地摸出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拍在桌上。 祝听汐慢条斯理地将银票收好,这才满意地抬了抬手,示意他可以拿货了。 她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对了,还有其他活计吗?” 黑衣人正一肚子气,没好气地回道:“有!杀人的买卖,接不接?” 祝听汐立刻拉住谢迟的手转身就走:“不接。” 她可不想让这些腌臢事,脏了小墨的手。 “等等!”黑衣人急忙叫住他们,“今晚还有个取货的差事,酬金一千五百两,做不做?” 上次与谢迟交手,再加上昨日他竟能毫发无伤地取回货物,黑衣人心知此人武功深不可测,是个难得的合作对象。 “成交。” 祝听汐接过他递来的任务信笺,迅速扫了一眼,确认可行,便随手把它扔给了谢迟。 谢迟看都未看就直接收入怀中。 祝听汐拉着他便走,到了瓦窑门口,她忽然又回过头,对着那黑衣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 “对了,大白天的还穿夜行衣,你是生怕别人注意不到你吗?” 黑衣人听见此话,身形一僵,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在日光下格外显眼的装束,只觉得胸口更堵了。 还没走出多远,祝听汐便忍不住轻笑出声,拽了拽谢迟的袖口道:“这些人可真有意思,三言两语就心甘情愿掏出五十两。” 谢迟看着她眉眼弯弯的模样,也跟着微笑:“那这次,还是你七我三?” 祝听汐闻言,却有点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不过五十两而已,瞧你那点出息。今日我们就把它花光!” 谢迟看着她眉眼飞扬的模样,心知她这般高兴,定是因为又小小地算计了别人一回。 他不禁想起苏衍,也不知那位好友欠下的债,日后可还得清。 正想着,祝听汐忽然挽住他的手臂,轻轻将脑袋靠在他肩上,软声道:“我想吃香满楼的松鼠鳜鱼……小墨哥哥可愿意请客?” 谢迟脚步微顿,感受着臂弯传来的温度,耳尖悄悄染上一抹淡红。 “好。”他声音温和,带着几分纵容,“都依你。” 第91章 未婚妻25 夜色渐深,谢迟悄步来到祝听汐房门外,见屋内烛火已熄,以为她早已歇下,便欲独自离去。 正当他转身时,房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你怎么不叫我?”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又有些许不易察觉的期待。 谢迟的身形一僵,缓缓转过身。 他垂着眸,看不清神色,只低声道:“时辰已晚,小姐应早些安歇。我这是去完成今日接的任务。” “我知道啊,还是我替你接的嘛。”她唇角一扬,理所当然地挽住他的手臂,“我要同你一起去。” 谢迟一时语塞。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抬起,落在她的装束上,呼吸瞬间停滞。 祝听汐身上是一袭绯色纱衣,层层叠叠,却薄如蝉翼。 月光下,隐约能窥见白皙的肌肤与玲珑的曲线,腰间系着一根金丝软带,更显得不盈一握。 这身装扮,华丽,明艳,却也……太过招摇。 谢迟猛地避开眼,线条分明的下颌绷得死紧,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听汐,”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喑哑,“我是去……烟花之地,那种地方,怎……” “我知道呀,”祝听汐笑吟吟地转了个圈,裙摆如花绽放,“所以我特意换了这身装束。听说那里的姑娘们,穿得最是好看呢。” 好看?那些女子穿成那样,是为了取悦男人,是为了谋生。 谢迟无奈地摇了摇头:“此去需得暗中潜入,这般打扮……怕是过于惹眼了。” 祝听汐有些失落地看着自己精心挑选的纱衣:“真的不可以穿这件么?” “行动恐有不便。”谢迟温声劝道。 “可我不想穿夜行衣。”她撇了撇嘴。 一身黑漆漆的,丑死了。 听到这话,谢迟紧绷的唇角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 他知道她素来爱美。 “换成劲装就好了。” 这已是他最大的让步。 祝听汐这才不情不愿地转身回房。 不多时,房门再次打开,她竟换了一身绯红色的劲装走了出来。 紧束的腰带勾勒出纤细的腰身,衬得整个人英气飒爽,却也明艳到了极致。 这般绚丽的颜色,扎眼得很。 她是故意的。 她巧笑嫣然,凑近他耳边轻声问道:“若是待会儿被发现了,小墨哥哥会保护好我吗?” 谢迟一时语塞,最终只是抬手,有些僵硬地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衣领。 “会。” 很快,两人便潜伏在主楼的屋顶之上。 脚下便是喧嚣的大堂,透过瓦片的缝隙,能看到下面推杯换盏、纵情声色的景象。 那些污言秽语和放浪形骸的画面,让谢迟的眸色又沉了几分。 他刻意将祝听汐引到一处背风的屋脊后,隔绝了大部分的视线和声音。 可他稍一疏忽,祝听汐已悄悄掀开几片屋瓦,正欲俯身窥看,却忽地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住了双眼。 真像只猫儿,一不留神就要伸出爪子捣乱。 “别看。”谢迟的声音就在她耳后,比刚才更低。 “等下面那位蓝袍男子进屋后,我们再行动,取他身上的令牌。” 祝听汐被他捂着眼睛,不满地挣了挣:“你遮着我的眼睛,叫我怎么认人?” 谢迟几乎能感受到她长睫搔过掌心的微痒,低笑道:“不必你认,我知道就行。” 祝听汐轻哼一声,小声嘟囔:“……真是无趣。” 等了近半个时辰,那名蓝袍男子才携着一位女子步入天字一号房,门外守着两名佩刀护卫。 又过了一刻钟,屋内断断续续的动静彻底消失了。 谢迟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潜入。 屋内一片狼藉,酒气与脂粉味混杂。 谢迟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散落在地的衣物,迅速在蓝袍中找到了那块刻着特殊纹路的令牌。 得手了。 正欲抽身,门外的护卫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屋内男子也骤然惊醒,谢迟反应极快,一记手刀精准落下,随即翻身跃上屋顶,拉起祝听汐欲按原路返回。 然而下方的守卫已被惊动,喧嚣声四起。 谢迟当即揽住祝听汐的腰,纵身落入后院花园。 这里灯火阑珊,只有来寻欢的人,是暂时的安全之地。 他随手拾起一件客人遗落的外袍,利落地脱下自己的黑色夜行衣,换上常服。 祝听汐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脸上没有半分紧张,反而双臂环胸,故意带上几分骄纵的薄怒:“我可不穿别人穿过的。” 谢迟早料到她会这么说,竟从怀中取出一件叠得整齐的樱色纱衣。 “这是方才屋内衣柜中的,应是新制的。” 祝听汐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在那么紧急的情况下,他不仅完成了任务,还为她考虑到了这一点。 她接过纱衣,正要换上,却见谢迟已然默默地背过身去。 祝听汐:“……” 她三两下换好衣服,看着谢迟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便轻声唤他: “小墨。” 谢迟闻声回身。 下一刻,他的目光彻底凝固了。 月光如水,倾泻在花园中。 祝听汐就站在花影之下,身上穿着那件他亲手拿来的纱衣,精致的绣花沿着衣襟蜿蜒而下,勾勒出玲珑的曲线,香肩若隐若现,在清冷的月色下,白得晃眼。 这分明是烟花之地最旖丽的装束。 他眼角那颗朱砂痣,在瞬间红得像是要滴下血来。 那些护卫闯入花园,粗鲁的搜查惊扰了几对正在幽会的客人。 “滚,不长眼的东西!”那男客被人打扰了兴致,勃然大怒。 为首的护卫连忙躬身道歉,眼睛却依旧四处巡视。 祝听汐趁机贴近谢迟,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小墨,你离我这般远,可不像来寻欢的客人。” 谢迟垂下眼睫,刻意避开她身上那袭过于明媚的纱衣,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 那窘迫的模样,倒真像是几分醉意上头的客人。 他深吸一口气,手掌虚虚地揽住她的肩头,指尖克制地悬在衣料之上。 “走。”他低声道,带着她自然地朝外走去,努力融入这满园的声色浮华之中。 第92章 未婚妻26 “站住。” 一个护卫的厉喝自身后传来。 谢迟的脚步一顿,下意识地便要回头。 然而,揽在他臂弯里的祝听汐却不着痕迹地收紧了手指,轻轻捏了捏他。 一个来此地寻欢作乐的富家子弟,怎会因为一个护卫的呵斥就乖乖停下脚步? 那护卫见他们不理,竟大步上前欲拍谢迟的肩膀。 电光石火间,谢迟骤然转身,擒住对方手腕一拧。 清脆的骨裂声伴随着惨叫划破夜空。 这边的动静立刻引起了其他护卫的注意,数道身影提着灯笼和佩刀,纷纷围了过来。 为首的护卫头领见谢迟一身贵气,面带怒容,而自己的手下正抱着手臂痛苦呻吟,立刻明白了七八分,连忙上前拱手道歉: “这位公子息怒,是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他不懂事,惊扰了公子的雅兴。” 地上那护卫疼得满头大汗,心中却叫苦不迭。 方才他见这男人虽衣着华贵,却对怀中女子客客气气。 就连醉意朦胧时,也依旧保持着分寸,不曾借故贴近半分。 这太古怪了。 谢迟见那些护卫的目光不时瞥向他身后的祝听汐,眸中寒意骤深,侧身将她完全挡在影子里。 “再看,”他声音沉冷如铁,“便挖了你们的狗眼。” 祝听汐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坚实的背影,微微挑了挑眉。 她还不知道,原来小墨说这种狠话也很有气势呢。 只是……这些人好像并不相信。 护卫们当然不信。 在这醉春风里,逢场作戏的男人他们见得多了,哪个不是薄情寡义之辈? 就算一时动怒,也绝不可能为了一个风尘女子如此大动干戈。 而眼前这个男人,却把他身后的女子护得严严实实,那份发自骨子里的维护,根本不像一个寻欢的客人。 几名护卫交换了一个眼神,戒备之色愈发浓重,握着刀柄的手也紧了紧,正准备动手试探,祝听汐却忽然从谢迟身后袅袅娜娜地走了出来。 她上前一步,柔软无骨的身子直接贴了上去,双臂环住谢迟的手臂,仰起脸,用一种娇媚入骨的语气抱怨道:“公子,还没好吗?奴家腿都站酸了……” 谢迟身体先是一僵,随即猛地转身将她按进假山的阴影里,用自己的背影严严实实地挡住所有视线。 “滚。” 他声音里的戾气让护卫们齐齐一颤。 护卫们面面相觑,被他这喜怒无常、占有欲极强的模样彻底搞糊涂了。 或许……真是个脾气古怪的贵客? 他们不敢再多纠缠,转身继续在花园别处搜查,却也并未对这边放松警惕。 祝听汐趁机贴在他耳边,呵气如兰:“好凶呀,公子~” 谢迟一把扣住她作乱的手,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纵容。 她这又是玩兴大起了。 祝听汐将手轻轻抽回,指尖虚虚点向周遭的夜色,低声道:“你听。” 他凝神去听,花园深处,那些被他们惊扰后重新寻欢的客人并未走远。 压抑的娇笑声,衣物与枝叶摩擦的窸窣声,还有女人似痛苦又似欢愉的细碎呻吟……种种不堪入耳的声音。 谢迟的眉心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眸色沉得能滴出墨来。 祝听汐感受着他身体愈发僵硬的变化,唇角勾起一抹恶作剧得逞的笑意。 “我们这样一动不动地站着,什么都不做,只怕片刻就要被瞧出破绽了。” 谢迟身体紧绷,沉默一瞬,竟硬邦邦地挤出一句:“……那便出去和他们打一架。” 祝听汐一时语塞,心下又是好笑又是无奈,终于明白这呆子是真真守惯了规矩,半分也逾越不得。 逗弄的心思彻底散了,她不再言语,只是往身后的假山石壁上懒懒一靠。 “罢了,那便等一会儿吧。横竖那边动静愈来愈大,倒也……” 话音未落,手腕却忽地被一股温热的力道握住。 谢迟抿着唇,一言不发地将她轻轻一带,下一刻,她便跌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里。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身,将她稳稳圈在身前。 “石头冷硬,”他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带着几分不自然的低哑,“靠着我便好。” 祝听汐唇角弯起一抹弧度,顺势将侧脸轻轻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 “呆子。”她低声嗔道,语气里却带着藏不住的甜。 恰在此时,周遭的声响陡然变得暧昧而清晰,一声娇柔的: “唔,轻一点……” 随风飘来,清晰可闻。 谢迟身形微顿,随即默不作声地抬起双手,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了她的双耳。 祝听汐疑惑地抬起头,却撞进他一双无比认真的眼眸里。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斑驳地落在他脸上。 他神情严肃,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只有坚持。 “……别听。” 祝听汐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漾开层层笑意。 她非但没有挣脱,反而在他怀里蹭了个更舒服的位置,用气声逗他:“不听那个……那听什么?听这个吗?” 她的手指轻轻点了点他坚实的胸膛,那里,心脏正隔着衣料,擂鼓般地撞击着她的指尖。 “……跳得好急啊,小墨哥哥,你也想做坏事吗?” 谢迟喉结剧烈地滚动,覆在她耳上的掌心烫得惊人,却固执地不肯移开。 他垂下眼睫,堪堪避开她灼人的视线,嗓音低哑得几乎破碎: “……我没有。” “哦?” 祝听汐显然不信,指尖竟顺着他的衣襟缓缓向下划去,语不惊人死不休。 “那……是什么硌着我了?” 谢迟猛地抓住她作乱的手,周身肌肉瞬间紧绷。 他缓缓低下头,脸庞与她靠得极近,近得她能看清他每一根微微颤动的睫毛,感受到他灼热而紊乱的呼吸。 祝听汐心头莫名一慌,下意识想推开他。 他却先一步逼近,微凉的唇瓣近乎贴着她的唇角擦过,带着克制到极致的隐忍,气息灼热: “……别说了。” 他稍稍抬起头,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几乎要挣脱枷锁的浓重欲念。 祝听汐心尖一颤,却像是被那目光蛊惑,非但没退,反而踮起脚尖,主动迎了上去。 那柔软的触感相贴的瞬间,谢迟浑身猛地一震。 所有精心构筑的隐忍与克制,在这一刻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他扣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动作带着一丝失控的疯狂与掠夺。 意乱情迷间,祝听汐忽然感到脸颊触及一抹微凉的湿意。 她羽睫轻颤,茫然睁开眼—— 却见一滴清泪,正沿着他紧闭的眼睫悄然滑落,无声地滴落在她的唇角。 那滴泪滚烫而灼人,与他近乎凶悍的亲吻形成了极致反差,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虔诚的卑微与悸动。 “你怎么……”她指尖轻颤,抚上他湿润的眼角。 “我只是太开心了……”他嗓音破碎得不成调,用指腹无比珍重地拭去她唇边属于自己的泪痕,“抱歉,我……” 祝听汐轻轻摇头。 “我明白的。” 他这般情动至落泪的模样,脆弱又虔诚,反而让她整颗心都柔软得一塌糊涂。 第93章 未婚妻27 苏衍打着哈欠推门而出,一眼便瞧见谢迟如青松般立在祝听汐房门外。 “你杵在这儿做甚?”他揉了揉眼睛,目光落在谢迟手中那支沾着晨露的兰花上,顿时乐了,“还捧着花?这是在当守门的石狮子?” 谢迟眉头微蹙,只觉得今日苏衍格外聒噪,语气便淡了几分:“我等听汐。” “听汐?叫得倒亲热。”苏衍浑然未觉他的不耐,反倒凑近两步,促狭道,“怎么,同她坦白了?” 见谢迟抿唇不答,他更是瞪大了眼:“不是吧?你还在装……” “无事便先下去。”谢迟打断他,声音里已带了几分逐客的意味,“我要等她。” 苏衍被他噎了一下,正想再说些什么,鼻子却不自觉地耸动了两下:“什么味儿?” 谢迟闻言,神色瞬间闪过一丝紧张:“很浓吗?” 这下苏衍终于仔细打量起他来。 一袭浅蓝云纹锦袍,连束发的丝带也是同色的天青,腰间竟罕见地悬了枚成色极佳的玉佩。 这般打扮,依稀仍是当年那个名满南境的谢家大公子,少年气息十足,却又……多了几分刻意。 尤其是手里还捧着一束精心挑选的兰花,简直就是一幅活脱脱的少年怀春图。 苏衍瞧得啧啧称奇,一把将他拽回廊柱旁,压低声音笑道:“好你个谢迟!又是熏香又是佩玉的,这哪是等小姐,分明是孔雀开屏。” 谢迟方才还因期待而隐隐发亮的眼眸,瞬间被苏衍这番话浇得有些气馁。 苏衍摇头叹道:“我真不明白,你放着名正言顺的未婚夫不当,偏要窝在这儿当个仆人,图什么?” “我不知该如何说。”谢迟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 “她既连你这‘仆人’都能接纳,又怎会容不下你真实的身份?”苏衍不解。 谢迟沉默了。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兰花花瓣,眸色沉沉。 若是坦白…… 她看在昔日婚约的情分上接受了他,那她接受的,是“谢家大公子”这个身份,还是他这个人? 那样的接受,与怜悯何异? 可若她不接受……那他便连最后这个以“小墨”的身份留在她身边的理由,都将彻底失去。 拥有过这般亲近,他再也承受不起失去的代价。 苏衍难得正色道:“眼看就要到南境谢家了,届时真相大白,你待如何?不如趁早自己说清楚。” 谢迟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 正说着,祝听汐的房门“吱呀”一声轻响。 谢迟当即推开苏衍,快步迎上前。 “听汐。” 祝听汐刚推开门,一束清雅的兰花便映入眼帘,她眼底顿时漾开惊喜:“原来醒来便能看见花呀。” 谢迟仔细望着她的神色:“你喜欢吗?” “自然喜欢。”她笑着接过,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微微一亮,“你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谢迟想起苏衍的调侃,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是否……太过刻意了?” 祝听汐却摇头,捧着花又向他凑近半步,仰脸笑道:“怎么会?是太俊朗了,叫人移不开眼。” 谢迟闻言,眼底漾开一丝难以抑制的欣喜,唇角悄悄扬起,却又故意抿住,带上点委屈的声调低声道: “可方才苏衍还说……这般打扮有些不妥。” 祝听汐这才注意到不远处抱臂看戏的苏衍。 谢迟见她目光投向旁人,顿时又有些不开怀。 他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挡住她的视线,轻轻唤了声:“听汐……” 祝听汐立刻收回视线,指尖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与偏袒:“你在意他的话做什么?” “我瞧着好,便是天下第一好。” 她踮起脚尖,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 谢迟心底那点细微的不安瞬间被这话语熨平。 他极轻地笑了一下,随即俯身逼近,手臂不着痕迹地撑在门框上,将她笼在自己的影子里,低头在她唇上落下一个轻柔而迅速的吻。 祝听汐睫羽轻颤,像是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袭击,眨了眨眼。 却见谢迟眼底漾着得逞的微光,低声道:“小姐说过的……想做,便该去做。” 祝听汐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漫上清晰的笑意和惊喜。 她非但没有退开,反而迎上去,在他唇上印下一个更深的回吻。 “这样很好,”她气息微乱,声音里带着赞许的笑意,“我的小墨……学得很快。” 客栈大堂内,三人围坐一桌用膳。 祝听汐尝到一道蜜汁火方,眼睛一亮,便极其自然地将自己咬了一口的肉块夹给谢迟。 “这个好吃,你尝尝。” 苏衍正举着筷子,见状动作一顿,眉头立刻拧成了结。 他目光在谢迟和那块带着细小牙印的肉上来回扫视,心中暗忖:这厮总该讲究些了吧?总不能真吃—— 谢迟非但毫不犹豫地张口接住了,甚至还就着她的手,从容地吃尽了。 他眼角微弯,对着祝听汐颔首:“嗯,是很好。” 苏衍面无表情地端起茶杯,狠狠灌了一大口,只想把这顿噎人的饭赶紧吃完。 若男女之情便是这般……这般不分彼此、黏糊糊的模样,那我苏衍宁可终身不娶,也绝不受这份罪! 第94章 未婚妻28 苏衍一个箭步抢先钻进了马车,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 谢迟望着那晃动的车帘,唇角不自觉地抿起一丝不悦。 先前尚未觉得如何,可自与听汐心意相通后,他便看这位好友哪哪都碍眼,只嫌他占去了太多本属于二人的时光。 祝听汐将他这点细微情绪尽收眼底。 “小墨,”她声音不大,恰好能让车内的苏衍也听见,“去,把他拉下来。” 谢迟闻言,心头一喜,面上却迅速浮起恰到好处的为难,低声道:“这……恐怕不妥。苏衍毕竟是付了车资的。” 祝听汐几乎要笑出声来。她从前怎未发觉他这般……表里不一? 若真觉愧疚,也该念及兄弟情谊,哪会先提钱资。 她于是也绷着脸,一本正经地附和:“说的也是。那便委屈一下,与他同乘吧。” 谢迟顿时愣住,他全然不是这个意思! “可、可是……”他有些着急地找补,“苏衍他欠了那样多银钱,若是日后还不上该如何是好?” 祝听汐挑眉瞥他,拖长了语调:“是啊——那可怎么办呢?” 谢迟这才听出她话里藏不住的笑意,恍然明白自己又被她戏弄了。 “听汐……”他凑近些,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委屈和坦诚,“我并非在意银钱。我只是……只想与你单独待着。我有些烦他了,他一点都不知趣。” 祝听汐刚抬起手,谢迟便已主动俯身低下头来。 她的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腹温柔地蹭了蹭那点艳丽的朱砂痣。 “我也想同你单独相处。”她笑着,“所以,去把他‘请’下来。” “好。” 得了这句,谢迟眼中霎时云开雾散。 他转身便朝马车走去,动作干脆利落。 尚不知已被好友彻底出卖的苏衍,还未反应过来,便被谢迟揪着后领,轻巧却不容抗拒地“请”出了车厢,一把按在了旁边侍从牵着的马背上。 “我不骑这玩意儿!我要坐马车!”苏衍的抗议声飘荡在风里。 祝听汐早已优哉游哉地坐进了马车,纤手支着下颌,笑吟吟地瞧着窗外这出好戏。 马车缓缓行驶,途经“醉春风”酒楼时,二楼雕窗边一位身着嫣红纱衣的姑娘,正巧瞥见车内俊朗的谢迟。 她嫣然一笑,执着手帕朝他轻轻挥了挥。 祝听汐瞧见了,非但不恼,反而也笑吟吟地朝那女子招了招手。 那女子似是第一次见到男子身边的伴侣如此大方,不由掩唇一笑,眼波流转间,竟从袖中取出一个绣工精致的香囊,朝下方抛了下来。 祝听汐见状,竟探出大半个身子想去接,吓得谢迟脸色一变,立刻伸手环住她的腰肢,将她稳稳捞回怀里。 “再喜欢也不该这般冒险。”他语气带着未消的惊悸。 祝听汐却浑不在意,把玩着接住的香囊,笑问:“你说她是送你的,还是送我的?” “自是送你的。” “可她方才先朝你招手呢,”祝听汐侧过头,指尖戳了戳他的胸口,“老实交代,何时认识了这样美的姑娘?” 谢迟低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肩膀,抬眼时眸中含笑:“方才见你那般开心,还以为你全然不在意。” “方才开心,是因见着了美人;现下不开心,是因你背着我认识了美人。”她佯装板起脸。 谢迟只觉得她这醋吃得毫无道理却又甜入心扉,低声笑道:“何曾背着?是昨日在那屋内取令牌时,她恰巧看见我了。你身上那件纱衣,还是我出钱向她买的。” “我知道了。”她软软地应着,声音像沾了蜜糖,手却半点不老实,指尖依旧在他坚实的胸膛上,不轻不重地画着圈。 谢迟一把捉住她作乱的手,声音微哑:“……这是做什么?” “啊?”祝听汐抬起头,眸中漾着清澈无辜的水光。 谢迟最是受不住她这般眼神。 喉结滚动了下,反手用温热的掌心覆住了她的眼睛。 旋即低头,在那柔软的唇上印下一个克制又滚烫的吻。 祝听汐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轻笑出声。 如今的他,倒是比从前那个恪守礼教、古板隐忍的模样生动多了。 她心下想着,指尖却仍无意识地在他紧实的胸膛上画着圈,全然未觉这随性的动作撩起何等波澜。 “……听汐。” 谢迟再次捉住了她作乱的手,声音里揉杂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痒……” 祝听汐这才恍然回神,脸颊微微发热。 不知从何时起,她竟贪恋起这般触碰他的感觉。 总想……扒开看一看内里到底是什么光景。 她有些赧然地想抽回手:“对不住啊,我不是故意的……” 可当她真将手抽离的瞬间,谢迟却感到心口蓦地一空,那柔软的触感和细微的痒意骤然消失,反倒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来。 随着目的地南境越来越近,谢迟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也越拉越紧。 “听汐,前方便要抵达南境谢家了。我……是否该暂避一二?毕竟,你与谢公子尚有婚约在身。” 他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祝听汐闻言轻笑,指尖漫不经心地卷着帘穗:“你这是怕了?我连那位谢公子是圆是扁都未曾见过,这婚约作不作得准还另说呢。” 她这话本是想安抚他,可听在谢迟耳中,却又是另一番滋味。 听着她这般轻描淡写地否定他的另一个身份,他心里是又酸又胀,五味杂陈。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既不想让她真的对“谢家公子”这个身份毫无情意,又怕她会在意这个身份而忽略了作为“小墨”的他。 这种矛盾的心情折磨着他,让他最终下定了决心。 “听汐,”他声音愈发低沉,“我有件事想告诉你。并非存心隐瞒,只是……” 祝听汐侧过头,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的光,笑吟吟打断他:“何必这般严肃?没准……我早已知道了呢?” 谢迟心头猛地一跳,骤然失神地望向她:“你……” 他还欲再言,马车却缓缓停稳。 车外传来苏衍与一道温柔女声的交谈,似乎起了些争执。 第95章 未婚妻29 祝听汐好奇地掀开车帘。 一位身着浅绯色罗裙的姑娘静立道旁,眉眼低垂,双手紧张地绞着一方丝帕,与一旁骑在高头大马上、满脸写着不耐烦的苏衍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是何人?”祝听汐问道。 谢迟望去,心下微微一叹:“是苏衍那位有婚约在身的表妹,柳姑娘。” “他竟也有未婚妻?”祝听汐讶然。 “算不得正式,只是两家口头之约。”谢迟压低声音,“苏衍此番被马贼所掳,多半也是为逃这桩婚事跑出来的。” 那柳姑娘见车内有人望来,脸颊倏地飞起两片红云,慌忙垂下头去,连耳根都透出羞赧的粉色。 祝听汐与谢迟缓步走近。 柳姑娘抬眸,先是瞧见谢迟,目光微转落在他身旁明媚大方的祝听汐身上,不禁微微一怔,随即又惶惑地看向苏衍。 眼中瞬间盈满了水光,声音细弱,带着哽咽:“衍表哥……这、这便是你宁愿逃婚……也要自己去寻的那位姑娘吗?” 苏衍被她这话骇得险些从马上跌下来,又瞥见谢迟瞬间冷沉的目光,忙不迭地摆手否认:“休得胡说!你、你瞧瞧清楚,她分明是站在谁身边的!” 柳姑娘怯生生地拭去泪珠,小声确认:“当真……不是么?” “千真万确!”苏衍急声道,额角几乎沁出汗来。 他偷眼觑向一旁好整以暇看戏的祝听汐,再回头看向自己那哭得梨花带雨的表妹。 心中一时百味杂陈。 他从前总觉得这表妹过于怯懦拘谨,虽温柔,却事事只听他母亲的话,犹如牵线木偶,管得他透不过气。 故而他才一心要逃,扬言必要寻一个与她截然不同的明媚女子。 说来惭愧,未见祝听汐之前,他确曾幻想过——若得如此鲜活肆意的女子为伴,人生必定畅快无比。 可当真见识了祝听汐的厉害,他却只剩一个念头:罢了。 这般心思玲珑、手段果决,且从不将他放在眼里的女子,虽然后来略改观,但做朋友打打闹闹尚可,若朝夕相对……他自觉消受不起。 苏衍的目光再度落回自家表妹身上。 平日见她落泪只觉心烦,今日隔了些时日不见,竟觉那含泪的模样也有几分楚楚动人,尤其心底那丝许久未见的惦念悄然泛起…… 祝听汐自然不知他肚里这番来回比较的念头,若叫她知晓,只怕立时便要让小墨“请”他吃一记脚底。 她与柳姑娘这般的人物,何时轮得到他苏衍来挑拣评说? “柳姑娘。”祝听汐落落大方地颔首致意。 柳姑娘眼中仍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疑惑,祝听汐便笑道:“方才小墨已同我提过姑娘了。我姓祝。” 柳姑娘这才盈盈一福:“祝姑娘。” 她的目光悄悄转向一旁的谢迟,正迟疑着如何称呼,苏衍已抢先一步跳下马来,忙不迭道:“这、这是小墨!你从前也见过的!” 见表哥对自己流露出维护之意,柳姑娘颊边泛起一抹羞涩的红晕,低声道:“是。表哥,我此次前来,是想告知你,姨母她……也来寻你了。” 苏衍闻言脸色骤变,当即就要翻身上马,可见她仍怔怔站在原地,又返身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你同我一起走!” 两人尚未坐稳,便听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自不远处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衍!” 苏衍身形一僵,顿时定在原地。 只见一位衣着利落的妇人策马而来,目光如电,先在他紧拉着表妹的手上一扫,继而冷声道:“长本事了?自己逃婚不算,还要捎带上你表妹?” “娘……”苏衍的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钱夫人翻身下马,视线掠过儿子,最终落在谢迟身上,眉头微蹙,带着几分审视与不确定:“……谢迟?” 苏衍还未来得及阻止,或许根本不敢阻拦。 谢迟的身份便这样被骤然点破。 谢迟脸色霎时苍白如纸,他万没想到会在此刻、此种情形下被揭破真相,猛地转头看向祝听汐。 祝听汐面上却无波无澜,看不出丝毫情绪。 “听汐……”谢迟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钱夫人却冷嗤一声,语带讥讽:“怎么,这是寻着未婚妻了?得了庇护,便忘了自家的仇怨了?” 谢迟紧抿着唇,对她的质问恍若未闻,目光只死死锁在祝听汐身上。 祝听汐并未立刻回应,反而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位气势凌人的钱夫人。 苏衍急忙上前,试图拦住母亲更伤人的话语:“娘!您少说两句!” 钱夫人却毫不理会,厉声道:“跟我回去!” 三人正欲上马,祝听汐却悠然开口:“诸位且慢。” 她目光转向钱夫人,唇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这位夫人,令郎尚欠着我一笔银子,还请结清了再走不迟。” 苏衍这才想起自己赊下的账,小声嗫嚅道:“此番能平安归来,多亏了祝小姐的车队一路庇护……” 钱夫人眉头紧锁:“多少?” 祝听汐微微一笑,扬声道:“小蓝。” 侍立一旁的小蓝立刻上前,展开一卷账册,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清晰地念了起来。 “禀夫人,苏公子共欠款项如下: “自苍云山至南境,特制加固马车赁金及一等护卫八人随行,合计八千两;” “沿途食宿——包下云岭客栈东苑整十日、醉仙楼天字席面八顿、并御供级茶点果品若干,合计两千四百五十两;” “另,苏公子损毁百年紫檀嵌玉小几一张、打碎前朝青瓷花瓶一对,作价三千八百两;” “马匹皆按战时标准饲以上等草料及药材滋补,费用一千二百两;” “总计:一万五千四百五十两。” 小蓝念罢,面不改色地合上账册,微微颔首:“零头已为夫人抹去,承惠一万五千两即可。” 苏衍在一旁听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滚圆:“你这黑账……” 钱夫人被这天文数字砸得头晕目眩。 她猛地扭头狠狠剜了苏衍一眼,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终究是从牙缝里挤出颤抖的声音:“……苏府,三日之内,必、必将银两送至祝小姐处!” 她这个蠢儿子,本以为出去历练一番能长点记性,谁知临到家门,竟被人结结实实坑了这样大一笔钱财。 第96章 未婚妻30 谢迟怔怔地望着祝听汐转身离去的背影,一时竟忘了动作。 祝听汐却未再看他,只淡淡瞥了他一眼,便径直转身走向马车。 他下意识想追上前,岚姨的剑却已无声无息地横在他身前。 “谢公子,请留步。莫要做小姐不喜之事。” 谢迟的脚步生生顿住,不敢再逾越半分。 马车缓缓启动,他只得一路跟在后面。 风卷起沙尘,迷了他的眼,他却只是抬手随意抹去,目光始终牢牢锁着那辆马车。 直至祝听汐一行人入了客栈,谢迟仍跟在后面,眼看着她落座。 他正欲跟进,却被店小二陪着笑拦在了门外。 “客官,实在对不住,”小二指了指门口悬挂的“衣冠整肃”的木牌,“您这身……恐不便入内。” 谢迟这才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尘土的衣袍,哑声道:“……抱歉。” 他依言退开几步,却仍固执地守在门外,目光穿过人群,巴巴地望着里面的祝听汐。 “小姐,”小蓝凑近低语,语气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可要我去将他赶走?” 岚姨立刻低声呵斥:“小蓝,放肆了。” 小蓝立刻垂首跪下:“属下失言,请小姐责罚。” 祝听汐只随意摆了摆手,她此刻心情不坏,并不想计较。 她抬眼,目光不经意地扫向门外。 谢迟竟是下意识地想躲藏,生怕自己的狼狈惹她厌烦。 他眼眶微微泛红,发丝被风吹得有些乱,衣袍上也沾着尘土,整个人像是被遗弃的大型犬类,唯有那双眼睛,写满了不安与执拗。 见祝听汐微微蹙眉,他心头一紧,想立刻转身去换一身行头,却又害怕只要自己稍一离开,她便又会消失不见。 最终,他只得掏出银钱塞给店小二,低声急切地央其代为购置一套整洁的衣衫。 直到打听确实祝听汐会在此歇宿一晚,他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他选了个不近不远的位置,沉默地守着她,既不敢靠得太近惹她不快,也绝不肯让她的身影离开自己的视线。 第二日清晨,祝听汐推开门,一束带着晨露的新鲜兰花静静躺在门槛外。 她目光随意一扫,廊柱后一片衣角倏地缩了回去。 谢迟再次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时,门口的兰花已然不见。 他心头刚刚升起一丝隐秘的欢喜,却在下楼时,看见店小二正给每桌客人分发着相同的兰花。 “那位小姐请诸位赏玩的。”店小二笑着,也将一支递到谢迟手中。 “……多谢。”谢迟握着那支与其他客人并无二致的兰花,指尖微微收紧。 好歹……她未曾丢弃。 车队再次启程,朝着既定的方向行进。 谢迟默默跟在后面,直至熟悉的路径让他骤然意识到,她们仍在前往谢家旧址。 他的心猛地一沉,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攫住了他。 “听汐……” 他望向远处那片曾经显赫、如今却只剩断壁残垣的府邸,眼眸瞬间蒙上一层水光。 昔日的武学世家,如今门庭荒芜,值钱的物件早已被洗劫一空,唯余苍凉。 他几乎不敢再看,可祝听汐却偏偏在那片废墟前勒停了马,静静地伫立着。 他舍不得移开眼,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她靠近。 这一次,再无人阻拦他。 “这便是……你家?”祝听汐转过身,声音平静无波。 谢迟在她面前双膝跪地,头颅低垂,嗓音低沉沙哑: “……是。” “谢迟。”她垂眸看着他,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情绪。 “……是。”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挣扎与愧疚。 “听汐,我并非存心欺瞒。只是家逢巨变,初遇之时,我亦不知你便是婚约中的那位祝小姐。待后来知晓,想要坦白,却又阴差阳错……” “是怕我瞧不上你这落魄的未婚夫?” 她打断他,一针见血。 “……是。”他答得艰涩。 “是骗着我格外好玩?” “绝无此意!” 谢迟急声否认,眼底漫上痛色。 “我是有私心……我怕你知晓我是谢迟,你的未婚夫,原本或许只是不甚满意,却会因这婚约束缚、因我处境艰难而不好直言拒绝。若我仍是南境谢家公子,你我平等,你想退婚,自可随心而行,不必有半分愧疚。可我不是了……我怕你因怜悯而留下我。若我一直是小墨……你永远拥有选择的主动权。” 她话音微顿,复又问道:“为何不报仇?” 谢迟沉默良久,久到风几乎吹散他低哑的嗓音,才缓缓开口:“当日……父母在悬崖边最后的话,是让我发誓……绝不报仇。他们说,错本在我家,冤冤相报,困住的唯有自身。” 他未曾说出口的是,钱夫人那般看他,并非毫无缘由。 为人子却未能雪恨,已是不堪,更何况他身受重伤之际,被至亲以最后的意志逼着立下这锥心之誓,早已将他困在无边的痛苦与自我谴责之中。 他下意识想伸手去碰她的手,指尖颤了颤,终是死死攥紧收回,只怕招来她一丝厌弃。 祝听汐看着他这般隐忍卑微的模样,终是几不可闻地轻叹。 “起来说话。” 她语气放缓了些许。 “你真当我那般愚钝?苏衍那点帮忙遮掩的功夫,漏洞百出,稍一推想便知端倪。” 谢迟仍怔怔跪着,仰头望她:“那你为何……” 祝听汐忽然笑了起来,俯身逼近他: “自然是因为——” “好玩啊!” 她发现自己骨子里的确藏着几分恶劣的兴味,尤其爱看谢迟这般患得患失、脆弱不安的模样。 他眼尾那点朱砂痣,在他惶惑时红得愈发惊心,简直像是精准烙在她心尖上,叫她既想轻轻抚慰,又忍不住想再欺近几分。 可当真见他跪在尘埃里的模样,这心底啊,却无声无息地缠绕上一丝细密的疼。 祝听汐伸出手,指尖轻轻捧起他的脸,低头在他微凉的唇上落下一个轻柔却清晰的吻。 “起来吧。未婚夫。” 谢迟浑身一震,眼中强忍的泪光终于坠下,恰好划过那颗艳丽的朱砂痣。 他从未想过,他小心翼翼仰望的明月,仍然垂怜着他。 他何德何能。 第97章 未婚妻31 苏衍面色不虞地将几个沉甸甸的箱子推到祝听汐面前,语气硬邦邦的:“你清点一下。” 他回去后结结实实挨了一顿家法,此刻看着祝听汐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特意备足了现银,甚至掺了不少散碎银两,就存了心要她费时费力地慢慢称量。 祝听汐瞧着他那满脸写着“不爽”的神情,只觉得好笑。 “清点就不必了,”她语气悠然,“不过,我倒是可以同你做笔买卖。” “你说。”苏衍没好气地应道。 “让你母亲,亲自来给谢迟赔个不是。说几句好听的,一句一千两。若她肯来,这些银子,我便原样奉还。” 谢迟闻言,猛地抬眼看向祝听汐,心中剧震。 她……这是在为他出头? 苏衍顿时勃然变色:“我娘是长辈!纵有不是,岂能容你如此折辱!” 祝听汐却浑不在意,唇角弯起一抹浅弧:“这怎是折辱?一字千金,这是请钱夫人开金口呢。” 苏衍立刻看向谢迟,指望他能说句话。 却见谢迟只是垂眸不语,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分明是一副全凭祝听汐做主的模样。 苏衍见他这般“没出息”的神情,只觉得牙根都酸倒了。 数日后,山道旁。 谢迟与苏衍并肩而立,祝听汐与侍从们在不远处等候。 “谢迟,”苏衍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语气复杂,“你当真要随她去雪域?” 谢迟的目光掠过旧时熟悉的风景,轻声道:“承蒙小姐不弃,肯允我相随。” 苏衍简直要跳起来:“你给我好好说话!” 谢迟这才侧过头,对他露出了一个这些时日以来罕见的、轻松而真切的笑容。 苏衍看着他这般模样,满腔的话忽然堵在了喉间,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罢了……你同她在一处,确是变了许多。即便是从前,你也从不会同我们这般说笑。”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起来。 “只是谢迟,此去雪域,山高路远,你如今……可谓一无所有。这般跟着她,等同将身家性命全然交托于她之手。我……祝你前程似锦,但愿你那……那位大小姐,永不弃你。” 谢迟迎着他的目光,笑容温朗:“承你吉言。” 马车缓缓行驶,窗外熟悉的山水渐次后退。 谢迟望着故土最后的轮廓,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怅惘。 思绪正飘远,腰间一紧,一缕带着清甜发香的温软毫无预兆地靠了上来,将他从那份怅惘中猛地拽回。 她寻了个最舒适的姿势,自然而然地俯身将头枕在他腿上,手臂环住他紧实的腰身,打算小憩片刻。 谢迟原本沉郁的心绪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骤然打散。 他身体微微一僵,腿部不自觉地绷紧,呼吸都滞了片刻。 她温热的呼吸隔着两层衣料,一下下地拂在谢迟的腰腹处,那点湿热仿佛带着燎原的火星,烫得他心头发慌。 “怎么了?”祝听汐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慵懒地开口,“是不是我的发钗硌着你了?” 谢迟下意识想否认,却怕她再动来动去,只得低哑地应了一声:“……嗯。” 她不明所以,咕哝了一句,便撑着他的大腿准备起身。 那柔软的手掌压上来的力道,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窜过,让他喉间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祝听汐疑惑地抬眼看他。 抬手想去拆解发钗,谢迟却先一步覆上她的手。 “我来。”他的声音干涩。 祝听汐唇角微弯,享受着他这般细致默契。 待最后一根发钗落入妆匣,如墨青丝披散下来,她又要往他腿上躺去。 却被谢迟轻轻拦住。 “听汐……”他耳根通红,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要不……你枕着软枕?会更舒服些。” “怎么?”她挑眉,“嫌弃我?” “我岂敢!”他急声否认。 “那便少废话。” 祝听汐不由分说地重新枕回他腿上,只当他又犯了那古板的毛病。 为了表达不满,她甚至故意将脸颊在他衣料上蹭了蹭,柔软的脸颊摩挲着紧绷的布料。 那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再次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显而易见的痛楚。 祝听汐终于被惹恼了,抬起头瞪他:“你究竟怎么回事?绷得这么硬,让我怎么躺?” 温软的气息随着抱怨愈发清晰地拂过那紧绷的源头。 “我……” 谢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该如何解释? 说他对她……心怀不轨? 就在他窘迫得无以复加时,祝听汐骤然瞪大了双眸,谢迟从中看见了惊愕与一丝……不可置信。 顺着她的视线,谢迟僵硬地低下头。 祝听汐惊得骤然咳嗽起来,脸颊瞬间飞红:“你、你这里……” 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谢迟猛地伸出手,用滚烫的掌心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她的眼睛。 掌心下,能感觉到她纤长睫毛惊惶的颤动。 声音里满是羞惭与无措: “……别看” 他从未陷入过如此窘迫的境地。 在她面前,他本该是那个克制守礼的“小墨”,而非一个……连自身反应都掌控不住的登徒子。 她会是惊怒,是厌恶,还是……一脚将他踹下马车? 无论哪一种,都是他咎由自取。 然而,她只是沉默地撑起身,背对着他,声音细微地传来:“你,先整理一下吧……” 她总是如此……轻易地就原谅了他。 原谅他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念想,原谅他此刻的肮脏与失控。 甚至,在他仍在极力平复呼吸时,她又轻声补充了一句,语气故作镇定却泄露了一丝不自然: “若你,需要纾解……我可以……假装听不见。” 谢迟动作猛地一滞。 她为何……懂得这些? 莫非,见过其他男子这般情状? “你……”他喉头发紧,声音涩然,“见过旁人的?” “见过啊。”她答得很快,仍旧背对着他。 一股酸涩的苦意瞬间涌上他的心头。 却听她接着说道:“我车里还收着一大箱呢。” “什么?” “图册呀。”她的语气忽然变得轻松了些,“临走时我娘塞给我的,她怕我贪享鱼水之欢却不知其中关窍,反伤了自身,特地让我研习的。” 谢迟骤然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那你……” 她忽然转过身来,托着腮看他,眼神清亮。 “可我看上的第一个人就是你,”她歪了歪头,语气里似乎还带着点小小的可惜,“居然就是我的未婚夫……” 万幸。 谢迟方才那汹涌的妒意和苦涩,瞬间被巨大的庆幸与喜悦冲刷得一干二净。 没有旁人。只有他。 祝听汐猛地凑近,那张明艳的脸在他眼前放大:“你不准怪我娘!她可全是为了我好。” 这话她说得极其认真,若他敢流露出一丝不满,她当真会立刻将他踹下车去。 谢迟不由得低笑出声,目光温柔地看着她:“不会。为人母,为子计深远。我唯有感激……感激我的未婚妻,是被如此多人珍重呵护着长大的。” 第98章 未婚妻32 祝听汐一行人此番基本上是循着原路返回雪域。 离家日久,她心中对母亲的惦念愈发深切。 启程前,他们特地去了一趟陆家,探望珠珠。 祝听汐既答应过小丫头会回来看她,便绝不会食言。 答应孩子的事,自然要做到。 珠珠眨着大眼睛,盯着几乎与祝听汐形影不离的谢迟看了好久,小脑袋里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祝姐姐说要带回来的那个“顶顶俊朗的大哥哥”,最后还是这个之前就见过的哥哥呢? 在陆家小住了几日,陪伴珠珠玩耍之后,他们终究再次启程。 祝听汐原本甚至动过趁夜深人静“拐走”珠珠一同去雪域玩闹的心思,可惜最后被精明的陆先生察觉,只得作罢。 这一路上,他们不再如出游时那般走走停停、流连风景。 归心似箭,车马径直朝着雪域的方向疾行。 “娘!” 马车尚未停稳,祝听汐便提着裙摆跃下车辕,如同一只归巢的乳燕,直直扑进一旁身着雪白狐裘的美妇人怀中。 “好了,多大了,还这般毛毛躁躁的。” 祝夫人笑着接住她,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花,目光温柔似水。 祝听汐却微微嘟起嘴,显出不高兴的模样。 她思念母亲至深,娘亲却仍是这般从容淡定。 祝夫人岂会不知女儿心思,含笑轻拍她的背:“莫恼,娘给你备了礼。” 一听此言,祝听汐立刻抬起头,眸中漾起期待的光彩:“是什么?” 祝夫人侧身让开视线,温声道:“都过来,见过小姐。” “奴,见过小姐。” 祝听汐这才看清,母亲身后竟立着十数位风采各异的男子。 有的身披墨色大氅,宛如深山修成的精怪,魅惑神秘; 有的身着素白长袍,清冷似雪,高洁出尘; 甚至有人未着上衣,精壮的身躯直接袒露于凛冽空气中,肌肉线条分明,充满野性的力量。 而他们唯一的共同点,便是眼下都缀着一颗鲜红欲滴的朱砂痣。 祝听汐惊得微微张口,脚步不自觉地走向最后那位赤着上身的男子,指尖下意识地抬起,几乎要触到那结实的胸膛。 “你……不冷么?”她好奇地问。 男子低头一笑,古铜色的皮肤竟透出些许红晕:“回小姐,奴不冷。” 祝听汐还欲再言,却被身后一道声音骤然打断,伸出的手倏地收回。 “听汐……” 那声音里浸满了委屈、愤怒,以及更多难以掩饰的恐慌。 祝听汐蓦然回头,只见谢迟孤身立在苍茫雪地中,身影寥落。 她立刻飞奔过去,紧紧环住他的腰身:“我只是随口一问,天寒地冻的,怕他着凉……” 谢迟垂眸凝视她,目光深沉,让她没来由地一阵心虚。 心底悄悄埋怨:还不是因为你个老古板,平日既不让多看也不让碰…… 可谢迟终究是不同的,她舍不得真惹他伤心,只得转头看向母亲:“娘,您这是做什么?” 祝夫人瞥了眼她紧搂着谢迟的手,淡然道:“不是听你岚姨信中说,你偏爱眼下有朱砂痣的男子?娘便为你搜罗这些。若都不合意,再换一批便是。” 祝听汐立刻感到谢迟的腰身瞬间绷紧,急忙道:“我不要旁人!只要他!娘,他是谢迟,本就是我的未婚夫婿。” 谢迟适时上前一步,执礼恭谨却不失气度:“晚辈谢迟,见过祝夫人。” 祝夫人目光在他面上停留片刻,终是轻叹一声:“罢了,先进屋再叙。” 回到雪域,祝听汐便如脱缰的野马,再凛冽的风雪也困不住她玩闹的心性。 接连好几日,她几乎忘了谢迟的存在。 谢迟却并不着恼,只是默然相随,在她纵情嬉戏时守在不远处,目光始终温柔。 这日她玩得尽兴归来,带着一身寒气闯入房中,正要解下厚重的狐裘,却被一双手轻轻按住。 谢迟的指尖绕过她冻得发红的手,将那冰冷的指尖拢入掌心,就着屋中火龙的热气,一寸一寸地、极耐心地暖着。 “要等身子彻底暖透了,才好脱下外裘,不然易染风寒。”他低声解释,语气温和。 祝听汐抬眼瞧着他专注的侧脸,不由笑道:“你来雪域才几日,倒比我这自小在此长大的人更懂如何过日子了。” 谢迟只是笑了笑,并未多言。 夜色渐深,谢迟起身欲告辞回房。 祝听汐却从背后一把抱住他紧窄的腰身,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脊背上。 “谢迟,”她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儿耍赖的意味,“你别走了,留下来陪我。” 谢迟身形微微一僵,没有立刻回应。 祝听汐等不到回答,有些委屈地嘟囔:“你怎么总是这般、这般正经古板!” 谢迟缓缓转过身来,目光沉静而认真,望入她的眼底: “小姐,往后,你当真只要我一人么?” 祝听汐被他问得一怔,脸颊微微发热,眼神飘忽了一瞬:“自、自然是的。” ……是吧? 眼下她满心满眼唯有谢迟,给出这般承诺,总归……是没错的? 谢迟并非真要她赌咒发誓。 见她这般模样,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俯身靠近,轻轻衔住了她微微咬住的下唇。 起始时只是温柔地贴合,继而却如同久旱逢甘霖般,极力想从她唇齿间汲取更多润泽。 辗转深入,舌尖轻柔地舔舐过她方才自己咬出的细微齿痕,带着安抚与不容拒绝的缠绵。 祝听汐被他这般前所未有的主动与热情所蛊惑,身子不由得阵阵发软。 意识昏蒙间,手指却不安分地探向他的衣领,试图触碰更多。 谢迟倏然停住,稍稍退开些许,气息微乱,目光深沉地望向她。 祝听汐脸颊绯红,罕见地露出一丝羞赧,却仍强撑着理直气壮地开口,声音软糯:“……抱我去床上。” —— (本来还有最后一章完结,一直在审核……) 第99章 未婚妻完 窗外的风雪似乎更急了,呜咽着拍打窗棂,却丝毫侵不入这间暖阁。 融融暖意将两人与世隔绝,只余烛火投在墙上的影,交叠晃动。 她方启唇欲言,便被他轻柔地握住足踝带入怀中。 “小姐可是不适?” 他嗓音低沉,动作却体贴地放缓。 晶莹的泪珠不由自主地从她眼角滑落,没入如云的鬓发。她初次经历这般亲密,实在招架不住这般缠绵。 见她咬唇不语,他故意贴近几分,惹得她轻哼出声。 “并无……” 她细声应答,声音里带着动人的轻颤。 “那小姐日后……可还会想看旁人?” 他声线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祝听汐娇嗔地瞪他一眼,原来这人平日里的沉默寡言,都是在心里悄悄计较。 “我根本未曾……” 她辩解的话语还未说完,便被他温柔打断。 “听汐这话,是嫌小墨不够好?” 他语气里带着些许委屈,动作却愈发轻柔缠绵。 她无意识地在他背上留下浅浅红痕,声音软得似水:“没有……只要你,永远只有你……阿迟……” 第二日,祝听汐神情恹恹地坐在桌前,时不时细微地调整坐姿。 祝夫人只瞥了一眼,心中便已了然。 “听汐,”她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待天气转暖,便为你和谢迟筹备婚事吧。” 祝听汐正拿着点心的手一顿,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谢迟。 却见谢迟垂着眼眸,一副全然听凭她决定的模样。 她抿唇未答。 成了亲……是否就意味着不能游山玩水了? 可他们现在终究是不同的…… 若此刻开口拒绝,是否显得太过薄情? 谢迟抬眸望向她,捕捉到她片刻的迟疑,眼底的光彩悄然黯了下去,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 果然如此么? 即便到了这般地步,她依旧不愿与他缔结婚约? 是昨夜未能令她满意,还是……她本就只图一时欢愉,从未想过长久? 祝夫人将两人神情尽收眼底,心下明了。 她轻叹一声,目光转向谢迟,语气郑重: “谢迟,我们祝家唯有听汐这一个女儿。昔日因先辈之谊,与你谢家定下婚约。若你谢家依旧鼎盛,自是听汐远赴南境,入你谢家门楣。” “可如今,你孤身一人。万万没有让我祝家唯一的女儿随你漂泊在外的道理。我这女儿自小被纵坏了,贪玩,心性未定。你若与她成婚,便不可拘着她、碍着她,更不可以世俗夫纲约束她。若你做不到——” 她语气微沉,带着一丝决断:“即便被世人指责我祝家背信薄情,我也必会取消这桩婚约。” 祝听汐蓦然抬头望向母亲,没想到她竟将自己所有的顾虑如此直白地摊开。 这条件……对谢迟而言,未免太不公平,近乎仗势欺人。 然而,谢迟却即刻起身,神色无比郑重,朝着祝夫人深深一揖: “夫人所言,句句在理。谢迟如今孑然一身,得蒙听汐与夫人不弃,已是万幸,岂敢再有他想。谢迟愿以此为誓:此生绝不以婚约为笼,禁锢于她。只求常伴左右,护她岁岁年年,平安喜乐。她若想远行,我便是她的鞍马;她若想归家,我便是她的归处。此心天地可鉴,若违此誓,人神共弃。” 祝听汐闻言,眸中漾开感动的水光,望向谢迟。 然而祝夫人只是淡淡颔首,并未多言。 她自有办法,确保谢迟今日的誓言永不落空。 数月光阴流转,冰雪消融,雪域褪去了银装素裹,显露出底下蓬勃的生机。 祝府内外也渐渐点缀起喜庆的红绸与灯彩,一派热闹景象。 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烧。 谢迟轻轻挑开那方鲜红的盖头,露出祝听汐明艳不可方物的脸庞。 她羞涩地垂下眼帘,睫羽轻颤,低声唤道:“阿迟。” 谢迟凝视着她,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安然落地。 就在昨日,祝夫人曾将他唤至静室,予他一枚色泽乌沉的药丸,给了他一个选择。 服下它,此生便再不能背弃祝听汐,若他日移情别恋,或心生叛意,便会五脏剧裂,痛苦而亡。 甚至,若将来祝听汐爱上了旁人,他同样会承受这噬心之痛,而她,不会受到半分伤害。 若他不愿,祝夫人也已备下万金,会保他安然离去,从此婚约作废,两不相欠。 谢迟当时没有丝毫犹豫,接过那枚药丸,便仰头咽下。 此刻,他看着眼前凤冠霞帔、终于成为他妻子的女子,只觉得无论付出何种代价,能换得与她相守的资格,便是值得。 “这个带上,还有那个,那个也不能落下!” 成亲尚不足一月,祝听汐便又按捺不住性子,执意要拉着谢迟外出游历。 此番更是连护卫都不愿带,理直气壮地宣称“有谢迟一人足矣”。 谢迟毫无怨言,任劳任怨地收拾着堆积如山的行李。 最后还是祝夫人看不过眼,出声制止:“就你们两人,纵有千般物什也带不完。只需带足银钱,路上缺什么,随时添置便是。” 小蓝等人泪眼汪汪,仍想跟着同去,终究还是被祝听汐果断拒绝。 岚姨静立在祝夫人身侧,目光追随着那对渐渐融入远方的身影,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这一去,又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听见小姐在院子里闹腾的声音了。” 祝夫人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眼神却同样望着远方:“那孩子的翅膀硬了,天地广阔,总要让她自己去飞一飞。” 岚姨抬手,指尖悄悄拭过眼角:“道理我都明白……只是想起她小时候,寸步不离地跟在我们身后,如今却嫌我们啰嗦,连出门都不让我们陪了。” 祝夫人闻言转过身来,伸出温暖的手,轻轻替岚姨拭去眼角的泪光:“阿岚怎还伤感起来了?放心吧,有谢迟那孩子在,他便是拼尽性命也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至于她,也总是心软的。” 知女莫若母。 临行前,祝夫人终究还是将谢迟服下那誓约之药的事,悄悄告诉了祝听汐。 她并非别有用心,只盼着女儿能知晓这份沉甸甸的心意,行事时多存一分怜惜。 若她真在途中移情,致使谢迟应誓而亡,只怕她余生都将在悔恨中度过。 祝听汐与谢迟自此纵情山水,逍遥人间。 虽也偶惹事端,但谢迟行事沉稳周全,总能将风波悄然化解。 他们一生未曾生育子嗣,祝听汐始终保有一颗赤子之心。 倒是在某次途中,她心生怜惜,将一个无依无靠的小乞丐带回了雪域,交由祝夫人抚养,视如己出。 第100章 死对头的女友1 【爱恨分明的不典型乖乖女&野性退役兵哥】 —— “要不要我在门口等你?” 女孩穿着一件软糯的香芋紫v领毛衣,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隐约露出精致的锁骨。 下身是高腰的灰色毛呢短裙和同色系堆堆袜,在行走间,裙摆与袜口之间那截冷白的大腿肌肤若隐若现。 她生了一双极漂亮的杏眼,却因眼尾微挑而添了几分娇意。 深栗色的长发松松挽成一个慵懒的丸子头,几缕微卷的发丝不听话地垂在颈侧与耳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一边讲电话,一边朝里走。 不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笑着挂断了电话。 推开包厢门,里面喧闹非常。 两桌麻将战局正酣,其余的人则围坐在沙发上玩扑克、谈天说地。 “祝大小姐,可算来了!” 大飞眼尖,立刻迎上来。 “怎么才到?还自己开的车?你家老许呢?” “路上堵,”祝听汐解释,“他还在公司,马上到。” 她往里走,目光随意一扫,忽然顿住。 那个人,陈戎? 他怎么会在这里? “认出来了?”大飞凑过来笑,“陈哥在西北待了大半年,我们刚都没敢认。” 这话不假。 陈戎学生时代白白净净,去当兵后黑了好几度,退役了也没养回来,如今在西北风吹日晒,肤色更沉了些。 大飞招呼沙发最左边的人起身让个座。 “起来,给女士腾个地方。” 结果整张沙发上的人都往左挪了挪,反倒是右边空出了一个位置。 陈戎抬眼看她,笑了笑:“这儿还有个位置,坐吗?” 空位正好在他右手边。 祝听汐刚要婉拒,就被大飞推着走过去。 陈戎开口道:“我也刚到。” “嗯。”祝听汐应了声。 他个子高,坐着都比她高出一截。 祝听汐尽量往扶手那边靠,但包厢里人多,又是秋冬季节,大家衣服厚,肩膀难免碰在一起。 忽然,她感觉肩头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一抬眼,就见陈戎正将外套褪到手臂。 “不好意思,碰到你了。” 他示意了一下手中的外套。 “有点热,脱件衣服。” 祝听微微怔了怔,点点头。 陈戎五官本就极具张力,又带着当过兵的凌厉压迫感,初见总让人觉得不好相处,可此刻他说话时,眼神倒挺温和。 祝听汐握着手机,正犹豫着要不要给许越彬发条消息。 这时,陈戎将他刚脱下的外套递到她手边,语气自然: “空调有点凉,要不要先盖一下?” 他的目光在她膝头短暂停留,那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赞同,旋即礼貌地移开。 祝听汐轻轻抿住嘴唇。 她其实是穿了肤色丝袜的,只是或许太过自然,又或许是他根本不懂这些女生的小细节,才让他误以为她只顾风度,不要温度。 一旁的大飞听见了,也跟着说:“是啊,这破空调总漏风。要不我叫服务员拿条薄毯?” 陈戎点了点头,接话道:“嗯,毯子更干净些。” “谢谢,那就麻烦拿一条吧。” 祝听汐抬眼,这话是对大飞说的。 陈戎没再说什么,神色如常地将外套收回,随意搭在了沙发靠背上。 祝听汐低头,还是给许越彬发了消息: 【你出发了没?陈戎也在,要不你别来了,我也找个理由先走。】 许越刚坐上车,看到这个名字,眉头一动。 陈戎?他怎么也在? 祝听汐盯着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不知道他犹豫些什么。 片刻后,消息回了过来: 【不用,正好很久没见他了。】 祝听汐微微一怔。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他既然这么说了,她也不便再劝,只回了一句“开车注意安全”,便熄了屏幕。 刚放下手机,就听见身旁传来低沉的嗓音: “他们问,要不要玩牌?” 陈戎等她收起手机,才轻声开口。 “玩什么?” 他朝沙发中间的茶几点了点下巴,那里放着一副刚拆封的扑克牌。 几个男人正凑在一起,兴致勃勃地商量着惩罚。 “炸金花,”他的嗓音低沉平稳,“玩吗?” 祝听汐在聚会时倒也玩过几次,只是她对不上心的东西向来记不住,每次都得让人重新讲一遍规则。 “我不太会,”她摇摇头,往后靠了靠,“你们玩,我看着就行。” “哎呀,来都来了,看着多没意思!” 大飞拿起牌开始洗。 “随便玩玩嘛,输了就喝一杯,不赌钱。” 祝听汐刚想再次拒绝,身旁的陈戎却先一步开了口。 他没有看她,而是对正在发牌的大飞说:“先发牌吧,她看一局就会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劝她加入,但语气却很平淡,没有丝毫强迫的意味,反倒像是在替她挡开大飞和其他人的起哄。 果然,大飞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 “好嘞!陈哥你可得手下留情啊,你在西北是不是就靠这个打发时间的?” “没那么闲。” 陈戎淡淡回了四个字,拿起了分到自己面前的三张牌。 祝听汐松了口气,心里有些微妙。 她安静地坐着,看着他们三言两语间就开始了第一局。 陈戎玩牌时很专注,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偶尔在下注时,修长的手指会轻轻敲一下桌面。 “你觉得还可以再跟吗?” 他把牌往祝听汐那边凑近了一些,古铜色的指节在牌面上显出硬朗的线条。 同花顺? 等等…… 三个一样的大,还是同花顺更大来着? 有点记不清了…… 不过,这副牌怎么看都应该很大吧? 她点了点头,轻声回应:“嗯。” 得到她的肯定,陈戎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句: “听你的。” 他往自己面前又倒了一杯酒。 对面的大飞怪叫一声。 “陈哥你别吓唬我,我这可是个豹子!” 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戎身上。 祝听汐也有些紧张,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虽然她知道同花顺很大,但看大飞这么有底气的样子,她心里也跟着悬了起来。 万一是自己建议错了呢? 陈戎却很平静,甚至还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才对大飞抬了抬下巴: “开吧。” 大飞一咬牙,猛地把牌摔在桌上。 “k金!我就不信你比我大!” 祝听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陈戎没说话,只是不紧不慢地翻开了自己的底牌。 黑桃5、6、7。 一条小小的同花顺,却足以碾压全场。 桌上瞬间响起一片懊恼的叹息和起哄声。 “我靠!陈哥你也太能藏了!” “这牌你还问人家听汐?你是魔鬼吗?” 祝听汐也愣住了。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他拿着这样稳赢的牌,根本不需要问任何人的意见。 他这是让她不会觉得无聊,拉她进牌局? 陈戎脸上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扫过桌上那一排罚酒。 “喝吧,够你们几个分了。” 众人哄笑着哀嚎,纷纷仰头灌下酒,嚷嚷着下一局一定要扳回来。 第101章 死对头的女友2 她一直以为陈戎是那种冷硬、不近人情的类型,是许越彬口中那个“除了学习和训练什么都不会的木头”。 可……好像并不是如此。 她正心不在焉地打着牌,包厢的门再次被推开。 许越彬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在灯光下折射出内敛的光。 他一出现,便自然而然地成了场内的焦点。 “等急了?” 他没有高声打招呼,而是径直走到祝听汐身边,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 他自然地将手搭在她的椅背上,形成一个保护性的姿态,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问。 “怎么坐这儿了?冷不冷?” 这亲昵又体贴的姿态,瞬间将她从周围的环境中剥离出来,划入了他的领地。 祝听汐被他身上清冽的木质香水味包裹,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缩。 “不冷。” 许越彬这才直起身,目光转向陈戎,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讶与熟络: “陈哥?好久不见。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的语气听不出任何异常,仿佛是真心为这次重逢感到高兴。 陈戎站起身,与他握了握手,力道沉稳。 “前几天。”他言简意赅。 “回来处理事情?” 许越彬笑了笑,目光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短暂停留。 “看来西北的风沙确实锻炼人。” 许越彬松开手,拉过一把空椅坐下,又极自然地将仍坐在沙发上的祝听汐轻轻一带,引到他身旁的凳子上。 就这一下,盖在她膝上的薄毯顺着动作滑落。 她伸手去捞,却见两只手同时伸了过来。 陈戎离得近,指尖先一步触到了毛毯的边缘。 然而下一秒,许越彬的手便覆了上来,掌心盖住她的手背,微笑着说:“我来吧。” 陈戎抬眼看了他一瞬,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 许越彬捡起薄毯,细致地重新为祝听汐盖好,甚至还掖了掖边角,才抬起头转向阿飞,笑着问: “玩什么呢?带我一个。” 阿飞看热闹不嫌事大,立刻起哄:“来得正好!刚听汐输了要喝酒,还是陈哥帮忙挡的。现在你来了,这酒可得你替!” 许越彬挑眉,答得干脆利落:“当然,我来喝。” 她看着许越彬游刃有余地掌控着全场,再转头看向另一边。 陈戎不知何时,已经靠回了沙发里,神色淡然地看着他们。 回去的路上,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 许越彬靠在副驾上,嘴角挂着一抹尚未褪去的、自得的笑意。 祝听汐目光掠过他脸上的神情,不知为何,心头隐隐泛起一阵不适。 “今晚怎么这么高兴?” 她打破了沉默,语气平淡。 许越彬转头看了她一眼,眼里的自得藏不住:“很久没这么放松了。” 祝听汐抿了抿唇,不再接话。 他却像是忽然被点燃了某种兴致,笑着摇头: “不过今天一见陈戎,可真吓一跳。西北的风沙是真不客气,把他磋磨得又黑又糙,像块黑炭。” 也只有在祝听汐面前,他才会褪去那层温文尔雅的伪装,流露出这份不加掩饰的刻薄。 “所以,”她声音很轻,“你今天不躲了,是因为终于觉得,他比不上你了,是吗?” 许越彬脸上那点兴奋的神色蓦地一滞。 他想反驳,话却哽在喉头,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借口。 “那你呢?” 他忽然转过脸,嘴角仍勾着笑,眼里却没什么温度。 “你今天怎么偏偏和他坐在一起?” “有什么不可以?”她语气平淡,“大家都是朋友,我跟他之间又没过节。” “这不一样,你明知道——” “明知道你看他不顺眼,讨厌他,处处要和他比。” 祝听汐接过他的话,声音里透着一丝清晰的倦意。 “是吗?” 车内陡然陷入一片沉默,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 过了一会儿,他沉声开口:“靠边停吧,我下车。” 祝听汐打了转向灯,缓缓将车停在路边。 回到家,手机屏幕亮起,果然躺着一条许越彬发来的信息: 【早点睡。】 祝听汐轻轻嗤笑一声。 这就是许越彬。 他的处理方式永远如此,将争吵的导火索掐灭,然后发一条和往常一样的消息,粉饰太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从不解决问题,他只是让问题“过去”。 她和许越彬,从小学一年级就认识了。 那时的他,是老师口中令人头疼的典型:上课总爱讲话,小小年纪就学着高年级的样子,在校门口的巷子里吹嘘自己的事迹。 祝听汐不喜欢他,甚至有些避之不及。 转折点在初三。 同校不同班的许越彬,在一场球赛里摔断了锁骨。 他住院的地方离她家不远,父母又忙,没人送饭。 他不知从哪要来了她的联系方式,央求她帮忙带饭,还煞有介事地说会报销路费。 祝听汐想着,好歹是同学一场,也就送了几天。 伤好之后,两人一来二去,反倒成了朋友。 祝听汐从小到大都是旁人眼中的乖乖女,生活轨迹无非是学校与家两点一线。 她的父母忙于工作,却十分开明,只要写完作业就允许她出门。 可即便拥有这样的自由,她也宁愿待在家里。 整个寒暑假,除了上兴趣班,她可以一直不出门。 和许越彬交好之后,她才偶尔会在空闲时跟他出去逛逛街,也从不过问他还有其他哪些朋友。 后来两人不再同校,只有放假能见上一两面。 直到大学毕业,许越彬正式追求她。 祝听汐是拒绝过的。 她还没能从“朋友”这个安全又舒适的身份里转换过来。 可他褪去了年少时的浮躁,穿上西装,谈吐间是未来和规划,那份志在必得的成熟魅力,让她有些恍惚。 他们正式交往,至今不过堪堪三个月。 第102章 死对头的女友3 祝听汐今年24岁,许越彬25岁,而陈戎,28岁。 陈戎也住在附近小区。 之所以认识,是因为许越彬的圈子广,朋友介绍朋友,一来二去,都算得上是“从小认识”。 但许越彬对陈戎的排斥,几乎是本能的。 祝听汐曾问过他原因,他当时正靠在小区的栏杆边,闻言,弹了弹烟灰,说: “陈戎那种人,太装。从小到大都端着一副好学生的样子,可谁不知道他打架比谁都狠呢。” 他这是觉得陈戎在家长面前装乖。 “那我呢?”她反问。 许越彬当时吸了一口烟,在缭绕的烟雾间看见她微微蹙起的眉,笑了笑: “你不一样,你是真的乖。” 他从不劝她抽烟喝酒,也从不带她去那些过于混乱的场合。 因为他清楚,只要还在上学,她就绝不会对这些产生好奇。 可也正是她这样的乖乖女,却能和他玩到一起。 甚至她那个从小到大男朋友不断的闺蜜,背着家长偷偷抽烟时,她会面不改色地帮忙望风。 许越彬当时就想,这个乖乖女,太有意思了。 而祝听汐也确实是个很够意思的朋友。 就因为他一句“不喜欢陈戎”,哪怕她自己对陈戎并无恶感,之后也主动疏远,避而不见。 爱屋及乌,恨也及乌。 这是她简单直接的处事法则。 —— 另一边,许越彬烦躁地按下了车窗。 冷风灌进来,让他因酒精而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 他今晚确实是得意忘了形。 被祝听汐当面戳破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按照以前的祝听汐,就算全场没有座位,她也绝不会和陈戎坐在一起。 她向来不掩饰自己的喜恶。 若是不想与某个人来往,虽不至于恶语相向,但也绝不会像大多数人那样维持表面功夫、虚与委蛇。 她今天为什么破例了? 许越彬握着手机,一个名字浮现在他脑海——胡娅。 他想明白了。 祝听汐今晚对陈戎的“亲近”,是在点他,是在无声地抗议那件事。 胡娅,是他公司新招的文员,也是他一个朋友浩哥的邻居妹妹。 半个月前,祝听汐来公司找他,正好撞见胡娅在茶水间和他说话。 她当时脸上的血色就褪了下去。 回到办公室,她关上门,声音都在发紧:“她怎么会在这里?” “一个文员而已,卖浩哥一个人情。”他当时不以为意。 “我很讨厌她,许越彬,你忘了吗?” 她的情绪罕见地激动起来。 “我跟你提过的,她曾在背后搬弄是非,挑拨我与朋友之间的关系,就是她!我一辈子都记恨她!我讨厌她!” 许越彬无法理解她这种近乎偏执的激动。 在他看来,那不过是小女孩之间早已褪色的陈年旧怨。 尽管祝听汐讨厌一个人时,从不在背后说坏话,只会默默远离。 唯独对胡娅,她明确警告过他:“记住这个名字,别替她说话。” 后来胡娅跟着浩哥一起来吃饭,言谈大方、毫不扭捏,还主动笑着说: “说起来,我和听汐还是老同学呢,没想到现在找工作还得托她男朋友的福。” 她用一句“老同学”,轻巧地将那段不愉快的过往模糊成了单纯的同窗之谊。 在许越彬这种讲究人情世故的男人眼里,这是一种高情商的表现。 祝听汐让他把胡娅开了。 他觉得简直不可理喻。 为了多年前的一点小过节,去得罪一个朋友? 他没答应,也没拒绝,只用一贯的拖延战术,想着时间久了她自然会淡忘。 后来祝听汐也妥协了,底线是让他绝不能和胡娅有工作之外的接触。 他想着两人本就不是一个部门,这个条件不难满足,便随口应下。 原来,她没有忘。 她只是把失望和愤怒积攒起来,顺便在今晚,给他一个小小的回击。 许越彬想明白了这些,给祝听汐发了条消息。 她其实很好哄的,毕竟认识这么多年,许越彬知道她对身边人一向很心软。 祝听汐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醒来时头还有些发沉。 拿起手机,屏幕上,许越彬的名字下面跟着一条新的消息:【早安】。 和昨天那条【早点睡】并排躺着。 她盯着那两条消息,心里那个从小被教导要懂事、要有礼貌的小人儿又在作祟。 事不过三,再不回,是不是就显得自己无理取闹了? 正纠结着,闺蜜笑笑的语音电话弹了出来,不由分说地让她出去吃饭。 餐厅里,两人并肩坐着。笑笑一眼就看出她情绪不高。 “跟许越彬吵架了?” “没有。” 祝听汐干脆把手机界面打开,往桌上一放。 “你看这像吵过架的样子吗?” 笑笑随意扫了几眼聊天记录,抬眼问:“还在为胡娅的事生气?” 祝听汐点了点头。 “就我一个人在生闷气。我就是心里膈应,昨天本来想随便找个由头跟他吵一架,好歹把话说开,结果他根本不接招,连吵的机会都不给我。” 她越说越气,手指戳了戳屏幕。 “你看他还是这样,昨天我没回,今早也没回,我要是继续不回,倒显得我无理取闹、乱发脾气了……我就想着,要不还是回一下吧。可我太清楚了,只要我一回,在他那儿这事儿就算翻篇了——又是我自己把委屈轻拿轻放。” “所以你就不能回。”笑笑一把夺过她的手机,揣进自己兜里。 “可是……” “可是什么?”笑笑打断她。 “吵架要什么理由?你不高兴就是最大的理由!没有什么无缘无故,是他先惹你不痛快。你不回他,就是在告诉他:我还在生气。不回消息,在感情好的时候是作,在有矛盾的时候,是在划定你的底线,是态度!” 笑笑捏了捏她的脸,语气软了下来:“你呀,就是被‘善解人意’这四个字给绑架了。谈恋爱,首先要让自己舒心,而不是让他省心。” 笑笑把手机塞回她手里,语气坚决:“不准回。” 祝听汐乖乖点头。 笑笑了解她,拉黑删除这种事祝听汐是做不出来的。 在她看来,那几乎是分手才会动用的决绝手段。 所以笑笑也不逼她,点到为止。 祝听汐轻轻把头靠在笑笑肩上,低声说:“还是你好。” 她和笑笑是高中同学。是笑笑主动和她交朋友的。 只不过那时候,祝听汐最要好的朋友是另一个叫幸月的女生。 笑笑和祝听汐一样讨厌胡娅,甚至比祝听汐更早。 用笑笑的话说,就是“单纯看不惯她那副做派”。 这顿饭之后,祝听汐真的没有再回许越彬的消息。 第103章 死对头的女友4 祝听汐还是和许越彬和好了。 或者说,算不上和好,因为他们根本就没能吵起来。 从多年好友成为恋人,许越彬太懂得如何让她心软。 他蹲在沙发边,轻轻拉住祝听汐的手,声音低低的: “听汐,别不理我……我当初只是答应浩哥帮他邻居家的妹妹安排个工作,后来才知道那个人竟然是你最讨厌的胡娅。” 祝听汐很想问他,那为什么后面知道了,还不把她辞退? 可这个问题,他们之前已经争论过无数次。 他的理由永远是人情社会。 而她之前也确实松口说“到此为止”,只要他承诺绝不与胡娅有任何私下往来。 许越彬见她沉默,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语气变得无比诚恳: “听汐,你看着我。你知道的,无论发生什么,我永远是站在你这边的。” 她心头微微一软。 恍惚间,她想起他们还是朋友的时候。 那时她刚和幸月闹翻,整整几天吃不下饭。 是他笨拙地钻进厨房,端出一盘西红柿炒鸡蛋,耐心哄她多少吃一点。 那个时候,他也像现在这样,蹲在她面前郑重地说: “就算全世界都背叛你,我都会站在你身后,背叛全世界。” 祝听汐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重新聚焦到他脸上。 “我们是从朋友变成恋人的,而恋爱是具有排他性的。如果你还只是我的朋友,你只要不主动和我讨厌的人交好,我就可以接受。但你现在是我的男朋友——” 她注视着他的眼睛,说得清晰而认真。 “我对你的要求只会更高。你不只是不和她来往,我还要你和我一样,讨厌我所讨厌的人。” 她稍作停顿,声音轻而坚定: “如果你觉得做不到,我们可以退回到朋友的关系。” 许越彬看着她难得严肃的神情,心里蓦地一慌。 “我当然和你一样!” 他急忙应道,语气放得又软又黏。 “别说一个胡娅,为了你,得罪谁又算什么?以后,我保证,看见她我就绕道走,心里也把她当成头号仇敌,好不好?” 祝听静默片刻,终于轻轻“嗯”了一声。 时间真是最狡猾的度量衡。 他们正式交往,不过短短三个月。 如果恋爱对象不是他,以她的性子,或许早就干脆利落地说了分手。 可这不一样。在这三个月之前,是长达十几年的漫长岁月。 那些年做朋友时的打打闹闹,他毫不犹豫站在她身前维护她的时刻,还有他笨拙却真诚的陪伴…… 所有这些往事,都悄然化作他留在她心中的筹码,沉甸甸的,让她狠不下心一刀两断。 所以这一次,她仍然愿意再给他一个机会。 —— “放开我。” 黑暗中,许越彬紧紧攥着祝听汐的手腕不肯松开。 “就算再生气,你也不该现在一个人走。” 他伸手想去摸墙上的开关,却被她一把按住。 “别开灯,”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情绪,“我不想看着你的脸吵架。” 坐在沙发阴影里的陈戎,缓缓放下了刚拿起打火机的手。 现在出声,只怕会被她暴打吧? 一小时前。 祝听汐因为和许越彬谈恋爱,才跟着他来参加这场几乎全是男生的聚会。 包厢里烟雾缭绕,划拳喝酒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她其实早就觉得无聊,却仍耐着性子坐在许越彬身边,没催他走。 “许二,你这不行啊,”浩哥端着酒杯,满脸通红地晃过来,“弟妹在这儿,你连酒都不敢劝了?咱们可好久没见你喝趴下过了。”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戏谑看向祝听汐:“弟妹这种乖乖女,是不是觉得我们特俗气?” 话里话外的阴阳怪气,让祝听汐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可她万万没想到,紧接着推门进来的人,会是她最不想见到的—— 胡娅。 她一进来,不等别人劝,就干脆利落地自罚了三杯。 浩哥顿时高声喝彩:“还是我们娅姐爽快!看着文文静静,喝酒一点都不含糊!” 祝听汐怎么会听不出他话里的比较。 胡娅个子不高,常戴一副细边眼镜,皮肤很白,说话做事总是一副落落大方的样子。 如果不是因为当年幸月那件事,祝听汐或许只会把她当作一个八面玲珑的普通同学。 她悄悄拽了拽许越彬的胳膊,想让他找个借口离开。 可胡娅却径直朝他们走了过来。 “听汐,原来你也在啊!” 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喜。 “毕业这么多年,我都没见过你。说起来,这次我的工作,还多亏了许哥帮忙呢。” 她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笑意更深了: “读书时就觉得许哥又高又帅的,那时候你还总说你们只是好朋友。怎么现在在一起了,都不跟我们这些老同学分享一下喜讯?” 那时候许越彬来找过祝听汐,很多同学都见过他。 胡娅将杯中的酒举到他们面前:“来,我敬你和许哥一杯,恭喜你们。” 祝听汐看着那杯酒,再看向胡娅那张依旧笑得无可挑剔的脸。 还是那副令她作呕的模样!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说的话会扫所有人的兴,但她还是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 “你找到那个能让你住进俯瞰国贸三期顶层复式的男朋友了吗?是浩哥吗?” 她轻轻笑了一下。 “不过他现在……好像还没这个能力吧?” 她语气轻缓,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一瞬间,整个包厢安静下来。 胡娅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听汐,我……” 祝听汐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胡娅向来无懈可击。 她不是那种咋咋呼呼的汉子茶,相反,她不仅和男生相处融洽,在女生中间也人缘不错。 她从不主动与人交恶,也极少正面冲突。 若说她真有什么软肋,那大概是学生时代还不够成熟的她,也曾偶尔泄露过自己的欲望。 比如她曾说,她对自己越讨厌的人,反而会笑得越亲切。 比如她也说过,以后一定要找一个买得起豪宅的丈夫。 那时的祝听汐还不懂。 后来,她全都懂了。 第104章 死对头的女友5 “听汐,听话,就算再生气,也先去打个招呼再走。那都是我兄弟,给我点面子行吗?”许越彬声音放得很软。 “胡娅也算你兄弟?” 黑暗中,祝听汐直直望向他。 “我不知道她会来。”他避重就轻。 “你答应过我什么?” “我是答应过……但我们都成年人了,就算不喜欢,维持表面客气不行吗?” “不行!” 她声音发颤,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 “我只要对她稍缓和,她就会得寸进尺,真以为我跟她有多好。” 许越彬哄得没了耐心,火气也窜了上来: “我讨厌陈戎,也没见你给他摆过脸色啊?” 一直沉默坐在一旁的陈戎微微一动。 他没想到,这把火会烧到自己身上。 又听见祝听汐冷冷开口: “你对他有再多不满,不也能笑着跟他称兄道弟?我做的一切都取决于你的态度,我只是你的女朋友,难道还要做得比你本人更绝?” “那你为什么非要逼我对胡娅冷脸?” “我逼你?”她笑了一下,“许越彬,我只要你跟我走,仅此而已。” 听到她叫自己全名,他顿时慌了:“好,你等我,拿了外套我们就走。” 他没等她回应就推门出去。 黑暗中,陈戎静静听着动静。 他等了一会儿,竖起耳朵,以为会听到压抑的哭声。 然而没有。 他只听到一声清晰的深吸气。 紧接着,是开门的声音。 她也走了。 秋末的风已带了些刺骨的寒意,祝听汐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连衣裙走在路边却好像完全不觉得冷。 她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张望。 陈戎的车一直缓缓跟在她身后。 当她蹲下时,他刚停下车,还没来得及开门,她又突然跑了起来。 他立即让大飞发来她的号码。 “祝听汐。”电话接通后他立即开口。 她愣了一下:“陈戎?” “是我。别跑了,后面是我的车。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 上车后,她系好安全带,轻声问:“你的车?怎么不早点说?” 陈戎有些无奈:“我一按喇叭你反而跑得更快,又没有你联系方式,怎么说?” “你为什么跟着我?” “你们吵架的包厢,我一直在。”他顿了顿,“看你一个人这么晚离开,不太放心。” 见她沉默,他又问:“要叫他来接吗?” 她垂下眼睛,声音有些发颤:“不用了,送我回去吧。麻烦你了。” 她轻声报出地址。 车窗外的夜色,一如几年前那个夜晚。 那时候还在读书,她和朋友爬山归来,已经九点多。 山上散步的人不少,偏偏在那几百米的僻静小径,撞见了几个醉醺醺的男人。 她强压着发抖的声线周旋,直到有人经过,那几个男人才讪讪离开。 那座山,原本是她和许越彬每周都去的地方。 她不明白为什么偏偏唯一一次没和他同行,就遇上这样的事。 下山后她打给他,声音还带着未散的惊慌。 他立刻打电话过来,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紧绷:“你在哪儿?站着别动,我来接你。” 那天晚上他说:“以后晚上再出门,我都得陪着你。” 她故意问:“那我要是谈恋爱了怎么办?你也要跟着?” 他答得毫不犹豫:“你谈你的,我跟在后面守着就行,绝不打扰你。” 车窗外夜色流淌,祝听汐终于再忍不住,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她不明白为什么在一起后,反而什么都变了。 那个说要保护她的人,到现在都没打电话给她。 一滴泪砸在祝听汐的手背上。 陈戎看见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收紧。 他想说点什么,又怕一开口,她会哭得更凶。 他正犹豫,祝听汐的手机响了。陈戎暗自松了口气。 是笑笑。 “你在哪儿呢?” 祝听汐飞快地瞥了陈戎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在车上。” “他送你了?” “不是……是另一个朋友。” “我真是服了,你必须跟许越彬分手!我刚看到胡娅发的朋友圈,一群人聚会,就她紧挨着你男朋友坐着!” 祝听汐的手指倏地攥紧手机。 胡娅的vx是笑笑特意留着的。 “笑笑,我……”祝听汐的声音终于透出哽咽,“我好难受……” 一直沉默开车的陈戎不由侧目看她一眼,心里莫名一阵发紧。 “我来接你!” “不用了……朋友会送我回去。” 回忆汹涌而来。 那年,她和最好的朋友幸月冷战三天。具体为了什么她忘了。 她只记得那晚她回到宿舍,看见幸月和胡娅并肩坐在床边分享关东煮。 胡娅亲昵地将鱼豆腐喂到幸月嘴边,两人笑得前仰后合。 那一刻,祝听汐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影子。 “后来我们和好了。毕业那天她却责怪我朋友太多,说‘别人都说我永远比不上你那些闺蜜’。我问她那个‘别人’是不是胡娅,她沉默了,又否认了。” 回忆里的场景依然刺痛。 幸月根本听不进她的任何解释。 祝听汐不是不明白幸月的敏感和强烈的占有欲,她也曾竭尽全力去维护这段看似脆弱的友谊。 当幸月皱着眉对她说“我不喜欢看见你和笑笑一起吃饭”时,祝听汐几乎没有犹豫,从那以后,她再没有和笑笑单独吃过一顿饭。 她宁愿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安静地吃完每一餐。 可即便如此退让,幸月仍然不满意。 就算过去这么久,祝听汐仍然想不明白。 为什么幸月要在她面前,故意和别人表现得那么亲密? 为什么要那样彻底地无视她? 为什么一吵架就立刻转身投入别人的圈子? “我明明很在乎她,甚至她去找别人的时候,笑笑看我一个人,主动来找我一起吃饭,我都拒绝了,我怕她吃醋……” 她不恨幸月轻易听信别人,只恨胡娅的挑拨。 “胡娅她……第一次和我说话时说:‘祝听汐,其实我一开始特别讨厌你,觉得你好清高’。我那时还以为她直率……” “后来才明白,这都是她的手段。” 她闭上眼,任由泪水滑落:“她用所谓的‘坦诚’接近你,取得你的信任,然后再一点点地……夺走你珍视的一切。” 她语无伦次,也不在乎陈戎是否听懂。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太像了,和当年一模一样。 为什么他要回去那个有胡娅在的包厢?为什么到现在,一个电话都没有? 她怕的不是争吵,而是历史重演。 她怕许越彬会像当年的幸月一样,在那些她听不见的挑拨里,与她渐行渐远,最终离心。 第105章 死对头的女友6 陈戎将车缓缓停下。 拧开瓶盖,将一瓶水和一包纸巾递到她面前。 “哭了这么久,该补点水了。” 祝听汐抬起红肿的眼睛,眼泪霎时落得更凶了。 她正满腹委屈,而他连那句关心都像是在下达命令。 更何况他还板着一张脸,黑黢黢的! 更凶了! “你……” 她声音哽咽,眼泪成串地往下掉,连呼吸都带着颤抖的哭腔。 “嫌我哭得……烦了……是不是?” 陈戎没料到她竟会这么想,依旧面无表情:“我没有。” 他顿了顿,拿出手机。 “我让许越彬过来。” 他自知不擅安慰,而她终究是别人的女友。 谁知这句话却瞬间点燃了她的情绪。 祝听汐猛地抬手打向他握着水瓶的手—— “我不要他!” 水瓶顿时被打翻,清水泼洒而出。 陈戎下意识收紧手指,反而让水溅得更急,一下子淋湿了她的手机屏幕和裙摆。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在水渍中闪烁不定。 祝听汐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她以为陈戎会说她不识好歹。 然而,陈戎只是瞥了眼来电显示,就面无表情地抽了纸巾给她:“擦干,会感冒。” 她愣愣接过。 这人的脾气……好像比她想象中好得多。 “是许越彬的电话,”他目光扫过湿漉漉的手机屏幕,“要接吗?” 祝听汐还没回答,铃声已经断了。 “是水碰断的……还是他挂的?”她轻声问,自己都觉得这问题多余。 “应该是水。” 她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哽咽:“都四十分钟了……他才发现我不见了。” 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他凭什么觉得我会一直等?” 她突然觉得好累,又因为一个她讨厌的人和亲近的人吵架。 挺没意思的,分手吧。 陈戎听着她语气里的失望,默默擦干她的手机,递过去:“打回去问问?” “我不!”祝听汐猛地抬头,“我说了,我要分手!” 陈戎握着她手机的手微微一紧。 他不信。 不是觉得因为这种事分手没必要。 而是,他见过她和许越彬形影不离的样子,哪怕当初他们还只是朋友,她都会因为许越彬一句不喜欢就刻意避开他。 他甚至,见过他们的开始。 许越彬摔断锁骨那天,他就在隔壁病房。 透过门缝,他看见她每天准时来送饭,看见他们怎么一步步走近。 那时他说不清为什么,心里莫名有些发闷。 明明那时候,他和她连一句话都还没说过。 车停在了露天停车场,四周空旷,只零星停着几辆车。 “怎么停这儿了?”祝听汐望着窗外,有些疑惑。 陈戎沉默了一瞬。总不能说是看她哭得厉害,怕她情绪失控才临时靠边? 以她现在的敏感,大概率会误解成嫌她麻烦。 “开累了,歇会儿。”他最终只是这样说道。 她伸手打开了车内灯,暖黄的光线瞬间洒落。 “刚才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脾气。” 明明他们算不上熟,她却把最糟糕的情绪都倾倒给了他。 陈戎摇摇头,目光无意间掠过她的裙摆,那条针织连衣裙因坐姿而上移了几分,露出一截白皙的肌肤。 他迅速移开视线,将整盒纸巾递过去。 “垫张纸隔开湿的地方,会舒服点。” 祝听汐接过纸巾,低头整理裙摆。 可过了一会儿,她还在轻轻拽着布料。 陈戎只敢看她的脸,不敢往下瞟。“怎么了?” “水太多了。”她抬起眼,浅色的眸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他轻咳一声,觉得车厢内的空气有些滞涩。 “我有外套,你要不要换一下?”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唐突。 祝听汐耳尖微红,尽管知道他没有别的意思。 “不用了。”她顿了顿,“我拧一下水就好。” “嗯。”陈戎点头,下一秒便推门下车。 他大步走到不远处的垃圾桶旁点了支烟。 烟雾袅袅升起,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辆车。 片刻后,祝听汐也下了车。 他立刻掐灭烟头,快步走回她身边。 “怎么下来了?” “我……” 祝听汐抬起头,这才发现他实在太高了,即使穿着高跟鞋,她也只到他眼睛的位置。 “你有多高?”她脱口而出。 “188。”他有些不解,“怎么了?” “没什么,”她摇摇头,“就是觉得你很高。” “你也不矮。”他一本正经地回答。 祝听汐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现在她明白了,为什么他连关心人的话都说得像在发号施令。 原来是个直男。 “水拧干了吗?快上去吧,风凉。”他侧身挡在风口。 “我怕水弄在车上,所以才下来……” “不用,”他打断她,“这点水洒了就洒了,上去。” 她只好坐回副驾。 隔着车窗,她悄悄瞥了他一眼,然后侧过身,撩起裙摆的一角开始拧水。 车外的陈戎,正准备拉开车门的手顿住了。 从他的角度,透过车窗,恰好能看见她因侧身而绷紧的纤细小腿和柔韧的腰线,她低头时露出一段白皙的后颈。 他立即转身,直到听见身后她整理好衣服的细微声响,才重新上车。 “要不,我来开?” 陈戎正要启动车子,听到这句话,动作一顿。 “你不是说开累了吗?”她轻声说。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现在不累了。” 目光顺势扫过她的腿,确认她已经用纸巾垫好湿处,这才发动了车子。 他伸手关掉了车内灯。 “快凌晨一点了,睡会儿吧。”他低声解释。 “谢谢。” 黑暗让她的声音听起来格外轻软。 车子平稳行驶,陈戎却清晰地感受到她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他对视线一向敏感,正犹豫要不要开口,却听见她忽然说道: “陈戎,你的肌肉线条很结实呢。” 若不是正握着方向盘,陈戎几乎要怔住。 他今天穿的是黑色的飞行夹克,即便如此,依然能从绷紧的袖口和握在方向盘的手背上看出分明的手臂线条。 “很夸张吗?”他尽量让语气保持平静。 “不会,”她的声音里带着些许好奇,“只是好多人说退伍后容易发福,你怎么不一样?” “平时会练。” “嗯,你很自律。” 她只是不想让自己闲下来,才忍不住打量他。 可陈戎却有些不自在,听完她的话,连握着方向盘的力道都莫名谨慎了几分。 第106章 死对头的女友7 到了公寓楼下,祝听汐正要转身道谢,却见陈戎也下了车。 “我送你上去。” “不用了,就几步路。” “已经凌晨了,”他打断她,“就算再讨厌我,我也得亲眼看你安全进门。” 祝听汐想解释自己并不讨厌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显然听到了她和许越彬之前的对话。 到了家门口,陈戎看见是密码锁,自然地背过身去。 祝听汐一边输入密码,一边犹豫是否该请他进去坐坐。 然而没等她决定,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听汐,你终于回——”许越彬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先是一愣,随即拉住祝听汐的手腕将她拽进门内,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 “你怎么和他在一起?” 陈戎原本打算离开,可见此情形,他一把扣住许越彬的手腕:“放开她。” 许越彬吃痛松手,陈戎低声问祝听汐:“没事吧?” 她摇摇头,许越彬却已经恢复镇定,刻意加重了语气:“陈哥,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和我女朋友在一起?” “深夜送独身女性回家是基本常识。”陈戎淡然回应。 “你回去吧,”祝听汐对许越彬说,语气冷硬,“还有,下次没我允许,别再来我家。” 许越彬急着解释:“听汐,我可以说明情况……” 他瞥向陈戎,眼神里满是“你快走”的示意。他不想在陈戎面前丢脸。 祝听汐只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发现我不见的?” 许越彬顿时语塞。 “陈戎,谢谢你送我回来,”祝听汐转向陈戎,“改天我请你吃饭。” 陈戎点头离去。 门一关上,许越彬急忙开口,却被祝听汐打断:“你说去拿外套,为什么要那么久?” “我……想着提前走,就多喝两杯赔罪。” “你和胡娅拍合照了?”她将手机屏幕亮给他看。 “那是大合照,大家都拍了。” 祝听汐感到一阵疲惫。 她最厌恶胡娅,而他却能若无其事地与她谈笑风生。 在她看来,这无异于背叛。 “分手吧。” “什么?”许越彬不可置信,“就因为我跟她多说了几句话?” “这是重点吗?” “那你呢?让陈戎送你回来就不是背叛?”许越彬反问。 祝听汐被他倒打一耙的逻辑气笑了:“陈戎明明知道你讨厌他,却还是深夜送你的女朋友回家。而你,许越彬,你担心过我吗?怕过我可能遇到危险吗?” “你是成年人,完全可以自己打车回来。” 祝听汐越是生气就越是平静:“所以分手吧。我不想让这么多年的感情,最后以互相怨恨收场。” 许越彬张了张嘴,方才的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最终只低声道:“你早点休息。” “你喝了酒,别开车。”祝听汐的声音平静地传来。 许越彬欣喜地回头,却在触及她淡然的目光时,才知道这并不是关心。 “好,我知道了。”他眼底的光黯了下去,低声应道。 房间里终于恢复宁静。 陈戎其实一直在楼下等着,直到看见许越彬下来才准备发动车子。 不料许越彬上前敲下车窗:“陈哥,谢了。” 陈戎忽然轻笑一声:“你和她,确实不太合适。” “你什么意思?” “你明明讨厌我,却叫我陈哥。她以前对我避之不及,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她讨厌我……”陈戎目光平静,“原来是你讨厌我。” 许越彬烦躁至极。 他永远无法理解,为什么他们总要如此直白地把喜恶摆在明面上。 许越彬不再多言,径直走向自己的车,却被陈戎出声拦住。 “你喝过酒了。” 许越彬转过身,眼神带着几分不耐:“你关心我女朋友就算了,连我也要管?” 陈戎面色平静:“不是关心你。酒后驾车是违法的,要是出了意外,不只是你,还会连累无辜的人。所以,要么你现在叫代驾,要么我打电话给交警。” 等许越彬不情愿地联系了代驾,陈戎这才驾车离去。 许越彬坐在车里,望着他远去的车尾灯,莫名觉得,陈戎和祝听汐,骨子里其实是一种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迅速压了下去。 其实许越彬心里一直藏着一个从未说出口的恐慌。 那年他们还很小,他知道祝听汐起初并不喜欢自己。 直到有一次,他无意中看见初中部的陈戎跑到祝听汐座位旁,似乎想和她说话,却在祝听汐抬头的瞬间慌忙转身离开。 尽管当时年纪尚小,许越彬却瞬间懂了:陈戎是想接近祝听汐的。 后来初三那年,他摔断了锁骨,上高三的陈戎摔断了胳膊。 他清楚地看见,当时祝听汐从操场经过,就算疼痛难忍,陈戎眼里却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光亮。 就是从那一刻起,许越彬暗下决心:他一定要抢先成为祝听汐的朋友。 后来他确实如愿了。 更如愿的是,祝听汐因为他的话,对陈戎始终疏远冷淡。 每当看到陈戎眼中那无人察觉的失落,许越彬就觉得痛快。 他与陈戎之间本就没什么过节,他只是单纯看不惯这个人。 看不惯他成绩优异却打架凶狠,看不惯他沉默寡言却备受瞩目。 所以,许越彬最想做的,就是抢先夺走陈戎渴望却从未得到的人。 祝听汐动作很快。尽管夜已深,她还是第一时间修改了门锁密码。 接着拿起手机,开始删除和许越彬的合照。 恋爱这三个月的照片一张不留,当翻到更早还是朋友时期的合影时,她的指尖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删除键。 她点开两人的聊天记录,选择了全部删除。 好在,这段关系进展得并不算快。 当初从朋友转变为恋人时她就有些隐约的不适,提出慢慢来。 如今退回到朋友的界限,或许还来得及。 看了眼时间,她找到通话记录,添加了陈戎的vx。 【你到家了吗?】 陈戎刚踏进家门。 今晚的一切,让他心底泛起一丝不该有的愉悦。 他清楚,如果祝听汐大吵大闹,许越彬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但她越是冷静,就越是意味着结束。 而许越彬,错过了她愤怒的时候。 收到她的消息时,陈戎心头又是一动。 她不仅主动加了他,还在这个时间发来问候。 【到了。我确认许越彬叫了代驾才走的,别担心。】 他刻意提了许越彬,想试探她的反应。 【好,晚安。】 没有反应。就是最好的反应。 【晚安。】 他放下手机,窗外夜色正浓。 第107章 死对头的女友8 早上八点,祝听汐还没从被窝爬起来,闺蜜向彤的电话就打来了。 “小汐,江湖救急!快来我工作室。” “你这又是接了什么动物摄影?” “这次不是动物,是人像。” “你知道我一向不拍人的。” “我知道,这不是实在找不到人了嘛,帮帮忙,中午十二点,我等你啊。” 还没等她回应,向彤就已经挂完电话了。 祝听汐只好爬起来,随便吃了根玉米,开始化妆。 化完妆才十点过,她坐在沙发上开始修照片。 她没什么正经工作,就偶尔去向彤的工作室帮帮忙,象征性拿点工资。 毕业也快两年了,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她一说出去工作吧,她哥就非不让,让她在家拿分红就行。 正想着,祝听朝的电话就打来了。 “祝听汐,你和许越彬分手了?” 祝听朝的语气不耐。 “分了。” 快两周了,祝听汐还真没太多伤心的感觉。 三个月的恋爱没觉得有多可惜,只是一想起过去十多年的友情,确实会很难受。 许越彬也来找过她,只是她说如果是说复合的事情就别开口,否则拉黑,他就不敢再来烦她了。 “分了也不说,我说今天许越彬来我公司,看着我的眼神怎么那么心虚。” “这有什么好说的,难道你还能不和他公司合作了不成?” “那当然,让他们公司换个项目负责人总是可以的。” 祝听汐笑,她哥平时和她交流不多,但一有人欺负她,他绝对会不分青红皂白第一个冲上去。 “你中午出来和我吃饭。” “不要,我还要去帮向彤做事。” “吃了饭再去。” 祝听汐想了想,没有十二点正值饭点的时候就开始工作的道理,就给向彤说了一声,也就答应了他。 餐厅里。 祝听朝一直盯着祝听汐看。 “祝听朝,你一直盯着我看干什么?” “我看你哭没哭。” “要哭早哭过了。” “许越彬那小子真让你哭了?看老子不打死他。” 祝听汐无语。明明西装革履一副精英样,一开口还是喊打喊杀。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高年级男生踢了她的书包,她上前理论,对方却扬手要打她,还放狠话。 回家后,她哭着打电话给祝听朝,那时他在爷爷奶奶家上学,离她有一个小时车程。 他只在电话里不耐烦地说:“别哭了。” 后来那个同学来班里找她道歉了,她才知道是她哥几方打听找到他。 只问他:“你是不是踢我妹的书包?要不是教导主任过来,你还想打她是不是?” 那个男同学见他凶神恶煞的,连忙道歉。 结果还是被祝听朝扇了一巴掌。 这件事,还是向彤偶然撞见告诉她的。 回神,又见她哥在往她碗里夹菜。 “好了,吃不了那么多。” 祝听朝这才讪讪收回手。 吃过饭,祝听朝坚持要送她去工作室。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就行。” “让你坐就坐。”祝听朝发动车子。 车子平稳地停在向彤工作室楼下。 祝听汐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我上去了,你开车小心。” “有事给我打电话,别一个人扛着。” 祝听汐心里一暖,嘴上却说:“知道了,啰嗦。” 祝听朝点点头,看着她走进大楼,才驱车离开。 “小汐,你来啦?” 向彤掐灭烟,朝身旁的男生示意。 “去把烟灰缸倒了。” “这就是你要让我拍的人?” “哪能啊,”向彤一边挥手扇着残余的烟味,一边说,“我新男友,十八岁,男大。” “别扇了,”祝听汐无奈,“通风系统不是开着么?” 她知道向彤是顾虑她闻不惯烟味,平时她在的时候,向彤都会忍着不抽。 向彤放下手,眼睛一亮:“说正事,这次虽然拍人,但绝对‘野生’!带劲儿!” 祝听汐轻笑:“得了吧,我就没见着几个真带野性的男人。” 话音未落,门再次被推开。 向彤冲她抬了抬下巴,眼神往门口一递。 祝听汐回头,陈戎站在门口,一身黑色高领毛衣,肩宽腿长,眉峰凌厉。 祝听汐下意识站直,脸上瞬间有些烧。怎么偏偏又被他听见了。 陈戎也在看她。 两周不见,她似乎过得不错。 绿色衬衫配浅咖正肩西装,长发半挽,一枚绿发箍斜斜别着,衬得她肤色更白,眉眼清澈,像是根本没为那段感情消沉。 他喉结微动,移开视线。 “大家本来就认识吧?”向彤适时开口,打破微妙的气氛。 她是祝听汐从幼儿园就认识的朋友,自然也认得许越彬和陈戎。 其实向彤一直不太看得上许越彬,虽然没明说,但早就评价过:“他当朋友可以,当男朋友?恐怕你遭不住。” 不过她也没拦着祝听汐,只觉得多谈谈恋爱也无妨。反正有朋友的基础,许越彬也不会真骗财骗色。 向彤借故溜走,留下两人独处。 陈戎坐在矮凳上,长腿有些委屈地曲着。 “最近还好?”他问。 “挺好的。”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怎么转行做模特了?”祝听汐找了个话题。 “帮战友一个忙,他做了个公益健身的app。需要宣传。” “这么巧,我也是来帮忙的。” “嗯,”陈戎的嘴角似乎有了一丝笑意,“听说了,给我拍照的摄影师从不拍人。这次是我的荣幸。” 她忍不住笑了:“哪有那么夸张。” 向彤拿来几件运动背心和短裤递给陈戎,示意他去更衣室换上。 祝听汐低头调试相机和灯光。 “需要我怎么配合?” 她猛地回头,才发现陈戎已经换好衣服站在她身后,距离近得能清晰看到他流畅紧实的肌肉线条。 宽肩窄腰,腹肌分明,每一寸都蕴藏着力量感。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耳根微微发热:“先站着,我调个光。” 说着转身假装摆弄设备,心跳却快得厉害。 陈戎依言站定,目光却始终落在她泛红的耳尖和微乱的发梢上。 “好了吗?”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祝听汐回头撞上他的目光,强作镇定:“别笑,要野性一点。” “野性?”他挑眉。 “就像在西北戈壁上,三天没喝水,突然看见一头狼——” 她话音未落,陈戎的眼神骤然变了。 眉眼沉静,下颌紧绷,周身散发出极具压迫感的野性气息,仿佛真的化身为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祝听汐下意识举起相机,飞快按下快门。 咔嚓。 她看着成像,难掩惊喜:“很好!” 陈戎瞬间收敛气势,眼底却还留着未散的笑意:“合格了?” 祝听汐低头看着照片,嘴角不自觉扬起:“嗯,完美。” 第108章 死对头的女友9 拍摄结束,祝听汐提出请客吃饭,自然也叫了向彤。 谁知向彤挽着她的小男友,冲祝听汐飞了个“你懂的”眼神,笑嘻嘻地说要回去“吃好吃的”。 祝听汐:“……” 我懂什么?不懂! 最终只剩她和陈戎两人。 他们走进商场,选了一家氛围安静的西餐厅。 “听说这家的牛排不错。”陈戎为她拉开椅子。 祝听汐正要放下包,却发现自己这边座椅的另一边有一小片未干的水渍,动作顿了一下。 “包给我吧,”陈戎自然地伸手接过她的包,“我叫服务员来擦一下。” “谢谢。” 他很快叫来服务员处理干净,并利落地点好了餐,报出的菜品恰好都是她喜欢的口味。 服务员刚离开,祝听汐就抬眼看向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怎么了?”他放缓声音问。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叫服务员?” 祝听汐有个习惯,能自己解决就绝不麻烦别人,尤其是叫服务员。 “之前聚会,我注意到许越彬让你叫服务员点餐时,你似乎不太情愿。”他语气平静地解释。 祝听汐眨了眨眼,继续追问:“那我的口味呢?我们从来没单独吃过西餐,你怎么也这么清楚?” 陈戎一怔。 难道要他说,还在上学时,有一次,她跟许越彬在商场纠结吃什么,他鬼使神差地跟了一路,看她最终选了西餐,并且记住了她点单时的认真模样和最后选定的那道菜? 他顿了顿,只说:“胡乱猜的。若不合口味,可以再点。” “不用,”祝听汐垂下眼,唇角却轻轻弯了一下,“我点餐时容易犹豫,有时候,挺喜欢有人能替我拿主意的。” 陈戎其实是知道的。 方才她说要请客,却不说具体去哪家店,只用那双带着询问意味的眸子望向他,他就知道她又陷入选择困难了。 他正想问她要不要喝点什么,一个声音就插了进来。 “听汐。” 他看见她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 来的一男一女中,女生皮肤很白,但个子比祝听汐矮上不少。 男生一见祝听汐就露出惊喜的神色:“听汐,还真是你?好久不见了!” 祝听汐对他笑了笑:“承志。” 承志是她以前的同学,两人关系还算不错,她不愿因为胡娅而给他难堪。 胡娅立刻热情地接话:“听汐,上次聚会你走得太急,都没来得及好好聊聊。不介意我们拼个桌吧?” 祝听汐实在不明白,胡娅到底是真看不出自己不喜欢她,还是故意装出一副大家都是老同学的模样。 但碍于承志的面子,她不好直接拒绝。 胡娅已经准备拉着承志坐下,却被陈戎伸手将祝听汐的包往旁边一挪,占住了空位。 “这位先生?”胡娅有些诧异。 陈戎甚至没看她,只是平静道:“不好意思,没位置了。” 他说着,抬眼看向祝听汐,语气温和:“小汐,下次再单独请你同学吃饭,好吗?” 祝听汐正乐得看胡娅吃瘪,顺势对承志说:“下次我单独请你。” 承志虽然不知道胡娅和祝听汐之间的过节,但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尴尬,想要拉着胡娅离开。 胡娅几次三番被祝听汐下面子,却还是强撑着笑容:“听汐,怎么没和许哥一起来?要是因为我的工作影响了你们的感情,那我可真是过意不去了。” “那你辞职吧。” “什么?” 祝听汐看她装没听见,冷笑一声:“没什么。胡娅,我明确告诉你,我很讨厌你,我也知道你也讨厌我。所以你不必对我笑得这么灿烂,以后见面也不必打招呼。” 谁都没料到祝听汐会说得这么直白,毕竟大家都不是能够任性妄为的年纪了。 承志站在一旁手足无措,他哪里想得到吃个饭也能遇上这种场面。 话说到这个份上,哪怕胡娅心理素质再好,也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了。 牛排吃到一半,祝听汐彻底没了胃口。 那股被胡娅搅起的烦躁,像油腻的酱汁糊在心口,让她只想逃离。 “我们走吧。” 陈戎闻言,放下刀叉,看了一眼她的餐盘,又看了一眼自己盘里剩下的食物,没有丝毫犹豫。 “好。” 祝听汐反倒有些过意不去:“你还没吃完。” “外面还有别的吃的。”他说着便站起身。 结完账走出餐厅,陈戎径直走向一旁的小摊,买了份热气腾腾的鸡蛋仔。 金黄的表面散发着诱人的甜香,他自然地递到她面前。 “尝尝?” 祝听汐抿了抿唇,目光在点心上流连了一瞬,却还是摇头:“不用了。” 他低笑一声,又将纸袋往她面前送了送:“吃不完的给我就好。” 祝听汐诧异地抬眼,觉得这样的分享未免太过亲密。 陈戎看她犹豫,语气平稳地陈述事实:“现在你单身。我也单身。好像也碍不着谁。” 见她仍不接,他眉峰微动,抛出那句直击要害的话: “还是说……你是假分手,还要为他守节,连口吃的都要避嫌?” “你胡说什么?” 她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一把接过还冒着热气的纸袋。 小口吃了两块,她便觉得有些腻了,却仍捏着纸袋边缘,不好意思开口。 那副纠结又嘴硬的模样,尽收陈戎眼底。 他眼里闪过一丝清晰的笑意,主动伸出手。 “给我。” 祝听汐一愣,下意识地想把自己咬过的那块撕掉。 可他已经自然地接过纸袋,三两下就将剩下的鸡蛋仔吃完。 他斜倚在商场的玻璃围栏上,一条长腿随意舒展,另一条微曲着,眼里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看她: “看我做什么?吃完了,还想吃的话,我去再买一份。” 祝听汐伸手想去帮忙扔他手里的空纸袋,却被他轻轻一躲。 她索性拉住他的手腕,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别靠玻璃上,不安全。” 陈戎顺着她的力道站直了身子,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下来。 这突如其来的压迫感让祝听汐下意识地想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就在这时,陈戎瞥见她身后有行人匆匆经过,当即俯身揽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身前一带:“小心。” 他对擦肩而过的路人低声道了句“不好意思”,随即低头看向怀中的人。 祝听汐耳尖泛红,细白的手指正紧紧攥着他胸前的黑色毛衣。 黑白分明,晃得人移不开眼。 陈戎手臂上的力道微微一紧,随即松开了她。 第109章 死对头的女友10 “听汐,到了吗?就等你了。” “来了来了!” 祝听汐手忙脚乱地把两套泳衣和随手抓的衣物塞进小行李箱,脸都顾不上洗就冲出了门。 大飞下午三点才突然来电,说自己过几天生日,直接在山上包了个温泉别墅,喊大家一起去玩几天。 祝听汐拖着行李箱赶到集合点时,门口已经停着三辆车:一辆张扬的超跑、一辆流线型的保时捷,还有一辆沉稳的路虎。 “总算来了,”大飞笑嘻嘻迎上来,“你也太能睡了,这个点才起?” “你也不提前说!”祝听汐没好气地瞪他。 这时,陈戎和许越彬走了过来。 陈戎极其自然地接过她的行李箱:“放我车上吧,他们的行李也都在我这儿。” 祝听汐点点头,一旁的许越彬犹豫着开口:“听汐,你……” 分手快两个月,祝听汐早已调整好心态,语气轻松得像普通朋友:“嗨,你也在呀?最近不忙?” 许越彬被她坦然的态度刺了一下,勉强笑了笑:“嗯,最近不忙。” 祝听汐转而问大飞:“彤彤呢?” “她啊?跟小男友腻歪着呢,”大飞挤挤眼睛,“这回找的可真嫩。” “说谁呢?”向彤挽着一个清秀男生走过来,“叫他小哲就好。” “姐姐哥哥好。”男生乖巧地打招呼,声音清澈,模样青涩。 祝听汐还是头一回被小奶狗叫姐姐,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向彤正要笑她,陈戎却忽然上前一步,手指轻轻捋了捋祝听汐脑后的头发。 祝听汐一怔,下意识抬手按住他的手:“怎么了?” “没梳头?”他眼里含着浅淡笑意,却没有抽回手,“后面有点乱。” “来不及嘛……”她胡乱顺了顺头发,避开他的注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最初觉得像块木头的男人,总做些让她心跳漏拍的小动作。 尤其是这两个月,加上vx后他时不时来找她聊天,距离悄然拉近了许多。 向彤倚在小男友肩上,将闺蜜脸上的绯红尽收眼底,嘴角缓缓勾起。 看来,是时候给姐妹换个恋爱人选了。 “好了好了,大家上车出发吧。”大飞见许越彬脸色越来越沉,赶紧打圆场。 祝听汐下意识走向向彤的保时捷,却被闺蜜笑着推开:“宝贝,给我留点二人世界的时间,你去陈哥那辆。” 大飞也凑过来,半推半劝地把祝听汐带到路虎后座。 车门一开,里面赫然坐着许越彬。 祝听汐脚步一顿,转身想走,却被大飞拦住。 “听汐,”许越彬声音低沉,“难道分手了,连和我同坐一辆车都不愿意?” 大飞连忙帮腔:“就是啊,都是老朋友了,坐哪不是坐?” 祝听汐抿了抿唇,只好弯腰坐了进去。 这时陈戎走了过来,大飞立刻拦住他:“陈哥,你坐副驾就好,我来开车。” 陈戎冷冷瞥了他一眼,直接向车内的祝听汐伸出手:“要坐前面吗?我来开。” 祝听汐如释重负,刚要伸手,另一只手腕却被许越彬握住。 陈戎的目光瞬间锐利如刀,直直射向许越彬。 大飞彻底懵了,试图打圆场:“陈哥,你看他们毕竟……” 陈戎没理会,只是稍稍放松握住祝听汐的力道,生怕弄疼她。 下一刻,他长腿一迈,直接挤进后座,左手顺势揽过祝听汐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与许越彬隔开一掌的距离。 “开车。”他对大飞下令,声音不容置疑。 大飞被这霸气十足的举动震住,连忙发动车子,干笑着打破凝固的空气:“天冷挤挤好,挤挤暖和,哈哈哈……” 陈戎的手依旧松松地揽着她的肩,两人靠得极近,祝听汐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白梅香,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烟草味,让她心跳莫名加速。 “好、好了,可以放开我了。”她小声说。 陈戎从善如流地松开了手。 许越彬坐在一旁,沉默得像一座压抑的火山。 他看着曾经与自己亲密无间的人,如今却与别人姿态亲昵,只觉得胸口发闷。 尤其那个人,还是他一直以来暗自较劲的对象。 直到此刻他才真切地体会到,当祝听汐不再在乎他时,根本不会在意他的感受。 她可以如此迅速地与另一个人熟悉起来,甚至显得默契十足。 祝听汐无暇顾及两人暗涌的情绪,只觉得脸颊发烫,下意识用手背冰了冰脸。 “不舒服?”陈戎侧过头低声问,气息几乎拂过她的耳廓。 “没有,”她下意识躲闪了一下,“就是有点热。” “热?”他的目光落在她裙摆下光裸的膝盖上,“可你穿的是裙子。” 这次他没有移开视线,目光坦然而直接。 “出门太急,随便抓的衣服,”她莫名地多解释了一句,“平时都会穿打底袜的。” 许越彬忽然插话:“陈哥车上有薄毯吗?给听汐盖一下腿吧。” 陈戎转向他,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没有。” 许越彬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拒绝,继续道:“那听汐,你盖我的——” 话音未落,陈戎已经利落地脱下自己的外套,递到祝听汐面前:“这次,要不要?” 他分明在说上次她拒绝的事。 祝听汐指尖微颤,刚要接过,他却已经亲手将外套展开,仔细盖在了她的腿上。 她被他的气息裹住,脱口而出:“你喷的什么香水?” “嗯?”陈戎挑眉。 “挺好闻的,”她有些尴尬地找补,“想买个同款。” 陈戎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倾身靠近,压低了声音:“我从不喷香水。” 祝听汐的脸“唰”地一下红透。 这岂不是等于直接说,她刚在夸他身上的气味好闻? “啪!” 一声脆响打断暧昧的气氛,许越彬的手机滑落在地。 他弯腰捡起,脸上挤出一个笑:“听汐,过来点,别挤着陈哥。” 陈戎却手臂一收,将祝听汐揽得更近,目光直直迎向许越彬,语气带着明目张胆的挑衅:“不必,挨着暖和。” 说罢,他低头看向怀里耳尖通红的人,声音里掺进一丝诱哄般的笑意:“你可以再凑近点,仔细闻闻……我到底用没用香水。” 祝听汐的手下意识抵在他腿上,指尖微微用力。 赶紧闭嘴吧,她的脸都快烫死了。 第110章 死对头的女友11 车子在服务区停下,大飞率先跳下车:“累死了,大家都下来活动下!” 后座三人却都没动。 陈戎侧头问:“要下去吗?” 祝听汐点点头:“我去找彤彤说说话。” 她刚要走,陈戎已经利落地下车,朝她伸出手。 她犹豫一瞬,还是将手轻轻搭了上去,一触即分。 许越彬从另一侧下车,远远看着这一幕,最终没有上前。 他比谁都清楚,现在的祝听汐最烦他纠缠。 过去这么多年,陈戎不就是因为看出祝听汐不待见他,才从不往她跟前凑吗? 如今这人倒是会挑时候,专趁他们之间有嫌隙时见缝插针。 众人都休息得差不多时,向彤突然闹着要换车,非要拉着祝听汐坐陈戎的车,又把陈戎、许越彬和自己小男友小哲都塞进了她的保时捷。 他们一行人是五男四女,另一个男人是大家共同的朋友樊三,还有两个女生是小雪和云云,分别是樊三和大飞的女伴。 于是最终,陈戎的车上还是大飞开车,他的女伴云云坐副驾,向彤和祝听汐坐在后座。 向彤一眼就瞥见祝听汐腿上的男士外套,噗嗤一笑:“我说陈哥怎么只穿件单领卫衣,原来外套在这儿呢。” 祝听汐有些不自在:“刚才有点冷。” “哎,我打听到个消息,”向彤凑近她,眼睛发亮,“这个真可以冲。” “冲什么?” “陈戎啊!姐妹给你物色的新男友怎么样?” 祝听汐还没反应过来,前面开车的大飞先惊了:“彤姐,你介绍谁不好介绍陈哥?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小声,毕竟许越彬还托他帮忙复合,看这架势难度可不是一般的大。 “开你的车。” 向彤白了他一眼,又继续撺掇: “你要是嫌他年纪大,我也能给你找年轻的,像小哲那种。要奶狗还是狼狗,随你挑。” 祝听汐小声嘟囔:“他年纪……也不算大吧。” 向彤是谁?那是和她从幼儿园就混在一起的交情,立刻听出她话里那点藏不住的动摇。 “年纪大会照顾人!而且你想想,他当兵出身,可是经过国家检验的。” 她神秘兮兮地凑得更近,压低声音:“刚才我还让小哲帮你看了,尺寸相当可观。” “什么?!”祝听汐猛地瞪大眼睛。 “就他们刚才上厕所的时候,我让小哲帮忙瞄一眼。总得为你未来的幸福把关不是?” 祝听汐赶紧捂住她的嘴:“我的老天奶!你怎么什么都干得出来!” 向彤挣脱开来,理直气壮:“怕什么?小哲都说自愧不如,他都赌上尊严了,绝对是真的!” “你快闭嘴吧!” 前座的大飞听得目瞪口呆,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裤子,努力回忆刚才有没有和小哲一起上过厕所。 他怎么也没想到,男生队伍里居然出了个叛徒,把这种情报都当成谈资分享给女生了。 众人抵达山间别墅时,已是晚上八点多。 所谓的别墅,其实是散落在林间的几间独立小屋。 每间小屋都是一间卧室,带一扇宽敞的落地窗,推开便是私人的温泉池。 小屋通过一条走廊与中央的主屋相连,主屋内设有壁炉、厨房和一个较大的公共温泉池。 一共六间小屋。有伴侣的都选择了左侧,夜间有什么动静也不会尴尬。祝听汐、陈戎和许越彬则住在了右侧。 大家各自回房休整换衣。祝听汐打开行李箱才发觉,自己匆忙间只抓了一套衣服。 她刚换好,就听见一阵敲门声,却不是来自房门。 她循声走到墙边,试探地敲了敲那面与墙壁融为一体的暗门。 “小汐,”那边传来陈戎的声音,低沉中带着一丝笑意,“换好衣服了吗?我可以过来吗?” “这门居然是通的?” “嗯,两边都上了锁,要各自打开才能通行。” “那我该怎么开?” 祝听汐依言找到隐蔽的锁扣。 门滑开的瞬间,陈戎已站在那头,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让一个男人进自己房间似乎有些不妥。 她慌忙合上行李箱,有些不好意思:“刚刚翻得有点乱。” “对了,正好,”她拿起床上的外套递过去,“这是你的。” 陈戎接过外套,目光不经意掠过她。 浅蓝色毛衣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微喇叭裤勾勒出修长笔直的腿型。 他移开视线,语气如常:“待会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这么晚还要做饭?” “大飞说日常有人负责做饭打扫,不过现在冰箱里应该只有早上备好的食材。你想吃新鲜的,我可以现做。” “会不会太麻烦你?” 她抬起那双浅色的眸子望过来,语气里带着客套,眼神却泄露了期待。 “不麻烦,很快就好。”陈戎顿了顿,眼里浮起淡淡笑意,“当然,只做我们两个人的。要做所有人的,就得等很久了。” 他看她一眼,又补充道:“看在你的面子上,加上你闺蜜也行。” 祝听汐不再推辞,眼睛弯了弯:“那我要吃土豆炖牛腩。” “好。” 两人一同从祝听汐的房间走出。 隔壁房内,许越彬听着他们渐远的对话,心中一片涩然。 来到主屋,向彤的小男友已经在厨房忙碌,向彤则托着腮在一旁欣赏。 见祝听汐来了,她立刻招手:“小汐快来,想吃什么让小哲做!” 祝听汐还有些不好意思,陈戎却已自然接话:“下次吧,刚刚祝大小姐已经向我点过菜了。” 向彤这才注意到两人是一起出来的,更巧的是陈戎也穿了件蓝色毛衣,乍看竟像是刻意搭配的情侣装。 她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看来这两人,根本不需要旁人撮合。 等陈戎将土豆牛腩端上桌,香气四溢。 大飞忍不住伸手想偷尝一块,被祝听汐轻轻拍开:“要吃自己做,冰箱里不是还有阿姨准备的菜吗?热一下就好。” 大飞悻悻撇嘴,只好自己去翻冰箱。 陈戎盛好米饭,自然地坐在祝听汐身边。 她刚夹起一块土豆送入口中,就听见许越彬的声音传来:“听汐,还要再加个菜吗?我给你做。” 祝听汐弯了弯唇角:“不用了,你好像只会做番茄炒蛋,可我现在只想吃土豆牛腩。” “好,那下次再做给你。”许越彬语气仍然温和。 大飞立刻凑过来:“许哥,我想吃!现在能做吗?” “行。” 第111章 死对头的女友12 饭后,祝听汐想着该懂些礼节,便主动收拾碗筷准备清洗,陈戎却自然地接了过去。 “我来洗,你坐着休息就好。” 祝听汐也没同他客气:“吃饭还能累着人呀?” 看他动作熟练地冲洗碗碟,她忍不住问道:“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陈戎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是什么时候呢? 大概是她毕业那年,许越彬为她做了一盘番茄炒蛋,她开心地发在朋友圈。 那时他借着大飞的手机,默默看完了那条动态。 就是从那时起,他开始慢慢学着下厨。 “记不清了,”他语气平淡,“闲着没事就学了。” 祝听汐吃饱后整个人懒洋洋的:“我闲着的时候可不会学这些。” “那你无聊时都做什么?” 她认真想了想:“我好像……从来不会觉得无聊。” 陈戎擦干手走过来,极其自然地将她从高脚凳上抱了下来。 直到双脚落地,祝听汐才反应过来,怔怔地眨了眨眼。 “你……” 陈戎侧头看她,神色如常:“刚才看你脚一直够不着地,以为你下不来。” 祝听汐被他这么一说,以为他是在调侃自己个子矮,那点微妙的心思瞬间被打散,也忘了再追问。 众人吃吃喝喝,玩到十一点多才各自回房。左边小屋的情侣们有什么动静,右边这边自然无从知晓。 祝听汐躺在床上打滚,看着视频里毛茸茸的小动物傻笑,软软地嘟囔:“太可爱了啦,ee亲亲~” 忽然,连通门被轻轻叩响。她打开门,陈戎斜倚在门框上,昏黄的光线描摹着他宽阔的肩线。 “这么晚还不睡?” 祝听汐有点不好意思。她平时没工作,刷手机到两三点是常事。 “我吵到你啦?”她小声问。 陈戎看她眼睛亮晶晶的模样,就知道她是个夜猫子。 “没吵到,只是熬夜伤身。” 祝听汐撇撇嘴:“知道啦,你怎么跟我哥似的。” “嗯?”陈戎挑眉。 她索性在门边坐下,隔着门框和他聊天:“说你爱管事呗!不过我哥可没你这么好说话。要是他,肯定会说:‘祝听汐,立刻睡觉!手机没收,不然告诉妈!’” 陈戎也在对面坐下,眼里带着笑:“那你喜欢温柔点的管教,还是凶一点的?” 祝听汐飞他一眼:“我喜欢别管我!” 陈戎低笑:“其实我认识你哥。” 祝听汐一愣,想起他们年纪相仿:“你们是同学?不对啊,祝听朝就是个学渣。” “你平时就这么损你哥?”陈戎失笑。 祝听汐突然警觉:“你不会要告状吧?” “如果我真告状,”他向前倾身,声音里带着调侃,“你要讨好我吗?” 祝听汐哼了一声:“想得美!我会先灭口。” 她故意龇牙咧嘴做出凶狠的表情。 陈戎笑意更深:“放心,不敢告状。听说祝总是个妹控,我要是告你的状,他怕是先要找我麻烦。” “咦——谁传的假消息!”祝听汐故意搓了搓手臂。 小时候,她非要跟着祝听朝后面一起去玩,结果他却吓唬她:“你要是跟着来,腿给你打断。” 过年,和叔叔伯伯家的那些兄弟姐妹一起玩游戏,她哥也会说:“祝听汐不准玩,你要玩一会儿受惩罚我可不会手下留情,往你脑壳上弹两个大包,几天都消不了。” 就这?还妹控呢! 陈戎看着她夸张的表情,忍不住伸手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 祝听汐惊讶地后仰,下意识捂住脸,却一下子失去平衡。陈戎长臂一伸,将她揽回怀中。 她一头撞进他胸膛,脸颊瞬间烧起来。 慌乱间手忙脚乱地想稳住自己,却一不小心按在了他大腿根处,指甲似乎还刮过某个微微鼓起的部位。 祝听汐猛地抬头,正对上他深沉的目光。 他的眉毛比常人浓密,垂眸看人时总带着一种让人心慌的压迫感。 她像是被烫到般猛地推开他,陈戎猝不及防被她推得向后坐倒。 “我、我要睡了!” 祝听汐砰地关上门,手忙脚乱地锁好,背靠着门板心跳如擂鼓。 “小汐小汐,快开门呀!” 祝听汐昨晚刷视频平复心情到后半夜,此刻还迷迷糊糊的。向彤却已经自顾自推门进来,一屁股坐在她床边。 “快换衣服,我们出去玩儿!” 祝听汐闭着眼摸索着换好衣服,嘟囔道:“这儿有什么好玩的……” “这次大飞安排得可真不错!”向彤兴奋地晃着腿,“我们住的这片清静,但往下走几百米就有对外开放的温泉区,可热闹了!有拍照打卡点,还有小吃街,白天我们就去那儿逛。” 祝听汐一边梳头一边挑眉:“他这么下血本,就为了讨好那个叫云云的女伴?那干嘛不单独带人家来?” 向彤往后一躺:“谁知道呢?我看不太像,昨晚他俩房间静悄悄的,啥动静都没有。” 祝听汐手一顿:“你还听人墙根?” 向彤笑嘻嘻道:“嘻嘻,无聊嘛。” 祝听汐快速化了个淡妆:“你那儿有多余的外套没?借我一件。” 向彤眼睛一亮,压低声音贼兮兮地说:“你找陈戎要一件呗~” “找打是不是?”祝听汐举起拳头作势要揍她,声音也压得低低的。 “好啦好啦,没人听见。你隔壁那位正在给你熬粥呢,贴心得很~” 祝听汐松了口气:“快去给我拿外套。” 向彤却凑近几分,眼神认真起来:“说真的,你到底对他有没有意思?” 祝听汐别开脸装糊涂:“什么什么意思……” “别装!有意思姐妹就给你助攻!” 见祝听汐沉默,向彤又追问:“你不会还在顾虑许越彬吧?” “不是,”祝听汐轻声说,“就是觉得刚分手没多久就对别人动心,好像有点……” “这有什么!”向彤握住她的手,“喜欢就冲,心动就上!你呀,就是谈恋爱太少,又不会主动。” 她仔细端详着祝听汐的表情:“你就说,你反感他吗?他靠近你的时候,会不会心跳加速?” 祝听汐轻轻点头:“会……但万一只是一时冲动呢?” “那你对许越彬有过这种感觉吗?你们谈恋爱的时候。” “我们都那么熟了,当时只觉得……有点尴尬。” “那就对了!”向彤一拍手,“这说明陈戎对你来说就是不一样的!” “可是之前那么多年都没感觉,要有早该有了……” “之前因为许越彬,你根本就没正眼看过陈戎好不好?”向彤一针见血,“陈戎也知道你那时不待见他,虽然偶尔聚会见面,但你们几乎没说过话。哪来的机会培养感觉?” 祝听汐若有所思。其实因为许越彬,她确实不太想和本来就认识的人谈恋爱了……可陈戎,却好像比从前主动了许多。 第112章 死对头的女友13 向彤回自己房间给祝听汐拿外套,陈戎刚好将煮好的小米粥端上桌。 “先吃点垫垫,下面虽然也有吃的,但怕你胃空。” 其他人都已收拾妥当,聚在客厅沙发上闲聊。 祝听汐小口喝着粥,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不是起得太迟了?” “不会,”陈戎将一碟小菜推到她面前,“只是希望你作息能规律些。” “我每天都两三点睡,也挺规律的呀。”她眨眨眼,带着点狡黠。 陈戎失笑,轻轻摇头:“你呀……” 众人结伴下山,没走多远便是一条热闹的长街。 各式小吃摊香气四溢,还有卖特色面具和手工石饰的铺子,琳琅满目。 起初大家还走在一起,但人流熙攘,不多时便走散了,索性各自闲逛。 “听汐,”许越彬不知从哪儿出现,手里端着一杯鲜榨果汁,“尝尝这个?刚榨的苹果汁。” 祝听汐礼貌地笑了笑:“不用了,谢谢。” “好。”他点点头,没再多说。 狭窄的街道上,人流如织。 陈戎与许越彬一左一右走在祝听汐身旁,两个身高腿长的男人几乎将小路堵死。 不时有行人被他们的肩膀碰到,不满地侧目,两人只得频频低声道歉。 祝听汐忍不住蹙眉:“我们这样并排走,实在太挡路了。” 陈戎闻言,侧头对许越彬平静道:“不如你往后退一步?腾点空间出来。” 许越彬早已看他不顺眼,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笑意淡去,难得冷了声:“陈哥怎么不先退?你这块头可比我占地方多了。” 两人的目光同时投向被夹在中间的祝听汐。 她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下意识抬眼望向陈戎,眼神里带着一丝嗔怪。 凭什么把难题抛给她? 这眼神却让陈戎唇角微扬,她本能依赖的是他。 许越彬看在眼里,目光一黯。 “既然都觉得挤,那就换个走法。”陈戎开口,声音沉稳。 不等她反应,他手掌已轻扶上她后腰,顺势将人带近身侧。祝听汐猝不及防跌入他气息范围,腰际传来的温热让她心跳一滞。 他巧妙调整步伐,用自己的身形为她隔开人流,自然地将许越彬撇在后方。 人流拥挤,祝听汐几乎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 周围小吃摊香气混杂,她却清晰地分辨出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 “怎么了?”他低头问,呼吸扫过她耳尖,“是想吃什么吗?” “没有。”她声音微涩,“只是,你好像离得太近了。” 陈戎目光掠过她泛红的耳尖,心下了然,语气却更加温和:“人太多了,我怕别人撞着你。” 祝听汐只觉得被他气息笼罩的那侧皮肤都在发烫。 “不然,”他仿佛深思熟虑后提议,“我牵着你走?免得被人流冲散。” 祝听汐还在犹豫,他便瞥了眼后方失落的许越彬,忽然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难道,你还在意他?连普通朋友之间牵个手都要避嫌?”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祝听汐耳尖更红,没好气地瞪他:“怎么可能!” “那为什么犹豫?”他垂眸看她,长睫掩着眸光,高大的身形竟显出几分委屈,“是我让你讨厌了?” 她心一乱,下意识握紧他的手。 陈戎得逞地弯起唇角。 看来后面那位,倒也并非全无用处。 后方,许越彬望着两人交握的手,胸口闷痛。明明从前,她只会躲开陈戎的。 他们走到一个被花藤缠绕的拱门下,秋千轻轻摇晃,周围点缀着心形装饰,显然是个情侣打卡点。 “这里适合拍照,要试试吗?”陈戎停下脚步。 祝听汐有些意外他会提出这个,轻笑:“不用了。” “是景不好,还是不信我能拍好?”他坚持。 她瞥了眼身后的许越彬,想起过去那些被拍糊的照片,坦言:“不信。” “让我试一次。”陈戎牵她到秋千前,“你随意玩,我来抓拍。” 看他屈膝半跪,甚至俯低寻找角度,祝听汐不由莞尔。 然而成片依旧模糊,发丝凌乱。 她无奈:“还是走吧。” “那老师教教我?”他忽然靠近,手机屏上的照片还没熄。 她只好凑过去指点。两人头几乎靠在一起,呼吸交错。 不远处许越彬指节发白,曾几何时,这样亲昵的“教学”属于他。 第二组成片竟出乎意料的好。她惊喜抬眼,正撞进他深邃的眸子里:“拍得很好。” “是老师教得好。”他笑着,下一秒却自然地把手机塞给许越彬:“帮我们拍张合照?” 许越彬怔住,指节收紧,却还是接过了手机。 他不想让祝听汐觉得他不够大气。 取景框里,陈戎轻轻推着秋千,祝听汐笑靥如花,发丝随风扬起,他伸手想触碰她发尾的瞬间温柔至极。 许越彬下意识将镜头下压,试图将陈戎裁出画面,却在按下快门的刹那,陈戎恰好俯身入镜—— 照片定格:男人眉目深沉地注视着女子,而她浅色的眼眸在光下如琥珀般清亮,带着一丝讶异,却无丝毫躲闪。 郎才女貌,画面刺目。 许越彬抿唇删除了照片。 “拍好了吗?”陈戎走来。 “不小心按到删除了。”许越彬低声说。 陈戎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拿回手机:“没关系,还能恢复。” 他熟练地从回收站找回照片,恰逢祝听汐走近踮脚来看,发梢轻轻扫过他的手臂。 他顺势将手机递给她,然而就在交接的瞬间,手肘却无意地擦过了她胸前的柔软。 刹那间,两人都僵住了。 那触感转瞬即逝,像一道无声的电流窜过,留下灼热的痒意。 祝听汐猛地吸了一口气,脸颊腾地烧了起来,视线慌乱地垂落。 陈戎喉结微动,目光从她通红的耳垂移开。 现在说任何“对不起”、“不小心”都会太刻意。 那个意外的触碰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祝听汐根本没看清屏幕,含糊地低声:“……挺好。” “听汐!”许越彬冲过来握住她手腕,“我们也拍一张?” 她眼尾泛红,声音发颤:“我累了。” 陈戎适时插话:“天黑了,该回去了。” 许越彬察觉到他们的异常,却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事,只以为那张照片他们并不满意。 他暗自松了口气。 第113章 死对头的女友14 三人回到小屋时,其他人还没回来。 祝听汐低声说了句“我去补觉”,便匆匆躲进房间。 陈戎没多言,转身进了厨房准备吃的。 许越彬跟了进来,状似无意地提起:“陈哥,刚才那照片……要是不满意,删了也行。” 陈戎头也没抬,继续手上的动作,语气自然:“不用,拍得挺好。”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唇角微扬,“你技术确实进步了,这张把我拍得,站在小汐身边都显得挺配。” 许越彬后槽牙无声地咬紧,面上却勉强扯出个笑:“……是么。” 近一小时后,陈戎去敲她的门。 祝听汐开门时眼神还有些飘忽:“怎么了?” “吃饭了。” “好。” “换下来的衣服给我吧,这里有洗衣烘干的机器。” 她迟疑了一下:“不用了……” 陈戎向前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诚恳的歉意:“刚才,是我不小心。” 他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垂上,语气认真,“我没怎么和女性近距离相处过,一时没注意分寸。” 这话听着是道歉,却悄然透露出他从未有过女友或暧昧对象的事实。能让他失分寸的,从始至终只有她一个。 祝听汐脸颊更热。他偏偏要提起那瞬间的触碰,明明彼此心照不宣沉默就好。 “只是意外而已,”她别开脸小声道,“我没在意。” 他却微微俯身,视线追着她躲闪的目光,轻声问:“那,也没讨厌我?” “没有!”她立刻抬头否认,又迅速垂下眼帘,声音轻软下去,“我饿了。” 晚饭后,主屋那边传来隐约的谈笑声。 祝听汐独自躺在床上,心不在焉地刷着手机,视频内容却一点都没看进去。 向彤敲门进来:“小汐,别躺啦,一起去泡温泉!” “我想再歇会儿……” “来嘛,大家一起玩才热闹呀!” 祝听汐不好再推辞,只好点头:“那我换好衣服就来。” 当她走到温泉池边时,除了许越彬,其他人都已经在池中了。 大家一边喝着饮料一边聊天,池边还放着几瓶未开封的酒,想必是留着待会儿喝的。 “小心点,这儿有点滑。”向彤回头提醒。 “好。” 祝听汐解开浴袍,一件黑色泳衣勾勒出饱满的胸线,纤细的腰身下,一条薄纱裙摆半掩着修长匀称的双腿。在氤氲的灯光下,她的肌肤白得晃眼,与黑色泳衣形成强烈对比,性感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她在向彤身边坐下,一抬眼就撞上陈戎直直望来的目光。 他眼神深沉,眸中翻滚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惊艳,又带着克制的灼热。 祝听汐心跳一乱,慌忙垂下眼眸。 “小汐贴贴!你也太好看了吧!”向彤笑嘻嘻地凑近,目光不住地往她胸前飘。 祝听汐早有预料地抓住她不安分的手:“别闹啦。” 两人笑闹间不小心碰到旁边的云云,祝听汐连忙道歉:“不好意思呀。” 云摇摇头表示没关系,目光却也不由自主地在祝听汐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祝听汐脸颊发烫,但毕竟不熟,也不好说什么,只好往水里缩了缩。 “许哥,快来!”大飞朝门口喊了一声。 待许越彬走近,大飞突然惊呼:“许哥,你这腰上……怎么搞的?”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许越彬身材精壮,肌肉线条分明,但腰腹侧方却赫然印着几处深色的瘀青,在池边灯光下格外显眼。 许越彬下意识看向祝听汐,想从她脸上捕捉一丝关切,她却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他嘴角扯出一抹苦笑:“不小心撞的,没事。” 这话显然没人真信,那伤痕明显不是普通磕碰。 陈戎也在暗中观察祝听汐的反应,见她脸上并无心疼之色,这才暗自松了口气,她是真的放下了。 祝听汐并没留意这两人心思,她的注意力全被水下另一幕吸引:向彤的手正悄悄在水下摩挲着小哲的腿,甚至还有逐渐往上的趋势。 她猛地闭上眼,耳根发烫。 “小汐,”陈戎的声音带着关切,“不舒服吗?” 祝听汐睁开眼,眸中还残留着方才的震惊与无措:“没、没有不舒服。” 就在这时,灯光骤然熄灭,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怎么回事?” 陈戎立即起身:“我去看看。” 其余人倒是不太在意,依旧在黑暗中泡着温泉说笑。 祝听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陈戎离开的方向。 陈戎很快返回,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那双在黑暗中注视着自己的眼睛。祝听汐一怔,慌忙垂下眼帘。 陈戎唇角微扬。 连害羞都这么可爱。 “电线被老鼠咬断了,”他解释道,“山里鼠虫多,难免的。” 大飞哀嚎:“这么贵的地方居然没人维护?许哥,你可得……” 他突然意识到说错话,赶紧改口,“明天非得投诉他们不可,是吧许哥?” 祝听汐提议:“我们还是先上去吧?” 向彤有些不情愿:“再泡会儿嘛。” 祝听汐可不敢再待下去。 黑暗中,向彤的动作越来越大胆了。 “水快凉了,”她坚持道,“走吧彤彤。” 向彤倒也爽快,立马拉着小哲起身。 经过池边时,她却在之前提醒过祝听汐的地方脚下一滑,幸好被小哲及时扶住。 “小哲真好~”向彤娇声撒娇,“还好有你在呢。” 祝听汐无奈摇头。她刚起身,就看见陈戎站在池边。 “这里滑,”他伸出手,“我拉你上来。” “不用了,我会小心的。” 陈戎没有强求。 然而像是印证了他的话,祝听汐脚下突然一滑。 陈戎就站在她身后,稳稳接住跌入怀中的人,脚步甚至没有挪动分毫。 他虽然沉默,但头顶传来的低笑声让她觉得像是在嘲笑自己投怀送抱。 慌乱间她反手一抓,掌心瞬间感受到柔软的触感和迅速的膨胀变化,她猛地松开。 他的笑声也戛然而止。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慌乱解释,“和你刚才一样……” 话未说完,她已逃也似的跑开了。 第114章 死对头的女友15 停电后的客厅里,男生们围在壁炉旁研究如何生火。 这群公子哥儿显然缺乏经验,最终还是陈戎熟练地架起木柴,很快点燃了跃动的火焰。 “还是陈哥厉害!” “那可不,陈哥打小就聪明!” 祝听汐悄悄把向彤拉到一旁:“彤彤,你那儿有多的衣服吗?我的洗了还没干。” 向彤眨眨眼:“有呀~” 拿到衣服后,向彤自然地跟着祝听汐进了房间,往床上一躺:“这么黑,我陪你。” 祝听汐背过身去换衣服。 黑暗中,向彤用手机手电筒,将光打在祝听汐身上。 光线勾勒出纤细的腰肢与饱满的臀线,流畅的曲线在昏暗中宛如一幅油画。 向彤看得怔住,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这时祝听汐才注意到衣服的标签还没拆:“这是新的?” “本来就是买给你的,”向彤笑嘻嘻道,“忘记给你了。” 祝听汐轻笑着穿上,却渐渐觉得不对:“这……是裙子?” 杏色的细针织面料温柔地包裹着她的身躯,包臀设计完美凸显出她的身材,每一条曲线都恰到好处。 向彤跳下床,眼睛发亮:“宝贝!这也太适合你了!我就说你穿这个绝对好看!” 祝听汐有些别扭地扯了扯裙摆:“这会不会太紧了点……” 向彤却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往外走:“紧什么紧,好看死了!” 壁炉的火光摇曳,众人都随意地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腿上搭着柔软的小毛毯。大飞兴奋地撬开酒瓶,问道:“接下来玩什么?” 向彤眼睛一亮:“国王游戏吧!大家都这么熟了,没问题吧?” 国王游戏的规则很简单:一人抽中大王牌,成为国王,有权指定任意两个号码完成一项惩罚。 但妙就妙在,在命令发出前,国王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牌面是什么。 这就意味着,国王精心设计的坑人惩罚,很可能一不小心就落到了自己头上。 众人纷纷附和,只有祝听汐轻轻抿了抿唇。 陈戎侧头低声问她:“不想玩?” 祝听汐摇摇头,小声嘟囔:“不是……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她打这种运气游戏,几乎从没赢过。 大家开始抽牌。祝听汐小心翼翼地掀起牌角,眼睛顿时亮了。 “我是国王!”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庆幸。 “快说惩罚!”大家起哄。 “1号和7号对视30秒,谁先笑谁喝酒。” 众人“切”了一声,都觉得太简单了。 “我是1号。”樊三亮出牌面。 其他人陆续表示不是7号。 祝听汐心里咯噔一下,翻开自己的另一张牌,果然是7号。她就知道会这样。 樊三对这种惩罚司空见惯,本想随意看看就假装笑场,既保全游戏乐趣又不让女士难堪。 烛光下,他先是打量祝听汐弯弯的眉毛,嗯,好看。 又看向她浅色的眼眸,真漂亮。 最后目光落在她的唇上—— 突然,他感到背后一阵发凉,仿佛有两道锐利的视线钉在他身上。 樊三一个激灵,猛地大笑起来,把旁边的大飞吓了一跳。 “樊三你发什么癫!” 樊三赶紧抓起酒杯一饮而尽:“我输了!我输了!” 他放下酒杯,这才感觉那两道冰冷的视线终于移开。 第二轮开始,向彤兴奋地亮出国王牌:“哈哈哈!3号和4号,热吻三分钟!” 大飞起哄:“彤姐小心坑到自己,你家小哲该吃醋了。” 小哲乖巧地看向向彤:“那我替姐姐喝罚酒。” 向彤笑着摸摸他的脸:“真乖。” 牌面揭开,大飞是4号。 “谁是3号?” 祝听汐默默翻开自己的牌,正是3号。 大飞本来还咧嘴笑着,瞥见许越彬难看的脸色,立刻收敛了表情。 “我喝酒。”大飞率先拿起酒杯。 祝听汐也轻声说:“我也喝。” 向彤在一旁乐不可支:“宝贝,我就说受罚的肯定有你。” 祝听汐正要去拿酒杯,陈戎却抢先一步接过:“我替她喝。” 樊三立刻起哄:“替喝可得罚两杯啊陈哥!” “没问题。”陈戎淡然应道。 许越彬也同时拿起酒杯:“第二杯,我来。” 陈戎看向他,语气平静:“不必,我酒量够好。” 许越彬寸步不让:“一直以来,都是我替她的。” 两人之间火药味渐浓,众人面面相觑,目光纷纷投向祝听汐。 陈戎也望向她,祝听汐轻声问:“会不会太多了?” 他微微一笑:“不会。” 随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紧接着又干脆地干掉了第二杯。 许越彬脸色铁青,愤然将手中的酒一口闷尽。 大飞弱弱地喊了声:“许哥……”却被许越彬的眼神逼得把话咽了回去。 接下来的几轮,国王仿佛被向彤承包了,而受罚的也总有祝听汐。 一些无伤大雅的惩罚,比如和另一位女生拥抱、亲吻脸颊,或是同吃一根饼干,祝听汐都会配合完成。 但凡是稍显过界的,陈戎都会毫不犹豫地替她喝下罚酒。 当陈戎再次伸手要接过酒杯时,祝听汐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这次我自己来吧。” 陈戎微微蹙眉:“这酒后劲很足。” “没关系。” 见她坚持,陈戎不再劝阻。 祝听汐确实不爱喝酒,但酒量并不算差。 只是这一杯下去,她的脸颊迅速泛起一层诱人的绯红,连眼尾都染上了淡淡的红晕。 陈戎注视着她白皙肌肤上透出的那抹红,喉结无声滚动,声音低沉:“还好吗?” “还行。”她轻声回应。 而此时向彤已经玩疯了,她兴奋地宣布:“这次是3号和5号,3号坐到5号腿上一分钟!” 许越彬立刻亮出牌面:“我是5号。” 他的目光随即投向祝听汐,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 祝听汐沉默地翻开自己的牌——正是3号。 “听汐……”许越彬的声音几乎带着恳求。 陈戎也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的选择。 “我喝酒。”祝听汐轻声却坚定地说。 许越彬眼神一暗,失落瞬间漫上眉梢:“不用了,我喝就……” 他的话还没说完,陈戎已经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而安静,只有向彤还沉浸在游戏中毫无察觉。 她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得意地大笑:“不好意思啦各位——又是我当国王!” 向彤吐出一口烟圈,笑得越发张扬:“这次还是3号,嗯,和6号!规则是:用一张湿纸巾放在6号身上的任意地方,然后由3号用嘴叼下来。” 大飞立刻起哄:“哇喔!听汐,要是抽到和我,你可不能拒绝啊!” 祝听汐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怎么知道一定又是我?” 说着,她带着些赌气地掀开自己的牌。 果然,又是刺眼的3号。 第115章 死对头的女友16 大飞拍腿大笑:“我就说吧。陈哥都快喝不动了,要不这次就从了吧?” 陈戎面不改色,只淡淡扫了他一眼:“别听他胡说,我还能喝。” “来来来,亮牌亮牌!” 大飞迫不及待地催促众人,一个个看过去后却都不是6号。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沉默的陈戎身上。 陈戎指尖一动,缓缓掀开底牌,正是6号。 空气霎时安静下来。 祝听汐下意识地看向陈戎,两人目光在空中相触。 他深邃的眼底看不出醉意,却仿佛藏着滚烫的暗流,无声地缠绕着她。 如果她拒绝,他便要喝下整整四杯罚酒。 “你……”她声音不自觉地放软,带着一丝犹豫,“你还……能喝吗?” 陈戎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他喉结微动,声音比平时低哑了几分: “好像……不能了。” 祝听汐本想问他刚才不是还说能喝,可看着他古铜色肌肤下透出的薄红,想起他方才一杯接一杯替自己挡酒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向彤轻轻推了她一下,眼神催促。她费尽心思撮合,好不容易轮到这两人,怎么能临阵退缩? 祝听汐捏着湿纸,睫毛轻颤:“我……该放在哪里?” 陈戎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唇角微扬:“随你。” 她抬眼瞪他,眸中带着嗔怪。 为什么偏要她来做决定? 他看着她眼尾泛红却又不敢直视自己的模样,低笑一声,这次却破天荒地没有替她解围。 祝听汐心一横,将湿纸贴在他颈侧。 贴身的针织面料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每一寸起伏都含蓄而动人。 陈戎只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袖口随意卷至肘间,露出结实的手腕和一块皮质腕表,领口解开了几颗扣子。 他慵懒地向后靠去,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祝听汐深吸一口气,俯身靠近,柔软的唇瓣轻轻贴上他的脖颈,小心地用牙齿叼住纸巾边缘。 她的唇瓣微凉,每次轻触都让他肌肉绷紧,颈间青筋微显,呼吸也逐渐加重。 遇到一处难叼的地方,她无意识地微微张嘴,舌尖轻轻擦过他的皮肤。 那湿软触感让他喉结猛地滚动,搭在膝上的手骤然握紧,才克制住将她揽入怀中的冲动。 众人屏息看着这暧昧的一幕,俊男美女亲昵的画面让人心跳加速。 许越彬早已敛起笑容,面上看不出情绪,只有指间燃着的烟泄露了心事。 他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透过缭绕的烟雾看着那对黑白交织的身影,仿佛真是热恋中的情侣。 他极力克制着想上前分开他们的冲动。不能再惹她厌烦。 就在这时,她肩头披着的小毛毯悄然滑落,细腻的织物一路沿着背脊的曲线,堪堪停在了腰际。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倏然握住了那截即将滑落的毛毯边缘。手背青筋虬结突起,贲张的血管沿着凌厉的腕骨一路没入袖口。 他的五指蓦地收拢,温热的掌心隔着毛毯稳稳握住她纤细的腰肢,却恰好能丈量出那不盈一握的弧度。 稍一用力,她便软了腰肢,整个人跌进他怀里。 他深邃的眸子暗沉如夜,声音低哑:“够了。” 再这样下去,他恐怕真要当众出丑了。 祝听汐羞赧地想挣脱,却被他牢牢按在胸前:“别动,” 他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再等一会儿。” 周遭响起一片细微的吞咽声。 大飞偷偷瞥向许越彬,心里暗叹这次怕是真没戏了。 樊三赶忙打圆场:“行了行了,太晚了,都散了吧!” 他可不像大飞那样瞎掺合。没看见陈戎在一旁虎视眈眈吗?再闹下去怕是要动手,到时候殃及池鱼就糟了。 眼看气氛剑拔弩张,走为上策。 祝听汐轻声道:“他们都走了……我该起来了。” 陈戎冷冷瞥了一眼仍坐在原地的许越彬,眼中掠过一丝讥诮,再低头时声音却温柔下来:“好。” 祝听汐刚起身,许越彬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声音沙哑:“听汐……别看他了,看看我好不好?求你……” 祝听垂眸看向他紧握的手,沉默不语。 就在这时,陈戎忽然握住她另一只手的指尖,声音带着几分醉意:“小汐,我头晕。” 祝听汐轻轻挣开许越彬的手,转身扶起陈戎。两人从许越彬身旁走过,没有回头。 将陈戎扶进房间的刹那,他却突然反身将她轻压在门板上。 温热的酒气混合着他身上的气息笼罩下来,他低声问:“小汐,你在难过吗?” 祝听汐别过脸:“没有。” 他指尖轻抚她下颌,温柔地让她转向自己:“那为什么不敢看我?” 祝听汐抬眸,望进他深邃的眼底,声音轻颤:“因为我怕……只有我一个人在心动。” 陈戎的呼吸骤然加重,眼底最后那点醉意被灼人的亮光取代。 他一把将她托抱起来,祝听汐的后背轻抵着门板,双手下意识搂紧他的脖颈。 他仰头望向她,目光炽热得几乎要将人融化。 “小汐,这样,你能看清我的心了吗?” 祝听汐心跳快得发慌,连指尖都在他灼灼的注视下微微颤抖。 她轻声问:“是临时起意吗?” “不,”他斩钉截铁,“是蓄谋已久。” 话音未落,他便吻了上来。 这个吻不再有任何克制,带着积压已久的渴望,深入而缠绵。 祝听汐被他托抱着,只能顺从地低下头,指尖深深陷入他臂膀绷紧的肌肉里。 不知何时两人已倒在床上。 祝听汐仰躺着,手指悄悄环上他的手臂,试图圈住,却根本握不拢。 陈戎不由低笑出声。 祝听汐轻哼:“这么结实的肌肉,是抱过多少女朋友练出来的?” “一个都没有,”他目光灼灼地凝视她,“只抱过眼前人。不知祝小姐愿不愿意做我女朋友,让我多抱一会儿?” 祝听汐别过脸去,耳根通红,没有回答。 陈戎侧身躺下,从背后将她揽入怀中:“睡吧。” 祝听汐却莫名有些失落,欲言又止:“你……” 他忽然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再次吻上她的唇,辗转厮磨良久才松开。 “我现在知道,你哥为什么不带你玩游戏了。” “为什么?” “因为你是游戏黑洞,”他低笑,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的,“受罚了别人可不会像他一样心软。所以他宁可凶一点,吓住你别玩。” 祝听汐不服气地掐他腰侧的痒痒肉:“那今天你别替我喝酒啊!” 他一把抓住她作乱的手,握在掌心:“我没那么傻,把献殷勤的机会让给别人。” 他闭着眼,寻到她的唇又轻啄一下,“以往有他在,我连靠近你的资格都没有。但今天……你选择了我。” 他将脸埋进她颈窝,声音低沉模糊: “小汐……我好像真的醉了。” 第116章 死对头的女友17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温柔地洒在凌乱的被褥上。 陈戎俯身,轻轻吻了吻祝听汐的脸颊,却被她无意识地用手掌推开脸,嘟囔了一声:“烦人……” 陈戎低笑,知道她还没睡醒。 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刚推开房门。 许越彬竟站在门外。 他指间夹着一根点燃的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却一口未吸。脚下散落着好几个烟头,显然已在此徘徊良久。 听到开门声,他猛地抬头,眼底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和她……做了?” 陈戎目光扫过他皱巴巴的衬衫、浓重的酒气和烟味,没有回答,转身便要向厨房走去。 许越彬却一把拽住他的手臂。挣扎间,陈戎颈侧一道暧昧的红痕猝不及防地刺入许越彬眼中。 许越彬瞳孔骤缩,最后一丝理智瞬间崩断。 他二话不说,挥拳就朝陈戎脸上砸去。 “小汐!快起来!打起来了!” 门外传来东西碎裂的巨响,祝听汐却纹丝不动。 向彤只好捏住她的鼻子,她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什么打起来了……?” “你的现任和前任啊!” “什么东西?” “陈戎和许越彬!刚才陈戎衣服都被扯破了。没想到他身材这么有料!姐妹你可真是享福了!” 向彤语气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全然不顾外面两人的死活。 祝听汐挣扎着起床,随手套上陈戎的衬衫。也多亏陈戎够健硕,他的衣服可以当裙子穿了。 向彤吹了声口哨,被她白了一眼。 “我没衣服穿了而已。” “怎么样怎么样?”向彤跟在她身后八卦,“是不是小哲说的那样?” 祝听汐猛地转身:“没有!” “什么没有?你们……睡素的?”向彤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们两个身材这么好,居然能忍住?我的天!” 祝听汐耳根发烫。 昨晚并非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到最后一步时,陈戎硬生生停了下来。 “我想等我们都清醒的时候再继续,”他当时呼吸沉重地埋在她颈间,“不想始于情欲,终于糊涂。我想要一个认真的开始。” 她能感受到他灼热的体温和紧绷的肌肉,知道他也忍得辛苦。 当祝听汐推开房门时,玻璃碎片散落一地。 两个男人身上都挂了彩,却仍揪着对方的衣领不肯松手。其他人远远站着,不敢上前。 祝听汐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转身又回了房。 正在对峙的两人瞬间松开手,火气全无。 午后的阳光漫进房间,祝听汐再次醒来时,陈戎正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 他换了一件柔软的白色毛衣,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正低头专注地回复手机消息。 阳光勾勒出他利落的侧影,宽松的毛衣也遮不住肩背流畅的线条。 他忽然抬头,恰好撞上她朦胧的视线。 “醒了?”他声音温和。 “嗯。” “起来吃点东西,衣服给你准备好了。”他放下手机走近。 祝听汐在被子里蹭了蹭,懒洋洋的不愿动弹。 陈戎俯身靠近,唇角微扬:“需要我帮你换?” 祝听汐抬手轻拍了下他的肩膀:“学坏了?还学会打架了?” “是他先动手的,”他握住她的手腕,声音低沉,“他不甘心你选择了我。” 祝听汐坐起身,指尖轻轻托起他的下巴仔细端详:“这小脸不是还挺俊嘛?” 陈戎拉着她的手往下带,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他心机重得很,专挑看不见的地方打。”他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腹部,“你看看这儿,全是淤青。” 祝听汐的指尖只触到紧实分明的腹肌线条。 她挑眉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地抽回手,转身走向卫生间换衣服。 祝听汐从卫生间出来时,陈戎已经将被子重新铺得平整,之前散落的物品也都归置得整整齐齐。 “怎么了?”他注意到她的目光。 “你们当兵的不是都该叠豆腐块吗?”她笑着打趣。 陈戎唇角微扬:“酒店被子何必叠成那样?顺其自然就好,不必强求。” “挺好。”祝听汐轻声应道,心里暗自松了口气。 她自幼散养长大,最不喜被人约束,父母也正是看出她自律,才给予自由。看来他不是控制欲强的人。 两人一同走出房间,许越彬正独自坐在客厅沙发上,目光紧紧锁着他们。 祝听汐瞥见他脸上的伤,下意识回头看了陈戎一眼。 陈戎坦然回望,眼神清明,毫无闪躲。 许越彬站起身:“听汐,我有话想和你说。” 陈戎率先开口:“她还没吃饭。” 祝听汐轻轻按住陈戎的手臂,对许越彬点了点头:“等我吃完再说。” 窗外雨声淅沥,敲打着玻璃。 许越彬望着雨幕,声音有些飘忽:“听汐,还记得高中那年我去你学校找你吗?那天也下着这样的雨,我们一路淋雨走回家。那时候……真的很快乐。” 祝听汐也想起那个午后。高三压力如山,那场雨却让她莫名轻松,雨水冲刷了所有烦忧。她一直记得那场雨,也记得陪在身边的人。 “许越彬,”她轻声打断回忆,“你想说什么?” 他转过头,嘴角扯出一抹苦笑:“你现在……连和我多说几句话都不愿意了吗?” 祝听汐蹙起眉,心底涌上一阵烦躁。 她不明白他为何总要摆出这副深情模样:“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就用朋友的方式说话。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朋友?”许越彬声音陡然提高,“我们谈过恋爱、牵过手、拥抱过!这是什么朋友?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我?如果是因为胡娅,她已经被开除了,再也不会碍你的眼!” “你明明知道她在你公司会让我难受,当初为什么不在意?”祝听汐直视着他。 “起初是因为她,但后来不是了。是因为你。作为我的男朋友,你却从不和我站在一边。” “我错了,听汐,”他声音哽咽,“我没有出轨,我甚至和她没说几句话,你不能就这样判我出局……” “因为你让我失望了,许越彬,你还不明白吗?我不需要一个在我和别人起冲突时,只会劝我‘算了’、‘别计较’的男朋友。我知道你觉得我幼稚,不懂人情世故,但我从小就是这样长大的。” 她抬眼直视他,目光清澈却执拗:“我爸妈从来没教过我要忍气吞声,我哥更是从小护着我,我打不过的,他都会替我打回去。我凭什么要为了你,委屈我自己?” “我不想看见讨厌的人在眼前晃,你却为了你所谓的兄弟情面,一次次忽略我的感受。”她摇了摇头,“这不是我想要的。” 许越彬急切地上前一步:“我错了,听汐!我现在真的明白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改,好不好?” “不可能了。”祝听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你还记得上学那时候吗?你泡酒吧喝到胃出血,我从来没管过你。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我让你别再去了。你当时答应得好好的。” 她的目光掠过他慌乱的表情,继续说道:“可后来呢?你还是去了。我从那时就告诉过你:做不到的事,不要答应我。你答应了,却又骗了我。” 许越彬的脸色瞬间苍白。他当然记得。 那之后祝听汐整整一年没理他。他每天给她发定位、发誓言,苦苦哀求了那么久才换来的原谅…… 第117章 死对头的女友18 许越彬猛地抓住她的手腕,眼眶通红:“你是故意气我的对不对?你和陈戎好,就是为了气我,对不对?” 祝听汐沉默地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 许越彬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声音破碎:“祝听汐,你真他玛狠心……在我的酒店里和他上床?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你就这样对我?你怎么能这么平静?” “你的酒店?”她敏锐地抓住这个词,目光扫向屋内的大飞。 大飞顿时面露慌乱,一切不言而喻,无非就是许越彬让大飞以他的名义邀她来的。 “你以为陈戎就是什么正人君子吗?”许越彬突然激动起来,“他早就想上位了!巴不得我们吵、我们闹!是我一时疏忽……” 雨水顺着玻璃滑落,映照出他通红的眼眶。 这个一向冷静自持的男人,此刻狼狈得如同落水的人,再也维持不住精致的表象。 祝听汐不再多言,转身进屋对陈戎道:“我们走吧。” 陈戎立刻起身:“你别动,我来收拾行李。” 祝听汐疲惫地坐在椅子上,揉了揉眉心。 陈戎一边利落地整理物品,一边问道:“怎么突然要走?今晚不是还要给大飞过生日吗?” 祝听汐扯出一抹苦笑:“这酒店是许越彬名下的。你还想住?” 陈戎动作一顿:“原来如此。难怪大飞先是邀我来,后来又支支吾吾不想让我来。” 祝听汐抬眼看他:“既然知道人家不欢迎你,还硬要来?这可不像是你的作风。” 陈戎看了她一眼:“因为我知道你要来。只要你不讨厌我,厚脸皮又如何?” 祝听汐忍不住嘴角微扬:“你怎么知道我不讨厌你?” 陈戎三两下收好东西,走到她面前弯腰在她翘起的唇角轻吻一下。 “真讨厌我的话,”他低笑,指尖轻轻掠过她的嘴角,“这里就不会翘得这么高了。” 陈戎为她拉开副驾车门,细心护着她坐好,才绕回驾驶座。 大飞追过来,脸上带着为难:“听汐,这就走了?许哥他……” 祝听汐摇摇头:“我们留下,他只会更难受。就这样吧,我和他不可能了,以后别再撮合了。” 大飞叹了口气:“这么多年的感情,你真放得下?” “就是因为太久了。”祝听汐轻声道,“生日快乐,大飞,我们先走了。” 陈戎摇下车窗,对大飞嘱咐了一句:“他状态不好,别让他开车。”说完便驶离了酒店。 大飞站在原地,都不知道该说陈戎人好还是大度。 在服务区休息时,祝听汐提出换她来开,让陈戎歇一会儿。 他没有推辞,他知道祝听汐当年学车时是一次过的,那时她还开心地发了朋友圈庆祝。 车重新上路,陈戎坐在副驾,忽然轻声说:“忽然觉得,我好像没错过你的过去。你那会儿很爱发朋友圈。” 祝听汐握着方向盘笑了:“那时候年纪小,一场雨、一首歌,什么都想发出去跟大家分享快乐。” 陈戎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怅然:“所以我总是借着别人的手机,才能感受到你的快乐……总是晚了一步。” 祝听汐侧头看他,唇角弯起:“怎么说着说着,还伤感起来了?” 她专注地看着前方道路,忽然轻声开口:“其实你现在……不需要借别人的手机了。” 雨声淅沥中,她的声音格外清晰,“我现在不爱发朋友圈了,但愿意……单独说给你听。” 陈戎眼底漾开笑意:“那可说好了。” 车停在她家楼下。 祝听汐给陈戎倒了杯水,他接过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指。 “这里是你一个人住?”他环顾四周,语气自然。 祝听汐挑眉看他:“没和他同居过。” 看他耳根微微发红,又忍不住逗他,“我哥买的房子,要是敢让男人免费住进来,他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陈戎笑着抿了口水:“那要是付房租呢?合规合法的那种。” “这个嘛……”祝听汐歪着头,“你得自己去问我哥,这种事还是要哥哥同意了才行。” “那还是算了,”陈戎故作严肃,“我也怕挨揍。” 他抿了口水,状似随意地问:“隔壁有人住吗?” “怎么?”她抬眼。 “打听一下,”他放下水杯,目光灼灼,“想买一套,和你做邻居。” 祝听汐转身走向厨房,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那我可不知道了。” 陈戎跟着她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她洗杯子。 水流声里,他忽然开口:“小汐,你对未来有什么打算吗?” 祝听汐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转过身,倚在料理台边看着他。 “我明天要回西北了。”陈戎语气平静,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 祝听汐怔了一下,随即转身继续洗杯子,声音闷闷的:“哦……要去多久?” 陈戎走近两步,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祝听汐手一滑,杯子差点掉进水池:“啊?这么突然?” “算了,”陈戎低笑,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这次回去是处理正事,确实太仓促了。” 祝听汐揪着他毛衣的扣子,小声问:“那……还回来吗?” “当然回来,”他抬起她的脸,眼神温柔,“你在这儿,我能去哪?” 祝听汐耳尖发烫,忍不住吐槽:“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直白,像谈过好多恋爱似的。” “因为我发现,”他认真注视着她,“不能只靠行动,更要清清楚楚把心意说给你听。” 以前是他太胆小了。 看她还是有点不安,他正色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怕是一时冲动,怕被荷尔蒙推着走,对不对?所以这次回西北,也是给彼此留些时间和空间。拉开距离,你才能更清醒地做决定。” 祝听汐抬眼看他,眉眼弯弯:“说真的,要不是这段时间相处,我都不知道原来你这么能说。”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以前还以为你是个惜字如金的人呢。” 陈戎跟着她走出厨房,声音里带着笑意:“那现在了解了……嫌我烦吗?” 祝听汐头也不回地往客厅走,声音轻快地飘过来:“还行吧~”尾音微微上扬,像羽毛轻轻挠过心尖。 第118章 死对头的女友19 “您的外卖到了。” “谢谢。” 自从陈戎回到了西北,每隔两日,必有一束鲜花准时送达祝听汐门前。 第一次收到时,祝听汐其实有些微妙的不适。 她并非不爱花,只是看着那一大束娇艳欲滴的鲜花,总觉得若只是随意摆放便辜负了它们。 可若要精心养护,家里没有花瓶,还得现买,要挑选,要查怎么修剪水养…… 一想到这些琐碎,她刚升起的那点喜悦就被冲淡了些。 电话那头的陈戎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语气里的迟疑:“不喜欢这个花?” “也不是啦……”她握着手机,不知该怎么解释这种因小事而生的纠结。 最终只是轻声道:“花很漂亮,我拍给你看。” 陈戎却在电话那头低笑:“现在开门。” 祝听汐心头一跳,难道是他回来了?随即又觉得不可能,电话里还隐约能听见西北特有的风声。 开门一看,是快递员。 她一边拆包裹一边开着免提:“这是什么?” “花瓶。” 那是一只造型别致的花瓶,不高却独具韵味,简约中透着雅致。 “不需要养太久,也不用费心修剪,”陈戎的声音带着笑意,“看腻了就直接换新的。现在……是真的开心了吗?” 祝听汐嘴角不自觉扬起:“你怎么知道的?” “看你朋友圈常发带花的照片,自己家里却从没有鲜花。肯定不是买不起,那只能是嫌麻烦了,对不对?” “你可以改行当心理医生了。” “你难道不知道吗?”他声音低沉,“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会把她的一切都拿来反复琢磨。哪怕她只是随手拍了一片云,都能想出好几种解释。是单纯喜欢这片云?想分享给某个人?那个人是不是我?还是只她是喜欢那个城市的一切?” 祝听汐耳根发烫。他明明没说一句情话,却比任何情话都动人。 “好了,”她轻声打断,“我要去插花了。还有……陈戎,谢谢你的花和用心,我很喜欢。” 接受了便是接受,她也不会吝啬自己的夸赞和认可。 挂断电话,祝听汐轻轻按住心口。那里跳动的节奏告诉她,这份心动从未因距离而消退。 他每天准时一个电话,不多不少,既不会烦扰到她,又让她无法忘记他的存在。 将花枝精心插入瓶中,淡雅的花瓶与她家的装修相得益彰。 她点开朋友圈,犹豫片刻,还是上传了那张照片。 配文只有一个字:“花”。 既然他喜欢猜,就让他好好猜猜,她此刻的心情,究竟如何。 想到这里,祝听汐的嘴角又悄悄扬了起来。 祝听汐一接到祝听朝的电话就匆匆往家赶。 一进门,她顺手拿起果盘里的枣子咬了一口,瘫在沙发上。 “妈,爸呢?” “厨房忙着呢。” “哦。” 祝听朝坐在对面沙发上,眯着眼看她:“打电话那会儿,你在睡觉?” 祝听汐有点心虚:“午觉……” “谁家好人午觉睡到下午四点?”祝听朝冷笑,“我看你是闲出毛病了,作息全乱套。” “那我起不来嘛……” “晚上不睡白天不起!明天就给我上班去!” “祝听朝,你是不是有——” 话音未落,母亲警告的眼神就扫了过来。 从小到大,家里规矩分明。兄妹俩怎么吵都行,但直呼哥哥全名就是没大没小。 祝听汐立刻怂了,声音软了下来:“哥,你是不是有毛病嘛……” 祝听朝抱着胳膊冷笑看她。 她赶紧凑过去挨着他坐下,偷瞄了母亲一眼,这才压低声音抱怨:“你搞什么呀?之前明明是你说不用我出去上班的。” 祝听朝挑眉:“我不让你上班是怕你受委屈,谁让你把自己过成昼夜颠倒的?” 祝听汐撇撇嘴没吭声。 “你和那个陈戎是朋友?”祝听朝突然问。 祝听汐想起陈戎提过认识哥哥,警觉起来:“怎么了?” “等他回来,你跟着去西北待段时间。” “什么?!”祝听汐一惊,还以为哥哥知道了什么。 祝听朝看她反应顿时眯起眼:“你俩不止是朋友?谈恋爱了?” “哪有!”她跳起来反驳,反而更可疑了。 祝听朝顿时黑了脸:“好啊!我说他怎么突然来投资我公司,原来打的这个主意!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祝听朝你能不能别老是喊打喊杀的!”她忍不住提高音量,又收到妈妈一记眼刀,只好憋屈地压低声音,“就是在接触阶段……你先说为什么让我去西北?” “那小子投资了我一个前景不错的项目,”祝听朝语气勉强好了点,“我投桃报李,也支持了他的野生动物保护计划。你跟着去拍点宣传片,正好把作息调回来。” 祝听汐眼睛一亮:“给工资吗?” “还能少了你的?”祝听朝没好气地瞪她,“但别给我公费谈恋爱!” “好啦,兄妹俩聊什么呢?快来吃饭了。”爸爸端着汤从厨房出来。 “来啦!”祝听汐应着,先举起手机对着满桌菜肴拍了一张。 爸爸笑呵呵地问:“幺儿,这又不是高级餐厅,还要拍照啊?要不要打个光摆个盘?” “不用啦爸,”她眨眨眼,“我拍给朋友看的,让他们羡慕我有个厨神爸爸。” 爸爸顿时眉开眼笑:“那下次叫朋友来家里吃。” “好呀~” 祝听朝在一旁凉凉地插话:“怕是发给朋友是假,发给某个他是才是真吧?” 祝听汐赶紧夹了块红烧肉塞进他碗里:“哥你快多吃点!” 每次她和男生走得近些,祝听朝总是这副阴阳怪气的模样。 不过好在如今她正到了谈恋爱的年纪,他虽然爱叨叨,倒也不会真的阻拦。 手机屏幕亮起,提示音刚响,祝听汐的嘴角就忍不住翘了起来。 她正要伸手去拿,却被祝听朝轻轻拍了下手背。 “好好吃饭,”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看什么手机。” 说着又盛了碗汤推到她面前。只要她碗里一空,他立刻就会添上新的菜,根本不给她碰手机的机会。 第119章 死对头的女友20 饭后自然不能立刻回房。一家四口窝在客厅看电视,气氛温馨。 祝听汐一边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一边用手机和陈戎聊天。 直到大飞打来电话。 “听汐,”他的声音带着焦急,“你能来看看许哥吗?他连着几天喝得烂醉,我们怎么劝都没用。他最听你的了。” 祝听汐沉默片刻:“我不合适去。” 她走到院子里接电话,祝听朝也跟了出来,示意她打开免提。 大飞更急了:“许哥为了和你哥公司合作,每次去谈项目都要先挨你哥一脚!上次他腰上的伤你也看到了,全是你哥干的!好不容易项目快收尾了,你哥又怂恿他的对头来分一杯羹。许哥忙活半天啥也没捞着。” 祝听汐还没开口,祝听朝一把夺过手机:“大飞是吧?我是祝听朝。人是我揍的,局是我设的,有什么不满直接来找我,别骚扰我妹。” 大飞顿时慌了:“祝哥……” “别乱叫,”祝听朝冷声打断,“我只有一个妹妹。”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他气得叉腰:“我还以为许越彬有点骨气,知道自己理亏就认栽,没想到居然来你这卖惨!” 祝听汐看着哥哥炸毛的样子,忍不住笑:“情绪这么外露,怎么管理公司的?” 祝听朝被她这么一问,倒是气笑了,叉着腰在院子里踱了两步:“管理公司靠的是脑子,收拾渣男靠的是心情,能一样吗?” 他忽然停下脚步,扭头盯着祝听汐:“你别告诉我你心软了。” “我要是心软,当初就不会分手了。”祝听汐语气平静,低头划亮手机屏幕,屏幕上是和陈戎的聊天界面,“只是觉得……没必要了。他怎样都与我无关,哥你也不必再为我费心做这些。” 祝听朝哼了一声,脸色稍霁:“这还差不多。” 晚上,祝听朝回到自己房间,思忖片刻,还是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再帮我仔细查查陈戎这个人。” 电话那头的助理有些疑惑:“祝总,上次他不是来投资时就已经查过了吗?”当时已经把背景、资产、商业往来都摸得一清二楚。 “这次不一样,”祝听朝语气严肃,“我要你查他从出生到现在,所有感情经历。有没有暗恋过谁、谈过几个女朋友、有没有暧昧对象。重点搞清楚,他是不是那种会听老婆话的人,还有……”他顿了顿,“他对感情的处理方式到底靠不靠谱。” “明白明白,我这就去详细查!” 祝听汐正看着陈戎发来的星空照片,就被他催着睡觉。 “睡不着怎么办?”她窝在被子里嘟囔。 “平时怎么睡着的?”陈戎的声音带着笑意。 祝听汐想了想,偶尔会看些深夜小说或影片,但这可不能告诉他。那就只剩刷短视频了…… “看看腹肌什么的咯。”她故意逗他。 电话那头呼吸一滞:“腹肌?” “网上男菩萨们可大方了,”她越说越起劲,“什么黑皮体育生、薄肌男大、还有温柔男妈妈……”说着还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陈戎在那头听得脸色越来越沉。 想起上次在车上她伤心成那样还不忘关心他的肌肉,原来是真的痴迷这一口。 他突然挂断语音,直接拨了视频过来。 祝听汐缩在被窝里没开灯:“怎么突然打视频?” “开灯,”他声音低沉,“别在黑暗里玩手机。” 她不情不愿地打开床头灯,暖光瞬间洒满房间:“所以到底要干嘛?” “哄你睡觉。” “怎么哄?唱摇篮曲吗?”她偷笑。 “不,”镜头一晃,画面里突然出现他流畅的腹肌线条,紧实的肌肉在灯光下格外清晰,“用你最喜欢的哄。” 祝听汐看着屏幕上猝不及防出现的腹肌,瞬间屏住了呼吸。 灯光勾勒出紧实分明的线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你……”她耳根发烫,声音都卡住了。 “不是喜欢看吗?”陈戎的声音带着低笑,镜头缓缓上移,露出他含笑的眼眸,“看屏幕里的,不如看能互动的。够不够哄你睡觉?” 祝听汐把半张脸埋进被子,只露出一双眨个不停的眼睛:“……你这是作弊。” “那关掉?”他作势要移开镜头。 “别!”她急忙阻止,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太急切,又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 随即又强装镇定:“你说的互动……是什么?” 陈戎挑眉,学着她刚才的语气:“别人都说送颗糖就能点舞,你说几句好听的,想看我动哪里都行。” 祝听汐平时连评论区都不敢搞抽象,此刻却要亲自上场调戏…… 但看着他作势要移开镜头,她还是红着脸小声开口:“陈戎哥哥~能不能用手指戳戳胸肌?我想看看是不是真的软弹~” 这声“哥哥”甜得陈戎手一抖,手机直接砸在胸口上。 他后悔没录音。 重新拿起手机时,却看见屏幕里的她正痴痴笑着。 刚才手机砸下去的瞬间,从她的视角看,简直像他主动过来让她亲。 当陈戎真的用手指戳了戳胸肌时,祝听汐害羞地把脸埋进被子,眼睛却还死死盯着屏幕。 陈戎看着她垂涎欲滴的模样,嗓音低沉:“宝宝还想看哪儿?” 祝听汐没注意到称呼的变化,满心都是掌控他的新奇感:“戎哥哥~镜头再往下一点点嘛,我想数数你有几块腹肌~” 陈戎配合地往下移了移镜头,却堪堪停在裤腰边缘。 祝听汐失望地嘟囔:“戎哥哥~不能再把裤腰拉低一点点吗?” 陈戎低笑一声,声音沙哑:“不行哦,那可是……付费内容。” 祝听汐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立马躲进枕头里,他透过镜头看她发间露出的那截白皙后颈。 “小汐。”他忽然叫她。 “嗯?” “转头看看窗外。” 祝听汐疑惑地侧过脸,看见窗帘缝隙间漏进的月光,和玻璃上模糊映出的、自己抱着手机笑的模样。 “看见什么了?”他问。 “月亮……”她轻声说,“还有我。” “嗯,”他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睡,“我这边也有月亮。而我的手机里——”镜头轻轻晃动,“装着我的月亮。” 祝听汐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屏幕里他深邃的眼睛,忽然小声说:“陈戎。” “嗯?” “下次……付费我也要看。” “这么贪心?” “不行吗?”她理直气壮地嘟囔,“是你先起的头。” “行,”他嗓音沙哑,带着纵容,“给你看。全部。” 窗外月光如水,屏幕里的目光比月光更烫。 第120章 死对头的女友21 咖啡厅里,祝听汐和笑笑窝在柔软的沙发座里。冬天她本不愿出门,但笑笑坚持说初雪必须一起看。 向彤原本也约了她,被她以有约为由推掉了。 笑笑和向彤互不相识,祝听汐自然不会傻到把两人凑在一起。 笑笑凑近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知道胡娅被辞退后去哪儿了吗?” “嗯?” “回老家了。”她的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祝听汐抿嘴一笑:“你肯定还知道些什么。” “上次你不是说撞见她和承志在一起嘛,”笑笑眨眨眼,“承志不是进了那个大厂嘛,待遇挺好,胡娅就想把他当备胎养着。结果你上次直接怼了胡娅,承志就留了个心眼,跑来问我知不知道她的事。” 祝听汐挑眉:“你没添油加醋吧?” “当然没有!”笑笑一脸无辜,“我就是把胡娅以前和某个男同学称兄道弟,假装和人家女朋友好,最后又闹翻的事说了说。” “然后呢?” “然后承志就去查了呗,发现胡娅同时吊着好几个男人呢。加上她工作也没了,这事就不了了之了。”笑笑得意地晃着脑袋,“承志可是她手里最好的牌了,这下阴沟里翻船了吧?” 祝听汐被她逗笑:“看你这小人得志的样子。” “讨厌的人倒霉,当然开心啦!”笑笑说着,悄悄观察她的表情,“要我说,她当时肯定是盯上许越彬了。” 见祝听汐面色如常,笑笑才继续说:“不过许越彬没上钩就是了。” 祝听汐轻笑:“这么看着我干嘛?就是因为他没上钩,我才没拉黑他,不然多膈应。” 笑笑赞同地点头:“这倒也是。” 她正说得起劲,忽然注意到祝听汐的目光飘向了窗外,眼神倏地亮了起来,连嘴角都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笑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声音渐渐小了。 窗外,细碎的雪花如同被揉碎的星光,在冬日的天空中悠然飘落。 而就在这片温柔的雪幕中,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正倚在街灯旁,含笑望着她们的方向。 是陈戎。 他穿着一件深色大衣,肩头落了些许雪花,仿佛已经静静站了很久。 纷飞的雪花在他周身翩跹,却丝毫不掩他专注的目光。 那目光穿过雪幕,精准地落在祝听汐脸上,温柔而坚定。 祝听汐不自觉地站起身,推门而出,细雪立刻亲吻着她的发丝和脸颊。 她仰头望他,眼里闪着惊喜的光:“你可没说要回来。” 陈戎低头看着她,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又缓缓融化。 他轻声笑道:“我回来是想亲口问祝小姐,隔了这么远的距离,你还对我心动吗?” 她望着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轻轻拂去他肩头的积雪。 “你站了多久?”她的声音比雪花还轻。 “足够久,”他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心温暖干燥,“久到想明白,不管答案是什么,我都要回来亲耳听你说。” 祝听汐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蜷缩:“如果我说……距离让某些心情更清晰了呢?” 陈戎的呼吸微微一顿,目光沉静地锁着她。 她忽然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声说:“陈戎,你看——” 他顺着她的目光抬头,看见无数雪花在路灯下翩跹起舞,每一片都闪着细碎的光。 “初雪真的来了,”她退回原处,眼里盛着比雪光还亮的光,“而我最想分享的人,刚刚穿过这场雪,来到了我面前。” 一片雪花恰好落在陈戎的唇上,又瞬间融化。 他低头抵住她的额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悸动: “所以答案是?” 祝听汐笑着吻去他唇上那点冰凉:“这就是答案。” 街灯将相拥的身影拉长,初雪温柔地落满肩头。 笑笑在咖啡厅里悄悄举起手机,定格了这场不期而至的浪漫。 未开灯的房间浸润在朦胧的夜色里。 空气中弥漫着彼此交织的呼吸,温热而潮湿,成年男女间最原始的吸引在黑暗中无声涌动。 “小汐……” 陈戎仰起头,目光如同穿越了时光,再一次凝视着那个他早已渴望靠近的身影。 此刻的她不再闪躲,只是低头迎上他的视线。 她俯身,舌尖极轻地掠过他的唇角,如同初雪消融般的一触,却仿佛一滴坠入旱地的水,瞬间在他身体里激起无声的震颤。 “宝宝……”他声音低哑,在黑暗中轻轻吻了吻她的耳尖,“这次可以吗?” 祝听汐浅色的眼眸在昏暗中漾着水光,他却不敢伸手开灯,生怕惊扰了这一刻。 那些曾落在别人身上的目光,此刻终于只为他停留。 他看着她轻轻点头,心跳反而擂鼓般撞击着胸腔。 原来有恃无恐时,紧张并不会消减。 他牵引着她纤细的手指抚向自己腹间,感受到她指尖下意识蜷缩,便用巧劲温柔握住。 “别怕。”他低声安抚,却藏不住语气里的笃定。 祝听汐听见他胸腔里震耳欲聋的心跳,忍不住轻笑:“我才没怕呢……”她指尖轻轻戳了戳他发烫的皮肤,“听,明明是你的心跳声最大。” 他此刻无心反驳,只专注于在她修长的颈间流连,很快那片肌肤便如窗外的雪地般,绽开点点绯色。 “小汐……”他气息不稳地低问,目光却仍望向窗外,“以往这种时候……你会做什么?” 祝听汐在朦胧中随着他的视线望去,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轻声问道:“陈戎……你的房子……是买在顶楼的吗?” 他低笑一声,吻了吻她轻颤的眼睫:“放心……不会有人看见。”声音里带着了然与安抚。 祝听汐失神地承受着冰火交织的感受。 他的吻如同雪花落在玻璃上,轻盈转瞬,却留下湿润的痕迹。 她下意识攥紧他的手臂,指尖微微发白,仿佛即将溺毙于这渐涨的潮涌之中。 第121章 死对头的女友22 陈戎在半梦半醒间,感觉到一根带着些许指甲的指尖,正轻轻划着他腹部的肌肤。 他精准地抓住那只作乱的手,它的主人却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辩解:“你说过随便我看的……昨晚太黑了,都没看清。” 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怎么醒这么早?” 他记得她向来要睡到日上三竿。 “睡得早自然醒得早嘛。”她理直气壮,昨晚确实比平时睡得早很多。 她平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喃喃:“以前看小说,总写男主趁着女主没醒,在额头、睫毛、鼻尖上一下下轻吻,特别浪漫……” 陈戎低笑:“这是在怪我没起来亲醒我的睡美人?” “才不是,”她皱皱鼻子,“没刷牙就亲,会有味道的。” 陈戎手臂一揽将她圈进怀里:“这是嫌我有口臭?” “我是嫌你体力怎么没我好,”她眨眨眼,“比我还能睡。” 陈戎一时语塞。 这小没良心的。 他连夜赶回来,昨晚出力的都是他,她还娇气地嫌他肌肉太硬不好掐,才一轮就嚷着要睡,平时可是能熬夜到凌晨的人。 他正想反驳,却感觉她又往他怀里缩了缩:“不过这个助眠方式挺好的,昨晚都没刷手机就睡着了。” “拿我当助眠工具?”他挑眉。 “想倒是想,”她故意叹气,“可你都三十了,也不能要求太高……” 陈戎脸一黑:“28。” “什么?” 他咬着牙纠正:“我今年二十八,离三十还远得很。” 祝听汐脸一红,原来是她想岔了,还在回想他…… 她支支吾吾道:“虚、虚岁嘛……” “那你今年二十六?”他反击。 “对呀,”她得意地扬起下巴,“这个年纪最招小奶狗喜欢了。” 陈戎发现说不过她,干脆低头在她唇上轻咬一下,换来她软绵绵的一巴掌。 他笑着将她搂紧:“哪只小奶狗敢来,你身边这条大灰狼就把他们全都吃掉。” 本还想再逗她几句,她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陈戎长臂一伸,从床头柜取来手机递给她,低声提醒:“你哥。” 祝听汐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 她慌忙捂住听筒,压低声音:“不接!他明明知道我一向睡到中午,这会儿打电话肯定没好事,等会儿我再回过去。” 她正为自己的机智沾沾自喜时,电话那头却传来祝听朝冷静的声音:“祝听汐。” 她瞬间瞪大眼睛,赶紧对陈戎比了个“嘘”的手势,却忘了电话早已接通,刚才的“密谋”全被听了去。 “长本事了,”祝听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还学会防着我了?” “没有……”她小声辩解。 “还说只是朋友?”祝听朝淡淡道,“哪个朋友会一大清早待在一起?” “我们昨晚才确定的关系……”她嘟囔着,“总不能事事都向你汇报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事实上,祝听朝刚拿到助理对陈戎的背景调查,结果显示对方感情史干净,且早就对自己的妹妹格外关注。 他语气平静了些:“让他接电话。” 手机被递给陈戎。他刚接过,便自然地开口:“哥。” 这声称呼差点让祝听朝破功:“还没到那份上。” 他深吸一口气,“我问你,你当时来投资,是想让我拿人手短卖妹妹,还是单纯看好项目?” 陈戎握着手机,目光温柔地落在卫生间洗漱的祝听汐身上,语气沉稳而坚定: “哥,投资是因为我看好项目的潜力,您的团队值得。至于小汐——”他顿了顿,“我追求她,纯粹因为她值得被用心对待。商业和感情,我从一开始就分得很清。” 祝听朝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审慎:“那你提议让她去西北呢?” “小汐作息紊乱,您又一直不放心她独自闯荡。我想,既然暂时不适合接触复杂的社会,不如先接触纯粹的自然。西北天地广阔,最能静心养性。” “你就没有私心?”祝听朝一针见血。 陈戎坦然承认:“私心自然有。世界那么大,她可以去任何地方。但我在西北待了大半年,熟悉那里的一草一木。”他声音低沉下来,“私心里,确实希望她去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祝听朝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今天我暂且信你。都是男人,你该明白责任二字的分量。小汐不缺物质,她要的是情绪上的依靠。若做不到……” 他顿了顿,“你知道我的手段。” 陈郑正声应道:“我明白。” 祝听汐从卫生间出来,发梢还沾着水汽:“我哥是不是威胁你了?” 陈戎伸手将她拉到身边,用指腹擦去她颈间的水珠:“没有,他只是做了每个哥哥都会做的事。提醒我要好好珍惜你。” 他望进她的眼睛:“小汐,你愿意和我去西北吗?” “野生动物保护计划?”她眨眨眼,“我哥跟我说过啦。” “不只是这个。”他轻声补充,指尖轻轻缠绕着她的发丝,“你就从来不好奇我在西北做什么吗?” 祝听汐怔了怔,声音轻了下来:“好奇的……只是不知道能问多深,怕越界。” “你不问,怎么知道界线在哪?”他抚过她微蹙的眉头,“在害怕什么,小汐?” 她故作轻松地耸肩:“怕知道太多,将来分开时会更难过。” 说着却不由地躺倒床上,望着天花板喃喃,“有时候觉得自己挺失败的,无论是当年的友情,还是刚结束的感情……明明最初都那么好,最后却总是处理得一塌糊涂。” 她笑着道:“有时候都会怀疑一下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 陈戎侧身躺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他的吻如羽毛般落在她微颤的眼睫上:“你明明做得很好。对待友情,你付出了全部的真诚。只是感情从来不由人,我们无法要求别人与我们抱有同样的心意。” 这句话恰好熨帖在她心尖最柔软处。 那段无疾而终的友谊始终是她难以释怀的心结。 她不是没有想过,如果当初在幸月转身投入他人圈子时,自己也学着对方的样子迅速建立新的关系,是不是就能更快地放下,不至于难过那么久。 可无论回想多少次,她都清楚自己做不到。 正因为如此,当陈戎逐渐靠近时,她也一度怀疑自己是否出于报复许越彬的心理,才不断逼迫自己冷静再冷静。 但陈戎是不同的。他看得懂她所有未曾宣之于口的忐忑与挣扎。 他给了她足够的时间想明白,就像此刻被他身上清冽的白梅香气温柔包裹时,她心中涌动的仍是纯粹的心动,却没有了惶惑不安。 第122章 死对头的女友23 陈戎和祝听汐抵达西北时,是一位朋友来接的机。 对方同样高大黝黑,却比陈戎看起来亲切得多,笑起来让人很容易放下戒备。 “叫我大成就行。” 祝听汐对这样自来熟的人有些招架不住,下意识地看了陈戎一眼,才笑着回应:“我叫祝听汐,是阿戎的女朋友。” “你好,听汐!上车吧,大家都等着呢。”大成热情地招呼。 大成带他们来到一家当地饭店,包间里已经坐了四五个人。 陈戎事先征求过她的意见,如果她不愿意,他绝不会勉强她见朋友。 虽然有些害羞,但祝听汐还是想多了解他的生活圈。 更重要的是,她想看看他和朋友在一起时,会不会忽略她。 朋友们都很热情,各自做了自我介绍。没有人刻意叫她“嫂子”或“弟妹”,都是自然地称呼名字,这让祝听汐放松了不少。 一位胖胖的男人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举杯问道:“能喝点酒吗?不能喝就让服务员上酸奶。” 祝听汐点点头:“能喝一点点。” “好,那就抿一口,意思一下就行!” 她确实只抿了一小口,但众人都很捧场,笑呵呵地叫好,仿佛她给了天大的面子。祝听汐被逗得脸上泛起红晕。 陈戎笑着握住她的手,把酸奶递过去:“试试这个,味道应该不错。” 席间大家天南地北地闲聊,时不时会自然地cue她一下,既不会太过热情让她尴尬,也不会冷落她,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 祝听汐一边听着,一边吃得停不下来,尤其是面前那盘大盘鸡里的皮带面,几乎都被她吃光了。 夹到最后一根时,她有些心虚,偷偷用鸡肉把空处盖住,假装底下还有面。 陈戎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忍不住轻笑。 “我去抽支烟。”他偏头对她说。 她抬起头,筷子上还挂着那根皮带面,随意点点头:“嗯,去吧。” 陈戎离开后,祝听汐碗里的菜也吃完了。 面前的鸡肉她不太想吃,其他菜又离得远。虽然大家都在喝酒没怎么动筷,但她还是不好意思伸手去夹。 一旁的大成注意到了,贴心地把一盘脆皮牛肉卷和她面前那盘只剩鸡肉的大盘鸡调换了位置。 “听汐,试试这个,味道不错。” “谢谢啊。” “想吃什么随便夹,他们都喝酒呢,吃不了多少,别客气。” 大成见她害羞,也没多劝。 很快陈戎回来了。 “嗯?”祝听汐疑惑地眨眨眼,“你不是去抽烟了吗?” “怎么了?” “没闻到你身上的烟味呀。” 陈戎忍不住刮了下她的鼻子:“你这小鼻子比狗还灵。” 祝听汐正要反驳,服务员推门进来,端来一盘新的大盘鸡,里面的皮带面堆得比鸡肉还多。 “放这儿吧。”陈戎示意道。 祝听汐惊讶地看着他:“你刚才去叫的?” “嗯,让厨房多放了面,吃吧。” 她心里一甜,原来他就算在和别人说话,也时刻关注着她。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面这么好吃,就忍不住多吃了点。” 大成听到对话,笑道:“喜欢吃的话,过几天来我家,我做给你们吃。” “你还会做这个?”祝听汐惊讶道。 “戎哥也会啊,你让他做给你吃也行。” 她转头看向陈戎:“你都没说过你会做啊?” “平时不见你吃面条,以为你不喜欢面食。” “你都没做给我吃过,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她语气里带着埋怨,眼神却是在撒娇。 “好,我的错。以后都先让你试试。” 大成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没想到这个冷硬的男人还有这么温柔的一面。 他看了眼祝听汐,忽然福至心灵,压低声音问陈戎:“戎哥,听汐是不是你手机里那个女生?” 陈戎身体一僵。 祝听汐好奇地凑过来:“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 她还以为陈戎手机里存了别的女生照片。 大成这才仔细看向祝听汐。 之前因为她是陈戎的女朋友,没好意思多看。 此刻她侧头询问,那双浅色的眸子格外清晰,和当年照片上的少女一模一样。 既然确认是同一人,大成也不怕说错话了:“戎哥手机里有张照片,特别像听汐年轻时候的样子。” 祝听汐一脸茫然。近几年她都没发过朋友圈,更早的时候和陈戎根本不熟。 陈戎只好解释:“是你上学那会儿爱发照片,我存下来的。” 祝听汐心头一震,想问他是不是早就暗恋自己,又怕让他在朋友面前丢面子。 大成却已经竖起耳朵等着听八卦。 陈戎无奈道:“那时候没别的想法,就是觉得你好看。但毕竟比你大几岁,你又不爱和人说话,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后来你和许越彬越走越近,我更插不进去了。再后来……就是在西北听到你们恋爱的消息。” “哇!”大成惊呼,“戎哥,以前问你都不说,原来你这么纯情啊?” 祝听汐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所以你真的暗恋我?” 陈戎耳根泛红,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怕你觉得我人品不好……在你还有男朋友的时候就惦记你。” 大成立刻插刀:“不不不,戎哥你这话不对,你确实是在人家没有男朋友的时候就惦记上了啊!” 祝听汐笑着靠进陈戎怀里,故意逗他:“原来戎哥心思这么不单纯呀?那你是不是巴不得我分手?” 陈戎搂紧她,坦然承认:“是,巴不得。” 他突然这般坦然,倒让祝听汐有些招架不住。 她脸颊微烫,下意识地从他怀里坐直身子,指尖无意识地搅动着衣角,小声嘟囔:“……你这人,怎么什么话都往外说。” 陈戎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笑意更深。 他非但没收敛,反而伸手轻轻捏了捏她发烫的耳垂,声音低沉又带着几分戏谑:“现在知道不好意思了?刚才谁追着问来着?” 祝听汐被他指尖的温度烫得一缩,羞恼地轻拍开他的手:“……不许说了!” “行,不说了。”他从善如流地收回手,却趁她不注意,迅速在她侧脸偷亲了一下,“改用做的。” “陈戎!”祝听汐惊呼一声,整张脸彻底红透,下意识地看向周围。 好在朋友们都默契地移开视线,假装喝酒聊天,只是嘴角都憋着笑。 她气得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却被他顺势用腿夹住,动弹不得。 两人在桌布遮掩下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较量”,祝听汐瞪他,他却只是笑得越发得意。 最终,她先败下阵来,小声求饶:“……快放开。” 陈戎这才松开腿,却把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 第123章 死对头的女友24 车子驶过无垠的草场,最终停在一处绿树环绕的院落前。 陈戎为她打开车门,引着她走向那栋白墙灰瓦的房子。 “我母亲是这边的人,”他推开厚重的木门,声音在安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我提前让人重新收拾过,你看看喜不喜欢。” 小院被打理得干净整洁,角落里种着几簇耐寒的花卉。 他带她走进主卧。房间既保留了西北的质朴风情,裸露的原木梁柱和粗纺地毯透着粗犷的自然美,又融入了现代的舒适感:柔软的大床、素雅的棉麻窗帘,以及一整面落地窗。 桌上放着一台配置顶尖的电脑,墙边还架着一台小巧的投影仪。 “这么齐全?”祝听汐放下背包,有些惊讶。 陈戎接过她的大衣挂好,唇角微扬:“说是带你来亲近自然,总不能真让你与世隔绝。不然以你的性子,怕是撑不过两天就要闹着回去。” 祝听汐没接话,自顾自走向阳台。 推开门,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点泥土的芬芳。万籁俱寂,唯有风声掠过耳畔。 阳台上的旧摇椅被换成了新的,她轻轻坐上去,仰头便是璀璨的星河。 等她休息够了回到屋里,发现行李早已被收拾妥当。 衣物整齐地挂在衣柜里,连那些瓶瓶罐罐的护肤品也一字排开摆在梳妆台上。 “你的摄影设备我没动,”陈戎正将最后一件衬衫挂进衣柜,“不太懂,怕弄坏。” “嗯,没事,我自己来就好。”她凑到他身边,仰起脸笑,声音里带着狡黠的甜,“陈戎哥哥,你怎么像个田螺姑娘呀?什么都替我做好了。” 陈戎被她这句“田螺姑娘”逗得低笑,伸手将她揽到身前,下巴轻蹭她的发顶:“那田螺姑娘收拾完了,有没有奖励?” 祝听汐笑着躲他:“田螺姑娘都是默默奉献不求回报的!” “谁说的?”他挑眉,手指轻轻捏了捏她的腰侧,“我这个田螺姑娘,心眼小得很,斤斤计较。” 她痒得直往后缩,却被他圈着腰拉回来。 “不早了,你刚才又喝了点酒,正好趁现在睡意上来早点休息。” 祝听汐点点头:“好啊。” 他揉了揉她的头发,转身欲走,却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瓶子。 “这个你先用着,”他递过来一瓶身体乳,“我提前买的,这边天气干,网上说这个保湿效果好。脸上用的你应该有自己习惯的,我没敢乱买。加湿器已经开好了,床头还放了润喉茶,不过现在别多喝,免得半夜要起来。” 他一口气嘱咐完,祝听汐安静地听完,忽然问道:“你不和我一起住吗?” 她问得直接,让陈戎耳根微热,却还是温柔反问:“你想我留下来?” “嗯。” 陈戎将她搂进怀里,声音里带着歉意:“这附近住着不少牧场的老员工,虽然我们是男女朋友,但刚来就同住,怕有人会说闲话。” “好吧。”她轻声应道。 “我就在隔壁那栋房子,特意收拾出来的。”他柔声安抚,“明天一早我就来叫你。” 见她还是有些勉强,他妥协道:“那我等你睡着了再走?” “这里太静了,”她靠在他怀里,“有点害怕。” 陈戎低笑:“那我让拉拉叫两声?” 拉拉是他捡来的流浪狗,平时负责看家护院。祝听汐刚才见过它,但那狗安静得出奇。 “能行吗?刚才我这个陌生人进来它都没叫。” 陈戎夸张地捂住她的嘴:“可不能让它听见!拉拉聪明着呢,刚才那是认出女主人了。” 他话音刚落,一只黑白相间的狗就小跑着来到房门外,对着祝听汐软软地叫了两声,像是在证明自己不是哑巴。 祝听汐眼睛一亮,蹲下身抚摸狗头,惊喜地看向陈戎:“它耳朵这么灵?” “不然呢?”他笑着揉揉拉拉的脑袋,“让它在这儿陪你,还怕吗?” 祝听汐对毛茸茸的狗狗爱不释手:“不怕了。” 她站起身,轻轻推着陈戎往外走:“那你回去吧。” 忽然她把手凑到鼻尖嗅了嗅。 “怎么了?”陈戎关切地问。 “有狗味儿。”她皱皱鼻子。 陈戎忍不住笑出声:“自然的,都有点。明天带它去洗澡。” 拉拉发出两声低呜,像是在不满他们在嫌弃它。 两人互道晚安后,陈戎便离开了。 洗漱完毕,她陷进柔软蓬松的被子里,轻声对床边的拉拉道了句“晚安”。 然而当灯熄灭,万籁俱寂,熟悉的失眠感又悄然袭来。 一个多小时后,她忍不住悄悄爬起。 拉拉警觉地动了动耳朵,她立刻压低声音:“拉拉,别出声哦。” 她打开床头灯,缩回被子里刷起手机。 看到有趣的内容时,她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陈戎的消息:【怎么没睡?】 祝听汐撇撇嘴,怀疑他在试探自己,故意不回复。 紧接着又一条消息弹出,附着一张照片。视角明显是从对面窗户拍过来的,正好能看见她窗帘透出的暖光。 这么近?祝听汐吓了一跳。 【你不睡觉,盯着我干什么?】她快速打字。 对方很快回复:【你起来,打开窗户。】 祝听汐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凉的夜风瞬间涌入,而对面的窗口,陈戎正倚在窗边,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带笑的脸庞。 他穿着简单的家居服,手臂随意搭在窗台上,目光穿过夜色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夜色中,两人隔着十米的距离,举着手机,像现代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只是少了悲情,多了些俏皮。 祝听汐低头打字:【陈先生,半夜不睡偷看女生窗户,这是什么癖好?】 陈戎看着手机轻笑,回复得很快:【陈先生只是在监督某只说要早睡的小猫有没有撒谎。】发完,他还抬头冲她晃了晃手机。 祝听汐忍不住笑,又强忍住,手指飞快:【那监督员先生,现在抓到现行了,打算怎么办?】 【提供上门哄睡服务,需要吗?】他发完,作势要转身出门。 祝听汐连忙叫住他,压低声音却带着笑意:“别!拉拉都睡了,你别把它吵醒。” 陈戎果然停下动作,倚回窗边。他想了想,拿起手机。 很快,祝听汐收到一条语音消息。 她点开,将手机贴在耳边。 听筒里传来他低沉温柔的哼唱,是一首舒缓的、不知名的西北小调,没有歌词,只有悠扬的旋律,混合着草原轻微的夜风,轻轻叩击着她的耳膜。 她的心一下子变得无比柔软。 一曲哼完,他又发来文字:【独家催眠曲,只此一家。现在,乖乖回去睡觉。】 祝听汐心里甜丝丝的。也终于乖乖躺回床上,拉起被子。 【睡了睡了!不许再看了!】她发出最后一条消息,然后把手机塞到枕头下,真的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在那首无声的旋律和被人守护的安心感中,她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对面窗口,陈戎看着那扇终于暗下来的窗户,又静静站了一会儿,才带着笑意轻轻关上了自己的窗。 夜空下,两扇窗户都暗了下来,只有月光温柔地笼罩着院落,和一只床边打盹的狗狗。 第124章 死对头的女友25 “好看吗?” 祝听汐将长发编成一条松软的侧麻花辫,露出白皙的脖颈。内里穿着柔软的白色高领毛衣,搭配一条卡其色毛呢长裙,整个人显得温柔又文艺。 陈戎目光柔和地点头:“很好看。”随即又习惯性地问,“涂防晒了吗?这边紫外线强。” “涂啦~” 他却不放心,伸手轻轻拨开她毛衣的后领想查看:“里面加保暖内衣了吗?让我看看……” 祝听汐笑着拍开他的手:“哎哟,现在怎么还动手动脚的了?”她故意瞪他,“陈戎同志,你变了,不像以前那么单纯了。” 陈戎低笑着为她披上厚实的羽绒服,坦然承认:“嗯,被你发现了。” 他仔细为她拉上拉链,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朝门外停着的皮卡车走,“毕竟现在身份不同了,总要行使点正当权利。” 皮卡驶过一段安静的私家小路,窗外是无垠的枯黄草场,远处可见覆盖着积雪的山峦。大约十几分钟后,一片集中的建筑群逐渐映入眼帘,整齐的牛舍、高耸的草料库,机械棚…… 车子在办公房前停下。几个穿着厚实工装、脸颊带着高原红的工作人员正拿着工具或记录板忙碌着,看到陈戎下车,纷纷笑着打招呼: “陈总早!” “这位是祝小姐吧?早啊!” 陈戎握紧她的手,向来人介绍:“各位早。这是听汐,我的女朋友。” 他又低头温声对祝听汐一一介绍:“这是牧场经理王叔,这是兽医张姐,那边正开拖拉机的是负责草场的小刘……” 祝听汐有些害羞,却依旧落落大方地微笑着向众人点头问好。阳光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办公室里,拉拉温顺地趴在祝听汐脚边,毛茸茸的尾巴时不时轻扫一下她的拖鞋。 祝听汐揉了揉它的脑袋,好奇地问:“拉拉这么乖,怎么不去牧羊呀?” 陈戎正将热水灌进保温杯,头也没抬地笑道:“它有更重要的任务。牧羊的工作,有其他精力旺盛的小家伙负责。” 他拧紧杯盖,又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支润唇膏,走到她面前,自然地托起她的下巴:“抬头。” 指腹带着温热的触感,仔细地在她唇上涂抹开来。 祝听汐仰着脸,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陈戎哥哥,你现在怎么这么体贴呀?以前连我穿没穿打底裤都看不出来,现在又是润肤霜又是唇膏的。” 陈戎收起唇膏,眼底漾着温柔的光:“没办法,谁让我现在有个娇气又怕干的小女朋友呢?” 祝听汐故意挑眉:“这么周到,总让我怀疑你是不是偷偷练过——” 话没说完,陈戎忽然弯腰,在她唇上轻轻蹭了一下,低笑道:“网上学的,就你们女生爱看的那个小红薯。” 他刚要直起身,却被祝听汐搂住脖子拽了回来。 她踮起脚尖,将自己润泽的唇瓣也用力蹭回他的嘴唇,理直气壮地说: “你的嘴唇也干了,不能只照顾我一个。” 陈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回击”定在原地,她唇瓣上清甜的莓果香气还萦绕在鼻尖。 他眸色一深,下一秒,温热的唇便彻底覆了上来,不再是刚才玩笑般的轻蹭,而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明确占有欲的亲吻。他耐心地描摹着她的唇形,辗转深入,温柔却不容拒绝。 祝听汐搂在他颈后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揪住了他大衣的布料。 陈戎直起身,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走吧,带你去看看牧场。” 他先带她参观了现代化的养殖厂房。宽敞明亮的棚舍内,自动化喂食机正在定时投喂,清洁系统高效运转,几名技术人员正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 “这里大部分是我外祖留下的基业,”陈戎解释道,“我接手后,试着把老经验和新技术结合了一下。” 祝听汐好奇地打量着各种没见过的设备,觉得新鲜又有趣。 接着,陈戎又领她走了一段路,来到一片规划整齐的区域。这里有木栅栏围起的场地、舒适的休息区和几个白色帐篷。 “这里是对外开放的体验区,主打骑马和露营,”陈戎说,“现在是淡季,没什么游客,反而清静。” 祝听汐的目光被一位正在挤羊奶的工作人员吸引住了。看着温顺的山羊和洁白的奶桶,她跃跃欲试地问:“我可以试试吗?” “当然可以,”陈戎笑着点头,“这些羊奶是专门喂给小羊羔和园区里其他小动物的。” 他带着她走过去,跟工作人员打了个招呼,然后亲自示范。他蹲下身,手掌虚握,手法熟练而轻柔:“像这样,手腕要用巧劲,不能太用力……对,就是这样。” 祝听汐学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尝试。起初不得要领,奶汁只是零星溅出,在陈戎耐心的指导下,她终于成功地挤出了一股温热的羊奶。 她兴奋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望向陈戎:“我可以喂给拉拉吗?算犒劳它昨晚给我站岗。” 栅栏外的拉拉仿佛听懂了似的,立刻摇着尾巴小跑过来,兴奋地叫了两声。 祝听汐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一个小碗,将温热的羊奶小心地放在拉拉面前。小家伙立刻欢快地舔舐起来。 陈戎拿出纸巾,仔细擦着她沾了奶渍的手指,轻笑道:“这下它可要死心塌地跟着你了。” 祝听汐的目光又被不远处几只蹒跚学步的小羊羔吸引:“我要拍照!” 陈戎很自然地拿出手机,找好角度为她拍下与羊羔的合影。 “你现在拍照技术进步好大,”祝听汐看着成片赞叹道,“构图和光线都抓得挺好。” “那当然,”陈戎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得意,“都是祝老师教得好。”说话间,他顺手就将刚拍的照片设为了手机屏保。 祝听汐凑过去看到他的动作,忍不住笑:“被员工看到怎么办?人家会觉得老板是个恋爱脑,威严扫地了。” 陈戎满不在乎地收起手机:“那就让他们看去。” 两人并肩随意走着,祝听汐忽然指着远处一间造型别致的小木屋:“那是什么?” “开的咖啡店,”陈戎解释道,“给来体验的游客歇脚用的。” “这么齐全?”祝听汐有些惊讶,“牧场里还有咖啡店?” “嗯,”陈戎牵起她的手朝那边走去,“去看看?给你点杯热的,尝尝草原拿铁。” 第125章 死对头的女友26 天气渐渐回暖,枯黄的草场开始冒出星星点点的嫩绿,祝听汐也和牧场里的员工们越发熟络。 这天深夜,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后,陈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汐,醒醒。” 祝听汐早已习惯了早睡早起的牧场作息,闻声立刻清醒过来,揉了揉眼睛应道:“怎么了?” 陈推开门,神色认真:“巡夜的人在山里发现了受伤的雪豹。情况紧急,你要不要一起去记录一下?” 听到“雪豹”二字,祝听汐瞬间睡意全无,立刻掀开被子起身穿衣。 这段时间她并非单纯做客,而是实实在在地跟着陈戎奔波,用镜头记录这片土地上的野生动物,这本就是她此行的部分工作。 “穿厚些,”陈戎提醒道,顺手将她的羽绒服递过来,“夜里山里温度低。” 祝听汐一边戴手套一边问:“伤得重吗?” “还不清楚,那边信号断断续续的。他们不敢贸然靠近,保护站的人也正在赶过去。” 由于陈戎是保护区项目的投资方,巡夜人员发现情况后第一时间通知了他。 夜色深沉,两人迅速驱车出发。车灯划破厚重的黑暗,在颠簸的山路上行驶了几个小时,窗外只有无尽的黑夜和呼啸的风声。 两人下车后,又摸黑步行了一段崎岖的山路,才借着远处手电的光亮看到几个人影。 “陈总,这边!”其中一人挥手低喊。 走近后,陈戎看到兽医马卫东正跪在地上为雪豹做初步检查。“情况怎么样?”他低声问。 “还有生命迹象,但很微弱,必须立刻带回站里抢救。”马卫东头也不抬地回答,手上动作不停。 旁边一位穿着冲锋衣的中年男人看到举着沉重摄影设备的祝听汐,不禁皱起眉头:“陈总,这情况怎么还带个姑娘过来?太危险了。” 陈戎侧身看了一眼正专注记录的祝听汐,平静地介绍:“这位是保护区合作方的专业记录摄影师,祝听汐小姐。” 他刻意省略了“女朋友”这层身份。 对方愣了一下,随即态度转为客气:“原来是祝老师,辛苦了。” 祝听汐正通过镜头观察雪豹,只是微微颔首:“抱歉,设备重,不方便握手。” “理解理解,您忙。” 几人合力将虚弱的雪豹小心移入运输笼,抬上车。 马卫东抹了把汗:“陈总,我们现在得立刻赶回去。您是跟车一起,还是?” “我留下。”陈戎果断道,“需要勘察一下附近还有没有其他受伤动物,或者线索。” 这时,马卫东身旁一个一直沉默的年轻女孩突然开口:“老师,我也留下。如果发现其他受伤动物,我能做应急处理。” 马卫东看了看她坚定的眼神,又看看陈戎,点头同意:“也好。小宋,注意安全,随时保持联系。” “以发现点为中心,扇形搜索。”陈戎的声音冷静而清晰,打破了周围的寂静,“注意脚下,观察灌木和岩石后面。小宋,重点检查血迹和拖痕。” “明白。”小宋利落地应道,手中的光束已经在地面上逡巡。 她的专业无可挑剔,但目光总是不经意间掠过陈戎的身影。 祝听汐沉默地调整着相机参数,取景框成为她最好的掩护。 透过镜头,她看见小宋自然地靠近陈戎,手指向地面某处:“陈总,你看这里。” 两人同时弯腰查看,距离近得几乎头碰头。 祝听汐下意识按下快门,清脆的“咔嚓”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两道目光同时投向了她。 “记录现场环境。”祝听汐面不改色地展示相机屏幕,照片精准地捕捉到了地面上被踩乱的草丛和若隐若现的暗色印记。 一直沉默跟随的年轻巡护员巴特尔操着带口音的普通话开口:“祝小姐,需要我帮你拿设备吗?看起来很重。” “谢谢,不用。”祝听汐轻声拒绝。 就在这时,她的镜头突然定格在不远处的一丛灌木上。 “那里,”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却异常清晰,“灌木枝有断裂,朝向不正常。” 几道手电光同时聚焦。小宋快步上前,戴着手套拨开灌木:“是新的断裂口。还有兽毛,颜色很深,不是雪豹的。” 陈戎蹲下身,指尖捻起泥土轻嗅,眉头紧锁:“有血腥味。今晚受伤的不止一个。” 空气瞬间凝固。所有微妙的情绪都被这个发现冲散,四人立即进入高度戒备状态。 “顺着痕迹找。”陈戎起身,语气果断。 他自然地握住祝听汐的手腕,将她护在自己身侧的方向。 这个下意识的保护动作,让小宋抿紧了嘴唇,沉默地跟上。 手电光束在黑暗中交错,最终定格在一只蜷缩在岩缝中的藏狐身上。 它的后腿不自然地扭曲着,暗色的皮毛被血渍黏连在一起。 小宋立即上前检查,祝听汐的镜头无声地对准了这幕。 快门声轻响,记录下小宋专业的处理手法,藏狐湿润的眼睛,以及陈戎凝重的侧脸。 小宋检查着藏狐后腿上冰冷的铁夹,声音带着愤怒:“是新的套索!和之前发现的那种一样!” 陈戎的脸色在月光下瞬间变得无比阴沉:“看来今晚不是意外。是有家伙在这片区域下了重套,雪豹和这只藏狐都是受害者。” 巴特尔啐了一口,用藏语骂了一句,然后补充道:“这帮人肯定还在附近,下的套子都没来得及收。” 祝听汐透过镜头,看着藏狐痛苦的眼神和腿上狰狞的伤口,再想到之前那只奄奄一息的雪豹,一股强烈的愤怒取代了之前所有微妙的个人情绪。 她的快门声再次响起,这一次,记录的是罪证。 “打电话!”陈戎的声音斩钉截铁,“巴特尔,立刻联系森林公安。” 在等待援兵的无尽寒意里,他们将藏狐小心移上皮车后座。四人挤在狭小的空间内,用体温共同抵御着窗外可能潜伏着危险的夜。 第126章 死对头的女友27 陈戎拧开保温杯,自然地递给祝听汐:“喝点热水,嘴唇有点起皮了。” 祝听汐抬眼看了看他,接过来捧在手里。杯壁传来的温度一路暖进心里。 陈戎又从车座底下摸出两瓶未开封的矿泉水,递给宋之云和巴特尔:“抱歉,只剩这个了,热水没带够。” 宋之云接过水,道了声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祝听汐手中那个冒着热气的保温杯。 那分明是陈戎自己常用的那个。她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关切。 祝听汐小口喝着水,余光瞥见陈戎干燥的嘴唇,犹豫了一下。 他刚才特意没有表明他们的关系,她虽然不明白缘由,却也配合了。 此刻若将杯子递回去,会不会破坏他的安排?最终,她还是将保温杯放在了座位上。 过了一会儿,趁巴特尔望向车外、宋之云闭目养神的间隙,陈戎极其自然地拿起祝听汐刚放下的保温杯,对着她喝过的位置,仰头喝了几口。 随后还冲她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祝听汐心头一跳,莫名生起气来,故意板着脸扭开头不看他。 陈戎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怔,随即恍然,摸出手机正要打字解释,却撞上宋之云投来的目光,她显然将刚才那幕尽收眼底。 就在这时,车灯划破夜色,救援车辆终于赶到。 “巴特尔跟我下车,”陈戎迅速恢复冷静,“你们先在车上等着。” 祝听汐透过车窗望着陈戎与来人交谈的侧影。 月光勾勒出他硬朗的轮廓,他言简意赅地说明情况,浑身散发着一种她平日不常见到的气势。 “祝小姐不是本地人吧?”宋之云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祝听汐回过头,对上对方探究的目光:“嗯,第一次来西北。” “你和陈总……是朋友?”宋之云顿了顿,语气看似随意却带着试探,“感觉你们很熟。” 祝听汐沉默片刻,隐约猜到了什么,斟酌道:“我们认识很多年了。” 她原以为对方能听懂这委婉的暗示,却没料到宋之云直视着她的眼睛,干脆利落地开口: “我喜欢他。”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祝听汐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想到宋之云会如此直接。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平静地回望宋之云,声音很轻却清晰:“我知道。” 这三个字里没有挑衅,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了然的平静,反而让宋之云微微一怔。 车门被拉开,裹挟着一股冷风,陈戎探身进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祝听汐脸上,下意识地放柔了声音:“等急了吧?处理好了,我们可以回去了。” 抵达保护站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陈戎眉宇间带着明显的疲惫,他对祝听汐柔声道:“先补个觉,我们可能得在这里待几天。” 随后他转向宋之云,语气客气而疏离:“宋医生,麻烦你帮忙安排一下住宿。” 宋之云眼里那点微弱的期待瞬间熄灭,她勉强勾起嘴角:“好。” 她将祝听汐带到一间简朴的宿舍:“条件有限,祝小姐暂时和我挤一挤吧。” 祝听汐看着那张陌生的床铺,心里确实有些不自在,但此刻拒绝显然不合时宜。 当宋之云递来一套睡衣时,她轻声婉拒:“谢谢,我穿着保暖内衣就好。” 宋之云收回手,没再多说。 其实在车上看到陈戎对祝听汐的体贴时,她就该明白,这就是他曾经提起过的那个女孩。 只是他最初没有挑明关系,让她误以为自己还有机会。 方才车上的告白,本是想试探挑衅,却没料到祝听汐的反应如此平静。 几小时后,祝听汐醒来发现只剩自己一人。 她心里涌上一阵失落,在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陈戎却不在身边。 虽然知道他在忙,还是忍不住有些生气。 正当她犹豫是回房间还是自己逛逛时,巴特尔爽朗的声音传来:“祝小姐,你醒了。走,带你去吃点东西。” 他热情地在前面带路:“陈总特意交代我半小时来看一次,就怕你醒来找不到人。” “他人呢?”祝听汐轻声问道。 “和陈医生在给那两个小可怜做检查。”巴特尔答道,“忙得一早上没歇了。” 说着他嘿嘿一笑,“他让你吃完就去医疗室,那边正需要你记录呢。” 祝听汐点点头,心里那点不快渐渐消散。 她加快脚步:“那我们快点吃,别让他们等久了。” 吃完饭,巴特尔把她带到医疗室外,正好有人在远处喊他。祝听汐点点头:“你去忙吧,我自己进去。” 巴特尔犹豫了一下:“那好,你直接进去就行。” 祝听汐拿着相机刚推门进去,目光还没找到陈戎,就被一个严肃的声音叫住:“你是谁?这里不能随便进,更不能拍照。” 她转头,看见一个面色不悦的中年男人。 祝听汐压下心头的不快,解释道:“我是来做记录工作的。” 这时,陈戎听到了她的声音,立刻从里间走了过来,很自然地站到她身边,低头轻声问:“休息好了吗?” 那男人见状,带着几分埋怨开口道:“陈总,您怎么把女朋友带到工作区域来了?这儿不是谈情说爱的地方。” 陈戎眉头一蹙,刚要开口,马卫东正好从外面进来。 “吵什么呢?”马卫东看了一眼气氛不对的几人,立刻对祝听汐招手,“祝小姐,来得正好,跟我进来吧。” “马医生,她这……”那男人还想说什么。 马卫东打断他,语气严肃:“这位是项目投资方特聘的专业摄影师,所有影像资料都要归档的。有什么问题吗?” 那男人愣了一下,尴尬地看向陈戎,这才意识到自己误会了。 原来不是老板带女友来参观,而是合作方的专业人员。 他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搞错了。” 祝听汐神色平静:“没关系,您也是职责所在。” 走进里面的处置区,宋之云正在检查藏狐的伤势:“老师,藏狐问题不大,但雪豹还需要长时间养护。” 马卫东点点头:“嗯,仔细盯着。” 宋之云抬起头,目光落在正在调整相机参数的祝听汐身上,状似随意地问:“祝小姐,这些照片之后会公开发布吗?” 祝听汐停下动作,回答得清晰专业:“这些是原始素材,主要提供给投资方用于内部评估、项目报告和可能的公益宣传。是否公开、如何公开,需要经过严格的审批流程。” 宋之云看了一眼陈戎,没再说话。 第127章 死对头的女友28 临时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陈戎走到祝听汐面前,唇角微扬:“拍到珍贵素材还不开心?” 祝听汐低头假装查看相机:“没有。” 陈戎弯腰想碰碰她的脸颊,却被她偏头躲开。 他注意到她脸颊干燥,柔声道:“脸有点干,我让人把你的护肤品送过来?” “不用麻烦人特意跑一趟。”她声音闷闷的,依旧不看他。 陈戎蹲下身,捕捉她的目光,笑着问:“这是生我气了?” “没有。” 他轻轻捧住她的脸,让她正视自己:“还说没生气,连看都不看我。” 他眼里带着笑意,故意逗她。 祝听汐一下子破功,嘴角忍不住上扬,又立即抿住,强装严肃:“我在看照片呢。” “照片随时都能看,”陈戎声音温柔,“不如看看你男朋友?” “我哪来的男朋友?”她别开脸,“某人都不愿意承认我是他女朋友。” “当然有,”陈戎认真地看着她,“就在你眼前,大名叫陈戎。” 见她轻哼一声,陈戎终于切入正题:“是在气我没当众承认我们的关系?” 祝听汐这才看向他:“你明明是故意的。怕小宋知道我是你女朋友,就没机会了享受别人对你的爱慕了,对不对?” “天地良心,”陈戎哭笑不得,“我确实是故意的,但完全不是因为这个。” 听到他承认是故意的,祝听汐眼眶瞬间就红了。 陈戎顿时慌了,连忙亲了亲她的唇角:“别哭呀,怎么委屈成这样了?” 祝听汐扭过头不想理他。 陈戎赶紧解释:“不说是因为你是来工作的。如果公开关系,别人会觉得我公私不分,更会认为你是来玩的,不是认真工作的。我不想让人看轻你的专业。” 祝听汐想起刚才被人拦下时对方鄙夷的目光,心里稍稍好受些,但还是追问:“一点都没有小宋的原因?” “当然没有,”陈戎毫不犹豫,“我说话时根本没注意到她。” “可她说了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 “原来你知道?!”祝听汐的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陈戎连忙将人搂进怀里:“小祖宗,你倒是听我解释完啊。”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她之前确实表白过,但我当场就拒绝了。我说我有喜欢了很多年的女孩,非她不娶。” “你胡说,”祝听汐抬头瞪他,“那时候我们都不熟,怎么就非我不娶了?” 陈戎注视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如果新娘不是你,我宁愿不结婚。这不算非你不娶吗?” 见祝听汐愣住,他继续道:“我知道你总觉得有负担,认为我喜欢你这么多年,而你却没有同样对我。但其实你真的不必有压力。最开始是我先注意到你,后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陷进去了。我不是为了一个执念守着,而是只要想到牵手、拥抱、亲吻的人不是你,就觉得差点意思。” “当时看到你和许越彬越走越近,我心里难受才来了这里的。说来可笑,后来听说你们吵架,我立刻飞回去。怕你难过,甚至想过撬墙角。” “那你为什么没有?”祝听汐轻声问,“是怕别人说闲话吗?如果我一直不分手呢?” “我当然想过,”陈戎苦笑,“但我若在你分手前有任何行动,你分手再有正当理由,别人都会拿这点攻击你。我当然也怕你真的不分手,你太重感情了,所以起初我根本不信你会分手。不过你不愧是我喜欢的听汐,很果断。” 听完这些话,祝听汐忽然觉得刚才的生气毫无道理。 她抱住陈戎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对不起,我刚才无理取闹了。” “这哪是无理取闹?”陈戎轻抚她的头发,“你的理由很正当,只是以后问你是不是生气了。你要说出来,别憋着。还有,等离开那天再公开我们的关系吧,这样大家先看到你的专业,就不会有偏见了。” 祝听汐闷声道:“那小宋后面知道我们是情侣,会不会觉得我们在看她笑话?她会难堪的。” 陈沉吟片刻:“没事,我来处理。” 这时,敲门声响起。祝听汐连忙起身:“我先回去了。” 打开门,宋之云站在门外。看到祝听汐,她略显诧异:“祝小姐也在?” “嗯,你们先忙。”祝听汐礼貌地点头,与她擦肩而过。 宋之云若有所思地看着祝听汐离开的背影,感觉她似乎比刚才平和了许多。 “小宋,有事?” 宋之云将一份文件递到他桌上:“陈总,站里急需一批新的医疗器械,这是采购清单和预算,需要您审批拨款。” 陈戎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下关键数据:“行,我知道了。” 宋之云站在原地,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找不到其他话题,只得微微点头准备离开。 “小宋。”陈戎忽然叫住她。 宋之云立即转身,眼里闪过一丝期待:“陈总还有什么事?” 陈戎避开她过于明亮的注视,语气平常地问:“你……有没有擦脸的润肤霜?” 宋之云一愣:“有的。” “那麻烦你分一点给小汐用用,她脸有点起皮了,这边天气太干。” 宋之云突然失语,只觉得胸口发闷。 陈戎又补充道:“对了,记得让她先在耳后试一下过不过敏。” 这句过分细致的叮嘱让宋之云几乎苦笑出来。他连这种细节都如此清楚,分明是将那人放在了心尖上。 她失落地正要转身,目光却不经意瞥见陈戎桌上亮起的手机屏幕。 屏保是一张年轻女孩的照片,眉眼与祝听汐极为相似。 “陈总,”她忍不住轻声问,“她就是您说的那个女孩吗?” 陈戎看向屏幕,眼神不自觉柔和下来:“是。她现在是我女朋友。” 宋之云猛地抬头:“既然是女朋友,为什么不明说?” 陈戎微微蹙眉:“你在这里工作这么久,应该明白人心的偏见。” 一句话点醒了宋之云。 她想起自己刚来时,因为是马卫东的远亲,尽管能力不差,却依然被人在背后议论是“关系户”。 她花了将近一年时间,兢兢业业,才勉强扭转了大家的看法,至今也只敢公事公办地称呼“马老师”。 职场之上,唯有专业关系最稳妥,最免受无端揣测。 “我明白了,”宋之云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点头,“您放心,我会保密的。” 第128章 死对头的女友29 夜晚的宿舍里,宋之云将水、精华和面霜一字排开放在床边。 “祝小姐,这些都是成分比较简单的,陈总特意嘱咐让你先在耳后试一下。”她的语气比白天缓和了许多。 祝听汐大致扫了一眼,没有细看成分表。太过仔细反而显得不信任对方的好意。 “谢谢你,我不是敏感肌,主要是这边太干了,我自己的护肤品都放在牧场那边没带过来。” 她说着,指了指自己脸颊上几处明显的起皮处。 宋之云凑近看了看:“你的皮肤底子真好,就是太干了……” 祝听汐轻吸一口气,揉了揉脸颊:“是的,所以刚涂上去有点刺疼。” 宋之云连忙拿起一张纸轻轻帮她扇风:“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好多了,谢谢。”祝听汐弯起眼睛笑了笑。 宋之云看着她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到毛孔的脸,忍不住感叹:“祝小姐,你平时都用什么护肤品?皮肤这么白,一点瑕疵都没有。” 祝听汐被她直白的夸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借着低头找手机避开她的视线:“我把链接分享给你吧,我从来不记产品名字的。” “你的锁骨线条也很好看,”宋之云的目光又落在她的脖颈处,“很精致。” 祝听汐的手顿了顿,忍不住笑出来:“这个可没法分享。这样吧,我直接买一套寄到这里,你把地址和手机号给我。” 宋之云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连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太破费了。” “已经下单了。”祝听汐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显示订单已支付成功。 熄灯后,两人并排躺在床上。 黑暗中,宋之云的声音轻轻响起:“祝小姐,对不起……今天在车上说了那些话。我不知道你和陈总已经在一起了。” “没关系,”祝听汐的声音很平静,“有人喜欢他,说明我眼光不错。” “其实我之前就听陈总提过有喜欢的人,”宋之云叹了口气,“但看他总是一副爱而不得的样子,我还以为自己有机会。甚至想过,只要我再主动一点,他也许就能看见我……小说里不都这么写吗?男主心里有个白月光,但不妨碍他找个女朋友。可他从来没有给过我任何希望。” 祝听汐安静地听着,意外地发现自己并没有不快,反而觉得这份喜欢很纯粹。 “我当时都不知道他的心思,”她轻声说,“虽然认识很久,但那时候他在我眼里,都不算是熟人。”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我身边有别人。”祝听汐转过头,在黑暗中看向宋之云的方向,“你会不会替他觉得不值?” “怎么会?”宋之云的声音带着笑意,“只会觉得他苦尽甘来,庆幸他终于得偿所愿吧。”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哽咽了,“……还是有点难过的。毕竟我是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我刚来这里的时候,人生地不熟。马老师是我远房表亲,那时候太天真,以为有亲戚照应会容易些。但别人看我年轻又是女孩,说话做事都没轻没重,犯一点错就被无限放大,都觉得我是靠关系进来的……后来我连做事都畏手畏脚,连跟马老师说想试试自己上手都不敢。” “是陈戎帮了你?” 宋之云破涕为笑:“也不算。就是他有一次和马老师说,我处理伤口很利落。那时候马老师听多了闲话,对我特别严格。听到有人夸我,他才开始正视我的能力。” “其实那会儿我根本没注意这句话,”她自嘲地笑了笑,“光顾着看那个又高又帅又有钱的男人了,还以为我的爱情来了……是不是很幼稚?” “有幻想不是挺好的?”祝听汐轻声说,“爱做梦才是常态。” “那你肯定不爱做梦了,”宋之云转过身面向她,“感觉你什么都有了,应该没什么烦恼吧?” 祝听汐想了想:“也不是。我毕业两年都没个正经工作,不像别人按部就班地生活,说出去就像个无业游民。说是摄影师,其实就是偶尔帮朋友忙。去过我哥公司帮忙,但那些人总打听我哥的事,我一气之下把人都骂了,他们说我是大小姐脾气……其实就是找不到自己想做的事。” “那现在呢?有目标了吗?” 祝听汐想了想,突然撑起身子,眼睛在黑暗中发亮:“做动物保护宣传,环游世界,经营自己的自媒体账号!” 这个念头是刚刚冒出来的,却让她越说越兴奋。 “你觉得陈戎会支持吗?” “当然可以!”宋之云也坐起来,“这样你连摄影师都不用请了,陈总还能给你投资呢。” “不会太异想天开吗?” “怎么会?就是网络上的声音比较复杂,总会有不同的意见……” “没关系,”祝听汐躺回去,声音里带着笑意,“至少现在,我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了。”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同吃同住,相处得越发融洽。 祝听汐整理了几张满意的照片发给她哥,顺便聊了聊自己对保护区项目的想法。 视频接通,祝听朝看着屏幕那头的妹妹,语气听着不太乐意:“等你回来再细说。去了这么久,也没见你想家。” 祝听汐看着哥哥故意板起的脸,笑着戳穿:“哥,你是不是想我了?” 祝听朝在那头沉默了几秒,才生硬地转开话题:“……妈说她想你了。” 祝听汐太了解她哥了。 她记得小时候有个暑假,她去参加夏令营,后来妈妈偷偷打电话来,笑着说:“你哥隔两天就拐弯抹角来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问他是不是想妹妹了,嘴硬得死活不承认。” 想到这里,她心软成一团,声音也放柔了:“好啦,这边忙完我就回去。哥,我也想你。” 话音刚落,视频就被祝听朝急匆匆地挂断了,连句再见都没留。 祝听汐对着暗下去的屏幕笑了笑,心里却暖洋洋的。 她早已习惯了家人之间这种含蓄而笨拙的情感表达。 但和陈戎在一起后,他总是不加掩饰地表达爱意和关心,潜移默化中,她也开始试着将自己的心意,更直接地说出口。 第129章 死对头的女友30 在保护站的这几天,祝听汐的镜头捕捉的远不止雪豹和藏狐。 她起早贪黑,拍下了工作人员巡山的背影、救治动物的专注、以及这里每一天的日出与星河。 别人也会称呼她为“祝老师”,她也越发不敢懈怠,每天都要反复检查拍摄素材,生怕辜负了这个称呼。 离别之日,巴特尔抱着相机提议:“祝老师,陈总,我们一起拍张合照吧!” 合照拍完,陈戎很自然地揽过祝听汐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下次再来,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那天曾拦下祝听汐的中年男人瞪大了眼睛,恍然大悟:“陈总,你们这……?” 陈戎这才笑着正式介绍:“忘了跟大家说,这不仅是合作方派来的专业摄影师,也是我的女朋友。” 马卫东佯装不满地捶了他一下:“好小子,藏得够深啊!怎么不早说?” “怕大家先入为主,”陈戎解释道,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觉得她是来玩的,反而忽略了她的专业能力。” 那位中年男人顿时面露愧色,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但这几日下来,祝听汐用实力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她工作时专注投入,与陈戎的相处也大方有度,毫不影响工作。 此刻得知真相,他反而为自己的狭隘感到羞愧。周围几个有过类似想法的人也纷纷露出尴尬而又释然的笑容。 “好了,”陈戎适时打破微妙的氛围,“我们该出发了。” 祝听汐上前,轻轻拥抱了一下宋之云:“今晚没有我陪你睡,可别想我想得睡不着哦。” 宋之云也笑了,回抱她:“你也是,一路平安。” 挥手道别后,皮卡车驶离了保护站。 回到牧场的住处,连日的疲惫袭来,祝听汐倒头就睡了两个小时。 醒来时,她听见院子里传来些许动静。 推开窗,看见陈戎正和几个员工围着什么忙碌着。 “你们在做什么呢?”她趴在窗台上问。 陈戎闻声脱下沾着调料的手套,走过来仰头就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祝听汐红着脸用手推开他的脸:“有人看着呢……” 陈戎低笑,握住她的手腕:“都在我的地盘,让我讨个想念已久的吻吧。” 他指腹摩挲着她的腕间,语气里带着几分赖皮。 “越说越没正形,”祝听汐嗔怪地抽回手,目光转向院子里那几个人,“到底在忙什么?” “待会儿烤全羊,”陈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语气温和,“天气回暖了,在我们回去之前,总得让你体验一次最地道的西北盛宴。” 祝听汐眨眨眼,故意拖长了语调:“啊?小羊那么可爱……” 陈戎抱臂看着她笑,也不拆穿,直到她演够了才悠悠开口:“要不要单独给你做份蔬菜沙拉?” “哼!”祝听汐佯装生气地瞪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弯起来。 其实她心里明白,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与馈赠、敬畏与享用,从来都是一体两面,古老而朴素的自然法则。而此刻,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篝火噼啪作响,跃动的火光映照在每个人的笑脸上。 烤全羊的香气混合着青草与烟尘的气息,在清凉的夜风中弥漫。 酒杯碰撞声、欢快的交谈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交织在一起,融进辽阔的星空下。 祝听汐捧着温热的奶茶,靠在陈戎肩头,望着眼前的一切,忽然轻声问:“陈戎,你要不要跟着我走?” 陈戎正用指背轻轻蹭去她脸颊上沾到的一点灰,闻言失笑:“怎么喝个奶茶,脸都红了,还说醉话?” “我和你说正事呢。”她嗔怪地戳了戳他的手臂。 “你说的‘跟你走’,是什么意思?私奔?”他挑眉,故意逗她。 “不是这个!”祝听汐哭笑不得,“我是说,我想去环游世界,用我的镜头记录和宣传动物保护。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陈戎心下莫名一松,原来不是求婚。 还好,这种事总该由他来筹谋才对。 但喜悦仍迅速漫上心头,她规划的未来里有他。 其实,陈戎远不如面上看着得那么游刃有余,在关于她的所有事上,他也会忐忑。 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自己终究比不上她心底曾经的那个影子。理智告诉他不必比较,可感情从来不讲道理。 “问你话呢,”祝听汐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怎么又走神了?” 他面上不显,只将她揽得更紧些,声音低沉而笃定:“我当然跟你走。” “那这里怎么办?”祝听汐望向远处黑暗中牧场的轮廓。 陈戎轻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坑舅子”的坦然:“交给祝听朝怎么样?这点小产业应该难不倒他。” 祝听汐想象了一下哥哥收到这份大礼时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我觉得可行。” 正说着,不远处的员工举着酒杯高声招呼:“老板!别躲着说悄悄话了,快来跳舞啊!” 火光跃动,音乐声起,陈大笑着拉起祝听汐的手,跑向那片被温暖火光和欢声笑语包围的圆圈。 返程那日,是祝听朝亲自开车来接的。 他倚在车边,目光在祝听汐脸上仔细逡巡了一番,见她眼下熬夜的黑眼圈淡了不少,脸颊也透出些红润的肉感,这才扭头对一旁的陈戎稍稍缓和了脸色:“看来西北水土还算养人。” 车子驶上快速路,祝听朝握着方向盘,状似随意地开口:“直接回家吧,爸妈听说你们今天回来,一早就开始准备了。” “回家?”陈戎微微一怔,下意识坐直了身子,“见叔叔阿姨?” 祝听朝从后视镜里瞥见他瞬间绷紧的下颌线,嘴角勾起一丝看好戏的笑意:“怎么,不敢去?” “当然不是,”陈戎立刻否认,转头看了眼偷笑的祝听汐,又看向祝听朝,语气带上一丝难得的急促,“只是……这太突然了,我什么都没准备,连像样的礼物都没带。” 祝听朝挑眉,故意拖长了语调:“你不是带了那么多西北特产?牦牛肉干、枸杞、奶酪……” “那些怎么够!”陈戎的声音里透出难得的焦虑,甚至下意识看了眼车窗外,仿佛在寻找中途停车采购的可能性,“第一次正式登门,这太失礼了……” 看着他难得一见的慌乱模样,后座的祝听汐终于忍不住,和驾驶座的祝听朝通过后视镜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同时笑出声。 “哥你别逗他了,”祝听汐笑着探身,手指轻轻戳了戳陈戎紧绷的手臂,“他骗你的啦!今天就我们仨随便吃个饭。” 陈戎这才反应过来,看着身边笑倒的祝听汐和前面肩头直抖的祝听朝,无奈地揉了揉眉心,长长舒了口气,眼底却不由自主地漫上纵容的笑意。 第130章 死对头的女友31 和祝听朝提过做自媒体的想法后,他难得地表示了支持,但附加了一个硬性条件:前两年必须先在国内积累经验,确保安全是第一位。 此外,出发前必须和陈戎一起完成系统的野外生存和格斗训练。 祝听汐觉得哥哥有些过度保护,但祝听朝在这件事上异常坚决,毫无商量余地。 于是,在真正启程前,祝听汐的生活被各种课程填满。 真正开始拍摄后,他们并没有急于直奔动物保护的主题,而是以一种更自然的方式切入。 前期的内容以旅行风土人情为主,在领略山河壮美的过程中,不经意地融入对环境、对野生动物的观察与思考。 祝听汐深知,生硬的说教容易引人反感,润物细无声的呈现才是长久之计。 运营和推广则全权交给了祝听朝的团队。 专业的运作加上资金支持,账号很快积累了第一批粉丝。 一次偶然,陈戎在祝听汐的镜头里短暂出镜,两人外形出众、互动自然,瞬间引爆了一波流量。 但祝听汐坚持内容为王,不希望恋情喧宾夺主,此后视频中再未让陈戎同时露面,只让他安心做她的专属保镖、司机和向导。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又是一年春秋。 他们的足迹遍布山川湖海,在梅里雪山的日出云海前相拥,在呼伦贝尔的星空下细语,也在西北戈壁的风沙中彼此扶持。 旅途不仅是风景的洗礼,更是对彼此性格最深刻的打磨。 祝听汐看到了陈戎之外的细腻,他会因为路边一株顽强生长的野花而驻足,也会在陌生小镇的早市为她细心挑选爱吃的水果。 陈戎则愈发沉迷于祝听汐镜头下的世界,以及她看似柔软外表下,那份对理想的执着和遇事不慌的定力。 求婚,发生在稻城亚丁的某个傍晚。 他们刚刚徒步抵达海拔四千七百米的五色海,祝听汐正举着相机捕捉最后一缕阳光洒在雪山之巅的“日照金山”奇观。 陈戎没有单膝跪地,也没有预先排练好的华丽辞藻。 他只是从身后轻轻抱住她,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和她一起看着镜框里那片壮丽的金色。 “小汐,”他的声音因高原缺氧而略带喘息,却异常清晰,“这一年,我跟着你看了太多没看过的风景。” 祝听汐微微后靠,感受着他的体温,轻应了一声:“嗯。” “但最美的风景,”他顿了顿,手臂收紧,“从来都在我怀里。” 祝听汐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想转头看他,却被他轻轻按住。 “别动,就这样看着前面。”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一只手缓缓松开她,伸进了冲锋衣的口袋。 祝听汐透过镜头,看见雪山、湖泊和夕阳,也感觉到陈戎在她无名指上套上了一个带着他体温的环状物。那触感微凉,却瞬间烫红了她的眼眶。 “我这人不会说漂亮话,”陈戎的声音低沉而郑重,“但我想用往后所有的日子,陪你走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保护你想保护的一切。” 他轻轻将她转过身,让她面对自己。夕阳的余晖为他镀上一层金边。 “嫁给我,好吗?” 没有喧哗,没有围观,只有雪山为证,湖泊为媒。 祝听汐的泪水终于滑落,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力地点头,扑进了他的怀里。 订婚后,两人搬进了新家。隔壁邻居不是别人,正是祝听朝。 用她哥的话说,“不远嫁”就得近到眼皮子底下才行。 可祝听汐渐渐发现,比起哥哥的“监视”,更让她头疼的是陈戎日益变本加厉的黏人。 她向来喜欢独处,看书、刷手机、听音乐,享受一个人的清净。 可如今,只要她在客厅待不到一小时,陈戎准会从书房探出头来: “小汐,进来陪我。” “我去干嘛?你不是在工作吗?” “你坐旁边就行,”他声音软了几分,“我知道你在就好。” 祝听汐瘫在沙发上,无奈地把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到他脸上:“我们天天在一起,你不腻吗?就这么一会儿独处时间都不给?” 陈戎凑近她,高挺的鼻梁几乎要蹭到她的脸颊:“不腻。你进去躺着玩,我给你拿水拿平板……我抱你进去,好不好?” “别用这种语气说话,”祝听汐扭过头,耳根却悄悄红了,“你这张冷脸根本不适合撒娇。” 见软的不行,陈戎直接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那现在这张脸,”他低头凝视她,眸色深沉,“做这种事合适了吗?” 祝听汐的手抵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还行吧。” 他抱着她走进书房,却没放下,而是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一手环着她的腰,另一手继续操作电脑。 祝听汐窝在他怀里,故意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 可陈戎竟真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顿时不乐意了,用后脑勺轻轻撞他下巴:“你叫我来,又不理我?” “怕吵着你玩手机,”他低头蹭了蹭她的发顶,“免得你又嫌我烦。” “哼,自从你上次和祝听朝密谈之后,忙得连影子都看不见。你俩现在倒像亲兄弟了。” “你要把我当哥哥也行,”他低笑,“反正我本来就比你大。” “你……!” “这是新项目,你哥拉我一起做的。”他滑动鼠标,调出报表,“你账号这一年赚的钱,他也投进去了。” “稳赚不赔?” “哪有这种好事?不过说好了,亏了算我和他的,赚了都归你。” “那你呢?” “我投了点小钱,”陈戎的指尖绕着她的发梢,“对他这项目挺有信心,就当……再攒点老婆本。总不能将来我给出去的,还不如你哥给你的多,那他可真不放心把你嫁给我了。” 祝听汐伸出手,轻轻环住他的脖颈。 “上次小宋寄来了订婚礼物,是我们救助过的小动物徽章。” “怎么没给我看?” “哼。” 陈戎蹭了蹭她的脸颊,轻笑:“我是说,这种徽章应该是一对的吧?我的那一枚呢?” “我替你收着啦。” 陈戎低笑:“吃醋了?” “一点点啦……不过,这也让我有了个想法。” “什么想法?” “我想把我们遇到的动物都做成周边,你说会不会有版权问题呀?” 陈戎沉吟片刻:“倒也不是不行,比如上次遇见的那只小猴子,就挺有人气的。不过具体要注意的法律问题,最好还是咨询一下律师。” 祝听汐眼睛亮了起来:“那这算不算是……我也有自己的事业了?” 陈戎温柔地注视着她:“当然算。有想法、有行动,就是最好的开始。” 祝听汐靠在他肩上,心里轻轻落下一块石头。这一年,她终于有了自己想做的事,那颗一直漂浮不定的心,仿佛也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岸。 第131章 死对头的女友完 婚纱店里灯光柔和,三层纱帘后,祝听汐正试穿着婚纱。 笑笑和向彤分坐在沙发两侧,都说不同时期的好朋友最好不要凑在一起。 这是她们第一次见面,气氛客气得有些微妙。 “这件腰线不够收,显得拖沓了。”笑笑端着咖啡杯,客观地评价。 “裙摆的蕾丝太繁复,拍照会抢了新娘的风头。”向彤抱着手臂,专业地补充。 帘子再次拉开,这次两人同时静默了一瞬。 眼前的祝听汐穿着简洁的缎面鱼尾裙,头纱轻轻曳地,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就这件吧。”笑笑轻声说。 “很适合你。”向彤也点头。 祝听汐笑着把手机递过去:“帮我拍张照,我发给陈戎看看。” 两只手同时伸向手机,又同时缩回。笑笑率先打破尴尬:“向彤你是做摄影的,你来拍吧。” 向彤接过手机,认真找好角度拍了几张。 晚餐后,向彤说要去找男友先离开了。笑笑也借口要去清吧小酌,匆匆道别。 祝听汐独自站在街边,无奈地笑了笑。明明与她们单独相处时都很自然,怎么凑在一起反倒拘谨起来。 她正要给陈戎发消息,一抬头却看见了许越彬。 “好久不见。”他站在三步之外,声音有些哑,“能聊几句吗?” 清吧里灯光昏黄,许越彬望着她:“听说你这一年多一直在到处跑?” “嗯,做了个旅行博主的账号,随便拍拍。”祝听汐轻描淡写。其实账号初期流量惨淡,直到陈戎偶尔入镜后突然走红,这些许越彬都清楚。 “你倒是一点没晒黑。”他试图让语气轻松些。 “我从小就这样,”她抿了口果汁,顺势把话题引开,“陈戎就容易晒黑,现在比在西北时又黑了两度。” 许越彬眼底的光黯了黯,勉强笑道:“可能没法参加你的婚礼了……公司派我去非洲项目。” 祝听汐怔了怔,最终只轻声说:“那……注意安全。” “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她晃了晃手机,“陈戎马上到。” 许越彬望着她离去的身影,喉结动了动。 其实他刚才看见了,在婚纱店橱窗外,她穿着婚纱的样子,和他想象中一样美。 他终于明白,她要的从来不是对错分明的道理,而是不问缘由的偏爱。 就像当年她因为他的喜恶而疏远陈戎那样,可当立场调换,他却没能给她同等的回护。 他曾幼稚地想,把胡娅找回来,假装和她恋爱。 他受不了祝听汐的疏离,他们曾经那么好,她对他一直那么包容。他宁愿她恨他、讨厌他,至少还能记住他。 可转念一想,他不能那样。他不想成为她回忆里不堪的一页,不想让她想起过去只剩膈应。他舍不得毁掉那些年。 窗外,陈戎牵起她的手,低头听她说话。 在陈戎抬眼看过来的瞬间,两道目光无声相撞。 许越彬举起酒杯隔空致意,一口饮尽。 苦酒入喉,他望着那双再也触不到的浅色眼眸,终于认命地笑了笑。 偷来的,终究是要还的。 车内流淌着舒缓的音乐。 陈戎偏过头,轻声问:“怎么了?” 祝听汐笑了笑,带着一丝感慨:“就是有点惆怅。有时候想,如果当初不开始那段恋爱,或许我和他现在还能是好朋友。” 陈戎理解她的情绪,却温和地反驳:“我觉得不一定。” “嗯?” “如果只是朋友,他可能更无法理解你那种需要他无条件站在你一边的心情。” 祝听汐看向他,带着些许好奇和调侃:“你怎么不像别人那样,趁机说点前任的不是?反倒像我的好朋友一样,在这里冷静地帮我分析。” 车子在红灯前缓缓停下。陈戎转过头,目光柔和地看着她:“诋毁他,不就等于否定你过去的眼光吗?我不想那样做。” 信号灯转绿,车辆重新启动。 陈戎继续道:“小汐,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没有发生那件事,你或许还是会因为他而疏远我。那我们……就不会有现在了。想到那种可能,你不会觉得可惜吗?” 祝听汐回答得坦诚:“说实话,不会。因为你的假设,是站在已经发生的结果上去倒推的。如果事情真的没发生,恰恰证明他做到了我的要求,那他就是对的人。如果他是对的人,我就不再需要生命里出现一个你了。” 陈戎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心头却仍忍不住微微一紧。 他沉默片刻,轻声问:“那如果……是我先出现呢?这么多年,陪在你身边的是我,而不是他呢?” 祝听汐的回答没有犹豫:“那我也会因为你,而疏远其他让你不开心的人。” 她随即也抛回一个问题:“如果不是先看到了许越彬的例子,你会不会觉得我要求你和我‘同仇敌忾’这件事,很幼稚?” 陈戎认真地摇了摇头:“不会。也许我也会有不明白你为何在意某个点的时候,但当我看到你明确表达出自己的情感需求时,即使不完全理解,我也不能忽视。我会因为你的难过而难过,因为你的厌恶而对让你不快的人产生不满。这算不算一种‘同仇敌忾’,算不算站在同一战线?” 祝听汐终于露出了释然又温暖的笑容,肯定地答道:“算。” 婚后,两人的足迹逐渐延伸至海外。 哥哥祝听朝就是家中的总管,悉心打理着他们名下的各项产业。 两年后,祝听朝也成了家。嫂子性情温柔,只是谁都看得出,哥哥与嫂子之间的感情,似乎并不算深厚。 “哥,”祝听汐忍不住问,“你该不会是为了所谓的家族责任,才和嫂子联姻的吧?” “是联姻没错,”祝听朝答得坦然,“但我们有协议,彼此清楚,不会乱来。” 祝听汐瞬间红了眼。按常理,这类联姻多半该由排行老二的她来承担,哥哥竟为了她的自由幸福,牺牲至此。 祝听朝见状,轻轻拍了下她的后脑勺:“瞎想什么呢?我纯粹是为了自己的事业版图,你嫂子也是自愿的,各取所需。” 这话倒是不假。如今的家业,很大程度上是哥哥自己拼杀出来的。当初父母将公司交到他手上时,已经被折腾得差不多了。 祝听汐与陈戎在结婚第六年迎来了女儿。夫妻俩将孩子托付给哥哥帮忙照看,只在寒暑假时接上她一同环游世界,开学便又“丢”回给舅舅。 待女儿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家庭和事业,两人便买下一座动物园,专门收容那些年老体弱、无法再适应野外生活的动物。 第132章 假病娇1 【本轮目标神君:才从组织中脱离出来单干的,性格孤僻冷漠,极度排斥人际交往。】 【你现在是一家侦探事务所的调查员。接了委托需要每周发照片给客户,获取报酬。】 【你的人设是:爱攒钱。让我看看啊,还有什么,还有攒钱是为了去看白月光?!】 小册子正喋喋不休地播报着背景信息,听汐则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着被风吹散的调查文件。她茫然地抬起头,望着眼前车水马龙的陌生街道。 “小册子,”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措,“我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 “就在大马路上啊!”小册子没好气地回道。 她刚要开口反驳——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骤然炸开!她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撞上身体,整个人瞬间失去重量,像片落叶般被抛飞出去。世界在天旋地转中模糊成一片混沌的色彩。 “啊啊啊啊啊——撞死人啦!听汐!你别死啊!!” 小册子的尖叫无人听见。 它惊恐地看着车上走下一个人影,瞬间瑟缩着钻回祝听汐衣襟内,书页都吓得微微发颤。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拾起散落一地的文件。那双手有着男性的修长骨架,皮肤却细腻得惊人。 当指尖触到写有“简绎昂”三字的纸页时,动作倏然停顿。 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一瞬,他这才将视线转向倒在一旁的祝听汐。 职业本能让他瞬间判断出这女人还没死。 原本打算拨个急救电话就离开的男人,在此时也改变了主意。 祝听汐醒来时,只觉得头痛欲裂。 她缓缓睁开眼睛,茫然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陌生的病房里。 “听汐,好险,你差点就真的挂掉了。” 小册子漂浮在空中,有些后怕,见她毫无反应,又疑惑地嘀咕:“喂,我和你说话呢,听不见?怪事,难道是撞到耳朵了?” 祝听汐完全没有理会它。她摸索着找到自己的手机,急切地想要从中获取一些关于自己的信息。 打开聊天软件,一个备注“客户333”被置顶,却没有任何聊天记录。 她转而点开相册,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同一个男人的照片。 她仔细翻看着。 照片中的男人大多穿着简单的白衬衫与黑色长裤,身姿清隽挺拔,气质干净得像是刚刚走出校园的大学生。 他生得极其漂亮,唇形饱满而线条分明,宛若柔嫩的花瓣,然而那双眼睛却如同浸在寒潭中的墨玉,疏离而冷漠,瞬间冲淡了容貌中过于精致的女气,只余下一种令人不敢轻易靠近的冷淡禁欲感。 所有这些,无一例外都是偷拍的视角。 正当她凝神思索时,病房门被无声推开。 一道熟悉又陌生的颀长身影踏入室内,简单的白衬衫与黑色长裤,被他穿得清隽冷冽。他目光扫来,带着天生的疏离感。 他刚走到床边,开口:“祝小姐,我有件事想问——”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祝听汐已猛地扑过来,紧紧抱住了他的腰,脸埋进他怀中,声音发颤地喊道: “老公!你怎么才来?” 女性柔软的身体紧贴着他,温热的气息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一种陌生而强烈的触感让他头皮瞬间发麻。 本能让他肌肉瞬间绷紧,脑中已条件反射地计算出至少三种如何瞬间拧断她手臂、让她无声失去行动力的方法。 然而垂眸的刹那,他视线掠过她纤细手臂上埋着的留置针,以及一旁悬挂着的、正缓慢滴注的点滴瓶。 他罕见地迟疑了,稍纵即逝。 他静静审视着怀中人每一丝细微的反应,来判断这是否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 他的语气冷淡:“祝小姐,你认错人了。” 目光却如实质般锁住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微小的变化。 可她只是鼻尖一红,眼眶迅速蓄满了水汽,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委屈:“你叫我祝小姐?为什么这么冷淡……是不是你要跟我离婚,我受不了才出事的?” 他像是被这种直白又混乱的逻辑问住了,从未有女人敢这样在他怀里流泪质问。 她有一双极黑的眼瞳,此刻被泪水浸透,长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一滴泪正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抬手,原本意图明确地想要隔开这过近的距离,却不经意掠过她领口处微微敞开的缝隙,一抹细腻的雪白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这个一向冷静的男人猛地别开视线,带着罕见的慌乱:“……你先放手。” 简绎昂费了些力气,才让祝听汐松开环抱的手臂。 那突如其来的温热与柔软撤离后,他的身体仍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但多年养成的自控力让他神色如常,看不出半分波动。 他按下呼叫铃,医生很快到来。 冷静地听取关于“逆行性遗忘”的诊断,他的目光沉静,深不见底。 病房内再度只剩下他们两人时,简绎昂的视线重新落回祝听汐脸上。那目光带着一种审慎的意味。 “祝小姐,医生的诊断你都听到了。”他的声音比之前更为低沉平稳,“除了名字,你还记得什么?” 他需要精准评估她失忆的程度,以及这不可控变量可能带来的潜在风险。 祝听汐微微噘嘴,暗自嘀咕这个老公的问话方式怎么像在审讯嫌疑人。 她含糊地嘟囔着:“想不起来了……真的。” “比如,你的工作?或者最近和什么人有过来往?” 简绎昂的问题引导性极强,每个词都带着明确的目的,试图从她空白的记忆里剥离出有效信息。 祝听汐只是茫然地摇头。 简绎昂的目光落在她紧握的手机上,状似随意地开口:“看来,你认出了我。能告诉我,你是凭借什么确认‘我’的身份的?” 他刻意将“我”字咬得极轻,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 “照片!我手机里存了好多你的照片!”祝听汐像是抓住了唯一确凿的证据,急切地回应道。 第133章 假病娇2 简绎昂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锐利光芒。 “原来是这样。”他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伸出手,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介意给我看看吗?或许我能从里面找到帮助你恢复记忆的线索。” 祝听汐毫不犹豫地将手机递过去。他是自己的丈夫,给他手机也是应该的。 简绎昂接过手机,屏幕却亮起了密码界面。 “祝小姐,密码是多少?”他抬眸问道。 祝听汐用一种“你是不是傻”的眼神看向他:“我都失忆了,怎么会记得密码?” “那你刚才怎么……”话说一半,他忽然想起还有面容识别。 他只得将手机递回她面前,她却并没有伸手来接。 “手没力气。”她轻声说,语气里没有撒娇的意味,只有显而易见的疲惫。 刚醒来就经历一连串盘问,任谁都会精力不济。 简绎昂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旋即恢复如常。 他俯身,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将手机前置摄像头对准她的脸。 她的睫毛低垂,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屏幕应声解锁。 他径直点开相册,快速滑动浏览。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心绪却骤然下沉。 拍摄角度专业,覆盖了他多个常用动线和几处用于伪装的“居所”外围。这绝非普通人随意拍摄。 是组织派来摸底的人?还是另有所图的雇主?看她的状态,又不太像。 他点开通讯录,里面空无一人。 聊天软件里,一个备注为“客户333”的账号被置顶,聊天记录却一片空白。 联系人列表很长,但大多没有备注。 有个备注是“老板”的,对话框里也空空如也。 这并不寻常,一个正常上班族若无故旷工,老板至少会过问薪资事宜。 他点开转账记录,这次发现了线索:那个“客户333”每周都会向她支付一笔固定金额,一万元整。 这不像同行的手法,他们通常只支付定金和尾款,不会维持这种长期、规律的财务往来。 得出这个初步判断后,一种极其细微的庆幸感,在简绎昂心底悄然掠过。 或许是因为她看起来太过脆弱,他并不想对她出手。 祝听汐睡了一觉醒来,睫羽轻颤,甫一睁眼便对上了一道难以捉摸的视线。 简绎昂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目光淡淡地扫过来,让你觉得他似乎看着你,可当你真正迎上去时,那深不见底的漠然又让你心生怯意,不敢确认。 “祝小姐,你醒了。”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老公……”她下意识地呢喃,带着初醒的懵懂和全然的依赖。 简绎昂完全无视了她这副脆弱可怜的模样,径直说道:“趁你睡着时,我查看了你的手机通讯录。很遗憾,没能找到任何标注为家人或亲密朋友的联系人。