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帅请和离,夫人她是顶级恶女》
第1章 她做不了小
天色渐暗,沈鸢正在厨房里给孩子熬药。
药罐子在炉上咕嘟咕嘟响,苦味弥漫了整个灶房。
不止气味难闻,也热得厉害。
沈鸢拿蒲扇轻轻扇着火,清澈的眼瞳映出火苗舔舐罐底的景象,白净的脸蛋上已然沁出一层细汗。
“太太!”丫鬟宝珠跑进来,脸色发白,“少帅带了个女人回来!”
沈鸢手上的蒲扇没有停,“知道了。”
“太太!您不去看看?!”宝珠急了。
沈鸢却像个没事人一般,“阿启的药要趁热喝。”她把药倒好端起来递给宝珠,“先给小少爷送去。”
宝珠不情愿却也没办法。
两人穿过长廊,经过前厅,听到里面传来笑声。
宝珠时刻紧盯着沈鸢,仿佛生怕她想不开。
很快,沈鸢就听清了那笑声。
是她的丈夫陆嘉和在笑,还有一个女人的笑,清脆好听,带着点张扬。
沈鸢脚步没停,径直往后院走。
阿启才一岁多,养了这么久脸上才见点肉,见沈鸢进来,伸出两只小手,奶声奶气地喊母亲。
沈鸢从奶娘手里接过孩子,在怀里轻轻拍了两下。
孩子用脸贴着她的脖颈,小手攥着她旗袍的领口不肯松开。
“小少爷真亲太太。”奶娘无不感叹地说。
沈鸢笑了笑,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舀了药汁吹了吹,喂到孩子嘴边。
孩子皱眉苦着脸,但还是张嘴喝了。
宝珠站在门口看着这母慈子孝的一幕,欲言又止。
沈鸢看了她一眼:“有话就说。”
“少帅带回来的那个女人听说要住进东厢了,太太您上点心吧,我说句不好听的,小少爷又不是您亲生的,您有这功夫还不如用在少帅和老夫人身上……”
沈鸢喂药喂得有条不紊,忽然看向她,平静发问,“我做的还不够吗?”
宝珠顿时噎住了。
太太若是做得还不够好,那整个申城的女子便都罪大恶极了。
宝珠察觉到沈鸢对陆嘉和带女人回来的态度跟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便不敢再轻易说话,只讪讪跟着。
喂完药沈鸢把孩子交给奶娘,往婆婆那里去。
老夫人的院子在陆府最中间,沈鸢到的时候,屋里正说着话。
“林小姐是北边林督军的女儿?那可真是大户人家,不过也是我们少帅足够优秀,才会惹得林小姐倾心。”
是老夫人贴身丫鬟春兰的声音。
“小点声。”老夫人这么说着,但语气里没有真的责怪,反而是自豪。
春兰语气里含着点不以为意,“沈家那位嫁进来快一年了,肚子硬是没动静,还是老夫人您从旁支抱了孩子来给她养,让她沾沾孩子运,她倒是对孩子上心,可那毕竟不是少帅的血脉……”
春兰说到这顿了顿,“老夫人,您说少帅是不是因为这个才……”
“行了。”老夫人不悦地打断她,“有些话不要乱说,这还能怪到我跟嘉和身上吗?她不讨人喜欢,是她整日里低眉顺眼的非要演好太太和二十四孝好媳妇。”
“现在是新社会了,做那样子给谁看?”
苍老的声音里毫无慈悲,“嘉和看她应该跟看木头一样,更别提跟人家留过洋的林小姐比了。”
沈鸢站在外面,像吞了只苍蝇一样恶心。
陆家这母子俩从前说过什么,或许都忘干净了。
陆嘉和承诺他此生只她一人,绝不再娶,陆老夫人也说感念从前沈家的救命之恩,否则根本没有如今的陆家。
她才嫁进来一年,便变了嘴脸。
沈鸢讽刺一笑,抬手打帘子走进去,脸上还是平日那副温和平静的模样。
屋里安静了一瞬。
老夫人靠在罗汉床上,看见沈鸢神色有些不自在:“你什么时候来的?”
沈鸢行了礼,垂眸道:“刚到,照例来给母亲问安,阿启的药已经喂过了,他今天精神好了一些。”
老夫人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本来府里除了沈鸢也没人真的在意那孩子。
孩子只是她作践恶心沈鸢的工具。
她盯着沈鸢看了一会儿才说:“林小姐的事你知道了吧?”
沈鸢没有抬头:“知道。”
“那就好。”老夫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人家林小姐不是来做姨娘的,进了门地位跟你一样,这件事我跟嘉和都同意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沈鸢笑了笑,只点头说好。
老夫人狐疑地看着她,“你这是答应了?”
沈鸢道:“我若是不答应母亲会为我争取吗?”
念在当年她们沈家的恩情上。
老夫人惊讶又嫌恶地皱眉,她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沈鸢这才笑道:“说笑了,母亲是长辈,做晚辈的自然要听长辈的话,这件事我没有意见。”
沈鸢说完行了礼,转身出去。
老夫人没想到她答应得如此轻易,但她实在厌恶她这幅贤惠做派,一时没多想,只是看着她的背影轻蔑补充。
“阿启那孩子命格轻贱所以才多病多灾,但你既喜欢就好好养着,也算有个寄托。”
沈鸢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阿启是很好的孩子,不是什么阿猫阿狗。
回到她的院子里时,陆嘉和已经在了。
他换了便装,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见她进来轻轻啜饮一口。
“去哪儿了?”他十分放松地问。
“给孩子喂药,又去给母亲问安。”沈鸢说。
陆嘉和只听得进前半句,他皱眉道:“对他你倒是真上心。”
沈鸢没有接话。
她对陆家的每一个人都很上心,即使大部分人根本不值得。
陆嘉和沉默了几秒,面上难得显露出尴尬,“薇薇的事你应该知道了。”
沈鸢站在门边隔着一段距离看他,有些出神。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她觉得从前捧着野花对她傻笑的少年已经完全变了个人。
“她叫林薇薇,是北边林督军的女儿,留法回来的。”陆嘉和的语气很诚恳,仿佛在与她商量,“这次来申城是专程为了帮我谈南城那边的军需订单,她父亲在军界有关系,对陆家很重要。”
沈鸢没有说话。
“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他着重强调。
“薇薇不是来做小的,她做不了小。”陆嘉和看了她一眼,“这个你要明白。”
第2章 你觉得我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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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帮我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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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让母亲尝尝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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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突发恶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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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他不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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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林薇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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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贱人就是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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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林小姐要多加练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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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想离间之人反被离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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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猜错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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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热闹的二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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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名义上的女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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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拖下去毒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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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她不可能放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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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一个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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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草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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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人不作就不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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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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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嘉和不会放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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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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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小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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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负荆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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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心服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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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八卦之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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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猎物开始挣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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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问话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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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意想不到的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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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我怎么会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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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她不需要他的事后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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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他要留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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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倒悬的母债子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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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苦肉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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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再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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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我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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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食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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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自讨苦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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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回光返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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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人心本就是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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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两人宛如做了亲母女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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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怀疑终究只是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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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大张旗鼓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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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没见过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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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进修得越来越不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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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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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一家人一起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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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有话该跟夫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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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好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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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两位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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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盛装打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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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古董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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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刀光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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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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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是非常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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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她会超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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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她真的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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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属于园丁的收割时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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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属于园丁的收割时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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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属于园丁的收割时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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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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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大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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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少女并不知道礼物的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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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身份带来的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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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她就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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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林小姐也该有这份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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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你就这么死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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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只吃了小半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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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她知道老夫人在喊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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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报应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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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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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是最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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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是笑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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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训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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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跟她想象的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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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被偏爱的人有恃无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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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生不如死结束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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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人死如灯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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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她很妖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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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是很投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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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好戏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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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十分了解至少五分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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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你也离她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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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她做不了小
天色渐暗,沈鸢正在厨房里给孩子熬药。
药罐子在炉上咕嘟咕嘟响,苦味弥漫了整个灶房。
不止气味难闻,也热得厉害。
沈鸢拿蒲扇轻轻扇着火,清澈的眼瞳映出火苗舔舐罐底的景象,白净的脸蛋上已然沁出一层细汗。
“太太!”丫鬟宝珠跑进来,脸色发白,“少帅带了个女人回来!”
沈鸢手上的蒲扇没有停,“知道了。”
“太太!您不去看看?!”宝珠急了。
沈鸢却像个没事人一般,“阿启的药要趁热喝。”她把药倒好端起来递给宝珠,“先给小少爷送去。”
宝珠不情愿却也没办法。
两人穿过长廊,经过前厅,听到里面传来笑声。
宝珠时刻紧盯着沈鸢,仿佛生怕她想不开。
很快,沈鸢就听清了那笑声。
是她的丈夫陆嘉和在笑,还有一个女人的笑,清脆好听,带着点张扬。
沈鸢脚步没停,径直往后院走。
阿启才一岁多,养了这么久脸上才见点肉,见沈鸢进来,伸出两只小手,奶声奶气地喊母亲。
沈鸢从奶娘手里接过孩子,在怀里轻轻拍了两下。
孩子用脸贴着她的脖颈,小手攥着她旗袍的领口不肯松开。
“小少爷真亲太太。”奶娘无不感叹地说。
沈鸢笑了笑,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舀了药汁吹了吹,喂到孩子嘴边。
孩子皱眉苦着脸,但还是张嘴喝了。
宝珠站在门口看着这母慈子孝的一幕,欲言又止。
沈鸢看了她一眼:“有话就说。”
“少帅带回来的那个女人听说要住进东厢了,太太您上点心吧,我说句不好听的,小少爷又不是您亲生的,您有这功夫还不如用在少帅和老夫人身上……”
沈鸢喂药喂得有条不紊,忽然看向她,平静发问,“我做的还不够吗?”
宝珠顿时噎住了。
太太若是做得还不够好,那整个申城的女子便都罪大恶极了。
宝珠察觉到沈鸢对陆嘉和带女人回来的态度跟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便不敢再轻易说话,只讪讪跟着。
喂完药沈鸢把孩子交给奶娘,往婆婆那里去。
老夫人的院子在陆府最中间,沈鸢到的时候,屋里正说着话。
“林小姐是北边林督军的女儿?那可真是大户人家,不过也是我们少帅足够优秀,才会惹得林小姐倾心。”
是老夫人贴身丫鬟春兰的声音。
“小点声。”老夫人这么说着,但语气里没有真的责怪,反而是自豪。
春兰语气里含着点不以为意,“沈家那位嫁进来快一年了,肚子硬是没动静,还是老夫人您从旁支抱了孩子来给她养,让她沾沾孩子运,她倒是对孩子上心,可那毕竟不是少帅的血脉……”
春兰说到这顿了顿,“老夫人,您说少帅是不是因为这个才……”
“行了。”老夫人不悦地打断她,“有些话不要乱说,这还能怪到我跟嘉和身上吗?她不讨人喜欢,是她整日里低眉顺眼的非要演好太太和二十四孝好媳妇。”
“现在是新社会了,做那样子给谁看?”
苍老的声音里毫无慈悲,“嘉和看她应该跟看木头一样,更别提跟人家留过洋的林小姐比了。”
沈鸢站在外面,像吞了只苍蝇一样恶心。
陆家这母子俩从前说过什么,或许都忘干净了。
陆嘉和承诺他此生只她一人,绝不再娶,陆老夫人也说感念从前沈家的救命之恩,否则根本没有如今的陆家。
她才嫁进来一年,便变了嘴脸。
沈鸢讽刺一笑,抬手打帘子走进去,脸上还是平日那副温和平静的模样。
屋里安静了一瞬。
老夫人靠在罗汉床上,看见沈鸢神色有些不自在:“你什么时候来的?”
沈鸢行了礼,垂眸道:“刚到,照例来给母亲问安,阿启的药已经喂过了,他今天精神好了一些。”
老夫人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本来府里除了沈鸢也没人真的在意那孩子。
孩子只是她作践恶心沈鸢的工具。
她盯着沈鸢看了一会儿才说:“林小姐的事你知道了吧?”
沈鸢没有抬头:“知道。”
“那就好。”老夫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人家林小姐不是来做姨娘的,进了门地位跟你一样,这件事我跟嘉和都同意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沈鸢笑了笑,只点头说好。
老夫人狐疑地看着她,“你这是答应了?”
沈鸢道:“我若是不答应母亲会为我争取吗?”
念在当年她们沈家的恩情上。
老夫人惊讶又嫌恶地皱眉,她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沈鸢这才笑道:“说笑了,母亲是长辈,做晚辈的自然要听长辈的话,这件事我没有意见。”
沈鸢说完行了礼,转身出去。
老夫人没想到她答应得如此轻易,但她实在厌恶她这幅贤惠做派,一时没多想,只是看着她的背影轻蔑补充。
“阿启那孩子命格轻贱所以才多病多灾,但你既喜欢就好好养着,也算有个寄托。”
沈鸢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阿启是很好的孩子,不是什么阿猫阿狗。
回到她的院子里时,陆嘉和已经在了。
他换了便装,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见她进来轻轻啜饮一口。
“去哪儿了?”他十分放松地问。
“给孩子喂药,又去给母亲问安。”沈鸢说。
陆嘉和只听得进前半句,他皱眉道:“对他你倒是真上心。”
沈鸢没有接话。
她对陆家的每一个人都很上心,即使大部分人根本不值得。
陆嘉和沉默了几秒,面上难得显露出尴尬,“薇薇的事你应该知道了。”
沈鸢站在门边隔着一段距离看他,有些出神。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她觉得从前捧着野花对她傻笑的少年已经完全变了个人。
“她叫林薇薇,是北边林督军的女儿,留法回来的。”陆嘉和的语气很诚恳,仿佛在与她商量,“这次来申城是专程为了帮我谈南城那边的军需订单,她父亲在军界有关系,对陆家很重要。”
沈鸢没有说话。
“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他着重强调。
“薇薇不是来做小的,她做不了小。”陆嘉和看了她一眼,“这个你要明白。”
第2章 你觉得我狠吗?
陆嘉和坐在椅子上说完了那番话,等着沈鸢回答。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注意到,他名义上的妻子并没有坐下。
沈鸢没有回应,她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陆嘉和皱了皱眉,“你听到我说话没有?”
沈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听到了,我明白。”
“林小姐身份贵重,不只是陆府的座上宾,更是贵客,这样的人是受不了半点委屈的。”
陆嘉和眉头皱得更深,虽然沈鸢语气温和,但他感觉她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他大概准备了更多的话,解释劝说,甚至是争吵的准备,但沈鸢直接说了明白,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你……”他顿了顿,“答应了?没有别的问题?”
沈鸢歪了歪头,像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问了能改变什么吗?”
陆嘉和被问住了。
沈鸢站起来,走到桌前又给他倒了一杯茶,递过去。
动作不急不慢,和每一天做的都一样。
“你既然决定了,我没什么好说的。”沈鸢的声音很轻,“母亲也同意了,不是吗?”
陆嘉和接过茶杯,没有喝,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不生气?”他问。
沈鸢抬起眼睛看他,那双黑色的眸子里什么情绪也没有,只有温和。
陆嘉和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没有愧疚,反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我就知道你识大体。”他把茶杯放下,语气变得轻快起来,“薇薇那边你不用担心,她不是不好相处的人,你们以后和睦共处,陆家只会越来越好。”
沈鸢微微一笑。
陆嘉和很是贴心地补充,“不过薇薇她之前一直在国外深造,那边风俗跟我们不一样,她有些行为在你看来可能是逾矩,但其实是很正常的。”
他总结着:“她是新潮女性。”
换言之,她们之间若发生矛盾,不正常的只会是她。
陆嘉和交代完转身就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鸢一眼,语气突变。
“还有那孩子……”他阴沉道:“你也别太操心了。”
他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沈鸢站在桌边,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我明白。”她说。
陆嘉和走了。
脚步声穿过月亮门,往东厢那边去了。
沈鸢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心头一阵释然。
她原本想问他是否还记得当年的承诺,现在看来,实在没必要问这种没有意义的话。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坐回梳妆台前,拿起木梳开始梳头。
一下,两下,三下。
“太太。”宝珠端着一盏茶进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您……没事吧?”
沈鸢没有回答,只是问:“宝珠,你是我带回来的,自然是我的人对吗?”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但不妨碍宝珠表忠心,她想也没想道:“当然!宝珠永远都是太太的人,永远跟着太太!”
沈鸢点点头,“既如此我就当你答应了,把门关上,别怕,更别叫。”
宝珠立刻关上门,老实站在一边,欲言又止。
别怕什么?又为什么别叫?
沈鸢抬眼,镜中的她眉目平静,看不出任何破绽。
这副温良的皮披久了,还真有点脱不下来。
“今天府里有什么动静?”她忽然问。
宝珠愣了一下,还不明白沈鸢为什么这么问,忽然一个黑影从房梁上飘下来,吓得她肝胆俱颤。
但她牢记沈鸢的话。
别叫。
竟然真的硬生生忍住了没叫出声,只是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那个黑影是个人!
此刻正压低了声音同沈鸢汇报:“各房各院都照常,不过……”黑影低低道,“春兰今天出了一趟府,先前花功夫买的那些药,都销毁了。”
沈鸢的手停了一下,眸中浮现一抹冷意。
春兰是老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老夫人所有的吃穿用度都是她经手,是大忙人,按理根本没时间出门买药,何况府里采买有专门的管事,轮不到她一个丫鬟。
宝珠听得一头雾水,“春兰买什么药,专门给老夫人吃吗?现在又做什么销毁掉?”
沈鸢讽刺勾唇,“毒药。”
屋内陡静,灯焰恰好跳了一下,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宝珠一惊,继而吓出一身冷汗。
沈鸢饱满好看的唇瓣缓缓咧开,确信道:“她真要杀我。”
这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宝珠跟了她这么长时间,第一次觉得沈鸢笑起来让人后背发凉。
见宝珠像可怜的幼兽一样惶惑非常,沈鸢好心解释。
“老夫人大概是计划着,我若不答应那位林小姐进府,便偷偷把药掺在我的吃食里,日久天长坏我的身子要我的命,我现在既答应了,自然再用不上这些药。”
沈鸢的语气里带着调笑,仿佛在说什么很平常的事。
宝珠感觉世界都被颠覆,声音抖得不像样子,“老……老夫人如此狠毒?”
屋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宝珠忍不住了,“太太!咱们告诉少帅去吧!”
沈鸢没有表情:“告诉陆嘉和,然后呢?”
“然后……”宝珠快哭出来,“然后老夫人就不敢了啊!”
“不。”沈鸢的声音很平,“她得敢,她得狠毒到要杀死我,这样我能好好回敬她。”
宝珠被沈鸢声音里的冰冷吓到,更不敢细想话里的回敬是什么意思。
“宝珠。”沈鸢忽然开口,纤纤玉指亲昵地摸着宝珠的眉眼。
“在……”宝珠立刻应声,只是表情呆呆的。
“你觉得我狠吗?”沈鸢柔声细语,温柔极了。
宝珠懵住了,狠……太太狠吗?
太太明明是最和善不过的人,对陆家上上下下都好极了。
老夫人病了大半年,是太太衣不解带地伺候,府里的账目重大亏空,是太太拿嫁妆银子补上,还有可怜的小少爷……也只有太太心疼他从小没了父母寄人篱下,当亲生孩子一样照顾。
太太都快赶上大慈大悲的菩萨了,可……
这样好的太太现在竟然要杀人!
宝珠眼里涌出点恨意,是府里这些人逼的!是他们让太太变成现在这样!
宝珠咬紧牙关,死死攥住了拳头。
沈鸢清晰地看到宝珠的变化,她淡漠垂下眼帘,将微微发抖的宝珠搂在怀里,轻轻叹息,“好孩子。”
第3章 帮我杀个人
“明天我要出门一趟,帮我准备一下。”沈鸢安抚完宝珠,温柔开口。
宝珠愣了一下才发现黑影不见了,消失得一如来时无声无息。
“去哪儿?”
沈鸢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最下面那格抽屉。
抽屉里没有饰品,只压着一封信,封口的火漆印是一个“傅”字。
她把信拿在手里把玩。
“去见一个人。”沈鸢说。
“什么人?”
“一位大人物,我要……”沈鸢说,“请他帮我杀个人。”
这大概就是太太说的回敬,老夫人……确实该死!是她先想着杀了太太的,太太只是自保而已!
但有一点宝珠想不明白,如果太太已经能掌握府上所有人的动向,那给老夫人下药应该并非难事,又何须劳烦什么大人物出手。
但太太做事总有自己的道理,她多想无益。
第二天一早,沈鸢照常处理府上的账目还有人情来往,迅速用过早饭又给孩子熬药喂药,然后照例去老夫人房里请早上的安。
老夫人靠在罗汉床上,春兰蹲在底下恭敬捶腿。
见沈鸢进来,老夫人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说了句“来了”,便再无话。
沈鸢一丝不苟行了礼,垂眸道:“母亲今天气色很好。”
老夫人“嗯”了一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忙你的去吧。”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仿佛沈鸢只是一个每天必须进行的程序,程序走完了就该消失。
她喜欢亲自作践她,却又厌恶见到她,好矛盾的人。
沈鸢退出房门,穿过长廊回到自己屋里。
她换了一件藏蓝色的旗袍,没有花纹,配上她窈窕有致的身材,素净得像一潭水,纯洁到了极点偏偏能勾魂夺魄。
头发重新挽了一遍,没有戴任何首饰,只手腕上套了一只沈家祖传的玉镯,通体碧绿,一看就价值连城。
“太太,您这身太素了吧?”宝珠认真点评。
“我今天不适合花哨。”沈鸢抿唇笑了笑。
宝珠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还是那句话,太太做事总有自己的道理,她乖乖跟着就好。
沈鸢从抽屉里取出那封信,捏在指间看了两秒,然后收进手包。
“走吧。”
车子从角门出去,驶入街道。
三月的申城已经有了春意。
路边的法国梧桐抽出新芽,黄包车、电车、行人,嘈杂而鲜活。
沈鸢靠在后座上,抓住机会闭目养神。
宝珠坐在她旁边,一刻不敢放松,紧张得手心出汗。
太太之前出门不多,如今这样明目张胆出门,回家肯定会被少帅问起,她得防着其他会让少帅更生气的事,比如太太被其他男人搭话之类的……
好一会,车子在全洲饭店门口停下。
富丽堂皇仿若宫殿一般。
宝珠是第一次来,惊叹地张大了嘴巴,两个眼睛到处观察,转都转不过来。
沈鸢下车理了理旗袍,直接走进去,径直上了三楼。
三楼走廊铺着花纹繁复的厚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沈鸢走到最里面一扇门前,敲了敲。
门开了。
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站在门内,四十来岁,戴着一副银边眼镜,看见沈鸢微微侧身。
“沈小姐,傅先生已经在等您了。”
沈鸢走进去。
宝珠想跟,被那个男人伸手拦住了。
“傅先生只见沈小姐一个人。”
“太太!”宝珠不高兴地喊了一声,沈鸢回头冲她微笑,算作安抚,“没事的。”
门在身后关上。
这是一间宽敞的套房,外间是会客的地方。
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山水画,中间的桌上摆着兰花,窗户开着,江风透进来,吹得帘子轻轻晃动。
沈鸢注意到帘子上面的图案是雪景垂钓图。
天地一孤叟,垂钓寒江雪,极其磅礴大气的场面,但也透着无边的孤寂。
不知她今天见的这位若是处于这样的境地,心里又会是怎样的感受。
她走进去,傅衍之就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男人身量极高,肩背宽阔,站在那里就像一柄出鞘的刀。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军装,剪裁考究,肩章上的星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皮带勒出窄而有力的腰身,力量感和爆发力扑面而来。
听到脚步声,男人转过身来。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光。
眉骨高而锋利,鼻梁如刀削般挺直,薄唇微抿,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深灰色,像冬日的江水,沉而冷,带着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傅衍之摘下右手上的白手套,随手放在桌面上,露出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指,目光落在沈鸢身上,停了一瞬。
不是打量,是审视。
像一只盘踞在高处的猛兽,漫不经心地注视着闯入领地的猎物。
“沈小姐。”傅衍之声音低沉,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请坐。”
沈鸢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傅衍之没有急着说话。
他为沈鸢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碧螺春,热气袅袅升起。
“傅先生好雅兴。”沈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窗外就是江景,屋里有兰花,这茶的滋味也极好,该是洞庭山最新鲜的一批。”
傅衍之淡淡道,“都是别人送的,我不懂这些。”
“那傅先生懂什么?”
傅衍之看着她,眉头舒展了一些:“我懂人。”
沈鸢放下茶杯,迎上他的目光。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可谁也没有避开。
傅衍之幽幽道:“沈小姐可不好见啊。”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许我该说……”
“吉祥商会的沈大老板真不好约。”
第4章 让母亲尝尝好东西
沈鸢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她并不习惯这个称呼,因为鲜少有人知道她这个身份。
傅衍之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长久停留。
“沈小姐在陆府,委屈了。”
沈鸢抬眼看他。
“一个能把吉祥商会经营到如今规模的人,”傅衍之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要在厨房里给人熬药,在病床前给人请安,听一些该死的人说没有意义的话,蛟龙困于浅滩也不过如此。”
沈鸢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对她在陆家的所作所为倒是清楚。
她来之前想过,以傅衍之的能力如果想查她,必然会了解得事无巨细,但亲耳听到他提起,感觉还是不一样。
“傅先生连这个都知道。”沈鸢垂下眼睛。
“沈小姐不希望我知道?”傅衍之反问。
沈鸢没有回答。
两年前,沈家一夕之间倒了。
父母亡故,产业被瓜分,沈家从申城数一数二的商贾世家变成一堆残砖烂瓦。
所有人都说沈家完了,而她这个才刚十六岁的大小姐,除了嫁人求生,别无出路。
没人知道在那场混乱中,沈鸢把沈家仅剩的资源全部押在了一个东西上。
物流网。
得益于她在铁道部工作的经历,她掌握了整个江左流域的铁路货运核心信息,在此基础上发展物流才如有神助。
那时候战乱刚起,但北边的炮火一昼夜能响几百回,南边也不太平。
唯独江左流域,因为远离纷争,又水路纵横,物产丰饶,成了整个中原最大的桃花源。
申城被幸运地包含在内,商船、难民、物资,全都涌向这里。
沈鸢在所有人还在犹豫观望的时候就把手伸了出去。
战争年代,物资运输无论运什么都是暴利。
她在吴州建了第一个货物集散点,又铺了好几条运输线,从吴州向临江扩张,又在宁城打通了和军方的关系。
她的船队在短时间内极速扩张,沿着运河和大江,把粮食送到缺粮的县城,把药品送到伤兵满营的战地医院,把棉布和煤油送到每一个需要的地方。
吉祥商会就这么起来了。
不到两年,她的物流网遍布整个江左流域,甚至延伸到战区。
那些在前线打仗的军阀想要物资补给,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政府,而是吉祥商会。
至于更多的货……那是她手里的底牌。
即使傅衍之是她属意的合作对象,但除非他问起,沈鸢不会主动提。
“沈小姐身在陆府,每日被柴米油盐围绕,必定难以施展拳脚。”傅衍之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赏,“饶是如此,也将吉祥商会经营得风生水起,实在让傅某佩服。”
沈鸢垂眸微笑:“傅先生谬赞了。”
“是沈小姐谦虚。”傅衍之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脸上,深灰色的眼睛里有极隐晦的光芒。
沈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碧螺春的香气在唇齿间散开,茸毛遍布,白毫隐翠,泡出来的汤色嫩绿明亮,这是顶级碧螺春才有的品相。
这样的好茶在傅衍之这里却像寻常茶水一般,待客随手就倒。
他的实力可见一斑。
只有足够强大,才会有人捧着好东西趋之若鹜。
更主要的是,她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
如果确定要合作,那有些事不妨更坦诚些,这样彼此都舒服。
*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沈鸢走出房间,神情跟进去时没什么变化。
宝珠在走廊里等着,见她出来赶紧迎上来:“太太,谈完了?”
“谈完了。”
“那位大人物……答应了吗?”
沈鸢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走吧,回府。”
车子驶回陆府,在角门停下。
沈鸢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从手包里拿出那个小瓷瓶观察起来,闻起来无色无味,但既然是傅衍之给的,必然是狠货。
她绝不会怀疑这小瓶子的效果。
宝珠凑过来,压低声音:“太太,这是什么?”
沈鸢没有回答,而是说起在傅衍之那儿品过的茶水,“那碧螺春的滋味极好,府里的茶叶竟没有可媲美的,可惜。”
宝珠不明所以,只呆呆跟着:“可惜可惜。”
“我好歹尝过了,可母亲呢……”沈鸢看她呆头呆脑的样子,捂唇笑了,“我想着让母亲也尝一尝此等人间至味呢。”
她一边说,一边用如削葱根的手指轻轻点着瓷瓶。
宝珠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发白,“太太,这小瓶子里面不可能是茶叶吧!”
沈鸢面上笑意加深,“这里面当然是茶叶,也只会是茶叶,从今晚开始,我会每天加一点到老夫人喝的茶水里。”
宝珠吓得面色惨白,但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好,夫人需要我去吗?”
“好孩子。”沈鸢亲昵地抚摸她的眉眼,“你现在胆子还太小,我是不忍心的。”
宝珠鼓起勇气,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沈鸢,“只要是为太太办事,便没有什么可怕的!”
“你有这份心便很好,安心,我自有法子。”
很快到了晚膳的点,府里摆了餐,花厅灯火通明。
长桌上摆着八菜一汤,热腾腾地冒着白气。
沈鸢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是一碟莲藕糯米,她夹了一块,慢慢咬了一口。
莲藕炖得软烂,糯米吸足了汤汁,只轻轻一抿便在齿间化开,甜而不腻。
宝珠站在旁边,往东厢的方向瞟了一眼,压低声音:“太太,东厢那位昨晚才搬进来,难道今晚少帅就要在那儿用饭?昨晚还敲敲打打折腾大半宿,真烦人。”
沈鸢不急不慢地把嘴里的莲藕咽下去,端起茶盏漱了漱口。
“不会。”她笃定道,“人大概马上就到了。”
宝珠不解,正要再问,廊下传来军靴踩地的声音。
陆嘉和来了。
他衣服都没换,脸色并不好,眉头拧着,进了花厅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坐下来。
丫鬟赶紧添上碗筷。
陆嘉和没有动筷子,先看了沈鸢一眼。
“你今天又出门了?我是不是说过让你少出门。”
第5章 突发恶疾
陆嘉和上来就是问责,沈鸢闻言并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她正在夹第二块莲藕,顺顺当当地将菜放进碗里。
“去看了沈家老宅。”她平静道,面上不见一丝心虚。
“沈家老宅有什么好看的?”陆嘉和皱眉,“府里的事还不够你忙的?”
沈鸢没有接话,只专心致志地将那块莲藕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宝珠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
太太现在的变化实在太大了,少帅明显在气头上,太太不赶紧解释竟然还在吃东西!
陆嘉和见她不说话,眉头皱得更深。
“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沈鸢把莲藕咽下去,声音很轻。
“那你倒是好好说话。”陆嘉和的声音拔高了些,“一天到晚往外跑,府里的人怎么看你?薇薇怎么看你?你要怎么给她做表率?”
“我在跟你说话,别吃了!”
沈鸢垂下眼睛,她今天的吃饭速度很慢。
以往每次用膳,她总是匆匆扒几口就放下筷子,因为老夫人那边等着她侍疾,饭菜再香她也只能囫囵吞枣。
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她不用去老夫人院里侍疾了。
想到这,沈鸢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淡的弧度,淡到几乎看不出。
但陆嘉和看见了。
“你笑什么?”他盯着她。
沈鸢抬起头,眼睛里是一贯的温顺:“没有笑。”
“你明明在笑!”沈鸢的反常让陆嘉和气不打一处来,他猛地把筷子拍在桌上。
“往日我说你你都低头认错,今天怎么这副作态?别人跟你说话你还慢条斯理吃东西,你从哪儿学的这种做派,怎么出了一趟门就变得没脸没皮了!”
沈鸢看着他,目光平静。
“往日我吃得急,你嫌我不够端庄。”她轻声说,“今天我慢慢吃,你又说我变了作态。”
她叹了一口气,像是拿他没办法一样,“夫君到底要我怎样?”
陆嘉和噎住。
因为沈鸢说的是事实。
以前每次用膳,他确实嫌她吃得太快,一点都不优雅。
可她为什么吃得快?还不是要去给母亲侍疾。
“你——”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宽宏大量般换了个角度,“算了我不跟你计较这个,你直接告诉我,你今天到底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沈鸢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沈家老宅。”她重复了一遍,“母亲病了,府里要用钱的地方多,我去看看老宅还有没有什么能变卖的物件。”
陆嘉和的表情僵了一下。
府里的账目亏空很严重,他是知道的。
主要是他当上少帅之后,母亲的花费非要朝申城那些豪门老太太看齐,母亲一个人的花销就不小,还有府里的日常开销,还有他养军队的花费,样样都要钱。
沈鸢的嫁妆已经填进去不少了。
“……变卖什么?”他的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一些,“沈家的东西,能留的就留着。”
沈鸢抬起眼睛看他。
那双黑色的眸子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是看着他。
陆嘉和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再说什么,廊下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春兰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
“少帅!老夫人!老夫人她不好了!”
陆嘉和猛地站起来:“什么?!”
“老夫人方才还好好的,忽然就……就浑身抽搐,口吐白沫,话也说不出来了!”春兰哭腔都出来了,“您快去看看吧!”
陆嘉和脸色大变,抓起外套就要往外冲,可他迈出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向餐桌。
沈鸢还坐在那里。
她没有动。
筷子搁在碗上,她正端端正正坐着,两只手交叠在膝上,脸上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担忧。
不对。
陆嘉和盯着她。
她太安静了。
往日母亲有什么事,她总是第一个行动的。
熬药、侍疾、端茶倒水,比谁都放在心上。
可今天春兰已经跑来说母亲不好了,她还稳稳当当地坐在饭桌前,不紧不慢。
就好像……
就好像她早知道一样……
陆嘉和的脑子里忽然闪过这个念头。
一个他不敢相信也不敢深想的念头。
他的目光落在沈鸢脸上,试图从那张平静的面容里找到什么破绽。
沈鸢也看着他,微微歪了歪头。
“夫君?”她的声音轻柔,“母亲那边需要我也去看看吗?”
陆嘉和没有回答。
他看了她足足三秒钟,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最好!最好不要是他想的那样,否则他会让她后悔的!
军靴声消失在廊下,人都跟着陆嘉和跑走了,花厅里安静下来。
宝珠的腿有些发软,扶着桌沿才站稳。
“太太……”她的声音在发抖,“老夫人她……她真的……”
沈鸢露出笑容。
十分天真纯粹的笑容。
终于可以好好享用晚饭了。
她拿起筷子又夹起一块莲藕糯米,放进嘴里慢慢地细细地咀嚼着。
桌上的每道菜她都吃得如此慢条斯理。
直到用餐完毕,她放下筷子,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吃好了,走吧。”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裳,“去看看母亲。”
宝珠跟在她身后,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太太,您……您不害怕吗?”
沈鸢没有回答。
她走出花厅穿过长廊,往老夫人的院子走去。
廊下的风灯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投在地上,像一只无声无息展开翅膀的鸟。
老夫人的院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丫鬟们进进出出,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沈鸢走进去,站在人群最后面,春兰已经跪在床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陆嘉和就站在床前,脸色铁青,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
床上老夫人歪着嘴,半边身子僵直,一抽一抽地抽搐着。
她的眼睛半睁着,嘴角不断溢出白沫,打湿了枕巾和衣领,左手蜷成鸡爪状,使劲抽搐着。
“大夫!这到底怎么回事?!”陆嘉和吼道。
大夫把了脉,翻看了眼皮,额头上全是汗。
“少帅,老夫人这……这大概是突发中风,年纪大了,气血上涌,一时痰迷心窍也是有的……”
“中风?”陆嘉和的声音都变了调,“母亲身子一向硬朗,怎么突然就中风了?!”
“这个……少帅恕罪,老朽也说不准,中风之症本就起病急骤,有时候就是一瞬之间的事。”
陆嘉和一拳砸在床柱上,床帐都跟着晃了晃。
他明显不相信。
“查!”他吼道,“给我查清楚!母亲今天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又见了什么人!一个都不许漏!”
满院的丫鬟婆子吓得跪了一地。
陆嘉和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沈鸢身上。
她站在最后面,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挂着担忧的表情。
恰到好处的担忧。
不多不少,刚好是一个孝顺儿媳该有的样子。
但陆嘉和只觉得她那张美丽娴静的面皮,是前所未有的虚假。
第6章 他不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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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林薇薇
林薇薇出现在门口时,整个画面仿佛都亮了起来。
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洋装,剪裁极贴身,腰身收得窄窄的,勾勒出起伏有致的曲线。
裙摆刚到小腿,露出白皙的脚踝,脚上是一双米白色的高跟皮鞋。
这样的打扮在申城的画报上也不常见,在陆府的老宅子里便像一幅西洋油画被硬生生嵌进了中堂的山水画框里,怎么看都有种不和谐之感。
她的头发烫成时下最流行的手推波纹,乌黑的发卷服帖地贴在脸颊两侧,露出白腻的耳垂,上面缀着一对珍珠耳钉,大小刚好且光泽极好,在灯光下一转,便有柔润的光晕流转。
穿着打扮都如此讲究,脸上的妆容更是精致到无可挑剔。
眉毛修得细细弯弯,眉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妩媚。
眼睑上扫了一层淡淡的眼影,不知具体是什么颜色,只在抬眼低眉间隐约透出一抹亮。
睫毛刷得又翘又密,像两把小扇子,忽闪忽闪的,衬得那双眼睛格外灵动。
唇上的口红不是申城太太们惯用的淡红,是鲜亮到近乎嚣张的珊瑚色,衬得她整个人明艳得像一朵开得正盛的花。
她站在门口,沐浴着灯光,周身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沈鸢本不愿过多关注林薇薇,此时也不免多看了一眼。
不是因为好看。
申城好看的女人太多了,是因为林薇薇浑身上下透出来的那种气息——那种“我知道我好看,我也知道你们在看我”的自得。
这是沈鸢此前从未见识过的,她不免觉得新奇。
她垂眸笑了笑,难怪陆嘉和会被吸引。
林薇薇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从内间床榻到沈鸢素净的旗袍,从屋子里的陈设到沈鸢的坐姿,从陆嘉和身上落在沈鸢脸上。
沈鸢笑了。
三次,这位林小姐不动声色打量了她三次。
“沈小姐!闻名不如见面,我一直听嘉和提起你呢!”
林薇薇热情地凑上前来,露出大方的笑容。
那笑容很好看,嘴角上扬弧度很大,露出编贝般的牙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颊上甚至浮现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如果不是沈鸢在她眼底看到了那种估量对手分量时才有的精明的光,她几乎要以为林薇薇是真的为见到她而高兴了。
沈鸢微微点头,“林小姐你好,很少有人这么称呼我呢。”
在陆府,上上下下都叫她少帅夫人或太太,林薇薇还没有进门,就已经急着要把她从这位置上摘下来。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也温温柔柔的,像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但陆嘉和听完后却开口了,因为老太太的病情,他疲倦地捏了捏眉心,“薇薇你还没进门,要喊阿鸢少帅夫人才是。”
“阿鸢?”林薇薇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随即恢复如常,“嘉和,你这么称呼沈小姐是不是不太好呀……”
陆嘉和费解地看向她,林薇薇尴尬道:“我的意思是,太亲昵了……感觉不正式。”
宝珠没好气道:“夫妻之间一体同心,太太和少帅再亲密也不为过,林小姐这话真让人听不明白!”
林薇薇在称呼上碰了个软钉子,看着宝珠眼神闪了闪,“好伶俐的丫头,能说会道的,想来一定是沈……夫人的丫鬟了。”
沈鸢这才回过神来,刚刚愣怔是因为她已经许久没有听过陆嘉和这么称呼她了。
阿鸢。
成婚之前他都是这么叫她的。
那时候他还是个只会冲着她傻笑的少年,会骑马跑几十里路只为了给她买一盒桂花糕,会在她生气的时候笨拙地哄她。
“阿鸢,别生气了,我错了,大错特错!你说什么我都听,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成婚之后他叫她沈鸢,有时候连称呼都省了,直接说事,说完就走。
阿鸢这两个字……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了。
她抬起眼睛看了陆嘉和一眼。
陆嘉和没有看她,他正看着林薇薇,语气里带着叮嘱意味:“薇薇,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
林薇薇咬了咬嘴唇,眼底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她重新看向沈鸢,笑容比方才淡了许多,但语调还是那样亲热:“夫人,你一定要原谅我,我在国外待久了,说话直来直去的,经常不懂这些规矩,嘉和也总说我,说我这样容易得罪人。”
“也是,不是人人都能像嘉和这么包容我的。”
她在替自己找补,同时恶心人。
“嘉和也总说我。”
嘉和怎么怎么她,这是情敌之间十分微妙的一种炫耀。
她不是在跟沈鸢说话,她是在告诉沈鸢:你丈夫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说的都是关于我的事。
沈鸢笑了笑,没有接话。
林薇薇不依不饶,往沈鸢身边又凑近了一步,歪着头打量她,语气真诚得挑不出毛病:“夫人长得真好看!嘉和果然没有骗我,他说你是申城最好看的女人,我原本还不信呢,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听着是夸奖,可细想就会发现不对。
申城最好看的女人。
陆嘉和是在什么情境下对林薇薇说出这句话的?真的会有男人蠢到在心上人面前真心实意夸自己老婆吗?
这种夸赞的话大致只会出现在负面语境里。
“我老婆很漂亮,是申城最好看的女人,但她有xxx、xxx的毛病,远不如你。”
男人不会无缘无故在新欢面前夸旧人。
沈鸢垂下眼睛,嘴角的弧度没有任何变化:“林小姐过奖了,林小姐才是真正的新潮美人。”
“哎呀,少帅夫人太谦虚了。”林薇薇笑着摆摆手,转眼看向陆嘉和,“嘉和,你看夫人多会说话,我以后可要跟她多学学。”
“我要是跟夫人成为好朋友了,你可不许吃醋!”
陆嘉和应了一声,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沈鸢身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注意到沈鸢今天穿得很素。
藏蓝色的旗袍,没有首饰,只手腕上一只碧绿的玉镯,头发挽得很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她的脸格外白,近乎透明。
她好像瘦了。
陆嘉和忽然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有正眼看过她了。
第8章 贱人就是矫情
“阿鸢。”陆嘉和脱口而出。
沈鸢抬起眼睛看着他。
陆嘉和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了脸。
林薇薇站在两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脸上还挂着笑但已然十分勉强,她的手指捏着手帕,不自觉地绞了一下。
“嘉和……”林薇薇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柔了几分,“老夫人怎么样了?大夫怎么说?”
陆嘉和的注意力被拉回来,脸又沉了下去:“说是突发中风,还在查。”
“中风?”林薇薇蹙眉,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怎么会突然中风呢?老夫人身子一向硬朗的。”
“大夫也说不清楚。”
林薇薇沉默了一瞬,其实她早在来之前就知道陆府发生了什么,霍医生究竟为何而来她更是心知肚明。
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沈鸢。
“那……老夫人发病前有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吗?”她的声音不大,像是在问陆嘉和,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鸢闻言笑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无趣的味道,跟全洲饭店的差太远了。
陆嘉和的脸色变了变,但没有接话。
林薇薇似乎意识到自己问错了话,连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担心老夫人……”她的眼圈微微泛红,声音也软了下来,“嘉和你可别多想,夫人每日悉心照料老夫人的事我早有耳闻,我说这话绝没有怀疑夫人的意思……”
陆嘉和看着她眼眶泛红的样子,表情松动了一些,语气也软了:“没事,你只是说出你的猜测,别多想。”
“那就好……”林薇薇用手帕按了按眼角。
手帕是洋货,薄薄的绣着精致的蕾丝花边,拭泪时在她指尖翻飞,像一只白色的蝴蝶。
林薇薇一边哭泣,一边温声劝慰,并用手搭上陆嘉和的肩膀,“嘉和你也别太着急了,老夫人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好起来的!”
陆嘉和点点头,拍了拍她的手。
沈鸢就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时而明艳黄玫瑰,时而温柔解语花,换作她也要迷糊。
但无论林薇薇多么迷人,这并不是陆嘉和背弃诺言的理由。
此时她的丈夫在安慰另一个女人,而那个女人的眼圈红得恰到好处,哀戚宽慰人的样子也好看得不像话,刚好够让人心疼,又不至于让人觉得矫情。
沈鸢垂下眼睛慢慢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
茶凉了,她的心情忽然有些不美妙。
“夫人。”林薇薇忽然转向她,目光里满是仿佛天真无邪的关切,“你脸色有些苍白,是不是太累了?一直以来都是你在照顾老夫人,真是辛苦你了。”
沈鸢当然知道自己辛苦,但辛苦二字绝对轮不到林薇薇一个还没正式进门的人来评价。
“分内之事。”沈鸢淡淡道。
“唉……”林薇薇挽住陆嘉和的胳膊,仰头看他叹出一口气,带着些少女的娇憨,“嘉和,你看夫人都累成这样了,你也不心疼心疼?夫人自己不知道保重自己,你这个做丈夫的怎么还不放在心上?”
陆嘉和原本不敢再看沈鸢,被她说的不免又看了沈鸢一眼。
这一眼他怔住了。
沈鸢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和她做任何事时一样端庄。
灯光落在她侧脸上,将那本就白皙的皮肤映得近乎透明,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温润中透着一层薄薄的光。
她真的瘦了,下巴比从前尖了些,下颌线条更分明了,衬得那截脖颈又细又白,像一株被风吹得微微弯折的百合。
旗袍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细腻的后颈,几缕碎发垂在那里,被光一照泛着温柔的栗色。
她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沈鸢也好看。
申城第一美人的名头不是虚的,大婚那天她穿着嫁衣坐在床沿,红盖头掀起来的那一刻,满屋子的宾客都看呆了。
今天的沈鸢还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可陆嘉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他将眼前之人和记忆中的人细细对比……发现是笑不一样了。
现在她说话的时候面上的笑是十分平淡的,就好像一切都事不关己。
就是这种漫不经心、不带任何讨好意味的平淡让他觉得陌生,但同时又让他觉得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他忍不住回想从前。
从前沈鸢看他眼睛里是有光的。
那种光亮亮的柔柔的,像春天的河水,看一眼就知道里面藏着欢喜。
她会在他说话的时候认真倾听,把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会在他不经意提起想吃桂花糕的第二天早上,把一碟热腾腾的桂花糕放在他桌前。
那时候他觉得理所当然,可现在她已经不再那样看他了。
她看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甚至更加空洞。
这种平静让他不安烦躁,让他想伸手去把那潭死水搅浑……
沈鸢像一棵种在院子里的树,不声不响,不争不抢,路过的时候不会多看一眼。
可有一天就会忽然发现,那棵树好像比从前更高了,更直了,枝叶更茂密了。
陆嘉和不知道它什么时候长的,但它就是长了。
沈鸢垂着眼睛,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小片阴影,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消瘦,也愈发带着种惊人的美丽。
她的手指交叠,指尖泛着淡淡的粉,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不像林薇薇那样涂着鲜亮的蔻丹。
就是干干净净,安安静静的,她一贯如此。
可陆嘉和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她比从前好看了。
他看着她,目光有些发直。
他想,他重新爱上她了。
第9章 林小姐要多加练习
“嘉和?”林薇薇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尖锐。
陆嘉和回过神来,林薇薇正挽着他的胳膊,仰头看他,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底的笑意已经冷了大半。
林薇薇顺着陆嘉和的目光看过去,看到沈鸢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嘴角不免微微抽了一下。
“嘉和,”她的声音更柔了,柔得发腻,“你看什么呢?”
陆嘉和没有回答,把胳膊从她手里抽了出来。
沈鸢抬眼盯着他那条胳膊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
“林小姐,”她的声音很轻,“你还没有进门,这样挽着他不太合适。”
屋里安静了一瞬。
林薇薇的笑容僵在脸上。
陆嘉和也愣了一下,才缓缓点头,“确实不合适。”
林薇薇的手悬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才慢慢放下来。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难堪,但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她用自嘲的笑容盖了过去。
“哎呀,我又忘了。”林薇薇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语气轻快极了,仿佛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夫人你别介意,我在国外待久了,这些规矩老是记不住,嘉和也总说我太不讲究了,可我就是改不了。”
“我不认为有改不了的习惯,林小姐要多练习才是。”沈鸢的声音温柔极了,像在教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毕竟这里是申城,不是国外。”
林薇薇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她尴尬道:“瞧我这脑子,今天是来探望老夫人的,怎么总是忍不住围着夫人说话呢。”她冲陆嘉和眨了眨眼,“肯定还是跟嘉和你待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所以变得很像你。”
沈鸢忍不住闭了闭眼睛,实在是这话太恶心人了。
“老夫人的情况……唉,嘉和你别太着急了。”林薇薇柔声说,“霍医生是申城最好的西医,一定能查出来的,如果真的有人害老夫人,她肯定逃不掉。”
“如果真的有人”这几个字她说得很重。
沈鸢抬起眼睛看了林薇薇一眼。
这一眼很淡,淡到像是不经意的一瞥,但林薇薇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她移开目光,贴陆嘉和贴得更紧了些。
沈鸢看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气氛正尴尬时,霍医生终于出来了。
他摘下口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直接看向陆嘉和。
“少帅,老夫人的中风是突发性的,这在医学上并不罕见,年纪大了,血管硬化、血压升高都有可能引发中风。”
“那碗粥呢?”陆嘉和问。
“粥我化验过了。”霍医生打开笔记,一字一句地念,“成分只有燕窝、冰糖、枸杞、银耳,没有毒,更没有药物残留,总之,没有任何异常成分。”
陆嘉和愣住了。
“你确定?”
“我用的是我们国家最先进的化验设备。”霍医生推了推眼镜,“如果有问题我一定查得出来。”
陆嘉和接过笔记,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没有异常,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向沈鸢。
沈鸢坐着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和饭桌上那会一模一样。
担忧关切,而且不多不少。
陆嘉和没有说话。
林薇薇的脸色更难看,她本指望霍医生能查出什么,没想到查了个干干净净!
“嘉和,”她凑过去,声音压得极低,“医学上的事谁能说得准呢?有些毒不一定能查出来的……”
霍医生皱了皱眉头,显然听到了。
他合上药箱,面色平静地看了林薇薇一眼,没有接话,只转向陆嘉和,“诊断已经完成,诊所事务繁忙,如果少帅不需要后续的治疗方案,那我就先离开了。”
陆嘉和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此次是陆某怠慢了,来人,好生送霍医生出去。”
陆嘉和身边最得用的来福,带着两个小厮并一个托盘,迎着霍医生离开了。
霍医生轻易不上门问诊,不仅要有能入他眼的“良好”关系,他的出场费也不低。
那盖着红布的托盘上该是几锭金灿灿的元宝。
这对本就不宽裕的陆家财政,又是一次打击。
人还没走远,林薇薇拉过陆嘉和的手,不依不饶道:“嘉和,我觉得还可以再请……”
“够了!你自己说,霍医生是申城最好的西医。”陆嘉和冷声打断她,语气有些不耐烦。
林薇薇咬了咬唇,不再说话了。
沈鸢看着这一幕,嘴角轻弯,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装作随口一说:“霍医生这一趟,不便宜吧?”