我自作主张给你老板发了信息,告知你的情况。”他顿了顿,补充道,“目前,尚未收到回复。” 祝听汐只觉得这些话像隔着一层雾飘进耳朵,晕乎乎的。 他难道不知道她失忆了吗? 还要说这么多话,根本不像一个合格的老公! 正在这时,一名护士推门进来催促缴纳后续的医药费。 简绎昂闻言,只是淡淡颔首,起身便要出去。 祝听汐一急,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想去拉他的衣角。 然而他却身形微侧,轻易便避开了。 她一下抓空,重心不稳,整个人差点从床边栽下去,幸好慌忙中用手撑住了冰冷的金属床架。 可这一番动作拉扯之下,她的病号服领口倏然敞开,一片细腻光滑的肌肤猝不及防地暴露在空气中。 又是这一出。 简绎昂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这女人,实在麻烦。 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琉璃,黏人得如同附骨之疽,还……还这般毫无防备。 他猛地收回视线,下颌线不自觉地绷紧。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他可不想管她可能再度决堤的眼泪与呼之欲出的疼痛。 小册子飘到祝听汐眼前,书页哗啦啦地响,似乎有些着急:“你真哭了?真的很痛吗?要不要我偷偷用点术法给你缓解一下?” 它在小世界确实能动用些许力量,只是顾忌被发现,从来不敢轻易施展。但看她这副模样,又实在不像是装出来的。 谁知祝听汐根本不理它。 “喂!你这小花精怎么回事,怎么不理人?”小册子在她面前上下晃动。 祝听汐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你这模样,也能算作‘人’?” 没过多久,简绎昂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位看起来颇为干练的护工阿姨。 “这是我为你请的护工。”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你需要再住院观察两天。毕竟是我撞了你,后续若有什么问题,可以联系我。” 祝听汐听着他公事公办的话,眼眶里蓄着的泪水瞬间滚落下来,声音委屈得发颤:“老公……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才故意撞我?好给……好给外面的女人腾位置?” 一旁的护工阿姨一听这话,嘴巴立刻向下撇成了一个夸张的弧度,投向简绎昂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和审判:“哎哟!小伙子,看你长得端端正正、人模人样的,怎么能做出这种丧良心的事情呢?” 简绎昂素来不喜与人纠缠,尤其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只是生硬地反驳:“我不是。” 然而阿姨的战斗力远超想象:“你看看你老婆,疼得眼泪汪汪的,你也不知道哄一下?冷着张脸给谁看呢?我看啊,这事不对劲,阿姨我得报警,让警察来看看你是不是故意的!” “报警”二字终于触动了简绎昂的神经。 他眉头紧蹙,语气难得带上了几分急促:“阿姨,她撞到了头,意识不清,说的都是胡话,你怎么能当真?” “阿姨我眼睛亮着呢!”阿姨叉起腰,声音拔高,“人家小姑娘乖乖巧巧、温温柔柔地和你说话,你倒好,冷得跟块冰似的。我看你就是心里有鬼,被我说中了,就是在外面有人了,想害自己老婆!” 第134章 假病娇3 “我不是她老公。”简绎昂试图澄清,声音里透出一丝无力。 他话音刚落,祝听汐带着哭腔的委屈声音立刻响起:“你就是我老公!你怎么能不认我……” 阿姨一听,更来气了:“这年头还有小姑娘会随便乱认老公的?骗鬼呢?这电话我必须打!” 简绎昂看着眼前油盐不进、一心要“为民除害”的阿姨,又瞥了一眼床上哭得情真意切的祝听汐,深知再纠缠下去只会更糟。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认命般地走到床边,动作有些僵硬地伸出手,揽住了祝听汐的肩膀,对阿姨挤出一个极其不自然的笑容: “好了阿姨,刚才是我们……我们夫妻开玩笑呢。” 那“夫妻”二字说得异常艰难。 “请您来,就是麻烦您费心照顾好我……老婆。” 说完,他便想松开手,立刻退开这过于亲密的距离。 然而一旁正在削苹果的护工阿姨敏锐地抬起了头,仿佛他此刻只要松开手,就坐实了负心汉和故意撞人的罪名。 简绎昂暗自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不适与烦躁,那只原本要收回的手,最终只能认命地继续搭在祝听汐的肩上。 掌心下是她单薄病号服布料传来的微温,以及更深处、属于女性身体的柔软曲线。 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尽可能减少任何不必要的接触,直挺挺地立在床边,与怀中依偎过来的柔软身躯形成了鲜明对比。 祝听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妥协,甚至得寸进尺地将脸颊轻轻靠在他紧绷的手臂上,细微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他的衬衫袖口。 简绎昂的下颌线绷得更紧了。他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消毒水味、水果的清香,以及……从她发间飘来的一缕极淡的、说不清的暖香。 这种被迫的、陌生又亲昵的禁锢,让他每一秒都感到难熬。 自那天后,简绎昂再未出现。 vip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点滴声,护工阿姨闲得发慌,又把话题绕了回去:“妹子,他真是你老公啊?” 祝听汐咬着勺子,语气笃定:“当然,我手机里全是他的照片。” 这套问答几乎成了日常,一个记忆空白,一个就爱反复念叨。 阿姨压低声音:“那他这几天都不露面,怕不是真在外面有人了吧!” 祝听汐挖猕猴桃的动作一顿。她能感觉到自己对简绎昂并无本能的依赖,但他既然是自己丈夫,那自己就必须在乎他的贞洁。 现在他人间蒸发,连个口信都没有,她连他的电话都没有。 “肯定是他删的,”她笃定地想,“他就是想甩了我。” 这时,护士进来通知:“祝小姐,今天可以办出院了。” 祝听汐立刻抬头,眼睛湿漉漉地望着护士:“能帮我联系我老公吗?” 见护士面露疑惑,她急忙补充,“就是那个……长得特别漂亮的男的!” 护士当然记得,毕竟颜值这么高的夫妻很少见。 “您自己联系不上吗?” “我失忆了呀!”祝听汐理直气壮,带着一丝委屈的控诉,“入院资料肯定是他填的,上面有他电话!他怎么能丢下我不管。” 她被自己脑补的剧情气得鼻尖发酸,声音也染上了哭腔。 护士被她这混着可怜和执拗的模样说服,点了点头:“好吧,我等下帮你找找看。” “谢谢护士同志!”祝听汐立刻道谢。 简绎昂接到护士站电话时,其实就在医院楼下。 这几天他动用人脉查过祝听汐,奇怪的是,连个确切的住址都摸不着。 他本不是搞情报的料,平时只负责“干活”,背景调查向来是别人的事。 现在要不要上去?接了人,就等于认了这麻烦。他可不想身边多个失忆的拖油瓶。 按理说,付清医药费再给笔补偿,已经仁至义尽。 可偏偏这时,耳边仿佛又响起她那声软绵绵的“老公”。 鬼使神差地,他转身朝病房楼走去。 算了,把人放在眼皮底下,才好查清她的底细。他给自己找了个像样的理由。 还没走到病房,就在小花园里瞥见了那抹病号服的身影。她正仰着头,和一个陌生男人说话。 “老公?” 他走近两步,恰好听见她对着那人唤了一声。 “对。”那男人笑得温和,“我可以坐下吗?” 简绎昂心头冷笑:原来真结了婚,那她乱叫什么?! 一股无名火窜起,他转身就要走。 可还没迈出两步,袖口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拽住。 祝听汐的声音带着委屈:“老公,你来了怎么又要走?” 他甩开她的手,语气讥讽:“你不是已经找到正牌老公了?还缠着我做什么?” 此刻他彻底认定,这女人根本不是什么失忆,纯粹是装傻充愣。 祝听汐睁大眼睛,满脸茫然。 装,继续装。 简绎昂正要推开她,那男人却快步走了过来,神色紧张:“听汐,这位是?” 祝听汐立刻紧紧挽住简绎昂的手臂,仰头甜笑:“这是我老公呀!” “你老公?没听说你结婚了啊!” 简绎昂听到这儿,终于反应过来,原来这人不是她的丈夫。 他镇定下来,淡淡打量对方一番,长相勉强算周正,但远配不上她。 “这位先生怎么称呼?” 那男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我叫龚博远,和听汐是同学。” 原来不是“老公”,是“老龚”啊。 “这位先生真的是听汐的老公吗?怎么没见过您?” 简绎昂语气从容,带着不动声色的压迫感:“我和听汐刚结婚,一切从简,没办仪式。” 他之所以坦然接话,是因为瞬间改了主意。既然祝听汐身上暂时无线索,不如从她这位老同学入手。 毕竟,他必须弄清楚这女人偷拍他的真正原因。 第135章 假病娇4 龚博远脸上泛起一丝苦涩:“能看一下二位的结婚证吗?毕竟,听汐现在失忆了。” 简绎昂眼神倏地冷了下来:“龚先生,你过界了。” 龚博远本能地不想与他对峙,却还是转向祝听汐:“听汐,你说他是你老公。是他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想起来的?” 他分明是在怀疑简绎昂别有用心。 祝听汐偏头想了想,似乎确实是她先喊出口的:“不是他告诉我的。” 她下意识隐瞒了自己其实根本不记得简绎昂的事实。 某种直觉警告她,若说了实话,他可能真会把她丢在这里。 龚博远却误解了她的意思,以为她是凭记忆认出了简绎昂,苦笑了一下,低声喃喃:“不知阿准知道了,是该松口气,还是该难过……” 简绎昂默默记下这句话,余光扫见祝听汐正朝他讨好地笑,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龚先生,你又如何证明自己是听汐的同学?” 龚博远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毕业合照递过去:“你看,这是听汐,我……我在她左后方。” 简绎昂迅速扫过照片,记下“云江市第一中学”的字样,又将所有面孔刻入脑中,这才抬眼:“抱歉,龚先生,我也是为听汐的安全着想。” 龚博远收回手机,犹豫片刻还是开口:“不知你们什么时候方便,我能去家里做客吗?” 他仍然不放心。 简绎昂面色平静:“自然可以,不过听汐今天刚出院,可能需要缓一阵子。” “好。” 又寒暄几句,简绎昂佯装看表:“抱歉,我们得先走了。” 祝听汐虽想多问龚博远几句自己的事,却更清楚要抓紧眼前的饭票,便笑着挥手。 “老龚,那我们先走啦!” 说完便挽住简绎昂的手臂离开。 刚走远,简绎昂便要抽出手,祝听汐却笑嘻嘻地将手指挤进他掌心,吓得他微微一僵。 她竟总在他猝不及防时近身。 是他警觉性降低了? 祝听汐浑然不觉,还晃了晃相握的手:“老公,原来你是想牵手呀!” 简绎昂盯着交握的手,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他终究没甩开,却冷声问:“你是不是见谁都叫老公,见谁都牵手?” 祝听汐茫然:“我只叫你老公啊。” “那龚博远呢?” “老龚呀。” 简绎昂脸色一沉。 祝听汐迟钝片刻才反应过来,小声解释:“因为他姓龚嘛……” “不准这么叫。”他语气强硬。 祝听汐本能地反感命令式的口吻,可一抬眼看到他漂亮的脸,突然觉得他这样很苏,笑嘻嘻地应道:“好。” 回到病房,护工阿姨正在收拾零碎物品,见两人一同回来,笑道:“正好,快来换衣服出院吧!” 简绎昂一愣。 “你没给你老婆带出院穿的衣服?” 简绎昂:“……” 他哪想得到这些。 在阿姨逐渐质疑的目光中,他只得开口:“我现在去买。” 转身走出病房,他却顿住脚步,似乎还需要买一件贴身的。那日无意间瞥见,她里面好像真的没穿。 也不排除有人就是不习惯穿。 他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又折返回去,将祝听汐叫到走廊角落。 “你穿什么尺寸?” 祝听汐:“啊?” 简绎昂耳根微红,压低声音:“内衣尺寸。” 祝听汐恍然:“你是我老公,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你一天一个样。” “是吗?”她下意识双手托了托胸,满脸困惑,“这个还会变?是变大了还是变小了?” 简绎昂眼皮一跳,猛地拉下她的手:“你……在干什么!在男人面前不能这样!”顿了顿,又补一句:“女人面前也不行!” 怎么失忆了像失智? 祝听汐更疑惑了:“可你是我老公呀,有什么关系?” 简绎昂深吸一口气,他就不该认下这身份。 却见祝听汐低头翻起手机,他蹙眉:“又在做什么?” 她举起一张测量示意图:“网上说这样可以推算尺寸。” “……那你觉得是多大?” “不该问你吗?” “我怎么会知道!” “你没摸过?” “……算了!” 简绎昂坐进车里,却没有立刻发动。 指尖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敲了敲,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却是刚才那荒谬至极的对话。 商场内,冷气十足。 他先去了女装店。 导购很专业,先是问了要裙装还是裤子,再问了问有无心仪的颜色,就把衣服都拿了过来。 简绎昂扫了一眼挂着的上衣,眉头微蹙:“领口都这么大?” 导购一愣,这不是正常的领口吗? “先生是想要高领款式吗?” “嗯。” “这款高领无袖的可以吗?” 她的内心已将这位归为控制欲极强的丈夫,在试图为那个可怜的妻子争取一下。 毕竟,现在可是夏天。 简绎昂点头认可,利落付账。 尽管导购全程专业,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微妙神色没能逃过他的感知。他向来对他人目光异常敏感。 来到弥漫着香氛气息的女性内衣专区入口,简绎昂有些迟疑。 导购小姐带着职业化的甜美笑容迎上来:“先生,需要帮忙吗?” 简绎昂喉结滚动了一下,生平第一次在执行“任务”时感到了无措。 他尽量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声音却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内衣。” “请问是给哪位女士选购呢?您清楚她的尺码吗?” 又是尺码。简绎昂闭了闭眼。他怎么可能知道。 导购见他沉默,了然地笑了笑:“不清楚也没关系,可以大概描述一下那位女士的身高体型吗?或者,您也可以打个电话问一下?” 打电话问祝听汐?想起她可能又会用那种理直气壮又懵懂的语气说出更惊人的话,简绎昂立刻否决了这个选项。 他凭着杀手对人体结构的精准判断,快速回忆了一下祝听汐的身形。 骨架纤细,但……该有料的地方并不含糊。 他含糊地报了个大概的身高,又用手比划了一个极其粗略的轮廓。 导购忍着笑,取了几款基础舒适的款式递给他:“先生,这几款都是软钢圈的,穿着感很好,尺码按您说的拿的,如果不合适可以拿来调换。” 简绎昂看也没看,只想尽快结束这场煎熬:“包起来。” 第136章 假病娇5 回到病房时,护工阿姨已经离开,只剩祝听汐百无聊赖地坐在床边晃着腿。 “老公!”一见他进门,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简绎昂把几个纸袋递过去,语气硬邦邦的:“去换。” 祝听汐开心地接过,翻出里面的衣物。 当她拿起那件粉色内衣时,好奇地摸了摸材质,突然抬头看向窗边那个刻意背过身的背影: “老公,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穿这种薄薄的啊?你是不是偷偷记过?” 简绎昂背影明显一僵。 又不是他拿的,他怎么可能拿这个。 窗玻璃模糊映出他微微蹙眉的神情,以及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窘迫。 “好啦,老公,我换好了。” 简绎昂转过身。 她穿着那件白色无袖高领上衣,搭配修身微喇叭牛仔裤。 微卷的长发散落胸前,眼睛亮晶晶的,浅色的嘴唇微微上翘,整个人焕发着健康的光彩。 他暗自点头,比起病号服的脆弱,这身打扮让她显得更有生命力。 可视线却不自觉落在她胸前的发丝上。 怎么反而更明显了?是衣服选错了吗? 目光又滑向她纤细的腰肢。胸型饱满,腰却这么细……这合理吗? “老公?”祝听汐已走到他面前,轻轻拉住他的衣袖。 他猛地回神,强迫自己直视她的脸,却又不慎对上那双含笑的唇瓣:“……怎么了?” 他现在已对这个称呼脱敏。 “我们能把护工阿姨带回家吗?我觉得她人很好。” “不行。”见她眼眶又开始泛红,他生硬地补充,“我们……不习惯家里有外人。” “真的吗?”她半信半疑。 “嗯。” “那你给阿姨包个红包吧。”她转而要求。 “你自己不会转?” 祝听汐顿时不满。这男人怎么一点当人老公的自觉都没有? 难道以前自己没好好调教他? 可一看到他这张漂亮的脸,可能是舍不得训他吧,她心想。 “我连密码都不记得了呀!”她理直气壮,“老公养老婆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简绎昂本想让她重置密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我转。” 祝听汐立刻眉开眼笑。看来他还是听话的。 她突然踮脚凑近他耳边:“老公,我有件事告诉你——” 简绎昂偏头躲开,耳尖微热:“说话就说话,别靠这么近。” “你有没有看到一本书?”她神秘兮兮地指向自己肩膀,“它老是跟我说什么‘目标’、‘神君’的!” 小册子在她肩上疯狂震动:“祝听汐!你**!我***!” “听!它现在就在骂我!”祝听汐委屈地控诉。 简绎昂看向她空无一物的肩头:“骂你?” “嗯!” 他根本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但看她一脸认真,不禁怀疑:难道是撞出幻觉了? “我去问问医生。”他转身出门。 他刚一离开,小册子就炸了:“我说了我们是搭档,你是花精!你居然暴露我!被发现我们就全完了!” 祝听汐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头发:“你说我是花精,那我怎么变不成花?” 小册子:“……”它决定闭嘴。 简绎昂很快回来:“医生说可能是轻微幻觉,观察几天就好。” 祝听汐乖巧点头。 她本就不是真要他解决。她早就发现这本书怕他,故意说出来吓唬它的。 毕竟只有简绎昂在的时候,这本话痨书才会安静。 简绎昂选的住处,是他不接活时的落脚点。 一栋老旧的居民楼,楼下几百米就是喧闹的菜市场,烟火气十足。 爬到五楼,祝听汐已有些气喘。 楼道斑驳,可打开门,里面却是另一番天地。 崭新的黑白极简风,连沙发都是冷硬的黑色皮质,与楼道的破旧格格不入。 “老公,”祝听汐环顾四周,微微蹙眉,“我们工资不高吗?” “还行。”简绎昂将钥匙扔在玄关的柜子上。 “那为什么住这儿?楼这么旧,人又杂。” 即便失忆,她骨子里似乎仍保留着对嘈杂环境的排斥。 简绎昂瞥她一眼,心下明了:她自己住的房子,大概率清静且优越。 他选这里,无非是因自己昼伏夜出,总需要一点人气来伪装正常。偶尔置身于市井喧闹中,反而是一种隐蔽。 “这里生活便利,”他面不改色地撒谎,“你失忆前也说喜欢这里。” “是吗?”祝听汐将信将疑,却也没再追问,自顾自瘫倒在黑色沙发上,伸了个懒腰,“老公,我饿了,你去做饭。” 简绎昂看着她理所当然的模样,想让她坐好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行。”他转身走向厨房,“等着。” 他端着饭菜走出厨房,发现祝听汐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白皙的脸颊陷在黑色皮质沙发里,色彩对比格外强烈。简绎昂第一次觉得,这沙发未免太过冷硬。 祝听汐迷迷糊糊睁开眼,正对上他垂眸的目光。 她慵懒地伸出手,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抱。” 简绎昂站在原地没动。 “老公……”她拖长了尾音,带着撒娇的意味。 他终是妥协,弯腰将她抱起,动作却略显僵硬。 将她安顿在餐椅上的那一刻,他低声说:“下次别在沙发上睡,会留印子。” 祝听汐的注意力早已被餐桌吸引。 看着桌上的白菜肉丸汤、青椒炒肉和素炒荷兰豆,她蹙起眉头:“就吃这些啊?” “有什么问题?”简绎昂扫了一眼饭菜。 她将筷子往碗上一搁,满脸不情愿:“太清淡了,连点辣味都没有!” “青椒不是辣的?” “才不是!青椒是甜的,一点都不辣。”她嘟囔着,眼神里全是挑剔。 简绎昂心下微动。这口味偏好,倒是符合本地人的饮食习惯。 他不动声色地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肉放进她碗里:“你上次还让我做清淡点。” “你肯定在骗我。”祝听汐盯着他。 “没有。” “那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简绎昂抬眸,目光平静地与她对视,看不出丝毫破绽。 祝听汐撇撇嘴,这人撒谎她也看不出来的,却还是不甘心地小声抱怨:“反正我不信……” 在她带着委屈的注视下,简绎昂终究败下阵来:“明天给你做重辣的。” 她这才眉眼弯弯,重新拿起了筷子。 第137章 假病娇6 深夜的房间里只余下空调轻微的运转声。 简绎昂闭眼平躺在床上,双手交叠置于身前,保持着惯常的睡姿。 然而身边不断传来的窸窣声响,却让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祝听汐像只不安分的小猫,先是把被子踢开,觉得冷又拉回来,最后索性把枕头从脑袋下抽出来,整个抱在怀里,翻来覆去。 “你翻来覆去做什么?”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低沉。 “我睡不着……”她的声音带着烦躁,又拍了拍怀里的枕头,“就是睡不着!” 简绎昂叹了口气,伸手按亮了床头灯。 暖黄的光线瞬间洒满房间,他侧身坐起,看向身旁那个把自己裹成一团的人。 她穿着他的旧t恤当睡衣,宽大的领口滑向一侧,露出纤细的锁骨。 至于裤子,经过一番“斗争”,她总算穿上了他的运动短裤,但过大的腰身让她不得不把绳带系得紧紧的,即使如此,裤腰还是松垮地挂在她胯上,随着她的动作,一截白皙柔韧的腰肢若隐若现。 他迅速移开视线,背过身冷声道:“不睡就出去。” 身后传来一阵更大的动静,床垫剧烈地弹动了一下。 他以为她终于赌气要出去了,正暗自松了口气,却猝不及防地,一个温热的身躯从背后贴了上来。 祝听汐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腰,脸颊贴在他肩头,呼吸扫过他耳畔: “老公,你说话凶巴巴的,我不喜欢。” 简绎昂身体瞬间僵硬。他竟对她毫无防备到如此地步?这让他感到一丝懊恼和……危险。 “我饿了,老公。”她得寸进尺地在他背后蹭了蹭。 “下午你吃过饭了。”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为所动。 “可我只吃了一点点嘛,那些菜太清淡了,不合胃口。”她小声抱怨。 “那是你自己的问题。”他硬起心肠。 这个回答显然激怒了她。环在腰上的手臂倏地松开。 他刚以为这场闹剧终于结束,下一秒,却感觉腿上一沉。 祝听汐竟然直接跨坐到了他的大腿上,双手揪住他胸前的睡衣,一双明亮的眼睛带着控诉直直地盯着他: “老公喂饱老婆,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简绎昂沉默了。他一双墨黑的眸子沉沉地回望着她,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却像深潭一样让人看不透。 在他的注视下,祝听汐原本理直气壮的气焰渐渐弱了下去,眼神开始游移,带着点心虚。 “老公……”她软软地叫了一声。 “下去。” “下去就下去!哼!” 祝听汐气鼓鼓地从他身上下来,光着脚丫“咚咚咚”地踩在地板上,一把拉开卧室门冲了出去。 紧接着,客厅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不是摔东西,而是刻意把杯子、遥控器之类的东西拿起来又重重放下的声音。 简绎昂一动不动坐在床上,直到听见大门开关的动静才猛地起身。 也许是起得太急,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竟觉得腿有些发软,险些没站稳。 他蹙紧眉头,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了起来。 这女人,简直是生来克他的!她对异性毫无边界感,牵手、拥抱、甚至刚才那样亲密的接触都做得如此自然,难道失忆前就有男友? 但到现在都没来找过她,看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不敢细想,立刻下床追了出去。 此刻的祝听汐,正竖着耳朵听家里的动静。 等了一会儿没见人出来,她气得真想一走了之,可看着黑漆漆的楼道,又实在没那个胆子。 终于听到开门和脚步声,她立刻背过身,故意把脚跺得震天响,以示自己非常生气,却忘了若真生气,这会儿早该跑到一楼了。 “你这是做什么?”简绎昂压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只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我要离家出走!”她回过头。 “你小声点!”他提醒道。 “你!”祝听汐瞪他。 “这离别人家门太近了。”他无奈地解释。 祝听汐看了看旁边紧闭的入户门,总算还存着点公德心。 她甩开他的手,气呼呼地转身往回走,蹬蹬蹬上了五楼,站在家门口:“开门!” 门一打开,她就忍不住抱怨:“就你选的这个破房子,说句话都得小心翼翼的,你还骗我说我喜欢这儿?” 这一层三户人家,门挨着门,在楼道里说话跟在家门口聊天没区别。 “我觉得挺好,”简绎昂关上门,语气平淡,“你这不是回来了?” 这句话更是火上浇油。祝听汐冲过来,用力推了他一下。他倒是很给面子地后退了两步。 “我说我饿了你不理我,我想靠近你你也不让!我怎么会找你这样的老公!”她越说越觉得委屈。 简绎昂看着她泛红的眼圈,沉默了几秒,最终妥协:“……我去给你做蛋炒饭。” “我不要!蛋炒饭没味道,没辣椒!” “那你想吃什么?” “烧烤!我要吃烧烤!”她立刻提出要求。 “现在太晚了。”他试图讲道理。 “烧烤就是晚上吃的!你就说依不依我吧!”她叉着腰,一副没得商量的样子。 “你才刚出院。”他换了个理由。 “医生没说要忌口。”她记得清清楚楚。 “……那去换衣服。”他叹了口气,算是答应了。 “好。”计谋得逞,祝听汐脸上瞬间阴转晴,欢快地跑进卧室换衣服,还不忘探出头来叮嘱,“老公,你也换掉睡衣呀。” 等她换好衣服出来,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老公,手机带好了吗?你要付钱的。” “带了。” “那我们快走吧。”她主动拉起他的手。 掌心相贴的瞬间,简绎昂下意识地想抽回,找了个借口:“天气热,会出汗。” “我不怕热。”祝听汐握得更紧了,“晚上这么黑,你要牵着我才安全。” 她不由分说地,将自己的手指更紧密地嵌进他的指缝里。 这一次,简绎昂没有再挣脱,任由她牵着,走进了夏夜的微风里。 第138章 假病娇7 “你知道哪儿有好吃的烧烤店吗?” “不知道。”简绎昂望着她晃着两人交握的手,语气敷衍,心头却掠过一丝陌生的柔软。 她的手忽然停住,脚步也顿了下来。 “你不知道?那我们都走了快五百米了,我还以为你知道。” 简绎垂眼看了看她似乎想抽回的手,眉头微蹙,不自觉地收紧了力道。 “我没在外面吃过这些东西。” 祝听汐有点不满,瞥了眼路边还亮着灯的杂货店:“那你去问问老板,附近最好吃的烧烤店在哪儿。” “我?” “难道是我?” 简绎昂素来厌烦无谓交谈,可看她那架势,自己若不去,怕是又要闹脾气。 他索性拉着她一同朝杂货店走去。 “你拉我干嘛?我在这儿等你就行。” “在门口等着。”他把她往前带了两步,才独自推门进去。 祝听汐隔着玻璃看他, 面无表情,连句寒暄都没有,直接开口就问。 这样真的不会挨骂吗? 恰巧他回头望来,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他回头,眼底竟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微妙一幕被热心的老板尽收眼底,乐呵呵地指点:“帅哥,你往前走一百米,右拐再走两百米,有家‘张记烧烤’,环境不咋样,味道可是这个!”她竖起了大拇指。 简绎昂道了谢,目光扫过货架,指了指一板巧克力:“这个,一起。” “二十五块。给女朋友买的吧?”老板一边装袋一边笑问。 正在扫码付款的简绎昂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嗯,”他接过袋子,声音平静却清晰,“是老婆。” 祝听汐看了看他手里的塑料袋,眉眼一弯:“没想到嘛,你还挺会来事儿。” “什么?” “你不是顺便买了东西吗?向人家问路,空手多不好意思。” 简绎昂顿了一下,把巧克力递给她。 祝听汐接过巧克力,拆开包装便迫不及待地咬了一角,甜意在舌尖化开,她满足地眯起眼,自顾自地往前走。 简绎昂看着她的背影,唇线微抿,终究什么也没说。 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与她逐渐拉开几步距离。 祝听汐走出好一段,才发觉身边少了人。 她叼着巧克力回过头,见他一个人落在后面,身影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孤清。 她眨了眨眼,毫不犹豫地小跑回去,自然而然地重新拉住他的手,指尖还沾着一点巧克力的温度。 “怎么走这么慢呀,”她含糊地嘟囔着,轻轻晃了晃两人重新交握的手,“快点嘛,老公。” 简绎昂感受着掌心再度传来的温热,任由她拉着,步伐加快,跟上了她的节奏。 烧烤店门口支着几张矮桌,大半光着膀子的男人正喝酒划拳。 见两人走来,嘈杂声霎时一低,几道目光直勾勾落在祝听汐身上。 老板迎出来,浑不在意地招呼:“两位吃点啥?坐外头还是里头?” 简绎昂扫过那些肆无忌惮的视线:“里面。” “我要坐外面,”祝听汐扯他袖子,“外面有风,凉快。” 老板笑呵呵地看向简绎昂:“听你媳妇儿的?” 他下颌线绷紧一瞬,终是点头。 桌椅很快摆好。祝听汐刚落座,简绎昂便起身:“要吃什么?我去拿。” 她仰起脸报菜名:“鸡爪、牛肉、五花肉、鱿鱼……” 旁边桌一个喝得脸红脖子粗的男人咧嘴搭讪:“美女,光点肉可不……” 话未说完,简绎昂看似随意地转身,脚尖“无意”碰倒了桌边一个空啤酒瓶。 瓶子滚向那男人脚边,令他下意识后退半步,话头硬生生打断。 简绎昂垂眸,声音低沉:“我去拿,你玩手机。” “哦。”祝听汐乖乖应声,摸出手机。 简绎昂将选好的食材递给老板:“加辣。” 不一会儿,烤得滋滋冒油、撒满辣椒的烤串便上了桌。红彤彤的色泽让人食欲大开,祝听汐眼睛一亮:“老板,能再加点葱吗?” “好嘞!”老板爽快地又给她撒上两勺翠绿的葱花。 祝听汐拿起一串牛肉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爽!太好吃了!” 她看向对面不动声色的简绎昂,“老公,你怎么不吃呀?” 简绎昂面色平静地看着烤串上那层厚厚的辣椒,喉结却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我不饿。” “你该不会是不能吃辣吧?”祝听汐歪着头,“那我们吃都吃不到一块,当初是怎么在一起的?” “……我能吃。”他语气依旧平淡。 看他一脸镇定,祝听汐便将信将疑地递过一串五花肉:“尝尝,这个可香了。” 简绎昂接过,面不改色地吃下。祝听汐盯着他,心想看来是真不怕辣。 她一边啃着鸡翅,一边看着他,谁知鸡翅难扯,一不小心,一滴油渍溅到了衣服前襟,留下一点明显的痕迹。 她低头查看的功夫,简绎昂已伸出手:“给我。” 祝听汐不明所以地将鸡翅递过去。只见他捏住签头,手腕看似随意地一抖一旋,整块鸡肉便利落地脱落下来。 “哇,老公,你这么厉害?” “还行。” “老公,我能喝一杯吗?” “喝饮料。” “好吧。” 简绎昂起身去拿饮料。隔壁桌一个男人见状,端着瓶啤酒凑过来:“美女,哥请你喝一杯?” 祝听汐连忙摆手:“不用了,我老公去拿了。” 那男人不死心,咧着嘴又凑近一步:“别不给面子。” 说着,手就朝祝听汐肩膀搭去。 祝听汐依旧笑嘻嘻的,男人以为有戏,脸上露出得意之色。 下一秒却骤然扭曲,他的手腕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死死钳住,随即一股剧痛传来,整个人被一股巧劲拧着胳膊甩了出去,“砰”地一声摔在地上,却刚好避开了周围的桌椅。 男人的同伴见状,骂骂咧咧地一拥而上。 简绎昂脚步未移,只在方寸之间侧身、格挡、出手,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只听几声闷响和痛呼,转眼间地上已躺倒一片。 他神情未变,将一直握在另一只手里的冰镇豆奶插上吸管,轻轻放在祝听汐面前。 “喝。” “谢谢老公!”祝听汐眼睛亮晶晶的。 简绎昂这才摸出手机,按亮屏幕,他将其面向地上哀嚎的几人,声音冷澈:“报警吗?我们这算互殴。” 他一个单挑他们几个,算互殴? 可这些人早就怕了,本以为这不过是个文弱小白脸,搭讪他女朋友也不敢吭声的,没想到踢到铁板了。 “绎昂。” 一道女声自身后响起。 祝听汐和简绎昂同时回头,只见一个身着黑色紧身短袖的高挑女子站在不远处,微微挑眉,扫过现场,最终落在简绎昂脸上。 第139章 假病娇8 女子步履从容地走近,目光扫过地上哀嚎的几人,唇角勾起一抹玩味:“怎么好久不见,一见面就在大街上活动筋骨?” 简绎昂神色不变:“没有。” 乐依霜轻笑一声,视线转向一旁紧盯着她的祝听汐,故意伸出手,作势要替他整理本就很平整的衣领。 简绎昂后退半步,精准地避开了她的触碰。 “老公,这位是……?” 祝听汐立刻挽住简绎昂的手臂,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 乐依霜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简绎昂虽有些僵硬,却并未推开身旁的女人。 她这才仔细打量起祝听汐,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美人,但简绎昂什么绝色没见过?这就被拿下了? “小妹妹你好呀,”乐依霜笑得风情万种,“我是绎昂的师姐,乐依霜。” 祝听汐掐着简绎昂手臂的指节暗暗用力,脸上却绽开更甜的笑容:“不好意思呀姐姐,我家老公话少,没听他提起过您这位……前辈呢。” 心里早已翻江倒海:绎昂绎昂,叫得这么亲热! 简绎昂淡声道:“师姐,我们先回去了。” 祝听汐心头暗恨,好啊,连句“老婆”都不肯叫了! 乐依霜看着两人转身,忽然收起玩笑的神色,语气沉了几分:“绎昂,你就是因为她……才执意脱离组织的吗?” 简绎昂脚步顿住,侧首回望的眼神里带着清晰的警告:“与她无关。” 乐依霜无所谓地笑了笑,眼底却掠过一丝失落。 回去的路上,祝听汐原本雀跃的心情被那个突然出现的女人搅得七上八下。 偏偏身边是个闷葫芦,一句解释安慰都没有。 她赌气地想甩开他的手,却被他更紧地握住。 “怎么了?”他低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当初撞我,是不是就因为那个女人?想给她腾位置?”她忍不住把最荒唐的猜测问出口,声音里混着委屈和醋意。 简绎昂语气平静:“是不小心。” 回到住处,祝听汐闷闷地躺上床,目光却不自觉地追随着浴室里的身影。 简绎昂换上了一件黑色无袖背心,正就着洗手池搓洗她沾了油渍的衣服。 水流声哗哗,在他用力的动作间,手臂的肌肉线条偾张起伏,勾勒出流畅而蕴含力量感的轮廓。 他微垂着眼,长睫掩去了平日眸中的疏离冷冽,昏黄的灯光下,竟莫名添了几分专注的人夫感。 他仔细检查着那处污渍,确认搓洗干净后,利落地拧干、抖开,将衣服晾好。 转身时,他的目光掠过床上侧卧的祝听汐,她一动不动,但他知道她没睡。 简绎昂沉默地走回床边,关掉床头灯,在她身侧平躺下来。 两人的呼吸声渐渐清晰,一个刻意放缓装作入睡,一个真正趋于平缓。 黑暗中,简绎昂倏地睁开眼,瞳底没有半分睡意,清明得像从未合眼。 “你这是做什么?”他声线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慵懒,仿佛颈间那把闪着寒光的小刀只是情调配饰。 祝听汐跨坐在他腰腹间,微卷的长发垂落,发梢若有似无地扫过他的喉结。 她俯身逼近,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疯狂,与白日的温软判若两人。 “老公,”她甜腻地低语,刀锋却稳稳贴着他的皮肤,“你怎么可以……想着别的女人呢?” 他刚想抬手扣住她的腰,刀锋立刻压紧一分,传来细微的刺痛感。 “别动哦。”她笑着警告,眼神却冷冽。 简绎昂在她起身摸刀时就醒了。 他原本以为是对手派来的杀手终于按捺不住,可她的动作破绽百出,呼吸紊乱,脚步虚浮,哪有行家会先把自己送到猎物身上,再把人弄醒才动手? 他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在暗夜里,嗓音被刻意放得低柔缱绻:“怎么?要谋杀亲夫?” “如果你敢有别人,”祝听汐歪着头,像在诉说一个甜蜜的誓言,“我就杀了你。” 刀锋又推进毫厘,一丝血线悄然渗出。 简绎昂却只是凝视着她,语气里竟带着一丝纵容的无奈:“别伤着手。” 他反常的镇定和莫名其妙的关心让她微微一怔,心底的掌控感出现了一丝裂痕。 “你……”她眼底的疯狂稍褪,染上困惑。 “杀了我,你当真会下来陪我?” 这话问出口,连他自己都感到一丝莫名的兴奋。那种同归于尽的可能,竟让他觉得……无比有趣。 话音未落,局势瞬间颠倒。祝听汐只觉天旋地转,已被他反制在身下,手腕被他铁钳般的手牢牢扣住。 “老婆,”他低沉的嗓音擦过她的耳廓,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亲昵与危险,白日里的疏离荡然无存,“你连握刀的姿势都是错的。” 他宽大的手掌完全覆上她握刀的手背,牵引着她的手,将刀锋缓缓转向,冰冷的触感重新贴近肌肤,却是游移向更致命的颈动脉。 “我教你,”他的气息灼热,几乎是在耳语,“该怎么用力。” “手腕要稳,角度要刁钻。”他的声音低沉得像夜风,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比如这里,不需要太用力,只要找准位置,轻轻一划……” 祝听汐的心跳如擂鼓,原本虚张声势的疯狂被他彻底瓦解。 她感觉自己像落入蛛网的蝴蝶,被他完全掌控,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恐惧和兴奋的战栗从脊椎窜上来。 “你……”她刚吐出一个字,声音就带着不争气的颤抖。 简绎昂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玩味和一种她看不懂的黑暗愉悦。 “怕了?”他稍稍松开了些许力道,指尖却暧昧地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刚才不是还很勇敢,要和我同生共死么?” 他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垂,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问:“告诉我,你是真的想杀我,还是,只是害怕失去我?”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祝听汐混乱的心扉。 杀意是假的,疯狂是装的,可那份因乐依霜而起的、尖锐的恐慌和占有欲,却是真的。 她倔强地别开脸,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眼底的狼狈,却掩不住声音里的那一丝哽咽:“你混蛋……” 简绎昂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她没有记忆,对他的爱意从何而来?难道只是因为这个虚假的身份? 第140章 假病娇9 第二天祝听汐醒来,走进卫生间时,不由得愣了一下。 漱口杯上,已经横放着一支挤好了牙膏的牙刷,杯子里也接好了温水。 她心里掠过一丝奇异的暖流。昨晚她还抱怨过他不够体贴,说他从来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想喝水,刷牙前也想不起帮她挤牙膏…… 她只顾着嘟嘟囔囔地输出不满,而他当时只是沉默,没有任何回应。 她以为他根本没听进去,或者根本不在意。 没想到,今天一早,所有她念叨过的小事,他都默默做好了。 “原来他听见了呀。”她拿起牙刷,心里有点甜,又有点疑惑,“那难道我以前没教过他吗?这种让自己享福的事,我居然能忍到现在?” 她看着镜子里满嘴泡沫的自己,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难道,我真是个这么看脸的人?” 脑海中立刻浮现出简绎昂那张漂亮得近乎有侵略性的脸。 嗯……对着那样一张脸,好像确实连吵架都舍不得了。 从卫生间出来时,祝听汐一眼就看见简绎昂正将碗筷摆上餐桌,心里顿时有点发虚。 昨晚的自己简直像中了邪,看见他和那个师姐说话,心口就堵得发慌。 叫嚣着既然他不能只属于自己,就让他永远消失。 可后来…… 尤其是当他握着她的手,将刀锋抵上他自己脖颈时,她是真的怕了。 这男人疯起来比她更甚!怪不得当初能一脚油门把她撞进医院。 简绎昂抬眸瞥了她一眼,声音听不出情绪:“过来吃早餐。” “哦,好。”她乖乖应声,坐下后看着眼前清淡的小米粥,心里嘀咕:这看起来比牙膏还没味儿。 “不合胃口?” “没、没有!”她连忙否认。 简绎昂没说什么,转身又进了厨房,端出一碟清炒土豆丝和一份辣椒炒鸡蛋。 “早上不宜吃太辣。” 他语气平淡,却把辣菜推得离她近了些。 祝听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眼睛却瞬间亮了起来。 “好吃欸!” 原来粥里放了鲜香菇丁、虾仁和油麦菜碎,虽不辛辣,却鲜美十足。 简绎昂摸不准她是无辣不欢,还是单纯挑剔,只好在味道层次上多花了些心思。 祝听汐一边满足地吃着,一边偷瞄对面安静用餐的男人。 心想自己真是眼光毒辣,找到了这么一个貌美如花还厨艺精湛的老公。 难怪被撞失忆了都舍不得撒手,这谁能舍得? 早餐后,祝听汐看着简绎昂在厨房洗碗的背影。那条围裙系在他腰间,竟意外地和谐,勾勒出精瘦的腰线。 “老公,你今天要去上班吗?”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双手灵巧地穿过围裙带子,掌心直接贴在了他衬衫包裹的腰腹上。 简绎昂冲洗碗碟的动作微微一顿,水流声未停,语气平淡:“不上。” “那陪我去逛商场吧?”她得寸进尺地把侧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声音透过衣料传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要买什么?” “沐浴露啊,还有衣服。”她细数着,“家里的沐浴露味道我不喜欢,而且连护发素都没有。” “护发素?” “就是让头发变顺变亮的呀!”她理直气壮。 “你不是失忆了,”他语气带着一丝探究,“怎么还记得这些?” “这是基本常识好不好!手机上一查就知道了。”她晃了晃他,“还有,你昨天买的衣服里都没有裙子,睡衣也没买。” “不可以穿我的?”他微微侧头,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拂在背上。 “不可以!”祝听汐立刻抗议,声音带着点委屈,“你的衣服面料太硬了,昨天都把我磨着了。” 磨着了? 磨到哪里了?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脑海,简绎昂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腰腹瞬间绷紧,肌肉线条变得清晰而坚硬。 祝听汐好奇地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那突然变得坚硬的区域:“老公,你的腹肌怎么自己绷起来啦?” 简绎昂深吸一口气,抓住她作乱的手,声音比平时低哑了几分:“没什么,只是有点痒。” 祝听汐不满地嘟起嘴:“碗怎么还没洗完呀?都洗好久了。” “好了。”他几乎是立刻关上了水龙头,将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你去换衣服,我们马上出发。” 来到商场,祝听汐兴致勃勃地挑了条v领连衣裙。 从试衣间出来时,裙摆轻盈摇曳,领口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优美的锁骨线条。 她期待地转向简绎昂:“老公,这件好看吗?” 简绎昂的视线在v领处停留片刻,眉头微蹙,随即移开目光:“还行。” 见他反应平淡,祝听汐眼底的光黯了下去,小声嘟囔:“那就是不好看。” 她失落地转身去挑其他款式。 一旁的导购小姐目睹全程,忍不住多瞄了简绎昂几眼。 这么俊朗的男人,审美怎么这么差?这条裙子明明把这位小姐的身材衬得恰到好处。 祝听汐抬眼时,正好撞见导购员投向简绎昂的欣赏目光,心里顿时泛起酸意。 “不挑了,”她闷闷地扯了扯裙摆,“把我试过的都包起来。” 结完账离开专柜,祝听汐越想越气,突然甩开他的手:“都怪你!” 简绎昂一怔:“怪我什么?” 他不过是觉得领口太敞,她动作间容易走光。况且他也没说不好看。 可他不知道,在女生心里,“还行”就是不好看,平淡的语气就是敷衍。 “怪你长得太招人!”祝听汐气鼓鼓地戳他胸口,“导购盯着你看,昨天你的那个师姐也是!你这张脸就知道给我惹麻烦!” 她越说越委屈,自己精心打扮他视而不见,倒是有那么多人盯着他看。 她气鼓鼓地往前冲了几步,回头却见简绎昂仍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她停下脚步,带着未消的怒气命令道:“过来,牵手!” 简绎昂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不准笑!”祝听汐更恼了,“笑得那么好看,是不是故意招蜂引蝶?” “除了你,”他缓步上前,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调侃,“还有谁会喜欢我这样的人。” 祝听汐瞪着他:“那倒也是,闷葫芦一个,现在外面的人都喜欢嘴甜会哄人的,可不喜欢你这样的。” 话虽这么说,她的目光却扫过一旁的货架,顺手拿起一个黑色口罩,踮起脚尖仔细给他戴上。 “这样就行了,”她端详着只露出那双深邃眼睛的脸,满意地点点头,“现在别人只会觉得你是个‘口罩杀手’,摘了口罩就不好看了。” “杀手”两个字,让简绎昂心颤了一下。他眸色微沉,却只是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继续向前走去。 第141章 假病娇10 回到家,祝听汐像只慵懒的猫,率先陷进了沙发里。 简绎昂摘下口罩,默不作声地将采购的物品一一归置。 当看到洗漱台上并排放置的牙刷和水杯时,他动作微微一滞。 不是要查清她偷拍自己的目的吗?怎么不知不觉,竟真和她过起了柴米油盐的日子? “叮咚——”门铃声打破了片刻的宁静。 祝听汐刚要起身,简绎昂已从卫生间走出:“你别动,我来。” 打开门,两名搬运工抬着一张实木桌子正要进来。 简绎昂余光瞥见沙发上躺得歪七扭八的祝听汐,侧身挡在门口:“放门口就行,我自己搬。” “老板,这桌子很重,您一个人能行吗?”工人有些迟疑。 简绎昂只是点了点头。 工人正要离开,简绎昂忽然想起祝听汐说过的那句“会来事儿”。 “等等。”他叫住他们,从皮夹里抽出两百元递过去,“辛苦费,两人分一下。老小区没电梯,麻烦了。” 这话他说得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生硬。他很少做这种体恤他人的事。 工人略显拘谨地摆手:“老板,真不用,我们夫妻是专门运送货物的,公司都有补贴的……” 简绎昂的目光掠过他们额角的汗珠,语气不容拒绝:“拿着。” 两人见他态度坚决,不好意思地收下,连声道谢。 下楼时,隐约传来带着笑意的交谈:“今天可以给娃买点牛肉改善伙食了……” 简绎昂关上门,看着地上的桌子,又望了望沙发上对此一无所知、正晃着脚的祝听汐。一种陌生而微暖的情绪,悄然漫过心间。 “老公。”祝听汐回头想说话,却见简绎昂正将一张新桌子搬进卧室。 “咦?怎么还买了张桌子?” “给你放化妆品。”他言简意赅,将客厅的购物袋提进来。这个家原本只有他一人生活,自然没有梳妆台。 她看着他走进卫生间洗净抹布,将桌子仔细擦拭一遍,再用干毛巾抹干。 然后,他拿起那些新买的瓶瓶罐罐,竟认真查看起说明,按功效分门别类地摆放起来。 祝听汐看得有趣,顺势坐在床尾。 简绎昂动作微顿,没说什么,但节奏明显慢了下来。 见她有要往后躺的趋势,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刚才想说什么?” “哦,”祝听汐坐直身子,“我刚看电视,以为是正片,看了半天是预告,弹出来要付什么会员。” 简绎昂从不看电视,也不懂会员,但猜想无非是种捞钱方式罢了。 “我手机在裤兜里,拿去扫。” “好。” 祝听汐起身去摸他的裤兜。口袋有些深,她摸索了一下,却听他闷哼一声,头向后仰去。 “怎么了?掐到肉了?” “……没事。”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祝听汐用他的手机对准他的脸扫描解锁,就像那天在医院他对她做的那样。 “老公,支付密码多少?” “。” 她正要转身去扫码,简绎昂叫住她:“那个,下次别穿外出的衣服坐床上。” 祝听汐回头,这才明白他刚才为何欲言又止。 “你嫌我脏啊?” “是衣服脏。” “好啊,”她无所谓地应道,“那你下次有话直说。” 反正洗衣做饭的不是她,能穿干净衣服,她当然乐意。 简绎昂整理完卧室,回到客厅,只见祝听汐虽开着电视,心思却全在他手机上。 “在干什么?”他悄无声息地走到沙发后。 祝听汐被吓了一跳,心虚地把手机屏幕扣在沙发上:“没、没什么。” 简绎昂沉默地看着她,他分明瞥见她在翻自己的微信列表。 被他深邃的目光盯得发毛,祝听汐索性从沙发上跪坐起来,转身面对他,先发制人:“是!我查你手机了!怎么了?” 简绎昂眼神微冷。 她却先委屈起来:“我就是想看看你和那个乐依霜聊了什么,结果你连个备注都没有。我只能点进朋友圈一个个找。” 原来是为这个。 简绎昂一怔,紧绷的心弦松开,他还以为她在探查他的秘密。 这部手机仅是日常所用,除了能付钱,并无敏感信息。 至于乐依霜那些人,他从不私下联系。 见他眼神缓和,祝听汐反而来了底气,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脸上带着像抓住他把柄的得意:“怎么?心虚了?” 简绎昂看着她这又哭又笑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没有其他女人,”他语气平淡却肯定,“也从不闲聊。” 祝听汐确实没查到什么,嘴上却不饶人:“谁知道你是不是个闷骚?在我面前惜字如金,对别人就花言巧语……” 越说越离谱。 简绎昂本就寡于交际,更不知有个“老婆”会是这般滋味。 不过,这种感觉,似乎还不坏。 至少证明,这世上还是有人是在乎他的吧? 简绎昂抱着她新买的衣服走到阳台,正打算按深浅色分批机洗,却拿起那条丝滑面料的睡裙时顿住了。 他走到客厅,将睡裙展示给祝听汐看:“这种面料,似乎不能机洗?” 祝听汐歪头想了想:“店员说套上洗衣袋就可以。” 简绎昂沉默。他平日换洗下来衣物只有一两件,习惯手洗,并没有什么洗衣袋。 “那还是手洗吧。”他最终决定。 “谢谢老公!”祝听汐从沙发上一跃而起,一下子抱住了他,“你怎么这么好呀?” 简绎昂虽然已逐渐习惯她时不时的牵手,但此刻清晰地感受到她柔软的触感和身体的曲线,整个人瞬间僵硬起来。 他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让她松开:“看你买了好多睡衣,都是裙子?” “对呀,好看嘛!”她果然被带偏了话题,松开了手,蹦跳着回到沙发上。 简绎昂暗自松了口气,走回阳台。 却听见她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今晚能晾干吗?我想穿。” 他抬头看了看时间,才下午两三点:“可以。” 第142章 假病娇11 简绎昂从卫生间出来时脸色有些苍白,他捂着肚子在床边坐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老公,你怎么了?”祝听汐迷迷糊糊地撑起身子,睡裙肩带滑落也浑然不觉。 简绎昂回头,一眼便瞧见她裸露的肩头和领口下白皙的肌肤。 他迅速垂下眼睫,声音轻柔:“吵醒你了?” “没有,你动作很轻的。”她说着就要凑近。 简绎昂下意识起身避开,祝听汐顿时蹙起眉头:“你为什么总躲着我?” “没有。” 她目光落在他仍捂着肚子的手上:“是不是肚子不舒服?” “不是。” “你该不会是不能吃辣吧?”她想起今晚的晚餐。 辣子鸡、香辣牛肉,连青菜都撒满了小米辣。 简绎昂脸色一僵,并不想承认。 祝听汐立刻摸出手机查着什么,然后快步走进厨房。 简绎昂不放心地跟过去:“你要做什么?” “你先回去躺着。” 见她坚持,他只好回到床上。 不一会儿,祝听汐端来一杯温水和一颗剥了壳的白煮蛋。 “躺好。” 他依言躺下,接过温水喝了一口。 她却突然掀开他的衣摆,简绎昂下意识握住她的手腕:“你……” “给你揉肚子。”她瞪了他一眼,将温热的鸡蛋贴在他胃部,轻轻打着圈,“网上说这样能缓解腹痛。” 简绎昂凝视着她专注的侧脸,暖黄的灯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鼻尖微微翘起一个可爱的弧度,唇瓣因为专注而轻轻抿着,泛着健康的粉色光泽。 她揉得认真,嘴里还小声念叨着:“不能吃辣为什么不早说,逞什么强啊……” 她的眉头因为担心而微微蹙起,眼神里却满是纯粹的关切。 那颗温热的鸡蛋在她掌心与他皮肤之间缓缓滚动,奇异地抚平了所有不适。 而比这更神奇的,是此刻在他胸腔里悄然滋生的暖流。 祝听汐感觉到掌心的鸡蛋已经变凉:“还疼吗?” 她抬起眼,眸子里映着温暖的灯光,像盛着细碎的星辰。 简绎昂望着这双眼睛,心头莫名一软,下意识撒了谎:“还有一点。” 他发现自己竟贪恋这份陌生的关怀。 “是吗?”祝听汐有些疑惑,“我还煮了一个备用的,我去拿。” 她正要起身,手腕却被轻轻握住。 “不用了。” “可你不是还疼吗?” “用你的手吧。”他的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你的手也是暖的。” 这个借口实在算不上高明。 “手也有用吗?” “有。” 他再次肯定,自己也分不清是在骗她,还是在骗自己。 他只是不想让这个夜晚结束得太快。 当她的手重新覆上来时,温热的触感让他本能地绷紧。 “痒?”她想要缩回手,却被他轻轻按住。 “不痒。”他低声说,指尖不经意地在她手腕内侧摩挲了一下。 两人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祝听汐的眼皮渐渐沉重,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困倦的小猫。 简绎昂犹豫片刻,终于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胸前。 她放在他肚子上的手渐渐卸了力道,变成轻柔的依偎。 夜色渐深,他却希望这个谎言能再长久一些。 听着她逐渐平稳的呼吸,简绎昂小心地将她安置在床铺里侧,为她盖好薄被。 第二日清晨,简绎昂醒来时习惯性地看向身侧。 晨光透过纱帘,映在她身上,丝质睡裙的裙摆不知何时已卷至腿根,露出大片白皙肌肤与蕾丝底裤的边缘。 他倏地移开视线。 其实她睡相很安静,从不乱动,更不会滚到他身上。 但睡梦中的衣物摩擦,难免会让布料偏离原本的位置。 简绎昂从未遇到过这般情形。他闭了闭眼,凭着感觉伸手拉过夏凉被,把那块给遮住。 吃过早餐,简绎昂整理着袖口:“我待会儿要出去一趟。” “去上班吗?” “不是,最近休息。”其实是没接到委托。 祝听汐扯住他的衣角:“我不能一起去吗?”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简绎昂已经摸清她的性子:“不是去见女人,是男人。午饭前一定回来。” “好吧。”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乖乖待在家里。你谁也不认识,别乱跑。” 祝听汐心头一甜。 他变得会关心她了。 她的声音都甜了八度:“知道啦!” “这电视真难看。” 简绎昂一走,祝听汐就对着小册子抱怨。 自从那天之后,小册子安静了不少。反正她现在虽然傻乎乎的,倒也没惹出什么乱子。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是重要客户333: 【照片呢?】 什么照片?她没回复。 半小时后,对方开始用钱说话。 四笔转账接连弹出,每笔备注都写着“自愿赠予”,并附着几句句话: 【问你话,这周的照片呢?】 【我昨天就该问你的,拖到今天才问你。】 【别给我装死!】 【喂!回句话。】 祝听汐看着账户里多出的四千块,咽了咽口水,正想打字问对方要什么照片,小册子急忙拦住她: “你这样问,她立刻就知道你失忆了。到时候别说赚钱,她还得找你退定金。” 祝听汐遗憾地缩回手:“听你这意思,你知道她要什么照片?” 小册子得意地晃了晃书页:“当然知道,你求我啊。” “求你。” “你…!就不能有点骨气吗?” “骨气能换钱吗?” 小册子被她噎得无话可说:“她要简绎昂的近期照片!你手机里那些库存早就发完了。” 祝听汐震惊:“我竟然无耻到卖老公赚钱?” 小册子在心里默默补充:“无耻是真的,老公是假的。” 弄清原委后,祝听汐毫无心理负担地收下钱,回复: 【下午前发你,独家角度。】 小册子看她行云流水的操作,忍不住问:“你就不好奇自己失忆前的事?” 祝听汐专心数着账户余额:“好奇那个干嘛?好奇又要求你,我还是有骨气的。” 小册子彻底沉默了,这个失忆的祝听汐,性格倒是越来越接近她真正的本体了。 第143章 假病娇12 “上次就说了,这人像个幽灵。”留着山羊胡的男人摘下墨镜,坐在简绎昂对面,“光凭一张脸,查不到太多。而且, 她几乎不在网络上留下痕迹。” 这家街边小馆人声嘈杂,正好掩盖了他们的对话。 简绎昂推过一张纸条。 “云江市第一中学?”山羊胡挑眉。 “她的毕业学校。九成是本地人。”简绎昂声音低沉,“还有个同学叫龚博远。线索够多了,会查了吧?” “够了够了,”山羊胡连连点头,“有这些信息,就算她不上网也能挖出老底。” 简绎昂沉默。 想起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她怎么可能不上网?最多是擅长抹去痕迹。 “把照片删了。”简绎昂突然说。 “什么照片?” 简绎昂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山羊胡讪笑着掏出手机:“欣赏下美女都不行啊?” 直到确认连云端备份都彻底删除,简绎昂才起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他绕到小区附近的菜市场,熟练地挑了一袋青椒和小米辣。摊主接过称重,笑着打量他:“小伙子,最近怎么天天买这么多辣椒?以前你可是看都不看这些的。” 简绎昂递过零钱,语气平淡:“老婆爱吃辣。” “哎哟,结婚啦?”摊主恍然大悟,爽朗笑道,“我还想着把侄女介绍给你呢,可惜喽!” 简绎昂没有接话,只是默默收起找零。 摊主早已习惯他的沉默,顺手往袋子里搭了一小把葱,热情地指向斜对面的店铺:“你去前面那家干货店,她家辣椒面是一绝。不算太辣,但特别香。总不能天天用鲜辣椒炒菜不是?” 简绎昂顺着方向看了眼,微微颔首:“谢谢。” 听到开门声,祝听汐头也不回地喊:“老公,你回来啦。” “嗯。”简绎昂把菜放进厨房,洗完手出来喝水。 他小口啜着水,发现沙发上的人始终专注看电视,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祝听汐终于注意到他幽怨的目光:“老公,你是不是有洁癖啊?” 简绎昂认真思考片刻:“不算。” “那你一回家就洗手,还不让我穿外衣坐床上。” 看来她还是注意到自己的,还知道他洗了手。 “这只是基本卫生习惯。”他语气平淡,“至少我不会把桌子擦三遍。” 见她气鼓鼓地瞪过来,简绎昂心头那点不快这才散去,转身进厨房准备午餐。 祝听汐趿着拖鞋跟进来:“今天少放点辣椒。” 简绎昂明知故问:“怎么?你不是无辣不欢?” “因为你不能吃呀,”她凑近灶台,“我可不想半夜再起来给你揉肚子了。” 听到前半句时,简绎昂唇角刚扬起,后半句就让他的嘴角瞬间落下。 “原来是嫌麻烦。” 祝听汐笑嘻嘻地凑过去:“生气啦?” 简绎昂默默把择好的豆角往旁边一推:“没有。” 她从身后环住他的腰:“别生气嘛,我是心疼你肚子疼。” 简绎昂耳尖泛红,语气却依然强硬:“松手,别总是动手动脚。” 祝听汐从善如流地放开他,这干脆利落的动作反而让他心里空落落的。 果然,什么心疼什么爱,都是骗人的。 他下意识转身寻找她的身影,却见她举着手机站在料理台旁,得意地晃了晃: “没走呢!我要把老公做饭的帅气样子拍下来珍藏。” 简绎昂心里像旁边的开水般咕嘟冒泡,表面却不动声色: “随你。” 过了一会儿,简绎昂转头看她:“你去休息吧,饭好了叫你。” 她爬五层楼都要喘半天,一看就缺乏运动,还是别让她在厨房站着了。 祝听汐正好拍够了素材:“好呀。” 回到沙发上,她忍不住又望了眼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心里掠过一丝愧疚。 但想到即将到手的报酬,她还是咬咬牙把照片发了出去。 对方秒回: 【天!这角度太绝了!】 祝听汐没有立即回复。她故意撤回照片,静待对方的反应。 果然,对方很上道地发来转账: 【照片?】 祝听汐收款后重新发送。她特意选了没有正脸的照片,只捕捉到他做饭时的侧影。 重要客户333再次转账: 【换设备了?这么清晰!】 【嗯。】 祝听汐模仿着简绎昂的冷淡风格。 果然,对方很喜欢这种调调。 重要客户333又转来两万: 【这次拍得特别好。加鸡腿。】 【不愧是专业的。】 专业?所以她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偷拍专业户? 算了,先收钱再说。 看着新鲜入账的两万,祝听汐默默删除了聊天记录。 她偷偷瞄了眼简绎昂挺拔的背影,要是让他知道自己把他“卖”了,估计会死得很惨吧? 饭后,简绎昂打开电脑查看工作邮件,祝听汐则窝在沙发里看电视。 “老公,”她忽然想起什么,“我微信里好像没有你。” 简绎昂刚接收完新委托,客户要求他在三日内取回目标戴着戒指的手。对方承诺会安排专人善后,这倒省了他不少事。 听到祝听汐的话,他顺手把日常用的微信号推给她,连同电话号码一起。 看着她低头操作手机,将备注改成“老公”时,简绎昂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老公,你知道我是做什么工作的吗?”祝听汐窝在沙发里,状似随意地问道。 简绎昂敲击键盘的手指微微一顿,这正是他想查清的。 “我给我老板发消息,他居然一直不回,”她晃着手机,“那我这算失业了吗?工资还能不能要回来啊?” 简绎昂不动声色地试探:“你不如直接说要辞职,说不定他就回复了。” “万一是个高薪职位呢?”祝听汐撇撇嘴,“主动辞职多亏啊。” 简绎昂瞥了她一眼。就凭这位老板的作风,怎么看都不像会提供什么高薪工作的样子。 话虽如此,祝听汐还是按简绎昂说的,给老板发了条试探的辞职消息。 没想到那个葛朗台竟秒回: 【偷懒还偷上瘾了?赶紧滚去干活!周老板催她老公和小三的出轨证据,一周内必须拍到!】 祝听汐盯着屏幕,愣住了。 什么?原来她的工作这么不入流。 她偷偷瞄了眼正在专注工作的简绎昂,指尖飞快地删除了聊天记录。 这种帮原配抓小三的活儿……实在算不上体面。 还是别让他知道为好。 第144章 假病娇13 这几日,简绎昂总是白天出门,晚饭前准时回来。 祝听汐便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是去上班了。 直到昨晚她半夜醒来,发现身侧空无一人。 他竟在她睡着后偷偷出去了。 早餐后,简绎昂照例交代:“午饭在冰箱,用微波炉热一下就行。” 祝听汐点点头,安静地坐在沙发上。 门口却迟迟没有传来关门声。 “还有事吗?”她抬眼问。 简绎昂唇线紧抿:“……没事。” 他想干脆地转身离开,双脚却像被钉在原地。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什么。 前两日这个时候,她早就扑过来,软声问他要去哪儿,再抱着他说舍不得。 今天她却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祝听汐看着他别扭的样子,终于翘起嘴角:“过来,老公。” 简绎昂僵持了两秒,见她真的不再喊第二声,还是妥协地走了过去。 “让你多走两步都不愿意?”他故作不耐。 “腿疼。”祝听汐坐在沙发上,轻声说。 他立刻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掀开她的裙摆,左膝上果然有一小块明显的淤青。 “怎么弄的?”他眉头蹙起,指尖下意识放轻了力道。 祝听汐注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带着试探的委屈:“昨晚起夜没开灯,不小心撞的。” 她清楚地感觉到,他覆在她膝上的手微微一顿。 “我去拿药。”他起身欲走。 她却拉住他的手腕:“老公,我昨晚好像没看见你,你半夜去哪儿了?” 空气骤然安静。 他每晚都在她熟睡后外出踩点,偏偏昨夜她醒了。 “……饿了,出去吃了点东西。”他避开她的视线。 骗子。他明明说过从不在外用餐。 祝听汐却装作信了,嘟囔道:“哦,吃独食。” “嗯,下次带你去。” 简绎昂取来药箱,沉默地坐下,拍了拍自己的腿。 祝听汐顺从地将小腿搁在他膝上,丝质睡裙因动作滑落,露出一截白皙匀称的腿。 他倒出药油在掌心搓热,这才小心覆上她膝头的淤青。 指腹下的肌肤温软细腻,他不敢用力,只以恰到好处的力度缓缓画着圈,将药油揉开。 揉着揉着,他下意识抬眼想查看她表情—— 这一抬眼,视线却不经意越过膝头,掠过微微敞开的裙摆,望见了更深处的风景。一抹蕾丝边缘若隐若现,勾勒出柔和的曲线。 他呼吸一滞,像被烫到般倏地移开视线,耳根迅速漫上薄红。 手上动作顿住,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将滑落的裙摆猛地拉回原处,严严实实地盖住她的腿。 “好了。”他声音有些发紧,几乎是仓促地结束了动作,将她的腿轻轻挪开。 全程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只低头快速收拾药箱。 看着他出门的背影,祝听汐按下了跟去的念头。 白天的事或许不重要,若他今夜再出门,她一定要亲自去看看。 简绎昂这几日已经摸清了目标的行动规律:早晨七点半离家,下午六点下班,中午在公司用餐,几乎找不到下手的空隙。 目标下班后会与一名年轻女子同去酒店,停留约两小时,深夜十二点则转往会所,直至凌晨两点方归。 简绎昂将动手时间定在这个期间。 这次委托的要求过于简单,反倒不似寻常的仇家寻仇。不过,这不关他的事。 此刻,他正坐在目标公司楼下的咖啡厅。 山羊胡发来一个地址和一行密码。简绎昂扫了一眼,按熄屏幕,起身欲走。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时髦的女孩挡在他面前,脸上带着羞涩又大胆的笑: “你好,可以认识一下吗?” 简绎昂不懂何为委婉:“不可以。” 女孩难得遇见这般极品帅哥,即便被直接拒绝也不想放弃:“别这么冷淡嘛,就加个微信,交个朋友而已?” 简绎昂眉头微蹙,周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让开。我有老婆。” 那女孩被他的气势慑住,下意识让开一步,却不甘心地小声嘟囔:“有老婆?婚戒都不戴一个……” 这句话像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简绎昂一下。他脚步微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如也的左手。 随即,他改变方向,径直将车开到了市中心最大的商场。 站在光洁明亮的珠宝柜台前,他言简意赅地对导购说明来意:“我要戒指。” “先生,是需要女戒还是男戒呢?” “婚戒。”他吐出两个字。 训练有素的导购只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便迅速取出几对经典款式的对戒供他挑选。 “先生知道夫人的指围吗?” 简绎昂报出一个精确的数字。几乎日日牵手,她的手指在他掌中的大小与轮廓,他再熟悉不过。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镶嵌着璀璨钻石的款式,最终停留在一对铂金素戒上。 女戒戒壁打磨成柔和的波浪形,线条流畅优雅;男戒则是内敛的磨砂平面,仅在边缘勾勒一道极细的光边。 两款戒指设计简约却暗藏匠心,分开时各自独立,并置时波浪线与平面完美契合,仿佛天生一对。 “就这对。”他指向它们。 买完戒指,简绎昂驱车前往山羊胡提供的地址。 他站在一栋高级公寓的门外,面前是一道冰冷的密码锁。他输入了山羊胡给的密码,随着一声轻微的“嘀”声,门锁绿灯亮起。他推开这扇陌生的门,身影隐入其中。 与此同时,家中的祝听汐正聚精会神地研究着自己的手机。 前几天她就隐约感觉手机里似乎存在另一个系统空间,但苦于没有密码。 这几日她一直尝试,手指放在手机上,像是有了肌肉记忆,输入六位数密码。 隐藏空间开启。 里面有一个名为“工作记录”的加密文件,点开后,简洁的记录映入眼帘: 周老板:文件get,照片无 x老板:已完成 …… 看来这确实是她的工作资料记录,但具体的文件内容在哪里?她翻遍了手机存储空间,却一无所获。 正当她蹙眉思索时,手机屏幕顶端突然弹出一条来自某个安全监控软件的通知: 云江市虹口区星河路18号入户门于 14:37 被密码打开。 第145章 假病娇14 简绎昂踏入屋内。 客厅的桌子上堆着几个外卖盒,一个抱枕掉在地板上,杂志和报纸散落在茶几和沙发,椅背上搭着几件外出穿的衣服。玄关处挂满了帽子和口罩。 他微微蹙眉。 山羊胡真的找对地方了?和她生活这些天,从没见她看过杂志。 厨房崭新得像从未开火,只落了层薄灰。 整套房子虽乱,却不算脏。想起家里那个能躺绝不坐的“懒虫”,她大概是定期请保洁的。 他随手翻了翻杂志报纸,多是财经和娱乐新闻,没什么有用信息。 他在沙发坐下,无意识地拿起那几件衣服,一件件叠好。 叠完才反应过来这应该是穿过的,上面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说不清的淡香。 他找到洗衣机,把衣服全扔了进去。材质颜色都相近,便没分拣。 这是套两居室。他推开第一间,里面堆满杂物。 另一间则风格迥异。橙黄色的床品,透着种清新的暖意。 书桌上放着台电脑,没有密码。他开机看了看,没什么重要内容,却还是打开了视频软件,记下了她常看的电视剧名。 桌下有个带密码锁的抽屉。 他试了试她的生日,不对。 又输入门锁密码。 果然开了。 简绎昂皱眉。她这是为了省事,所以才都用一个密码,还是说,这个密码对她而言另有意义? 抽屉里放着一本笔记本、一个u盘和一部手机。 他的指尖下意识悬在笔记本上方,某种直觉在阻止他打开,里面的内容不会是他想看见的。 手移向u盘。他先断开了电脑网络,才插进去。 仍需密码。同样是【】。 第三次见到这串数字,简绎昂心头莫名一沉。 u盘里存着大量照片和文档,都按委托人姓名归档。照片多是男女合照,像是婚外情调查,后面附有收款记录。 其中一个“周老板”的文件夹里没有照片,只有几个文档,记录着她丈夫的违法行为。这大概是她失忆前正在进行的委托。 看来,她是个……信息收集员? 可自己并没有外遇,她为什么偷拍他?是接的私活?所以他的照片才会在她手机里。 她确实专业,偷拍时他竟毫无察觉。不过都是在公共场所,加上她并无恶意,没被发现也情有可原。 他把u盘放回原处。确认了她的职业、排除了她是仇家派来的可能,简绎昂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他不想有一天与她兵戎相见。 目光再次掠过那本笔记本,他迟疑一瞬,还是先拿起了旁边的手机。 相册是空的,常用软件也都没装。 打开通讯录,里面全是拨给一个叫阿准的联系人。他登录运营商app查看详单,发现这些通话都是拨往英国号码,看了一下频率,基本上是每两周一次。 简绎昂皱眉,国际长途可不便宜,她倒舍得。 阿准……不就是龚博远那天嘟囔的名字? 放下手机,他最终还是拿起了那个笔记本。 xx年9月1日,晴 开学第一天。他叫宋准。名字真好听。他就坐在我斜前方,白衬衫的领口挺括得像他这个人。 xx年11月5日,阴 他今天体育课又一个人坐在看台角落。真好,他不喜欢那些凑过去的女生。 xx年4月18日,雨 我看到他抽屉里那份情书了。粉色的信封,真俗气。放学时,它“不小心”掉进了水坑里。他值得更好的。 xx年6月21日,晴 毕业照。我悄悄站到了他身前。照片洗出来,他的影子刚好落在我的身上。看,我们注定要在一起。 xx年10月3日,多云 他在北方的大学,我在南方。我查了他课表,这个时间他应该刚下课。我给他打了电话,他接了,但说在忙,很快挂断。背景音里有个女生的笑声。 xx年12月24日,雪 我坐了二十个小时的火车去看他。他看到我时,眼神里充满了惊喜。我告诉他我是顺路。他请我吃了饭。 xx年6月26日,多云 今天是他生日,我给他做了蛋糕,他对巧克力过敏,不过没关系,我做的是水果的。他对着我说很喜欢,我也喜欢你,我在心里默默地回他。 xx年12月25日,雪 他说我让他害怕。他说我跟踪他。他说再这样就要报警了。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做的这一切,都是因为爱他啊。 xx年5月1日,阴 他拉黑了我所有的联系方式。他怎么敢?我换了个号码打给他,他听到是我,立刻挂断了。他一定是被那些围着他的贱人蛊惑了。 xx年7月10日,晴 龚博远说,他要出国了,去英国。他想逃?没关系。阿准,你逃不掉的。无论你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显而易见,这是一个日记本。里面一字一句,记录的尽是少女时期祝听汐对另一个男人汹涌而偏执的爱意。 简绎昂僵坐在椅子上,仿佛被无形的冰锥钉在原地。 这算什么? 她心里早就住了别人?一个让她痴狂到跟踪、窥探、甚至追去大学的人? 那他呢?他这个被她天天挂在嘴边,一声声唤作“老公”的人,又算什么? 宋准!他知道。 看毕业照时,他一眼就注意到了那个站在她身后、笑容温润的男生。可当时的祝听汐毫无反应,这只是个她失忆后便能轻易忘却的旧人。 既然如此,算什么刻骨铭心? 简绎昂从喉间挤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那个不识好歹的宋准! 他真该“感谢”他。多谢他的有眼无珠,多谢他的狠心推开,才让他白捡了一个老婆。 祝听汐…… 你怎么敢的? 怎么敢在遇见我之前,就把这样滚烫的、疯狂的、不计代价的爱意,尽数给了别人? “刺啦——” 笔记本的纸张在他无意识收紧的指节下撕裂出一道狰狞的口子。 这声响让他猛地回神。 他垂眸看着那道裂痕,如同看着自己心底骤然崩开的一角。 他深吸一口气,竟异常平静地起身,找来胶水,极其耐心、小心翼翼地将破损处一点点粘合。 他安静地坐着,等待胶水风干。 外表越是平静,内里就越是暗流汹涌。那些关于占有、掠夺、以及将她过往彻底抹去的阴暗念头,正在他心底疯狂滋长。 第146章 假病娇15 “老公,你回来了?”祝听汐窝在沙发里,听见开门声抬起头。 简绎昂提着刚买的水果,淡淡应了声:“嗯。” 他将杨梅倒入盆中,加水,撒盐浸泡。 把饭煮上,才将泡好的杨梅用清水淘洗,盛了满碗端到茶几上。 “谢谢老公!”祝听汐眼睛一亮,笑嘻嘻地伸手就去拿。 简绎昂站在一旁,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看着她一颗接一颗地吃,直到她腮帮子都微微鼓起,才低声问:“甜吗?” 祝听汐忙着咀嚼,胡乱点头。 他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将碗递近些,又抽了张纸巾摊在掌心递到她唇边:“核。” 祝听汐不好意思地笑笑,顺从地低头,将藏在颊侧的小核尽数吐在他掌心的纸巾上。 十几颗小核落下,她竟能一边藏核一边毫不影响享用果肉。 “很甜,”她这才有空回答他先前的问题,“只有一点点酸。” “不喜欢?” “喜欢。只是怎么感觉好久没吃了,按理说,我喜欢吃应该都会买的呀。” 简绎昂眼底掠过一丝幽暗的波澜。 她当然会觉得“好久没吃”。 日记里白纸黑字写着,因为那个宋准不喜欢吃杨梅,她为了投其所好,便硬生生戒了这口嗜好。 真是难为她,为了旁人如此苛待自己的口腹之欲。 他默不作声地收拢掌心,攥住了那些湿漉漉的果核,目光紧锁着她不断开合、染满嫣红汁液的唇瓣。 吃吧,多吃些。 最好能把那段过往,连同那个人的影子,一起吞吃殆尽。 “老公,你握着核干什么?多脏呀,快扔掉。”祝听汐扯了张纸巾,拉过他的手,仔细替他擦拭指尖。 简绎昂低头,看着她纤细白皙的手指在自己掌间动作,指甲盖上泛着健康的粉色光泽。 “老婆。”他忽然唤道,声音比平时低沉。 祝听汐动作一顿,抬头望他。他很少这样叫她,语气听着依旧平淡,可那双眼睛却紧锁着她,深邃得让她耳根莫名发烫。 她垂下眼睫,没有应声。 简绎昂难得见她露出这般羞怯神态,心底那点阴暗的计较又冒出头来:“如果,我不喜欢吃杨梅,你会为了我也不吃吗?” 他必须承认,他在意,他在意她曾为别人如此委曲求全。 他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覆盖掉过去痕迹的答案。 “你不喜欢吃吗?”祝听汐有些意外,“可我刚才喂你,你明明吃了啊。” “我是说,如果。” 见他神色认真,祝听汐偏头想了想:“如果你不喜欢,我就买别的水果给你呀。” “那你自己呢?” “我?”她眨眨眼,“我当然照吃啊。” 这句话让简绎昂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然而下一秒,祝听汐却忽然凑近,温软的舌尖在他唇角飞快地舔了一下。 感受到他的僵硬,她得逞般地轻笑。 “既然以后可能都吃不到杨梅了,”她的气息拂过他微烫的耳廓,声音带着狡黠的诱惑,“那今天,我们就吃个够,好不好?” “……好。”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应答。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吻,混乱的思绪里却掺杂着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她以前,也这样吻过那个人吗?日记里没写,大概是没有的吧? 祝听汐不知他心中翻涌的醋海,只是凭着本能,试探地伸出舌尖,轻轻撬开他的唇齿,生涩地探入。 当那条滑腻柔软闯入他口中时,简绎昂才猛地回过神,反客为主,迅速攫取了主导权,近乎贪婪地席卷着她的气息。 两人都是初次,动作间带着笨拙的试探,牙齿偶尔会不小心磕碰到一起。 直到呼吸彻底紊乱,才不得不分开,额头相抵,急促地喘息着。 “老公。”祝听汐气息微乱,小声嘟囔,“怎么感觉,我们好像从来没接过吻似的?” 简绎昂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 他面不改色地替她,也替自己找了个完美的借口: “你失忆了。”他的指腹轻轻擦过她唇角,“大概连怎么接吻,也一起忘了。” “是吗?”她半信半疑,被吻得湿润的唇瓣在灯光下泛着水色。 当她抬眼望向他时,简绎昂从她清澈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这一刻,他心底竟升起一种陌生的满足感。 “最近,有没有想起什么事,或者什么人?”他状似随意地问。 祝听汐靠在他肩头平复呼吸:“没有啊。” 简绎昂眸中微光一闪。看来,那个人在她心里,也没那么重要。 深夜,两人并肩躺在床上。简绎昂毫无睡意,他计划今夜执行任务,正静静等待祝听汐熟睡。 身侧的人却不安分地挪近,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他耳畔: “老公,你睡着了吗?” 简绎昂侧过头,对上她在暗夜中格外明亮的眼睛:“没有。” “那……”她声音里带着柔软的期待,“还要接吻吗?” 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感受着那份贴过来的温暖:“怎么不睡觉,净想这个?” 祝听汐在他颈间轻轻蹭了蹭,发丝擦过他的皮肤: “就是觉得,和你接吻特别舒服。” 简绎昂眸光微沉。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在这个暧昧的深夜,这样的邀请意味着什么? 见他久久没有回应,祝听汐心里泛起嘀咕,他肯定是要留着精力去见别人。 她负气地想收回手,却被简绎昂稳稳按住: “别动。” 再往下几分,她的手肘就要碰到他绷紧的灼热了。 他不动声色地将左腿曲起,制造出安全距离:“就这样睡。” 祝听汐不满地轻哼,更加确信他是要把精力留给外面的人。 “夫妻之间亲热一下都不行吗?” “今天太晚了。”他刻意压低嗓音,在夜色浸润下显得格外温柔,“睡吧,老婆。” “好吧。”她终于闭上眼睛。 待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简绎昂轻轻将她挪回自己的枕头。 他站在床边凝视许久,最终在她唇边落下一个轻如羽翼的吻: “好梦。” 第147章 假病娇16 祝听汐在窗边确认简绎昂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这才不紧不慢地下了楼。 她并不担心跟丢。 这个老小区位置偏,要想打车,得走上二百多米才能到主路。 她跟踪得很有技巧,目光并不死死锁定前方,而是自然地融入了夜市的烟火气中。 周围都是宵夜摊子,人声嘈杂,任何细微的响动都会被淹没。 本地人热衷夜生活,即便已是凌晨,街道依然热闹。 看见他拦了辆出租车,祝听汐也迅速坐上了路边另一辆。 “师傅,跟上前面那辆车。” “好嘞!” 车辆驶过一条街,祝听汐心头忽然一紧,这样紧跟太容易被发现了。没有缘由,更像是一种职业本能。 “师傅,前面路口右转。” “不跟了?” “跟!”她急中生智,“大哥您经验丰富,看他们这方向,大概是去哪儿?” “嘿,这个点,多半是去霓虹街,那可是酒吧会所一条街。” 祝听汐心头火起。表面上一本正经,背地里居然跑去那种地方! 司机从后视镜瞥见她脸色不善:“妹子,还跟吗?” “跟!大哥,前面司机是您同事吧?能不能帮我问问他在哪儿下的车?” “哟,你这查岗挺专业啊?他经常这么玩?” 祝听汐下意识维护:“没有,第一次。可能,是有什么正事。” 只是这解释,她自己听着都底气不足。 司机看破不说破,估摸着时间用对讲机问了同行,得到确切位置后,方向盘一拐,绕路抵达。 “就那家,他进去了。” 祝听汐递过从家里带的零钱:“麻烦您了,大哥。” 听汐推开那家名为“迷城”的酒吧厚重的大门,震耳欲聋的音乐混合着酒精与香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酒吧内光线昏暗,旋转的彩灯在人群中切割出破碎的光影。 她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能看清周遭。 卡座、散台、舞池…… 她像一尾谨慎的鱼,在拥挤的人潮中穿梭。 她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既怕找不到他,更怕真的在某个角落,看见他被别的女人环绕的画面。 然而,一圈下来,那个熟悉的身影却毫无踪迹。 疲惫和一丝说不清的庆幸涌了上来。 她有些脱力地靠向冰冷的吧台,看着酒保手中上下翻飞的雪克杯,以及那杯逐渐成型的的鸡尾酒,不自觉地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她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出门时顺手抓的一百多块零钱。 在这里,恐怕连杯像样的酒都买不起。 “来一杯长岛冰茶。”一个温和的男声在身旁响起。 祝听汐侧头,看见一个穿着休闲花衬衫的男人。 他生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但眼神并不轻佻,反而带着一种多情。 酒保利落地将调好的酒推到他面前。 男人却用手指,轻轻将那杯酒推到了祝听汐面前。 “在找人是吗?这杯我请了,或许,我能帮你留意一下。” 祝听汐瞥了他一眼,还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明左看着她清澈的瞳孔,与这迷醉环境格格不入的单纯,脸上不施粉黛,倒像是刚睡醒就跑了过来。 他轻笑:“怎么一个人来这种地方?” “你都猜到我是在找人了,还问?”祝听汐看在酒的份上回他。 明左本是看她东张西望许久,最后累得靠在吧台,才随便找个话题搭讪,没想到她真是来找人的。 她的目光突然锁定他,明左没来由地一阵紧张:“你……” 她却突然伸手撑在他肩上,以他的身体为掩护,迅速掏出手机。 明左这才明白她的意图…… “你看见了什……” 话未说完就被她拉住:“别动,帮我挡一下,拍几张照片。” 明左侧身将她完全挡住:“你这样偷拍,被发现会被揍的。” 他顺着她镜头的方向望去,一个卡座里,几个男人坐在那儿,坐在中间的一个中年男人左拥右抱着两个年轻女孩。 “那是你爸?你来替你妈捉奸的?” 祝听汐这才把注意力分给他一点。 什么爸?那是她的任务目标。周老板那个“屁本事没有、总共不到两分钟还敢找小年轻”的老公老林。 不过她懒得解释,随口应道:“嗯,是。” 她撒起谎来手到擒来,眼睛都没眨一下。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她正愁找不到这个老林,没想到在这里撞见了。 她低头检查刚拍的照片,角度清晰,证据确凿,于是满意地将手机收进口袋。 明左看着她:“你现在要过去吗?” “过去干什么?”祝听汐面不改色,“回家让我妈收拾他。” 她盘算着明天去那个带密码锁的房子里取回之前的文件,就能交差了。 她正想退回原位,目光却猛地定住。 老林卡座不远处,一个穿白衬衫黑裤子的年轻男人坐在那里。 刚才他被身前的女人挡住了,此刻才显露出来。 她下意识掐紧了明左的手臂。 “痛!”明左拍开她的手。 祝听汐根本没理他,眼睛死死盯着简绎昂。 明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挑眉:“你看上他了?” 见她眼神冰冷,明左故作委屈:“我长得也不差啊。” 见她不为所动,又改口:“好吧,我承认没他帅。但我肯定比他有钱,而且不需要你花钱。” 祝听汐敏锐地抓住关键词:“为什么看上他就要花钱?” 明左抿了口酒,压低声音:“白衬衫黑裤子,长得顶尖,身上却没一件值钱货。你再看他对面那个女人,手里的包十多万,那条手链一百多万。你说,他们俩谁才是掏钱的那个?” 祝听汐的心沉了下去。联想到简绎昂这几天的晚归和家里的拮据,她不得不信了。 一股酸涩涌上心头。原来她老公挣钱这么不容易。 可除了心疼,还有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在翻涌,那是一种自己的珍宝被旁人染指的不甘与嫌恶。 明左见她眼圈倏地泛红,那双清澈的瞳孔里翻涌着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他方才那点调侃的心思瞬间消散,心底竟生出一丝真实的悸动。 “这下死心了吧?”他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你连杯酒钱都付不起,更别说包下他了。选哥,哥不需要你花一分钱。” 祝听汐死死咬着下唇,连可能暴露的风险都抛在了脑后。 她盯着远处那个身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死心?我要杀了他!” 第148章 假病娇17 “滚开。”简绎昂声音冷得像冰,“我说了,我不是这里的人。”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被这女人缠上了。 以前在组织时,出入这种场合也难免遇到纠缠,但自从单干后,他接活极其谨慎,专挑那些目标活动轨迹干净利落的。 这次破例,只因为雇主开价够高。 他过去对钱财并不上心,大部分收入都被组织抽走,余下的也只置办了几处房产。 可现在家里多了个祝听汐,他不得不想着多挣点,免得让她吃苦。 之前几天,目标都直接去楼上包间,今天却反常地留在楼下,这才让他被这女人盯上,非要逼他喝下那杯酒。 “喝一杯,十万。”富婆晃着酒杯,她自然不差钱,但这男人漂亮的眉眼实在对她胃口,尤其是这副拒人千里的模样,更让她心痒。 “你一晚上能挣十万吗?把姐姐哄高兴了,还能更多。” 简绎昂眼底结霜:“你把我当什么?” “这身打扮,不就是出来卖的?”富婆嗤笑,涂着蔻丹的指甲几乎要点上他的胸口,“装过头,就不可爱了。” 简绎昂眸中戾气骤现: “找死。” 祝听汐远远看见这一幕,只觉得那女人的指尖都快戳到简绎昂胸口了,而他竟然还在和对方说话?! 她气得想立马冲过去,明左却下意识揽住她的腰,不想让她离开。 “你打我?”明左捂着脸,一脸哀怨,“说打就打?我刚才还请你喝酒呢!” “谁允许你碰我的?” 祝听汐眼眸黑得发亮,平日里看人只觉得清澈心动,此刻盛怒之下却气势逼人。 明左一阵心虚。他确实是色令智昏了,没想到这位姑奶奶动手这么快。 祝听汐不再理他,抬脚就要冲过去找简绎昂算账。 明左急忙拉住她手腕,又立刻识相地松开:“别冲动!你坏了人家的好事,那女人一看就不好惹。你打打我也就算了,跟她动手?人家随便撒点钱,就能叫一群人围殴你!”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祝听汐更是火冒三丈。 她找自己老公还要挨打?有钱了不起? “关你屁事!” 明左被她吼得一愣:“诶,你怎么还爆粗口呢?” 简绎昂原本全部注意力都在应付眼前难缠的富婆和寻找动手时机上,然而眼角余光不经意的一瞥,却让他周身血液几乎凝固。 那个在吧台边,正和一个穿着花哨的男人拉拉扯扯的侧影,不是祝听汐又是谁?!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身边那个男人是谁? 他们是什么关系? 无数疑问和一股无名火“轰”地一声在他脑中炸开。 富婆还在不依不饶地想将手搭上他的手臂,被他猛地甩开。 “滚!”这一声低吼带着实质性的杀气,让富婆瞬间僵住,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狠戾吓得后退了半步。 简绎昂再也顾不上任务,顾不上目标,他一把推开挡路的人,径直朝着吧台的方向大步走去。 祝听汐正甩开明左的手,一抬头,就撞进了一双盛满寒霜和怒意的眼眸里。 简绎昂已经站在了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老婆。”他声音低沉平稳,在这嘈杂环境里却异常清晰,“解释。” 一旁的明左猛地扭头看向祝听汐,音量不自觉拔高:“老婆?!” 简绎昂缓缓转头看他,眼神像冰冷锋利:“我们在说话。” 祝听汐仰头看着他,唇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声音轻柔: “真好,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本该在家睡觉的老公,会出现在这里。”她目光扫过他身后的卡座,“看来是工作很忙。” 简绎昂的视线也掠过明左,落回她脸上: “比不上你,这么晚还有兴致和人喝酒。” 两人对视着,脸上都戴着完美的平静面具,眼神却在无声地厮杀。 空气凝固了,连明左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识相地闭上了嘴。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之际,一阵浓郁的香水味先于人而至。 “哟,我说怎么突然就走了呢。” 刚才缠着简绎昂的富婆摇曳生姿地走过来,极其自然地就要去挽简绎昂的手臂,被他一个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手尴尬地悬在半空。 她也不在意,挑剔的目光在祝听汐身上扫了一圈,红唇一撇:“小帅哥,这谁啊?穿成这样就来这种地方……” 祝听汐看着富婆那恨不得贴到简绎昂身上的姿态,又听到这明目张胆的贬低,胸口那股火再也压不住。 祝听汐忽然笑了,上前一步,直接挽住简绎昂的手臂,还特意将上半身贴紧他,动作亲昵自然。 “这位阿姨,”她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我在和我老公讨论家务事,能麻烦您……稍微回避一下吗?” 简绎昂垂眸看着祝听汐在他胸前作乱的手,又抬眼看向她那副宣告所有权的模样。 她身体的温热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那股熟悉的暖香萦绕在鼻尖,竟将他心中的怒火奇异地搅动了一下,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阿……姨?!” 富婆保养得宜的脸瞬间扭曲,声音尖利得破了音。她每年花七位数保养是为了听人叫阿姨的?! “你叫谁阿姨?!没教养的东西!” 她气得浑身发抖,精心做的指甲差点戳到祝听汐脸上。 就在这时,一个醉醺醺的声音插了进来:“哟,钱总,今儿怎么屈尊在楼下了?楼上包厢不够您玩了?” 只见任务目标老林端着酒杯,搂着个年轻姑娘晃了过来。 富婆钱总正在气头上,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看上个不懂事的小年轻,结果人家不乐意,现在还凭空冒出个老婆来!” 老林这才把视线投向对面的三人。 当他的目光落到简绎昂身旁的祝听汐身上时,混浊的眼睛骤然一亮,像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立刻松开了搂着的女伴。 “这位小姐是……”他上前半步,在祝听汐脸上身上来回扫视,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垂涎,“我从来没见过你啊,跟着哥哥去楼上玩玩?” 明左眼睁睁看着刚才被祝听汐偷拍的老林,此刻竟凑上来调戏她,惊得脱口而出:“你不是说他是你……” 话未说完,就被祝听汐打断。只见她亲昵地将头靠在简绎昂手臂上,上半身却几不可察地与他拉开了些许距离,语气无辜又狡黠: “我可从来没说过,那些话不都是你自己猜的吗?” 明左气得不说话了。 第149章 假病娇18 钱总看见老林那副色迷心窍的猥琐模样,再想起自己刚才逼迫简绎昂的画面,心头猛地一颤,她刚才不会也这么油腻吧? 她不由打了个寒噤,语气软了下来:“算了老林,人家小夫妻确实被我们打扰了。” 她可不想为了个小帅哥,把自己降到和老林一样的档次。 老林本就不是来替她出头的,此刻见了祝听汐更是挪不动步,哪会听劝? 他嘴上对钱总说着,眼睛却死死盯着祝听汐:“钱总,这你就不懂了。这都是他们这行的套路,故意拿乔抬价呢。” 说着竟伸手要去搂祝听汐。 就在他咸猪手即将碰到她的瞬间,简绎昂利落地将祝听汐护到身侧,同时精准扣住老林的手腕反向一拧。 “痛痛痛!放手,老子还没碰到她呢。”老林惨叫。 简绎昂面无表情,手上力道又加重三分。 “妈的!你知道老子是谁吗?敢动我,信不信我让你横着出去!”老林疼得龇牙咧嘴,污言秽语脱口而出,“这种货色也值得你护着?装什么清高!” 他扭头对吓傻的女伴吼:“还不叫人?!” 女孩刚要动弹,简绎昂手腕猛地发力,老林顿时发出杀猪般的哀嚎:“停停停!别叫了!” 一旁的明左看得心惊。这男人下手太狠了,简直不计后果! 钱总目睹老林的惨状,暗暗咽了下口水,方才简绎昂对她,确实算得上客气了。 她连忙打圆场:“算了算了,都是误会……” 明左急得额头冒汗。这地方鱼龙混杂,简绎昂再能打,等对方人马到齐,他们绝对走不了,还会连累祝听汐。 “这位…哥,”他硬着头皮劝简绎昂,“快松手吧!” 简绎昂本就对明左和祝听汐的关系心存芥蒂,此刻连眼风都没扫他一下。 明左只好转向祝听汐:“快劝劝你老公!” 祝听汐冷冷瞥他一眼,抿紧嘴唇。她心里还憋着气,根本不想跟简绎昂说话。 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明左真急了:“你再不劝他,今天谁都别想全身而退。” 祝听汐这才抬眼看向简绎昂:“松手。” 简绎昂迎上她的目光,两人视线在空中胶着,无声较量。 “老公,”祝听汐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听话。” 简绎昂唇角终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她总算肯叫这声老公了。 他随手将老林往旁边一推,老林踉跄着摔倒在地,立刻爬起来叫嚣: “小子!今天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祝听汐猛地松开简绎昂的手臂,却反被他紧紧握住。 “放手。” 简绎昂看着她,沉默着,指节却收得更紧。 祝听汐别开脸:“你的手碰过别人了,我嫌脏。” 他以为她指的是刚才碰过老林,指尖一松,放开了她。 谁知她转身就走向明左。简绎昂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祝听汐伸手:“给我。” 明左一愣:“什么?” “银行卡,算我借你的。” 明左被她气势慑住,懵懵地摸出一张卡递过去。 祝听汐接过卡,转身塞进简绎昂手里:“钱给你,现在买你跟我回家。” 简绎昂盯着那张卡,眉头紧锁:“你拿别的男人的钱……买我?” “这是我借的。” “他和你什么关系,你能随便找他借钱?” 这时老林带着人围了上来:“上!把那小白脸抓住,女的也别放过。” 简绎昂利落地撂倒最先冲上来的人,正要继续动手,明左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递出一张名片。 老林看着名片一愣:“明家二公子?” 明左平时只管吃喝玩乐,家里再三嘱咐他别惹事,他其实也不想站出来啊。 他叹了口气:“给我个面子,这事算了。” 老林打量他片刻,挥挥手:“行,今天给明少这个面子。” 他狠狠瞪了简绎昂一眼,带着人悻悻离去。 祝听汐扭头就走。 简绎昂把卡扔回给明左,明左在后面喊:“你们俩到底叫什么啊?” 两人谁都没有回头。 出租车里一片死寂。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乐了:“嘿,妹子,老公找到啦?”他又瞅了瞅简绎昂,“别说,你老公长得真俊。” 祝听汐扯出个假笑:“当然俊,不然能在那种地方上班吗?不然怎么养家糊口?” 简绎昂蹙眉看她,虽没完全明白,但听出她是跟踪自己来的。只要不是来私会男人就好。 下车后,祝听汐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简绎昂默默跟在后面。 她越想越气,脚步越来越快,发现身后的人没跟上,更是火冒三丈。 突然,右手被人从后面握住。 “放开,脏!”她使劲想甩开。 简绎昂握得更紧:“我找司机要了水,洗过手了。” “那也脏!” 话虽这么说,她却没再挣脱。 回到家,祝听汐甩掉拖鞋,光着脚就往卧室走。 钥匙被简绎昂扔在玄关柜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大步上前从后面拉住她的手腕:“我们谈谈。” “谈什么?”祝听汐回头瞪他,“这么晚了,别吵着邻居睡觉。” “只要不在楼道,”简绎昂声音低沉,“这里隔音很好。” “那你想说什么?” “你跟踪我?”他眉头紧锁,“这么晚出门,你什么都不记得,有没有想过有多危险?” 祝听汐用力想甩开他的手:“我不跟踪你,还不知道你在那种地方工作。” 简绎昂一怔,以为她知道了杀手身份:“只有这几日。” 见他居然承认,祝听汐更气了:“别碰我,我嫌你脏。” “那是工作。”他手指收紧,“我今天还没动手。” “没动手?别人对你动手还不行,你还想对人家动手是吧?” 简绎昂解开领口最上面的扣子,动作缓慢而充满压迫感:“他对我动手,我不能还手?” “当然可以呀。”祝听汐扬起下巴,“那怎么没见你技术有多好呢?” “你怀疑我的技术?”他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贴到她面前,“我好歹是组织前三。就算不亲自动手,也会让客户满意。” “前三?”祝听汐嗤笑,仰头瞪着他,“陪酒、调情、让别人碰你,哪家男模公司排名前三的选手,跟老婆接个吻都会碰到牙齿啊?也不怕客户扣你钱。” “男模?”简绎昂愣在原地。 第150章 假病娇19 “谁他玛告诉你我是男模的?!” 简绎昂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句话,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都在突突直跳。 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气得脑仁疼”。 祝听汐被他前所未有的震怒吓了一跳。 平时的简绎昂虽然冷淡疏离,可从未像现在这样,额角青筋微显,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她眨眨眼,关注点完全跑偏:“你……爆粗口了诶。”语气里还带着点不可思议的探究,“我以为你是个文明人来着。” 简绎昂直接被这话给气笑了,那笑声又短又促,带着点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这个是重点吗?!”他逼近一步,几乎是从牙缝里往外挤字,“重点是你一直嫌我脏!我还以为你是介意我碰了那个老色鬼,结果搞了半天……你竟然觉得我是在做那种工作?!” 只见她只是无辜地眨眨眼,随即走进卧室,背对着他轻飘飘扔下一句:“难道不是吗?” “好,很好。”简绎昂点了点头,眼神陡然变得危险而专注,像锁定猎物的猛兽。 在祝听汐转身的瞬间,他猛地出手袭向她腰间。 她反应极快地抬腿反击,却被他精准扣住手腕反剪到身后,整个人被牢牢压进床垫。 脸陷在柔软的被子里,虽然不痛,但完全失去自主权的恐慌让她剧烈挣扎:“你做什么?简绎昂,放开我!” 她屈腿向后踢踹,一记不慎正中他臀侧。 简绎昂闷哼一声,膝头加重力道压住她不安分的双腿:“还不老实。” “我要杀了你!”她在他的禁锢下扭动,像只落入陷阱却不肯屈服的小兽。 “呵,”低沉的轻笑震动着她的背脊,“老婆,你不是想知道我是什么职业吗?”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我在用专业方式向你证明。” 话音未落,他强势地转过她的脸吻了上去。所有抗议都被碾碎在交缠的唇齿间,化作细碎的呜咽。 意乱情迷间,冰凉的金属突然套上她的无名指。 祝听汐猛地清醒,下意识想要将它取下。 这个抗拒的举动彻底点燃了简绎昂的怒火。 不知从何处摸出的细绳利落地缠上她手腕,将那双不安分的手牢牢束在一起。 他顺势将人抱起面对自己,意料中的泪眼朦胧没有出现,只有一双燃着怒火的眸子狠狠瞪着他。 简绎昂抵着她额头低笑:“猜出来了吗?” 祝听汐偏头啐了一口:“变态,爱玩花样的变态男模,有点阴招都使在自己老婆身上了!” 简绎昂眼神骤然阴沉,又狠狠咬了下她的唇瓣:“嘴硬。” 祝听汐嘴巴往下一撇,眼泪说来就来,悬在眼眶边将落未落。 简绎昂心下微慌,面上却强装镇定:“你刚才不是还挺凶?” 祝听汐带着哭腔:“我看见你和别人调情,我不能生气吗?我早知你是做这种工作挣来的钱,我就该不吃不喝,也不要你去卖身体养我!我一想到你现在对我做的这些,都可能对其他女人做过,我就恨不得杀了你!你脏了,我就不要了!” 简绎昂想生气又觉无奈,只能抹去她的眼泪:“你现在掉着眼泪说这些,是故意让我心软?” 祝听汐猛地一噎,这个不解风情的臭男人! 简绎昂叹了口气:“我都说了,我不是什么男模,我一点也不脏。我从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个人。” “真的?” “除了你。” “那你过来,让我咬回去。” 简绎昂顺从地把脸伸过去,心知她报复心重,刚才那般对她,势必会被讨回来。 “偏头。” 他依言照做。 祝听汐一口咬在他颈侧,用了狠劲。简绎昂闷哼一声,默默忍着痛。 她松开嘴,看着他颈上清晰的牙印,得意地挑眉:“敢有其他女人,下次就咬颈动脉。” 简绎昂抬手一摸,指尖果然沾上一点血迹。 除了那点刺痛,一种被她彻底占有的满足感,也随之溢满胸腔。 他刚给她解开束缚,就被她趁机翻身压倒在床。 她捡起那根绳子,学着他刚才的语气:“把手并拢。” 简绎昂配合地照做,将双手并拢在身前。 祝听汐俯身,笨拙地模仿他之前的动作,将绳子在他手腕上绕了几圈。 轮到打结时,却发现绳子短了一截。她偷偷抬眼看了看他,又悄悄把绳子松回一些,这才勉强系上。 简绎昂看了眼那个松松垮垮的结:“要不要我教你?这样捆不住人。” 祝听汐瞪他:“闭嘴!” 他果然不再作声,只是趁她不注意,手腕微动,绳结又松了几分。 这个笨蛋,跟踪人倒是有一套,反制手段却一窍不通。 她的手指移向他衬衫纽扣,简绎昂突然抬手挡了一下,嗓音微哑:“你要干什么?” “检查。”她理直气壮,“看看你身上有没有别人的吻痕,免得你骗我。” 简绎昂无奈地任她动作。 衣襟敞开,露出线条分明的胸膛,皮肤光洁,确实没有任何痕迹。 “相信了?”他问。 祝听汐的指尖不自觉地抚上他的胸肌,轻轻咽了下口水。平日里他洗完澡都穿得严严实实,这还是第一次看得这么清楚。 简绎昂看着她怔住的模样,低笑:“看呆了?” 祝听汐不想承认自己的失态,嘴硬道:“我失忆了,看什么都新鲜。说不定以前早摸过几百遍了。” 她的手不安分地滑向他的裤腰。简绎昂立即制止:“别!” 他越阻止,她越要叛逆。 眼看制止无效,简绎昂稍一用力,那本就松垮的绳结便散开了。 他将绳子扔到一旁,沉默地看着她,眸色深沉。 祝听汐被他看得心虚,却仍强撑着:“有什么不能看的?” “你要看什么?”他声音低沉。 祝听汐心尖一颤,还是硬着头皮说:“当然要全部检查一遍。” 简绎昂深深看了她一眼,抬手解开了皮带扣。 第151章 假病娇20 灯光下,他大腿上那道狰狞的伤疤无所遁形。 从腿根一直延伸到膝盖,又长又深,像一条扭曲的蜈蚣,盘踞在紧实的肌肉上。 简绎昂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害怕了?” 他紧盯着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祝听汐的指尖轻轻颤抖,抚上那道凹凸不平的伤疤。 真好,他不完美了。 这样他就会自卑,会害怕被抛弃。 这样他就只会属于她一个人。 “真好......”她低声喃喃,俯身在那道陈年旧伤上落下一个轻柔却偏执的吻。 简绎昂浑身一僵。 祝听汐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病态的满足感:“只是可惜,这道疤不是我留下的。” 简绎昂盯着她,缓缓俯身,眼底翻涌的疯狂比她更甚:“没关系,那个人已经死了。” 他喜欢这样的她,对他充满占有欲的她。 他只会属于她,她也只能属于他。 他吻住她的唇,两人像在较劲,又像在抵死缠绵。 “痛。” 简绎昂动作微顿,一滴汗水落在她脸颊。 “我也痛。” 这痛感让他确信她的存在,让他们血肉相连,宛若一体。 祝听汐心尖发软,原本推拒的手转而环住他的后背,声音带着哭腔:“动一动。” 他动作的节奏变了,汗水不断滴落,在两人紧贴的皮肤间晕开。 祝听汐仰起头,指尖深深陷入他后背的肌理。 在这个被汗水与喘息填满的夜晚,两道不完美的灵魂紧紧缠绕,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着彼此的存在。 当最后的颤栗平息,他仍伏在她身上,不愿分离。 “锁住我吧。”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用你自己。” 她的手被他牵引着,十指交扣按在枕边。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亮墙上紧密相依的影子。 第二天早晨,简绎昂罕见地没有早起。 祝听汐翻过身,手下意识地摸到他腿上的伤疤,指尖带来一阵微痒。 简绎昂轻轻捉住她的手腕:“别乱动。” 祝听汐眨了眨惺忪的睡眼,调侃道:“昨晚不是还逼着人家摸吗?” 简绎昂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不知道男人早上容易冲动吗?再这样摸下去,我怕你受不了。” 祝听汐乖巧地把手移开。他刚松了口气,没想到她的手却转向了另一个早已苏醒的地方。 “你!”简绎昂呼吸一滞。 祝听汐笑得像只偷腥的猫:“老公,你玩手机要专心啊。” 简绎昂强忍着被她撩拨的冲动,把手机屏幕转向她:“我在给客户请假,本来昨天就该交任务的。” 祝听汐随意瞥了一眼,确认他确实在发消息。 “现在你知道我做什么工作了吧?”他问。 祝听汐歪着头想了想:“保镖嘛。” “?”简绎昂一愣。 “你身手这么好,上班时间又不固定,不是临时保镖是什么?” 这么说也没错,替客户解决麻烦,保护客户的心理健康,确实也算是一种保镖。 简绎昂没有否认,这确实是个说得过去的职业。 祝听汐突然正色道:“不过老公,你不能和女客户有亲密接触,否则我要和你离婚。” 简绎昂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不准说离婚,也不准抛弃我。” “哼。”她别过脸去。 “我向你保证,”他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不会多看客户一眼。” 反正,他交付任务从来不需要当面进行。 祝听汐这才满意地笑了:“好吧,信你一次。” 又过了一日,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 简绎昂整理着袖口,声音平静:“老婆,今天要出趟门。” 祝听汐揉着眼睛从被窝里支起身子:“注意安全,老公。” “嗯。”他系好最后一颗纽扣,“今天就能收尾。” 城市另一端,酒店顶层套房。 厚重的窗帘将室内与外界彻底隔绝。 老林在睡梦中感觉有人触碰他的左手,他含糊地笑道:“宝贝儿,这么早就想玩了?” 他慵懒地转过头,却对上一双冰冷的眼睛。 一个戴着口罩和手术手套的男人正拿着注射器,专注地调整针管里的液体。 老林瞬间清醒:“你他玛是谁?!” 他试图挣扎,却发现四肢早已被专业束带固定。 简绎昂对他的叫骂置若罔闻,手法娴熟地为他的无名指进行消毒,随后精准地注射了一圈局部麻醉剂。 “忍着点。”他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平静得令人胆寒,“除非你想体验不打麻药的感觉。” 当看清那双眉眼时,老林终于认出了他:“是、是你!那天那个……你到底想干什么?” “受人之托。”简绎昂从器械包里取出一把精密的手术切割器,金属外壳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 老林盯着他手中的器械,声音开始发抖:“我警告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简绎昂调整着器械参数,头也不抬:“那天,你的手碰到我妻子了吗?” “没有!绝对没有!”老林急声道,“大侠,我再也不敢了,你放过我。” “很好。”简绎昂点头,“所以今天只需要这根手指。” 他将器械平稳地放在老林手中:“麻药已经生效,不会有痛感。你自己来,还是我动手?” 见老林仍在发抖,他补充道:“如果我动手,不能保证切口是否整齐。” 老林颤抖着按下开关。随着一声轻微的机械运转声,戴着戒指的无名指应声而落。 简绎昂利落地将断指放入专用冷藏盒,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现场。 所有工具被仔细消毒后收回特制工具箱,连使用过的棉签都妥善处理。 在他踏出房门的瞬间,老林嘶声问道:“是我老婆雇的你?” 简绎昂脚步微顿,声音依旧平稳: “客户信息,无可奉告。” 办公室里,气氛凝滞。 一位以雷厉风行的女强人,拆开了桌上的快递盒。当她看到盒中之物时,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花钱办事,果然干脆利落。 随件附着的纸条上写着,因未按期交付,尾款分文不取。 她轻嗤一声,她周珍珍何时差过这点钱? 她拈起那枚戒指,对着窗外透进的阳光细细端详:“你说,这象征忠诚的戒指,在他选择背叛的那一刻,该不该收回来?” 她突然转身,目光如炬地投向办公室里另一个人。 第152章 假病娇21 穿着高领无袖上衣的年轻女人正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被周老板锐利的目光一扫,她吓得一哆嗦,连忙点头:“该。” 周珍珍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她:“你们事务所倒是奇怪。以往都是线上交接,从不上门。今天怎么突然亲自送来了?” 祝听汐心里叫苦不迭。她失忆了,哪里还记得交付流程里“严禁面见客户”这条铁律?误打误撞就送上了门。 幸好这位周老板看起来并未动怒,还让她目睹了这惊人一幕。 她悄悄咽了下口水,不愧是当老板的人,这气场果然非同一般。 “周老板,东西都送到了,我也该走了。”祝听汐试图开溜。 “等等。” 祝听汐“扑通”一声滑跪在地:“妈妈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小小调查员!” 她在简绎昂面前能那么刚,是因为知道他不会真动手。 可周老板连自己老公都不放过,她这个知情人士还能活着出去吗? 周珍珍眼皮一跳:“……我是看你戴着婚戒,你结婚了?” 祝听汐猛点头:“您别杀我,我老公要是知道我死了,他也活不下去的。” 周珍珍彻底无语了。就这个脑回路,到底是怎么把证据收集齐全的? 她对老林下手,是料定对方不敢报警。 她找祝听汐收集那些证据,本就是为了把那个渣男送进去顺利离婚。 “我是正经生意人!”周珍珍没好气,“我的意思是,替我办事的这位还挺专业的,要不要介绍给你?免得你老公将来对不起你,你都不知道怎么应对。” “不、不用了。”祝听汐连忙摆手,“我老公人挺好的。” 周珍珍无奈扶额:“行吧,傻姑娘。尾款打你公司账户了。” “那我,可以走了?” “滚。” “好的,妈妈。” 祝听汐从办公楼出来,没有打车,而是上了一辆的公交车。 车厢摇晃,她的思绪比窗外的街景更纷乱。 今天去那套密码锁的房子取文件,一进门就感到一种异样的熟悉感,与第一次跟简绎昂回家时那种全然陌生的感觉完全不同。 衣柜里挂满了她的衣服,屋里的每件物品都是单人份。 最重要的是,她找到了自己的日记本。 翻开泛黄的纸页,一个叫宋准的名字跃然眼前。 读着那些炽热的文字,她脑海里确实浮现出一些模糊片段。 她曾经那样深刻地爱过这个人。 可这些回忆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她像个旁观者在看别人的故事。 她也想起了,宋准去英国后,她依然坚持联系。 起初他不耐烦,后来发现她并不过分打扰,或许本就对她存有好感,便默许了她的靠近。 但在日复一日的越洋通话中,祝听汐对他的爱意竟在悄然消褪。 她不再过问他的异性同学,不再关心他的饮食,甚至听着他分享自己的生活还有些漫不经心,可她依然会按时拨通电话。 她不愿承认,自己的爱原来没有想象中坚定。 失忆期间,宋准只打来过一通电话,之后便再也没打过。 她仍然没想起简绎昂究竟是谁。 但从偷拍照片推测,大概是她接的私活。有个迷恋简绎昂的富婆,雇她像站姐一样每周提供照片。 祝听汐撑着下巴,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简绎昂为什么要承认是她老公? 即便最初是想查清偷拍原因,但他明显进过这间公寓。他该知道的都应该知道了。 可他既没有报复,也没有赶她走,反而与她发生了关系。 她有些头疼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她的记忆不是全部,也不是一下子想起来的,她的记忆是有些残缺的。 她下了公交车,往自己目的地走去。 一想到离开简绎昂,她就恨不得抱着他一起消失在这个世界,所以,离开从来不在她的选项中。 既然他装作不知道,她也不会拆穿,他们会是最恩爱的夫妻。 就算是充满谎言又如何,只要爱意是真的,只要他们仍在一起。 “老板,麻烦老鸭汤帮我另外打包一盒。这次能用店里的锅具装吗?我不想用一次性盒子,带回去给我老公尝尝味道。” 老板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乐呵呵地打量她:“哟,小祝啊!好几年没见着你了。” 祝听汐心里其实对这张脸毫无印象,但日记里不止一次提到“老街吴记老鸭汤”。 她装作熟络:“是啊,这几年太忙,馋了好久。” “结婚了?”老板一边熟练地舀汤,一边闲聊。 “嗯。”她亮出简绎昂给她戴上的婚戒,“刚结不久。” 老板将沉甸甸的汤锅仔细打包好,递过来时特意叮嘱:“小心拿着,这锅可重。” “好,谢谢老板。” “小祝,你这钱转多了啊。”老板看着手机到账提醒。 “这是锅具的钱,”祝听汐解释道,“我总不能把您的锅也白拿走吧。” “哎,你这孩子,一个旧锅而已……” “我刚买的榴莲,就放您桌上了,您也尝尝鲜。” “这怎么好意思,太客气了你这孩子!” “您就别跟我客气了。下次我带他一起来,您给我们打个折就行。” “那必须的!一定给你们留最好的位置!” 提着沉甸甸的汤锅,她又绕去不远处的面馆,这家自制的辣椒酱只卖给熟客。 她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家,发现窗帘紧闭,屋内一片昏暗。 “老公?” 刚把还冒着热气的汤锅放在桌上,就看见简绎昂颓然坐在地板上。 他抬起头,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像被困的野兽。 两秒后,他踉跄着起身,将她狠狠搂进怀里。 滚烫的吻落下,祝听汐尝到了他泪水的咸涩。 “你去哪儿了?”他声音嘶哑,“睡了我就跑?你要抛弃我,是不是?” 这些质问没有让她不适,反而让心口酸胀发烫。 她捧住他的脸,用嘴唇轻碰他的嘴唇,一字一句认真地回答: “我去工作了。没有睡了你就跑,没有要抛弃你。还给你买了吃的。” 简绎昂将她紧紧箍在怀里,滚烫的呼吸埋进她的颈窝,声音闷哑却偏执: “不准离开我。否则,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祝听汐先是一怔,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她环住他脖颈的手臂收得更紧,像缠绕的藤蔓。 原来她找到了同类,一个与她一样,爱意里带着毁灭气息的同类。 “真巧,”她贴在他耳边,气息温热,“我也是这么想的。” 第153章 假病娇22 祝听汐将老鸭汤重新热好,鸭肉是单独装的。 她盛出一碗,递到简绎昂面前:“尝尝。” 简绎昂看了她一眼,接过碗低头喝汤。 两人坐得极近,他的手肘时不时会碰到她。 祝听汐怕影响他吃饭,刚想往旁边挪开些,却被他一把拉住手腕: “别走。” 祝听汐笑起来,顺从地坐回原处:“不走。” 她看着他微红的眼眶,心底泛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原来冷漠的人哭起来,竟是这样动人。 “好喝吗?” 简绎昂点点头。 “这是我以前常去的一家店。”她轻声解释,“我特意让老板别用外卖盒。你不是不爱吃外面的东西吗?其实他家做得和家里一样干净,用锅装也不会有塑料味。”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毫不掩饰自己对他的用心。 “还有我买的辣椒酱,不辣但很香,你以后也可以试着吃一点。” 简绎昂放下碗,突然问:“你是不是记忆恢复了?” 祝听汐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笑道:“就想起来一些片段。可能是我太馋了吧,想起来的都是吃的。” 她紧盯着他的脸,等待他接下来的追问。 但他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平淡:“没有想起什么人?” “没有。”她答得飞快。 简绎昂看向她,她立刻抱住他的手臂:“其他人都不重要,老公,我有你就够了。以后我想吃的店,不管多远,你都去给我买好不好?” 见她熟练地转移话题,简绎昂也不拆穿。 无论她是否想起,既然她自己说了那人不重要,那就真的不重要了。 “好。” 又过了一个多月,两人几乎形影不离。只是白天简绎昂偶尔会独自出门,但总在饭点前准时回家。 祝听汐自有她的监督方式。悄悄查看他的微信步数,或是故意支使他去买东西,要求拍照发来,借此推算他的行踪。 她从不管他是否在忙正事,而他也从不主动联系,却总会秒接她的电话。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总是带着藏不住的雀跃,似乎很享受这种被时刻惦记着的感觉。 这天清晨,简绎昂穿好衣服正准备去买菜。他坚持每日采购,确保食材新鲜。 祝听汐从被窝里伸出手拉住他:“带我一起。” 说着便翻身下床,随手套上衣服就要出门。 简绎昂无奈地拦住她:“先把牙刷了,认真刷,刷够三分钟。” 祝听汐笑嘻嘻地折返卫生间。 他递来一杯温水,自己也端着一杯慢慢喝着。他说清晨要先唤醒胃,对身体好。 这个习惯原本不属于他,只是在学着照顾她的过程中,他也渐渐学会了善待自己。 简绎昂看她穿着拖鞋就要往外走,及时拉住她:“菜市场地面常有积水和烂菜叶,穿拖鞋容易弄脏脚。” 他找来袜子蹲下身给她穿上,又把运动鞋套上她脚踝,祝听汐配合地脚一伸就穿好了,全程不用弯腰。 来到菜市场入口,零星有些散户在路边摆摊,大多是老人家,面前摆着各式蔬菜。 简绎昂正要拉着她往里走,祝听汐却停在了一个老婆婆的菜摊前。 “这些不是正规渠道的,没有检疫标准。”简绎昂低声说。 祝听汐赶紧捂住他的嘴:“这些都是老人家自己种的,比大棚菜新鲜多了。”她眨眨眼,“你是不是,根本不会挑菜?” 他都买了多久的菜了,怎么可能不会挑? 他只好闷声道:“最多就是不会讲价罢了。” 祝听汐眼睛一转,很快锁定目标。 一位拎着超大布袋、手里攥着零钱袋的短发阿姨。 她拉着简绎昂悄悄跟在后面。 只见阿姨在不同摊位前仔细比较,最后蹲在一个菜摊前:“这个怎么卖?” “三块一斤。” “五块两斤。” “行吧。” 阿姨利落地挑拣起来,摊主过秤后刚好两斤。 祝听汐立即蹲下:“奶奶,我也要两斤,五块钱对吧?” 摊主看了眼这个机灵的姑娘,笑着点头。这姑娘全程听见了,她也不好再改价。 简绎昂在一旁付钱。 买好菜后,他们很快又在人群中找到了那位短发阿姨的身影。 好在对方总是不急不忙地边走边看,让他们能轻松跟上。 简绎昂看着祝听汐这副轻车熟路的兴奋模样,不禁莞尔。原来她出色的跟踪能力,是从菜市场里练就的。 “你怎么知道该跟着谁买菜?”他好奇地问。 祝听汐得意地竖起手指:“这可是有诀窍的。首先看年龄,要选五六十岁往上的,这种阿姨一般家里有孙子,都会选新鲜好菜。再看装备,” 她指了指那位阿姨鼓囊囊的布袋,“必须得是能装下一家四五口菜的容量,买的种类多我们才能跟着学。最后看发型,” 她压低声音,“一定要选这种短发利落的,讲价绝对是一把好手。等她们谈好价钱,我们直接跟着买就行,也不用再讲价了。” 简绎昂若有所思地点头:“你这是从小练就的本事?” 祝听汐偏头想了想,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轻轻碰撞:“说真的,我开始也没完全想起来。只是这一路跟着买,自己就想起来了。小时候妈妈经常让我出来买菜,我一开始什么都不会,就偷偷跟在会买菜的叔叔阿姨后面,看他们怎么挑怎么选,慢慢地就总结出了这套方法。” 两人跟着短发阿姨采购了一路,直到走进市场最里面的肉铺。 “来两截排骨。”阿姨熟练地说。 肉铺老板正要下刀,注意到后面两个年轻人期待的目光,笑道:“排骨今天没了,这两位明天请早。” 祝听汐不服气:“那儿不是还有吗?” “都是别人提前订好的。” 确实也是,这种好的肉铺根本不缺客源,都是被提前订好的。 短发阿姨循着熟悉的声音回头,目光落在祝听汐脸上时顿时亮了起来:“幺儿,你怎么在这儿呀?” 祝听汐微微低头看向这位身材圆润、个子不高的阿姨。 对方完全没注意到她片刻的迟疑,一个劲儿地念叨:“跟了大姨一路都不吱声?吃早饭了没?走走走,大姨请你!好久没见到我们幺儿了,都变瘦了。” 记忆的闸门缓缓打开,祝听汐脸上绽放出真心的笑容,伸手抱住这位亲切的长辈:“大姨!” 大姨利落地把钱塞给肉铺老板,一手提着刚买的菜,另一只手紧紧握住祝听汐:“走走走,吃早饭去。” 祝听汐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粗糙触感,那带着薄茧的、短粗的手指将她握得很紧。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像是身体比记忆更先认出了这份温暖。 第154章 假病娇23 “你怎么这么早会在这里呢?”大姨紧紧拉着她的手问。 祝听汐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袋子,趁大姨说话没注意,又顺手递给了简绎昂。 “现在住这边,离这儿不远。”她这才想起,大姨家就在三站公交范围内,难怪会在这个菜市场遇见。 大姨带他们走进一家热气腾腾的包子铺,点了一屉包子、一屉蒸饺、两杯豆浆和两个卤蛋,还把拌好的榨菜小碟推到桌子中央。 她把筷子塞到祝听汐手里:“快吃,幺儿,看看你都饿瘦了。” 祝听汐笑着接过:“瘦了才好看呀。大姨你不吃点吗?” “早吃过了。”大姨打量着简绎昂,“这是男朋友啊?” “嗯,”祝听汐咬了口包子,“结婚了。” “结婚了?”大姨提高音量,“怎么没听你妈说起?婚礼办了没?” 祝听汐半开玩笑:“还没办呢,我妈都还不知道。这不是怕万一结了又离,说出去让人看笑话嘛。” 简绎昂立刻皱起眉头。大姨也拍了她一下:“说的什么傻话!” 不过这个话题确实被带过去了,大姨没再继续追问。 “今天周末,你表哥表姐都在家休息,跟我回去吃饭。”大姨直接做了决定。 祝听汐有些犹豫:“大姨,我们这……” “就这么说定了!”大姨已经拿出手机,“我这就给你妈打电话,让她也过来。” 祝听汐勉强笑了笑:“好。” 送大姨回家后,两人先回了自己家。休息时,祝听汐坐在梳妆台前仔细化妆。 简绎昂靠在门边看她:“你紧张了。” “这不是先斩后奏,”她往脸上扑粉,“怕被骂呀。” 直觉告诉简绎昂,原因不止这么简单,但他没有追问。 两人去超市买了烟酒、水果和各式干果。 简绎昂推着购物车问:“对亲戚的记忆都恢复了吗?” “想起一些了。大姨比我妈大十几岁,有时候我妈忙,我就去大姨家吃饭。有大表哥、二表姐、三表哥,不过他们都比我大十几岁,玩不到一起。” “那……你妈妈呢?”简绎昂轻声问。 祝听汐正在挑选礼盒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扬起一个轻松的笑: “妈妈啊,她挺温柔的。” 两人敲门后,表姐很快应声开门:“听汐来啦,快进来坐!” 这是大表哥家的四室两厅,向来是亲戚聚会的据点。大表哥和三表哥都站在沙发旁招呼。 简绎昂略显僵硬地把礼品递给表姐,动作间透着一丝不自然。 “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呀。”表姐客气着接过。 祝听汐察觉到他的紧绷,轻轻捏了捏他的手,牵着他一一喊人。 简绎昂跟着称呼,声音干涩,脸上更是毫无表情。 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调动面部肌肉来表达“亲和”。 表哥们原本想递烟,看他这冷峻的模样,都讪讪地缩回了手。 祝听汐悄悄掐他胳膊,低声提醒:“笑一笑。” 简绎昂努力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其生硬的笑容。 “他有点紧张。”祝听汐连忙打圆场。 简绎昂确实无所适从。 他独来独往惯了,从未有过这般喧闹的亲情场面。 这种因血缘纽带而产生的、无需理由的热络与关怀,于他而言是完全陌生的领域。 他甚至不自觉地微微侧身,将自己置于一个更便于观察全局、也更容易撤离的位置。 表姐忙着招呼:“快坐快坐!” 简绎昂被祝听汐拉着坐下,背脊挺得笔直,与周围松弛靠在沙发上的亲戚们形成鲜明对比。 表嫂们把满屋乱跑的孩子带过来:“快叫小姑、小姑父!” 孩子们对祝听汐没什么印象,但那个两三岁的小家伙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张开手就要抱:“姐姐!” “是叫小姑啦!”他妈妈笑着解释,“这孩子见到漂亮姑娘都叫姐姐,去医院打针还追着护士喊。” 祝听汐抱起小家伙,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子:“小机灵鬼。” 她给每个孩子都准备了红包,大人们自然又是一番推辞。 简绎昂在一旁看着这热情的推拉,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 聊天时大家都很体贴,只简单问了简绎昂的工作和年龄。 他回答得简短克制,用的是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每答完一句就下意识地看向祝听汐,从她的表情来判断自己的表现是否合格。 坐了一会儿,祝听汐起身:“我去厨房看看。” 简绎昂立刻拉住她的手,眼神里写着无措。他实在不习惯这样的场合。 摸到他掌心的汗,祝听汐知道他是真紧张了。 “马上回来。”她轻声安抚。 厨房里,大姨正和保姆一起忙碌。 “大姨。” “哎哟,这里油烟重,快去坐着。” 没看到母亲的身影,祝听汐在失落之余竟松了口气。 “我来帮帮忙。” 大姨夹了块刚炸好的酥肉递到她嘴边:“尝尝味道怎么样?” 祝听汐满足地点头:“好吃!” “你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红烧鱼和炸酥肉,今天都做了,一会儿多吃点。”大姨边说边往锅里下鱼,“看你瘦的,以前吃我做的饭,才长这么高。” “大姨做的饭最好吃了!” 看着大姨忙碌的背影,祝听汐心里暖融融的。有些东西变了,但这份疼爱始终没变。 快开饭时,大姨给祝听汐母亲打电话:“三妹,到哪儿了?要开饭了。” “大姐,绵绵待会要去上武术课,我来不了了。” 大姨看了眼祝听汐,提高声音:“不是说了听汐在吗?让大成送去不行?你不想见见女儿?” 祝听汐接过电话,语气轻松:“妈,没事,你陪弟弟吧。” 电话那头的祝母听到女儿声音顿时高兴起来:“幺儿,妈妈好想你!” 话没说完,就传来小儿子吵着要妈妈的声音。 “要不我晚上过来?” “好呀。” 挂断电话,大姨担忧地看着祝听汐。 祝听汐只是笑笑:“我先去出去等着吃饭了。” 饭桌上,表哥们开始劝酒。 简绎昂被这突如其来的集体关注弄得更加僵硬,他话不多,但对敬来的酒都来者不拒地喝下。这是他此刻唯一懂得的回应方式 考虑到本地菜偏辣,祝听汐不停给他夹蔬菜、小酥肉和汤菜。 表嫂们看着小两口的互动,也笑着劝自己丈夫少喝点。 大姨则一直往祝听汐碗里夹菜:“多吃点,这么瘦怎么行!” 饭后祝听汐拉着简绎昂帮忙收拾。他从没经历过这种家庭场合,完全不懂这些人情世故。当然最后也没真让他们动手。 大家打牌聊天到深夜才散场。 大姨送他们到门口,拉着祝听汐的手: “听汐,你妈妈今天确实走不开,别往心里去。” 祝听汐抱住她:“弟弟还小,离不开人,我理解的。” 大姨欣慰地笑了:“我们听汐懂事了。” 她悄悄塞了两百块钱到祝听汐手里:“拿着用。” “大姨,我都多大啦!” “多大都是我的侄女!”大姨虎着脸,“好好的啊。” 祝听汐不再推辞。小时候大姨就总偷偷塞红包给她,如今依然如此。钱不多,却是长辈沉甸甸的疼爱。 第155章 假病娇24 祝听汐刚关上入户门,简绎昂就径直往卧室走。 她连忙拉住他,轻轻按在餐椅上,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先喝点水。” 他顺从地喝了一口,又要起身。 祝听汐把他带到墙边站好,像哄孩子似的:“乖乖站着别动。” 转身去衣柜找出两人的睡衣。 上次就是因为她没换睡衣就上床,半夜里简绎昂竟然悄悄把她抱到沙发,换了整套床单,又帮她换好睡衣,再把她抱回床上。 要不是第二天闻到被子上特别的洗衣液香味,她根本发现不了。 她把睡衣塞进简绎昂手里:“换上。” 简绎昂却不接,声音带着醉意的软糯:“你帮我换。” 祝听汐撇撇嘴,还是动手帮他换起来:“抬手。” 他格外配合地完成每个指令,让人分不清是真醉还是借酒撒娇。 接着她又带他刷牙洗脸。虽然一言不发,他却极其听话,每个步骤都乖乖照做。 祝听汐觉得很有趣。平时他没什么表情,眉眼又深邃,看着很冷漠。此刻那双眸子染上醉意,倒显得呆萌,像个需要人照顾的孩子。 等她躺上床,刚侧身放好手机,简绎昂就从身后紧紧抱住了她。 “老公,太紧啦。”她轻声笑道。 简绎昂非但没松手,反而收紧了手臂,声音闷在她肩头: “我都不知道……你有这么多亲人。” 祝听汐在他怀里转过身,在黑暗中轻抚他的脸颊:“是啊,是很多。今天是不是把你吓到了?” 简绎昂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她的颈窝,呼吸间带着淡淡的酒气:“他们都很喜欢你。” “那是因为那时候我是家里最小的。”她指尖轻轻梳理着他的头发,“大姨从小就最疼我,表哥表姐们都让着我。虽然现在大家见面少了,但感情还在。” 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些:“你母亲她...” “妈妈有了新的家庭。”祝听汐的声音在黑暗中很平静,“弟弟才九岁,正是最需要妈妈的时候。我能理解。” 简绎昂抬起头,在朦胧的夜色中注视着她。虽然看不清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她语气里那丝藏得很好的落寞。 她躺在他的手臂上,望着天花板:“我爸是小学老师,我妈是个小公司的会计,他们是青梅竹马。” 她想起小时候,妈妈讲起他们的爱情故事时,眼里还有光。 简绎昂轻声问:“那后来…怎么就…” 后来?后来的故事就很俗套了。 结婚后,爸爸对孩子不太上心,妈妈却总想给她最好的。 两人常为教育花费争吵。爸爸觉得孩子还小,没必要上那么多课外班;妈妈认为只有一个女儿,当然要尽力培养。 这种不算富裕却也不贫穷的家庭,最易在琐碎争吵中消磨感情,就算是年少夫妻也不例外。 但真正的问题不在这里,而是,爸爸想要个儿子,妈妈不愿意。 她八岁那年,叔叔家添了个弟弟。她看见爸爸抱着那个婴儿又亲又哄,一口一个“幺儿”。她困惑地想:为什么爸爸从没这样抱过我? 可说爸爸对她不好,也不是。他不会打骂她,虽会抱怨,却还是掏钱让她上各种才艺班。 初二那年,家里氛围变了。或许是工作清闲了些,爸爸开始极力劝说妈妈再生一个。那时妈妈年龄已经不小了。 最终妈妈妥协了,唯一的条件是:祝听汐的一切待遇都不能变。 可是历尽千辛万苦怀上的孩子,最后还是流产了。 或许是因为高龄,或许是因为早年流产次数太多。 在爸爸没有及时安慰她的日子里,妈妈彻底失望了,选择了离开。 她也升到初三,却辜负了妈妈的培养,考得一塌糊涂。 后来,爸爸组建了新家庭,有了个妹妹。 妈妈也组建了新家庭,有了个弟弟。 而她,好像突然没有了家。 那个温柔的母亲,从最初关心她的功课,到后来被新生儿耗尽精力,对祝听汐的关心日渐减少。 直到她填完高考志愿,妈妈才恍然发现:她的第一个孩子已经成年了。 怨吗?开始时是怨的。 因为曾经真切地拥有过妈妈全部的爱。 后来就不怨了,妈妈这一生太不容易,她比谁都清楚。 可时间带来的生疏,让她不敢再主动靠近。 妈妈有了新家庭,新丈夫。她们母女相见,只能约在外面,怕打扰到母亲现在的生活。 再后来,她工作了。 每个月都会固定转一笔钱到母亲卡上,算是报答当年的养育之恩。 除此之外,她不敢多做些什么。 比起小心翼翼的关心,这样的距离会让她好受很多。 她不想母女间的相处变得生疏客气,那,不如就这样吧。 祝听汐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奇特的释然:“其实失忆也有好处。那些往事想起来,都像是看别人的故事,再没有当初那种切肤之痛了。” 简绎昂将她更深地拥进怀里,心底掠过一丝不该有的庆幸。 幸好她的世界不够圆满,才会如此渴求他给予的温暖,她仍然需要他。 “我原以为你只有我,”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低沉,带着病态的执念,“可现在才知道,还有那么多人爱着你。你会不会,就不再稀罕我的这份了?” 祝听汐立刻用力回抱住他,几乎要嵌进他骨血里:“不,我只有你。我渴望的是毫无保留的爱,怕你觉得窒息,可你始终纵容着我的任性。”她的声音渐渐发颤,“拥有过这样的爱,我就再也无法承受失去。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会疯掉的。” 简绎昂在黑暗中静静凝视她的侧脸,心底那个阴暗的念头在疯狂滋长。 他不一样,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不会疯,他只会让那个让她变心的人永远消失,然后将她锁在只有他知道的地方,让她的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 但愿,永远不会有那一天。 听汐,祈祷吧。祈祷你永远像现在这样,心甘情愿地留在我身边。 祝听汐对他的危险心思一无所知,只是有些怅然地想:也许正是那样的成长经历,造就了她这般极致的占有欲。当年的宋准承受不住,他逃了。 但简绎昂不一样。 他不仅全盘接受,甚至甘之如饴。 “简绎昂,”她轻声说,“我爱你。” “听汐,”他吻了吻她的发顶,“我只爱你。” 祝听汐没有听出这两句话的差别。 但简绎昂心里很清楚。她的爱是发自内心的悸动,而他的爱,是偏执的独占,是至死方休的誓言。 没了她,就没了爱,他会毁掉一切。 第156章 假病娇25 那位「重要客户333」在祝听汐明确表示不再提供照片后,依然每周准时出现,锲而不舍地加价。如今报价已飙升至一周五万。 祝听汐盯着转账页面上那串令人心跳加速的数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颤,天人交战。 最终,她回头看了眼正在厨房忙碌的简绎昂,偷偷拍了张他的背影照发过去,又迅速撤回。 【帅吗?】 【帅!】 【帅就对了。他是我的。】 【?】 【很明显啊,这是我老公。】 「重要客户333」立即拨来视频通话,被祝听汐果断拒绝。几次未果后,对方改为语音轰炸: “我靠!你偷我的人?!” 祝听汐连忙捂住听筒。这位客户的声音听起来意外地年轻,约摸二三十岁,连生气都带着几分娇憨。 她低头打字回复:【有缘江湖再见。我老公,不卖。】 随即利落地将对方删除拉黑。她可不敢考验自己的意志力,毕竟金钱的腐蚀力实在太强。 做完这一切,她幽怨地望向厨房里那个对此一无所知的男人,小声嘀咕: “哼,你都不知道我为你放弃了什么。” 祝听汐百无聊赖地按着遥控器,电视节目换来换去都没个好看的。 小册子在她耳边嗡嗡作响,催她换个台。 “要不你来?”祝听汐没好气地说。 小册子立刻噤声。它可不想把那个冷面煞神招来。 这时手机提示音响起,是工资到账的消息。 祝听汐点开短信,眉头越皱越紧,直接发去信息: 【这个月工资是不是算错了?】 【没错,一直都是这个数。】 【我辛辛苦苦跑外勤,你坐办公室就要抽五成?】 【爱干干,不干滚。】 看着他嚣张的威胁,祝听汐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刚才她拒绝重要客户333的钱,是因为不想让别人拥有简绎昂的照片。 可现在这笔是她应得的报酬,她每天风里来雨里去,还要提防被人发现挨揍,结果老板坐享其成抽走一半,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简绎昂端着洗好的葡萄走过来,刚坐下就看见她鼓着腮帮子生闷气的模样。 “怎么了?” 祝听汐瞪了他一眼,别过脸去。 简绎昂也不追问,只是耐心地一颗接一颗把葡萄递到她嘴边,还体贴地在下面摊开手掌接住吐出的籽。 见他真不问了,祝听汐反而更来气。 “不吃了!”她推开他的手,“气都气饱了。” 简绎昂无奈地擦干净手,轻轻扳过她的肩膀: “现在能告诉我,是谁惹你生气了吗?” 祝听汐把手机屏幕怼到他面前,气鼓鼓地说:“你看,我辛辛苦苦工作,这个黑心老板居然抽走五成!刚才还让我爱干干,不干滚。” 简绎昂看着转账记录上少得可怜的数额,眉头微蹙:“这是什么工作?” “就是,帮人收集证据之类的。”她含糊其辞,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重点是他压榨我!” 简绎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拿出自己的手机操作了几下。 很快,祝听汐收到一条新的银行短信。到账金额正好是她被抽走的那部分,还多了个零。 “现在不气了?”他轻描淡写地问。 祝听汐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你、你干嘛给我转钱?” “既然你觉得不公平,”简绎昂又递了颗葡萄到她嘴边,“那就别给他干了。” “那怎么行,”祝听汐下意识反驳,“这是原则问题,而且你的钱本来就是我的钱。” “那就当是……”简绎昂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我现在拿钱买你一个好心情,别生气了。” 祝听汐立刻把钱转入自己的基金账户,眉开眼笑:“看在你这么帅还肯为我花钱的份上,本小姐就勉强原谅这个世界了。” 简绎凡又递来一张银行卡。 “这是干什么?” “不是说我的钱就是你的钱吗?这是我卖了几处房产的钱,由你保管。” “你哪来这么多钱?” “以前工作存的。” 祝听汐眼睛一亮:“只是保管吗?能给花吗?” “当然,”他目光温柔,“密码是你用惯的那个。” 祝听汐的指尖猛地一颤,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嗯。”简绎昂的视线锁住她每一寸细微的表情变化。 “你可以把钱转走。不过……”他故意停顿,欣赏着她骤然绷紧的肩线,“我很好奇,这个数字,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就、就是随便组合的,好记!”祝听汐的声调不自然地拔高,带着明显的慌乱,“我们今天就去改了吧!顺便把钱转到我卡里。” “小财迷。”他低笑,眼底却结着冰,“我觉得这密码挺好,用着顺手。” 顺手到……每次输入,都像是在碾碎那个人的骨头。 “必须改!”她有些急迫,随即意识到失态,强压下情绪,“这密码不吉利,肯定是因为它,我才一直赚不到大钱。” 她心虚地别开脸,不敢与他对视。 1206是她的生日,0626是宋准的生日。 暗恋时的少女心思,总想把两个人的痕迹悄悄编织在一起。 她当然不敢说实话。但她不知道,简绎昂早已翻遍她的日记,连她自己都忘记曾在某页潦草写过宋准的生日。 那些少女怀春的段落让她尴尬得看不下去,自然想不起来。 见她主动要求改密码,简绎昂心底那点阴暗念头悄然消散。 否则,他可能真会让那个生日变成忌日。 看着她苍白的侧脸,他终于慢条斯理地开口:“那你想换成什么?” “!”她脱口而出。 “祝听汐简绎昂?”他嗤笑,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这么敷衍的绑定,也配覆盖掉你珍藏多年的密码?” 她竟想用这种毫无分量的组合来替代?对他,就这般敷衍? “老公~”她扑上来抱住他的手臂,用撒娇掩饰心虚,“人家撞坏脑子了嘛,想不出更好的……你帮我想一个?” 简绎昂沉默地注视着她表演,直到她眼底的慌乱几乎要溢出来,才缓缓开口: “0。” “……什么意思?” “你入院那天。”他的声音很轻,“既然失忆了,就当是新生。这是你重生的日子。” “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因为……”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气息灼热,“那天我亲自戴上镣铐,成了你永恒的囚徒。” 我将我的骨血与你相融,与你的呼吸同步,只愿你不会抛弃我这个卑劣的渴望者。 第157章 假病娇26 自从简绎昂上交财政大权后,祝听汐特意去银行查了余额,惊喜地发现这笔钱足够她自立门户。 所以,她就把那个黑心老板给开了! 她原本打算拉简绎昂入伙,她负责前期调查,他负责后续的安保工作。 但简绎昂婉拒了合伙的提议,只说不喜欢团队协作。 不过他承诺,如果需要,他一个人也能完成保护任务。 想到客户大多是女性,祝听汐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眼下最要紧的是客源。 她想起周珍珍,那位行事果决的周老板。上次见面对方并未责怪她的冒昧拜访,或许可以请她帮忙引荐。 果然,周珍珍爽快地答应了。 在这个圈子里,有钱人最不缺的就是麻烦事,能花钱解决对他们来说再划算不过。 从办公楼出来时,祝听汐听见有人唤她: “听汐!” 回头看见龚博远,她惊喜道:“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这里上班。”他指了指楼上,“你呢?” “来办点事。” 龚博远略显失落:“还以为你在这上班,以后能常见面了。”他犹豫片刻,“对了,你记忆恢复了吗?” “想起一些片段。” “那……你想起阿准了吗?他快要回国了。” 这句话让祝听汐脊背一凉。她下意识回头,果然看见简绎昂站在不远处,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们。 她急忙小跑过去把他拉过来:“这是我老公,你们见过的。” “龚先生,”简绎昂语气平静,“没想到你和我太太这么有缘。在这都能碰见聊上几句。” “我就在这儿上班。”龚博远打量着简绎昂,总觉得这人身上带着危险气息,“不知明天能否登门拜访?” “当然,”简绎昂淡淡应下,“上次就说好的。” 祝听汐赶紧打圆场:“那我们先走了,博远。” 上车后,祝听汐打量着简绎昂紧绷的侧脸:“你不高兴?” “你叫他博远。”他目视前方,“很亲密。” “不是你让我别乱叫‘老龚’的吗?” “但三个字的名字,没必要省去姓氏。” “可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会不礼貌。” 见他依然抿着唇,祝听汐软声道:“好啦,下次叫全名总行了吧?” 看着丈夫缓和的神色,她偷偷抿嘴一笑。 真是个醋坛子,不过她喜欢。 红灯亮起,简绎昂转头看她:“刚才你们在聊谁?我一来就不说了。” 祝听汐假装看向窗外:“没谁,就一个老同学。” “只是老同学?” “对呀,就说那个老同学快回国了。” “那等那位老同学回国,请他来家里吃个饭?” 祝听汐手指收紧,急忙指着前方:“绿灯了!” 真是要命,一直问,都不可爱了。 第二日清晨,简绎昂早早买好食材,在厨房里忙碌起来。 祝听汐从身后环住他的腰,脸颊在他宽阔的背上蹭了蹭:“老公,需要准备这么多菜吗?” 简绎昂将切好的葱花扫进碗里,又拿起蒜苗继续处理。 整个过程,祝听汐都像只无尾熊似的挂在他身上。 “你这位老同学特意来访,不就是看我是不是趁着你失忆把你骗到手的。”他手下动作不停,“我总得拿出十足的诚意,免得他怂恿我老婆跟我离婚。” 祝听汐轻轻掐了掐他的腹肌:“胡说什么呢?我们才不会离婚,谁说都不行。” 简绎昂忍不住弯起嘴角,幸好她没看见。 他压低声音:“你先去客厅吧,你在这儿我施展不开。” “不要。”祝听汐抱得更紧了,“我就要在这儿监督你。” “监督什么?” “监督我家大厨别做太多辣菜,免得做饭的人自己都没得吃。” 这话让简绎昂心里甜丝丝的,却还是故作冷淡:“谁知道这些话你有没有对别人说过。” “天地良心!”祝听汐信誓旦旦,“哥哥,这些话我只对你说过。我这人从来不会关心人,就只会关心你。” 简绎昂轻轻将祝听汐往后带了一步:“站远些,油热了,小心溅到。” 祝听汐乖巧点头。简绎昂终于维持不住冷淡表情,低头在她唇上落下一个轻吻。 他弯下腰与她平视,嗓音低沉:“渴了。” 祝听汐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今天他穿着无袖白t,碎发垂在额前,平日深邃的眉眼在厨房灯光下格外动人。 他很少穿得如此随意,常年不见光的肌肤白皙得晃眼,手臂肌肉线条流畅,系着围裙的模样竟显得格外……诱人。 他专注凝视的眼神,让祝听汐觉得他就是在故意撩拨她。 她不自觉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简绎昂眸色转深,再次俯身吻住她。 唇齿交缠间,祝听汐勉强找回理智:“油…油冒烟了……” 简绎昂仍注视着她,反手精准地关掉灶火:“先尝尝甜品。” 说完便深深吻住那双让他着迷的唇。 良久,两人额头相抵,气息微乱。空气中弥漫着暧昧的沉默。 这时门铃突然响起。 简绎昂深深望进她眼里,像一头被惊扰的猎食者。 他轻柔地拭去她唇边的水渍:“我去开门。” 门外的龚博远提着果篮,笑容在看见系着围裙的简绎昂时微微一滞。 当视线落在他微红的唇上时,不禁疑惑,这人难道还化妆? “请进。”简绎昂侧身让开,“菜马上就好。” 龚博远走进客厅,目光扫过温馨的陈设:“需要帮忙吗?” “不用。” 祝听汐从厨房出来,双颊绯红:“你来啦,先坐。” 龚博远注意到她红肿的唇瓣,又看向简绎昂带着若有似无笑意的嘴角,这才意识到自己来得太早了些。 他慌乱地点头:“好。” 祝听汐端来水果和茶水:“我去厨房帮忙,你稍坐。” 虽然这样待客不算周到,但若是留下来陪龚博远聊天,厨房里那位怕是要生一天闷气了。 龚博远望着在简绎昂身边打转的祝听汐,这一幕既熟悉又陌生。 从前她也常这样围着宋准转,却从不曾如此坦然,更不会这样撒娇。 那时,她的爱,是压抑的,是让旁人都觉得难以负担的。 可现在,只会让人艳羡,居然有人拥有她这样的一份爱。 第158章 假病娇27 厨房里,简绎昂将筷子探入油锅,细小的油泡立刻欢快地围了上来。 他把腌好的小酥肉轻轻滑入锅中,肉条在热油里翻滚着披上金黄的外衣。 祝听汐悄悄伸手想偷拿一块,却被他轻轻拍开。 “我洗过手了!” “还没炸好。” “这个颜色明明正好,”祝听汐凑近锅边张望,“你是不是记错做法了?” 简绎昂将初炸的酥肉再次倒入油锅:“要复炸一遍才会酥脆。” 一分钟后,他捞起金黄诱人的酥肉,沥干油装盘。 夹起最完美的一块递到她嘴边:“张嘴。” 祝听汐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起来:“老公的厨艺越来越棒了!” 简绎昂浅浅一笑。 他是不吃这些炸物的,自己出来单干后,为了把食物做得好吃,最多在食材上多下功夫。 上次家宴时,他虽然在喝酒,但也看到了一大盘酥肉几乎都是祝听汐夹的。 趁她去逗弄小侄子的间隙,他悄悄走进厨房,虚心向大姨请教这道菜的秘诀。 从选肉部位到腌制时长,从油温控制到复炸时机,他都认真记在心里。 祝听汐从身后环住他的腰:“怎么办?简绎昂,我好像越来越爱你了。” 简绎昂心里甜得像化开的蜜糖,却故作镇定:“一块酥肉就把你收买了?” “收买了收买了!”她蹭着他的后背,“你要买吗?” “买。”他转身将她搂进怀里,“等老公再多挣点钱,把你永远珍藏起来。” 等所有菜肴上桌,龚博远也起身帮忙摆放碗筷。 三人刚在餐桌前坐下,龚博远便由衷赞叹:“没想到简先生厨艺这么精湛。” 简绎昂给祝听汐夹了块排骨:“都是听汐的功劳。” 祝听汐娇嗔地嘟起嘴:“他这是在说我贪吃呢。做得多了,手艺自然就练出来了。” 龚博远看着二人自然的互动,只是微笑。他能看出,现在的祝听汐是真心快乐的。 “快开动吧,”祝听汐招呼道,“我都饿坏了。” 没吃几口,门铃突然响起。 简绎昂起身:“我去开门。” 门外站着乐依霜,她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包装像是在附近菜市场临时买的。 “你怎么来了?”简绎昂语气冷淡。 乐依霜仿佛没察觉到他的不欢迎,探头往屋里张望,却被他侧身挡住:“我不能来吗?” 简绎昂脸色沉了下来,压低声音:“你查我?” 乐依霜轻嗤:“我还需要特意调查?简绎昂,你谈恋爱把脑子谈坏了吧,连自己的住处暴露了都没察觉。” “这与你无关。”简绎昂依旧冷着脸。 祝听汐见他在门口耽搁许久,也放下筷子走了过来。 “老公,是谁呀?” 乐依霜看见她,立刻提高音量:“是听汐吧?还记得我吗?我是绎昂的师姐。今天冒昧来访,不会打扰到你们吧?” 祝听汐的笑容瞬间凝固。 这个女人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是简绎昂告诉她的?他们私下还有联系? 她的指尖不自觉地掐进简绎昂的胳膊,他却面不改色。 祝听汐强装恍然:“原来是师姐啊。真不巧,今天家里有客人,要不您改天再来?” 乐依霜的声音又扬高几分,刻意让屋内的龚博远听见:“这不是正好吗?你们正在用餐吧?我带了水果,可以一起尝尝。” 简绎昂根本不吃这套客套,直接冷声道:“你可以走了。” 乐依霜早就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所以才特意等到祝听汐出现。 祝听汐见龚博远已经好奇地望了过来,只得维持着表面的客气:“请进吧,师姐。” “家里没多余的拖鞋了。”简绎昂依然挡在门口,语气冰冷。 乐依霜面不改色,从容地从包里取出一双一次性鞋套:“师弟记性不太好啊,我就是干这行的。” 她利落地套上鞋套,动作娴熟。 祝听汐看着她这番操作,疑惑地问:“保镖也需要随身带鞋套吗?” 乐依霜一愣,瞥了简绎昂一眼,随即露出一个似嘲非嘲的笑容:“保镖?他算是吧。我不是。” “那你是……保洁?”祝听汐天真地发问。 简绎昂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看着乐依霜瞬间难看的脸色,他轻描淡写地附和:“算是吧。” 乐依霜平时主要负责情报收集,包括但不限于客户筛选、佣金谈判、人员调度。偶尔会处理任务完成后的扫尾工作。 被说成“保洁”,从某种角度来说,倒也没完全说错。 龚博远坐在乐依霜身旁,显得有些拘谨不安。 乐依霜却浑然不觉,径直夹起祝听汐面前的酥肉:“哎呀,从来没尝过这种炸物,师弟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祝听汐本想大度地说句“喜欢就多吃点”,可想到这是简绎昂特意为她学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当乐依霜再次伸筷时,简绎昂的筷子也同时抵达。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般自然,不着痕迹地挡开乐依霜的筷子,稳稳夹起那块酥肉放进祝听汐碗里。 “吃吧。”他的声音温柔。 乐依霜若无其事地转向另一盘菜:“师弟可还记得,以前我们哪有什么好吃的?天天都是水煮菜,想吃块肉都得拼命表现才行。” 龚博远听得一愣:“简先生……以前是在孤儿院吗?” 祝听汐也望向简绎昂,她从未听他提起过父母。 “算是一大群孩子生活在一起。”简绎昂淡淡答道。 那根本不是什么孤儿院,而是组织收留无家可归孩童的训练营。 根据每个孩子的天赋进行特训,在证明价值之前,连吃饱穿暖都是奢望。 想要活下去,就得先学会完成任务。若是饿死冻死,只能怪自己没用。毕竟组织能收留他们,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他能脱离那里,确实是“多亏”了乐依霜。 想到此,他抬眸看向乐依霜,眼神里带着清晰的警告。 乐依霜对他的警告视若无睹,继续笑道:“小时候没肉吃,我们算是相依为命。有次我得了一个鸡腿,都有点酸了,拿给绎昂,他二话不说就全吃完了。” “师姐记性不太好啊。”见她执意提起这事,简绎昂干脆自己接话,“那个鸡腿,不是颜万嫌弃不要的吗?” 他与龚博远碰了碰杯,神色淡然。 龚博远此刻大气不敢出,只觉这女人来者不善,字字句句都在彰显她与简绎昂的过往。好在简绎昂态度明确,毫不留情地拆台。 “颜万是谁?”祝听汐问。 “师姐的男朋友。” 简绎昂瞥了眼乐依霜僵住的脸色,轻笑:“不过,师姐好像一直没答应他?” 第159章 假病娇28 往事如潮水般涌来。 那年他十二岁,瘦得像根芦苇。组织里弱肉强食,他这样没背景的孩子,能分到的食物永远只够吊着命。 而乐依霜因长得漂亮,训练方向与他们不同,权限也更大。 有次他训练受伤,她偷偷送来伤药。从那天起,这个总是独来独往的少年,第一次对别人产生了信任。 后来乐依霜对他说:“绎昂,颜万身子弱,你在训练时多护着他点。” 就这一句话,让简绎昂在之后的训练里,总是下意识地挡在颜万身前。 哪怕自己会因此受伤,他也觉得值得。毕竟乐师姐是这世上唯一给过他温暖的人。 那次乐依霜省下一个鸡腿想留给颜万,但颜万因病食欲不振。 等病好后,他对已经微微发酸的鸡腿嫌弃不已:“给简绎昂吃吧,反正他也是我的小跟班。给他点甜头,以后会更卖力。” 当乐依霜递来鸡腿时,简绎昂眼中第一次迸发出惊喜的光:“给我的?” 她心虚地点头。 见他发现鸡腿上的缺口,急忙解释:“可能被老鼠咬过,别吃了。” “不能浪费。”年幼的简绎昂咽着口水,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师姐你们的伙食真好,连味道都特别香。” 他没看懂乐依霜眼中一闪而过的怜悯与嫌弃。 第二天他因严重腹泻耽误训练,挨了重罚。 乐依霜来看他时,他还自责:“都怪我不争气,吃顿好的还闹肚子。” 她为他上药的手微微一顿。 他又一次看见了乐依霜的那个眼神,怜悯、愧疚,还有一丝他当时看不懂的优越感。 就是从那天起,他更加拼命地保护颜万。因为他单纯地以为,只要对颜万好,就是对乐师姐好。 直到十七岁那年,他第一次接到那个危险的外勤任务。临行前,他想去找乐依霜道别,却听见了她和颜万的对话。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颜万带着笑意的声音: “那把匕首你拿去给简绎昂,就说是我送他的出任务礼物。” 乐依霜的声音有些犹豫:“那不是你用旧了的吗?刀柄都松了。” “所以才要给他啊。”颜万的语气轻描淡写,“那小子最近对你挺信任的吧?你对他好点,他就恨不得把命都给你。这次任务危险,有他在前面挡着,我能安全不少。” “可是……” “别可是了。你上次给他那个馊鸡腿,他不是照样感恩戴德?这种没人要的野狗,给点甜头就摇尾巴。” 门外,简绎昂僵在原地。那个馊掉的鸡腿、乐依霜欲言又止的表情、她一次次让他保护颜万的请求…… 原来,所有的“善意”都标好了价格。 “记得把戏做真点。”颜万还在嘱咐,“就说这把匕首陪我完成过很多重要任务,希望也能保护他平安。” 简绎昂悄然后退,转身没入黑暗的走廊。 原来他视若珍宝的温情,不过是别人精心设计的骗局。 那天之后,他依旧接下了那把匕首,对乐依霜说了谢谢。 即便早已看清乐依霜当年的虚情假意,简绎昂仍念及她后来的庇护,从未戳破这层窗户纸,出任务时依旧会护着颜万周全。 直到那件事发生后,他才彻底与乐依霜划清界限,并借机脱离了组织。 此刻饭桌上,乐依霜被简绎昂当面拆穿过往,只是面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 “我和你颜万师兄从小一起长大,感情自然不同。” “那你也不必在我太太面前旧事重提。”简绎昂语气冷淡,“免得她误会,晚上吃醋难受,我还要心疼。” 乐依霜从未听他说过这么多话,更没想到他会当众如此直白地表达对另一个女人的偏爱。 从前即便她对他再好,他也只当她是姐姐,从不会像现在这样,事事以祝听汐为先。 乐依霜强扯嘴角:“就为这点小事,祝小姐也要计较?” “当然要计较。”祝听汐坦然承认,顺势挽住简绎昂的手臂,“我希望我老公眼里只有我。别说你了,就是他多看别的女人一眼,我都要生气。” “占有欲太强可不是什么好事。” 龚博远连忙打圆场:“我倒觉得挺好。简先生分明甘之如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多般配。” 简绎昂看出他对祝听汐的特殊关注,但见他此刻出言相助,目光稍缓。 龚博远刚松口气,就对上乐依霜冰冷的视线,不由缩了缩脖子。 这女人和简绎昂一样让他感到危险,只是程度稍轻。 他们当年待的到底是什么孤儿院啊?里面的孩子都这么不简单吗? 乐依霜执起酒瓶给自己斟满一杯,目光转向祝听汐:“祝小姐难道不想知道绎昂的过去吗?结了婚却连枕边人是什么底细都不清楚,人是假的,没准连这段婚姻都是假的。” 龚博远闻言也不再插话。他确实对这个神秘的男人充满好奇。 祝听汐敏锐地察觉到,餐桌下简绎昂的手骤然收紧。 他在紧张。 “乐依霜。”简绎昂声音冰冷,眼神锐利如刀。若是她敢多言,他不介意让提出问题的人永远闭嘴。那些年的恩情,他早已还清。 祝听汐却悄悄回握他的手。简绎昂垂眸看她,目光瞬间冰雪消融。 “师姐不必为我们夫妻操心。”祝听汐笑意盈盈,“就算我老公真有什么往事未说,我也只想听他亲口告诉我。若是说到伤心处——” 她侧首温柔地望了简绎昂一眼,“我还能把他搂在怀里好好安慰。” 乐依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还会哭?” 语气中的讥讽毫不掩饰。她本意是想说祝听汐根本不了解简绎昂的冷酷本性。 但这句话彻底惹恼了祝听汐。 凭什么默认简绎昂就该永远坚强?他是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泪腺,凭什么就非得忍着,凭什么就不能哭? “你当然不知道。”祝听汐直视乐依霜,一字一句道:“毕竟,你从来都不是他重要的人。” 最后那点表面的客套也维持不下去了。 龚博远立即放下筷子:“大家都吃好了吧?” 简绎昂站起身:“你们俩是客人,先去坐着吧。” 厨房里,祝听汐拿着围裙却没有为他系上,而是环抱住他:“别为不相干的人不开心,我不喜欢。” 简绎昂感受着她传来的体温,悬着的心终于落地:“我不是为别人不开心,是怕你听信了那些话……会离开我。” “不会。”祝听汐摇头,“只要你爱我,我就永远不会离开。” “哪怕我有事瞒着你?” 她抬起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你爱我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那就够了。”她将脸颊贴在他胸膛,“只要这件事是真的,其他都不重要。” 简绎昂轻轻吻了吻她的发丝。原来爱情是这么美好的事情,她能全然接纳他,知道他的情绪,细心维护他。 第160章 假病娇29 客厅里,乐依霜打量着身旁坐立不安的龚博远。 “龚先生和祝小姐是同学?” 龚博远不适地挪了挪位置,总觉得这女人随时会刀了他。 “嗯。” “祝小姐读书时也是这般......黏人?” 龚博远皱眉,这女人想打听什么,难道想说祝听汐德行有亏?就算以前有什么,也与现在无关啊。 “我与她只是同学,知道的不多。” “是吗?”乐依霜把玩着手机。 之前查祝听汐的底细,结果除了查出名字,还真没查出其他的。 她刚让人顺着龚博远查,果然有所发现。 “我倒是听说,祝小姐以前有个爱得死去活来的心上人,好像姓宋?” 龚博远脸色微变:“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乐依霜按灭手机屏幕,“我这位师弟最是记仇。若是知道自己的妻子心里还装着别人......” “听汐早就放下了!”龚博远脱口而出,“她现在心里只有简先生!” “哦?”乐依霜挑眉,“看来龚先生很了解祝小姐的心思。不过既然放下了,为何从不敢在简绎昂面前提起这位宋先生?莫非......祝小姐还在暗中与他联系?” “你胡说!”龚博远激动地站起身,“宋准早就出国了,她甚至因为失忆都快不记得这号人了。” 话音未落,龚博远猛地捂住嘴,但为时已晚。 乐依霜眼中闪过精光,唇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失忆?原来如此......难怪她会选择嫁给绎昂。若是恢复记忆,想起那位刻骨铭心的宋先生,这婚姻还能不能作数,可就难说了。” 龚博远见祝听汐如今这般幸福,实在不忍有人蓄意破坏。 他冷静下来,重新坐回沙发: “无论如何,这都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与我无关,更与你无关。况且听汐失忆后唯一记得的只有简先生,这难道还不足以证明他们的感情吗?” 乐依霜闻言心中冷笑,这个天真的男人。 她早就看出他对祝听汐藏不住的情意,此刻却还要强作镇定地为她的幸福辩护。 真是可悲又可笑。 黄昏时分,天边晕染开橘粉色的霞光。 “听汐,你要小心那个女人。”龚博远望着花坛对面正在交谈的乐依霜和简绎昂,低声提醒。 祝听汐轻笑:“你觉得她会破坏我和我老公的感情?” “不止这么简单。”龚博远神色凝重,“她刚才……还提起了阿准。” 祝听汐笑容微敛,目光投向不远处的丈夫。 简绎昂虽然面无表情,但她能看出他此刻压抑的怒火。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泛起酸涩。她不愿看见丈夫因其他女人产生情绪波动,即便是愤怒。 龚博远注视着她姣好的侧脸,眼神温柔。既然宋准即将回国,他必须阻止两人相见。 他绝不能任由任何人破坏她此刻的幸福。 花坛另一侧,简绎昂的声音冰冷:“我们早已两清,别再来打扰我的生活,更别接近我妻子。” 乐依霜被他眼中的狠厉刺痛,她讨厌看见一向冷淡的他,为了别人对她动怒的模样:“你把她当妻子,她呢?心里装着那个宋准……” 她的话音未落,就看见简绎昂恨不得要杀了她的眼神。 “你……你知道?!” “我知道。”简绎昂打断她,“我也知道你们的盘算。你推我去送死时,欠你的早已还清。别想用听汐威胁我,更别指望我继续合作。若是你们敢动她——”他向前一步,“你应该清楚我的手段。” 乐依霜的脸色在暮色中寸寸灰败。 深夜十一点,老式小区早已陷入沉睡,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暖黄的灯光。 月光透过纱帘,在卧室地板上投下朦胧的光晕。 祝听汐侧身躺着,手指轻轻描摹着简绎昂的轮廓。 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但微蹙的眉头泄露了他并未入睡。 “老公,”她的指尖停在他紧抿的唇边,“你今晚心事很重。” 简绎昂闭着眼,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没什么,快睡吧。” 她却不依,借着月光仔细端详他的面容,然后微微支起身子,准确地将自己的唇贴上他的。 这是一个温柔而持久的吻,带着安抚的意味。 简绎昂的呼吸明显乱了节奏。他翻身将她笼在身下,一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已经本能地探向她睡裙的后背,却被祝听汐轻轻按住。 “啪”的一声,床头灯被按亮。 暖黄的光线下,简绎昂眼底翻涌着情欲,却掺杂着几分委屈。 祝听汐抬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唇角扬起狡黠的弧度:“回答我的问题,我就让你继续。”她故意用指尖划过他的喉结,“今晚随你处置。” “你这是美人计。”他的声音已经沙哑。 “那管用吗?”她眨眨眼。 漫长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只能听见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最终,简绎昂深吸一口气,将脸埋在她颈间: “我不是保镖。”他的声音闷闷的,“我和你一样,都是接委托的。你在周老板那儿看到的那个快递是我送的。” 祝听汐搭在他后颈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抚摸他的发梢:“原来害我做了好几天噩梦的人是你啊。” 简绎昂抬起头,仔细端详她的表情:“你不害怕?不怕我是坏人?” “我说过,”她的指尖轻点他的胸口,“我只在乎这里装的是谁。” 她的手顺着他的胸膛缓缓下滑,最终停留在他的大腿,隔着布料轻轻抚摸那道凸起的疤痕:“这个伤……是因为她吗?” “乐依霜在组织里权限很高,能拿到我们拿不到的药品和食物。”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不管她当时怀着什么目的,我确实因为她的照顾少受了很多罪。” 察觉到她随着这句话突然掐住他腿上的软肉,简绎昂低沉的心情莫名明朗起来。 他低笑一声,在她唇上轻啄: “两年前,她私下接了个极其危险的任务。原本是想让颜万去执行,好借此从组织脱身。但风险太大,她就设计让我去。”他的语气带着自嘲,“我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留下了这道疤。” 祝听汐的指尖在那道伤疤上反复流连,眼中满是心疼。 “回来后,组织说我私自接活,准备按规矩处置。”他继续说,“可能是她和颜万觉得我还有利用价值,出面替我求了情。” 第161章 假病娇30 祝听汐听着他的叙述,心像是被细细的针扎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她简直无法想象,当年那个伤痕累累的少年,是如何在冰冷的算计中,还将那一点虚伪的施舍当作唯一的温暖珍藏。 若他当真曾被蒙在鼓里,真心实意地将那份利用当作恩情来感念…… 光是想到这个可能,她就觉得心口堵得发慌,像是被人攥紧了般难受。 “你没相信他们吧?” “我没那么傻。”他轻轻梳理她的长发,“我留了后手,完成任务时拿到的东西没有直接交给他们。最后作为交换条件,乐依霜去管理层那里游说,说我重伤后不能再胜任重要任务,我才得以脱身。” “她这次来找你,是想做什么?” “大概是组织不再信任他们了。”他的眼神冷了下来,“想让我再帮忙完成一个任务,作为他们脱离组织的筹码。” “不准去!”祝听汐猛地抱紧他,“想都别想!” “不去。”他回抱住她,力道极大,“有了你之后,我就变得贪生怕死。既怕自己死了,更怕……怕你在我死后爱上别人。” 祝听汐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别人都说,如果自己先走了,希望另一半能开始新生活。你倒好,生怕我忘了你。” “我们可不是那种人。”他低笑,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我很自私的,就算死了,我的魂魄也要日日夜夜……缠着你。” 祝听汐故作害怕地摸了摸手臂:“说得这么吓人,好像我欠了你几辈子似的。” 简绎昂的手终于如愿以偿地抚上他心心念念的柔软,指尖在那细腻的肌肤上流连忘返。 他俯身靠近她的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 “祝小姐……”低沉嗓音里带着蛊惑,他的吻沿着她的颈侧缓缓下滑,“现在,就让这个‘冤魂’来好好缠着你。” 祝听汐痒得轻笑出声,却故意颤声讨饶:“简先生,人鬼殊途……求你放过我吧,我未婚夫还在等我呢。” 话音未落,便觉颈间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像是被什么轻轻咬了一下。 屋内灯光渐暗,只剩下交织的呼吸声在夜色中起伏。 第二天醒来,枕边已空。 祝听汐摸了摸桌上尚有余温的柠檬水,猜想他刚出门不久。正吃着早餐看手机,就收到他的消息: 【化妆,穿最漂亮的衣服。】 她雀跃地奔向梳妆台。这么早就要约会吗? 此时,简绎昂正站在那套密码锁房门前。 犹豫片刻,他输入【】。 密码错误。 他心头微动,尝试输入【0】。 “嘀”的一声,门应声而开。 他唇角不自觉扬起。密码换了,她心里的人,终于换成了他。 祝听汐收到门锁开启的提示,嘟囔道:“又去偷什么东西了?” 刚化好妆,简绎昂的消息又至:【下楼】。 一上车,他就递来一个小蛋糕:“甜点。” 贴心的包装设计让她不用弄花口红就能享用。 “我们要去哪?” “绑架你。” 祝听汐一愣,见他神情认真,不由笑道:“可你是我老公,赎金也该由你来交呀。” 简绎昂但笑不语。 她这才注意到他的不同。往常简单的衬衫换成了挺括的灰色西装,头发精心打理成三七分,露出光洁的额头。褪去了学生气,更显成熟稳重。 “老公,你今天这是孔雀开屏啊?” 他被说得耳根微红。 车厢里流淌着甜蜜的情歌,旋律唱着“今天你要嫁给我”。 她瞥见他指间闪烁的婚戒,忽然想起什么:“刚才去偷什么了?” 车子驶入一栋大楼的地下停车场。他停好车,俯身为她解开安全带,声音温柔: “偷户口本。” 民政局婚姻登记处的窗口前,工作人员接过两份户口本,例行公事地开始询问。 “两位的职业是?” 简绎昂面不改色:“安保顾问。” 祝听汐唇角微扬:“私家调查员。” 工作人员低头录入,随口调侃:“哟,这职业还挺配。一个负责保护,一个负责查案。” 简绎昂不动声色地握住祝听汐的手:“是,工作上经常合作。” 祝听汐配合地点头,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勾。 手捧着两本鲜红的结婚证,祝听汐新奇地翻看着,故意逗他:“感觉有点亏了,应该先去做财产公证的。” 简绎昂稳稳接招:“现在反悔可来不及了,刚领证就离,会被笑话的。”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他早知道她恢复了记忆,她也清楚他心知肚明。 “不过,”祝听汐歪头看他,“我以为至少会有个求婚仪式呢。” “如果你想要,我现在就可以补。”他语气认真。 她笑着挽住他的手臂:“骗你的。你的钱都在我这儿,连今天的花费都是我的。我不需要那些虚礼。” 简绎昂暗自松了口气。他选择直接“绑架”她来登记,就是怕给她留下拒绝的余地。 “有了这个凭证,”他轻抚结婚证,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将来到了下面,他们才没法阻止我继续缠着你。” 机场到达厅,龚博远远远望见那个温文尔雅的身影,抬手示意:“阿准。” 宋准推着行李箱走近,笑容和煦:“博远。” 去停车场的路上,龚博远提议:“去我们上学时常去的那家店吃饭?” “好啊。”宋准系好安全带,状似随意地问,“对了,听汐那边你联系上了吗?” 龚博远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联系上了。不过她最近应该没空,和她老公正形影不离。” “老公?”宋准皱眉,“你上次不是说,那个人很可能在骗她?” “但现在听汐已经恢复记忆了。”龚博远目视前方,“是她自己选择留在他身边的。” 车内的空气骤然凝滞。 龚博远瞥了眼好友紧绷的侧脸:“阿准,别去找她了。” 别去破坏她现在的幸福。 宋准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深吸一口气: “不可能。” 第162章 假病娇31 “我刚才上厕所时,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 祝听汐窝在沙发上,晃着脚对简绎昂说。 简绎昂立即坐直身子:“怎么不早说?” “当时商场里人来人往的,我怕打草惊蛇嘛。”祝听汐凑近他,压低声音,“而且万一真是跟踪老手,打草惊蛇反而不好。” 简绎昂沉吟片刻,伸出手:“手机给我用一下。” 祝听汐心头一紧:“做什么?” 这些天宋准不知发了什么疯,不断发消息骚扰她。 她把之前放在密码屋的那个手机里的电话卡取了下来,倒不是舍不得换号,只是那是母亲知道的唯一联系方式。 没想到这倒方便了宋准,即便她明确表示已婚后,还是执意要见面。最后她只能拉黑处理。龚博远明明保证过会管好宋准的…… 简绎昂看她这副模样,就知道有事隐瞒,却不动声色:“检查有没有被安装跟踪器。” “我就是做这行的,自己能处理。” 见他沉默地注视着自己,祝听汐只得妥协:“好啦,给你。” 她凑过去想看他检查什么,却瞥见他的电脑屏幕:“这不是那个花衬衫男吗?” “你倒是记性不差,只见一面就记住了。”简绎昂语气泛酸。 “原来他叫明左啊。”她滑动鼠标,突然惊呼,“有人委托你处理他?你不是答应我不接这种活了吗?” “那些人消息滞后了,我拒绝了。” “你不接,别人也会接。这是有人要搞他?” 简绎昂点头,将检查完的手机还给她。 最近没有可疑联系人,看来是乐依霜那边开始动作了。 想到这儿,他眼神暗了暗。 祝听汐挽住他的手臂,靠在他肩上:“我们去提醒明左吧,有人要害他。” “这不合规矩。”简绎昂皱眉。 “可他看起来缺心眼,死了多可惜。” “我不喜欢你为别的男人求我。”他打断她。 “那我自己去告诉他。”祝听汐作势要起身。 “你敢。”简绎昂一把将她拉回怀里,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腰肢,“你最知道怎么惹我生气。” “放开。” “不放。”他的手臂收得更紧,“想要我破例,总得给点奖励。” 这算是答应了。 阴暗的地下室里,摆着一张单人床,床单整洁,旁边是个简易卫生间,另一侧的工作台上整齐陈列着各种工具。 “颜万,虽然没抓到那个女人,但我逮到了另一个人。有他在,不愁祝听汐不出来。” 乐依霜推开门,发现里面一片漆黑,正觉奇怪,伸手要去开灯—— “啪。” 灯光亮起的瞬间,她倒吸一口冷气。 简绎昂正悠闲地坐在一张旧椅子上,白衬衫一尘不染,黑色长裤衬得双腿修长。 他手中把玩着一把小锤,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 在他脚边,颜万被粗绳捆在承重柱上,左膝血肉模糊,鲜血浸透了裤管。 “简绎昂!你怎么会在这里?”乐依霜失声惊叫。 她手中也拖着一个被缚的男人,嘴里塞着布团,脸上带伤,意识模糊。听到这个名字,他勉强抬眼望去。 简绎昂淡淡回望,他认得,宋准嘛,他老婆曾经喜欢的人。 现在这副狼狈模样,倒是顺眼多了。 乐依霜强自镇定,目光在颜万惨不忍睹的膝盖和简绎昂之间游移。 简绎昂也并非毫发无伤,眼角一道血痕顺着颧骨滑落,碎发垂在额前。但比起颜万,他简直像是在参加晚宴。 她终于感到恐惧:“简绎昂,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句话该我问。”他手中的小锤停在半空,“为什么跟踪我妻子?绑架她,威胁我?” 乐依霜咬紧嘴唇,一言不发。 小锤突然落下,精准地敲在颜万受伤的膝盖上。 “呃啊——”颜万终于忍不住痛呼出声,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简绎昂,他是你师兄!”乐依霜声音发颤。 简绎昂面无表情,手中的工具再次落下。 颜万压抑的痛哼在密闭空间里格外清晰,乐依霜的双手止不住发抖:“我没想伤害她。” 工具又一次挥下,乐依霜浑身一颤。 “再撒谎,”简绎昂声音冰冷,“下次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乐依霜瞥见颜万惨白的脸色,心如刀绞。她处理过无数伤势,却从未像现在这样恐惧。 “我们真的没想伤害她。”她声音带着哽咽,“是你把危险带给她。我们只想和你合作,你拒绝了,我们才出此下策。” 她看向简绎昂的眼神竟带着埋怨:“你整天守着她,我们根本找不到机会。她连根头发都没少,你何必这样对待我们?我是你师姐,曾经那么照顾你,你竟然——” “等你们得手就晚了。”简绎昂打断她,“你了解我的原则。” “你的原则就是用在我身上?”乐依霜几乎崩溃。 简绎昂皱眉。他答应过祝听汐不再夺人性命,今日前来只为警告。但乐依霜显然还没认清局势。 他手中的工具再次扬起,颜万闷哼一声,唇角渗出血丝。 乐依霜咬牙抓起利器刺向宋准大腿。未经训练的宋准痛得剧烈挣扎,她又狠狠扇了他两记耳光。 “住手!”乐依霜嘶喊,“否则他撑不住了!” 简绎昂冷笑。用宋准威胁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乐依霜眼神疯狂,“我已经通知了祝听汐。要是这个男人有什么三长两短,你觉得她还会原谅你吗?” 宋准抬头望向简绎昂,那眼神在简绎昂看来充满挑衅。 他心中烦躁,手中的工具再次挥落。 “简绎昂!”乐依霜的尖叫声几乎掀翻屋顶。 她死死盯着简绎昂,眼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怨恨: “我知道你谁也不在乎——可现在连祝听汐你也不在乎了吗?” 她第一次如此痛恨眼前这个人。恨他执意脱离组织,恨这个从来冷漠的人居然会爱上别人,恨他此刻竟能毫不留情地对曾经并肩作战的同伴下手。 她冷笑:“你说,她在没在来的路上?” 简绎昂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 第163章 假病娇32 地下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简绎昂手机的震动声格外清晰。 他接通电话,目光仍锁定在乐依霜身上:“喂,老婆。” “老公,有件事要告诉你。”祝听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那个师姐乐依霜,好像绑架了宋准,想让我去赴约。” 乐依霜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这个女人竟然毫不遮掩地把这种事告诉丈夫?她疯了吗? “老公?” “我知道。”简绎昂的声音平静无波。 “那……我们要报警吗?” “不用。” “你现在在哪儿?”她的声音突然紧张起来。 “就在你要赴约的地方。”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地下室里三人各怀心思: 乐依霜嘲讽地勾起嘴角,宋准眼中燃起希望,而简绎昂不自觉地绷紧了神经。 “老公。”祝听汐的声音带着不确定,“你能处理好吗?” “你相信我吗?”他的声音低沉。 “当然相信你。” “听汐……”乐依霜适时扯掉宋准嘴里的布团。 “宋准?” 简绎昂指节发白,沉默地注视着宋准。 “是我。” “你真的被抓了?对不起,这次是我连累了你。” 简绎昂呼吸微沉。 乐依霜看着他波动的情绪,露出得意的笑,原来你简绎昂也会不安。 但祝听汐的下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宋准,你乖乖听我老公的安排,他一定能救你出来的。他很厉害的。” “可是他——” “老公,”祝听汐直接打断宋准,语气突然变得轻快,“记得早点回来做饭,我饿了。” “好。” 电话挂断。简绎昂眼底泛起笑意。 这只小狐狸实在聪明。她看似在安抚宋准,实则是在让他承诺保宋准平安,更用撒娇的方式撇清了所有暧昧的可能。 宋准随着挂断的电话,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简绎昂是吧?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己在外惹的风流债,连累我不说,还牵连了听汐。她居然还这么善解人意地体谅你。” 简绎昂尚未开口,乐依霜就猛地拽紧绳子把他往后一扯:“你胡说什么?我和他根本不是那种关系!” 宋准倒吸一口冷气,腿上的伤口被牵扯得剧痛。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 自从发现那个曾经整天黏着他的祝听汐,现在连面都不愿见,甚至在他遇险时急着撇清关系,他就已经想要报复这个世界了。 “我胡说?”宋准冷笑,“你看看你自己看他的眼神,活像个求而不得的怨妇。” “你住口!”乐依霜气得浑身发抖,“我爱的是颜万!” 她冲上前狠狠扇了宋准两个耳光。 宋准吐掉口中的血水,一向温和的嗓音变得尖锐:“颜万?躺着的那个?你真在乎他,怎么不敢看他?反倒时时刻刻想向简绎昂证明听汐不爱他。怎么,是想让这个从不正眼看你的男人爱上你吗?” 乐依霜慌乱地瞥向颜万,却在触及他目光时狼狈地别开脸。 这一幕让宋准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哦,原来两个男人你都爱啊。只不过其中一个不爱你,所以你把更多心思放在那个得不到的人身上。你说你贱不贱?人家不爱你,你既要装作看不上他,又非要他围着你转。” 作为旁观者,宋准毫不留情地撕开了所有伪装。 简绎昂也一直想不通,明明乐依霜从来瞧不起他,为何在他疏远后反而纠缠不休。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乐依霜只是不能接受失去一条忠犬。 “乐依霜,”简绎昂冷声开口,“我对你从来只有报恩的心思。我不是你的备胎。” 以前或许还会把她当姐姐,但她推他去送死时就没有了。 乐依霜的脸色瞬间铁青。 宋准嗤笑:“你这么想,她可不这么认为。备胎可以看不上,但不能没有。尤其这个备胎还从未爱过她,她更要发疯了,哈哈哈!” “你以为你就不贱?”乐依霜面色阴冷,反唇相讥,“我查过你。祝听汐曾经确实爱你,可你呢?嫌她占有欲太强就跑了,跑了还要吊着她。结果她失忆了,忘了你,还多了个丈夫,你就迫不及待地跑回来。你不是也发疯了?怎么,养熟的狗跟别人跑了,你急得跳墙了?” “她不是狗!我从来没有想驯服她!” “没想驯服?那你对她若即若离、时冷时热?既想要她爱你,又想要她完全符合你的期待。你说,你贱不贱?” 宋准突然笑出声来,笑声里带着哽咽,眼角渗出泪水:“对,我贱。我贪恋她毫无保留的爱,却不愿承担那份沉重的占有欲。我总以为……她会永远在原地等我。” 年轻时,虽然不乏追求者,但他唯独被祝听汐吸引。 她的爱纯粹而炽热,仿佛他是她的全世界。 他从未见过这样倾尽所有的感情,因此他也爱上了她,更准确地说,是爱上了被她深爱着的感觉。 可当他准备接受这份感情时,她却变得寸步不离。她要知道他的每一个行踪,发现他身边有女同学就会想方设法跟踪调查。 窒息感让他选择了逃离,原本只是想让她明白需要保持适当距离。 但他万万没想到,那样浓烈的爱也会消失。 她失忆了,彻底忘记了他,转而爱上了别人。 笑着笑着,他终于泣不成声,用手捂住湿润的眼角:“都是我自作自受……现在她连见一面的机会都不给我。” 乐依霜冷眼看着他的崩溃,心中涌起一阵快意。 就在这时,始终沉默的颜万开口了,即便身受重伤,他的声音依然沉稳:“依霜,放了他。” 乐依霜愕然转头:“颜万,他是我们威胁简绎昂的筹码!” 颜万抬起苍白的脸,目光如炬:“你真的是为了任务吗?真的只是为了脱离组织?” “当然!”乐依霜急切地辩解,“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 颜万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带着看透一切的悲凉:“放了他。我原谅你,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简绎昂冷眼看着这三个人,第一次觉得他们可悲得令人作呕。 他走到宋准面前,居高临下地说:“既然我老婆不想见你,就滚回你的英国去。否则——”他声音里淬着冰,“你就永远留在这儿。” 说完转身就走,对宋准的死活毫不在意。 “要是我死了,”宋准在他身后嘶喊,“她就会永远记得我!” 简绎昂脚步未停。 忘不了?那就把她的心挖出来,换一颗只装得下他的。 若不是答应过祝听汐不杀人,他早就亲手了结这个碍眼的东西了。 第164章 假病娇33 简绎昂回来后,祝听汐始终没有过问事情的结局。既然说过相信他,追问便是多余。 而简绎昂也绝口不提宋准曾找过她的事。 两人在这件事上,有着惊人的默契。 晚饭后,祝听汐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还在生闷气。简绎昂收拾完厨房出来,就看见她气鼓鼓的模样。 “饭都吃完了,怎么还气鼓鼓的?”他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想碰她的脸颊。 祝听汐敏捷地偏头躲开,继续瞪着电视方向,尽管屏幕早已暗下去。 “刚才那部电视剧太气人了,”她揪着抱枕一角,“凶手作案后居然能大摇大摆离开现场,警方封锁现场了都能逃。” “既然看完了,为什么还要生气?” “这是浪费时间!”她狠狠地捏着抱枕,语气激动,“花了时间结果看了个垃圾。” “就像花了时间去爱人,”简绎昂接过她的话,“最后发现爱错了人,所以很生气?” 祝听汐喉间一紧,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她突然翻身坐到他腿上:“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烦人。” 简绎昂懒懒抬眼:“那你知不知道,无事献殷勤,是做贼心虚。” “你才是贼,大狗贼。”她作势要下去,嘴里嘟囔着,“无趣得很。” 却被他一把扣住腰肢:“怎样才算有趣?” “讨好我啊?”她扬起下巴,像只骄傲的猫咪。 “嗯,讨好你。” “那你是大狗贼吗?”她得寸进尺。 “是。” 他答得干脆,手臂却收得更紧。 祝听汐俯身贴近他耳畔,吐息温热:“老公,你跳脱衣舞给我看吧。” 简绎昂冷笑:“我让你得寸进尺,不是让你信口开河。” “行啊。”她作势要起身,“那我花钱请别人跳,反正我现在有的是钱。” 才刚挪动半分,就被他滚烫的手掌牢牢按回腿上。她其实根本没能挣脱分毫。 忽然她神色一正,压低声音:“你起来了。” 简绎昂一贯从容的表情瞬间破裂,耳根泛起可疑的红晕。 他伸手想去调整,却被她轻巧挡住。 “答应我,就让你动。”她指尖在他胸口画圈。 他紧抿着唇不肯松口。想起上次她误以为他是男模时嫌弃的模样,自尊心让他无法轻易屈服。 感受到她故意细微地挪动,他呼吸变得粗重,眼尾都憋红了。 终于抬眸望她,那双总是冷冽的眼睛此刻水光潋滟: “老婆……” 祝听汐被他这声带着颤音的呼唤搅得心跳加速,却强装镇定:“嗯?” 他双手掐着她的腰想将她托起,她立即瞪眼:“不许动。” 简绎昂趁她分神,腰腹猛地发力。 在她察觉后立刻换上委屈神色,长睫轻颤:“老婆,求你了。” 祝听汐早已心软得一塌糊涂,却牢记“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依然绷着脸不松口。 最终是他溃不成军:“我答应你。”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灼人的温度。 “开始啊。”祝听汐盘腿坐在床上,眼睛亮晶晶的。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解开第一颗纽扣。动作生涩得像个第一次登台的学徒,指尖甚至有些发颤。但当第二颗纽扣松开时,他忽然找回了节奏。 白衬衫从肩头滑落,露出精壮的胸膛。 他没有像职业舞者那样扭动,只是缓缓单膝跪上床垫,用狩猎般的眼神锁住她。 “继续?”他嗓音低哑,手指搭在皮带扣上。 祝听汐不自觉咽了下口水。 金属扣弹开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当他握着她的手按在裤腰上时,她才发现主动权早已易主。 “实践时间。”他带着她的手指缓缓下移。 突然天旋地转,她被反压进床褥。 简绎昂用鼻尖轻蹭她的颈侧,刚才的窘迫荡然无存,只剩下得逞的轻笑: “你选的嘛,客人。” —— 机场广播在空旷的大厅回荡,龚博远的视线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瞟向宋准行走时略显僵硬的右腿。 那位简先生下手竟这么狠? 宋准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不是他。” “阿准,怎么突然决定回去了?”龚博远推着行李车轻声问。 宋准望着安检口的方向:“她连见都不愿见我。我以为,至少还能争取。” “她只是不爱你了。”龚博远说得云淡风轻。 宋准突然转头看他:“你呢,为什么从不争取?” 龚博远唇角泛起温和的弧度:“因为我清楚地知道两件事:第一,我争不过;第二——”他转头直视宋准的眼睛,“我承受不住她那样的爱。” 他推着行李车继续前行,声音融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既然明知接不住,又何必去招惹?” 这番话像记无声的耳光,让宋准猝然停在原地。 —— 高级病房里,明左正百无聊赖地啃着家里送来的苹果。听到门外传来熟悉的女声,他眼睛一亮。 保镖进来通报,还没开口就被他打断:“让她进来。” “少爷,还没核实身份。” “哪家杀手会这么大摇大摆上门?” 保镖腹诽:您不就是在酒吧大摇大摆被人捅了吗?但终究不敢违逆,转身请人进来。 当穿着淡紫色长裙的祝听汐出现在门口时,明左顿时眉开眼笑:“是你!” 他故意扯了扯病号服领口:“知道本少爷受伤了,特意来送温暖?” 祝听汐张了张嘴还没说话,简绎昂就从她身后缓步走出。 明左差点被苹果噎住:“你怎么见男人还自带老公的?” 简绎昂周身气压骤降。 “我们有事找你。”祝听汐急忙说明来意。 还没等她细说,明左就瞪大眼睛:“不会是带你老公来卖身的吧?我可是直的!” 祝听汐被他清奇的脑回路震惊,眼看简绎昂指节捏得发白,赶紧按住丈夫的手臂: “让我把话说完!” 第165章 假病娇34 祝听汐简要说明来意后,明左的表情变得十分精彩:“有人雇凶杀我?” 见她点头,明左警惕地看向简绎昂:“所以你们是来取我性命的?” 说着就要喊保镖,被祝听汐一把捂住嘴。 “你能不能别总是天马行空?”她无奈道。 简绎昂黑着脸将她拉开:“可以走了。” “等等!”明左急忙叫住他们,“我姐查过是有人针对我,但没找到幕后主使。你们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 明左打量着简绎昂周身的气场,突然眼睛一亮:“我能不能雇你老公保护我?” “你不是有保镖了吗?” “那不一样。”明左说着已经拨通电话,“姐,我想雇个顶级保镖……对,就是那种看起来是小白脸,但身手一个顶两的大佬。” 简绎昂低声抱怨:“我不擅长保护人。” 祝听汐悄悄捏他手心:“先听听报价嘛。” “老公只能有一个,但钱可以有很多个呀。”她眨着眼睛讨好地笑。 明左挂断电话,比出一根手指。 祝听汐惊喜:“一个小目标?” “你可真会想!”明左无语,“那我姐宁愿让我去死。” 祝听汐期待地看向丈夫。 简绎昂对明左说:“三天。我只保护你三天。” “三天?你咋不去抢呢?” “抢劫犯法。”简绎昂面无表情,“进去了你好趁机抢我老婆。” 明左只好又给姐姐打电话。 很快他挂断电话:“成交!但我得和你们同住,而且你要把幕后的人引出来。” “同住?”简绎昂冷笑,“可以。” 他突然走进卫生间,拿了块湿毛巾扔到明左脸上:“把你嘴巴擦干净。” “至于吗?不就是被她碰了一下……” 简绎昂拉着祝听汐走进卫生间,挤了洗手液仔细揉搓她的每根手指。 “七步洗手法?”祝听汐仰头俏皮地笑,“接下来是不是要刷手准备手术了?” 他低头看她,语气危险:“再有下次,就不是洗手这么简单了。” “净会吓唬人。”她嘟囔着,眼底却漾开甜蜜的笑意。 明左扶着墙壁气喘吁吁,额头沁满汗珠:“到底还要爬几层?这什么破地方!” 祝听汐看着比自己还狼狈的明左,幸灾乐祸地笑:“马上就到啦。” 明左瞥了眼面不改色的简绎昂,小声嘀咕:“也不知道给老婆换套好点的房子,害得本少爷跟着遭罪。” 简绎昂并未动怒,反而若有所思,确实该考虑换套带电梯的住宅了。 “不许说我老公!”祝听汐立刻护短,“再啰嗦就把你扔下去,让你真变成半身不遂。” 明左爬得火冒三丈:“你俩真是恋爱脑!活该锁死一辈子!” 简绎昂唇角微扬,眼底漾开清浅笑意:“承你吉言。不过不是一辈子,是生生世世。” 明左气得伤口发疼,咬着后槽牙埋头爬楼,再不想搭理这对夫妻。 “喂,你爬过头了!”祝听汐从楼梯拐角处探出头,叫住还在往上爬的明左。 “怎么不早说!”明左没好气地转身下楼,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当他走进屋内,却意外发现陈设比他想象中温馨许多。 黑色皮质沙发上铺着米色针织沙发罩,玄关处挂着可爱的卡通钥匙扣,餐桌上的玻璃瓶里插着几支新鲜的百合。 这些都是祝听汐慢慢添置的。从最初简绎昂的不适应,到后来主动央着她多买些。 明左累得想往沙发上倒,却被简绎昂伸手拦住:“你睡次卧,没事别出来。” “你就这么对待雇主?”明左不敢置信。 简绎昂淡淡扫他一眼:“我以前的雇主都不会活着见到我。” 明左憋屈地走进指定房间,内心哀嚎:他这是花钱当人孙子来了。 一觉醒来天已经黑了。 明左揉着饿扁的肚子打开房门:“你们怎么不叫我吃——” 话音戛然而止。 只见祝听汐正坐在简绎昂腿上,两人唇齿相交的画面让他瞬间清醒。 愣神片刻后,他便径直走过去,反正他在酒吧见多了。 简绎昂迅速将祝听汐的脸按在自己肩头,对明左冷声道:“滚进去。” “不是吧大哥?我还没说你们伤风败俗呢!” “别让我说第二遍。” 明左被对方眼中的寒意慑住,“砰”地关上门。 他摸着咕咕叫的肚子,委屈地嘟囔:“饭没吃上,先塞一嘴狗粮,还要挨骂......” 客厅里,祝听汐窝在简绎昂怀里轻笑:“我们这样会不会被人讨厌啊?就像,蜡笔小新里的蜜琪和席林。” 她最近总爱拿这部动画下饭。 简绎昂把玩着她的发梢:“她没你好看。” 祝听汐开心地在他唇角印下一个吻。 晚上十一点,明左终于听见客厅安静下来,蹑手蹑脚溜进厨房找吃的。 边啃面包边小声嘀咕,发现主卧还亮着灯,忍不住凑近房门。 “你找的这部剧真好看!” 祝听汐靠在简绎昂肩头,平板电脑上正在播放一部画面精美的玄幻仙侠剧。 说来也怪,虽然从没看过这部剧,她却总觉得剧情似曾相识,甚至能预判接下来的发展。 她可以当编剧了? 却不知道,这本来就是她曾经看过的剧单。 简绎昂但笑不语,瞥了眼房门,轻轻将她的脸转过来亲吻。 “这个怎么变大了?”祝听汐眼睛还盯着屏幕。 “变身了。” “看着好霸气,真帅啊……” 门外的明左听得直咂嘴:“世风日下!” 简绎昂突然拉开门,明左吓得后退半步。 “听人墙角?” “是、是你们自己说话太大声!”明左强作镇定。 “回去。” “我不回。”他梗着脖子,“合同里写了要同住,万一杀手来了你都没察觉!” 卧室里的祝听汐忍不住笑出声,都能想象到丈夫此刻的黑脸。 “滚。” “还想不想要尾款了?还想不想给你老婆换大房子了?” 简绎昂盯着他看了片刻:“行。” 明左得意洋洋地进屋,下一秒灯光骤灭,只剩平板散发着幽光。 简绎昂挡住他的视线,利落地在地上铺好被褥:“你睡这儿。” “让我睡地上?还挨着厕所!” “不睡就滚。” 明左存心要膈应这对如胶似漆的小夫妻,大咧咧躺下:“睡就睡!” 一个眼罩迎面飞来,简绎昂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戴上,不许看我老婆。” 第166章 假病娇完 明左直挺挺地躺在地铺上,越想越憋屈。 他放着自家豪宅的豪华大床不睡,偏要在这儿打地铺,活像个守夜的丫鬟。 正当他辗转反侧时,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你们俩注意点,”明左忍不住出声,“这儿还有个大活人呢!” 他得意地勾起嘴角,心想这下总能打断他们的好事了。 谁知那声音非但没停,反而传来更明显的啧啧水声。 明左忍无可忍,一把扯下眼罩起身,却撞进简绎昂冰冷的视线里。对方手机屏幕还亮着,正在播放音频。 而祝听汐早已转向另一侧睡得正熟。 “我、我这就走。”明左手忙脚乱地卷起铺盖。 “轻点。”简绎昂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好嘞!” 回到客房的明左把自己摔进床铺,懊恼地捶枕头:“我真是脑子瓦特了,非要跟情侣挤一间房。” 次日清晨,简绎昂一大早就把明左拎出门。 “到底要去哪儿?” “你不露面,对方怎么下手?” “他们不会直接来家里吗?” “不会。”简绎昂瞥他一眼,“去你常去的场所,记得避开监控。” 明左悻悻闭嘴,转眼看见简绎昂正专注地和祝听汐发消息讨论剧情。 他凑过去嘟囔:“要是引不出人,尾款可结不了。” 简绎昂头也不抬,继续回复妻子对剧情的分析。 其实祝听汐早就推断出幕后黑手。 明家老爷风流成性,私生子众多,这次多半是有人想通过袭击不得权的二公子,来分散掌权的明大小姐的注意力。 连续两天,简绎昂都带着明左在外游荡。 祝听汐乐得清闲,反正到点丈夫就会回来做饭。 第三天,只有简绎昂一人回来。 “明左呢?” “解决了。”他掏出一张银行卡,“酬金。” 想到明左付款时的碎碎念,简绎昂眼底掠过笑意。 那小子抱怨明明早就锁定目标,还非要带他在外冒险。 殊不知他既要赚这笔钱,又想和妻子独处,更不愿明左接近祝听汐,只好天天带着人在外兜圈子。 “老公太厉害了!”祝听汐欢快地跳到他身上,“三天就挣了一套房!” 简绎昂稳稳接住她:“小财迷,一套房就换一个拥抱?” “哪能啊~”她凑近他耳边轻笑,“今晚换我为你服务。” “这还差不多。” —— 自从简绎昂为明家化解危机后,明家大小姐便为他指了条明路,凭借他的专业能力,完全可以成立一家高端安保公司。 明家愿意提供资源支持,有了这棵大树,客源自然不愁。 更重要的是,自己当老板就能随时把妻子带在身边。 起初简绎昂并无意继续工作,积蓄早已足够余生衣食无忧。 但祝听汐想着要换新房、要规划未来,不如用这笔钱投资事业。 简绎昂自然依她,任劳任怨地着手筹备。 不过所有对外洽谈都交给了祝听汐。她实在担心让丈夫去应酬,三句话就能把客户全得罪光。 一年后,他们终于购置了新居。 旧宅并未出售,这里承载着太多回忆,他们打算时常回来小住。 此刻简绎昂正在楼上整理常穿的衣服,祝听汐则坐在小区的花坛边,沐浴着傍晚的微风。 “闺女,你爱人呢?”散步的刘奶奶亲切地问。 “在楼上收拾行李呢。”祝听汐笑着回应。这些老人都是熟面孔,一年来常在散步时闲聊。 坐在石凳上的王爷爷摇着蒲扇:“你们小两口结婚多久了?天天见你们同进同出的,怎么还没要个孩子?” “还年轻,不急。”祝听汐从容应对,丝毫没有不耐烦。 推着婴儿车的张奶奶凑过来:“还是要早点生个宝宝,你看我们家这小家伙,多可爱啊!” “是呢,真可爱。”祝听汐轻轻逗弄着婴儿车里的宝宝,巧妙地将话题转向育儿经。 坐在她身旁的刘奶奶忽然拍了拍她的手背,朝不远处使了个眼色:“快去吧,你丈夫都在那儿站了好久了。怕是嫌我们这群老家伙占着他媳妇儿了。” 老人说得慈祥,祝听汐抬头望去,只见简绎昂果然站在楼道口。 夕阳为他镀上一层暖光,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温柔。 刚踏进新家,简绎昂便自然地接过祝听汐手中的包,状似随意地问:“刚才和奶奶们聊什么这么开心?” 祝听汐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她们问我们怎么还不生孩子呢。” 孩子?简绎昂微微一怔。他从未设想过这个选项。 在他贫瘠的认知里,婚姻就是两个人的事,他想要的就只有祝听汐,预想的未来里也从来只有她一个人的位置。 祝听汐没留意他的出神,指着走廊尽头那扇门郑重叮嘱:“记住哦,那间房不准偷看。” 这套复式公寓装修时,她特意将楼下两间房打通,神秘兮兮地独自布置,始终不让简绎昂插手。 几天后的傍晚,祝听汐突然拉着简绎昂来到那扇门前。 “不是不让进吗?” “现在可以啦。”她眼角眉梢都漾着期待。 祝听汐踮脚捂住他的眼睛,缓缓推开房门。 当视线恢复时,简绎昂看清了满室精心布置的器具。从柔软束缚带到天鹅绒鞭,每件工具都彰显着主人的用心。 “这是做什么?”他声音微哑,拿起一副羽毛包裹的手铐细看,“还知道选这种不会伤人的材质。” 见他如此镇定,祝听汐抢过手铐嗔道:“这叫情趣!” 自从看过他那场生涩又性感的“脱衣舞”,祝听汐就像打开了新世界。 她既迷恋他克制的讨好,又沉醉于他强势的掌控。 简绎昂表面平静,内心早已波澜起伏。他惊讶于祝听汐竟将他那些隐晦的念头都化为了现实。 “咔哒”一声,祝听汐将手铐扣在他腕间,仰头轻笑:“生孩子吗?” 暮色透过纱帘,在彼此交缠的呼吸间投下暖光。 当祝听汐递来那个方形包装时,简绎昂垂眸看着掌心里的小东西,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不是要生孩子?这样怎么生?” 祝听汐别过发烫的脸颊不答话。 简绎昂怎么会不懂她的小把戏,最终还是用牙齿撕开了包装。 夜还很长,足够他们慢慢探索彼此更深的秘密。 —— 午后阳光透过纱帘,简绎昂推门进屋时,正撞见祝听汐慌慌张张地在枕头下塞东西。 “在藏什么?”他倚在门框边挑眉。 “没什么呀。”她眼神飘忽,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真的?”他缓步走近。 祝听汐只好掏出那张银行卡,小声嘟囔:“是……是存的奶粉钱。” 其实这是当年为去英国找宋准攒下的。 后来虽然仍在存钱,去见他的念头却渐渐淡了。 失忆后这张卡被遗忘在密码屋里,最近整理时才重新发现。 这个真相她当然不敢说出口,除非她想三天不下床。 简绎昂凝视着她:“原来我挣的钱,还不够让你安心。” 他怎会看不穿她的心思? 虽然整天把“为孩子打算”挂在嘴边,可每到亲密时刻总会乖巧地递来孩子嗝屁套。她心里根本还没做好当母亲的准备。 不过这正合他意。 光是想到她的爱要分给另一个人,那些阴暗的念头就在心底疯狂滋长。 他只想独占她的全部。 目光掠过她因方才动作滑落的肩带,还有那双写满无辜的眼睛,简绎昂忽然想起初遇时的情景。 或许从那时起,他就已被这个看似单纯实则狡黠的调查员吸引了。 “今天玩个游戏。”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重回我们相识那天,调查员小姐。” 她眼波流转,一下子抱住了他,就像那天在医院一样,衣服的领口更敞开了些: “杀手先生,你长得好像我老公。” 窗外春光正好,枕畔私语渐悄。 两个曾经活在阴影里的人,终于在彼此眼中找到了永恒的光。 第167章 小村女1 【本轮目标神君:捕头。25岁,油滑贪利。三任未婚妻未过门便死,故有克妻之名,他也发誓不娶。】 【你现是他同村乡邻,家中仅存十岁弟弟一个亲人。】 【你的人设是:性子怯懦,但为护弟弟,不得不强逼自己立起来。】 祝听汐一眼就瞧见了弟弟。 那身子瘦瘦黑黑的,缩在旧衣裳里,瞧着不像十岁,倒似七八岁的光景。 一双眼睛倒是乌溜溜的,正望着她,怯生生喊了句:“阿姐。” 祝听汐望着手里冰凉的湿衣服,心里沉沉一叹。 这日子,真要过不下去了。 弟弟叫祝闻溪。当年,他们的父亲是特意花了钱,请写信先生取的这两个名,取的就是 “听闻溪汐,岁月安然” 的念想。 父亲千辛万苦将两个孩子拉扯大。 祝听汐早已到了出嫁的年纪,原本是说好了亲事的。 对方是镇上的冯家,家里开着铺子,使唤着十几个丫鬟小厮。 这门亲事说起来还是祖上定的。祝听汐的太爷爷当年救过被山匪围困的冯家太爷,冯家便许下诺言,三代之内,冯祝两家必结秦晋之好。 这承诺拖了一代又一代,最后落到了冯家的曾孙冯向文身上。 那是个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整日里斗鸡走狗,本不情愿娶祝听汐,只是碍于祖训才勉强定亲。 祝父心里清楚,冯家这般富贵,自家却一贫如洗。 他怕女儿嫁过去受委屈,拼了命想多攒些嫁妆。 这才咬牙跟着同乡上山采药,想多挣几个钱,给女儿撑撑门面。 谁料这一去,竟遇上山洪,连个尸首都没找回来。 父亲刚走,冯家就送来退婚书,说祝听汐要守孝三年,不能耽误冯家传宗接代。 没过多久,冯向文就风风光光地娶了位李姓姑娘。 同村几户也死了人,那些无处发泄的怨气,便都撒在了同样失去依靠的祝家姐弟身上。 日子一下子艰难起来。 父亲留下的那点钱早已用尽,米缸也早就见了底。 姐弟俩的性子兴许都随了父亲,说话做事皆是细声细气,学不会与人争执,只能默默忍受着这一切。 可看着弟弟跟着自己挨饿,祝听汐只得舍下脸面,求了赵家婶子。 婶子心善,替她在镇上寻了份替人浆洗衣物的活计。 她隔几日在家洗好衣物,再走上几里路送到镇上交差。 赵家的小女儿赵岁安,不知怎的,格外喜欢祝家姐弟,总爱来找他们玩耍。 自祝父去世,岁安察觉姐弟俩时常挨饿,竟从家里偷偷拿干粮来接济。 这事后来被赵婶子发觉了。她倒未多加责备,只是之后,便常让岁安正大光明地送些饭食过来。 不多,一日一顿。 可在这光景下,肯将活命粮食分给外人的,怕是连骨肉血亲也未必能做到。 前些日子,赵小妹因贪玩下河摸虾,不慎滑倒摔断了腿。 祝听汐去看过,见只需好生将养便无大碍,之后便不再上门,生怕旁人觉得她是在打秋风。 只是,赵家这门路一断,姐弟俩便连这一日一顿的饱饭也没了着落。 这些时日洗衣挣得的微薄铜钱,也只够他们每日喝上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 “走吧,回家。” 祝听汐收回思绪,轻轻揉了揉弟弟干枯的头发,牵起他冰凉的小手。 弟弟仰起脸,声音细细的:“阿姐,我帮你一起端。” “不用,”祝听汐端起那盆沉甸甸的湿衣,稳了稳气息,“阿姐端得动。” 姐弟俩前脚刚进家门,村口那头就晃过来一个穿短布衫的壮实青年。 “二娃子,回来啦?”蹲在村口槐树下的黝黑汉子赶忙起身,脸上堆起笑。 青年咧咧嘴:“成叔,今儿这么得闲?没下田啊?” 被叫成叔的汉子快走几步凑到跟前,压低了嗓门:“春生啊,前儿个托你问的那事儿,有信儿了没?” 他开头喊小名是为套近乎,可真求人办事时,便规规矩矩叫了大名。 赵春生嗓门却没压着,透着敞亮:“说好了,周记布铺,下月初一就让石头去上工。” “哎哟,这可真是多谢你了春生!”成叔喜得搓手,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 赵春生脸上笑容没减,只拿眼瞧着他,不再接话。 成叔猛地回过神,忙从怀里摸出个仔细卷着的布包,层层翻开,露出里面一小串铜钱,估摸着有百十文,小心塞过去: “这是,学徒孝敬师傅的礼金,劳你转交。” 赵春生拈了拈那串钱,入手沉甸甸,明显超出了寻常学徒的孝敬份例。 他眉头一挑,似笑非笑:“成叔,这多了吧?” “不多不多!”成叔连忙按住他的手,“你来回跑腿,总不能让你贴钱吃酒。该当的,该当的!” 赵春生不再推辞,利落地将钱揣进怀里,笑得真切了几分:“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回头让石头娘给他收拾利索点,别耽误了工。” “一定一定!” 成叔望着赵春生远去的背影,心里是又羡又叹。 这赵家三个孩子,就数这老二最是个人物。 老大赵秋实,为人憨厚得近乎木讷,娶的媳妇叫翠兰。 那是个干活利索的,家里家外一把好手,就是一张嘴不饶人,一点小事就能跟人吵上半晌,是村里出了名的不好惹。 老三赵岁安,是家里唯一的闺女,今年才十二,生得白净可爱。 虽说前些日子贪玩摔断了腿,让家里破费了不少,但毕竟是老幺,爹娘和兄长们都宠着。 最出息的,还得是这老二赵春生。 他自小读过几年书,又有个在衙门当师爷的舅舅帮衬,竟在县里谋了个捕头的差事。 在这乡下地方,那可是了不得的体面。 若说真有什么让人背后嚼舌根的,就是他今年都二十五了,亲事还没个着落。 也不是没定过,前前后后足有三回。可那三位姑娘都在过门前出了事。 一个失足落水,一个吃饭噎着,最后一个竟慌不择路撞到了树上。都没救过来。 一来二去,赵春生“克妻”的名声就传开了。 就算他是捕头,如今也没人敢把闺女往他这儿送。 倒是有那不怕死、想钱想疯的人家愿意卖女儿,赵春生自己却死活不肯要了。 他不想再平白害一条性命,也怕这名声,再也洗不干净。 第168章 小村女2 赵春生刚走到家门口,见烟囱里飘着炊烟,便推开院门喊了一声:“娘!” 赵母闻声从灶房探出身,手里拿着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二娃回来了?正好,饭快得了。” 赵春生朝灶房瞥了一眼:“怎地就您一人在忙活?大嫂呢?” 话音未落,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大嫂翠兰扭着微胖的身子走出来,身后跟着他那精瘦寡言的大哥赵秋实。 “哟,二弟回来啦!”翠兰嗓门敞亮,一双眼睛却像钩子似的,直往赵春生手里拎的油纸包上瞟,“我方才在屋里跟你大哥盘算开春的种子哩,听见动静就赶紧出来了。” 她嘴上说着,脚步已不自觉往前凑,目光紧紧黏在那包东西上,脸上堆起热络的笑:“这提的什么稀罕物?瞧着怪体面的。” 赵春生只淡淡叫了声“大哥”,便将手里的东西往身后稍掩了掩,对赵母道:“娘,您先忙着,我去看看岁安。” “去吧,她躺着呢。”赵母应道。 翠兰眼看着赵春生拎着东西径直朝小妹屋里去,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撇了撇嘴,不大情愿地挪步往灶房去了,嘴里还低声嘟囔着:“丫头片子,也值当这般惦记……” 赵岁安早在窗边瞧见了二哥进院,眼见着大嫂在那头吃了瘪,她心里头别提多痛快了。 “二哥,快进来!”她压着嗓子,欢快地招手。 赵春生掀帘进屋,将手里的油纸包往炕沿一搁,笑道:“我看你是想它了。” 赵岁安嘿嘿一笑,也不辩驳,忙不迭地打开油纸,捏起一块点心就塞进嘴里,两腮撑得鼓鼓的。 “慢些吃,又没人同你抢,”赵春生在一旁坐下,“记得给虎子留些。” “知道啦,”赵岁安含糊地应着,小心地掰了半块下来,用油纸仔细盖好。 赵春生看着她贪吃的模样,叹了口气:“你说你,若是不贪玩下河,如今也不至于躺在这里,还能帮娘搭把手。” 赵岁安咽下嘴里的点心,小声嘟囔:“大嫂不也闲着?每回娘从地里回来,她就躲回屋去了,灶台前的活儿一点也不沾。” 赵春生见她年纪尚小,有些道理不便明说,只道:“家里就这般大。大哥成了家,他们夫妻想说些体己话也是常情。” “要我说,就该分家。”赵岁安鼓起脸颊,“让大哥他们搬出去单过,我和爹娘住一块儿。” “胡闹!”赵春生脸色一沉,“这种话也是能浑说的?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我们赵家不和。你好好歇着,我出去了。” 他起身掀帘而出,眉头微蹙。 小妹天真烂漫,哪里懂得,大嫂那般精明计较,若真提分家,怕是更要闹得鸡犬不宁。 赵春生没往灶房凑,两个女人在里头忙活已然转不开身。 他是闲不住的,回来总是要帮着做事。 他先是仔细检查了各屋门轴,将松动的修整妥帖,又利落地将院里晾晒的谷子重新翻搅一遍。 “吃饭了。” 赵母与大嫂端着饭菜从灶房出来,摆上桌。 这时,赵老汉才领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娃不紧不慢地从外头踱步进来。 “爹。”赵春生唤了一声。 赵老汉在门口跺了跺布鞋上的泥土,算是应了。 方才还蹦跳着的虎子,一瞧见赵春生,立刻缩了脖子,变得规规矩矩,小声喊道:“二叔。” 一家人围坐着吃饭,席间只闻碗筷轻响。 赵春生埋头快速扒着米饭,筷子精准地夹走了碗里最后一块肉。 翠兰看在眼里,嘴角撇了撇,到底没作声。 “大哥,明儿个你去趟镇上,”赵春生咽下饭,开口道,“到刘记肉铺取两斤肉。” 赵秋实还没应声,一旁的翠兰眼睛先亮了:“可得给钱?” “怎么?”赵春生挑眉,“大嫂想替大哥跑这趟?” 翠兰心思活络起来,她自然想去。 几里路不算什么,若是要付钱,这中间便能克扣些下来,还能白得两斤肉。 “不用给钱,”赵春生淡淡道,“前儿帮了小刘个忙,他答谢的。” 翠兰眼里的光顿时黯了,在桌下踢了踢赵秋实。 “诶,明儿一早就去。”赵秋实这才木讷地应下。 翠兰偷眼瞧着赵春生,心下庆幸这小叔子尚未成家,有什么好的都往家里拿。 若是娶了媳妇,被婆娘管着钱匣子,他们哪还能这般沾光? 更何况他每月交给婆婆的家用着实丰厚,养活一大家子绰绰有余。 婆婆那儿不知攒下多少私房钱,若是能由她来当家就好了。 可若真分了家,他们的日子定不如现在惬意,赵春生断不会继续贴补大哥一家。 这不分家吧,赵春生又只认他娘,私下里不知塞了多少体己。翠兰想着,心里像有只猫在抓挠。 赵母从灶房端出一碗堆得冒尖的饭菜,径直放到赵春生面前。 赵春生一愣:“娘,小妹的那份不是刚送进去?” “这不是给岁安的。”赵母朝院外努努嘴,“我看你吃完了,正好跑一趟,给祝家姐弟送去。” 翠兰在一旁狠狠扒了口饭,她就知道!碗里竟还有两块肉,婆婆这般大方,真当自家是开善堂的。 “祝家?”赵春生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去年没了爹的那家,只剩两姐弟相依为命,看着就心酸。”赵母叹了口气,“平日都是岁安去送,如今她腿脚不便,耽搁好些天了。” 赵春生皱眉:“这……让大嫂去不成?我一个大男人,她家里就个半大孩子和一个没出阁的姑娘,我去像什么话?” 赵母瞥了眼装聋作哑的翠兰。让这儿媳去?怕是走到半路,这碗饭就得少一半。 “让你去就去!”赵母眼一瞪,“在城里当几天差,还穷讲究起来了?” 赵春生平日在外面混不吝,唯独怕他娘生气。 他本想推给虎子,可见老娘眼神扫过来,还是认命地站起身。 刚要转身,窗根下就传来岁安急呼呼的声音:“二哥等等!” 小姑娘从窗户探出半个身子,递过来一张油汪汪的饼子:“这个带给汐姐姐,就说我吃腻了,请她帮帮忙。” 赵春生看着小妹嘴角还没擦干净的油光,又瞥见她碗里没动几口的饭,顿时无语。 第169章 小村女3 赵春生大步流星地走在乡间小路上,手里的碗却端得稳稳当当。 有相熟的婆娘见他端着碗,扬声打趣:“二娃子,这是上哪儿送好吃的去呢?” 赵春生头也不回:“我娘让我给祝家姐弟送点吃的。” 那几个婆娘闻言,互相递了个眼色,撇撇嘴,却没再接话。 村里人大多嗓门敞亮,行事大方。 偏那祝家姐弟,性子随了他们爹,说话声细得像蚊子叫,旁人同他们说话,非得竖起耳朵才听得清,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倒像是谁欺负了他们似的。 如今家里没了顶梁柱,村里人更是明里暗里不待见这两姐弟了。 赵春生心下有些纳闷。 他不常回村,与祝家姐弟几乎照不着面,对他们的事知之甚少。 但见自家娘亲和妹子都这般惦记他们,想来性子是不差的。 正想着,几个半大孩子呼啦啦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缠着他:“春生哥!你去哪儿?我们跟你一道去!” 这群孩子最是喜欢赵春生。一来家里大人总念叨要他们学春生哥出息,二来赵春生为人爽快,从城里回来总不忘给他们带些零嘴儿。 “喏,分着吃去。”赵春生从怀里摸出些糖块分给他们,“快让开,我得去祝家送东西。” “祝家?”为首那个男孩嘴里塞着糖,含糊不清地嚷道,“是那个祝闷罐家啊?” 赵春生瞪了那孩子一眼:“胡唚什么?再让我听见你乱叫,下回糖渣子都没你的份。” 孩子们见他板起脸,一哄而散。 他摇摇头,继续往前走,没多远便瞧见了村里人指点的那座略显破败的院子。 院门虚掩着,他站在门外,能听见里面细微的说话声。 “阿姐,我饿。”是男孩细弱的声音。 “再等等,粥马上就熬好了。”女声温柔,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赵春生抬手敲了敲门,里面的声音立刻停了。 他清了清嗓子,扬声道:“祝家妹子在家吗?我是赵家的赵春生,我娘让我送点吃食过来。” 院里静了一瞬,随后是轻微的脚步声。 门被拉开一条缝,先露出的是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 一张瘦瘦的圆脸探了出来,肤色微黑,却因圆润的脸型不显过分憔悴,反倒衬得那双眼格外清澈。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细声问道:“赵……赵家哥哥?” 她衣角处还紧紧攥着一只小手,是她弟弟躲在后面。 赵春生把碗递过去,语气放得随意:“我娘惦记你们,让送来的。还有这个,”他掏出妹妹塞的饼子,“岁安非说吃腻了,硬要我带来,说是请你帮忙吃点。” 祝听汐看着那碗堆得冒尖的饭菜和油汪汪的饼,一时怔住,嘴唇轻轻颤动,竟说不出话来。 她身后的祝闻溪忍不住探出半个脑袋,乌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碗里,悄悄咽了咽口水。也是个黑瘦的孩子,但脸颊比姐姐略丰润些。 察觉到赵春生的目光,倏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祝听汐侧身让了让:“赵家哥哥进来坐坐吧。” 赵春生也没推辞,大步跨进院里。 说是院子,其实只是片夯实的泥土地,虽收拾得干净,却长着些杂草,想来雨天定是泥泞难行。 仅有的两间土坯房,其中一间还是祝听汐渐大后,祝父咬牙借钱盖的。女儿家总该有个自己的屋子。 灶棚连门都没有,只孤零零架着一口铁锅。 赵春生在窄小的木凳上坐下,空间显得格外逼仄。 祝听汐用个缺了口的陶碗端来清水:“赵哥哥,家里没有茶叶,您多担待。” 赵春生接过碗,注意到她弟弟始终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甭叫赵哥哥了,”他喝口水,“我跟我大哥都在时,你这一喊都不知道叫谁。跟着村里人,叫春生哥就行。” 两姐弟乖乖点头,细声细气地唤道:“春生哥。” 赵春生这会儿算是明白那些孩子为什么叫“闷罐”了。这声音细弱得,要不是他耳力好,还真听不真切。 “别傻站着了,趁热吃。”他朝那碗肉抬了抬下巴。 祝闻溪早已眼巴巴地望了许久,小声催促:“阿姐……” 祝听汐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去吃吧。” 小男孩这才从姐姐身后钻出来,双手接过赵春生手里的碗,飞快地缩回手,小声说了句“多谢春生哥”,便端着碗快步朝灶台走去。 祝听汐局促地站在原地。 她从未与外男单独相处过,即便是先前与冯向文相看,也有长辈在场。 此刻只觉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赵春生平日里在衙门和市井打交道,见的都是爽利人,即便女子也嗓门敞亮,何曾见过这般羞怯的。 她这般模样,反倒让他也不自在起来。 而他排解不自在的方式,便是让那个让他不自在的人更不自在。 “站着做什么?”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坐下。” 祝听汐怯生生地抬眼看他,这才挨着凳子边缘坐下。 好在村里不太讲究严苛的男女大防,这般坐着说几句话,倒也无妨。 赵春生目光扫过墙角的木盆:“那是要洗的衣裳?” “是赵婶子帮我在镇上找的活计,”祝听汐细声解释,“已经洗好了。” “洗好了不拧干晾起来?”他说着便站起身,朝木盆走去。 祝听汐慌忙跟上,见他真要动手,急得声音都颤了:“春生哥,使不得!我自己来……” 赵春生直起腰,挑眉看她:“这会儿说话倒利索了,声音也亮堂。” 祝听汐被他这话说得脸颊飞红,垂下头去。 赵春生捞起一件衣裳,双手一拧,水哗啦啦流下。 他瞥了眼女孩细瘦的胳膊,就这力气,能拧得动浸透水的厚布? 正要拿起另一件,却听她急忙阻止:“春生哥!那件,得轻些劲儿。” 赵春生低头看去,是件料子滑软的衣衫,在阳光下泛着细腻光泽。 哦,他认得,城里有钱人才穿得起的丝绸,确实金贵。 第170章 小村女4 赵春生捏着衣料两角,小心翼翼地用力,那笨拙的模样让祝听汐忍不住轻笑:“春生哥,还是给我吧。” “哦。”赵春生应着,却没松手。 祝听汐疑惑地抬眼。 四目相对时,赵春生心头莫名一跳。 这丫头的眼睛怎么这样亮,看得人心里发慌。 他暗自啐了自己一口,真是昏了头,对着个小姑娘胡思乱想。 虽说她早已及笄,可自己到底年长她八九岁,实在不该。 他清了清嗓子:“我拿着,你在下面拧水就好。” 他总觉着她这细胳膊细腿的,万一使劲大了伤着可怎么好。却忘了这些衣裳,原就是她一件件亲手洗到现在的。 祝听汐轻声应道:“好。” 衣物沉甸甸的重量已大半被赵春生承托。 她先从衣领处开始拧水,水珠顺着力道往下流淌,倒也不费多余的力气。 赵春生比她高出许多,从这个角度俯视,能将她的模样看得格外分明。 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簪子上似乎还刻着几个小字,细看是 “平安顺遂”。 想来是她父亲在她及笄时,亲手为她刻下的祝愿。 她的肤色其实算不得黑,至少比村里那些整日疯跑的孩子们要白皙许多,只是不如城里那些娇养在深闺的小姐们那般莹白。 她的唇瓣生得小巧,却偏厚一点,看着肉嘟嘟的,还透着健康的血色。 祝听汐专注地拧着水,却总觉得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越来越轻,动作也慢了下来。 赵春生见她连耳垂都悄悄染上了绯色,这才不紧不慢地移开目光。 “阿姐,我吃好了。” 刚晾好最后一件衣裳,祝闻溪就凑过来,小手习惯性地攥住了姐姐的衣角。 赵春生朝灶台那边扬了扬下巴:“你去吃吧,饭菜该凉了。” 祝听汐点点头,轻声对弟弟嘱咐:“你在这儿陪着春生哥说说话。” 祝闻溪的小脸顿时皱成了一团,眼里写满了恐慌,无声地哀求。 为什么非要他陪客啊?这位春生哥瞧着挺自在的,一个人待着也不碍事。 祝听汐语气温和却坚定:“听话。” 祝闻溪不敢违拗姐姐,可要他主动与陌生人搭话,简直比登天还难,只能局促地站在原地,脚尖不安地碾着地上的土粒。 赵春生在一旁看得有趣,丝毫没有解围的意思。 这姐弟俩实在有意思,明明都怕与外人打交道,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应对。 这副窘迫又努力的模样,反倒让人更想逗弄他们。 姐姐好歹还能强作镇定,这弟弟,简直像个离不开人的小尾巴。 祝听汐走到灶边,看见那碗饭被仔细地分成了两半,一边堆着菜,一边是白饭。 她嘴角轻轻一扬,弟弟到底懂事了。 这个年纪的孩子最难忍饥,能给她留出半碗,已是难得。 她端起碗才吃两口,筷子便触到了埋在菜叶下的两块肉。她微微一怔,抬头望向院中那个高大的身影。 赵春生生得一副讨喜面相,那双眼睛即便不笑也带着三分笑意,说话时嗓音敞亮,自然而然地让人想要亲近。 但他短衫下贲张的肌理,又明明白白昭示着这不是个养尊处优的主儿。 往日岁安送来的饭菜里,难得见到几星油荤。 想来是赵春生今日归家,赵婶子才特意做了荤菜,让他们姐弟也跟着沾了光。 在这般光景下,赵家婶子还能念着他们,这份恩情,她此刻却无以为报。 院里头,赵春生正逗着那孩子。 “你叫啥名儿?” 祝闻溪盯着自己的鞋尖,声如蚊蚋:“祝闻溪。” “哪个溪?” “溪水的溪。” “那你阿姐呢?” “父亲说过,”小家伙声音更小了,“女子的闺名不能告诉外男。” “咱们乡下地方,不讲究这些。” 祝闻溪缩了缩脖子,却异常固执:“……不能告诉。” 赵春生简直气笑。 这小崽子,怕是忘了刚下肚的那碗肉是谁家送的了。 祝听汐忙上前抚了抚弟弟的脑袋。 小家伙仰起脸,眼里已蓄了两包泪,委委屈屈地喊了声:“阿姐……” 她替他拭去泪痕,心下暗叹。 这孩子,对方还没怎样,自己先慌了神。 若在现代,凭这副好相貌,还能当个小绿茶,惹人怜惜。可在这物资匮乏年景,谁的眼泪都不值钱。 “嘿!”赵春生叉腰,“老子还没把你怎样呢!” 祝闻溪飞快地躲到姐姐身后,顺势把眼泪鼻涕都蹭在了她的衣襟上。 许是吃了些东西,祝听汐的声音比先前清亮了些,至少能让人听真切了:“春生哥,我叫祝听汐,潮汐的汐。” 赵春生这才按下把那小崽子拎起来教训一顿的念头。 “嗯,这回听清了。” 若不是她声音里那丝压不住的轻颤,和紧紧攥着衣角发白的手指,倒真要以为她这般镇定了。 这姐弟俩,真不愧是一个爹娘生的。 “听你姐弟俩这名字,文绉绉的,”赵春生摩挲着下巴,“没听说你爹念过什么书啊?” 祝听汐轻声解释:“我爹当年是特意花了钱,请写信先生取的。” “哦——” 赵春生拉长了调子,这就说得通了。 村里人取名大多随意,他兄妹三人的名字,若不是有个当师爷的舅舅,恐怕他一辈子都得被人喊着“赵二娃”呢。 “春生哥,”祝听汐将洗得干干净净的碗递过来,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恳求,“碗……已经洗好了。” 她生怕他再问下去,身后的衣服怕是要被那小祖宗的眼泪浸得褪色了。 赵春生在衙门里跟三教九流打交道,早成了人精,哪会听不出这弦外之音,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可他听懂了,却不想顺着她的意来。 “哦,我回去也没事,再坐坐。” 然后,他就看见那姐弟俩齐刷刷地抬起眼,两双相似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无措,直愣愣地望着他。 他觉得这景象实在有趣,便朝那小不点招招手:“过来,再去给我接碗水。” 祝闻溪立刻望向姐姐,眼里全是求救的信号。 祝听汐看着弟弟可怜,心下不忍,还是上前一步,伸手去接那个豁口的碗。 赵春生却捏着碗沿没松手,眼睛看着祝听汐:“拿稳当些,别手抖把碗砸了。” 祝听汐闻言,以为他是在责怪自己待客不周,连碗都端不稳,眼眶瞬间就红了,一层水汽蒙了上来。 赵春生看着她这泫然欲泣的模样,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果然,逗弄这个当姐姐的,比逗那个小的有意思多了。 第171章 小村女5 赵春生刚离开,姐弟俩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塌了下来。 祝闻溪拿起赵春生方才用过的那个豁口碗,也没冲洗,径直从水缸里舀了半碗清水,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哪来那么多金豆子可掉?” 祝听汐用指尖轻轻拭去他脸颊未干的泪痕,语气里没有半分责怪。 她自己这个做姐姐的尚且如此怯懦,又怎能强求年幼的弟弟在人前落落大方。 她望着空荡荡的米缸,心里沉甸甸的。 若再这般畏缩下去,他们姐弟俩,怕真只能张着嘴喝西北风了。 “歇一会儿,我们就上山捡柴火。” 祝闻溪乖乖点头。 祝听汐将灶上烧开的水仔细灌进葫芦里。 祝闻溪看着,有些不解:“阿姐,柴火都不够用了,为什么还要烧水喝?” 除了冬天太冷,村里人都习惯喝生水,尤其是井水,清冽中还带着点甜味儿。 祝听汐拧紧葫芦塞子,轻声解释:“水烧过了,喝了才不会闹肚子。你前两日不是还嚷着肚子疼吗?” “我知道了。”祝闻溪仰起小脸,眼睛弯成了月牙,“阿姐懂得真多。” “去把你的小背篓找出来,我们该出发了。” 姐弟俩一前一后往山上走。日头尚不算毒辣,但祝闻溪额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祝听汐看着弟弟通红的小脸,伸手用袖子替他抹去额角的汗珠:“还好吗?” 祝闻溪喘着气,却用力点头:“我可以的,阿姐。” 祝听汐望向林木渐深的山路,轻声解释:“近处能捡的柴火都被人拾光了。我们再往前走一段,若是还没有,就回家。”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再往里走有大虫,不能去。” “嗯!”祝闻溪紧紧跟上,小手不自觉攥住了姐姐的衣角。 “你眼睛亮,留心看看路边有没有马齿苋、荠菜。”她柔声叮嘱,指了指弟弟背上那个用旧布条加固过边沿的小背篓,“看见了就喊阿姐,用你的小背篓装。” 自从父亲走后,那两亩薄田便荒芜了。 眼下虽还凑不出买种子的钱,可节气不等人。 秋末无论如何都得把麦子种下去,否则来年青黄不接时,就真没活路了。 今日运气不算太差,没往深山里去,就已捡满了一背篓柴火。 祝闻溪在不远处抱着一小捆柴禾,踮着脚想塞进自己的小背篓里,却被祝听汐轻声制止:“给阿姐。” 小家伙抿着嘴,没有听话:“我能背一点。” “别把背篓里的菜压坏了,”祝听汐朝他伸出手,语气温和却坚定,“给我。” 祝闻溪运气不错,沿途还发现了一些能吃的野菜。 他心疼姐姐,走几步便偷偷抬眼瞧她,小手悄悄在背篓底下向上托举,想为姐姐分担些重量。 祝听汐将背篓搁在一块石头上,人却没卸下负重,就这样倚着歇息。 她拔开葫芦塞子喝了口水,递给弟弟。 “闻溪,不用在后面托着。”她柔声道。 祝闻溪失落地低下头:“可阿姐你都累得喘大气了。” 祝听汐用袖子擦了擦他鼻尖的汗珠,浅笑道:“不会喘气,人不就死了么?” 祝闻溪被这话逗得抿起嘴唇,眼里重新漾起笑意。 祝听汐看着弟弟的笑脸,也轻轻笑了起来。 山风拂过,暂时吹散了眉宇间的愁绪。 回到家时,天色已擦黑。祝听汐看了眼水缸,余水尚够,明日再去打也不迟。 她将白日里煮好的那锅薄粥重新坐到灶上温热,盛了一碗递给弟弟。 祝闻溪捧着碗,却有些犹豫:“阿姐,晌午不是吃过了吗?” 为了省粮省柴,他们近来一日只进一餐。因着赵春生晌午送来那碗扎实的饭菜,小家伙自然以为这粥要留到明日。 祝听汐看着他,十岁的男娃,身量却比同龄人矮上一大截,瘦得叫人心疼。 她想起老人常说的话:穷啥苦啥,不能亏了孩子。 若再不好生将养,这身子骨只怕就耽误了。 “得吃饭,”她的声音轻柔却坚定,“天大的事,也没有身子要紧。” 他时常喊肚子疼,想来也是饥一顿饱一顿闹的。 这个年纪的孩子,本该是能吃的时候。 祝闻溪仍有些舍不得动筷。 祝听汐笑了笑,温声道:“你安心吃,你吃了,阿姐便吃。” 家里统共就两个陶碗,一个方才赵春生用过。 横竖就姐弟二人,为了省水,共用一个碗也无妨。 听姐姐这么说,祝闻溪才低下头,小心地喝了一口。 粥水依旧清浅,入口却尝到些许细碎的颗粒,带着不同寻常的油润香气。 “阿姐,这……是肉?”他惊讶地抬起眼。 “你晌午特意留给我的,阿姐怎会独享?方才都剁碎了混在粥里,这下,我们谁也不用推让了。” 祝闻溪的眼睛亮了起来,嘴角忍不住上扬:“阿姐真聪明!都碎成这样,想挑也挑不出来了。” 祝听汐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柔声叮嘱:“慢些吃,仔细噎着。多嚼几遍,身子才受用。阿姐不着急,等你吃完。” “嗯!”祝闻溪用力点头,终于放慢了速度,小口小口地,将那碗掺着肉末的温情细细品味。 祝闻溪乖乖吃完了自己那半碗,却把满满一碗留给了祝听汐。 等祝听汐吃完,他悄悄瞄了阿姐好几眼,还是忍不住小声开口:“阿姐,你碗底……没喝干净。” 祝听汐摸摸他的头,柔声道:“阿姐吃饱了,真的。” 祝闻溪这才捧起那只碗,像只小心翼翼的小兽,沿着碗边仔仔细细地舔了一圈,直到陶碗内壁恢复粗粝的本色。 他仍不放心,又去水缸旁舀了半瓢清水,涮了涮碗壁,将那片已然不见半点油星的清水,仰头咕咚咕咚喝得一滴不剩。 祝听汐在一旁静静看着,鼻腔蓦地一酸。 半大的小子,本该是食欲最旺的年纪,如今却要为这一点点沾着油气的刷碗水,做出这般满足的模样。 第172章 小村女6 夜色浓得化不开,破旧的窗棂透不进多少月光,屋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祝听汐就着从缝隙漏进的一缕清辉,坐在冰冷的炕沿,在心里默默清点着这个家还剩下什么。 去岁父亲撒手人寰时,家里尚余半缸活命米。 姐弟俩勒紧裤腰带,一日只进一餐稀粥,再混些苦涩的野菜,竟也奇迹般地熬过了最撕心裂肺的那段时日。 可如今,那半缸米也已见了底。 幸而先前有赵岁安那丫头,时常从家里偷偷摸出些干粮接济,他们才没因饿得发昏而倒下。 前阵子岁安摔断了腿,这接济便断了。 全凭她去镇上浆洗衣物,七八件粗布衣裳,换回七八文钱;若运气好,接到料子细软些的,一件能多得两三文,一日挣上十文,这日子便也能咬着牙捱过来。 可浆洗的活计并非日日都有。 这活计不需什么手艺,村里有的是妇人争抢。 多亏了赵婶子心善,替她在镇上牵了线,找了个专管此事的头儿,镇上的脏衣裳都汇集到那人手里,再分发给她们这些等米下锅的妇人。 如此,她隔两日方能接到一回活计,换来的铜板,也仅够买当日的嚼谷。 往日省些便也罢了,可看着弟弟比同龄人矮上一大截的身量,她心里便像压了块石头。 饮食上若再跟不上,只怕他这辈子就耽误了。 她摸出藏在炕席下的几十枚铜钱,家里早已没油没盐,下一步,该怎么走? 祝闻溪原本挨着她,借着微光看姐姐清点,这会儿小脑袋已像啄米似的,一点一点,快要撑不住了。 祝听汐将他轻轻揽过,抱到床上。 男孩的骨头硌着她的手臂,轻飘飘的,没几分重量。这触感让她鼻腔一酸,实在太瘦了。 “阿姐。”他迷迷糊糊地呓语一声。 “睡吧。”她柔声应着。 祝闻溪的手依旧紧紧攥着她的衣袖,一刻也不肯松开。 自父亲去后,他夜里怕得厉害,总是哭着要挨着姐姐睡。 祝听汐轻叹一声,孩子这般大了,总这样终归不是办法,于他成长无益。 可也不能立时逼他独自面对黑夜,总得想个稳妥的法子,慢慢来才好。 天光大亮,约莫辰时。 祝听汐额上沁着细汗回到自家院门前,却见两个身影立在门外。 “春生,来这儿做甚?”赵秋实看着弟弟杵在祝家破败的院门口,既不敲门也不进去。 赵春生原本懒散地倚在门框上,察觉到腐朽木料的松动感,立刻直起身。 他是真怕把这摇摇欲坠的门给靠塌了。 “急什么,”他朝里望了一眼,“人许是还没起。” 那般瘦弱的两姐弟,合该多睡会儿,养养精神。 赵秋实便不再多言。 他一大早准备去镇上取肉,弟弟跟了出来,还以为是心疼他这大哥,谁承想竟领着他拐到祝家门前干等着。 正想着,只见赵春生眼睛一亮。 顺着视线望去,是担水归来的祝家姑娘。 赵春生三两步迎上前。 少女唇色发白,额发被汗水濡湿,衬得那双望过来的眼睛愈发水润。 她细声唤了句“春生哥”,那声气儿像羽毛搔过心尖,让他莫名受用。 他从未想过,有人这般怯生生地叫他,非但不觉娇气,反倒想多听几声。 她肩上的扁担压着两桶水,水面浮着两张碧绿荷叶。 赵春生伸手就去接扁担,咧嘴一笑:“还晓得放叶子防荡,挺机灵。” 肩头一轻,祝听汐有些着急:“春生哥,使不得……” 赵春生闻言更是乐了。 他发现唯有逼急这丫头,她那细软的嗓音才会透出几分鲜活的亮色。 赵秋实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身形堵在人家姑娘面前,咧着嘴,而小姑娘急得团团转又不敢上前拉扯,这情形落在不知情的人眼里,活像是恶霸在欺负良家女子。 他只得上前打圆场:“无妨,他力气大,这几步路就让他担着吧。” 祝听汐看向他,轻声唤道:“赵哥哥。” 赵春生脸上的笑容顿时敛去:“叫他赵大哥。都喊哥哥,你是在叫他还是叫我?” 祝听汐怯怯地瞥他一眼,眼神里写着委屈,我不是都唤你春生哥了么? 却还是依言改口:“赵大哥。” 赵秋实只觉弟弟在无理取闹,无奈摇头。 赵春生担着水走到院门口,嘴里还在数落:“这么早去担水?你弟弟呢?半大小子了,也不晓得心疼阿姐。” 祝听汐脸上掠过一丝不悦,不喜外人指责弟弟,唇瓣动了动,但又不会反驳别人,终究没有出声。 刚放下水桶,祝闻溪便从灶房探出身:“阿姐!” 见到院里多了两个高大男子,他下意识要缩回去。 “站住。”赵春生一声喝令。 祝闻溪怯怯停步。 “过来。” 赵春生的声音不算严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男孩磨磨蹭蹭地挪过去,脑袋垂得低低的。 “叫人。” 祝闻溪肩膀瑟缩了一下,乖乖抬起头,飞快地瞄了赵春生一眼,声如蚊蚋:“春生哥。” “还有呢?” 赵春生并不放过他,下巴朝旁边的赵秋实方向一扬。 男孩眼眶瞬间红了,仓皇地望向姐姐。 祝听汐虽心疼,却也明白赵春生是为他好。 这般怯懦的性子,将来如何立门户?连与人交谈都畏缩,说几句便眼泛泪光。 她狠心别开脸,未察觉自己眼角也红了。 祝闻溪见平日护着他的姐姐此刻默不作声,更觉委屈。 迫于赵春生的威慑,他还是看向赵秋实,带着哭腔唤道:“赵哥哥。” 赵秋实见孩子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张了张嘴想让弟弟适可而止,可他也怵自己这个弟弟,最终只默默点了点头。 赵春生全然无视那将落未落的泪珠,板着脸问:“在灶房做什么?” 祝闻溪自暴自弃般抹了把眼泪,声音陡然大了些,硬邦邦答道:“生火!” 赵春生拉过木凳坐下,双手搭在膝头:“生火作甚?” “给阿姐做吃的!” 说完愈发委屈,泪水又在眼眶里打转。 他分明在心疼姐姐,这凶巴巴的男人还训他,姐姐也不帮腔。 不料赵春生脸色反倒缓和下来:“还算懂事,知道心疼自家姐姐。” 祝闻溪的眼泪霎时收了回去,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 这凶男人居然夸他? 他立刻望向姐姐,眼中交织着惊诧与欣喜。 祝听汐唇角微弯,替他拭去鼻尖的灶灰。 这赵春生,打一棒子给个甜枣的手段,倒是使得驾轻就熟。 “阿姐,饭还没好,我先进去了。”祝闻溪语带欢快。 “嗯,去吧。” 祝听汐转向赵春生,轻声道:“春生哥,多谢你。” 赵春生眉梢一挑:“不怪我了?” 他可没漏看她方才那带着恼意的眼神。 祝听汐颊边泛起红晕,为自己错怪他而心生愧意。 赵春生见状,笑得愈发开怀。 第173章 小村女7 赵秋实看着他这弟弟,先是抢着给人担水,又板着脸训了人家弟弟,此刻更是逗得姑娘家满面飞红,早把正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他只得开口提醒:“春生,该动身去镇上了。” 赵春生脸上还挂着方才戏弄祝听汐得来的笑意,经这一提才想起来:“对了听汐妹妹,你把昨日洗好的衣裳交给我大哥,他正好要去镇上,顺道替你捎过去。” 赵秋实眼睛微微睁大。 怎可如此直呼人家姑娘的闺名? 他记得弟弟与这祝家妹子昨日才算正经打交道。 春生不常在家,又与祝家姐弟年岁差着一截,就算是同村的,也本该不知对方名讳。 谁知就送了一回饭,他不仅知道了人家名字,连管教别人弟弟都这般理所当然。 他看着弟弟那张笑起来一团和气的脸,心里再清楚不过,这小子绝非善茬。 祝家这姑娘,去年才及笄吧?约莫十六了,只是姐弟俩都生得显小。 赵春生眼下这副模样,赵秋实实在没眼看,活像个诱骗小姑娘的登徒子。 “不、不用了,”祝听汐连忙摆手,“我自己去就成。” “这有什么?”赵春生不以为意,“何必多跑这一趟。” 赵秋实回过神来,顺着弟弟的话道:“是啊祝家妹子,不必客气,我正好要去镇上,几里路而已,顺手的事儿。” 祝听汐不自觉地朝赵春生身边挪了半步,声音更轻了。 她也不愿再三推拒,显得自己矫情:“不是的,春生哥。我送完衣服,还得去纸马店领些金银纸回来……” “没多少东西,”赵春生截住她的话头,转向赵秋实,“大哥你一并取回来就是了,对吧?” 赵秋实默默点头。 敢情这小子不是跟他同行,是抓他来当跑腿好给姑娘献殷勤。 祝听汐知道赵春生说一不二的性子,只好取出昨日洗好的衣物,仔细交代:“赵大哥,这包衣服要送到镇上右街的王管事那儿。他查验过衣物没有破损,就会结算工钱。您找得到地方吗?” 赵秋实还未答话,赵春生便抢先道:“我认得那人,滑头得很。大哥你记得告诉他,这是我赵春生妹子洗的衣裳,量他也不敢耍花样。” 祝听汐讶然望向赵春生。 先前那王管事总会克扣旁人的工钱,唯独对她分文不少,说话也客气。 她一直想不明白缘由。 难道这份工是赵春生暗中打点的? 赵春生见她恍然的模样,知道她已想通其中关窍,得意地挑眉一笑。 他赵春生从来不做那施恩不图报的傻事,既出了力,便要让人知晓他的好。 之前赵母托他安排洗衣的活计,他只吩咐手下人去办,并不知承接的人竟是祝听汐。 “好,我记下了。”赵秋实应道,“纸马店那边要领多少?” 祝听汐实在不好意思再麻烦他,连连摇头:“不必了,这个我回头自己去取。” 赵春生却直接吩咐:“大哥,你领一袋回来便是。” 祝听汐急忙掏出几枚铜钱:“怕是要交押金的。” 赵春生浑不在意地摆手:“大哥,报我的名字就行。” 祝听汐抬眼看他,赵春生顺势将胸膛挺了挺。 赵秋实看着只觉得好笑:“可还有别的要捎带?” 祝听汐刚要推辞,赵春生便道:“需要什么直说,别这般扭捏。” 她只得又从怀里摸出几文钱,凑出二十文,小声拜托:“劳烦赵大哥,再帮我买两升米。” “不用——”赵秋实刚要拒绝。 赵春生却打断他:“买米能不给钱吗?大哥,快收了钱去吧,一来一回还要赶饭点呢。” 赵秋实愕然瞪向弟弟。 方才不是你说什么都报你名号?这会儿倒要收钱了?合着好人全让你做了,我倒成了不通人情的? 赵春生一脸理直气壮。 在他看来,力所能及的帮衬无可厚非,但银钱往来必须分明。 今日若白送了米,来日忽然要收钱,反倒容易结怨。 升米恩,斗米仇。他在县衙卷宗里见得多了。 他这又不是养媳妇,该收的钱自然要收。 祝听汐见他坚持收钱,反倒松了口气。 这般清清楚楚,她心里的负担也轻了些。 赵春生见她面上并无不快,反而舒展了眉头,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丫头虽性子怯懦,倒是个明白人,值得帮这一把。 赵秋实也不再耽搁,更不多余问弟弟是否同去,挥挥手便独自往镇上去了。 赵秋实一走,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祝听汐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只因赵春生那双带笑的眼睛,始终毫不避讳地落在她身上。 “春生哥,”她垂下眼睫,轻声道,“多谢你。” 赵春生向前踱了半步,饶有兴味地问:“谢我?谢我什么?” 祝听汐不得不抬眸看他。 他依旧盯着她,眼里笑意未减。 他生得高大挺拔,剑眉星目,笑起来一边脸颊还有个浅浅的酒窝,任谁初见都会觉得这定是个极好相处的人。 可一旦被他那双带着笑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锁定,心里便会莫名一紧,下意识反省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 此刻,他那看似和煦的笑容,便无端透出几分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祝听汐迅速低下头:“我洗衣的活计,知道是托了春生哥的福。只是眼下我并无余钱,往后,定会报答春生哥的。” 这话听着就舒坦。 赵春生摆了摆手:“往后的事往后再说。只有一桩,以后同我说话,不许再低着头。” 他都瞧不见她那张小脸了。 若是她能抬着那双含着一汪清泉的眼睛望着自己说这番话,他心里不知该多受用。 平日里他替人办事,少不得要先拿捏一番,两天能办成的事,拖上四五日是常有的。 为的,就是让对方那声“感谢”更真心实意,递过来的酬劳也更丰厚些。 若换了别人,敢用“日后报答”这等空口白话搪塞他,早被他一句“滚远点”轰出门了。 可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赵春生只觉得正好。 欠得越多,日后才越不好还清。 他赵春生替人做事,从来都是要收报酬的。 他可不是什么施恩不望报的大善人。 第174章 小村女8 祝闻溪端着碗从灶房出来,一眼就看见赵春生正弯着腰,凑在姐姐跟前笑得一脸不怀好意。 他心里一急,也顾不上烫,连忙把碗往地上一搁,就冲了过去。 他一把拽住姐姐的衣袖,用力将她拉到自己身后护着,很想拿出气势质问赵春生对他阿姐做了什么。 可仰起头,视线才到对方下巴,那点刚鼓起的勇气瞬间泄了大半,只好转身焦急地望向祝听汐:“阿姐,你没事吧?” 赵春生将他这一连串动作看在眼里,从鼻子里轻嗤一声:“真是个怂蛋。” 这声评价清晰地钻进姐弟俩耳中。 祝闻溪气得脸颊鼓鼓,想回头理论又不敢,只能委屈地看着姐姐。 祝听汐见他能鼓起勇气护在自己身前,心里已是一暖,柔声道:“阿姐没事。饭好了,你先去吃吧。” 祝闻溪还没来得及回应,赵春生已大剌剌地坐回板凳上,发号施令:“小子,去,给我倒碗水来。” 见弟弟眼眶又要红,祝听汐连忙轻轻推他:“去吧,闻溪。春生哥是客人。” 祝闻溪这才挪步进去,不一会儿便端着那个熟悉的豁口碗出来,递到赵春生面前,声音细弱:“春生哥。” 赵春生斜睨他一眼,这才接过碗,看也没看就仰头灌了一大口。 “呸!你个——” 他猛地将水吐在地上,硬生生把后半句骂咽了回去,先瞥了祝听汐一眼,才瞪向祝闻溪:“怎么是烫的?!” 祝听汐看向弟弟。祝闻溪心虚地垂下眼皮,不敢与她对视。 “是我告诉闻溪,喝烧开的水对身体好。”她轻声解释,“他许是……忘了把水晾凉。” 赵春生的目光转回祝听汐身上,脸色瞬间缓和。 原来是她吩咐的,那便算了。 可目光扫过那小子时,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什么忘了晾凉,分明是故意的。 这小子,胆子不大,这点坏心思倒是一点不少。 赵春生冷眼瞧着,心里反倒生出几分另眼相看。 怂是怂了点,但好歹知道护着他姐姐,不算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去,”他朝院门角落扬了扬下巴,“把门口那块石头搬过来,给我晾晾水。” 祝闻溪走过去,憋红了脸去搬那石头,石头却纹丝不动,反作用力让他自己踉跄着退了一步。 祝听汐见他搬得吃力,心下不忍,赶忙上前帮忙。 姐弟俩一起用力,石头刚离地,她却因那超乎预料的重量脱了手。 眼看石头要砸下,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已稳稳托住,顺手在她腰后轻轻一托,助她站稳,旋即松开。 那触碰短暂得如同蜻蜓点水,却让祝听汐觉得被碰过的地方隐隐发烫。 “阿姐,没伤着吧?”祝闻溪急急拉住她的衣袖。 祝听汐摇摇头,惊魂未定。 “都怪我……”祝闻溪声音带了哭腔,“是我没力气,才要阿姐帮忙。” 赵春生把石头往板凳边一放,发出沉闷的声响:“知道就好。这事就是告诉你,没那个本事就别想着报复,省得连累你姐姐。” 这句话像砸开了泪闸。祝闻溪终于“哇”地哭出声。 他想怪赵春生刁难,非要让他去搬那块破石头。 可心底更恨的是自己。恨自己年纪小,力气弱,非但保护不了姐姐,还成了她的拖累。 “阿姐……呜……是我太没用了……”他用力抹着汹涌的眼泪。 祝听汐听得心都要化了,忙替他擦眼泪,自己的眼眶也不由自主地红了。 赵春生坐在凳上,看着祝听汐微红的眼圈。 他想起衙门里那些老油子常说的,女人家眼圈一红,比什么胭脂水粉都勾人。 往日他只当是浑话,今日见了祝听汐这般模样,才知所言不虚。 视线一转,再看那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祝闻溪,他嫌弃地撇撇嘴。 真是一母同胞,哭起来怎就天差地别。 待那哭声渐歇,他才招招手:“过来。” 祝闻溪用力抹了把脸,带着怨气,声音比往常响亮许多:“做什么!” 赵春生不气反笑:“你也看见了,十岁的人,身量像七八岁,连块石头都搬不动。如今你爹不在了,遇事除了哭红眼睛,难道指望你姐姐一辈子挡在你前头?” “我没有!”祝闻溪梗着脖子反驳。 赵春生嗤笑一声,端起那豁口碗又灌了一口,立刻皱眉吐掉:“呸!什么水,半天还烫嘴。” 见他吃瘪,祝闻溪竟破涕为笑,脸上还挂着泪珠就咧开了嘴。 臭小子,笑得倒挺欢。 赵春生在心里笑骂,转头看见祝听汐也抿着嘴笑,眉眼弯弯的模样让他心头一软。 “没有?”他声调一扬,“没有你就该学着把脊梁骨挺起来。现在,先去吃饭。” 祝闻溪愣愣地听着,第一次真正开始思考。 自己是不是真的太没用了,事事都要依赖姐姐? 他魂不守舍地走向灶房,小小的背影里充满了迷茫。 祝听汐看着他首次露出的沉思模样,心下宽慰。 她望向赵春生,没想到这个看似粗枝大叶的男人,竟能一眼看透症结,用这种方式点醒弟弟。 她知道这事急不来。 由她这个当姐姐的说,难免心软。 经赵春生这般挑明,反倒能在闻溪心里种下一颗种子。 往后她再慢慢引导,总能看着他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赵春生朝祝听汐摆摆手:“你去吃吧,别在这儿干站着了。” “我等闻溪吃好了再去。”她轻声应道。 其实平日里早晨是不开火的,只因今日要去镇上送衣裳,才让闻溪煮了些粥,打算回来省了午饭,好多做些活计。 赵春生眉头微蹙:“让你去便去。” 这时祝闻溪回过神,小声插话:“我家……只有两个碗。” 赵春生脱口而出:“那不正好?” 祝闻溪指了指他手边:“还有一个碗,在春生哥你手里呢。” 赵春生端着那只边缘带豁口的陶碗,动作顿住了。 原本家里是有三个碗的。父亲噩耗传来那日,祝听汐失手摔碎了一个。 如今他手里这个,便是她们父亲生前用惯的旧物。 他仰头将碗里余水一饮而尽,递向祝听汐:“拿去盛饭。” 祝闻溪却已飞快地扒完自己碗里的粥,将空碗塞到姐姐手中:“阿姐用我的。我们共用一个碗,还能省些挑水劈柴的功夫。” 赵春生举着碗的手悬在半空,缓缓收回。 他望着姐弟俩共用的那只陶碗,心里第一次尝到了某种陌生的滋味。 第175章 小村女9 祝听汐没有立刻去盛粥,而是先转向赵春生,轻声问道:“春生哥,你用过早膳了吗?若不嫌弃,一起用些吧?” 话音未落,她便感到衣角被轻轻拽住。 祝闻溪在她身后急得直扯她衣服,眼里写满了不情愿。 家里米缸都快见底了,哪还经得起招待外人? 祝听汐微微侧身,用眼神制止了弟弟。 这般小家子气,万万不可。 且不说赵春生屡次相助,单是让客人干看着主家吃饭,便已是失礼。 赵春生将她身后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下了然,嘴角扯出一抹了然的笑,摆摆手道:“不了,我出门前吃过了。” 祝听汐见他神色,知他看破却不点破,便也不再虚邀,心底却悄然松了口气。 祝听汐吃完,见赵春生坐得稳当,也没说要走。 没多言,自顾自拿起墙角的斧头,准备劈柴。 她选中一块木头立好,深吸一口气,挥起斧头。 木柴应声裂开,但切口歪斜,费了十足的力气,身子都被带得晃了一晃。 赵春生抱着胳膊在一旁看,眉头微蹙。 这丫头有把子力气,肯吃苦,但路子完全不对,纯靠蛮力硬耗。 “喂,”他出声,懒洋洋地走过去,“你这么干,柴没劈多少,自己先累趴了。” 祝听汐停下动作,额角已见汗,微喘着气看他。 赵春生没接她手里的斧头,只是用脚踢了踢地上另一块木头:“脚下这块地都不平,木头放上去能稳当?一斧头下去它先滚了,你不白费劲?” 他说着,用脚尖在泥地上碾出个小浅坑,“找个稳当的凹处,把木头杵实在里头。” 接着,他指了指她握斧头的手:“手攥那么死干嘛?跟它有仇啊?前手攥紧是管方向的,后手松活点,是管力道的。扬起来的时候用腰腹带着劲儿,落下去的时候,后手顺着劲儿往下滑一截,这叫省力。” 他一边说,一边虚虚比划了个动作,精准而流畅,带着常年干活形成的本能。 “看准了木头的纹路,找那条缝儿下斧头,别硬跟木疙瘩较劲。”他最后总结道。 祝听汐依言而行,先将木头稳稳杵进他踩出的小坑,又调整了握斧的手法。 一斧劈下,果然比先前省力不少。 赵春生在旁看着,却仍摇了摇头。 他自然地走到她身后侧,虚虚地用手覆住她握斧的手,带着微不可查的力道调整:“这只手再往后些……这只,指头松些劲,别绷着。” 他的气息骤然靠近,带着皂角的干净气息,混着一点阳光晒过的暖意,将祝听汐全然笼罩。 她只觉得后背一阵发烫,心跳都漏了几拍,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赵春生见她半晌没有动作,低头看去,这才发觉她自耳根至脖颈已红透。 那片肌肤在晨光下显得异常白润细腻,看来她并非天生肤色深,只是平日劳作风吹日晒所致。 他喉结微动,轻咳一声,退开了两步。 目光一转,却正对上蹲在地上捡柴火的祝闻溪。 小家伙仰着头,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 “你看啥?”赵春生挑眉。 祝闻溪眨了眨眼,脱口而出:“春生哥,你好像我爹。” “你爹?”赵春生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我有那么老?” 这臭小子,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春生哥别生气,”祝听汐连忙柔声解释,脸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闻溪是说,您方才耐心教导的样子,让我们想起了父亲。” 祝闻溪在一旁使劲点头。 从前父亲在世时,粗重活计从不让他们沾手。 自父亲走后,姐弟俩无人指点,许多事都靠自己摸索。 劈柴虽能勉强为之,却始终不得其法。 赵春生方才那番细致点拨,确与记忆中父亲温和教导的身影有几分重叠。 赵春生望向祝听汐。 那张小脸因劳作泛着红晕,更显得眉眼清丽,虽已到了出嫁的年纪,却仍带着几分稚气。 自己年长她近十岁,若弱冠之年便成了家,孩儿恐怕也只比祝闻溪小不了几岁。 赵春生啊赵春生,他暗自啐了自己一口,回趟家竟惦记起人家小姑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罢了,爹就爹吧。这姐弟俩孤苦无依的,多帮衬几把也是应当。 他收敛心神,见祝听汐已依着他调整后的法子重新举斧。 这一次,动作明显利落了许多,起落间也省力了不少。 “差不多了,那我先回了。一会儿再把东西给你们送来。” 赵春生说完,没再多停留,转身便走。 “阿姐,”祝闻溪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小声问,“他是不是生气了?” “啊?没有吧。他不是说待会儿还来么?” 她寻思着,赵春生行事爽利,不像是会因这等小事怄气的人。 祝闻溪蹲在地上,默默将劈好的柴火归拢到屋檐下。 “阿姐,”他声音很轻,却带着难得的认真,“春生哥虽然不像爹爹那么温柔,但我知道,他刚才那些话是为我好。他……也不像村里其他人那样,总对我们冷嘲热讽。” 祝听汐心头一暖,柔声道:“闻溪,你懂事了。” “阿姐,你把斧头给我吧,”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恳求,“我也想试试劈柴。” “现在还不行。”祝听汐坚决地摇摇头,将斧头拿远了些,“等你再长大些,力气足了再说。” 这种容易伤着的危险活计,她绝不能让他冒险。当务之急,是先把他的身子养好。 赵春生走在乡间小路上,心烦意乱地扯过路旁的野草,在指间碾得稀烂。 他本没打算这么早走的。 原本想着,一个半大少年,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徒四壁,他作为同村乡邻,又是捕头,多帮衬些也是应当的。 可自从被那小子说像她爹之后,他心里就像堵了团棉花,怎么都不自在。 他也终于回过味来。 自己虽素来擅长与人打交道,可何曾这般上赶着帮人做事还分文不取? 这根本就不是他赵春生平日里的行事作风。 这唯一的解释,便是他对那小丫头,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凛。 可他是个克妻之人,已经克死了三个未过门的妻子。 这样的煞星,何必再去祸害别人? 算了。他深吸一口气,将指尖的草屑拍净。 往后,就把她当作亲妹子来照看吧。 第176章 小村女10 赵秋实提着东西回来时,家里尚未开饭。 见赵春生竟在堂屋坐着,不由奇道:“你怎么在家?” 赵春生眼皮都未抬:“我不在家能在哪儿?” 赵秋实心下纳闷,早上在祝家时还见他眉开眼笑,怎的此刻反倒阴沉着脸。 虎子凑过来扒拉他爹手里的布袋:“爹,这里头是什么好东西?” 赵春生起身,一把将他拨开:“乱翻什么,这是我的。” 虎子晓得这位二叔的脾气,立时噤声。 翠兰倚在门框上冷眼瞧着,心道这小叔子当真霸道,对亲侄儿都这般不假辞色。 赵秋实提着肉进了灶房。 赵春生将布袋子往旁边一搁,看向虎子:“你和祝家那小子熟不熟?” 虎子一对圆眼滴溜溜直转,支吾道:“不、不熟……” 赵春生眉头一皱。 虎子八九岁的年纪,正是满村疯跑的岁数,怎会与同龄的祝闻溪不熟? “二哥,别听这小兔崽子胡诌!”赵岁安从窗子探出半个身子,“他常带着铁蛋那几个,变着法儿欺负闻溪。先前我还瞧见他们想把闻溪往河里推!” “你胡说!”虎子急声反驳。 赵春生脸色一沉:“虎子,你姑姑说的可是实情?” 虎子见他动怒,既不敢承认,又不敢扯谎,只垂着脑袋不吭声。 赵春生顺手抄起门边的竹篾条,照着他腿肚子就是一下:“小兔崽子,年纪不大,倒学会欺辱乡邻了!” 翠兰忙不迭冲上前将儿子护在身后:“他二叔,孩子还小,你怎么能动真格的呢。” “老子打的就是他,小小年纪不学好。” “你要打就先打我!” 赵春生却不去拉扯,只冷笑道:“大嫂这是觉得,我赵春生管不得你儿子了?” 翠兰虽素日泼辣,在这位小叔子面前却不敢造次。 他如今是家里的顶梁柱,若真惹恼了他,往后莫说吃肉,只怕连油腥都难得一见。 她当即堆起笑,将虎子往前推了推:“该管!你是他亲二叔,哪能不管?这孩子就是欠收拾!” 儿啊,娘对不住你,谁让你叫人逮着了把柄。 虎子被按在条凳上,竹篾条抽在臀腿上,疼得他哭爹喊娘,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赵春生听得心烦。 都是半大孩子,怎的祝家小子哭起来瞧着可怜,这小子哭起来就这么招人烦? “行了,别嚎了!” 虎子抽抽噎噎地收了声。 “往后见着祝闻溪,好生相处,不许再欺侮他。” 虎子梗着脖子不答话。那个像个娘们,都不敢和他们上后山抓野鸡,谁乐意跟他玩? 赵春生竹条一敲桌沿:“听见没有?” “二叔你管天管地,还管我跟谁玩?”虎子带着哭腔顶嘴,“我就不乐意跟他玩!” “嘿,还敢犟嘴!” 赵春生举起竹条又要落下,虎子哇哇大叫:“你是他爹啊?对他这么好!” 举起的竹条终究还是落了下去。 赵岁安在屋里看得直乐。 先前她撞见虎子带人欺负祝闻溪,这小子还对她阳奉阴违。 “二哥,有我盯着呢。”她扬声道,“往后他再敢欺负闻溪,我告诉你,你好好收拾他。” 赵春生用竹条点了点虎子:“听见没?你姑姑替我看着。不跟他玩便罢,若再敢欺辱他,仔细你的皮!” 虎子抽噎着不敢再言语。 赵春生心下暗叹,难怪祝闻溪那小子总是一副怯生生的模样,除了天性使然,常年被这般欺辱,性子如何能硬朗得起来? 他三两口扒完饭,随手抹了把嘴,对赵母道:“娘,把给祝家留的碗拿来。” 赵母从灶房取出碗递过去。 赵春生接过筷子,毫不犹豫地将桌上盘里所剩不多的肉尽数夹进碗里,用力压实。 翠兰看得眼皮直跳,忍不住开口:“他二叔,这……我们还没吃完呢。” 赵春生眼皮都未抬,下巴朝桌上一点:“那不还有菜么?” 翠兰撇撇嘴,终究没再作声。 罢了,这肉本就是托他的福才有的,他爱怎样便怎样吧。 赵春生端起碗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娘,把那块肥肉也给我。” 赵母看了眼翠兰的脸色,犹豫道:“这……不用了吧?” “什么不用?”赵春生声音沉了几分,“咱家不缺这点油水。祝家姐弟瘦得见风就倒,这肥肉给他们,好歹能炼点油,长点膘。” 翠兰本就强压着不满,见小叔子恨不得把家都搬去祝家,往日婆婆与小姑偏袒也就罢了,怎么连他也这般? 那祝家到底有什么魔力,一个个都往那儿凑? 她再按捺不住,扬声道:“小叔,不是嫂子说你。就算你再本事,这家里还有几张嘴等着吃饭呢!作为乡邻,平日接济些饭食便罢了,如今连吃带拿,什么好的都要送去。这个理,我可不依!” 赵春生闻言,反倒笑了:“大嫂倒是提醒了我。我虽不常在家,每月家用却一分不少。既然如此,往后家用我照交,只将我那份分给祝家姐弟便是。到了饭点,便让他们过来吃,如何?” 翠兰被他这话噎得脸色发青,在桌下狠狠踢了丈夫一脚。 赵秋实吃痛,却只对妻子讨好地笑了笑,要他在这位当捕头的二弟面前摆长兄架子,他是万万不敢的。 翠兰暗自啐了一口:没出息的东西! 她只得强扯出个笑:“小叔说笑了……他们,终究不姓赵。” 赵春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 赵母叹了口气,还是将剩下的肥肉包好递给他。 她将儿子拉到一旁,压低声音:“你跟娘说实话,是不是让祝家丫头许你什么好处了?” 赵春生一愣:“什么?” “你还装?”赵母满脸不信,“是不是又学城里那套,敲人家竹杠了?我告诉你,姐弟俩够可怜了,你可不能把那些手段用在他们身上。” 赵春生直呼冤枉:“娘!我只是把她当妹子,多照顾些罢了。” 赵母仍是怀疑:“送饭跑得勤快就算了,连肥肉都惦记着往那儿送,这可不是你赵春生的作风。你什么时候成了帮忙不图钱的善人了?” “她家穷得叮当响,我能图个什么?” 赵春生百口莫辩,索性端起碗,拎起肉和布袋子,头也不回地大步出了门。 第177章 小村女11 赵春生一路闷着头走到祝家,却见院门紧锁。 他在门外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才见姐弟俩各背着个小背篓,一前一后从村道那头走来。 “上哪儿去了?”他迎上前问道。 祝听汐抬起头,脸颊因日头晒得泛红,细密的汗珠缀在额角。 她将滑落的碎发拨到耳后,轻声答:“春生哥,我们去后山捡了些柴火。” 她想着趁有空多攒些柴,往后也好腾出工夫做点别的营生。 赵春生朝她背篓里瞥了一眼:“就这么点儿?” 祝听汐取出钥匙开了锁,双手小心扶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待两个人都进来了才放手。 她转身时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再往深山里走,我们是不敢的。外围的柴火早被捡得差不多了,粗壮的树枝我们又砍不动,只能捡回这些。” 赵春生眉头微蹙,没再多问,只将手里的碗递过去:“先放下东西吃饭。” 见她接了碗,他便径直走到墙根,拎起背篓,将里头稍粗些的木头一一取出,抡起斧头就劈。 “春生哥……”祝听汐轻声唤他。 赵春生头也不回,手下动作未停:“你们吃你们的,这点柴我三两下就劈好了。” 身后一时没了声响,他也不理会,埋头就是干。 不多时,一双小手捧着那只熟悉的豁口碗,小心翼翼地递到他眼前。 赵春生抬起汗涔涔的脸,正对上她笑意盈盈的眼。 那双总是含着几分怯意的眸子此刻弯成了月牙,在红扑扑的脸蛋上显得格外明亮。 “春生哥,”她声音轻柔,“这是我方才在山上瞧见的薄荷,放在水里,这个天喝了能解暑气。” 赵春生怔了怔,低头看去,碗中果然漾着两片青翠的叶子,随着水波轻轻打着转儿。 他接过碗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祝听汐倏地将手缩回袖中,脸上却仍漾着那抹温软的笑。 他仰头大口饮尽,连那两片薄荷也嚼了嚼咽下,一股清凉直透胸臆。 “就是有点辣。” “倒也不必吃下去的。”祝听汐与他熟稔了些,脸上的笑意未减。 看他这般模样,倒让她想起母亲生前常笑父亲是“牛嚼牡丹”。 眼前的赵春生,可不正是如此。 赵春生看着她唇边的笑意,只觉得方才那薄荷的清凉与回甘,仿佛顺着喉咙,一路沁到了心口。 祝听汐打开赵春生带来的布袋,先清点需要浆洗的衣物。 共有七件,竟都是绸缎料子。面料好意味着工钱也高,一件能得三文。 这意味着,这次她便能挣得二十一文。 她抬头望向赵春生,心知这是托了他的福。 再看纸马店那袋金银纸,若叠成元宝,一串能得三文,这一袋约莫能挣六十文。 只是耗时多少,她尚不清楚,毕竟此前未曾做过。 赵春生劈完柴,走到她跟前,手掌摊开在她面前。 “喏,你的工钱。” 祝听汐抬眼看他,会意地将双手捧在他掌下,等着他倒下来。 可等了半晌,他竟毫无动作。 她疑惑地抬眸:“春生哥……” 赵春生嘴角勾起,那个酒窝让他看起来带着几分故意的坏。 他只抬了抬下巴,并不言语。 祝听汐有些委屈,却不敢多说,飞快地从他掌心将铜板抓走。 指尖掠过掌心的触感,让赵春生觉得一阵发痒,连带着心里也痒了起来。 她仔细一数,足足二十枚。 “这……多了。”她惊讶地望向他。 赵春生不以为意:“许是王管事看你活儿做得仔细,赏你的,盼着你往后多用些心。” 实则不然。 那王管事见是赵春生的兄长亲自送衣,便多给了几文作茶钱,意在讨好赵春生。 他这大哥是个老实人,知晓其中关窍,一文未取,原封不动地带了回来。 这几文钱对赵春生不算什么,给了这小丫头,反倒能让她多几分底气。 破天荒地,他头一回做了好事却没让正主知道。 就这,他娘还疑心他另有所图,他这好人当得可真不易。 祝听汐虽不知他此番为何不居功,却也明白是沾了他的光。她望着他,眼中满是感激。 赵春生轻咳一声,莫名有些不大自在。 “好了,歇够没有?歇够了就随我上山一趟。” 见她面露不解,他解释道:“你要囤柴火,这点哪够?我带你往里头走走,探探路。放心,我会护着你。” 祝听汐点点头,重新背起背篓。 刚到院门,却见祝闻溪也背着他的小背篓跟了上来。 “你跟来做什么?”赵春生问。 祝闻溪小声答:“我跟着阿姐。” 赵春生板起脸:“回去。我哪有精力同时看顾两个人?” 祝闻溪望向姐姐,这回倒争气,没红眼眶。 “你看家就好,闻溪。”祝听汐柔声道。 祝闻溪乖乖点头,他一向最听姐姐的话。 赵春生却还不放心,又叮嘱道:“那些衣裳你别动,仔细洗坏了要你阿姐赔。到时候,把你卖了都抵不上。” 祝闻溪稍稍睁大了眼,心虚地垂下头应了声。 显然,他原本打算等他们走了就去河边洗衣,好替姐姐分担,却被这男人一眼看穿。 祝听汐也望向赵春生,没想到他如此敏锐,短短相处,竟已这般了解他们姐弟。 赵春生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深了。 唯独祝闻溪瞧着不太开心。 祝听汐摸了摸弟弟的头:“闻溪想帮姐姐,不如今天就把赵大哥带回来的金银纸叠了,好不好?” 祝闻溪立刻点头,脸上阴转晴:“好,阿姐。你们早点回来。” 两人一同离去。 赵春生侧头问她:“他会叠么?” 祝听汐唇边浮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父亲在世时,我们三个曾一起为娘亲叠过。所以,他是记得的。” 赵春生对她家的事印象不深。他见她提及往事只有怀念而无伤感,这才问道:“你娘亲是怎么去的?” 其实祝家是后来才迁到村里的。 祝听汐轻声道:“听父亲说,娘亲原是读书人家的女儿,识文断字。我依稀记得,她曾抱着我认字。” “后来娘亲的娘家逃难,彼此失散了,她才遇见了父亲。生下闻溪后,娘亲的身子便不大好了。那时闻溪约莫三岁,我九岁光景,所以对娘亲尚有印象。” 赵春生点点头,并未出言安慰。 第178章 小村女12 祝听汐悄悄看了他一眼,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比刚才更轻软了些: “春生哥,还有赵婶子和岁安妹妹,你们待我们姐弟的好,我心里都记着的。