陆嘉和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当然知道不便宜,可母亲病成这样,他能不请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他的语气有些冲。
沈鸢放下茶盏,叹了口气:“府里的账目夫君也是知道的,母亲的医药费、府里的开销……哪一样不要钱?我只是想着如果连霍医生都查不出来,再请别人怕是也差不离。”
她垂着眸子,眼神闪了闪,“与其把钱花在请大夫上,不如留着给母亲买药调理身子,现在母亲的病才是最要紧的。”
她说得在情在理,仿佛满心为了老夫人考虑,陆嘉和竟找不到反驳的话。
林薇薇暗恨,她虽然不知道陆嘉和为什么会觉得老夫人的病和沈鸢有关,但这显然是个离间两人的重要机会,她不能就这么放过,心思百转间林薇薇眼珠一转,柔声开口。
“嘉和,你要是手头紧,我这里有的,我爹给我的零用钱多的是,你先拿去用,老夫人的病要紧,但查明真相也很重要,别在这些事上省。”
她一边说,一边从手包里掏出一叠银票往陆嘉和手里塞。
那叠银票不薄,而且面额都不小,一拿出来满屋子都飘着新钞的油墨味。
沈鸢垂下眼睛,勾唇笑了。
北边的林督军吗,果然有实力,但是中计了哦。
到底没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就算是真爱,也不够了解陆嘉和,他这个人,是最要面子的。
是以在这种情况下提出要帮助他,他非但不会感激,反而会暴怒。
沈鸢好整以暇,准备看好戏,果不其然……
陆嘉和的脸色彻底黑了。
第10章 想离间之人反被离间
陆嘉和当然缺钱,但他缺的是大钱,陆家上下的窟窿不是林薇薇手里那些银票能填的。
林薇薇当着沈鸢还有下人的面掏钱,像是在施舍可怜他:
嘉和你不行,我有,我可以帮你。
陆嘉和气笑了,脸色黑沉,还是零花钱。
他一把推开林薇薇的手,声音猛地拔高:“我缺你那点钱吗?你是不是觉得你爹是督军就了不起啊?!”
宛若天崩地陷,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屋里炸开。
林薇薇整个人都僵住了,她今天来之前大概完全没想过会被陆嘉和这么对待。
陷入这种境地的该是沈鸢才对……
林薇薇被吓得一抖,松了力气,银票从指间滑落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
她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嘉和……”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能这么对我说话……我只是想帮你,我哪里做错了?”
她盯着陆嘉和,但整个人失魂落魄的,看着陆嘉和的眼神也是空的。
陆嘉和吼完就后悔了,他死死皱着眉头,以手掩面。
其实他大多数时候都是很理智的人,只是沈鸢太了解他了,知道他在压力下容易崩溃,这时候再拿一些他在意的事情刺激他,他很难不暴走。
这不理智回笼,就又念起林薇薇的好了。
陆嘉和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气压下去,声音努力放柔:“薇薇,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林薇薇的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滑落白皙的脸颊,砸在她精致的洋装上,“我好心好意,你竟然吼我!从小到大!没有人这样吼过我!”
“我一时心急,说话重了。”陆嘉和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你别往心里去,我给你道歉,我对不起你薇薇。”
林薇薇甩了一下没甩开,她咬着嘴唇开始无声地哭,眼泪流得比之前更凶。
“薇薇。”陆嘉和的声音更柔了,仿佛有用不完的耐心,“你体谅我一下,母亲病成这样我心里着急,就……你原谅我好不好,我真的不是故意吼你的。”
林薇薇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陆嘉和伸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动作不算温柔,但在林薇薇看来已经是哄了。
“你真的不是故意的?”她抽噎着问。
“当然不是。”陆嘉和把她拉进怀里,拍拍她的背安抚道:“你对我好,我都知道的。”
林薇薇趴在他肩上哭得委屈极了。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又细细弱弱的,真叫一个恰到好处,沈鸢听着都要心软,更别说陆嘉和。
“嘉和……”林薇薇的声音闷闷的,“你以后绝对不能再吼我了,我刚刚真的好害怕,申城我没有认识的人,是因为你我才来这里的。”
沈鸢听着只想笑,那霍医生不是人喽?
“绝对不吼了。”陆嘉和搂着林薇薇,下巴抵在她发顶,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后背。
沈鸢冷眼旁观这一幕。
她的丈夫紧紧搂着另一个女人,柔声安慰轻哄,那模样完全是在对待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看着看着,沈鸢忍不住想笑。
所以真心是什么?
曾经陆嘉和对待她也是真心的。
她不质疑真心,但真心瞬息万变。
林薇薇今天来的目的很明显,是要挑拨她和陆嘉和之间的关系,但现在却被她反将一军。
这怎么不能算一大快事。
因此带来的爽感早已经抵消了她心底泛起的那点酸涩感。
裂痕已经造成,即使起因只是她轻飘飘的一句话。
陆嘉和今天吼林薇薇,根本原因不是沈鸢说了什么,而是他那可笑的男人自尊心被刺痛了。
可他又离不开林薇薇,所以他吼完,又得哄。
那林薇薇是真的委屈吗?感觉不全是。
她主要委屈的大概是陆嘉和没有给她面子,而且她这个正牌妻子就在旁边看着,让她丢了人,但她也不会离开退场,至于因为什么,就不好说了。
两个人自诩真爱,但又各自心怀鬼胎,就这么抱在一起各取所需。
沈鸢垂下眼睛,慢慢喝了一口凉透的茶。
真精彩。
苦涩在舌尖化开,她轻轻咽了下去。
林薇薇哭够了,从陆嘉和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看着可爱又可怜。
她用手帕按了按眼角,转眼看沈鸢,目光里带着警惕。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沈鸢从头到尾都没有动。
没有生气,也没有吃醋,就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
像在看戏。
这种感觉让林薇薇心里发毛。
“夫人,”林薇薇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你别误会,我是太伤心了嘉和才这么安慰我,没进门之前我和嘉和都知道分寸的……”
“林小姐不用解释。”沈鸢微微一笑,声音温柔极了,“我看得很清楚。”
这话比什么都狠。
林薇薇的脸色变了变。
陆嘉和也忍不住看向沈鸢,目光复杂。
他想从她脸上找到一点痕迹,嫉妒?愤怒?伤心?什么都好,但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温和地笑着,像一朵开在水面上的白莲,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行了都散了吧。”他挥了挥手,“母亲这边让春兰守着。”
沈鸢行了礼就转身往外走。
太恶心的东西看得时间过长,对自己的眼睛和心灵都是种伤害。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林薇薇的声音,细细软软的。
“嘉和,你也不许生我的气好不好?我知道刚刚是我说错话了,你又担心老夫人才那样的,我不怪你也真的没生气了,这件事过去了,我们和好如初好不好?”
“嗯。”陆嘉和的声音闷闷的。
“那你今晚去我那儿吃饭吧?我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
沈鸢没有听完,她迈过门槛走进了廊下。
夜风轻柔微凉,她眯了眯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花的香气,大概是院子角落里那株白兰花的味道,淡淡清清的,闻着让人心静。
宝珠快步走过来扶住她的手臂,压低声音:“太太您没事吧?少帅他……”
“没事。”沈鸢拍了拍她的手背,“走吧。”
“回去吗?”
沈鸢说,“这个点阿启该睡了,咱们去给他读故事书。”
宝珠扶着她,两人沿着长廊慢慢往回走。
走出几步沈鸢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夫人的院子。
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没了旁人,他们的亲密更加肆无忌惮。
沈鸢看了几秒才收回目光。
“宝珠。”
“我在夫人。”
“你说……”沈鸢的声音很轻,像在问宝珠又像在问自己,“两个人各取所需能走多远?”
宝珠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沈鸢笑了笑,没有追问。
今天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不会长远。
第11章 猜错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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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热闹的二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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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名义上的女主人
这天下午阳光很好,沈鸢带着阿启在花园里晒太阳。
阿启一岁多,正是学走路的时候。
他扶着花坛的边沿,摇摇晃晃地迈着小短腿,经常走了两步就跌坐在草地上,但他不哭,而是第一时间看向沈鸢,咧着嘴笑,露出几颗可爱的小米牙。
沈鸢笑着蹲下,张开双手:“阿启,走过来,到母亲这里来。”
阿启立刻很有干劲地爬起来,又迈两步,一下子扑进沈鸢怀里。
沈鸢把他抱起来,在他脸颊上亲一口,阿启就“咯咯”地笑出声。
宝珠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热。
太太要是能有个自己的孩子该多好……
宝珠只是想象一下都觉得无比幸福,但总有破坏氛围的人出现。
一个声音从假山后面传来,清脆又肆意,听着十分悦耳,只可惜不怀好意。
“夫人好兴致啊,竟然还愿意带着孩子出房门。”
沈鸢抬起头。
是一个丫鬟,穿着水红色的比甲,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带着刻意又张扬的笑。
不是老太太屋里的,也不是她院里的人,沈鸢没见过她,但看她穿戴的小首饰十分新潮,应该是东厢那边的。
“你是谁,竟然这样跟夫人说话?”宝珠挡在沈鸢前面,十分警惕。
丫鬟福了福身,笑得很好看:“奴婢银丝,是林小姐院里的,林小姐让我来跟夫人说一声,明天少帅要陪她去试婚纱,府里的事怕是要劳烦夫人多多操心了。”
宝珠的脸色立刻变了。
试婚纱。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戳过来。
沈鸢抱着阿启,没有接话,表情也没什么改变。
按理说话带到银丝该走了,但她显然不这样打算。
银丝站在假山旁边,姿态十分神气得意,她竟然笑眯眯地打量着沈鸢。
“夫人您怕是不知道吧?少帅对林小姐可上心了,前天晚上少帅在林小姐房里待到半夜才走,林小姐说想吃西餐,少帅第二天就让人从德全窄请了厨师回来。”说到这她捂嘴害羞地笑起来,仿佛得到陆嘉和如此对待的人是她,“少帅还说等林小姐进门,就要把东厢和正院打通,这样免得林小姐跑动,还要在正院专门分一个房间给林小姐做书房呢……”
沈鸢一边听,一边摸着阿启柔顺的头发,但笑不语。
宝珠的拳头攥得咯吱响,牙齿也咬得咯咯的,“你说完了没有?”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也盖不住喉咙管里那股怒意。
银丝看了她一眼,面上的笑容更大了:“宝珠姐姐别生气啊,我只是在跟夫人说些咱们府里的喜事,夫人是名义上的女主人,这些事她难道不该知道吗?”
“你——”
“宝珠。”沈鸢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宝珠立刻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退到一旁。
银丝看沈鸢制止宝珠,越发得意了,“夫人可评评理,我说的这些是不是喜事,也不知道宝珠姐姐在跟我计较什么。”
沈鸢抱着阿启在原地没动,只是看着银丝。
银丝面上的笑意逐渐淡去,很快就感觉有些不自在,但她是林薇薇的人,背后有靠山,怕什么?
银丝这么想着挺了挺胸,她继续说:“夫人,林小姐还说了,等老夫人好些她想亲自照顾老夫人,毕竟她马上要进门了,也得尽到做媳妇的孝道,总不能什么都让您一个人扛着,您累坏了大家也心疼不是?”
沈鸢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只是眼神平静无波,显然是在欣赏一出闹剧。
银丝却以为她是怕了,胆子更大,将目光落在阿启身上。
“平时不常见到小少爷呢……”银丝胆大到凑过去,竟然伸手想去摸阿启的脸,“长得真好看,可惜了……”
“可惜什么?”沈鸢平静地问,但眼神已经彻底冷下去,站在她身后的宝珠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银丝莫名也感到害怕,她收回手干笑了一声:“瞧您这话问的,当然是可惜少帅不喜欢他啊,少帅亲口跟林小姐说的,说这孩子是从旁支抱来的,养不熟,等林小姐进门,少帅和林小姐会有自己的小少爷……”
阿启才一岁多,听不懂这些话,但他能感觉到气氛不对,他看着银丝那张笑盈盈却带着嘲弄的脸,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他哭得很大声很委屈,把脸埋在沈鸢的肩窝里,小手死死地攥着她的领口。
“太太,您看小少爷都被您吓着了……”银丝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您如今整天没个笑模样,少帅自然不愿意去您院子,您可千万别把这怨气冲着林小姐,说回小少爷,这孩子也是命苦,不过林小姐心善,想必愿意养着小少爷的,太太不用担心——”
她的话没有说完。
沈鸢看着阿启哭得发抖的小身子,脸上的笑容一点点绽开。
“宝珠。”沈鸢说。
“在。”
“去叫人。”
银丝愣了一下:“夫人,您——”
沈鸢把阿启交给宝珠,走到银丝面前。
她身量比一般女子要高,站在银丝面前直接高出一个头,她微微低头看着银丝,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一潭黑漆漆的湖水。
“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你的真心话?”
银丝被她的目光压得往后退了一步:“我、我只是转述林小姐的话……”
“转述?”沈鸢笑了笑,那笑容很好看,却无端让人后背发凉,“那我也让你转述一句话给你的林小姐。”
“什……什么话?”
沈鸢凑近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阿启是陆家的少爷,不是谁想养就能养的,至于你……”
银丝僵着身子,脸煞白,一动也不敢动。
太太一向是泥做的性子,怎么今日……她只是想炫耀一下,太太应该不会拿她如何的……
银丝这么想着,心里却止不住恐惧害怕。
“你一个丫鬟,在主子面前说这些不三不四的话,到底是谁给你的胆子?”沈鸢的声音不大,甚至平静温和,“是林小姐教你的,还是你自己忘了本分?”
银丝的腿开始发抖。
第14章 拖下去毒哑
“夫、夫人!奴婢错了,奴婢不该——”
“你没错。”沈鸢退后一步,笑着看她,声音是平日一贯的温柔,“如果你没学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愿意教教你。”
银丝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
两个粗壮的婆子已经一左一右站在沈鸢身边,都是沈鸢院子里的人。
“太太。”婆子行了礼。
沈鸢懒得再多看银丝一眼:“把她带下去,从今天起我不想再听到她说一个字。”
银丝猛地瞪大了眼睛:“太太!您不能……”
“毒哑。”沈鸢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银丝的脸彻底没了血色,腿一软跪在地上:“太太!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太太饶了奴婢这一次!求太太……”
两个婆子雷厉风行,一把捂住她的嘴把她拖了下去。
银丝的呜呜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廊道尽头。
花园里又安静下来。
阳光很好,风也很好。
假山旁边的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飘飘荡荡地落在草地上。
宝珠抱着阿启,忍不住微微发抖。
“太太……”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您就这样把她毒哑了?”
沈鸢转过身,从宝珠手里接过阿启。
阿启已经不哭了,但小脸蛋上还挂着泪珠,他伸出小手只想摸沈鸢的脸,看见沈鸢面带笑意的脸立刻又咯咯笑了。
“怕了?”沈鸢一面哄着阿启,一边看着宝珠。
宝珠摇头,眼泪忽然涌了出来:“太太,您做的一点也不过分!是银丝该死!半年前她弟弟病得快死了,是太太您出的钱给她弟弟请大夫!等于她弟弟的命是太太救的!她今天竟然敢这样跟太太说话,忘恩负义的人渣!死一百次都不足惜。”
宝珠冷着脸流泪,身体还在微微发颤,“何况太太心地善良,只是让她不再说话,并没要她的命。”
沈鸢微微挑眉。
其实她完全不记得宝珠说的这些,只是那丫鬟一直在她跟前喋喋不休,甚至还敢打阿启的主意,她实在难以忍受。
“半年前的事了,你还记得?”
“太太的事,宝珠每一件都记得。”宝珠擦掉眼泪,声音里满是愤慨,“太太救了她弟弟,她不感恩还来恶心太太,这种人只是毒哑了实在便宜她,太太已经很心善了。”
沈鸢看着她,忍不住笑起来。
这笑容和方才截然不同。
方才她对银丝的笑,是冷的压人的,而这个笑,是暖的真诚的。
“宝珠,你长大了。”沈鸢说。
宝珠一怔,瞬间从愤慨中醒神,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根通红一片,“夫人取笑我。”
“我是认真的,放在以前,无论别人如何对你,你绝不忍心说出方才那番话。”
沈鸢抱着阿启,慢慢往回走,“宝珠,善良很好,但一定要用在合适的时间和合适的人身上,你觉得呢?”
宝珠听得怔怔的,这是太太在经历了一年前的事后悟出的感想吗?
她亦步亦趋跟在沈鸢后面,手里拿着阿启的小帽子和小鞋子,忍不住把东西攥得紧紧的。
回到院子里沈鸢把阿启放在榻上,拿了一个布老虎逗他,阿启仿佛根本看不见布老虎,只一个劲盯着沈鸢,只是看着她就高兴得手舞足蹈,咯咯地笑个不停。
沈鸢看着阿启笑,嘴角也弯了起来,她忍不住伸手捏了捏阿启的小脸蛋,阿启立马笑得更大声了。
宝珠端着点心看见这一幕,眉眼柔软,她把点心放在桌上,就情不自禁走到沈鸢身边。
人对美好的事物总是控制不住想靠近。
桌上的点心是刚出炉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金黄色的糕点上撒着干桂花,甜丝丝的香气一下子就飘满整个屋子。
沈鸢闻着味道食欲大开,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
糕很软,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味道实在不错,沈鸢忽然停下来,看看手里的糕点,又看了看宝珠。
宝珠正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她。
太太吃东西的样子实在是赏心悦目……宝珠正这么想着,沈鸢忽然伸出手,把手里那块咬了一小口的桂花糕递到她面前。
“尝尝。”沈鸢说。
宝珠愣了一下,脸一下子就红了。
“太、太太!这……这是您咬过的!”
“竟然嫌弃我吗?”沈鸢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可思,但她表情平静,正要收回手,宝珠连忙摆手。
“不是!宝珠怎么会嫌弃太太!”
沈鸢歪了歪头,静静看着她。
宝珠红着脸,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在沈鸢咬过的地方轻轻咬了一口。
沈鸢笑开,“是要证明自己完全不嫌弃吗?”
宝珠的脸一瞬间爆红,仿佛要滴血一般,她还在愣愣解释:“不是……不自觉就……”
沈鸢看着她红着脸咀嚼的样子,忍不住笑得更开心。
“所以好吃吗?”沈鸢问。
宝珠猛点头,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好吃!太太给的不可能不好吃!”
沈鸢眉眼舒展,伸手用指腹轻轻擦了擦宝珠唇边的点心碎屑,动作很轻很柔,整个人温柔得不像话。
宝珠整个人都僵住了,脸更是红得快要烧起来。
“……太太……”
沈鸢收回手低头看阿启。
阿启抱着布老虎已经打起了小呼噜.
睡着的孩子都像天使,更别说阿启本身就是一个小天使。
“宝珠。”沈鸢的声音很轻。
“太太,我在。”
“你真的不觉得我可怕吗?”沈鸢问,“刚才那个丫鬟只是说了几句我不爱听的话,我就要毒哑她。”
宝珠想都没想:“不可怕!”
“为什么?”
“因为……”银丝该死的说法已经提过了,重复说显得很假,宝珠想让自己的话更有可信度,想让沈鸢再也不担心这一点。
宝珠思索片刻,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太太是宝珠见过最好最好的人,天底下再也没有比太太更好的人,如果世上真的有菩萨,那肯定就是太太!太太这样的人本该只做好事才对,可如今却被逼着做这些事,而且做了这些事绝对不意味着太太不好,只是这些人……”宝珠的眼睛里浮现出仇恨,“府上的这些人都该太死!”
沈鸢看着宝珠没有说话。
宝珠迎上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一种无需再用言语说明的默契在两人之间形成。
“好孩子,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把你留在我身边?”沈鸢伸手,帮宝珠把垂下来的碎发拢到耳后,宝珠想起过去忍不住红了眼眶,她摇摇头。
沈鸢笑道:“你有一颗忠诚的心,这比什么都重要。”
宝珠被感动得眼泪吧嗒吧嗒掉,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压抑着哭腔喊了一声太太。
沈鸢微笑着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夕阳正好,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院子,廊下的风灯还没有点,海棠花的花瓣被风吹得到处都是,落在地砖上像下了一场粉白色的雪。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今天下午的事马上就会传到陆嘉和跟林薇薇耳朵里。
林薇薇会生气,会去找陆嘉和告状,陆嘉和会来找她质问。
但那又怎样?
沈鸢微微弯了弯嘴角。
她不怕他们来。
她只怕他们不来。
第15章 她不可能放过她
银丝被毒哑的第二天,陆府风平浪静。
第三天第四天依然如此。
玲珑苑那边没有任何动静,林薇薇照常进进出出,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见了沈鸢还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夫人,仿佛银丝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至于银丝的去处,宝珠打听过了,哑巴肯定是没资格在林大小姐面前伺候的,被一句话打发去了厨房洗碗干杂活。
宝珠即使很讨厌银色也不免唏嘘,之前银丝还是玲珑苑最得力的人呢,这才过了几天……
但很快宝珠就释然了,银丝当初得到林薇薇赏识就是因为会说话,甜言蜜语一箩筐,最主要的就是能把林薇薇和陆嘉和夸成天上有地上无的神仙眷侣。
宝珠对此的评价只有:太假了。
虚假的东西总是不长久,银丝和林薇薇就是那种虚假的主仆关系,根本都不像她和太太是交心的!
再想到那天傍晚发生的事,宝珠还是会感到脸红心跳,太太怎么那么好呢……
宝珠想到这儿哼着曲儿往院子走,沈鸢忙完了府上的事,正在屋里给阿启做冬衣,宝珠见状立刻坐在一旁帮忙绕线团。
银丝的事,她从最初的提心吊胆,时刻害怕少帅会听信林薇薇的挑拨来责怪太太,到这两天慢慢放松下来,现在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她想多了。
拿不准的事,问太太准没错。
只要太太开口,她就会安心。
想了又想,银丝忍不住开口:“太太,林小姐是不是因为忙着婚礼的事,顾不上跟您计较银丝那事了,这两天府上安静得很,我看林小姐应该没跟少帅说。”
沈鸢头都没抬,手中的针线一上一下,走得稳稳当当,“只有你这种善良的性格才会这么想。”她淡淡道。
宝珠愣了一下:“太太的意思是……”
“林薇薇跟你差太远了,她可不善良。”沈鸢放下针线看着宝珠,目光平静,“她这种人我太了解了。”
宝珠歪着头,一副乖乖听教导的样子等她往下说。
沈鸢笑了笑,拿起针线继续缝,声音不紧不慢:“从小被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太多太多东西她与生俱来,而且就算不是生来就有的,许多东西对她来说也是唾手可得,她从来没有尝过得不到的滋味,所以她无法忍受自己有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
针尖穿过布料,发出细微的声响。
沈鸢柔和地弯了眉眼,“陆嘉和,显然也被包括其中,所以她才会一股脑地把自己全部投入进去,才会在根本没弄清我到底是什么态度的情况下就把我当做她的敌人,因为确实是被‘喜欢’冲昏了头脑。”
“对陆嘉和的‘喜欢’实在是太强烈太无法忽视了,就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以至于她现在的脑子里根本没剩下多少理智,放过我?她绝对不会这么想。”
宝珠听完,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发表听后感:“太太,少帅是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会是东西呢?而且我感觉林小姐是真的很喜欢少帅,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完全是那种亮晶晶可以冒星星的。”
沈鸢没有反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喜欢有很多种。”她的声音很轻,“有些喜欢是全心全意为对方考虑,把对方放在自己前面,有些喜欢则是为了满足自己,把对方当成自己的所有物,甚至只是一件证明自己赢了的战利品。”
宝珠听得懵懵懂懂,想了半天小心翼翼地问:“所以林小姐是第二种?”
“是与不是,”沈鸢重新拿起针线,低下头,声音平静如深潭,“我们很快就能有答案了。”
宝珠好奇地凑过来:“怎么判断呢?”
“且看她现在这么安静……”沈鸢说,“是真的要息事宁人,还是在暗暗蓄力。”
宝珠睁大了眼睛,乡音都冒出来了:“太太的意思是……林小姐要搞个大的?”
“她没憋好屁?!”
沈鸢被她突如其来的乡音逗笑,拿针线的手顿了顿,她抬眼看宝珠,目光里带着一点无奈和宠溺:“你小声些,这么嚷嚷别人会听见的。”
宝珠捂住嘴,眼睛还是瞪得圆圆的。
沈鸢低下头继续缝衣。
“等着吧。”她说,“一只贪心的狐狸,狐狸尾巴迟早会露出来。”
*
如沈鸢预料的那样,林薇薇确实没有闲着。
银丝的事,她一个字都没有跟陆嘉和提,不是因为大度,而是因为她知道银丝只是一个丫鬟。
陆嘉和不会为了一个丫鬟去跟沈鸢翻脸,她要的是更大的筹码。
一击致命的那种。
为此她甚至不惜动用了她父亲在申城的人脉。
她父亲虽然远在北边,但手伸得很长,申城有几个商号以及饭店背后都有他插手,但这些对林薇薇来说没用。
她要查沈鸢,把她查个底朝天,最好是能知道老夫人发病那天沈鸢出门到底去了哪儿、见了谁、又做了什么。
所以她不得不找上厉害的人。
江左漕帮,是江左流域最庞大的水路势力。
从运河到长江,从粮船到货轮,漕帮的船桨划过的水域,比任何一支海军都要宽广。
他们不参与军阀混战,但所有军阀都要给他们三分薄面,因为你的人可以不进城,但你的粮、弹药、补给总要走水路。
她爹早年还在北边打天下的时候,曾和漕帮有过一次交集。
她不知道具体的故事,但她知道对方欠他她爹很大一个人情。
一次巧合她在书房发现这个关系的存在,便偷偷记下了联络的方式,这一次,她决定就找这个人帮忙。
“不就是查一个人嘛。”她想,“多大的事。”
第16章 一个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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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草包
宋老板看着林薇薇没有说话。
林薇薇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摸了摸头发:“盯着我看干嘛?”
“没什么。”宋老板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没有给林薇薇倒。
她慢慢喝了一口,放下茶杯,声音不大:“林小姐,你知道你父亲手里这个人情值多少吗?”
林薇薇愣了一下:“什么?”她不屑道:“我要知道这个干什么?”
宋老板笑了一声,未置可否,“十几年前我师父被困在北边,粮草断绝。”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娓娓道来,竟然有些温柔,“是你父亲亲自押了三船粮食和药品,冒着炮火给我师父送去,那三船货,够师父和她手下的人吃用半个月,如此换来我师父一句‘我欠林督军一个人情,来日必报’。”
林薇薇的脸色变了变。
宋老板看着她,目光平静:“这么多年,你父亲一直没有用这个人情,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薇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他知道这个人情要用在刀刃上。”宋老板笑着淡淡道:“而不是替女儿查一个不相干的人。”
林薇薇的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她从没被人这样数落过。
宋老板没有再说什么,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船舱里安静极了,只有江水拍打船底的声音,像心跳一下一下。
缓了好一会儿林薇薇才开口,声音已经不像方才那样趾高气扬了:“那……你能帮我查吗?”
宋老板放下茶杯看着她。
“能。”她说,“替你办事就是替你父亲办事,我们漕帮不会不认,想必林督军在事成之后也不会不认账。”
林薇薇松了口气。
只要能达成目的就好,至于面前这些晦气的人……她再也不要见到了。
宋老板站起来走到门口,对着外面喊了一声:“老马。”
方才那个中年男人快步走过来,站在舱门外:“老板。”
“去查一下这个人。”宋老板拿起桌上的照片递给他,“这几天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查清楚了回来告诉我。”
老马接过照片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表情。
他看看照片,又看看宋老板,有些难以置信:“……就查这个?”
那意思分明是:这么简单的活儿,也值得他去?
林薇薇站在一边,表情十分难看。
宋老板看了他一眼,“这个任务虽然简单,但需要重视。”她的声音不大,但老马的脸色立刻变了,站直了身体,把照片郑重地收进怀里。
“是,老板,我马上去办。”
宋老板走出去站在船头,看着码头上的工人们来来往往,没有说话。
老马走出去十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船舱里的林薇薇。
她正低着头整理手包,对周遭的一切都带着一种不屑一顾的嫌弃。
老马摇了摇头,心里想:不愧是娇滴滴的大小姐,求人办事就是这种态度。
他加快了脚步,消失在码头的拐角处。
船舱里,宋老板重新坐下来。
她给林薇薇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茶不是什么好茶,粗瓷碗盛着,茶水浑浊,浮着几片茶叶梗。
林薇薇端起碗,只看了一眼便放下了,她强拧着眉头才没把心里的嫌恶表露出来。
“你父亲最近身体还好吗?”宋老板问,语气像是闲聊。
“还好。”林薇薇敷衍地应了一声,心思全不在聊天上,她手指敲着桌面,焦躁不安。
宋老板没有再问。
两个人对坐无言,江水在船底打着旋儿,发出沉闷的响声。
过了许久宋老板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林督军知道你把这个人情用在这上面,怕是要气得不轻。”
林薇薇的脸色又变了变。
宋老板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竟然带着淡淡的怜悯。
“但这是你的事。”宋老板说,“我只负责把消息查清楚。”
林薇薇咬了咬唇,想说什么,但最终忍住了。
她毫不客气地站起来,冷着脸理了理裙摆:“那我等你的消息。”
宋老板点了点头,没有起身送她。
林薇薇踩着高跟鞋,气冲冲地走出船舱。
老把头在上面等着,又扶了她一把。
这次她连谢谢都没有说,头也不回地走了。
码头上工人们扛着麻袋来回穿梭,有人抬头看了她的背影一眼,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三月的申城,没有阳光照耀的时刻依旧春寒料峭。
林薇薇走后,宋老板一个人坐在船舱里,望着窗外的江景发呆。
老马已经吩咐下去,很快去而复返,他端了一碟花生米进来放在桌上。
“老板你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宋伊人淡笑着:“我那五十艘商船如果这样就能通过吉延,我不介意多吩咐你做点这样的任务。”
老马愣了一下,忽然恍然大悟。
“原来方才那位……是林督军的女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明白了,一定重视。”
说着他忍不住在心里摇头:林督军那样的人物,怎么生了这么个草包女儿。
“老板,您说那位林小姐查一个深闺妇人做什么?”老马忍不住问。
宋老板拿起一颗花生米,慢慢剥了外面的红衣,把花生米丢进嘴里。
“女人的事你不懂。”她说。
老马讪讪地笑了一下,不再问了。
宋老板嚼着花生米,目光落在桌上那张照片的背面,照片上没有写名字。
林薇薇来之前,已经托人转交了她父亲的信物,一块玉佩,成色不算太好,但背面刻着一个林字,那是林督军当年送给漕帮的信物。
否则她也不会答应这次会面。
她的师父临终前把这枚玉佩的故事告诉她,嘱托给她:“我们欠林家一个人情,什么时候林家来,就还,不来,就算了。”
“伊人……这毕竟只是我的孽缘……”
她心心念念这块玉佩十几年,没想到今天等来的是林督军的女儿,来求她查一个深闺妇人。
她忽然笑了。
“也好。”她自言自语道,“人情还了,以后两不相欠。”
老马站在一旁不敢接话。
宋老板剥了第二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两下,说:“去查吧,查仔细些,别让人笑话我们办事不牢靠。”
老马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宋老板在身后说了一句:“老马,你是北边的,来船上之前你见过林督军吗?”
老马回过头:“没有。”
“我也没有。”宋老板的声音很轻,“有时候我真想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马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但他有种直觉。
老板跟林督军或许有故事,或者老板的师父和林督军有故事。
毕竟老板从不是一个喜欢伤春悲秋的人。
第18章 人不作就不会死
老马的调查速度很快。
漕帮在申城的眼线遍布码头、车行、客栈、饭馆,就连全洲饭店也不例外。
沈鸢那天进出的记录,乘车的路线,甚至在三楼待了多久,全都被查得一清二楚。
老马把整理好的消息送到宋老板面前时,顺便多说了一句:“老板,我们查的这位沈小姐,不简单。”
宋老板翻看着那叠纸,眉毛微微挑起。
“吉祥商会?”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
“是,她竟然是吉祥商会的幕后老板。”老马压低声音,“我们之前查吉祥商会,一点头绪都没查出来,没想到如今误打误撞……”他嘿嘿笑了两声,“这么看来,林督军的蠢女儿也算是给我们送了个大礼。”
“小心点说话!”
老马立刻噤声,他也是得意忘形,老板应该不能忍受别人不尊重林督军吧,林督军毕竟是和老板师父有关系的人。
宋老板放下那叠纸,沉默了片刻。
“是很有意思。”她说着,眼底的光亮了一下,“林微微费了这么大劲,是要查一个比自己厉害一百倍的女人,她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老马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
宋老板把那叠纸收进抽屉,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滔滔江水,远处的货轮正在卸货,工人们的号子声隐约传来。
“把消息送去给林小姐。”宋老板说,“一分不少,一字不漏,人情已经还完了,以后她要再来,记得按规矩办事。”
老马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老马。”
老马停下脚步。
“你说,林督军要是知道他的宝贝女儿用他当年拿命换来的人情,去换这么一份东西……”宋老板没有说完,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淡淡的嘲讽。
老马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宋老板摆了摆手,老马连忙退了出去。
当天晚上林薇薇就收到了消息。
那张纸条上只有几行字:当日,全洲饭店三楼,沈鸢约见傅衍之。
林薇薇攥着那张纸条,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
傅衍之,江左流域最大的军阀,手握重兵,控制出海口,连她父亲都要忌惮三分的人物。
沈鸢一个深闺妇人怎么会认识傅衍之?她用什么身份去见的他?见了面又说了什么?
林薇薇不知道沈鸢为什么要见傅衍之,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跟傅衍之那样的人物扯上关系的,她也不在乎。
她只知道,这个消息足够让陆嘉和发疯。
她只知道她赢定了!
她把纸条烧了,看着火苗吞噬纸上的字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银丝的事,加上傅衍之的事,两根柴火堆在一起,足够烧一把大火了。
她站起身拍拍裙摆,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
镜中的女人容光焕发,眼睛里全是志在必得的精光。
她换了一件素雅的衣裳,没有化妆,甚至故意在脸上扑了点粉,让自己看起来苍白憔悴一些。
她要让陆嘉和看到的是一个被沈鸢欺负、受了委屈却还在为陆家着想的女人。
“来福。”她对着门外喊了一声,“备车,我要去军营。”
来福在外面应了一声。
林薇薇拿起手包,款款走出了玲珑苑。
夜色中,她的脚步声笃笃笃地远去,踩在青砖上,不紧不慢,带着志在必得的笃定。
陆嘉和的军营在城西,占了一片不小的操场。
林薇薇到的时候,陆嘉和正在沙盘前跟几个军官说话,见她来了,皱眉挥手让人散了。
“你怎么来了?”他迎上来,语气不算热络,但也不算冷淡。
林薇薇没有立刻说正事,她先红了眼眶。
“嘉和,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她的声音带着颤意,“我说了怕你觉得我在挑拨,我不说,又怕你被蒙在鼓里……”
陆嘉和眉头皱得更深:“什么事?你直说。”
林薇薇咬了咬唇,从袖中掏出一方手帕,按了按眼角。
“银丝的事,你知道了吧?”
陆嘉和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听说了,沈鸢罚了她。”
“不是罚。”林薇薇的眼泪掉下来了,“是毒哑,银丝只是替我去给夫人传话,说了几句婚礼的事,夫人就……就把她毒哑了,嘉和,银丝是我看重的人,我看着她这样,我心里……”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了起来。
陆嘉和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她的肩:“她不是乱责罚下人的人,想必银丝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林薇薇摇头,哭得更凶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夫人嫌她多嘴,就……嘉和,我不是要怪夫人,我只是觉得银丝是我的人,她要罚也该跟我商量一声,这样直接拖走毒哑我的脸面往哪儿搁?”
林薇薇趁机贴近陆嘉和怀里,“嘉和,这几天我一直好难受,吃也吃不好,谁也睡不着,我是实在受不了了才跟你说的。”
陆嘉和的脸色沉了沉,但并没有生气,他只是安慰林薇薇:“她是当家夫人,对下人本就有生杀予夺的权力,银丝既然做错了事,她罚了也就罚了,你别哭了,若实在委屈,等军队这边空下来我回家,问清楚事情缘由,替你做主。”
林薇薇的哭声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陆嘉和,心里却凉了半截。
他竟然没有发怒。
他竟然没有站在她这边。
他竟然说沈鸢是当家夫人。
他到底有没有把她放在心里!!!
林薇薇咬紧了后槽牙,把那股不甘心咽了下去,她擦了擦眼泪,声音恢复了平稳:“多谢嘉和体谅我,那银丝的事就拜托嘉和了。”
陆嘉和应了一声,以为她说完了,转身要回沙盘那边。
“嘉和。”林薇薇叫住他。
陆嘉和回过头。
林薇薇深吸一口气,把刚才那副委屈的模样收了大半,换上了凝重且欲言又止的表情。
“还有一件事……”她说,“比银丝的事严重得多,我也是因为这件大事才来找你的。”
陆嘉和狠狠皱紧眉头,“什么事?”
林薇薇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说……夫人前几日出门,是去了全洲饭店。”
陆嘉和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说是去沈家老宅。”
“不是沈家老宅。”林薇薇抬起头,目光直视陆嘉和,“她去的是全洲饭店三楼,我可以对天发誓,而且那天在三楼的,只有一个人。”
陆嘉和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傅衍之。”
第19章 醋火
陆嘉和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从阴沉到铁青,从铁青到发黑,像一团火被浇了油,猛地蹿起来。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林薇薇没有被吓到,反而在心里暗暗高兴。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嘉和,我也不信的。”她连忙拉住陆嘉和的胳膊,看似在安慰,实则每一句都在拱火,“可是消息是从警察局那边来的,我父亲在那边有关系,绝不会错的。”
“夫人那天确实去了全洲饭店,也确实见了傅衍之,至于她为什么要见傅衍之,见了面说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但夫人肯定有她自己的苦衷……”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陆嘉和已经甩开了她的手,大步往外走。
“嘉和!嘉和!”林薇薇追了两步,没有追上。
她站在营房门口,看着陆嘉和跨上马,带着副官疾驰而去。
她站在夜色里慢慢地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但眼底没有任何温度。
陆嘉和回到陆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去前厅,也没有换衣服,就那么径直冲进了沈鸢的院子。
宝珠正端着一盆水从偏房里出来,差点被撞倒,水洒了一地。
她抬头看见陆嘉和那张铁青的脸,吓得退后了两步:“少、少帅……”
陆嘉和没有看她,一脚踹开了房门。
门砰地撞在墙上,震得窗棂嗡嗡响。
沈鸢正坐在床边叠衣服。
阿启刚喂过药睡在床上,小脸埋在枕头里,手里还攥着那个布老虎。
沈鸢没有惊慌,她先看了一眼阿启的情况,随后才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浑身散发着怒气的男人,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夫君回来了。”她开口,声音不大。
陆嘉和大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从床边拽了起来。
沈鸢踉跄了一步,撞在床柱上。
膝盖磕了一下,很痛,她闷哼一声,没有叫出声。
“你那天出门到底去了哪里?”陆嘉和盯着她,声音低哑,像是一头在嘶吼的野兽。
沈鸢看着他没有回答。
“我问你去了哪里!”陆嘉和的声音猛地拔高,手上的力道加重,沈鸢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骨头仿佛要断了。
“全洲饭店。”沈鸢说。
陆嘉和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本来还抱着一丝侥幸,希望林薇薇的消息是错的,但沈鸢亲口承认了。
“你见了谁?”
沈鸢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但在陆嘉和眼里像是漫长的审判。
“傅衍之。”她说。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子,直直捅进陆嘉和的胸膛。
他的手猛地松开,又猛地攥紧,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你见傅衍之做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显然已经愤怒到了极点,“你一个妇道人家去见一个大军阀,你存的是什么心?”
沈鸢揉了揉被他攥红的手腕,声音还是很平静:“谈生意。”
“谈生意?”陆嘉和忽然笑了,神情冷得骇人,“你?一个天天在厨房里熬药的女人跟傅衍之谈生意?沈鸢,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床上的阿启被惊醒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沈鸢回头看了一眼阿启,想走过去抱他,被陆嘉和一把拽住。
“你给我说清楚!”他吼道,“你是不是背着我在外面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宝珠在门外听到动静再也忍不住了,她冲进来跪在地上:“少帅!您不能这样对太太!太太她没有……”
“滚出去!”陆嘉和厉声道。
“少帅!”
“我叫你滚出去!”陆嘉和转头对着门外喊了一声,“奇澄!”
副官奇澄应声而入,他一把抓住宝珠的胳膊,要把她往外拖。
宝珠拼命挣扎,指甲在门框上刮出了白印子:“太太!太太!放开我!太太!少帅您不能这么对太太!”
沈鸢看着宝珠被抓住,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但她依旧没有开口,只是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陆嘉和。
奇澄拖着宝珠走到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屋里,沈鸢站在床边,月光从窗户照进去落在她身上。
她有些狼狈,头发散了几缕,垂在苍白的脸颊旁边,手腕上红了一圈,是方才被陆嘉和攥出来的印子,旗袍领口被扯歪了,露出一截白腻的锁骨。
她站在那里明明狼狈极了,可浑身上下透出来的那种气质,却让人觉得她不是在受辱,而是在承受。
就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打弯了腰的白莲,雨停了,她又慢慢直起来,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干干净净的,比雨前更好看。
奇澄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少帅站在她面前,衣冠楚楚,威风凛凛,指着她骂,可不知道为什么……奇澄觉得站在那里的少帅不像一个丈夫,倒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他的愤怒,他的咆哮,他攥紧的拳头,在沈鸢那双平静的眼睛面前,都显得滑稽可笑,甚至……让人生厌。
这个念头一出来,奇澄自己吓了一跳。
他怎么会厌恶他的上司?他跟着少帅好几年了,少帅待他不薄,可他方才那一瞬间,确实觉得站在沈鸢面前的陆嘉和……
面目可憎。
就在这时,沈鸢抬起头。
隔着房门,隔着院子的距离,隔着满地洒落的月光和嘈乱的声音,沈鸢的目光穿越了这一切,遥遥地落在了奇澄身上。
奇澄整个人僵住了。
沈鸢的那双眼睛,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冷得像冬天的江水,更吸引的人是在那冷冽的底下,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是一种比恨,比怨都更深更沉的东西,让人说不清道不明。
奇澄觉得自己的魂都被那双眼睛吸走了。
第20章 嘉和不会放过她
奇澄站在那里,手里还拖着宝珠,他嘴巴微张,一时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奇澄!”陆嘉和吼了一声。
奇澄猛地回过神来,慌忙低下头,拽着宝珠快步走了出去。
宝珠的哭声渐渐远了。
屋里只剩下沈鸢和陆嘉和,以及床上哭得抽抽噎噎的阿启。
陆嘉和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盯着沈鸢,目光恨不得在她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傅衍之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他的声音压低了,但那种低沉的怒意比咆哮更可怕,“他是江左赫赫有名的军阀,连我都要让他三分,你一个妇道人家有什么资格跟他谈生意?你拿什么跟他谈?你那张脸?沈鸢你太可笑了!”
沈鸢抬起眼睛看着他。
黑色的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但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夫君想知道我拿什么跟他谈?”她问。
陆嘉和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虚,但他不打算退让。
“你说啊!”
沈鸢讽刺地笑了,“夫君心里想的什么,便是什么。”
陆嘉和愣住了,随后暴怒。
“沈鸢!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道。
沈鸢平静得没有丝毫波动。
陆嘉和看着沈鸢,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这个女人嫁给他一年了。
每天在厨房里熬药,在病床前侍疾,拿嫁妆银子贴补府里的亏空。
他以为她只是一个温顺的没有脾气的漂亮花瓶。
可她现在竟敢告诉他,她明目张胆和别的男人有牵扯。
她是疯了吗?!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大概是震撼太过,此时甚至超过了愤怒。
沈鸢没有再看他,她转过身走到床边,把阿启抱起来,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阿启很依赖她的安慰,立刻把脸埋在她怀里,慢慢地就不哭了,小手攥着她的领口,一抽一噎着睡着了。
“夫君如果没有别的事,”沈鸢背对着他,声音放得很轻,“就请出去吧,我和阿启要休息了。”
陆嘉和张了张嘴,竟然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他发现他拿沈鸢完全没有办法。
沈鸢低下头,看着怀里睡着的阿启。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淡很淡的弧度,眼底却是冷的。
陆嘉和今天推了她一把。
这个仇她记下了。
他怎么推的,她将来便要他怎么还,十倍,甚至百倍。
闹剧本该到此为止,因为场面已经够混乱了,但随后赶来的林薇薇还要再添上一把火。
她气喘吁吁赶到,第一时间提溜着眼珠子观察现场情况,又假模假样的用帕子捂住嘴,憋出哭腔。
只见她吸了吸鼻子,“嘉和,我真的不是故意要说那些话的,也不是故意让人去查夫人,我只是担心老夫人,怕有人害她,几位医生查不出来不代表就没有问题。万一……万一老妇人被下的慢性毒药呢?”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沈鸢那边瞟。
陆嘉和收敛了许多,眉头皱了一下,“说清楚些。”
林薇薇见状胆子更大了,继续道:“我听说有些毒药,一次两次是查不出来的,要累积到一定的量才会发作,老夫人中风之前,是不是长期吃了什么东西?”
她把长期两个字咬得很重。
陆嘉和的目光落在沈鸢身上。
老夫人病了大半年,汤药饮食几乎都是沈鸢经手。
如果真有人要下毒,沈鸢是唯一有机会的人。
沈鸢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慢慢抿了一口,又轻轻放下。
“林小姐懂得真多。”她微微一笑,“留过学的人见识就是不一样。”
这话听着是夸奖,可语气里那点淡淡的嘲弄,像一根羽毛轻轻拂过林薇薇的耳膜。
林薇薇的脸色变了变。
“我绝对没有针对夫人的意思。”她连忙解释,“我只是觉得凡事都要讲证据,霍医生查了燕窝粥没有问题,可别的呢?老夫人每天吃的药喝的汤用的补品都查过了吗?”
陆嘉和的表情更难看了。
他以为沈鸢只有私通外男这一桩罪,现在林薇薇无疑是在暗示他,沈鸢私通傅衍之就是为了加害老夫人。
他阴沉地转向沈鸢:“母亲每天吃的药都是你经手的。”
“是。”沈鸢说,“但药方是大夫开的,药材是从济世堂抓的,熬药的过程许多人都在场,夫君要查,都可以查。”
“我不是要查你。”陆嘉和的语气稍微软了一些。
“我知道。”沈鸢垂眸,“夫君只是担心母亲。”
林薇薇咬了咬唇,都已经到这份上了,陆嘉和还会心软?!他不是不喜欢沈鸢吗?!
她不甘心就这么放过沈鸢。
林薇薇回忆起探望老夫人时的情景,那张恶心又歪斜的嘴脸每次想起都会让她起一身鸡皮疙瘩,林薇薇忽然又说:“嘉和,老夫人发病那天有没有吃过别的什么?比如……阿启那边有没有什么东西是老夫人平时也会吃的?”
沈鸢的眼皮抬了一下。
林薇薇这话,已经从她害老夫人,引申到了她利用孩子害老夫人。
“林小姐,”沈鸢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阿启才一岁多,他的吃食都是我亲自做的,药也是我亲自熬的,你要查,我可以把阿启这一个月吃过的每一样东西都列出来。”
林薇薇被噎了一下。
陆嘉和已经烦躁到了极点。
有眼色的人此刻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但林薇薇显然不在这个行列,她甚至故意楚楚可怜地放轻声音:“夫人……你千万别生气,我真的不是针对你。”
沈鸢抬眸,专注地看着她。
“林小姐针对谁都跟我没关系。”沈鸢的声音很轻,嘴角微微弯着,“但我提醒你一句,阿启是我的孩子,你说什么都可以,别扯到他。”
林薇薇被那双黑色的眼睛看得心里发毛,退后了一步,她忍不住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够了,都出去!”
林薇薇还想开口,也被陆嘉和打断。
“你也是,你也出去。”
林薇薇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面沉如水的陆嘉和,她意识到他此刻的注意力全在沈鸢身上。
哼,挺好的!如此嘉和必不会放过她了!
第21章 和离
就这样,陆嘉和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只留下沈鸢。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鸢站在他对面,等着。
“母亲的事。”陆嘉和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不是你做的。”
沈鸢没有说话。
“霍医生说没有毒。”他抬起头看着沈鸢,“但我不信。”
沈鸢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怎么你才出门见了傅衍之,母亲就中风了。”陆嘉和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她,“阿鸢你说,世上有这么巧的事吗?”
沈鸢看着他,没有后退。
“夫君想怎样?”
陆嘉和走到她面前停住。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我要你当着母亲的面跪下,说你对不起她。”
沈鸢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是她进陆家以来脸上第一次出现裂痕。
像是意外,又像是心寒。
“夫君要我跪下认罪?”她的声音还是很轻,“可我没有罪。”
“我说你有,你就有。”
“要让犯人心甘情愿认罪,总要讲证据。”
“霍医生查不出来,不代表没有。”陆嘉和的声音冷得像冰,“沈鸢,你别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沈鸢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陆嘉和看得清清楚楚。
“你笑什么?”
“我在想……”沈鸢轻声说,“如果有一天夫君发现冤枉了我,会不会后悔?”
陆嘉和一怔。
沈鸢已经转身离开,直接迈步离开院子。
她要去老夫人的院子,陆嘉和就跟在她身后,不近不远的距离,两个都走得很急,仿佛赌气一般。
一路上陆府的下人纷纷侧目。
沈鸢很快来到老夫人的床前。
老夫人歪着嘴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看见来人,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沈鸢身上,那目光里有恨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恐惧。
沈鸢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她缓缓地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宝珠好不容易挣脱奇澄的看守,刚来就在门外看到这一幕,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
“太太!”
她扑到沈鸢身边想把她扶起来,但沈鸢按住了她的手。
“太太您跪什么啊?!”宝珠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声音都变了调,“大夫都说了燕窝粥里没有毒!老夫人是突发恶疾!这一切跟太太有什么关系!”
“宝珠,别说了。”沈鸢的声音很轻。
“我偏要说!”宝珠跪在沈鸢身边,回身对着陆嘉和,浑身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但她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少帅!太太嫁进陆家一年,老夫人病了多久太太就伺候了多久!府里的亏空是太太拿嫁妆银子补的!您落魄的那些时间,府里是太太一个人撑着的!您现在却要太太跪下认罪?!太太没有罪!您凭什么……”
“够了。”陆嘉和冷声道。
“不够!”宝珠的眼泪糊了一脸,她死死瞪着陆嘉和,“太太不是为了自己跪的,太太是为了您那点可笑的面子!您不信大夫,不信太太,您去信那个……”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门外。
林薇薇刚好赶过来,就站在门口,她手里捏着一块手帕,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宝珠看着她,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您去信她!”
林薇薇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那种温婉的表情,她走进来,拉了拉陆嘉和的袖子:“嘉和,好了,别生气了,夫人也是一片孝心,可能是照顾不够周全才出了这样的差错,夫人想必没有恶意的……”
“你闭嘴!”宝珠不知道怎么来的勇气,冲着林薇薇就喊了出来。
林薇薇被吓了一跳,退后一步,眼圈立刻红了。
陆嘉和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来人!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鬟拖出去!打二十大板!”
立刻有两个婆子冲进来,一左一右架住宝珠。
“太太!太太!”宝珠拼命挣扎,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宝珠的腿软了,但她咬着牙没有求饶。
“慢着。”
沈鸢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不高不低,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却让所有人都停住了。
沈鸢站了起来,她转过身看着陆嘉和。
她的膝盖上沾了灰,旗袍的下摆跪出了褶皱,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夫君要打她,先打我。”沈鸢说。
陆嘉和不可置信,直直盯着她:“你什么意思?”
“宝珠是我的人,她犯了错该由我管教。”沈鸢的声音很平静,“夫君越过我处置她,是要打我的脸?”
“她冲撞我,我处置她天经地义,我是这个家里的男主人!”