我们……我们性子不成器,说话做事都上不得台面,若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赵春生见她这般小心翼翼,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没什么,我只把你们当亲弟亲妹看待,你也不必拘着。” 祝听汐悄悄松了口气。 任谁遇上这等事,心里难免揣测。 一个年长近十岁的男子,相识不久便如此帮扶。 替她晾衣、教导弟弟、寻揽活计。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自然会担心对方另有所图。 如今他既明说视她如妹,她便可安心了。 有赵婶子和岁安的品性作保,同出一门的赵春生,想必也是个心善之人。 或许,他只是天生一副热心肠? 赵春生瞧见她如释重负的模样,心下涩然。 得,他赵春生难得发回善心,照样被人疑心图谋不轨。 两人并肩走着,林子里静悄悄的。 见赵春生还要往里走,祝听汐犹豫地拉住他的衣袖:“春生哥,里头……是不是太深了?” 赵春生停下脚步,用柴刀拨开一旁的草丛:“怕了?你看这草被啃的。” 祝听汐怯生生地点头。 “你蹲下看,”他指着那处齿痕,“瞅瞅这印子,是不是特别低?”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让人安心的笃定。 祝听汐依言看去,果然如此。 “这是山兔子、小獐子啃的。”他直起身,环视四周,“这些东西精得很,闻到点大牲口的味儿就跑没影了。它们敢在这儿晃悠,说明里头暂时是安生的。” 祝听汐眼睛一亮,这个道理,她从未想过。 “你爹把你们护得太好,”赵春生一边往前探路,一边说,“这些山里娃娃打小就懂的窍门,你们没学过,不怪你们。” 祝听汐微微低头,手指绞着衣角。 他话头一转,语气沉了几分:“所以现在更不能惯着闻溪。你多担待些是应当的,可他个男娃,总得自己立起来。” 祝听汐抬眼看他。他此刻说话的神情,像极了父亲离家那日。 也是这般沉稳地嘱咐她,要照顾好家,说他很快便回…… 赵春生没听见回应,扭头却见小姑娘眼圈泛红,望着他的眼神里,有感动,还有沉沉的眷念。 得,又把他当爹了。 他抬手,略显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肩,见她没躲,才用袖子胡乱给她擦脸:“哭什么?你把弟弟带得这么好,今日还挣了二十文,已是极能干的了。” 祝听汐慌忙自己抹了泪,声如蚊蚋:“对不住,春生哥……我、我只是想起我爹了……你待我们,真好。” 赵春生还是头一回听人说他“真好”。 他想绷住脸,嘴角却不听话地翘了起来。 “走,再往里探探。” “嗯。”祝听汐应着,脚步却悄悄挪近,几乎要踩到他的影子。 赵春生刀尖往地上一指:“看这些脚印。都是大人的,没小孩子的。村里人精得很,光凭这点,就知这片还算安稳。” 他拨开横生的枝杈,示意她看脚下的土:“瞧见没?越往里,地越湿,脚印越清楚。” 果然,再走一段,林间堆积的枯枝明显多了起来,都是上好的柴火。 寻常村民畏惧深山险恶,多半不敢踏足此地。 赵春生猛地收住脚步,手臂一横拦在她身前。 林间忽然静得出奇。 “听。”他只吐出一个字。 祝听汐连呼吸都放轻了,只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鸟叫没了。”他声音压得极低,“什么东西能让这些雀儿一齐闭嘴?” 祝听汐脸色发白,下意识揪住他的衣袖:“是……大虫?” “猜对了。”赵春生赞许地瞥她一眼,手腕一转已将柴刀握紧,“这些小东西的鼻子比狗还灵。它们不敢出声,咱们就得止步。” 他侧身将她护在后方,目光如炬扫过密林:“记牢这个地界。往后你自己上山,到此为止,半步都不能再往前。” 祝听汐放下背篓,开始捡拾地上散落的枯枝。赵春生则抡起斧头,利落地砍下那些粗壮却已干枯的树枝。 收拾妥当后,他跟着祝听汐往外走了一段,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地方。 “你在这儿歇着,”他指了指一旁的树墩,“我去把里头那几捆柴搬出来。” 说完,不等她回应,便转身又折返林中。他脚程极快,来来回回几趟,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柴火都堆在刚才那地方了,”他用袖子抹了把汗,“位置靠外,你日后自己来取也便宜,不用怕往深里走。今日我先帮你背些回去。” 话音未落,一只小手便捧着打开的葫芦递到他面前。 祝听汐仰头看着他,轻声道:“春生哥,喝口水吧。” 赵春生看了她一眼,接过:“好。” 他仰头欲饮,动作却顿住,目光又落回她脸上:“你喝过了吗?” 祝听汐点点头:“喝过了。” 赵春生略一迟疑,随即抬手,将葫芦口悬在唇上方,一道清亮的水线凌空落入喉中。 两人回到家中,祝闻溪立刻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串金灿灿的元宝:“阿姐!你看,我叠好一串了!” 祝听汐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柔声道:“我们闻溪真能干,这便挣了三文钱呢。” “真的?”祝闻溪眼睛一亮,声音里满是欣喜,“阿姐,我也能帮上忙了?” “自然是真的。” 赵春生抱着胳膊在一旁瞧着,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小子,出息了。” 一直被严厉对待的人忽然开口赞他,小家伙心里像骤然照进一束光,整张小脸都亮了起来。 他忙不迭跑去灶边,双手稳稳捧着那只有些豁口的陶碗,小心递到赵春生面前:“春生哥,喝水。” 赵春生大手在他发顶用力揉了一把,接过碗仰头饮尽,随手将空碗塞回他怀里:“走了。” 祝闻溪摸着尚存余温的发顶,望着地上那捆赵春生背回来的、比他个头还高的柴火,悄悄攥紧了小拳头。 他要快些长大,长得同春生哥一般高大有力,到那时,他就能为姐姐担起这个家了。 第179章 小村女13 傍晚,祝听汐正准备生火做饭,却见灶台上放着一块肥厚的猪肉。 祝闻溪蹲在灶前添柴,抬头见她望着肉发愣,小声道:“阿姐,这是春生哥晌午带来的。” 祝听汐望着那块肉,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只轻轻应了声:“嗯。” “阿姐,”祝闻溪往灶膛里塞了根柴火,声音闷闷的,“春生哥人挺好的……赵婶子也好,还、还有岁安……也好。” 祝听汐闻言轻笑:“你既觉得岁安好,怎的她同你说话,你总不理人?” 祝闻溪低下头,盯着跃动的火苗,声音更小了:“她总捉弄我……非要我喊她‘阿姐’。” “她本就长你两岁,唤一声阿姐也是应当的。” “我不要,”祝闻溪固执地摇头,声音却带着孩童的认真,“我的阿姐只有你一个,我才不叫别人。” 祝听汐心里一软,温声道:“好。” 她心下莞尔,赵岁安那丫头确实格外喜欢逗弄闻溪。 若非如今腿脚不便,今日来送饭的恐怕就不是赵春生,而是那个恨不得一日往她家跑三趟的赵家小妹了。 月光如水,洒满小院。 祝听汐就着这清辉,坐在院里叠着金银元宝。 明知费眼睛,可眼下多攒下一文,往后的日子便能宽裕一分。 等熬过这段时日,再想别的生计。 祝闻溪坐在她身旁的小板凳上,小手也忙个不停。 “阿姐,”他抬起头,月光照亮他带着期盼的小脸,“往后我们真能一日吃三顿了?” “嗯。”祝听汐手下未停,轻声应道。 祝闻溪脸上绽出欢喜,随即又染上一丝忧色:“那……钱够使吗?” “够的。”她语气温软却笃定,“如今洗衣能挣二十文,够我们吃饭了。晚上我们辛苦些,叠元宝攒下的钱,正好赶在霜降前买麦种。等来年收了麦子,就不愁吃了。” “那我白日里也帮阿姐叠元宝,好不好?” 祝听汐抬眼看他,月光下弟弟的目光清澈而认真。 她心头一暖,柔声道:“好。只是往后饿了就要说,你要吃饱饭,长得像春生哥那般高大,才能帮阿姐做更多事,知道吗?” 祝闻溪用力点头,像是立下什么重要的誓言:“吃饱饭,长得高!” 祝听汐唇边漾开浅浅的笑意。 夜色渐深,祝闻溪躺在炕上,睡意朦胧中仍紧紧攥着姐姐的衣角。 “阿姐,”他声音带着困倦的鼻音,小心翼翼地商量,“你再陪我睡三晚……不,两晚就好……我保证之后就自己睡,做个男子汉。” 赵春生那些话在他心里埋下了种子,催促着他成长。 可要一个十岁的孩子一夜之间变得顶天立地,终究是太难了。 他既渴望快些长大,又难舍这份与生俱来的依赖。 祝听汐在黑暗中轻轻抚过他的额头。 “阿姐不走,睡吧。” 第二日,祝听汐挽着松散的发髻推开房门,一眼便望见院门竟是大敞着的。 她心头一紧。莫不是进了贼? 正惊疑间,却见赵春生挑着两桶水稳步走了进来。 “春生哥。” “嗯。”赵春生放下水桶,“给你们多备些水,省得你再来回奔波。” 祝听汐每次挑水确实都挑不多,纤细的肩膀早被这些粗活磨出了薄茧。 可他还没说,是怎么进的门呢。 “春生哥,你是怎么进来的?” “哦对,你家这院门已经松动了,下回我来修,找我大哥也行,他不会推辞的。”他顿了顿,语气如常,“至于怎么进来的,你家这墙头不高,我一翻就进来了。” 祝听汐听得怔住。翻人院墙,竟也能说得这般坦然? “听你这意思……是要走了?” “嗯,该回县里了。” 祝听汐倏地抬眼,有些意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春生哥是捕头,终究和他们这些寻常百姓不同。 赵春生竟从她脸上瞧出了几分不舍,不由唇角轻扬:“日后若遇上难处,可以去找我娘。实在解决不了,便来县里寻我,记住了?” “记住了。” 见她垂着眼睫不再言语,赵春生心里竟也生出些许留恋。 不过回衙门也好。再这般相处下去,只怕这份心思真要藏不住了。 或许分开些时日,也就淡了。 她年纪尚轻,哪能配他这般年纪的人。 祝听汐不知他心中所想,只觉这短短几日的相处,倒比村里其他人更教人觉得亲近。对善待自己的人,难免心生眷念。 “我走了。”赵春生摆摆手,转身欲走。 “春生哥,等等!”祝听汐匆匆唤住他,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根红绳,“春生哥待我们这般好,无以为报。这红绳……盼能佑你平安。你在衙门当差……” 这举动其实有些逾矩了,可她顾不得那么多。 眼下无力回报,唯能借此聊表心意。 这是父亲过世后她亲手编的,总想着当初若能给父亲系上一样护佑平安的物件该多好。 赵春生不知其中缘由,却笑得舒展,坦然将手腕递到她面前: “那便有劳听汐妹妹了。” 祝听汐抬眸看他一眼,颊边微热,还是仔细为他系上了。 麦色的皮肤衬着殷红的丝线,鲜明的对比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他常年习武的手腕结实有力,筋脉微微隆起,而那抹红色恰好在腕骨处绕了一圈。 赵春生晃了晃手腕,红绳末端缀着两颗小小的木珠,随着动作轻轻敲在腕骨上。 这粗犷与细腻的碰撞,竟让这寻常的红绳平添了几分说不清的羁绊。 “走了。” 他转身大步离去,走出几步,却又忍不住抬起手腕瞧了瞧那抹鲜亮。 “阿姐,你在同谁说话?” 祝闻溪揉着惺忪睡眼走到门口,见姐姐独自站在院门边。 祝听汐回头,柔声道:“是春生哥。他回县衙当差去了。” 小家伙放下手,脸上闪过惊讶,嘴角微微耷拉下来,最终却只低低应了一声:“哦。” 祝听汐瞧出他那点小心思,轻声问:“舍不得?” “才没有!”祝闻溪立刻挺直了小身板,嘴硬道,“他、他只会凶我……我才不会舍不得他呢。” 第180章 小村女14 光阴流转,一晃便过了十来日。 祝听汐仔细数过藏在炕席下的铜钱,已攒下将近一百五十文。 数目虽不算多,却足以让她在买粮度日之余,不必再为明日的嚼谷揪心。 “阿姐,我们动身吧。” 祝听汐端详着弟弟。 小脸总算圆润了些,只是身量还未见抽条。 “好。” 她将洗净的衣物仔细包好背在肩上,又提起那袋沉甸甸的金银元宝。 祝闻溪抢着要分担,最终却只分到个小包袱和挂在身上的水葫芦。 他撅起嘴,很是不满:“阿姐,这也太轻了。” 祝听汐替他理了理衣领,温声笑道:“等你再多吃饭,长得再壮实些,阿姐一定让你多背些。” 二人先到了纸马店。 掌柜的验过元宝,笑着打趣:“你们姐弟手脚是越来越利落了。” “劳烦掌柜的,这次多给我们五斤金银纸。” “还是老规矩,拿去用便是,押金不必了。” 相处久了,祝听汐与掌柜说话也自然许多:“快到中元节了,想给先人多准备些。” 掌柜闻言,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总是独自来去的姑娘,又看了看她身旁半大的孩子,心下顿时了然。 原来这户人家,就剩这双姐弟了。 他默默将秤杆又往前推了推,语气温和了许多:“既是熟客了,这回算便宜些。” 从纸马店出来,姐弟俩转道右街去交洗衣物。 王管事拎起那几件绸缎衣裳,对着光仔细检视有无勾丝破损,又翻了翻余下的粗布衣衫,这回重点看的是污渍是否洗净。 “祝家妹子,”他拎起一件细布长衫的袖口,“这汗渍、酒渍,你洗得总比旁人透亮。可是有什么独门诀窍?” 祝听汐浅浅一笑:“无非是……多费些工夫揉搓罢了。” 王管事瞥她一眼,心下啐道:小丫头片子,口风倒紧。 瞧着她年岁不大,没想到是个心里有主意的,这赚钱的门道竟套不出来。 他话头一转,堆起笑脸:“哦,对了,不知赵捕头何时得闲来镇上?我也好备下薄酒,请他老人家赏光。” 祝听汐心知肚明,王管事待她客气,全因赵春生的面子。 他三不五时便要探问她和赵春生的关系远近。 “春生哥在县衙公务繁忙,”她声音依旧轻柔,话却接得稳当,“待他下次归家,我一定将王管事的挂念带到。” 王管事呵呵一笑,不再深究。 他记得这姑娘头回来时,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声细如蚊。 如今虽还是那般温吞性子,话音却清亮了不少,应对也渐显章法。 近来更是发觉她行事越发圆融,倒颇有几分赵捕头的影子,只是没那人那么贼。 祝听汐清点着接下来要浆洗的衣物,这回绸缎料子的只剩三件,余下四件皆是粗布,比上次少了两件。 王管事瞧她蹙眉,慢悠悠笑道:“妹子,不是哥不把好活计给你。实在是绸缎衣裳就这些,若全分了你,旁人便没得赚了。” 祝听汐唇角微动,心下暗叹:果然是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 “王管事说得是。”她低声应道。 王管事掂了掂手里的铜钱,终是提点了一句:“你若能像清理污渍那般,琢磨出些与众不同的巧宗儿,让那些穿绸缎的主顾觉着非你不可,他们自会寻上门来。” 穿粗布衣裳的只求干净,汗渍油污自己搓洗不净才送来。 而绸缎衣裳本就不易脏,那些老爷太太在意的,早就不单是“干净”二字了。 正因祝听汐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凡经她手的衣裳都格外清爽板正,已有几位主顾宁愿多出一文钱,指名要她浆洗。 这钱,自然落入了王管事的私囊。 祝听汐沉吟片刻:“这些衣裳,我件件都是用心洗的。” “哈哈,”王管事摇头,“傻姑娘,你想岔了。好衣裳,在乎的不是去污,是体面。” 话已点到,法子得她自己想。 祝听汐从刚结的工钱里数出两枚铜钱,轻轻推过去:“多谢王管事提点。” 王管事袖口一拂,利落地收了钱。 他就乐意同这般上道的人打交道。 若非忌惮她背后的赵春生,他能从这丫头身上榨出更多油水来。 祝闻溪看着姐姐给钱的动作,小脸皱成一团,心疼地扯了扯她的衣角:“阿姐,平白无故的,干嘛要给他钱?” 祝听汐被他这副小气的模样逗得莞尔。 今日特意带他出来,就是要让他亲眼看看,有些钱,该花就得花。 她蹲下身,平视着弟弟的眼睛:“闻溪,你要记住,有时候花些小钱,不是为了摆阔气,而是为了省去大麻烦,更是为了往后能挣更多的钱。” 祝闻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落在姐姐脸上。 这些时日,阿姐的脸色红润了些,眉宇间也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从容。 她不仅能和镇上铺子的老板坦然交谈,连走路时的脊背都挺直了些。 “老板,来两碗面。” 姐弟俩在路边小摊坐下。既已决定一日三餐不能省,即便在外头,这顿饭也不能马虎。 吃完面,祝听汐又带着他采买了二十文的盐和五十文的半斗米。 钱袋眼见着瘪了下去,祝闻溪的小眉头又蹙了起来。 “阿姐……”行至茶铺前,他急忙拉住她的衣袖,“这可不是咱们该逛的地方。” 祝听汐温柔地抚了抚他的发顶:“我们闻溪都会替阿姐看紧钱袋了,真懂事。” 她俯身凑近他耳边,指向店里正在忙碌的伙计,“你瞧那位小哥在做什么?” “在簸拣茶叶。”祝闻溪老实回答。 祝听汐静静看了片刻,将手里的米袋递给他:“你在这儿等着,阿姐去去就回。” 她整了整衣襟,走到店门口,朝那伙计客气地问道:“这位大哥,您簸出来的这些茶末子,若是不要了,能舍给我么?” 伙计打量着这个面生的小姑娘,挥挥手道:“尽是些卖不掉的碎渣子,你要这做甚?” “拿回家驱驱虫,去去味儿。”祝听汐声音不大,却答得坦然。 伙计觉得好笑,顺手扯过一张草纸,包了满满一包递过来:“拿去吧,正好省得我打扫了。” “多谢大哥。” 她走回弟弟身边,眼角眉梢都带着一丝轻快的笑意。 第181章 小村女15 回到家,祝听汐未作停歇,立刻生起灶火。 她将晒干的皂角仔细捣碎,倒入盛满井水的锅中。 “闻溪,”她轻声嘱咐蹲在灶前的弟弟,“你帮阿姐看着火。等水烧开了,就把柴火撤出些,用小火慢慢熬着,记住了吗?” 祝闻溪用力点头,又忍不住问:“阿姐,你要去哪儿?” 祝听汐拎起一个小竹篮,回头对他浅浅一笑:“我去塘边摘些荷花。” 夏末的荷塘,仍是荷叶田田。 她小心地探身,采下几支半开的粉荷,又将一些略显残破的花瓣轻轻拢入篮中。 “虎子,你快看!那不是小闷罐他姐姐,大闷罐吗?” 虎子顺着伙伴指的方向瞥了一眼,没好气地撇撇嘴:“你们再这么乱叫,小心话传到我二叔耳朵里,有你们好受的。” “春生哥上回是训过我们了……”一个孩子缩了缩脖子。 “岂止是训。”另一个抢着说,“我娘说,上次春生哥回来,还亲自给祝家背柴火呢。” “那我们现在去帮她摘花,等春生哥回来,准会夸我们,说不定还会给糖吃!” 孩子们越说越兴奋,一窝蜂地朝荷塘跑去。 “走啊,虎子。”一个伙伴伸手来拉他。 虎子用力甩开,梗着脖子:“要去你们去!我才不去。” 伙伴见大部队已跑远,也顾不上他,赶紧追了上去。 祝听汐早已听见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喧闹,只是人声嘈杂,听不分明。 “祝姐姐,我们帮你摘花!” 她还没反应过来,几个孩子已经卷起裤腿要往水里蹚。 “等等,”祝听汐连忙柔声阻止,“别摘那些开得正好的,挑些边上有些破损的就行。” 孩子们立刻听话地改变目标,小心翼翼地将符合要求的荷花、荷叶放进她的小竹篮里。 “祝姐姐,”一个机灵些的孩子凑过来,眼巴巴地望着她,“等春生哥回来,您可一定要告诉他,我们帮了您忙啊!” 祝听汐这才恍然,为何这群平日见了她就躲的小皮猴,今日这般热情。 她温和一笑:“好,我一定告诉他。” “祝姐姐,我帮您拿篮子!” “不用了,不重的。” 那孩子却还想伸手,被旁边的伙伴一把拦住:“祝姐姐都说不用了!” “我就是想帮帮忙……” “你别拉我,花要撒了!” “我没拉!” …… 祝听汐从未被这么多孩子团团围住,七嘴八舌的声音吵得她有些无措。 她的目光越过这群热情的小脑袋,落在不远处那个抱着胳膊、一脸不屑的虎子身上。 虎子察觉到她的视线,立刻扭过头,愤愤地跺了跺脚: “一群没出息的马屁精!我再也不跟你们玩了!” 祝听汐提着装满荷花的小竹篮回到家,祝闻溪立刻从灶边迎了上来。 “阿姐,水一直按你说的用小火熬着,颜色都熬得发深了。”他邀功似的汇报完,却敏锐地发现姐姐有些不同。 祝听汐放下篮子:“怎么了?” “阿姐,”他凑近些,小眉头皱了起来,指着她的衣袖,“你的衣裳怎么皱了?袖子上……还有好多泥印子。” 祝听汐低头拉起自己的衣袖,这才发现浅色的粗布衣袖上,果然东一块西一块地沾着好些凌乱的泥水印痕,想来是刚才那群热情过度的孩子们拉扯间蹭上的。 祝闻溪看着姐姐非但不恼,嘴角反而泛起一丝无奈又觉得有趣的浅笑,心里顿时不乐意了,声音都拔高了些:“阿姐!” 祝听汐抬眼看他,笑着解释:“方才在塘边遇见虎子他们了。这些泥印,定是那群小家伙帮我摘花时,不小心蹭上的。” 一听是虎子那帮人,祝闻溪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嘴也撅得能挂油瓶:“怎么是他们呀?他们……他们肯定没安好心!” 他心里酸溜溜的。 那些平日里见了他就做鬼脸、喊他“闷罐”的讨厌鬼,凭什么围着他的阿姐转? 给阿姐摘花明明是他想做的事,现在倒被他们抢了先。 最让他委屈的是,阿姐居然还因为他们笑得那么开心,连衣服被弄脏了都不生气。 祝听汐没注意到他的情绪:“虎子是春生哥的侄子,没什么坏心思。” 说着,她去看灶台上的水。还需要在熬一会儿。 她将荷花插入盛水的破陶罐,霎时,陋室因这几支嫣红而生辉。 她取来今日得来的茶末,与那些捡来的荷花瓣一同细细捣烂,制成一份带着茶韵与荷香的天然香料。 待锅中的皂角水熬得浓稠,她滤去渣滓,将清液倒入陶盆。 趁热,她将那份自制的花茶香料缓缓调入,用木勺轻轻搅动,一股融合了皂角清冽、茶叶甘醇与荷花幽雅的复合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阿姐,好香啊!”祝闻溪惊喜地叫道。 她笑着掰开方才带回的莲蓬,取出嫩绿的莲子,递给眼巴巴望着的弟弟:“吃吧。” 小孩子的情绪如同夏日骤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祝闻溪接过莲子塞进嘴里,清甜的味道在口中化开,他一边嚼一边含糊地问:“阿姐,这个香香的水,算是做好了吗?” “还没呢,要静静放上一夜,让皂角的清气、茶叶的苦味和荷花的香气,好好融合在一处,味道才会更醇厚。” “阿姐,干嘛要费这么大功夫弄这些呀?”小家伙还是不解。 “费点功夫不打紧,”祝听汐耐心解释,“最关键的是,这法子不费钱。” 她心里清楚,这其中的道理,别人未必不懂。 那些家境更宽裕些的人家,会用上猪胰子,做出更滑腻滋润的澡豆。 而像他们这样的贫苦人家,浆洗衣物只求一个干净,谁又会费心去想如何让衣裳带上些若有似无的清雅香气呢? 这便是一个无人留意的小小空隙。 至于这饱含巧思的皂角香液,究竟能否为她叩开一扇新的门,换来比往日多几文的工钱,还要等明日将洗好的衣物交上去才能知晓。 若能成,她便算是摸到了一点门道。 届时,或许真可以咬咬牙,花些本钱,试着做出更精细的肥皂来。 花小钱,是为了挣大钱。 第182章 小村女16 第二日,天光未亮,祝听汐便轻手轻脚地起身。 她将昨夜静置的皂角香液小心地倾入一个干净的瓦罐,清雅的香气随之弥漫开来。 盖紧盖子,她又将熬煮后剩下的皂角渣仔细收好。这东西力道糙,拿来擦洗灶台正合适。 端着木盆来到河边,晨雾尚未散尽。 她先将几件粗布衣裳的泛黄处用淘米水细细浸上,这才拿起一件月白色的绸缎长衫。 指尖探入瓦罐,舀出些许晶莹粘稠的香液,轻轻抹在衣领、袖口这些易染汗渍的地方。 她不敢大力揉搓,只用指腹打着圈儿,细细地将那带着花茶清气的汁子一点点揉进丝绸的纹理里。 清澈的河水荡开一圈圈带着细沫的涟漪,将污渍连同那独特的香气一同带走。 待到将衣衫从水中提起,在晨光下一照,只见料子洁净如新,非但没有寻常皂角洗后的僵硬感,触手反而更加柔软,更有一股似有若无的清芬,悄然渗进了丝线之间。 日头升到头顶,祝听汐才端着木盆回家。院里的烟囱正飘着炊烟,空气里漫着饭菜的香气。 “阿姐,你回来啦!”祝闻溪从灶房探出头。 “等阿姐晾好衣服就吃饭。”祝听汐放下木盆。 祝闻溪立刻放下锅勺跑来帮忙。 姐弟俩一人拧一头,默契地将洗净的衣衫拧干。 清冽的皂角香气混着饭菜香,在院子里飘散开来。 祝听汐发觉弟弟的厨艺越发好了。 许是知道眼下不那么紧巴了,盐放得足,油也舍得滴上几滴。 上次赵春生给的那块肥肉炼出的油渣,闻溪每次炒菜都会小心翼翼地放几颗,算是给清汤寡水的日子添了点荤腥。 “阿姐,”祝闻溪一边晾衣,一边小声问,“春生哥啥时候能回来呀?” 祝听汐抖开一件衣衫:“说不准。许是中元节会回来吧,总要祭祖的。” “哦。”小家伙应了一声,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期待。 弟弟这一问,倒让祝听汐想起件事:“明日去镇上,你记得提醒阿姐买个茶杯,再添两个碗。” 祝闻溪眨眨眼,不解:“干嘛费这个钱?” “总不能让春生哥回回来,都用那个豁口碗喝水吧?” 祝闻溪歪头看向姐姐,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脆生生道:“原来阿姐心里也惦记着春生哥呀!” 祝听汐手一顿,脸颊倏地飞起两抹红云:“我……” 饭后,祝听汐借着天光,和弟弟在院里叠元宝。 早些做完,既能省下灯油,也免得伤了眼睛。 忙活了一个多时辰,她起身活动了下酸软的腰肢:“闻溪,阿姐要去赵婶子家一趟,你可要同去?” 祝闻溪立刻站起来,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梗着脖子坐下:“我……我还是在家叠元宝。” 祝听汐看出他的小心思,柔声问:“真不去看看岁安?” “我才不去看她呢!”他立刻反驳,声音却透着一丝心虚。 祝听汐心下莞尔,知道自己若真独自去了,这小家伙怕是要闹好几日的别扭。 她伸出手,语气带了几分依赖:“那阿姐一个人出门,你就不担心?陪我一起去吧,路上也好护着阿姐。” 祝闻溪这才放下手中的金纸,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阿姐真是的,一刻都离不得我。” 两人刚出院门,没走几步,祝闻溪忽然停下:“阿姐,你等等我!” 说完扭头跑回屋里,很快又追了出来。 “去拿什么了?”祝听汐好奇。 祝闻溪将手背在身后,眼神躲闪:“没、没什么。”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赵家。那是村里唯一的青砖瓦房,院墙都比别家高出一截,透着殷实的气象。 院门敞着,祝听汐仍停在门口,提高声音朝里问:“赵婶子在家吗?” 应声出来的却不是赵母,而是赵春生的大嫂翠兰。 她扭着微胖的身子从屋里出来,手里捏着把瓜子,上下打量着门口的姐弟俩,嘴角一撇: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祝家两姐弟啊。” 祝听汐被她这话说得有些窘迫,下意识将弟弟往身后拢了拢,自己则微微垂下眼,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道:“赵大嫂,我是来寻赵婶子的。” 翠兰见她这副模样,心头更是不快。 自己还没说什么重话,倒显得她在欺负两个半大孩子似的。 “她没在!”翠兰没好气地甩下一句,作势就要关门。 祝听汐忙上前半步:“那婶子去哪儿了?我……” “怎么?”翠兰挑眉打断,“你家又揭不开锅了?寻食来了?” 这话说得尖刻,祝听汐脸颊顿时烧了起来,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红。 翠兰见她这般,正要再说什么,忽觉衣摆被人用力一扯。 低头看去,竟是祝闻溪攥着小拳头,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地瞪着她。 “不准你欺负我阿姐!” 翠兰被他这举动惊得一怔,随即恼羞成怒,伸手就要去揪他:“嘿!你个小兔崽子反了天了!” 祝听汐急忙将弟弟护在身后:“赵大嫂,他年纪小不懂事,您千万别见怪……” 正当院门口乱作一团时,西厢房的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探出赵岁安睡意惺忪的脸: “是汐姐姐来了吗?” 翠兰暗道不妙,这丫头偏在这个时候醒了。 她只得悻悻侧身让开路:“进去吧。” 祝听汐暗暗松了口气,微微俯身:“多谢赵大嫂。” 赵岁安见着祝听汐已是欢喜,再看到她身后那个紧绷着小脸的祝闻溪,眼睛顿时一亮: “汐姐姐,快进来!” 待二人进了屋,她细看祝听汐神色,立刻察觉不对。 “汐姐姐,是不是我大嫂又为难你了?” 祝听汐轻轻摇头。 翠兰在院里听得真切,扬声道:“岁安你可别瞎说!我哪句话不是实话?” 赵岁安当即隔窗回道:“大嫂若是不满二哥将饭食分给汐姐姐他们,自去找二哥理论便是,何必在这儿耍威风!” “你——”翠兰被噎得说不出话,气得一跺脚,扭头回房了。 第183章 小村女17 赵岁安拉着祝听汐在炕沿坐下,小声宽慰:“汐姐姐,你别把我大嫂的话往心里去。” 祝听汐笑了笑,将目光转向她依旧固定着的腿:“我没事。你的腿如今怎么样了?可能下地了?” “能!”赵岁安语气雀跃,“我大哥给我做了根拐杖,撑着能走好几步呢。” 她说着,目光悄悄飘向一旁始终垂着脑袋的祝闻溪,压低声音问:“汐姐姐,你今日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我来寻赵婶子,”祝听汐温声解释,“有些农事上的关节弄不明白,想请教她老人家。” 正说着,院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赵岁安眼睛一亮:“汐姐姐,你听,是我娘回来了!” 祝听汐起身,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闻溪,你在这儿陪着岁安说会儿话,阿姐去去就回。” 祝听汐一离开,屋里顿时安静下来。祝闻溪依旧杵在原地,脑袋垂得低低的。 赵岁安瞧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有趣,故意拖长了语调:“快坐呀,闻溪——弟弟——” 祝闻溪猛地抬起头,耳根泛红,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抗议:“都说了!我不是你弟弟!” 赵岁安见他炸毛,笑得更开心了,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你年纪比我小,个头也比我矮,不是我弟弟,是什么?” “你……”祝闻溪最恼她提这个,气鼓鼓地反驳,“你现在躺着,也没我高!” 话虽如此,他还是磨磨蹭蹭地在炕沿最外边坐了下来,别开脸,将一直攥在手心里的东西飞快地递过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给你。” 赵岁安低头一看,竟是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糖块。 她毫不客气地接过,惊讶地挑眉:“哟,发财了?” “嗯。”祝闻溪依旧不肯看她,盯着自己的鞋尖,“我现在帮阿姐叠元宝,一串能挣三文,阿姐会分我一文。” 赵岁安剥开糖纸,将橙黄色的糖块塞进嘴里,甜意立刻在舌尖化开。 她看着男孩紧绷的侧脸,含糊不清地问:“你自己吃过没?” 祝闻溪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嘴硬道:“吃、吃过了。” 其实没有。 这糖是他用自己挣的钱买的,只买了两块。 一块给了阿姐,另一块他一直紧紧攥在手里,一路从家带到这儿,就想着有机会能塞给她,让她知道,他现在也能送东西给她吃了。 赵岁安最是清楚他这口是心非的性子。 她笑嘻嘻地嗦了下沾着甜味的手指,又拿起自己刚咬过一小口的糖块,径直递到他嘴边,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亲昵: “那你也再尝一块,可甜了。” 院里,赵母一听祝听汐的来意,二话没说,转身就抄起了墙角的锄头:“走,带我瞧瞧地去。” 祝听汐没料到赵母也是这般说干就干的性子,和赵春生如出一辙,连忙阻拦: “婶子,您告诉我怎么做就行,哪能劳您亲自跑一趟。” “这种菜的事儿,光靠嘴哪能说得明白?”赵母扛起锄头,利落地朝外走,“非得手把手教你一遍才成。” “那您等等,”祝听汐忙道,“我去叫闻溪回家。” 赵母有些意外:“闻溪也来了?” 话音未落,祝闻溪已从屋里出来,小脑袋习惯性地垂着,声音细细的:“婶子好。” “诶,好孩子。”赵母笑着应道,声音格外柔和。 祝听汐轻轻抚了抚弟弟的后背,在他耳边低语:“大方些,同人说话要看着对方。” 祝闻溪这才抬起头,小脸微红,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更清晰些:“婶子,我方才在和岁安说话。” 赵母见他这乖巧模样,心里更是喜欢:“要不要再玩会儿?等你阿姐忙完了再来接你。” “不用了,”祝闻溪摇摇头,神情认真,“我要帮着阿姐做事。” 赵母看着这孩子小小年纪却一本正经的模样,越看越觉得暖心。 自家孩子要么皮实得上房揭瓦,要么就像秋实那般过于木讷。 倒是这祝家姐弟,性子温良知礼,遇事却又不失主见,正是她心中最可人疼的孩子模样。 来到祝家小院,赵母四下看了看,心里便有了数:“听汐,你是打算在院里拾掇出块菜地?” 祝听汐点头应道:“嗯。家里那几亩田得留着霜降前种麦子。我就想着,把这院子规整规整,划出几块地来,种些日常吃的菜,再养几只鸡崽。” 赵母眼里露出赞许的神色:“是个会打算的孩子。可想好种些什么了?” 祝听汐谦逊地垂下眼:“正要请婶子拿个主意。” “成,那我替你盘算盘算。”赵母挽起袖子,利落地在院里比划起来,“这一块,向阳,土也肥,先撒上菠菜籽,不出月余就能掐着吃。旁边这块,留着入冬前种萝卜,耐寒,好存放。最后那块背阴的,正好围起来养鸡,平日里的菜叶子、烂菜帮子都能喂鸡,鸡粪攒起来更是顶好的肥料。” 祝听汐听得认真,眼里闪着光:“都听婶子的。” 赵母放下锄头,没急着动土,而是先弯腰从地里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又看了看院里的日头朝向。 “听汐,看好了,这种地啊,功夫都在种下去之前。” “你这院里的土,夯得太实了,”她把手里的土块给祝听汐看,“这么硬的土,种子破不了壳,根也扎不深。得先把地翻过来,把土块敲碎,把里面的石头、草根都捡干净。” 说完,她往手心啐了口唾沫,牢牢握住锄头,利落地一锄头下去,再一撬,一大块板结的土就被翻了起来。 “看,就得翻到这个深度。”她一边示范一边说,“光翻还不行,还得会做‘畦’。”她用锄头尖在翻好的地上划出长方形的格子。 “地把土拢高,做成这样一垄一垄的。中间是走道的‘沟’。这么着,下雨了水会顺着沟流走,不怕涝,咱们浇水也方便。” “地翻好了,是块‘空肚子’,得先喂它吃顿饱饭,后面的菜苗才有劲长。”她指着鸡舍的规划地说,“等你的鸡养起来,鸡粪就是最好的肥料。现在嘛,可以去灶膛里掏些草木灰来,均匀地撒在畦上,这也是极好的肥力。” 第184章 小村女18 赵母直起腰,把锄头递给祝听汐:“来,你试试。别用死力气,用巧劲,腰腹带着劲儿走。” 祝听汐接过沉甸甸的锄头,学着赵母的样子挥下去。起初几下不得要领,震得虎口发麻。赵母在一旁耐心指点着握锄的位置和发力的姿势。 很快,祝听汐的额头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她真切地感受到,沉睡的土地在自己手下变得松软、驯服。 “就是这样!”赵母赞许地点头,“把地整好了,就等于成功了一半。等你们买了种子,撒下去,那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祝闻溪也捡着小石子,跟在姐姐身后,把翻出来的杂物一一清理干净。 赵母欣慰地看着翻整好的土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没有再伸手帮忙。 有些活儿,总得他们自己上手才能学会。 “这土翻得差不多了,”她直起腰,指着菜畦道,“明儿你就可以把菠菜种子买回来。菠菜好活,你先把地浇透,然后手腕这么轻轻一挥,把种子撒匀,最后再薄薄地盖上一层土,像给娃娃盖层薄被似的,千万别厚了。” 她顿了顿,又慈祥地补了一句,“要是不懂,明儿再来问我。” “好。”祝听汐认真应道。 赵母又指了指墙角的旧木料和荆条:“等闲了,用这些编圈篱笆,不用多好看,结实就成。” 她走到规划养鸡的地块旁,用脚点了点边界,“这块的篱笆可得编密实些,最好再往里斜着插上一圈,不然鸡崽钻出来,你这满园的菜可就遭了殃。” “诶,我记下了,婶子。” 祝听汐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去哪里多找些荆条。 “过几日中元节,春生放值回来,让他帮你打桩,这活儿你别自己动。” 赵母本想让大儿子来,但想到翠兰那性子,终究没开口,免得菜没种上,反倒惹来一肚子气。 祝听汐闻言,眼里闪过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亮光:“春生哥要回来了?” “总要回来给祖宗烧点纸。”赵母看着她,语气更软和了些,“对了,中元节你们姐弟也别忘了准备。香烛纸钱是少不了的,那天我让秋实去河沟里碰碰运气,要是能捞着几条像样的,给你们捎一条过来,祭祖的桌上有条鱼,看着也体面。” “太麻烦您了,我和闻溪自己准备就行。” 赵母摆摆手,看着眼前这两姐弟,脸上总算有了点肉,不像从前那样瘦得脱形。 如今也肯主动来找她帮忙,说话大大方方的,不再一味怯懦躲闪。她心里是又怜又慰。 “甭跟婶子客气,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她走到院门口,又想起什么,回头叮嘱。 “还有,小鸡崽得趁天冷前赶紧买,多养些时日,太小了不好过冬。” “好。” 祝听汐站在院门口,目送着赵母的身影消失在路口,心里被这份毫无保留的善意填得满满的。 第二日,祝听汐等到日头过了正午才出门。 今日只需去交洗衣物,不必采买重物,她便让弟弟留在家中叠元宝。 到了地方,王管事照例先验看衣物。他刚解开包袱,一股清雅的荷香和茶香便混着皂角的清气扑面而来。 “你身上戴荷花了?”他下意识伸头望去,却不见花影。 祝听汐浅浅一笑,指了指他手中的衣衫:“是衣裳上的。” 王管事眼中顿时放出光来,满意地点头。 他没想到昨日刚提点,这姑娘今日就琢磨出了门道。 他抖开一件绸衫,细闻了闻:“这些粗布衣裳倒不必费这个心。” “不费事的,”祝听汐声音温和,“都是用一样的皂角水浆洗,顺手的事。” 王管事将衣物仔细叠好,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赏识:“那些眼皮子浅的妇人,要是有你一半肯用心,也不至于天天抱怨接不到好活计。” 祝听汐微微垂下眼睫,没有接话。 那些婶子们家里都有地要操持,一大家子人要张口吃饭,各有各的忙处,也各有各的难处。 这回洗衣的工钱是十五文。王管事点了钱给她,特意提点了一句:“若是这回的主家满意,往后这些精细衣裳,都交给你洗。” 离开王家,祝听汐先去了种子铺,花五文钱买了一包菠菜籽。 随后,她脚步一转,走进了杂货铺。 她在陶器摊前停下,目光仔细搜寻。 “掌柜的,这两个陶碗怎么卖?” “五文。” 祝听汐点点头,这个价钱在她盘算之内。 她的视线又移向一旁的茶杯,指尖小心地掠过一排排杯盏。 她跳过那些画着拙劣花鸟的,略过那些过于小巧秀气的,最后,一个深棕色、直筒形的陶杯落入了掌心。 杯子入手沉甸甸的,杯壁厚实,口沿打磨得光滑。 她仿佛瞧见赵春生那骨节分明的大手正握着它。 大小趁手,不易滑脱,容量也足够他痛快地饮尽一碗凉茶。 “掌柜的,这个也要。”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不容自己反悔的坚决。 掌柜的笑着替她包起,打趣道:“这个你倒不问价钱了?” 祝听汐只浅浅颔首。 她不敢问,怕问了,若真是贵了,自己便会舍不得。所幸这杯子并不算太贵。 揣着碗和杯子,她又走向昨日的茶叶铺。 伙计认出她来,笑着招呼:“小娘子,今日还是来包茶末?” 祝听汐面上微赧,声音轻柔却清晰:“不是,这次……想买点茶叶。我买得不多,您这儿卖吗?” 掌柜的在里头听见,扬声道:“瞧您说的,开门做生意,哪有挑买多买少的道理!” 祝听汐对掌柜轻声道:“想买些自己喝的茶叶,滋味醇和些的,劳您推荐。” 掌柜的见她虽衣着简朴,但言语从容,便从柜台下拿出两个陶罐:“这个六十文一斤的炒青,是咱本地茶,味正耐泡。这个八十文的茉莉香片,是南边来的,香气好,姑娘家可能更爱喝。” 一斤她断然是买不起的。 她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指着那罐炒青,声音虽轻却坚定: “劳烦您,给我称一两。” 第185章 小村女19 时光流转,转眼便到了中元节。 祝家姐弟早早便开始张罗。 这回他们奢侈地买了一斤肉,将其中半斤用作祭品,剩下的半斤则小心翼翼地留起来,算是给辛苦已久的自己一点犒劳。 日头近午,院外传来脚步声。祝听汐开门一看,是赵秋实提着一条用草绳穿好的活鱼站在门外。 “祝家妹子,我娘让送来的。”他将鱼递过来,却没有迈进院门。 祝听汐接过鱼,指尖感受到鱼身冰凉的滑腻。 她迟疑片刻,还是轻声问道:“赵大哥,春生哥……他今日没回来吗?” 赵秋实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 今日抢着捕鱼的人格外多,若非他天不亮就去占了好位置,只怕也捞不着这般像样的。 他憨厚地笑了笑:“衙门事忙,许是要晚些才到。” “赵大哥,你等等。”祝听汐转身欲回屋,“我和闻溪叠了些元宝,你拿些回去。” “使不得,使不得!”赵秋实连忙摆手,脚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家里都备齐了。”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匆匆走了。 他心下清楚,这些金灿灿的元宝是姐弟俩熬了多少个夜晚、费了多少心血才叠出来的,是他们活命的营生。 他这人最不懂如何推拒旁人的好意,若真拿回去,且不说他心里过意不去,让他娘知道了,也少不了一顿数落。 暮色四合,家家户户门前陆续亮起香火。 祝听汐在自家院门口摆好一张旧方桌,权作香案。 她将细细的线香点燃,分了三炷给弟弟,自己的声音在缭绕的青烟里显得格外轻柔: “闻溪,给爹娘磕头,请他们保佑你平安长大。” 祝闻溪接过线香,小手因郑重而微微发抖。 他学着姐姐的样子,朝着香案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烟雾袅袅升起,在暮色中盘旋,仿佛真能将生者的思念,带去另一个遥远的世界。 “一会儿路祭时,记得莫要与旁人搭话,”祝听汐轻声叮嘱,“若是听见有人唤你名字,也千万别应声。” “为何,阿姐?” “不知具体缘由,爹爹从前便是这般嘱咐的。” 路祭便是在路口、河边焚烧纸钱、撒些米饭,以安抚那些无人祭祀的孤魂,祈求家宅平安。 其中深意,或许与“名字承载魂魄”的古老观念有关,生怕被不干净的东西听了去。 但这般缘由,祝听汐并不打算细说,免得弟弟夜里害怕,又该睡不着了。 来到河边,四周几乎无人言语,唯有纸钱在火焰中卷曲燃烧的细微声响,和弥漫在空气里的、混合着香火与思念的气息。 每一簇跳动的火苗,都映照着一张沉默而虔诚的脸。 祝听汐将最后一叠纸钱投入火中,起身的刹那,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望向了石桥的方向。 恰在此时,赵春生也正回过头。 隔着缭绕的青烟与闪烁的河灯,万千烛火在水面上碎成星河,而他的目光穿越这所有的明灭与浮动,不偏不倚,稳稳地落在了她的眼底。 赵春生偏头对身旁的衙役低语一句,便转身穿过弥漫着纸钱气息的人群,朝她走来。 祝听汐下意识想唤他,话到嘴边又想起今日的禁忌,只得将那个在舌尖滚了许久的称呼默默咽了回去。 “好了吗?”他在她面前站定,声音比平日更低沉些,“我送你们回去。” 祝闻溪快一个月没见他,眼睛霎时亮了,脱口欲呼:“春……” 才吐出一个字,就被祝听汐轻轻捂住了嘴。她低头看着弟弟,柔声提醒:“忘了阿姐同你说的话了?” 小家伙有些委屈地撇撇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不叫人要被说没规矩,现在要叫人又要被捂住嘴,真难。 赵春生将姐弟俩这小小的互动看在眼里,眼底泛起笑意,目光落在祝听汐脸上:“小小年纪,懂得还挺多。” 祝听汐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了眼。 赵春生很自然地退后半步,走在祝听汐身侧。 路上遇见村里其他晚归的人,双方也只是眼神交汇,并未出声寒暄。 将姐弟二人送至家门口,赵春生停下脚步:“就送到这儿。我还得回去值守,今夜情况特殊,怕走水,得四处巡视。你们也仔细火烛,早些歇息。” 祝听汐望着他映着月色的身影,千言万语在心头萦绕,最终只化作一句轻柔而郑重的: “你自己也当心。”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小院里,祝听汐的心也在这清辉中渐渐沉静下来。 祝闻溪将小脑袋靠在姐姐肩头,声音带着睡意,轻轻地问:“阿姐,爹爹和娘亲……能收到我们叠的元宝吗?” “能的。”祝听汐答得温柔而笃定,手轻轻拍着弟弟的背。 然而,在这份笃定之下,藏着一根她永远无法拔出的刺。父亲的尸首最终没能寻回。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口就泛起细密的疼。 若不是为了给她攒一份像样的嫁妆,父亲又何须铤而走险? 他离家那日,回头望向他们时,眼里一定也盛满了担忧与不舍吧。 正因如此,她才更要努力地把眼下的日子过好,把弟弟养得健健康康。 但这还不够,她不愿,也不能一辈子困在这方寸村落里。 她得让闻溪去读书,去识字,去见识更广阔的天地,这才是真正对得起父亲的在天之灵。 确保最后一位乡邻也安全归家后,赵春生不知怎的,脚步一拐,又绕回了祝家的小院。 院门紧锁,万籁俱寂中,唯独那扇小窗里还透出一点温暖的烛光,在这清冷的夜里格外醒目。 他低头,借着月光看向腕间那根细细的红绳,它在夜色中显得愈发殷红。 目光再次落在那道不算高的院墙上,他自嘲地牵了牵嘴角。 他原以为,县衙的公务、一个月的分离,足以让自己冷静下来,将那点不该有的心思冲淡。 可今夜在河边,隔着缭绕的烟火与攒动的人群,只消她一个抬眸,他筑起的所有心防,便在瞬间土崩瓦解。 第186章 小村女20 祝听汐推开房门,便听见灶房里传来熟悉的声响。 她探头望去,不由得一怔:“春生哥?” 赵春生闻声转头,见她披散着一头青丝立在晨光里,眼底掠过一抹惊艳,语气却如常:“你起来了?” 祝听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未梳妆,脸颊微热,慌忙转身将头发匆匆挽起。 她快步走到灶边,伸手要去接他手中的活计:“春生哥,让我来吧。” “都弄好了。”赵春生侧身避开,朝里屋扬了扬下巴,“去叫闻溪起来吃饭。” 三人头一回围坐在一张桌上用饭。 祝闻溪看着眼前暄软的白面馒头和冒着热气的粟米粥,眼睛瞪得圆圆的:“阿姐,今儿是过年了吗?” 祝听汐替他擦了擦手,柔声道:“说什么傻话。这些都是春生哥一早起来做的。” 赵春生咬了口馒头,语气随意:“想着待会儿要给你们编篱笆,总得吃饱了才有力气。” “还劳您破费,拿了白面和粟米来……”祝听汐心下过意不去。 “别往心里去。”赵春生打断她,说得云淡风轻,“这些放在家里都快生虫了,你们帮着吃点,也算是帮我们减轻负担。” 这话自是宽慰。在这年月,这样的精细粮食谁家不是仔细收着,哪会任其生虫? 即便真生了虫,筛一筛也照样是宝贝,连虫都能喂了鸡鸭。 吃过饭,赵春生便忙活开来。 他先是利索地砍来几根粗细合用的木桩,随即褪去了外衫,只着一件无袖的短布褂子。 坚实的臂膀和一大片胸膛都暴露在阳光下,紧实的肌肉随着他的动作清晰地偾张起伏。 他抡起沉重的石杵,一下一下地将木桩夯进土里。 汗水很快从他额角渗出,汇聚成流,沿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滚过上下滑动的喉结,最后没入被汗水浸得深色的衣襟之下。 汗水糊了眼,他便抬起肌肉隆起的小臂,随意地一抹,留下了一道湿亮的痕迹。 祝听汐端着水站在不远处,几乎看得呆了。 她从未如此直观地见过一个男子身体里迸发出来的力量。 尤其当他再次高高抡起石杵,腰腹猛地发力,将那沉重的石杵带着风声砸下的瞬间。 他整个背脊与手臂的肌肉如弓弦般瞬间绷紧,勾勒出坚硬而流畅的线条,每一寸都充满了贲张的力与美,仿佛一头蓄力扑食的豹子。 她忽然觉得口中发干,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怦怦直跳,慌忙垂下了眼不敢再看。 “阿姐,你不是要给春生哥送水吗?”祝闻溪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姐姐,疑惑地问。 祝听汐结结巴巴地回道:“他、他活儿还没干完呢……” “阿姐,你生病了吗?”小家伙凑近了些,盯着她的脸,“脸怎么这样红?” “怎么了这是?” 赵春生听见对话,丢下石杵快步走来。 见她从脸颊红到了耳根,他下意识就伸出手,差点要贴上她的额头试温。 “中暑了?”他带着一身热汗与蓬勃的气息靠近。 祝听汐只觉得那股混合着阳光和汗水的气味扑面而来,熏得她头脑发晕,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没、没有!” “春生哥,阿姐她——”祝闻溪正要解释,却被祝听汐急急打断。 “我没事!春生哥,你、你快喝茶。” 她几乎是抢着将茶杯塞进他手里,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 赵春生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茶水入喉,他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手感不对。 杯壁厚实匀称,不再是那个熟悉的豁口。 他低头看了看空杯,又嗅到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茶香,惊讶道:“那个豁口碗呢?你还买茶叶了?” “阿姐她早早就买好了,”祝闻溪快言快语地抢答,“就等着春生哥你回来用呢!” 这话说得再平常不过,却像一颗石子投入赵春生的心湖,“等着你回来”几个字,在他听来,莫名染上了几分妻子盼夫归家的温存意味,激得他心头毫无预兆地一跳。 赵春生赶紧打断自己乱七八糟的念头,爽朗一笑,晃了晃手中的新茶杯:“还花这个钱做什么。” 他看了眼立好的木桩:“桩打好了,就差把篱笆编上了。”随即转向祝听汐,“听我娘说,你打算养鸡?” “嗯,”祝听汐点头,细细地说着打算,“养大了,下的蛋能给闻溪补身子,多了也能换些钱,逢年过节……桌上也能见点荤腥。” 赵春生赞许地点头:“这想法好。你们姐弟俩是太瘦了些,正该吃点好的。”他略一思忖,便安排道,“这样,等篱笆编好,明儿你就去镇上把鸡崽买回来。等下回我得了空,赶在天冷前,帮你们把鸡窝砌上,也好过冬。” 他说完,见祝听汐垂着头不吭声,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怎么了?是买鸡崽的钱不凑手?我这儿有。” “够的。” 祝听汐连忙抬头,却正好撞进他专注的目光里,心下一慌,又迅速低下头去。 她并非为钱发愁。 只是……他这样自然地将她的生活纳入他的规划,这种有人商量、有人分担的感觉,让她心头泛起一种陌生又依恋的暖流,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春生哥,这些荆条够不够?” 祝闻溪抱着一捆荆条跑来,打破了这微妙的沉默。 赵春生收回目光,掂了掂荆条:“够了。” 见祝听汐伸手要来帮忙,他轻轻挡开她的手:“你歇着,这点活儿我很快就弄好。” 这种糙手的活计,合该让他来做。 篱笆在赵春生手下飞快成型。 祝闻溪看得入迷,蹲在旁边有样学样,小手笨拙地试图编出一小段。 赵春生也不嫌他碍事,偶尔指点一两句。 祝听汐静静看着这一幕。 高大健硕的男子,稚气未脱的幼弟,还有这渐渐被围拢起来、象征着安稳的小小院落…… 日头偏西时,一道结实齐整的篱笆终于立了起来,将菜地稳稳护在当中。 他将工具归置好,洗净手,看向祝听汐:“我这就回了。” 祝听汐握着弟弟的手站在院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弹。 直到祝闻溪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阿姐,”小家伙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春生哥把咱们家,弄得像个家了。” 祝听汐没有回答,只是将弟弟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第187章 小村女21 日头渐高,走了几里路到镇上,祝听汐额上已沁出细汗,脸颊泛着红晕。 赵春生不动声色地换到靠阳的一侧,高大的身影恰好为她遮住刺目的光线。 两人照例来到王管事处。 王管事正懒洋洋地倚着柜台,一抬眼瞧见祝听汐身后的赵春生,顿时一个激灵站直了身子,脸上堆起殷勤的笑,三步并作两步迎出来。 “哎哟!赵捕头!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您大驾光临,怎不提前吩咐一声,小的好准备准备……” 赵春生目光淡淡扫过王管事谄媚的脸,抬手虚扶了下祝听汐的肩,将她稍稍往前带了带,语气平常: “陪我妹子来交活儿。你按规矩验货便是,不必管我。” “是是是!”王管事连连躬身,转向祝听汐时语气也客气了十分,“祝姑娘辛苦,这等小事往后让人带个话,我差人去取便是,何劳您亲自跑一趟。” 祝听汐被他这前倨后恭的态度弄得有些无措,下意识地朝赵春生身边靠了半步。 赵春生将她这细微的依赖看在眼里,心头微软,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对王管事抬了抬下巴:“我们还有事,你快些。” “马上就好!” 王管事手脚麻利地翻开包袱,只粗略一检视,便从钱匣里数出三十文钱,双手捧到赵春生面前,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 “赵捕头,规矩小人懂。这点茶钱不成敬意,请您和祝姑娘务必赏脸。” 赵春生目光在那铜钱上停顿一瞬,又瞥向身旁微微蹙眉、似有不安的祝听汐。 他神色自若地伸手接过,指尖一拢便将钱币尽数纳入掌中,动作流畅自然。 “王管事是个明白人。”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将其稳稳当当地放进祝听汐随身的小布袋里。 他朝王管事略一颔首:“忙你的吧。” 随即自然地虚扶着祝听汐的手臂,带着她转身离开了铺子。 王管事躬身直到两人走远,才直起腰,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 这祝家姑娘,往后得更客气地供着了。 离开王管事的铺子,赵春生陪着祝听汐走在熙攘的街道上。 他显然在这镇上是个熟面孔。没走几步,便有人热情地招呼。 “赵捕头,今日得闲?” “春生哥,巡街呢?” “赵爷,新到的果子,尝个鲜?” 赵春生面上带着惯常的爽朗笑意,一一颔首回应,脚步却未多做停留。 而几乎每一道投向他的目光,都在他身旁的祝听汐身上微妙地停顿片刻。 那眼神里带着好奇、打量,甚至有些许善意的探究,却都因她身旁的赵春生而显得克制。 祝听汐从未被如此多的视线注视过。 她下意识地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只觉得脸上刚刚褪下去的热气又涌了上来,连耳根都微微发烫。 她不由得将怀里的布包抱得更紧了些。 忽然,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扶住了她的上臂,带着她自然地朝路边让了半步,避开了一辆疾驰而过的独轮车。 “看路。”赵春生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见她实在不自在,赵春生微微侧身,宽阔的肩背便替她挡去了大半探究的视线。 “前面拐角就是陈婆的摊子,”他声音放低了些,刻意与她说话,好分散她的紧张,“她家的鸡崽是镇上最好的,从没出过岔子。” 祝听汐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仍垂着。 今日他特意陪她来的,说是好帮她讲价、拿东西。 她想过镇上会有人认识他,却没料到这么多,还个个这般热情。 走这一路,他们手里已被塞了小半包瓜子、两个还带着水珠的梨…… 赵春生看着她低垂的、泛着粉色的脖颈,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就能这么羞呢? 像只受了惊的雀儿,稍一靠近,就想把自己藏起来。 可这念头刚落,瞧见她无意识攥紧衣角的小动作,一股陌生的柔软情绪便毫无预兆地撞上心口。 偏偏,他就是想把她护在羽翼下,让她能安心地探出头来。 他今日带她走这一趟,自有他的深意。 他不常在镇上,得让这些人知道她与他关系亲近。 往后她独自来往,旁人即便不格外客气,也绝不敢轻易坑骗了她。 “到了。” 他在一个摊位前停下,终于将身后那个快把自己缩起来的小丫头,彻底护在了自己与摊位的夹角里,隔断了所有外界的目光。 陈婆是个精干的老妇人,一见赵春生,脸上立刻堆起熟稔的笑:“赵捕头!哟,这可是稀客,您这是……” “陈婆,劳您给她挑几只健壮肯下蛋的母鸡崽。” “好嘞,姑娘您看这几只,”陈婆手脚麻利地从竹筐里捧出几只毛茸茸的小鸡,“瞧瞧这精神头,保准好养活!” 祝听汐看着那几团叽叽叫的嫩黄小东西,心里喜欢,怯意也散了些。 她没有立刻应下,反而仔细看了看,然后轻声问,语气却带着一种当家人的稳妥: “婆婆,劳烦您……再搭一只小公鸡,行吗?” 赵春生眼底掠过一抹毫不掩饰的赞赏。 他转头对陈婆道:“就按她说的办。” 陈婆一边把小鸡挑出来,一边说道:“旁人要五文一只,姑娘您要……” 陈婆话未说完,赵春生便咳了一声。 陈婆立刻改口,笑容更盛:“嗨,既是赵捕头带来的人,四文一只,您随便挑!” 最终,祝听汐挑了七只活蹦乱跳的小鸡仔。赵春生付钱时,她执意要自己来,他也没多争。 他将小鸡仔稳妥地放进她带来的垫了干草的背篓里,自然地背在了自己身上。 他把那个水灵灵的梨递给她:“我还要再去买点东西,你先吃点东西解解渴。” 她乖乖接过,指尖碰到微凉的梨子表面。 他看了她一会儿,还是问道:“你在路边等我,还是……和我一起?” 祝听汐抬起眼,想从他脸上找出他是希望自己跟着,还是更愿意独自前去。 “我跟着你,春生哥。” 赵春生嘴边的酒窝瞬间深了几分,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锐利的眼睛也弯了起来。 看着她因为自己的笑容而倏地红了脸,慌忙低下头去啃梨子,那副羞怯得无处躲藏的模样…… 真他娘的好看。 赵春生赶紧转过身,假意调整了一下背篓的带子,生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事来。 第188章 小村女22 赵春生领着祝听汐,在一个卖竹编、草编制品的摊子前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农人戴的糙笠,最终停在了一顶以细白藤皮编织的帷帽上。 这帽子不像贵女们戴的那般有长长的纱帷,只有一层清爽的浅色薄绢从帽檐垂下,刚够遮住脖颈,既透风,又能挡日头,帽身还精巧地编出了云朵似的纹样。 “这个,”他伸手取下来,递给祝听汐,“试试。” 祝听汐看着那顶明显比旁边斗笠精致许多的帽子,连忙摆手:“春生哥,这太破费了,我戴个寻常斗笠就好……” “日头毒,你那斗笠太重,压脖子。”赵春生打断她,理由找得无懈可击,“试试,看透不透气。” 他将帽子又往前递了递。 祝听汐拗不过他,只好放下啃了一半的梨,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这才小心地接过帽子,戴在头上。 轻薄的绢纱垂落,不仅隔开了刺眼的阳光,更在她面前蒙上了一层柔和的光影,让她因害羞而泛红的脸颊若隐若现。 “怎么样?”她隔着薄绢,声音更显细柔。 赵春生抱着胳膊,退后半步,目光落在她被薄绢柔化的轮廓上。 那层薄纱非但没挡住什么,反而让她低眉顺眼的模样,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朦胧之美,看得他心头一跳。 “还行,就这个了。”他迅速移开视线,转头问摊主:“多少钱?” “赵捕头好眼光!这顶做工最好,只要十五文!” 他爽快地数出铜钱,回头见祝听汐正小心翼翼地要摘下帽子。 “戴着吧,”他阻止她,语气不容置疑,“回去路上日头更毒。” 说完,他便背起鸡笼,拿起剩下的东西,转身继续往前走。 祝听汐看着他干脆利落的背影,指尖轻触着微凉的薄绢,最终还是听话地没有摘下来。 走在前面的赵春生,听着身后轻快的脚步声,想着方才薄纱后那张朦胧秀致的脸。 十五文钱,就能让她在日头下走得舒坦些,还能换来这幅好看的模样。 这买卖,太值了。 “我就送到这儿了。”赵春生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停住脚步,将背篓小心地递还给祝听汐,“鸡崽拿回去,先喂点水,别急着喂粮,让它们缓缓劲。” 祝听汐接过还有些温热的背篓,里面小鸡细弱的叽叽声不绝于耳。 她抬眼望着他,唇瓣轻启:“春生哥,你……” “我还得赶回衙门,”赵春生接过话头,目光在她被薄绢遮住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我……” 他似乎想再说点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此刻无论说什么都显得不合时宜。 那些翻涌的心思,最终只化作一句: “你回去吧。” 祝听汐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大步离去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 这一来一回,他分明是特意陪她去的镇上,如今连口水都没喝,就又要赶回去了。 她甩了甩头,不再让自己胡思乱想,背着那筐小小的、叽喳作响的希望朝家走去。 回到家,她立刻忙碌起来。 先将小鸡一只只捧出,用浅碟盛了清水,看着它们低头急切地啜饮。 祝闻溪蹲在一旁,眼睛亮晶晶的,伸出手指想碰又不敢碰那毛茸茸的小东西,小脸上是藏不住的开心。 “阿姐,它们长得都一样!”他指着那只昂着头的小家伙,语气里满是兴奋。 看着弟弟的笑脸,听着满院生机勃勃的雏鸣,祝听汐觉得心头那点莫名的怅惘,也被这实实在在的烟火气冲淡了许多。 时光荏苒,天气一日凉过一日。 祝听汐紧赶慢赶,终于在霜降前,将希望的麦种悉数撒进了田里。 期间,赵春生风尘仆仆地回来过一趟,顶着秋日的凉风,利落地用砖石和泥巴,给她在院角砌了一个结实背风的鸡窝。 他甚至细心地搭好了栖架,省了她许多事,往后她只需隔几日换上干爽的稻草便成。 当初那窝鸡崽,已安然度过了最易夭折的时期,虽折了两只,剩下的五只却愈发健壮,褪去绒羽,显出了半大鸡的模样。 如今,屋后的菜地也不再只有菠菜,萝卜和白菜也挨挤着长了起来,绿莹莹地铺开一小片。 日子总算被她过得井井有条,只一样,天是越发冷了。 河面结了薄冰,捡柴挑水都艰难了许多,十指冻得通红。 幸而祝闻溪这阵子虽没蹿高多少,身上却实实在在地长了肉,小脸也圆润了些。 她把旧衣里的棉絮仔细拆出,拼拼凑凑,给他改了一件厚实的新袄。 又咬牙买回两床更厚实的棉被。 这笔花费着实让她心疼了好几日,可若冻病了,人遭罪不说,求医买药的花销只怕更大。 “闻溪,你乖乖在家待着,阿姐出去一趟。” 祝闻溪从炕沿抬起头:“阿姐,天这么冷,出去做什么?” “我去陈猎户家一趟,你莫要出门,外头风硬。”祝听汐系紧衣带,将头脸裹得严实。 “好。” 寒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祝听汐缩着脖子,快步走到陈猎户家,抬手敲响了门。 “陈叔,您在家吗?”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陈猎户侧身让她进去:“正等着你呢。” 屋里弥漫着淡淡的硝皮味和烟火气。 陈叔从墙角拿起一捆灰扑扑的物事递过来:“按你说的留的,兔皮。还没熟好,你得自己再拾掇拾掇,把那腥臊味去干净,好好洗晒才行。” 祝听汐接过那叠皮毛,指尖传来柔软密实的触感。 她小心地将钱放在一旁的木桌上: “多谢陈叔。” 回家的路上,寒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打旋。 祝听汐路过河边,眼皮猛地一跳。 这么冷的天,虎子竟和几个半大孩子还在结了薄冰的河边追逐打闹。 “虎子。”她扬声唤道。 虎子听见是祝听汐,故意扭过头,装作没听见。 一旁的铁蛋倒是跑了过来,仰着冻得发红的小脸:“祝姐姐,你叫我们有事?” 祝听汐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触手一片冰凉。 铁蛋被她这温柔的举动弄得一愣,脸上瞬间红了起来,他还从没被别人这般轻柔地对待过。 “天这么冷,还在外头玩,当心冻着了。”她语气里带着关切。 铁蛋憨憨一笑,挺起小胸脯:“不冷!我们身上热乎着呢!” 祝听汐无奈地笑了笑,目光担忧地扫过河面:“即便不冷,也别在河边玩。这冰还薄,承不住人,万一掉下去可不得了。” “哎,知道啦,祝姐姐!”铁蛋用力点头。 她摸了摸铁蛋的脑袋:“玩一会儿就早些回家去。” 目光转向依旧别着脸不肯看她的虎子,祝听汐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揣紧怀里的兔皮,继续往家走去。 第189章 小村女23 回到家,她用草木灰加水滤出清液,将兔皮浸在里面,轻轻揉搓,去除油脂和腥气,一泡便是两天。 待异味尽去,她将皮子搭在院中的绳子上,反复揉、搓、拉、抻,直到那皮子渐渐褪去硬挺,变得洁白柔软。 祝闻溪蹲在一旁,看得好奇:“阿姐,你这是在做什么?” “做鞋垫。天越来越冷了,给你和岁安做双鞋垫,垫在鞋里,走路脚底也暖和。” “岁安也有?”小家伙的声音立刻提高了些。 祝听汐抬眼看他,含笑反问:“你不愿意?” “她……她什么好东西没有,哪会稀罕这个。” 他嘴上嘟囔着,可接连数日,却天天伸着脑袋来问:“阿姐,皮子好了吗?” 待皮子阴干,祝听汐便依着两人的鞋样,在皮子上勾勒轮廓,仔细裁剪,覆上衬布,坐在炕边一针一线地衔缝起来。 祝闻溪凑过来,看着她手中那块明显小一些的皮料:“阿姐,这……是给岁安做的?” “对呀。” “阿姐……”他忽然有些犹豫。 “怎么了?”祝听汐停下针线,“跟我说话也吞吞吐吐的。” “你……你能把这个拿给我做吗?”他声音小了下去。 “你?”祝听汐看着他闪躲的眼神,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你不会,怎么做?” “阿姐你教我,我就会了!”他急忙保证。 “你是想亲自给岁安做?”她柔声点破。 祝闻溪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反驳:“才不是!我是想帮阿姐分担!” 祝听汐心下莞尔,他若真想帮忙,学着做他自己的那双便是,何必非要抢岁安的? 她这弟弟,年纪小小,嘴却硬得很。 她也不拆穿,只将手中的活计递给他,在一旁细细指点。 他年纪小,从未做过这等精细活,手指笨拙,针脚歪斜,指尖还被扎了好几下。 “还做吗?” 祝听汐看着他吃痛却强忍的模样,有些心疼。 “做。” 他答得斩钉截铁。脑海里浮现的,是岁安穿上他亲手做的鞋垫后,或许就不会再总把他当小孩子逗弄了。 他看着姐姐在一旁缝补送洗衣物。 冬日衣裳难干,王管事见她手艺尚可,便多加了几个钱,让她将衣物上原有的破损也一并缝补好。 这手艺是她自己对着小册子找来的画册一点点摸索出来的,虽比不得专业绣娘,却能巧妙地绣些简单花样遮盖补丁,价格又低廉,很得些顾家妇人的喜欢。 “阿姐,”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你不给春生哥也做一双吗?” 祝听汐沉默了片刻。 她不是没想过,甚至皮料都暗自留了出来。 可……未出阁的姑娘给无亲无故的男子送鞋垫,这心意太过私密,传出去,只会让人说她不知羞耻。 “你还小,”她轻声道,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针线上,“有些东西,是不能由阿姐来送的。” 烛花啪地轻响一声,映着少女微垂的侧脸。 有些念想像地里的冬麦,在冻土下悄悄生长,却不敢冒出头来。 祝闻溪只觉得大人的世界,真是复杂难懂。 又过了几日,天色将晚时,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祝听汐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刚从衙门回来的赵春生。 他头上戴着新制的暖耳,身上是墨色夹棉的盘领袍,领口处微微露出浅色里衬,整个人收拾得利落精神。 他闻声转过头来,睫毛上还沾着未化的细雪,眼里却先漾出笑意,嘴角跟着扬起,露出那对深深的酒窝。 “我来看看你们。”他声音带着室外带来的清冽,语气却十分温和。 祝听汐蓦地回神,脸颊微热,赶忙侧身让开:“快请进,春生哥,外头冷。” 赵春生也不多客气,颔首一笑,便提着手中一个不小的布包裹,迈步径直朝屋里走去。 祝闻溪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见到赵春生,眼睛一亮:“春生哥!” 赵春生伸手揉了揉少年的脑袋,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个小油纸包:“县里买的芝麻糖,拿去。” 祝闻溪欢呼一声,接过去却先看向姐姐。 见祝听汐微微点头,这才宝贝似的揣进怀里,只掰了一小块含在嘴里。 赵春生又看向祝听汐,注意到她指尖有些红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展开笑容: “天冷了,衙门里发了些炭火,我娘非让我给你们送些来。” 他说着指了指门外。 祝听汐这才注意到院门旁放着个小麻袋,里面果然是上好的银炭。 这份礼太重了,她下意识要推拒:“这怎么行……” “收着吧。” 赵春生打断她,声音放低了些。 “我娘那性子你也知道,送出来的东西断没有拿回去的道理。再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姐弟二人身上略显单薄的衣衫。 “今年冬天比往年都冷,别冻着了。” 他话说得随意,却不容拒绝。 祝听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知道再推辞反倒生分了,只好轻声道:“那……代我们谢谢婶子。” 祝听汐轻声嘱咐弟弟陪着赵春生稍坐,自己转身去灶间泡茶。 赵春生迈步进屋,目光不着痕迹地四下打量。 屋内陈设虽简朴,却收拾得干净齐整,暖意融融,驱散了冬日的寒气。 他的目光落在炕桌上,那儿放着两副正在缝制的兔皮鞋垫,毛面柔软,显然是新硝的皮子。 “哟,”他状似随意地在炕边坐下,拿起其中一双明显小些的鞋垫,指尖拂过细密的针脚,“怎么有两双这东西?” 祝闻溪正宝贝似的舔着芝麻糖,闻言抬头,带着点小得意:“这是阿姐从陈猎户那儿买的兔皮,特意做来御寒的。这双是我在做,要给岁安的。” 赵春生眸光微微一闪,拿起旁边那副明显大得多的鞋垫,指尖感受着皮毛的柔软,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试探着问:“那……这副,是你阿姐给谁做的?” 祝闻溪抬起头,澄澈的眼睛望向他,觉得春生哥这话问得有些奇怪,但还是老实回答:“这双是阿姐给我做的呀。” 赵春生捏着鞋垫的手顿了顿,低头仔细看了一眼尺寸,果然,比他的脚小了许多。 他心下自嘲地摇了摇头,将那鞋垫轻轻放回原处。 是了,他在胡思乱想什么。 这等贴身的暖意,她自然是紧着自己的亲弟弟,将来……也只会紧着自己的夫君。 他赵春生一个同乡村邻,隔着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怎就敢生出这般不着边际的期待。 “你阿姐……对你倒是顶好的。”他最终只是低声说了这么一句。 第190章 小村女24 赵春生坐在自家堂屋的暖炕上,手里捧着一碗热茶,有些心不在焉。 对面,大嫂翠兰正拿着一件新做好的棉袄,在赵秋实身上比划着,嘴里不住地念叨:“抬抬胳膊……啧,你这肩膀又宽了,害我得拆了重放一寸线。这棉絮可是我新弹的,最是蓬软,保你今年冬天冻不着。” 赵秋实憨厚地笑着,任由媳妇摆布,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满足。 眼前一下子晃过祝家炕上那几块软和的兔皮,还有那压根没他份儿的鞋垫。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咕嘟冒上来,他耷拉下眼皮,连平日里那副嬉皮笑脸的劲儿也忘了装,嘴角撇着,没啥精神。 “春生,”赵母在一旁纳着鞋底,眼风扫过他脸上,关切地问,“咋了?衙门里受气了?还是身上不得劲儿?” 赵春生一个激灵回过神,赶紧扯出个笑模样:“没,娘,就是乏了。” 翠兰是多精明的人,眼风在赵春生脸上扫了个来回,再结合他刚才瞅着自己男人那愣怔样儿,心里门儿清。 她把棉袄往赵秋实怀里一摁,扭身走到赵春生旁边,用手不轻不重地捅了他胳膊一下,嗓门亮堂: “哎呦喂,这是瞅见你哥有媳妇疼,心里头刺挠了?” 她凑近些,眉毛一挑,笑得带着几分戏谑。 “跟嫂子说实话,是不是……裤裆里那二两肉不安生,想娘们儿了?” 赵春生眼皮猛地一跳,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祝听汐低着头、脖颈纤细柔和的侧影。 他倒不是嫌大嫂的话粗俗不堪。 在衙门里,跟那些三教九流的弟兄插科打诨,比这更糙十倍的话他也常挂在嘴边。 他只是心惊。 心惊自己竟真的顺着大嫂那粗鄙的调侃,脑子里清晰映出的,就是那个他一直试图只当作邻家小妹看待的丫头的身影。 更让他暗自唾弃的是,自己在她和她弟弟面前,装了这么久的温和可靠、恪守礼数的“春生哥”,心底深处,竟还是冒出了如此不堪的念头。 真是虚伪又龌龊! 赵秋实见弟弟脸色变了几变,赶紧伸手把自家媳妇往后拉了拉,低声呵斥:“浑说什么,嘴上也没个把门的!” 他虽然憨厚,也知这话由她来说,过于轻佻了。 翠兰被丈夫一拉,也意识到话过了火,讪讪地闭了嘴,但眼神还在赵春生脸上逡巡,带着探究。 赵母将二儿子脸上那瞬间的僵硬看得分明,心里像是被揪了一下。 她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 “儿啊……” 赵母放下手里的针线,语气沉重,“你都二十五了,翻过年就二十六,眼瞅着别人家跟你一般大的,娃娃都能满地跑了,你倒好,到现在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她越说越激动:“是,前头那三门亲事是没成,是咱家运道不好,可那能怪你吗?你怎么就钻了牛角尖,说出再不娶亲的浑话!每次娘让你去相看,你总拿衙门公务推脱,你……你这不是要急死娘吗?” 老太太说着,眼圈都有些发红。 她是真怕这个儿子因为那几次无妄之灾,就此绝了成家的念头。 赵春生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心头一阵烦闷与无力交织。 他张了张嘴,那句“一个人也挺好”在舌尖滚了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闷声道: “娘,我的事您就别操心了。我……我出去透透气。” 说完,也不等母亲回应,他径直转身,大步走出了堂屋,将一屋子的担忧与沉闷甩在身后。 冬夜的冷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邪火与混乱。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母亲焦灼的眼神、大嫂那句粗俗的调侃,以及……祝听汐那双低垂着、专注穿针引线的安静眼眸。 越想,心里越是烦闷,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棉絮,堵得慌。 他狠狠啐了一口,暗骂自己没出息,竟真对那么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存了不该有的心思。 就在他心绪不宁,几乎要被这矛盾的念头逼得转身回屋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夹杂着少年清脆的言语。 “阿姐,院门开着的。” “嗯,待会记得叫人。” 这声音…… 赵春生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祝听汐正领着弟弟祝闻溪,略显局促地站在他家院门口。 她微微侧着头,正轻声嘱咐着弟弟,侧脸在朦胧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赵春生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他刚刚还在心里百转千回、觉得遥不可及的人,此刻竟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他家门前,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突如其来的照面,让他连平日里那副伪装惯了的从容都忘了,只是愣愣地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方才那些纷乱的、甚至带着几分龌龊的念头,在此刻她清澈沉静的目光下,无所遁形,让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狼狈与心虚。 还是祝听汐先注意到了槐树下那道几乎石化的身影。 她转过头,目光与他撞个正着,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微微颔首,露出一抹浅淡而拘谨的笑容,声音轻柔: “春生哥。” 这一声,才将赵春生的魂儿猛地唤了回来。 “啊……哎。”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槐树阴影里弹出来,动作大得差点带倒旁边的柴火堆。 他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想扯出个惯常的笑脸,却只能勉强拉出一个古怪的弧度。 眼神更是飘忽,想看她,又不敢直视。 “你、你们怎么来了?” 他嗓子有点发紧,声音都比平时哑了几分,“外头冷,快,快进屋里坐。” 他侧过身让开路,动作幅度大得有些夸张,手臂在空中划拉了一下,差点碰到祝听汐的衣袖,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 祝闻溪仰着头,好奇地看着他:“春生哥,你脸怎么红了?” 童言无忌,却精准地戳破了赵春生那层薄薄的伪装。 “胡、胡说!” 赵春生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虚张声势地瞪了小家伙一眼,“是……是刚才在屋里烤火烤的!少废话,赶紧进屋。” 他几乎是半赶着将姐弟二人让进院子,自己跟在后面,心跳如擂鼓。 他拼命在心里告诫自己:自然点,赵春生,你平时那点机灵劲儿都让狗吃了? 第191章 小村女25 祝听汐牵着弟弟的手,微微低着头进了堂屋,身后跟着脚步僵硬的赵春生。 屋内暖烘烘的炭气混着茶香扑面而来。 赵母正坐在炕边纳鞋底,翠兰则在和赵秋实低声说着什么。 “婶子,赵大嫂,赵大哥。”祝听汐声音轻柔,带着晚辈的恭谨,“打扰了。” 赵母抬头见是她,脸上立刻堆起慈和的笑容:“是听汐和闻溪啊,快,快过来炕上坐,暖和暖和。” 她说着便要放下手里的活计。 翠兰见是这两姐弟,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下去,几不可察地撇撇嘴,没接话,只是往炕沿里头挪了挪身子,让出些空位,态度不冷不热。 正在这时,里间门帘“唰”地被掀开。 赵岁安像只欢快的小雀儿蹦了出来,一眼瞧见祝听汐,眼睛顿时亮得惊人,脆生生地喊道:“汐姐姐!” 她几步就冲到祝听汐身边,亲昵地拉住她的手,小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喜悦,“你怎么来啦,我可想你了。” 祝听汐轻轻回握她的手,语气带着些许关切:“腿将将好,怎么就这般跳脱?仔细些。” 赵岁安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 她最近没少被二哥念叨,让她安生点,免得伤口长得不利索。 她下意识瞥了一眼旁边的赵春生,却见二哥正杵在门口神游天外,根本没留意她。 她的目光又转向一旁的祝闻溪。 只见那小子正抿着嘴,眼睛直往她脚上瞟,似乎想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好全了。 一注意到她的视线,他又立刻别过脸去,装作看墙上的年画。 赵岁安觉得有趣,故意凑近些,压低声音:“闻溪弟弟,你也来啦?” 祝闻溪小脸一绷,下意识就想反驳“谁是你弟弟”,可眼角瞥见屋里的大人,又把话咽了回去,只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两个小儿女之间这细微的别扭与关心,大人们此刻并未在意。 赵母笑着吩咐:“翠兰,去给听汐他们倒杯热茶来。” 翠兰虽不待见祝家姐弟,婆母发了话,也不好明着违拗,只得应了一声,慢腾腾地起身往外间灶房走去。 而此刻,赵春生终于从那种魂不守舍的状态里稍微挣脱出来一点。 祝听汐微微向前倾身,目光恳切地望向赵母:“婶子,这段时日,多亏您和春生哥明里暗里地帮衬。我们姐弟……心里都念着您家的好。” 她说着,从身后拿出一个洗得发白的小布包。 “家里没什么像样的东西,”她一边说,一边仔细地将布包展开,“这点菜是院里新摘的,给您和大嫂添个菜。这些干果是我在镇上挑的,给岁安和虎子当个零嘴儿,您别嫌弃。” 赵母看着那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青菜和油纸包好的干果,心里又暖又酸。 多好的孩子!先前连饭都吃不饱,如今竟能想着他们,这得是多知恩图报的心啊。 她红着眼眶接过:“好孩子,难为你处处想着,婶子这回就厚着脸皮收下了。看着你们把日子过起来,比什么都强。” 这时,祝闻溪也鼓起勇气,将自己做的那双鞋垫递给赵岁安。 “喏,”他声音不大,带着点故作随意,“这是阿姐买的兔皮,我……我做的。” 赵岁安惊讶地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你做的?” 她显然没想到。 赵母也好奇地拿过去细瞧,只见针脚虽有些稚嫩,却十分密实,不由得赞叹:“哎哟,连我们闻溪都有这般好手艺了。” 祝听汐看着弟弟腼腆又期待的样子,笑着替他解释:“他偷偷学了好久,就盼着能在岁安妹妹面前显摆一下呢。” 赵母听得心花怒放,搂过自家蹦蹦跳跳的小女儿,笑道:“好,好!岁安这皮猴子,正该多跟闻溪学学这份静得下心的稳重劲儿。” 翠兰端着泡好的茶进屋,一眼就瞧见了炕桌上那包显眼的干果,不由得愣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就转向了坐在一旁的祝听汐。 赵母心知这个大儿媳心眼不坏,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平日里最看不惯自家接济祝家姐弟,觉得是填无底洞。 好在她也只是嘴上抱怨几句,从没真做过什么过分的事。 “翠兰,”赵母适时开口,语气如常,“虎子那皮猴子又野哪儿去了?快叫他回来,他祝家姑姑特意带了零嘴儿给他,赶紧来尝尝鲜。” 听到这话,翠兰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只是面上仍有些抹不开。 她把一碗茶放到祝听汐面前的炕桌上,声音不大,带着点别扭: “这回……倒知道带点东西登门了,算你们还懂点礼数。” 这话听着仍有些刺耳,但比起从前的冷言冷语,已是软和了许多。 祝听汐被她说得脸颊微热,羞愧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赵春生却不爱听这话,眉头一蹙:“大嫂!” 翠兰被小叔子这一喝,面上挂不住,别开脸小声嘟囔:“……菜挺水灵的,费心了。” 赵春生赶忙去瞧祝听汐的脸色,见她虽微垂着头,嘴角却抿着一丝浅淡的笑意,似乎并未因大嫂的话往心里去。 他心下稍安,便也坐了回去,不再多言。 这细微的关切姿态却已被赵母悄然收入眼底。 老太太心中念头刚转了个弯,觉得许是自己多想,毕竟两人年岁都差着一截。 一个黑胖的小子风风火火从门外冲进来。 “娘,你快看我抓到了什么!”他兴奋地嚷着,直往屋里蹿。 翠兰见状,忙起身想拦住他:“哎呦我的小祖宗,你慢着点。” 就在这当口,虎子收势不及,猛地撞上了炕桌。 桌上那杯滚烫的茶水剧烈一晃,眼看就要朝祝听汐泼去。 赵春生反应极快,霍然起身,一把将她揽向身后,同时伸手去挡那倾覆的茶杯。 热水泼溅出来,大半洒在他的手背上。 “在家学的就是这般规矩?”赵春生脸色沉得吓人,“伤着人怎么办?” 虎子这才知道怕了,瑟缩着往母亲怀里钻。 祝听汐惊魂未定,也顾不得两人过近的距离,慌忙拉过他的手臂查看:“春生哥,你的手……” 赵春生低头,正对上她写满担忧的眼睛。许是他的目光太过沉厉,她下意识地瞳孔一缩。 他意识到自己神色太凶,缓了缓语气:“我皮糙肉厚,不妨事。” 祝听汐看着他迅速泛红的手背,眼里忧色未褪,可见他这般说,也不好再坚持。 第192章 小村女26 赵春生转而盯住侄儿,眉头紧锁。 这孩子往日就被哥嫂惯得有些不知轻重,如今是越发无法无天了。 闯了祸竟只知躲藏。 “不想挨揍就道歉。”他压着火气道。 “对不起,二叔。”虎子嘟囔着。 “不是我。” 虎子偷偷瞥了祝听汐一眼,不情不愿地小声顶嘴:“她又没真烫着……” 这话彻底点燃了赵春生的怒火。他当即起身,目光扫向墙角的竹篾条。 翠兰见势不妙,一把将儿子死死护在身后:“春生!他还是个孩子,你怎能跟他一般见识。” 赵春生看着大嫂护犊的模样,气极反笑:“正因为他是个孩子,现在不管,难道等将来闯下大祸才来管教?” 他目光越过翠兰,直直钉在虎子身上:“我数三声,过来道歉。否则……” 他眼神扫向那竹篾条,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一。” 虎子吓得浑身一抖,往母亲身后缩得更紧。 “二。”赵春生的声音更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三……” “对不起!”虎子带着哭腔喊出来,从翠兰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对着祝听汐飞快地说:“祝姑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祝听汐见他吓成这样,心下不忍,忙轻声道:“没事了,虎子,以后小心些便是。” 赵春生却没那么好打发:“还有呢?方才顶撞长辈,该当如何?” 虎子抽抽噎噎地,在赵春生严厉的目光下,又转向赵母和赵春生:“奶奶对不起,二叔对不起……我、我再也不敢了……” 赵母这时才叹了口气,开口打圆场:“好了好了,知道错就好。春生,孩子知道错了,你也消消气。” 她又看向翠兰,“你也别光护着,这孩子是该好好管管了。” 翠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看着儿子哭花的脸,又瞥见赵春生烫红的手背和一旁安静的祝家姐弟,终究没再说什么,只用力戳了下虎子的脑门:“听见没,再毛手毛脚,看你二叔不收拾你!” 赵春生见目的达到,这才缓了神色。 他转身,见祝听汐的目光还落在自己手上,便不在意地甩了甩:“没事。” 祝听汐看着他故作轻松的样子,又想起方才他毫不犹豫挡在自己身前的样子,心头莫名一暖,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悄然蔓延开来。 她低下头,轻声道:“还是……用冷水冲一下比较好。” 赵春生愣了一下,看着她发顶小小的旋儿,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嗯。”他应了一声,竟真的听话地朝水缸走去。 赵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的那个念头再次浮现。 这次,或许不是她想多了。 虎子抹了把眼泪,从他娘怀里挣出来,手脚并用地爬上炕。 一眼就瞧见了炕桌上油纸包着的梨干,再瞥见旁边的祝闻溪正看着自己,顿时觉得刚才哭鼻子丢了面子。 他故意恶狠狠地抓了一大把梨干,囫囵塞进嘴里,用力嚼着。 赵母瞧着他这模样,笑骂道:“慢点儿吃,小祖宗,没人跟你抢。” 虎子含糊地抬了抬下巴,问道:“奶奶,这个真好吃,你啥时候去买的?” “这哪是我买的,”赵母朝祝听汐那边努努嘴,“是你祝姑姑特意买来给你们吃的。” 虎子咀嚼的动作猛地一顿,嘴里香甜的梨干瞬间变得有些不是滋味。 他刚才还对人家那么凶,现在却吃着人家送的东西,心里别扭极了,嚼也不是,吐也不是,小脸憋得通红。 祝听汐看出他的窘迫,柔声解围:“虎子喜欢就好。下次还想吃什么?姑姑给你买。” 虎子本想嘴硬地说“才不要”,可瞧见祝闻溪还盯着自己,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上来了。他咧嘴一笑,大声道:“我想吃芝麻糖!” “好,下次给你买芝麻糖。”祝听汐笑着应下。 一旁的祝闻溪惊讶地看向自己姐姐,忍不住出声:“阿姐!” 虎子见祝闻溪生气了,反而高兴起来,得意洋洋地跳下炕,跑到祝听汐身边,仰着头确认:“你可不许骗我!” 祝听汐被他逗笑,自然而然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不骗你。” 阿姐为什么要这样哄着这个小胖墩! 谁知虎子猛地瞪圆了眼睛,像被踩了尾巴似的跳开一步,大声抗议:“谁让你摸男人的头的!” 这句老气横秋的话从一个八九岁的胖小子嘴里说出来,配上他那故作严肃却稚气未脱的小脸,反差实在太大。 “噗嗤——” 正在喝水的赵秋实第一个没忍住。 连一直绷着脸的赵春生,嘴角都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赵母更是笑得直抹眼泪:“哎哟我的傻孙子,你这算哪门子的男人……” 虎子挺直了肉乎乎的小胸膛,下巴抬得高高的:“我就是男人!” 祝闻溪看着他耍宝,不屑地冷哼一声,转身就软软地靠进姐姐怀里。 见姐姐低头看自己,他立刻扬起一个乖巧的笑脸,依赖地在姐姐手臂上蹭了蹭。 这是我一个人的阿姐,那个小胖墩要当男人就让他当去吧,我永远是阿姐最亲的弟弟。 虎子看见这一幕,只觉得祝闻溪是故意做给自己看的,是在炫耀。 他心头火起,抓起一把梨干塞到祝听汐手里,学着祝闻溪的称呼喊道:“阿姐,给你吃。” 这一声“阿姐”像点燃了炮仗。 祝闻溪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像只被侵犯了领地的小兽:“你不准叫她阿姐!” 虎子还是第一次见这个一向闷不吭声的小子敢这么大声跟自己叫板,那股混劲儿也上来了,叉着腰连声喊道:“我就叫,阿姐阿姐阿姐,我就叫!怎么了!” 祝闻溪气得立刻站起来,小脸涨得通红,冲上去就要捂他的嘴:“不准叫,她是我的阿姐,不是你的!” 两个半大孩子瞬间扭打在一起,滚在地上,你抓我挠,嘴里还含糊地嚷着“我的阿姐。”“是我的!”。 第193章 小村女27 翠兰一看儿子被“欺负”,立刻急了:“嘿!小兔崽子,你敢打我儿子!” 说着就要上前拉偏架。 赵秋实连忙拉住自己媳妇。 祝听汐也急了,生怕弟弟吃亏或者伤着虎子,起身想去分开他们,手腕却被人轻轻拉住。 她一回头,正对上赵春生含笑的眼眸。 “春生哥,你拦我做什么?一会儿两人伤到谁都不好!” 赵春生却浑不在意地笑了笑,低声道:“小孩子打架,打一打出出火气,感情反而好了。” 见她眉头依旧紧蹙,他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你不觉得现在的闻溪,挺好的吗?以前他就算再生气,可只会憋着或者掉金豆子,现在都敢动手了。” 祝听汐闻言,目光再次投向扭打在一起的两个孩子。 确实,以前的闻溪内向又敏感,受了委屈多半是自己躲起来难过,现在虽然方式不对,但这股敢于反抗的劲儿,是她从未见过的。 赵春生看着她侧脸,声音更柔和了些:“敢动手是好事,证明他心里有底气,人不怂了,这是长大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祝听汐脸颊微红,轻轻“嗯”了一声。 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孩子身上,唯有赵母将小儿女的互动看在眼里,脸上露出了然的微笑。 看来,她这个姻缘路坎坷的二儿子,终是不会孤独终老了。 祝闻溪年岁虽长,身板却比虎子瘦小一圈,脸上很快被挠出几道红痕。 原本在一旁看热闹的赵岁安见祝闻溪要吃亏,立刻加入了战局,对着侄儿就是一爪子。 “啊!”虎子脖子上立刻多了道红痕,痛得他眼泪直飙,“赵岁安,你是我姑姑还是他姑姑啊?帮着外人打你亲侄儿。” 眼看事态升级,大人们这才赶紧上前,七手八脚地把三个扭成一团的小家伙分开。 翠兰心疼地抱住虎子,看着他脖子上的红痕,嘴一撇,眼看就要开始数落。 赵母却看着这鸡飞狗跳的场面,笑呵呵道:“打打闹闹才像个小孩子嘛,这下家里才感觉热闹了,打打也好,打出交情来。” 祝闻溪这时才感到后怕,怯怯地仰头看着姐姐,生怕她责怪自己在别人家打架。 谁知祝听汐只是拿出手帕,轻柔地擦拭他脸上渗着血丝的红痕,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我们闻溪,今天还学会打架了。” 祝闻溪虽不明白姐姐为何不生气,却立刻开心起来,握着小拳头保证:“我以后每顿多吃一碗饭,长得壮壮的,一定能打赢!” 翠兰在一边听着,气得就要说话。 她怀里的虎子却怔怔地看着祝听汐温柔给祝闻溪擦拭的样子,突然挣脱母亲的怀抱,挤开祝闻溪,仰起脸命令道:“阿姐,我的脸也脏了,你给我擦!” 明明是命令的语气,配上他圆滚滚的身板和花猫似的脸,只让人觉得可爱。 祝闻溪立刻不干了:“你走开!这是我阿姐,要擦让你娘亲给你擦。” “对啊儿子,”翠兰连忙接口,“娘用热毛巾给你好好擦擦。” 虎子却固执地看着祝听汐:“我就要你擦!” “阿姐!”祝闻溪急得直跺脚。 祝听汐看了看一脸不情愿的弟弟,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明明想要靠近却又只会用霸道方式表达的小胖墩,心中微软。 她低头对祝闻溪柔声道:“我们闻溪是最大方的孩子,对不对?” 祝闻溪抿紧了嘴唇,很想大声说“我不是,我小气,阿姐只是我一个人的!”。 但在姐姐温和的注视下,这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只好气鼓鼓地扭过头,用沉默表示抗议,却也默认了姐姐的行动。 眼看祝闻溪满脸写着不情愿,祝听汐心里软成一片。 她知道弟弟这是缺乏安全感,便轻轻握住他的小手,温声道:“在阿姐心里,闻溪永远是最重要的弟弟,谁也替代不了。” 这句话像有魔力,瞬间抚平了祝闻溪心里的疙瘩。 他偷偷瞥了虎子一眼,竟主动往旁边让了半步,虽没说话,意思却很明显。 虎子才不管那么多,立刻把小胖脸凑到祝听汐面前,得意地冲祝闻溪扬了扬眉毛。 祝听汐无奈地笑了笑,用手帕蘸了点温水,动作轻柔地替虎子擦掉脸上的汗渍和灰痕。 她的动作又轻又缓,带着一种虎子从未在风风火火的娘亲那里感受过的温柔。 原来铁蛋说的是真的。 他迷迷糊糊地想。 上次铁蛋被这女人摸了摸脸,之后就在他们面前炫耀了好几天,说什么“祝姐姐说话像唱歌,身上还香香的,我要有个这样的姐姐该多好”。 当时他还嗤之以鼻,觉得铁蛋是个没见识的蠢货。 可现在……他偷偷吸了吸鼻子,除了皂角的干净气息,似乎真有一缕极淡的花香。 这陌生而新奇的体验,让虎子不自觉地放松下来,甚至下意识地朝祝听汐的方向微微倾了倾身子。 那带着点依赖意味的姿态,让一旁原本准备拉回儿子的翠兰看得愣住。 “好了。”祝听汐收起手帕。 虎子摸了摸干净的脸,忽然抓起剩下的梨干塞给祝闻溪:“给你吃!阿姐。” 说完就钻进母亲怀里,只露出通红的耳朵。 他心里终于偷偷承认,她确实比铁蛋说的还要好。 祝听汐被他这声“阿姐”叫得哭笑不得,柔声纠正:“虎子,不可以叫阿姐,要叫姑姑才对。” 赵母也笑着帮腔:“是啊,再这么叫辈分可就乱套了。” 虎子的小脑袋转得飞快,立刻指向一旁的祝闻溪,大声抗议:“我不要!我叫她姑姑,那岂不是要叫这小子小叔?我才不要!” 他可不乐意凭空矮了一辈。 赵母被他这逻辑绕了进去,一时语塞:“这……” “那就各论各的。” 赵春生懒洋洋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心下暗忖:若真由着这臭小子喊她“阿姐”,传出去,自己岂不是凭空比她长了一辈?显得他多老似的,本来年纪就比她大上不少。 赵春生这话一出,赵母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眼角的笑纹更深了。 第194章 小村女28 天色已晚,赵春生将姐弟俩送到家门口。 月光下,祝听汐停下脚步,转身望向他,眼中带着清晰的担忧:“春生哥,你的手……还疼吗?要不要进来擦点药?” 赵春生被她问得一怔,下意识将手藏到背后,嘴上应着:“啊?没事儿……” 他飞快地用另一只手的手指在烫伤处用力摩擦了几下,感觉到那片皮肤更加发热发胀,这才故作轻松地伸到她面前,晃了晃。 “你看,真不碍事,都不怎么红了。” 祝听汐低头一看,那手背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比刚才在屋里时更红了几分,在月光下格外扎眼。 她心里一急,也顾不得那么多,轻轻拉住他的手指细看:“怎么反而更红了?快随我进来,家里还有些草药膏。” 她的指尖微凉,触碰在他滚烫的皮肤上,激得赵春生心头一跳,一股混合着窃喜和心虚的热流直冲耳根。 一旁的祝闻溪看着这一幕,小眉头皱了起来,忍不住小声提醒:“阿姐……” 他刚才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春生哥背过去的手偷偷使劲儿搓了半天! 虽然他不明白春生哥为什么要这样做,但他觉得,春生哥此刻脸上那副想笑又拼命忍住的表情,跟刚才虎子耍赖讨擦脸时的样子像极了,都带着点……欠欠的感觉。 赵春生立刻转头,一个带着“警告”意味的眼神甩了过去,示意这小家伙别坏他的好事。 祝闻溪被他瞪得缩了缩脖子,却没闭嘴,反而更笃定了自己的猜测,小声嘟囔:“……就是故意的。” 赵春生脸上那点故作镇定的笑容差点没挂住,心里把这没眼色的小子念叨了七八遍,赶紧转回头,对着祝听汐时又换上了一副“其实真没事但拗不过你”的无奈表情,半推半就地被她拉着,迈步走进了祝家门。 赵春生提着祝听汐硬塞给他的小提灯走在回家的路上。 夜风寒凉,他脸上却漾着压不住的笑意,像个十足的傻小子。 她刚才给他上药的样子,真好看。 低垂的眼睫又密又长,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下柔和的阴影。 嘴唇……不像有些姑娘那样薄薄的,反而有点肉乎乎的,不知道亲上去会是什么感觉…… 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不同于城里脂粉的清香,仿佛带着钩子,直往他心缝里钻。 最要命的是,她还那么轻柔地对着他的手背吹气,温声细语地哄他:“春生哥,不痛哦。” 那声音,他现在想起来,骨头都还有点发酥。 “二娃子,杵在门口傻乐啥呢?” 赵母的声音将他从旖旎的思绪中拽回。 赵春生这才发觉已到了家门前,忙收敛了过于灿烂的笑容,含糊应道:“没、没什么。” 他提着灯正要溜回自己屋,却被赵母叫住:“过来,陪娘说会儿话。” 赵春生只得把灯小心放在一旁的凳子上,走过去坐下。可他的心思根本没在谈话上,眼睛时不时就往那盏灯瞟。 “春生?”赵母唤他。 他却没听见,目光紧盯着虎子,那小子正拿起他的提灯好奇地摆弄。 赵春生心头一紧,生怕这皮猴子把灯摔坏了。 想出声阻止,又觉得为一盏普通提灯呵斥侄儿,显得自己太小气。 正纠结着,只见虎子竟用衣袖抹了把鼻涕,随后那只湿漉漉的小手又按在了灯罩上! 赵春生眼皮猛跳,再也按捺不住,一个大步上前将灯夺了回来,低声斥道:“别瞎动!” 虎子撅起嘴,有些委屈又有些羡慕地嘟囔:“这是祝姑姑给你的吧,连盏灯都做得这么好看。” 这灯其实只是寻常农户家的样式,不过是祝听汐手巧,在灯罩上多描了几笔青翠的竹叶,便显得格外雅致。 “那也不是给你的。”赵春生紧紧抱着灯,语气生硬。 一旁的翠兰看不下去,阴阳怪气地帮腔:“不过一盏破灯,小叔都多大个人了,还跟自家侄儿争抢,也不害臊。” 她本是为儿子出头,谁知虎子一听却不乐意了,小胖手叉着腰,大声反驳:“这不是破灯!这是祝姑姑的灯,是好灯,最好看的灯!” 翠兰看着自家这个“吃里扒外”的傻儿子,被他这话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胸口堵得发慌。她这到底是为谁在出头? 那祝家两姐弟到底是给他们下了什么迷魂药?怎么一个两个的,连自己亲生的儿子,现在都胳膊肘往外拐。 而赵春生心思没在上面,只觉得委屈。 祝听汐亲手做的鞋垫他没能得到,难道连这盏她给的灯,他也护不住吗? 这侄儿和妹妹,怕是专程来克他的,什么都跟他抢。 他闷不吭声,只是抱着那盏灯坐回炕沿,用袖子仔细擦拭着灯罩上被虎子按出的指印。 “春生。”赵母提高了声调。 他这才抬起头,有些茫然:“娘,你方才说什么?” 赵母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中已然明了,便笑着将话挑明:“娘是说,你若是真对祝家那丫头存了心思,娘就找个好媒婆,风风光光去给你说亲。” 赵抱着灯的手臂僵住了,心跳如擂鼓,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承认?还是……再等等? 赵春生眼神闪烁,下意识避开母亲的目光:“娘,您胡说什么呢?我对她……没那心思。我只把她当妹子。” 赵母眉头紧蹙。看他这模样,分明就是个情窦初开却嘴硬的傻小子。 “你是不是顾虑自己那点名声?听汐那孩子心善,想来不会介意。若你真担心,娘明日就去庙里求个签,给你们合合八字。” 这话不说还好,一提反倒戳中了赵春生的痛处。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行了娘!我都说没那个意思了!” 第195章 小村女29 一旁的翠兰竖着耳朵,听到这里总算明白了。 她就说她这个无利不起早的小叔子,怎么一回村就往祝家跑,帮忙干活还那么积极,原来是看上了人家姑娘。 她眼珠一转,心下计较起来。这次可和前三回不同。 前几次小叔子连定亲的姑娘是谁都未必清楚,全凭婆婆张罗。 可这次,瞧他这患得患失的模样,分明是动了真心。 若是小叔子真成了家,他们大房还能过得这般滋润? 他的俸禄肯定都要交给自家媳妇管。 如今他没成家,公婆又跟着他们住,小叔子手头宽裕,总会多给些家用。 反正他孤身一人花不了多少,孝敬父母的同时,也让他们大房沾了不少光。 翠兰越想越觉得不能让这事成。 “娘,既然小叔子自个儿都说没那意思,您就别逼他了。要我说啊,那祝家丫头也未必配得上我们春生。她家就一个没顶事的弟弟,没爹没娘帮衬,性子又软,家里穷得叮当响,也就一张脸还能看。可那脸能当饭吃吗?咱们春生在城里当差,什么人家的小姐没见过,看不上她也是应当的。” 这话表面是帮赵春生开脱,字里行间却把祝听汐贬得一无是处。 赵春生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终于忍不住打断她,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她哪里不好?她处处都好!” 在他眼里,祝听汐的坚韧、勤劳、温柔,比什么都珍贵。就算没有这些,她是祝听汐,她就处处都好。 翠兰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心里直骂这赵家男人是不是都有病?她帮着说话还落不是。 真是叔侄一个德行! 她气得扭头,却见自家男人赵秋实正对着她讨好地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瞪了他一眼。赵秋实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 翠兰越想越气,口不择言道:“她好,她样样都好!可我看那姑娘对你也没那个意思。” 其实她根本不确定,纯粹是为了搅黄这事。 “你胡说什么!”赵母这下真动了气。 儿子好不容易有个中意的姑娘,岂容儿媳在这儿搬弄是非? 翠兰那点小心思她门儿清。每次春生交家用,她那脖子伸得比鹅还长。 “春生,”赵母转向儿子,语气郑重,“你今日必须跟娘说清楚。别以为娘老了眼瞎,那祝家丫头一出现,你眼珠子都快黏人身上了。” 赵春生烦躁地耙了耙头发,知道今天不说出个所以然,母亲绝不会放过他。 “我就算对她有那个意思,”他终于松了口,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挫败,“人家也未必看得上我。” 这近乎承认的话让赵母长舒一口气:“要娘说,那祝家丫头未必对你无意。” 赵春生猛地抬头,眼底燃起一丝希望:“真的?” 赵母看着他这急切的样子,心里更有了底,笑着点拨道:“娘是过来人,看得真真的。她若对你半点无意,方才你烫伤时,她怎么会急得直接抓住你的手?姑娘家的名节多重要,若不是心里着急,哪会那般失态?” 这话如同醍醐灌顶,让赵春生愣在当场。 他回想起祝听汐抓住他手腕时那焦急的眼神,柔软的触感似乎还残留着…… 难道,她真的也对他…… 一颗心,顿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赵春生抚摸着手上已经凉下来的药膏,猛地清醒过来:“可娘……我……” 赵母最怕他这临门一脚又退缩的性子,急忙追问:“可是什么?你倒是说呀!” 赵春生脸上头一次露出近乎茫然的神色,声音也低了几分:“可我比她大着八九岁,还是个‘克妻’的命……娘您若真请了媒人去,她念着咱家帮衬的情分,心里不情愿也不敢推拒,那可咋整?” 他不想仗着这点恩情,逼她做违心的决定。 赵母心头一酸,她从未想过,自己这个平日里混不吝的儿子,在感情事上竟会自卑至此。 “傻话!”赵母强撑着语气,“夫妻年纪差一截的多了去了,只要她不在意,算什么事?至于这‘克妻’……” 话到此处,赵母自己也哽住了。 她也不知道儿子这是撞了什么邪,若真和听汐定了亲,反倒害了那丫头,她这辈子良心怎能安? 可若这次不成,以儿子的倔脾气,怕是真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这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真真愁煞人。 赵母长叹一声:“罢了,娘明日还是先去庙里求个签,问问大师吧。总不能……真害了听汐那孩子。” 赵春生听着,眼里的光一点点黯下去,沉默地垂下了头。 若大师也说不行,他便认了这命,绝不能拖累她。 可光是想到她要嫁给别人,他胸口就堵得发慌,那股无名火窜上来,恨不得将那个还没影儿的人揪出来揍一顿。 一旁的翠兰实在看不懂这母子俩的纠结,只觉得他们磨叽:“想娶就赶紧找媒人说合,拖着算怎么回事?” 她再想搅和也使不上劲,总不能真去害人吧? 再说,祝家那丫头性子软,嫁进来和自己做妯娌,也是任由自己拿捏的。 既然拦不住,长痛不如短痛。 她原以为小叔子是个爽快人,不像自己丈夫这般温吞,没成想碰上男女之事,都是一个德性! 要她说,这男女之间不就那么点事儿?关起门来睡到一铺炕上,什么心思不都清楚了? 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 赵春生沉默了许久,终究是怕母亲明日就贸然行动,吓着祝听汐。 “娘,”他深吸一口气,“还是让我自己先探探她的口风吧。” 赵母还想说什么:“可这……” “别说了娘,”赵春生打断她,语气坚决,“我心里有数。” 他起身,紧紧攥着那盏提灯回了房。 躺在床上,赵春生用手臂遮住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也见过那些公子哥儿是怎么讨好心上人的,无非是甜言蜜语,送些胭脂水粉、新奇玩意儿。 可他呢?他每次回村,去祝家帮忙,劈柴挑水,做些体力活,她也似乎真把自己当成了兄长。 他该怎么开口?难道直接说想娶她过门? 那她会怎么回?会不会睁着那双清澈的眼睛,惊讶地看着他说:“春生哥,你不是说……只把我当妹子吗?” 赵春生抬手就给了自己一记耳光,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赵春生啊赵春生,你当初把话说得那么满做什么? 现在好了,在她眼里,你怕不是个满嘴谎话的伪君子,嘴上说着兄妹之情,心里却早就对她存了这般龌龊心思! 他连自己都唾弃,又怎能指望她能接受? 第196章 小村女30 晨光熹微,祝听汐刚推开屋门,便见赵春生一动不动地立在院门外,肩头竟落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春生哥?”她吃了一惊,忙上前开门,“你怎么不敲门?这么冷的天……” 赵春生咧嘴一笑,呵出一团白气:“我估摸着时辰来的,没等多久。” 他嘴上这么说,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却出卖了他。 往日他可不是这般规矩。 这院墙虽被他加高过,但他想来时,多半是利落地翻进来。等祝家姐弟起身,他往往已担好了水,甚至灶膛里都生起了火。 祝听汐眼中掠过一丝疑惑,总觉得他今日有些不同,竟讲究起礼数来了。 赵春生自然不是突然转了性。他既存了试探的心思,便不能再做那等翻墙越户的混账行径。 总得在她面前……稍微挽回点形象不是? 他没往里走,只站在门口道:“我来是跟你说一声,今日该回县里了。” 祝听汐闻言,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这便要走了吗?”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带着关切,“很急吗?我……我给你烙些饼子带上路上吃,可好?” “好。”赵春生心头一暖,立刻应下。 狭小的灶房里,两人挨得极近。 “你先坐着歇会儿。”祝听汐将他按在凳子上,不让他动手。 赵春生便乖乖坐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她的身影。 看她舀水、和面,动作娴静利落。她抬起手腕擦拭额角时,沾上的一点面粉更衬得肌肤莹白。 不知何时,她脸上那点劳作的痕迹已褪去,竟白润得像一块上好的暖玉。 他心头悸动,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让他怎么看都看不够的女子? 他看得入了神,不知不觉已站到她身侧,甚至……他的手也不知何时放进了面盆里,覆上了她正在揉面的手。 手背上传来不属于面粉的温热触感,祝听汐猛地一惊,抬起头:“春生哥!” 他低头,正对上她清澈的眸子。那里头头一次染上了薄怒,却因姑娘家天生的羞怯,显得更像一种娇嗔。 他望着她,只是呆愣愣地笑,颊边的酒窝深陷,仿佛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春生哥?!” 她眼里漫上无措,因为他非但没松手,指尖反而借着揉面的力道,在她手背上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 赵春生猛地缩回手,耳根瞬间红透,语无伦次地解释:“对、对不住!我……我是想帮忙来着……” 他心里懊恼万分,恨不得再给自己一巴掌。 他怎么就鬼迷心窍,做出如此孟浪轻浮的举动? 这下好了,好不容易维持的“正人君子”形象瞬间崩塌,她会不会觉得他是个登徒子? 祝听汐低低应了一声:“嗯。” 随后便不再说话,只埋头揉着面团。 赵春生心里顿时七上八下。 她这是恼了他方才的孟浪之举?他该如何是好?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些什么,目光却落在她通红的耳根上,那点慌乱忽然就化作了隐秘的欣喜。 她或许……并不讨厌他的触碰? “那个,听汐……妹妹。” 他声音有些发紧,差点咬到舌头。这称呼往日叫得顺口,此刻却觉得格外别扭。 之前劝自己别祸害人家,叫着还能心安理得。 如今存了别样心思,再叫出口,只觉得自己虚伪又唐突。可若不这么叫,又怕她察觉异常,反倒吓着她。 他赵春生何曾这般瞻前顾后、畏首畏尾过? 祝听汐听他唤自己,心尖莫名一颤。 明明是一样的称呼,今日由他低沉的嗓音唤出,却无端让她脸颊发热,心跳也乱了几拍。 可等了半晌,身后却没了下文。 “春生哥,”她忍不住回头,“你要说什么?” 赵春生喉结滚动,几乎是脱口而出:“我、我想问,你现在……可有心仪之人?” 话一出口,他就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这问的是什么混账话?哪有当兄长的这般直白打听姑娘家心事的? 祝听汐心口猛地一跳,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我……” 见她迟疑,赵春生慌忙找补:“我的意思是,如今日子渐渐好了,你若有了中意的人,我……我这个做兄长的,也好替你寻个靠谱的媒人说道说道。” 他在心里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赵春生你个怂包!你想说的是——若你瞧得上我,我立马找媒人来咱家提亲! 祝听汐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垂下眼睫,借拍掉手上面粉的动作掩去眸中情绪:“如今闻溪还小,我……还不想这些。” “阿姐。” 祝闻溪揉着眼睛走进灶房,却看见春生哥像个犯错的学生似的,规规矩矩坐在小凳上,双手放在膝头,高大的身躯缩成一团,竟透出几分委屈。 这是被阿姐训话了?阿姐竟会训他? 祝听汐回头:“起来了?你先带春生哥去屋里坐坐,饼子马上就好。” 两人回到屋里。 祝闻溪见赵春生没有开口的意思,便自顾自拿起金银纸开始叠元宝。 “闻溪。”赵春生忽然出声。 “春生哥,你要喝水吗?”祝闻溪作势要去倒水。 “不是,”赵春生拦住他,欲言又止,吞吐的模样与平日判若两人,“我……” 祝闻溪觉得稀奇,睁大眼睛看着他。 赵春生把心一横,压低声音:“那个……你能把你阿姐的鞋样,悄悄找来给我吗?” “你要做什么?” 祝闻溪立刻警觉起来,小脸上又浮现出当初赵春生打听他姐姐名字时那种戒备的神情。 赵春生只觉得额角直跳,耐着性子解释:“你给岁安做了鞋垫,可你阿姐还什么都没有呢。” 祝闻溪闻言,有些失落地低下头,小声嘟囔:“我……我在存钱了。” “等你存够钱要等到什么时候?”赵春生凑近他,压低声音循循善诱,“你把你阿姐的鞋样给我,我去给她弄一双来,不比你存钱快?” “你?”祝闻溪抬起头,毫不客气地将赵春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那高大的身板,结实的胳膊,怎么看都跟精细活不沾边。 他记得连爹在世时拿起针线都缝得歪歪扭扭,这春生哥…… 他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眼神里写满了不信任。 赵春生被他眼中的鄙夷气得后槽牙发痒,这小兔崽子,这是什么眼神?! 他赵春生好歹也是个心灵手巧的……好吧,他确实没做过女红,但为了她,他可以去学啊!这混小子居然敢看不起他! 第197章 小村女31 赵春生见他油盐不进,只好换了个路子,故意叹了口气:“你就真忍心看你阿姐大冷天的,脚下连双暖和的鞋垫都没有?” 这话戳中了祝闻溪的软肋,他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可……可阿姐之前想给你做一双,后来也没做成。” “为什么?”赵春生心头一动。 “阿姐说,”祝闻溪模仿着姐姐当时认真的语气,“有些东西,不能由姑娘家主动送给外男。” 赵春生先是一愣,随即心头狂喜。 原来她并非没想着他,只是守着规矩。 这份认知让他心里像揣了个暖炉,熨帖得不得了。 他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压低声音,语气更加诚恳:“你看,这就对了!正因为你阿姐不方便送,才更该由我来送啊。这不就全了礼数吗?” 祝闻溪却依旧拧着眉头:“可鞋垫……这种东西太私密了。” 他虽然年纪小,不太懂那些复杂的男女大防,但父亲不在了,他潜意识里就知道要保护姐姐,不光是她的安全,还有她的名声,不能让人说了闲话去。 赵春生简直要被这小倔驴气笑,耐着性子问:“那你给岁安做鞋垫,怎么就不算私密了?” “那不一样,我们是小孩子。”祝闻溪梗着脖子。 “怎么不一样?不都是男的送给女的?”赵春生抓住他话里的漏洞。 祝闻溪被他这句话绕了进去,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话来反驳。 赵春生见状,立刻乘胜追击,放软了语气,摆出十足的兄长架势:“你看,你们都叫我一声‘春生哥’,在我心里,你们就是我的弟弟妹妹。兄长给自家妹子做双鞋垫御寒,天经地义,外人知道了,也只会夸咱们兄妹情深,绝不会说半句闲话。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番连哄带骗,又占住了“兄妹”的名分,彻底动摇了祝闻溪的防线。 他歪着头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春生哥是自家人,给自家人做东西,应该……不算私相授受吧? “那……好吧,”他终于松了口,“你等着,我去找鞋样。” 看着小家伙消失的背影,赵春生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哄这小子,比在衙门里审个刁滑的犯人还累。 不过,总算是得手了! 祝听汐拿着用干净布包好的烙饼进屋时,正看见弟弟和赵春生飞快地将什么东西藏到身后。 她心下有些疑惑,但并未点破,只是笑着招呼:“趁着热乎,快来吃点。” 三人默默吃着饼,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 吃完,赵春生站起身:“我……该走了。” “嗯,”祝听汐轻声应着,依旧没有抬头,“路上小心。” 赵春生的脚步却像钉在了地上,一动未动。他一点也不想走。“我……要等到除夕才能回来。”他顿了顿,将涌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说的是“我不想走,我想日日都见着你”。 可最终出口的,却只剩一句干巴巴的嘱咐:“天冷,别再自己去挑水了。我已经跟我大哥说好,他每日会给你们送两桶来。” 她点了点头,始终没有抬眼看他。她发现自己越来越讨厌这样的时刻,每一次他的离开,都让那份隐秘的不舍像藤蔓一样,在她心里缠得更紧。 赵春生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终究只吐出两个字:“走了。” 赵春生走后,祝闻溪看着姐姐低垂的侧脸,那神情分明是兴致不高。他想说点什么安慰姐姐,可话一出口,却像颗石子,在祝听汐心湖里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阿姐,春生哥都这个年纪了,怎么还没成家啊?” 他纯粹是觉得,春生哥要是有媳妇了,可能就不会总往他们家跑,阿姐也就不会因为他离开而难过了。 祝听汐拿着金银纸的手微微一颤,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知道。” “不知道春生哥那样凶,得找个什么样的媳妇才管得住他。”祝闻溪自顾自地嘀咕着。 这话听在祝听汐耳中,却变了味道。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弟弟,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方才可是同你说了什么?” “没、没有!” 祝闻溪慌忙摆手,想起春生哥的叮嘱,鞋垫做好之前,要保密! 可他这慌乱的模样,在祝听汐看来,分明就是欲盖弥彰。 先前赵春生突兀地问她“可有心仪之人”,此刻弟弟又莫名其妙地提起他的婚事…… 两相联系,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上心头:他怕是有了中意的女子,想要成家了。他这般帮扶他们姐弟,或许是怕未来娘子多心,想借此断了往来;又或者,单纯是觉得他们成了拖累,不便再照顾。 而这些话,他不好亲自对她开口,便借着弟弟的口来试探她。否则,闻溪怎会无缘无故问起这些? “阿姐,你去哪儿?”祝闻溪见姐姐忽然起身朝外走,急忙跟上。 “我去挑水。” “可春生哥不是说,赵大哥会送来吗?” “我们又不是他什么人,”祝听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涩意,“怎好一直麻烦别人?” 祝闻溪不明白姐姐为何突然如此见外,但他知道,这样的天气让姐姐去挑水,万一滑倒可怎么好。 “不准去!”他张开手臂拦住门口,小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坚决,“阿姐,你听话。你就算是赌气,也不能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祝听汐看着他如临大敌的模样,有些无奈:“我赌什么气。” 祝闻溪被问得一噎,却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固执地重复:“反正不准去,我心疼你,春生哥也心疼你,你不能去。” 祝听汐最终还是没能拗过弟弟。 她坐在炕边,手里拿着金银纸,却半晌没动一下。 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发慌。 赵春生或许并无恶意,他只是要开始自己的人生了,而他们姐弟,终究是外人。 第198章 小村女32 赵春生此刻还蒙在鼓里,全然不知他寄予厚望的小盟友非但没替他说好话,反倒一开口就坏了他的大事。 他一回到县衙,便风风火火地张罗起来。 先是寻相熟的猎户,精心挑了一张柔软厚实的火狐皮,又备好了顶好的针线。 可对着这些物什,他却犯了难。 他这双拿惯了杀威棒和锁链的手,何曾拈过这细如牛毛的绣花针? 没法子,他只得硬着头皮去找城里手艺最好的刘师傅。 可眼下正值年关,刘师傅的铺子里订单堆成了山,哪有闲工夫从头教他这个生手? 即便他是县衙捕头,关系到一家老小的嚼谷,刘师傅也只能陪着笑脸婉拒。 赵春生却不肯死心,连着几天一下值就往铺子里跑,也不多话,就杵在那儿看。 最后他实在没法,退了一步:“刘师傅,您忙您的,我就在旁边瞧着,自己琢磨,您偶尔得空指点我一两句就成,绝不多耽误您工夫。” 话说到这份上,刘师傅见他态度诚恳,又是官面上的人,终究不好再推拒,只得叹口气应承下来。 赵春生没敢直接用那珍贵的狐狸皮,而是寻了块普通的棉布,比着自己的鞋码,先练起手来。 那粗壮的手指捏着细针,别提多别扭,不是扎歪了,就是线绞成了一团。 果不其然,赵春生这几日一下值就往刘师傅铺子里钻的举动,很快就在衙门里引来了同僚的注意和打趣。 这日午后,同班的王捕快勾住他肩膀,挤眉弄眼地笑道:“春生哥,最近忙啥大事业呢?哥几个下了值想找你喝两盅都找不见人。听说你天天往西街刘师傅的皮货铺子跑?怎么,当捕头屈才了,准备改行当皮匠?” 旁边另一人也凑趣:“就是!害得陈小姐这几日来衙门探望她舅舅,都堵不着你人影儿。人家姑娘那眼神,都快把咱们衙门的门槛望穿了。” 众人一阵哄笑。 谁不知道县丞大人的外甥女陈小姐对赵春生有那么点意思,往日里赵春生虽不热络,但好歹人在衙门,总能见着。这几日他溜得比谁都快,可不就让人扑了空。 赵春生被他们打趣得有些恼,一把拍开王捕快的手,虎着脸道:“去去去!少在这儿胡说八道,老子办正事呢!” “正事?”王捕快夸张地瞪大眼,“啥正事比见陈小姐还重要?莫非……是给相好的做定情信物?” 这话本是随口一说,却精准地戳中了赵春生的心事。 他耳根微微一热,神色竟有瞬间的不自然,随即恶声恶气地掩饰道:“放屁!老子是去找刘师傅查问前些日子那桩皮货失窃案的线索,再敢瞎编排,小心老子把你们这个月的酒钱都罚没。” 他这番色厉内荏的威胁,配上那可疑的红耳朵,更是坐实了众人的猜测。 大家嘻嘻哈哈地散开,却都心照不宣。这铁树怕是真的要开花了。 只是不知是哪家的姑娘,有这么大本事,能让赵春生这糙汉子捏起绣花针。 赵春生赶走了看热闹的同僚,自己却坐在值房里有些心神不宁。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张叠得方正的鞋样,眼前又浮现出祝听汐低眉浅笑的模样。 “定情信物……”他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若是这双鞋垫真能垫在她脚下,伴她走过寒冬,那……倒真不错。 只是,一想到祝听汐,又不免想起她那句“还不想这些”,心头刚燃起的火苗仿佛被泼了勺冷水,瞬间黯淡了几分。 他甩甩头,重新拿起搁在桌上的针线,眼神变得坚定。 管她怎么想,这东西,他送定了! 腊月二十,年关将近,空气中都透着一股忙碌和喜庆。 祝听汐仔细将做好的金银元宝和绣活打包好,又替弟弟理了理有些旧但浆洗得干净的衣领,柔声道:“今日去镇上把货交了,顺便置办点年货回来。” 祝闻溪却眨巴着眼睛,拉住她的袖子轻轻摇晃:“阿姐,镇上的铺子小,东西也少。反正都出来了,我们不如去县里看看吧?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县城是什么样呢。” 他仰着小脸,眼里满是藏不住的好奇与期待。 祝听汐看着弟弟渴望的眼神,心里有些犹豫。 县城路远,花销也大。可转念一想,一年到头,是该添置些像样的东西过个丰年,也让弟弟见见世面。 她心一软,点了点头:“好,今日就依你,我们去县里瞧瞧。” 姐弟俩在镇上顺利交了货,便搭上同村去县里送柴的牛车,一路颠簸着到了县城。 一下车,祝闻溪便被眼前的景象迷住了。 宽阔的街道,鳞次栉比的店铺,熙熙攘攘的人流,还有那些他从未见过的各色商品,比镇上不知热闹繁华多少,他看得眼睛都直了。 祝听汐心里则默默盘算着要买的东西。 得扯几尺好彩线,再买块厚实耐磨的布料,给闻溪做件新棉袄过年。 正低头思量着银钱该如何分配时,祝闻溪却拉了拉她的衣角: “阿姐,我们都到县里了,不去找春生哥吗?” 近来,他敏锐地察觉到阿姐的兴致一直不高,似乎就是从春生哥上次离开后开始的。 他后知后觉地想着,是不是自己当时说错了什么话。 后来他把这事悄悄说给赵岁安听,岁安只是咯咯笑,让他以后别再提春生哥娶媳妇的事,要多说说春生哥是如何在意他阿姐。 可祝闻溪心里却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他私心里希望一切还像从前一样,阿姐的目光只落在自己身上,哪怕那人是待他们极好的春生哥,分走了阿姐的注意也让他有些不舒服。 然而,看着阿姐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轻愁,他又恨不得春生哥能立刻出现,或许只有他,才能让阿姐重新展露笑颜。 祝听汐自然不知弟弟脑中这百转千回的小心思。 来之前,她不是没想过要不要顺道去看看赵春生,可真到了这属于他的地界,她心里却生出几分胆怯。 这里的一切于她而言都是陌生的,而他在这里如鱼得水,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这几里路。 “春生哥或许在衙门当值,我们不要去打扰他了。”祝听汐轻声说道。 “那也要去找了才知道嘛。”祝闻溪不肯放弃,“有春生哥在,那些掌柜说不定还能给咱们算便宜点呢。” 祝听汐被他这小算盘逗得一笑:“你倒是会精打细算。” “春生哥自己说的,有事就找他。”祝闻溪理直气壮,拉着她的手就往县衙的方向走,“走吧,阿姐!” 祝听汐拗不过他,只得无奈地点了点头,任由弟弟牵着,汇入人流,朝着那个既让她隐隐期待又有些忐忑的方向走去。 第199章 小村女33 “赵捕头。” 赵春生一听这声音,头皮一阵发麻,下意识就想往同僚身后躲,嘴里忙不迭道:“我先走一步。” 谁知那女子提着裙摆就追了上来,声音带着笑意:“赵捕头,这是急着去哪儿呀?” 赵春生只得停下脚步,转过身,挤出一个客套的笑:“陈小姐。” 这位陈小姐看起来年近三十,面容姣好,眉眼间带着几分这个年纪女子少有的活泼与大胆。 她穿着一身质地不错的衣裳,只是眼神过于直接,少了些含蓄。 “赵捕头,之前我提过的事,你考虑得如何了?”她开门见山。 赵春生笑容不变,语气却斩钉截铁:“赵某之前就已经答复过了,陈小姐还是另寻他人吧。” 陈小姐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可是嫌弃我嫁过人?” “陈小姐哪里的话,”赵春生拱手,“在下哪有资格嫌弃您。” “那你又为何不肯依我?”陈小姐上前一步,压低了些声音,“我嫁过人,夫君死了,他们说是我克夫。你定了三回亲都没成,别人也说你是克妻。咱俩一个克夫,一个克妻,岂不是般配得很?” 赵春生听得一个头两个大,这算什么道理?敢情是赌一把看谁能克死谁呗? “陈小姐说笑了,”他耐着性子,“这世上克妻之人想必不少,您还是另寻他人吧。” 陈小姐被他这话噎住,气得牙痒痒,说得好像她非盯着克妻的男人不成似的。 她咬着后槽牙,脸上却扯出个笑来:“赵捕头既不愿与我做一世夫妻也罢,我也不会强求。只求能与赵捕头做一夜夫妻,与你欢好。” 她嫁过人,尝过情事滋味,对这方面自然有需求,也挑剔。 以往夫君在世时,关起门来是夫妻私密,她有什么想法都可直言。 自夫君去世回到娘家,这夜深人静时,难免觉得孤寂难耐。 家里人也想让她再嫁,可那些文弱书生她看不上,觉得少了些男儿气概。那些市井莽夫,她又嫌过于粗鄙。 唯有这赵春生,身形挺拔,相貌周正,行事爽利中又不失分寸,样样合她心意。 可她都明里暗里磨了他近一年,这人就像块捂不热的石头。 她只能退而求其次,不求长久,只求片刻欢愉。 没想到她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赵春生反而像被烫着似的,连退两步,义正词严:“陈小姐,我可是良家男子!您……您也不缺银钱,若真有需求,花点钱去南风馆寻个清倌人便是,何苦为难在下?” 旁边的几个捕快听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衣领里,脚下不自觉地又往赵春生身后挪了挪。 陈小姐却浑不在意,她一个嫁过人的寡妇,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我又不需要你负责!男欢女爱,各取所需,这不是很正常的事?” “陈小姐可以不需要负责,”赵春生神色严肃起来,抱拳道,“可赵某却需对未来的妻子负责。我怕惹了这些风流债,她……她便不要我了。” 陈小姐一愣,脱口而出:“你不是对外宣称,此生不再成婚了吗?” 在她听来,那不过是赵春生拒绝她的托词。 赵春生眼神微动,语气低沉却坚定:“那是从前。现在不一样了。” “春生哥!” 祝闻溪跟着姐姐来到县衙附近,还没等找人通报,一眼就瞧见了穿着官服的赵春生正与一个衣着光鲜的女子站在一处。 距离有些远,听不清具体说些什么,但只见那女子步步紧逼,几乎要贴到春生哥身上去。 祝闻溪下意识看向姐姐,果然见她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唇也抿得紧紧的。 别说姐姐了,连他看着那场景,心里都堵得慌。 他也顾不得姐姐平日教导的规矩了,立刻扬声喊道。 赵春生闻声望去,见到祝闻溪身后那抹纤细熟悉的身影,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控制不住地漾开笑意,也顾不上跟陈小姐打声招呼,三步并作两步就朝姐弟俩走去。 “你们怎么来了?”他语气里的惊喜藏都藏不住。 祝听汐垂下眼睫,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带闻溪来置办年货,他说……想来探望春生哥。”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少了几分往日的温软。 赵春生心情大好,顺手揉了揉祝闻溪的脑袋,目光却黏在祝听汐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笑问:“只有这小子想来找我?你呢?” 他问得看似随意,眼神却紧紧锁住她,不肯错过一丝表情。 祝听汐抬起眼,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恰到好处的笑容:“我自然也是想的。” 赵春生脸上的笑容顿时更深了些,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奖赏。 可紧接着,他又听见她轻声补充了一句,语气客气而疏离:“春生哥平日对我们姐弟多有照拂,如今既然来到您的地界,于情于理,我都该来拜访的。” 这话听着合情合理,挑不出错处,可赵春生心里却莫名地“咯噔”一下,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不得劲儿。 他平日里接触最多的女子就是他娘、大嫂和小妹,个个都是心直口快的性子,他哪能立刻品出这客气话里隐藏的酸涩和失落? 他有些困惑地看向一旁的祝闻溪,想从这小子那里得到点提示,却见小家伙用力嘟着嘴,把脑袋往旁边一偏,竟连看都不愿意看他了。 赵春生看看明显不高兴的祝闻溪,又看看虽然笑着却眼神疏离的祝听汐,饶是他再迟钝,也察觉到气氛不对了。 “那个……”他刚想说什么,身后的陈小姐却跟了过来。 “赵捕头,这两位是?” 陈小姐打量着祝听汐姐弟,目光尤其在祝听汐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赵春生下意识侧身,将祝听汐稍稍挡在身后,语气恢复了面对陈小姐时的客套与疏离:“这是我家中的弟弟妹妹,来县里置办年货。” “哦?原来是老家的亲戚。”陈小姐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小姑娘生得真水灵,定亲了没有?” 祝听汐被她看得不自在,微微垂下头,轻声道:“尚未。” 赵春生眉头一皱,正想打断这话题,陈小姐却快人快语:“我看着与你投缘,我认识不少县里的青年才俊,改日为你介绍。” “不劳陈小姐费心!”赵春生声音微沉,打断了她的话,“她还小,不急。我们还有事,先行一步。” 说完,他几乎是半推着祝听汐和祝闻溪,快步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第200章 小村女34 走出几步,确定陈小姐没跟上来,赵春生才松了口气,低头看向祝听汐,试图解释:“刚才那位是县丞大人的外甥女,性子比较……热情,她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祝听汐抬头看他,脸上依旧是那抹浅浅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春生哥多虑了,陈小姐也是好意。” 赵春生被她这声“好意”噎了一下,心里那股不得劲儿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一旁的祝闻溪看着两人这别扭劲儿,终于忍不住了,故意用他孩童最直白的话问道:“春生哥,她是你藏在城里的媳妇吗?”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炸得祝听汐心头一颤,她猛地抿紧了唇,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绞住了衣角。 赵春生更是吓了一跳,连忙否认,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你个小孩子胡说什么?我哪来的媳妇,还城里城外的。” 祝闻溪被他的大嗓门吓得缩了缩脖子,但依旧梗着脖子,小声却清晰地指出他看到的事实:“那她方才都快贴到你身上去了……” “你别在你阿姐面前冤枉我,我可是一下就退开了。”赵春生忙去瞧祝听汐的脸色。 “闻溪!”只见她轻声制止弟弟,语气带着明显的责备。 赵春生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难道她是看到刚才陈小姐靠近他的那一幕,所以不高兴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莫名一跳,一股隐秘的欢喜掺杂着慌乱涌了上来。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祝听汐的神色,试探着问:“听汐,你……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跟陈小姐半文钱的关系都没有,是她一直……” “春生哥不必同我解释这些。”祝听汐打断他,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刻意的界限,“这是你的私事。” 她越是这样客气,赵春生心里越是着急。 他宁愿她像闻溪那样直接表现出不满,也好过现在这样,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旁人。 “这怎么是私事呢?”赵春生有些急了,话到了嘴边,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最终只闷闷地说了一句,“走,我先带你们去买年货。” 他打定主意,今天非得找个机会把话说清楚不可。 他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偷偷去瞧祝听汐的侧脸,心里盘算着该如何打破这层让他难受的疏离。 而祝听汐感受着他频频投来的目光,心里亦是五味杂陈。 她气他的迟钝,也恼自己的在意。 赵春生领着姐弟俩走在熙攘的县城市集上。 “赵捕头,您来啦!瞧瞧今早刚到的干菇,给您留了最肥的一包。” “春生哥,这边,新到的南货,给您算最低价!” “赵爷,带弟弟妹妹出来办年货啊?这红枣补血益气,给妹子称点?” 几乎每到一个摊位,热情的招呼声便不绝于耳。 掌柜们脸上堆着笑,言语间满是熟稔与客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赵春生显然早已习惯,应对自如,时而点头,时而还价两句,商户们也依旧笑脸相迎。 他拿起一匹厚实的靛蓝棉布,在祝闻溪身上比划:“这料子结实,给你做身新棉袄正好。” 说完便直接让掌柜包起来,掌柜二话不说,利落裁剪,报出的价格也明显比旁人低上两成。 他又停在一个卖彩线的摊子前,目光扫过那些颜色鲜亮的丝线,对祝听汐温声道:“你不是常做绣活?多挑些颜色,过年也绣点喜庆的。” 他记得她所有的细枝末节。 祝听汐看着那些她平日要斟酌再三才舍得买上一两股的彩线,又看看商户对着赵春生那恭敬的模样,轻轻“嗯”了一声,却没有动手去挑。 她默默地跟在赵春生身后,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在人群中游刃有余,听着四周此起彼伏的“赵捕头”、“春生哥”。 他与这县城是如此契合,是这里吃得开、有头脸的人物。 而自己呢? 来自闭塞的村庄,穿着洗得发旧的衣衫,为几文钱的绣活熬到深夜,连买一升米都要精打细算。 方才陈小姐那审视的目光,此刻这些商户带着距离的客气,都像一根根细针,无声地刺着她敏感的心。 他越好,越周到,越显得他们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此刻的照拂,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让她那点因他而产生的隐秘悸动,在现实差距面前,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和可笑。 赵春生浑然不觉,还在兴致勃勃地指着卖肉的摊子:“一会儿割条肉,晚上……” 他回过头,才发现祝听汐落后了几步,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疏离。 “听汐?”他唤她。 祝听汐抬起头,唇边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客气而周全:“让春生哥破费了。其实不用买这么多的。” 这刻意的客气,像一道无形的沟壑,骤然横亘在两人之间。 赵春生满腔的热忱,像是被泼了一瓢冷水,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隐约感觉到她在退远,却完全不明白是为什么。 赵春生这人有个优点,那便是韧劲十足,如同打不倒的小强。 他虽然摸不准祝听汐为何忽然疏离,但只要她眼神里没流露出真正的厌恶,他就不怕。 她退一步,他便厚着脸皮再进一步。 见她对买年货兴致不高,他立刻转换策略,脸上扬起笑容:“那就不割肉回家做了,今晚咱们去酒楼,我请客。” 他转头看向关键盟友祝闻溪,“闻溪,你想吃什么?尽管说。” 祝闻溪下意识地先看向姐姐,见她垂着眼眸没有出声反对,这才小声带着期待说:“我、我想吃羊肉。” “好,就吃羊肉!”赵春生一拍大腿,声音洪亮,立刻领着姐弟俩进了附近一家看起来颇为体面的酒楼。 坐在雅间里,热腾腾的羊肉锅子咕嘟咕嘟地冒着香气。 赵春生一边心不在焉地应付着祝闻溪,一边眼巴巴地瞅着安静坐在对面的祝听汐。 他不停地往祝闻溪碗里夹肉,堆得像座小山,心里只盼着这小子能吃人嘴软,多帮他说几句好话。 “春生哥,碗满了,堆不下了。”祝闻溪看着自己冒尖的碗,小声抗议。 赵春生这才回过神,收回筷子,语气夸张:“多吃点,你看你瘦的,你阿姐看着都快心疼死了。” 他说着,眼神又瞟向祝听汐。 祝闻溪吸溜着一块羊肉,模糊不清地助攻:“春生哥,你也给阿姐夹点嘛,她也瘦。” 好小子!总算说到点子上了! 赵春生心里给祝闻溪竖了个大拇指,立刻顺杆爬,夹起一大块炖得烂熟的羊腿肉,小心地放到祝听汐碗里,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听汐,你也多吃点,补补身子。” 祝听汐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沉默了一下,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谢谢春生哥,你自己也吃。” 赵春生连连点头:“哎,好,一起吃,一起吃!” 他心里美滋滋地想,总算肯跟他说话了。 要是……要是她能亲手给他夹一筷子菜,那滋味,怕是比这羊肉还美上百倍。 他看着祝听汐小口吃着东西的侧脸,心里那点焦躁被奇异地抚平了。 他告诉自己,不急,慢慢来,总能暖化她的心。 第201章 小村女35 祝听汐抬头看了看渐暗的天色,轻声道:“春生哥,天色不早了,我们……” 她话还没说完,赵春生便抢着道:“这么晚了,山路难行,你们就别回村了,太危险!” 祝听汐抬眼看他,语气平静:“我的意思是,你对县城熟悉,能否带我们找一家干净的客栈?今晚我和闻溪先在客栈歇脚。” “还去什么客栈!”赵春生脱口而出,声音却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意识到这话不妥,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去……去我那儿不就行了?两间房,够住。还能省点钱不是?” 他试图用省钱这个最实在的理由说服她。 见祝听汐抿着唇不为所动,他有些急了:“可是怕别人说闲话?我那儿清静,就我们自家人知道。你还带着闻溪呢,旁人能多想什么?你们单独去住客栈,我、我反而不放心。”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她,带着点委屈和试探:“还是说,你不放心我?” 祝听汐被他这直白的话问得耳根一热,轻轻瞪了他一眼:“春生哥说的什么话?” 这话里带着嗔怪,却并无真正的怒气。 赵春生见她态度软化,立刻笑了,赶紧给旁边的小盟友使眼色。 祝闻溪接收到信号,拉了拉姐姐的衣袖,小声道:“阿姐,就听春生哥的吧。” 祝听汐看着弟弟,又看看一脸期待的赵春生,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到了赵春生位于衙门后街的住处,他没急着让姐弟俩进屋,而是自己先快步进去,手忙脚乱地将炕桌上做到一半的狐狸皮鞋垫和针线一股脑塞进柜子里,确认没有破绽,这才出来迎他们。 祝听汐走进他那间充满男子气息的房间,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混着阳光的味道。 她轻声问:“春生哥,我和闻溪是住另外一间吗?” “哦,对对对!”赵春生连忙应道,随即又自己否定,“不对!是闻溪跟我住另外一间,你……你住这儿。” 他指着自己刚收拾好的主屋。 祝听汐闻言抿紧了唇。这明明是他日常起居的屋子,让她一个姑娘家住,这算怎么回事? 赵春生看她神色,急忙解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这屋子的炕烧得最暖和,被褥也是最新最厚的。你身子弱,不能受寒,合该住这儿。是吧,闻溪?” 他再次寻求场外援助。 祝闻溪自然是点头如捣蒜:“春生哥说得对!” 祝听汐见两人一唱一和,知道自己拗不过,只好无奈应下。 安顿好行李,赵春生便把祝闻溪带到旁边稍小些的厢房,压低声音道:“你先睡,我去找你阿姐说几句话。” 祝闻溪立刻警觉起来,模仿着大人语气:“都这么晚了,你一个外男……” 赵春生弯下腰,没好气地轻轻弹了下他的额头:“天天外男外男的,刚才那顿羊肉是喂到小狗肚子里去了?” 祝闻溪捂住额头,嘟着嘴不说话了。 赵春生狐疑地盯着他,想起祝听汐今日异常的疏离,压低声音审问:“臭小子,你老实说,上次我走了之后,你是不是跟你阿姐胡说了什么?” 他总觉得,如果仅仅是因为今天陈小姐那件事,祝听汐的反应不至于如此客气生分,八成是这小子在背后说了什么。尤其是看他现在这副吃干抹净还不认账的样子。 祝闻溪眼神闪烁,心虚却嘴硬:“我……我什么都没说!阿姐根本不知道你在偷偷给她做鞋垫的事。” 他情急之下,差点说漏嘴。 赵春生盯着他,明显不信这番说辞,但此刻也顾不上深究,只摆了摆手:“行了,你先睡,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主屋走去,心里盘算着,今晚无论如何,也得跟祝听汐把有些话说开。 “听汐,睡了吗?” 里面安静了一瞬,才传来祝听汐有些紧张的声音:“还没,春生哥,有事吗?” “我能进来跟你说几句话吗?就几句!”他赶紧补充。 片刻,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祝听汐已经脱了外衫,只着中衣,外面匆忙披了件袄子,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衬得小脸愈发白皙。 她没让他进屋,只站在门内看着他。 赵春生看着她这模样,到嘴边的话磕巴了一下:“就、就站这儿说也行。” 他搓了搓手,似乎在组织语言,夜晚的寒气让他呼出白雾,气氛有些凝滞。 祝听汐看着他站在寒夜里,身形高大却莫名显得有些无措,终究是心软了。 她微微侧身,让开了门口:“外面冷,进来说吧。” 赵春生愣了一下,几乎是受宠若惊地快步走进屋里,反手轻轻带上门,却也没敢关严实,留了一条缝。 他拘谨地坐在离炕沿不远处的凳子上,在自己的地盘上,竟比第一次升堂时还要紧张。 “今日,今日在衙门门口,那位陈小姐……”他决定从这里开始解释,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干涩。 “春生哥不必再解释,”祝听汐轻声打断,依旧垂着眼眸,“我并未误会。” “不,你得听我说完!” 赵春生有些急,声音不由得大了些,又立刻意识到失态,赶紧压低。 “我跟她真的什么关系都没有!是……是她比较执着,但我跟她说过很多次了,我……” 他顿住了,看着祝听汐在油灯昏黄光晕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那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鼓足了所有的勇气,心一横,脱口而出: “我有心悦的人了!” 这话如同石子投入静湖,祝听汐猛地抬起眼,撞进他紧张又炽热,甚至带着几分视死如归的眼神里。 心口怦怦直跳,仿佛要跃出胸腔,她下意识地想避开这太过直白的目光。 赵春生见她如此,再也坐不住,倏地起身向前一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他身材高大,瞬间带来的压迫感让祝听汐呼吸一滞,却听他声音低沉而急切,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我心中之人,便是眼前人。” 第202章 小村女36 祝听汐怔怔地望着他,被他这句再明确不过的表白震得心神俱颤。 他眼中的光芒太过炙热,几乎要将她融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赵春生微微弯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听汐,你……懂我的意思吗?” 他已经顾不得要等母亲找大师算卦的结果,也顾不得那尚未做好的鞋垫。 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就算她嫌弃他年纪大、名声不好,他也要将自己的心意明明白白地摆在她面前。 祝听汐避开他灼人的视线,声音细弱却清晰地吐出顾虑:“春生哥,你是衙门里的捕头,而我……我们终究不是一类人。你值得更好的。” “什么叫更好的?!”赵春生一听这话就急了,也顾不得压低声音了,“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的!什么一类两类,我赵春生喜欢谁,从来不管这些!” 他的直白和热烈像一团火,几乎要将祝听汐包裹,也让她更加无措。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应这滚烫的心意。 赵春生紧紧盯着她,不肯放弃:“你可是嫌我年纪大?” 祝听汐连忙摇头:“春生哥正值青春年华。” 这话是真心的,她从未觉得他老。 赵春生喉结滚动了一下,问出了最在意的问题:“那你可是嫌我,是克妻之人?” 祝听汐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着他:“我从未信过这种无稽之谈。” 赵春生心头巨石落下大半,几乎要雀跃起来:“那不就结了!” 可祝听汐脸上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难色。 如果今日没来县城,没看到这里的一切,无论是光鲜亮丽的陈小姐,还是赵春生在此地如鱼得水的模样。她若知晓他的心意,定会欣喜万分。 可看到了这真实的差距,她不由得怯懦了,害怕仅凭一腔热血,难以长久。 赵春生看着她犹豫的模样,心里泛起一丝苦涩:“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你就是找不到别的借口拒绝我了,是吗?” 他没想到,白日里他拒绝陈小姐时对方的滋味,此刻自己竟亲身体会了。 他的语气低落下去,带着受伤:“我知道我年纪比你大一截,还是个克妻之人,竟还痴心妄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相伴……罢了,罢了,是我强求了。” 说完,他摇摇头,神情落寞地转身,作势要向外走去。 “春生哥……” 一只微凉柔软的手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袖。 赵春生背对着她,脸上立刻控制不住地浮现出一抹得逞的笑容,又飞快地收敛。 他维持着失落的语气,没有回头:“我知道我不够好,拒绝的话,也不必再说了,我明白了。” “没有,”祝听汐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抓着他衣袖的手微微用力,“我没有想拒绝。” 赵春生猛地回头,眼中迸发出惊人的亮光,但他强压下激动,生怕吓退她,只是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我知道你心软,不忍心……” 祝听汐和他相处这么久,若到现在还看不出他是故意说这些话来逼她表露真心,那就太辜负彼此的了解与默契了。 然而,即便看穿了他的小把戏,她若再不袒露心声,只怕真的会伤了他的心。 “我对春生哥也是……” 她轻声开口,声音虽小,却清晰地传入赵春生耳中。 赵春生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立刻俯身凑近,急切地追问,声音都不自觉地放轻了,生怕惊扰了什么: “也是什么?” 祝听汐抬起眼眸,勇敢地迎上他带着笑意却又无比紧张的目光,唇边缓缓漾开一抹清浅而坚定的微笑,如同夜风中悄然绽放的茉莉。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的心中人,也是眼前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赵春生只觉得周遭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耳边只剩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她那轻柔却无比清晰的话语在反复回响。 “眼前人……眼前人……” 他在心中默念了两遍,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紧张和不确定。 他猛地直起身,想放声大笑,又想做点什么来表达这满溢的快乐,却一时手足无措,只能咧开嘴,露出那个深深的酒窝,眼睛亮得惊人,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他像个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糖果的孩子,只会傻笑着,重复地确认:“真的?听汐,你说的是真的?你……你也心悦我?” 看着他这副与平日精明爽利截然不同的憨傻模样,祝听汐心中最后那点羞怯和不安也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而温暖的甜蜜。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嗯。真的。” 所有的理智、礼数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赵春生几乎是凭借本能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用一种极其珍视的力道,轻轻地将她拥入了怀中。 祝听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地轻呼了一声:“春生哥……” “别动……就一会儿,就让我抱一会儿。” 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他宽阔的胸膛温暖而坚实,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 祝听汐感觉到怀中的身躯先是紧绷,随后,在他平稳的心跳和温暖的体温包裹下,试探性地放松下来。 她没有推开他。 “听汐……”他唤她,千言万语都融在这两个字里。 祝听汐在他怀里露出一抹温柔而复杂的微笑,声音闷闷地传来:“春生哥,虽然与你互通心意,我心中欢喜。可我方才说的话,也都是真心的。你是衙门里体面的捕头,前程似锦。而我,只是一个还在为每日生计发愁的普通村女,身后还带着个半大的弟弟……” 她将内心深处最真实的不安,袒露在他面前。 赵春生听着,心里一阵发紧的疼。 原来在他为自己克妻之名和年纪差距而自卑退缩的时候,她也有着同样的担忧,甚至更多了一层对现实的考量。 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更密实地圈在怀中。 “说什么胡话,”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闻溪从来都不是负担。我庆幸,这世上除了我,还有你的一个血缘至亲在爱着你、陪着你。以后,我会和你一起照顾他,看着他长大成人。” 祝听汐被他这番话深深触动,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感动的泪光,望向他。 赵春生被她看得有些紧张,以为自己哪里说错了话,笨拙地追问:“怎么了?是不是我说错什么了?” 祝听汐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心中最后一点阴霾也消散了。 她重新将脸颊轻轻靠回他胸前,垂下眼眸,掩去眼底汹涌的情绪,轻声道:“没有说错。多谢你,春生哥。” 第203章 小村女37 第二日一早,赵春生便去了市集,精心挑了两斤上好的五花肉,又去食铺买了热腾腾的包子和米粥回来。 三人默默吃着早膳,气氛与昨日截然不同,弥漫着一种温馨又略带离愁的静谧。 吃完后,赵春生开口道:“临近年关,衙门里事务繁多,犯事的人也多了,我实在抽不开身送你们回去。” 他见祝听汐抬眼看他,连忙补充,“不过你们放心,我已经跟送柴的老王说好了,他的牛车会在城门口等着,定把你们平安送到家。” 祝听汐看着他眼下的淡青,知他辛苦,温顺地点了点头。 赵春生看了一眼旁边正小口喝粥的祝闻溪,忽然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巧妙地一挡,便捉住了祝听汐放在桌下的手。 祝听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手一颤,脸瞬间红透,都没敢抬头看他。 赵春生握着她微凉柔软的手,心里满是踏实,低声交代:“我给你们买了两斤猪肉,你先拿回去吃,别省着。等除夕那天我回来,再提些更好的年货。” “嗯。”祝听汐声如蚊蚋,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赵春生脸上漾开笑意,宽大的衣袖垂下,正好遮住两人交握的手。 他转头对祝闻溪道:“闻溪,去屋里看看,把你和阿姐的包袱再检查一遍,看有没有落下的。” 祝闻溪放下碗,有些莫名:“阿姐早就都归置到一处了,我都看过了。” 赵春生面不改色:“叫你去你就再去仔细看看。” 祝闻溪看看他,又看看低着头耳根通红的姐姐,心里嘀咕了一句,还是乖乖起身去了隔壁房间。 支开了“小油灯”,赵春生立刻转向祝听汐,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目光灼灼:“我要过好几日才能回去,你……会想我吗?” 祝听汐心跳如擂鼓,轻轻点了点头,依旧没好意思开口。 赵春生却不满足,弯下腰,硬是把俊脸凑到她眼前,追问道:“怎么不说话?光点头我可不知道。” 祝听汐看着眼前骤然放大的带着笑意的脸庞,他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羞得眼睛连忙往一旁瞟去,声若细丝:“会……会的。” “会什么?”赵春生得寸进尺,非要听她亲口说出来。 祝听汐被他逼得无法,快速又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娇怯含情,看得赵春生心头一荡。 她终是抵不过,极小声道:“会想你。” 赵春生心花怒放,脸上的酒窝深陷,笑得像个偷腥成功的猫。 他看着她绯红的脸颊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一个更过分的念头冒了出来,他压低声音,带着蛊惑和一丝撒娇的意味:“那……那你亲亲我,可好?” 祝听汐猛地瞪大双眼看向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 赵春生见状,立刻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耷拉着眉眼:“不行就罢了。就让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在这冷锅冷灶的地方,靠着这点念想熬到回去吧……” 祝听汐明知他是装的,可见他这般模样,又想着即将到来的分别,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飞快地瞟了一眼隔壁房门,确认闻溪没出来,终于鼓起勇气,踮起脚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脸颊上轻轻印下了一个如羽毛拂过般的吻。 柔软的触感一触即分,却让赵春生整个人都僵住了,随即,巨大的狂喜淹没了他。 他摸着自己被亲过的地方,笑得春风得意,眼神亮得惊人:“多谢听汐妹妹。有了这个,赵某心里滚烫,定能暖暖和和地撑到再见你那日!” 祝听汐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一把抽回自己的手。 转身就去拿包袱,心里暗啐:这人……这人怎地这般无赖! 可那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赵春生一路春风满面地来到衙门,连门口石狮子今日他瞧着都格外顺眼。 同僚们更是敏锐地察觉到,这位总带着几分衙门中人特有的冷硬之气的赵捕头,今日周身竟莫名萦绕着一股暖洋洋的气息,活像冬日里骤然回暖的小阳春。 “赵捕头,”一个平日相熟的老油条凑上来,挤眉弄眼地低声打趣,“昨晚跟着你回去的那位小妹妹是谁啊?瞧着可真水灵。难不成是你的情妹妹?你们昨晚……嗯?” 他拖长了调子,意思不言而喻。 赵春生先是一怔,随即,想到昨夜祝听汐那含羞带怯的点头,还有脸颊上那蜻蜓点水却足以让他神魂颠倒的轻吻,一股巨大的得意和幸福感瞬间冲上头顶,嘴角控制不住地就要咧到耳根。 没错!就是老子的情妹妹!老子的未来媳妇!我们昨晚互通心意了!她亲口说她也喜欢我! 这几乎要溢于言表的欢喜眼看就要藏不住,但他猛地一个激灵,反应过来,问话的这几个是衙门里最爱传闲话的老油条。 听汐那般脸皮薄,若是被这些浑人胡乱编排,传出去什么风言风语,她该如何自处? 他瞬间收敛了所有表情,脸色一沉,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几个等着听八卦的同僚,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平日里我就是这样教你们,凭空污人清白的?再让我听见谁胡乱议论,仔细你们的皮!” 那几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和严厉训斥吓了一跳,面面相觑,噤若寒蝉,心里却暗自嘀咕:昨日陈小姐说得那般露骨,也没见您发这么大火啊…… 就连在牢房里审问犯人时,赵春生这份异乎寻常的好心情也依旧持续着。 几个惯犯按照老经验,一上来就鬼哭狼嚎地喊“冤枉”,若是平日,赵春生早不耐烦地让人先上两刑煞煞威风了。 可今日,他居然颇有耐心地听他们嚎了几嗓子,甚至还真的分辨了一下其中是否真有隐情,直到确认都是胡搅蛮缠,这才慢悠悠地示意手下用刑。 “赵捕头,您这衣服……是补好了?”旁边一个负责记录的小吏眼尖,趁着间隙,指着赵春生官服肩膀偏后位置问道。 赵春生顺着他指的方向,下意识地扭头看去。 那里原本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口子,他自个儿糙惯了,一直没理会。 可现在,那口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细密平整的针脚,若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修补过的痕迹。 赵春生心头猛地一跳,也顾不得审了一半的犯人,立刻放下手中的刑具,丢下一句。 “我去趟茅房,你接着审。” 便急匆匆地离开了阴暗的牢房。 他快步走到衙内一处僻静的回廊角落,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官服外袍脱了下来,翻来覆去地仔细查看那个修补处。 这精巧得几乎与原布料融为一体的针法,衣服的内里,用来缝合的线,并非是寻常的灰色或黑色,而是一种清雅的蓝色彩线,那线迹巧妙地勾勒出一朵极小的兰草纹样。 而从外面看,因为用了与官服颜色极其相近的丝线,完全看不出任何异样。 就算翻到内里,不凑近了仔细端详,也极易忽略这藏于隐秘处的温柔心思。 他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竟是低低地笑出声来。 第204章 小村女38 除夕这日,天空飘着细碎的雪沫,赵春生几乎是天不亮就收拾停当,归心似箭地往赵家村赶。 他怀里揣着用干净软布仔细包好的狐狸皮鞋垫,马背上还驮着满满的年货。 除了惯例的肉食点心,还有他特意在县里银楼打的一根素银簪子,簪头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 他一路策马,嘴角的笑意就没落下过,脑子里反复演练着见到祝听汐时该说什么,如何把这份心意送出去,她会是怎样的表情…… 马蹄踏着薄雪,终于回到了熟悉的村口。 他勒住马,深吸一口带着年味和寒意的空气,没有先回自己家,而是径直调转方向,朝着那处熟悉的小院走去。 越是靠近,心跳得越快。 他甚至能想象到,她或许正在院里打扫,抬头看见他时,那先是惊讶随即漾开温柔笑意的模样;又或者,她正在灶房忙碌,听到他的声音,会系着围裙快步走出来,脸颊被灶火烘得微红…… 到了祝家院门外,他利落地翻身下马,整理了一下衣袍,确保自己风尘仆仆却不失精神,这才抬手,带着几分郑重和期待,敲响了院门。 “听汐?闻溪?”他扬声唤道,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愉悦。 院内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他愣了一下,又加重力道敲了敲,提高了声音:“听汐,是我,赵春生。我回来了!” 依旧只有风声掠过枯枝的细微声响。 赵春生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 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柴垛也码得整齐,只是房门紧闭,门上落了锁,院中空无一人,没有炊烟,也没有她忙碌的身影。 一股莫名的失落和担忧瞬间涌上心头。 除夕之日,他们姐弟能去哪儿? 他站在原地,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脸上,刚才一路上的火热期待仿佛被这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去哪儿了?不是说好等我回来的吗?难道是出了什么事?还是……她后悔了? 各种猜测在他脑子里乱窜,让他心烦意乱。 他牵着马,在紧闭的院门外来回踱了两步,最终还是决定先回家问问母亲。 离家越近,却隐约听到自家院里传来比往年更为热闹的声响。 不仅有母亲和大嫂的说话声,似乎还有他朝思暮想的那道轻柔嗓音? 他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跑着推开自家院门。 只见院子里,赵母和翠兰正忙着清洗食材,而灶房门口,那个系着素色旧围裙、正低头认真揉着面团的纤细身影,不是祝听汐又是谁? 灶膛里火光熊熊,映得她侧脸暖融融的,几缕发丝垂在颊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祝闻溪则坐在小凳上,帮着摘菜,时不时和旁边的赵岁安说两句话。 这温馨忙碌的景象,与他刚才在祝家看到的冷清空寂形成了鲜明对比。 赵母最先看见他,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哎哟,可算是回来了。愣在门口做什么?还不快进来。” 祝听汐闻声抬起头,目光穿过灶房氤氲的热气,与他在空中交汇。 她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清澈的眸子里漾开毫不掩饰的欣喜和温柔,唇角弯起,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 赵春生只觉得刚才一路上的寒风和失落瞬间被驱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腔几乎要溢出来的暖流和激动。 他咧开嘴,露出标志性的酒窝,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 “娘,大嫂,”他先是招呼了一声,脚步却不停,径直朝着灶房走去,目光始终牢牢锁在祝听汐身上,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我回来了。” 祝听汐被他看得脸颊微红,垂下眼眸,轻轻“嗯”了一声,手下揉面的动作却慢了下来。 赵春生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被面粉微微沾红的手指,看着她在自己家灶台前忙碌的熟悉模样,只觉得眼前这一幕美好得不像真的。 他想起怀里揣着的东西,想起空无一人的祝家小院,想起自己刚才的担心,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句带着点委屈的抱怨:“我去你家……没找到人。” 祝听汐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了然和歉意,轻声解释:“婶子一早便叫我们过来帮忙准备年夜饭,想着……想着你回来定是先到家,就没顾上回去。” 原来如此! 赵春生心里那点小小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喜悦。 原来她在这里,在他们的家里等着他。 他看着她,恨不得现在就上前将她拥入怀中,好好诉说一下这几日的思念。 但碍于母亲和大嫂在场,他只能用力搓了搓手,咧着嘴傻笑,眼里是藏也藏不住的爱意和满足。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赵母看着儿子那几乎粘在人家姑娘身上的眼神,心里跟明镜似的,笑得合不拢嘴,故意支开他,“别在这儿杵着碍事,快去把马拴好,年货拿进来。今晚咱们热热闹闹过个年。” 赵春生这才回过神来,响亮地应了一声:“哎!” 他最后深深看了祝听汐一眼,转身去卸年货,脚步轻快得仿佛要飞起来。 年夜饭的准备基本就绪,浓郁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小院。 赵母看着在灶台前帮着收拾整理的祝听汐,又瞥了一眼院墙外心不在焉,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灶房的儿子,心里暗自好笑。 她擦了擦手,走到祝听汐身边,语气再自然不过:“听汐啊,这边差不多了。春生那孩子毛毛躁躁的,刚才好像把一包东西落在马鞍上了,说是挺要紧的。我这儿腾不开手,你去帮婶子寻他问问,看是什么,别弄丢了。” 祝听汐不疑有他,乖巧地应了一声:“哎,好的婶子。” 她解下围裙,理了理微乱的鬓发,便朝院外走去。 一直留意着姐姐动向的祝闻溪见状,立刻放下手里正在玩的草梗,站起身就想跟上去:“阿姐,你去哪儿?我跟你一起去。” 就在这时,一只小手猛地拉住了他的衣袖。 赵岁安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用力把他拽回凳子上,小大人似的板着脸:“喂,祝闻溪!我娘刚蒸好的年糕,让我叫你帮忙一起端进去呢,你快来。” 祝闻溪有些不愿意,眼睛还望着姐姐的背影:“可是阿姐她……” “哎呀,阿姐去找我二哥说句话,一会儿就回来。你磨磨蹭蹭的,年糕凉了就不好吃了。” 赵岁安不由分说,使劲把他往屋里拉,还偷偷回头冲着赵母眨了眨眼。 赵母看着小女儿这机灵劲儿,脸上笑出了一朵花,冲她赞许地点点头。 祝闻溪被赵岁安半拖半拽地拉进了屋,嘴里还小声嘟囔着,却终究没能跟上姐姐。 而此刻,院墙外的拐角处,赵春生正假装整理马鞍,心里七上八下地期待着。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靠近,他立刻转过身,就看到祝听汐微微带着探寻的目光走了过来。 雪花轻轻飘落,落在她的发梢肩头,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静谧美好。 第205章 小村女39 院墙外的拐角处,暮色渐合,细雪无声飘落。 “春生哥,婶子说你落了要紧的东西在马鞍上,让我来问问。” 看着她被冻得微红的脸颊和那认真的神情,赵春生心里软成一片,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落下的东西。 他左右看看无人,迅速从怀里掏出那个用软布仔细包好的小包,塞到她手里,声音因紧张而有些低哑:“没落东西,是、是我有东西要给你。” 祝听汐疑惑地低头,解开系着的布包。 里面赫然是一双做工略显粗糙,却能看出极其用心的狐狸皮鞋垫,皮毛柔软厚实。 鞋垫旁边,还躺着一根素雅的银簪,簪头的玉兰花苞小巧玲珑,在雪光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她惊讶地抬头看他。 赵春生挠了挠头,耳根发烫,有些语无伦次:“鞋垫是我自个儿做的,跟着刘师傅学了许久,手艺不好,你别嫌弃。但、但狐狸皮暖和,你冬日里垫着,脚就不易冷了。簪子,我瞧着你总是用那根木簪,这个配你。” 他越说声音越小,眼神里满是期待和忐忑,像个等待夸奖的大男孩。 祝听汐看着手中这两样礼物,尤其是那双针脚虽不完美,却一针一线都凝聚着他笨拙心意的鞋垫。 “你何必做这些……”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很辛苦吧?” 听到她话里的心疼,赵春生立刻摇头,笑容灿烂得晃眼:“不辛苦,一点都不辛苦。只要你喜欢,让我做什么都成!”他小心翼翼地问,“那……你喜欢吗?” 祝听汐抬起湿润的眼眸,望进他紧张的眼眸里,重重地点了点头,唇角扬起一抹温柔至极的弧度:“喜欢,很喜欢。多谢你,春生哥。” 他看着她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心头一热,几乎是凭着本能,那双刚刚递出礼物的大手便顺势下滑,坚定而温柔地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她的手指纤细,带着常年做活的薄茧,此刻冰凉地躺在他温热粗糙的掌心,形成一种奇异的契合。 祝听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惊得指尖微颤,却没有抽回,只是脸颊瞬间飞上红霞,声音细弱地唤道:“春生哥……” 赵春生感受到掌心那细微的颤抖,心头更是软得一塌糊涂。 他强自镇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你的手好凉,定是冻着了。我们、我们快进屋吧。” 祝听汐被他握着手,只觉得那热度源源不断地从他掌心传来,烫得她心慌意乱。 她轻轻点了点头:“那、那你先放开我……免得被人瞧见……” “一会儿再放。”赵春生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 他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拢手指,将她的小手更紧地包裹住。 两人前一后走进院子,一个强装镇定耳根却通红,一个低眉垂首脸颊绯红。 这欲盖弥彰的模样,落在早就心知肚明的赵母眼里。 翠兰拿着酒壶,脸上已带了明显的红晕,她爽朗地笑着,看向祝听汐:“听汐妹子,喝不喝点酒?热闹热闹。” 祝听汐下意识想婉拒,但又怕直说会惹得这位性子直爽的大嫂不快,正犹豫着如何开口。 翠兰见状,带着酒意,心直口快地说:“哎呀,不想喝就直说嘛,我最烦人这样吞吞吐吐的了。” 她语气爽利,倒不让人讨厌,反而有种质朴的真诚。 祝听汐闻言,非但没有着恼,反而浅浅一笑,从善如流地柔声应道:“是,赵大嫂教训得有理,是听汐扭捏了。” 翠兰没料到她会是这样温温柔柔的反应,一下子愣住了。 她看着祝听汐清丽脸上那坦诚又带着点歉然的笑容,心里那点因酒意而升起的燥意莫名就被抚平了,甚至生出一丝自己是不是太过粗声大气的赧然。 她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带着点别扭的关心:“不、不喝也行。这酒烈,你……你多吃点肉。看你瘦的,都快被风吹倒了!” 说完,她好像懊悔自己居然关心起她了,立刻又给自己满上一杯,仰头喝了一大口。 赵秋实在一旁小声劝道:“翠兰,你少喝点,一会儿还要守岁呢。” “今儿高兴,你别管我!”翠兰带着醉意,更加放得开了,她一把揽住自己丈夫的肩膀,直接将酒杯凑到他嘴边,“你也喝。” 赵秋实被她闹得没办法,脸上又是无奈又是纵容,只得就着她的手浅浅抿了一口,低声道:“翠兰……” “哈哈。” 翠兰看他喝了,心满意足地笑起来,整个人都快挂到他身上。 赵母看着大儿子儿媳这般模样,嘴角含着慈祥的笑意,提醒道:“好了,翠兰,孩子们还在呢,注意些。” 翠兰这才不甚在意地收回手,但脸上的笑意未减。 而桌子另一边,赵春生看着这温馨热闹的场面,又瞥见身旁祝听汐温婉的侧脸,心头一动,借着桌布的遮掩,悄悄在桌下伸出手,精准地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 祝听汐被他这大胆的举动惊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就想抽回手,惊慌地抬眼看向桌上的其他人,生怕被谁瞧见。 赵春生却面上一本正经地听着家人说笑,仿佛无事发生,手上却暗暗用力,不容拒绝地握紧了那只微凉柔软的手,指尖还在她手心里轻轻挠了一下。 “二叔。”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响起。 只见虎子从桌子底下钻出个小脑袋,手里还拿着刚捡起来的筷子,他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赵春生和祝听汐在桌下交握的手,大声问道:“你偷偷给祝姑姑塞什么好吃的了?我也要!” 唰的一下,桌上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过来。 赵春生猛地松开了手,迅速将手放回桌上,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他强作镇定,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尴尬:“咳……胡、胡说什么!二叔没藏好吃的。” 那欲盖弥彰的样子,简直是不打自招。 赵母最先反应过来,忍着笑给孙子夹了块大肥肉:“就你眼尖。快吃你的,好东西多着呢。” 一顿热闹的年夜饭就在这插曲中进入尾声。 第206章 小村女40 夜色渐深,守岁的时光在暖意中流淌。 赵母已将几个小的安顿到里屋睡下。 另一边,翠兰因酒意上头,正靠在赵秋实肩头,由着他笨拙却耐心地为自己按揉太阳穴。 赵春生悄悄挪近祝听汐身侧,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试探:“冷吗?要不要挨近些坐?” 祝听汐轻轻摇头。 他却得寸进尺地又靠近了几分,肩臂几乎相贴。 见她抬眸望来,他无赖般地咧嘴一笑,露出浅浅的酒窝:“我有点冷。” 祝听汐瞥了一眼不远处依偎着的大哥大嫂,见他们并未留意这边,便微红着脸,默认了他的靠近。 距离近了,他说话的声音压得更低,气息拂过她耳畔,带着亲昵的暖意,宛如夫妻间的夜语私话。 “听汐,”他声音醇厚,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等开春,我请媒人上门提亲,可好?” 祝听汐心头一跳,下意识轻呼:“你!” 赵春生目光灼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怎么?你……不想嫁给我吗?” “不是……”她急忙否认,声音细弱。 “那便是想嫁了?”他立刻追问,眼底漾开笑意。 祝听汐嗔怪地瞪他一眼,抿唇不语。 赵春生收起玩笑的神色,认真道:“你有什么想法,要同我直说。我这人有时候笨,猜不透你的心思。” 祝听汐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声音轻柔却坚定:“我不是不想,只是,不想那么早成婚。” “这是为何?” “闻溪还小,我想等他再稳当些。而且,等天气暖和了,我打算去镇上寻个正经活计,总得先立住脚跟。” “何必去镇上?”赵春生立刻接话,“来县里不好吗?机会多些,我也在,能帮你打点,赁屋子的价钱我也能去谈。” 他其实更想让她直接住到自己那儿,但终究碍于礼数,将这话咽了回去。 祝听汐沉吟片刻:“县里……我再思量思量。” “可想好做什么营生了?” “身上攒了些本钱,想做点吃食小买卖。” 赵春生一听,下意识脱口而出:“这能挣几个钱……” 话一出口便觉失言,见她神色微黯,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做吃食起早贪黑,辛苦不说,盈利也薄。你一个人,我舍不得你这般劳累。” 祝听汐点点头:“我明白。只是一时也想不出别的路子。” “你手艺巧,”赵春生灵光一现,“浆洗缝补的活计可愿意做?我们衙门里那些弟兄,衣裳破了脏了都是在外头零散找人。你若愿意,我把这些活计都揽过来,统交给你来做。” 祝听汐轻笑:“这同现在在镇上接王管事的活,有何分别?” “分别大了,”赵春生也笑了,耐心分析,“若你能接下来,就如同镇上的王管事,做个牵头的人。前期辛苦些,待做顺了,你也可以将活计分派出去,抽些佣金,岂不比自己做吃食轻省,也赚得多些?”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放心,这并非抢了别人的生计。这些活计本就零散,旁人若无门路,也接不到衙门的份例。有我出面,才算成了这桩事。” 祝听汐仔细思量,觉得此法确实可行,正欲点头,赵春生又温声道:“我知道,你是想有些自己的依仗。我都明白,也敬重你这份心气。”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那……这下,我能去你家提亲了吗?” 祝听汐没料到他话锋一转又绕了回来,脸颊微热,没有应声。 赵春生神色愈发郑重:“我知你的顾虑。不瞒你说,我娘前些日子特地去庙里问了大师。大师言道,若我们成婚,须待你年满十八之后,方可保你平安顺遂。”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语气温柔而坚定,“所以,我们先定下亲事,可好?你……愿意吗?” 祝听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动容,轻声问:“要等那么久……春生哥,你会不会觉得太久?” 赵春生毫不犹豫地摇头,目光深邃,话语掷地有声:“若没有你,我本已断了成家的念头。既然是你,等再久都值得。我只怕……你不肯给我这个机会。” 赵春生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微光,知道她心动了,却也明白她仍有顾虑。 他不再急切地追问,只是将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承诺:“我们先定下名分,让我能名正言顺地照顾你们姐弟。你想做什么,想去哪里,我都支持你。等你觉得时候到了,我们再风风光光地办婚事,好不好?” 他的理解和支持像暖流,缓缓淌过祝听汐的心田,消融了最后一丝迟疑。 她迎上他期待而真诚的目光,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虽小却清晰:“好。” 这一个“好”字,让赵春生悬着的心彻底落下,巨大的喜悦冲上心头,让他恨不得立刻跳起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眼底的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酒窝深深,“开春,我就让娘请最好的媒人,按规矩上门提亲!” 祝听汐看着他孩子气的兴奋模样,也忍不住抿唇笑了起来,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零星的爆竹声渐渐变得密集起来。 赵春生跟着村里最好的猎户在城外芦苇荡守了整整三日,终于猎得一对形影不离的大雁。 他特意请了在县衙当师爷的舅舅做媒人,要给足祝家姐弟体面。 纳彩这日,按规矩男方不能露面。 赵春生围着整装待发的母亲和舅舅团团转:“娘,雁还精神吧?舅舅,银镯子可揣稳妥了?说辞都记熟了吧?万一闻溪那小子……” 赵母被他转得头晕,笑骂道:“快消停些,平日办案的稳重都哪去了?少不了你的媳妇!” 赵母穿着新裁的靛蓝袄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师爷舅舅身着深色长衫,头戴方巾,儒雅中透着郑重。 几个本家后生抬着沉甸甸的礼担跟在后面,红布下盖着的聘礼,远比寻常人家丰厚。 队伍才出发,消息就传遍了村子。 等走到祝家小院时,左邻右舍早已聚在院外围观。 第207章 小村女41 祝听汐将小院收拾得窗明几净。 她穿着月白棉袄,发间别着父亲留下的木簪,素净得像初春的玉兰。祝闻溪紧挨姐姐站着,小脸绷得紧紧的。 院门开启,师爷含笑拱手:“祝家姑娘,赵家夫人特来拜会。” “夫人、师爷请进。”祝听汐侧身相迎,举止从容。 礼担在院中落定,师爷朗声道:“祝家姑娘抚育幼弟,持家有方,贞静贤淑,乡邻共睹。赵家赵春生倾慕姑娘品性,特按古礼前来纳彩。” 说罢示意揭开红布。 每件礼物亮相,都引来阵阵惊叹。 笼中大雁羽毛丰润,师爷道:“此雁乃春生亲赴湿地,守候三日方得。取忠贞不渝之意,见其诚心。” 四匹布料整齐叠放。 “细棉两匹日常用,绸缎一匹裁新衣,青布一匹赠闻溪,愿他勤学上进。” 首饰盒里玉兰银簪与实心银镯熠熠生辉。 “银簪为信,手镯祈福。” 四坛好酒与整条猪腿。 “聊备薄礼,与邻同欢。” 最后,师爷将厚重红封奉予赵母。 赵母亲自执起祝听汐的手,将红封放入她掌心:“这里五两银子是给你做营生的本钱,往后闻溪便是我的孩子,他的吃穿用度赵家一力承担。你且宽心。” 祝听汐望着手中红封,眼圈倏红。 她后退一步,端正行礼:“承蒙厚爱,此亲事……听汐应允。” 满院顿时欢声四起。 躲在人群后的赵春生听到这句,猛地从墙角蹦出来,笑得见牙不见眼,被同伴死死拽住才没冲进院去。 春日杳杳而至,来日昭昭可期。 既已定下婚约,赵春生与祝听汐的来往便愈发自然,村里人见了,也只道是郎才女貌,再无非议。 更因着赵春生这层关系,往日里对祝家姐弟有些微词的人家,如今也都换上了笑脸。 在这小地方,捕头虽品级不高,却是实实在在管着治安刑名,比难得一见的县太爷更让人敬畏,无人愿意得罪。 就连祝家的那块地,都有乡邻主动提出会帮着照看。 赵春生已在县城为祝听汐物色好了住处。 他本想替她付了租金,但祝听汐执意不肯,总觉得未过门便用男方的钱,于心不安。 或许在外人看来是矫情,但赵春生理解这份心气,只尽力将租金谈到了最低。 这日,祝听汐正收拾着行装,准备搬去县里。 祝闻溪却闷闷不乐地坐在炕沿,小半截腿悬在空中,过了个年,他的身量确实蹿高了不少。 祝听汐走到他面前,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闻溪,怎么了?” 祝闻溪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迷茫和挣扎:“阿姐,我……” 祝听汐在他身边坐下,肩挨着肩:“自打订婚后,你就一直心事重重。” 祝闻溪垂下脑袋,声音闷闷的:“我不想离开这个家,也不想家里多出别人……我就想家里只有我和你。”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可是……春生哥他对我那么好,我这样想,是不是太没良心了?” 祝听汐闻言,温柔地笑了:“我们闻溪是舍不得阿姐?” 祝闻溪用力点头,心里还有更多说不清的惶恐。 他记得上次阿姐定亲,家里还有父亲撑着,后来为了嫁妆,父亲才…… 在他稚嫩的理解里,阿姐定亲,似乎总伴随着分离和不好的事情。 “可你总会长大的,不可能永远守在这个小山村。”祝听汐揽住他的肩膀,声音轻柔却坚定,“阿姐还想送你去上学,认字读书。即便考不中状元,将来也能当个账房先生,比守着这几亩薄田有出息。” 她看着弟弟的眼睛,认真道:“而且,这次与我定亲的是春生哥,不是旁人。他成了你的姐夫,只会加倍对你好。你和岁安也能常在一处玩耍。闻溪,一切都在变化,但都是在往好的方向变,你别怕。” 她的目光望向窗外,那里,初生的草芽正怯生生地探出头来,染绿了墙角。 “你看,这一年多,我们俩不都在变吗?这日子,不是越过越有盼头了吗?” 春风渐暖,柳絮纷飞时,祝听汐带着弟弟搬进了县城的小院。 赵春生帮忙租的院子就在他的隔壁。 他使了点小手段让原本那户人家搬走了,这事儿他没敢告诉祝听汐。 小小的院落里有一口井,墙角还留着一小块可以种些葱蒜的土地。祝听汐很是满意。 搬来没多久,赵春生就带着衙门里积压的待洗衣物来了。 整整三大筐,官服、常服、裹脚布混作一堆,散发着汗味和尘土的混合气息。 “这些都是弟兄们换下来的。”赵春生挠挠头,“按你说的,我都记了账,谁的衣服都做了记号。” 祝听汐系上围裙,二话不说就开始分拣。 她做事利落,手法娴熟,不一会儿就把衣物按颜色、材质分门别类。祝闻溪也在一旁帮忙打水。 分到那堆颜色暗沉的裹脚布时,祝听汐面不改色地正要伸手,赵春生一个箭步上前拦住:“这个你别动,我来洗。” 祝听汐抬头对他笑了笑:“这做买卖的,哪能嫌弃客人送来的东西。” “那也不行,”赵春生不由分说地抢过那堆布,“反正你甭管,使唤我就行。毕竟我是你未来夫婿嘛,这点事儿还不该做?”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祝听汐被他说得耳根发热,瞥见弟弟在一旁偷笑,只好由着他去。 于是堂堂赵捕头就这么撸起袖子,搬个小凳坐在井边,认命地搓洗起同僚们的裹脚布。 他一边用力搓洗,一边皱着眉头嘟囔:“这老张是不洗脚吗?这么臭,明儿个非得说说他......” 祝听汐在一旁晾晒洗好的官服,听着他孩子气的抱怨,忍不住抿嘴轻笑。 阳光透过柳絮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认真的侧脸上跳跃。 这个在外威风凛凛的捕头,此刻却甘之如饴地为她做着最琐碎的杂活。 祝闻溪机灵地给赵春生换了盆清水,小声说:“春生哥,你对我阿姐真好。” 赵春生抬头看了眼正在晾衣的祝听汐,压低声音笑道:“那你以后可得多在阿姐面前替我说说好话。” “嗯!”祝闻溪用力点头。 三人分工合作,不知不觉就把三大筐衣物都洗完了。 祝听汐递给赵春生一块干净布巾擦手,轻声说:“辛苦你了。” “这有什么辛苦的。”赵春生擦着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明日我休沐,带你们去尝尝东街新开的羊肉馆子?” 祝听汐还没来得及回答,祝闻溪先欢呼起来:“好呀!” 看着弟弟开心的样子,祝听汐温柔地点点头:“都听你安排。” 赵春生看着她温婉的眉眼,只觉得这一下午的辛苦都值了。 隔壁就隔壁吧,他在心里偷笑,近水楼台先得月,这话果然不假。 第108章 小村女42 来到县里后,祝听汐把祝闻溪送进了学堂。 随着洗衣生意步入正轨,心思灵巧的她开始尝试旧衣改造。 她拿着赵春生和祝闻溪的旧衣做试验,用植物染料改色,或用精巧绣样遮盖破损。 祝闻溪穿着去学堂,赵春生更是天天在衙门炫耀,两人成了妥妥的活招牌。 渐渐地,上门询问旧衣改造的人越来越多,祝听汐顺理成章地接起了新活计。 订单渐多,她一人忙不过来,萌生了请女工的想法。 但资金和场地都成了问题。浆洗的活计她已分包出去,只抽成管理,尚有余力,可若扩大改造规模,这小院就周转不开了。 赵春生见她眉间轻蹙,犹豫着开口:“你是需要人手帮忙吗?” 祝听汐抬眼看他:“你想投些银子?” “倒不是。”赵春生摸摸鼻子,“是那位陈小姐……她见你把生意做得有声有色,想找你谈笔交易。” 祝听汐神色微顿:“陈小姐私下寻的你?” “哪能啊!”赵春生连忙摆手,眼底却藏不住笑意,“是我前日瞧见她在你院外转悠,怕你见了心烦,就请她先回去了。” 祝听汐垂下眼帘,语气里泛着若有似无的酸意:“我有什么不愿见她的?陈小姐人好,先前不是还要为我介绍青年才俊呢。” 赵春生一听这话,立刻凑近半步,扯着她衣袖小声叫屈:“听汐妹妹……” 祝听汐终是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抬眼望他,眸中水光潋滟:“我宁愿自己与她周旋,也不愿你为了替我挡人,与她多说半句话。” 这话里的独占欲让赵春生心花怒放,他得意地扬起眉毛,酒窝深深。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我就知道,我家听汐心里最是在意我!” 赵春生还在得意,祝听汐轻轻推他一下:“说正事。陈小姐想如何搭伙?” “她能弄到便宜染料,盘下空闲院子,再招些妇人。”赵春生收敛神色,“她出本钱场地,你教手艺、管质量。她七你三。” 祝听汐沉吟片刻。这确是做大的好机会。 “春生哥,你帮忙递个话,”她抬眼,“请陈小姐明日巳时过来细谈。” 赵春生拧眉:“真见她?管人操心,不如现在自在。” 祝听汐温声道:“机会难得。总不能因怕辛苦,就一辈子守着这小院。” 见她心意已决,赵春生只得应下。 次日巳时,陈小姐准时登门。 她今日穿着利落,开门见山:“祝姑娘,闲话不提。我的提议,赵捕头应已转达。你觉得如何?” 祝听汐请她坐下,柔声道:“陈小姐路子广,小女子佩服。只是这分成,五五方为妥当。” “哦?”陈小姐挑眉,“我出钱出力,你只出手艺,五五是否过高?” “小姐容禀,”祝听汐声音依旧轻柔,却字字清晰,“批量制作,贵在定下法度章程。若染色深浅不一,针脚参差,再多本钱也是虚耗。妾身能立下规矩,教会女工,让每件衣物都合标准。这才是立身之本。” 她顿了顿,又道:“若小姐应允,妾身还可琢磨几个独门染方和绣样,旁人仿不来。三月内若净利不及此数,”她执笔写了个数,“愿将分成降回三七。” 陈小姐盯着她,眼中闪过欣赏。 她确实调查过,祝听汐改色的衣物色泽牢固均匀,缝补处更是巧思妙想,这才是她找上门的原因。 “好!”陈小姐也是个爽快人,“就依你,五五分成。配方和图样的事,你尽快着手。场地和招工我来办,规矩你来立。” 她话锋一转,“我还有个条件。” “请讲。” “我要你保证,绝不因私废公。”陈小姐意有所指,“我可不想你整天忙着谈情说爱,耽误正事。” 祝听汐坦然迎上她的目光:“这个自然。我也希望陈小姐公私分明。” 两个女子对视片刻,竟同时笑了。 “甚好。望你我今后同心协力,共谋此业。”陈小姐伸出手。 “必当尽力,愿我们财源广进。”祝听汐与她轻轻一握。 送走陈小姐,赵春生从里间转出来,咂舌道:“乖乖,你真敢开口。” 祝听汐望着窗外,眉眼温柔却坚定:“她既看中我这手艺,我自然要争一争。” 说罢便执笔描画起来,心中已开始盘算如何将染布步骤拆解教导。 前路虽忙,却让人心生期盼。 又是一载春秋。 祝听汐的旧衣改造生意越发红火,几乎包揽了全县城的活计。 生活安稳,她与赵春生的婚期也定在了秋后。 只是近来,赵春生却有些反常。 每日下值总晚上一个时辰,归来时身上还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淡香,不似脂粉甜腻,倒像是女子身上清雅的熏香。 这日,祝听汐坐在酒楼二楼的雅座,目光不经意往下一瞥,恰巧看见赵春生步履匆匆地从街角转过。 她垂下眼眸,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柳眉微蹙。 坐在对面的陈小姐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红唇一勾,慵懒调笑:“美人颦眉,我见犹怜。怎么,是在担心你家那不解风情的赵捕头,被哪朵野花勾了魂去?” 祝听汐无奈抬眼:“绾姐姐莫再取笑我了。” 两人合伙做生意日久,早已熟稔。 陈小姐,闺名玉绾,自亡夫去后,便带着幼子独自支撑门户,性子爽利。 她当初确实属意过赵春生,但见他与祝听汐两情相悦,便也洒脱放手,反倒越发欣赏祝听汐的坚韧聪慧,时常半真半假地感叹: “听汐啊,你现在要钱有钱,模样又好,闻溪那小子读书还争气。赵春生那人好是好,就是年纪大了些,还是个粗人,配你着实亏了。姐姐认识几个年轻俊俏的读书人……” 这话偏巧有一次被前来接祝听汐的赵春生听了个正着。 自此,这位往日对陈玉绾避之唯恐不及的赵捕头,但凡陈玉绾出现,他必定想方设法恰巧在场,严防死守,生怕自家水灵灵的未婚妻被这不靠谱的合伙人带偏了心思。 第209章 小村女43 陈玉绾见她脸色依旧不好,便又添了一把火,语气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要我说,赵捕头最近瞧着倒是气色红润,精神焕发。也不知是快要娶媳妇了心里美,还是在哪儿认识了新的解语花,得了滋润。” 她看着眼前在生意场上越发沉稳干练的祝听汐,此刻却因未婚夫的行踪而流露出这般小女儿的忧色,不由得想起了亡夫尚在时,自己也曾有过这般患得患失的心绪,心中微软,那调侃里便也带了几分真心劝解: “既然心里放不下,七上八下的,不如干脆去弄个明白。总好过在这里凭空猜测,自己苦了自己。” 祝听汐指尖蜷了蜷。她当然想弄清楚他近日究竟在忙些什么,那萦绕不散的香气从何而来。 可若真去跟踪探查,那便是对他品性的不信任,是对他们之间感情的一种折辱。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再抬眼时,眸中虽还有忧色,语气却坚定了几分: “绾姐姐,我信他。许是衙门里有了新案子,或是他有什么旁的事情要忙。我若跟去,便是疑他,不好。” 陈玉绾闻言,放下茶盏,正色了几分: “我的傻妹子,这怎么叫疑他?你这是关心则乱!若是正经事,他为何要瞒着你?这夫妻之间,贵在坦诚。你如今这般胡思乱想,伤身又伤心,便是信他了?倒不如亲眼去看个分明,若真是误会,你这心也能立刻放回肚子里,往后更信他十分;若……若真有什么不妥,”陈玉绾顿了顿,声音沉了沉,“早些看清,也免得日后泥足深陷,悔之晚矣!” 她拉起祝听汐微凉的手,语气带着过来人的笃定: “听姐姐一句,有时候,弄个明白,不是为了找茬,而是为了求个心安。为了自己的心安,走这一趟,不丢人。” 祝听汐被她这番话触动,眼中挣扎之色更浓。 那份想要心安理得的渴望,终究压过了那点固执的信任。 她沉默良久,终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我便去看一眼。只看一眼,确定了就走。” 两人悄悄跟上。 陈玉绾早已安排人手在街口“偶遇”赵春生攀谈,就为了等祝听汐下定决心时能跟上。只见赵春生面上带着明显的不耐与焦急。 陈玉绾暗中朝那拖住赵春生的人使了个眼色,赵春生这才得以脱身,几乎是步履如飞地朝着脂粉铺走去。 两人尾随赵春生至脂粉铺。赵春生就快步走进店内,径直掀帘入了内室。 祝听汐盯着那晃动的门帘,脸色渐白。 陈玉绾喘着气问:“不进去看看?” “不必了。”祝听汐摇头。她想起他近日精心打理的鬓角,身上若有似无的香气,还有此刻迫不及待的身影…… 莫非,他真是在这里私会什么女子?那老板娘她见过几次,虽年岁稍长,却风韵犹存,言谈举止间自有一股成熟女子的妩媚…… “我们回去。”她轻声说,转身离去。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瓷上。 陈玉绾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赵春生从脂粉铺出来,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光滑不少的脸颊,心头正暗自得意。 可他一抬眼,却瞧见对面茶馆里,陈玉绾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赵春生心里咯噔一下,慌忙四顾,没见到祝听汐的身影,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上前拱手道: “陈小姐在此品茶?真是巧了,赵某还有公务,先行一步。” 陈玉绾慢悠悠地抿了口茶,眼波在他脸上转了一圈,轻笑:“多日不见,赵捕头倒是年轻俊俏了许多。” 赵春生闻言,眼睛一亮,忍不住追问:“当真?” 看来他这些时日的银子和功夫没白费! 陈玉绾看着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喜意,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挂着慵懒的笑:“自然当真。” 赵春生只觉陈玉绾那笑里藏针,心下不安,也顾不得细想,急匆匆就往家赶。 回到小院,只见祝听汐正坐在窗边,垂眸拨弄着算盘,指尖起落间发出清脆的声响。 赵春生堆起笑,凑上前去:“听汐妹妹,在忙什么呢?”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清雅的香气再次萦绕鼻尖。 祝听汐拨弄算珠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眼睫低垂,掩去眸底翻涌的涩意。 “算账。” 她这般不冷不热的态度,让赵春生心里咯噔一下。 “今日……今日衙门事多,回来晚了。” “嗯。”祝听汐依旧没有抬头。 赵春生自打与她定亲后,何曾受过这般冷待。 他忙不迭弯下腰,把脑袋搁在账本上,偏着头瞧她:“可是恼我了?” 祝听汐轻轻推开他的脸:“墨还没干,仔细蹭脏了春生哥这张越发俊俏的脸。” 赵春生先是一喜,随即猛地回过味来。 他顺势握住她的手,耳根通红:“你……你都瞧见了?” 见他这般反应,祝听汐眼圈微红,强忍着酸楚:“自是瞧见了。春生哥若是不中意我,直说便是。横竖还没成亲,我这就给香粉阁的掌柜腾位置。” “你这话不是往我心口捅刀子么!”赵春生急得声音都扬了起来,“什么掌柜的,我与她清清白白!” 他这一急,在祝听汐听来便是恼羞成怒。 她别过脸抽回手:“既做了这般事,倒怪我多嘴?春生哥的恩情我记得,便是不成亲,也不会教你难做。” 见她指尖将帕子绞得发白,赵春生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揪作一团。 他急忙蹲下身,将她紧攥的手轻轻掰开。 “冤死我了!我……”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我是去找她买玉容膏的!就是想让脸光滑些,免得你嫌我老!” 话音未落,两人都愣住了。窗外传来几声鸟鸣,衬得屋里格外安静。 祝听汐怔怔地看着他:“你若只是想买玉容膏,又何必每日在店里待上一个时辰?” 赵春生脸上臊得通红,可眼见误会越来越深,只得硬着头皮解释:“那、那掌柜的手艺好,顺带帮我敷面……” 话一出口,他立刻想起那香粉阁内室里,对着铜镜,被那掌柜的用玉轮在脸上滚来滚去的模样,周遭坐着的都是些敷粉簪花的妇人。 这等尴尬情形,叫他如何说得出口! 第210章 小村女44 祝听汐先是愕然,待想明白他话中之意,再结合他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神情,一个画面猝不及防地闯入脑海。 威风凛凛的赵捕头,紧闭双眼,僵硬地躺在那脂粉气浓郁的内室,任由那风韵犹存的老板娘在他脸上涂涂抹抹…… 她先是抿紧了唇,肩膀微微耸动,随即再也忍不住,侧过脸去,发出一声极轻的闷笑。 那笑意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圈圈涟漪,方才的酸楚与猜疑,瞬间被这哭笑不得的真相冲散了大半。 见她发笑,赵春生更是无地自容,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梗着脖子强辩道:“笑什么!我这不是为了配你吗?” 他越说越委屈:“陈小姐整日想给你介绍年轻才俊,我、我这不是怕你后悔么……” 说到最后竟带了哽咽,这个在公堂上叱咤风云的汉子,竟慌乱地用袖口去擦眼角。 祝听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眼泪弄得手足无措。 她踮起脚,执起绢帕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湿意。 赵春生顺势握住她的手腕,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哽咽:“听汐……” 她没有挣脱,只是微微偏过头,露出泛红的耳尖,声音轻柔似叹息:“怎么还学起小孩子耍赖了?” “虎子哭闹时,你都给他糖吃。”他攥紧她的衣袖,眼巴巴地望着她,“那我呢?” 祝听汐抬眼看他,眸中水光潋滟,似嗔似喜:“赵捕头这是在讨糖吃?” 此刻的她面容丰润了些许,那双总是含着三分怯意的杏眼如今明亮如星子,饱满的唇瓣像初绽的海棠。 赵春生望着望着,只觉得心头那把火烧得他理智全无。 他忽然俯身,轻轻衔住那两片肖想已久的柔软。 祝听汐倏地睁大眼睛,连呼吸都忘了。 “你……”她刚启唇,便被更深的温柔堵住了话语。 赵春生稍稍退开些许,仍保持着俯身的姿态,紧张地观察她的神色:“听汐,是我唐突了……” 可他的目光却流连在她泛着水光的唇上,喉结滚动,“可你这样看着我,我实在……” 哪有人一边请罪,一边还用这般滚烫的目光描摹她的唇? 祝听汐被他这话说得耳尖更红了,抬手轻捶他肩头:“你、你还有理了……” 可那拳头软绵绵的,倒像是挠痒。 赵春生趁机将她的手包在掌心,目光灼灼:“那你说,哄不哄我?” 她垂下眼帘,长睫轻颤,声音细若蚊呐:“哪有这般讨哄的?” “我不管。”赵春生得寸进尺地凑近,“方才那个不算,你重新哄。” 祝听汐抬眼瞪他,却见这人眼眶还红着,偏要装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她心尖一软,终是踮起脚,飞快地在他唇上轻啄一下。 正要退开,却被赵春生揽住腰肢加深了这个吻。 这次不似方才的试探,而是带着积攒已久的情意,温柔又坚定。 直到两人都气息不稳,他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祝听汐伏在他胸前轻喘,听见他胸腔里急促的心跳,与自己的一般无二。 “以后不许再去敷面了。”她小声嘟囔,“我就喜欢你原本的样子。” 赵春生低头蹭了蹭她的发顶,笑得胸腔震动:“好,都听你的。” 时光荏苒,转眼便到了婚期前三日。 因祝听汐在村里无亲无故,赵母便将大嫂翠兰派来帮忙张罗,充作娘家人撑撑场面。 梳头、开脸的全福人也早已请定,一切井然有序。 这日,翠兰见祝听汐正于灯下核对陪嫁礼单,那单子竟厚厚一沓,不由心下咋舌。 趁着祝听汐去查看嫁衣的工夫,她按捺不住好奇,悄悄掀开了旁边堆放物品上盖着的青布。 这一看,顿时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底下露出的,是好几匹上好的杭绸,料子光滑如水,在灯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旁边还摞着崭新的箱笼,隐约可见里面塞得满满的四季衣裳、锦被,甚至还有一套赤金头面在匣子里闪着富贵的金光。 翠兰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心里那点因着小叔子备下厚重彩礼而产生的不平衡,此刻彻底烟消云散。 她原以为祝听汐是高攀,如今看来,这弟妹的嫁妆竟是只多不少,丰厚得惊人! “乖乖!这一年多,她竟是挣下了这般家业……” 翠兰喃喃自语,心下又是震惊,又是佩服。 她回想起自己当初还因婆婆接济祝家而拈酸吃醋,如今看来,简直是目光短浅。 这小叔子和弟妹,一个比一个能挣钱,他们大房作为最亲的兄弟,往后只有沾光的份儿。 翠兰心下立刻拿定了主意:往后定要和这能干弟妹打好关系。看她小叔子那模样,就是个事事以媳妇为重的,把弟妹哄好了,还怕没有好处? 正思忖间,听得脚步声近,她连忙将青布盖回原处,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容,迎了上去:“听汐妹子,可都清点好了?有什么要嫂子帮忙的,你尽管开口!” 赵家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赵母掀帘走进东厢房,就见自家儿子端坐在镜前,脸上敷着一层白乎乎的膏子,手里正拿着个玉轮,笨拙地在脸颊上滚动。 更让她没眼看的是,这小子不知想起了什么美事,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去了。 “春生啊,”赵母强忍着扶额的冲动,“明日成亲的流程,你可都记清楚了?到时候可别出岔子。” 赵春生手上动作没停,信心满满:“娘,您就放心吧,早记牢了。” 他恨不得把流程刻在脑子里,绝不容许他的大喜之日有半点闪失。 “你把手给我放下!”赵母实在看不下去他这副一边精心打扮一边傻笑的模样。 赵春生悻悻地放下玉轮,心里却颇不服气。 这敷面,可是经过他未来媳妇儿特许的! 那日误会解开后,听汐见他实在忧心容貌,便抿着嘴笑,亲自调了这温和的膏子,又手把手教他如何用玉轮按摩面部,说是能活血,气色好。 只是他这双手,做起这精细活来实在笨拙,力道不是重得像揉面,就是轻得像羽毛拂过,惹得听汐又气又笑,只得一次次凑近了纠正他…… 想起她当时微红着脸,柔软的手指覆在他手背上耐心引导的模样,赵春生心头一热,那傻笑又不受控制地爬上了嘴角。 第211章 小村女45 赵母见他对着铜镜又开始傻笑,一把将他拉到炕沿坐下:“混小子,为娘有几句体己话嘱咐你。” 瞥见他脸上未洗净的膏体,嫌弃地摆手:“快去把脸擦干净。” 赵春生麻利地收拾妥当,规规矩矩坐回母亲面前。 赵母拉过他的手,语重心长:“明日就要成婚了。听汐年纪小,性子软和,你万不可把衙门里那套威风带回家里。遇事多让着她些。” 说着说着声音微哽:“娘盼了这些年,总算盼到你成家。你年长她许多,平日又是个混不吝的性子,难得听汐不嫌弃,定要好好待她。莫以为当个捕头多了不起,听汐挣下的家业不比谁差。” 她神色转为严肃:“最要紧的是,绝不可学那些富户纳妾的做派。若让我知道你委屈了听汐——” “娘!”赵春生急声打断,本就积压的不安被这番话彻底勾起,“我怎会……我恨不得把心掏给她。只盼她莫要后悔嫁我才是。” 烛火摇曳,映照出他眼底深藏的惶恐。这个在公门叱咤风云的汉子,此刻竟像个迷途孩童般无措。 赵母见状,也不再多言。儿子有些焦虑也好,总归能更懂得珍惜媳妇。 她摇摇头,带上房门出去了。 没过多久,赵秋实竟也揣着什么东西,做贼似的溜了进来。 赵春生见他手里拿着几本线装书册,打趣道:“大哥,你这是要发奋考状元了?” 赵秋实脸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低声斥道:“胡吣什么!” 他挪到炕沿坐下,将书往赵春生怀里一塞,眼神飘忽,“娘、娘让给的。” 赵春生不明所以,心里还嘀咕,难道成婚了老娘还指望他考个功名光宗耀祖? 他顺手翻开一本,只瞥了一眼,顿时像被烫着般“啪”地合上书页,耳根瞬间红透,结结巴巴道:“哥、哥……你、你把你压箱底的宝贝都掏出来了?” 赵秋实尴尬地轻咳一声。原来是赵母找到他,说他成婚多年,有经验,该点拨点拨弟弟。可这种闺房之事,他如何说得出口? 正为难,赵母便塞给他这两本图册,嘱咐定要让春生好生研习。 赵秋实只觉得头大如斗,此刻任务完成,立刻起身:“你……你自己好好看,看明白了。” 说完就要走。 赵春生看着他大哥同手同脚的僵硬模样,憋着坏笑追问:“大哥,光看书多没意思,你不传授几句独家秘籍啊?” 赵秋实回头瞪他一眼,脸憋得更红了:“书里、书里都有!” 他脚下不停,走到门边,却又顿住,背对着赵春生,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娘特意交代了,听、听汐年纪小,你……你仔细些,别、别伤着她……” 一听这话,赵春生脸上的嬉笑顿时僵住,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跟自家大哥讨论这个有多尴尬。 他摸着手里那几本突然变得滚烫的书册,看着大哥仓皇离去的背影,独自在房里凌乱。 成婚这日,天公作美,万里无云。 赵家院里院外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喧闹声远胜年节。 赵春生一身大红喜服,更衬得身姿挺拔,他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灿烂笑容,逢人便拱手,那精心保养过的脸庞在日光下显得格外精神焕发。 而祝家小院里,同样一派喜庆。 全福人正一边给端坐镜前的祝听汐梳头,一边说着“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的吉祥话。 陈玉绾特地从县里赶来,将一支精心挑选的赤金镶宝石步摇递给祝听汐,说了几句祝福的体己话,便站到了一旁,恰巧与翠兰并肩。 两人对视一眼,竟不约而同地冷哼一声,各自把头偏向一边。 原来方才陈玉绾进村时,正跟丫鬟抱怨这乡间土路难行,溅了她裙摆一身泥点,路上还不小心踩到了牛粪。 这话恰巧被路过的翠兰听见,觉得陈玉绾是瞧不起村里人,两个泼辣性子当即在祝家门口吵了起来。 这时,外头锣鼓喧天,赵春生接亲的队伍已经到了。 已经抽条、显出少年清俊模样的祝闻溪,穿着一身新衣,站在姐姐身旁,小脸绷得紧紧的。 村里的婶子笑着推他:“傻小子,还愣着干啥?快背你阿姐出门啊!” 祝闻溪用衣袖飞快地擦了擦眼角,闷声应道:“嗯。” 虽只短短一字,那浓重的鼻音却泄露了他的哽咽。 村里人见状,善意地调笑:“哎哟,这是舍不得阿姐,掉金豆子啦。” 盖头下的祝听汐心中一酸,下意识就想抬手揭开盖头安慰弟弟。 旁人还来不及阻止,祝闻溪已先一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阿姐,我没事。这盖头,还是留待春生哥来替你揭吧。” 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尽管知道姐姐看不见,仍想让她安心。 祝听汐闻言,心中暖流涌动,轻轻点了点头,顺从地伏上弟弟尚且单薄却已能承担重量的脊背,由他一步步稳稳地背出家门。 赵春生眼见身着凤冠霞帔的祝听汐被背出来,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可一瞧见祝闻溪那副眼眶微红却强装严肃的小大人模样,他下意识摸了摸鼻子,心里嘀咕:这小子,去学堂念了几天书,气势倒是越发唬人了。 赵春生凑到盖着红盖头的祝听汐身边,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听汐,你要坐轿子,还是跟我骑马?” 盖头下的祝听汐抿唇不语,知晓他这是欢喜得昏了头,竟在婚礼上这般没规矩起来。 赵春生见她没反对,只当她是默许了,愈发来劲,小声怂恿道:“骑马坐得高,看得远。” 他心里想着这般才够威风,能让全村人都瞧见他们二人是何等登对。 祝听汐隔着盖头,轻轻点了点头,算是纵容了他这不合礼数的胡闹。 围观的村民们见新娘迟迟不入花轿,正纳闷间,却见赵春生竟扶着新娘往他那匹系着红绸的高头大马走去。 “欸,二娃子,快把你媳妇放下来!这像什么话!”有长辈急忙出声制止。 赵春生回头挑眉一笑,露出那标志性的酒窝,利落地翻身上马,随后小心翼翼地将祝听汐揽在身前,用宽阔的胸膛将她护得严严实实。 “各位叔叔婶婶,对不住啦,你们后面慢慢来。”他朗声笑道,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春风得意。 “胡闹!真是胡闹!” 老人们看得直跺脚,却又被年轻人脸上的欢欣感染,最终也只是笑骂着摇头。 马儿驮着一对红衣新人,在喧天的锣鼓和村民们的笑闹声中,踏上了回赵家的路。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这份独特的喜悦照得格外明亮。 第212章 小村女46 赵家这边的人见到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一对红衣新人,全都惊呆了。 赵母一看便知是儿子又在胡闹,想起昨日才千叮万嘱,此刻只得赶紧走到族中一位德高望重的叔公身边,低声解释。 叔公捋着胡须,眯眼笑道:“无妨无妨,骏马迎娇娘,前程更宽广。这是好兆头,好兆头啊!” 既有了长辈的吉利话,众人便也笑着将这不合规矩的一幕揭过。 热热闹闹地完成了拜堂等仪式,新人总算被送入了洞房。 赵春生小心翼翼地扶着祝听汐在床沿坐下,低声道:“桌上有点心,你先垫垫。我让人稍后送些吃食进来。” “好。”盖头下传来祝听汐温柔的声音。 赵春生出去敬酒不久,房门便被轻轻推开。 一个小胖墩端着装满饭菜的托盘,费力地迈过门槛。 虎子抬起头,看着床边那抹耀眼的红色身影,呆呆地唤道:“祝姑姑。” 祝听汐浅浅一笑,柔声提醒:“虎子,如今该改口了。” 小家伙脸一红,扯了扯自己特意换上的新红衣,小声改口:“婶子,你快吃饭吧。” “谢谢虎子。”祝听汐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 虎子乖乖坐在一旁凳子上,双手托着胖乎乎的脸颊,看着祝听汐,忽然问道:“婶子,我以后也能找到像你这么好看的媳妇吗?” 祝听汐被他逗笑,温声道:“找媳妇不单要看模样好看,更要找你心里真正心悦的。” “心悦?什么是心悦?”虎子眨着大眼睛,满是困惑。 祝听汐想了想,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释:“嗯……就是,你愿意把自己兜里所有的糖块都给她吃。” 虎子眼睛一亮,立刻从兜里掏出一块攥得有些融化的麦芽糖,递到祝听汐面前:“那我愿意把糖都给你!你能当我的媳妇吗?” 祝听汐被他这番突如其来的“表白”弄得哭笑不得,看着他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只好耐心解释:“不可以哦,我已经是你二叔的妻子了。” 谁知虎子逻辑清晰,紧接着问:“你是他的妻子,就不能也是我的妻子了吗?” 祝听汐一时语塞,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解释:“一个人……只能有一个丈夫的。” “那一个丈夫也只能有一个妻子吗?”虎子歪着头,抛出了更犀利的问题。 祝听汐一愣,正思索该如何回答这孩子气又尖锐的问题。 虎子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带着孩童特有的观察:“我看镇上的那些老爷,都有好几个妻子。” 祝听汐被这孩子气的问题问得怔住,随即温声答道:“那些老爷的做法并不好。就像你的糖块,若分给许多人,每个人就只能尝到一点点甜。可若是只给一个人,她就能吃到整块的甜。” 她轻轻将虎子的小手合拢,把糖块包在他掌心:“真正的心悦啊,是把你所有的糖块都留给一个人,她也把她所有的糖块都留给你。就像我和你二叔。” 虎子似懂非懂地攥着糖块,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这时房门被推开,带着酒气的赵春生大步走进来,恰好听见最后几句。 他朗声大笑,一把将虎子举过头顶:“好小子,这么小就敢跟你二叔抢媳妇了?” 待把咯咯直笑的虎子放下,赵春生正色对祝听汐道:“咱们老赵家没那些规矩。我爹一辈子就我娘一个,我也……” 他忽然瞥见虎子好奇的大眼睛,轻咳一声:“去去去,找你娘去。” 待屋里只剩二人,赵春生执起祝听汐的手,借着烛光望进她眼底:“虎子的话倒是提醒我了。听汐,我赵春生在此立誓,今生只要你一个。什么三妻四妾,那是糊涂人才做的事。” 红烛噼啪作响,映得新人相视而笑。 村里人吃罢喜宴并不急着散去,而是围坐在院中嗑瓜子话家常,直到月上柳梢才渐渐散去。 赵春生走到床沿坐下,声音带着些许紧张:“我、我替你取下发钗可好?” “好。” 他小心翼翼卸去沉重的珠冠,她如墨青丝间只簪着那支定亲时的玉兰银簪,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两人的衣袖紧紧相挨,赵春生紧张得喉结滚动,半晌才憋出一句:“那个、天色不早了,你累不累?要不今日就先......” 祝听汐原本微垂的眼睫轻颤,以为他要说些什么,没成想竟是这般体贴的询问。 她颊边飞起红霞,声若蚊呐:“我不累。” “不累?不累好啊,那、那......”赵春生正手足无措间,忽觉唇上一暖。 只见新娘竟主动倾身,轻轻含住他的下唇,纤纤玉手不知何时已搭在他襟前,指尖正微微发颤。 大红喜服领口的盘扣在她指尖轻转,露出男子线条分明的锁骨。 赵春生呼吸一滞,顺势将人揽进怀里。 红烛摇曳,映得满室生春。 他握住她纤细的足踝,指腹在玲珑骨节处轻轻摩挲,像是在把玩一件易碎的珍宝。 祝听汐抬眼望去,却见他神色专注,迟迟没有动作。 “春生哥?” 赵春生恍然回神,昨夜挑灯研读的图册在脑中翻涌。他耳根泛红,俯身靠近。 祝听汐慌忙按住他手腕,眼尾洇开桃花色:“春生哥,这不合礼数……” 他未答话,只是掌心在她腰侧轻轻一带。此刻他需得全神贯注,生怕被她的软语搅乱了方才默记的章程。 良久,他抬起头来,下巴处还沾着莹润水光。见锦被已被揉得不成样子,他低笑:“可是难受?” 她羞恼地瞪他:“你做什么呀……” 他指尖轻抚泛红的肌肤:“在疼你。可还舒坦?” “不舒坦!” “当真?”他眼底漾开笑意,“那容我再揣摩揣摩。” 她羞得别过脸去,却被他温柔扳回。带着薄茧的指腹轻抚凝脂,惊起阵阵战栗。 烛火爆开灯花,罗帐内响起压抑呜咽。 第213章 小村女47 成婚后,祝听汐便做主将租住的院落买了下来。 赵春生乐得操办,很快办妥地契房契,又请人将两家相邻的院墙打通,合成一个宽敞亮堂的大院子。 祝闻溪在学堂里学业精进,身量也抽条得快,如今已比祝听汐高出些许,有了清俊少年的模样。 祝听汐的生意规模虽又扩大了些,但因走上了正轨,反而不似最初那般忙碌劳心。 这日,祝闻溪刚写完课业,便拎起装着秕谷的小筐走到院角。 那里圈养着几只鸡,正是几年前在村里养的那批小鸡崽和它们的后代。 当年生活拮据时,祝听汐曾想过将长大的鸡卖掉换钱,年幼的祝闻溪知晓卖了就是要被吃掉,虽不想让姐姐为难,却还是忍不住躲在一边默默掉眼泪。 祝听汐看在眼里,心中并无责备,反倒觉得欣慰。她庆幸弟弟长成了一个心软善良的孩子。 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 她不愿破坏他心中的这份柔软与仁念,便将这些曾陪伴他们度过最艰难时光的鸡禽,也一并带来了县城。 祝闻溪轻轻将秕谷撒在地上,看着鸡群欢快地啄食,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阳光洒在少年挺拔的身姿和啄食的鸡群上,勾勒出一幅安宁美好的画卷。 赵春生刚迈出衙门门槛,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子就急慌慌迎上来,额上全是汗珠子。 “赵捕头!您下值了?” 赵春生脚步不停,眼皮都懒得抬:“哪家的?” “城南孙家,开布庄的孙有财。” 男子亦步亦趋跟着,腰弯得像熟透的稻子,袖口一抖,滑出个沉甸甸的钱袋就往赵春生手里塞。 “一点心意,您喝茶……” 赵春生任由那钱袋落在掌心,掂了掂,嗤笑一声:“五两?孙老板,你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话音未落,钱袋就被他随手抛了回去,像丢块破布。 孙有财手忙脚乱接住,脸都白了,急忙又摸出几块碎银塞进去,连腰间的青玉佩也解了下来,一股脑儿往里揣:“赵捕头恕罪!是小的不懂规矩。您、您说个数……” 赵春生这才停下脚步,斜睨着他,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张家那边,可是出了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让我手下弟兄们吃饱了,待会儿给你儿子打板子的时候,才有力气‘照顾’不是?” “二十两?!”孙有财腿一软,想起独子还在大牢里挨饿,咬咬牙,又把钱袋添得满满当当,双手奉上,“赵捕头,您行行好……” 赵春生这回才慢悠悠揣进怀里,拍了拍对方肩膀:“放心,令郎明日准能全须全尾地回家。” 他转身就进了最贵的醉仙楼,让掌柜包了四样硬菜,又拐去银铺挑了根时兴的珠花簪子。 这种事他早惯了。左右不过是富家子斗殴,两家比着塞钱,一个想轻打,一个想重罚。 他赵春生不过是在中间捞点油水,让手下弟兄们也沾沾光。 至于这些银子?自然是上缴给家里那位貌若天仙的媳妇。剩下的,就当是给弟兄们的辛苦钱了。 赵春生到家门前,先低头仔细看了看衣摆,确认没沾上牢里的污渍血痕,这才整理好表情推门进去。 祝听汐正在院里给菜苗浇水,见他提着食盒回来,额角还带着汗。 “娘子,不是说了这些粗活不用你做么?”赵春生忙放下食盒,端了水盆过来给她净手,“想吃什么我买就是了。” 祝听汐由着他伺候,浅笑道:“院子空着也是空着,种些菜蔬倒也新鲜。” 赵春生不敢再多说。自打成亲后,但凡他敢说菜地半句不好,接下来半个月饭桌上必定顿顿是这几样青菜。 偏生负责掌勺的祝闻溪如今学问见长,每回都能引经据典把他堵得哑口无言。 夏日闷热,三人便在凉亭用饭。 赵春生给妻子夹了块炙肉,脸上堆笑:“听汐……” 祝听汐一看他这模样便心中有数:“说吧,什么事?” “虎子现在年纪也渐长。”赵春生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娘的意思是……让他来咱们这儿,跟着闻溪认几个字。” 这话说得委婉。实则虎子被宠得过了,在村里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先生都气走了两个。翠兰这才急着要把儿子送来,指望着祝听汐能管教。 祝听汐岂会不知?却也不点破:“这有什么不行的?” “小孩子顽皮,怕是……”赵春生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眼巴巴望着她。 “当年若不是你家接济,我们姐弟哪有今日。”祝听汐轻拍他手背,“如今帮扶大哥大嫂也是应当的。” 赵春生忙不迭点头:“媳妇说得在理。”又想起什么,“对了,娘让咱们留意县里适婚的男子,说岁安及笄了,该相看了。” 祝听汐瞥了眼旁边安静用饭的祝闻溪。 但见少年执筷的姿势依旧端正,细嚼慢咽的仪态无可挑剔,只是那双总是沉静的眸子微微低垂,连咀嚼的动作都慢了几分。 “岁安性子还没定呢。”她收回目光。 赵春生往嘴里塞了块肉,含糊道:“我也这么说。赵家的姑娘又不愁嫁,急什么。” 他边说边自然地给祝听汐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清笋,“你尝尝这个,今儿个的笋特别嫩。” 祝听汐执箸沉吟。小姑子确实坐不住,可上次见她窗台摆的木雕个个灵动,帮着改良染布机时也显出几分巧思。这般灵秀的姑娘,若囿于后宅倒是可惜了。 “我寻个妥帖的女师傅去老家教她吧。”她轻声道,“既学手艺,也学些道理。师傅要识文断字,性子也要宽厚。” 赵春生感动得放下筷子就要握她的手:“听汐,还是你想得周到。” 他说着就要往她肩上靠,被祝听汐轻笑着用指尖点住额头。 “好好吃饭。”她嗔怪地看他一眼,眼波流转间尽是柔情。 赵春生这才乖乖坐直,却仍舍不得松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对面祝闻溪默默把脸埋进碗里,露出的耳尖却悄悄红了。 第214章 小村女48 夏日晨风还带着些许凉意。 祝听汐坐在镜前绾发,总有只手在青丝间捣乱。 她轻拍那不安分的手,它缩回去片刻,又固执地缠上来。 “还不去衙门?”她无奈转头,对上丈夫含笑的眼。 “不急。”赵春生指尖仍流连在她发间。 “这是存心不让我梳头了?”她浅笑。 他俯身轻吻她唇角:“想给娘子当梳头小厮。” “我可不敢,”她转身面对妆镜,“怕你把我头发搅成乱麻。” “方才的吻白献了?”他耍赖地撅嘴凑近,“那你还我。” 祝听汐伸手抵住他凑近的唇,却被他顺势握住手轻吻掌心。 “娘子用的什么香?”他将手指嵌入她的指缝,十指相扣,“也给我用用。” 祝听汐颊染绯红。成婚后这人越发不知羞,情话张口就来。 “我要去收豆子了。”她轻嗔。 “所以才要帮你绾发呀。” “女子发髻复杂,你哪里会?” 他在她耳边低语:“特意学过的。” 谁知她非但不喜,反而推开他的手:“又是找哪个姑娘学的?” 赵春生立即敛了玩笑神色,蹲下身急道:“天地良心!我连审女犯都避嫌,怎会接触其他女子?” 祝听汐垂下眼帘,指尖轻轻绞着衣带:“照你这么说,倒是我耽误你办正事了。” 他轻拍自己脸颊,“是我说错话。是我想让你安心,才自觉守这些规矩,绝不敢借故在外胡来。” “那梳头的手艺?” “照着书练的……”他声音渐低,“用我自己的头发。” 祝听汐凑近端详:“自己的头发?” “本想找闻溪练手,”他无奈,“那小子如今学问大了,吓唬不住,死活不肯。” 她轻笑:“这不是春生哥教得好?” “不气了?”他眼睛一亮,“让小的伺候您?” “晚上再说。”她故意拖长语调。 见丈夫瞬间蔫了,她抿唇偷笑:“说定了,早些回来。” 赵春生眼睛一亮,凑过来要亲,被她用手挡住: “快走,耽误了公务又怪我。” 他这才笑着起身,临走还在她手心挠了一下。 祝听汐原本打算先去收豆子。染坊急需一批新豆,一向准时供货的王顺家却迟迟未送到,她决定亲自去看看。 但是她先绕道去了趟成衣铺。 “夫人,想看些什么?”伙计热情招呼。 祝听汐目光扫过挂着的成衣,说出一个偏大的尺码需求。 伙计面露难色:“这般尺码的现成衣裳可没有,需得预定。” 祝听汐浅浅一笑:“不必十分合身也不打紧,有相近的即可?” 这时掌柜闻声过来,接过话头:“有的,只是需等到未时后,让绣娘稍作修改方可。” “有劳了。”祝听汐爽快付了定金,便转身离开。 她刚踏出店门,伙计便疑惑道:“掌柜,那尺码像是男子身形,那位夫人瞧着可不像能穿下的。” 掌柜睨他一眼:“客人既付了钱,照做便是,何必多问。” 谁也没留意,店外一位身着宝蓝色锦衣的公子正巧路过。 冯向文的目光追随着祝听汐袅娜的背影,脚步不由一顿,回过头,眼中闪过惊艳:“府城之地,竟有如此绝色。” 他身旁的小厮一看便知主子的老毛病又犯了,低声提醒:“少爷,您瞧仔细了,那位娘子梳的是妇人发髻。” 冯向文不悦地蹙眉:“我还没瞎。” 言语间,目光却依旧黏在那渐行渐远的倩影上。 小厮不敢再多言。 冯向文用折扇轻敲掌心,吩咐道:“跟上去瞧瞧。” 祝听汐对此浑然未觉,径直来到城西一户人家,轻叩门扉。 开门的是一位三十许的妇人,虽荆钗布裙,却难掩其清丽姿容。 她生得一张小巧的瓜子脸,肌肤是常年劳作的微黄,却细腻匀净。鼻梁秀挺,唇瓣薄而苍白,总微微抿着,透着一股坚韧与愁苦交织的气质。 她见是祝听汐,下意识用身子挡了挡门缝,神色慌乱:“祝、祝掌柜,您怎么来了?” 祝听汐笑容温婉:“嫂子,铺子里等着豆子用,见迟迟未送到,特来问问。” 素云眼神闪烁,语无伦次:“我、我们……” 祝听汐态度依旧柔和:“可否让我进去说话?” 素云无奈,只得侧身让她进门。 躲在拐角处的冯向文主仆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小厮试探着问:“少爷,人进屋了,咱们回吧?” 冯向文擦了擦额角因兴奋渗出的细汗,目光灼灼:“等!” 屋内,素云奉上一杯粗茶,手指微微发抖:“祝掌柜,我公公去乡下收新豆了,您……您能否宽限两日?” 祝听汐接过茶碗,并未饮用。她看着对方难以掩饰的慌乱,心下起疑。 若只是延误交货,何至于如此惊惶? 她放下茶盏,脸上温和的笑意淡去几分,语气带上些冷硬:“嫂子,生意讲究信诺。误了期,不是一句宽限就能了事的。” 素云急得眼圈发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我们绝非有意耽搁……” 祝听汐语气稍缓:“总得有个缘由。” 素云脸上挣扎片刻,终究怕失去这个大主顾,咬着下唇,引祝听汐走向仓房。 仓房不大,却收拾得整齐。地上放着几个竹篓,里面装的正是豆子。 祝听汐走近一看,眉头微蹙:“这是发霉了?” 素云声音发颤:“前日夜里下了大雨,没来得及收拾,淋了雨……就、就成这样了。” 祝听汐回身凝视她,目光平静却带着审视。素云被她看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后退半步。 若仅仅如此,何须紧张至此?祝听汐心念电转。 她与这素云打交道不是一两天,知其性子怯懦。 自她丈夫去世后,便带着幼子与公公王顺同住一个屋檐下,守着豆子铺过活。 一个貌美寡妇与公公同居,难免招惹闲言碎语,许是因此愈发胆小怕事。 思及此,祝听汐不欲过多为难,语气复归温和:“既如此,我便再宽限两日。两日后,我派人来取,届时莫再耽搁了。” 素云如蒙大赦,连连道谢:“多谢祝掌柜!多谢!” 祝听汐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从王顺家出来后,她便径直回了自己的铺子。 如今她的产业已初具规模,从染料制作、染布、缝补到浆洗,各环节井井有条,伙计们各司其职。 而她身后,冯向文主仆仍在不远不近地悄悄尾随,祝听汐对此毫无察觉。 第215章 小村女49 赵春生今日归家格外早,一进门便催着祝听汐回房歇息。 祝听汐但笑不语,任由他牵着自己走进内室。 待她换好寝衣,坐在床沿,乌黑青丝披散肩头,衬得那张素净小脸愈发莹润。 她单手支着床沿,微微歪头看他,唇角噙着一抹狡黠的笑意,眸中流光潋滟,带着几分难得的俏皮。 赵春生被她看得耳根发热,扭捏地蹭过去拉了拉她的手:“听汐,来这儿坐。” 他指了指妆台前的绣墩。 祝听汐却不动,只盈盈望着他。 赵春生有些委屈地扁嘴:“今早不是说好了?让我给你梳头……” 声音越说越低,带着点被戏耍的控诉。 祝听汐轻笑出声,她可没明确答应过他什么。 “不急。”她慢条斯理地道。 赵春生何曾被她这般逗弄过,正欲再开口,却见她忽然起身,从柜中取出一件新衣递给他:“春生哥,你去换上这个。” 赵春生先是一喜,以为是什么新花样,可待看清手中衣物的样式,顿时愣住:“听汐,你是不是拿错了?” 这分明是件水绿色的女子襦裙! 祝听汐眨眨眼,一脸无辜:“没有拿错呀。” 赵春生脸色变得十分精彩,捏着那柔软丝滑的衣料,指尖发烫:“这……这是女子衣裙,我、我如何能穿?” 祝听汐故意凑近他,仰起脸,那双清澈的杏眼望进他眼底,吐气如兰:“春生哥是不会穿吗?那,我帮你穿,可好?” 赵春生喉结滚动,内心天人交战。 让他堂堂七尺男儿、县衙捕头穿女子衣裙,这……这成何体统! 可低头对上她含笑的、带着些许期待的目光,那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几圈,终究化作一声认命的叹息。 “好。”他听见自己哑着嗓子应道,脸颊烫得能烙饼。 祝听汐接过衣裙,指尖轻轻掠过他紧绷的手背。 “抬手。”她声音里带着蜜糖般的黏稠。 赵春生像个提线木偶般抬起双臂,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祝听汐绕到他身前,慢条斯理地解开他腰间革带。皮革落地的轻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外袍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 祝听汐的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他胸膛,感受到手下肌肉瞬间绷紧。 她踮起脚,呼吸拂过他滚动的喉结:“春生哥在紧张?” “没......”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祝听汐轻笑,灵巧的手指解开中衣系带。 微凉的夜风触及皮肤,激起细小的战栗。 当她拿起那件女子襦裙时,赵春生终于忍不住握住她的手腕:“听汐,真要如此?” “夫君方才不是答应了?”她仰起脸,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莫非要言而无信?” 这句话戳中了赵春生的软肋。他松开手,闭上眼,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祝听汐将襦裙轻轻披在他肩上,指尖故意在他锁骨处流连。系衣带时,她整个人几乎贴进他怀里,慢条斯理地打着结。 “转过去。”她柔声吩咐。 赵春生依言转身,感受到她温热的掌心抚过他的后背,细致地抚平每一处褶皱。 这过程漫长又磨人,等他回过神时,祝听汐已经退开两步,正歪着头打量他。 烛光下,身着女装的赵春生别有一番韵味。 宽大的襦裙掩不住他挺拔的身姿,反倒衬得棱角分明的脸庞意外柔和。 他局促地扯着过短的衣袖,眼神躲闪的模样竟有几分惹人怜爱。 “很适合春生哥呢。”祝听汐抿唇轻笑,眼波流转间,视线不经意地在他下身那处被女裙勾勒出隐约轮廓的地方停留了一瞬。 这细微的目光恰好被他捕捉。赵春生脚步未动,只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人带进怀里,从背后紧紧拥住。 他下巴抵在她纤薄的肩窝,灼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声音低哑:“戏弄为夫很有趣?” 祝听汐非但不惧,反而在他怀中轻笑转身,指尖拂过他胸前略显紧绷的衣裙布料,仰起脸望他,眸中漾着狡黠的光:“春生姐姐,你还没梳发髻呢。” “还要继续?”赵春生环住她的手臂微微僵硬。 “不可以吗?春生姐姐?”她刻意放软了嗓音,那声“姐姐”叫得百转千回。 这个陌生的称呼让赵春生一怔。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不曾体会过的感觉。他不再是作为她的丈夫,而是作为“姐妹”才得以见到她此刻的情态。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赵春生心头蔓延。他竟真的顺从地坐到妆台前,拿起木梳。 祝听汐托腮坐在一旁,看着赵春生笨拙地摆弄着自己的长发。 水绿色的襦裙穿在他身上,勾勒出与寻常女子截然不同的轮廓。 宽阔的肩线将布料撑得有些紧绷,领口微敞处露出分明的锁骨,裙摆下若隐若现的依旧是男子修长有力的腿型。 “这里要绕过去。”祝听汐忍不住出声指点,指尖轻轻掠过他的耳际。 “好了。”他转过头来,发髻虽简单,却意外地衬得他五官愈发清晰立体。 这一刻的他,既熟悉又陌生,像是发现了珍藏的宝物另一个不为人知的切面,教人惊喜又心动。 而他终究不是她真正的闺中姐妹。 赵春生大手一挥,便将人揽过,让她侧坐在自己坚实的大腿上。“娘子得了这般听话的丈夫,”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明显的暗示,“是否该好好犒劳?” 祝听汐纤细的手臂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因着女子衣衫单薄,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身下那不容忽视的灼热轮廓与变化,脸颊瞬间飞上红霞,却故意软声道:“夫君,你这样真好看。” 赵春生箍在她腰腿处的手臂微微一僵,耳根更红:“你……” 这话从何说起? 祝听汐抿唇,眼中闪着狡黠的光:“真的,若是能笑一笑,就更好看了。” 赵春生看着她,竟真的依言,缓慢地扯出一个笑容,露出了那个平日里爽朗、此刻却显得有几分无辜和诱人的深深酒窝。 祝听汐终于忍不住,将发烫的脸颊埋进他颈窝,闷闷地笑了起来,肩膀轻轻耸动。 他这副模样,实在太可爱了,像只被精心打扮后有些委屈却又全力配合的大狗狗,任由她摆布。 “好啊,”赵春生恍然,搂着她的手臂收紧,语气带着危险的亲昵,“你又戏弄为夫。” 祝听汐心软,仰头在他泛红的脸颊上安抚地亲了亲。 他却趁机攫住她的唇,加深了这个吻。 祝听汐被吻得气息微乱,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指尖无意间碰到那件水绿色襦裙的衣带,声若蚊呐:“别……先把这身换下来吧。” 赵春生非但不依,反而将她搂得更紧,带着几分得逞的蛮横:“不换。” 这身装束虽始于戏弄,此刻却成了他恃宠而骄的新由头。 第216章 小村女50 “你喝这个,美容养颜的。”赵春生将一盏温热的红枣枸杞茶轻轻推到祝听汐面前,自己也端起一杯,“我跟着饮了两日,瞧这面色是不是更润了?” 祝闻溪从饭碗里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姐夫。 赵春生恍若未觉,继续温声细语道:“对了,香粉阁掌柜说新到了面脂,香气清雅,下值后我给你带一罐回来试试?” 祝听汐抿唇一笑:“好。” “还有,”赵春生微微倾身,声音压得低低的,“城南挨着的那两家米铺,你今日千万别去。” “怎么了?”祝听汐配合地轻声问。 “昨日两家伙计因抢客闹到衙门了,”他凑得更近,几乎是在她耳边说悄悄话,“为着几文钱差价,差点当街打起来,这会儿还在气头上呢。” 两人旁若无人地低语片刻,赵春生极其自然地拈起祝听汐放在手边的绣帕,轻轻按了按嘴角。 对面的祝闻溪看得连筷子都忘了动,嘴巴微张。 “那我先去衙门了。”赵春生起身,理了理衣襟,步态都比平日轻盈了几分。 待他身影消失在院门外,祝闻溪终于忍不住开口:“阿姐,姐夫他……这两日是不是中了邪?” 虽说姐夫对姐姐一向温柔,可何曾这般举止娴静过?往日用完饭,他都是大手一抹了事,哪会这般细致地用帕子拭嘴? 祝听汐忍俊不禁,以袖掩唇:“无妨,过两日便好了。” 自那夜赵春生穿上女裙,扮作“姐姐”与她嬉闹后,许是太过投入,这两日竟有些改不回往常的做派,白日里也带着几分女儿家的温软细腻,直教闻溪看得一愣一愣的。 祝听汐来到自己的铺子,管事立刻迎了上来。 “掌柜的,来了位大主顾,指明要订一批活计,需得与您亲自详谈。” 一旁的女工递上湿帕子给她净手,祝听汐对女工温和地笑了笑,这才转向管事:“现在就要见?” 管事恭敬道:“人已在里间等候了。” 祝听汐颔首,掀帘步入里间。只见一位身着宝蓝锦衣的男子背对着她,正欣赏着墙上的绣品。 听到动静,他身旁的小厮低声提醒,男子立刻转身,脸上堆起殷勤的笑容:“祝小姐。” 祝听汐见到他,微微讶然:“冯公子?” 冯向文愣住了,没想到这位美人竟认识自己:“祝小姐认识冯某?” 祝听汐以为他既来找自己谈生意,理应知晓她的身份,甚至可能忘了旧事,便淡然提醒道:“冯公子说笑了。我是祝家女,曾与公子有过一面之缘。” 冯向文脑中飞快搜寻,如此绝色,若见过断无可能忘记。 一旁的小厮猛地想起什么,凑近低声急道:“少爷,她、她好像就是早年与您定过亲的那个祝家姑娘。” “绝无可能!”冯向文下意识反驳,声音都拔高了些,“那个又黑又瘦的村姑,怎会是……” 他话说到一半,再次对上祝听汐平静的目光,生生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祝听汐却并不在意,唇角依旧挂着得体的浅笑:“让冯公子见笑了,正是我。不知冯公子今日前来,是打算谈什么生意?” 冯向文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仔细打量她。 眼前的女子,肌肤胜雪,莹润生光,早已褪尽了昔年劳作的痕迹。 眉眼依旧是记忆中的轮廓,那双杏眼却不再怯懦低垂,而是清澈明亮,顾盼间流光溢彩,带着洞察世事的沉静与从容。 她身姿窈窕,穿着一身素雅却不失精致的藕荷色衣裙,站在那里,便如一支雨后新荷,清丽脱俗,让人不由自主地想与之亲近,却又不敢唐突。 冯向文心中五味杂陈,如同打翻了调料铺。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方才惊为天人、心心念念想要结识的女子,竟是自己当年百般嫌弃,执意退婚的乡下丫头! 一股强烈的悔意与不甘涌上心头,但看着她如今这般耀眼夺目的模样,那点不甘又迅速被新的占有欲取代。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原、原来是祝掌柜。在下是想将家中奴仆的旧衣,都拿来贵铺改造。” 祝听汐听着,纤长如蝶翼的睫毛轻轻垂下,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秀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 这副认真思索的模样,落在冯向文眼中,又让他心头一跳。 她心下觉得古怪,冯家家大业大,即便是奴仆的衣裳需要统一改制,也无需他这位大少爷亲自来谈这等琐事。 但这毕竟与她无关,不便多问,只公事公办道:“冯公子称呼我祝掌柜即可。至于价钱,方才管事应与您说清楚了,若无疑义,我这就拟定合约,三日内便可完工。” “三日?”冯向文脱口而出。 祝听汐以为他嫌慢,从容应道:“若您着急,加紧赶工,两日也可。” 无非是给女工们多算些工钱。 “不不,冯某并非此意,”冯向文连忙摆手,他哪里是真为了几件旧衣,“我的意思是,不必着急,慢慢来即可。” 他只想借此由头,日后好多来几趟。 祝听汐愈发觉得古怪,耐心解释:“冯公子放心,铺子里做事自有章程,断不会因赶工而敷衍了事,定会按期交付。” 冯向文怕言多必失,引起她怀疑,只得道:“那便依祝掌柜,三日就三日。” 待祝听汐提笔书写合约时,冯向文在一旁看着她凝神书写的侧影,纤纤玉指执笔稳健,脖颈低垂时划出优美的弧度,神情专注而娴静。 心中再次涌起巨大的荒谬感。眼前这个举止优雅的女子,怎么可能是记忆中那个瑟缩在她父亲身后,面色黝黑的村姑? 合约签妥,冯向文还想寻些话头多留片刻,却被祝听汐以“铺中事务繁忙,让管事作陪”为由,客气地送了出去。 望着那抹消失在门帘后的倩影,冯向文站在街角,心头如同被猫爪挠过一般,又痒又麻,那股势在必得的念头,竟比之前更为强烈了。 第217章 小村女51 这日赵春生下值回来,兴致勃勃地拿出新得的面脂。 他先小心翼翼地为祝听汐涂抹均匀,看着她光洁的脸颊,心里美滋滋的,正准备也给自己抹上些,却听妻子轻声说道: “今日镇上的冯家来找我,订了一单生意。” “冯家?”赵春生动作一顿,眉头微蹙,“可是你早年定过亲的那户冯家?” 祝听汐轻轻点头。 赵春生当即把面脂往桌上一搁,发出不大不小一声响:“是冯向文亲自来的?” 语气里已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见妻子再次点头,赵春生心里那股无名火蹭地就上来了。 但他深知妻子心思细腻,话到嘴边又硬生生转了个弯,强压着怒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那冯向文是个什么德行,全县谁不知道?整日里斗鸡走狗,游手好闲。他冯家怎么会突然找你做生意?是他们家想使什么绊子,还是那冯向文本人……存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他刻意将矛头对准冯家,字字句句都是对外人的不满,半分不曾牵连妻子。 祝听汐安静地听着,仔细分辨着他话里的情绪,确认他并非疑心自己,这才温声解释:“我看着倒不像要生事的样子,只是寻常生意往来。你放心,这单活儿三日便能完工,之后也不会再与他有什么牵扯了。” 赵春生看着灯下妻子娴静的侧脸,越看越是心头发紧。 那混账该不会是后悔了吧?瞧见听汐如今越来越好,想来纠缠?可他早就娶了媳妇,听汐也嫁给了我,他难道还敢…… 赵春生越想越不是滋味,哪还有心思涂抹什么面脂,起身走到祝听汐身边,伸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闷声道:“反正你多留个心眼。若是那厮敢有什么不规矩,立刻让人来衙门叫我。要不,明日我陪你去铺子里?” 祝听汐被他这如临大敌的模样逗笑,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臂:“你是县衙的捕头,职责在身,岂能整日只围着我一个人转?” 赵春生被噎了一下,知道她说得在理,不敢再坚持,只得闷闷地“嗯”了一声,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 祝听汐感受着他的不安,心里软成一片,仰头看他,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不过……你明日下值后,若是得空,倒是可以顺路来接我回家。” 这话如同春风,瞬间吹散了赵春生心头的阴霾。 他眼睛一亮,喜悦溢于言表,低头便在她唇上响亮地亲了一口,朗声笑道:“好!一定来!” 祝听汐刚到铺子,便见冯向文已候在门外,一身锦袍,手持折扇,故作风流。 冯向文昨夜辗转反侧,早已想得明白。 即便当年退了婚,如今他对这朵已然盛放的娇花依旧心痒难耐。 反正家中已有正妻,无需娶她过门,若能得手,不过是段风流韵事。 他算准了,即便纠缠,她一个已嫁作人妇的女子,断不敢声张。 否则流言如刀,伤的只会是她的名节。 世人纵知她无辜,也只会指责她不守妇道,勾引旧日未婚夫。 更何况她如今的夫君是县衙捕头,这样的男人最重脸面。即便她与自己是清白的,只要风言风语一起,夫妻之间必生嫌隙。 到那时,她孤立无援,除了顺从于他,还能如何? 这无本万利的买卖,让冯向文自觉胜券在握。 祝听汐见他一脸殷勤,眼中却藏着令人不适的算计,只觉此人愈发不堪。 她今日特意不独自进账房处理事务,全程留在工房,当着众多工人的面巡查指点。 “大家仔细些,”她提高声音,确保所有人都能听见,“冯公子亲自来监工了,这批货定要做得尽善尽美,让冯公子满意。” 冯向文跟在她身后转了半天,没找到单独说话的机会,反被她这话架得下不来台,只能讪讪赔笑。 祝听汐见时机差不多,对身旁管事吩咐道:“王姨,给冯公子上杯好茶,好好带冯公子视察一番咱们的工艺。我还有些账目要处理,先失陪了。” “祝掌柜!”冯向文还想纠缠。 管事却已侧身挡在他面前,脸上带着恭敬却不容置疑的笑容:“冯公子,这边请。让老身为您详细介绍。” 祝听汐微微颔首,转身便往后院账房走去,步伐沉稳,背脊挺直。 冯向文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咬了咬牙,却碍于在场众人,只得暂时按下心思。 日头西斜,余晖将铺子染成暖金色。 冯向文被女工们殷勤地围了大半日,连祝听汐的衣角都没摸着,耐心耗尽,终究是悻悻离去。 祝听汐看了看天色,按理说,赵春生该到了。 正思忖着,便见那人风尘仆仆地赶来,官服下摆沾着泥点,脸上也蒙了层灰,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灰头土脸的捕快。 “你这是……”祝听汐迎上前,话未问完,赵春生已一把抓住她的手,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别擦了,我先送你回去,马上还得走。”他语气急促,牵着她便往外走。 祝听汐素来不过问他公务,此刻却察觉出不同寻常的紧迫:“可是出什么事了?” 赵春生脸色微凝,低声道:“出了命案,刚在抓捕凶手,弟兄们还在田里蹲守着。” 见她眸中掠过一丝惧色,赵春生暗悔失言,连忙宽慰:“莫怕,那两人素有旧怨,凶手并非滥杀无辜之辈,伤不着旁人。” 一路无话,匆匆到家。 赵春生转身欲走,祝听汐拉住他衣袖,轻声叮嘱:“万事小心。” “晓得。我若亥时未归,你便先歇下,不必等我。”他匆匆说完,带着人快步离去。 两名捕快跟在后面小声嘀咕: “头儿特意跑这一趟,就为送嫂子回家?” “成了亲的人就是不一样……” “话说那王顺,看着老实巴交的,真会是凶手?” “谁知道呢?不是他,他跑什么?” 王顺? 正要关门的祝听汐听得真切,心头猛地一跳,莫非是常给她铺子供豆子的那个王顺? 第218章 小村女52 赵春生晚上果然没有回来。祝听汐思前想后,还是起身做好了饭菜,提着食盒去了衙门。 门外的守卫进去通传,赵春生很快便出来了,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但在看到祝听汐的瞬间,立刻露出了笑容。 “听汐,你怎么来了?” 祝听汐将手中的食盒递过去:“来看看你,怕你忙起来顾不上吃东西。” 赵春生接过食盒,心里暖融融的:“真好,就惦记着这口热乎饭。” 他其实已在牢房那边随便扒了几口冷饭,但此刻怎能辜负她特意送来的心意。 他提着食盒,顺势就在衙门口的台阶上坐下。 祝听汐本想拦他,可见他眼下的青黑,到底没忍心开口,只默默在他身旁坐下。 赵春生大口吃着饭菜,祝听汐拿出帕子,轻轻替他擦拭额角的薄汗。 等他吃得差不多了,她才状似无意地轻声问道:“你们抓的那个王顺是经营豆子铺的那位吗?” 赵春生点头:“嗯,为抓他费了不少功夫。” “确定人是他杀的吗?” 赵春生动作一顿,抬头看她:“你认识?” “铺子里一直用他家的豆子。”祝听汐微微蹙眉,“他家里还有个守寡的儿媳和个小孙子,看着挺本分的。怎么就和命案扯上关系了?” 赵春生三两口扒完剩下的饭,抹了把嘴:“李四死了。有人看见那日傍晚王顺在他家附近转悠,两人之前就有过节。” 赵春生沉默了一下,语气放缓,带着安抚:“这事你别管,也别多想。” 他知道她心软,见不得老实人落难。但涉及人命,他自有分寸,也不会为了捞油水而沾染这种麻烦。 祝听汐乖顺地点点头。她向来不会过多干涉他的公务,正如他也从不过问她的生意细节。 即便是认识王顺,她也只是了解情况,并不会多言。 见他吃完,她接过空了的食盒,柔声叮嘱:“再忙也要顾着身子,我等你回家。” “知道了,快回去吧,这会儿日头毒得很。” 赵春生起身,目送她离开,直到那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沉着脸快步走回衙门大牢。 王顺这事,还得细细审。 祝听汐将食盒放回家,便去了铺子。 果然,冯向文又早早等在那里。 看着他那副无所事事、春风得意的模样,再想到赵春生此刻还在为命案奔波劳累,祝听汐心头不由得升起一股厌烦。 真是同人不同命。 “祝掌柜,今日怎么来得这样迟?”冯向文摇着折扇,笑着迎上来。 祝听汐勉强压下心头不快,应付道:“劳冯公子久等,刚去给我夫君送饭了。” 冯向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祝听汐不欲与他多言,寻了个借口便想离开。 然而冯向文还是觑了个空档,凑近她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祝掌柜这般贤惠,不知赵捕头可懂得闺中之趣?” 祝听汐猛地回头,目光如冰刃般扫向他,却见冯向文一脸坦然,仿佛只是随口问及别人夫妻感情是否和睦。 她一时竟有些自我怀疑,莫非是自己因厌恶他而会错了意? 想来也是,当年相看时,他对自己那般嫌弃,如今怎会……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不愿与他多做纠缠,只冷着脸,淡淡回了一句: “不劳冯公子挂心,我们夫妻之间的事,自有分寸。” 说完,不再看他,转身快步走向工房,只留下冯向文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等祝听汐忙完铺子里的事回到住处,推开房门,只见赵春生已经和衣倒在床上睡着了。 官帽只是随意摘在一旁,外袍的带子松垮地系着,连靴子都只脱了一只,显然是累极了,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 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影和眉宇间尚未散尽的疲惫,祝听汐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她放轻脚步,正准备悄悄退出去让他好好休息,床上的人却像是有所感应,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带着浓重的睡意含糊唤道:“听汐?” “嗯,”她停住脚步,柔声道,“你睡吧,我去外间,不吵你。” 他却撑着坐起身,揉了揉额角,努力驱散困意,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抱歉,方才等着等着,实在困得撑不住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将外袍脱下。 祝听汐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他还带着体温的衣袍,仔细搭在屏风上,这才回到床边,替他掖了掖被角,语气温柔:“无事,快睡吧。” 赵春生顺从地躺下,几乎是立刻又沉入梦乡。 祝听汐在床边静静站了片刻,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才轻手轻脚地吹熄了灯。 一夜无梦。 次日她起身时,身旁的位置早已空了,只余一丝他留下的清冽气息。他照例是天不亮就去了衙门。 祝听汐刚从铺子里出来,早已等候在外的冯向文便又凑了上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寻着借口想送她回家。 “不劳冯公子,”祝听汐神色疏淡,语气却不容置疑,“我与邻铺的绣娘约好一同回去。” 接连两日,冯向文皆是如此。祝听汐心中早已明了,这人绝非真心,不过是贪图表皮颜色,或是那股子求而不得的不甘在作祟罢了。 她心中戒备更深,自然不会再给他任何接近的机会。 婉拒了冯向文,她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正思忖着这些烦扰,忽见自家的小院门前,竟站着一位面容憔悴的年轻妇人。 那妇人一见到她,如同见了救星,立刻快步迎了上来,未语泪先流,竟是“扑通”一声直直跪倒在她面前,声音凄切: “祝掌柜!求求您,求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家公爹吧!” 祝听汐定睛一看,跪在面前的竟是素云。 她心头猛地一沉,连忙弯腰去扶:“素云?你快起来,有什么话起来再说。” 她心下庆幸,好在这次素云没把那嗷嗷待哺的孩儿带来,否则这情景更是揪心。 素云却不肯起身,反而死死拉住祝听汐的手,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硬塞进她手里,哭求道:“祝掌柜,您行行好。求您劝劝赵捕头,让他高抬贵手,在案子上操作一番,让我公爹能从轻发落啊。我们一家老小,就指望着他了!” 祝听汐心中清明,断不会因这几句哭求就去让赵春生做那枉法之事。 她深知赵春生办事虽有时不拘小节,但涉及人命关天的大案,岂能如寻常小事那般通融? 她不再试图搀扶,而是站直了身子,目光平静地看着素云,直接问道:“王顺他,可是真杀了那个李四?” 素云脸上瞬间血色尽褪,眼神慌乱地躲闪着,声音细弱蚊蚋:“妾身……妾身不知。” 祝听汐仔细审视着她的神情,心中已然明了。 她在说谎。 第219章 小村女53 素云见她不为所动,又开始新一轮的苦苦哀求,声音凄切,引得邻里已有探头张望者。 正当祝听汐蹙着眉头,不知该如何彻底摆脱这纠缠时,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赵春生不知何时回来了,他面色沉冷扫向跪在地上的素云,声音带着厉色:“不是同你说过了,此事绝无可能!你竟还敢求到我娘子头上?” 素云被他突如其来的出现和冷厉的气势吓得一哆嗦,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哀哀唤道:“赵捕头……” “滚!”赵春生毫不客气地打断她,语气冰寒,“再敢来骚扰我家娘子,休怪我不讲情面,王顺在牢里会受什么罪,我可不敢保证。” 素云被他这话里的狠意彻底吓住,呆呆地跪在原地,连哭泣都忘了。 赵春生不再看她,揽着祝听汐的肩膀,径直进了屋,反手关上了门,将那些窥探的视线隔绝在外。 屋内,祝听汐看着他余怒未消的侧脸,轻声问道:“你一向处事圆滑,今日怎么对她这般凶神恶煞的?” 赵春生闻言,脸上的冷厉瞬间融化,他凑近她,带着点戏谑的笑意,仔细端详她的神色:“怎么?可是被我吓着了?” 祝听汐摇摇头,她知他是为了护着自己。 赵春生这才松了口气,笑道:“我看你是不忍心严词拒绝她,站在门口被她纠缠。这个恶人,只好由我来当了。” 他敛了笑意,正色道,“那个王顺,已经亲口承认人是他杀的,只是不肯交代详细的案情经过。今日晌午这妇人就来衙门求过我了,我没答应,没想到她竟摸到这里来求到你头上。” “当真是他杀的?”祝听汐虽已猜到,但得到确认,心下还是一沉。 “错不了。”赵春生语气肯定,“在他家搜出了作案的工具,现场也留下了属于他家的豆子,更重要的是,有他自己的画押为证。” 祝听汐想起那日去王顺家看豆子时,素云就神情紧张异样,方才又是那般闪烁其词。 难道,素云不仅是知情者,甚至当时就在现场? 她压下心中的猜测,问道:“王顺这人我接触过几次,觉得他挺老实的,也不爱与人起冲突,怎么偏偏就和那个李四闹到这般地步?” 赵春生看了她一眼,接下来的话有些不堪,但既然她问了,他便也如实相告:“那李四是个泼皮无赖,没什么正经营生,偏生性好色。他看上了王顺的儿媳,就是方才那妇人,曾逼迫王顺将儿媳嫁给他做小,被王顺严词拒绝。自此两人就结下了梁子。可那李四脸皮极厚,依旧时不时上门骚扰。” 祝听汐没想到竟是这个缘由,对那死去的李四更添几分鄙弃,忍不住低声啐道:“真是死有余辜!” 她那义愤填膺的小模样,引得赵春生失笑。 祝听汐又想起素云那绝望的眼神,心中不忍,试探着问:“那这情形,王顺的罪名,能否争取从轻发落?” 赵春生叹了口气:“这事棘手。关键在于王顺自己梗着脖子,不肯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只一口咬定人是他杀的。县太爷现在也头疼得很,案情不清,如何量刑?” 祝听汐了然地点点头,不再多问。 可一想到素云孤儿寡母,还有那可能因此破碎的家庭,心里终究像是压了块石头,有些闷闷的。 赵春生将她的低落看在眼里,心头也跟着难受起来。 他这媳妇,心肠怎地就这么软呢? “你做什么?” 身子陡然一轻,已被他稳稳抱起。祝听汐低呼一声,手下意识环住他脖颈。 赵春生低头,瞧见她泛红的耳尖,嘴角弯起:“见娘子心软,正好讨点便宜。” 哪里是讨便宜,分明是瞧她为旁人事蹙眉,故意闹她。 祝听汐心里那点闷被他搅散,脸埋在他肩窝,声音闷闷带嗔:“快放我下来,闻溪还在家呢,看见了不好。” 赵春生抱着她,稳稳地朝里间走去,嘴角噙着笑,语气笃定:“他看不见。” 就算那小子真看见了,只要不是个榆木疙瘩,也该知道非礼勿视的道理,自然会乖乖躲开。 她被放在榻上,他手臂却未松,依旧圈着,下巴轻蹭她发顶,低声问:“还想着那事?” 她在他怀里摇头,指尖无意识卷着他衣襟。 他便笑了,侧头寻到她的唇,轻轻碰了碰。 “不想就好,”他抵着她额头,气息温热,“那些糟心事,有我。” 祝听汐不想他跟着自己闷闷不乐,岔开话头:“你前几日不是说,虎子要送来,怎还不见来?” 赵春生闻言啧了一声:“再来个半大小子,咱们还怎么亲近?” 腰间立刻被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他握住那只软手,笑着讨饶:“明日,明日大嫂就送来。” 祝听汐作势要起身:“那我去肉铺说一声,留些好肉。” 赵春生拉着她手腕不放:“何必麻烦,去酒楼订一桌便是。” 话落,低头便吻住她的唇。不似方才的浅尝辄止,这次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辗转深入。 祝听汐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情搅得气息紊乱,轻推了他一下,反倒被他握住手腕按在榻上。细密的吻顺着唇角滑向颈侧,留下湿热的触感。 “门……”她偏头躲闪,声音发颤。 “闩了。”他含糊应着,齿尖不轻不重地磨蹭着她敏感的耳垂,引得她一阵战栗。 衣衫不知何时松散开来,温热的手掌探入,抚过腰间细腻的肌肤。她忍不住轻吟出声,身子软了下来,攀住他坚实的臂膀。 “别,天还没黑……”残存的理智让她微微挣扎。 赵春生低笑,气息灼热地喷在她耳畔:“夫妻伦常,分什么昼夜。” 手下动作不停,熟练地解开她腰间系带。 罗裙委地,帐幔轻摇。细碎的呜咽被吞没在纠缠的唇齿间,只余彼此急促的喘息交织。 他精壮的胸膛贴上来,烫得她微微发抖,却又不由自主地迎合。 指尖深深陷入他背肌,她在情潮翻涌间仰起颈子,眼尾泛红。他吻去那抹艳色,动作愈发孟浪。 暮色渐沉,屋内春意正浓。 第220章 小村女54 “冯公子,货都在这儿了,您查验一下,若无问题,我们这趟活就算完工了。” 祝听汐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笑容标准,却也疏离。 冯向文目光在她脸上流转了一瞬,才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示意随行的下人上前清点。 他自己则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 很快,下人回禀货物无误。冯向文结算了尾款。 银钱入手,祝听汐心里松了口气。 她正欲告辞,冯向文却上前一步,拉近了距离。 他手中折扇轻合,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亲昵:“祝掌柜真是能干人儿。这账目是清了,可我这心里头,却好像还欠着祝掌柜点什么。不知祝掌柜,何时得空,容冯某单独设宴,好好答谢一番?” 这话说得暧昧不清,进可攻退可守。 祝听汐心头一沉,她最怕的就是这种。 若直接严词拒绝,他大可一脸无辜地说只是纯粹感谢,反显得她自作多情,心思不纯;可若不理不睬,又怕他得寸进尺。 她眉头微蹙,正思忖着如何应对这棘手的局面,一个响亮泼辣的声音如同爆竹般在身后炸响: “哟!我当是谁呢?搁这儿挡着道说啥悄悄话呢?” 只见翠兰牵着虎子,不知何时来了,正叉着腰站在不远处,一双眼睛在冯向文上下扫射。 祝听汐心头猛地一跳,生怕大嫂误会,坏了名声。 翠兰却看也没看她,直接把虎子往祝听汐身边一推,随即双臂抱胸,下巴一抬,对着冯向文就开了火: “喂!我说你这人,银子都结完了,还黏黏糊糊堵着人家大门想做啥?还‘单独设宴’?我呸!你家里是没桌子还是没饭碗,非得单独请个有夫之妇吃饭?安的什么心,当别人都是瞎子看不出来?!” 冯向文被这劈头盖脸一顿骂弄得一愣,他惯常周旋于那些讲究体面的城里人之间,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他勉强维持着风度,试图拉回节奏:“这位大嫂,何必出口伤人?在下只是感念祝掌柜辛苦,纯粹想表达谢意。您这般想,未免……未免心思过于活泛了。” 他这话阴险,暗指是翠兰和祝听汐自己心里不干净,才会曲解他的好意。 若是换个脸皮薄的,恐怕真要被他噎住。 可翠兰是谁?她闻言非但没羞恼,反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嗓门又拔高了一个度: “我心思活泛?我呸你个黑心烂肺的!老娘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你撅撅屁股老娘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还跟老娘玩这套里格楞?我告诉你,这是我弟妹,亲弟妹!你在这儿跟她扯什么单独不单独,就是没安好心。” “怎么着,觉得我们乡下人好欺负,看不懂你们城里人那点花花肠子?想着说点不清不楚的话,撩骚人家媳妇,被人戳穿了还能倒打一耙是吧?做你的春秋大梦!” 她连珠炮似的一顿输出,句句戳在冯向文的肺管子上,声音洪亮,引得周围几家店铺的人都探头探脑。 冯向文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那些精心设计的语言陷阱、进退有据的套路,在翠兰绝对的嗓门和直白的骂街面前,彻底失效。 他试图辩解:“你……你简直不可理喻!泼妇!” “泼妇?老娘就是泼妇!专泼你这种满肚子坏水的脏东西!” 翠兰啐了一口,上前一步,气势汹汹,“再不滚蛋,老娘就不是动嘴了,看你穿的人模狗样,心思脏得跟茅坑似的。滚!” 冯向文眼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再看翠兰那撸起袖子真要动手的架势,终究是顶不住了,色厉内荏地瞪了一眼,在一片窃笑声中,带着下人灰溜溜地快步离开,背影都透着狼狈。 翠兰朝着他背影又狠狠啐了一口,这才转过身,看向有些发愣的祝听汐,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行了,跟这种玩意儿费什么话。以后他再来,你就直接喊我。看老娘不骂得他祖宗十八代从坟里跳出来!” 祝听汐看着大嫂,心中五味杂陈,有后怕,有感激,更有一丝暖流涌过。 她第一次觉得,大嫂这泼天泼地的性子,竟是如此可爱可靠。 她转向翠兰,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忐忑:“大嫂,刚才多谢你。