“她冲撞你是为了替我说话。”沈鸢看着陆嘉和,“夫君要罚,就连我一起罚。”
宝珠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太太,您别说了……”
“闭嘴。”沈鸢没有看她,目光一直落在陆嘉和脸上。
陆嘉和的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你是在威胁我?你以为我真的不敢拿你怎么样?!”
“我在跟夫君讲道理。”
“讲道理?”陆嘉和怒极反笑,“你跪在母亲床前,让你的丫鬟冲进来骂我,你跟我说讲道理?”
“宝珠说的话有哪一句不是事实吗?”沈鸢的声音还是那样轻那样柔,“夫君说我害母亲,证据呢?霍医生说没有毒,夫君不信,我说我没有做过,夫君也不信,夫君只信自己想的。”
陆嘉和被噎住了。
“今天夫君要打宝珠,一顿板子下去,她一个女孩子不死也残。”沈鸢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但她的眼睛没有红,“她是我的人,我不能就这么看着她被打。”
“你想怎样?!”
沈鸢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陆嘉和,一字一句地说:“夫君若不愿意……”
“和离。”
第22章 小代价
和离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宝珠张大了嘴巴,连哭都忘了。
林薇薇站在廊下,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陆嘉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低得像在嗡鸣。
“我说,和离。”沈鸢重复了一遍,“夫君不信我,我也不想再解释,与其这样互相猜忌,不如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陆嘉和冷笑道:“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你是不是巴不得我纳薇薇,好让你有借口提和离?”
沈鸢没有说话。
“你做梦!”陆嘉和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你已经嫁进陆家,你生是陆家的人,死是陆家的鬼!想和离?除非我死!”
“你弄疼我了。”沈鸢皱眉。
“疼?”陆嘉和把她拽进屋里,一脚把门踢上,“你还知道疼?你让我母亲躺在床上不省人事,你有没有想过她疼不疼?!”
“我没有害母亲。”
“还狡辩!”
陆嘉和越说越怒,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沈鸢被他拽得踉跄了几步,膝盖撞上了床沿,疼得她闷哼一声。
“放手。”
“我不放!”
“陆嘉和,你放手!”
沈鸢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
她的声音还是不大,但语气变了,不再是温顺隐忍,而是透着一股冷冷的警告。
陆嘉和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陆嘉和在她眼睛里无比清晰地看到了一种情绪。
不是恐惧,是轻蔑。
她看不起他。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浇在陆嘉和头上,但他没有冷静,他更怒了。
“沈鸢你疯了?!”他猛地一推,沈鸢没站稳,膝盖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
沈鸢直接被他推倒在地,她的手撑在地上,掌心被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太太!”宝珠的声音都变了调,“少帅!您不能打太太!少帅!”
陆嘉和充耳不闻。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鸢,胸膛剧烈地起伏。
“你不是要和离吗?”他的声音像野兽的嘶吼,“你不是看不起我吗?我告诉你沈鸢!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开陆家!”
沈鸢跪在地上,低着头。
她的膝盖传来钻心的疼,手心的伤口在往外渗血,旗袍的下摆也磨破了一个口子。
但她没有哭,她慢慢地抬起头看着陆嘉和。
那双黑色的眸子里没有愤怒,只有平静。
“夫君打够了?”她问。
陆嘉和霎时愣住了。
他打她了?
他怎么能打她?
沈鸢撑着地面慢慢地站起来,膝盖疼得她晃了一下,她咬紧牙关才努力站稳。
“宝珠的事,”她说,“夫君还要打吗?”
陆嘉和盯着她,恶狠狠地看,才一会他竟然哭了。
没有落泪,但眼眶通红。
“沈鸢,你好得很……”
陆嘉和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林薇薇在门外等着,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去,眼眶红红的:“嘉和你没事吧?”
陆嘉和没有看她,径直往前走。
林薇薇跟在他身后,声音柔得像水:“嘉和你别生气了,夫人也是一时气话,她不会真的和离的,她已经是陆家人,和离了她能去哪?”
陆嘉和的脚步顿了一下。
林薇薇继续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不过……夫人今天能说出和离这两个字,可能她心里……早就没有这个家了,嘉和,你要注意夫人……”
“够了。”陆嘉和打断她。
林薇薇咬住嘴唇,不再说了。
她低下头,在陆嘉和看不见的角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陆嘉和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林薇薇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收起脸上那副担忧的表情。
她转过身,看向老夫人的院子。
沈鸢正从里面走出来。
两个女人隔着长廊对视了一眼。
林薇薇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十分明显的得意。
沈鸢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然后她收回目光扶着栏杆,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她的膝盖每弯一下都疼得钻心,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步伐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宝珠从旁边冲过来扶住她的胳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太太,您的膝盖……”
“没事。”沈鸢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很轻,“走吧。”
“回屋,给阿启熬药。”
宝珠哭着点头,扶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廊下的风灯在风里轻轻晃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林薇薇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远,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忽然觉得,沈鸢这个人比她想的要难对付得多。
一个被打成这样都不哭的女人,要么是真的懦弱,要么是真的可怕。
林薇薇不确定沈鸢是哪一种。
但不管哪一种,她都不会让她好过。
她转身往东厢走去。
即将离开老夫人的院子时,她听到屋里传来含混的“嗬嗬”声。
林薇薇皱了皱眉,加快脚步离开了。
*
沈鸢回到屋里,被宝珠扶着勉强在在床边坐下。
宝珠跪在地上,一边哭着给她处理膝盖上的伤口,一边骂自己:“都怪我,都怪我……我要是不跟少帅顶嘴,太太就不会……”
“宝珠。”沈鸢叫她的名字。
宝珠抬起头,满脸是泪。
沈鸢伸出手,笑着替她擦掉眼泪。
“你说的话,每一句都说得很好。”沈鸢的声音很轻,“你是为了我,我记着呢。”
宝珠哭得更凶了。
沈鸢没有再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青紫的伤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一点小伤痛,这是需要付出的代价。
第23章 负荆请罪
沈鸢被痛醒了,膝盖上的疼痛钻心似的传来。
昨晚被陆嘉和推倒时膝盖磕在了床柱上,当时只是闷疼,她没当回事,简单擦了药酒就睡下。
可一夜过去,那条腿像被人从中间锯开,每动一下都剧烈地疼。
她试着弯曲膝盖,一股钝痛从骨头缝里蹿上来,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宝珠端着铜盆进来,一眼就看见沈鸢半坐在床上,手撑着床沿,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太太!”宝珠放下铜盆扑过来,手忙脚乱地掀开被子,沈鸢想拦,没能拦住。
膝盖上一片青紫,还肿得老高,青紫色的淤血中间夹杂着暗红色的斑点,看着触目惊心。
宝珠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吧嗒吧嗒地砸在被面上。
“太太,您昨晚怎么不说啊!”她哭得抽抽噎噎的,一边哭一边小心翼翼地拿帕子擦沈鸢膝盖周围的皮肤,丝毫不敢碰淤青的地方。
“都肿成这样了,骨头会不会有事啊?我去请大夫!”
“别哭。”沈鸢伸手用指腹擦去宝珠脸上的泪,“我又不是要死了。”
“太太不许说这种话!”宝珠急了,眼泪掉得更凶,“您都这样了,还说风凉话!”
沈鸢看着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好了。”她说,“我很快就让你笑出来。”
宝珠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真的吗?”
“真的。”沈鸢拍了拍她的手背,撑着床沿慢慢把腿放下来,试着站起来,膝盖一弯又是一阵剧痛,她闷哼一声,扶住了床柱。
宝珠赶紧扶住她,急得直跺脚:“太太,您别动!我去叫大夫!”
“不用。”沈鸢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声音恢复了平稳,“叫大夫来,府里又要传闲话,我没事,缓缓就好了。”
宝珠扶着她在梳妆台前坐下,一边擦眼泪一边给她梳头,嘴里嘟囔着:“少帅也太狠了……太太又不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他凭什么推您……”
沈鸢看着镜中的自己,没有说话。
她的脸色确实不太好,嘴唇有些发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还是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没有风的湖水。
“宝珠。”她忽然开口。
“我在太太。”
“你说他消气了吗?”
宝珠的手顿了一下,咬着唇摇了摇头。
昨晚陆嘉和离开时的那张脸,黑得像锅底,那一点都不是消气的样子。
“我也觉得没有。”沈鸢拿起木梳自己梳了两下,“我只是暂时用和离吓退了他,更准确地说是激怒了他。”
宝珠急得不行:“那怎么办?少帅要是再来找太太的麻烦……”
“这就是我要让宝珠你笑起来的是,他不会再来找我麻烦。”沈鸢说,“他会等我给他一个结果。”
宝珠愣了一下:“什么结果?”
“老夫人的病。”沈鸢站起来,走到窗前,清晨的阳光涌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衬得那双黑色的眼睛格外亮,“他认定是我害的,却苦于没有证据,他不会就这么算了,他要等着我自己露出马脚。”
宝珠没笑出来,脸色反而更难看了。
“所以,”沈鸢转过身,看着宝珠,“我要给他一个结果。”
“可太太要怎么……”
“真相是什么不重要。”沈鸢打断她,目光平静,“大家相信什么才重要。”
宝珠张了张嘴,不明白沈鸢要做什么。
沈鸢走回梳妆台前坐下,拿起粉盒,开始给自己上妆。
她的动作很仔细,一下一下地把粉扑在脸上,遮住苍白,遮住青影,遮住所有虚弱和疲惫。
“太太,您这是……”宝珠不解。
“去见他。”沈鸢放下粉盒,拿起口红,轻轻描了一下唇,“道歉。”
宝珠愣住了。
“道歉?太太您又没有错!”
沈鸢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合上粉盒,站起来笑道:“可他认为我有错,在陆府这方小小天地里,陆嘉和就是唯一的天。”
她理了理旗袍的领口,走向门口,膝盖每走一步都疼,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步伐稳得看不出任何异常。
宝珠跟在她身后急得团团转,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鸢没有去前院,也没有去书房,径直往玲珑苑走去。
宝珠这才反应过来,少帅昨晚又睡在林薇薇那里。
她气得脸都红了,但看着沈鸢平静的侧脸,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玲珑苑的门虚掩着。
廊下站着两个小丫鬟,见沈鸢走过来,脸色都变了,一个连忙迎上来行礼,一个转身往里面跑。
“太太,您怎么来了?”迎上来的丫鬟赔着笑脸,声音发紧。
“通报一声。”沈鸢站在门口,双手交叠在身前,声音不大,“就说沈鸢来访。”
丫鬟愣了一下,也转身跑进去了。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听不真切。
过了一会儿,方才跑进去的丫鬟出来了,脸色有些古怪。
“少帅说……不想见太太。”
宝珠急了,往前跨了一步:“你……”
沈鸢抬手,制止了她。
“再通报一声。”沈鸢的声音不急不慢,“就说沈鸢在这里等他,此番是负荆请罪而来,不见到他我不会走。”
说完剧痛像电流一样从膝盖蹿到头顶,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咬住了下唇才没有叫出声。
宝珠看见她上妆都遮不住的憔悴,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扶住沈鸢压低了声音,急得发抖:“太太,您的膝盖!您不能久站!我去跟少帅说!”
“别去。”沈鸢看着前方,声音很轻,“站着。”
丫鬟又跑进去了。
沈鸢听得很仔细,屋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又传来脚步声。
第24章 心服口服
可惜,陆嘉和还是没有出来。
出来的是林薇薇的贴身丫鬟,叫什么名字沈鸢不记得了,丫鬟穿着一件水绿色的比甲,头上戴着银簪子,走路的时候步子迈得很小,打扮上像第二个银丝。
“夫人。”丫鬟福了福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为难,“少帅正在洗漱,请您稍等片刻,另外林小姐说外面凉,您要是等不急,可以先回去,晚些少帅忙完了会去找您。”
沈鸢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没有说话。
宝珠忍不住了,声音拔高了几分:“太太的膝盖受了伤,站都站不稳了!少帅怎么还顾得上洗漱,他不能让太太就这么等着!”
丫鬟被她吼得退了一步,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连忙又跑进去了。
屋里传来陆嘉和的声音,闷闷的,听不清说了什么。
下一瞬,脚步声急促地响起,门帘被一把掀开。
陆嘉和出现在门口。
他只披了一件大衣,头发还是湿的,显然洗漱到一半匆匆出来的。
他的脸色不好看,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目光落在沈鸢身上。
沈鸢站在廊下,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她的脸很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狠狠地皱起了眉头。
“你又在折腾什么?!”他的声音很厉,但眼底有一丝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慌了神。
沈鸢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夫君昨晚不愿意听我解释。”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平静的虚弱,“我只好自己来证明。”
陆嘉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证明什么?”
“证明我没有害母亲。”沈鸢说,“证明我是清白的。”
陆嘉和盯着她没有说话。
“夫君可否让我来查。”沈鸢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从今天起,老夫人病情的来龙去脉,交给我来查,我会给夫君一个结果。”
陆嘉和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来查?”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质疑。
“是。”沈鸢说,“我来查。”
陆嘉和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她的膝盖上,旗袍的下摆遮住了膝盖,他看不出伤势,但方才宝珠喊的那句话他听见了。
“太太的膝盖受了伤,站都站不稳了。”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移开了。
“你怎么查?”他问。
“从母亲的饮食、用药、日常起居,一样一样查。”沈鸢说,“所有经手过的人,一个一个问,总能查出来,届时……”
她抬起眼睛,看着陆嘉和。
“夫君要还我一个清白。”
林薇薇忽然从屋里出来了。
她显然是匆忙收拾过的,头发挽得有些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脸上扑了粉,但唇色有些淡,应该是还没来得及涂口红。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绸缎睡袍,外面罩了一件薄绒披肩,走到陆嘉和身边自然而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夫人。”林薇薇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但眼底有一丝藏不住的烦躁,“您这是做什么?大清早的在这里闹,传出去多不好听。”
沈鸢没有看她,目光一直落在陆嘉和脸上。
林薇薇咬了咬唇,声音放柔了几分:“嘉和,夫人这是要查什么?老夫人的事不是说好了等联合会诊那几位医生那边出结果再说的吗?”
陆嘉和没有说话。
林薇薇继续说,语气听起来十分担忧:“而且,夫人现在……全府上下都知道夫人是最有嫌疑的那个人,让夫人来查这件事,岂不是让贼抓自己……”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她看到陆嘉和的脸色变了。
沈鸢也终于愿意看林薇薇一眼。
很淡的一眼,像是不经意的一瞥,但林薇薇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沈鸢收回目光,看向陆嘉和。
“夫君也认可这个说法吗?”她的声音很轻。
陆嘉和一愣:“什么说法?”
“全府上下都觉得我是害母亲的凶手。”沈鸢说,“夫君也这么觉得吗?”
陆嘉和被问住了。
沈鸢垂下眼睛,声音轻轻的:“没有证据,一切尚未尘埃落定,我落入如此境地,夫君可问心无愧?”
陆嘉和的脸色瞬间变了。
“林小姐要进门,我没有说过一个不字。”沈鸢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她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我已经足够宽容,我不求夫君用同等的态度对待我和林小姐,但起码……”
她抬起头,看着陆嘉和。
“起码的公正,该有吧?”
廊下安静了。
晨风吹过来,吹起沈鸢额前的碎发,她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是一种比泪更让人心软的东西。
宝珠站在一旁,眼泪已经止不住了。
她用袖子捂着脸,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却不敢出声。
太太真的是天底下最好最无辜的人,少帅怎么忍心这样对她。
陆嘉和看着沈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薇薇拉了拉他的袖子,压低声音:“嘉和,你不能答应她,这不合规矩,夫人自己查自己,传出去……”
陆嘉和低头看了一眼林薇薇拉着自己袖子的手,眉头皱了一下,把胳膊从她手里抽了出来。
沈鸢来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影响,恰恰相反,她有意让尽可能多的人知道她的动向,更别说不少下人都密切关注着玲珑苑的情况。
此时又是晨起做事的时候,远处的下人们已越聚越多,宁愿冒着被责罚的下场也要围观热闹。
陆嘉和不愿意跟林薇薇在众目睽睽之下有这种拉扯。
“这事就这么决定了。”他的声音沉沉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回轮到林薇薇脸色骤变,她嘴唇微微发抖,显然想说什么,但看到陆嘉和那张铁青的脸,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陆嘉和转向沈鸢,目光复杂。
“你知道接下这事,最后你要给我一个结果。”他的声音低哑,“一个能让我心服口服的结果。”
沈鸢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苍白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微笑。
“请夫君放心。”她说,“我一定会让你心服口服。”
第25章 八卦之魂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陆府都知道了一件事。
少帅夫人大清早在玲珑苑门口,跟少帅讨了老夫人病情的查办之权。
“查办?”后院的花房里几个丫鬟蹲在花圃边上,一边拔草一边小声议论。
问问题的是花房的大丫鬟秋月,在陆府做了五年了,可以说什么风浪都见过,“夫人怎么查?她又不可能查自己?依我看,少帅这意思就是不想跟夫人计较这事了。”
“听说是要查老夫人的饮食用药,一个一个问。”她旁边的小丫鬟翠屏压低声音,“春兰姐姐那边已经被叫去问话了。”
秋月“啧”了一声,手上的活儿没停:“何必呢,夫人这是要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啊,查出来了是她的不是,有几个人相信她都难说;查不出来人家还说她做贼心虚,里外不是人。”
翠屏缩了缩脖子:“搞不懂夫人的想法,那少帅怎么还答应了呢?少帅又是怎么想的?”
“少帅?”秋月嗤了一声,“少帅被人架住了呗,大清早的夫人在玲珑苑门口闹,来来往往多少双眼睛看着?少帅要是不答应,传出去像什么话?说他不分青红皂白,连自己的发妻都不肯给个清白的机会吗?”
翠屏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秋月拔出一棵草,抖掉根上的土,忽然压低声音:“不过话说回来,玲珑苑那位可真是不简单。”
翠屏凑过来:“怎么说?”
“还没过门呢,少帅就天天睡在她那儿。”秋月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翠屏能听见,“咱们心里都有数,就是嘴上不说,如今被夫人这么明晃晃地捅破了,以后大家茶余饭后有的聊了。”
翠屏捂着嘴笑了一声。
“笑什么笑。”秋月瞪了她一眼,“干活!手上别停,这些话烂在肚子里,别出去乱说。”
翠屏连忙低下头,继续拔草。
秋月拔了两棵草忽然叹了口气:“说起来夫人也是不容易。嫁进来一年府里上上下下都是她打点的。老夫人病了大半年,是她在床前伺候,府里的亏空是她拿嫁妆银子填的,如今那位要进门,她没有说过一个不字,还要被人往身上泼脏水。”
翠屏听着,眼眶有些泛酸。
秋月看着她摇了摇头:“你酸什么?这府里的事,咱们做下人的看着就好,我劝你别站队,站错了就是一个死。”
真是类似讨论的还有厨房。
管事王嫂正在清点食材,她的动作很大,碗碟磕在案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王嫂,您轻点儿。”帮厨的小丫头心疼地看着那些瓷碗,“这可是上个月新买的。”
“新买的怎么了?”王嫂把碗重重地一放,怪声怪气的,“反正花的是夫人的嫁妆银子,不心疼!”
小丫头愣了一下:“王嫂,您怎么还替夫人抱不平呢?”
王嫂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傲气:“我在这府里做了二十年了。老夫人什么样,少帅什么样,夫人什么样,我都看在眼里,有些话我不说,但我心里有数。”
小丫头凑过来:“那您觉得,老夫人中风真的是夫人做的?”
“屁。”王嫂啐了一口,“夫人要是那种人,老夫人还能活到现在?早在她刚进门的时候动动手脚,谁查得出来?何必等到现在,等到那位快进门了再动手?那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小丫头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觉得很有道理,点了点头。
王嫂拿起一块姜,狠狠拍在案板上:“有些人啊,就是见不得别人好,自己在外面搞七搞八的,还要往人家身上泼脏水。”
小丫头知道她说的是谁,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王嫂拍完姜擦了擦手,又叹了口气:“可惜了,这么好的夫人偏偏遇上这么一家人。”
小丫头不明白,如果主人家怎么差劲,那她怎么还会留在陆府做工这么长时间?
小丫头不知道,越是畸形的环境,可操作的空间越大。
风声同样传到了前院,几个小厮蹲在墙角下晒太阳。
“听说了吗?夫人要查老夫人的病。”
“听说了,查就查呗,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你傻啊?查来查去最后查到谁头上?还不是那些伺候老夫人的丫鬟婆子?春兰姐姐今天一大早就被叫去问话了,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
“春兰?春兰不是老夫人身边的人吗?怎么查到她头上了?”
“老夫人病了大半年,贴身伺候的除了夫人就是春兰,不查她查谁?”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说,这事儿到底跟夫人有没有关系?夫人这又是在闹哪出?”
“我劝哥几个别讲丧良心的话,夫人和老夫人有什么关系?夫人对老夫人怎么样咱们都看在眼里,老夫人的被褥是夫人亲手晒的;老夫人的药是少帅夫人一碗一碗喂的;老夫人身子不方便拉了尿了,是夫人亲自擦洗的,有几个儿媳能做到这份上?”
“就是!那位还没进门的,别说伺候了,连老夫人的院子都没进过几回。”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几个人连忙住了嘴,四下张望了一下,确认没人听见才松了口气。
“说起来,今天早上那位当着夫人的面勾住少帅的事,你们听说了吗?”
“全府都传遍了,能没听说吗?”
“啧啧啧,那位还没过门呢就天天留少帅过夜,今天这一出一闹,那层窗户纸可就捅破了,以后大家再见到那位心里都知道怎么回事。”
“可不是嘛,这位林小姐还真够矛盾的,又想要少帅的宠爱,又想体体面面地进门,世上哪有那么多两全的事?”
“行了行了,别说了,干活去,这些事不是咱们该操心的。”
几个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散了。
沈鸢被宝珠搀着慢慢走回自己的院子。
关上门的瞬间,宝珠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她扶着沈鸢在椅子上坐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太太,您今天太冒险了。”宝珠抽噎着说,“万一少帅不答应呢?”
“他会答应的。”沈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声音很轻,“他太要面子,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站在玲珑苑门口,可以说全府的人都看着,他不答应,就是心虚,就是不敢让我查,他丢不起这个人。”
宝珠擦了擦眼泪,蹲在沈鸢面前仰头看着她:“太太,您真的能……”
沈鸢睁开眼睛看着宝珠,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当然。”她说,“我会让事情变成我期望的那样。”
她面上的笑容变大,“那将会是一个所有人都意料不到的结果,我也会让陆嘉和心服口服。”
“我现在要做的就是让所有人都相信,那个结果是真的。”
宝珠似懂非懂,但没有再问。
沈鸢伸手,摸了摸宝珠的头。
“别哭了。”她的声音很温柔,“今天哭了好几回了,再哭眼睛就要肿了。”
宝珠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
沈鸢收回手看向窗外。
玲珑苑的方向隐约传来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但不是什么高兴的声音。
沈鸢微微弯了弯嘴角。
陆嘉和今天把胳膊从林薇薇手里抽出来的那一刻,她看得很清楚。
林薇薇的脸上闪过了怨恨。
不过那怨恨不是对陆嘉和的,是对她的。
沈鸢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陆嘉和已经开始动摇了。
人还没过门,他就开始觉得林薇薇烦,开始觉得她的话并不是毫无可取之处,开始在心里把两个人放在一起比较。
比较的结果是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开始比较了。
这就够了。
第26章 猎物开始挣扎了
沈鸢的调查声势浩大。
每天一早,她准时出现在老夫人院里,带着纸笔和人,一个一个下人叫来问。
春兰、秋月、翠屏、厨房的王嫂、前院的小厮、门房的来福。
凡是老夫人发病前半个月内接触过的人,全被叫去问了一遍。
她问得很细。
什么时间什么地点经手了什么,又看见了什么,有没有其他人作证。
每个回答都记在本子上,字迹工整,一丝不苟。
陆嘉和偶尔过来看一眼,沈鸢就把本子递给他,一页一页地翻给他看。
他看不出什么名堂,但沈鸢那股认真劲儿让他挑不出毛病。
“查得怎么样了?”他问。
“快了。”沈鸢合上本子,“再给我几天时间。”
陆嘉和看了她一眼,莫名想要相信她。
林薇薇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沈鸢每天在府里走来走去,见人就问,活像一尊行走的阎王。
下人们被问得战战兢兢,看林薇薇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她能感觉到有些原本靠向她的丫鬟婆子,最近开始躲着她走。
“她到底在查什么?”林薇薇问春兰。
春兰不仅是老夫人身边的人,也是被沈鸢第一个问话的。
她低着头,声音发紧:“夫人……什么都问,问老夫人发病那天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谁送的、谁经手的。”
“那你说了什么?”
“奴婢如实说的。”春兰的额头沁出了汗,“那天下午除了三餐外,只有夫人送了一碗燕窝粥,其他的都是府里正常的东西。”
林薇薇咬了咬唇。
燕窝粥早就查过了,没有毒。
但沈鸢查来查去,万一查出别的什么呢?比如老夫人的病根本就不是一天造成的,而是长期累积的。
长期累积的东西,谁能说得清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真让沈鸢赖掉了怎么办?
林薇薇越想越不安。
她决定做一件事:她要抢在沈鸢之前,把“证据”做好。
林薇薇再次找到春兰。
春兰是老夫人跟前的老人了,在府里待了十几年,知道的事最多。
那天晚上夜深人静,林薇薇偷偷把春兰叫到玲珑苑,关上门,两个人谈了很久。
“春兰,你在老夫人身边这么多年,老夫人待你不薄。”林薇薇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盏茶,跟往常的笑模样相差甚远,十分阴沉,她故意学着沈鸢的,把声音放的不紧不慢,以达到拷问人的目的。
“老夫人现在躺在床上,不能说话不能动,你就不想替她做点什么?”
春兰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奴婢……奴婢不知道林小姐在说什么。”
“我在说害老夫人的凶手。”林薇薇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春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春兰,你仔细想想,老夫人发病之前那半个月,谁最常在老夫人身边?谁每天经手了老夫人的饮食汤药?谁最有机会下毒?”
春兰的身体开始发抖。
“夫、夫人……”她哆哆嗦嗦地说出来。
林薇薇满意地笑了,“你也想为老夫人报仇吧。”
“你是个明白人。”她弯下腰压低声音,“我听说,你之前帮老夫人买过一些东西,那些东西夫人知道吗?”
春兰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
那些东西……是毒药……
老夫人让她去买,后来又让她销毁了。
这件事她以为没有人知道。
“林小姐……您、您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林薇薇打断她,声音冷了几分,“重要的是,如果少帅知道你去买过毒药,他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是你和沈鸢合谋要害死老夫人?”
春兰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可以替你保密。”林薇薇伸出手,拍了拍春兰的肩,“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什么事?”
“把这件事完全推到夫人头上。”
春兰瞪大了眼睛。
林薇薇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白色的小瓷瓶,模样比沈鸢从傅衍之那里拿到的那个还要小一些。
“这是我从外面弄来的。”林薇薇把瓷瓶塞进春兰手里,“你找人把它藏在少帅夫人的梳妆台里,你在府里呆了这么久,这点人脉想必是有的,如果实在不安心,也可以自己上,但记住,务必……”
“务必要做的不留痕迹。”
林薇薇沉着脸说出打算,“过几天我会让人去搜,搜出来,这事情就了结了。”
春兰捧着瓷瓶,手抖得像筛糠。“林小姐,这……这是什么?”
“你不必知道。”林薇薇转身走回椅子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只要照做就行,事成之后,我不会亏待你,老夫人如何器重你,我只会翻倍,我保证你还是陆府最得意的丫鬟。”
春兰跪在地上,看着手里那个白瓷瓶,像捧着一块烫手山芋。
她张张嘴,想说不,但林薇薇那双冷冰冰的眼睛看着她,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去吧。”林薇薇摆了摆手。
春兰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了。
黑影从房梁上无声无息地落下来的时候,沈鸢正坐在梳妆台前梳头。
“太太。”黑影压低声音,“玲珑苑那边有动静。”
沈鸢手上的梳子没有停:“说。”
“林薇薇今天把春兰叫去了玲珑苑,关着门说了好一会儿话,春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小瓷瓶,跟您从傅先生那弄的很像,我没办法探查里面是什么,但春兰的脸色很不好。”
沈鸢的手顿了一下。“继续盯着。”她说。
黑影应了一声,消失在房梁上。
宝珠从外面端茶进来,见沈鸢坐在那里不动,小心翼翼地问:“太太怎么了?”
沈鸢看着宝珠,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猎物,开始挣扎了。”
第27章 问话技巧
第二天,沈鸢照常去老夫人院里调查。
她再次叫来了春兰,当着几个丫鬟的面,问了几句话。
“春兰,老夫人发病那天下午,你在哪里?”
春兰低着头,声音发抖:“奴婢就在老夫人房里,伺候老夫人午睡。”
“老夫人午睡醒来,有没有说不舒服?”
“没有,老夫人醒来的时候还好好的。”
“那后来呢?老夫人是怎么发病的?”
“后来……后来夫人送了燕窝粥来,老夫人喝了,过了没多久就……”
春兰说不下去了,眼泪掉了下来。
沈鸢看着她,目光平静,她没有追问,合上书页站起来。
“今天就到这里。”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春兰。
“春兰,你在老夫人身边这么多年,辛苦了,改天我让人给你送些补品,好好补补身子。”
春兰的身体晃了一下,脸色白得像纸。
春兰当晚就病了,真的病了。
她发着高烧躺在床上,浑身发抖,嘴里翻来覆去地说胡话。
翠屏守着她,吓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鸢听说了,亲自去看了一眼。
虽然让她省了很多事,但未免也太不经吓了。
她让宝珠去厨房熬了药,亲自端到春兰床前。
“喝了,发发汗就好了。”沈鸢坐在床边柔声细语地唤醒,又把药递到春兰嘴边。
春兰睁开眼看到沈鸢的脸,浑身猛地一抖,像被鬼掐住了喉咙。
“夫、夫人……”
“别怕。”沈鸢舀了一勺药,送到她嘴边,“喝下去。”
春兰根本不敢张嘴,
沈鸢笑吟吟地看着她:“不喝药病怎么会好呢?你是老夫人身边的忠仆,老夫人已经倒下了,若你也倒下,我该怎么和老夫人交代?”
她故意反复在春兰面前提起老夫人,就是要让春兰以为……
她会得到和老夫人一样的下场。
春兰不是和所有人一样认为她就是凶手吗,那就让她这个凶手亲自照顾她吧。
沈鸢虽然一直在笑,但被她那双黑亮的眼睛注视着,春兰渐渐的觉得很绝望。
最终她木然地喝了下去。
因为满意,沈鸢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大,她喂完姜汤替春兰掖了掖被角,站起来走到门口。
“好好歇着。”她回头看了春兰一眼,声音很轻,“过两天我再来看你。”
仿佛意有所指。
春兰躺在床上,眼泪无声地顺着眼角往下淌。
三天后,林薇薇“无意中”在陆嘉和面前提了一句。
“嘉和,夫人这几天一直在查老夫人发病的事,可查来查去好像也没什么进展,倒是我听下人说,夫人最近总往春兰那边跑,好像很关心她。”
陆嘉和皱了皱眉:“春兰?”
“就是春兰,她也是老夫人身边的老人了。”林薇薇挽着他的胳膊,声音柔柔的,“都伺候老夫人好多年了,听说春兰最近病了,夫人总是亲自去看她,还特意送了补品,我感觉有点奇怪呢,照理说她跟夫人是没什么联系的。”
陆嘉和没有说话。
林薇薇咬了咬唇,又加了一句:“嘉和,我还听说……春兰之前好像帮老夫人买过一些东西,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你要不要去问问她?”说到后面她自己都有些尴尬,“我也是想替夫人分忧,想知道她在操劳些什么。”
陆嘉和看了林薇薇一眼,目光有些复杂。
“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林薇薇连忙摆手,“我只是觉得夫人查了这么久,也该有个结果了,夫人关注春兰,说不定就是因为春兰身上有线索,不如咱们一起帮她一把,去看一看春兰,问问她知不知道什么。”
陆嘉和沉默片刻站起来。
“走吧。”
林薇薇跟在后面,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春兰的屋子在老夫人院子的角落,下人住的地方,无论她是再怎么得脸的下人,房间也是又小又暗。
陆嘉和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药味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
春兰正躺在床上,见陆嘉和进来,吓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少、少帅!”
“躺着吧。”陆嘉和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问你几句话。”
春兰哆嗦着点头。
“老夫人发病之前那半个月,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春兰张了张嘴,偷眼看了一下林薇薇。
林薇薇站在陆嘉和身后,目光直直地盯着她,虽然在笑,可那意思不言而喻。
“奴、奴婢……”春兰的嘴唇哆嗦着,“奴婢发现……发现有段时间,夫人……经手老夫人的汤药时,有时候会背着人……”
“背着人?”陆嘉和的声音沉了下去,“背着谁?”
“背、背着奴婢,有时候奴婢在屋里,夫人就把奴婢支出去,说是有话要单独跟老夫人说,等她走了,奴婢回来一看,药碗已经空了……”
陆嘉和脸色铁青。
林薇薇在一旁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不小:“嘉和,我本来不想说的,但我前几天听下人们议论,说夫人最近在查老夫人病情的时候竟然把春兰叫去问了好几次话,每次问完春兰都脸色发白,你说春兰是不是知道些什么,然后被……夫人威胁了?”
春兰的眼泪涌了出来,哭着说:“奴婢不敢说……奴婢真的不敢说……”
“你说。”陆嘉和的声音冷得像冰,“有我在,没人敢动你,沈鸢也不可以。”
春兰哭着爬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瓷瓶,双手捧着递到陆嘉和面前。
“少、少帅,这是奴婢在夫人的梳妆台里发现的……”
陆嘉和接过瓷瓶,打开瓶塞闻了闻,无色无味。
“这是什么?”他问。
春兰哭着摇头:“奴婢不知道,但老夫人发病之前那段时间,夫人每天都会往老夫人的茶水里加东西,奴婢亲眼看到的,但奴婢不敢说……”
陆嘉和攥紧了瓷瓶,指节泛白,“贱仆!你知道为何不说!”。
林薇薇站在他身后,看着春兰哭得涕泪横流的样子,心里得意极了。
“嘉和,我真的没想到夫人竟然真的是这种人,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好妻子……”她的声音里带着假惺惺的痛心,“她怎么能这样对老夫人……”
“你闭嘴。”陆嘉和忽然转过身看着林薇薇,目光冷得像刀子。
林薇薇愣住了。
“嘉和,你……”
陆嘉和没有理她,转头看向门口。
“来人。”
来福推门进来:“少帅。”
“去把太太请来。”陆嘉和的声音很沉,“还有,把府里所有的丫鬟婆子都叫到院子里来。”
来福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慢着。”陆嘉和又叫住他,看了一眼手里的瓷瓶,“去请霍医生,告诉他,我陆嘉和烦请他再跑一趟。”
来福的脸色变了变,领命而去。
林薇薇站在一旁,心里有些不安。
陆嘉和的表情不对……他不是应该暴怒吗?
不是应该直接冲到沈鸢面前质问她吗?怎么反而让自己闭上了嘴?
她偷偷看了陆嘉和一眼。
陆嘉和站在窗前对着她,阳光照在他身上模糊了他的轮廓。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第28章 意想不到的反转
沈鸢被请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丫鬟婆子,小厮管事,乌泱泱一片,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少帅的脸色和来福匆匆出府的背影,让所有人都知道——出大事了。
沈鸢走进院子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步子很稳,背脊挺得笔直,膝盖的伤还没好全,走起路来隐隐作痛,但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她就这么垂着眸子往前走,仿佛弱柳扶风,宝珠跟在她身后,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陆嘉和站在廊下,手里攥着那个白瓷瓶。
沈鸢走到他面前,行了礼:“夫君。”
陆嘉和看着她没有说话,他把瓷瓶举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
沈鸢看了一眼瓷瓶,又看了一眼陆嘉和,目光平静。
“我不知道。”她说。
“不知道?”陆嘉和的声音微微发颤,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这是从你梳妆台里找到的,而且春兰亲口承认看见你往母亲的茶水里加东西,你跟我说不知道?”
院子里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沈鸢身上。
沈鸢看着那个瓷瓶微笑,整个人的状态完全是气定神闲。
这个笑容很轻很淡,所有人都看到了。
“夫君,”她的声音不大,“这个瓷瓶不是我的。”
林薇薇站在人群中,听到这句话在心里嗤笑了一声。
不是她的?难道还能是她的?
“春兰说是从你梳妆台里找到的。”陆嘉和的声音冷硬,“你说不是你的有证据吗?”
沈鸢转过身,看向人群中跪着的春兰。
春兰跪在地上,低着头浑身发抖。
“春兰。”沈鸢叫她的名字,声音温柔极了,“你说这个瓷瓶是从我梳妆台里找到的?”
春兰咬着牙,点了点头。
“你还亲眼看见我往老夫人的茶水里加东西?”
春兰又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沈鸢看着她叹了口气。
“春兰,你伺候老夫人这么多年,我一直很敬重你。”她的声音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但你为什么要说谎?”
春兰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
“奴婢没有说谎!奴婢亲眼看到的!”她大声喊,仿佛真事一般。
“那你告诉我,”沈鸢往前走了一步,离春兰更近了些,“你具体是哪几天看到的?什么时辰?我给老夫人喝的又是什么茶?我在茶水里加了多少?加完之后茶水的颜色有没有变化?”
春兰被问得一愣一愣的,根本说不出话来。
“是上个月初七开始?还是初九?我下药的时间是上午还是下午?那茶水是龙井还是碧螺春?你既然亲眼看到了,我不指望你全说,但总该记得一些吧?”
春兰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鸢站直了身体看着春兰,目光平静。
“说不出来吗?”沈鸢摇摇头,“是因为你根本就没看到过。”
春兰的眼泪涌了出来,跪在地上磕头:“少帅!奴婢没有说谎……奴婢真的看到了……”
说完她又朝着林薇薇的方向,磕得又急又猛,“林小姐!您要为奴婢做主!奴婢真的没有说谎!”
众人感觉有些不对。
春兰如果要人做主,找少帅不就是了,对着林小姐磕头是几个意思?
她跟林小姐关系很好吗?
沈鸢从陆嘉和手里拿过白瓷瓶,陆嘉和并没有阻拦,任由她举到春兰面前,“你说这个是从我梳妆台里找到的,那我问你,你可曾知道我的梳妆台有几个抽屉?这个瓷瓶又是在第几个抽屉里找到的?当时上面又盖着什么?这么明晃晃用来毒害人的东西,我总不可能毫无遮掩随手一塞吧。”
春兰完全答不上来。
她不知道沈鸢的梳妆台有几个抽屉,也不知道瓷瓶具体放在哪里,她只是按照林薇薇的吩咐,让人把瓷瓶塞进了沈鸢的梳妆台。
至于那个人怎么塞的,又塞在哪一格,她根本没在意。
陆嘉和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春兰,目光越来越冷。
“春兰,到底怎么回事?”
春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她真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来福回来了。
“少帅,霍医生请来了。”
陆嘉和点了点头,面上浮出笑,“兵贵神速!又要为一些家宅小事劳烦霍医生,陆某人实在过意不去,改日必当略备薄酒,请霍医生痛饮一番。”
霍医生没说话,他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提着药箱走进来,看了看满院子的人,又看了看陆嘉和手里的瓷瓶。
“少帅,又有什么指示?”
完全没有客套的意思。
沈鸢想如果她是霍医生,他她也不会客套,反正是陆嘉和有求于她,只要钱到位就行了。
陆嘉和把瓷瓶递给霍医生:“烦请霍医生查一下,这里面是什么。”
霍医生接过瓷瓶打开瓶塞,倒了一点粉末在掌心里,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舌尖舔了一下。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少帅,这是什么人给您的?”
“怎么了?”
“这不是毒药。”霍医生说,“这是珍珠粉,还是上好的珍珠粉,可以内服,美容养颜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珍珠粉?
不是毒药?
林薇薇的脸色变了,她猛地看向春兰,春兰跪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
两个人就这样两两相望,脸上的震惊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
“珍珠粉?”陆嘉和的声音低沉极了,一如他的心情,“霍医生你确定?”
霍医生把粉末装回瓷瓶,盖上瓶塞:“确定,少帅若是不信,可以拿去任何一家药铺化验,我对我的专业能力有信心,自信不会认错。”
陆嘉和攥着瓷瓶,整个人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并没错过林薇薇和春兰脸上的震撼,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林薇薇。
林薇薇的脸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了。
“薇薇……”陆嘉和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这个瓷瓶是你让春兰放进去的吧?”
“不是!”林薇薇连忙摇头,“嘉和,我什么都不知道!是春兰!是春兰自己……”
林薇薇慌张开口,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陆嘉和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失望。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问。
林薇薇的眼泪掉了下来,拉住陆嘉和的袖子:“嘉和,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是春兰陷害我……她一定是被夫人收买了……”
“够了。”陆嘉和甩开她的手,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疲惫,“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我会查清楚。”
“至少……会有起码的公平。”
林薇薇哭着被丫鬟搀走了,走路的力气都没有。
院子里的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谁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反转。
第29章 我怎么会怪你
陆嘉和挥了挥手,示意院子里的下人都散了。
丫鬟婆子们如蒙大赦,低着头鱼贯而出,脚步又快又轻,生怕走慢了又被叫住。
方才那场好戏虽然精彩,但谁也不敢多看一眼。
毕竟少帅的脸黑得仿佛能刮下二两霜来,就是在府里做工多年的老人也没见过少帅这样子。
沈鸢站在廊下,月光照在她的旗袍上,将她的轮廓映得像一尊瓷白的观音。
她微微侧过头,朝宝珠点了点头,目光平静。
宝珠会意,心里一百个不放心,但还是行了个礼,跟着人群退了出去。
走到门边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鸢还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只无声无息展开翅膀的蝴蝶。
美丽又宁静。
但愿少帅长了眼睛也有良心
宝珠咬了咬唇,快步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廊下的风灯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不甚明亮的橘黄色的光一明一暗,照得两个人的影子忽长忽短。
远处传来几声虫鸣,细细的,像在试探什么。
陆嘉和伸手捏了捏眉心。
他今天很累。
从母亲突然中风开始,到外人介入来查,到林薇薇哭着告状,到春兰跪地指证,再到看着沈鸢处变不惊,任由瓷瓶里翻出珍珠粉,这一桩桩一件件,像一团乱麻,缠得他喘不过气来。
更让他烦躁的是,他发现自己可能真的冤枉了沈鸢。
不是“可能”,是“就是”。
可他不愿意承认。
承认了,就意味着他这半个月来的愤怒、猜忌、质问,全是无理取闹。他是少帅,是陆家的主人,他怎么能错?
沈鸢站在他身后,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双手交叠在身前,低垂着眼睛,像一株不会说话的兰草。
“夫君。”她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
陆嘉和没有回头。
“事情已经过去了。”沈鸢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婉,“夫君不必再忧心。接下来只要好好照顾老夫人,其他的,都不重要。”
陆嘉和放下手,转过身来看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本就白皙的脸映得近乎透明。她的眉眼低垂着,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一种让人心软的温柔。
她怎么不生气?
他冤枉了她半个月,她跪在玲珑苑门口,膝盖都伤了,她怎么不生气?
陆嘉和忽然觉得自己很混蛋。
“阿鸢。”他走回来,站在她面前。
沈鸢抬起眼睛看他。
那双黑色的眸子里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温驯的、近乎包容的平静。像一潭深水,你往里面扔多少石头,它都照单全收,荡几圈涟漪,又恢复如初。
陆嘉和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沈鸢的手很小,指尖冰凉,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白玉。他握在掌心里,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些,想把它焐热。
沈鸢没有抽回去。
她垂下眼睛,看着被他握住的手,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那一下颤得很轻很轻,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陆嘉和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是我不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误会了你这么长时间。你明明一心一意为母亲着想,自你嫁进陆府,为府上做了多少事,我怎么能……这么想你。”
沈鸢垂着眼睛,没有说话。
她在心里笑了。
是啊,要么是心坏,要么是脑子不好。陆嘉和大概两个都占了。
心坏,是因为他为了林薇薇和所谓的“面子”,可以毫无根据地怀疑一个把嫁妆都填进他家的女人。脑子不好,是因为到了现在这一步,他还在自我感动,以为一句“是我不好”就能把过去半个月的伤害抹得干干净净。
可她面上什么都没有露出来。
她只是微微侧过脸,用一种带着淡淡疲惫的、让人心疼的声音说:“夫君不必自责。换作是我,也会多想。”
陆嘉和把她拉近了一些,另一只手抬起来,想抚她的脸。
沈鸢微微偏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像是无意识的。但她的头发刚好从他的手边滑过,他的手落了个空,顿了一下,收了回去。
“夫君想知道,那个瓷瓶是怎么回事吗?”沈鸢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陆嘉和点了点头。
“我是无意中发现的。”沈鸢说,“那天在梳妆台里找东西,忽然看见一个白瓷瓶。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个瓶子,也不知道是谁放进去的。我害怕极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像是在回忆一件很可怕的事。
“我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也不知道幕后的人想做什么。我不敢声张,怕打草惊蛇,就悄悄请了一位大夫来看。大夫说,是毒药。”
陆嘉和的瞳孔缩了一下。
“毒药?”
“是。”沈鸢抬起眼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我当时吓坏了,手都在抖。但我想,不管是谁放的,一定是想害我。我不能让那个人得逞。”
“所以你把毒药换成了珍珠粉?”
“是。”沈鸢点头,“珍珠粉无毒,就算被发现了,也不会害到任何人。我想着,如果那个人要用这个瓶子来栽赃我,至少不会伤及无辜。”
陆嘉和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做得很好。”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很好。”
沈鸢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疲惫,还有一点点她藏得很好的、不易察觉的疏离。
“夫君不怪我自作主张就好。”
“怎么会怪你。”陆嘉和握紧了她的手,“你是受害者,我怎么会怪你。”
沈鸢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陆嘉和松开她的手,转身往院外走。沈鸢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膝盖的伤还隐隐作痛,但她的步伐稳得看不出任何异常。
到了栖云苑门口,陆嘉和忽然停下来。
栖云苑是沈鸢住的院子,名字是她自己取的。院不大,但收拾得极干净。廊下种着几丛兰草,台阶上摆着两盆茉莉,风吹过来,满院都是淡淡的清香。
陆嘉和转过身,伸手将沈鸢揽进了怀里。
第30章 她不需要他的事后补偿
陆嘉和的怀抱很大,靠近时带着军装上的皮革味和淡淡的烟草气。
沈鸢的身体僵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然后她放松下来,把头靠在他肩上,手臂轻轻地、迟疑地环上了他的腰。
像一朵含苞的花,被风吹得微微低了一下头,又慢慢抬起来。
“这件事。”陆嘉和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我会给你一个结果。”
沈鸢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着。
她的脸埋在他肩窝里,看不清表情。
“好。”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终于等到了大人的安慰。
陆嘉和收紧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疼。”沈鸢忽然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陆嘉和连忙松开手,低头看她:“哪里疼?”
沈鸢微微提起旗袍的下摆,露出膝盖。
能看到那片青紫还没有完全消退,肿虽然消了大半,但淤血扩散开来,像一朵开败的花,紫一块青一块地印在她白腻的皮肤上。
陆嘉和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怎么还没好?请大夫看了吗?”
“看了。”沈鸢放下裙摆,笑了笑,“不碍事的,过几天就好了。夫君别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陆嘉和蹲下来,伸手想碰她的膝盖,又怕弄疼她,手停在半空中,收了回去。他站起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心疼,“这段时间,是我冷落了你。”
沈鸢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马上就是大日子了。”陆嘉和忽然说。
沈鸢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大日子。
陆嘉和和林薇薇的大婚。
她差点没控制住脸上的表情。嘴角那个温柔的弧度差点挂不住,眼底那层温和的光差一点就碎了。她垂下眼睛,让睫毛遮住了眸底那一闪而过的冷意。
陆嘉和这人,还真是会恶心人。
在她最“温柔”的时候,提他和小三的婚礼。是觉得她不会在意了?还是觉得她会大度到祝福?
“你想要什么礼物?”陆嘉和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讨好的热切,“随便说,我都给你。”
沈鸢怔住了。
礼物?他给她准备了大婚的礼物?让她坐在台下,看他牵着林薇薇的手拜堂,然后递给她一个礼盒,说“谢谢你来参加我娶别的女人的婚礼”?
她张了张嘴,正想说“不必了”,陆嘉和已经开了口。
“你生日不是快到了吗?”
沈鸢彻底愣住了。
生日。
他说的是她的生日。
不是婚礼。是她快满二十岁的生日。
沈鸢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降生于草长莺飞的春天,正是放纸鸢的好时节。
母亲说,她生下来的时候身子弱,一点点动静都会吓得她啼哭不已,接生的产婆和乳母轮番抱她,怎么哄都哄不好。后来父亲把她抱到窗前,窗外恰好有人放纸鸢,漫天都是五颜六色的风筝,在春风里悠悠荡荡。
她看见那些纸鸢,忽然就不哭了。
瞪着乌溜溜的眼睛,小嘴一咧,咯咯地笑了起来。
父亲说,这孩子与纸鸢有缘。
鸢者,纸鸢也。又是一种猛禽,形似鹰,善飞翔。
愿她既有纸鸢的轻盈自在,又有鹰的坚韧不拔。
于是给她取了这个“鸢”字。
往年的生日,都是和父母一起过的。母亲会亲手做一碗长寿面,父亲会送她一件小礼物。
有时是一支笔,有时是一本书,有时是一方砚台。礼物不贵,但都是父亲精挑细选的,每一件都合她的心意。
去年,是她嫁进陆家后的第一个生日。
她记得那天,她等了一天。
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晚上。厨房里备好了菜,她让宝珠热了一遍又一遍。
陆嘉和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亥时了。他喝了酒,脸是红的,眼睛里带着醉意,手里拎着一个纸包,往桌上一扔。
“给你的。”他说。
她打开纸包,里面是一盒已经碎了的桂花糕。碎了,而且不新鲜了,一看就是在路上颠了许久,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买的。
他说:“新婚太忙了,明年,明年我一定好好给你过。”
那是他婚前对她的承诺之一。
“阿鸢,你每一岁的生辰,我都会陪你过。让你喜乐无忧。”
第一年,就没有做到。
沈鸢的面色不太好。不是伤心,是那种被轻慢了的、被敷衍了的、被当成不重要的东西的寒心。
陆嘉和看着她忽然沉下去的脸色,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表情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
他也想起来了。
去年那盒碎了的桂花糕。他那天的敷衍,还有醉醺醺的样子。
“阿鸢,去年……”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去年是因为我刚当上少帅没多久,军队里要忙的事情太多了。真的,我不是故意的。今年我一定好好补偿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沈鸢抬起眼睛,看着他。
那双黑色的眸子里没有怨怼,没有责备,只有淡淡的让人看不透的温和。
她笑了笑。
“好。”她说,“那夫君今年,一定要说话算话。”
陆嘉和,她并不需要他的事后补偿。
她想要的东西,他已经给不了了。
第31章 他要留宿
听到沈鸢的回应,陆嘉和像是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伸手揉了揉沈鸢的头发,动作亲昵得像是回到了刚新婚那会儿。
“走,进去说,外面凉。”
沈鸢跟着他走进栖云苑,宝珠正在屋里收拾东西,见两人进来,连忙站起来行礼。
陆嘉和四下看了一眼。
栖云苑的摆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梳妆台,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剩下大半的空间都分给了阿启。
陆嘉和注意到桌上摆着一盆兰花,是他没见过的品种,花瓣洁白如雪,香气清冽。
“今晚我就住这儿了。”陆嘉和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转头对宝珠说,“去打水来。”
宝珠愣了一下,看了沈鸢一眼。
沈鸢站在门口,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宝珠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太太不愿意。
宝珠跟了沈鸢这么久,很多时候即使沈鸢一个字不说,她也能把她的意思猜个八九不离十。
沈鸢没有拒绝,但她垂着眼睛一声不吭的样子,就是无声的抗拒。
宝珠咬了咬牙,脸上堆起一个惊喜的笑容。
“少帅要住这儿?那可太好了!”她一边说,一边往屋里走,声音十分热络,“少帅许久不来太太院子里,让奴婢这些做下人的都不知道该怎么服侍了。”
陆嘉和被她说得有些讪讪的,摸了摸鼻子:“之后我多来,你们慢慢就熟练了。”
宝珠在心里啐了一口。
多来?谁稀罕你来!
她面上却笑得更灿烂了,双手在身前绞着衣服,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少帅这么说,奴婢就放心了,这可真是大好事,夫妻间最好莫过于琴瑟和鸣!原本奴婢还担心少帅因为林小姐失了智,现在看来却是不会了!”
这话说得天真无邪,像是乡下丫头不懂规矩,什么话都往外倒。
陆嘉和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林小姐。失了智。
这两个词像两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他看了一眼沈鸢。
沈鸢还是垂着眸子一声不吭,既没有替他解围的意思,也没有附和宝珠的意思。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朵不会说话的花。
陆嘉和那点旖旎的心思,被宝珠几句话浇灭了大半。
宝珠心知见好就收,现在只差给少帅一个台阶,又补了一句:“只是今儿不巧,太太身子不太爽利,膝盖的伤还没好全,大夫说要多休息夜间恐怕……照顾不到少帅。”
“……我了解了。”陆嘉和看了沈鸢一眼。
沈鸢抬起眼睛,朝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有些无奈,还有一种让人不忍心勉强她的温柔。
见了这笑,陆嘉和哪里还会多想。
“是我不好!”陆嘉和连忙说,“你这么难受,还要你专程跑一趟玲珑苑,这些天你都受累了。”
他顿了顿,穿上外套。
“这样吧,你先好好休息,我改日再来。”
沈鸢这才抬起头,嘴角弯了弯,露出一抹淡淡的笑。
“感谢夫君体恤。”
陆嘉和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军靴声笃笃笃地远去,穿过门廊,消失在走道尽头。
宝珠关上门靠着门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太太,刚才吓死我了。”她拍着胸口,“我还以为少帅真要留下来呢。”
沈鸢走回梳妆台前坐下,拿起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着头。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眉目平静,似乎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宝珠仿佛能从镜子里看到沈鸢的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一种冷冷的弧度。
“太太您不生气吗?”宝珠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
沈鸢放下木梳,“我倒不知道我要生哪门子气,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少帅他……”宝珠想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冒犯太太,他之前那么冤枉您,现在又想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还想您像以前一样……”
“像以前一样对他好?”沈鸢替她说。
宝珠猛点头。
沈鸢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台上摆着那盆素心兰,花瓣在月光下白得像雪,香气清冽无比。
她伸出手,轻轻拨弄了一下花瓣,动作很轻很柔,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宝珠,你说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当成玩具是什么感觉?”
宝珠愣了一下:“玩具?”
“他想玩的时候就拿起来玩一玩,不想玩了就丢在一边,落满了灰也想不起来。等他心情好了又觉得那个玩具其实还不错,就再拿起来吹吹灰,把玩一番。”沈鸢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从来不会问那个玩具愿不愿意被他玩,因为他觉得玩具没有思想没有感情,更没有自己的意愿。”
宝珠听懂了,脸涨得通红。
“太太才不是玩具!”
“我知道。”沈鸢转过身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他不知道。”
宝珠攥紧了拳头。
“那少帅把我当什么?”她问,“我是不是也是他的玩具?”
沈鸢看着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描过她的脸颊轮廓,从眉骨到颧骨,从颧骨到下颌,动作很轻很柔,像在画一幅画。
“你呀,”沈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怜惜,“是打理玩具的工具,一件能让他更舒适地享受玩具的工具。”
“就像他说的那样,你要听他的话,打水来帮我洗漱。”
宝珠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气的。
“太过分了!”她的声音猛地拔高,“少帅怎么能这样!太太才不是玩具!我也不是工具!我们都是人,活生生的人!”
第32章 倒悬的母债子偿
沈鸢看着宝珠气鼓鼓的样子,忽然笑了。
像春天的风吹过水面,荡起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她为她的天真而心软。
“是啊。”她说,“这么显而易见的道理,有些人就是学不会呢。”
她收回手,转过身看着窗外的月色。
月亮很圆,挂在天上,像一枚银白色的玉盘。
月光洒在院子里,将花花草草的叶子照得发亮。
“没关系。”沈鸢的声音很轻,“我会一点点教他学会的。”
宝珠凑过来,好奇地问:“太太要怎么做?”
沈鸢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出手,拿起窗台上那盆素心兰,放在眼前仔细端详了片刻。
月光透过花瓣,将素白的花照得近乎透明,像一件精雕细琢的玉器。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她把花盆放回窗台,转过身看着宝珠,嘴角弯起意味深长的弧度,“要让他体会体会玩具的处境。”
宝珠睁大了眼睛。
“玩具的处境?”
“你以为玩具是什么?”沈鸢的声音仿佛有某种魔力,“玩具是用来消遣的,高兴了拿起来,不高兴了丢开,坏了就换一个,不顺手就改造一下。”
“玩具没有选择的权利,没有说不的权利,也没有拒绝的权利。”
她走回梳妆台前坐下。
“玩人者,人恒玩之。”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来做陆嘉和的第一个吧。”
宝珠站在她身后,看着镜中那张美丽又平静的脸,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快意。
太太要出手了。
宝珠攥紧了拳头,在心里说:少帅,您自求多福吧。
沈鸢放下木梳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屋顶。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漏进来,在屋顶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的嘴角弯着。
很淡很淡的弧度。
淡到几乎看不出。
但她知道,有些事从今晚开始不一样了。
*
一早,晨光就透过窗纱落在窗台上,那盆素心兰的花瓣白得近乎透明。
沈鸢伸手拨了拨叶片,指尖触到一片新抽的嫩芽。
这盆兰草送来时是花苞,养了这两天,开了三朵,还有两朵半开着。
她弯下腰,凑近闻了闻,香气清冽,和全洲饭店那盆一模一样。
全洲饭店。
她直起身,目光落在兰草根部。
那里有一小截细竹签,插在苔藓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拔出来,竹签上刻着一个极小的“鸢”字。
这是傅衍之送来的,专门送给她。
但他为什么送她一盆兰花?
沈鸢把竹签塞回苔藓里,拍了拍手上的土。
宝珠端了早膳进来,“太太,少帅一早去玲珑苑了。”宝珠摆好碗筷,压低声音,“听前院的小厮说,少帅脸色很不好,恐怕是要去问责林小姐。”
沈鸢坐下来,舀了一勺粥,慢慢吹了吹,“过了两天终于舍得动手了?我还以为他太心疼已经准备食言了。”
“虽然少帅最近缺点越来越多,但还算讲诚信吧……”
“太太,您不去看看?”宝珠吐槽完小心地问。
沈鸢看了她一眼,浅尝了几口就放下勺子
站起来。
“去,帮我换件衣裳。”
陆嘉和正要出发,军装换好了,马靴擦得锃亮,腰间的佩刀更是光亮得能照见人影。
他大步流星地穿过长廊,身后没跟人。
教训心上人这种事,带的人越少越好。
“夫君。”
陆嘉和脚步一顿,转过头。
沈鸢就在他身后,穿了一件淡青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件薄绒披肩,晨光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衬得像一株刚从水里捞起来的青荷。
“你怎么来了?”陆嘉和皱眉。
“夫君要去玲珑苑吧?”沈鸢走上前,声音不大。
陆嘉和没有说话。
“带我一起去。”
陆嘉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张了张嘴想拒绝,沈鸢已经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看着他。
“夫君之前说要补偿我。”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才过两晚,便不作数了?”
陆嘉和被噎住了。
他确实说了。
说了要给她一个结果,说了要补偿她,这才过了多久,她就把这句话端出来,像一把不轻不重的刀,正好架在他脖子上。
“阿鸢,不是我不带你去。”陆嘉和压低声音,努力想解释,“你去了薇薇会很没面子的,她那个人你是知道的,大小姐脾气,受不了一点委屈。”
沈鸢看着他没有说话。
宝珠站在后面,只觉得这话难以入耳,她忍不住压低声音吐槽了一句:“太太从前也是大小姐呢。”
声音不大,但刚好够陆嘉和听见。
陆嘉和的脸色变了变。
沈鸢垂下眼睛,声音更轻了:“夫君,我实在忍不住想问你,那天所有人一起审我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会不会没面子?我会不会受不了?”
长廊里安静了。
风从廊下穿过,吹得沈鸢披肩上的流苏轻轻晃动。
陆嘉和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想解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算了。”沈鸢笑了笑,退后一步,“夫君去吧,我在院子里等消息就好。”
她转身要走。
“阿鸢。”陆嘉和叫住她。
沈鸢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先回去。”陆嘉和的声音闷闷的,“这件事……我会另外找机会补偿你。”
第33章 苦肉计
沈鸢没有回头,抬起步子走了。
宝珠跟在后面,走出十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陆嘉和还站在原地,军装笔挺,背影却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太太,您就让少帅一个人去?”宝珠追上来,小声问。
“不然呢?”沈鸢的声音淡淡的,“人家既然已经说了,我当然不好自讨没趣。”
宝珠咬了咬唇,没敢接话。
“所以啊……”沈鸢推开栖云苑的门走进去,“他做不到的事,只能让他母亲来偿还了。”
宝珠愣了一下,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她没有问。
太太做事总有自己的道理。
*
玲珑苑里,林薇薇已经哭了大半个时辰。
她穿着月白色的睡袍,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妆,衬得那张脸苍白又憔悴。
她靠在贵妃榻上,手帕捂着眼睛,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好看极了。
陆嘉和站在窗前,背对着她,一言不发。
“嘉和,我真的不知道那个瓷瓶里有毒。”林薇薇的声音带着哭腔,又软又糯,“我只是想让春兰放个东西吓唬吓唬夫人,我没想到那里面是毒药,真的没想到……”
陆嘉和没有回头。
林薇薇哭得更凶了,从贵妃榻上爬起来,赤着脚走到他身后,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她把脸贴在他背上,眼泪汹涌,濡湿了他的军装。
“嘉和,你相信我好不好?我没有那么坏,我不会害人的……”
陆嘉和的身体僵了一下,慢慢转过身。
林薇薇仰起脸,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她的睫毛湿透了,黏成一小簇一小簇,衬得那双眼睛又大又亮。
嘴唇微微嘟着,鼻尖红红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陆嘉和看着她这模样,叹了口气,终究是不舍得说太重的话。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让我很难做?”
林薇薇听了陆嘉和的话,眼泪落得更凶,她拼命摇头:“我没有想让你难做,我只是……我只是害怕,夫人每天都在查,她一直针对我,我怕她查到什么对我不利的东西,我怕你误会我……”
“你怕她查到你什么?没做亏心事又怎么会心虚?”陆嘉和的目光锐利起来。
林薇薇愣了一下,随即哭得更凶了:“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就是怕!我怕你被夫人骗了,我怕你不信我!”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软在他怀里,像一朵被风吹折的花。
陆嘉和伸手扶住她的肩,沉默了很久。
“你就是仗着我,为非作歹。”
陆嘉和叹了口气,“罢了。”
“罚你抄《道德经》,每天一遍。”他思量许久再次开口,声音沉沉的,“抄到你进门那天为止,每天抄完送去给夫人过目。”
林薇薇抬起头,泪汪汪地看着他:“还要送去给夫人看?嘉和我……”
“她是当家夫人。”陆嘉和的声音不容置疑,“这件事你做错了,她受了委屈,你该给她一个交代。”
林薇薇咬了咬唇想说什么,但看到陆嘉和那张铁青的脸,只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好。”她低下头,“我抄。”
*
沈鸢在等消息,那个应该由陆嘉和带给她的消息。
但陆嘉和没有来栖云苑。
来福来了。
他来的时候,沈鸢正在给阿启喂药。
阿启今天精神不错,一口一口喝着药汁,苦得直皱眉,但还是乖乖咽了下去,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沈鸢拿帕子给他擦擦嘴角,阿启立刻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看得人心里直发软。
“太太。”来福站在门口行了礼,没有进去。
沈鸢把阿启交给奶娘,走出门来。
来福垂着眼睛,把陆嘉和的决定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慢很小心,每一个字都怕触雷。
“少帅说,让林小姐每天抄一篇《道德经》,送到太太这里来过目,抄到她进门那天为止。”
宝珠站在沈鸢身后,手里的帕子被她拧成了麻花,“就这?!”
沈鸢没有说话。
来福等了一会儿,忍不住抬起头看了沈鸢一眼。
沈鸢站在廊下,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阳光照在她脸上,将那张白净的脸映得没有一丝血色。
“太太,少帅说……”
“我听到了。”沈鸢打断他,声音不大。
来福低下头等着。
“请你转告少帅。”沈鸢的声音不急不慢,“我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
“我非常失望。”
来福的额头沁出了汗。
“但是,”沈鸢顿了顿,“我可以接受他的安排。”
来福松了口气,行了礼,忙不迭转身要走。
“来福。”沈鸢叫住他。
来福停下脚步。
“你跟了少帅多少年了?”
来福愣了一下:“回太太,六年了。”
“六年。”沈鸢点了点头,“那你应该知道,陆府以前不是这样的。”
来福没有说话,只在心里不住摇头。
这位林小姐……还真是一点不消停,她来之前府上根本没有这么多事。
沈鸢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屋。
来福站在廊下,看着沈鸢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林小姐还没进门,府里就闹成这样。
老夫人病在床上,少帅夹在中间两头为难,夫人受了天大的委屈还要说可以接受。
多少事,都是因林小姐而起……
来福摇了摇头,这次实实在在摇了出来,才快步走了。
宝珠关上门,气得脸都红了。
“太太,少帅这也太偏心了!林薇薇差点害了您,他就让她抄几篇字?!连句重话都没有!他是不是被林薇薇灌了迷魂汤?!”
“没办法。”她的声音很轻,“他这个当儿子的做不到的事,只能让他母亲来偿还了。”
宝珠愣住,太太又说了这句话。
沈鸢没有解释。
她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纸笔,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明日巳时,望君不负。
她把信折好递给宝珠,开口喊来影子。
“送去老地方。”
宝珠犹豫着开口,但手上递信的动作一点不敢停:“太太,我们又要出门吗?少帅那边……”
“他现在心虚,不敢管我。”沈鸢对着影子说:“去吧。”
第34章 再会面
第二天一早沈鸢换了一件黑色的旗袍,头发挽了一个低髻,上面别着一朵红花,她本就生得雪肤红唇,只是平时习惯淡雅的打扮,如今艳丽起来越发让人移不开眼。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拿起桌上的口红轻轻描了一下唇。
宝珠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说:“太太今天真好看。”
沈鸢笑了笑,没有接话。
车子从角门出去,驶入街道。
全洲饭店还是老样子,富丽堂皇,门口的侍者穿着笔挺的制服,拉开玻璃门的时候弯腰的姿态恭敬得让人挑不出错处。
沈鸢上了三楼。
门开着。
傅衍之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没有戴帽子。
身量极高,肩背宽阔,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光。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锋利的眉骨,眉骨高而陡峭,下面的眼窝微微凹陷,衬得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更深更沉。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沈鸢的脚步顿了一下。
傅衍之今天没有穿军装,但中山装的剪裁极合身,将他肩背的线条勾勒得干净利落,又是另一种风格的英俊。
他的皮肤很白,明明是常年在外奔波被风吹日晒的人,却有着如此白皙的肤色,衬着深灰色的衣料,显得整个人又冷又硬。
深灰色,像冬日的江水,沉而冷,但看向她的时候,冰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沈小姐。”他的声音低沉,不疾不徐,“请坐。”
沈鸢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傅衍之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依旧是碧螺春,热气袅袅升起。
沈鸢端起来抿了一口,熟悉的好滋味。
“傅先生。”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嘴角微微弯起,“我上次在全洲饭店见您,回去之后被陆嘉和好一顿发作,您这次还把见面地点定在这里,若不是知道傅先生的为人,我都要觉得您不怀好意了。”
傅衍之端起茶杯,学着沈鸢的样子也慢慢喝了一口。
“略有耳闻。”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过,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沈小姐觉得呢?”
沈鸢与他对视了一瞬,然后笑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说。
两个人同时弯了弯嘴角,像两个心照不宣的共谋。
寒暄结束,沈鸢放下茶杯,用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
“傅先生,我想问您一件事。”
“请说。”
“那盆兰花,”沈鸢看着他,“是您送的吗?”
傅衍之没有否认。
“是。”
“为什么?”沈鸢问,“那盆兰花草名贵异常,我在市面上没见过同品相的,您专程派人送到陆府,费了不少心思吧?”
傅衍之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
“补偿。”他说。
沈鸢挑眉:“补偿什么?”
“林薇薇手里的那个白瓷瓶。”傅衍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里面的东西,原本是从我这里流出去的。”
沈鸢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看着傅衍之,傅衍之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沈鸢忽然笑了。
“难怪。”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恍然,“我第一眼看到那个瓷瓶就觉得眼熟,原来源头在您这里。”
傅衍之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不生气?”他问。
“生什么气?”沈鸢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事情已经解决了,我没吃亏,还白得了一盆价值连城的兰花,傅先生这个补偿给得很大方,我不但没亏,还大赚特赚。”
她放下茶杯,看着傅衍之,话锋忽然一转:“不过我很好奇,傅先生是不是也给了林薇薇类似的补偿?”
傅衍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像在用这段时间思考该如何回答。
“那东西不是林薇薇直接从我这里拿的,她求到了我一个合作伙伴那里,那个人以为是她父亲要用,来找我,我就当顺水人情给了,后来我才知道东西到了林薇薇手里,还差点害了你。”
他放下茶杯,看着沈鸢。
“那东西是从我手里出去的,我自然要负责任。”
沈鸢端起茶杯,在指间转了转,沉吟道:“傅先生果然……”
她想了半天,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词。
“很负责任?竟然连从手里流出的每件东西的结局都会牢牢掌握。”
傅衍之打断她,声音冷了几分:“不是每一件,我没这么有闲心。”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下来。
“而且,我不习惯补偿别人。”
气氛忽然冷了下来。
沈鸢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想她是不是说错话了?
人家好心补偿,她怎么还阴阳怪气起来了。
她放下茶杯,认真道:“傅先生,我是真心感谢您。”
傅衍之看着她,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看来沈小姐不喜欢别人做多余的事。”他的声音不咸不淡。
态度依旧没有好转啊,不是个好哄的人。
沈鸢一噎。
她眨巴眨巴眼,张了张嘴,想说她没说他做得多余啊。
她虽然有钱,但有人给她送钱她高兴还来不及。
在这个时代,足够多的钱可以转化成足够多的力量,而她刚好是个没什么安全感的人,巴不得把自己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武装起来。
“傅先生,”沈鸢斟酌了一下措辞,“我没有说您做得多余,我只是……不太习惯有人替我善后。”
傅衍之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那就当是投资。”他说,“一盆兰花而已,吉祥商会的老板值得。”
沈鸢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
“那傅先生的投资回报率,一定很高。”
第35章 我不甘心
傅衍之端起茶杯,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沈鸢垂眸道:“傅先生想必不解,为何之前说好不轻易约见,如今我却再次主动要求要见你。”
傅衍之点了点头,做了个“请说”的手势。
“计划有变。”沈鸢说。
“什么变化?”
沈鸢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茶杯里浮沉的叶片,沉默了两秒,然后平静道。
“我决定杀了我婆婆。”她说。
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傅衍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沈鸢说:“我不答应林薇薇进门,她就要用毒药慢慢要我的命,我后面答应了,她也把药销毁了,但……我实在没办法忍受一个有杀心的人待在我身边。”
傅衍之英挺的眉微微皱起,“如果我没记错,”他看着沈鸢,“沈小姐上次跟我约定要和那位和离,既是决定要走,又何必在意此等小人?”
“我不甘心。”
四个字,轻得像叹息。
“我对她那么好。”沈鸢说,“她却要杀我。”
傅衍之听着,没有说话。
沈鸢抬眸直直看着他,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委屈:“所以我必得好好折磨她,才能平息这份不甘心,如今我感觉折磨得差不多了,先生以为呢?”
语调甜美柔软,说出来的话却狠毒骇人。
屋里安静了一瞬。
江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帘子上的雪景垂钓图轻轻摆动,连带着桌上那盆兰花的花瓣也微微颤动,像在风中发抖。
傅衍之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有道理。”
三个字,不轻不重,像一锤定音。
沈鸢满意地笑了,“我有预感,往后我和傅先生的合作一定会非常愉快。”
傅衍之闻言挑眉,“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我的第六感在告诉我。”沈鸢站起来,朝着傅衍之迈了一步,“傅先生和我是一类人。”
傅衍之把话说开,“所以你这次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彻底除掉你婆婆?”
沈鸢淡淡道,“没错,不过我要自己来,先生就当我在通知您吧,这也算一种负责人的善后工作,您给了我瓷瓶,就被我卷入这件事里,我觉得我有义务把这件事未来会结局报告给先生。”
傅衍之认真地看着她。
“够狠,沈小姐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那是你丈夫的母亲。”
“我很清楚。”沈鸢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柔,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软刀子,“但是她想杀我,我还要顾念她是谁吗?”
傅衍之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他本就拥有极盛的容貌,只是平时威压太重,让人轻易不敢接近,如今笑起来,更是有种惊艳之感。
沈鸢没有刻意控制眼中的欣赏之意。
男色,大大方方欣赏。
傅衍之转身,看向窗外的江景。
“沈小姐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他说。
沈鸢没有接话,而是确认,“先生应该不会不同意吧?”
江风吹进来,吹起傅衍之的衣角。
沈鸢看着他的背影等待。
“你就不怕我拒绝?”他忽然问,没有回头。
“先生既然让我上三楼,想必就已经做好了我会提要求的准备,而先生神通广大,这点小要求想必会满足我,先生什么也不用做,只需要看戏就好。”
傅衍之侧过身体,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很聪明。”他说,“但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所以我来找傅先生。”沈鸢毫不回避地与他对视,“聪明人需要靠山。”
她直接摊牌,她要拉傅衍之做她的共谋者。
是他先给她发出的信号不是吗?否则为什么要送她那盆兰草。
“我不会阻拦你。”傅衍之如此回答,语气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仿佛沈鸢提出的不是杀人计划,而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小要求,“但你要想清楚,开弓没有回头箭。”
“我想得很清楚。”沈鸢说。
傅衍之看着她,眼里的光更亮了些。
赤裸裸的欣赏。
“你谋划了多久?”他问。
沈鸢端起茶杯,慢慢品了一口。
“有些事……”她微笑道,“从嫁进陆家的第一天起我就在想了。”
傅衍之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低,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傅先生,祝我们合作愉快。”
她主动靠近,伸出手。
傅衍之也回过身来,正式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温度很高,甚至有些烫,握得不紧不松。
握手是最常见的社交礼仪之一,对于双手交握的时间甚至有具体规定。
沈鸢在心里默默数着,到时间了。
但傅衍之并没有松手。
她讶然抬眸,这时候傅衍之才笑着松开手,一双深灰色的眼睛一直看着她。
两人离得很近,她得以更加仔细地观察傅衍之笑起来的模样。
实在是……惊人的好看。
而傅衍之握手的时间,刚好比正常的握手多了一秒。
让人无可指摘。
忽略这个小插曲,沈鸢转身就要走。
“沈小姐。”傅衍之忽然喊住她。
她回过头。
“小心林薇薇。”傅衍之说,“她不只是林督军的女儿这么简单,她背后还有人。”
沈鸢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傅衍之微微挑眉,他看着她,眼里的欣赏又浓了几分,“你查过了?”
“我的命攥在自己手里。”沈鸢说,“自然不能等刀架到脖子上再去查。”
傅衍之轻轻笑了一声。
“我很期待和沈小姐的下一次见面。”
“我同样期待和傅先生的下一次见面。”
第36章 食不言
沈鸢从全洲饭店回来,刚在梳妆台前坐下,房梁上就落下来一个黑影。
影子跪在地上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太太,少帅今天问过府里的大夫了。”
沈鸢拿起木梳的手顿了一下。
“问什么?”
“问太太前些日子是不是找大夫看过一个小瓷瓶,大夫照实说了,少帅才没再追问。”
宝珠端着一盏茶站在门口,听到这句话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咬着嘴唇走进来,神情间全是不服气,她把茶放在桌上,等黑影消失了才压低声音开口,声音里全是愤懑。
“少帅怎么嘴上说一套,背地里做一套!明明给太太承诺得好好的,会给您一个交代,结果只是让林薇薇每天抄书……现在甚至还怀疑您在说假话!他到底把太太当成什么了?”
沈鸢没有接话。
她拿起木梳慢慢梳了两下,动作不急不慢,梳齿穿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眉目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她自己知道,陆嘉和这么做她是有些惊讶的。
陆嘉和去查了。
他真的去查了。
嘴上说着她做得很好,转过身就去问大夫她有没有说假话。
他对她的信任薄得像一层纸,风一吹就破了。
沈鸢放下木梳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像是在笑自己,又像是在笑陆嘉和。
“太太,您生气了?”宝珠凑过来,眼眶都红了,替她委屈。
“生气?”沈鸢转过身,看着宝珠,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丈夫查了个底朝天的人,“倒不是生气,只是有些惊讶而已,他这样做……我可以理解。”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任由夜风涌进来吹拂她的脸庞,将桌上的灯焰都吹得晃了晃。
“我也是不信任别人的类型。”沈鸢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多疑大概是我和陆嘉和身上最大的共同点了。”
宝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太太说得对,少帅就是不信任太太,从始至终都不信任。
老夫人中风之前不信任,老夫人中风之后更不信任。
他说他信太太,可他的行动从来都在说他不信太太。
宝珠低下头,把茶盏往沈鸢手边推了推,不再说话了。
晚饭时分,陆嘉和回来了。
这几天沈鸢能感觉到,陆嘉和在有意减少待在军队的时间。
以前他常常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回来,有时候甚至连着好几天见不到人影。
现在他有时中午就回来了,下午还会在书房里看文件,偶尔还会问一句老妇人的情况。
这种转变……沈鸢不会自作多情到以为是因为她的生日将近。
他和林薇薇的婚期快到了,这才是正事。
她在栖云苑换了件家常的藕色旗袍,头发随便挽了挽,往饭厅走。
宝珠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替她扇着风。
申城的天气热得很快,春天才没过几天,气温已经开始变高。
走到饭厅门口的时候,宝珠快走两步,抢在前面替她打帘子。
帘子掀开,沈鸢走了进去。
然后她停住了。
饭厅里已经摆好了碗筷,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八菜一汤,热腾腾地冒着白气。
沈鸢的位置在左边,中间是陆嘉和的位置,这些都没变。
变了的是陆嘉和的位置旁边,多了一副碗筷。
那原本是老夫人的位置,现在林薇薇坐在那里。
她穿了一件浅粉色的洋装,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头发还是新式的手推波纹,乌黑的发卷服帖地贴在脸颊两侧,露出一截白腻的耳垂。
脸上画着精致的妆,眉毛描得细长,睫毛刷得翘翘的,嘴唇涂了珊瑚色的口红。
她端端正正地坐着,嘴角挂着一抹得体的微笑,像一朵开在饭厅里的粉色芍药。
沈鸢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站在门口,没有动。
宝珠站在她身后,探出头看了一眼,脸一下子就黑了,她的手攥紧了团扇的柄,指节泛白。
林薇薇看到沈鸢进来,连忙站起来,笑得温柔极了,声音清脆响亮。
“夫人来了!我擅自做主提前过来了,想着以后都是一家人,总该一起吃顿饭的,夫人不会怪我吧?”
沈鸢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走进去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青菜。
无聊的味道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片。
宝珠站在她身后咬着嘴唇,在心里骂了一句:太太还没开口,这人倒先卖起乖来了。
没人搭理,林薇薇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她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绕过桌子走到沈鸢面前,把茶杯放在沈鸢手边,动作殷勤得像个小丫鬟。
“夫人今天上午出去了?我路过栖云苑发现您好像不在,还担心夫人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呢。”
沈鸢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吃菜。
宝珠在心里又骂了一句:太太去哪儿关她什么事?她算哪根葱?还没进门呢,就开始向夫人献殷勤……
林薇薇被晾在那里,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她站在沈鸢身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手指在茶杯边上划了两圈,声音柔得像水,带着一丝委屈。
“夫人是不是不喜欢我?”
沈鸢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紧不慢,擦完了把帕子叠好放在桌上,才抬起头看她。
“林小姐想多了。”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只是在吃饭,陆府的规矩,食不言。”
林薇薇咬着唇,眼底闪过一丝不快。
她站在那里,手还搭在茶杯上,收回来也不是,不收回来也不是。
宝珠站在后面,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太太这句话说得太妙了。
食不言?
太太以前吃饭的时候可没少跟少帅说话。
但林薇薇不知道啊,她刚来没几天,哪里知道陆府的老规矩是什么。
当然是太太说什么就是什么!
第37章 自讨苦吃
沈鸢这样说,林薇薇只能讪讪地收回手,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一直往门口瞟。
陆嘉和还没来。
饭厅里安静极了。
三个人各怀心思,谁也不说话。
碗筷碰撞的声音,咀嚼的声音,都在安静中被放大了好几倍。
沈鸢吃得很慢。
一片菜叶子嚼了十几下才咽下去。
她不是不饿,她是跟林薇薇同处一室就难受。
这个人坐在那里,连呼吸都让她觉得烦。
终于,廊下传来军靴声。
陆嘉和进来了。
他换了一身便装,深灰色的长衫,头发还没全干,显然是从军营回来匆匆洗了个澡。
他的目光在饭厅里扫了一圈,看到林薇薇坐在自己位置旁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坐下。
饭厅里的气氛变了。
并没有变轻松,反而更沉了。
林薇薇往陆嘉和那边凑了凑,拿起公筷,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动作亲昵得像做了几百遍。
“嘉和,你今天辛苦了,多吃点。”
陆嘉和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沈鸢一眼,嗯了一声,低下头扒饭。
沈鸢放下帕子,笑眯眯地看着陆嘉和,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夫君,吃饭的时候有新客人加入,你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陆嘉和被这句话噎住了。
他嘴里还含着饭,嚼了两下赶紧咽下去,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薇薇抢在他前面开了口,语气轻轻柔柔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夫人竟然觉得我是新客人吗,那我可要委屈了,我午饭也是在这里吃的,只是夫人上午出门了,没赶上。”
一边宣告自己的位置,一边告状吗?有点意思。
林薇薇故意把“夫人上午出门了”这几个字咬得很清楚,说完还看了沈鸢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陆嘉和还是没有接话。
他拿起筷子,夹起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完了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从头到尾,眼皮都没抬一下。
无能的男人。
林薇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鸢一眼,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她在陆嘉和那里没得到回应,在沈鸢那里也没得到回应,像拳头都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儿。
沈鸢在心里冷笑,面上只拿起筷子继续吃菜。
藕片、笋丝、清炒时蔬,每一样都尝了一口,不紧不慢。
她吃得不多,但每一样都吃了,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三个人各怀心思,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沈鸢吃到七分饱就放下筷子,她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看向林薇薇。
“林小姐。”
林薇薇正在喝汤,刚开始有点享受作为陆家人吃饭的感觉了,就听到沈鸢叫她。
她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大口汤。
“从明天开始,你每天抄好的《道德经》亲手送来给我,不要让人转交。”
林薇薇的脸色变了。
她把碗放下,忙拿起帕子按了按嘴角,声音里带着不服气。
“夫人,我每天要忙婚礼的事,还要……”
“夫君。”沈鸢转头看陆嘉和,声音不大,但很稳,“这是你定的惩罚,我只是在执行,林小姐好像并不满意。”
陆嘉和被沈鸢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
她说得对,罚抄《道德经》是他定的,每天送去给夫人过目也是他定的。
他定了规矩,就该执行。
林薇薇现在不想亲自送,就是在打他的脸。
他咳嗽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就是不看林薇薇。
“薇薇,就按夫人说的办。”
林薇薇咬着唇,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看着陆嘉和,陆嘉和没有看她。
她又看向沈鸢,沈鸢也没有看她。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不甘心咽了下去,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
“知道了……”
沈鸢站起来行了礼,转身走了。
宝珠跟在后面,走出饭厅,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压低声音笑道:“太太,您刚才看到林薇薇的脸色没有!跟吞了只苍蝇似的。”
沈鸢笑起来,是有点好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变得这么幼稚了,但她竟然有点期待明天林薇薇的脸色了。
*
第二天下午,林薇薇如约来了。
她穿着淡紫色的洋装,手里捧着一沓宣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脸色不太好,眼底有青影,显然昨晚没睡好。
站在栖云苑门口的时候,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微微抬起,一副不情愿但不得不来的样子。
翠屏替她打了帘子,她走进去,在沈鸢面前站定。
“夫人,这是昨天的抄写。”
沈鸢正坐在窗前看书,听到声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放着吧。”
林薇薇咬着唇,把宣纸放在桌上。
她没有走,站在那里,手指在桌边上划了两圈,终于忍不住开口。
“夫人,我已经抄了,也送来了,您是不是应该看一看?”
沈鸢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会偷工减料吗?”
林薇薇被问得一愣:“什么?”
“我问你,你会不会偷工减料?”沈鸢的声音不大,语气平平淡淡的,“少写几行,或者找人代笔?”
像是真正的老师在提问。
林薇薇的脸涨红了:“当然不会!”
“那我看不看有什么区别?”
林薇薇被噎住了。
沈鸢低下头,继续看书。
书页翻过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林薇薇站在桌前,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想走,又不甘心。
就这么走了,显得她输了。
可不走,站在这里,沈鸢根本不搭理她,更难堪。
宝珠端着一盏茶走进来就看到林薇薇站在桌前,脸上那副表情……实在精彩,她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她把茶放在沈鸢手边,退到一旁,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林薇薇站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难堪,终于转身走了,脸色一会晴一会白。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沈鸢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林小姐。”
林薇薇停下脚步,转过身。
“明天,请准时。”沈鸢翻过一页书,“我上午不出门。”
林薇薇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甲嵌进掌心里。
她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
“知道了,夫人。”
帘子落下来,她的脚步声笃笃笃地远去了。
宝珠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太太,您看到她刚才的表情没有?跟吞了只苍蝇似的,不对,比吞了苍蝇还难受!”
沈鸢放下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自讨苦吃。”
“她难受的日子,还长着呢。”
第38章 回光返照
接下来的几天,沈鸢都在自己院子里吃饭。
她对陆嘉和的说法是:膝盖还没好利索,大夫建议静养,少走动。
陆嘉和看过她的膝盖,淤青已经消了大半,但还有些淡淡的青紫色印在白腻的皮肤上,确实没全好。
他没说什么。
宝珠每天去厨房提饭,用食盒装好,提回栖云苑。
八菜一汤,和饭厅里的一样,一样不少。
有时候王嫂还会多塞一碟点心来,小声说给太太的,别让人看见。
沈鸢吃完还不忘喂一些给阿启,阿启坐在旁边的婴儿椅里,手里抓着一块蒸南瓜,啃得满脸都是。
沈鸢拿帕子给他擦脸,阿启就无忧无虑地笑。
很美好的场景,但宝珠很生气。
她站在一旁磨墨,砚台被她磨得吱吱响。
“太太,您说这府里的人怎么都这么没良心!”
沈鸢净完手正在写字,笔尖顿了一下,继续写。
“一个个的,以前分明都得了太太的好处,如今却都巴结起玲珑苑那位了。”宝珠越说越气,手里的墨条磨得飞快,“前几天还在背地里笑话人家,说什么还没过门就天天留少帅过夜,也不害臊,现在倒好,见了人家就跟见了亲娘似的。”
沈鸢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她。
宝珠放下墨条,愤愤站直身子,学起了那些人的嘴脸。
她捏着嗓子下巴微微抬起,眼睛往上翻,一副谄媚的样子。
“林小姐这件洋装真好看,是在哪家裁缝铺做的呀?”
她换了个姿势,双手交叠在身前,弯着腰,笑得像一朵花。
“林小姐皮肤真好,用的什么粉呀?奴婢皮肤糙,也想学学。”
她又换了个姿势,一只手捂着嘴,眼睛滴溜溜地转,压低声音凑过来。
“你们不知道吧?林小姐那件洋装是在租界做的,一件顶咱们半年月钱!”
宝珠站直了身体,气呼呼地一挥手。
“我呸!前两天还说人家涂脂抹粉不正经的就是她们!现在倒好,一口一个林小姐叫得比谁都亲热!”
沈鸢看着她学得活灵活现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人之常情。”她拿起笔继续写字,笔尖在纸上稳稳地走着,“像她们那样才是这世上最常见的,宝珠你这样的,反而是少数。”
宝珠愣了一下:“我这样的?”
“是非黑白,你心里有数,不会在人落魄时落井下石,也不会见人登高就谄媚讨好。”沈鸢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在笔架上,抬起头看她,目光里带着温和认真的光。
“你这样的才是难得。”
宝珠被夸得不好意思,耳朵尖都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纸张,嘴里嘟囔着,“太太别取笑我了”,目光四下里乱瞟,看到阿启在帐子里睡得正香,小肚皮一鼓一鼓的。
四下安静,没有别人。
是个好时机。
宝珠压低声音,凑过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太太,老夫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沈鸢正在叠写好的纸,手上的动作没停,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猜。”
宝珠看着她嘴角那个弯弯的弧度,知道她是在卖关子。
“宝珠现在越来越聪明了,一定能猜到。”
宝珠放下手里的东西,一把抱住沈鸢的胳膊,晃了晃,声音里带着撒娇的意味。
“太太,您就直接告诉我吧,我就算长了十个脑子也比不过太太,哪里能猜到太太的打算。”
沈鸢看着她,没说话,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些。
宝珠眨巴眨巴眼睛,继续晃她的胳膊,晃得更用力了。
“太太……”
自从她发现撒娇对沈鸢很有用之后,这招还没失效过。
每次她一撒娇,太太就会心软,这次应该也不例外。
沈鸢被她晃得没办法,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纸看着她。
“你先松开。”
宝珠不松,继续晃。
“太太,您就告诉我吧。”
沈鸢无奈地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了好了,我说。”
宝珠这才松开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沈鸢将声音压低了。
“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话吗?”
宝珠想了想:“太太说过很多话,您指哪一句?”
“‘陆嘉和这个当儿子的做不到的事,只能让他母亲来偿还了。”
宝珠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是呀是呀,太太当时就是这么说的!那意思不就是……”
沈鸢笑着,语气轻柔极了,像春天的风,吹在人脸上痒痒的。
“是的,让她死。”
宝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从脊椎骨一直麻到头顶,头发根仿佛都竖了起来。
但她心里的好奇心太重了,压过了那点害怕。
她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
“……可是现在老夫人的病好像一天比一天好了,大夫都说再治疗一段时间老夫人就要大好了,我今天去厨房提饭,还听王嫂说老夫人今天中午喝了大半碗粥,甚至还开口骂了春兰两句。”
沈鸢笑得更开心了,很好看,眉眼弯弯的,像一朵开在春风里的白玉兰。
但宝珠看着那个笑容,却止不住浑身发凉。
“连你都这样以为,那陆嘉和可不更加信以为真。”沈鸢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朵小花,漫不经心地说,“他一定很开心。”
宝珠开始有点害怕了。
她看着沈鸢,沈鸢低着头画画,笔尖在纸上轻轻勾勒,一朵小花的轮廓慢慢显现出来。
“太太……难道不是这样吗?老夫人不是真的在好转吗?”
沈鸢放下笔,转过身看着宝珠。
“你听说过回光返照吗?”
第39章 人心本就是偏的
沈鸢伸出手,食指和拇指捏合在一起,像捏着一粒看不见的芝麻。
宝珠不懂太太为什么要做这个动作。
她点点头,回光返照,她当然听说过。
人快死的时候,忽然精神起来,能吃能喝能走能说,看起来像是要好了,但那只是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在烧。
烧完了就彻底不行了。
“我只不过是把老夫人回光返照的时间拉长了些。”沈鸢的声音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湖面。
“长到足够让陆嘉和以为,他母亲真的在一天天好起来,长到足够让他开心放心,让他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婚礼和林薇薇上,放在他的大好日子上。”
沈鸢捏合的食指拇指忽然分开,动作很轻很快,像一朵花忽然绽开,又像什么东西在她指尖碎了。
“这样……等到老夫人彻底不行的时候,他的难过就会像烟花一样炸开。”
她笑起来,温柔极了,像在说一件让人高兴的事。
宝珠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她想到老夫人偶尔发病抽搐发狂的那些晚上,太太坐在床前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哭得那样伤心。
这些天太太每天去老夫人院里侍疾,擦身、喂药、换洗被褥,一样不落,也一丝不苟。
她忽然有些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若论真心,宝珠觉得太太两件事都满是真心
宝珠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害怕,但不全是害怕,更多的是痛快。
“太太。”她抬起头,看着沈鸢,“您……”
沈鸢已经转过身去,拿起笔继续写字了。
她的侧脸在灯下显得格外安静,睫毛低垂着,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有收回去。
“宝珠。”沈鸢没有看她,声音不大。
“在。”
“这些话听过就忘了吧,你是个好孩子。”
宝珠兀自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去给阿启掖被角。
帐子里阿启翻了个身,小手攥着布老虎的耳朵,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宝珠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圆滚滚的小肚子,用手轻轻摸了摸。
窗外,玲珑苑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笑声。
大概是林薇薇在笑,笑声清脆好听,就是太大声,隔着几道墙都能听见,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开心。
宝珠听着那个笑声,忽然不那么烦了。
笑吧。
趁还能笑。
*
天刚蒙蒙亮,陆府的厨房已经热闹起来了。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映在墙上,把几个忙活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蒸汽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白茫茫的,带着米粥的清香和药汁的苦涩。
王嫂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大铁勺,在一口大锅里搅动。
粥已经熬了小半个时辰,米粒开花,稠得恰到好处,她舀了一勺起来看了看,又倒回去,满意地点了点头。
“翠屏,把那个小砂锅端过来。”她头也不抬地吩咐。
翠屏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翠屏应了一声,从架子上端下一个白瓷小砂锅,小心翼翼地放在灶台上。
这口砂锅比别的锅都小,是专门给老夫人熬药用的小锅,上面还刻着一个“兰”字。
“夫人的药膳好了没有?”王嫂又问。
“好了好了。”灶台另一边的帮厨小梅赶紧端过来一个白瓷盅,揭开盖子,一股药香混着肉香飘了出来,“虫草花炖乳鸽,昨晚就开始煨了,肉都烂了。”
王嫂凑过去看了一眼,拿筷子戳了戳鸽腿,肉轻轻一碰就从骨头上脱落了。
“行了,放到食盒里,盖好,别凉了。”
秋月端着一摞碗从旁边走过来,一边摆碗一边叹气:“我真的佩服夫人,每天天不亮就来厨房盯着,给老夫人做吃的,比亲闺女还亲。”
王嫂哼了一声,把铁勺在锅沿上敲了敲。
“谁说不是!老夫人病了这些天,夫人哪天不是亲自来厨房?药膳自己炖,汤自己熬,连粥都要自己尝过咸淡才端过去,你看看玲珑苑那位……”
她朝东边努了努嘴,声音压低了些。
“三天两头往老太太院里跑,手里拿的是什么?花!一束一束的鲜花,插在花瓶里,好看是真好看,但能吃还是能喝?”
翠屏捂着嘴笑了一声。
“夫人们的事也是你能笑的!”秋月瞪了翠屏一眼,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可真要论起会来事,夫人才比不过人家!”王嫂把铁勺往锅里一扔,转过身来,双手叉腰,“老太太现在能说话了,能看清人了,人家才来了,花团锦簇的,往老太太床前一站,嘴又甜!‘老夫人您今天气色真好’‘老夫人您穿这件衣裳真好看’甜言蜜语说一箩筐半句不好听的都不说,老太太能不喜欢?之前哪里见过人家这号人哦!”
小梅蹲在灶台后面添柴,听到这里,小声嘀咕了一句:“为什么夫人照顾了老夫人那么久,也没见老夫人夸过一句?”
王嫂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可算是长了眼睛”的欣慰。
“所以说嘛,”她拿起一块抹布擦了擦手,“这世上有些人,就是只看得见眼前的好处。谁在她跟前转得欢,谁就是好人,谁在背后累死累活,她看不见,也不想知道。”
秋月瘪瘪嘴,把碗碟摆好。
王嫂忍不住继续说:“不是我碎嘴子,但老太太现在对夫人的态度也太……昨儿个我去送汤,夫人正给老太太擦脸,老太太嫌她手重,把脸别过去,一脸的不耐烦,结果等林小姐来,老太太笑得跟朵花似的,直接拉着林小姐的手不放。”
“确实是这样,我也遇见了……”小梅接过话头,“前几天林小姐要给太太送抄的什么经书之前先去了老太太的院子,老太太还拉着林小姐的手说她是个好孩子,比有些人强多了。”“还说太太真会磋磨人,林小姐知道错不就好了,还罚这些做什么,我当时就在那儿,宝珠姐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老太太的药碗,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我看着都替她难受。”
秋月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摔,声音拔高了几分。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你们是嫌活太少了是不是?外头天都亮了,粥好了没有?菜好了没有?等着上桌呢!”
王嫂这才不甘地住了嘴,翠屏和小梅更不敢说话了,各自忙去了。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灶火噼噼啪啪的声音和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
王嫂走到小砂锅前,揭开盖子看了看里面的药汁,又盖上。
“夫人也该来了。”
她自言自语道,“人心本就是偏的,只是老夫人偏得太没道理了些。”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脚步声。
第40章 两人宛如做了亲母女般
沈鸢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件月白色的薄绒披肩,头发盘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碎发。
晨光从门口照进来,将她整个人衬得像一株刚从水里捞起来的粉荷,清清冷冷的,不带一丝烟火气。
“王嫂,老夫人的药膳好了吗?”她的声音十分动听,听着就让人亲切。
王嫂赶紧迎上去堆起笑脸:“好了好了,虫草花炖乳鸽,煨了一整夜,肉都烂了。”
她揭开白瓷盅的盖子,拿小勺舀了一点汤,双手捧着递到沈鸢面前。
沈鸢接过勺子,抿了一口,细细品了品。
“咸淡刚好,鸽子肉再撕碎一些,老夫人牙口不好,太大了咽不下去。”
“是是是,我马上撕。”王嫂接过勺子,转身吩咐小梅,“拿双筷子来,把鸽腿上的肉都拆下来。”
沈鸢又走到小砂锅前,揭开盖子看了一眼药汁的颜色,低头闻了闻。
“这药谁煎的?”
“我煎的,我煎的。”王嫂连忙说,“大火烧开,小火慢炖,足足熬了两个时辰,水放了三碗,收成一碗。”
沈鸢点了点头,把盖子盖上。
“药渣别扔,我回头看看。”
王嫂应了一声,心里嘀咕:夫人这是要看药渣里有没有被人动手脚?还是单纯地关心老夫人的病情?
不管哪一种,这份细心,玲珑苑那位是万万做不到的。
沈鸢转身准备走,王嫂犹豫了一下,叫住了她。
“夫人……”
沈鸢回过头。
王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看了看周围人多,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说了句:“您自己也要保重身子,别太累了。”
沈鸢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知道了。”
她提着食盒,带着宝珠,往老夫人的院子走去。
从厨房到老夫人的院子,要穿过两条长廊和一个小花园。
清晨的花园里没什么人,露水还挂在草叶上,亮晶晶的。
宝珠跟在沈鸢身后,看着沈鸢的背影,忍了一路终于没忍住。
“太太,王嫂她们说的话您听见了吗?”
沈鸢没有回头,步子也没停。
“什么话?我没太注意听。”
“就是……就是老太太对您的态度。”宝珠咬了咬唇,“还有林小姐,三天两头往老太太院里跑,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老太太居然还……”她说不下去了。
沈鸢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宝珠,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宝珠愣了一下:“什么话?”
“怀疑终究只是怀疑。”沈鸢的声音很轻,“没有证据,他们谁都不能拿我怎么样。”
宝珠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老夫人的院子是整个宅子里采光最好的地方。
沈鸢走到门口的时候,帘子已经打起来了,春兰站在门边,低眉顺眼地行了个礼。
被陆嘉和狠狠磋磨一顿过后,春兰整个人都变了。
不过做出那样的错事,还能留一命已经很不错了,这还是陆嘉和念在她照顾老夫人的情分上。
“夫人来了。”
沈鸢点了点头走进去。
老夫人半靠在床上,背后垫了两个大迎枕,身上盖着一床湘绣的薄被。
她今天的气色确实不错,脸颊上有了些血色,嘴唇也不像之前那样发白。
春兰方才给她梳了头,掺了些银色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挽在脑后,用一支碧玉簪子别着。
沈鸢把食盒放在桌边,打开盖子,端出白瓷盅。
她舀了一碗虫草花炖乳鸽汤,拿小勺搅了搅,晾着。
“母亲,今天感觉怎么样?”沈鸢站在床边,声音不大,温和有礼。
老夫人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
“还好。”
两个字,不冷不热,像在应付一个不相干的人。
沈鸢没有在意,端起碗,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到老夫人嘴边。
“母亲尝尝,这是昨晚就开始煨的,肉已经炖烂了。”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慢慢张开嘴,喝了一口,她分明没有皱眉,一开口却是。
“咸了。”
沈鸢另外用勺子也尝了一口,咸淡刚好,和方才在厨房试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没有反驳,只是说:“明天我让人少放些盐。”
老夫人没有再说话,又喝了两口,就把脸别过去了。
“不想喝了。”
沈鸢放下碗,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
老夫人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躲她的手。
那个动作不大,但沈鸢感觉到了。
她没有说什么,把帕子叠好放在一边。
就在这时,门口的帘子又响了。
“老夫人,林小姐来了。”春兰的声音传进来。
老夫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脸上那层淡淡的冷漠像被风吹散了一样,换上了一副热络的笑容。
“快请进,快请进。”
林薇薇今天又穿着她那件亮眼的鹅黄色洋装,手里捧着一束粉色的康乃馨,笑盈盈地走进来。
她的头发今天烫了新式样,卷卷的,蓬蓬的,衬得那张脸越发娇嫩。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笃笃笃的,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老夫人,您今天气色真好。”林薇薇把花递给春兰,走到床前弯下腰,仔细端详了老夫人一番,“脸上有红光了,眼睛也亮了!我看啊,再用不了多久您就能下床走动了。”
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伸手拉住林薇薇的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薇薇啊,你就是会说话!我这把老骨头,不指望还有下床走动的那天咯!”
“怎么没有?”林薇薇在床边坐下来,自然而然地接过了沈鸢方才的位置,“您看您今天精神多好,我就说嘛,人逢喜事精神爽!老夫人心里高兴,病就好得快!”
“喜事?”老夫人眼睛一转,“什么喜事?”
林薇薇低下头,抿着嘴笑了一下,声音柔得像水。
“老夫人还跟我装糊涂,我和嘉和的婚事呀,还有半个月了,到时候老夫人一定要出席,坐在主位上,受我和嘉和一杯茶!”
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笑得更欢了。
“好,好!我这把辣骨头一定争气,到时候一定出席!”
两个人一唱一和,像是一对亲母女。
第41章 怀疑终究只是怀疑
沈鸢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那碗老夫人没喝完的汤。
她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双手端碗,背脊挺直,像一株不会说话的白梅。
宝珠站在门口,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里。
林薇薇像是刚注意到沈鸢的存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露出惊讶的表情。
“哎呀,夫人也在,我光顾着跟老夫人说话,没看到夫人。”
沈鸢笑了笑,把碗放在桌上。
“没关系,林小姐陪母亲说话,我先回去了。”
“哎,夫人别急着走呀。”林薇薇站起来,拉住沈鸢的袖子,语气热络得像是多年的老友,“我刚来你就走,搞得好像我赶你走似的,老夫人您说是不是?”