我与他只是生意往来,绝无……” “打住!”翠兰大手一挥,直接打断她,那双厉害的眼睛在祝听汐脸上扫了一圈,了然道,“你怕我觉得你勾引人?还是怕春生那小子听了风言风语回来跟你犯浑?” 心事被说中,祝听汐抿了抿唇,默认了。 翠兰眼睛一瞪,大手一挥:“他敢!他赵春生要是敢疑心你,不用你开口,老娘先带着虎子离了他老赵家。” 她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祝听汐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话弄得一愣:“大嫂,你为何要……” 翠兰哼了一声,故意板着脸,眼里却带着戏谑:“为什么?上梁不正下梁歪,当弟弟的是非不分,做哥哥的能好到哪儿去?趁早离了清静。” 她这话明显是玩笑,是为了宽祝听汐的心。 祝听汐听出她话里的维护和调侃,心头暖流涌过,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赵大嫂方才,真是好威风。” 几人回头,只见陈玉绾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她走上前,对着翠兰真诚地说道:“我方才也在那边,本想过来帮腔,没想到大嫂快人快语,几句话就把那等小人骂跑了,令人佩服。” 她这话说得诚恳,目光清正。 翠兰没料到会得到陈玉绾的夸奖,想起之前自己还跟人吵过架,脸上竟罕见地泛起一丝不自在的红晕。 “也、也没什么,就是看不惯那种人欺负自家人。” 陈玉绾也觉得,这位赵大嫂虽然性子泼辣直接,但心地赤诚,护短又仗义,并非她原先以为的那般不可理喻。 她微笑着对祝听汐道:“听汐有这般明事理嫂嫂,真是福气。” 翠兰听了,更是不好意思,心里却对这位“娇气”的城里小姐彻底改观,觉得她也没那么高高在上,说话还挺中听。 三人站在铺子前,午后的阳光洒下来,暖融融的。 第221章 小村女55 夜幕低垂,醉仙楼的雅间里灯火通明。 赵春生踏着月色匆匆赶来时,宴席已过半程。 “哟,咱们赵大捕头总算舍得来了?”翠兰打趣着,顺势将午间冯向文闹事的情形说了出来。 赵春生原本含笑听着,待听到那些暧昧言辞时,握着祝听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目光急切地望向妻子。 见祝听汐神色从容,他这才松了口气,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眼底满是歉然。 “你是没瞧见,”翠兰说得兴起,“那登徒子被我骂得脸都绿了!” 赵春生朗声大笑,举杯敬向翠兰:“大嫂这张利嘴,怕是还没使出全力吧?” 说笑间,翠兰正与盘中蹄髈较劲。 陈玉绾见状,朝侍立的丫鬟微微颔首。 丫鬟会意,执起公筷,利落地为翠兰布菜。 “多谢。”翠兰略显局促地道谢,忍不住对丫鬟补充道,“给虎子也夹一块。” 丫鬟恭敬屈膝:“是。” 翠兰心里更舒坦了,怪不得人人都想往城里奔呢,她要是发达了,非得请上三个丫鬟不可! 吃得心满意足,翠兰这才有空回赵春生的话,带着几分得意:“在城里总得给你留些颜面。若按在村里的骂法,怕是你明日去衙门要被人笑话了。” 赵春生笑着斟满酒:“这杯敬大嫂,多谢你护着听汐。” 酒过三巡,赵春生忽然提议:“大嫂不如留在城里帮听汐打理生意?” 话音方落,翠兰持箸的手微微一顿。 自家小叔子真是个傻大个! 才出了冯向文这档事,他现在提这个,岂不是容易让弟妹多想,觉得他是故意让自己来盯着她? 她不着痕迹地瞥了眼祝听汐,语气生硬地回绝:“城里规矩多,我住不惯。” 赵春生立即意识到失言,歉然地望向妻子。 祝听汐却若有所思。 生意渐大,确实急需一个像大嫂这般泼辣能干,善于与人周旋的帮手来管理人手。 只是,请自家人做工,麻烦事也多。 她温声开口:“大嫂,这个提议确实值得考虑。” 翠兰诧异地抬眼:“当真?” “自然。”祝听汐神色恳切,“不过咱们明算账。我按市价给工钱,包食宿,只是届时我就是东家了。” 翠兰眼中闪过心动,却仍持重地点头:“我回去与你大哥商量。” 窗外月色正好,席间言笑晏晏。 一场风波过后,彼此的情谊反倒愈发深厚起来。 王顺那桩案子,素云又来找过祝听汐几次,一次比一次憔悴。 这次,她终于吐露了实情。 “那日,”素云声音发颤,眼里蓄满了泪水,“公爹看着天色骤变,像是要下大雨,急匆匆赶回家想收院子里晾晒的豆子。谁知……谁知一进门,看见的竟是那李四,他正将我按在墙角,欲行不轨。” 她用力擦了擦不断滚落的泪珠:“公爹又惊又怒,上前拼命拉扯,可那李四身强力壮,根本拉不开。公爹情急之下,顺手抄起墙边用来顶门的木棍,就……就朝他头上敲了下去……” 想到当时的情景,素云仍然后怕得浑身发抖。 看着李四倒地,鲜血混着即将落下的雨水在泥地上洇开,两个人都吓傻了。 是王顺先反应过来,强作镇定地将魂不守舍的素云拉进屋里,反复安抚,说一切有他担着。 “我们躲在屋里,听着外面雨声哗啦啦地响,才猛地惊醒。”素云哽咽着,“公爹他趁着大雨,把李四的尸身背起来,送回了李家,还伪装成是在他自己家遇害的。” 说完这些,素云又一次跪倒在地,紧紧抓住祝听汐的衣角,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祝掌柜,求求您,帮帮我们吧。我们真的没想杀人,是一时失手,若是可以,我宁愿替我公爹去顶罪。” 祝听汐听完,心中沉沉一叹。她终于明白为何王顺在公堂上咬紧牙关,死活不肯交代案情经过了。 平日里,一个寡媳与鳏夫公爹同住一个屋檐下,本就容易惹人闲话。 若将那日李四意图欺辱素云的情节公之于众,且不论官司输赢,那些不堪的流言蜚语就足以毁掉素云,甚至可能将她说成是引来祸水的根由。 她看着眼前绝望的妇人,终究是心生怜悯,承诺会同夫君提一提,将他们的苦衷转告于他。 赵春生听完祝听汐转述的经过,眉头立刻锁紧,抓住了其中一个关键细节:“你的意思是,案发那日下着大雨,王顺是急着回去收晾晒的豆子?” “是,”祝听汐点头确认,“正因那场雨,他家之前要交给我铺子的豆子都受潮发霉了,还误了交货的日期。” 赵春生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 他清楚地记得,在李四家中发现作为关键物证的豆子时,分明是干燥的。若真是在雨中冲突,豆子怎会丝毫未湿? 祝听汐见他神色凝重,不由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赵春生回过神,暂时按下疑虑,安抚地笑了笑:“无事。这王顺也确实是个可怜人,我会寻个机会,向县太爷陈情,说明其中的缘由苦衷。” 随后几日,赵春生暗中查访却无新发现。 他再次提审王顺,王顺仍一口咬定人是自己杀的,含糊承认当时太害怕,并未仔细确认李四是否真的断气,只趁着大雨将人搬走了。 赵春生将“豆子干燥”的疑点禀报县太爷,但上官认为人证物证俱全,王顺自己也认罪,不愿节外生枝,只想尽快结案。 他转而找到素云,向她索要了一笔辛苦费,言明会尽力在判决时为王顺争取活命的机会。 不久,县城里关于此案的舆论开始悄然转向。 人们纷纷议论,都说那李四死有余辜,定是他潜入王家意图盗窃,恰被赶回家收豆子的王顺撞见,扭打之中失手毙命。 这说法合情合理,为王顺博得不少同情。 素云听到这坊间传言,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日夜期盼着公爹能因此被判个流放,好歹留下一条性命。 然而,就在她以为看到一线生机时,县城里的流言风向却又陡然一变。 只是,这次却是冲着赵春生去的。 第224章 小村女56 祝听汐从铺子回来,顺路想去茶楼买些新茶,刚踏进门,就听见角落里几桌客人正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零星几个词飘进耳中——“赵捕头”、“重金贿赂”、“王顺家儿媳”、“说情轻判”…… 她脚步顿了顿,面上不动声色,照常买了茶叶,心里却记下了这事。 起初并未太过在意,流言蜚语她听得多了。 可当她回到家,推开院门,却见赵春生罕见地在这个时辰已经在家了,还系着围裙,正从灶房探出头来,脸上堆着过于殷勤的笑容: “回来啦?我正想着给你做红烧蹄髈呢!” 祝听汐放下东西,抬眼看他,直接问道:“外头的闲话,我都听说了。你被县太爷责令回家反省了?” 赵春生挑眉,轻松道:“哪能啊!你夫君我是那种人吗?是案子差不多了结了,衙门里暂时清闲,我就早点回来陪陪你。” 他凑近些,仔细观察她的神色,“怎么,担心我了?” “对你真没影响?”祝听汐追问,眼神里带着审视。 “真没有。”赵春生这话倒不算完全说谎。 这流言在县城里传开,引起的反响颇为微妙。 百姓们听闻赵捕头收钱,竟没有太大愤慨,反倒有种“果然如此”的淡定。 毕竟赵春生这人,办事能力突出,但顺手捞点辛苦费也是众所周知的毛病。 大家私下议论,最恨的是那种拿钱不办事的官差,像赵春生这种收了钱真能把事办妥的,反而让人有点放心。 甚至有人开玩笑猜测,这次是命案,赵大捕头这回想必是收了笔巨款? 还有人调侃,是不是娶了媳妇开销大,以往这种麻烦案子他可是懒得沾手的。 祝听汐看着他这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伸出手作势要揪他耳朵。 赵春生立刻配合地弯下腰,把脑袋凑过去,讨好地笑着:“轻点轻点……” 祝听汐的手最终没忍心用力,只是轻轻碰了碰,但脸上还是板着:“我还以为你转了性子大发善心呢,原来还是收了人家的钱。” 赵春生顺势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肩窝,有点无奈:“是那素云死活非要塞给我的。我想着,若是不收,她反而觉得我不会尽心帮忙,收了也能让她安心些。” 他这话半真半假,帮忙是真,但顺便收钱也是他的老习惯,更何况,他内心深处确实不愿祝听汐总为旁人的事劳心伤神,既然决定要管,捞点实惠也算平衡。 当然,这后一层心思是绝不能宣之于口的。 祝听汐轻哼一声,收回手,转而摊开掌心伸到他面前,似笑非笑:“那钱呢?这次怎么没见你上交?” 赵春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开始飘忽。 他这次偷偷藏下这笔钱,是盘算着悄悄去打一只沉甸甸的金镯子,等过年时给她个惊喜。 这下可好,惊喜眼看要泡汤。 “呃……这个……”他支支吾吾,大脑飞速运转,想着该怎么圆过去。 “钱存钱庄了。”赵春生飞快地说完,不等祝听汐反应,立刻指着灶房方向,“哎呀,我的锅还烧着呢。” 说完便溜之大吉。 祝听汐看着他那略显仓促的背影,不禁莞尔。 真是个笨蛋,藏私房钱都藏到枕头底下,上次亲热时,她的手无意间就摸到了那硬邦邦的银钱。 为了照顾他那点小心思,她还得装作不知道。 第二日,赵春生照常去衙门点卯。 路上遇到相熟的人,还偷偷挤眉弄眼地问他:“赵捕头,这回,这个数?”对方比划了个手势。 赵春生哈哈一笑,打着马虎眼:“胡说什么,我赵春生向来秉公执法,从不私下收钱。” 对方立刻露出心照不宣的表情:“懂,懂!” 然而,与此处的轻松氛围截然不同,县城最大的酒楼雅间内,一个穿着华丽锦服的中年男子,正气得摔碎了手中的酒杯。 他本以为散布赵春生收受贿赂的流言,能引起民愤,迫使赵春生收敛,让王顺被判死刑,没想到这赵春生在民间风评如此奇特,收钱竟没引起太大波澜,对方依旧春风得意地去上工。 这意味着,王顺很可能真会被留下一条性命。 “老爷,冯向文冯公子求见。”门外小厮通报。 “滚!”袁德全正在气头上,没好气地吼道。 然而,冯向文却不顾小厮阻拦,自顾自推门而入。 袁德全整理了一下衣袍,认出了来人,但他们素无往来,这冯公子突然到访意欲何为?他心中警惕。 冯向文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袁老板,近来市面上关于赵捕头的那些流言,出自您的手笔吧?” 袁德全眼神一厉:“你知道些什么?” 冯向文摇着折扇,悠然道:“我什么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您为何非要那王顺的命。我只知道,我们目的相同,都想搞垮赵春生。” 袁德全冷静下来,坐回椅子上,审视着冯向文。 据他所知,赵春生为人圆滑,不该轻易得罪这位冯公子。 他并不完全相信冯向文。 冯向文也知道空口无凭,随即抛出了真正的理由,带着一丝猥琐的笑意:“我看上了他娘子。” 此言一出,袁德全立刻信了八分。 他早听闻这位冯公子性好渔色,家中姬妾成群。 这个理由,足够充分。 “你有何主意?”袁德全身体微微前倾,来了兴趣。 冯向文凑近他,压低声音,说出了自己阴毒的计划。 次日,县城里关于赵春生的流言再次升级,内容变得更加恶毒且具有针对性。 新的流言说,赵春生之所以一反常态力保王顺,并非为了钱财,而是因为他与王顺的儿媳素云有染。 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讨好那个貌美的小寡妇。 不仅如此,流言还添油加醋,说赵春生一个捕头,在县里的威望已然超过了县太爷,私下敛财无数,嚣张跋扈,如今更是连命案都想怎么判就怎么判,简直无法无天。 这一次的流言,显然经过了精心策划,不仅涉及男女作风问题,更直指官场忌讳,其心可诛。 效果立竿见影。当日,赵春生便被县太爷正式责令停职,回家反省。 有人看见他满脸郁色地回到了家。 更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听到赵家院内传来了夫妻二人的争吵声。 这一连串的证据,让这次的流言显得格外真实,一时间,赵春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舆论危机。 第225章 小村女57 赵春生被停职回家没多久,他那在衙门担任师爷的舅舅便气冲冲地找上门来,对着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痛骂,斥责他竟敢收钱罔顾人命,不去追查真相。 赵春生垂手听着,没有顶嘴。他深知这位舅舅为人刚正不阿,之前自己也确实将案件的疑点告知于他,舅舅也尽力协助调查。 如今得知自己收了钱,舅舅自然会认为他并非真心为民请命,而是徇私枉法,难免勃然大怒。 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更是火上浇油,让舅舅气得脸色铁青。 可当舅舅眼角瞥见祝听汐正端着一杯茶站在门边,进退两难时,到了嘴边的更严厉的斥责终究是咽了回去。 他只是重重叹了口气,目光严厉地钉在赵春生身上,沉声道:“做事之前,多想想你如今是有家室的人!别为了些不相干的人、不相干的事,辜负了真心待你的人!” 送走余怒未消的舅舅,赵春生连忙接过祝听汐手中的茶杯,语气带着歉意:“委屈娘子了,还要听这些。” 祝听汐摇摇头,更关心他之前的发现:“你之前说查到些线索,是什么?” 赵春生拉着她坐下,低声道:“我一开始就怀疑李四的死因并非王顺所述那么简单,但苦于找不到证据,便想着,能让王顺轻判,留他一命也算不错了。” 他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在自己心思纯净的娘子面前,坦白自己并非全然正直无私,总让他觉得有些讪讪。 他继续道:“起初流言起来,我以为是冯向文在背后捣鬼,便派人盯着他。直到第二波更恶毒的流言出来,我才意识到,这事可能不单是冲着我来的。这一查,就发现冯向文在那之前,秘密去见了袁德全。” “袁德全?”祝听汐微微蹙眉。 “嗯,”赵春生眼神锐利起来,“我重新梳理了线索,发现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细节。这李四活着的时候,每个月雷打不动都要去一趟醉仙楼,进的,正好是袁德全长期包下的那个雅间。李四一个市井无赖,凭什么能和袁德全那样的大商人扯上关系?这里头定然有鬼。” 祝听汐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怀疑真凶是袁德全?” 赵春生点了点头,压低声音:“我打算今晚去探一探那醉仙楼的包间,还有袁德全的宅子。” 他说完,顿了顿,目光认真地看向祝听汐,“听汐,外面那些混账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我和那王顺的儿媳,绝无半点瓜葛。” 外面的风刀霜剑他都不怕,唯独怕这无稽之谈在她心里留下哪怕一丝芥蒂。 祝听汐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坚定:“我自是信你的。” 赵春生闻言,心头大石落地,脸上立刻又恢复了那副略带痞气的笑容,得寸进尺地道:“那你亲亲我。” 祝听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要求弄得一愣:“……?” 赵春生却理直气壮:“只有你亲了我,我才敢真的相信,你心里没有介怀。” 他固执地认为,身体的距离和亲密的举动,是骗不了人的。 祝听汐看着他这副无赖又带着点不安的模样,终究是心软了,又好气又好笑,最终还是飞快地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 赵春生这才心满意足。 子时刚过,赵春生悄无声息地翻过袁家宅院的高墙。 就在他寻找证据时,祝家小院外传来几声沉闷的落地声。 祝听汐本就睡得不沉,听到异响立即惊醒。 她顺手抄起门后的顶门闩,屏息守在门后。 第一个黑衣人刚推开门,就被她全力一击敲中太阳穴,软软倒地。 “走水了!走水了!” 祝听汐一边高喊,一边灵巧地躲开第二个黑衣人的扑击。 她的呼救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 “快走!”祝听汐一把推开靠近的黑衣人,拉着两个孩子就往院外跑。 那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有如此力气和敏捷的身手,一时被推得踉跄。 跑到门口,虎子却突然挣脱,弯腰捡起一块石头。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贪玩。”祝闻溪急道。 虎子也不答话,瞄准身后追得最近的那个领头黑衣人,用力将石头掷出,正中对方眼睛。 “哎哟!”领头人吃痛捂住眼睛。虎子得意地朝祝闻溪扬了扬下巴。 此时,被惊醒的街坊邻居们纷纷提着灯笼、拿着家伙涌了出来,人群一时混乱,堵住了黑衣人的去路。 祝听汐三人不敢停留,趁着混乱,朝着衙门方向发足狂奔。 他们姐弟平日走惯了远路,虎子更是村里跑惯了的,脚力非凡,很快便将追兵甩在了身后。 当三人气喘吁吁地跑到衙门门口时,恰逢赵春生从外归来。 他看到本应在家的三人如此狼狈地出现在此,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明白,这是袁德全狗急跳墙,派人去绑架他的家人,想必是自己在袁府探查时露出了行迹,或者对方纯粹是想拿家人威胁他。 一股后怕混合着滔天怒火直冲头顶,但他强自镇定下来,先安顿好惊魂未定的三人,随即立刻求见县太爷,将今夜之事与自己的怀疑和盘托出,请求即刻搜查袁宅。 得到许可后,赵春生带着大批捕快,火速赶往袁德全的宅子,生怕去晚了证据被销毁,人也逃之夭夭。 面对被抓现行的袁德全,赵春生一想到他竟敢派人去动祝听汐,怒火中烧,也顾不上太多规矩,直接动了刑。 他有的是法子让人外表看不出伤,却痛入骨髓。 经过三天审讯,袁德全终于崩溃招供。 原来他每年都会去邻县,假意收留或诱骗那些无家可归的流亡女子,带回宅中玩弄凌辱后,便残忍杀害。 因为这些女子身份难以追溯,且他从不招惹本地人,手段隐秘,多年来竟无人察觉。 李四偶然发现这个秘密后,开始勒索他。 案发当日,袁德全发现李四被王顺打伤后尚未断气,便起了杀心。 “我进去时,李四倒在那儿,脑袋像个破瓢,血咕嘟咕嘟往外冒,人还在抽气,我瞧他那样子,就知道是活不成了。” 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我没动他。我只是把他往他那摊血水里轻轻一拨,让他脸朝下趴着。他哼唧了两声,没一会儿,就没气了。” 至此,真相大白。王顺的杀人罪得以洗清,等待袁德全的,将是律法的严惩。 第226章 小村女58 案子破获后,赵春生整日在家晃悠,下巴抬得老高,活像只开屏的孔雀。 偏不出去显摆,只在祝听汐跟前转来转去,眼神亮晶晶地等着夸奖。 祝听汐故意装作不懂,挑眉问他:“你这般猖狂,就不怕县太爷治你的罪?” 赵春生得意地凑近:“舅舅太耿直,有些事县太爷都不让他经手。” 他顺手捞起妻子一缕发丝把玩,“我捞钱时从不忘了孝敬上头,县太爷怎会舍得动我这棵摇钱树。” 正要低头讨个香吻,舅舅怒气冲冲闯进来,指着他就骂:“你这混账,收钱收到命案头上,简直辱没这身官服。王顺差点枉死狱中,你竟为那几两银子罔顾人命。” 赵春生垂手听着,等舅舅骂得口干舌燥,乖觉地递上茶盏。 舅舅接过茶叹道:“往日你收些小钱我睁只眼闭只眼,可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我不收这钱,还查不出真凶呢。”赵春生忍不住嘟囔。 “还敢狡辩!”舅舅重重放下茶盏,“你既发现疑点却因收了钱就懈怠办案,惹得满城流言。你倒无事,可曾想过听汐要受多少指指点点?那王顺儿媳又平白遭了多少污言秽语?” 赵春生张了张嘴,想起那夜妻弟遇险的场景,终是惭愧地低下头。 “近而立之年的人了,还不如听汐明事理。”舅舅临走前摇头,“她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你却还在贪图那点蝇头小利。对得起百姓喊你这声‘赵捕头’吗?” 祝听汐见赵春生蔫头耷脑地坐在圈椅里,心疼地上前环住他:“春生哥已经做得很好了。” 赵春生把脸埋进她柔软的腰间,声音闷闷的:“我就是个贪财的小人,配不上你这般好娘子。” 成婚这些时日,祝听汐自然早已知晓他办事收钱的习惯,虽不认同,却也明白他至少不曾欺压良善。 此刻见他难得流露出脆弱,心中微软,抚着他的发丝温声劝慰:“你既非小人,也无需做那完美的君子。但求行事无愧于心,便是了。” 赵春生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忐忑,却又混着点赖皮的笑意:“舅舅今日将我贬得一无是处,听他那意思,是要你往后养着我了。娘子,你可愿意养我?” 祝听汐失笑,指尖划过他高挺的鼻梁:“养啊。只要赵大捕头不觉得被娘子养着丢了面子就好。” 她原以为会听到什么海誓山盟,或温言软语。 不料,这人目光直勾勾盯着她衣襟:“这儿......好像丰盈了些。” 祝听汐顺着他的视线低头,脸颊瞬间飞上红霞,抬手欲推开他,却被他顺势揽得更紧。 从这个角度看去,她夏日轻薄的衫子勾勒出愈发饱满的曲线,随着略显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仿佛枝头渐熟的海棠,无声地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赵春生只觉得口干舌燥,臂弯收紧,将人打横抱起,朝着内室走去,低沉的嗓音贴着她发烫的耳廓:“娘子,不如……现在就养养我吧?” 这人当真是正经不过片刻! “不行……”祝听汐的抗议声细若蚊蚋,尽数被淹没在帐幔垂落的细微声响里。 床榻间,他终是将心心念念的温香软玉拥了满怀,满足地喟叹一声,指尖隔着细腻的衣料,感受着那动人的起伏,低笑道:“如今……娘子倒是将自己养得极好。” 祝听汐羞恼地瞪他,却见那杏色的肚兜系带仍松松挂在颈后,他偏不解开,修长的手指只若有似无地拨弄着其上绣的花纹,说些让人面红耳赤的话。 “你……少说浑话……” 赵春生低笑出声,气息灼热:“这可不是浑话。” 他俯身,吻了吻她泛红的眼皮,“是真心实意的夸奖。” 在缠绵的喘息间,赵春生似乎将所有的后怕、自责与外界带来的压力,都化作了对她无尽的索取与确认。 经此一役,赵春生倒也并非就此转了性子,立地成佛。 他该收的辛苦费依旧会收,只是在查案断事上,比以往更多了几分认真与考量,试图在那点私利与公义之间,寻一个自己心安理得的平衡。 至于冯向文在这件事中扮演的角色,赵春生并未明着追究,而是托了关系,将事情的原委,特别是冯向文与袁德全有所勾结之事,委婉地透露给了冯家父母。 起初,冯家父母并未太过在意,只当是年轻人间的意气之争。 直到赵春生让人递话,暗示冯向文与袁德全那桩杀人大案可能有所牵连,他们才真正慌了神。 当夜便派人火速将冯向文从县城接回了镇上,隔日,又着人抬了几大箱沉甸甸的礼物送到赵家。 来人陪着笑脸,传达冯家老爷夫人的意思:已让冯向文的正头娘子带着他去外地别庄休养生息,短日内绝不会再回县城碍眼,只求赵捕头高抬贵手,莫要再深究下去。 赵春生看着那几箱价值不菲的财物,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他挥退来人,却没有立刻处置这些东西,而是转头看向祝听汐,将决定权交到了她手上:“当日,那冯向文几次三番骚扰的是你,这口气能否咽下,自然该由你这个苦主来决定。你说追究,我便有法子让他付出代价;你说算了,这些东西,咱们就留下压惊。” 祝听汐闻言,走到箱子前,弯腰打开箱盖,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银锭和一些上好的绸缎。 她就着弯腰的姿势,仰起头来看他,眼中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调侃道:“这么多好东西,春生哥居然能忍住不立刻收进库里,反倒来问我?真不为所动?” 赵春生心里正堵着一口郁气。若在平时,见到这般丰厚的孝敬,他早就眉开眼笑了。 可一想到这是冯家送来,为那个觊觎他娘子的混账东西平事的,他就觉得这些东西都沾着恶心,恨不得直接扔出门去。可……它们也确实值钱,他赵春生还没任性到跟钱过不去的地步,这才纠结。 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别开脸。 祝听汐看他这副别扭样子,心里倒是舒畅了。 她直起身,轻轻合上箱盖,语气平和地说道:“既然他人都被送走了,想必也得了教训。这事,就算过了吧。反正以后大抵也见不到他了。”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是一阵清风,瞬间吹散了赵春生心头那团憋闷的乌云。 他长长舒出一口气,那股无名火总算顺了出去。 他看向祝听汐,见她神色坦然,确无半分勉强,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成,那就听你的。”他点点头,算是将这事翻了篇。 那几箱东西,自然也理所当然地留下了,就当是冯家给自家娘子的赔礼。 至于冯向文?一个注定不会再出现在他们生活中的跳梁小丑罢了,不值得再费心神。 第227章 小村女完 时光荏苒,祝闻溪十四岁那年便考中了秀才,如今十五,正在潜心准备下一轮的乡试。 少年心思日渐深沉,有时连祝听汐这个做姐姐的,也有些看不透他安静外表下在想些什么。 赵岁安比祝闻溪年长两岁,今年已满十七。 女儿家到了这个年纪,婚事便成了头等大事。 赵母催促得紧,三番五次让赵春生赶紧在县城里为妹妹寻个靠谱的好人家。 赵岁安得知后,心里一百个不情愿,竟自己收拾了个小包袱,偷偷跑到了县城哥嫂家里。 这日,祝闻溪从学馆归来,刚迈进院子,一眼便瞧见了正缠在阿姐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赵岁安。 少女明媚活泼,一如记忆中那般鲜活。 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脚下的步子下意识加快了些,可临近她们时,却又放缓了脚步,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沉稳模样。 赵岁安正拉着祝听汐的袖子撒娇:“嫂子,好嫂子,你就帮我在娘面前说说好话嘛。我真的不想这么早嫁人,我想好了,我要自己开一家木匠铺,我才不要靠着未来的夫君过日子!” 祝听汐早就瞥见了弟弟进来时那一瞬间的神情变化,心中了然。 她不动声色,对赵岁安温和地说道:“岁安,你的志向,嫂子是支持的。不过,婚姻大事,我也不能完全替你做主。不如这样,你想开木匠铺,嫂子出钱帮你,铺面、工具都替你张罗。” 赵岁安眼睛刚一亮,却听祝听汐话锋一转:“但是,既然你人都到县城来了,你娘托付你哥哥帮你相看的事,也不能就此停了。该见的,你还是得见见,全当多认识几个朋友,如何?” 赵岁安本能地想要拒绝,可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旁边安静站着的祝闻溪,见他虽垂着眼眸,看似不在意,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袋的系带。 她心头莫名一动,到嘴边的拒绝话咽了回去,鬼使神差地点了头:“……那、那好吧。就见见。” 祝听汐将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唇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虎子一阵风似的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快步走进院子。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圆滚滚的小胖墩,身形拔高了许多,肩膀宽阔,是那种充满力量的壮实。 他实在不是读书的料,一看书本就头疼。 祝听汐看得明白,也不勉强他,只寻了个靠谱的武学师傅让他跟着学艺,强身健体。至于学问,只要求他认字明理,将来不被人轻易蒙骗便好。 他一进院子,就瞧见了赵岁安,响亮地喊了声“姑姑”,随即打开还冒着热气的油纸包,里面是一只油光锃亮的烧鸡。 他先撕下一条肥嫩的鸡腿,递给祝听汐:“婶子,吃吗?” 祝听汐笑着摇摇头:“快吃晚饭了,这会儿吃多了,待会儿该吃不下了。” 虎子“哦”了一声,也不招呼旁人,自顾自地啃起来。 赵岁安在一旁看着,也不跟他客气,自己动手撕下另一只鸡腿,很自然地递给旁边的祝闻溪。 祝闻溪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沾了点油渍的指尖上停留了一瞬,这才默不作声地接过。 虎子三下五除二吃完,随便用袖子擦了擦嘴和手,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从怀里摸索着掏出一根素银簪子,递给祝听汐:“婶子,这个送你。” 祝听汐失笑:“你这孩子,攒下点银钱不容易,自己留着花用便是,给我买这些做什么。” 虎子却不管,执意要给她。他心里一直记着这份好。 当初他娘亲翠兰望子成龙,硬逼着他跟随祝闻溪去学堂,尤其在祝闻溪考中秀才后,他娘更觉得他也有那读书的天分。 他痛苦得几乎要自暴自弃,是婶子看出了他的煎熬,及时为他寻了武学师傅,更是多次劝解他娘亲,才让他得以走上适合自己的路。 “给你就拿着。”虎子语气执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耿直。 “好小子,又在这儿撬我墙角,准备拐带我媳妇了是吧?”赵春生人未到声先至,大步从门外走进来,正好看见虎子献宝的一幕。 祝听汐嗔怪地轻拍了他一下:“胡说什么呢。” 虎子如今可不怕他,唰地站起来,挺直了腰板,他带着点挑衅道:“二叔,你老了。你要是敢对婶子不好,我就带她走。” 赵春生最听不得别人说他“老”,尤其是当着祝听汐的面,深邃的眼睛立刻瞪了起来:“臭小子,翅膀硬了是吧?觉得老子现在打不动你了?” 说着就作势要撸袖子。 虎子如今功夫在身,早就想跟他比划比划了,一脸跃跃欲试。 眼看战火将起,还是祝听汐出声制止,才将这一大一小两个斗鸡似的男人安抚下来。 赵岁安的木匠铺到底还是风风火火地开了起来。 祝听汐这个做嫂子的也尽心,当真为她相看了几位家世清白、品行端正的青年才俊。 可每次相看归来,一家人坐在一起议论时,一向话不多的祝闻溪却总会冷不丁地挑出些毛病。 不是“那人笑时露出龅牙,有碍观瞻”,就是“听闻他家中还有个自幼一起长大的表妹,关系匪浅”,再不然就是“观其言行,性子似乎过于温吞,恐难当家”。三言两语,总能将赵岁安心里那点刚刚萌芽的好感掐灭。 几次三番下来,祝听汐终于忍无可忍,私下里将弟弟叫到跟前,蹙着眉头问他:“闻溪,你究竟是何想法?岁安的亲事,你次次都要搅黄。” 祝闻溪起初还抿着唇不肯说,可见阿姐罕见地动了气,才垂下眼眸,声音低却清晰:“我不想看见她嫁给旁人。” 祝听汐面上不显:“那你待如何?难道让她一辈子不嫁人?” 祝闻溪沉默下去,双手不自觉地握紧。 祝听汐看着他这副模样,语气放缓了些,带着引导:“你有什么心思,得说出来让她知道。你在这里暗自较劲,坏了她的姻缘,她若蒙在鼓里,将来错过了良配,你待如何?” “我……”祝闻溪抬起头,眼中带着少年人的不甘与窘迫,“我现在功名未立,一无所有,年纪还比她小。我拿什么去说?” “这些是你想的,她知道吗?”祝听汐直视着他,“你不说,却又要拦着她的路,这岂是君子所为?” 后来,也不知祝闻溪最终是如何鼓起勇气对赵岁安说的。 总之,赵岁安很快便跑来找到祝听汐,脸上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明亮光彩,宣布不再相看了。 “嫂子,我想好了,我等他两年。”赵岁安的声音里透着坚定。 祝听汐看着眼前明媚爽利的姑娘,虽心疼弟弟,却也要为姑娘家考量:“岁安,闻溪是我亲弟,我知他品性,必不会故意负你。可你毕竟比他年长两岁,女子青春宝贵,你就不怕……等了两年,万一有什么变数,岂不是耽误了你?” 赵岁安闻言,却像她哥哥赵春生那般爽朗地笑了起来,眼中没有丝毫阴霾:“嫂子,我不怕!你瞧我,模样不差,性子也好,还能自己挣钱立业。就算最后他不娶我,难道我还愁嫁不出去,养不活自己吗?我现在心里有他,愿意等他,这就够了。” 这番通透豁达,让祝听汐再无话可说。 两年光阴倏忽而过。 祝闻溪不负众望,乡试得中,成了年轻的举人老爷。 功成名就之日,便是迎娶心上人之时。 一顶花轿,吹吹打打,将赵岁安从赵家女儿,变成了祝家新妇。 姑舅亲上再加亲,两家人都喜不自胜。 婚后,新的“烦恼”又至。 眼见小女儿也成了家,赵母抱孙之心愈发急切,又开始在赵春生和祝听汐耳边念叨,催促他们抓紧生个孩子。 赵春生心里是一百个不情愿。 他好不容易盼到小舅子成家立室,搬了出去,正享受着与祝听汐无人打扰的二人世界,恨不得日日黏在一处。 若再添个娃娃……他光是想想那哭闹不休、还要分去妻子大半注意力的场景,就觉得头疼。 可赵母祭出杀手锏,又拿他“年纪不小了”说事,戳中他的痛处。 他无法,只好磨磨蹭蹭地回房,去探祝听汐的口风。 烛光下,祝听汐正坐在梳妆台前卸妆,乌黑的长发如瀑般披散下来,衬得她侧脸愈发温润柔和。 她执着木梳,有一下没一下地通着发,听了赵春生支支吾吾的问话,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她看着镜中自己与身后丈夫的身影,想了想,心底竟也生出几分好奇与期待。 若是有了孩子,会像谁呢?是像他这般有时赖皮有时可靠,还是像自己这般…… 赵春生何等了解她,立刻从她细微的停顿和眼中一闪而过的柔光里看出了她的意动。 他心头一热,上前一步,不由分说便将人打横抱起,自己却顺势坐到了梳妆台前的凳子上,将祝听汐安置在自己腿上,牢牢圈住。 “听汐……”他低声唤她,气息拂过她耳畔。 “你做什么?”祝听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 “生孩子。”他答得理直气壮,手臂收得更紧。 祝听汐脸颊瞬间飞红,手抵着他胸膛:“别、别在这儿胡闹。” 赵春生盯着镜中她羞窘的动人模样,低低地笑,存心逗她:“为什么不在这儿?这儿不好么?” 祝听汐羞得眼睫乱颤,嗔怪地瞪他,声音细若蚊蚋:“……镜子!” 赵春生挑眉,眼底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更浓的笑意,他没想到自己那点隐秘的心思,竟被她一眼看穿。 他俯身,将吻落在她敏感的颈侧,声音含糊而充满诱惑:“正好,让娘子也瞧瞧,为夫是如何……努力的……” 日子就像院中那棵老树,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有吵闹,有欢笑,更有彼此紧握的手,和共同望向明天的目光。 第226章 大师姐1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格,洒在祝家书房厚重的青石地板上。 祝听汐垂手立在父亲祝怀古的书案前,案上檀香袅袅,映得父亲的神色愈发凝重。 “汐儿,守护我祝家三代的白仙,已失去联系整整四九之数了。” 祝怀古指尖敲着一封密函,语气沉缓。 “它于我祝家恩重如山,此番不知所踪,恐有蹊跷。你需即刻下山,一则,寻回白仙踪迹;二则,沿途若有流落在外、滋扰人世的精怪,酌情处置,引其归正。” “是,父亲。听汐明白。”祝听汐微微颔首,声音清越,并无多余情绪。 离开书房,她回到自己素净的房间,墙上悬挂着太极八卦图,靠墙的多宝格里整齐码放着各类法器与古籍。 她利落地清点起行囊:一叠绘制好的符箓,泛着隐隐朱砂光泽;几枚用雷击木刻成的五帝钱;还有小巧的罗盘与盛着特殊净水的琉璃瓶。 小册子在她身边飘浮绕圈,这次倒是显出了实体。 祝听汐瞥了它一眼,手上动作不停,淡淡道:“要么如往常一般灵体状态,不显于人前;要么,换个不惹眼的形貌。” 小册子立刻反驳:“好不容易能显形还不必被当做异类,我才不要变回去!” 祝听汐将最后一张符折好放入内袋,语气平淡无波:“你这样子飘在我旁边,会显得我很装。谁走路一直拿着一本书啊?” 小册子哗啦啦地翻着书页:“你以为你如今这‘清冷道术传人,肩负重任下山’的人设就不装了吗?” 祝听汐懒得再与他争辩,将帆布包甩到肩上,推开房门。 “走了。” 在这个科技高度发达的现代社会,大多数人早已不再相信那些怪力乱神的存在。 但世界的另一面却从未消失。 妖气与鬼影依然在城市的光影交错间悄然流动,只是学会了更好的伪装。 祝家,一个传承了数百年特殊血脉的家族,表面上经营着一家“祝氏民俗文化咨询公司”,接一些风水布局、民俗考证的小生意。 但实际上,他们是与官方特调局深度合作的特殊事务处理专家。 祝家的核心工作,是追踪、引导和管理那些因各种原因从山林、古籍甚至传说中流落到现代社会的妖精鬼怪。 他们负责评估这些存在的风险,教导它们适应现代规则,并在必要时进行干预,以维持人类社会与那些“看不见的邻居”之间脆弱的平衡。 “师妹?” 祝听汐刚踏出祝家老宅那厚重的黑漆木门,一个温润的男声便从下方传来。 石阶下,立着一道挺拔身影。男人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灰色中山装,几乎要融进身后的夜色里。 月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道清辉,整体气质温润如玉,唯有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在转向她时,掠过一丝掩不住的锐利与攻击性。 “师兄。”祝听汐停下脚步,微微颔首,声音清淡,听不出多余情绪。 “这么晚,是要去何处?”他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专注的神情里仿佛盛满了诉不尽的担忧与深情。 “师父让我出去历练。”她答得简短。祝怀古既是她的父亲,也是他们共同的师父。 “是否需要我陪同?”他上前半步,语气里的关切浓得化不开, “你一人,我实在放心不下。” “不必了。” 祝听汐的声音依旧清泠泠的,三个字,斩钉截铁,不留一丝转圜的余地。 小册子说过大师兄并非精怪,所以也不是她的攻略目标。 她径直迈下台阶,与他错身而过。 衣袂拂动间,带起一缕极淡的檀香,是他身上常有的气息。 那瞬间,她似乎听见他极轻的吸气声,余光里,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祝听汐没有回头,身影很快没入前方都市的霓虹灯火之中。 台阶上,青衡缓缓转身,凝视着她消失的方向。方才眼底的温润深情顷刻褪尽,只余下深潭般的冷寂。 他抬起手,指尖似乎想抓住她残留的那缕气息,最终却只是自嘲地低笑一声。 “师妹……”夜风里,他的低语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究竟要去寻谁?” 走出足够远的距离,确保无人窥听,祝听汐才对着悬浮在肩头的小册子低声吐槽: “真能装。一年四季穿着那身中山装,说话还‘去往何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从哪个古墓里爬出来的老古董。” 小册子的书页微妙地卷了卷边,像是在忍笑。 它看了一眼祝听汐自己身上那件改良过的、绣着暗纹的月白道袍,以及她挽发的玉簪,明智地没有评价到底谁更装一点。 这次的任务有些棘手。 小册子无法锁定此方小世界的神君具体是谁,只知道他必然是个妖精鬼魅,且善于伪装。 正因如此,在祝家这些时日,祝听汐对所有的师妹师弟都不假辞色,维持着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设,倒也没人起疑。 可小册子特意提醒过,那位神君拥有完美的伪装能力。万一,她要找的目标,就藏在她的师兄弟之中呢? 祝听汐仔细思量,整个祝家,法力能深厚到完全骗过她感知的,首推大师兄青衡。尤其是他那一口文绉绉的说话方式,简直是把“嫌疑”二字写在了脸上。 她花了好一番功夫明里暗里地试探,结果却一无所获,他确确实实是个人类。 既已排除嫌疑,祝听汐便收起了对他的特别关注,恢复了往日纯粹的冷淡。 谁知,这一下竟弄巧成拙。 那位心思百转千回的大师兄,似乎将她之前的试探全盘误解,竟郑重其事地向她父亲提亲了! 还好父亲以“听汐年纪尚轻,修为不足”为由挡了回去。 自此,祝听汐算是彻底领悟了“人心比妖孽更易多想”的道理。 她对旁人可以漠不关心,唯独对这位自我感觉过于良好的大师兄,生生憋出了几分真实的讨厌。 她不过是为了攻略目标例行公事地试探了几下,他居然就想娶她?真是……岂有此理! 第227章 大师姐2 祝听汐在市中心的连锁酒店开了间大床房。 前台接过身份证时,对她那身素雅道袍只是多看了一眼,目光最终停留在她手里那本线装册子上。 毕竟这年头带实体书的人不多了。 祝听汐面色如常,一副世外高人理应如此的淡然。 房门一关,高人立刻歪倒在床上,摸出手机,点开特调局的内部任务app。 她的目光被一个“复古沉浸式鬼屋”的任务吸引。 【案件编号:t-734】 【目标地点:冥府夜宴主题鬼屋(西城区老纺织厂旧址)】 【案件描述:该场所原为商业运营鬼屋,近期发现异常能量波动。共计17名体验者出现行为异变,表现为语言习惯、动作姿态突显老年化特征,与自身年龄严重不符。经检测,生命体征正常,无外表变化。】 【初步研判:疑似存在非攻击性精神影响类精怪,或场地本身具有特殊能量场。建议优先观察,谨慎处理。】 祝听汐挑眉。 这个鬼屋表面是人类设计的恐怖密室,实际上却混进了真东西。 特调局的备注写得很清楚:他们找过老板要求停业,奈何“太逼真”反而成了卖点,现在网上火得一塌糊涂,老板怎么可能放弃这棵摇钱树。 “就这里了。” 她指尖轻点,接下了任务。 既是寻找家仙的线索,又能顺手引导流落在外的精怪,一举两得。 特调局的回复很快弹出:【已确认接单。提醒:该目标暂无主动攻击记录,危险等级:低。建议以普通游客身份参与体验。祝天师可自行团购门票入场。】 祝听汐看着屏幕,手指悬在半空,犹豫再三。那句“门票钱给报销吗?”在对话框里打了又删。 罢了,提钱,俗气,有损她祝家传人的格调。 她退出聊天,默默点开团购软件。 当那个四位数的“尊享vip沉浸套票”价格跳出来时,祝听汐瞳孔一震,差点没拿稳手机。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沉默良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冰冷的低语: “真他爹的贵。” 第二日,祝听汐慢条斯理地享用了酒店早餐,顺道超度了餐厅里一个徘徊不去、执着于寻找丢失硬币的游魂,这才驾车前往城西。 路上,她再次试图让那本小册子换个形象,哪怕变成个耳机挂肩上也好。 奈何它铁了心要保持这“古籍原貌”,死活不肯。 祝听汐拿它没办法,也不再管它。停好车,按照团购上给的地址找到位置。 入口处极其低调,只有一个昏黄老旧的路灯,映着一面脏兮兮的塑料门帘。 掀帘而入,内部空间逼仄,墙壁糊着发黄的旧报纸和早已过时的公告,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潮湿的气味。 前台后面坐着一位涂着烈焰红唇的接待员,她身上的制服崭新得过分,在这种环境中,反而透出一种刻意的怪异。 核销团购券后,接待员并未将手机归还。 “这是何意?”祝听汐声音清冷。 接待员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恭敬:“我们主打沉浸式体验,为确保氛围,通讯设备一律不能带入。客人们需要自行探索逃生的方法。” 她说着,将祝听汐的手机锁进一个塞满了各式手机的保险柜,随后拿起金属探测仪:“小姐,我们需要确保您身上没有其他电子设备。” 祝听汐配合地让仪器扫过周身。接待员的目光在她那个看起来颇有份量的行囊上停留了一瞬。 “需要检查一下吗?”祝听汐主动问。 “不必了。”接待员礼貌拒绝。 这里火了之后,她见过太多奇装异服、号称要来“收妖”的客人,结果都是进去时信心满满,出来时连滚爬爬。她早已见怪不怪。 她递过一份免责协议,条款大意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祝听汐扫了一眼,利落签下名字。 “请您随我来。” 接待员转身,引领她走入一条漆黑冗长的走廊,光线被彻底吞噬,只剩下脚步声在空洞地回响。 走了约莫两三分钟,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荒废已久、杂草丛生的开阔院落。前方百米开外,影影绰绰站着几个人。 接待员停下脚步,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有些飘忽:“人已到齐。各位将在这里度过三天两晚。穿过前方那扇大门,一切,由你们自行探索。” 说完,她甚至没将祝听汐引见给那几个人,身影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身后的黑暗,消失不见。 祝听汐迈步走向那聚在一起的几人。 察觉到有人靠近,那几道目光齐刷刷投来,带着审视与好奇。 “大师姐?!”其中一个扎着丸子头、模样俏丽的女生瞪大了眼睛,失声叫道。 祝听汐望去,眉头微蹙:“小师妹?” 昭昭反应过来,脸上立刻堆起讨好的笑容,声音都甜了几分:“大师姐,好巧呀,你怎么也会来这里?” 她下意识想往前凑近两步,又想起这位大师姐向来不喜与人过分亲近,迈出的半步硬生生收了回来,只在原地露出乖巧的笑容。 祝听汐没有回答,目光清淡地扫过她和旁边那个穿着运动装、眼神躲闪的清秀男人,反问:“你们怎会在此地?” 昭昭赶紧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男人,压低声音:“愣着做什么?快叫人呀!” 男人抬起那双惯常湿漉漉的眼睛,怯生生地看向祝听汐:“大师姐。” 他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记忆里那位高高在上、清冷如月的大师姐,竟如此突兀地出现在这诡谲之地。 只见她身着月白道袍,发间仅簪一枚素玉,那双清泠泠的眸子扫过来时,不带半分烟火气。 祝听汐微一颔首。 这是她的小师弟旭阳,以往在山上时,倒是挺爱黏着她的。 此刻这般躲闪,怕是做了什么心虚事,方才还想装作没看见她。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昭昭身上。 昭昭被看得压力倍增,赶忙解释:“我们……我们这是陪着这几位小姐少爷来的。” 她侧身让开,露出身后那几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们衣着光鲜,浑身上下皆是名牌logo,脸上带着混合了兴奋与傲慢的神情。 看来,是她这两位不省心的小师妹小师弟,私下接了活儿,陪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富家子弟来找刺激了。 第228章 大师姐3 现场一共五个年轻人,三男两女。 角落里站着一对情侣,女孩紧紧挽着男朋友的胳膊。 从他们穿的普通休闲服就能看出来,跟另外三个不是一路人。 “他们也是拼团进来的。”昭昭凑到祝听汐耳边小声说。 祝听汐把目光转向另外两男一女。 那个女生留着精心打理的大波浪长发,双手抱胸,正挑着眉打量祝听汐,眼神里带着好奇和审视。 另外两个男生虽然一身名牌,但款式还算低调,没有太夸张。 穿黑色休闲装的男生上下打量着祝听汐,笑着问昭昭:“小道长,这是你师姐啊?那她是不是比你们俩厉害?” 昭昭下意识点了点头。 黑衣男生马上接话:“那正好,请你们师姐也一起保护我们呗?咱们三个一人配一个道长,刚好。” “想得美!”昭昭立刻板起脸,“我师姐可不是你们随便就能请的!” 大师姐地位崇高,怎么能像他们这样接这种陪玩的活儿? 祝听汐倒是没在意他们的对话,她的注意力已经落在了前方那扇生锈的大铁门上。 “该进去了。”她淡淡地说,率先朝铁门走去。 天色渐暗,暮色模糊了视野。生锈的大铁门上挂着一把老式铜锁。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广播适时响起:“请玩家寻找钥匙开启大门。” 众人对此并不意外,这显然是鬼屋推动流程的惯常手段。 黑衣男立刻发号施令:“钥匙肯定就在附近,大家分头在草丛里找找。”他目光扫向那对看起来最好说话的情侣。 情侣中的男生下意识露出讨好的笑容,刚要动作,却被女友一把拉住,女孩小声嘀咕:“大家都是玩家,凭什么听他指挥?” 另一边,祝听汐完全没有参与寻找的意思。她目光扫过门锁,随即弯腰,从脚边捡起一块趁手的石块。 “诶?小姐姐,”穿棕色卫衣的男生好奇地凑近,“你们不是会法术吗?不能用个开锁咒什么的?” 祝听汐手下动作未停,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回道:“少看点修仙文。” 波浪卷女生抱着胳膊走过来,语气带着明显的讥讽:“先不说你这是不是破坏规则,就凭一块石头,你能砸开?” 她并非真的在意规则,纯粹是想给祝听汐添堵。 来鬼屋手里还拿着一本书,真够装的。 祝听汐懒得解释。 昭昭见状,立刻快步上前,自然而然地接过祝听汐手中的石块:“大师姐,让我来。” 她注意到祝听汐手里还拿着一本书册,确实不便用力。 反而觉得不愧是大师姐,走到哪都不忘修行。 昭昭拿起锁具看了一眼,是那种仿古的黄铜锁,结构简单。 “这种老式锁,找准受力点就能砸开。”她一边说着,一边对准锁芯薄弱处,用力砸了下去。 没几下,锁就应声而开。 众人推开铁门,陆续走了进去。 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闷响,彻底隔绝了外界。 门内景象豁然展开。 一条狭窄的水泥路向前延伸,路面坑洼不平。 路两旁是低矮的旧平房,黑洞洞的窗口在夜色里静默着。 右手边,一片庞大的废弃纺织厂房矗立着,锯齿形屋顶在夜幕下显得格外沉默,比周围的平房高出不少。那些层层叠叠的窗户大多破损,像被掏空的蜂巢。 更远处,一切都隐没在浓稠的黑暗里,看不真切。 “这么黑,怎么走啊?”波浪女忍不住抱怨。 祝听汐声音平静:“小师妹,没带手电?” 昭昭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带着明显的心虚:“忘、忘带了……” 这确实是他们疏忽,习惯了手机照明,谁还想得起带专业手电。 棕衣男又来劲了:“小姐姐,你们不能掐个诀,咻一下点个火吗?” 祝听汐眉头微蹙,这些富家子弟到底对道术有什么误解? 正欲开口,一只温热的手却悄悄探过来,牵住了她的。 她顺着手看去,黑暗中,对上一双小鹿般湿漉漉的眼睛,里面盛满了显而易见的怯意。 “大师姐……”旭阳弱弱地唤了一声,声音轻软。 祝听汐微怔。旭阳确实胆子不大,却是师门里少数不怕她冷脸,敢主动凑近的。 只是,直接牵手还是头一回。 她最终没挣开,只当他是真被这黑暗环境吓到了,加上之前心虚不敢相认,此刻更是依赖。 她行囊里其实备着蜡烛,可一只手被旭阳牵着,另一只手还拿着那本不肯消停的小册子,一时竟空不出手来取。 正想将小册子暂收起来,一阵奇怪的“沙沙”声由远及近,像是有什么粗糙的东西拖在地上。 情侣中的女生立刻抱紧男友胳膊,声音发颤:“宝宝,什么声音啊,好吓人……” 男生强作镇定:“别怕,都是工作人员弄出来的效果。” 与此同时,祝听汐感到牵着她的那只手收得更紧了,旭阳的整个身体也靠拢过来,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道袍传来。 这过近的距离让她有些不适。 “小师弟……” 她刚想让他松开些,前方黑暗中便浮现出一个矮小的身影。 那是个约莫一米二高的小孩,穿着不合时宜的褐色粗布衣,手里提着一盏老式的灯笼。 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他带着笑意的脸,声音清脆:“各位客人,请随我来,我为你们引路。” 这光亮和突然出现的小孩让众人都松了口气。 “这地方怎么还雇小孩啊?”有人小声嘀咕。 黑衣男弯下腰,半开玩笑地对小孩说:“小朋友,雇佣童工可是违法的哦,信不信我举报你们?” 小孩儿只是笑了笑,并不答话,转身便提着灯笼往前走去。 说来也怪,那灯笼看着古朴,光晕却异常明亮温暖,瞬间驱散了周遭大片黑暗,连那些破旧的房屋在光线下都显得不那么阴森了。 黑暗总是放大恐惧,而光明,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足以抚平不少不安。 趁着光线充足,祝听汐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大师姐,”旭阳凑近她,压低声音问,“这个引路的是人类吗?” 她侧头看他,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这明显是在考较他。 旭阳心里一紧,支支吾吾,没能立刻给出像样的回答。 祝听汐看他这副模样,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回去之后,《精怪辨识录》抄写十遍。” 第229章 大师姐4 小孩儿把他们引到一幢三层楼平房的院子前,停下脚步:“到了。” “道长,你手里怎么......”情侣中的女生突然注意到祝听汐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旧扫帚,惊讶地指着。 祝听汐将扫帚顺手靠放在院门的角落处,语气平淡:“刚才在门口捡的。” “那个引路的小孩儿呢?” “不见了。” “跑得这么快?” 一直安静跟在祝听汐身后的旭阳这时微微倾身。 他身形修长,比祝听汐高出半个头,这个俯身的动作让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擦过她的耳廓。 “大师姐,”他压低声音,声线里带着独特的磁性,“我知道了,刚才那个是引路妖,形如提灯小童,细看却是破笤帚绑着白灯笼,走路时沙沙作响。一般是报恩的家什成了精,心地纯善,专给迷路的人指方向。” 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颈侧,祝听汐抬眼,正好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 昏暗的光线下,他那双总是带着怯意的眼睛此刻却显得格外深邃。 “说得对。”她语气依然平静,“但回去还是要抄十遍。” 旭阳的眉眼立刻耷拉下来,不自觉地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师姐......” 他拖长了尾音,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的意味。 祝听汐的目光落在他圈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上。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掌心温热,拇指和食指这样圈住她的手腕,指节间竟还余出一小段空余。 旭阳的手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这时昭昭走过来,正好看见这一幕,笑着打圆场:“大师姐,旭阳这不是答对了吗?你看他吓得一直拉着你不放,就饶他这次吧?” 旭阳被说得耳根泛红,却没有松开手,反而借着昭昭的话,微微低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师姐,饶了我这一次吧。” 他垂眸的样子带着几分脆弱感,却又因为身高的优势,无形中营造出一种微妙的暧昧氛围。 “五遍。”祝听汐淡淡地说。 旭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谢谢师姐。” 直到这时,他才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慌忙松开手,耳尖的红晕一直蔓延到颈侧。 “这里也需要钥匙。” 一扇木门挡住了去路,门锁装得比寻常位置高出一截,成年人也得踮脚才能够到。门上方两个监控探头闪着红光。 这地方的光线很特别。虽然没有灯,但大家的夜视能力似乎变强了,像是自带柔光模式,能看清周围轮廓,走路也不怕绊倒。 “总不能又砸锁吧?”波浪女斜眼看着祝听汐。 广播适时响起:“钥匙线索在门后。” 众人面面相觑,这岂不是自相矛盾?需要钥匙开门,线索却在门里头。 “看这里,”情侣中的女生指着门板最下方,“这条缝隙好像挺宽的,说不定手能伸进去。” 大家闻言都蹲下身观察。缝隙的宽度,确实勉强容得下一条纤细的手臂。 “女生的手臂细,应该能伸进去。”黑衣男得出结论。 一时间,几名男性的目光都落在了在场的四位女性身上。 “宝宝,我害怕……”情侣中的女孩立刻抱紧男友的手臂,虽是撒娇,也明确表达了拒绝。 波浪女则冷哼一声,别开脸,显然不愿做这种粗活。 “我来吧。”祝听汐清越的声音打破僵局。 “大师姐!”昭昭想阻止。 祝听汐微微摇头,示意无妨。 她心下明了,按照常规鬼屋套路,门后极可能有npc埋伏,准备惊吓探入的手臂。 未知的恐惧最能侵蚀人心。 她主动请缨,正是想亲自确认,门后究竟是工作人员,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道袍下摆垂落地面,背脊挺直,侧脸在昏暗中白得醒目。 她俯身将手探入门缝,这个本该狼狈的动作,由她做来却像在月下拈花般沉静。 祝听汐的手指在门后摸索,很快触到一张纸条。就在她准备收回手时,一个软绵绵的东西突然缠上了她的手腕。 她动作微顿,却没有挣脱,任由那东西缠绕。门后的存在似乎也愣住了,缠绕的力道松了几分。 就在这瞬间,祝听汐手腕轻转,反手扣住对方。指尖传来清晰的脉搏跳动,温热而规律。 她不动声色地松开手,带着纸条从容收回。 看来这个鬼屋里,人类和精怪倒是相处得挺融洽。 众人立刻围了上来,目光都落在祝听汐的手上,那上面泛着一层油光,看起来滑腻腻的。 “里面真有……那个啊?”情侣中的女生小声问道。 祝听汐将纸条递给昭昭,自然地双手互相涂抹起来:“工作人员假扮的,这是护手霜。” 见她这般淡定,小情侣明显松了口气。 那三个富家子弟却露出失望的神色:“还以为真遇到鬼了,原来是骗鬼呢。” 旭阳瞥了他们一眼,那双大眼睛里带着几分天然的嘲讽。 就算真有鬼,就凭这几个人的脑子也发现不了。刚才明明是引路妖,他们却嚷嚷着要举报人家雇佣童工。 昭昭展开纸条,轻声念出上面的谜题:“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其余人纷纷抬头,这才惊觉异常。明明没有月光也没有灯光,他们却能看清彼此,连纸上的字迹都清晰可见。 祝听汐后退两步,目光落在门框上方的光斑处。 “钥匙应该在那里。” “这么高,就算知道在那里也拿不到啊。”波浪女抱怨道。 祝听汐伸手试了试,果然够不到锁眼。 但她随即意识到什么,将手缓缓下移,指尖准确触到了锁孔。 方才将手探入门后摸索时,她就察觉到了异样。 蹲下身时,并未觉得眼前的门有多么高大,可站直后,这扇门,尤其是门锁的位置,却高得需要仰视。 按照常理,一扇门若异常高耸,其宽度也应同比增加,可她刚才左右摸索时,感觉门后的宽度与寻常房门并无区别。 这显然是视觉陷阱,所有物体都被放大了表象,实际尺寸依旧如常。 想通这个关节,她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很浅,却让清冷的眉眼瞬间生动起来,像是冰封的湖面忽然掠过一缕春风。 一旁的旭阳看得眨了眨眼,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第230章 大师姐5 旭阳走到门边,指尖在虚空中停顿片刻,随即向下移了半尺。 当他的手指触到门框时,竟真的传来金属的实感。随着一声轻响,一把钥匙落入他掌心。 “斜光到晓穿朱户”,他转身将钥匙递给祝听汐,声音清润,“说的就是月光照进门户的样子。” 少年仰头微笑时,脖颈拉出清隽的弧线,念诗的语气带着说不出的古韵,与平日那个活泼跳脱的小师弟判若两人。 祝听汐接过钥匙,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旭阳被她看得睫毛轻颤,慌忙垂下眼去,收回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她收回视线,将钥匙插入锁孔。锁芯顺利转动,但门依然纹丝不动。 “钥匙不对?还是锁坏了?”波浪女问道。 “能转动,应该没坏。”祝听汐语气平静。 昭昭圆圆的脸上露出笑意,快步上前握住门把手往自己这边轻轻一拉:“师姐,你再试试。” 门应声而开。 “可能是年久失修,门框有些变形了。”昭昭解释道。 三个富家子弟交换着新奇的眼神,显然对这种老旧的建筑很感兴趣。 门后的空间更加昏暗,众人只能勉强辨认出物体的轮廓。 视觉的剥夺带来的嗅觉的弥补。 陈旧实木,晒过的棉布,淡淡的药草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腐朽的气息。 “师姐,这里有蜡烛。”昭昭在黑暗中摸索着说。 “有蜡烛也没用,”黑衣男耸肩,“打火机进场时都被收走了。” 祝听汐缓步走向昭昭的方向,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只见她指尖轻抚过符纸,一簇火苗便凭空燃起,点亮了周围的黑暗。 棕衣男立刻凑上前来,语气兴奋:“小姐姐,你果然会凭空点火!” 旭阳不动声色地挪步上前,恰到好处地隔在两人之间,将棕衣男挤开了半个身位。 烛光亮起,昏黄的光晕驱散了部分黑暗,房间的布局清晰起来。 墙上有些污渍和细微裂痕,墙角有深色的霉斑。 房间不算太小,但大件家具不多,只有一个厚重的实木沙发靠着墙。 旁边是一张铺着钩花桌布的方桌,桌上摆着老式收音机、散乱的中药包和几个药片盒。 然而,其余空间塞满了各种零碎物品。 用了一半的毛线团、叠好的旧报纸、摞在一起的铁皮盒子。所有东西都摆放得异常整齐,连难以规整的塑料袋都被巧妙地折叠或用重物压平。 情侣中的女生轻声说:“这种收拾东西的习惯,感觉不太像年轻人。” 祝听汐看了她一眼,这女生确实敏锐。 她走到矮柜前,仰头看着柜顶:“这里的东西看起来也很大,柜顶看起来遥不可及。” 她像之前那样,先按视觉高度去够,果然碰不到。 随后她将手往下移了几分,指尖轻易触到了柜顶。 众人这才意识到,他们看彼此的身形都是正常的,家具的尺寸也符合常理,唯独视觉感知产生了错位,眼睛将他们带入了“巨人国度”。 “师姐,”昭昭突然出声,声音带着惊奇,“我们衣服的颜色……好像也不一样了。” 祝听汐月白色的道袍,褪成了更浅的灰白色。 黑衣男的衣服与阴影几乎融为一体。 而棕衣男的棕色外套,颜色却意外地鲜明起来。 整个房间仿佛罩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滤镜,唯有黄色、蓝色的物体保持着较高的饱和度。 那些在人类眼中鲜艳的红色、橙色,此刻都变得浑浊不清。 “走开呀!” 波浪女突然一声惊叫,猛地往旁边跳了一步,差点撞到身后的方桌。 “怎么了?”黑衣男立刻问道。 波浪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有些粗鲁地从昭昭手里夺过蜡烛,急切地照向自己的裤腿,那条时髦的流苏边休闲裤上并没有任何脏污或异样。 “到底怎么了?”黑衣男追问道。 “刚才……有东西在掏我的裤子。”波浪女语气带着惊魂未定,又有些恼怒。 棕衣男闻言反而兴奋起来:“真的假的?难道真有鬼吗?” 情侣中的女生相对冷静:“应该是工作人员吧?刚才道长不是试探过门后,确认是人类了吗?” 波浪女张了张嘴,想把话咽回去。 那只触碰她裤子的手感觉异常小巧,完全不像是成年人的手掌。但她不想显得自己太胆小,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昭昭虽然是被请来保护他们的,但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还是叮嘱道:“不管是什么,按照规定都不能攻击npc的。有什么情况可以叫我们。” 刚才波浪女受惊时,确实踢到了一旁的桌子,动静不小。 “知道了知道了。”波浪女不耐烦地摆摆手,把蜡烛塞回昭昭手里,但眼神还是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阴影。 棕衣男玩心大起,他故意按照眼睛告诉他的“高度”,高抬着屁股往实木沙发上坐去。 结果预期的支撑感没有到来,臀部落下的实际高度低了一大截,尾骨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下,他却毫不在意地大笑起来:“怪不得收这么贵的门票,这视觉陷阱做得太绝了!” “这是什么?”他揉着屁股,凑近沙发扶手仔细摩挲,发现木质扶手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 昭昭也好奇地凑过去:“老人住的地方,一般都很爱惜家具的,怎么会有这么多划痕呢?” 祝听汐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痕迹,触感清晰:“是猫抓的。” 她话音刚落,那个空灵的广播声便再次响起,回荡在充满陈旧气息的房间里: “请各位玩家寻找通口,上楼前往休息的房间。”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从沙发扶手上移开,开始下意识地抬头,在这间“巨人国度”般的房间里,寻找一个能通往楼上的楼梯或门洞。 第231章 大师姐6 “可是,根本没看见哪里有门啊。” 众人环顾四周,这房间除了他们进来的那扇门,墙壁上空空如也,根本没有其他像门的结构。 大家开始漫无目的地翻看房间里的物品,希望能找到线索。 波浪女却越来越焦躁,那种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弄裤腿的感觉又来了。她猛地伸手朝下抓去,却每次都扑了个空。 “有完没完!”她压低声音吼道,既愤怒又恐惧。 这种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持续不断的骚扰,比直面一个恐怖的npc更让人毛骨悚然。她感觉自己就像被一个无形的存在戏弄着,后背阵阵发凉。 就在波浪女烦躁地踱步时,方桌上那个原本与中药包放在一起的毛线团,突然自己动了起来,“啪嗒”一声滚落到地上慢悠悠地停在祝听汐脚边。 祝听汐目光微动,俯身去捡。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线团时,那线团像是自己长了脚,“嗖”地一下往旁边滚开一小段距离。 她再伸手,线团又灵巧地躲开,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小家伙正用爪子拨弄着它,乐此不疲。 祝听汐清冷的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不再主动去追,而是耐心等着。 果然,那线团在她脚边来回滚了几次,像是在逗她玩。 趁其不备,她指尖微不可察地凌空一划,那滚动的线团像是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定住,瞬间不动了。 她弯腰拾起线团,在拿起它的瞬间,她的指尖仿佛触碰到了一个毛茸茸、软乎乎的存在。 她不动声色地在那无形的“小爪垫”上轻轻一掐。 “喵呜~” 一声又轻又软的委屈叫声,仿佛直接在众人脑海中响起,随即那被“定住”的感觉也消失了。 “哪来的猫?” “怎么会有猫叫?” 众人惊疑不定地四下张望,七嘴八舌地问道。 祝听汐弯腰捡起那个线团,手指灵活地将散开的毛线重新缠绕起来,语气平淡:“不知道,可能是工作人员安排的。” 她自然不会点破真相。 波浪女闻言,长长舒了口气,拍着胸口:“吓死我了,那刚才一直抓我流苏的肯定就是那只猫了。” 说完,她又不耐烦地抱怨起来:“这鬼屋搞什么名堂,神神叨叨的……” 祝听汐听了,几不可见地微微挑眉。 这可真不是工作人员的功劳。 一旁的旭阳一直悄悄观察着这位大师姐,他发现,这位看似清冷的大师姐,脸上的小表情其实颇为丰富。 就在这时,那台老式收音机突然自行响了起来,发出一阵低沉而持续的“咕噜咕噜”声。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又把波浪女吓得一颤。 “我去!不是吧?刚说完就又来吓人?” 黑衣男凑近,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带着点戏谑:“怎么?害怕了?” “谁、谁怕了!”波浪女立刻嘴硬地否认,身体却不自觉地往他那边靠了靠。 黑衣男笑了笑,没再戳穿,转而看向收音机:“不过这声音……怎么听着这么怪?” “这是猫的呼噜声。”情侣中的女生小声说道。 见所有人都看向她,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我家里养猫,很熟悉这声音。” 她注意到祝听汐也看向自己,目光里没有质疑,反而带着一丝认可,这让她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我怀疑,我们现在就是用猫的视角在看东西。所以颜色变了,东西也显得特别大。那么,要找通道或许也该用猫的视角去找,比如……低处?” 祝听汐赞许地点头。 这女孩分析得都在点子上,只是有些事,寻常人做不到。 比如,她的小师妹昭昭,此刻正背对着众人,悄悄捣鼓那台收音机。 棕衣男坐在沙发上,好奇地扭头问:“小道长,你在那儿干嘛呢?” 昭昭迅速将手里根本没连接任何电源的插头藏到身后,转过身,脸上堆起轻松的笑:“没什么,看看怎么把这声音关掉,怪吵的。” 她心里却直打鼓。这收音机既没电池也没插电,怎么可能出声? 但她不能声张,免得吓坏这些小姐少爷,她还得负责安抚呢。 “我们还是快点找通道吧。”昭昭赶紧转移话题。 黑衣男和波浪女闻言,一个没动,另一个只是敷衍地弯腰瞥了一眼,显然不打算亲自费力。 祝听汐却已俯下身,几乎是趴在了地上,以真正的“猫的视角”仔细审视着房间的低处角落。 昭昭连忙凑过去,蹲在祝听汐身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师姐,这里好像真的有点不对劲……” 祝听汐还未回答,另一侧,旭阳也学着她的样子趴了下来,脑袋凑近,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小声问:“师姐,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祝听汐侧过头,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 “旭阳。” 祝听汐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旭阳猛地回神,这才发现自己几乎贴在了大师姐身侧。 “师、师姐……”他下意识地应道,心跳如擂鼓,不知她会说什么。 祝听汐却只是抬手指向他身后的矮柜下方:“那里,阴影的轮廓不太自然。” 她说着,轻轻拨开他挡路的身形,俯身伸手,精准地按向那片深邃阴影中的某一点。 “咔”的一声轻响,旁边那面看似完整的墙板突然向内滑开半米,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入口。 一股带着陈年木屑和尘埃的气息从入口后涌出,一道陡峭的木制楼梯向上延伸,隐入更深的黑暗。 “找到了!”棕衣男第一个跳起来,兴奋地凑近。 波浪女却皱着眉打量这个矮小的入口:“这怎么上去?要爬进去吗?” “我先去看看。”昭昭自告奋勇,拿着点燃的蜡烛,利落地弯腰钻了进去。 片刻后,她的声音从里面隐约传来:“没问题,是通往二楼的楼梯,就是有点窄和陡,大家小心。” 黑衣男见状,主动安排起来:“小道长已经打了头阵,接下来我们三个先进。那对情侣跟着我们,最后……”他看向旭阳,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指使,“就麻烦小道长和这位道长一起压阵了?” 在他看来,这两位专业人士自然该守在最后,以防万一。 旭阳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身旁的祝听汐。 第232章 大师姐7 众人这才依次进入。 旭阳紧紧跟在祝听汐身后,在狭窄的楼梯上,他的手臂不经意间总是碰到她的道袍。 每一次触碰都让他心跳加速,却又舍不得拉开距离。 狭窄的楼梯又陡又暗,众人只能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刚爬到二楼平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嚎叫,一个穿着染血病号服、脸色惨白的“厉鬼”挥舞着电锯就冲了过来。 “啊啊啊——!”波浪女的尖叫差点掀翻屋顶。 “快跑!”黑衣男还算镇定,一把拉住她就往最近的房门冲。 场面瞬间乱成一团。那对情侣反应极快,已经闪进旁边一个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棕衣男连滚带爬地跟着黑衣男和波浪女往走廊深处跑。 昭昭原本想护着三位富家子弟,却被慌不择路的波浪女一头撞开。 眼看npc越来越近,波浪女情急之下竟张口咬在对方手臂上! “嗷!”工作人员发出一声真实的痛呼,动作顿时僵住,大概从业以来没见过这么虎的客人。 趁着这个空档,黑衣男赶紧把波浪女拽进旁边房间,棕衣男连滚爬爬跟进。 昭昭作为专业人士,虽然无奈也只能紧随其后。 在混乱发生的瞬间,旭阳的第一反应就是紧紧握住祝听汐的手,不由分说地把她拉进最近的一个房间,完全把三位金主的安危抛在脑后。 “小师弟,”祝听汐被他护在门后,语气平静,“你好像忘了谁付的钱。” 旭阳这才反应过来,脸颊泛红:“我……我是担心师姐……” 这时隔壁传来昭昭的喊声:“师姐,我们这边四个人一间,你和旭阳就在那间休息吧。” 而另一侧也传来情侣的声音:“我们在这边挺好的。” 祝听汐:“……” 她看了一眼身边眼神躲闪、脸颊泛红的小师弟,又看了看这间唯一一张铺着厚褥子的老式木床。 今晚,看来是要“同门情深”了。 房门关上后,房间里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祝听汐借着猫眼带来的微弱夜视能力,快速打量了一下这个房间。 布置得很简单,一张老式木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樟木和旧纸张的味道,倒是比楼下清爽许多。 “师、师姐……”旭阳局促地站在门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这是他第一次和女性单独共处一室。 “我……我睡地上就好。” 祝听汐没理会他的提议,走到书桌前,手指轻轻拂过桌面。指尖没有沾染多少灰尘,这很不寻常。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床上铺得整齐的被褥,心中了然。这房间,怕是经常被打扫。 “这房子里的精怪,倒是爱干净。”她淡淡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旭阳没听懂她的弦外之音,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像条害怕被主人丢弃的小狗。 祝听汐转身,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休息吧。” 旭阳眨了眨眼:“我这就铺床。” “不用麻烦。” 他顿时愣住,耳尖微微发烫。 祝听汐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怎么,你和小师妹出来接活,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有张床已经算运气好了,哪还顾得上那么多讲究。 旭阳一时语塞。他怎么会知道这些?毕竟他不是...... “抓紧时间休息。”祝听汐从行囊中取出那本线装册子,“今晚未必能安稳入睡。” 她对着小册子嘱咐:“今晚你守夜。” “好呀~”册子欢快地应道。 祝听汐微微蹙眉,不明白它突然卖什么萌。 旭阳注视着这本古旧的册子,眼中闪过好奇:“师姐,这是......?” “我的灵宠。” “灵宠?”他诧异地重复,“可它明明是本书......” “书就不能成精吗?”祝听汐淡淡反问,指尖轻抚过书页,“睡吧。” 她从行囊里取出真丝眼罩和降噪耳塞,动作利落地戴上,随后面朝墙壁,在床铺里侧躺下。 她将道袍仔细拢好,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 旭阳在原地僵立了许久,直到确认她的呼吸变得悠长平稳,才蹑手蹑脚地在外侧躺下。 老旧的木床因他的重量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他瞬间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身旁的人。 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清冽的草木香气,混合着老宅特有的陈旧木香,竟奇异地让他感到一丝安抚。 他侧过头,隔着朦胧的蚊帐,能隐约看到书桌上那本小册子泛着微光,书页无风自动,仿佛一只警惕的眼睛正守望着夜色。 旭阳缓缓闭上眼,感受着身旁若有若无的体温。 梦境如同轻柔的薄雾般笼罩下来。 她感到自己正躺在那张老藤椅上,身体随着椅子轻轻摇晃。午后温暖的阳光像一层融化的蜜,铺洒在她脸上、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 就在这时,一个毛茸茸的、带着体温的小小重物轻盈地跳上了她的膝盖。 它在她腿上小心翼翼地踩了几下,找到一个最舒适的位置,然后满足地蜷缩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响亮而愉悦的咕噜声。 祝听汐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放在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上。 掌下的生物微微一顿,随即非但没有躲开,反而亲昵地、用力地蹭了蹭她的掌心,那触感温暖而依赖。 祝听汐睁开眼。 一只胖乎乎的黑猫正卧在她腿上,它通体乌黑,唯有四只爪子雪白,仿佛穿了四只小袜子。 它抬起圆圆的脑袋,一双翡翠般的绿色眼睛清澈地望着她,然后歪了歪头,软软地“喵”了一声。 祝听汐的视线从猫身上移开,落在自己抚摸着它的那只手上。 皮肤干枯松弛,布满了深色的老年斑,指关节微微凸起。 她垂下眼帘,看到自己膝盖上盖着一条钩织着复杂花纹的毛毯。 目光扫向四周,是那个院落,但不再是那个被放大、充满视觉扭曲的“巨人国度”。 围墙矮矮的,用红砖粗糙地垒砌着花坛,里面种着些寻常的月季和薄荷,在阳光下生机勃勃。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宁静,充满了生活气息。 祝听汐清晰地知道自己在梦中,但感官接收到的一切都无比真实。 阳光的温度、猫的重量与温暖、毛线的粗糙触感、风中花草的细微香气。 她像一个被困在过往片段里的旁观者,无法醒来,只能感受。 第233章 大师姐8 同一个梦里,旭阳发现自己蜷缩在一只温暖干燥的掌心下,周身被阳光晒过的棉布气息包裹。 他变成了一只猫,惬意地窝在一位老人的膝头,老人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他颈后的毛发,温暖而安稳。 他能清晰地听到老人缓慢有力的心跳,感受到一种近乎永恒的宁静与宠溺。 他有些贪恋这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就在这时,一阵极不和谐的、急促的“哗啦”声,尖锐地刺入了这片祥和的梦境。 是书页强行翻动的声音! 旭阳的耳朵猛地竖起,梦境像被打碎的镜子般骤然破裂。 现实的感觉瞬间回归。 首先感受到的,是比梦中阳光更清冽、更熟悉的草木冷香。 紧接着,他意识到自己脸颊枕着的、传来温热触感的“支撑物”,并非梦中的棉布衣袍,而是……而是…… 他倏地睁开眼。 视线先是朦胧,继而清晰。 他看到了月白色的道袍布料,感受到了布料下匀称而富有弹性的肌体温度。 他的侧脸正亲密地贴合着这份温热,整个人……竟然蜷缩着,侧躺在祝听汐的腿上。 而她的一只手,还无意识地、轻柔地搭在他的发间,仿佛在梦中延续着那份抚摸。 “听汐,听汐,醒醒!”那本小册子还在不依不饶地发出声音,书页急促翻动。 可惜,祝听汐戴着降噪耳塞,对这一切毫无所觉,依旧沉静地睡着。 旭阳抬起脸,上半身却贪恋着这份温暖,没有立刻离开。 他望向书桌,那双平日里总是显得无辜圆润的眼睛,此刻在昏暗中竟透出几分不属于他的凌厉,带着清晰的警告意味,直直射向那本多嘴的册子。 小册子的书页猛地一僵,哗啦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喉咙,瞬间安静如鸡。 解决了噪音来源,旭阳的目光重新落回祝听汐沉静的睡颜上。 然而,就在他视线下移的瞬间,他的呼吸骤然一窒。 一只通体乌黑、唯有四爪雪白的胖猫,正安然地蜷卧在祝听汐的胸口。 它那双翡翠般的绿色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发亮,静静地与他对视着,仿佛它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现实与梦境的边界,在这一刻彻底模糊。 黑暗之中,一人一猫无声地对峙着。 黑猫慵懒地趴在祝听汐的胸口,那双翡翠般的绿眼里没有丝毫惧意,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嘲弄的灵性光芒。 它甚至示威般地用脑袋蹭了蹭祝听汐的下巴,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这个举动瞬间点燃了旭阳心中的无名火。 他眼神一沉,周身不自觉散发出一丝压迫感,低声道:“滚开。” 黑猫非但没被吓退,反而像是被激怒了。 它弓起背,尾巴危险地甩动了一下,随即,它猛地伸出前爪,快如闪电。 “嘶啦——” 一声布帛撕裂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祝听汐胸口处的月白道袍被利爪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白皙的肌肤和一抹浅色内衣的边缘。 “喵!”黑猫发出一声得逞般的短促叫声,绿眼睛里闪过一丝人性化的狡黠,不等旭阳反应过来,它后腿一蹬,身形如同融入阴影般,瞬间从祝听汐身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旭阳又惊又怒,下意识地伸手想去触碰那道裂口,查看她是否受伤,指尖却在即将触及那片裸露肌肤时猛地顿住,烫着般缩了回来。 几乎在同一时刻,或许是布料撕裂的声响,或许是属于他人的灼热视线,祝听汐长睫微颤,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初时还有些迷蒙,但瞬间便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冷静。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自己胸口那道醒目的裂口上,随即抬起,对上了近在咫尺的、旭阳那双写满了慌乱与心虚的眼睛。 他的脸还离她很近,手悬在半空,姿势暧昧得百口莫辩。 “师姐,我……不是我……” 他急促地辩解,温热的气息不受控制地拂过她裸露的肌肤。 祝听汐撑着手臂坐起身,动作依旧从容,只是抬手拢了拢胸前被撕裂的衣襟,指尖不经意间擦过那道猫爪留下的痕迹。 月白色的布料虚掩着其下的风光,反而比完全暴露更添了几分欲说还休的诱惑。 “我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刚醒时的微哑,却冷静得可怕,“是那只猫。” 她的视线越过他,望向黑猫消失的黑暗角落,语气笃定。 “但你现在,”她收回目光,重新定格在他脸上,语气平淡,“可以解释一下,你的脸,为什么离我这么近吗,小师弟?” 旭阳喉咙发干,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那句话:“我说……我是在做梦,师姐你信吗?” 祝听汐连眉毛都没抬一下,只是无所谓地点点头,语气平淡无波:“好,我知道了。” 她轻轻推开还僵在她身前的他,径自下床,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里面的一个老旧铁皮盒。 她拿起针线,动作熟练地穿针引线。 旭阳看着她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忍不住脱口而出:“师姐,你怎么知道这里有针线盒?” 祝听汐刚好穿好线,闻言,她顺手脱下了外面那件被撕裂的月白道袍。 道袍之下,她穿的是一件素色的细肩带吊带背心,下身是同色系的宽松阔腿裤,包裹得严严实实,根本没什么春光可泄。 可旭阳的目光在触及她裸露的圆润肩头、精致锁骨和那截白皙柔韧的腰肢时,猛地转过身去,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 祝听汐没理会他过激的反应,一边低头尝试缝合那道裂口,一边回答他刚才的问题:“在梦里,我成了这屋子的老人,给那只黑猫缝过小衣服,所以知道这里有针线盒。” 然而,想象与现实总有差距。她本以为凭借梦中的“肌肉记忆”能轻松搞定,结果第一针下去就歪了,线头缠在一起,显得笨手笨脚。 她看着手里纠结的线,又看了看那道歪歪扭扭的针脚,沉默了片刻。 “小师弟,”她清冷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你会缝吗?” 旭阳身体一僵,没回头,声音有些发紧:“我……” 祝听汐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不会吗?可我记得,师门里师妹们破损的布包、玩偶,都是你帮忙缝好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 但此刻骑虎难下,他只能硬着头皮,慢慢转过身,依旧不敢直视她,伸出手,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呃……给我吧,师姐。” 他接过那件带着她体温的道袍,以及那根穿好了线的针。 第235章 大师姐9 旭阳捏着那根细针,笨拙却又异常专注地缝合着那道裂口。 待他终于打好最后一个结,用牙咬断线头,如释重负地转过身。 祝听汐不知何时已重新躺下,面朝里侧,呼吸均匀绵长,竟然又睡着了。 这位师姐怎么能在这种地方说睡就睡啊? 他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将缝补好的道袍仔细叠好,放在她枕边触手可及的地方。 第二日清晨。 几个人围坐在一楼的方桌旁,大多蔫头耷脑,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只有祝听汐和昭昭神采奕奕,。 “师姐,这地方真不错。”昭昭捧着脸,眼睛亮晶晶的,“还能在梦里免费撸猫,比团子乖多了。” 团子是山门里散养的一只高冷橘猫,对谁都爱搭不理。 昭昭偏偏就爱去招惹它,每次都被哈气也乐此不疲。如今在梦里过了瘾,还不忘拉踩一下心中的“白月光”。 旭阳坐在一旁,默默看着这对精神焕发的师姐妹,内心腹诽:不愧是同门,连倒头就睡的本事都如出一辙。 昭昭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梦里的猫有多可爱,另一边,那三个富家子弟几乎瘫在椅子上。 黑衣男和棕衣男脑袋靠着脑袋,波浪女则趴在桌上,三人有气无力地闭着眼。 “折腾了一宿,眼皮都睁不开了……”黑衣男声音沙哑,用胳膊肘狠狠撞了一下波浪女,“都怪你。” 波浪女委屈地嘟囔:“明明知道我最讨厌猫了……那只猫还一直在我耳边叫,烦死了!” 原来昨晚他们三人几乎没合眼。 波浪女坚称听见猫叫,两个男生只好陪她到处找,结果连根猫毛都没发现。 刚躺下,她又说听见猫在门口用爪子掏木条,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非要他们起来抓猫。 反观一旁的昭昭,睡得无比香甜,嘴里还含糊地念叨着:“嘿嘿……小猫咪……” 另一边,情侣中的女生红着眼眶说:“昨晚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个老奶奶,到处都找不到他,急得直哭……” 她男朋友立刻搂紧她,在她发顶亲了亲:“我也做梦了,但迷迷糊糊听见你哭,马上就惊醒了。”他温柔地擦掉她的眼泪,“宝宝别怕,我在这儿呢。” 旭阳安静地看着这对情侣,心里觉得稀奇。 他见过的情侣场面大多激烈得多,原来像这样安安静静地互相依靠,什么都不做,也能显得如此……恩爱吗? “趁着白天,我们正好可以探查一下这栋房子的情况。”昭昭提议道,目光扫过那几个萎靡不振的富家子弟,“反正你们也怕。” 波浪女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谁怕了?我才不怕!” 黑衣男懒洋洋地戳穿她:“不怕?那你现在自己走回昨晚那间房试试?” “你怎么不去?”波浪女反唇相讥。 两人正争论不休,那个熟悉的空灵广播声再次响起: “今日白日活动规则:如需离开此房间,必须单独行动。且不可由同一人重复外出。” 众人面面相觑,规则很简单,却透着古怪。 一时间,没人愿意当第一个出去探路的。 “我饿了。”波浪女率先打破沉默,捂着肚子抱怨。 黑衣男很自然地看向那对情侣:“你们俩,谁去弄点吃的?” 情侣女立刻炸毛:“凭什么让我们去?” 黑衣男觉得莫名其妙:“我们几个一看就不会做饭啊,就你俩像会过日子的人。又不是让你们白干,会给钱的。” “有两个臭钱了不起啊?”情侣女更气了。 “不过是请你们做顿饭,有必要这么大火气吗?”黑衣男依然无法理解问题的关键。 情侣女气得胸口起伏,这根本不是钱的问题,而是对方那副居高临下,指使人的态度。 祝听汐听不下去了,站起身:“我去吧,你们等着。”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将身后的争吵隔绝。 站在院落中,她环顾四周。 靠近围墙的一侧有一条狭窄的巷道,她穿过巷子,果然发现了一间独立的厨房。 厨房里出乎意料地齐全,案板上摆放着新鲜的蔬菜和肉类,调料也一应俱全。 只是这厨房空间过于宽敞,老式的灶台甚至有些突兀地正对着墙壁。 祝听汐刚踏进去,身后的门就“砰”地一声自动关紧。 最后一丝光线被彻底隔绝,整个厨房瞬间陷入一片浓稠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厨房里一片死寂,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祝听汐站在原地,等眼睛适应黑暗。 空旷。 这是最直接的感受。脚步声会有轻微的回音,仿佛在空荡的礼堂。她甚至能感觉到空气在偌大空间里缓慢流动的凉意。 她摸索着找到灶台,打开老式煤气灶。 “噗——” 火焰燃起,驱散了灶台周围一小片黑暗,却让灶台后的阴影显得更加浓重。跳跃的火光将她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墙壁上,张牙舞爪。 她开始切菜。刀刃与砧板的碰撞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就在这时,那感觉来了。 有什么东西在背后。 它无声无息,但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它的靠近。一步,又一步,缓慢而坚定,像个耐心的猎手,等待她露出破绽的瞬间。 她抬眼看向面前的墙壁。除了自己晃动的影子,空无一物。 旁边水池传来滴水声,嗒,嗒,嗒,像是倒计时。 她继续切菜,动作平稳。 见吓不到她,黑暗中突然炸开老人的咳嗽声,紧接着是玻璃杯摔碎的脆响。 祝听汐手都没抖一下,淡定地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加水,盖上锅盖。 反正也不想费心去做饭,那就煮个简单的乱炖吧。 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墙上阴影扭曲变形,如同活物般蠕动。背后阴风骤起,带着陈年尘埃的气息。 各种音效变得急促。 咳嗽声、碎裂声、猫叫声交织成刺耳的噪音。 就在阴影即将触碰到她后背的瞬间,祝听汐手腕轻转。 刀锋在黑暗中划出冰冷的弧线。 她没有回头,只是将菜刀精准地钉入身后的砧板。 “咚”的一声闷响。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第235章 大师姐10 祝听汐平静地转身,与那张覆着长发、画满血污的脸正好对上。 npc尽职地发出低吼,挥舞着惨白的手臂扑来。 她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只是静静看着对方表演。 见第一波攻势无效,npc猛地贴近,几乎与她鼻尖相对,发出更加凄厉的嚎叫。 祝听汐这才抬手,将一张黄符轻描淡写地按在对方额间。 “定。”她声音清淡,“看过僵尸片吗?现在你动不了了。” npc动作瞬间僵住,透过发丝能看见他茫然的眼神。 “会调蘸料么。”她问。 没有得到回应,她目光微沉:“回答。” npc咽了咽口水,露出清脆的女声:“可是.……不能动……” “可以说话,也可以做事。”她指尖轻抬,黄符飘落,“去调蘸料,多葱多辣少盐。” 方才还张牙舞爪的npc,此刻默默走到调料台前,熟练地开始调配。 那专注的背影与先前的狰狞判若两人。 祝听汐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偶尔提醒一句:“辣少了。” 整个厨房只剩下食材烹煮的滋滋声,和npc认真调配蘸料的窸窣声。 汤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祝听汐利落地关火,将沉重的汤锅端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旁边默默端着蘸料碗的npc,虽然对方脸上画着狰狞的妆容,覆盖着杂乱的长发,但那微微耷拉的肩膀,却透着一股难以忽视的沮丧。 “怎么了?” npc委委屈屈地小声嘟囔:“没吓到人……回去肯定要被领班骂,这个月的绩效奖金怕是要扣光了……” 祝听汐闻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端着汤锅率先往外走,留下一句:“跟着我,你不会被扣工资。” npc愣了一下,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端着蘸料碗,跟在她身后。 于是,当留在主屋的众人正等得心焦时,就看到了一副足以让他们目瞪口呆的画面。 祝听汐一脸平静,步履从容地端着香气四溢的汤锅走了进来。 而她的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穿着染血白袍、长发覆面、造型极其恐怖诡异的……“鬼”? 那“鬼”手里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蘸料,生怕洒出来的样子,与它那可怖的造型形成了极其荒诞的对比。 黑衣男双手撑在方桌上,笑道:“不愧是道长,连这里的npc都这么听你话。” 祝听汐淡淡瞥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是npc,不是真的——” 她顿了顿,忽然凑近,清冷的眸子直视他的眼睛,才缓缓吐出那个字:“鬼?” 黑衣男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和问话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看向那个安静站在一旁的npc,目光触及她额头上那张微微晃动的黄符,喉结滚动了一下。 “道、道长……您别开这种玩笑……”他的声音明显虚了几分。 祝听汐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没再理会他,转而对着npc吩咐:“把蘸料放下,你可以出去了。” npc乖巧地点头,端着蘸料碗走向桌子。 周围的人见状,都下意识地往旁边挪动,给她让出一条宽阔的路,眼神里带着敬畏和一丝未散的恐惧。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安静离开时—— “啊啊啊——!” 波浪女爆发出刺耳的尖叫。 只见那个穿着染血白袍的“女鬼”并没有走向门口,而是身形一转,轻飘飘地倒在了波浪女的大腿上,冰凉的双臂亲昵地环住了她的脖子,用那甜软得与外表极度违和的声音,在她耳边幽幽地吐气: “你好呀~” “走开!走开啊——!!!”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色惨白如纸,精心打理的头发都散乱开来。 慌乱中她甚至抓起桌上的筷子朝对方扔去,却被npc灵巧地躲开。 “救命,快把她弄走。”波浪女几乎是哭着向黑衣男求救,整个人缩在椅子里瑟瑟发抖,哪还有平时趾高气扬的模样。 黑衣男正要上前,npc却自己站了起来,对着波浪女做了个鬼脸,蹦蹦跳跳地离开了,临走时还贴心地把门带上。 昭昭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众人收拾好碗筷后,开始商量下一步行动。 波浪女还沉浸在刚才的惊吓中,脸色苍白地缩在角落。 昭昭拍了拍手,试图活跃气氛:“现在我去其他地方转转,找找通关线索。” 她看向那三个富家子弟,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你们不是专程来寻刺激的吗?也可以自己去找找看。我看这里没什么真危险,最多就是些突脸怪。” 波浪女猛地抬起头,恨恨地瞪了她一眼,声音还带着未散的颤抖:“不去。” 昭昭摸了摸鼻子,她承认自己是故意这么说的。 这些人口口声声要找刺激,真遇到点事却怂得最快。 她摇摇头,转身就往外走,打算去探查昨天没来得及细看的房间。 然而,没过多久,甚至快得有些出乎意料,昭昭就匆匆跑了回来。 她神色慌张,连平时一丝不苟的丸子头都散乱了几分,几缕发丝垂在耳边,呼吸也有些急促。 昭昭把手里的平板电脑递给祝听汐,气息还有些不稳:“师姐……这是我刚从它手里抢来的。” 祝听汐接过平板,眼皮都没抬:“你碰见它了?” “嗯,”昭昭心有余悸地点头,下意识理了理自己歪掉的丸子头,“没想到,那小家伙看着不大,力气和速度倒挺厉害。” “你伤着它了?”祝听汐检查着平板,语气听不出情绪。 昭昭闻言,立刻哀怨地看向她,指着自己凌乱的头发:“师姐,你看看我,我都这样了,你还担心我伤着它?你都不关心关心我有没有事。” 祝听汐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她,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回去加练。连只小家伙都收拾不了,像什么样子。” 昭昭:“……” 她还能说什么呢?摊上这么个毫无人情味的大师姐,除了认命加练,还能怎么办。 旁边几人听得云里雾里,完全不明白她们在打什么哑谜。 第236章 大师姐11 众人围拢过来,盯着那台平板。 “还有电吗?” “试试看。” 祝听汐按下开机键,随手将平板递给波浪女。 波浪女一怔:“给我做什么?” “你胆子最大。”祝听汐语气平淡。 波浪女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翘,又赶紧压下去,带着点小得意确认:“是吗?” 众人纷纷点头,强忍笑意。 她挺直腰板,点开监控软件:“要先看这个吗?” “看。” 下一秒,尖锐的惊叫声划破空气。波浪女猛地将平板甩出去。 屏幕上赫然是一张狰狞鬼脸,瞳孔直勾勾地盯着屏幕外。 一道身影利落地伸手,轻松接住下坠的平板。旭阳手腕轻转,姿态慵懒却精准。 “师姐。”他将平板递还,微微垂首,那双总是显得清澈无辜的眼睛此刻微微弯起。 昭昭不自觉搓了搓手臂。她早知道旭阳爱黏着大师姐,却从未见过他露出这般眼神,如此……原始? 波浪女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捂住眼睛,精心打理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 平日里张扬跋扈的气势荡然无存,此刻蜷缩成一团的她,反倒有些可爱。 祝听汐淡淡扫了她一眼,唇角几不可见地弯了弯。 她点开监控录像的文件夹,按日期排序,随手点开了一个较早的文件。 屏幕亮起,画质不算清晰,带着老式摄像头特有的颗粒感。 画面里是这间主屋,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一位白发苍苍、面容慈祥的老人正坐在方桌旁吃简单的早餐。 “喵~” 一只胖乎乎的黑猫轻盈地跳上桌子,用脑袋亲昵地蹭着老人的手臂。 老人笑着摸了摸它的头,分了一小块馒头给它。 接着,黑猫转身跳下桌子,从门缝钻了出去。 祝听汐快进了录像。到了中午时分,黑猫准时回来,碗里已经放好了猫饭。 它吃完后,就跳到沙发上,蜷成一团打盹。 下午,它会亦步亦趋地跟在老人身后,老人浇花,它就在花盆边扑腾小飞虫;老人坐在藤椅上听收音机,它就窝在老人脚边,尾巴尖悠闲地轻轻摆动。 日复一日,监控记录着几乎相同的日常,简单、平静,却充满了相依为命的温情。 “真无聊,没有其他视频了吗?”波浪女已恢复镇定,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长发,“这猫长得真丑,乌漆嘛黑的。” 她话音未落,那对情侣中的女孩已靠上男友肩头,声音哽咽:“宝宝,我想外婆了……” “下周末就回去看她。”男生轻抚她的头发。 “好。” 而祝听汐正专注翻阅其他监控文件。当她点开最后一个视频时,画面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画面切换,气氛陡然变得沉重。 院子里站满了穿深色衣服的人,低声交谈着,有人不时抬手抹泪。黑猫安静地蹲在人群边缘,翠绿色的眼睛缓缓扫过每一张陌生的脸。 它看得很仔细,尾巴尖轻轻摆动,像是在辨认什么。 但最终,它眼中的光渐渐黯淡下去,这里没有它想见的那个人。 它独自蹲在院落的角落,望着那些悲伤的人类,不叫也不闹,仿佛明白发生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不懂。 直到某一天,一个年轻人拿着猫包走来,温柔但坚定地将它抱了进去。 黑猫没有过多挣扎,只是在拉链拉上的前一刻,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老屋。 接下来的几天,监控里只剩下风吹过荒草的影子。 直到某个清晨,一个瘦小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镜头里。 它浑身沾着草屑,走起路来有些蹒跚,却依然准时出现在老屋门前。 它依旧保持着过去的习惯:清晨出门,中午回来,在空无一人的院子里踱步,跳上空荡荡的藤椅蜷缩,对着紧闭的房门细声叫着,仿佛在提醒里面的人该喂饭了。 只是,再也没有人为它准备猫饭了。 没人知道它在外面吃了什么,或许是好心人的投喂,或许是自力更生的猎物。 它的身影日渐消瘦,毛色也不复从前光亮。 院子里的野草越长越高,渐渐淹没了它常走的小径。 邻居的身影在镜头前出现的次数也越来越少,直至彻底消失。 主屋内落针可闻。 波浪女死死咬住下唇,眼眶通红地别过脸去,嘴上却还硬撑:“不是都说猫养不熟嘛......” 黑衣男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发酸的鼻梁。 棕衣男带着鼻音嘟囔:“这猫也太傻了......” 那对情侣十指相扣,女生把脸埋在男友肩头轻轻抽泣。 昭昭红着眼眶看向祝听汐:“师姐......” “情况都清楚了。”祝听汐收起平板,“先休息吧,明天再说。” 说完,她就转身走向那个狭窄的楼梯。 旭阳看了看众人,也立刻跟了上去。 回到房间,她看着跟进来的旭阳,微微挑眉:“你倒是没哭鼻子。” “昨晚被那只猫折腾得够呛,”旭阳摸了摸鼻尖,“实在共情不起来。” 祝听汐从包里拿出朱砂线系在门把上:“明天送它上路。” “它既然不害人,为什么一直留在这里?” “这是典型的‘执念留魂’。”祝听汐把黄符塞在枕头下,“因为太想念主人,它的魂魄被困在这里了。每天重复生前的习惯,就是在等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 她点燃安神香,青烟缓缓升起。 “明天做个法事,帮它放下执念去投胎。” 祝听汐说完,便如同昨晚一样,利落地戴上真丝眼罩和降噪耳塞,背对着他,在床铺里侧躺下,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绵长。 旭阳在外侧躺下,隔着薄薄的蚊帐,能隐约听见外面走廊上,那三个富家子弟和昭昭吵吵嚷嚷商量怎么打地铺的声音。 他侧过身,在昏暗中面向祝听汐清瘦的背影。 在人类的社会规则里,男女有别,像这样同榻而眠,通常是极为亲密的关系,比如夫妻,比如恋人,就像隔壁那对理所当然住在一起的情侣。 可这位看似恪守古礼的大师姐,对此却有着超乎寻常的坦然。 她似乎只将这视为解决住宿的权宜之计,心中并无半分旖旎杂念。 就连外面那几位,男女混住一室,也只是在纠结谁打地铺,而非觉得此事本身有何不妥。 他悄悄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将她散落在枕畔的一根细发拾起,小心翼翼地放回她背后。 可是,为什么呢? 人,真的好复杂。 第237章 大师姐12 夜深人静。 窗外隐约传来一阵阵猫的嚎叫声,凄厉又绵长,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与此同时,一股若有似无的、甜腻得有些怪异的气味,如同无形的丝线,从门缝悄然渗入房间。 躺在床外侧的旭阳身体猛地一僵。 这声音……这气味…… 对于他而言,这无异于最强烈的催化剂。 他体内那股被勉强压制的躁动,如同被点燃的干柴,轰地一下席卷全身。 热…… 难以忍受的热流在小腹窜动,血液仿佛在沸腾。 他的呼吸不受控制地变得粗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却又忍不住向身侧那具散发着清冽气息的冰凉躯体靠近。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从背后环住了祝听汐的腰肢,滚烫的脸颊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她微凉的脊背上,发出难耐的、如同幼兽般的呜咽。 祝听汐在睡梦中被这突如其来的禁锢和过高的体温惊醒。 她迅速摘掉眼罩和耳塞,刚想动作,便清晰地感受到紧贴在后背的胸膛那异常的心跳,和腰间那不容忽视的、灼热且微微颤抖的手臂。 “旭阳?”她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却已恢复冷静。 他没有回答,反而将她抱得更紧,鼻尖无意识地蹭着她的后颈,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能缓解他燥热的清凉气息。 祝听汐微微蹙眉,没有立刻强硬地推开他。 她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那丝不寻常的甜腻气味和窗外持续的猫嚎。 “你被影响了。”她冷静地陈述,试图转身查看他的状况。 然而她刚一动,旭阳便像是怕她离开一般,手臂猛地收紧,一个巧劲,竟将她整个人带得翻转过来,变成了面对面的姿势。 昏暗的光线下,他眼眶泛红,那双总是清澈无辜的眼睛此刻水汽氤氲,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望和迷茫。 他撑在她上方,呼吸灼热地拂过她的脸颊。 “师姐……”他唤她,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哀求,“我好难受……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精通人类情爱之事的每一种姿态与技巧,理论知识浩瀚如海。 可此刻,这种从灵魂深处涌出的、想要靠近、想要占有、想要融为一体的疯狂冲动,却远远超出了知识的范畴。 这种陌生而汹涌的情感,让他无措,让他沉迷。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高挺的鼻梁几乎碰到她的鼻尖,滚烫的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唇角。 他的动作充满了诱惑的暗示,眼神却纯粹又迷茫。 祝听汐清晰地感受到了他身体的变化,那…着她的,坚…而灼热的触感,让她瞬间明白了此刻的处境。 她面色依旧清冷,但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她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迎合。 抬手按住他的额头,指尖带着清凉的气息。 “清醒点。”她声音平稳,“你被精怪影响了。” 她的冷静像是一盆冰水,让被情潮淹没的旭阳有了一瞬的清醒。 他看着身下女子清冽的眉眼,那里面没有厌恶,没有羞涩,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仿佛在看着一个胡闹的孩子。 这种目光让他心头莫名一刺,生出一种强烈的不甘。 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得寸进尺地低下头,温软的唇瓣带着试探,生涩却又固执地印在了她颈侧细腻的皮肤上,同时膝盖…… “控制……不住……”他喘息着,在她耳边吐露着带着哭腔的真话与谎言,“师姐……帮帮我……” 是遵循本能,顺从这蚀骨的…望,将她拖入沉沦?还是听从心底那丝陌生的悸动,去探寻更深层的东西? 祝听汐感受着颈间湿热的触感和身上不容忽视的重量与威胁,眼神微冷。 并指如刀,凌厉的灵力瞬间汇聚,精准地劈在他环抱自己的手臂麻筋上。 “呃!”旭阳吃痛,力道一松。 祝听汐趁机挣脱他的怀抱,迅速翻身下床,与他拉开距离。 她站在床边,月光勾勒出她清瘦却挺拔的身影,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眼神落在床上难耐蜷缩却依旧望着她的男人身上。 “看来,”她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你不只是中了催情妖气那么简单。” 祝听汐眼神一凛,不再理会床上情态异常的旭阳。 她目光如电,迅速扫过这间破旧的卧室。 “既然你舍不得走,我就给你指条路。” 她脚下步伐变换,快速在房间四角踩过,每一步都踏得极稳。随即从随身行囊里掏出四枚乾隆通宝,精准地将它们压在四个角落。 一卷红线从她指间抽出,一头利落地系在个锈迹斑斑的旧搪瓷杯把手上。 另一头,她手腕一抖,红线如同有生命般飞出,稳稳缠住了角落里一个脏得看不出原色的布艺猫玩偶。 她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将右手中指指腹塞进齿间,用力一咬。 殷红的血珠瞬间渗出,她俯身,就以指代笔,在地上飞快地画下一个标准的 “井”字。 血珠混着灰尘,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色泽,透着不祥的禁锢感。 最后,她从小包里摸出个小密封袋,抖出些许猫薄荷,正好撒在“井”字血符的正中央。 整个过程也就不到半分钟,一个用红线、古钱、血符和猫薄荷构成的简易陷阱便宣告完成。 祝听汐退后一步,站在阵外,双手掐了个最简单的剑诀,对准那微微颤动的红线,口中低喝: “……按行五岳,八海知闻……凶秽消散,道炁长存!——给我出来!” 口诀落下的瞬间,房间内仿佛有无形的气流一滞。 那撮猫薄荷剧烈抖动,绷直的红线嗡嗡作响。 一道模糊的黑猫影子,被硬生生从阴影中撕扯出来,身不由己地扑向阵中的猫薄荷。 第238章 大师姐13 猫妖灵体被困在简易的“井”字血符阵中,低头轻嗅猫薄荷,雾气构成的身体微微颤抖,发出温顺呜咽,仿佛沉溺在旧日被主人抚摸的回忆里。 祝听汐却握紧手中铜钱剑。执念化妖,最是反复无常。 果然,黑猫虚影猛地抬头,双眼燃起幽绿火焰。 四周红线剧烈震颤,发出弓弦将断的嗡鸣。 她迅速抓起朱砂撒去,红色粉末触及灵体爆出刺目火星。 黑猫吃痛嘶鸣,化作残影扑来。 祝听汐侧身避开利爪,反手将镇妖符拍向猫影。 符纸与灵体碰撞迸发金光,黑猫惨叫后重新凝聚,那双竖瞳死死盯住她身后。 它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绵长的咕噜声,周身散发甜腻得令人头晕的香气。 一具微凉的身体从背后贴近祝听汐。 “师姐……”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呼出的气息却烫得惊人。 祝听汐正要开口,就感觉他的手覆上她持剑的手背,手指强势地挤进指缝。 这个过于亲密的姿势让她眉头紧蹙,但阵法中的猫妖正在蓄力,她无法分心。 “松手。”她冷声警告,目光仍锁住阵中异动。 他非但没松,反而将下巴轻靠在她肩头,温热的唇似有若无擦过她颈侧:“它让我很难受……师姐身上的味道,让我更难受了……” 猫妖趁势发出得逞尖啸,黑气暴涨欲挣脱红线。 “守住心神!”她厉声喝道。 “我试过了……”他滚烫的掌心顺着她腰线滑落,将她往后带向自己,“可是好难受……” “师姐,你疼疼我。” 他手臂收紧,将她完全禁锢在怀中。 祝听汐浑身一僵,清晰地感受到他某处灼热的…发,正隔着衣料威胁她。 那触感让她头皮发麻。 忍无可忍。 她猛地转身避开桎梏,膝盖快如闪电向上—顶。 “呃!”旭阳闷哼一声,剧痛让他动作僵直,眼底恢复一丝清明。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容颜,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映出自己狼狈的模样。 就在这晃神的刹那,祝听汐已挣脱束缚,捏着符咒拍向欲挣脱法阵的猫妖。 “大师姐!” 门外传来昭昭的呼喊。 祝听汐心头一紧:“别进来!” 可是来不及了,门已经被打开。 “你们在搞什么?这么吵。”波浪女探头想看热闹。 迎面撞见膨胀数倍的黑猫虚影。 她眼睛一翻,当场软倒。 后续几人正要涌入,见黑猫欲逃,祝听汐急唤:“小师妹!” 昭昭反应极快,指诀一掐便将黑猫逼回屋内。 趁猫妖分神瞬间,祝听汐闪至面前。 铜钱剑尖点中其额心,另一手迅速贴上镇妖符。 “敕令!” 黑猫浑身僵直倒地,妖气渐散,恢复温顺模样。 “师姐?”昭昭还想进屋,却被祝听汐抬手阻止。 “出去,别进来。” 昭昭被这厉声呵斥吓得缩回脚,还将晕倒的波浪女拖出门外,乖乖合上门板。 室内重归寂静,只余两人深浅不一的呼吸声在空气中缠绕。 旭阳倚在床边,眼底翻涌的欲色尚未平息,身体因强忍而微微紧绷。 祝听汐没去管僵卧的黑猫,褪下外袍砸在他脸上,声音清冽:“自己处理。” 带着她体温与清冽草木香的外袍落下,旭阳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将脸深深埋入其中。 随即,那件质地柔软的衣袍在他腰间堆叠出起伏的褶皱。 祝听汐静立一旁,目光本欲移向别处,却见遮盖他上半身的衣料倏然滑落,露出他此刻的情态。 他微仰着头,那双总是清澈的眼里此刻水光潋滟,眼尾晕开薄红,喉结难耐地上下滚动。 察觉到她的视线,他非但没有遮掩,反而直直迎上。 那双蒙着水汽的眸子紧紧锁住她,与此同时,他腰间堆叠的衣料骤然绷紧,勾勒出指节用力的轮廓,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无限放大。 她素来平静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惊诧。 捕捉到这细微的变化,他竟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低哑的轻笑,带着纯然又恶劣的挑衅。 祝听汐被他这肆无忌惮的模样气笑了:“我竟不知,我的小师弟还有这般……不知羞耻的时候。” 旭阳不答,只是用那双氤氲着情潮与执拗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他腰腹间的肌肉明显绷紧,连带着他压抑的呼吸也乱了节拍。 祝听汐狠狠剜了他一眼,猛地别过脸去,唯有紧抿的唇线泄露了她的不平静。 过了片刻,他沙哑的嗓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煎熬:“师姐……你再说说话……” 祝听汐立刻回头,唇边凝着冰冷的讥诮:“说什么?难道还要我为你诵读清心咒助兴?” “没用,出…不……”他难堪地闭上眼,汗水沿着流畅的下颌线滑落,声音里带着难耐的哭腔,“师姐……求求你……” 那股原始的冲动被无限放大,却始终无法抵达彼岸。 祝听汐的声音冷得像冰:“换成你本来的样子。” 他身体猛地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师姐……” “别叫我师姐。”祝听汐打断他,“尤其是现在,顶着我小师弟的脸,对我说这些恶心的话。” 他脸上那份混杂着情欲的痴迷瞬间凝固,如同被当头泼下一盆冰水,眼底翻涌的潮红竟真的因这尖锐的言语褪去了几分。 短暂的僵持后,像是某种伪装被强行剥离,他周身的空气开始微微扭曲。 骨骼发出细微的轻响,身形肉眼可见地抽长、舒展,比原先高出了半个头,肩线也变得更为宽阔。 那张属于“旭阳”的、尚带稚气的脸庞,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搅乱,五官在光影浮动间重组、定型,最终呈现出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肤色更白,五官清雅,带着一种笔墨浸润出的书卷气,本该是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 可偏偏,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里,眸光流转间却藏着不自知的媚意。 唇色是天然的嫣红,此刻因情动而更显饱满水润,微微张合间,呼出的气息依旧滚烫。 “现在……”他开口,声线比作为“旭阳”时低沉磁性了许多,带着情动未散的沙哑,小心地询问,“可以了吗?” 第239章 大师姐14 祝听汐打量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有些意外。 她原以为行事这般放肆的家伙,该是一副秾丽艳绝的相貌,没想到……竟是意外的端方清正。 直到对上那双含情的凤眼,才窥见一丝端倪。 他捕捉到她瞬间的失神,心头莫名一悸,某种隐秘的欢愉与表现欲悄然滋生。 指节无意识地在蜷缩又松开,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体温的暖腻气息。 祝听汐骤然回神,立刻偏过头去,冷硬的侧脸线条显出不近人情的意味。“收拾干净。” 片刻后,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些许疲惫响起:“……抱歉,弄脏了你的衣服。” 她转身,见他已整理好衣着,正拿着那件月白道袍站在一步之外,袍角深了一块。 微乱的额发衬得他肤色更白,眼尾那抹红尚未褪尽,唇色却比之前更艳了几分。 身形挺拔,姿态却透着做错事后的无措,与那张极具欺骗性的正经面孔形成微妙反差。 “名字。”她开口,声线平稳无波。 他喉结轻轻滚动,声音比之前更沙哑几分:“昱书。” “本体。” 他浓密的睫羽猛地一颤,像是被这直白的问题刺到。 某种带着腥膻气的描述几乎要脱口而出,可对上她那双能冻结一切妄念的清澈眼眸,以及她早已有的灵宠小册子,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转了个弯,化作一句含糊的低语: “……蛇。” 祝听汐微微颔首,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蛇类本性如此,倒也说得通。 昱书敏锐地捕捉到她这细微的神态变化,心头猛地一沉。 她果然嫌弃我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瞬间漫上心头,比他刚才无法纾解的欲望更让他难受。 “为什么要假扮我师弟?”她追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我……”昱书张了张嘴。 “想清楚再说。” “之前遇到他的时候,正好赶上我的发热期。”昱书斟酌着用词。 “就像刚才那样?” 昱书顿了顿,点头:“气息不稳,被他识破了非人的身份。他喊着要收妖,我一时情急……就把他打晕了。 祝听汐蹙眉:“既然打晕了,为什么不离开?” 昱书抬眼,委屈地看她。 心里莫名酸涩,不懂她为何要为个师弟这样质问他。 这种陌生的情绪让他无措,只能老实交代:“我本来要走的,可你师妹找来了。我怕……” “怕什么?” “怕打了小的,引来老的报仇。” 结果还是没逃脱,她这个大师姐不请自来了。 “老的?”祝听汐挑眉。 他可真会说话。 昱书避开她的视线,低声道:“所以我就想着,先扮成他,等完成这个任务,他自然就醒了。” 祝听汐目光审视着他:“你没伤着他吧?” “没有。”昱书低声回答。他只是把那少年困在酒店房间,还备好了食物。 他又不是坏人。 见祝听汐不再追问,他暗暗松了口气。 视线转向一旁被制住的黑猫,只见她轻轻掀开了镇妖符。 黑猫甫一脱困,立即弓身欲扑,却被一只修长的手精准捏住后颈。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黑猫瞬间瘫软下来,发出委屈的呜咽。 “别逃。”祝听汐松开手,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们好好谈谈。” 她蹲下身,平视着黑猫:“跟我走吗?这里不该是你久留之地。” 黑猫别过头,尾巴轻轻拍打地面。 “你等的人不会回来了。” “我知道。”黑猫开口,声音像是风吹过窗棂,“早就知道了。” 祝听汐凝视着她:“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执着于这座空屋,甚至用幻术影响那些闯入者?” “我没有伤害他们,”黑猫辩解,“那些‘老气’过些时日就会消散,我只是……太寂寞了。” “那你为何要与这鬼屋的工作人员合作,加剧这里的恐怖氛围?” 黑猫沉默良久,周身雾气流转,化作一个穿着旧衣裳的小女孩模样。 她低头摆弄衣角,声音细若蚊吟:“我不配合,他就要把这里推平。这是婆婆的房子,我得替她守着……” 祝听汐眉头微蹙:“这里的老板?” 小女孩用力点头,带着哭腔:“原本我只是想吓走那些跑来探险的人。后来被老板发现了,他觉得这是个噱头,能赚钱……他威胁我,如果我不继续‘表演’,就把这老房子拆了,建新的游乐项目。” 小女孩说着说着,翠绿色的猫眼里泛起泪光,转而有些恶狠狠地瞪向祝听汐:“都怪你!你这么厉害做什么?你把我收走了,他肯定转头就把这里推平了!” 看着她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祝听汐反而轻轻笑了:“你既然有这等本事,何不干脆解决了那个老板?一了百了。” 小女孩猛地抬起泪眼,难以置信地瞪着她:“不可以!婆婆说过,绝对不可以伤害人类的……” 那时她还是一只不通灵智的小猫,因为被邻居家的熊孩子强行搂抱,揪疼了毛,她下意识一爪子挠在了对方手臂上。 婆婆知道后,弓着已然佝偻的身子,轻轻摸着她的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慈爱:“咪咪,不可以抓人哦。要是觉得不舒服,跑开就好了,知道吗?” 当时她还觉得委屈,明明是自己被弄疼了。一气之下,她带着附近几只野猫小弟离家出走了好几天。 可当她看见婆婆每天傍晚拄着拐杖,在路边一声声焦急地唤着“咪咪”时, 她又觉得这个小老太太可怜了。 算了,她总是离不开自己这只小猫。 婆婆一直很喜欢年轻人。 家里偶尔有活泼的邻居孩子来玩,婆婆总会颤巍巍地拿出自己都舍不得吃的点心牛奶,那时候的她,脸上的笑容也最灿烂。 所以,即便现在这屋子被那个老板改得面目全非,但只要能继续吸引年轻人来这里,让这里重新充满婆婆喜欢的“孩子”们的热闹,她愿意配合。 婆婆应该会开心的吧? 这里来了这么多她喜欢的年轻人,她的小猫也还在这里。 第240章 大师姐15 第二日清晨。 昭昭和其他人早就在楼下等着了。除了波浪女因为惊吓还有些萎靡,其他几人都伸长了脖子,好奇地张望。 “妖怪呢?” “那只大猫呢?” 昭昭迎上前:“师姐,昨晚那……” “没什么妖怪,”祝听汐语气平淡,三两句话打发了他们的好奇心,“不过是她惊吓过度产生的幻觉。”她指了指精神不济的波浪女。 打发了好奇的众人,祝听汐直接找到了鬼屋老板,一个有些秃顶的中年男人,商议黑猫后续的工作问题。 按照特调局现在的规定,对于愿意留在人类世界、且无害的精怪,会协助拟定正规合同,保障其权益。 老板一听让精怪工作还要付工资,脸色立刻垮了下来,嚷嚷着找个捉妖师把黑猫镇在这里打工就行了。 祝听汐没跟他废话,只淡淡一句:“随你。我倒要看看,哪个捉妖师敢来接这单生意。” 老板见她年纪虽轻,气势却足,生意人的精明让他立刻换了副恭敬面孔:“不知道长师从何处?” 祝听汐只斜睨他一眼,吐出两个字:“祝家。” 老板是做生意的,自然请人看过风水,听说过祝家的名头。 祝家传承千年,把持着周边七省所有精怪事务的最终裁定权。 他们不仅道法高深,更与官方渊源极深,据说特调局早期的架构都是祝家老祖宗帮着搭建的。 只是往日接触的祝家弟子大多谦和守礼,这般锋芒毕露的倒是头回见。他不敢怠慢,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坐回了谈判桌。 祝听汐让化作小女孩模样的黑猫亲自提出条件。 “我不要工资,”黑猫脆生生地说,“每天给我提供猫饭就行。还有,不准再破坏这里的原有布局,我和婆婆的平板电脑必须还给我,不能当成道具。” 老板闻言松了口气,忙不迭应承下来。 临行前,祝听汐对黑猫正色道:“既选择留在此地,当时刻谨记向善之心,不可伤害他人。” 老板在一旁听着,心下暗忖:不愧是祝家出来的,这派头十足。 祝听汐转身离开,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勾。她忽然有点理解装x男大师兄青衡为何总爱这般说话了。 偶尔端一端这高人架势,效果确实不错。 事情解决后,祝听汐以需要休息为由,带着一头雾水的昭昭来到了酒店。 昭昭看着大师姐熟门熟路地跟着“旭阳”进了同一间房,下巴都快惊掉了。 明明可以再开一间,为什么非要挤一起? 难道……大师姐和旭阳……? 可之前大师兄提亲的事闹得沸沸扬扬…… 天哪!大师姐该不会是……两个都想要吧?! 祝听汐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小师妹心中的形象已经崩塌,她坐在房间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床上饿得昏迷不醒的真旭阳。 昱书站在一旁,有些尴尬地解释:“我没想到他食量这么大,准备了七天的食物,他两天就吃完了。” 祝听汐当然知道自己这个小师弟的胃口异于常人,但饿到晕过去实在有些丢她这个大师姐的脸。 她语气平淡,实则不想承认这是自家师弟:“给他喂点水,弄醒。” 昱书依言照做。 床上的少年悠悠转醒,第一眼就看到了椅上面容清冷的祝听汐,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看到了救星。 “大师姐……”他虚弱地唤道,挣扎着想坐起来,却体力不支地栽了回去。 祝听汐下意识起身扶住他。 旭阳顺势软软地倒在她身上,气若游丝:“大师姐……我这是死前的幻觉吗?” “别胡说。”祝听汐扶着他,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却朝昱书伸出手,“巧克力给我。” 旭阳一看到昱书,立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强撑着从祝听汐怀里抬起头,指着昱书控诉:“是你这个妖怪!都是你害的我!” 祝听汐默默把递出的巧克力收了回来,站在床边,冷眼看着他:“看来,你还有力气骂人。” 旭阳立刻弱不禁风地倒回床头,小声补充:“……这一定是回光返照。” 一旁的昱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早在旭阳倒在祝听汐身上时,他指尖就悄然凝起一丝妖力,考虑着再把他弄晕的可行性。 此刻,他垂下眼睫,走上前,手指轻轻拉住巧克力的包装袋,看似无意地用指尖擦过祝听汐的指腹,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师姐,还是我来吧。”他声音压低,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疚和坚持,“这都是我的错,理应由我来向他赔罪。” 祝听汐抬眼看他。 男人凤眼微垂,姿态放得极低,配上那张端丽的脸,竟显出几分我见犹怜。 她没有纠正他的称呼,沉默片刻,松开了手。 昱书捏着巧克力,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靠在床头的旭阳。 旭阳心里火冒三丈,他被关了几天,饿得前胸贴后背,全是这妖怪害的! 现在这妖怪居然还敢在师姐面前装可怜? 要知道,在整个师门,他旭阳才是撒娇装可怜的一把好手,连大师兄在他这套路下都吃过瘪。这妖怪简直是班门弄斧! 昱书读取过旭阳近期的记忆,此刻更是将他的心理活动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此刻更是有样学样,甚至青出于蓝。 他微微弯腰,将巧克力递到旭阳嘴边,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小师弟,先吃点东西垫垫。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没收着劲,伤着你了。” 旭阳一巴掌拍开昱书递来的巧克力。 “谁是你师弟?”他狠狠瞪着昱书,“少在这套近乎,老妖怪!” 包装袋砸在地板上的声响格外刺耳,祝听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技不如人,还好意思发脾气。” 旭阳惊慌地看向祝听汐,见她眼中罕见的怒意,立刻认错:“师姐,我错了……” 看着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祝听汐心头一软。 在师门里,那些弟子表面上对她恭恭敬敬,其实都怕她怕得要死,一个个能躲就躲。 她始终不如大师兄得人心。 虽然她从来不说,但偶尔也会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太凶了。 只有旭阳不一样。明明实力不算顶尖,却总爱黏着她问这问那。这份毫不掩饰的亲近,让她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难以接近。 “先垫垫肚子。”她语气缓和下来。 旭阳立刻眼睛发亮,仿佛听到了最温柔的关怀。 昱书默默捡起巧克力,指节微微发白。 第241章 大师姐16 旭阳乖巧地接过巧克力小口吃着,趁祝听汐不注意时偷偷瞪了昱书一眼。 “你和昭昭接的委托,”祝听汐说道,“他已经替你完成了。酬金在昭昭那里,明天记得去拿你那份。” “完成了?”旭阳提高音量,正要发作,想起刚才的教训,立刻换上委屈的语气:“好不容易能和师姐一起出任务的机会,就这么被人抢走了。” “既然知道实力不足,”祝听汐淡淡道,“回去后加倍训练。” 旭阳被她这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噎得难受,偏偏最迷恋她这种对谁都保持距离,唯独会对他网开一面的特殊对待。 他低头捏着包装纸,突然说:“师姐,他毕竟是妖。既然抓住了,是不是该押回镇妖塔?” 祝听汐蹙眉。镇妖塔关的都是血债累累的凶煞,昱书身上分明干干净净。 但她还是多问了一句:“你当时看到他伤人了?” “我去得晚……”旭阳含糊其辞,把“他把我打晕不算伤人吗”这句话咽了回去。 那也太丢脸了。 祝听汐听出他话里的水分,声音冷了几分:“还记得门规吗?” 