老夫人看了沈鸢一眼,嫌恶地摆了摆手。
“她忙,让她去吧,薇薇你留下,陪我说说话。”
沈鸢看了一眼林薇薇拉住自己袖子的手,林薇薇慢慢松开,笑了笑。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老夫人宠爱推辞不得,夫人慢走~”
沈鸢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老夫人的声音。
“薇薇啊,你这件衣裳真好看,是哪里做的?”
“是租界的一家裁缝铺,老夫人要是喜欢,我让裁缝来给您也做一件。”
“是吗?但是我这把老骨头……穿什么洋装会不会”
“老夫人要是不想穿洋装,可以做旗袍呀,老裁缝手艺好,什么款式都会……”
沈鸢迈出门槛,帘子在身后落下来。
宝珠跟在后面,出了院门才敢抬起头。
她的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不说。
沈鸢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宝珠。”
“在……”宝珠的声音有些闷。
“你是不是在想,老太太为什么敢这样对我?”
宝珠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只知道她现在很生气,替夫人生气!
但她确实想说……老太太凭什么这样对您?您照顾了她那么久,她没有一句好话。
林薇薇才来了几天,就送了几天花,她就跟见了亲闺女似的。
沈鸢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宝珠。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黑色的眼睛底下有一种很平静的让人安心的东西。
“走,回栖云苑。”她说,“路上我告诉你。”
走在长廊里,沈鸢的声音不急不慢。
“宝珠,你还记得前几天你问过我一个问题吗?”
宝珠是真的替沈鸢委屈,她擦了擦眼角,开口声音有些嗡嗡的,“什么问题?”
“你问我,老夫人会不会开口说一些对我不利的话。”
宝珠想起来了。
那是老夫人第一次开口说话的时候。
那天她从厨房提饭回来,脸色发白,魂不守舍,连给阿启喂药都差点忘了放糖。
沈鸢看出她不对劲,问她怎么了,她才吞吞吐吐地说出自己的担心。
“太太,老夫人的嘴不歪了,吐字也清楚了,已经算是能开口说话,她要是……她要是跟少帅说些什么那可怎么办啊!”
沈鸢当时正在给阿启缝小褂子,针线走得稳稳当当的。
“老夫人当然会怀疑我。”她把针从布料里拔出来穿过去,再拔出来,“陆嘉和强迫我在她床前跪下那次,她就已经在怀疑我了,当时我看她的眼神就知道了,惊恐又害怕,还有愤怒,仿佛要把我生吞活剥掉。”
沈鸢说完笑了,她放下针线,看着宝珠。
“但是宝珠,怀疑终究只是怀疑,没有证据,他们谁都不能拿我怎么样。”
宝珠当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里还是不踏实。
沈鸢看出了她的不安,笑着安慰,拿起针线继续缝。
“你怕她开口乱说?让她说,她说得越多陆嘉和越烦躁,他没有证据,又管不住自己母亲的嘴,夹在中间两头受气,难受的是他,不是我们。”
宝珠想起来当时太太说的那些话,心里的不安消了大半。
现在想来,太太说得对。
老太太怀疑又怎样?没有证据,她就是把自己说破天去,少帅也不能拿太太怎么样。
沈鸢走在长廊里,阳光从廊檐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像碎了一地的金箔。
“宝珠,你知道老夫人为什么敢这样对我吗?”
宝珠如实摇了摇头,她实在没办法理解老夫人。
“因为她觉得她赢了。”
宝珠愣了一下:“赢了?赢什么?”
“你看啊。”沈鸢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数,“第一,她的病好了,至少她以为自己好了。第二,林薇薇要进门了,陆嘉和要娶的是平妻,和我地位一样,她不喜欢我喜欢林薇薇,现在有她喜欢的人做她的媳妇,她的心愿达成了,她当然以为自己赢了。”
沈鸢收回手,看着前方的路,声音淡淡的。
“小人得志便猖狂,宝珠你见过那种人吗?平时畏畏缩缩的夹着尾巴做人,一朝得势就恨不得把尾巴翘到天上去。”
宝珠想了想,点了点头。
她见过。
在上一任主家的时候就有一个管事,被老爷提拔了之后对着下面的小丫鬟颐指气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老夫人现在就是这样。”沈鸢的声音很轻,“她的身体好了就不怕了,她觉得她的日子还长着呢,有恃无恐,所以她敢怠慢我,敢当着我的面夸林薇薇,还把我晾在一边。”
宝珠咬着唇,心里还是不服气:“可是……可是她凭什么?她怎么就觉得自己赢了?她的命是太太……”
她的话戛然而止。
沈鸢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看,你都知道的事,她不知道。”沈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低能的人陷入低谷,不会想着努力破除困境,而是一味惶恐害怕,而当他们稍稍得意起来时,他们的身体就会像充了气的气球一样,无法自抑地膨胀。”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宝珠的额头上。
“简单来说就是——没有脑子。”
宝珠愣愣地看着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鸢收回手,转身继续往前走。
“她会付出代价的。”沈鸢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很快了。”
长廊尽头,栖云苑的院门半开着。
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在晨光中微微摇曳,白色的花瓣上还挂着露珠。
沈鸢迈过门槛走进院子。
宝珠跟在她身后,心中对她的信任与日俱增。
第42章 大张旗鼓的礼物
陆嘉和最近很烦。
他烦了有好些日子了。
母亲生病很烦,林薇薇总是缠着他要改院子的装修也烦,但这些烦都过去了,他现在烦的是另一件事:沈鸢在躲他。
她躲得很体面。
每天照常请安吃饭,照常在他问话的时候温温柔柔地回答。
可他感觉得出来,她跟他之间隔着什么东西。
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他就是能感觉到。
比如她就坐在他对面,只隔着三尺的距离,他却感觉好像隔了一条江。
刚结婚那会儿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她会在他出门的时候送到门口,会在他回来的时候站在廊下等,会在他吃饭的时候给他夹菜,会在他看书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
现在全都没了。
陆嘉和知道自己为什么落到这步田地。
他冤枉了她,他把她的真心踩在地上碾了又碾,他让她跪在母亲的床前,让她受委屈,让她在全府下人面前丢尽了脸面。
她在最需要信任的时候,他没有给她。
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但他不知道怎么弥补。
他想了很久才想到了一个办法。
她的生日快到了。
去年他敷衍了事,今年不行。
今年他要把欠她的都补回来。
他要送她一件礼物必须得是花尽心思,满城难寻而且能让任何一个女人都动心的礼物。
他要把这件事做成。
而且,他要让全申城都知道。
陆嘉和做事向来大张旗鼓。
他从军多年,又习惯了大排场大阵仗,这一次也不例外。
他放出了话:谁能帮他找到一件昂贵又能讨女孩子喜欢的礼物,必有重谢。
这话从陆府传出去,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池塘,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陆嘉和把事情做得如此高调,却没有对任何人明说过礼物是准备给谁的。
这就造成了一个美妙的误会。
因为全申城都在传,陆少帅马上就要办喜事了,娶的是北边林督军的女儿,留过学的新潮美人。
因此众人都觉得这礼物不言而喻,是给林薇薇的。
一时间,申城的大小商铺、古董行、珠宝楼都动了起来。
有人送来了白国最新款的胸针,有人送来了瑞仕定制的腕表,有人送来了从宫里流出来的翡翠镯子,还有人送来了一匹据说是在因国加工过的真丝缎,上面的花纹都是大师手工绣的,一朵一朵,栩栩如生。
陆嘉和看了几样,都不满意。
“太俗了。”他把一本画册扔在桌上,“我要的不是这种东西。”
来福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少帅,您到底想要什么样的?您给个方向,属下们也好去找。”
陆嘉和想了想。
沈鸢喜欢什么?她好像什么都不喜欢。
她很少戴首饰,不穿洋装,也不用劳什子香水,不看外国画报。
她每天做的事就是熬药、喂药、侍疾、带孩子。
他好像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因为他从来没有问过,而他以前送的东西,无论是什么她都说喜欢。
“雅致的。”他终于说,“不要花里胡哨的,要雅致的。”
来福领命而去。
消息传到了许映光的耳朵里。
许映光是申城许家的次子。
许家在申城根基深厚,世代经商,到了这一代,老大继承家业,老二许映光就剩下了一件事。
花钱。
他花钱的本事和花钱的品味,在申城数得上号。
哪里有好东西,他第一个知道;哪样东西值多少钱,他看一眼就能说出个大概。
这天晚上,他在夜临喝酒。
夜临是申城最大最热闹的夜总会,在申城最繁华的那条街上。
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舞池里男女搂抱着转圈,乐队的萨克斯吹得缠绵悱恻,空气里弥漫着香水、雪茄和威士忌混合的味道。
许映光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了一排酒,红的白的洋的土的,什么都有。
他对面坐着傅衍之。
傅衍之穿着军装,没有戴帽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浑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他面前摆着碧螺春,茶叶在透明的玻璃杯里舒展开来,一片一片,沉在杯底,像水底的水草。
许映光喝了大半瓶威士忌,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翘着二郎腿,手指在桌面上,跟着音乐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拍子。
“你听说了吗?”他忽然问。
傅衍之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没有回应,因为他知道许映光自己会说。
“陆嘉和,那位陆少帅。”许映光放下酒杯,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满城在找礼物,重金悬赏,你知道是给谁的吗?林微微!”
傅衍之看着杯中的茶叶,没有接话。
他的手没有抖,目光也没有变,但脑子里那根弦忽然动了一下。
像一根琴弦被人轻轻拨过,声音不大,却嗡嗡地响个不停。
他想起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黑色的,很黑很黑,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
第43章 没见过不认识
听到陆嘉和的名字,傅衍之控制不住地想起来沈鸢坐在他对面那时的情形。
她双手交叠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不会弯折的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皮肤映得近乎透明,像上好的羊脂玉,温润中透着一层薄薄的光。
她的眉毛不浓不淡,弯弯的,像远山的一抹黛色,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落一小片阴影,抬起来的时候像蝴蝶张开了翅膀。
她笑起来的时候最好看。
嘴角微微弯起,不露齿,但眼角会跟着弯,像月牙落入水中,荡开一圈一圈温柔的涟漪。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轻轻柔柔的,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仿佛珠子落在玉盘上,脆生生的。
她穿旗袍很好看。
藏蓝色的,黑色的,无论什么颜色到她身上都变得安静了,像颜料进了水,晕开,淡了,却更有味道。
她不爱戴首饰,浑身上下唯一的装饰就是手腕上那只碧绿的玉镯,戴在她白皙的腕上,越发衬得她白得发光。
傅衍之回过神,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她。
许映光在说陆嘉和,在说林薇薇,在说闹到满城风雨的那件礼物。
这些事跟她有什么关系?没有关系,但他就是想起了她。
他想起她垂着眼睛说不甘心时的样子,想起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想起她笑着落泪比哭还让人心碎的模样。
他想到和她隔着三尺的距离,却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些,他甚至不愿意让自己多想。
但现在许映光的一句话,一瞬间让他脑子里那张脸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她的眉眼,她的微笑,她的声音,每一处细节都像刻在骨头里,想忘都忘不掉。
他把凉了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叶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了,面上仍旧不动如山。
“就是那个很有名的林薇薇。”许映光替他回答了,“北边林督军的女儿,留过学的,听说长得好看得很,穿衣打扮跟画报上的人似的,陆嘉和这次可是下了血本,又是办婚事又是送礼物,看来是真上心了。”
他顿了顿,见傅衍之没什么反应,又加了一句:“你见过林薇薇没有?”
傅衍之摇摇头。
“我也是听我姐说的。”许映光喝了一口酒,“我姐那个人你知道的,眼高于顶,一般人入不了她的眼,但她对林薇薇赞不绝口,说林薇薇穿衣打扮有品位,谈吐见识也不俗,肯定是个难得的聪明人。”
许映光的姐姐叫许映意,是申城商界有名的女强人。
许家的产业有三分之二在她手里,剩下的三分之一在家族其他人手里,至于许映光,他纯负责花钱。
许映意做事雷厉风行,说话一针见血,能被她夸的人真的不多。
“我姐说,想找个机会跟林薇薇认识一下。”许映光把玩着手里的酒杯,“她觉得她们应该是同一类人,有见识有胆魄有本事,不像那些只知道打麻将的太太小姐。”
傅衍之听完许映光这些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都还没认识就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不像你姐的做派。”
许映光看了他一眼,相当失望。
“喂!怎么讽刺起我姐了!我说了半天你好歹给点反应啊。”他放下酒杯,双手撑在桌上,盯着傅衍之,“我真好奇,到底什么样的女子才能让你这张死人脸出现波动,这么多年了,竟然一个都没有!”
他愤愤地往后一靠,仰头看着天花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傅衍之重新倒了热水,看着杯中浮沉的叶片。
碧螺春的香气在热气中慢慢散开,清冽的,淡淡的。
像那天在全洲饭店,她坐在他对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这茶的滋味极好。”
他忽然开口。
“其实已经出现了。”
许映光猛地坐直了。
他的酒醒了大半,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他盯着傅衍之,像盯着一个突然开口说话的石像。
“谁?!”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什么时候出现的?!你怎么什么都不跟我说?!我们还是不是好朋友了?!”
傅衍之没有回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许映光脑子里飞速转过无数个念头。
傅衍之这个人什么时候对女人有过兴趣?别说兴趣了,他连正眼都不带看的,那些往他身上扑的女人,不管是名媛还是明星,他一个都不搭理。
现在他居然说已经出现了!!!
“是林薇薇吗?!”许映光脱口而出。
傅衍之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带着十分明显的嫌弃。
“没见过,不认识。”
但可惜许映光已经喝昏了头,他不信。
他觉得傅衍之就是在嘴硬。
什么没见过不认识,肯定是害羞了不好意思承认而已。
不然怎么他刚提到林薇薇,傅衍之就来一句已经出现了?
这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行了行了,我懂了。”许映光摆摆手,一副他什么都知道的表情。
傅衍之皱了皱眉,不知道他懂了什么。
许映光已经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了,滔滔不绝,唾沫横飞。
“我跟你说,林薇薇可不是一般人,她来申城之后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百货大楼,你知道百货大楼吧?租界那家,四层楼,什么都有,她每次去都有人跟着看,因为她穿得太好看了。”
他喝了一口酒,擦擦嘴。
“我姐说,见过林薇薇的人都说她是行走的画报,一件洋装穿在她身上跟穿在别人身上完全不一样,那气质那仪态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实打实在国外熏陶出来的。”
傅衍之端起茶杯,看着杯中的茶叶。
“我姐还说……”许映光正要继续,傅衍之忽然开口了。
“你是不是喜欢林薇薇?”
许映光被噎住了。
“喜欢?我喜欢个头……”他想了想,挠了挠头,“哥!我完全不认识她啊!我跟她没见过面也没说过话,这些话都是我姐跟我说的,我转述给你听而已,是我姐想跟她认识,但家里事太忙了,一直没抽出空。”
傅衍之嗯了一声,没有再接话。
许映光又喝了两杯,话越来越多,从林薇薇聊到陆嘉和,从陆嘉和聊到申城的局势,从局势聊到他上个月买的一匹汗血宝马,那匹马跑得多快、长得多俊、花了多少钱。
傅衍之喝茶,听他说。
心里沈鸢的样子正越来越清晰。
第44章 进修得越来越不厚道
夜越来越深。
许映光终于醉了。
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嘴里还在嘟囔。
“哪有人这样的,别人喝酒自己喝茶,傅衍之你真的太不厚道了,你之前也不厚道,但现在我不知道你去哪里进修过了,更不厚道了……”
傅衍之放下茶杯,看着杯中最后一口碧螺春。
茶水已经凉了,但那股清冽的香气还在,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没有进修。”他说,声音不大,“只是爱上了喝茶。”
许映光已经听不见了。
他趴在桌上,呼吸粗重,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真难看。
傅衍之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把外套搭在肩上,走出了夜临。
不用管许映光,他是许家的人,就算喝得醉醺醺的神志都不清醒,申城也没人敢拿他怎么样。
而且换句话说,他倒是希望许映光能吃点小苦头长点教训。
他从出生起就过得太顺了,太顺的人要么不栽跟头,要么栽个大跟头。
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傅衍之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在远处闪烁。
不愧是申城最繁华的街,这个点还灯红酒绿。
他想起方才许映光说的那些话。
陆嘉和满城求礼,重金悬赏,外界都说是给林薇薇的,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不对。
“来人。”他叫了一声。
一个人从暗处走出来,站在他身后。
“去查一下。”傅衍之的声音不大,“陆府最近发生了什么事。”
消息很快传回来了,傅衍之才刚刚到家。
事无巨细,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也是他最关心的:
陆嘉和的礼物,不是给林薇薇的,而是给沈鸢的。
傅衍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江景。
江水滔滔,货轮上的灯一盏一盏,在黑暗中缓缓移动。
“她的生日吗……”他喃喃地说。
她的生日快到了。
她会喜欢什么?
他问自己。
他不知道,他根本不了解她。
他只知道现在陆嘉和要送她礼物。
满城皆知,大张旗鼓。
他忽然有些不高兴。
说不清为什么不高兴,就是有些不高兴。
*
栖云苑里,沈鸢正坐在窗前看书。
宝珠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碟子桂花糕,她压低声音:“太太,我刚刚远远瞧见少帅来了。”
沈鸢放下书抬起头。
果然,廊下立刻传来军靴声。
不紧不慢,带着某种刻意的从容。
陆嘉和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厚厚的,封皮是深蓝色的缎面。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长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剃须水的味道。
显然不是刚从军营回来的,是专门收拾过的。
沈鸢站起来行了礼:“夫君。”
“坐坐坐。”陆嘉和摆摆手,在她对面坐下,把那本册子放在桌上,推过来,“你看看。”
沈鸢翻开册子,里面是一页一页的菜单。
酒水、花艺设计、场地布置图,每一页都画得仔仔细细,旁边还标注着价格和供应商的名字。
“这是什么?”她问。
“你生日宴的草案。”陆嘉和靠在椅背上,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得意,“我让人做了好几个方案,你先看看喜欢哪个。”
沈鸢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菜有鱼翅鲍鱼燕窝,酒有花国红酒白国威士忌,鲜花从西南空运过来,乐队从租界请来。
每一页的数字都不小,加起来更是一个惊人的数目。
她把册子合上,放在桌上。
“夫君费心了。”
“应该的。”陆嘉和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讨好,“去年是我不好,今年一定要给你办得风风光光的。你喜不喜欢?”
沈鸢笑了笑,没有回答。
这点她不置可否,反正是陆嘉和自己要花钱,也不会花她的钱,她才不管,
沈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手指在册子的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
“地方定在哪里?”
“还在选。”陆嘉和说,“我让人看了几家,国际饭店、百乐门、华懋饭店都还可以,你选一个。”
沈鸢垂下眼睛,看着那本深蓝色的册子,沉默了片刻。
“全洲饭店。”她说。
陆嘉和的笑容僵住了。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
宝珠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茶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你说什么?”陆嘉和的声音低了下去。
“全洲饭店。”沈鸢抬起眼睛看着他,目光平静,“我想在那里办。”
陆嘉和的脸色立刻变了。
从白到红,从红到青,像一盏被人猛地拧大了火苗的油灯,一下子烧了起来。
“你知不知道全洲饭店是谁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傅衍之的。”沈鸢说,“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全洲饭店是申城最好的饭店。”沈鸢打断他,“场地够大,够体面,菜也好,夫君要给我办风风光光的生日宴,难道不该选最好的地方?”
陆嘉和被噎住了。
她说得有道理。
全洲饭店确实是申城最好的,论排场、论菜品、论服务,其他几家都比不上。
他要给她办最风光的生日宴,选最好的地方是天经地义的事。
但他咽不下这口气。
他盯着沈鸢,目光复杂极了,他完全没想到她会给他来这么一出。
“你跟傅衍之……到底是什么关系?”他沉默许久开口问。
沈鸢看着他,没有躲闪,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夫君觉得是什么关系?”
“是我在问你!”
沈鸢垂下眼睛沉默了片刻,再抬起来时,目光里多了一丝无奈。
“我上次去全洲饭店,是为了查老夫人的事。”
“霍医生和大夫查不出什么,我想着傅衍之手里消息多,或许知道些名堂,我去求他帮忙,他答应见了,但没答应帮忙。”
陆嘉和愣了一下。
这个说法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母亲的中风查了很久没结果,沈鸢着急去找人打听,虽然找的是他最讨厌的那个人,但动机挑不出毛病。
但不够,远远不够。
“那他凭什么见你?”
第45章 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陆嘉和问得又急又气,额角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那是傅衍之,每天不知道多少人排着队想见他,但连门路都找不到!凭什么你想见就能见到?你是何方神圣啊!”
“因为沈家在铁路上的老关系。”沈鸢淡淡地说,仿佛陆嘉和完全是在无理取闹。
“傅先生以为我能帮他打通几条线,见了面才发现我已洗手作羹汤,根本管不了那些事,所以只聊了几句就客客气气地送客。”
她说这话的时候垂着眼睛,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整个人在沉思,像是不太愿意回忆那次碰壁的经历。
陆嘉和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能发出声音。
他忽然想起一些仿佛很久很久之前的事。
沈家还没倒的时候,人脉很广,不止铁路,各行各业。
沈家的关系,申城的豪门世家没有不认的道理。
沈鸢的父亲,陆嘉和脑子里忽然浮现他的身影,他从小就认识沈父,是一位总是笑呵呵的叔叔。
明明只是一年前发生的事,他却感觉沈父的模样他都快要记不清了。
沈父在申城铁路局做过顾问,那时候沈家的宅子比陆家如今大多了,客厅里来来往往的客人至少有一半是铁路上的,太太小姐们喝个下午茶都能谈成一桩单子。
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挂着闲职的公子哥,离少帅的位置还有不少距离。
那是他当上小官之后第一次正式去沈家做客。
说是做客,其实是母亲眼看着沈家发展越来越好,便主动领着他去走动走动。
那时沈家不仅宅子大,花园也大,从正厅到后院的廊道长得仿佛走不完。
他专门在花园门口等沈鸢,等了有一阵,甚至已经开始不耐烦地踢着脚下的石子,然后在某个不经意抬头的时候,他看到了她。
陆嘉和记得那天是四月。
沈鸢从长廊那头走过来,远远的,陆嘉和先看到的是走廊尽头漏进来的光。
然后沈鸢从那片光里走了出来。
鹅黄色的旗袍,是那种鲜嫩的带着绒毛一般质感的鹅黄。
她穿着像早春河岸边刚抽出来的柳芽,那颜色在她身上一点儿也不违和,反而衬得她整个人都柔和了。
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淡彩画。
她的头发没有像现在嫁做妇人后挽起来,而是松松地搭在肩上,风从廊下穿过去,发尾就跟着风晃一晃。
她手里拿着一本书,边角都卷了,显然翻了很久,她就那么低着头,一边走一边看,睫毛垂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阳光从廊檐的缝隙漏下来,一格一格地落在她身上,让她美好的不像真人,倒像画像上的神女。
她走到他面前,直到余光瞥见了有人才抬起头。
他看到她眼睛的那一瞬,直接忘了自己是谁,呆在那里又是做什么的。
她那双眼睛黑得很,像刚洗过的石子,又润又亮,带着一点被人打断的茫然。
但那茫然只维持了一瞬,她就弯起嘴角笑了。
“嘉和哥哥?”
声音不大,像风吹过铃铛。
陆嘉和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粒让他等待得十分烦躁的石子,一时忘了把它扔掉。
那时候他甚至不敢接近沈鸢。
如今……如今沈鸢就坐在他面前。
陆嘉和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风吹开了表面的浮土,露出了底下的残骸。
他从前没有想过沈家倒了对沈鸢来说意味着什么,更没有想过她从高门大户的独女变成陆家谨小慎微的儿媳,这中间有多少东西被她咽了下去。
他从来没有想过……
他忽然有些喘不上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陆嘉和缓了缓,用力揉了揉眉心。
那些铁路上的关系沈鸢嫁过来之后就再也没有提起过。
他检查过她的陪嫁,里面有一些旧信函,是铁路局的公文纸,盖着红章。
那时候他没有在意,毕竟沈家已经倒了,他只觉得是没用的废纸,随手就让沈鸢收起来了,现在想来……那些信函里也许就藏着傅衍之想要的门路。
“阿鸢……”他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软了许多。
沈鸢抬起眼睛看着他。
“你不能总是这样。”
沈鸢轻轻蹙眉,“哪样?”
陆嘉和的声音闷了下去,“用过去的事做武器,让我心软……”
沈鸢看着他,立刻笑了。
这个笑极冷,嘴角只是微微扬了一下,眼底什么光都没有。
陆嘉和,他还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沈鸢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陆嘉和可恨。
她一直觉得他身上有很多缺点,虚荣、自负、贪心,这些她都能理解,人无完人。
但这句话……他说她用过去的事做武器,让他心软……
她简直觉得他狼心狗肺!
沈鸢没有解释。
她一个字都懒得解释。
“如果夫君要这样想,”她垂下眼睛,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声音比方才更淡了,“那便这样想吧。”
陆嘉和想看着她,最好是看着她的眼睛,但沈鸢已经低下头,重新翻开那本深蓝色的册子一页一页地看了起来。
像他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了。
他站了一会儿,发现她不会再抬头看他了,心里那股被冷落的烦躁又涌了上来。
“说话。”
沈鸢冷冷弯唇,又凉凉道:“夫君要是又不信我的说辞,大可以把全洲饭店的人叫来对质,不过我想,人家未必肯来。”
叫全洲饭店的人来对质?陆嘉和丢不起那个人。
跑到傅衍之的地盘上去闹更丢人。
他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苦得他直皱眉。
“以后少跟他来往。”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又语气硬邦邦地补充了一句,“阿鸢,听我的话好吗?”
“自然要听夫君的话。”沈鸢点了点头,如果不看她冷冷的神情,恐怕要生出她十分乖顺的错觉。
她拿起茶壶给陆嘉和续了一杯热茶。
陆嘉和看着那杯热气袅袅的茶,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样子有些难看。
“我不是不相信你……”他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下去,“只是那个傅衍之,不是什么善茬。”
沈鸢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陆嘉和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忽然开口。
“全洲饭店可以。”
沈鸢抬眼看他。
“但我有个条件。”
沈鸢微微歪了歪头:“不是我的生日吗?还兴讲条件的?”
“不是讲条件。”陆嘉和被她这句话弄得有些讪讪,“我是说……阿鸢你以后每天得去饭厅吃晚饭,别一个人闷在院子里。”
沈鸢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问:“为什么?”
“你整天闷在院子里像什么样子。”陆嘉和的语气刻意放轻了些,“再说了,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
“我一个人吃饭已经吃了好些天,夫君今天才觉得没意思?”
陆嘉和几乎要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沈鸢没有继续为难他,放下茶盏:“行。”
陆嘉和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
沈鸢没理他,低下头翻那本册子:“还有别的条件吗?”
“没有。”陆嘉和松了口气,想了想又连忙补了一句,“我不是在跟阿鸢你提条件,不过……今晚的晚宴你务必得来,我让厨房准备了菜,都是你爱吃的。”
沈鸢垂眸看着手里精致的茶盏。
不知道这一出陆嘉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第46章 一家人一起吃饭
今晚的晚宴林小姐也在吗?”沈鸢笑着抛出问题。
陆嘉和一怔:“她……”
“阿鸢我知道你不喜欢她,但是……”
沈鸢没有让他把话说完,“也罢,我知道夫君为难,那可不可以让她晚点来?最好是在我吃完之后。”
陆嘉和不解地看着她。
沈鸢垂下眼睛,眉头微蹙,她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膝盖。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看见林小姐就膝盖疼,明明我的伤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最后那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提。
但陆嘉和知道不是。
他知道她在说反话。
她膝盖的伤是怎么来的他比谁都清楚。
是他把她推倒在地,而她受的一系列罪,背后都少不了林薇薇推波助澜。
“今晚你不用管她。”陆嘉和的声音闷了下去,“你吃你的。”
他能这样说,其实已经让沈鸢感到惊讶呢。
但她的身份是一位妻子。
所以无论她有多么不满足,哪怕她让林薇薇跪在她面前认错,都是合理的。
所以沈鸢看似大度道:“看来夫君真是舍不得林小姐受半点委屈。”
陆嘉和有些急,“阿鸢你别这么想我,今晚你会知道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日后会好好对你的。”
沈鸢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她不免在心里冷笑。
好好对她还需要等到日后吗?她是他的妻子,他本就应该好好对她。
陆嘉和像是受不了沈鸢温和仿佛又带着淡淡嘲讽的眼神,站起来丢下一句别忘了准时来,便转身走了。
沈鸢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心头嘲弄。
*
晚膳时分,沈鸢换了一件藕荷色的旗袍,头发挽了低髻,素雅低调,但她的身段和脸摆在那儿,无论穿多么朴素的衣服也掩不住那股惊艳之意。
沈鸢换好衣裳从屏风后走出来的时候,宝珠正蹲在地上给她摆鞋子,抬起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就停住了。
藕荷色不是显眼的颜色,比粉淡一分,比紫浅三分,像将开未开的晚荷在暮色里拢着的那层薄薄的光。
这颜色挑人,肤色稍黄一分就衬得失了神采,可沈鸢穿上,那布料贴着她的肩线顺下去,顺着腰身收窄,又在裙摆处微微散开,整个人像是被一层薄薄的雾裹着,清透得能看见底子,却偏偏又看不真切。
领口是素净的立领,恰到好处地托着她那截脖颈,不紧不松,露出一段流畅的线条。
她的后颈侧有一颗很小的痣,今天头发挽了低髻垂首时那颗痣便露了出来,在白皙的皮肤上像一滴不小心落上去的墨。
宝珠把鞋子在她脚边摆好,目光忍不住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太太今儿真好看。”
沈鸢弯腰穿上,她抬眼瞥了宝珠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哪日不好看了?”
宝珠抿着嘴笑:“日日都好看,但今儿格外好看!就跟……就跟去见傅先生那两次一样好看!”
沈鸢没有接话。
宝珠这话说得不妥,但又确实是实话。
去见傅衍之那两次,她的确都精心打扮过。
美丽有时可以成为一种优势,她为什么不利用呢?
晚风从廊下穿过,藕荷色的旗袍下摆轻轻晃动,宝珠站起身替她理了理领口,红着脸端详了好久,然后才像醒神般压低了声音:“太太,少帅今晚怎么忽然这么殷勤?”
“或许是忽然发现我身上的优点了吧。”沈鸢笑笑迈出门槛,“走吧,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饭厅里的布置和往日不同。
廊下的灯笼多点了数十盏,衬托得花厅仿若白昼。
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着时令的插花,茶已经沏好了,白瓷茶壶冒着氤氲的热气。
沈鸢站在饭厅门口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陆嘉和的背影。
他背对着门口,正站在桌前查看碗筷的摆放,微微弯着腰,一只手撑在桌沿上,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
铁灰色的衬衫衬得他的肩背线条格外利落,不像军装那样板正,又比长衫多了几分硬朗。
领口的扣子少扣了一颗,露出一小截喉结和锁骨上方的皮肤,大约是换衣裳换得急,领子微微有些歪,反倒显出几分不羁。
他的头发少见地梳得齐整,平日里他见人总是随意一拢,今天却打了一点发油,额前的碎发全拢到了后面,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利落的眉骨。
侧脸的线条被灯光一照,棱角分明,鼻梁挺直。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沈鸢身上,随即一顿。
他没有说话,而是那样看了她好几秒,喉结微微滚动。
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陆嘉和才笑了笑,声音放轻了些:“来了。”
更让沈鸢意外的是,他看到她之后,竟然走到门口亲手替她打了帘子,侧身让她进来。
沈鸢步子顿了一下,深深看了他一眼,心想今天倒是转性了。
这感觉有些微妙。
像一只一直对人呲牙咧嘴的狗忽然摇起了尾巴,大多数人的心情都会因此变好,哪怕根本没有很喜欢这条狗。
沈鸢也不例外。
她嘴角微微扬了扬,在桌前坐下。
陆嘉和紧跟着在她旁边落座,目光一直黏在她身上。
不过沈鸢的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她看到了对面坐着的人。
很凑巧,林薇薇也穿着一件藕粉色的衣服,款式自然是洋装,头发又烫了新式样,卷得十分蓬松。
沈鸢毫不怀疑林微微的头发会在她走路的时候跳起来。
但与她跳脱的发型不一样,林薇薇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她对面,嘴角噙着一抹十分得体的笑。
沈鸢的嘴角落了下来。
她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目光落在林薇薇身上,像是才发现她也在场:“林小姐今晚也来了?真是巧。”
林薇薇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夫人说笑了,少帅说今晚是家宴,让我也一起来……”
“家宴?”沈鸢转头看陆嘉和,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夫君,原来今晚是家宴吗?我还以为只是寻常的晚饭。”
陆嘉和被这两道目光夹在中间,咳嗽了一声:“是家宴,一家人一起吃饭当然是家宴了。”
第47章 有话该跟夫人说
陆嘉和这话说得很亲热,但沈鸢没有接话,她收回目光看着面前的白瓷茶壶,指尖在壶盖上轻轻点了一下。
陆嘉和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桌面,又看了一眼林薇薇,脸色沉了沉,他咳嗽一声。
“薇薇。”
林薇薇抬起头看他。
“你是不是有话该跟夫人说?”
林薇薇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她咬住嘴唇,过了两息才站起来,双手交叠在身前,对着沈鸢微微低了低头。
“夫人,之前是我不对,我不该在你查老夫人病情的时候多嘴多舌,更不该让春兰去……做那些多余的事。这些天我一直在反省,希望夫人不要跟我计较。”
她的声音软软的,还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像一颗剥了壳的荔枝,甜得刻意。
沈鸢端坐着,没有立刻接话。
她端起面前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缓缓划了一圈,像在品味什么。
然后她才抬起眼睛看了林薇薇一眼:“林小姐说的之前,是指哪一次?”
林薇薇怔住了:“什么?”
“你说之前是你不对,我想知道具体是哪一次。”沈鸢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带着一种十分优雅的从容。
“是你让春兰把毒药放进我梳妆台那次?还是我每天去给老夫人侍疾你却带着花去装腔作势那些时候?还是老夫人身体刚好一些你就在她面前说我坏话那次?”
这话说的毫不客气,算是彻底撕破了脸。
林薇薇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都微微发抖:“夫人,我……”
“难不成……你不记得了?”沈鸢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替她回忆,“也对,事情太多了,一时分不清哪一件是之前,那就都算上吧。”
她说完垂下眼睛,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像是那话说完了就过去了,不必再提。
林薇薇站在桌前,两只手攥得指节泛白,她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
林微微抬头看了陆嘉和一眼,希望他能替自己说句话。
陆嘉和却像是没看见。
他被沈鸢跟他说的那些话堵得心头发闷,正心虚着,哪儿会替林薇薇出头。
只见他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冷静地对沈鸢说:“薇薇你知道错了就好,阿鸢,以后有什么不满,你直接跟我说。”
沈鸢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将话题又转回林薇薇身上:“林小姐还站着做什么?坐吧。既是家宴,一直站着多不像话。”
林薇薇咬着唇坐下去,屈辱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口上,扎得她几乎坐不住。
她的眼眶红红的,低垂着眼睫,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可惜在座的两个人谁也没有多看她一眼。
陆嘉和见沈鸢对林薇薇这事稍微满意了一些,便立刻打了个响指,吩咐下人上菜。
下人们鱼贯而入,手里都端着托盘,上面盛放着用白瓷餐具装着的各色菜肴。
白瓷盖子一个一个揭开,热气腾腾地涌初来,满桌的菜肴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松鼠桂鱼,糖醋小排,蟹粉狮子头,清炒虾仁,还有一盅虫草花炖鸡汤,每一道都是沈鸢爱吃的。
陆嘉和夹了一块松鼠桂鱼放进沈鸢碗里:“尝尝这个,让厨房专门弄的创新菜,味道跟以前的不一样。”
沈鸢夹起来送进嘴里,外酥里嫩,酸甜恰到好处。
她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但嘴角的弧度比方才松了些。
“好吃吗?”
“尚可。”
陆嘉和问完还是眼巴巴地看着她。
沈鸢放下筷子捂住嘴,“夫君有话可以直说。”
“阿鸢……你高兴吗?”
沈鸢忍不住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不露齿,幅度并不大,但整个人都亮了。
“高兴。多谢夫君。”
陆嘉和像是得了天大的赏赐,立刻露出满意的笑容。
林薇薇坐在对面,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嚼得咬牙切齿。
松鼠桂鱼在沈鸢面前,糖醋小排也在沈鸢面前,满桌的菜都绕着她沈鸢转,好像这顿饭就是给她一个人准备的。
她坐在这里活像个多余的摆设,还要被人当众训话。
她用筷子尖戳着碗里的米饭,一下又一下,米饭很快被她戳出一个一个的洞。
沈鸢看了她一眼:“林小姐,菜不合胃口?”
“没有。”林薇薇挤出一个笑容,“挺好的。”
“那就多吃点。”沈鸢拿公筷夹了一块糖醋小排,慢条斯理地放进林薇薇碗里,“这些菜都是夫君特意吩咐厨房做的,林小姐也尝尝。”
林薇薇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挤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谢谢夫人。”
一顿饭在她的极度堵闷中慢慢过去。
好不容易散了席,陆嘉和站起来说要送沈鸢回栖云苑。
林薇薇闻言站在原位假笑,但手里的帕子都快搅烂了。
沈鸢正不知道要如何开口拒绝,毕竟腿伤的理由已经用过了。
作为妻子,她不能一而再再而三拒绝丈夫的求欢。
此时饭厅门口快步走进来一个人。
奇澄。
他是陆嘉和身边的副官,长得周正,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和沈鸢曾有过一面之缘。
他进来后先冲沈鸢和林薇薇微一颔首,“两位夫人。”然后快步走到陆嘉和身边,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陆嘉和眼睛猛地亮了:“当真?”
奇澄点了点头。
陆嘉和转过身看沈鸢,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只高兴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阿鸢你先回去歇着,我有点急事去处理。”
说完也不等她回答,大步跟着奇澄走了。
奇澄走在后面,出门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沈鸢一眼。
那一眼有些复杂,且很快,快到几乎没人会注意到。
但林薇薇的丫鬟银翘注意到了。
银翘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可思议地张大嘴巴。
沈鸢没有观察到这一点,她正松了口气,庆幸陆嘉和走得干脆,省了她费心找借口。
她理了理旗袍的领口,对宝珠说:“走吧。”
她转身往外走,路过林薇薇身边的时候,林薇薇强撑着笑开口了:“夫人真是好本事。”
第48章 好本事
沈鸢脚步顿住,转过身看林薇薇:“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薇薇笑了笑,帕子在指尖缠了一圈又松开,“我就是觉得夫人厉害,什么都抓得住,什么都能到手,明明是已经失去的东西,竟然也能凭着手段再夺回来。”
沈鸢看着她,目光平静,嘴角挂着淡淡的弧度:“失去?作为当家夫人,我拥有的东西远比林小姐想象的多,我从不觉得我失去了什么。”
“既然从未失去,又谈何重新夺回来,林小姐要是觉得在府里呆着不舒服耽误了你这里的发育……”沈鸢一边说一边用白嫩的指尖点了点太阳穴,“你大可以回自己家里去,没人拦着你。”
林薇薇的脸色青白交织。
沈鸢没有再理她,转身走了。
林薇薇回到玲珑苑,关上门的那一刻,她脸上那层笑意彻底碎了个干净。
她走到桌前,伸手一扫,茶壶茶杯稀里哗啦全摔在地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发红,嘴唇更是抖得厉害。
银翘跪在地上,看着满地的碎瓷片,心里疼得直抽抽。
满地碎片中有一套茶具是林薇薇从林家带来的,据说是景德镇的薄胎瓷,一套十几件,光一只杯子就够她好几年的月钱。
这样暴殄天物……
“她凭什么?”林薇薇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她凭什么那么笑?她凭什么让陆嘉和像狗一样围着她转?”
银翘跪在地上,小声劝:“您别气坏了身子,这里头好些东西都是少帅特意买给您的,价值不菲……”
“我摔几样东西都不行了?”林薇薇转身瞪着她,“在你眼里我难道穷得连摔这几样东西的钱都没有?”
“奴婢不是那个意思!”银翘拼命摇头,把脸埋得更低了。
她低着头,等林薇薇的喘息声没那么粗了,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脸上堆起一个甜软的笑。
“小姐您别气了,您这一气,奴婢的心都跟着揪起来了。”银翘的声音又软又糯,像刚蒸好的糯米糕,“您看您,气坏了身子多不值当。那位算什么东西,哪里值得您为她气成这样?”
林薇薇坐在椅子上,胸膛还在起伏,没有说话。
银翘跪着挪近两步,仰着头看林薇薇,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仰慕的神色:“小姐您仔细想想您的身份,您是林督军的掌上明珠,是留过学见过大世面的人,您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比那位高出不知多少去了。”
“吃穿用度,那位哪一样比得过您?她天天穿素色旗袍,素得跟尼姑似的。您穿什么?外国专门运来的洋装,别说申城,放眼整个江左又能有几件?她拿什么跟您比?”
林薇薇闻言,脸色终于缓了一些。
银翘见她神色松动,赶紧又加了一把火,声音里甚至还有委屈,像是替她抱不平:“再说了,少帅对您怎么样,奴婢都看在眼里,少帅今晚是冷落了您一些,可那也是被那位逼的呀。”
银翘看着林薇薇的脸色小心翼翼道:“而且少帅事先跟您打过招呼了,今天晚上都是做戏,都是演给那位看的,您怎么能真的放在心上呢?”
“您没看到少帅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哪里顾得上那位,他急着去办事,您信不信少帅办完了肯定第一时间来找您的。”
“少帅心里有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林薇薇垂下眼睛,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快速划着圈,嘴角那点紧绷的弧度松了些,但她仍旧愤愤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我就是不高兴!凭什么沈鸢敢这么对我?!”
林薇薇几乎恨得咬牙切齿,“从小到大没人敢这么对我,她算个什么东西?!沈家都已经变成地上的泥了,她还敢这么跟我说话!”
“没有自知之明的贱人!”林薇薇厉声骂道。
银翘不敢附和,只继续说道:“小姐您现在生气摔东西,万一气坏了身子,高兴的是谁?是那位呀,她巴不得您气急败坏,巴不得您在少帅面前失态,这样她就好显得自己大度端庄,您可千万别上了她的当!”
林薇薇抬眼愤恨地看着她,仿佛将她当做了沈鸢一般仇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您的顾虑我都懂,但实在没必要为了这一时意气气坏了身子。”银翘笑着站起来,走过去用新茶具给她倒了杯茶,双手捧着递到她面前,“您忘了银丝是怎么被赶走的?那位手段是有的,可咱们样样都比她好,没必要在这种手段上盯着她不放。”
“眼下最重要的是把少帅的心拢住,少帅在您这儿,您就赢了一大半,至于那位……来日方长,您还怕没机会?”
林薇薇听完面色和缓了许多,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在舌尖化开,她绷了一晚上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她看了银翘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倒是会说话。”
银翘抿着嘴笑了笑:“奴婢不会说话,奴婢只是把自己看到的实话跟您说,您这么好的人,不该被那种人气成这样的。”
林薇薇没有再接话,她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静,“来日方长。”
银翘等她彻底平静了,才壮着胆子凑过去:“小姐,奴婢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您。”
“说吧。”林薇薇懒洋洋道,有些不耐烦。
“方才在饭厅门口,奇副官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少帅夫人一眼,眼神不太对。”
林薇薇猛地抬起头:“什么?!你说奇澄?!”
“是的,奴婢确定奴婢没看错,奇副官他跟少帅说完话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真的回头看了少帅夫人一眼。”银翘压低声音,“奴婢说不好那眼神是什么意思……就是看着有点……有点含情脉脉的。”
林薇薇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坐直了身体,脸上的冰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兴奋:“你确定?”
“奴婢确定。”银翘点头,“奴婢看得清清楚楚,奇澄副官是往夫人那个方向看的。”
林薇薇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住,她慢慢笑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我就说嘛。”她转过身笑吟吟地看着银翘,“她那样的女人,能勾搭一个,就能勾搭两个,她能用手段让傅衍之那样的人物见她,自然也能让奇澄惦记她。”
她把帕子缠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自言自语冷冷道:“沈鸢,你让我丢脸,我就让你在陆嘉和面前彻底抬不起头。”
“他只是知道你私下和别的男人见面就疯成那样,如果要是让他觉得你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林薇薇说到这怔怔地笑了,“你肯定会死的很惨!”
“你且等着!”
银翘看着林薇薇脸上那副算计的神色,后背一阵阵发凉,但她脸上仍旧堆了谄媚的笑,“不知您打算什么时候揭露夫人。”
林薇薇走回桌边坐下,翘起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不急,等个好时机。”
窗外夜色正浓,玲珑苑的灯又亮了大半宿。
第49章 两位夫人
四月十七,是沈鸢的二十岁生辰。
整个申城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陆嘉和满城求礼求了半个多月,全洲饭店被包了下来,请柬发出去几百份,整个申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收到了。
有人说陆少帅这是要借机拉拢人脉,有人说他是真心疼这个发妻,也有人说不过是为了堵外面那些嘴。
毕竟他马上就要娶平妻了,总得给发妻一个交代。
不管外面怎么传,这天的全洲饭店确实热闹。
大堂里的水晶吊灯全开了,亮得跟白天一样。
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楼梯口,踩上去软得听不见脚步声。
角落里摆着半人高的鲜花,白玫瑰配着粉色的芍药,花香和空气里飘着的香槟酒气混在一起,熏得人微微发醉。
乐队坐在二楼回廊的位置上,西洋乐器齐备,小提琴的声音细细地飘下来,不吵人,让整个大厅都浮着一层慵懒的调子。
沈鸢站在楼梯拐角,透过栏杆的缝隙往下看了一眼。
大堂里已经来了不少人,男人们穿着西装长衫,女人们穿着旗袍洋装,端着酒杯三三两两地站着聊天。
灯光打在他们的脸上,映出一片浮光掠影的笑。
她认出了一些人。
铁路局的李处长,商会的赵会长,还有几家银行的经理。
这些人从前经常出入沈家,她父亲在世的时候,他们坐在沈家的客厅里喝茶谈事,她从廊下走过,他们会笑着叫她一声大小姐。
如今他们站在陆家的宴席上,谈笑风生,没有人知道她就在楼上看着。
宝珠站在她身后,替她理了理裙摆,压低声音说:“太太,少帅在下面忙得脚不沾地呢,好像来了好些宾客名单上没有的人,少帅正在挨个打招呼。”
沈鸢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今天涂了一点点口红,那点薄红衬得她的唇色比平时深了些,笑起来的时候格外显眼。
“让他忙去吧。”她转过身,往休息室走,“我今天什么都不用管,只用好好享受。”
宝珠跟在她身后,忍不住笑了:“太太今天倒是难得清闲。”
沈鸢没有接话,走到窗边站定,看着窗外江面上缓缓移动的货轮。
江风吹进来,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拂动。
她想起从前的沈家。
每年她生日父亲也会办宴席。
没有这么大排场,但该来的人都会来,她会穿着新做的旗袍下楼,母亲坐在主位上冲她招手,笑着说“鸢儿,来”。
那时候的一切仿佛都是暖的。
她垂下眼睛,轻轻吸了一口气,把那点回忆压了下去。
现在是陆家的宴席,是陆嘉和给她办的,和沈家没有关系。
她不能把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想。
放在一起,她会难过。
她不能把那么美好的回忆和陆嘉和扯上关系。
大堂里,陆嘉和忙得不可开交。
他穿着一身新做的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胸前别着一枚宝石胸针,看起来精神又体面。
可他脸上的笑已经有些僵了,嘴角弯着,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酸。
“李处长,您来了!快请进!”
“赵会长,好久不见,您气色真好!”
“许夫人,您今日这件衣裳可真好看……”
他一边寒暄一边在心里数着人头,来的宾客比请柬上多了将近三分之二。
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而且既然来了,他就不能往外赶。
他只能笑着迎,笑着敬。
林薇薇一直跟在他身后。
她今天穿着一件宝蓝色的洋装,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一截白腻的锁骨。
蓬松的卷发垂在肩上,钻石项链璀璨夺目,耳垂上坠着两颗珍珠,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像两滴水珠在跳动。
她端着酒杯,笑盈盈地跟在陆嘉和身边,逢人就说“少帅今天忙着呢,我跟您喝一杯”。
喝了一轮下来她的脸色已经开始泛红,衬得那双眼睛水盈盈的。
其实不该放任林薇薇这么喝,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但陆嘉和顾不上她。
他忙着应付那些不请自来的客人,忙着跟那些他想拉拢却一直找不到机会拉拢的人攀谈,忙着在人群里周旋,连多看她一眼的功夫都没有。
林薇薇跟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站在他身边他也没有转头看她,反而还被几个挤过来的宾客撞了两下……
她咬着唇退到一边,攥着酒杯的手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陆嘉和原本正在跟铁路局的李处长说话,听到动静回过头,酒杯差点没端稳。
门口走进来一个人,穿着一身绿色的西装,领口别着一枚翡翠领针,头发不是当下流行的一丝不苟的样式,有些碎发垂在他额前,显得他整个人分外潇洒。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着,带着一种天生的浑然不觉自己在发光的从容。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左一右,替他挡开了那些试图凑上来寒暄的人。
他走进来的时候,大厅里的嘈杂声明显低了几度,所有人的目光都往门口聚拢过去。
许映光。
申城许家二公子,整个申城最会花钱的人,跺一脚申城的珠宝行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陆嘉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快步迎上去,脸上的笑容前所未有的灿烂:“许少爷,您怎么来了?有失远迎!”
他伸出手,许映光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握了一下,松开。
“收到请柬了,来凑个热闹。”许映光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仿佛天生的漫不经心。
“蓬荜生辉!”陆嘉和的腰弯得几乎要折下去,“许少爷能来,是陆某的荣幸,来来来里面请!我让人给您安排最好的位置……”
“不急。”许映光抬手止住了他,目光在大厅里淡淡扫了一圈,“陆少帅如今有两位夫人,我对其中一位闻名已久,不知道陆少帅可否安排相见?”
陆嘉和的笑容滞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许少爷说笑了,只有一位夫人,另一位还未过门。”
第50章 盛装打扮
“居然是这样。”许映光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后的人群里梭巡了一圈,“那我想见见夫人,算是替我姐跑一趟,她对尊夫人很感兴趣,特意让我来看看。”
陆嘉和心里大喜。
许映光的姐姐许映意,整个申城商业圈的顶尖人物,能让她感兴趣的人可不多。
他连忙转头招手:“来人,快去将夫人请来。”
“陆少帅,你可别弄错了。”许映光的声音在他耳边不紧不慢地响起来,“我说的是那位姓林的小姐。”
陆嘉和的手顿住了。
站在他身后的林薇薇,一直竖着耳朵在听这边的动静。
她听到许映光说想见见夫人的时候心跳就快了几分,又听到许映光是替姐姐跑一趟,更是几乎要笑出声来。
许映意的大名她听过,是位喜欢新潮的女子,所以她要找的人必不可能是沈鸢。
林薇薇觉得自己果然够出众,连许家的大小姐都对她感兴趣,连许家少爷都要专程来看她。
而沈鸢……沈鸢一个每天在家里熬药带孩子的旧式妇人,怎么可能入得了许家人的眼?
她往前迈了一步,从陆嘉和身后走了出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声音清脆又大方:“许少爷,您姐姐是许映意许小姐吗?我早就听说过她的大名了,一直想认识……”
许映光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微微皱了一下眉。
那皱眉的动作很轻很快,但林薇薇注意到了。
她的话说到一半就卡在了喉咙里,因为许映光看她的眼神不是她预期的那种惊艳,也不是赞赏。
那种眼神她说不上来,有点像……失望?
“你是哪位?”许映光问。
林薇薇的笑容僵了一瞬,她尴尬的说:“是我不好,没有第一时间做自我介绍,我是林薇薇。我父亲是北边的林督军林……”
“所以你就是林薇薇。”许映光点了点头,只是冷淡地这么说了一句。
连一点惊讶或者别的情绪都没有。
就算是感到失望,他也应该惊讶才对,惊讶于站在面前这个人跟他想象中不一样,可是完全没有。
他像是完全不在意,已经把目光移开看向了别处。
林薇薇不甘心,又往前跟了一步:“许少爷,您是第一次来全洲饭店吗?我可以陪您逛逛?这里我经常来,很熟悉……”
“不用。”许映光打断她,“我常来。”
他并非在刻薄不喜欢的人,他说的是实话。
全洲饭店是傅衍之的地盘,他三天两头往这儿跑,闭着眼睛都能走遍每一个角落。
但林薇薇不知道,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咬着唇退回去。
这可以说是她这辈子经历的能排上号的顶级尴尬时刻。
都怪沈鸢!过什么破生日!
许映光跟陆嘉和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客气话,目光一直在若有若无地扫视着周围,像是在找什么人。
他走了几步,在一个角落停下来,目光落在楼梯的方向,他忽然说:“我能不能冒昧看看今天的寿星?陆少帅精选准备的礼物的主人,我能提前见识见识吗?”
陆嘉和连忙点头:“是是是,我这就让人去请……”他说着就要吩咐下人去楼上喊沈鸢,又被许映光抬手止住了。
“不急。”许映光说,“还是让尊夫人准备好再下来,我可以等着。”
陆嘉和立刻解释:“内人腿上有些伤还没养好,不能久站,我心疼她,想着等客人都来得差不多再让她下来见人。”
“原来如此。”许映光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陆少帅倒是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陆嘉和不明白含义,但还是笑道:“许少爷是在夸奖陆某?”
“绝对是夸奖,因为传闻说你是宠妾灭妻的人。”许映光的声音不大,但足够陆嘉和听见,“看来是谣言。”
陆嘉和的笑僵住了。
林薇薇站在旁边,脸色一瞬间难看到了极点。
宠妾灭妻?她根本不是妾!她还没过门就被说成妾?!
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但面上还要维持笑容,她感觉脸上的肌肉都要笑酸了。
“许少爷慎言。”陆嘉和倒是男人一次,立刻严肃了脸色帮林薇薇说话,“薇薇是我未过门的未婚妻,不是妾,这种话传着不好听,对她影响也不好,希望许少爷不要再说了。”
许映光看了林薇薇一眼,那种失望的神色又浮现了一瞬。
他淡淡地说:“原来还未过门,我看林小姐一直跟在陆少帅身边忙前忙后的,倒像是女主人。”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林薇薇耳朵里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方才那些殷勤的举动,在许映光眼里原来只是“未过门就忙前忙后像女主人”的迫不及待。
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想把笑挂住又挂不住,最后只能低下头攥紧手里的帕子。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陆嘉和干咳了两声,替她解释:“薇薇从小在国外长大,对国内这些宴席规矩不太懂,再加上她性子活泼,就想凑个热闹……”
许映光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的目光越过陆嘉和的肩头,往楼梯口看了一眼。
陆嘉和立刻会意,转头吩咐下人:“去请夫人下来。”
沈鸢听到传话的时候还在看江景,其实她早就收拾妥当了。
宝珠替她理了理裙摆,又把珍珠耳坠戴好,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笑着点了点头:“太太,非常完美!”
“谢谢。”
沈鸢转过身来,往门口走去。
她的手搭在楼梯扶手上,一步一步往下走。
楼梯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她穿着一身白色的礼服,仿佛夜色中盛开的纯白玫瑰。
那件礼服是陆嘉和特意让人从港都定做的,白色缎面,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玫瑰暗纹,在灯光下一转,花纹便微微泛光,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漾开的波纹。
腰身收得极好,衬得她的腰肢纤细又挺拔,裙摆从腰间散开,拖了很长一截,每一道褶皱都熨得妥妥帖帖。
她的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挽成低髻,而是松松地盘起来,露出整个脖颈和肩头的线条。
白皙的脖颈上没有戴项链,她嫌陆嘉和准备的那些太过繁复华丽,实在是众负担,只耳垂上坠着两粒珍珠,大小刚好,光泽极好,在她走动的时候轻轻晃动。
大厅里的人群很快安静了。
不是突如其来的,而是一点一点从靠近楼梯口的人开始往外扩散的安静。
一个人停下了说话,然后是两个人,三个人,像石子投进水里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整个大厅的声音都矮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楼梯口。
第51章 古董美人
沈鸢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
她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掠过,神情平静,竟有些像一个君王在巡视自己的疆域。
那些或是打量,或是惊艳,又甚至是嫉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都视若无睹。
有人的酒杯停在半空中,忘了端起来喝。
有人正张着嘴,说到一半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们无不被极致的美丽所震慑。
有人转过头问旁边的人:“这……这就是陆少帅那位?”
“是,就是那位夫人没错,只是从没见过她这样盛装打扮。”
“不是说她是个木头美人吗?还说像个老古董,这哪里古董了?”
“到底是谁传的瞎话……这位夫人看着比画报上那些明星还要美丽……”
许映光站在人群中间,怔怔地看着沈鸢从楼梯上一步步走下来。
他的目光追随着她,从她低垂的眉眼到微微弯起的嘴角。
他没有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一些。
陆嘉和站在许映光旁边,看着沈鸢下来,嘴角也不自觉弯了起来。
他上前两步迎过去,伸出一只手想扶她。
但就在这时候,门口又是一阵骚动。
这次比许映光来的时候动静还要大。
人群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自动往两边退,留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那些方才还在谈笑风生的人此刻全都闭上了嘴,低着头微微侧身,神情既严肃又恭敬。
是傅衍之。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和沈鸢的礼服颜色几乎一样。
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简单的图形,方中有圆,圆又将方包裹,光泽极好。
他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梳在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深邃的眉骨,眉骨高而陡峭,下方的眼窝微微凹陷,衬得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更深更沉。
恰如冬日的江水,冰面下有暗流在涌动。
因为肩背宽阔,白色的西装穿在他身上没有半分柔和的意味,反而衬得他整个人更加冷硬挺拔,像一柄被装进白鞘的刀,鞘越白,刀越寒。
他走进来的时候,大厅里彻底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更没有人敢第一个说话。
全洲饭店是他的地盘,整个申城都知道他是这里的主人。
但在全洲饭店举行的宴席数不胜数,数不清的高官豪门,傅衍之从来没有现身过。
他来参加陆家的宴席,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让所有人浮想联翩,因为此前从未发生过。
傅衍之的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那些或恭敬或紧张的脸,最终落在了楼梯上。
沈鸢正站在楼梯中间。
她的手还搭在扶手上,步子停住了。
她看着门口那个人,那个人也正看着她。
隔着半个大厅的距离,两个人遥遥相望,一个站在灯火通明的大厅中央,一个站在铺满红毯的楼梯中央。
白色的礼服和白色的西装,在满堂的奢靡气息中显得无比和谐。
有人小声说:“他们穿的……”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袖子,咽了回去。
林薇薇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她清楚地看到沈鸢下楼的模样,那一身白色的礼服像一束光一样刺在她眼睛里。
她以为她今天穿得够漂亮了,宝蓝色的洋装是新做的,珍珠耳坠是白国带回来的,头发也是新烫的,脖子上的钻石项链价值连城,连着手链戒指一起,璀璨夺目,可沈鸢站在那里,什么首饰都没戴,只两粒珍珠……
就把她比了下去。
而她还没有缓过神来,傅衍之就来了。
连她父亲都要敬着的傅衍之!
一身白色西装,简直和沈鸢的礼服像是商量好的一样!
林薇薇几乎要咬碎牙齿。
沈鸢在楼梯上收回视线,然后继续专注往下走。
她走到最后一阶的时候,陆嘉和终于回过神来,上前一步扶住了她的手臂,压低声音说:“傅衍之来了,在那边。”
沈鸢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抬起眼睛,目光越过陆嘉和的肩头,落在傅衍之身上,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傅衍之也看着她,隔着人群,他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然后他移开目光,像是这个对视从未发生过。
陆嘉和就贴在沈鸢旁边,他自然注意到了,控制不住攥紧了拳头又无力地松开,他迎上去:“傅先生大驾光临,陆某有失远迎。”
傅衍之微微颔首,声音不高不低:“只是路过,劳累了。”
“不劳累,能款待傅先生是我的荣幸,请上座。”陆嘉和笑着侧身让路,回头看了沈鸢一眼,目光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躁,“阿鸢,来,见过傅先生。”
沈鸢走上前,在傅衍之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步的距离,她仰头看着他,他低头看着她。
白色的礼服和白色的西装在灯光下泛着同样美丽的光泽。
“傅先生。”沈鸢先开了口,声音不大。
“沈小姐。”
傅衍之的称呼让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他叫的是沈小姐,不是陆夫人。
但他叫得很自然,像是本该如此。
许映光站在几步之外,看看傅衍之,又看看沈鸢,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他认识傅衍之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他对任何一个女人有过这样的眼神。
那眼神像江面下的暗流,藏在深灰色的眼睛底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他跟傅衍之太熟了,他看得出来。
许映光顿时觉得心里不太舒服,但他又说不上来为什么不舒服,只是觉得沈鸢站在傅衍之面前的样子很好看,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女人都好看,而傅衍之……
他不是第一次觉得傅衍之碍眼,很多时候傅衍之都很让人讨厌,但这次的感觉……
格外强烈。
第52章 刀光剑影
宴席正式开始,沈鸢作为寿星,自然坐在主位上。
她的左手边是陆嘉和,右手边空了一个位置,原本是陆嘉和紧急安排给许映光的,但许映光被几个申城商界的人拉到了旁边那一桌,脱不开身。
于是那个位置……被傅衍之不声不响地坐下了。
陆嘉和眼睁睁看着傅衍之在沈鸢旁边坐下,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傅衍之是全洲饭店的主人,是全申城都没人敢怠慢的人物,他难道还能把他赶起来不成?
他只能干笑着招呼着上菜,不停给沈鸢夹菜,好在傅衍之面前展示他对沈鸢的占有。
男人的直觉很准,如果说他之前只是怀疑,那这次见面他可以确信,傅衍之对沈鸢,绝对有意思。
酒过三巡,菜上了七八道,陆嘉和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他一拍手全场安静下来,目光纷纷聚向他。
他端着一杯酒,站在主位前面,笑着说:“今天是我夫人沈鸢的生日,希望宾主尽欢,大家吃好喝好,一起分享我夫人的喜悦,陆某不才,为夫人准备了一份礼物,还望夫人喜欢。”
沈鸢坐在座位上眼观鼻鼻观心,直到陆嘉和满怀期待地看向她,她才露出一个微笑。
林薇薇看着目眦欲裂,只能低下头掩饰表情,她真的迫不及待要看到那一天!
沈鸢再也没有任何利用价值,她会像一个不再光鲜的破布娃娃一样被丢到一边,到时候这些崇拜的目光就是她的,这些人艳羡的对象就是她!
陆嘉和打了个响指,一个下人抱着一个紫檀木匣子走了上来,放在沈鸢面前。
匣子不大,四四方方的,看着沉甸甸的。
陆嘉和弯腰亲手揭开盖子,里面是一个玉玺。
现在是新时代,这个玉玺当然不再具备过往的意义,但不妨碍它的价值,依旧价值连城,并且这块玉玺还有一个功能。
“它代表申城码头边上的一大块地皮。”陆嘉和看着沈鸢,目光里带着得意,“位置很好,将来做仓库也好,做商铺也好,随你喜欢,我花了很大力气才找到这份礼物,现在我把它送给你,以后这就是你的东西。”
沈鸢说不惊讶是假的。
她用手指轻轻抚过玉玺,也只有现在的世道,能让这样的东西也流通起来。
码头的仓库,确实位置好,做物流的集散点再合适不过。
陆嘉和不知道她真正的底细,他只是选了一件他觉得贵重且体面的礼物,但歪打正着,确实送到了她心坎上。
她抬起头,冲陆嘉和微微一笑:“多谢夫君,我很喜欢。”
那个笑容是真的,陆嘉和看得出来了,他笑得比方才更深了几分,甚至高兴得立刻喝了一杯酒。
许映光虽然坐在旁边那一桌,但一直注意着沈鸢这边的动静,看着这一幕他不知道怎么的忽然有些冲动。
他端着一杯酒走过去,在沈鸢面前站定,脸上还带着那种富家公子那种惯常笑意,但说话的时候明显比方才跟林薇薇说话时柔和了许多:“这礼物确实好,陆少帅算是送对人了,不过夫人可能不知道,这礼物还是我帮忙找的。”
陆嘉和的脸色变了一瞬。
他确实是通过许映光的路子找到的玉玺,但他没想到许映光会当众说出来。
而且只是说出来倒不要紧,要紧的是这话一听就像在说……
你夫人的礼物是我替你搞定的。
让人怎么听怎么不是滋味。
沈鸢微微一怔,看向许映光:“原来是许少爷帮的忙,多谢了。”
“不客气不客气。”许映光连忙摆手,端着酒杯的手指都微微发紧了,“我……我就是顺手,顺手,陆夫人要是喜欢,以后有什么想要的,跟我说一声就行。”
他这话说得莽撞又热切,和他平时那副从容散漫的贵公子做派判若两人。
旁边桌上有人忍不住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鸢,目光里带上了些意味深长的东西。
傅衍之坐在沈鸢旁边,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沈鸢身上,淡淡的,像什么都没看见。
陆嘉和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
他咳嗽一声,笑了笑:“许少爷说笑了,陆某的夫人想要什么,自然该陆某来操心。”
许映光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笑着喝了口酒,想退开,却又有些不舍得走。
他站在沈鸢旁边,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陆夫人今天……今天穿得真好看。”
沈鸢还没说话,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嘲弄声。
众人震惊,谁敢嘲讽许映光啊,一转头,原来是傅衍之啊。
那没事了。
傅衍之放下茶杯,抬眼看着许映光。
就一眼,很淡,但他认识傅衍之这么多年,傅衍之的每一种眼神他都读得懂。
这一眼的意思就是:行了,别再丢人了。
许映光讪讪地闭了嘴,端着酒杯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陆嘉和看在眼里,心里的火气又往上窜了一截。
因为他注意到傅衍之虽然没怎么说话,但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总是在不经意间落在沈鸢身上。
偶尔她端起杯子喝一口茶,偶尔她低下头笑一下,每一次,傅衍之的目光都会在她身上多停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
但陆嘉和注意到了,因为他一直盯着傅衍之在看。
他的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坐立不安,可他又不能发作。
他感觉傅衍之像一座山,还是一座迫近的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第53章 很喜欢
陆嘉和站起来,勉强笑着说:“诸位慢用,我先离开一会。”说着转身就走。
林薇薇正坐在旁边一桌,跟几个申城的太太小姐寒暄,见陆嘉和走了,连忙也站起来跟了出去。
她路过沈鸢身边的时候,余光瞥见她坐在傅衍之旁边,一身白裙,安安静静地端着茶杯,像一个不沾尘世的人。
装模作样!
她咬着唇快步走了出去。
他们一走,沈鸢身边的位置就更空了。
许映光被几个申城商界的人拉去了另一边,那些人簇拥着他敬酒寒暄,像是要把这位许家二公子灌醉才罢休。
沈鸢这一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她和傅衍之,只隔着半步的距离,但各坐各的。
宴席还在继续,但那些嘈杂的声音像是被一层薄纱滤过了一样,传到她耳边的时候已经模糊了。
她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了一口,江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吹得她肩头的碎发轻轻拂动。
“傅先生今天怎么来了?”她先开了口,声音不大。
“路过。”傅衍之说。
沈鸢转过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点笑意:“路过全洲饭店,然后恰好来了顶楼?”
傅衍之端着茶杯,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的江面上。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很好看,眉骨的线条利落,鼻梁挺直,在昏黄的柔软灯光下,白色的西装都显得柔和了一些,但那股压在温和底下的冷厉劲儿还在,变成了一把裹在白绸里的刀。
“许映光来凑热闹。”傅衍之说,“我怕他不认识路,陪他来的。”
“许少爷貌似认得路。”沈鸢说,“竟还需要傅先生作陪?”
傅衍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需要,你可以把他看做没断奶的孩子,需要家长陪同。”
许家二少爷是没断奶的孩子?
全申城恐怕只有傅衍之敢这么说。
“这是他的说法。”他说,“沈小姐想知道我的说法?”
“想。”
“我想来看看。”
沈鸢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她垂下眼睛把茶杯放回桌上,睫毛在灯光下投了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波动。
“看什么?”
傅衍之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转头看她,还看着窗外,声音淡淡的,像是随口一说:“看你今天开不开心。”
“生日大多数人都会开心吧。”沈鸢愣了一下,随即微笑。
“嗯。”傅衍之忽然道:“我也希望沈小姐不要成为少数人。”
“开心一些。”
沈鸢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她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但从前都是父母亲对她说,她从未遇到过……一个才见几面的陌生人关心她开不开心的情形。
沈鸢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微苦,但那股清冽还在。
傅衍之,这个人究竟是怎么想的呢?她看不懂他。
她放下茶杯,忍不住看向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男人深灰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灯火和她的影子,像一块暗色的宝石,沉静,又有光亮映射其中。
“很喜欢。”她说。
傅衍之看了她两秒,才确认她说的很喜欢指的是什么。
他点了点头,唇角勾起,看了沈鸢好一会还是忍不住低下头笑了。
“沈小姐聪慧过人。”
沈鸢如实道:“只是觉得那种程度的宝物,即便是许家二少爷也难有路子,再想到极少现身宴会场合的傅先生竟然破天荒主动露面,很难不猜测傅先生是为了确认自己弄到的宝物最终会如何归属。”
傅衍之闻言,蹙眉看向她,“所以沈小姐问我此番来是看什么,是在确认?”
“傅先生亦是足智多谋,洞察人心。”沈鸢真诚回赞。
傅衍之却气笑了,“在沈小姐心里我就这么在乎这种死物?”
他的言下之意很好理解,放着好好的人不看,为什么要看东西。
他就是为了看人而来的。
奈何他面对的是沈鸢,在情爱一事上根本不通的沈鸢。
沈鸢冷静解释:“我的意思是傅先生很负责,就像上上次见面我说的……”
傅衍之冷笑一声。
沈鸢不明白她哪里惹到他了,只觉得他这脾气来得莫名其妙。
她被他夸奖冰雪聪明,她很高兴,为什么她夸回去他却不高兴。
她甚至夸了他两句。
宴席散场的时候,沈鸢站在全洲饭店门口送客,不知道陆嘉和去了哪里,他一直没露面,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门口,笑着跟每一位宾客道别。
傅衍之走出来的时候,在她面前停了一步。
他穿着白色的西装站在夜色里,身后的霓虹灯光给他镀上一层斑斓的轮廓。
“祝沈小姐永远开心。”他面无表情又补了一句,“生日快乐。”
沈鸢抬起头看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谢谢,今天我很开心。”
她的眼睛在黑夜里亮亮的,像两粒落在江面上的星子。
傅衍之看着她,好长好长时间。
“生日蛋糕都没吃到,长寿面也没准备吧,无论是哪种形式陆少帅都做得很差劲,也不知道沈小姐在开心什么。”
沈鸢心想她没惹他吧,才要皱起眉头,傅衍之就深吸一口气,“没事,沈小姐就当什么也听到吧。”
“生日,开心就够了。”
这人……外界对他的评价真是准确。
喜怒无常,深不可测。
傅衍之冷着脸,冲着沈鸢微微颔首,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第54章 是非常讨厌
宴席完全散场,全洲饭店门口的霓虹灯已经亮了大半条街。
傅衍之走在前面,白色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他衬衫的下摆吹得微微鼓动,他像是没有感觉,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许映光跟在他身后,观察到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
傅衍之心里有事,许映光如此下了判断。
两人上了车,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嘈杂的街道声响。
司机发动车子,缓慢地驶入夜色中的街道。
许映光坐在傅衍之旁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傅衍之靠在座椅靠背上,目光落在车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许映光认识他太久了。
傅衍之这副“没什么表情”的表情底下绝对藏着东西。
“你心情不好?”许映光试探着问了一句。
傅衍之没有接话,目光还看着窗外,像没听见。
车子拐了一个弯,街边的梧桐树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树影,一片一片从车窗上滑过去。
许映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开了口:“你今天怎么了?从吃完饭开始就不太对劲。”
“没有。”
“没有?你一整晚就没怎么说话。”
“我不是你。”傅衍之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许映光被噎了一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他靠在座椅上,目光也落向窗外。
好心问他情况,反倒被怼了……
要不是从小一起长大,他才懒得管他这冷冰冰的臭脾气!
许映光下定决心不再管傅衍之死活。
他安静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就憋不住了,立刻坐直了身体,侧过身面对傅衍之。
他有太多话想说了,急需一个倾听者,哪怕是他讨厌的傅衍之也行。
“那位陆夫人……”他开口,声音比方才快了许多,“她今天穿的那件裙子,你看清没有?白色的,太好看了,掐腰显得她的腰才这么一点……”许映光用四根手指头围成一个小圈,“就这么点,感觉我用点力都能折断。”
傅衍之冷嗤一声,“你太高看自己了。”
许映光只当没听到,继续兴奋地分享,“而且她走下来的时候裙摆跟着一晃一晃的,像是……”
“像是水波。”傅衍之冷着脸接了一句,声音还是淡淡的。
许映光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对!对!就是水波!我说那感觉我形容不出来,你怎么这么精准?”
傅衍之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还看着窗外,嘴角微微抿着,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许映光没多想,他还沉浸在全洲饭店见到沈鸢的情形中,停都停不下来:“她说话的声音也好好听,轻轻的,不紧不慢,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楚,还有她笑起来的样子,你注意到没有?她有时候说话嘴角会弯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怎么就跟别人笑完全不一样呢?”
“怎么不一样?”傅衍之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听着对此毫无兴趣。
“就是……别人笑是笑在脸上,她笑是笑在眼睛里。”许映光越说越来劲儿,手都开始比划了,“你看她跟那些人寒暄的时候,嘴角也是弯着,但眼睛里没什么光,后来她低头看那玉玺的时候,整个人都亮了,像灯忽然被点亮了!”
傅衍之听着,手指忍不住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又放平了。
“这礼物果然送对了,不愧是我!”
傅衍之再次冷嗤一声,“世上最会给自己揽功的人就是你。”
许映光依旧耳聋,听到也像没听到似的,“你说我们以前怎么没发现呢?还都说她是古董美人,哪里古董了?明明……”许映光说了这许多,终于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咳嗽了一声,换了个冷静些的语气,“你觉得她怎么样?”
傅衍之没有回答。
“你倒是说句话啊。”许映光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你见过的人比我多,看人也比我准,你觉得她怎么样?”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还在不断地滑过去,一盏路灯接着一盏,光影明灭不定。
傅衍之沉默了很久,久到许映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没良心。”
许映光愣住了。
“什么?”
“我说她没良心。”傅衍之转过头,看了许映光一眼,那目光说不上是冷也说不上热,太复杂了。
许映光眨了眨眼,觉得有些不对劲。
非常,非常不对劲。
他认识傅衍之这么多年,傅衍之什么时候因为别人产生过情绪波动。
他这个人向来不在乎别人的评价,夸他骂他他都是那副样子,不咸不淡的。
怎么到了沈鸢这儿……
许映光坐直了身体,目光变得警惕起来。
“你……你该不会是……”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声音压低了些,“对沈鸢有意思吧?”
车厢里安静了。
傅衍之转头看着他,嘴角慢慢咧开,弯成一个刚刚好的弧度,但那个笑里没有半分温度。
简单来说,不像人在笑。
像是一把刀从鞘里抽出了一寸,寒光霎时闪过。
“你可以试着再问一次。”
许映光的后背一下子就僵了,一股凉意从尾椎骨蹿上来,密密麻麻地爬上脊背。
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不敢再问,缩回自己的座位老老实实地坐好,看着前方,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又没说错什么,能让你产生这么大情绪波动,那你不是喜欢她,就是很讨厌她。”
“你花那么大功夫,又花钱又废力气,弄来那么个宝贝,再转手超低价卖给陆嘉和,不就是为了把那个玉玺送到她手里吗?”
“要不是你故意放低价,陆嘉和把整个陆家都卖了也买不起那块玉玺,你要是讨厌她,你图什么?军阀大人,你真让我搞不懂……”
傅衍之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车窗外。
街边的霓虹灯一盏一盏从他脸上滑过去,明灭不定,衬得他那张脸忽明忽暗。
他想起方才在顶楼上,沈鸢坐在他旁边说话的样子。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那个玉玺是他找来的,不知道全洲饭店今天是破例接了陆家的订单,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是猜对了,但只猜对了一部分,还是最浅的那一层。
她竟然以为他是在意那件宝物有没有落到合适的人手里。
她根本不知道他在意的是什么。
她一点也不聪明,甚至完全是个傻瓜。
傅衍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又被气笑了。
许映光缩在座椅另一边,大气都不敢出。
车子驶过江边的大道,江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碎成一片片,在水波里浮浮沉沉。
傅衍之看着那片碎了的灯火,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非常讨厌。”
第55章 她会超过她
生日宴会结束后,沈鸢迅速在申城成为家喻户晓的人物。
丈夫为她一掷千金,只为博她一笑。
她被传成了绝世红颜,倾城祸水,想要探究她的人数自然也跟着暴涨,毕竟当日去参加宴会的在申城的豪门圈子还是少部分,大多数人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无数的请帖和拜帖如雪花般投向陆府。
堵不如疏。
于是四月二十这天,沈鸢决定做东,在陆府办一场小型的太太宴。
说是小型,其实也来了四五十个人。
申城有头有脸的太太小姐们几乎都到了,有些是生日宴那天见过的,有些是那天没拿到请柬但听了消息之后拼命托关系找上门来的。
陆府的花厅被隆重布置,摆了好几桌精致的点心茶水,桌上角落里插着大把的百合和玫瑰。
太太小姐们三三两两地坐着说话,笑声和茶水的热气混在一起,显得暖融融的。
沈鸢穿着一件淡紫色的旗袍,坐在主位上,跟前围了一圈人。
她话不多,大多是笑着听别人说,偶尔点头应一句。
但她说的话不多,围着她的人却越来越多,简直就像蚂蚁遇见了糖,走了一拨又来一拨。
“陆夫人,您那日那件礼服是在哪家裁缝铺做的?我看了好几天都忘不掉,很想有一件和您一样的,当然,前提是您不介意的话。”
“陆夫人您的皮肤到底是怎么养的?白得像玉一样,一点瑕疵都没有。”
“陆夫人,下次您办宴席可一定要提前叫上我呀,我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备礼了,急得我好几晚没睡好。”
沈鸢笑着应着,偶尔转头跟宝珠低语几句,让她去添茶。
栖云苑里的下人被她训练得很好,即使是这么多太太小姐突然到访的情况,也都有条不紊。
沈鸢目光平静,嘴角始终弯着,像是天生温和,又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众星捧月的场面。
林薇薇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面前的点心碟子也是纹丝未动。
她今天穿了一件桃粉色的洋装,头发重新烫过,耳坠也换了一对更闪的。
可没有人看她。
那些太太小姐们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最多点个头叫声林小姐,然后就擦肩而过,连脚步都没慢下来。
她们的注意力全在沈鸢身上,他们全被沈鸢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吸走了!
有人端着茶杯从她旁边走过,压低了声音跟同伴说:“看到林小姐没有?穿得那么好看,结果一个人坐在那儿怪冷清的。”
“哎哟你小声点,人家还没过门就有这待遇,正是得宠的时候,你小心她改天给陆少帅吹枕头风。”
“切,就她会吹枕头风,我不会吗?我家那位比不过陆少帅,也会努力护着我,哪像……”
“什么意思,这位林小姐不是很得宠吗,我一直都这么听说啊。”
“你那消息过时了!得什么宠呀,你没看到那天生日宴?陆少帅全程围着他夫人转,这位就跟着后面端茶倒水,连个正眼都没捞着。”
“这才多久竟然就有这么大变化吗,算了,那也是人家的事,跟咱们没关系,不管陆少帅宠爱林小姐还是李小姐,我瞧着他对沈小姐这位原配夫人倒是好得很。”
林薇薇攥紧了茶杯,指甲在瓷壁上刮出轻微的一声响。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摆设。
银翘站在她身后替她捏着肩,压低了声音:“小姐,您别听她们胡说……”
“别说了。”林薇薇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暴风雨前最后一刻的风平浪静,“我没事。”
银翘不敢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林薇薇站起来理了理裙摆,把凉透的茶放在桌上,转身走出了花厅。
没有人注意到她走了。
沈鸢坐在主位上,正被几个太太围着问脸上擦的胭脂是什么牌子的,她笑着回了几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角落里那张空了的椅子,然后收回来。
她的嘴角还是弯着的,温和的,像什么都没看见。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来到四月二十五,陆嘉和与林薇薇的大婚。
原本定在五月,但林薇薇说四月也是好日子,早办了早安心。
陆嘉和也同意。
她这段时间像是变了一个人,不再往沈鸢跟前凑,也不再阴阳怪气地刺人,而是见人就笑,声音温柔,连银翘都说她最近心情好像变好了。
但只有林薇薇自己知道,她的好心情是因为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婚礼是在陆府办的。
陆嘉和为了沈鸢包下全洲饭店做生日宴已经花了不少钱,婚礼的规格被稍稍削减了些,但林薇薇不在乎。
四月二十五,天还没亮透,玲珑苑的灯就亮了。
第56章 她真的不懂
林薇薇坐在梳妆台前,面前摆着一排胭脂水粉,铜镜里映出她的脸。
皮肤白净,眉眼描过,嘴唇还没涂颜色,有些发干。
她今天起得比平时都早,或者说她几乎一整夜没睡。
一闭上眼就开始想今天要怎么过,想沈鸢今天会穿什么,想宾客们会怎么看她们两个人站在一起,想她挽着陆嘉和的手从正厅门口走进去的时候,那些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银翘端着一碗燕窝粥进来,放在桌边,声音软软地劝:“小姐,您好歹吃两口,今天要忙一整天呢。”
林薇薇看了一眼那碗粥,没有动:“先放着吧。”
银翘见她神色绷着,没敢多劝,站到身后替她挽发。
头发是新烫过的,昨晚又洗了一遍,吹得蓬松又软。
银翘的手很巧,三两下就挽出一个时下最流行的新娘髻,又拿了一排发簪比划着:“小姐,您看这支玉簪的怎么样?配您的珍珠头冠刚好。”
林薇薇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不要玉,太老土了,换那对水晶的。”
银翘应了一声,换了水晶簪子替她插好。
林薇薇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眉心微微皱了一下:“左边低了一点,往上提提。”
银翘又调整了一遍。
林薇薇又看了看:“耳坠呢?拿那对珍珠的,大的那对。”
银翘去首饰盒里翻出那对拇指大的珍珠耳坠,替她戴好。
林薇薇站起身,走到屏风后面,换上了那件婚纱。
三层蕾丝的裙摆从屏风下摆散出来,在地毯上铺开一片。
银翘蹲下身替她理好裙裾的褶皱,抬头的时候忍不住“哇”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真心的赞叹。
“小姐,您今天真好看,天仙下凡也比不过您美。”
林薇薇站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
裙摆跟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蕾丝上的细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终于松了一些。
她是好看的,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好看。
留学的时候走在白国的街上,会有男人回头看她。
回了国,到了申城,她走到哪里也都是一道风景。
她配得上这身婚纱,配得上这场婚礼,配得上陆嘉和正妻的名分。
就算沈鸢先来一步又怎么样?
她来得晚,但她更好。
她站在陆嘉和身边,才是让人觉得登对的那一个。
“银翘。”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清亮了一些,“沈鸢醒了没有?”
银翘愣了一下:“小姐,这会儿天刚亮,奴婢还不清楚……”
“去看看。”林薇薇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风涌进来,吹得她的裙摆轻轻拂动,她面上挂着冷笑。
“看看她今天穿什么,看了回来告诉我。”
银翘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林薇薇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
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晨雾里晕开一片。
远处厨房方向已经有动静了,隐约能听到锅碗瓢盆的声音和说话声。
今天府里要办席,厨房天不亮就开始忙了。
她等着。
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看起来很有耐心,实际她敲击的频率已经越来越快。
她的心从一开始就乱了。
银翘跑回来的时候有些喘,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小姐,沈夫人还没起呢,栖云苑那边安安静静的,连灯都没点。”
林薇薇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还没起?今天是陆家办喜事的日子,她作为当家主母竟然还没起?
是没有把她放在心上,还是根本没有把这场婚礼放在心上?
林薇薇咬了咬唇,松开窗台上的手:“随她去,她爱睡就睡,最好睡到宾客都散了再醒。”
银翘没敢接话,退到一边继续整理那些首饰。
林薇薇重新坐回梳妆台前,拿起口红,对着镜子细细描了唇。
那口红是大红色的,涂上之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唇,又端详了一番,才满意地放下。
婚服、妆面、头冠、耳坠。
她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精致。
她要在每一个细节上都压过沈鸢。
就算沈鸢今天穿得再好看,也一定不会比她更用心。
外面的天光大亮了。
宾客陆续来了。
前院传来嘈杂的人声和马车停靠的声响。
管事的在廊下大声指挥着下人们摆桌椅放茶水。
林薇薇坐在屋里听着那些动静,心跳慢慢快了起来。
银翘进来催了三次。
“小姐,真的该去前院了”。
她都摆了摆手说再等一下。
她在等什么,她也说不清。
直到银翘第四次进来,说少帅已经在正厅等了,她才站起来理了理裙摆,深吸一口气,走出了玲珑苑。
陆嘉和站在正厅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军装,以彰显对林薇薇的重视。
他肩章上别着勋章,腰间的佩刀擦得锃亮,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眉头舒展着,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见林薇薇走过来,他迎了两步,低头打量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今天很美,美丽动人。”
林薇薇弯起嘴角:“嘉和今天也很帅气,就像我第一次见你那样。”
陆嘉和笑了笑,伸出手来,她把手搭上去,两个人并肩往正厅里面走。
正厅已经坐满了人。
两侧的椅子上坐着申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有些她脸熟,更多的则是一些她叫不上名字但一看便知非富即贵的面孔。
他们端着茶盏,侧着头看他们走进来,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容。
林薇薇挽着陆嘉和的手臂,一步一步往里走。
她的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平视前方。
她能感受到两侧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打量的。
品评的。
羡慕的。
她从小到大就喜欢别人这样看她。。
她需要他们记住她今天的样子,记住她穿着婚纱走在陆嘉和身边的样子,记住谁才是那个配得上他的人。
林薇薇很高兴,直到下一秒。
她路过第一排,余光扫到了沈鸢。
沈鸢坐在主位旁边的位置上,穿着一件颜色很浅的旗袍,近乎白色,素净得像是来参加一个寻常的午宴。
她还是往日那套打扮,脸上没有涂胭脂,嘴唇只是淡淡的一层薄红。
她端着一杯茶,正微微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唇角弯着,眉眼舒展,像是今天只是一个普通的日子。
林薇薇的步子控制不住地顿了顿。
她真的不懂。
第57章 属于园丁的收割时刻(上)
四月二十五,天刚蒙蒙亮。
栖云苑没有亮灯,是沈鸢特意吩咐的。
宝珠端着一盆温水进来,沈鸢已经起了,她坐在梳妆台前,穿着一件素白的寝衣,头发散在肩上,正对着镜子慢慢地梳头。
窗外的天光还是青灰色的,昏暗的光照进来在她侧脸上也落了一层晦暗。
宝珠把铜盆放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过去,小心翼翼地看了沈鸢一眼。
她憋了一路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来回咽了三四回,终于没忍住。
“太太……今天是少帅和林小姐的日子,您……您心里不难受吧?”
沈鸢接过帕子擦脸,动作不紧不慢,擦完抬眼从镜子里看了宝珠一眼:“难受什么?”
宝珠抿了抿嘴:“就是……少帅今天真的要娶林小姐了,正正经经的婚礼,花轿、礼乐、宴席,一样都不少……”
“自然,婚礼这些少不了。”沈鸢的声音淡淡的,“何况林薇薇就早把婚期定好了,吵着闹着这些日子,是该办了。”
宝珠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有些发酸:“太太,您要是难受……您就告诉我,我一定努力安慰您。”
沈鸢放下梳子转过身来看着宝珠,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怎么会难受呢?”
宝珠被问住了,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怎么答。
沈鸢站起来走到窗前,晨风涌进来,带着院子里花草的清香,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去,声音十分轻快。
“有人搭好了戏台子要上去大唱特唱,台下的人自然要以翘首以待的姿态迎接,这才算是尊重。”
宝珠愣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琢磨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太太说的“有人”是林薇薇。
“戏台上要唱戏”是今天的婚礼,“台下翘首以待”的……是太太自己。
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太太说的好像确实有道理。
太太应该难受吗,有人要唱大戏给太太看诶。
不应该的。
所以太太不难受,太太甚至有点高兴。
宝珠觉得自己跟着沈鸢的日子长了,脑子确实比以前好使了些,连这种“玄妙”的话都听得懂。
沈鸢换上了烟白色的旗袍,头发挽成惯常的低髻。
她看了一眼窗外,晨光的青灰色退了些,前院隐约传来搬东西的声响和说话声,模模糊糊的。
“走吧。”她迈出门槛,“我们照常去给老夫人请安。”
主仆二人穿过长廊往老夫人的院子走,路上遇见几个端着花盆和绸缎往正厅方向跑的小丫鬟,个个行色匆匆,见了沈鸢也只是匆匆行了个礼便走了。
大婚的准备正热闹着,前院忙得脚不沾地,倒是老太太的院子那边冷冷清清,院门口连个洒扫的人都没有。
沈鸢在院门外停住,看了一眼廊下空荡荡的台阶,笑着摇了摇头,神情温和极了。
宝珠察觉到了:“太太,怎么了?”
“今天府里上下都忙,但其实老太太院子里才是最需要人手的。”沈鸢的声音不紧不慢,“春兰一个人守在这儿,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宝珠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果然,廊下连个丫鬟的影子都瞧不见,只有春兰一个人坐在屋门口的小杌子上,面容憔悴,一副随时准备听候老夫人差遣的样子。
宝珠不理解,正想问为什么林小姐和少帅大婚,老太太这却是最需要人手的,但沈鸢已经侧过头,对着旁边的廊柱阴影处轻轻点了点头。
“影子。”
一道极轻的响动,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宝珠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见一个人影从廊柱后面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是宝珠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清影子的脸。
她本以为能无声无息潜伏在房梁上来去无踪的人,怎么也该是瘦削干练的模样。
可面前站着的竟然是个嫩生生的小姑娘,看着不过十四五岁,白白净净的圆脸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睫毛又长又翘,嘴唇红红的,简直像年画上抱着鲤鱼的娃娃。
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衣裳,袖口和裤脚都收得紧紧的,一头黑发扎成两个小揪揪,整个人看着又乖巧又雪玉可爱。
长久以来对影子的恐惧瞬间被好奇和惊艳压了过去,“好俊的娃娃!”她忍不住伸手就要去掐一把那张圆嘟嘟的脸蛋。
手还没碰到,小姑娘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眉头皱起来,一开口竟然是个低沉的小男孩声音。
“我不喜欢别人碰我……”
宝珠的手僵在半空中,张大了嘴,难以置信地看看“小姑娘”,又看看沈鸢。
那声音低低沉沉的,跟那张粉雕玉琢的脸放在一起,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嗯?!
沈鸢笑着走上前,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影子的眉眼,动作又轻又柔,像在摸一只警惕的猫。
影子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嘴唇抿得紧紧的,却忍着一动不动,任由沈鸢的手指从眉骨滑到眼角。
沈鸢笑着收回手,影子难耐地低下头低声开口:“您要我做什么?”
“把春兰调走。”沈鸢的声音不大,“大概半个时辰,别让她回来。”
影子点了点头,快步离开。
宝珠忍不住跟上去一步,眼睁睁看着影子走进院子里迎头撞上春兰,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春兰震惊地站起来拍了拍衣裳,立刻就跟着影子走了。
那身影一高一矮,消失在院门的拐角处,像一阵风刮过什么都没留下。
宝珠还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沈鸢已经走进院子里,推开了老夫人的房门。
沈鸢很喜欢侍弄花草。
她好像有无尽的耐心,每天清晨亲自给廊下的花草浇水,指尖探进土里试干湿,叶片上落了灰便用湿帕子一片一片地擦过去。
她给它们施肥,不多不少,掐着时节,春抽新芽时施薄肥,夏打花苞时添磷钾,秋日将尽便收了手,让它们安安静静地歇着。
她看着它们在土里扎根、抽叶、结苞,一朵一朵地开出来,又一朵一朵地落下去。
周而复始,不疾不徐。
她知道园丁的乐趣不在于花开那一瞬。
在于看着它从一颗种子开始,一点一点地变化,她知道它会变成什么样,她从不催促。
她浇水施肥,看着它在手里一天一天长成她预料中的那个样子,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清晨。
它盛开了。
那种满足感是安静又绵长的,像细水渗进泥土里,无声无息地把情绪融化。
老太太也是一株她养了很久的花。
从嫁进陆府的第一天起,她就在浇灌这株花了。
沈鸢把她埋在土里,浇水施肥,看她一天一天地长。
长出傲慢,长出刻薄,长出阴毒的念头。
然后她等着,等着这株花长到最盛的那一天,等着老夫人真的以为自己好了,好日子彻底要来了的那一刻……
沈鸢就可以伸手,把花连根拔起来。
那一刻,正是此时此刻。
第58章 属于园丁的收割时刻(中)
沈鸢推开了老夫人的房门。
天亮了起来。
晨光从她身后涌进去,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昏暗的屋内地面上。
她站在那道光里,看着隔着帷幕床上那个人影,像园丁看着自己照料了整个季节的花,终于等到了收获的时候。
她脸上的笑容温和又沉静,像深沉的冬日里覆在刀锋上那一层薄薄的雪。
是时候收割了。
屋里的光线很暗。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把晨光挡在外面,只有窗户缝隙里漏进来一线薄薄的光,像一条细长的金线落在床前的地面上。
空气里弥漫着药味,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陈旧的闷浊气,混在一起堵在胸口,让人喘不上气来。
宝珠难受地捂住口鼻,沈鸢安之若素,她整个人甚至看上去有些兴奋,眼神比平时格外亮些,和看见陆嘉和为她准备的玉玺时差不多神情。
老夫人靠在床上,听见门响她艰难动了动脖子,嗓子干哑地喊了一句:“春兰?水……给我倒水……”
沈鸢没有应声。
她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端着走过去,隔着床帘站在床头,一动不动。
老夫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水,嗓子都哑了还要不耐烦地骂:“你耳朵聋了?!水!我说要喝水!”
沈鸢的手指搭上帘沿的时候,动作很慢。
她把那层薄薄的纱帐往旁边拨开,指尖一寸寸地滑过布料。
晨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将她低垂的眉眼照得半明半暗。
她低着头,嘴角含着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姿态温柔极了,有种说不出的美感。
纱帐被拨到床柱旁,沈鸢抬起头,迎着漏进来的那一线天光,嘴角的弧度终于落定,弯成一个温和又好看的微笑。
是众人熟悉的她。
她垂下眼睛看着床上的老夫人,声音轻而柔。
“是我,母亲。”
这一瞬间,老夫人的瞳孔猛缩了一下。
她是被渴醒的,困顿还没完全散去,视线模糊着看到帘子被人拉开,还以为来的是春兰,甚至还准备张口继续骂人。
可眼前这张脸是沈鸢。
老夫人喉间发出一声嗬的气音,像是被人从睡梦中猛地扼住了喉咙,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
她看到沈鸢端着水杯站在床前,穿着一身烟白色的旗袍,安安静静地站着,嘴角一如既往噙着淡淡的笑。
“怎么是你!”她的声音变了调,“春兰呢?!春兰!”
沈鸢没有回答,只是端着那杯水,隔着一步的距离看着她,嘴角那抹笑始终没有变过。
老夫人显然感受到了什么,喘气声越来越重,像是拉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着。
她瞪着沈鸢,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愤怒和恐惧,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你……你来做什么?今天是嘉和的好日子,你不去前院待着……”
沈鸢站在晨光里看着她那副徒劳挣扎的模样,抬起手背掩住了唇,轻笑一声。
“母亲是不是觉得很难受?”
老夫人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
沈鸢没有急着回答。
她微微歪了歪头,目光落在老夫人那张因为惊恐而微微扭曲的脸上,柔声细语:“母亲就不觉得奇怪吗?您前些日子还能下床走动,话也说得利索,骂人的时候中气十足,怎么今天见了我反倒动也动不了,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老夫人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手攥着床单,指节泛白。
她的目光越过沈鸢看向门口,像是在等着春兰推门进来,最好有什么人能把她从这间屋子里救出去。
可是没有,门口连个人影都没有。
整个空间里就只有痛苦的她,眼观鼻鼻观心的宝珠,以及笑得温柔的沈鸢。
久病之人的房间味道并不好闻。
再加上老太太畏风,窗子关得死死的,晨光只能从那道缝里漏进来,窄窄的一线,但足够了。
光落在沈鸢身上,将她那身烟白色的旗袍照得温润发亮,像一尊被供奉在龛位里的玉观音,让她周身都笼着一层薄薄的光。
沈鸢抬眼看了看窗外亮起来的天色,嘴角弯了弯。
“今天是个好日子。”她说,“也是个好天气。”
老夫人盯着她,恐惧在她脸上翻涌,但很快就被愤怒压了下去。
她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串断断续续的声音:“你到底……到底什么意思?!咳咳咳!你……你在我面前装什么装!”
沈鸢没有被她那副可怕的模样吓到。
她的笑容还是温和的,声音轻柔得像在跟一个生闷气的孩子说话:“母亲本来今天也该喝我为您准备的补品才是。”
老夫人愣了一下,困惑和恐惧在她脸上交替闪过。
她看着沈鸢那张完美到挑不出任何破绽的脸,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全身发冷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鸢声音更柔了些,不回答反问:“您想喝吗?”
老夫人忽然爆发,她用尽身体里那点残存的力气,猛地拍了一下床板,声音沙哑又尖利,
“是你害我是不是?!果然是你害我!你这个毒妇!你嫁进陆家就是为了害死我是不是?!”
“你就是要魅惑嘉和,你要霸占陆家的家产!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就是个丧门星!你爹娘都死了!沈家也倒了!你命里带煞!谁沾上你谁倒霉!”
“你以为嘉和真的喜欢你?他不过是看你有几分姿色!我告诉你……”她猛烈喘息着,“你……你什么都不是,你比林薇薇差远了!人家是什么出身你现在是什么出身……”
“沈家没了你就是个破落户……”
她越说越恶毒,每一个字都带着唾沫星子飞溅出来,仿佛恨不得把沈鸢从里到外撕碎了踩在脚底下。
她骂得浑身发抖,像是要把这半年多积攒的所有恨意都倾倒在沈鸢头上。
可她没有发现,骂出这些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小了,像一盏灯里的油快要烧完了,火光越来越弱越来越暗,只剩最后一点残影在烛芯上跳。
沈鸢完全没有生气。
她就那么听着,脸上始终挂着那抹温和的笑。
等老夫人骂完了,喘着粗气瘫倒在枕头上,沈鸢才微微俯下身,柔声细语道。
“是哦~”
她拖了一个软软的尾音,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事,“母亲有一句话真的说对了。”
老夫人僵硬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惊骇。
“的确是我让母亲变成这样的,您没有说错。”
第59章 属于园丁的收割时刻(下)
屋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老夫人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嘴还张着,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缩小成两个黑点,衬着布满血丝的眼白,看起来又惊骇又滑稽。
沈鸢看着她眉头微蹙,声音有些委屈:“母亲把我说得这样坏这样狠毒,连命里带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她抬起眼睛看着老夫人,嘴角慢慢地重新弯起来,“太让我伤心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飘飘地落下去:“所以今天的补品……”
“没有了。”
老夫人的胸膛猛地一窒。
她不明白沈鸢在说什么,但那种从脚底蹿上来的寒意已经牢牢地攥住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像一条被晾在岸上的鱼,嘴一张一合地动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颤抖的话:“什么……什么补品……你到底什么意思……”
沈鸢站直身体,双手交叠在身前,声音轻柔婉转,像是一位耐心的老师。
“其实母亲的身体之所以会好转,是因为从那天起我就把毒药的剂量加大了。”
老夫人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这个药,很好,也很神奇,加大剂量之后非但不会让您立刻死去,反而会让您的身体出现回光返照一般的好转。”
沈鸢温柔地垂眼注视着老妇人,“所以这些天以来您的精神越来越好,能骂人,能刻薄,也能拉着林小姐的手说知心话,您以为您真的好起来了。”
她的笑容慢慢地变大了。
“可那只是表象,毒药就是毒药。”
“您每一天都在饮鸩止渴,只要我稍稍断掉……”
宝珠眼睁睁看着深渊又做出了那个动作,纤细修长的双指合拢又分开,像有什么东西在她指尖断掉。
“您就会被反噬。”
捏合的指尖分开,发出一声极轻的的声响,像是生命断裂的声音。
“痛苦地毒发。”
她笑得温和又完美,简直像一朵开在晨光里的白花。
老夫人已经惊恐得说不出话了。
她用尽全身最后那点力气向前扑去,枯瘦的手在空中抓了两下,嘴里发出嘶哑的吼声:“毒……毒妇!毒……妇!”
沈鸢优雅地后退了一步,完美地避开了那只徒劳的手。
“母亲在这种时刻就不要自我介绍了。”她的声音轻飘飘的,“最先动杀心的人可不是我。”
老夫人的手僵在半空中,瞳孔猛地缩紧:“你!你知道了……你竟然知道!”
“春兰比我想象的更害怕我呢。”沈鸢笑道:“她竟然什么都没跟母亲您说过。”
她摇了摇头,带着一丝惋惜,“母亲也是,太冷漠了,身边最得用的人出了事也不闻不问,不然您要是多关心关心她,她说不定会告诉您她出事到底是因为什么,而我又跟她说了什么,以至于她每天心甘情愿帮我往您的补品里加东西。”
老夫人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沈鸢说着轻轻“啊”了一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今天是林小姐和夫君的大婚呢,这样喜庆的好日子我也感同身受,所以竟然忘了给母亲送补品……”
她捂唇轻笑了一下。
“一点小失误而已,相信大家都能体谅我的。”
老夫人彻底崩溃了。
她用尽全身最后那点力气从床上滚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她趴在那里,伸出枯瘦的手朝沈鸢的方向拼命地抓挠着,声音嘶哑又难听:“给我!给我……我不想死!给我!”
沈鸢低头看着她,脸上那种温和的笑容没有丝毫改变。
“母亲真是倔强啊,到这种时候都没有好态度。”
她缓缓抬起脚,素白的绣鞋尖抵住了老夫人的额头。
那张绝美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嫌恶,嘴角的弧度淡了些。
“您即将要面临的,可是死亡。”
老夫人浑身一僵,眼泪瞬间滚落下来。
浑浊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她用尽力气仰起头,姿势狼狈又不堪:“那我求求你!沈鸢!我给你磕头……我……我给你做牛做马!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咳咳咳求求你!”