旭阳心头一紧。她向来主张精怪也要个案处理,最反感那些逢妖必收的极端派。 他知道触到师姐底线了。 “我气糊涂了。”他老实交代,“确实没见他伤人。” 祝听汐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安静站在一旁的昱书。 他此刻保持着原本样貌,穿着浅灰色针织衫和休闲长裤,整个人透着股书卷气,倒像是大学里的年轻讲师。 即便听着两人决定自己的去向,昱书也只是安静站在一旁,脸上不见惊慌,也没有半分怨怼,这副模样倒不像个惯在人间行走的精怪。 祝听汐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今天先这样。”她站起身,“你暂时和我师弟留在这里。” 昱书抬眼望来,眸色温润,像是浸在清泉里的墨玉。祝听汐平静地回视,看不出情绪。 “师姐这就要走?”旭阳见状,立刻虚弱地靠回床头,眼巴巴望着她,“我浑身没力气……”声音越来越轻,试图勾起她的怜惜。 祝听汐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意识到自己确实疏忽了。 “待会我让客房送餐上来。”她说着,目光转向昱书,“你跟我走。” 毕竟以旭阳现在的状态,确实看不住这个蛇妖。 旭阳没想到弄巧成拙,急忙想要开口。 但昱书没给他机会,侧身挡住他的视线,轻轻牵住祝听汐的袖口。见她回头,他低声说:“我不会逃的。” 这副乖巧识趣的模样让祝听汐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她微微颔首,转身推门而出。 昱书跟在后面,在门关上前朝屋内投去一瞥,对着急怒交加的旭阳无声说了句“多谢”。 气得旭阳一把抓起枕头砸在门上。 祝听汐用房间电话给旭阳叫了餐,想了想,又给自己也点了一份。 她看向安静站在一旁的昱书,语气平常地问:“你想吃什么?鸡肉?或者鸟蛋?” 她列举的都是蛇类常见的食物。 昱书感受到她的细心,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我随师姐就好,不挑食。” 祝听汐点点头,没再多问。 餐食很快送达。两人在餐桌旁坐下,祝听汐拿起筷子,看似随意地开启话题,实则开始了她的背景调查,为他的去处做打算。 “你化形多久了?”她问得委婉,实则是在探他的道行深浅。 昱书垂下眼帘。从他有意识算起,岁月已相当漫长,只是大部分时间都被困于方寸之地。 后来遇到那条蛇妖指点他化形,若从那时算起…… “约莫一两百年。”他答道。 祝听汐暗自点头。 一个连发情期都会被猫妖费洛蒙轻易影响的精怪,确实不像修行千年的老妖怪,心性还算单纯。 “可曾伤过人?”她例行公事地问。 “没有。”昱书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坦诚,“这……算是我第一次真正接触人类。” 祝听汐心下微觉古怪,这话听起来不像她理解的那个意思。 昱书看着她。他过往接触的人类,都只存在于他被困之地的虚影中。 后来遇到的蛇妖,那妖确实常带些男子回去,但他每次都避开了,并未真正见过。 他自己的情潮,也都是独自熬过。 在鬼屋与她的那次贴近,确实是他第一次实质性的接触…… 不管他心里怎么想,祝听汐已经做出决定:“既然没害过人,明天就跟我师妹回山门登记,接受统一管理。” 昱书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那你呢?” “我有别的任务。” 这时,包里的小册子突然飞出来,在祝听汐旁边哗哗翻页。 祝听汐瞥了昱书一眼,和小册子建立心神联系。 “你傻啊!”小册子急得直抖,“不是说了你要找的是个精怪吗?万一是他呢?送回山门你还怎么培养感情?” “你不是说那位是千年大妖?他才一两百年。” “……以防万一不行吗?” 祝听汐:“……” 昱书看着祝听汐脸上微妙的表情变化,目光冷冷扫过这本得她偏爱的小册子。 小册子浑然不觉自己被记恨了,还在那拼命劝说。 昱书转向祝听汐,声音放轻:“让我跟着你不行吗?你是祝家嫡传,亲自看着我不是更放心?” 见祝听汐还在犹豫,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专注: “要是这样还不够……我可以和你结契,当你的灵宠。” 祝听汐略一思忖,觉得这个提议确实可行。将他带在身边亲自监管,比送去山门更直接,也更能应对突发状况。 至于结契,倒不必采用那种深入灵魂的本命契约,只需建立一个基础的联系,约束其行为即可。 她点了点头:“可以。” 昱书眼中瞬间漾开笑意,像是洒落了星光。 他目光转向一旁漂浮的小册子,那笑容温和依旧,却让册子莫名一颤,书页哗啦合拢,躲到了祝听汐另一侧的肩后。 小册子内心哀嚎:它总觉得听汐身边就没一个简单的。那个心思深沉的大师兄是,刚才那个绿茶小师弟是,眼前这个看着温良无害的蛇妖,眼神也深得让它发毛! 第242章 大师姐17 祝听汐从泳池中上来,水珠顺着她流畅的身体线条滚落。 一直等在躺椅旁的旭阳立刻迎上前,殷勤地将干燥柔软的浴巾递过去。 祝听汐接过,随意披在肩上,遮住了泳衣勾勒出的姣好曲线:“你怎么还没跟昭昭回去?” 旭阳这还是第一次看见师姐穿泳装的样子。 她平时总穿着宽松道袍,此刻才显露出清瘦却不失力量感的身形,湿漉漉的黑发贴在白皙的颈侧,整个人在阳光下仿佛在发光。 他脸颊瞬间爆红,慌忙垂下眼睫,不敢再看,声音都结巴起来:“我、我想跟着师姐……” “胡闹。”祝听汐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我有正事要办,你和昭昭先回山门。” 旭阳猛地抬头,委屈和不甘涌上心头,指向不远处安静站立的昱书:“那……那个老妖怪凭什么就能跟着你?” 祝听汐用浴巾一角擦拭着滴水的发梢,回答得理所当然:“他?他现在是我的灵宠了。” “灵宠?!”旭阳的声音拔高,带着难以置信,“师姐!你怎么就……怎么就选了他?!” 他急得眼圈都有些发红,像只被抛弃的小狗。 祝听汐停下动作,抬眼看他,清凌凌的目光在他俊秀的脸上转了一圈,语气平淡:“他长得好看,当个灵宠养眼,不行吗?” 旭阳张了张嘴,一肚子关于“实力”、“忠心”、“先来后到”的道理全被这句无比直白、无比肤浅的理由给堵了回去。 他想问师姐你什么时候变成只看脸的人了!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反驳,祝听汐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说了一句,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却像一支利箭精准地射中了他的心巴: “你也长得好看,所以我才愿意多关照你几分。” 旭阳:“……” 行吧。 他所有的不服和委屈,都被这句猝不及防的肯定给彻底堵死了。 祝听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她拢了拢身上的浴巾,目光投向看似平静的泳池:“你觉得这里有什么不对劲吗?” 旭阳一脸天真地摇头:“没觉得啊,就是有点阴嗖嗖的,可能是空调开太大了。” 听见这话,祝听汐脸上最后一丝温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失望与严厉的冰冷。 她转身,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立刻和昭昭回山门,去找大师兄勤加苦练。” 连这么明显的盘肠煞都看不出来,真不知他平日里都在学些什么。 旭阳看着她决绝离开的背影,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闯了大祸。 他心急如焚地想追上去解释,口中喊着:“师姐!我错了,我……” 最终只能被无情地拦在了女更衣室外,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后。 酒店房间内。 祝听汐端坐在扶手椅上,脊背挺直,神情专注地浏览着特调局app上发布的任务,筛选着下一个目标。 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让她肩颈有些发僵,她不自觉地微微动了动肩膀,脖颈小幅度地活动了一下。 一直安静侍立在一旁的昱书立刻捕捉到这个细微的动作。 他上前一步,声音温和:“主人,我帮你按按肩膀吧?” 祝听汐敲击屏幕的指尖一顿,听到这个称呼,她清冷的脸上几不可见地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别扭,像是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了一下,有点痒,又不好发作。 “不用这样称呼我。”她语气依旧平淡。 昱书从善如流,微微俯身,靠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低问,语调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试探:“那我该叫什么?师姐?还是……听汐?”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祝听汐眼睫微颤,视线仍停留在手机屏幕上,只淡淡回了句:“随你。一个称呼而已。” 昱书的眼底便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他没有立刻选择称呼,而是将言语化为了行动。 他绕到椅后,温热的手掌不由分说却又恰到好处的力道,轻轻按上了她的双肩。 祝听汐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僵。属于他人的体温和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别动。”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比平时更低哑几分,带着安抚的意味,“师姐连日劳顿,经络有些凝滞了。” 他的指法竟出乎意料地专业,精准地按压在她酸胀的肩井穴上,一时之间,那股酸麻过后带来的松快感,让她将到了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她不得不承认,这很舒服。 他俯下身,气息有意无意地拂过她之前活动时流露出疲惫的部位。 “是这里酸吗?师姐……”他最后两个字叫得又轻又缓,带着气音,像羽毛搔过心尖。 祝听汐下意识地想偏头躲开这过近的接触,却似乎更方便了他的靠近。 “你之前是做什么的,”她稳住心神,语气尽量平淡地问,“居然还会按摩。” 昱书依言直起身,手上的动作依旧规矩,没有触碰任何多余的部位,仿佛刚才那丝若有若无的暧昧只是她的错觉。 他确实不知道正统的按摩手法。 但他知道太多人类最原始的篇章,他知道人类在情动之时,指尖总会带着难耐的力道揉按对方的腰背,他知道怎样的抚触能引来战栗,他知道气息吹拂在何处会让人软了腰肢。 “我不会按摩,”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在她优美的肩颈线条上流连,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坦诚,“我只是……知道怎样才能让人放松下来。” 他的话语在此处微妙地停顿,留下大片引人遐想的空白。 那双凤眼抬起,从后方捕捉到她微微泛红的耳尖,眼神里交织着探究与一种懵懂的渴望。 “师姐,”他又轻轻唤了一声,指尖力道不轻不重,正按在另一处酸胀的穴位上,“你现在……感觉放松一点了吗?” 祝听汐轻轻吸了口气,那点细微的痛楚过后是化开的舒爽。 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她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阴影,和她微微放松的唇线。 他眸色微深,指腹感受着她肩颈肌肤传来的温度,像在抚摸一块渐渐回暖的暖玉。 第243章 大师姐18 昱书按摩的手法确实专业,力道不轻不重,正好按在祝听汐酸胀的肌肉上。 连日奔波的疲劳被勾了起来,她感觉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差点就这么坐着睡着了。 她几乎就要在这份意想不到的舒适中沉入睡眠。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突然响起,直接把祝听汐惊醒了。 她猛地坐直身子,瞬间清醒,脱离了昱书的触碰。 昱书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她肌肤的微凉触感和衣料的细腻纹理。 他眼底翻涌的暗潮尚未平息,一抹近乎暴戾的不悦极快地闪过。 但他迅速收敛了所有情绪,恢复成那副温顺模样,轻声请示:“师姐,我去开门?” 祝听汐已坐直身体,快速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和发丝,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嗯。” 昱书转身走向房门,在背对祝听汐的瞬间,他脸上所有乖巧无害的神情瞬间褪去,只剩下被打断的阴郁与冰冷。 他倒要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敢在这种时候来敲门。 门一开,外面站着个穿西装的中年富态男人。 对方见到开门的竟是个面容俊美、气质温文的年轻男子,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后退半步确认了一下房间号,这才堆起礼貌的笑容:“请问,祝天师在吗?” 昱书周身那点不易察觉的戾气瞬间收敛,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请问您有什么事?” 中年男人感受到那股若有若无的排斥,连忙递上一张制作精良的名片,语气更加客气:“鄙姓黄,黄新,是这家酒店的负责人。得知祝天师下榻,特来拜访。不知……是否方便?” 昱书下意识想直接关门,但毕竟得听祝听汐的意思。 黄新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最会看人脸色。眼前这年轻人虽然面带微笑,但明显不欢迎他,让他心里直打鼓。 房内传来年轻女人的声音:“让他进来。” 他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侧身让开通道,笑容无懈可击:“黄先生,请进。” 黄新松了口气,连忙对身后推着餐车的服务生使了个眼色,一行人这才进入套房。 他快步走到已端坐在沙发主位的祝听汐面前,再次自我介绍,并指着服务生铺满顶级进口水果的推车,殷勤道:“一点小心意,不成敬意,祝天师务必赏光。” 他悄悄打量着祝听汐,心中仍是惊异。 眼前女子不仅年轻,容貌更是清丽出尘,若非确切消息来源,他实在难以相信这位就是玄门中声名赫赫的祝家传人。 祝听汐没有看那些水果,目光平静地落在黄新身上,直接切入主题:“黄先生有话直说。” 黄新搓了搓手,脸上堆着殷勤的笑:“祝天师真是快人快语。实不相瞒,是我们酒店的游泳池......最近出了些怪事。”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脸上露出些许困扰和后怕: “不瞒您说,那个泳池,有好几位客人都反映,在游泳的时候,会突然感觉水温骤降,像是一下子掉进了冰水里,冷得刺骨,但我们的恒温系统显示一切正常。还有客人说……在水下好像有人摸他们的脚踝,可回头看又什么都没有。” “最邪门的是,”黄新的声音更低了,“我们有夜班保安声称,在凌晨清场后,透过监控看到泳池里好像有个人影在游泳,等他们赶过去,池子里却空无一人,连水波都是平静的。一次两次可能是眼花,但这几个月,类似的情况发生了不下十次。” 他说着又擦了擦头上的虚汗:“还有,我们每晚清场后都会把泳池边的躺椅摆整齐,可第二天早上总会有两三张椅子莫名其妙挪到了深水区边上。” 祝听汐抬眼:“监控呢?” “查过了,什么人都没有。”黄新苦笑,“我们也请过两位师傅来看,一个说是水鬼作祟,做了法事却不见效;另一个说是风水问题,改了几处布局,结果这个月生意反而更差了。”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泳池的平面图铺在桌上:“这是泳池的布局图,当初是请港城的陈大师亲自设计的,按理说不该出问题啊。” 祝听汐接过图纸,这酒店老板怕是不知道,他请来的“陈大师”去年就因为诈骗罪进去了。 专骗他们这些迷信风水的商人。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安静地听黄新把话说完。 待他说完,祝听汐的指尖精准地点在图纸的循环水系统设计图上:“问题出在这里。” 黄新连忙凑近,语气带着几分讨好与不解:“这是陈大师亲自设计的活水循环,说是能引动财气,生生不息……” “聚财?”祝听汐淡淡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流水穿堂而过,财气如何留存?你们把主入水口设在西南坤位,主出水口却开在正东震位,水流直来直去,这在风水上叫‘穿心水’,是泄财的格局,与聚财背道而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泳池的整体形状,话锋一转:“不过,你这池形后来又动过。” 黄新赶紧点头:“是是是,后来觉得不妥,又请了另一位师傅来看,他建议改成现在这样弯曲的。” 祝听汐微微颔首,指尖划过那蜿蜒的池岸线:“泳池避开了直通大门的中轴线,设计成‘九曲来水’的格局,本是上佳的招财风水,主财源广进,客似云来。” 黄新更加困惑了:“当时那位师傅也是这么说的!可既然是好局,为什么还会……” 祝听汐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局是好局,但风水是死的。再好的聚宝盆,若是里面住了不请自来的‘原住民’,长久下来,聚来的就不是财气,而是困在其中的怨气了。这聚宝盆,自然也变成了困怨阵。” 黄新额头瞬间冒出冷汗,声音都带着颤:“原、原住民?您是说……这池子里有……有那个?” 第244章 大师姐19 祝听汐淡淡瞥了他一眼:“这事,该问黄先生自己。” 黄新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就想搪塞过去:“我们酒店管理非常规范,安全记录一向很好。这种不吉利的事情,肯定是没、没有的……” “既然黄先生不方便说,那就算了。”祝听汐语气平静,朝昱书使了个眼色,“送客。” 眼看昱书就要上前,黄新彻底慌了神,连忙摆手:“别别别!我说,我说!” 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压低声音,“三年前,确实出过一桩意外。有个游泳教练,在泳池溺亡了。他母亲后来来闹过一阵,我们给了赔偿金,这事就算了了。” 一个游泳教练,在泳池里溺亡?这话听着就透着蹊跷。 祝听汐点点头,没急着反驳,只示意他继续。 黄新支支吾吾地补充:“真的就是个意外!当时警方也来调查过,结论是意外溺水。祝天师,该说的我都说了,还请您千万帮帮忙。” 祝听汐心知他肯定还隐瞒了关键信息,但眼下追问无益。 她站起身:“先去泳池看看吧。” 他们刚打开房门,就见扎着丸子头的昭昭正使劲拖着赖着不走的旭阳。 旭阳双手死死扒着门框,一看见祝听汐,眼睛瞬间亮了,像是看到了救星:“师姐!” 昭昭立刻松开手,气鼓鼓地告状:“师姐,你看他!死活不肯走,非要赖在这儿。” 旭阳赶紧整理了下被扯乱的衣服,走到祝听汐面前,垂下头,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 “师姐,我不是不听你的话,我只是想好好跟你道个别再走。” 那语气,那神态,活像只被主人抛弃的小狗。 祝听汐看了眼时间,淡淡道:“算了,你们先跟着吧。” “谢谢师姐。”旭阳立刻眉开眼笑,快步跟上,试图挤开站在祝听汐身侧的昱书。 可无论他怎么使劲,对方竟纹丝不动,还回给他一个极其温和无害的微笑。 落在后面的昭昭好奇地拉住旭阳,压低声音问:“那个美男子是谁啊?怎么从来没见过?” 旭阳看着昱书的背影,心里的酸水咕嘟咕嘟往外冒,一句“那是不知道哪里来的老妖怪”差点脱口而出,又猛地想起祝听汐的叮嘱,绝不能向任何人透露昱书的身份。 他只好把话硬生生咽回去,没好气地说:“……是师姐的一个朋友。” 毕竟祝听汐可不想让父亲知道自己养了个精怪在身边。 “朋友?”昭昭看着他难看的脸色,突然恍然大悟般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哦~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旭阳没好气地问。 昭昭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地说:“加油吧,少年。你这竞争对手……看起来可不简单啊。” 旭阳被她这话噎得差点内伤,却又无法反驳,只能狠狠瞪了一眼昱书的背影,憋着一肚子闷气跟了上去。 几人来到泳池边。 祝听汐早上已看过布局,此刻目光落在身后的昭昭和旭阳身上。 “你们两个,说说这里的风水格局。”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要完”两个字。 昭昭在心里哀嚎,早知道是来考试的,她打死也不跟来! 她用手肘偷偷捅了捅身旁的旭阳,示意他先上。 旭阳因为早上刚被训过,此刻鹌鹑似的缩着脖子,死活不肯开口。 昭昭感觉师姐清冷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对身边这个临阵脱逃的战友恨得牙痒痒。平时黏师姐那股劲儿呢?关键时刻装哑巴! 她只好抬起小圆脸,对祝听汐露出一个甜甜的、带着点讨好的笑容:“师姐……” 祝听汐淡淡点头:“嗯,看来你已经看出门道了,说吧。” 昭昭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但在师姐的注视下不敢违逆,只好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她先观察池形:“泳池并非直通大门,” 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水流走向,“而是设计了蜿蜒曲折的形状,是标准的‘九曲来水格’。” 祝听汐颔首:“说得不错,继续。” 昭昭哀怨地瞥了一眼继续隐身的旭阳,只能继续:“这里采用的是循环水系统,在风水上象征‘活水’,配合这曲折池形,寓意财源滚滚,流转不息。” 说完,她赶在祝听汐再次点名前,赶紧把锅甩出去:“师姐,旭阳他……他刚才也跟我说了他独特的见解,让他也说说吧。” 祝听汐的目光转向旭阳。 旭阳身子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磨磨蹭蹭地上前一步,学着师姐平时的样子观察四周气场。 他望向东侧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园,构成‘明堂开阔,前景光明’的格局。” 他顿了顿,似乎没发现更多异常,甚至带着点小得意总结:“师姐,这分明是很好的风水格局嘛!” 祝听汐听前面的话时眼神尚算温和,听到最后一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我让你来,是只看这些表象的?师门教的东西,都忘了吗?” 旭阳被训得抬不起头。 昭昭最怕师姐这种表情,立刻从随身布包里掏出罗盘,忙不迭地说:“用着呢,用着呢,师姐你看!” 她捧着罗盘靠近泳池,只见盘上指针立刻剧烈摇摆起来,越靠近水边越是狂躁。 “这……” 她又仔细感知了一下池水的气息,一股阴冷的寒意顺着脚底往上爬。 她顿时明白了,这原本极好的“九曲来水”格局,竟被池中浓郁的煞气扭曲,变成了更为凶险的“盘肠煞”。 财气不通,反成死结。 她看向祝听汐,语气带着确认:“师姐,这里的格局,因为煞气侵入,已经变成了盘肠煞。” 祝听汐眼中掠过一丝欣慰:“小师妹平日功课还算扎实。” 昭昭立刻笑开了花,能被冷淡的大师姐夸一句,比吃了蜜还甜。 旭阳见半吊子的昭昭都得了夸奖,立马不甘示弱。 他蹲下来,从一个特定角度仔细看向窗外,眯着眼仔细观察窗外,终于让他发现了端倪:“师姐,这窗外原本明媚的景色,竟然因为池中阴气的折射,在这个角度看过去灰蒙蒙的,这是……明堂蒙尘。” 第245章 大师姐20 祝听汐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旭阳最后的发现。 “还不算无药可救。” 她不再看两个暗自较劲的师弟师妹,目光重新投向那池幽暗的水。 “泳池改建时,除了池形,应该还动了别的基础结构吧?” 黄新冷汗直流,眼神闪烁:“没、没有啊……” “是吗?”祝听汐并不追问,只是话锋一转,“那么,三年前那位教练,真的只是单纯的意外溺亡?” 黄新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当、当然是意外……” 祝听汐回头,看着他,唇角极浅地勾了一下,那笑容清冷,不带什么温度:“既然如此,那便好。你去准备一下,今晚子时,泳池清场,我们再来。” 说完,她不再多言,带着几人干脆利落地离开了。 只是转身之后,她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瞬间消失,恢复了一贯的清冷。 走在回廊上,旭阳忍不住凑上前:“师姐,既然要处理,为什么选在子时阴气最重的时候?捉鬼不是应该选午时,借助阳气……” 祝听汐脚步未停,打断他:“谁告诉你,我要‘捉鬼’了?” 她停下脚步,看向昭昭和旭阳:“行了,现在刚好下午两点,到了退房时间。你们俩的任务结束了,现在就回山门去,今晚的事不必再掺和。” 这逐客令下得突然,旭阳还想争辩,却被昭昭一把拉住。 昭昭可是怕了,赶紧对祝听汐说:“师姐那我们走了!” 她可不想再待下去,不知什么时候又被师姐拎出来考核一番。 昱书安静地跟在祝听汐身后,回到房间,他才开口:“那个黄先生,刚才是在说谎吗?” 祝听汐正从冰箱里拿水,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觉得有些奇怪:“这不是很明显的事情吗?” 她看着他高大俊美的模样,心里默默补了一句:看着挺聪明一个人,怎么在这些事上显得有点……钝? 昱书从她的表情里读懂了那未说出口的评价。 他确实不通人情世故。唯一接触人类的机会就是读取旭阳的记忆,学到的也都是旭阳那套撒娇卖乖的本事。 实际上人类这些弯弯绕绕,他确实不太明白。 他只是想起那条点化他的蛇妖曾警告过:人类最是狡猾,千万不可与他们坦诚相待。 当时昱书只觉得困惑,那蛇妖一边说着不可坦诚,一边却总带些人类男子回去进行最原始的“坦诚相待”。 “我只是觉得,”昱书斟酌着用词,“既然是他主动前来求助,不是应该实话实说吗?为何还要刻意隐瞒?” 祝听汐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难得耐心地解释:“当一个人有所隐瞒的时候,通常是因为真相会危害到他自身的利益。他来找我,是想解决泳池的怪事,而不是让我来揭他们酒店的老底,自然要有所保留。” 她放下水瓶,目光落在昱书身上,带着一丝探究:“难道你就没有什么事是瞒着我的?” 昱书的视线几不可察地扫过她放在桌上的那本小册子,眼神纯净,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没有。” 祝听汐点了点头,她并不深究,不过是随口一问。 她本身也不是特别在意别人是否对她撒谎,她更看重行为和结果。 “没有就好。”她淡淡说道,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准备一下,晚上还有正事要办。” 晚上十点四十。 房间灯光昏黄,昱书安静地跟在祝听汐身后,他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黑色针织衫,整个人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墨玉棋子,温润、收敛,甚至透着一丝单纯感。 祝听汐突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双眼睛清澈而平静,如同上好的白玉棋子,带着天然的凉意。 被她这样注视着,昱书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紧张,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怎、怎么了?” 祝听汐开门见山:“今晚的事,需要你帮忙。” 昱书立刻点头,眼神专注:“你尽管吩咐。” 祝听汐的视线在他身上扫过:“你现在,可以变回本体吗?” 她主要是考虑到,一会儿黄新若在场,看见一个大活人突然变成蛇,解释起来太过麻烦,不如提前准备好。 见他一时没有回应,祝听汐才恍然想起,在精怪的世界里,在他人面前显露原形,往往意味着极大的信任,是一件颇为亲密甚至私密的事情。 “如果不方便的话,就……”她准备收回请求。 “可以的。”昱书打断她,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话音落下的瞬间,祝听汐只见他原本穿着的黑色针织衫和长裤,如同失去支撑般,骤然松垮下来,软软地堆落在地毯上。 而在那堆衣物之上,一条庞大的黑影凭空出现,几乎塞满了宽敞的酒店房间。 漆黑的鳞片在灯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蛇身粗壮,蛇头因为过大的体型而不得不微微抵着天花板。 它垂下沉重的头颅,那双已经变为纯粹金色的竖瞳,在狭窄的视野里,精准地、一瞬不瞬地俯视着她。 从这个过分高大的视角望下去,祝听汐微微仰头时露出的纤细脖颈,甚至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讶异,都清晰地落入了那双非人的眸子里。 祝听汐眼中闪过的讶异,并非因为他的蛇类本体,而是即便化作了这般颇具威慑力的形态,从那双冰冷的金色竖瞳里,竟依然能品出几分挥之不去的……清澈的愚蠢感。 “太大了,”她微微蹙眉,“你变小一点。” 巨蛇金色的瞳孔眨了眨,似乎有些委屈。 只见乌光流转间,庞大的蛇身迅速收缩,最后变成一条约莫手臂粗细的黑蛇,温顺地盘踞在散落的衣物上,仰起脑袋望着她。 祝听汐弯腰,动作自然地将他从衣物堆中捞起。 小蛇冰凉的鳞片触碰到她温热的掌心,带来一丝奇异的触感。 他下意识地在她纤细的手腕上缠绕了一圈以固定自己。 但他的蛇头却不安分,顺着她的小臂内侧,那皮肤最薄的地方,缓缓向上游弋,细小的蛇信还试探性地探出,仿佛在感知她的气息和温度。 祝听汐眉头微蹙,另一只手精准地捏住了他试图往她袖口里钻的小脑袋,将他整个提溜出来。 “别往里面钻。” 昱书的小心思被当场拆穿,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人性化的讪讪。 他只好换了个方向,将身体更规矩地缠绕在她的手腕上,小小的蛇头则安分地搁在她虎口的位置,微微仰着,表示自己会乖乖的。 只是那冰凉的尾巴尖,仍在一下下轻轻点着她的皮肤。 第245章 大师姐21 来到泳池,黄新早就在那等着了。 他看着祝听汐已换上庄重的法衣,心中的那丝不安淡了下去。 “祝天师,这里已经清场了,保安也不会过来巡查,只是,就你一个人,是否......” “无事。” 祝听汐在正对排水口的方向设下法坛。 点燃三柱引魂香,观察着烟雾飘散的方向,随后取出一个用稻草扎成的小人,在上面以朱砂写下游泳教练 “阿元” 的姓名与生辰八字。 她手持三清铃在池边摇动,清越的铃声在空旷的泳池回荡。同时焚化一张写有阿元姓名八字的表文,高声念诵: “水府神官,开通道路;亡魂阿元,听吾召请。速离苦处,现形禀告!” 随即,她将系在稻草人身上的一根纤细红绳另一端,递给缠绕在她腕间的黑色小蛇。 小蛇张口衔住,旋即无声无息地潜入水中,如一道黑色闪电,径直游向幽暗的排水口。 岸上,祝听汐全神贯注。 片刻,稻草人微微一动,她立刻眼疾手快地将一张安魂符拍在其上。 “真灵下盼,仙旆临庭。今臣关告,迳达九天。闻诉汝冤,速现真形!” 只见草人之上,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年轻男子虚影,正是阿元。 他环顾四周,眼神先是迷茫,随后聚焦在祝听汐身上,感受到了她身上那股令人心安的正气与悲悯。 “天师……”阿元的声音带着水波般的颤音,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 “那天下班后,我正在做最后检查。一位常来的女客人,她喝多了,又来纠缠我。我拒绝了她,她想拉住我,推搡之间,我脚下一滑,跌进了深水区。” 他的魂影剧烈波动起来,显示出当时的恐惧。 “我本来能游上来的!可是……可是那个排水口的盖子好像松了,一股巨大的吸力,我的腿被吸住了,挣脱不开!我喊不出声,水不停地往嘴里灌……没有人听见,没有人看见……” 他诉说着当时的无助与痛苦,以及死后魂魄被那股吸力禁锢在池底,日复一日重复溺亡痛苦的煎熬。 这股积攒了三年的冤屈与怨念,此刻化作冰冷的阴气弥漫开来。 祝听汐安静地听完他的全部陈述,期间不曾打断。 待他讲完,她才肃然开口,声音清越而充满力量,如同磐石般稳定人心: “阿元,你的冤屈,我已知晓。困住你的,非仅池水,更是你心中不甘与对阳世母亲的牵挂。我可暂将你安顿于此草人之中,带你回去见你母亲最后一面,了你心愿。” 阿元的魂影剧烈闪烁,最终,对母亲的思念压倒了一切,他重重地点头,化作一道微光,投入草人之中。 黄新小心翼翼地凑近,明显感觉周围那股阴冷的气息消散了。 “祝天师,那东西是已经收服了?不会再闹了吧?”他搓着手问道。 祝听汐微微颔首。 黄新脸上刚露出喜色,却听祝听汐又道:“方才阿元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黄新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肌肉不自觉地抽了抽,以为她在借机敲竹杠,连忙堆起笑容:“天师辛苦了,规矩我懂,这次的酬金和封红,包您满意!” 他心里却暗暗唾弃,堂堂祝家传人,居然也玩这种趁火打劫的把戏。 祝听汐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黄先生误会了。我只是想提醒你,如今阿元虽脱离了排水口的禁锢,但当初若非你们泳池改建时,排水口设计存在重大安全隐患,他也不会年纪轻轻就枉送性命。他生前与人为善,死后三年也未曾害过一条性命,否则,你这酒店早就该关门大吉了。” 她顿了顿,语气平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只是,若让他知道,自己的母亲在他死后,仅仅得到一笔微薄的赔偿金,如今生活困顿,还在为生计奔波打零工,而这一切的源头,皆因黄先生你的酒店管理疏忽所致……你说,他心中这份尚未完全化解的执念,会不会又生出新的变化?” 黄新脸色一白,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不是已经把他给收了吗?!” 祝听汐轻轻晃了晃手中那个贴着符咒的草人,语气里竟透出一丝近乎俏皮的无奈:“没收呀。道家讲究慈悲度化,他心愿未了,强收有违天和,我只是暂时请他在这里歇歇脚。” 黄新瞬间明白了她的弦外之音,这是要他破财消灾,彻底了结这段因果。 他咬着后槽牙,权衡利弊,最终还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明白了,明白!明日,不,今天天亮我就亲自带人去看望阿元的母亲,一定妥善安排,保证让她老人家安享晚年,绝不再为生活发愁。” 祝听汐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将草人妥善收好,临转身前,随口道:“福生无量天尊。黄先生若能广积阴德,自有后福。” 黄新看着她离去的身影,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心里五味杂陈。 这位祝天师,年纪轻轻,手段却真是……滴水不漏。 回到房间,小册子立马就飞了过来,绕着祝听汐打转。 祝听汐把稻草人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把黑蛇也从腕间撸了下来:“你可以变回来了。回自己房间去,我要洗澡了。” 被留在原地的黑蛇并没有变回人形。 它细长的身躯倏地一下游上床头柜,迅速将那个稻草人紧紧缠绕起来,金色的竖瞳冷冷地盯着这个“新来的”栖身之所。 小册子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弱弱地开口:“你、你把他弄散了,一会儿听汐出来可能要弄死你……” 黑蛇的蛇头猛地转向小册子,猩红的蛇信子快速吞吐了一下,发出极轻微的“嘶”声,带着冰冷的警告。 小册子吓得往后一飘,贴在浴室门上,却见那蛇瞳依旧死死瞪着它。 它只好又颤巍巍地飞了回来,壮着胆子劝道:“你、你也不想让她生气吧?她最讨厌不听话的了……” 蛇身僵硬了一下,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松开了稻草人。 获得自由的稻草人微微一动,阿元飘了出来,惊魂未定地对小册子恭敬地鞠躬:“多谢书大侠替我说话。” 小册子的书页立刻得意地哗啦啦翻动起来。 嗯,这才是后来者该有的正确态度嘛!比某条小心眼的蛇懂事多了! 而盘踞在床头的黑蛇,则不满地用尾巴尖轻轻拍打着床单,发出细微的“啪啪”声,金色的竖瞳在小册子和阿元的虚影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不爽。 第247章 大师姐22 等祝听汐泡了个舒服的热水澡出来时,身上带着湿润的水汽和沐浴露的清冽香气。 那条黑蛇已经在她床中央蜷成一团乌黑的墨玉,像是睡着了。 她走过去,用手指推了推他冰凉的鳞片:“醒醒。” 黑蛇被她推得悠悠转醒,慢吞吞地抬起蛇头,金色的竖瞳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迷蒙,望向祝听汐时,里面充满了无辜的茫然,仿佛不明白为何被打扰清梦。 祝听汐一点儿都没心软:“你可以变回人形了,怎么还呆在这儿?” 他没有用行动回答,而是顺势蜿蜒而上,再次试图缠上她的手腕,细密的鳞片擦过她温热的皮肤,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祝听汐皱眉,任由他缠着,语气带着点探究:“你这是变回本体,就连人话都不会说了?” 她觉得不对劲,精怪化形后,灵智已开,没道理变回原形就丧失语言能力。 黑蛇只是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虎口,依旧沉默。 祝听汐懒得再跟他纠缠,抽出手,转身上床,扯过被子盖好,顺手将他从自己身上撸下去。 “啪嗒”一声轻响,黑蛇呆呆地跌落在柔软的地毯上,他昂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床上那个毫不留情翻身背对他的身影,金色的竖瞳里写满了震惊和委屈。 她不是对那只作祟的黑猫都挺有耐心的吗?还给那黑猫安排了工作,解决了执念。 他们明明都是一个颜色,为什么待遇差这么多?就因为他不是毛茸茸的吗? 悬在空中的小册子无声地翻了几页,书页的弧度像是在偷笑,带着点幸灾乐祸。 但在黑蛇冰冷的视线扫过来之前,它立刻“嗖”地一下飞到了祝听汐的枕头另一边,甚至还悄悄地用书页一角,给自己掖了掖。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祝听汐平稳的呼吸声,似乎已经沉入梦乡。 在地毯上僵持了许久的黑蛇,终于动了。 他悄无声息地游上床,选择在枕头的另一侧,小心翼翼地盘踞下来。 见祝听汐没有任何反应,他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也闭上了那双金色的眼睛。 然而,睡到半夜,他似乎还是心有不甘,又悄悄抬起尾巴尖,精准地拨弄了一下床头柜上的稻草人,让它正面转向冰冷的墙壁,眼不见为净。 做完这一切,他才终于安心地将脑袋埋进身体里,真正陷入了沉睡。 第二日,他们坐了两个小时的车,才来到阿元母亲居住的郊区。 阿元:“这是我毕业后拼命工作买的房子,买不起市中心的,只买得起这里的。我走的时候,房贷还没还清。” 黄新已经带着人在楼下等着了。 见到祝听汐,他立刻迎上来,面露难色:“祝天师,邻居说阿元母亲天不亮就出门做工去了,这……” “等。”祝听汐只说了一个字。她看了一眼略显焦躁的黄新,难得地开口:“黄先生要是觉得累,我请你喝杯奶茶?” 黄新受宠若惊,下意识点头:“好啊好啊……” 随即反应过来,声音弱了下去,连忙摆手:“不累不累,等等是应该的。” 几人就这样在老旧小区的楼道里,从上午等到了日头西斜。 直到傍晚时分,一个身影才步履蹒跚地出现在楼道口。 她穿着洗得发旧的衣裳,头发有了许多白发,但梳理得一丝不苟。 她一眼就认出了黄新,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尖锐:“你又来干什么?还想让我闭嘴吗?” 黄新挤出笑容:“您误会了,我这次是特地来慰问您的。” “慰问?”她情绪激动地一把推开他,声音带着颤抖,“滚!别来我家!听不懂人话吗?别来脏了我儿子买的房子!” 她挥舞着手臂,仿佛要驱赶什么不洁的东西。 黄新被推搡着,没敢生气,只是偷偷瞥向祝听汐,生怕她动怒。 阿元母亲的视线也随之落在祝听汐身上。 她正要关门的动作猛地一顿,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祝听汐适时开口,声音平和:“阿姨,方便让我们进去坐坐吗?” 鬼使神差地,这个还在盛怒中的母亲,竟侧身让他们进了屋。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窗明几净,夕阳的余晖洒满客厅,显得格外温暖。 “当初阿元买这房子的时候,就念叨着一定要买到光线好的。”母亲给祝听汐倒了一杯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像是想从她身上找出那份熟悉感的来源,“他说,房子小点没关系,要是能迎着阳光吃我做的番茄鸡蛋面,那该多幸福。” 祝听汐接过水杯,没有喝,只是看着这位强忍悲伤的母亲:“这房子的房贷,不是您能承担的吧?而且,如果我没猜错,当初酒店给的赔偿款,您其实没要,对吗?” 阿元的母亲沉默了。 当初她根本不相信,自己那个那么喜欢水的儿子,会淹死在泳池里。她去酒店闹过几次,想要一个真相。 酒店方面只想尽快息事宁人,提出要走流程进行尸检。 她想到儿子死后还要被开肠破肚,心就像被刀绞一样。 她不能让儿子生前受苦,死后还不得安宁。 后来,酒店为了平息舆论,象征性地给了几万块钱。 她怎么可能要这笔用儿子性命换来的钱?她转头就把钱捐了。 为了保住儿子留下的这套房,她只能四处打零工,勉强偿还贷款。 她必须留下这套房。 她至今仍清晰地记得,儿子把钥匙交到她手上时,那自豪又期待的模样:“妈,这是儿子给您买的第一套房!以后您可得收留我这个无房人士了。” 许久不曾落泪的母亲,此刻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 祝听汐在心中轻叹,安抚了一下布包中躁动不安的稻草人。 她起身,默默地将客厅的窗帘拉上,隔绝了外面渐暗的天光。 室内光线变得柔和而私密。 随着祝听汐一个轻柔的牵引动作,一道模糊却熟悉的虚影从稻草人上缓缓浮现,凝聚在客厅中央。 祝听汐等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将最后的时间,留给了这对阴阳相隔的母子。 母亲猛地捂住嘴,泪水决堤。她伸出颤抖的手,想要触摸儿子的脸庞,却穿透了那虚幻的光影。 “阿元,我的阿元……”她泣不成声,“房子妈给你守着……守着呢。阳光很好,跟你想要的一样……” 阿元的魂影留恋地看着她:“妈,对不起,让您受苦了。您要好好的……要好好的啊……” …… 阿元的魂影渐渐变得稀薄,预示着此次显形即将结束。 “时间到了。”祝听汐轻声提醒。 阿元眷恋地看着母亲,身影开始化作点点温暖的光粒,如同逆飞的萤火,缓缓消散在空气中。在彻底消失前,他留给母亲一个如阳光般温暖释然的笑容。 母亲徒劳地想要抓住那些光点,最终却只是握住了满掌心的空气。 她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但这一次,哭声里不再只有绝望,更带着一种与过去和解的释然。 祝听汐默默地看着,知道生人和阿元最后的执念,已然了却。 第248章 大师姐23 祝听汐打死也没想到,自己出来一趟,还要坐在考场上做题。 这事说起来,还得追溯到几天前。 她从阿元家出来后,想着去商场置办身新行头。快到商场时心血来潮提前下了车,拐进一条僻静的老街。 没走几步她就觉得不对劲。 这街上往来都是遛弯的大爷大妈,愣是看不见一个年轻人。 照理说离商圈这么近,不该这么冷清。 正纳闷呢,就瞧见路边一栋七层居民楼顶,一个穿着古装的男人直挺挺地跳了下来。 “啪唧”一声轻响,人影在触地前消散,三秒后又在楼顶重新出现,继续往下跳。 短短三分钟里,这个流程重复了十几次,路过的行人却都视若无睹。 那男人终于注意到祝听汐的目光,下一秒就飘到她耳边,阴森森地问:“同学,你看我这次能上岸吗?” 祝听汐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走。 那鬼契而不舍地贴着她耳朵念叨:“同学?同学你说句话呀?我这次复习很认真的......” 祝听汐突然停住脚步,淡淡吐出两个字:“不能。” 男人瞬间变脸,青白的鬼脸扭曲狰狞。 祝听汐眼前景象骤变。 她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巨大的考场里,周围是沙沙的写字声,眼前的试卷一片模糊,脑子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想不起来,最后只能绝望地用“点兵点将”胡乱选择,却发现试卷翻过来全是令人头皮发麻的主观题。 过了一会儿,幻象散去。男鬼凑近祝听汐,想看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却只见她脸色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无聊? “你不怕吗?”男鬼难以置信。 祝听汐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考试?没考过。” 男人瞪大了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不可能!这年头谁没考过试?小升初、中考高考、考研考公……” 祝听汐还能说什么? 普通人考试是为了检验学识、获取资格、谋求生计。 而她祝听汐,生来就是祝家嫡系传人,她的“考场”在魑魅魍魉之间,在风水阵眼之上,人间的纸笔考试,她从不需要参与。 男人的脸皮抽搐了几下,猛地伸手要掐她脖子,虽然根本碰不到。 祝听汐慢条斯理地往他额头拍了张黄符:“消停会儿。” 然而,等祝听汐从商场买完东西出来,这只鬼居然又跟了上来,这回改走苦情路线,哭哭啼啼地讲起自己的遭遇。 原来他名叫柳慕才,生前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最终心灰意冷,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死后执念不散,依然渴望金榜题名。 他无法完全理解现代社会的运行规则,但本能地感觉到,考公考编就是当下最难、最正的仕途,相当于他那个时代的金榜题名。 于是,他在老城区选了栋七层居民楼,专门吓唬路过的学生和备考族。 只要有人看他跳楼,他就缠着问“能不能上岸”。要是对方敷衍说“能”,他欢天喜地离开,等发现自己根本没法考试后又回来纠缠;要是说“不能”,他就制造考试幻象折磨对方。 渐渐地,这条路上就没什么年轻人敢走了,谁也不想被这么一个“考鬼”缠上。 也不是没人想过请道士收了他,但请理解备考学子的心态,总觉考前做这种事有点损阴德,怕影响自己的考运。 大家都想着多积点功德,指望文曲星保佑,以至于这柳慕才竟在此地盘桓了许久。 柳慕才哭诉完,可怜巴巴地看着祝听汐:“天师,我就是想求个功名,我错了吗?” “你想做什么?”祝听汐耐着性子问。 “你带我去考试吧,就一次!让我再进一次考场,感受一下笔墨纸砚的氛围。”柳慕才的鬼眼里闪烁着渴望的光芒。 祝听汐听了,转身就走。 考场是什么地方?那是受文曲星庇护的圣地,成千上万考生的浩然正气汇聚成天然屏障。这书生鬼的请求,简直像是让冰块往火堆里跳。 柳慕才锲而不舍地飘在她身后,声音凄切:“天师,再让我进一次考场吧,就一次!” 祝听汐不想再理会,正准备加快脚步,哪知小册子又开始蛐蛐:“收下他,听汐,收下他!” “你又来?” “这是个古代鬼魂,气息纯粹,执念特殊,万一……万一是你要找的那位呢?”小册子搬出那套万能用辞。 祝听汐眯起眼,她越来越觉得这家伙根本不是在帮她精准定位,而是看谁都像,想让她搞个“广撒网,多敛鱼”。 算了。 自己的伙伴,除了自己宠着,还能怎么办?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一脸期盼的柳慕才,无奈地伸出手:“进来吧。” 她指尖捏着一枚小小的玉蝉挂坠,“暂时栖身于此,莫要生事。” 柳慕才喜出望外,化作一道青烟,钻入了玉蝉之中。 这一切,都被缠绕在祝听汐腕间假寐的昱书看在眼里。 他原本还在享受着贴着她肌肤的温存,哪知一瞬间,她的态度就变了,竟然又收了一个!而且,好像又是那本破书在怂恿!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昱书气得细长的蛇身都绷紧了,猩红的蛇信子不受控制地快速吞吐,一下下扫在祝听汐的手腕内侧,带来一阵湿凉微痒的触感。 祝听汐感到痒意,低头看了一眼,不轻不重地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安分点。” 昱书委屈地把信子收了回去,将脑袋埋进冰凉的鳞片里,金色的竖瞳却闪过一丝冷光。 他脑海里飞快地掠过平日里旭阳那家伙各种装乖卖惨、实则暗戳戳整人的小伎俩…… 祝听汐坐在酒店房间里,认真地在网上搜索自己能参加的正规考试。 结果令人失望。她能报考的项目少之又少,而且最近的一场也要两个多月后,还得先报名缴费。 “太久了!”柳慕才急得直跳脚,“就不能找个马上能考的吗?” 柳慕才只想要再次体验那种提笔应试、决定前程的紧张感,而且要求是快又正规。 祝听汐被他缠得无法,拿着手机筛选了半天,最终选择了普通话水平测试。 第249章 大师姐24 柳慕才藏在玉蝉里,被祝听汐带进了普通话考试的机房。 坐在指定的座位上,柳慕才的虚影站在她身后,激动又好奇地看着电脑屏幕上出现的字词和段落。 “此字读音竟与古音有异?” “这段文字寡淡无味,毫无文采可言!” 祝听汐面无表情地答题,只想快点结束这场闹剧。 考完出来,柳慕才却唉声叹气:“虽是考场,却无笔墨纸砚,终究少了些意境。” 祝听汐捏了捏眉心:“你把我当许愿池了?” “天师明鉴,”柳慕才的声音带着文人特有的迂回,“小生别无他求,唯愿再尝一次金榜题名之喜......” 祝听汐无法,被他磨得头疼,只得又接连报名了几场资格证考试。 她这几日不是在考场,就是在去考场的路上,回到酒店还要被柳慕才督促着“复习”,累得半死。 这天晚上,她直接瘫倒在床上,手里还捏着一叠复习资料,眼睛却已经闭上,呼吸均匀,显然是累极了。 黑蛇安静地蜷缩在她枕边,看着她疲惫的睡颜。 这时,桌上的玉蝉微光一闪,柳慕才的灵体显现出来,他似乎想飘过来叫醒祝听汐继续学习。 一直注视着的蛇瞳闪烁了一下,一道高大的身影瞬间在床边凝实,挡住了柳慕才的去路。 柳慕才见过昱书的人形几次,但大多时候这位都是蛇形盘踞在天师腕间。 他似乎也察觉到,只有在蛇形时,那位清冷的天师才会允许他与自己同床共枕,仿佛在她心里,蛇形和人形是分开算的。 柳慕才看着他,拱了拱手:“这位仁兄,你拦着我做什么?” 昱书眼睛弯了弯,恰到好处地压下了凤眼自带的凌厉,显得温和无害:“柳先生,主人已经歇下了。有何事,同我说就行。” 柳慕才担忧地看了一眼床上的祝听汐:“明日还有一场考试,我想着,让天师起来再看会儿书,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啊。” 昱书心里恨不得一巴掌把这不知好歹的书呆子鬼拍回玉蝉里,脸上却笑容不变,语气甚至更加温和:“柳先生,既然是你要求考试的,理应是你看书学习,进去检验自己的学识才对,怎能一直劳累主人呢?” 柳慕才一脸无奈:“可我并无身份,也无法作答啊。” 昱书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耐,循循善诱:“柳先生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你把答案告诉主人,由主人代笔即可。你总不能只体验考场氛围,而不检验自己的真实学识吧?那与叶公好龙有何区别?真正的学子,当不畏艰难,勇于检验自身才对。” 柳慕才被他这一套说辞给打动了,觉得甚是有理。 昱书顺势打开套间的另一个房间,将复习资料整齐地放在书桌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柳先生,请安心备考。这里安静,无人打扰。” 柳慕才感激地点点头,坐在椅子上,认真地翻阅起资料。 然而,没过一会儿,他就觉得浑身冷飕飕的,那寒意并非寻常阴气,更像是一种深入魂髓的冰刺。 自从他当了鬼之后,就再也没有体会过这种冷的感受了。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那个抱臂倚着门框的男人,声音都有些发颤:“昱、昱书兄,恕小生冒昧……您这里,是否是风口?我、我总觉得……挺冷的。” 昱书眨了眨眼,面露关切:“风口?没有啊。” 他状似无意地抬手整理了一下窗帘,袖口带起的微风却让柳慕才猛地一颤。 那风里带着针扎般的刺痛。 “许是柳先生用功过度,魂体不适?”昱书贴心地将台灯调亮了些,灯光落在柳慕才身上,竟让他感到一阵灼热般的刺痛。 “这、这光……”柳慕才下意识抬手遮挡。 “光线不足伤眼睛。”昱书笑得人畜无害,顺手又将空调调低了两度。 出风口正对着书桌,冷风裹挟着让鬼魂战栗的气息扑面而来。 柳慕才此刻如坐针毡,灯光像针扎,冷风如刀割,连身下的椅子都开始散发让他不安的气息。 “昱书兄……”他勉强维持着文人风度,“小生忽然想起还有些事……” “柳先生这就看完了?”昱书惊讶地指着才翻了几页的资料,“主人为了你奔波考场,你连这点苦都受不了?” 这话戳中了柳慕才的软肋。他咬咬牙,重新坐下,努力集中精神,却在昱书“无微不至”的关照下瑟瑟发抖。 另一个房间里的祝听汐闭着眼睛,却几不可察地翘了翘嘴角。 柳慕才就这样连续几日在祝听汐“睡着”后,被昱书“悉心关照”了几晚,终于在某天清晨颤巍巍地提出:“祝、祝天师,小生深思熟虑,觉得功名之事,或许可以暂且放一放……” 祝听汐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故作惊讶:“柳先生这是想通了?既然如此,我倒有个去处可以推荐给你。” “天师请讲。” “去我们祝家吧。” 柳慕才吓得魂体一荡:“祝天师!我、我虽然缠着您考试,但罪不至死吧?何必将我押回您家受审?” 祝听汐失笑:“柳先生误会了。我是看你学识渊博,想请你去给我的同门师弟师妹们讲学。他们修习道术,正需要精通古文典籍的老师。” 柳慕才一愣,随即狂喜。 他一个屡试不第的秀才,竟有资格去天师世家当先生?这简直是柳暗花明! “真、真的可以吗?”他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 见祝听汐点头,他差点感激得当场表演一个鬼魂喜极而泣。 祝听汐想了想,补充道:“如果你有同样学识渊博、且未曾害过人的好朋鬼,也可以一并介绍来。” 柳慕才立刻想起前几年在图书馆认识的一个考研失败的医学生鬼友,连忙道:“有!有一位学医的!就是……性子有点倔,是跳楼没的。” “学医的也很好。”祝听汐当即拍板,随即打电话让小师妹昭昭安排人来接这两位“特聘教师”。 昭昭在电话那头应承得利落,接着提起另一件事:“大师姐,龙腾木业的董事长千金好像撞邪了,她父亲通过关系找到我们,开价这个数。” 她报出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师姐你要不要接?我觉得这事儿有点蹊跷。” 祝听汐利落应道:“把地址发过来。” 正好,柳慕才的事情解决了,她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第250章 大师姐25 祝听汐和昱书刚踏出电梯,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混合着试图掩盖它的昂贵香薰气息便扑面而来。 早已等候在外的两名穿着得体助理立刻恭敬地迎上前。 “祝天师,这边请。” 走廊异常安静,堪比顶级酒店的行政楼层,脚下厚实的地毯吞噬了所有脚步声。 祝听汐面色如常,倒是跟在她身侧的昱书,几不可察地朝她靠近了些,手臂轻轻挨着她的。 祝听汐脚步微顿,瞥了他一眼,终究没说什么,任由他贴着。 来到一间宽敞得如同酒店套房的病房,里面躺着一位面容苍白,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紧蹙着的年轻女人龙腾木业的大小姐,苏婉晴。 祝听汐目光扫过房间,往前走了几步,视线在苏婉晴纤细手腕上那只成色极好、红得有些妖异的古董玉镯上停留了几秒。 随即,她又看向床头柜,那里供奉着一尊用红布半盖着的黑曜石貔貅,兽首正正地对着床上昏睡的人。 她还未坐下,病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走进来一对中年夫妻,正是苏婉晴的父母。 为首的男人约莫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中式褂衫,手腕上缠着油亮的沉香木珠。 他快步上前,脸上堆起热情而略显急切的笑容,伸出手就想与祝听汐握手:“祝天师,您终于来了!真是久仰大名!” 祝听汐只是微微颔首,并未伸手。 苏宏远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随即极其自然地收回,仿佛只是习惯性动作,脸上不见半分尴尬,立刻将话题引到女儿身上:“唉,我女儿命苦啊!一个月前出了场车祸,这都躺了一个多月了,身体指标明明在好转,可就是醒不过来,最近更是连睡都睡不安稳,总是在梦里惊叫。医院什么先进的仪器都用了,查不出原因。我们也请了几位大师来做法事,钱花了不少,可……唉,还是没什么起色。” 祝听汐静静打量着这位苏老板。 天庭饱满却露横纹,鼻梁高挺却鼻头带钩,分明是贪财重利之相。 她的目光转向一旁默默垂泪的沈月华。 这位太太眉目柔和却带着怯意,泪堂发暗显示为子女忧心已久,是个没什么主见却真心疼爱女儿的传统妇人。 苏婉晴似乎被说话声吵醒,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爸,几点了?” 苏宏远立刻快步走到床边,抬起手腕,亮出那块价值不菲的名表,语气格外温柔:“乖女,下午四点了。别睡了,不然晚上又该睡不着了。” 苏婉晴揉了揉太阳穴,长时间的昏睡让她脑袋昏沉,还有些胀痛。 她视线模糊地看向床前站着的一男一女,眉头又蹙了起来,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怎么又来人了?不是说了我没事吗?” 苏宏远连忙宽慰道:“晴晴,别任性。这是我特意请来的祝天师,和之前那些不一样,人家是有真本事的。” 苏婉晴撇了撇嘴,小声嘟囔:“我说了我没事嘛,你又花这个冤枉钱做什么,这不就是骗……” 她想说“骗钱的”,但良好的教养让她把最后两个字咽了回去。 祝听汐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并不在意。 她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苏婉晴的脖颈上,看似随意地问道:“苏小姐,脖子上的这道红痕,是车祸之后才有的吗?” 只见苏婉晴纤细的脖颈上,赫然缠绕着一圈淡淡的红色淤痕,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苏宏远也看向女儿的脖子,叹了口气:“是啊,也不知道那天到底撞到哪儿了,医生也说不出了所以然,都这么久了,这印子就是不消。” 祝听汐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苏婉晴,捕捉到她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恍惚,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苏小姐,”祝听汐声音平稳,引导着她,“还记得那天是为什么出的车祸吗?” 苏婉晴回过神,把对警察和家人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那晚我从外地出差回来,自己开车。没想到那么晚了,都快十一点了,还在一个十字路口碰到一队迎亲的。那条路平时晚上就没什么人,突然出现一队穿红衣服、抬着花轿的,静悄悄的,连点音乐声都没有,我被吓了一大跳,方向盘没打好,就撞到路边护栏上了。醒来就在医院了。” “晚上十一点?十字路口?迎亲队伍?”祝听汐精准地抓住了这几个关键词,追问道,“车祸之后,你在梦里,可曾反复见到什么特别的人或场景?” 苏婉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父亲,见苏宏远点头示意她但说无妨,她才不太情愿地开口:“是梦见一个年轻男人,长得……还挺帅的。” 她说着,目光不自觉地瞟了一眼静立在祝听汐身侧、容貌昳丽的昱书,补充道,“没他这么扎眼,但皮肤更白一点。” 祝听汐微微前倾身体:“他在梦里,告诉过你他的名字吗?” 苏婉晴点了点头,随即脸上露出一丝烦躁和不以为然:“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阴桃花嘛,之前来的几个大师也是这么说的,都说我被什么缠上了。可他们又是做法事又是贴符的,一点用都没有!我还是照样梦见他,睡不好觉。”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对所谓“大师”的不信任和失望。 祝听汐微微颔首,不再追问,只温声道:“苏小姐好生休息。” 苏宏远紧跟着走出病房,迫不及待地追问:“天师,是不是看出什么了?需要准备什么,您尽管吩咐,我们马上办!只要能让我女儿好起来。” 他恨不得祝听汐立刻就能施法解决了问题。 祝听汐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扫过病房方向:“先把床头的貔貅请走。” 苏宏远面露难色,搓着手道:“这貔貅是特意请来镇宅招财的,放在那儿应该不妨事吧?” 祝听汐淡淡瞥了他一眼,不再多言:“明日再来。” 说完,她不再看苏宏远那纠结复杂的脸色,对身旁的昱书微一示意,转身便走。 第251章 大师姐26 祝听汐走进本市最顶级的酒店,前台却告知套房已售罄,连订两间普通房也被告知只剩最后一间。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眼身旁的昱书,他朝她露出一个无辜的微笑,漂亮的凤眼却微微挑起。 总觉得这事透着蹊跷,但她实在懒得再换酒店了。 “那就一间吧。” 对于同住一事她并不太在意,只是昱书化为人形后,但凡有条件她还是会选择分房而居。 刚进房间放下行李,小册子就晃晃悠悠地从窗外飞了进来。 “去哪儿了?”祝听汐随口问道。 小册子晃动的书页明显一滞,支支吾吾地回答:“去……去买冰淇淋吃了。” 祝听汐伸手把它拍远了些:“也不知道给我带一个回来。” 小册子委屈地缩在角落,有苦说不出。 它刚才可是费了好大功夫,化作人形提前来把酒店剩下的房间全订完了。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那条看似温顺的黑心蛇。 倒不是它怕他,实在是这条蛇太过阴险狡诈。 之前它总觉得后背发凉,果然,那条黑心蛇趁着祝听汐睡着,竟把它扔到了荒郊野外。 它平日就不记路,根本不知道如何返回。 在外游荡了两个多小时,它终于无计可施,化作一个可爱的小正太,找了个面相凶恶的大哥送它回酒店。 幸好它还记得酒店名字。 它也尝试过找漂亮小姐姐求助,但即便它的人形再可爱,深更半夜的,也没有哪个姑娘敢带着陌生孩子走。 它好不容易千辛万苦回到酒店房间门口,结果那条黑心蛇早就好整以暇地等着它了。 看见它居然还能找回来,那张俊脸黑得……跟他的蛇鳞一个颜色! 那位路人大哥还以为他是黑心蛇的儿子。 呸!这条黑心蛇配有这么可爱的儿子吗?! 黑心蛇见甩不掉它,只好警告它不许靠近听汐。 想得美,它和听汐好的时候,这条蛇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当孤魂野鬼呢。 它要告状!一定要告状! 等听汐醒了,它就要扑进她怀里,声泪俱下地控诉这条蛇的恶行,让听汐把他关进镇妖塔,关个一百年! 可是还没等它见到听汐,那条蛇的指尖就凝出一簇幽蓝色的火焰,缓缓向它逼近。 寻常火焰它根本不放在眼里,但这簇火苗却让它从书脊到扉页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它咬紧牙关不肯认怂,那蛇竟真让火舌舔上了它的书页一角。 “嘶——!” 剧痛传来的瞬间,它终于感知到火焰中那股熟悉而恐怖的本源气息…… 这个心机蛇,竟然就是它和听汐苦苦寻找的那位! 它不能死在这里,绝不能折在这个小世界…… 小册子蜷缩着烧焦的书角,终于屈服地垂下书页。 从此,它只能背着听汐,给这条心机蛇当狗。 夜色渐深。 祝听汐沐浴后走出浴室,发尾还缀着细碎水珠。 她换了身质感顺滑的丝质睡袍,坐在床边查看手机上的行程安排。 身侧的床垫微微下陷。 她抬眸瞥去,视线与另一道目光撞个正着,又迅速移开屏幕。 昱书显然刚冲过澡,墨色短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水珠沿着发梢滚落,滑过线条分明的锁骨,一路蜿蜒向下,没入腰际松垮围着的浴巾。 晶莹水痕在他紧实的胸腹肌肉上勾勒出暧昧的光泽,在昏黄灯下平添几分撩人的欲气。 “把头发擦干。”她语气平淡。 昱书眼睛倏地亮起,像得到关注的小动物:“我不冷。” “水会滴湿被子。” 他委屈地抿了抿唇,还是抓起毛巾胡乱揉搓头发。 发梢不再滴水,黑发却更显凌乱,那双上挑的凤眼蒙着水汽,偏偏眼神干净得像初雪,直勾勾望着她。 “你……把衣服穿上。”祝听汐移开视线。 “不想穿。”他声音闷闷的。 “理由?” 她有些意外,他一向很听话。 “热。” 他小声嘟囔,浴巾边缘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变回本体就不必穿衣服了。”她的语气有些淡漠。 “维持本体消耗更大,”他理直气壮地反驳,“这些天总是化蛇,能量快不够了。” 祝听汐挑眉,她还是头回听说维持原形更费力气。 但懒得争辩,索性关灯躺下,扯过被子盖好。 黑暗里,昱书无声蜷起指尖。他不懂为何这张脸、这具身体都引不起她半分兴趣。 小心翼翼掀开被角躺下,微凉的肌肤不经意触到她的手背。 “你……”祝听汐刚要开口。 “天师,”他截住话头,声音放得又轻又软,“蛇也好,人形也罢,横竖都是你的灵宠,不必在意这些。” 不知从哪学来的歪理。 祝听汐背过身去,没有接话。 没过多久,温凉的躯体又贴了上来。他甚至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放在自己紧实的腹肌上。 “安分点。”她试图抽手。 “主人,”他忽然改换称呼,吐息带着某种纯粹的蛊惑,“我冷。你手暖,替我焐焐。” 方才说热,现在又冷,撒谎也不先打打草稿。 祝听汐沉默片刻,终究没有抽回手。 不得不承认,他的这副皮相确实生得入了她的眼。 天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房间内投下朦胧的光晕。 祝听汐还没完全清醒,就先感觉到肩膀沉沉的重量。 温软的唇瓣无意识地贴着她的皮肤,伴随着均匀湿润的呼吸。 他的大腿还缠着她的,就像他本体时总爱用蛇尾卷着她一样。 她睁开眼望着天花板,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纵容他了。 “昱书。” 她知道他醒了。 埋在她颈间的脑袋动了动,发出一声慵懒又满足的鼻音:“嗯……” 这几日他总以蛇形缠着她睡,就是为了让她习惯他的亲近。 “昱书,你化形之后,除了我,是不是没和其他人类亲近过?” 昱书以为她是在在意他的过往,开心地回答:“对呀,只有你一个。” 祝听汐点了点头。怪不得。 雏鸟情节。倒不是在耍什么的心机。 想起之前在鬼屋,他意外在她面前暴露发热期,会本能地靠近她也情有可原。 动物就是这样,总会依赖在脆弱时庇护过自己的人。 她这么想着,抬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该起床了。” 这个动作自然得让昱书愣住。他抬起头,看见她眼里的纵容,突然觉得心跳得好快。 从她对旭阳的纵容他就知道哪招对她有用了,不过,他会青出于蓝胜于蓝的。 第252章 大师姐27 祝听汐带着昱书再次来到医院vip病房,却只见空荡荡的床铺,护士告知苏婉晴今早已办理出院。 祝听汐的目光在空置的床头柜上停留了一瞬。 那尊黑曜石貔貅依旧原封不动地立在那里,红布半盖,兽首狰狞。 看来,那位苏老板并未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两人辗转坐来到位于城郊半山的苏家宅邸。 车刚停稳,还没等他们按响门铃,苏宏远就满脸堆笑地亲自迎了出来,态度比在医院时更加热络恭敬。 “哎呦,祝天师!您怎么自己开车来了?我都让司机去酒店候着了,这多不好意思!” 他搓着手,语气带着刻意的熟稔。 祝听汐微微颔算作回应,目光却已掠过他,打量起这栋宅子。 外观是气派的中西合璧,走进内里,更是极尽奢华。 挑高的大厅,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随处可见摆放着瓷器、玉雕,空气中弥漫着名贵木料与香氛混合的味道。 她的视线扫过客厅主墙,那里挂着一幅水墨古画,意境悠远。 苏宏远注意到她的目光,立刻走上前,带着几分炫耀笑道:“祝天师好眼力!这是上个月拍卖会上的压轴货,我可是点了天灯才拍下来的。” 祝听汐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她记得昨天让公司的人查过的资料。 龙腾木业近一年经营状况堪忧,多个项目停滞,银行贷款吃紧,一度传出裁员消息。 可就在前个月,一笔来源模糊的巨额现金流突然注入,硬生生将这个濒临断裂的资金链救了回来,运作得悄无声息。 眼前的富丽堂皇,与资料中那个岌岌可危的企业形象,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苏小姐身体如何?为何匆忙出院?”祝听汐收回目光,切入正题。 苏宏远脸上笑容不变,像是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劳天师挂心,小女好多了,回家静养更舒服些。”他抬手引路,“天师这边请,我们先喝杯茶。” 祝听汐没有推辞。 她端起茶杯,是顶级的金骏眉,茶香清幽。 看来苏家的财力确实雄厚。 “我能看看苏小姐吗?”她放下茶杯,直接问道。 苏宏远略显迟疑:“这……真不巧,晴晴她出去了。不过天师放心,她一会儿就回来。” 这时,沈月华端着一盘精致的进口水果走来,轻声细语道:“天师,请用些水果。” 她的眼神与祝听汐短暂交汇,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哀恳。 祝听汐不动声色,转向苏宏远:“既然苏小姐还没回来,不知可否先去她房间看看?” 苏宏远本想拒绝,又碍于有求于人,只得点头。恰巧他接了个电话,便示意沈月华带路。 刚进女儿房间,沈月华突然拉住祝听汐的手跪下:“天师,求您救救晴晴!” 祝听汐蹙眉,她不擅应付这般场面。 昱书见状上前,轻轻隔开沈月华,虚扶她起身:“沈夫人请起,有话慢慢说,师姐会帮忙的。” 沈月华看着昱书那张俊美又显得无害的脸,情绪稍稍平复,被扶着坐到一旁的沙发上,开始抹眼泪。 “我女儿自从车祸醒来后,除了晚上睡不安稳,行为也变得特别古怪。”她哽咽道,“她常常前脚说过的话,后脚自己就忘了。还偷偷托人去殡仪馆打听一个姓林的男人……之前我老公请的道长也说有东西缠上她了,可做法事一点用都没有。” 她顿了顿,惊恐地看了眼抽屉:“直到上周,她总在白天独自出门。今天我放心不下跟着她,发现她竟然……去墓地祭拜一个男人!怪不得她脸色越来越差,肯定是被吸了阳气!” “你可看清墓碑上的名字和照片?” 沈月华一愣:“我走近看过,却怎么都看不清……” 祝听汐看向抽屉:“我能看看吗?” “这……我没钥匙。”沈月华话音未落,祝听汐已拉开抽屉:“没锁。” 抽屉里,安静地躺着一个用红丝带精心缠绕的同心结,旁边还放着几缕缠绕在一起的头发。 沈月华捂住嘴,倒吸一口凉气:“这……我女儿她……” 祝听汐拿起旁边的照片,上面是个面容模糊的男子。 当她伸手去拿同心结时,一股无形力量阻挡着她。 她指诀一掐,强行抽出一根头发。 沈月华见状,又激动地想上前抓住祝听汐的手臂,昱书再次提前半步,巧妙地用身体隔开了她。 祝听汐心下微松,她不喜欢下山处理俗务,很大程度上就是不擅长应付这种殷切。 “天师,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女儿是和那东西……互通情意了吗?她一定是被蛊惑的,对不对?”沈月华语无伦次。 “等见到苏小姐才能确定。”祝听汐话音刚落,楼下突然传来骚动。 几人立刻下楼,只见客厅乱成一团。 一个保镖模样的壮汉横抱着昏迷不醒的苏婉晴,苏宏远跟在旁边,满脸焦急。 而在混乱人群的最外围,静静地站着两个气质迥异的男人。 一人穿着深灰中山装,气质温润如玉。他抬头看见祝听汐,微微颔首,唇角含笑,一派君子风度。 只是目光扫过她身旁的昱书时,那双上挑的凤眼里闪过一丝锐利。 而另一位,则是一身休闲打扮,看见祝听汐的瞬间,眼睛一亮,忍不住脱口喊道:“大师姐!”正是旭阳。 此刻,其他人已匆忙将昏迷的苏婉晴安置在客厅的沙发上,家庭医生正提着药箱快步上前进行检查。 穿着中山装的男人从容上前,对祝听汐温声道: “师妹。” 祝听汐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另一个方向撤了一小步,这一下,她的手臂便轻轻挨蹭到了身旁的昱书。 青衡将她这个细微的回避动作尽收眼底,面上不显,顺势将目光转向她身侧的昱书,仔细打量。 和他一样的凤眼,眼型甚至更为精致上挑,可那双瞳孔里漾着的,却是他最厌恶的、如同初生小兽般的无害与纯粹。 和那个只会装乖卖惨的旭阳一样,惯会用这种看似单纯的眼神,惹她怜惜! 青衡心底冷笑,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君子的模样,甚至体贴地主动往后稍退了一步,拉开距离,显得极为守礼。 这时,旭阳凑近,用他那无辜的语气说道:“大师兄,你好没同理心哦,苏小姐都昏迷不醒了,你怎么还笑得出来呀?” 这话果然引得祝听汐回头,蹙眉看向青衡,眼神里带着不赞同。 青衡嘴角完美的笑容几不可查地一僵。 而背对着祝听汐的旭阳,正对着青衡,挑衅般地微微挑了挑眉。 第253章 大师姐28 医生检查片刻,结论是苏婉晴气血亏虚,并无大碍。 苏宏远看向祝听汐,目光扫过她身边气质各异的三个男人时明显怔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天师,您看……要不要给小女驱驱邪?” “既然医生都说没事了,先让苏小姐休息吧。”祝听汐语气平淡。 苏宏远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点头称是,转而热情邀请众人用餐。 祝听汐推辞,只说明日再来看望。 一行人来到一家格调高雅的西餐厅。 落座时,旭阳眼疾手快,想抢占祝听汐旁边的位置,却被昱书抢了先。 旭阳走到昱书旁边,用脚轻轻踢了踢他的椅子腿,语气硬邦邦的:“能让让吗?” 昱书安然不动,抬眼时那双凤眼里漾着清澈的光:“怎么了,旭阳小兄弟?” 旭阳最烦他这副模样,没好气地说:“我想坐师姐旁边,方便给她夹菜。” 祝听汐听着这话,翻看着菜单,没什么特别反应。 对她而言,谁坐在旁边都一样。 昱书闻言,不仅没生气,反而露出一个更温和的笑容,轻声细语地回道:“我们好像吃的是西餐,旭阳小兄弟。西餐一般不需要给别人夹菜的。” 旭阳顿时火起。向来只有他用这招对付别人,何曾被人这样反将一军? 他感觉自己的专属领域被侵犯了。 “委婉点说你就听不懂?”他压低声音,“脑子没问题吧?” 昱书竟真的偏头思索片刻,才诚恳答道:“我脑子没毛病呀。只是我习惯有话直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没想到旭阳小兄弟说话喜欢这样……嗯,弯弯绕绕的,这些我是实在一点都不懂。” 自始至终,他都抬着那双无辜的眼睛望着旭阳,语气温和平静,没有半分火气。 说完,他转向祝听汐,声音轻了几分:“师姐,可能是我太笨了。听不懂旭阳小兄弟的言外之意。” 祝听汐看向昱书。他微微那双漂亮的凤眼此刻水光潋滟,眼尾微垂,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却又没有半分逼迫感,只像是被雨淋湿的小动物在安静等待安抚。 她又瞥了眼旁边气鼓鼓的旭阳,这两人一静一动,一委屈一炸毛,竟让她恍惚觉得自己成了古时坐拥后宫的皇帝,两位妃嫔在暗地里争风吃醋,却又都谨守着分寸,不敢真扰了她,只等最后她来定夺。 这联想让她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 “旭阳,”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放缓了些,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坐哪儿不是坐?快坐下吧。” 旭阳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祝听汐。 这次师姐居然没站在他这边! 他胸口起伏,一肚子火气憋了又憋,最后只化作一个痴痴怨怨的眼神,幽幽地瞥了她一眼,那神情仿佛祝听汐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负心事。 祝听汐没有半点心虚,只有对美色的欣赏。这样的表情,出现在美人的脸上,只会锦上添花。 要是昱书那张俊美的脸上也出现这样的神情,会不会更美呢? 要不,下次试试偏袒一下旭阳? 正想着,刚一抬头,就对上了对面青衡那双含笑的眸子。 “师妹如今倒是人缘极好了。只是这位小兄弟我从未见过,不知是师妹的哪位朋友?” “偶然遇见的。”祝听汐避重就轻。 青衡笑意不变,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昱书。 这位大师兄最厌恶精怪之流,向来秉持“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观念,但凡遇见,总要寻个由头处置。 不知怎么的,昱书身上没有一点妖气,这也省得她周旋了。 她端起手边的红酒杯,先抿了一口。 青衡的声音温和地响起:“空腹喝酒伤胃,先吃点东西垫垫。” 他将服务生刚送上的餐前面包篮轻轻推到她手边。 祝听汐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在师门里,她人缘不算太好,除了性子冷,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她习惯说一不二,不喜欢别人干涉她的决定。 偏偏这位大师兄青衡,骨子里是同样的强势,只是他更擅长用温和有礼的外表包裹自己的意图,加上脸上总挂着笑,自然比她更得人心。 她没有去碰那篮面包,也没有推开,只是原本想品酒的心情顿时消散了。 旭阳在一旁看得清楚,见青衡又惹得师姐不快,心里有点幸灾乐祸。 这个大师兄明明比谁都精于察言观色,可有时候偏偏要故意去触师姐的逆鳞,好像只有看到师姐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因为他而露出点不耐烦的神色,他才会觉得满意似的。 青衡确实如旭阳所想,但他并非有意惹她生气。 他是真的担心她的身体,可偏偏学不来旭阳那套撒娇卖乖的本事,只能笨拙地表达关心,结果往往事与愿违。 他心里苦笑,但又觉得这样也不错。至少,她此刻的情绪是因他而起的,不是那种对待旁人时彻底的漠然。 他想起有一阵子,她不知为何突然主动靠近他,试着用温和的语气和他说话,虽然样子还有点别扭,但那模样……真的很可爱。 可后来不知怎么,她又突然疏远了,恢复了以往的冷淡。 曾经得到过她短暂的靠近,那种落差让他怎么甘心? 慌乱之下,他去找了师父,提出了结亲的请求。 他以为师父向来器重他,多半会同意,甚至能帮着劝说师妹。 没想到师父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青衡,这事儿,你问过汐儿的意思吗?” 师父是在提醒他,他越界了,擅自替她做了决定。 后来这事不知怎么传到了师妹耳朵里,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对他,比对待其他人更加沉默寡言。 但青衡有时会想,这或许……也算是一种特殊对待吧。 至少,她记得要“特别”地不理他。 “师姐,我看评论说这里的现切伊比利亚火腿配蜜瓜很不错,主厨亲自在桌边料理,要不要尝尝?” 昱书敏锐地察觉到祝听汐心情不佳,立刻将手机屏幕转向她,上面是某美食app的详细页面和一片好评,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 祝听汐扫了一眼:“这种现切服务不是需要提前订位时备注吗?” “刚才点餐时我已经和服务生确认过了,”昱书微笑,“正好今天有食材,主厨稍后可以过来现场制作。” 他早就留意到菜单上的特别服务栏,在祝听汐看菜单时便向侍者低声询问过。 “试一试吧,师姐,来都来了。” 祝听汐看着他小心翼翼示好的模样,原本微蹙的眉头松开了些,点了点头。 果然,她还是更喜欢这种乖的。 第254章 大师姐29 “你们两个怎么会来这儿?”心情稍缓后,祝听汐问道。 旭阳抢在青衡前开口:“我可不知道大师兄怎么想的,大概是觉得师姐一个人搞不定这边的事吧。”他无辜地眨眨眼,“至于我嘛,只要能见着师姐,肯定得跟着来呀。” 他话里话外,都在暗示青衡是来“抢功”的,顺便给青衡上了记眼药。 祝听汐没什么表情,只是将清冷的目光投向青衡。 青衡心头一紧,生怕她误会,赶紧解释:“是师父说这边情况有些复杂,让我过来给你打打下手,以防万一。” “打下手?”祝听汐有些意外。 从小到大,她爸爸总让她跟着青衡学习,说他处事周全、善于交际,不像她,总冷着脸,连收钱时都不知道笑一笑。 听得多了,她对青衡虽谈不上厌恶,但也确实没什么好脸色。 “我爸真这么说的?”她这次没用“师父”这个称呼,显然更在意父亲对女儿的评价。 “真的!”旭阳又一次抢答,“我都听见了。师姐你聘回去的那两位老师,现在可受欢迎了。那个柳秀才把艰深的术法术语讲得明明白白,还有那个医学生,虽然生前没来得及考证,但死后钻研得更深了,教我们这些门外汉绰绰有余。师父总夸师姐有眼光,办事周到。” 听到这番话,祝听汐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看向旭阳的眼神也柔和了不少。 青衡嘴角微抽,这些话本是他打算说的,好歹也能在师妹心里刷点好感度,结果全让这小子抢了风头。 “我们查到,”青衡收拾心情,切入正题,“缠上苏家的,是本地富商林家的独子,林学名,前年去世的。” 祝听汐蹙眉:“才两年?按理说成不了这么大气候。” “架不住他家底丰厚。”青衡意味深长道。 “师兄是说……活人献祭?” 听到她终于叫了声“师兄”,青衡唇边笑意真切了些:“算是。他父母用钱‘说服’了不少急需用钱的女孩,都是‘自愿’的。之前特调局想介入,但活人的事不归他们管,想抓那位林少爷,又找不到。” 祝听汐听出他话里有话:“还有?” 青衡笑了笑,故意卖了个关子:“自然还有。” 祝听汐有些无语地看了他一眼,非得她问一句才答一句。 青衡见好就收,连忙道:“苏小姐那晚出车祸,正巧撞破了林学名‘娶亲’的仪式。仪式被打断,新娘没成,林学名自然就缠上了她。只差这最后一位,他说不定就能借机重返阳间了。” “按理需要八字匹配,”祝听汐思索道,“苏宏远给我看过他女儿的八字,并不相合。” “说来也巧,”青衡道,“苏小姐昏迷前我私下问过她的真实八字了,正好匹配。” 祝听汐并未因被苏宏远欺骗而愤怒,反而冷静分析“他主动找上我们,又用假八字糊弄……这是既想借阴亲谋运,救他的公司,又舍不得女儿,想让我们保住苏婉晴,两头通吃。” “想来你也看到了苏小姐手上的镯子,”青衡点头,“那应该是苏宏远之前请人做法,用来暂时护住女儿、延缓契约履行的。但现在林学名‘聘礼’已下,却迟迟不见‘新娘’,自然不满。苏宏远想单方面毁约脱身,这才病急乱投医,找到我们,想彻底斩断联系,保住女儿。” 祝听汐沉思。苏婉晴是无意卷入的祭品,苏宏远则是主动与虎谋皮的投机者。如今猛虎反噬,这苏家,恐怕难以全身而退了。 几人吃完饭,回到酒店门口。 祝听汐停下脚步:“谢谢你们送我们回来,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青衡温声问:“师妹这是不欢迎我们住这儿?” “没……”祝听汐刚开口。 昱书自然地接过话:“酒店昨天就说这几天满房了,恐怕没有空余房间。” 青衡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径自走向前台。 他递上身份证,很快拿到一张房卡,转身对昱书微微一笑:“我习惯让酒店长期预留一间房。” 旭阳瞪大眼睛,急忙也递上身份证,却被告知真的没房了。 他立刻转向青衡,语气软了下来:“大师兄,收留我一晚呗?你总不忍心看你亲爱的师弟流落街头吧?” 青衡没应声。 旭阳又凑近些,压低声音:“尤其是在师姐面前,你也不想让她觉得你冷酷无情吧?” 青衡瞥他一眼:“跟上。” 旭阳立刻笑嘻嘻地跟过去。 电梯里,祝听汐和昱书先按了楼层。 旭阳见状忙问:“师姐你们……” 祝听汐看了一眼青衡手里的房卡:“我们没你们那么阔绰,住不起套房。” 青衡注意到她手中只有一张房卡,语气微沉:“你们住一间?” “嗯。”祝听汐晃了晃房卡,电梯门正好打开。 旭阳想跟出去,却被青衡一把拽回。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走廊。 “你没听见吗?师姐和他住一间!”旭阳急了。 “我没聋。”青衡声音冷了下来。 “那你拉我干什么?!” 青衡目光冰凉地扫过他:“你管得了她?还是我能?” 旭阳瞬间哑火,低下头去。 房间内。 昱书看着正在喝水的祝听汐,状似随意地说:“那位青衡师兄,排场真大。看来在外面接的私活不少。” 祝听汐挑眉:“他是大师兄,本来就在打理公司业务,工资不少的。” 昱书没想到自己的挑拨落了空,眨了眨眼,显得有些懵。 祝听汐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抬手想拿遥控器。昱书却会错了意,立刻微微弯腰,主动将头发蹭进她掌心。 祝听汐一怔,随即真的揉了揉他有些扎手的短发。掌心传来微痒的触感,心里那点莫名的燥意竟也随之消散。 “别在背后说人坏话。”她语气平淡。 他保持姿势仰起脸看她。那双眸子在灯光下像浸了水的黑缎,纯粹里透着一丝不安: “我让你讨厌了?” 祝听汐收回手。他眼尾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薄红,一副可怜相。 “没有。”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有什么话,当着他的面说。能把他气到变脸最好。” 他眼睛倏地亮了:“真的?” “真的。” 第255章 大师姐30 夜幕降临,祝听汐半倚在床头,目光投向蜷缩在角落的小册子,心生疑惑。 “你最近怎么总躲那么远?” 小册子刚想飞过来,浴室的水声戛然而止。它顿了顿,闷闷道:“没什么。” 祝听汐虽觉奇怪,也没再追问。这小东西向来孩子心性,情绪多变。 正想着,浴室门滑开。腰间围着浴巾的昱书走出来,发梢还滴着水。 这次她的视线没躲开。 这么白?明明是条黑蛇,化形后肤色竟如冷玉般通透。 视线不由自主地上移,掠过线条分明的胸膛。不是夸张的块状,而是覆着一层薄而紧实的肌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蕴藏着恰到好处的力量感。 再往上…… 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放大。 好……好粉。 喉结、锁骨,甚至…… 昱书被她直白的目光看得有些无措。 这还是第一次,她这样长时间地盯着他,眼神却不像专注,倒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 “师姐……”他下意识唤了一声。 带着一身湿润凉意的身躯靠近,淡淡的沐浴露香气混合着他本身墨香的气息笼罩下来。 祝听汐这才蓦然回神,抬眸对上他带着几分紧张的视线。 “你要不穿上睡衣?” “师姐不喜欢吗?”昱书的声音放得更轻。 喜欢!怎么会不喜欢呢? 免费的好风景,对方拐弯抹角地送到眼前,她祝听汐又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圣人。 “没有,”她移开视线,“只是……” “只有师姐能看见。” 那可不一定,他不穿上衣,今晚看见的就不只是她了。 算了,随他去吧。 “睡觉。” 一只带着微凉体温、骨节分明的手,小心翼翼地探过来,轻轻环住了她的腰。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温度悄然降低了几度。 床尾处,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人影。 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英俊却透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死气。 他看着床上相拥而眠的两人,目光落在祝听汐沉睡的侧脸上,又扫过她身后紧贴着的昱书,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倒是会享受。”他微微挑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食色性也,连天师也逃不过。” 他飘近了些,阴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祝听汐露在被子外的手腕上,似乎在评估着什么。 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睁开。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 瞳孔是深不见底的墨黑,虹膜边缘隐隐泛着一圈暗金色的纹路,此刻正竖成一条冰冷的细线。 昱书甚至没有动一下环在祝听汐腰间的手臂,只是微微偏过头,那双非人的竖瞳精准地锁定了床尾的阴魂。 林学名浑身一僵。 他下意识后退两步。 下一瞬,昱书动了。 他几乎是从床上一弹而起,赤裸的上身在黑暗中划过流畅的弧线,腰腹肌肉瞬间绷紧如铁。 没有多余动作,一掌直取林学名咽喉。 林学名身形如烟散开,又在三步外凝聚。 “身手不错。” 随即数道阴冷鬼气如针射出。 祝听汐披上外套,竟没有立即插手,反而抱着手臂倚在墙边看了起来。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昱书动手。没了衣物遮挡,他每一寸肌肉的收缩舒张都清晰可见。 肩背弓起时的爆发力,侧身闪避时腰线的拧转,挥臂格挡时臂肌如水流般起伏。 两人在狭小空间内快速交手,鬼气与妖力碰撞,带起阵阵阴风。 林学名忽然怪笑一声,语气下流:“小蛇精,你这身子把她伺候得挺爽吧?” 昱书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就这一瞬,林学名鬼气化作无数血色丝线,瞬间缠住昱书四肢。丝线入肉,竟开始汲取妖力。 昱书闷哼一声,挣扎间丝线越缠越紧。 祝听汐出手了。她指间不知何时缠上一段暗红丝绳,那红绳如有生命般顺着血丝与肌肤的缝隙钻入,巧妙地隔开了吸取妖力的接触点。 随即红绳在昱书腰间缠绕一圈,一扯,将他拉了回来。 “师姐……”昱书落地时踉跄了一步。 祝听汐没看他,目光锁定林学名,冷声道:“下手这么狠?” 林学名冷笑:“拿了我的东西,还给我。” 他的灵体已凝实得近乎活人。 祝听汐取出之前抽走的那根头发,在指间捻了捻:“我还说现在男生很少留长发,倒是难为林少爷为了自己还拼命催生头发。只是这质量……”她轻嗤,“干枯没光泽,保养得太差。” 林学名眼中鬼火骤燃。 两人几乎同时出手。 祝听汐脚踏天罡步,左手掐辰文诀定住周围气场,右手已从袖中滑出三枚五帝钱,手腕一抖呈品字形射出。 钱币破空时发出低沉嗡鸣,正打在林学名上中下三路要穴。 林学名挥袖格挡,鬼气与铜钱碰撞竟溅出火星。他反手一指,三道黑气如箭射来。 祝听汐不退反进,侧身避开的同时,并指凌空画了一道雷符,引下一道细若发丝的紫色电光。 “啪!” 电光击散黑气,余威扫过林学名手臂,留下焦痕。 “掌心雷?”林学名脸色微变。 “缩水版的。”祝听汐语气平淡,手下却不停。 她从腰间抽出一把系着红绳的枣木短尺。 尺风呼啸,专挑鬼体关节穴位。 林学名鬼气被戒尺敲得寸寸崩散,每挨一下魂体就透明一分。 昱书靠在墙边,完全忘了身上的伤,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 祝听汐侧身避开黑气,反手一尺抽在林学名肩胛,动作干净得像在切豆腐。发丝被气流带起几缕,沾在她冷白的颊边。 昱书喉结动了动,低声说: “连打鬼都可以这么好看……” 林学名越打越觉得不对劲。祝听汐的招式又准又狠,每次被打中都觉得魂魄要散开似的。再打下去,他真可能交代在这儿。 他猛地往后一撤,退到墙角阴影里,喘着气说:“停手!你看这个——” 他凭空掏出个东西,是苏婉晴那只玉镯的一小块碎片,上面还缠着几根头发。 “认识吧?苏小姐贴身戴的东西。我要是捏碎它,她就算不死,脑子也得坏一半。” 祝听汐停住动作,盯着那块碎片看了两秒。 林学名笑了:“三天后晚上十一点,我接苏小姐过门。到时候请你来当个见证人。” 话落,他的身影就淡去了,房间里只剩下一阵阴冷的余风。 第256章 大师姐31 祝听汐一转身,就看见那截红绳还缠在昱书腰上。 冷白的皮肤衬着暗红的绳,对比扎眼。 她喉头莫名发紧,移开视线:“你怎么……不自己解开?” “师姐!”敲门声和旭阳的喊声同时响起。 她走过去把门开了条缝:“有事?” 青衡问:“没出状况吧?” 祝听汐顿了下,先警告地瞥了眼试图往里瞄的旭阳,才说:“试探了下林学名的底,心里有数了。” 青衡点头:“那我们进去看看,检查一下。” “检查什么?” 这次旭阳难得没跟青衡唱反调:“师姐,我们怕那鬼留了后手,你就让我们进去看看吧~” “没必要,我能处理。”祝听汐说着就要关门。 旭阳急忙伸手卡住门缝:“师姐!不让师兄进,让我进去看一眼总行吧?我担心你。” 祝听汐声音冷了下来:“我还没废到要你们兜底。” 门“砰”地关上。 旭阳脸上的笑瞬间垮了。 身后的青衡淡淡道:“看来你以前那套不管用了。” “你什么意思?” 青衡挑眉,温润的脸上竟透出点痞气:“有了更好的,谁还看得上次货?”他看了眼门牌,“你刚才撒娇,她心软了吗?” 旭阳火气上来又压下去:“我当然比不上大师兄,好歹师姐还愿意和我说几句话。不像你,她都懒得搭理你!” 青衡嘴角的笑淡了。旭阳不服输地瞪回去:“有本事你现在让她开门啊。” “呵。” 门内,祝听汐舒了口气,转身却差点撞上人。 昱书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贴到了跟前。 他呼吸拂在她脸上,一贯书卷气的男人,此刻却才真的像条蓄势待发的蛇。 “师姐,”他轻声问,“你在怕什么?” 祝听汐背抵着门板,想推他,手却无处可落,只好冷着脸:“你看错了。” 他不语,又逼近半步。 祝听汐正想呵止,门外忽然响起青衡的声音: “师妹。” 那声音闷闷的,隔着一层门板,少了平日的温润,多了几分沉。还是让她心头一跳。 她下意识伸手去推眼前的胸膛,手掌却被他微凉的大手覆住,不容抗拒地按在原处。 手掌下是紧实的胸肌,还有一点……微硬的硌手。 祝听汐耳根发烫,慌乱地瞪他,用眼神命令他松手。 他却一脸无辜地回望,手上力道分毫未减。 偏偏门外的声音还在继续:“让我进去看看。” “不行。”她的声音里竟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青衡眸光一沉。 是因为什么?那条蛇? 不,师妹绝不会允许他乱来。 “师妹,”他放缓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如果你坚持,我只好先请示师父了。” 告状?这么大个人还告状? 祝听汐眼神一冷,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用力把昱书推进浴室。 她拉开室外门,青衡走了进来。 旭阳缩在门外没敢进,见她脸色稍霁,才松了口气。 青衡扫视房间:“昱书小兄弟呢?” “大师兄眼瞎吗?”祝听汐面无表情,“浴室门关着,他当然在里面。” 青衡嘴角竟浮现一抹真切的笑意。 师妹居然会说呛人的话了。 看来他到底还是特别的,别人可没这“待遇”。 祝听汐正疑惑他笑什么,青衡已温声道:“昱书毕竟是男人,住你这儿不方便。让他跟我一起吧。” 祝听汐想到浴室里那位连件衣服都没有。要是让青衡看见昱书此刻的模样,还不知道要在父亲面前怎么编排。 “他现在……不太方便。”她刚说完,浴室适时响起水声。 青衡嘴角微平:“这么晚还洗澡?” “个人习惯。” “那我等等他。” 祝听汐眼皮一跳:“我要休息了。” 青衡注视着她,她也毫不退让地回视。 “师兄,你也检查过了,没什么危险。请回吧。” 半晌,他才缓缓点头:“好,你早点休息。” 转身出门时,他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看向门外巴巴等着的旭阳。 看来,里面那个比眼前这个更难对付。至少,师妹从未如此明显地偏袒过旭阳。 门外,旭阳见青衡这么快就出来,气不打一处来:“大师兄,你就这点能耐?怎么不拿出你大师兄的威严?只要你搬出师父,大师姐还能不听?” 青衡斜睨他一眼,没接话。 旭阳更来劲了:“我说错了吗?你把那贱人留在里面,不是存心给他机会勾引师姐吗?!” 青衡嘴角弧度彻底拉平,眉眼间覆上一层寒霜,冻得旭阳瞬间闭嘴。 房间内 祝听汐刚在沙发坐下喘口气,浴室门滑开。 昱书带着一身未散的水汽走出来,身上那截红绳却换了位置,紧紧缠住了他两只手腕。 “你……” 他垂着眼睫,声音低低的:“我想自己解开,结果越弄越乱,就成这样了。” 说完,他向前挪了一小步,“是我太笨。” 见祝听汐没反应,他又靠近些,声音带着点委屈的颤:“师姐,勒得有点疼……你帮我解开,好不好?” 祝听汐喉咙发干,看着他这副样子,只觉得像撞见了专门蛊惑人心的艳妖。 他忽然在她面前跪坐下来。 没了浴巾遮挡,大腿肌肉的线条在动作间愈发清晰,因为皮肤白皙,微微泛起的淡粉色格外明显。 祝听汐吓得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 她立刻用眼神向角落的小册子求救:他这是在勾引我?! 小册子书页烦躁地翻动,意念传回:你现在才看出来?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祝听汐:那他肯定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位吧?神君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这么骚。 小册子偷偷瞥了眼地上跪得虔诚的某人,冷嗤:没准就是呢。 祝听汐:你说什么?! 小册子觉得再聊下去,某条蛇又要放火烧书了:废什么话!管他是不是,你睡了不就知道了? 祝听汐震惊:你……我是那种好色之人吗?! 小册子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彻底装死。 祝听汐看着眼前这活色生香的场面,心跳有点乱。 她试图最后挣扎一下:如果……不是那位,我睡了……也没事吧? 小册子“啪”地合上,丢来最后一句:没事!大不了让后来者当二房嘛,谁让他自己不争气!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第257章 大师姐3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快穿:入戏太深,男主反客为主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8章 大师姐33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快穿:入戏太深,男主反客为主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9章 大师姐34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快穿:入戏太深,男主反客为主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0章 大师姐35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快穿:入戏太深,男主反客为主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1章 大师姐36 交手比想象中快。 林学名根本没打算硬拼。 他和祝听汐过了不到十招,突然化作一股黑气卷起苏宏远,瞬间没入墓地深处。 雾气骤然浓得化不开,遮蔽了视线。 “祝天师!”他的声音在雾里回荡,“仪式既然开始,就停不下来了!父女连心,以父为媒,其女自归!” “他要拿苏宏远当媒介,远程完成仪式!”青衡脸色一变。 几乎同时,三个穿着古怪道袍的人从墓园阴影里走出来。 “葛家三凶。”青衡认出来人,声音沉了下去,“专门干脏活的。” 老大葛天瘦得像竹竿,老二葛地矮胖,老三葛人中等身材,长得一模一样,是三胞胎。 “祝家的朋友,”葛天哑着嗓子,“这儿的事,你们别管了。” “我们要管呢?”旭阳握紧了手里的铜钱剑。 “那就……”葛地笑眯眯地摸出一把黑乎乎的粉末,“陪你们玩玩。” 混战瞬间爆发。 葛天召出三具腐尸缠住祝听汐,葛地撒出的毒虫扑向旭阳,葛人布下的幻阵困住了青衡。 墓园里顿时邪术与道法乱飞。 昱书在混战开始的瞬间就做出了判断。 他看了一眼被腐尸缠住的祝听汐,又望向林学名消失的方向。 没有犹豫,他身形化作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追进墓地深处。 越往里走,阴气越重。 废弃的祠堂里,林学名正把苏宏远按在一个简陋的法坛上。 苏宏远脖子上套着那截血玉镯碎片,整个人抖得像筛子。 “别……别杀我……林少,钱我都还你……” “安静。”林学名咬破指尖,在苏宏远额头上画符,“你女儿收了我的聘礼,现在该还了。父女血脉相通,用你当引子……正好。” 他念咒的声音又急又快,祠堂里的温度越来越低。 昱书刚到门口,就感到一股不对劲。 太阴了。 这祠堂本就是聚阴之地,林学名催动的仪式更是汇聚了海量阴气。 那些阴冷能量像潮水般涌来,对于昱书这种属阴的精怪来说,既是补药,也是毒药。 他感到小腹开始发热,血液流速加快,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祝听汐的脸。 她沐浴后带着水汽的侧脸,她握尺时微抿的唇,她偶尔看向他时眼里那点不易察觉的纵容…… “谁?!”林学名猛地回头。 昱书已经冲了进去,一掌拍向法坛。 林学名反手格挡,两人在狭窄的祠堂里快速过了几招。 但昱书的状态越来越不对。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呼吸变重,每次出手都带着一股躁动的狠劲。 “呵……”林学名突然笑了,“我当是什么,原来是条发情的蛇。” 他故意催动更浓的阴气,那些能量像针一样刺进昱书的灵体。 “怎么,想女人了?”林学名一边躲开攻击,一边用言语刺激,“想着你那高高在上的天师主人?可惜啊,人家眼里你不过是个宠物——” “闭嘴!”昱书一爪挥出,在墙上留下三道深痕。 但动作已经乱了。 林学名看准机会,一掌拍在他胸口。昱书闷哼一声撞在墙上,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就这点本事,也敢来坏我的事?”林学名转身继续画符。 昱书撑着墙站起来,眼前已经开始出现重影。 他知道不能再拖了。 咬破舌尖,剧痛让他短暂清醒。 他用尽最后力气,抓起祠堂里一个铜香炉,狠狠砸向法坛中央的玉镯碎片! “咔嚓!” 碎片应声而裂。 林学名反噬吐血,仪式骤然中断。 但昱书也彻底撑不住了。他腿一软跪倒在地,浑身滚烫,意识开始模糊。 最后残存的理智,让他通过灵宠契约,向祝听汐传递了最强烈的求救信号。 祝听汐那边刚解决腐尸。 感应到昱书传来的信号时,她心头一紧。 “师兄!” 另一边,幻阵中的青衡正经历着心魔的拷问。 幻象里,那个总是冷淡的师妹正对他盈盈浅笑,主动向他请教术法,甚至无意间触碰他的手臂……美好得令人沉溺。 可那一声真实的,带着焦虑的呼唤,像一盆冰水将他浇醒。 他回头,看见祝听汐清冷的脸上竟露出了他从未见过的担忧神色。 他恍惚了一下,是因为他吗? 但下一刻,他就看见她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墓地深处疾奔而去。 是为了……那个人。 青衡嘴角泛起一丝苦涩。他宁愿她对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的疏离,也好过亲眼看见她将特殊的关切给予旁人。 纵使心中涌起万般不愿与刺痛,他还是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杂念,指诀变动,灵力喷涌,以更凌厉的姿态强行破开了葛人布下的幻阵。 几乎同时,旭阳也气喘吁吁地解决了难缠的葛地,虽有些狼狈,但总算制住了对方。 青衡冷眼看着地上失去反抗之力的葛家三兄弟,声音不带温度:“特调局的人马上就到,你们跑不掉了。” 说完,他不再耽搁,与旭阳对视一眼,迅速朝着祝听汐消失的方向追去。 几人赶到废弃祠堂时,正看见魂体黯淡的林学名,脸上带着狰狞与不甘,竟还想对蜷缩在角落,状态明显不对的昱书下最后毒手。 “你敢!”祝听汐眸光骤冷。 一道比之前更加凝练的紫光掌心雷悍然劈出,精准地轰在林学名抬起的鬼爪上。 林学名惨叫着踉跄后退,魂体瞬间又透明了几分,几乎快要维持不住形状。 祝听汐这一记盛怒之下的雷法,彻底重创了他的根本。 “今日之赐,林某记下了!”他知道事不可为,果断放弃苏宏远,化作一道黑烟就想遁走。 “想跑?!”青衡手中罗盘一转,数道金光锁链凭空浮现,缠向黑烟。 旭阳也甩出数张符箓封堵去路。 林学名怒啸一声,拼着魂体受损,强行震开部分束缚,残影消失在墓园深处。 青衡和旭阳对视一眼,立刻追了上去,必须趁他伤重将其彻底收服。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昏迷的苏宏远和……昱书。 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一只手紧紧攥着拳,指节捏得发白,身体在细微地颤抖。 “昱书?”她唤了一声。 第262章 大师姐37 昱书抱着自己的手臂,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正在用疼痛对抗汹涌的情潮。 看到祝听汐进来,他瞳孔紧缩,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别……别过来……” 祝听汐脚步没停。她走到他面前蹲下,伸手探他额头,烫得吓人。 “是阴气诱发的深度发情,”小册子突然在她意识里出声,“再不疏导,他妖力会暴走。” 祝听汐手顿了顿。 昱书抓住她的手腕,滚烫的掌心贴着她微凉的皮肤。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清澈的凤眼里此刻满是水光和挣扎。 “师姐.…”声音哑得不像话,“我好难受.....” 祝听汐看着他。 看着这个平日里总是装乖卖巧,此刻却脆弱得不堪一击的蛇妖。他是她的灵宠,她答应过会照顾他。 沉默了几秒。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扶住他的后颈,将自己的额头贴了上去。 气息交缠的瞬间,她微微侧头,将自己的唇贴上了他的。 冰冰凉凉,像她给人的感觉。可呼出的气息却灼热,暴露了她并非全然冷静。 昱书猛地瞪大眼睛,连浑身的燥热都停滞了一瞬。 那晚他们有过,但她从未吻过他。 亲吻是不一样的。 她的唇好软…… 仅存的理智彻底崩断。他几乎是本能地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将她整个人抵在冰冷的砖墙上,手臂牢牢圈住她的腰。 这个吻带着发情期的急切和某种失而复得的珍惜,滚烫的气息里,他哑声呢喃: “师姐……这是你选的……” 祠堂外。 旭阳抓着林学名往里冲:“师姐!” 青衡伸手拦住他。 “你干什么?!”旭阳瞪眼。 青衡没说话,只是拳头攥得死紧,骨节泛白。 里面传来细微的声响,像是压抑的呜咽,又带着难言的缠绵。 旭阳猛地睁大眼睛,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抬脚想往里冲,又硬生生刹住,懊恼地抓着自己头发蹲了下来。 “现在进去……师姐肯定会骂人。”他声音发抖,像是在说服自己,“可、可不进去……难道就看着那贱人得逞吗?!” 他纠结得快把头发揪下来,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对着黑漆漆的祠堂里面喃喃自语: “睡了又怎样!结了婚都能离,睡了也不代表师姐就喜欢他。就算、就算真喜欢了,也不一定只喜欢一个啊……” 青衡听着他这番自我安慰的蠢话,忍不住冷嗤一声。 可听着听着,青衡紧握的拳头却慢慢松开了些。 这蠢货说的,倒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青衡转头望向祠堂深处,眼神复杂。 他不介意争,也不介意当备选。只要她肯要,哪怕只是一点点……他也认了。 墙砖的凉意隔着衣料,身前却是滚烫的躯体。 祝听汐能清晰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那种紧绷感,几乎要压不住。 她没有推拒,反而抬手环住他后颈,手指没入他微湿的发间。 这像是一个信号。 昱书得到回应,动作却意外地慢了下来。 吻从急切转为厮磨,唇瓣被细致地描摹,试探性的触碰后才小心翼翼地深入。 祝听汐闭上眼,任由他略显生涩却专注地探索。 舌尖尝到一丝极淡的血腥气,还有他身上特有的、类似旧书页的墨香。 她微微偏开头喘息,声音有点软:“昱书,你真是蛇?” 他抬起眼,手下的力道不自觉地重了些。 祝听汐轻嘶一声:“疼。” “对不……”他道歉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她的手…… 祝听汐语气平静,却带着点别的意味:“礼尚往来。” 昱书呼吸一滞,过了几秒才低声坦白:“我其实是一本,风月书的书灵。” 祝听汐挑了挑眉。难怪眼神有时那么纯,手段却又花样百出。 “那你怎么能变成蛇?” “被一条蛇妖捡到。她习性如此,我又正好是那种书成的精。后来她重伤,把蛇丹给了我,我才能化出蛇形。” 祝听汐了然。怪不得他身上没有妖气。 她用拇指指腹抹过他被吻得湿润的唇角。 “先这样。”她声音也带着点哑,“离开这儿再说。” 祝听汐刚走出房间,就被门口的场景吓了一跳。 旭阳蹲在地上,青衡背靠着墙站着,两人眼睛都泛着红,神情是如出一辙的失魂落魄。 “你俩没事吧?”祝听汐疑惑,“抓到了吗?” 旭阳猛地站起身,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师姐,你累不累?” 祝听汐摇摇头。 青衡的目光落在紧挨着她的昱书身上,后者正虚虚地倚着她,一副脱力的模样。 青衡伸出手,声音尽量平稳:“师妹,我来扶他吧。” 祝听汐下意识想把昱书推过去,昱书却轻轻勾住了她的手指,低声唤:“师姐……” “让师兄扶你,”祝听汐放轻声音,像是在哄人,“他个子高,扶着你会更舒服点。” 昱书这才乖巧地点点头:“听你的。” 听着她前所未有温柔的语气,青衡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 小册子幸灾乐祸地抖动:【你这大师兄,度量可真行。】 祝听汐没好气地瞪它一眼:【还看戏?都这么久了,你还没告诉我到底谁是正主。】 小册子翻了个白眼:【管他谁是,一个个睡过去不就知道了?】 祝听汐:……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她传音道。 “像什么?” “龟奴。” 小册子书页猛地一合,差点气得冒烟:【***!】 它不过是气不过昱书那些小心机。不就是嫉妒自己和听汐关系近吗?今天才明白,原来他和自己同样是书灵,怪不得怎么看它都不顺眼。 哼,这种人,越是想独占,它就越要给他添堵。 惹到它,算是踢到铁板了。 后方,昱书被青衡扶着,忽然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得近乎刻意:“早就听说师兄为人宽厚,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青衡眉头微皱,没接话。 昱书也不在意,微微侧头,将袖口凑近鼻尖:“我现在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吧?” 青衡脚步微顿:“你什么意思?” “毕竟,染上她的气息了,”昱书嘴角弧度加深,眼底却没有笑意,“否则,以师兄的身份,这辈子恐怕都闻不到她身上是什么味道吧。” 青衡眸色骤然转冷,扶着他肩膀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昱书感受到那股力道,反而笑得更加灿烂,表里表气地:“师兄这就装不下去了?你若是把我摔了,你说,她会不会生你的气?” 青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力道,脸上的表情重新恢复成那副温润从容的模样,只是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 “得到了又如何?能守得住,才是真本事。” 第263章 大师姐38 把苏宏远送回苏家后,祝听汐对沈月华交代:“苏先生受了些惊吓,可能需要静养调理一两个月。” 什么惊吓能睡一两个月?这自然是祝听汐给他的一点小小教训。 沈月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多谢天师,酬劳已经打到您账上了。” 她对床上昏睡的苏宏远看都没多看一眼,看来是对丈夫私下与林家交易、险些搭上女儿的事,心里彻底寒了。 青衡适时开口:“沈夫人请留步,不必送了。” 祝听汐正要上车,苏婉晴却追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拉住她衣袖,低声问:“祝天师,请问……你们师门还收二十多岁的徒弟吗?” 祝听汐一愣:“苏小姐这是?” 苏婉晴飞快地瞟了一眼车旁站着的三个风格迥异但都相貌出众的男人,耳朵尖微微发红,声音更小了: “那天您说的话我都记住了。我想着,在外面大海捞针找,不如去你们师门找。” 她鼓起勇气,眼睛亮晶晶的,“你们师门,看起来像是按颜值招人的,这样想认识帅哥,不是更容易吗?” 祝听汐沉默了两秒,看着眼前这位刚脱离阴桃花就目标明确的千金小姐,认真道:“苏小姐,我们祝家修道,首要看的是心性与缘分,不是开婚介所。你刚刚经历此事,宜静心休养,切莫再因表象而轻动妄念。” 直到坐进车里,祝听汐看着后排的昱书和旭阳,又瞥了一眼驾驶座上气质温润的青衡,心里忍不住嘀咕: 好像……是有点太惹眼了?容易让人产生不靠谱的联想,搞得跟什么偶像团体似的。 回去是不是得跟老爸建议一下,以后收徒,优先考虑长相普通点的? 正想着,旭阳忽然从后面探过身子,胳膊撑在她座椅靠背上,脑袋凑近,笑嘻嘻地说:“师姐,你漏看了一个人。” “什么?” “你忘了看你自己呀,”他眼睛弯弯的,“你才是长得最漂亮的。” 祝听汐顺手推开他凑得太近的额头:“油嘴滑舌。” 正在开车的青衡适时出声,语气平稳:“旭阳,坐好。” 祝听汐瞥了他一眼,青衡目视前方,一脸正色:“行车不安全。” “听你师兄的。”祝听汐对旭阳说。 来到公司分部,刚交了任务想走,前台就叫住她:“小祝总,祝总在办公室等您。” 祝听汐一愣:“我爸?”他怎么会跑这儿来? “没叫别人?”她确认道。 前台微笑摇头:“只叫了您。” 敲门。 “进。” 推开门,落地窗前站着个穿中式褂衫的中年男人,气质挺儒雅。 “爸。”祝听汐走过去。 祝怀古转过身,脸上带笑:“汐儿,坐。” “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我交给你的任务办得怎么样了。”祝怀古慢悠悠给她倒了杯茶。 祝听汐有点心虚:“家仙……还没找到。” 祝怀古点点头,没追问,话锋一转:“不过这次你出来,事儿办得挺漂亮。报告我看了,特调局那边也夸你。” 祝听汐狐疑地看他一眼,这类表扬通常都是给大师兄的。 “爸,您没认错人吧?我是祝听汐,不是您那得意徒弟青衡。” 祝怀古眼睛一瞪:“我还没老糊涂到那份上!” 他失笑,这丫头也就跟他贫,一出门脸就冷得跟什么似的。 “汐儿,”他喝了口茶,语气随意,“你觉得青衡怎么样?” 祝听汐一听就头大:“爸,打住。这话您最好别说。” 祝怀古也不恼,笑了笑:“听说你收了个灵宠。” “您怎么知……”祝听汐脱口而出,立刻正色,“我没耽误正事!” 祝怀古看向办公室外的人影,尤其在安静的昱书身上停了停:“没怪你。那小家伙心思干净。”他收回目光,“你以为我这次为什么非要你自己出来?” 祝听汐愣住。 “你专业上没得说,就是不爱跟人打交道。现在这时代,你这性子得磨磨。”祝怀古话说得平缓,却有分量。 “可您不是一直想让大师兄接手吗?” 祝怀古摇摇头:“青衡在弟子里有威信,外务也确实靠他。但汐儿,你是我女儿,以后这些都得交给你。” 祝听汐听出点意思:“所以您培养大师兄,不是让他接班,是想……招个女婿?” 祝怀古眼里带了笑:“就为这个,你还老吃醋,不怎么搭理他。” 祝听汐耳根发热,赶紧岔开:“那现在您的意思?” “我要找的是能辅佐你、听你安排的人,不是替你做主的。”祝怀古语气淡了点,“你大师兄,太傲了。” 显然指上次提亲没打招呼的事。 “我之前以为你更喜欢旭阳那孩子。”见女儿想解释,他摆摆手,“青衡太有主意,旭阳又太毛躁,都不够稳。” “爸,我……” “我知道。”祝怀古打断她,目光温和却通透,“他们三个,性子不一样。你按自己心意来就行。” 祝听汐坐不住了。这话说的,怎么真像选妃似的…… “爸,”她压低声音,“您知道昱书是……如果我选他呢?” 祝怀古神色不变,只淡淡回了句:“那又怎样?咱们这行,最会的不就是掌控吗?” 话说到这儿,差不多了。 第264章 大师姐完 祝听汐推门走出办公室。 门外,三个男人同时将目光投向了她。 青衡站得笔直,一身妥帖的深色西装,气质温润沉稳,如同经过精心打磨的玉石。 旭阳则随意靠在墙边,穿着潮牌的卫衣,头发有些凌乱,眼神亮晶晶的,像只等待主人召唤的大型犬。 而昱书安静地站在稍远些的窗边,浅色针织衫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凤眼微垂,神情温顺安静,唯有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泄露出一丝极淡的忐忑。 三种截然不同的气质,三双同时聚焦于她的眼睛。 小册子悄悄传音:【所以,你选谁?】 祝听汐没直接回答:【我们要找的那位,就在他们之中,对吧?】 小册子的书页无风自动了一下,显得有些局促,看来它早知道答案。 它叹了口气,语气是少有的认真:【我是为你好。咱们不缺这一个世界,没有剧本,没有指定人选。你就选你最喜欢的,好好过这一世。不选也行,全收了我也没意见。我看他们都乐意。】 祝听汐心头微暖,失笑。这家伙,倒是和她爸一样,都在为她考量,不只是看对方如何,更在乎她自己的心意。 她朝他们走过去,语气轻松:“走吧。” 三人摸不准她和父亲谈了什么,只觉得她心情似乎明朗了许多。 昱书不太懂,只是在她经过身侧时,指尖悄悄碰了碰她的手背,一触即离。 她脚步顿住。 他瞬间僵住,呼吸都屏住了。 惹她生气了? 祝听汐转过头,看向他。 那张素来清冷如冰雪雕琢的脸上,唇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像初春第一缕融冰的阳光,落在寒潭上,漾开令人心颤的涟漪。 她伸手,轻轻握住了他下意识想缩回去的手。 温热柔软的掌心包裹住他微凉的指尖。 昱书怔住,心脏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身后,青衡和旭阳的目光沉了沉,但谁也没说话,只是默默跟上了她的脚步。 走廊的光线拖长了几人的影子。祝听汐牵着昱书走在前面,步伐不疾不徐。 小册子在她口袋里装死,书页却悄悄翘起一角,仿佛在偷看。 算了,它想。这一世还长,只要她喜欢,怎样都好。 —— 回到司命殿,听汐趴在灵池边,看着自己那双逐渐凝实的手,心里欢喜:“小册子,我还差多少才能彻底化形?” 小册子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书页翻动:“管它呢,我看你玩得挺开心。” 它正准备挑选下一个合适的世界,一股熟悉的威压骤然降临! 它反应极快,书页一卷,将灵池边的听汐“噗通”一声推了进去,送入下一个轮回。 几乎同时,一道红色身影出现在池畔。 来人一身绯红纱衣,面容清冷威严,正是司命殿正册仙子。她目光落在小册子上,蹙眉:“副册,你怎在此处?” 小册子光芒一闪,化作一个身着青衫的十多岁少年,恭敬行礼:“正册大人,下官在此整理轮回记录。” 正册仙子玉手一翻,掌心浮现数本命簿。 她指尖轻点,其中一本自动展开,眉头蹙得更紧:“此处怎会多出一缕与神君有因果牵扯的异魂?” 她试图回溯更早的记录,但小册子早已将已完结的世界记录上交归档,无从查起。 正册仙子沉吟片刻,指尖凝出一支朱砂笔,在那本展开的命簿上轻轻一划。 笔尖流光闪过,命数已悄然修改。 “如此,当可断了这不应有的牵扯。”她合上册子,语气微冷。 小册子所化少年垂首立于一旁,不敢作声。 正册仙子本想留下监察。 近来数位历劫归来的神君,竟都残留凡尘记忆,四处寻访一名女子,此乃司命殿大忌。 她看向小册子,正欲询问,腰间一枚玉符忽然急震。 “罢了,殿中有急务,稍后再查。”她匆匆瞥了灵池一眼,身影化作流光消散。 待威压彻底消失,小册子才松了口气,连忙展开那本被修改的命簿。 看到新增的那行朱砂小字,它心头一紧:【1980年,陆知凡因救妹妹腿部受伤,落下残疾。】 赶忙看向后续随着时间流逝自动浮现的文字。 飞快扫过几行,它稍缓了口气,低声自语:“还好,两人尚未分离。听汐那丫头机灵,应该能想到办法吧?” 只是那“残疾”二字,依旧像根刺,扎在它心头。 灵池水面微漾,倒映着命簿上渐渐淡去的字迹,也映出少年副册脸上那抹挥之不去的担忧。 第265章 八零妹妹1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快穿:入戏太深,男主反客为主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6章 八零妹妹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快穿:入戏太深,男主反客为主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7章 八零妹妹3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快穿:入戏太深,男主反客为主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8章 八零妹妹4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快穿:入戏太深,男主反客为主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9章 八零妹妹5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快穿:入戏太深,男主反客为主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0章 八零妹妹6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快穿:入戏太深,男主反客为主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1章 八零妹妹7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快穿:入戏太深,男主反客为主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2章 八零妹妹8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快穿:入戏太深,男主反客为主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3章 八零妹妹9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快穿:入戏太深,男主反客为主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4章 八零妹妹10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快穿:入戏太深,男主反客为主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5章 八零妹妹11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快穿:入戏太深,男主反客为主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6章 八零妹妹1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快穿:入戏太深,男主反客为主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7章 八零妹妹13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快穿:入戏太深,男主反客为主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8章 八零妹妹14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快穿:入戏太深,男主反客为主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9章 八零妹妹15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快穿:入戏太深,男主反客为主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0章 八零妹妹16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快穿:入戏太深,男主反客为主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1章 八零妹妹17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快穿:入戏太深,男主反客为主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2章 八零妹妹18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快穿:入戏太深,男主反客为主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3章 八零妹妹19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快穿:入戏太深,男主反客为主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4章 八零妹妹20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快穿:入戏太深,男主反客为主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5章 八零妹妹21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快穿:入戏太深,男主反客为主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6章 八零妹妹2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快穿:入戏太深,男主反客为主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7章 八零妹妹23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快穿:入戏太深,男主反客为主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8章 八零妹妹24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快穿:入戏太深,男主反客为主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9章 八零妹妹25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快穿:入戏太深,男主反客为主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0章 八零妹妹26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快穿:入戏太深,男主反客为主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1章 八零妹妹27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快穿:入戏太深,男主反客为主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2章 八零妹妹28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快穿:入戏太深,男主反客为主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3章 八零妹妹29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快穿:入戏太深,男主反客为主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4章 八零妹妹30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快穿:入戏太深,男主反客为主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5章 八零妹妹31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快穿:入戏太深,男主反客为主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6章 八零妹妹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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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快穿:入戏太深,男主反客为主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0章 漂亮女主播13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快穿:入戏太深,男主反客为主了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