沈鸢收回脚,微微俯下身看着她,声音温和极了。
“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老夫人的身体猛地痉挛起来。
那种抽搐来得又快又猛,像是身体里最后一根弦毫无征兆地崩断了。
她蜷缩在地上,手脚剧烈地抖动着,四肢完全不受控制,整个人像一只正在被火烧着的虫子,拼命地蜷缩,伸展,再蜷缩。
她嘴巴大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又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把她的内脏往外掏。
牙齿磕得咯咯作响,嘴角不断溢出白色的涎沫,很快就洇湿了衣领。
老夫人就这么在地上翻滚着,胡乱抓着地,衣服被蹭得乱七八糟,露出底下枯瘦的皮肉。
她的手用力在地上抓出一道一道的痕迹,指甲硬生生抓断了两根渗出血来,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拼命地抓挠着。
苍老消瘦的脸因为剧烈的抽搐而涨得通红,又因为缺氧而渐渐发紫,整个人就这么在一阵一阵的痉挛中不断地发出断气一般的沉重呼吸声。
这场面太过惨烈。
宝珠的后背紧贴着门板,浑身都在发抖,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而沈鸢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这一切。
她笑出了声。
第60章 吉时
宝珠感到毛骨悚然,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太太为什么要笑?
眼前的画面这么惨烈,让人看着就浑身发冷,太太怎么能笑得出来?
“……太太……”她努力挤出声音往沈鸢面前凑,却发现——
沈鸢哭了。
眼泪涌出来,顺着她的脸颊滑下去,淌过她弯着的嘴角,滴落在她的旗袍襟口上。
沈鸢站在那里,一边微笑一边流泪,简直像一尊慈悲的观音,正怜悯着地上那个挣扎的生灵。
宝珠感觉自己的脑子更加混沌了。
太太又为什么要哭?可怜老夫人吗?
不,老夫人一点都不值得可怜,她是自作自受,那太太为什么……
但宝珠来不及想了。
她冲过去,抬手捂住了沈鸢的眼睛。
“太太,咱们不看了!”宝珠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哭腔,“别害怕……不看,咱们不看……”
她以为沈鸢害怕,就像她自己害怕那样。
她把沈鸢搂进怀里,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做了噩梦的孩子:“太太别怕,宝珠在这儿,宝珠在这儿……”
她并不知道沈鸢在她怀里笑得更深了。
眼泪还在流,嘴角却弯到了极点。
她的哭和笑都只因为一点——兴奋。
她太兴奋了,兴奋到几乎有些控制不住表情。
就像人在面对恐惧时会忍不住面部抽搐,甚至表情扭曲,而沈鸢的点,只在于兴奋。
她知道她现在有些不太正常了,但没关系,她很享受。
屋里的动静停了。
老夫人躺在地上蜷缩着,像一件被揉皱的旧衣裳,浑身上下还散发着让人作呕的气味。
口涎、呕吐物和失禁的秽物混在一起,把她那身在地上翻来滚去的皱巴巴寝衣浸得透湿,散发出令人掩鼻的恶臭。
她的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但那种起伏浅得几乎看不见。
“老夫人是死了吗……”
宝珠大着胆子走过去蹲下身,伸出手指探了探老夫人的鼻息。
她屏着呼吸等了两秒,猛地缩回手,回头看着沈鸢,声音里满是震惊:“太太!还、还有气!”
“也就这几天了。”沈鸢温和笑着,说出令人心惊的话,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好心给宝珠解释为什么不立即要了老夫人的命,“我一直觉得苟延残喘地活着要比惨烈地死去更痛苦。”
她微微蹙眉捂着口鼻走近,“真是狼狈,母亲可能还从没这么狼狈过。”
宝珠看着,忽然明白了沈鸢为什么之前要说老夫人这里才是最需要人手的,因为打从一开始……
太太就决定了今天要让老夫人落得这副下场。
沈鸢看起来心情很好,她笑眯眯地补充,“何况总要林小姐也体会两天照顾母亲的感觉,才不枉她嫁进陆府这一遭。”
她走到老夫人身边弯下腰,伸手替她拢了拢散乱的衣襟,动作轻柔,仿佛真的在照顾一位长辈。
她凑到老夫人耳边,声音轻轻的,就像羽毛轻飘飘地落在水面上。
“就当是我送他们这对佳人的新婚贺礼了,希望林小姐能喜欢。”
她直起身理了理衣襟,走到门口,晨光照在她身上,将她那身烟白色的旗袍映得温润又柔和。
宝珠跟在后面,脸色发白脚步发虚,听到这句话她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佳人……那少帅的礼物是什么?”
沈鸢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半死不活的身体,意味不言而喻。
宝珠更觉得全身发冷。
这一刻她觉得沈鸢比地狱的修罗还要可怕,但和恐惧一起出现的是另一种情绪。
崇拜。
晨风迎面吹来,带着廊下兰草的清香。
前院的鞭炮声隐隐约约地响了,噼里啪啦地炸开在晨光里,热热闹闹的,像是在替这场大婚提前道喜。
沈鸢站在廊下,听着那片热闹的声响,微笑着呼出一口气。
今天确实是个好日子。
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上亮晶晶的,好看极了。
林薇薇以为沈鸢会盛装出席。
她甚至以为沈鸢会穿上生日宴那天那件白色的礼服,戴上华丽的首饰,画好精致的妆容,坐在那里等着抢她的风头。
她已经在心里已经准备好了。
如果沈鸢穿得比她好,她怎么应对;如果宾客们都围着沈鸢转,她怎么应对。
可她什么都没应对上。
因为沈鸢今天连妆都没化。
林薇薇立刻觉得心里堵得慌。
这种感觉比她预想的任何一种情况都难受。
沈鸢根本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她没有把她当对手。
她穿着庄重华丽的婚纱站在这里,沈鸢却只穿着一件日常的素色旗袍坐在那里,像是在看一出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戏。
她攥紧了陆嘉和的手臂。
陆嘉和低头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怎么了?”
“没事。”林薇薇勉强笑了笑,把目光从沈鸢身上收回来,“走吧。”
吉时定在巳时三刻,如今巳时都要过半了,老夫人还没到。
陆嘉和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副官奇澄,压低声音:“母亲那边怎么回事?还没收拾好?”
奇澄立刻道:“您别着急,属下已经派人去请了。”
陆嘉和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不耐烦,“今天是好日子,不能误了时辰,再去催。”
第61章 大孝子
奇澄应了一声,快步往后院去了。
正厅里的宾客们有的已经等得开始交头接耳了。
许映光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茶,翘着二郎腿,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今天来纯粹是凑热闹的。
全洲饭店那场宴会之后他对陆家这桩婚事就没了任何兴趣,但谁让陆家还有他感兴趣的人呢。
他看了看沈鸢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碟还没动过的花生米,低头丢了一颗进嘴里,嚼了两下,觉得实在寡淡,便把碟子推远了些。
其实还挺有意思的,他的座位可以看见想看的人。
就是隔得太远了些,陆嘉和是故意的吗?
这么排斥他靠近他夫人?
好无聊的人,没意思。
“陆少帅,怎么还不开席?”旁边有人笑着问了一句,“是不是还有什么贵客没到?”
陆嘉和笑着应道:“快了快了,就等母亲入座。”
正说着,奇澄已经回来了。
他的脚步比去的时候急了几分,脸色也不对。
陆嘉和心头一紧,侧身迎过去,压低声音:“怎么了?”
奇澄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少帅,老夫人那边……不太好。”
陆嘉和的笑意僵在了脸上:“什么不太好?”
“老夫人情况突然恶化了,好像……。”
陆嘉和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他的嘴唇抿紧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满堂的宾客,胸膛起伏了两下,压低声音:“先别声张,立刻请大夫,我先去看一眼。”
“我看到老夫人已经第一时间让人请了大夫。”奇澄关键时刻是很靠谱的。
陆嘉和转身就要往后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嘱咐奇澄:“你在这儿招呼着,就说我马上就来。”
奇澄点了点头,快步回到正厅门口,脸上堆起得体的笑容,替陆嘉和应付着那些投来的目光。
沈鸢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眉眼越发舒展。
大孝子陆嘉和。
一边是一定要娶进门的娇妻,一边是重病奄奄一息的母亲。
他会如何选择呢?
陆嘉和快步穿过长廊,后院的喧嚣渐渐远了,军靴的跟磕在地面上,笃笃笃地响着,一路响到老夫人院门前。
老夫人的院子里比早上更清净了。
春兰不知去了哪里,廊下空荡荡的,门只是虚掩着。
他顿时怒从中来。
陆嘉和推开房门一瞬间,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屋内的情形。
老夫人竟然躺在地上。
她蜷缩成一团,衣衫不整,脸上糊着干涸的口涎和眼泪的痕迹,嘴角还有隐约的白沫,浑身更是散发着一股让人作呕的腥臭味。
胸膛还在细微起伏,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像是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陆嘉和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好几息才发出一带着颤意的呼喊:“娘?!”
“娘!!!”
老夫人没有反应。
他冲过去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在,但弱得让他心头发紧,他回头冲着门外吼了一声:“来人!来人!”
两个丫鬟姗姗来迟,看到地上的情形也吓了一跳,立刻手忙脚乱地去扶老夫人。
陆嘉和站起身来,皱眉退了两步,看着她们把母亲抬回床上。
老夫人像一摊没有骨头的旧衣裳,被人架着胳膊抬起来,脑袋软软地垂着,整个人毫无反应。
“大夫呢!还没到吗?!”陆嘉和的声音压着,带着显然的焦躁。
一个丫鬟应声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陆嘉和站在床前,攥着拳头,看着床上那具半死不活的身体,脑子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
今天是他大婚的日子,全申城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母亲却在这时候倒下了。
他不能缺席太久,可母亲这样……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乱窜的焦躁压了下去,转头吩咐另一个丫鬟。
“给老夫人收拾干净,换身衣裳,看能不能……看能不能让她清醒一点,好歹把席撑过去,等仪式完了,我再过来。”
丫鬟低着头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
陆嘉和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垂死散发着恶臭的身影,转身大步走出了院子。
拳头死死攥着。
他穿过长廊的时候,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那身崭新的军装照得发亮,可他的脸上再也没有那种张扬劲儿了。
脸上的笑是硬撑出来的,嘴角弯着,但有些发紧,像是被人用线扯着的木偶。
回到正厅的时候,宾客们的目光立刻聚拢过来。
有人笑着问:“陆少帅,老夫人呢?可算来了?”
陆嘉和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大家见谅,母亲身体突然有些不舒服,来不了了,今天的仪式……就先跳过入座那一步吧。”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新娘子的父亲确定不来参加,就已经让这场轰动全城的婚礼蒙上一层阴霾,如今……
宾客们交换着目光,有人低头喝茶掩饰脸上的诧异,有人侧过头跟旁边的人耳语了几句。
赵会长摸着下巴,目光意味深长地在陆嘉和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许映光坐在角落里,夹起第二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目光终于从沈鸢脸上移开,若有若无地瞟向陆嘉和那张强撑的笑脸。
他嘴角弯了一下,笑得有些明显,但在看见眉眼低垂的沈鸢时又立刻收回来。
林薇薇几乎要当场发火。
老家伙!非要在这种时候……
但仅存的理智让她按捺住了。
司仪领会到陆嘉和的意思,清了清嗓子,吉祥话一串一串地往外涌。
宾客们重新坐下喝茶,像是在等着看这台戏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开场。
陆嘉和站在正厅中央,脸上的笑容挂着,但嘴唇抿得紧紧的。
奇澄站在门口,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陆嘉和深吸一口气,转回身面对正厅里的满堂宾客,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诸位久等了,吉时已到。”
吉时吗?
沈鸢讽刺地笑了。
她果然不应该对陆嘉和抱有任何期望。
第62章 少女并不知道礼物的价格
司仪开始唱礼。
喜庆的词句一句接一句地从他嘴里流出来,像淌不尽的溪水。
宾客们笑着鼓掌着,有人站起来敬酒,有人大声说着恭喜。
礼乐响起来,西洋乐队,小提琴的声音细细地飘在屋顶下面,和热热闹闹的人声混在一起。
林薇薇站在陆嘉和身边,跟着司仪的指令行礼、敬茶、鞠躬。
她做了她想了无数次的事,挽着陆嘉和的手走进正厅,站在他身边接受所有人的注目礼,成为婚礼的主角。
但她一点都不痛快。
林薇薇的余光一直在往沈鸢那个方向瞟。
沈鸢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偶尔低头跟宝珠说一句话,偶尔抬头冲宾客笑一笑。
她始终没有往林薇薇这个方向多看,好像这场婚礼只是一个普通的午后,好像林薇薇只是一个普通的路人。
她是装的,一定。
林薇薇努力把嘴角的弧度撑得更大了一些。
她走到沈鸢面前。
这是礼数,新妇要给当家主母敬茶,就算她心有不甘也不能坏了这个规矩。
她端着一杯茶,双手捧着递到沈鸢面前,弯下腰,声音清亮:“姐姐,请喝茶。”
沈鸢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了茶杯。
她的动作不急不慢,端着杯子低头抿了一口,放下,然后抬眼看着林薇薇。
“辛苦了。”她这么说,声音温和,带着让人挑不出错的客气,“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用这么见外。”
林薇薇假笑着说“谢谢姐姐”,直起身退回到陆嘉和身边。
她看着沈鸢把茶杯搁在桌上,又垂下眼睛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跟旁边的客人说话。
她的心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堵住了,恶心烦腻,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银翘站在她身后,趁着宾客们都在敬酒,凑到她耳边小声夸奖:“夫人,您刚才做得很好,礼数周全,绝对挑不出毛病。”
林薇薇有些恍惚。
夫人,她也成为别人的夫人了吗?
她好像还没有意识到这个身份带来的转变。
她看着沈鸢的方向。
沈鸢正在跟坐在旁边的许夫人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两个人都笑了。
沈鸢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嘴角微微翘起,不露齿,那种从容又不紧不慢的笑意让林薇薇胃里翻腾了一瞬。
她移开目光,开始跟宾客们寒暄,端着酒杯,笑着应酬着那些凑上来敬酒的人。
声音清脆大方。
她本就是开朗的性格,想要让自己变得讨人喜欢非常容易,只需收敛一些她性格里的高傲和张扬跋扈。
她显然也很清楚这点。
恰如此刻她做得很好。
可她的思绪一直在沈鸢身上打转。
她想知道沈鸢今天穿素色旗袍是不是故意气她的,更想知道她坐在主位上那份从容是不是装出来的。
婚宴持续了很长时间。
菜上了一道又一道,酒敬了一轮又一轮。
陆嘉和被那些宾客们围在中间脱不开身,林薇薇有时候在他身边,有时候被女眷们拉到另一边说话。
她笑着应着,一一打着招呼,可她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沈鸢的位置。
忽然,沈鸢动了。
林薇薇心头一紧,她看见沈鸢站起来跟旁边的许夫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出了正厅。
素色的旗袍背影穿过门廊,消失在廊道的拐角处。
林薇薇端着酒杯的手紧了紧,酒杯差点没拿稳。
她不知道沈鸢为什么走。
她去哪又要去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她全不知道。
她只知道沈鸢那身素净的衣裳在她脑子里一直晃,晃得她心烦意乱。
林微微专注地连陆嘉和跟她说话都没听见。
“有点累吗?”陆嘉和一如既往关心着她,语气温柔。
他轻声说话时声音会格外好听,她不就是因为他的脸和声音才答应他的追求的吗。
林微微心里复杂极了,这就是她一直以来想要的啊……她抬头,只见陆嘉和看着她,目光却并不专注。
他在分神,细看他的表情甚至还能发现一点不耐烦。
林薇薇一瞬间失语了。
她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回应,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她想……
林薇薇花了许久确认自己的状态。
她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
她到底在干什么,她真的得到她想要的了吗?不……
她真的知道她想要什么吗?
“没事……我没事……”林薇薇恍惚道。
她的状态有心人都能发现不对,但陆嘉和只是敷衍地应了一声就走开去给宾客敬酒,并没有多关心一句。
许多道目光投过来,林薇薇不想让人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她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看,她强撑起笑容,却只把那些想看热闹的宾客看得直挑眉。
“林小姐这是怎么了?”
“和陆少帅吵架了吧,两个人都看起来不对劲。”
“嫁进来的第一天就遭受夫君冷脸,好惨哈哈哈。”
林薇薇都听到了,她才没有和陆嘉和吵架。
明明知道她们是在胡说,林薇薇却觉得并不想解释,她好累。
仿佛没有缘由的累。
明明她期待已久的这一天才刚刚开始。
银翘因为她的叮嘱,几乎要把眼睛粘在沈鸢身上,此时得到消息又凑过来:“夫人……”银翘诡异地停顿了一会,毕竟陆嘉和拥有两位夫人,一时真有点不好称呼。
“沈夫人好像回院子里去了,说是乏了,想歇一歇。”
林薇薇咧开嘴笑了。
沈鸢,真有意思。
她甚至都不愿意说是身体不舒服,只说乏了。
……她的婚礼是用来给她逗趣的工具吗?
沈鸢就是单纯不想待在这里了,她觉得这场婚礼无聊,觉得她林薇薇站在这里穿得再漂亮也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她不愿意思考那个词。
林薇薇把酒杯放到桌上,转回身重新面向那些宾客,脸上的笑重新挂起来,看着大方又体面。
可她心里清楚,她一点也不开心。
她幻想了许久的这一天,她一点也不开心。
第63章 身份带来的转变
婚宴直到下午才散。
宾客们陆续告辞,前院渐渐安静下来。
陆嘉和喝了不少酒,被奇澄搀着回前院歇息。
新婚第一天,他应该在林薇薇院子留宿的。
众人不知道奇澄是得了他的授意还是自作主张,只觉得今日这场婚宴……太过诡异。
新娘和新郎各有各的诡异,根本不像传说中那样恩爱非常。
林薇薇独自送完最后一拨客人,站在正厅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椅子和还没撤走的杯盘,忽然咧嘴笑了。
银翘替她提着裙摆,轻声道:“夫人……您累了一天了,先回去歇着吧。”
林薇薇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空了的椅子,就这么盯着沈鸢坐过的位置盯了许久。
桌上还有沈鸢喝了一半的茶,杯沿上印着一道淡淡的口红印,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林薇薇远看面上的笑意越惨淡。
她的婚礼……期待已久的婚礼,全都被沈鸢毁掉了……
林薇薇看了很久才转身往玲珑苑走。
婚房收拾得很干净,红烛点着,锦被铺着,窗纸上贴着喜字。
林薇薇坐在床边,看着镜子里那张妆都有些花了的脸,忍不住笑出声。
银翘站在旁边,有些紧张:“夫人……您笑什么?”
林薇薇没有回答。
她抬手把头上的珍珠头冠摘下来,放在妆台上,开始一颗一颗地拆耳坠、卸发簪,又擦掉唇上那层大红色的口红。
她今天穿的最贵的婚纱,化的最精心的妆,做了最周全的礼数,站在陆嘉和身边走过了正厅的长廊,成了陆家明媒正娶的平妻,可沈鸢从头到尾……没有多看她一眼。
她赢了吗?
她觉得自己赢了,又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赢。
林薇薇顾不上自己卸了一半的妆,忽然快速起身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户。
晚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玲珑苑的灯笼还亮着,但院门外面安安静静的,栖云苑的方向也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沈鸢……大概已经睡了吧……
林薇薇站在窗前,攥着窗框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她看着栖云苑方向黑漆漆的屋顶轮廓,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伏着,像一只懒得睁眼的猫。
她忽然觉得她费尽心思抢来的这一切,在沈鸢眼里好像什么都不算。
*
大婚刚过,陆府上上下下却并没有喜气洋洋的氛围。
没人知道新婚当夜两人主人公到底发生了什么。
因为几位主人家的态度都让人完全难以琢磨,所有下人不得不谨小慎微地做事。
林薇薇几乎一晚上没睡,第二天一早还得去给沈鸢请安。
一大早玲珑苑知道消息的时候,林薇薇几乎连笑容都难以维持。
但缓了一会她还是接受了这个事实。
从前母亲还在的时候常跟她说,嫁做人妇一切就不一样了,她一直不明白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现今确实有些明白这滋味了……
林薇薇今日难得,穿了新做的蜜合色旗袍,颜色挑得用心,不过分红不过分素,腰身收得恰到好处,立领上的盘扣小巧精致,头发也梳得整齐,鬓边簪了一朵绒花,耳垂上坠着珍珠,整个人看着利落又体面。
银翘跟在她身后,十分恭顺。
玲珑苑到栖云苑的路不长,林薇薇却觉得十分难熬,因为本该陪在她身边的人此时不见踪影。
她走得不快不慢,步子稳当,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对今天这个安排没什么意见。
但只有她自己清楚,她就快要发疯了。
按规矩,新婚第二天她该给婆婆敬茶,要去老夫人的院子,奉老夫人的茶盏,听老夫人的训话。
但老夫人眼下连床都下不了,自然接不了这杯茶,于是代劳的人变成了沈鸢。
她心里隐隐有种想把沈鸢撕碎的欲望。
沈鸢坐在栖云苑里等她过去敬茶……她心里一百个不愿意。
可她不能不来。
新婚第二天的敬茶是礼数,她不敬,理亏的就变成了她。
她走到栖云苑门口,门已经开了。
宝珠站在廊下,见了她微微点了点头,声音不冷不热:“林小姐来了,太太在屋里等着呢。”
林薇薇微笑道:“宝珠是否叫错了称呼?照理沈夫人的丫鬟不该这么没规矩才是。”
宝珠咬唇,不情不愿地喊了一声夫人。
林薇薇糟糕的心情终于好转一些,她扬起笑脸,迈过门槛走进去。
栖云苑的堂屋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草,叶片青翠欲滴,显然是被人精心照料过的,林薇薇不知品种,但看着就觉得名贵非常。
沈鸢已经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头发还是照常挽了一个低髻,今天她甚至连一件首饰都没有戴。
即便如此,所有人的目光还是会控制不住落在她身上,包括林薇薇自己。
沈鸢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一只杯子,杯沿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她已经倒好茶了。
林薇薇走过去,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弯了弯腰,声音不算低:“给姐姐请安。”
沈鸢没有立刻接话。
她的目光从林薇薇那件蜜合色的旗袍上滑过去,又落回她的脸上停了两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坐吧。”
林薇薇在她侧边坐下,银翘连忙上前把茶盏放在桌上,然后退到一旁。
林薇薇重新站起来,端起茶盏双手捧着递到沈鸢面前,纤细的腰肢弯到合规矩的角度,声音不大不小:“姐姐请用茶。”
沈鸢没有刁难她,她自然接过茶盏端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
茶汤清亮,叶片舒展,是好茶。
只是场合不对,人也不对。
她的心情也不对。
沈鸢弯了弯眉眼,她温和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落下来。
“新婚辛苦了,昨晚睡得可好?”
林薇薇的嘴角彻底僵住。
第64章 她就是故意的
林薇薇暗恨。
沈鸢肯定是故意的!绝对是!
她明明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全府上下都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她非要在这种时刻故意点破。
是想让她彻底抬不起头吗?!
她昨晚睡得不好,一点都不好。
她不知道陆嘉和怎么了,生的哪门子气,昨晚歇在前院后竟再也没管过她……她要求见也不许……只说有事要处理。
她一个人在玲珑苑坐到深夜,喜烛都烧完了半截。
可这话她不能跟沈鸢说。
她努力笑了笑,让声音听起来轻柔可人:“挺好的,多谢姐姐挂心。”
沈鸢微微点了点头,低头抿了一口茶,咽下去,又优雅地把茶盏搁在桌上。
她的动作不急不慢,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的,不快一分不慢一秒。
林薇薇站在那里,捧着已经空了的手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沈鸢像是才注意到她还站着,抬手示意了一下:“坐吧,不必拘束,夫君说过,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林薇薇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坐回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
沈鸢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茶杯边沿上慢慢地划着圈,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林薇薇身上,“昨日婚礼上没见到林督军我就有些不解,只是不好打扰你和夫君的好时辰,今日可得求妹妹替我解惑,令尊大人可是有什么要事耽搁了?还是路上有事耽误了?怎的连妹妹的婚礼这么重要的事都……”
沈鸢!!!
为什么她说的每句话都这么让人讨厌!!!
林薇薇狠狠抿了一下唇:“父亲军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北边战事正吃紧,不过他已经托人送了贺礼来,这两日应该便到了,他也写信叮嘱我要好好敬重姐姐,侍奉少帅和老夫人。”
林薇薇眼眶微红,抬头有些尖锐地看着沈鸢:“战火连绵,父亲身在战场本就辛苦,我实在不忍让他奔波劳累,何况一众将士的身家性命都要仰仗他,我的婚礼缺了他可以照常举行,那些将士们缺了他却是要群龙无首了,相信即便姐姐久在家宅,也知晓这番道理。”
她以为她这番话可以激怒沈鸢,但沈鸢只是笑眯眯地点点头,“自然,妹妹不愧是留过学的人,果然有大见识。”
林薇薇不甘心,她不相信世界上真的有沈鸢这么淡泊如水什么都不在乎的人。
她垂下眼帘,忽然道:“我理解父亲,父亲也体谅我,这才差人送来厚礼,又修书一份,姐姐该知道这个年代家书的可贵,父亲做到这份上,我这个做女儿的不该再有怨言。”
沈鸢。
不过是一个什么依仗都没有的无根浮萍罢了。
沈家已倒,她无论再怎么漂亮再讨陆嘉和喜欢,都不可能比过她。
林薇薇想到这点,心忽然就安定了。
她仿佛重新找回了最初在沈鸢面前的那种优越感。
可是抬眸往主位上看去,沈鸢的表情仍旧没有任何变化,依旧笑意盈盈,看起来温柔得不像话,“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妹妹与伯父心心相惜之情,实在让人感动。”
林薇薇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她还准备继续用家人这个点攻击沈鸢,但沈鸢已经说起了别的话题。
“母亲的身子妹妹你也知道,这些日子怕是……府里的事多,我虽然能应付,但往后你也要慢慢上手。”沈鸢隔着那一缕袅袅升起的热气看了林薇薇一眼。
林薇薇连忙点头:“姐姐放心,我一定好好学。”
这是她夺得大权压制沈鸢的好时机!
沈鸢笑了笑:“母亲一直病着,又一向最喜欢妹妹,妹妹若是得空可得常过去看看她,她虽说不出话了,但心里肯定是明白的。”
林薇薇面目凝重,老夫人说不出话了?!
明明前日还好好的,怎么一天的光景就如此严重,是不是沈鸢……
林薇薇觉得不太可能,沈鸢怎么可能如此神通广大,刚好在她大婚的这天就让老夫人病入膏肓。
她一点都不想去老夫人的院子,之前老夫人都说能走,她都不愿去沾那晦气,如今……
重病之人的院子……恶心。
但她既然成为了陆嘉和的妻子,样子总是要装一下的。
林薇薇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知道了,这本就是我分内之事,我会好好照顾母亲的。”
沈鸢得了她这句,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一些。
“母亲有妹妹你帮忙照顾,我可彻底安心了。”
她真的很期待。
林薇薇亲手拆开这份“新婚礼物”的那一刻,会是什么反应。
嫁进陆府没两天,婆婆就死了……真期待林薇薇要如何应对那些流言蜚语呢。
沈鸢打量的目光落在林薇薇脸上,像是忠告又像是警告,“你刚进府,有什么不懂的只管来问我,我一定帮你排忧解难。”
林薇薇应了一声,心里却嗤之以鼻,她跟她已经闹成如今这幅田地,她不相信沈鸢会真的不计前嫌原谅她。
假惺惺。
沈鸢没有再说什么,端起茶杯慢慢喝完了最后一口,声音温和:“好了,想必妹妹也累了了,早点回去歇着吧,早上该给母亲请安的规矩,往后就先到我这儿来,等她老人家好些了,你再过去亲自给她奉茶。”
林薇薇站起来,行了礼转身往外走。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沈鸢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不轻不重的,像树叶落在水面上。
“对了。”
林薇薇脚步顿住,回头看她。
沈鸢坐在那里,晨光从窗口照进来,将她半边侧脸照得发亮,恍若玉面观音。
她的嘴角还是弯着那抹温和的弧度,声音也还是柔柔的:“母亲虽然病着,但消息还是灵通的,妹妹若是做了什么让她不高兴的事,我这里倒还好说,母亲那里……怕是不好交代,妹妹还是上点心,不可再像往日那般肆意。”
林薇薇的手指微微攥紧了一下。
老夫人如今连话都说不清楚,神志不清的人又哪里需要什么交代,还不是她说什么就算什么。
沈鸢不过是在警告她。
现在陆府,是她说了算。
第65章 林小姐也该有这份本事
沈鸢说完那句似是而非的话便从桌边拿起一叠纸,最上面是一张清单,底下像是几本薄册子,用线绳捆着。
“府里的账目,我已经让人送了一些到你那儿,怕你看着吃力,我把上半年的主要开销理了个简章出来,你先看这个,心里有个数再说。”
林薇薇接过那叠纸,翻了一页,上面列着“日常采买”“月钱发放”“人情往来”几大项,每一项下面又分了若干小条目,密密麻麻地写着数字和日期。
沈鸢的声音不紧不慢地飘过来:“母亲那边暂时不用你操心,她那里有我照应着,你先把这些账目理清楚就行。”
林薇薇站在桌前,手里那叠纸薄薄的好似没什么分量,可她翻了两页就觉得手沉了。
憋着一股气回到玲珑苑,林薇薇立刻发现廊下多了两只箱子。
盖子掀着,里面码着厚厚一摞账本,牛皮纸封皮,上面用墨笔标注着年份。
她随便翻开一本,里面的条目细得让人头皮发麻。
什么三月初七,南街米铺结银七两四钱。
三月十二,王裁缝铺做夏衣四套,预付定银十两。
她看了半页就觉得太阳穴突突跳。
银翘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开口:“夫人,要不奴婢给您沏杯茶来?您慢慢看……”
“不用。”林薇薇合上账本,扔回箱子里,一脸生无可恋,“先放着吧,我现在不太舒服。”
她把那叠简章放在桌上,低头看了几眼又放下了,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透气。
但府里的事不会因为她不想看就停下来。
沈鸢的效率太高了,吩咐下去底下的人就立刻执行。
林薇薇才缓了不到一刻钟,负责采买的管事就来了,手里捏着一张单子,说下个月的菜蔬米粮该订了,问她按什么标准来。
林薇薇一个头比两个大,她哪里知道!!!
然后是账房先生,抱着一摞旧账来让她签字,说有几笔旧账该清了。
再然后是花园的管事,问新进的几盆花草该记在哪个名目下。
林薇薇被堵在院子里,听着他们一人一句地往外蹦那些她听不懂的名目,脸上的笑越来越勉强。
她想说让他们去找夫人,可沈鸢方才才说了要让她学着上手,她转头就推回去,显得她无能又软弱。
她只能强撑着应付,随便签了几张金额不大的单子,想着就算出了差错,用她的零花钱补回来就好,然后推掉绝大多数说她今儿忙,等明儿有时间再看。
众人嘴上体恤着林夫人大喜,是该好好休息,心里却腹诽当初太太嫁进来的时候可没有这待遇。
太太在喜宴当天就开始帮少帅和老夫人干活了。
等一群人各怀鬼胎都散了,林薇薇坐在椅子上,捏着眉心好半天没说话。
银翘端了茶来,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皱着眉头放下,她忽然觉得这日子过得真没意思。
她以后都要过这样的日子吗?
*
晚膳的时候,陆嘉和没有回来。
派去前院的小厮回话说少帅今晚有事要处理,晚饭不回来吃了。
沈鸢听到这个消息,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门口,对宝珠说:“去请林小姐过来吧,一家人当然要在一起吃。”
宝珠看着她笑吟吟的样子,就知道有人要倒大霉了。
林薇薇来得很快,她换了一件粉色的衣裳,显得她整个人鲜亮不少,配上她那副蔫蔫的表情,看着可怜又可爱。
两个人对坐着吃饭,桌上摆着四菜一汤,菜色不算差,可林薇薇吃得没什么滋味,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就放下了。
沈鸢倒是吃得不紧不慢,夹了一筷笋丝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
但林薇薇生无可恋的状态不可能不引起她注意,她放下筷子,看了林薇薇一眼。
“你今儿去看过母亲没有?”
林薇薇的手顿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账目那边耽误了些功夫。”
“账目虽急,但跟母亲的身体比起来倒是次要的。”沈鸢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母亲那边必要多上些心,她如今身子不好,身边就春兰和那几个丫鬟守着,总归是不够的,我这几日也忙,分身乏术,你既然进了门,就得尽到这份孝道。”说完她温和笑了,“妹妹不要觉得我啰嗦,我也是替妹妹考虑,百善孝为先,反过来也是一样的,若是在孝道一事上做得不好……”
“申城一人一口唾沫星子,淹也要把妹妹淹死,妹妹在国外上学可能不了解情况,我却不能不告诉你。”沈鸢这话说得温和又诚恳,真的像是在替她着想。
林薇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沈鸢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弯着,像是什么都替她想好了。
“我让厨房炖了粥,是母亲平日爱吃的,等会儿让人送到你那儿去。”沈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妹妹可以试着先习惯习惯,先喂母亲用晚膳试试。”说到这她眸光一闪,“病人没办法控制自己,妹妹可一定要多担待啊。”
林薇薇的手指攥紧了筷子,又松开,努力挤出一个笑:“好,刚好我也吃好了,这就去。”
她哪里是吃好了,明明就是被沈鸢气饱了,还有老夫人……她只要一想到她在病重是什么模样就倒胃口,哪里还吃得下饭,而且听说……
老夫人如今病得更重了?那模样岂不是更恶心了……
林薇薇站起来往外走,沈鸢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辛苦妹妹了,一定记得吹温了再喂,母亲如今喉咙浅,烫不得。”
宝珠站在门口,等林薇薇的脚步声远了才转身回到桌边,压低了声音:“太太,老太太那情形……真的还能吃下东西?”
沈鸢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叶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母亲也不是头一天这样了,我既然有法子让她用膳,林小姐也该有这份本事才对。”
第66章 你就这么死掉啊
林薇薇回到玲珑苑,特意换了件旧衣裳。
银翘不懂,林薇薇受了一天气,已是气急败坏,“去见恶心的人难道还要穿漂亮衣服吗?!把我的裙子弄脏了怎么办?!”
银翘半天不敢吱声,林薇薇胸膛剧烈起伏,她缓了好一会才笑着拉过银翘的手。
“你是我的人对吧,以后都是要跟我的。”
银翘不敢抬头,只一味点头,“自然,我既被少帅拨到夫人院子里,自然就是夫人的人。”
“不。”
林薇薇强行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我要的不仅如此,我要你完全成为我的人,就像沈鸢身边那个宝珠一样,少帅可以当你明面上的主子,但我要当你真正的主子。”
银翘害怕地抬眼,第一眼就看见林薇薇眼里浓重的警告意味,她忙不迭点头,“奴婢既已成为夫人的人,那就一辈子都是夫人的人!”
林薇薇这才松开手,用力过大,银翘的下巴已然红了。
“不错,既然这样想必你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银翘不语,只一个劲点头。
“我刚刚说的那些话……”林薇薇站在镜子前看似专注地整理着自己的衣服,“你什么也没听见。”
银翘哪能不明白林薇薇的意思,“奴婢省的,夫人刚刚什么也没说。”
林薇薇这才满意地点头,从银翘手里接过食盒,往老夫人的院子去。
老夫人院里的气味比她上次来不知重了多少倍,那种腐朽的闷得透不过气的味道像一张湿透的布,裹着整间屋子。
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线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她站在门口嫌恶地用手帕掩住鼻子,深吸一口气才迈进去。
老夫人半靠在床上,脸更歪了,涎水沿着嘴角淌下来,把枕巾洇湿了一小片。
她的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看到林薇薇,喉间发出细微的“嗬嗬”声。
老夫人看起来很激动似的,努力往林薇薇的方向挣扎。
林薇薇露出冷笑。
这种时候她可不觉得这种偏爱有什么可让她荣幸的。
把食盒放在桌上,林薇薇打开盖子端出粥碗,粥还冒着滚烫的热气。
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老夫人嘴边,脸上满是得体温柔的笑:“母亲,该用膳了。”
老夫人的嘴唇努力动了动,但也只张了一条缝。
林薇薇根本没办法把粥送进去。
她眼中浮现不耐烦,她真的一秒钟都不想在这个恶心的屋子里多待!“母亲,您要张嘴呀,不张嘴怎么吃东西呢?”
春兰看着,忍不住呜咽,“老夫人这样已经是尽力了,林小姐,老夫人真的很喜欢您,平时太太来老夫人根本都不张嘴的。”
林薇薇听完这句话,所有的关注点都放在春兰的称呼上。
“你现在该改口了,再让我听到第二次,我就让你尝尝银丝的滋味。”
一句话说得在场的丫鬟全都打了个激灵。
林薇薇手这才举了一会儿就开始发酸了。
她看了一眼银翘和春兰,压低了声音吩咐:“你们都出去吧,我跟母亲说几句贴己话。”
丫鬟们不明所以,只看向春兰和银翘。
两人没办法违逆夫人的话,自然带着人都退下了。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林薇薇和老夫人。
林薇薇把粥碗放在桌上,活动了一下酸胀的手腕,低头看着床上那个半死不活的身影,脸上的温柔彻底散了。
“真是好麻烦。”她的声音带着毫不遮掩的烦躁,“从嫁进来开始就没有一刻是舒心的。”
她坐在床沿上冷漠看着老夫人那张歪斜的不断流涎的脸。
“你也算是毁掉我婚礼的元凶之一,你知不知道我昨天有多丢人?全申城有头有脸的人都看着,你临时不来参加算什么?”
老夫人躺在那里,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嘴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但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的涎水和方才林薇薇努力喂进去的半口粥混在一起,淌到枕巾上。
林薇薇看着那滩污渍,胃里一阵翻涌,她别过脸去,用帕子按了按鼻尖。
心里的烦躁终于彻底爆炸。
“你都这么老了,为什么不能直接去死呢?!”
林薇薇看着老夫人那双眼睛,苍老着流出浑浊的眼泪。
“你知不知道你给我添了多大的麻烦?那些账本我根本看不懂,府里的管事一个个都来找我,我连自己院子的事都管不过来——还要来伺候你?!”
“你怎么不干脆瘫得更狠一点,直接去死啊!”
老夫人的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流了下来。
她的嘴微微张着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呜”声,那只还能动的手在床上颤动着试图抬起来,可只抬了一寸就软软地落了下去。
林薇薇看到她这副样子,像是被激怒了一般,突然拿起调羹又舀了一勺滚烫的粥,送到老夫人嘴边,动作比方才粗暴了不知多少倍。
老夫人被烫得浑身抽搐,滚烫的粥全数落到老夫人的皮肤上,然后顺着下颌淌进领口。
“你就这么死掉啊!”林薇薇的声音寒冷彻骨,“我一点都不想伺候你。”
她不管不顾把调羹狠狠捅进老夫人嘴里,嘴角撕裂开。
粥液滚烫,老夫人的眼睛猛地睁大,喉咙里发出窒闷的呜咽,舌头牙齿猛地哆嗦起来。
可粥已经顺着喉咙滑下去了。
她干瘪的嘴唇颤抖着,泪和涎水混在一起淌了满脸,整个人都在抖个不停,可她动不了,连摆手都做不到。
第67章 只吃了小半碗
林薇薇看着老夫人那副狼狈又丑陋的样子,心里那股邪火和怨气全涌了上来。
她端起粥碗,碗沿用力抵着老夫人的嘴唇,整碗滚烫的粥猛地倾了过去,直直泼在老夫人脸上。
烫粥顺着老人的面颊漫开,淌到眼睛、淌进鼻孔,还有些淌进撕裂的嘴唇和衣领里。
一瞬间,老夫人的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那只唯一能动的左手拼命地抬起来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抓住,只能无力地痉挛。
她整个人被烫得通红,粥糊住了她的眼,顺着皱纹一道一道地往下淌。
林薇薇猛地把空碗扔在桌上,退了两步,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她站在屋里喘了一会儿,人也缓了好一会,理了理衣襟和头发,确定别人应该看不出什么异样了,才拉开门走出去。
拉开门的那一刻,林薇薇整个人都顿住了。
正值日落,夕阳从廊檐的缝隙斜斜地落下来,铺在青砖地面上,红融融的一片。
沈鸢就站在那片光里,离门口不过一步远。
她穿着那身月白色的旗袍,晚风把她的衣摆吹得轻轻拂动,那双黑亮的眼睛正正地看着林薇薇,嘴角含着一抹极淡的弧度。
屋内的光线暗,门外的光线亮,林薇薇站在那道明暗交界的地方,脚还没完全迈出门槛,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钉住了。
她的手指搭在门框上,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感觉她整个人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地照透了,是眼前这道突如其来的夕阳,还是……
沈鸢的目光。
沈鸢没有动。
她就那样站着,像是她一直都在那里。
安静得像一株长在廊下的植物,连呼吸都听不见。
林薇薇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她不知道沈鸢是什么时候来的,更不知道她在门外站了多久。
她在屋里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她不知道沈鸢听到了多少……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过了几息才挤出一句:“……姐姐。”
尾音微微发颤,像是被风吹断了。
沈鸢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林薇薇,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的手上,又滑回到她脸上,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小物件。
那种神情温和又从容,甚至可以算得上慈爱。
像是对屋内发生了什么事心知肚明。
然后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林薇薇的肩头往屋内看了一眼。
屋里很暗,老夫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只偶尔传出一两声含混的气音。
那碗粥摔下床沿,没碎,骨碌碌转了个圈停在那儿。
有些粘稠的粥顺着床单往下淌,在地面上积了一小滩。
实在好看。
沈鸢就看了那么一两息就收回目光,眼神又专注地重新落在林薇薇身上。
她嘴角那抹弧度没有变,声音也是温温柔柔的,像在跟自己一向调皮的妹妹说话:“妹妹辛苦了,母亲可把粥都吃光了?”
林薇薇的手指攥紧了门框,有些尖锐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吃了,可那个“吃”字卡在嗓子里上下不得。
她方才用滚烫的粥泼了老夫人一脸,那碗粥洒了满床满地,老夫人连半口都没有咽下去。
她不知道沈鸢到底看到了什么,更不知道她这句话是在陈述,还是在询问……
“吃了。”林薇薇挤出一个笑来,声音尽量稳着,“母亲胃口不太好,只吃了小半碗。”
沈鸢点了点头,像是真的信了。
她的目光从林薇薇脸上移开,落在廊下那片斜斜的夕阳上,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妹妹辛苦了,喂母亲用膳确实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当初也费了不少功夫。”
她说着抬眼看了林薇薇一眼。
这一眼很平很短,像是什么都没有,又像是什么都在她的目光下暴露无遗。
林薇薇站在那道明暗交界的地方,心跳快得胸腔发紧。
她觉得沈鸢看她的那一眼底下绝对压着东西,她的手指搭在门框上,发着微微的抖。
“我本想着你今日也该累坏了,又是请安又是看账本,于是过来看看你好了没有。”沈鸢收回目光,声音温和,“看来你没事。”
她这句话落得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林薇薇的心却猛地揪紧了。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觉得分明沈鸢是在说她虐待老夫人之后,还能若无其事地站在这里回话。
林薇薇不敢多想了。
她站在那里,手从门框上慢慢滑落下来,紧紧攥住自己的袖口。
沈鸢没有等她回答。
她微微侧过身,像是准备走了,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看了林薇薇一眼,语气里满是随意。
“对了,我方才路过的时候,好像听到屋里有什么声音,母亲……还是说妹妹你,真的没什么事吧?”
林薇薇整个人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顶凉到脚心。
路过。
沈鸢真的只是“路过”吗?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路过”的?是她在骂那些话的时候,还是她泼粥的时候,还是她关上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站在门外了?
她越想越觉得可怕。
林薇薇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巴巴的,甚至有些嘶哑:“……没事,母亲只是……累了,她已经歇下了。”
沈鸢点了点头,像是满意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往心里去。
仿佛她真的只是随口一问,并不多在意林薇薇的回答。
林薇薇努力稳定心神,她看出沈鸢并没有先走的意思,只好开口:“你……”她晃晃神,“我是说姐姐,抱歉,姐姐找老夫人有事吗?”
沈鸢站在原地笑吟吟地看着她,“无事,有妹妹帮忙分担,我着实松快了许多,但既然已经来了,总要拜访一下母亲。”
林薇薇瞳孔猛缩,她不能让她进去!
无论沈鸢有没有听到那些话,她憎恶老夫人这事都没有搬上台面,可沈鸢一旦进去看见屋内那情形……
有些事不上称没有四两重,可要上了称,一千斤也打不住。
第68章 她知道老夫人在喊救命
林薇薇的脸刷地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沈鸢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林薇薇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眼睁睁看着沈鸢抬脚往门里迈,她甚至想伸手去拉沈鸢的袖子。
“别——”她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听起来简直像在尖叫,“别进去!”
沈鸢停住了,侧过头看她。
“我说过母亲已经睡下了,姐姐还是别打扰母亲休息。”林薇薇一时间仿佛只能听到自己心脏鼓噪的声音。
沈鸢笑道:“妹妹怕是不知道,病人总是觉浅睡不沉,母亲怕是早就听到我们俩在这里说话了,何况我于情于理都该进去拜访母亲,总没有走到母亲院子里却直接回去的道理。”
林薇薇攥着袖口,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她的脑子飞速转着,拼命地找理由想说服沈鸢,可眼看根本没有办法劝阻沈鸢进房间。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慌张,“里面……里面刚才喂粥的时候,母亲发了脾气,把碗打翻了,地上脏得很,我想着等春兰回来再收拾,还没来得及弄,我怕……”她说着说着,目光开始游移不敢看沈鸢的眼睛,“我怕弄脏姐姐的衣裙。”
沈鸢看着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映着暮色的余晖,明晃晃的,照得林薇薇浑身发虚。
“母亲发脾气了?”沈鸢微微偏了一下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妹妹不是一向得母亲喜爱吗?她怎么会对你发脾气呢?”
林薇薇的嘴唇动了动,目光飘了一下又收回来。
她忍不住回忆起方才屋里的情形……
她把整碗滚烫的粥泼在老夫人脸上,老夫人痉挛着,泪和涎水混在一起淌了满脸,那只枯瘦的手在空中徒劳地抓了又抓,却什么也没抓住。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出这句话的,只是觉得喉咙发紧,声音就自动发了出去:“大概是……那粥不合母亲的胃口。”
“真奇怪呢。”沈鸢笑了笑,“那粥是我让厨房按母亲一向偏爱的口味炖的,虫草花炖鸡蓉,母亲从前最爱吃这个,没有胃口的时候也肯喝上大半碗。”
林薇薇面色灰败,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了。
她的掌心全是冷汗。
沈鸢看着她那副模样,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她温声补了一句,像是在好心开解:“不过病人的口味确实说不准的,今儿喜欢明儿就不喜欢了,妹妹不必过分放在心上。”
林薇薇几乎要站不住了。
她觉得沈鸢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细细的针,又疼又酸地扎在她身上,扎得她浑身发麻却找不到伤口在哪。
她站在那里,进退不得,手指攥着袖口攥得发白。
沈鸢看着她,微微侧过头,像是在等什么。
过了几息,她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得像在哄恋人:“妹妹若是受不了就先走吧,我帮母亲收拾收拾,放任母亲就那么狼狈地躺在那儿,总归不太好看,这也是媳妇的孝道。”
林薇薇像是被人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猛地回过了神。
她没有再多看一眼,转身快步走了。
脚步落在青砖上,又急又乱。
沈鸢站在门口看着她逃也似的背影,眉眼舒展,直到那个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才抬起手掩住唇,轻轻笑了一声。
宝珠站在后面看着沈鸢的背影,心里有些发毛。
她感觉太太又陷入那种状态了,她不好用言语形容,总之是很可怕的状态。
她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替沈鸢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屋里那股恶臭扑面而来,混着粥的糊味和潮气,闷得人胸口发紧。
沈鸢迈过门槛走进去的时候,宝珠跟在后面,春兰也跟上了,身后还跟着几个老太太房里伺候的小丫鬟。
几个人挤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夫人躺在床上,半边身子歪着,脸上糊满了粥汁和涎水,黏糊糊的一片,连眼睛都睁不开。
她的头发被粥粘成一绺一绺的贴在额头上,衣领敞着,脖颈上全是淌下来的各种液体,干了一层又覆一层,看起来惨不忍睹。
她整个人都缩在床角,像一只被泼了脏水的老兽,干瘪狼狈,同时散发着让人掩鼻的气味。
宝珠站在门边,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脸色不太好看,但没有出声。
春兰的腿一软,差点没扶住门框,声音都变了调:“老夫人……老夫人您怎么会这样……”
沈鸢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床上蜷缩的身影。
她脸上那副温和的笑容还在,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闻到一般弯下腰,抬手用自己那块干净的帕子,动作轻柔地覆上老夫人的眼角,一点一点地替她擦掉糊在上面的液体。
“母亲。”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跟一个受惊的孩子说话,“我来帮您。”
老夫人的身体像是应激般哆嗦了一下。
她艰难地睁开被粥汁糊住的眼睛,浑浊的眼珠转动了好一会儿才聚焦,落在那张俯身凑近的脸上。
她看到沈鸢的脸。
老夫人的身体猛地一颤,喉间发出一声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的气音。
那只唯一能动的左手拼命地抬起来在空中猛抓。
沈鸢没有在意她那只徒劳的手。
她继续替她擦脸,从额头擦到下颌,动作轻柔又有耐心。
整个过程老夫人都惊恐地睁大眼睛,不断发出嗬嗬的气音。
沈鸢知道,老夫人在喊救命。
她满足地笑了。
第69章 报应不爽
老夫人这幅惊恐模样只有跟在沈鸢身边的宝珠能看到。
宝珠真的怀疑……
老夫人在被毒药毒死之前,会先被太太吓死。
污秽被沈鸢一点一点地擦干净了,露出底下那张已经瘦得脱了形的布满皱纹的脸。
春兰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带着哽咽:“夫人……您真是菩萨心肠……从前都是我不好!我狼心狗肺!我认不清真正的好人!”
沈鸢笑着转过身,“不必如此,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旁边的小丫鬟也跟着点头,有人甚至悄悄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沈鸢没有抬头,依旧低着头替老夫人擦第二遍,声音温和无比:“照顾母亲是我这个做媳妇应尽的责任,而且我照顾母亲这么久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她捂唇笑得很开心,“总不能林夫人一进府我就偷懒不是。”
她说着将那张已经脏透了的帕子放在一旁,又换了一块新的,蘸了温水,继续替老夫人擦拭耳后和脖颈的褶皱处。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细心,没有一丝不耐烦和勉强。
老夫人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挣扎了,浑浊的眼泪顺着擦干净的面颊往下淌。
沈鸢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扩大,擦完最后一下,她把帕子放回铜盆里站起来理了理衣襟。
低头看着老夫人那张在泪水和恐惧中微微发抖的脸,沈鸢温柔道:“母亲别怕,好好歇着吧,报应不爽,您这么善良的人,一定吉人自有天相。”
老夫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可她已经连“嗬”一声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现在的模样至少恢复了体面。
春兰有些恍惚,几个小丫鬟面面相觑,压低了声音说话。
“完全不敢相信,林夫人怎么……能老夫人就这么直接留在这里。”
“林夫人真的有好好给老夫人喂饭吗?”
“你们刚刚应该也听到了吧,是老夫人发火才变成这样的,我看林夫人也被吓得不清。”
“怎么太太照顾老夫人的时候就从来不会这样……说到底还是林夫人不会照顾老夫人。”
沈鸢听在耳里,脸上笑意不变。
她照顾老夫人的时候老夫人当然会发火,她本来就不喜欢她,只是会被一碗粥泼到脸上的人从来只会是她而已。
沈鸢直起身,转过身面对门口的丫鬟们,脸上还是那种温和得恰到好处的笑意,“屋里味道重,把窗户开一会儿透透气,春兰,还是你留下来守着,晚上警醒些,我去让人重新熬一碗粥来,等母亲醒了再喂。”
春兰红着眼眶连连点头:“是,夫人。”
沈鸢走出屋门的时候,暮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廊下的风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铺了一地。
她站在那片光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嘴角的弧度还挂着,弯弯的像一枚薄月牙。
她迈下台阶,往栖云苑的方向走去。
身后老夫人的屋里传来春兰低低的啜泣声和丫鬟们轻手轻脚收拾东西的声响。
偶尔夹杂着一些议论。
比如太太真的心善如观音一般。
宝珠扶着沈鸢一点点往回走,都想捂住耳朵别听这话,她抬眼望向沈鸢。
可太太……似乎很享受似的。
太太都不心虚,她有什么好心虚!
这么想着,宝珠挺直腰杆,自动把那些话当做对沈鸢的夸奖。
*
林薇薇跑回玲珑苑,天已经黑了下来。
廊下的灯笼点起来了,同样橘黄色的光照在台阶上,可她只觉得那光是刺眼的,刺得她想把灯笼都扯下来踩碎。
她推开门,屋里安静得像一口棺材。
银翘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掩上门,大气都不敢出。
林薇薇没有去梳妆台前坐下,看样子不想马上卸妆换衣裳休息。
她直挺挺站在屋子中间,看着桌上那两箱还没打开的账本,看了一会又冷眼转向床上那叠得整整齐齐的锦被,那上面还压着一对绣着鸳鸯的枕头,是昨天大婚时刚铺上去的。
一次都没用过。
崩溃排山倒海般袭来,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她猛地伸手把桌上那叠简章扫到了地上,纸张散了一地,哗啦啦地响。
然后她又走到柜子边,把妆台上那排胭脂水粉扫到地上,又拉开抽屉,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
砰砰砰砰的碎裂声不断香气,还有一并昂贵的白国香水瓶体碎裂,浓重的香气一下子充满整个房间。
银翘缩在角落里,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院子里其他几个丫鬟却没见过这阵仗。
这是几个因为大婚新拨到玲珑苑的小丫鬟,年纪都不大,刚来没几天,第一回见主子发这么大的火,一个个吓得面色惨白,攥着袖子,站在门槛边上进退不得。
银翘回头看了她们一眼,无奈摆摆手示意她们退出去,自己则留了下来。
林薇薇摔了好长一段时间,终于累了。
她扔了手里的东西,走到美人榻上躺下来,背对着门口,把脸埋进靠枕里。
胸膛还在起伏,呼吸又急又乱,可她已经不想再动了。
妆台上的胭脂水粉被她一把扫到了地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红红白白的粉末混在一起,把地面染得花花绿绿。
她的裙摆上都沾了粉末和碎屑,手指微微发抖。
银翘知道林薇薇这是气得不轻,一定得有个渠道让她发泄出来才是。
但她一个丫鬟实在没有什么好办法。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的,从容又稳定。
是来福管事!
真是天降救兵!
银翘立刻抬头看了林薇薇一眼。
林薇薇也听到了,她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飞快地拢了拢散乱的鬓发,虽然还是留着一个不看人的背影,但肩膀已经放平了,呼吸也压慢了些。
银翘会意,快步走到门口,帘子掀开一条缝,果然是来福。
来福穿着一身长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
他脸上挂着笑,恭恭敬敬地站在门槛外面。
他来得如此快,玲珑苑的声音想必他听到一些,但他没有往里跨,目光也没有往屋里乱瞟,只落在银翘脸上。
“银翘姑娘,麻烦通传一声。”来福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恰如其分的温和,“少帅让我来跟林夫人说一声,今晚在玲珑苑歇息,但让林小姐不必等门了,他处理完前院的事就来。”
银翘立即松了口气。
能救她的人等下才是真正要来了。
第70章 哄
银翘回头看了一眼美人榻上的背影,又转回来忙点了点头:“知道了,我这就去回禀夫人。”
来福也不急着走,又补了一句:“少帅说了,让林小姐别等他吃饭,若是饿了就自己先用着,他来的怕是要晚一些,厨房那边已经吩咐过了,想吃什么让人去做就行。”
银翘应了一声,来福这才微微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银翘转身进屋放下帘子,走到美人榻前蹲下,压低声音:“夫人,来福说少帅今晚在玲珑苑歇息,晚些时候就来的。”
林薇薇躺在那里没动。
银翘等了几息,没有等到回应,正要再开口,林薇薇开口了,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知道了。”
银翘又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别的吩咐就悄悄退到了角落里。
几个小丫鬟还缩在门边,银翘朝她们摆了摆手,几个人如蒙大赦,蹑手蹑脚地各干各事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
林薇薇背对着门口躺在美人榻上,手指搭在榻沿上,忍不住抠紧。
她方才那股砸东西的蛮劲儿已经散了,可胸口那股堵着的气还在。
陆嘉和说要来,她按理该高兴的,可他这两天这么过分,尤其是昨晚把她一个人扔在玲珑苑的事……她心里那根刺一时还拔不掉。
她想说他来不来关她什么事,可这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知道自己嘴里这么说,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
她其实已经等了一整天了,等他来给她一个说法。
于是只能干巴巴地吐出三个字。
知道了。
林薇薇翻了个身,面朝里把脸埋进靠枕里,闭上眼睛,卷翘的睫毛间隐隐有泪光闪烁。
银翘站在角落,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夜风从窗缝里透进来,把桌上的烛火吹得轻轻晃了。
玲珑苑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林薇薇躺在那里,攥着靠枕的边角,等着。
等军靴落在青砖地面上的声音。
银翘喜悦的声音飘进她耳朵,满是如释重负的轻快:“少帅来了!”
门被推开,陆嘉和果然走了进来。
他换了件月白色的长衫,没有穿军装,头发半干,像是刚洗过,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地上散落的纸张,翻倒的妆匣,以及混杂一地的胭脂水粉。
银翘很慌张,她怕少帅看见这场景会发火,甚至责怪林夫人,那林夫人肯定会变得更生气,届时……
那样的怒火谁来承受呢。
但没有林夫人的吩咐,她又是决计不敢随便收拾屋子的。
两难。
万幸,少帅的脚步只是微微顿了一下,眉头蹙起,但并没有要发火的感觉。
“都退下吧。”
银翘应了一声,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关门之前还不忘看林薇薇的背影一眼。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林薇薇背对着门口躺在美人榻上没有动。
她当然听到陆嘉和走进来了,她甚至听到他在几步之外停了。
一个大活人站在那里,就没了动静。
她把自己的肩膀绷得紧紧的,心里那股火和委屈混在一起,烧得她胸口发涨。
她想好了,她绝对不会主动理他,绝对不会先开口,她要让他知道她生气了,让他明白他做错了!
可她等了一会儿,身后什么动静都没有。
既没有脚步声靠近,也没有人开口说话。
只有安静,漫长得让人心慌的安静。
林薇薇绷着的肩膀开始发酸,她攥了攥手指,喉咙微微动了一下。
努力耐着性子又等了几息,还是没有声音。
她终于忍不住了,猛地侧过身回头看了一眼。
烛火昏昏地亮着,陆嘉和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烛光从侧面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骨和鼻梁照得极深。
他微微低着头,垂着眼看她,嘴角没什么弧度,可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一种说不上来的但能让人心里发软的复杂。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林薇薇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冲破了那道她拼命绷着的防线,“你又要凶我……你要凶我是不是!”
林薇薇的声音带着哭腔,又软又委屈,。
陆嘉和看着她那双泪蒙蒙的眼睛,他的表情松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弯下腰,伸手把她从美人榻上捞了起来。
林薇薇被他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扣着她的背,掌心贴着她后脑,将她按在胸口。
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一霎时入耳,林薇薇呆住。
陆嘉和身上有刚洗完澡留下的皂荚清气,月白色的长衫柔软服帖,衬得他的肩背轮廓格外宽厚。
他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上,声音闷闷的从胸腔里传上来:“别生气了薇薇,这段时间是我不好,我知道你受委屈了。”
“我才舍不得凶你,我知道薇薇为了我已经很努力了。”
林薇薇一怔,彻底放声大哭起来。
她一边哭一边捶他的胸口,力气不大,打在陆嘉和硬邦邦的胸膛上,像是小猫伸了爪子挠了一下。
陆嘉和没有躲,让她捶了一下,又让她捶了第二下,然后握住她的手,拢在掌心里。
“薇薇大小姐饶命,小人真的知道错了。”
他的拇指轻轻蹭过她的指背,动作又轻又缓,像是怕揉疼了什么。
“好了,别哭了。”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恰到好处的耐心,“你一哭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林薇薇抽噎着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陆嘉和低头替她擦去脸上的泪。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蹭过她眼角的时候微微有些粗粝,却没有弄疼她。
烛火照在他脸上,将他那张脸映得格外分明,眉骨高而利落,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他那双眼睛此刻是温的,低垂着看她,眼皮微微耷拉下来,遮住了大半那惯常的锋芒,露出底下一点温柔的光。
林薇薇的心尖像是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她就是喜欢陆嘉和,从见到第一面就喜欢。
这一刻她更确定了。
第71章 是最爱
“你都不知道……我今天有多难受……”林薇薇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那些账本我没学过,根本看不懂,但府里的管事一个个都来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这辈子都没那么尴尬过……”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怨恨,但很快就压了下去,继续带着哭音说,“我知道沈姐姐是想锻炼我,可是也不必急于一时吧,我才刚进门,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好……”
她沮丧得仿佛刚被霜打过的茄子,“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有多难受……”
陆嘉和没有急着解释,而是拉着林薇薇坐下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手指慢慢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又轻又缓。
“管家的事,是我疏忽了。”他的声音不急不慢,“你以前在国外念书,学的又不是这些,看不懂很正常,回头我让账房先生给你派个人过来,专门帮你理账,你不用自己看,看个大概就行了。”
林薇薇抽抽噎噎的:“那我什么都不会,府里的人知道了还是要笑话我?”
“谁敢笑话你?”陆嘉和的语气淡了几分,带着几分威压,“你是府上的主子,而且你是我陆嘉和的夫人,谁笑话你就是笑话我。”
他淡漠地说了句,“没人有这个胆子。”
林薇薇的哭声小了些。
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那你以后不许随随便便凶我,更不许扔下我一个人。”
“不扔。”陆嘉和低头吻了一下她的发顶,声音带着宠溺的笑,“而且我怎么舍得凶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烛火映在他眼底,将那双眼睛映得又深又亮,他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可落在林薇薇眼里,像是冰面融化露出底下温的水。
被心上人这样哄,林薇薇心头的火终于彻底熄了。
她靠在他怀里,手指攥着他衣襟的边角,鼻尖还红着,可胸口那股堵了一整天的闷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揉散了。
陆嘉和的手还在慢慢抚着她的背:“母亲那边……今天辛苦你了,她如今病重,情形看着不好,照顾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林薇薇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些,没有抬头:“……老……母亲到底怎么样了?大夫怎么说?”
陆嘉和沉默了一瞬。
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温和但明显带着不想多谈的意思:“今天不说这些。”
陆嘉和弯唇笑笑,配上他那张英俊的脸十分有杀伤力,“我今天来就只是为了让你高兴。”
林薇薇的面色如常,但她心里那根弦轻轻动了一下,像被人拨了一记,无声无息地颤了颤。
并非心动羞涩,而是兴奋窃喜。
陆嘉和这个反应……避而不答。
不提这事,在她看来只能说明一件事。
老夫人的情形确实不好了。
快的话,也许就是这段时间的事。
她按住了心口那一点暗暗涌上来的快意,没有让它浮到脸上来,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仿佛在为他难过。
她巴不得。
她进了陆府之后所有的不痛快,不少源头都指向那个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老太太。
当然,她知道罪魁祸首真正的是谁。
可沈鸢不是她三两天就能对付的。
而如果老太太死了,至少她不用再去那个臭烘烘的屋子里对着那张歪斜的脸喂粥。
陆嘉和又拍了她几下背,像是哄孩子睡觉一样温柔。
林薇薇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那股被安抚下去的酸涩又浮上来了一些,她抬起头看着他,眼圈还红着:“那你昨晚为什么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新婚当夜没有等来新郎的新娘,你知道府上现在都怎么议论我吗?你知道我被人说得多难听吗……”
陆嘉和低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歉疚:“我会让那些人都闭嘴,而且我对你如何不是大婚当夜睡在哪里就能体现的,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世上我最爱的……”
“就是你林薇薇。”
这等直白的话若是说给申城的女子,怕是要羞得听都不敢听,但林薇薇不一样。
她对这种直白热辣的表白是很受用的,一时间听得心神摇曳。
陆嘉和显然知道这一点。
“薇薇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以后都不会了,我发誓。”
“你知道就好……”林薇薇的眼泪又要掉下来,但显然已经对陆嘉和没了怨言,只显示出更加依赖的样子。
“薇薇,我不是替自己辩解,但我必须要跟你好好解释,我昨夜没有休息在前院。”陆嘉和握住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我连夜去了前线,有一份密报必须我亲自去取,天快亮才赶回来,到了府上第一时间就问来福府里的情况,知道你心里不好过我就赶过来了。”
林薇薇愣住了,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
她这才注意到陆嘉和眼底确实有些发青,眼眶微微陷下去,眉宇间带着一丝丝掩不掉的倦意。
她方才只顾着自己哭,竟没有仔细看过他。
“……什么密报这么重要?值得你这个少帅亲自跑一趟。”她语气里带着嗔怪,但声音已经软了。
被陆嘉和这么一顿哄,她心头就是再大的火气也消了。
陆嘉和低下头,唇落在她眉心。
很轻的一下,像一片羽毛落了一下又飘走。
他微微抬起头,那双眼睛在黑夜里格外亮,像是藏着什么事,又像是只是单纯地看她。
“非常重要,密报的内容是……”
他的声音放低了,醇厚动听。
“林督军要来申城了。”
第72章 是笑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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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训诫
“另一件事呢?”
沈鸢低头转了一下手腕上那只碧绿的玉镯,抬起眼看向影子:
影子这才又开口,声音低了些:“少帅前日傍晚出过城,在城外一处茶寮见了两个人,不是军中的打扮,说话带着北边的口音。”
“看样子两人等了少帅有一阵了,茶碗是空的,少帅到的时候他们没有起身相迎,姿态很随意。”
“三人一起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少帅出来的时候脸色很沉,那两个人随后则往北边去了。”
沈鸢的指尖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北边的口音。”她顿了顿,“想必跟林小姐的父亲有关了,难怪回来之后第一时间去了玲珑苑。”
宝珠讶然,讪讪道:“我真的以为少帅是去关心林小姐的,那么好听的话都说了,竟然还有这一层目的……”
沈鸢轻笑,“大概两层都有,我们的少帅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做事总喜欢一举多得。”
她没有再问下去,只是吩咐:“继续盯着,看他之后还会不会见那两个人。”
影子应了一声,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窗扇重新合拢,严丝合缝。
屋里安静下来,沈鸢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苦意化开,她神情未变。
如果陆嘉和前天晚上那一趟真的如她所想,那他去玲珑苑肯定是迫不及待给林薇薇分享好消息去了。
林大小姐……沈鸢笑了笑,该是要好好得意一阵了。
*
第二天一早,沈鸢刚洗漱完,院门就被敲响了。
宝珠去开的门,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她压低声音,“太太,来福来了,说是少帅让他来传话的。”
沈鸢正在擦手上的水,头也没抬:“说什么?”
“说让栖云苑的人全部去前院听训。“
沈鸢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了宝珠一眼:“听训?”
宝珠的小表情满是不忿,“好像是少帅要为林小姐撑腰才闹的这一出。”
“真是有心了,才跟林督军的人接上头,回府第二天就为林小姐出头。”沈鸢说这话时低垂着眉眼。
宝珠挠挠头,她感觉太太明明说的是夸奖的话,但她听着怎么像在讽刺少帅临时抱佛脚。
早干嘛去了,非得等到林小姐的娘家人有动静了再行动吗?
她不免有些忧虑:“太太,那我们……”
还没发生任何事情,但宝珠已经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沈鸢被她严肃认真的样子逗笑了,宽慰她,“傻丫头,我们一向和林小姐和睦相处,是她非要给自己找不痛快,所以……”
“没什么可怕的,我一向对自己做下的事有最坏打算。”
宝珠还想再说什么,沈鸢已将话题重新拉了回来。
“是全部人都得去?”
“是呢……说是府上上下下都得去。”宝珠咬了咬唇,“少帅一大早就在前院设了座,把管事们和下人都叫齐了。”
沈鸢把帕子放在盆沿上,微微挑了挑眉。
“走吧,我们不能让来福大管家难做。”
来福站在院门门外,见沈鸢出来了,连忙弯了弯腰,脸上堆着笑:“夫人安好。”
沈鸢看了他一眼,开口便是问句,“来福,少帅让你传的话可是说让栖云苑所有人都去前院听训?”
来福的腰更弯了些:“是,少帅是这么吩咐的。”
“也包括我?”
来福那张堆着笑的脸僵了一瞬。
他嘴张了张,想说当然不包括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陆嘉和的原话是:把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叫到前院来,他并没有特意说夫人除外。
可来福不是第一天做管家,他自然听得出主子的弦外之音。
少帅今天摆这个阵仗,是为了给林小姐撑腰,但并不代表要打夫人的脸,所以他这话要是说得不好把夫人得罪了,回头两边都不好交代……
他正琢磨着怎么圆,余光扫到宝珠正站在沈鸢身后盯着他。
小丫头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着,目光直直的,像是要把他的脸皮盯穿。
来福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他记得宝珠刚进府的时候还是个怯生生的丫头,见了人说话都不敢大声,可这才多久,她看人的眼神竟然变得这么沉了。
就像一只被喂过血的幼兽,已经开始知道什么叫威慑了。
他不知道宝珠跟在沈鸢身边这一年到底见识过什么,但他本能地觉得这小丫头不好惹了。
来福赶忙又把腰弯了弯:“夫人说笑了,训诫是针对府里下人的,您自然不用去,少帅的意思是说让您院里几个丫鬟婆子过去听听规矩就行。”
沈鸢站在门内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您这是给我面子,但既然府上所有人都要去,我也该去看看。”
来福愣了一下:“夫人,这……”
“带路吧。”沈鸢已经迈出门槛,她理了理衣襟,声音轻柔,却让人不敢忽视,“正好我也有些日子没去前院了。”
来福不敢再多说,连忙侧身让路,弯着腰走在前面。
沈鸢跟在他身后,步子不急不慢。
宝珠跟在她身后,不再拿那种沉甸甸的眼神盯着来福了,她恢复了平日里低头走路的样子,好像方才那一瞬间的锐利只是错觉。
前院已经聚了不少人。
廊下站着采买的管事、账房先生、厨房的丫鬟婆子,许多杂役,还有前院的小厮。
人还未到齐,已到场的人都三三两两地站着,见沈鸢远远地过来了,纷纷侧身让路,低着头行礼。
沈鸢穿过人群,走到正厅门口,发现陆嘉和已经端坐在里面了。
她面上莞尔一笑,心里却是冷嘲:
好大的派头。
第74章 跟她想象的不一样
林薇薇从早上起床就觉得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她好开心。
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描眉的时候,她的嘴角一直翘着。
父亲要来了,她有了最硬的靠山。
陆嘉和昨晚那些话她也记得清清楚楚。
他是真心待她的,从今往后,府里再没有人敢给她脸色看。
她挑了一件精致的白色洋装换好,头发烫得蓬松又好看,珍珠耳坠换了更大颗的,整个人看起来珠光宝气。
银翘替她理好裙摆的时候发自内心地夸奖,“夫人今天真好看!”。
林薇薇笑了笑,心情格外好。
前院的动静很快传到了玲珑苑。
银翘急急跑进来,兴奋地说少帅在前院召集了府里上下所有人,要重新立规矩,替小姐撑腰。
林薇薇低下头羞涩地笑了。
“其实我用不着……但他这样替我费心,我很高兴。”她脸上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整个人都散发出灿烂的气息。
林薇薇笑着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又对着镜子端详了一遍,确认自己从头到脚都完美无缺,才抬步往前院走去。
等她满怀喜悦和期待走到正厅门口的时候,步子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因为眼前的场景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嘉和在干什么……
沈鸢也来了……
这一幕根本不是她想要的!
林薇薇站在原地,一瞬间泄了气。
*
陆嘉和坐在正厅的主位上,身后站着两个人,是他身边惯用的小厮,他们不像平日那样随意,神情也刻意端了起来。
陆嘉和亦然,他神情严肃,越发衬得他眉眼英俊。
和林薇薇喜欢陆嘉和温声细语哄人不同,沈鸢觉得陆嘉和那张脸天生就适合严肃,甚至应该充满戾气,这也是陆嘉和年纪轻轻就当上少帅却看起来像模像样,甚至威风凛凛的原因。
长相对职业有相当大加成。
陆嘉和一抬眼看到沈鸢走进来,脸上的表情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连忙站起来,几步迎出来。
“阿鸢?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里的惊讶压都压不住,“来福没讲清楚我的意思吗,我……”
“来福说府里上上下下都要来听训。”沈鸢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副惊讶的神情,嘴角弯了一下,“我寻思着我也算府上的人,就过来看看。”
陆嘉和被那笑容晃了一下,随即放低了声音靠近:“他就是去传个话,让底下人听听规矩,你何苦跑一趟,你身子弱,现在天又渐渐热了,累到热到怎么办?”
沈鸢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不冷也不热:“又不是玻璃做的,没这么脆弱,你训你的,我就站在旁边听一听。”她说着已经迈进了门,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端正又自然,像个来旁听的客人。
陆嘉和站在她面前,看着她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心底发堵,但他又觉得沈鸢这样情有可原。
林薇薇才风风光光地嫁进府里,她难受是正常的,跟他说话冷淡些完全可以理解。
他试探道:“阿鸢你可知道我今天是……”
沈鸢笑了笑,“帮林小姐撑腰,我知道的,也完全可以理解,嫁人作新妇一开始都会不适应,如果有人在背后帮忙撑着,心里会安定不少。”
这番话说得如此善解人意,陆嘉和反而更难受了。
他很愧疚,沈鸢如此理解林薇薇的感觉,是不是她刚嫁进陆府的时候也是这样……
“阿鸢你理解便好。”
沈鸢都懒得正眼看他如此惺惺作态,当即闭上了眼睛只等好戏开场。
陆嘉和静默片刻,清了清嗓子重新坐回主位上,目光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下人,垂眼看向来福,“人可都来齐了?”
“回少帅,已然齐了。”
陆嘉和沉下脸色,开始训诫,“今天叫你们来,是有几件事要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不敢出声,院子里静得很。
“府上添了新人,规矩自然也要重立,从今天起,府里上下的事林夫人也要过问,你们原先怎么尊敬夫人,就怎么尊敬林夫人。“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低低的应和声。
管事的和婆子们低着头,交换了几个眼神又各自收回去。
沈鸢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陆嘉和说了一阵,实在没办法不把注意力放在沈鸢身上。
沈鸢今天未施粉黛,加上许是被人搅扰了休息,红润的嘴唇有些发白,整个人看着有些脆弱。
陆嘉和还是没忍住嘱咐,“阿鸢,你先回去歇着吧,这边的事让他们听听就行,免得待会腿又疼了。”
沈鸢抬眼看了陆嘉和一眼,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站一会都不打紧,何况我现在是坐着,不会怎么样的。”
她越是这么说,陆嘉和越是关切,因为他觉得沈鸢是因为大婚的事在跟他闹别捏,所以在说反话。
“真的没有不舒服吗?”
沈鸢远远瞧见有个白色洋装的身影在靠近,她不动声色弯了弯唇,随机冷冷蹙眉,声音依旧冷淡,但垂眸时却流露出一丝脆弱。
“还好,只是有些头晕。”
陆嘉和心里一紧,立刻离开了座位,他站得离沈鸢很近,为了更好看清她的脸色,他弯下了腰,用手背探着沈鸢额头的温度。
“回去好好休息吧,我送你回去。”
正说着,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陆嘉和正要再说什么,一声委屈的嘉和从身后传来。
他直起身转过去,林薇薇就站在不远处。
一身白色洋装衬得她整个人亮眼极了,可她脸上的表情却不太美丽。
第75章 被偏爱的人有恃无恐
如果忽略林薇薇脸上的错愕,她整个人看起啦就像一只急于展示自己的白孔雀。
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金灿灿的光里,可她的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攥着帕子的手也微微泛白。
沈鸢瞧得清楚,林薇薇此刻心里该是痛极了。
她就是故意的。
把戏烂俗不要紧,只要有用,而林薇薇显然很吃这套,林薇薇太在乎陆嘉和的注意力在谁身上了。
而在她身上,尤其让她无法忍受。
沈鸢冷眼瞧着林薇薇深吸一口气,才松开手走进来,声音听得出来在努力保持平稳:“嘉和,我来了。”
陆嘉和这时才彻底转过身,打量了一眼她今天的打扮,顿时就明白她今天是来炫耀的。
他的反应有些冷淡,因为他说过让她好好休息,不必来。
可她还是来了。
“我不是说让你好好休息吗?”
林薇薇心里的委屈一下子加重。
做错事的人到头来变成她了吗?
明明是他答应要为她撑腰,她满心欢喜赶到看到的却是他对沈鸢嘘寒问暖,到底是谁于心有愧……
“嘉和你的意思是……”林薇薇不自觉攥紧了手心,“姐姐来得,我便来不得吗?”
沈鸢弯了眉眼,一大早被人打搅的坏心情彻底消失无踪。
如果不是早起,她又怎么能看到眼前这么精彩的一幕呢。
陆嘉和对上林薇薇,两个骄傲的人彼此较量,通常只会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
以沈鸢对陆嘉和的了解,林薇薇这样说话,他非但不会感到愧疚,反而只会更加厌烦,把责任都归结到林薇薇身上去。
他是做得不好,可如果林薇薇不来,也就不会看到这一幕,所以林薇薇心情不好不应该怪他,应该怪她自己。
听起来很荒谬,但有些人的逻辑就是这样的。
果不其然,陆嘉和再开口时神情更冷淡了。
“我没说过这话。”
林薇薇一下子红了眼眶,“那怎么不见嘉和你对姐姐这样问责?”但她还是强撑着,不愿在这么多人前落泪。
沈鸢坐在座位上,挑眉。
这句话只会让两人间无形的战火升级,而且在两个人私下的时候哭,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哭,是完全不同的性质。
以陆嘉和的性格,他非常讨厌后者,因为那会让他觉得丢了面子。
沈鸢讽刺地想着。
陆嘉和果然蹙眉看向林薇薇,连眼神都冷了,“哭什么?你怎知我没有问过阿鸢?”
林薇薇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因为以往她哭了陆嘉和哄她还来不及,这次却……
她晃了晃身子,手死死攥着,哭腔却还是从唇齿间泄出来一丝,连脸都白了,看着实在可怜。
沈鸢突然有些腻了,她垂下眉眼冷淡道:“夫君还是别忘了今日召集大家的目的。”
陆嘉和一怔,理智终于压过烦躁等种种情绪,他看了林薇薇许久,深吸一口气,用力揉了揉眉心。
“算了,来了便来了,你是陆府的女主人,没什么不能看的。”说完他回到主位上坐下,没管林薇薇。
沈鸢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林薇薇又气又委屈,但还是在旁边找了把椅子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只是嘴角怎么也挤不出得体的笑。
她的心情更糟了。
才坐没两分钟,她就将目光落在沈鸢身上,先是紧盯着脸,随后又死死盯着手,就这么游移着焦躁着,仿佛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落脚点。
沈鸢装作没有发现,心里却失笑,这是又把一切都怪罪到她身上了。
她在她眼里肯定特别可恶吧。
沈鸢完全没猜错,林薇薇看见她不动如山的模样真的更气了。
因为这样一来她精心梳好的头发和用心挑选的洋装,在她面前都变得很多余,这一出一闹,在陆府这些下人眼里,就算她穿得再怎么珠光宝气,也早已失了女主人的体面。
她很后悔,刚刚不应该跟陆嘉和争论,但越是后悔她就越恨沈鸢。
因为如果不是因为沈鸢,这一切根本不会发生。
就她跟陆嘉和两个人,他们一定会好好的。
她带着满心的期待和骄傲走进来,迎接她的不是预想中的众星捧月,而是让她胸口发堵的画面。
陆嘉和没开口说话,院子里安静得很。
廊下站着的管事和婆子们低着头,没人敢抬头看。
即使他们刚才已经把两位主家的争论听得清清楚楚,但他们也要装作自己根本没有耳朵。
这个小插曲显然已经影响到主家们的心情,本来应该很有威慑力的训诫大会,因此变成了一场不痛不痒的敲打。
当然,沈鸢的心情是变得更高兴了,因为她很期待陆嘉和接下来要怎么把人哄好。
相较于看林薇薇的乐子,她自然更爱看陆嘉和的乐子。
如果问这世上她对谁的恨最深。
沈鸢会诚实地说,不是林薇薇也不是老夫人,是陆嘉和。
她所有可以称为报复的行为,最本质的驱动力都是针对陆嘉和。
她也相当佩服陆嘉和的心态,林薇薇的娘家人就要到了,他竟然还能这么纵着自己的性子,这大概就是被偏爱的人有恃无恐吧。
第76章 生不如死结束的时刻
老夫人挣扎的时间比沈鸢预想的久一些,她以为最多不超过三天老夫人就会凄惨死去,但老夫人顽强地撑到了第五天。
大婚的喜悦已经稍稍被冲淡了一些,衬托之下,悲痛也会显得没那么极致,这是伟大的母爱,还是老天爷都在帮陆嘉和呢?
这是沈鸢不太满意的地方。
但其他环节都如她所想,所以整体算是差强人意。
这其中最关键的一环当然是:老夫人是在林薇薇侍疾的时候咽气的。
傍晚,天已经擦黑。
玲珑苑才刚传了膳,林薇薇还没动筷,银翘就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进来,说春兰过来传话,老夫人那边情况不太好,大夫让去个人看看。
林薇薇放下筷子的时候心里涌现一层说不清的暗喜和释然。
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又对着镜子看了一回自己的脸,确认没什么破绽才出了门。
她走在暮色里步子急匆匆的,仿佛真的是一个担忧婆婆安危的好媳妇。
沈鸢就站在远处,看着她急急走过,弯着眸子,微笑着,整个人的气质是前所未有的安宁。
这种感觉真的太舒服了,仿佛整个人都被泡在温水里,全身上下舒服得仿佛每个毛孔都打开了。
她都不敢想象等到收割陆嘉和的那一天她会有多么幸福。
*
林薇薇推开老夫人房门的那一刻,脸上装出来的焦急就裂了一道缝。
屋里那股腐朽的气味比前几天更重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闷了很久终于开始彻底烂出来。
老夫人躺在床上,嘴歪得更夸张了,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洇湿了一大片枕巾。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那种抖法仿佛是身体深处什么东西失控之后止不住的颤动。
她的手在床单上徒劳地抓,像是要抓住什么来稳住自己,可那只手每抓一下都滑开一寸,什么也攥不住。
老夫人是真的要死了。
林薇薇站在门口看了几息,她努力往前走了一步想靠近些,可那幅画面让她喉咙发紧。
“你去叫少帅。“林薇薇转头对银翘说,声音有些发颤。
银翘应了一声跑走。
陆嘉和来得非常快。
他今天去了军营,身上的军装都还没换,靴面上覆着一层灰,推门进来的时候风带着他身上的尘土气涌进屋里,和老夫人屋里那股腐朽的气味混在一起。
林薇薇有些崩溃,虽然现在的情形是她迫切希望的,但她还没有见识过死人。
她被家里养得太好,甚至有些不明白人没了的真正概念。
“母亲!“陆嘉和大步急急走到床前蹲下,军靴跪在青砖地面上发出闷响。
他伸手握住老夫人那只微微颤动的手,那动作又急又慌,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攥住不让她被什么拖走。
陆嘉和喊了两声母亲,老夫人都没有反应。
她的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眼珠只是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还能感知到身边有人来了,可她已经分不清那是谁了。
她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过了许久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儿……“
陆嘉和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弯下腰,额头要碰上老夫人的额头。
“母亲,我在这儿!母亲!“陆嘉和眼眶通红,额头青筋暴起。
他显然想做点什么,可再大的能耐在这个时刻也是无力。
老夫人没有再说话了。
她的力气都用在了那一个字上。
儿啊。
林薇薇站在门口没有再往前走,她的手扶着门框,指尖微微发凉。
她看着陆嘉和跪在床前握着那只枯瘦的手,看着老夫人半睁不睁眼的模样,像一盏灯里的油在最后时候烧出噼啪的声响。
她忽然意识到,老夫人真的快要死了。
她站在门口,那幅画面像一块冰慢慢浸透了她。
她想起自己把滚烫的粥泼在老夫人脸上的情形,老夫人那双流淌着浑浊泪水的眼睛像是刻在她心里。
她原以为她会因为这件事高兴,可这一刻真正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并没有预想中那种松一口气的感觉。
她反而……好难过……
春兰猛地跪了下来,伏在地上哭出了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陆嘉和暴怒,回头死死盯着春兰,“你哭什么?!闭嘴!!!”
春兰崩溃地哭喊,头死死抵着地面,肩膀一抽一抽地发抖,“少帅……老夫人……走了!老夫人走了!“。
陆嘉和完全僵住,他握着那只手,真的感觉到掌心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变凉。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目光没有落点,整个人陷入一种巨大的迷茫。
大夫害怕地凑过去探了一下老夫人的鼻息,又按了按她的手腕,然后低下头退了两步。
“少帅……节哀。”
陆嘉和没有说话,他完全没有任何反应,像是已经听不进任何话了。
他不愿意松开那只手,掌心还残留有温热的触感,可那触感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开。
母亲……他的妈妈……死了?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床上那张已经彻底安静下来的脸。
那张他从小看到大的脸此刻已经不动了,嘴角还歪着,像是最后一口气也没能把它正过来。
林薇薇扶着门框,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她的腿发软,她感觉自己像是随时要倒在地上。
她想说句话,可喉咙里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看着陆嘉和的背影,她觉得屋里那股腐朽的气味像是灌进了她的喉咙里,堵得她胸口发闷。
她想哭出声来,却又觉得她根本不能哭。
她是……希望老夫人死的啊,她怎么能哭呢。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鸢来了。
第77章 人死如灯灭
大夫退到了外间,收拾药箱的动作比平时轻了许多。
屋里那股腐朽的气味还闷着,混着各种药汁散出来的味道,堵得人胸口发闷。
沈鸢迈过门槛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顿,目光从林薇薇身上掠过,落在床前那个跪着的身影上。
陆嘉和背对着门,军装的肩线在烛火下微微发颤,那只握着老夫人手掌的手还没有松开。
他不想松开手。
人之常情。
沈鸢走到林薇薇身边的时候特意停了一下。
林薇薇扶着门框,脸色发白,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沈鸢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得很。
“妹妹辛苦了。”
林薇薇的喉咙动了一下:“……我没做什么。”
“你这几日在这里陪着母亲,就是辛苦了。”沈鸢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无须争辩的事,说完她便收回目光,朝床边走去。
她走到床前,低头看着床上已经死去的老夫人。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彻底安静下来了,竟让沈鸢觉得有些温顺。
终于变成了一只不会咬人的狗,之前实在聒噪得让她厌烦。
不,狗是很可爱的,她不应该侮辱狗。
沈鸢看了两息,伸手替老夫人拢了拢被角,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疼了她,又像是怕惊醒了她,即使这是个死人。
陆嘉和注意到这个细节抬起头来。
他的眼眶是红的,非常红,沈鸢可以从里面看到恨意,但不是针对她。
大概是对这个世界的恨意。
他遇到了无能为力的事,却又不知道该怪罪谁。
陆嘉和仰头看着站在床前的沈鸢,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哑:“……你来了。”
沈鸢微微点头:“嗯,我在。”
“阿鸢……”陆嘉和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老夫人,像是想再说点什么,可那话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攥着被角的手指死死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蓄说话的力气。
“大夫说……母亲走得不算太痛苦……”
沈鸢点了点头:“那就好,母亲这几日都有人陪着,心里应当是安然的。”
她看着陆嘉和通红的眼眶,什么都没有追问,只是弯下身子牵住他的手,像极了一个在丈夫崩溃时刻默默给予支持的好妻子。
陆嘉和终于落下泪来,他死死抓住沈鸢的手,没出声,但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地上。
林薇薇站在门口听着他们的对话,攥着门框的手指攥紧又松开。
她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她应该过去的,嘉和正是需要帮助的时候,可她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下来,像是脚下有一道看不见的线。
她跨不过去。
“嘉和。”林薇薇努力开了口,声音有些虚浮,“你……你也别太难过了……”
陆嘉和没有回头看她。
他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沈鸢看了林薇薇一眼,那一眼很平淡。
但林薇薇心里一惊,她感觉她和陆嘉和的关系,像是被沈鸢的这道视线彻底隔绝开了。
“先准备后事吧。”沈鸢的声音不大,从容镇定,听着很难不感到安心,“该办的都得办,不能让人说陆家失了礼数,春兰,你先把屋里的香烛点上,再让大夫开个帖子写明时辰,前院该备的都备起来,尽快,这样母亲也好……”
“入土为安。”
听见这四个字,陆嘉和更崩溃了,眼泪掉得更凶,他的身子摇晃了一下,若不是沈鸢支撑着,怕是要倒在地上。
春兰从地上爬起来,擦着眼泪应了一声,快步离开,那模样一看就是要通过做事缓解悲伤。
一个个的,真伤心啊。
陆嘉和撑着沈鸢的胳膊用力站了起来,他的膝盖上沾了一圈灰,军装的下摆皱巴巴的,但他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转身看着沈鸢,目光在沈鸢脸上长久地停着,“阿鸢……”
“……你安排就好。”他的声音很低,“后面的事,你替母亲操持,我放心……”
沈鸢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这种情况下,多说一个字都好像是对逝者的打扰。
她内心当然没有真的敬重,只是她很擅长扮演自己的设定好的人设。
陆嘉和又在床前站了片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已经经历了这世上最让人难过的事——失去母亲。
最后他只是转过身,朝窗边走了两步,背对着屋里所有人站定。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肩上,将他那身军装映得发白。
林薇薇还是站在靠近门口的地方,她看着陆嘉和的背影,又看了看沈鸢。
沈鸢正低着头跟春兰交代葬礼的事,声音平稳,整个人看起来可靠极了。
她显然注意到了林薇薇的目光,偏过头看她一眼,极其短暂的一眼,短到林薇薇还没看清那目光里装着什么沈鸢就已经转回去了。
“妹妹……”沈鸢没有看她,言语仿佛在体谅她,“这些天你也辛苦了,先回去歇着吧,后头的事有我盯着,老夫人和夫君肯定都不希望你过于伤心的。”
林薇薇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她并没有很伤心……
她跟老夫人并没有感情,她甚至有些讨厌老夫人,她只是难过而已,而她自己都分不清她到底是因为什么难过。
她心里的感觉,除了难过还掺杂了太多太多……
她有很多话想说。
即便是看到沈鸢那张平静的脸和那双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的眼睛,她竟然也萌生出强烈的诉说欲。
她想她可能是疯了,或者太心虚根本不敢面对陆嘉和,所以才会寄希望于沈鸢。
那些话在舌尖上堵成了一团,倒不出来。
她只说了一句“姐姐辛苦。”,便转身急急走了出去。
她走得比来时更快,步子甚至有些凌乱,沈鸢走到门口目送她离开,慢慢弯了眉眼。
林大小姐显然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面对这些,那她又要怎么应对后面要发生的事呢?
沈鸢感到期待。
陆嘉和还站在原地,沈鸢猜他大概正背着所有人偷偷流泪。
她回身,目光还落在床头那盏将灭未灭的烛火上。
恰好夜风从窗户吹进来,烛火晃了两晃,灭了。
一缕青烟从烛芯上袅袅升起来,散进了这片沉沉的暮色里。
人死如灯灭。
第78章 她很妖异
老夫人的灵堂设在正厅。
白绸从房梁垂下来,层层叠叠地挂着,风从敞开的门窗灌进来,吹得这些白绸轻轻飘动,像拂动的帐幔,又像谁在暗处不停地招手。
棺木停在正厅中央,黑漆漆、沉甸甸的,前面供着香烛和果品,白烛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摇晃晃,把棺木浅淡的影子投在白绸上,忽长忽短。
老夫人走后第三日,行大敛。
出殡前的停灵祭拜,申城来的人不少。
达官显贵的车马在陆府门外停了一长串,来的人都穿着素色衣裳,进门时面色沉静,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薇薇病倒了,给她看病的大夫只说她忧惧于心,精神不济所以才生病。
但府上这时节,显然没人顾得上她,只让她安心养着。
今日陆嘉和穿着一身黑色长衫站在灵堂一侧,眼眶还是红的,眉宇间带着连日未睡好的倦色,他向每一位来客回礼,庄重得让人挑不出错。
沈鸢则跪在灵前左侧的蒲团上,一身素白。
最简单的那种白,通身白缎子裁成的素袍,只在腰间束了一根细麻绳,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
她低垂着头,鬓边散下来一缕碎发,随着她低伏的动作和微风轻轻晃动。
她的脸被那身素白衬得几乎透明,睫毛低垂着,眼下落了淡淡的青影,泪沿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汇在尖尖的下巴,停了一瞬才落下去。
堂前站了许多人,有人低声念着悼词,有人低头假装拭泪,更多的目光却若有若无地落在沈鸢身上。
她跪在那里不声不响,整个人像一尊破碎的白瓷观音。
要想俏一身孝,沈鸢无疑验证了这句话。
有人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
“陆家这位夫人当真是……”他没有说完,但听到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傅衍之和许映光也来了。
两人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傅衍之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没有拿香,也没有看棺木。
他很清楚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他的目光落在沈鸢身上,看着沈鸢低垂着头的那副模样,只觉得那滴泪落得恰到好处。
在他眼里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幕绝佳的戏台表演。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弧度很轻很短,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演得可真好。
谁也看不出来人就是她弄死的。
像傅衍之这样明晃晃的视线有很多,沈鸢都能感觉到,只是属于傅衍之的这道最为强烈。
陆嘉和其实就站在沈鸢不远处的位置,但他满心满眼都是丧母之痛,对妻子哭得究竟有多么楚楚动人一无所知,更无从察觉堂前那些觊觎的目光。
完全就是故事里……无能的丈夫。
傅衍之眼看着沈鸢又落下一滴泪,那滴泪正好落在她的手背上,她轻轻抬起手背擦了一下。
他不得不承认,她哭得……确实好看,非常好看。
许映光就站在傅衍之旁边,手里捏着一支香,还没点。
事实上他整个人都失了神。
从进门看到沈鸢的第一眼起,他的脚步就慢了下来,目光却像被什么勾住了一样,根本无法移开。
他看着沈鸢低垂的眼睫和微微颤动的肩线,心里竟然无法控制地冒出一个念头:
他竟然觉得老夫人死得好!
若不是这场丧事,他哪能看到沈鸢的这一面。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一凉,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他被自己吓了一跳,像被什么灼烫的东西燎了一下一样猛地垂下眼,最后慌慌张张把那支没点燃的香插进了香炉里。
等到再看沈鸢的时候,他觉得那张素白的脸怎么都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妖气,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那副观音一般慈悲的皮相底下。
妖异,许映光确信了,沈鸢很妖异。
他顿时不敢再看,把目光移开,只落在了脚下的青砖上。
前来吊唁的人一批一批地进来又出去,陆嘉和应付得疲惫,面色发白,声音也渐渐哑了。
沈鸢始终跪在灵前左侧,迎送每一位宾客,姿态端正如一尊不会动的白瓷。
需要哭灵的时候她跪在那里低声啜泣,肩膀轻轻发抖,有女眷走过去搀她,她微微摇头,用帕子按着眼角说了句“没事”,声音又轻又哑。
像只没力气的小猫。
随着时间流逝人群渐渐散了些,正厅里只剩下一些近亲以及和陆嘉和来往多的显贵。
许映光其实很想走了,但傅衍之没松口,他只能焦躁地走来走去,反正打死不往沈鸢那边看一眼。
傅衍之不知什么时候脱离人群,走到了灵堂侧边的回廊下。
沈鸢正靠在柱子休息,低头看着地面,察觉到有人走近,她侧过头看到了傅衍之。
眼睫上还挂着一点水光,看着可怜无比。
这副模样隔着几步距离落在傅衍之眼里。
傅衍之忽然梗住了,准备说的那句“夫人好会演”硬生生咽了回去。
沈鸢看着他,没有说话,只用目光询问。
傅衍之这样的地位,想要不引人注意地跟人搭话是很难的,大多数时候他身边都围着一群蠢蠢欲动想要巴结的人。
沈鸢于是抬头观察四周,发现真的没有人在看这边,她讶然,心想他还真是会找机会。
傅衍之走近了一步,两个人只隔着半根廊柱的距离。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你今天这身,好看。”
沈鸢愕然,抬眼看他:“这是丧礼。”
言外之意就是他这话说的一点都不合适。
“我知道,但我说的是实话。”傅衍之顿了顿,“说实话也需要注意场合吗?”
沈鸢没有回答,只是垂了一下眼睫,“傅先生是想夸我演得好?”
一开始是,但现在他想说的完全不是这个,傅衍之还在想应该如何回答,沈鸢已经微微侧过头看他,带着一丝极淡的笑音:“那我演得如何?”
“挑不出任何毛病。”傅衍之的嘴角跟着弯了一下,他还想说什么,沈鸢已经收回笑容,眉眼间浮现悲戚之色,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廊下的地面上。
“那药的事……你确定死后会留香?”
傅衍之点头,将声音压低了:“荼蘼散。”
他说出这个名称的时候连语调都没有变,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中毒的时候身上查不出任何东西,但死后会挥发,香味会慢慢从骨缝里渗出来,散出淡淡的清甜的气味,等味道散干净,就真的什么都查不出来了。”
换言之,只要在香气消散之前验尸,老夫人就会被检查出是中毒而死。
不知道陆嘉和喜不喜欢她为他准备的这份惊喜。
真爱,杀死了母亲……
沈鸢落了泪,她拿着帕子拭去眼睫上的湿意,声音温和,“傅先生给的,真是好药。”
第79章 是很投缘
“散香的时间大概多久?”沈鸢以帕拭泪。
“七日。”傅衍之说,“七日内只要有人开棺,就能闻到。”
沈鸢轻轻点了点头,捏着帕子的手指松了一些:“好。”正如她整个人一样,非常放松。
她说着重新抬起眼看向傅衍之,那双眼睫上还挂着湿意,但眼底的泪意已然消失不见:“傅先生,还有一件事要请你帮个忙。”
“你说。”
“待会儿我会当众提起棺木散出异香的事。”沈鸢的声音不急不慢,“届时再引导陆嘉和产生开棺验尸的想法,恐或遇到阻力,还请傅先生相助。”
傅衍之不知道怀着什么心态忽然来了一句,“……这是沈小姐的家事。”
沈鸢讶然看向他。
他又不是第一天掺和进陆家的事了,早在他答应给她毒药的时候他就已经被卷进来了,现在才用这个说辞拒绝她是不是……
傅衍之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般,忽然道:“我不是在拒绝你沈小姐,我只是需要确定,你真的愿意让我掺和你在陆府的事吗?”
“自然。”沈鸢想也没想道:“傅先生于我,助力良多,日后少不得还有麻烦傅先生的地方。”
傅衍之听完勾起唇角笑了,“好的。”
“傅先生这是答应了?”
“自然。”傅衍之学着沈鸢的回答,语调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模仿,“没有理由不答应。”
他回答完,却没有移开目光。
灵堂的白绸被风吹动,一如某人晃动的心。
沈鸢本已准备好的那句“多谢傅先生”到了嘴边,忽然没有说出口。
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她不太习惯。
她抬眼看他,发现傅衍之的目光正落在她脸上,不重,像一片薄薄的暖意隔着纱覆上来。
她看了好一会,发现他看她真的看得很认真。
像是方才她说的那番话里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多思量思量。
沈鸢忽然有些不自在。
她从来没有觉得别人的目光难以承受过。
傅衍之是个例外。
但即便是第一次见面他站在全洲饭店窗前打量她时那般沉着冷冽的目光,她也坦然接着,不曾躲闪。
说起来她早已习惯了被人打量,更习惯了在打量中寻找对方的意图,然后把意图拆开、按需应对。
可傅衍之此刻的目光里没有她往常要寻找的东西。
他的目光里既没有审视也没有试探。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眼底,耐心又沉静地停在那里,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她便忽然有些接不住了。
她垂下眼,把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
指尖微微发凉,帕子已经被攥得皱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傅衍之的目光难以承受,想了又想,隔着几息的时间她开口说:“傅先生看得我心里发毛。”
傅衍之仍旧在看她,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明的意味:“心里发毛?”
“嗯。”沈鸢依旧低着头,“我总觉得你在看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
傅衍之笑了一声,很轻很短,但却让人感觉他这个人前所未有的温和。
“有什么东西是我能看见沈小姐却看不见的?”
沈鸢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答案,这个问题她刚才也想过,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解释。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那样看她,不知道他在确认什么,也不知道他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傅衍之为什么跟其他人这么不一样呢?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他,像是想在他脸上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可傅衍之的神情还是平日那副模样,只是目光比平时更沉了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那下面。
他站在廊下,深灰色的西装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棵长在暗处的树,此刻正不动声色地伸着根须。
沉默了几息,沈鸢终于说出口了:“我不知道,傅先生说过自己喜欢听明白话,所以我就直接说了。”
“我不习惯。”她顿了顿,“您看我的时候,会让我罕有地感觉到……不习惯。”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困惑,像是无知的稚子在描述自己从未了解过的东西,她垂着眼睛没有看他。
傅衍之望着她看了片刻,像是在确认那话里藏着多少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东西。
他开了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有笑意,还莫名带着点诱哄意味:“可以慢慢习惯。我不赶时间。”
陆嘉和发觉两人交谈正酣的时候,袖子还被一个远房表叔拽着。
这位表叔喝了点酒,絮絮叨叨说着老夫人从前的事,陆嘉和一边应着一边下意识寻找沈鸢的身影,往灵堂旁边的走廊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的动作顿住了。
沈鸢站在廊柱旁边,傅衍之站在她对面的位置,两个人只隔了半步的距离。
沈鸢低着头,傅衍之正看着她,姿态放松极了,像在自家的院子跟人说话。
陆嘉和的脸色沉了一瞬,他拨开表叔的手说了句“抱歉,稍后再叙”,便大步朝那边走了过去。
他走到近前的时候,沈鸢刚好抬起头来。
陆嘉和没有看她,目光直直落在傅衍之身上,语气端得客气,反而显得刻意:“傅先生怎么站在这儿?侧院那边备了茶,请过去歇歇脚。”
傅衍之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军务繁忙,等会儿就回去了,今天来只是吊唁,不该叨扰。”
“是吗?”陆嘉和微微笑了一下,但那笑容不太自然,“傅先生跟内人倒是聊得投缘。”
傅衍之直接点头,“确实投缘。”他的目光从陆嘉和脸上滑过去又落回沈鸢身上,颇有种说完等她开口表态的感觉。
沈鸢抬眸轻声道:“傅先生才跟我说了几句话,夫君你便过来了,可是和表叔聊完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听着让陆嘉和舒心不少,他眉头松开了些,可看着傅颜值的目光依旧很警惕。
第80章 好戏登场
陆嘉和没有立刻接话,目光在沈鸢和傅衍之之间缓慢地来回了一次,像在丈量什么看不见的距离。
片刻后他开了口,语气比方才轻了几分,但一听就是刻意压出来的,因为他的神情分明很子在意。
“嗯嗯,表叔那边聊完了,我远远瞧见傅先生站在这儿,想着该来打个招呼。”他说着转向傅衍之,“傅先生军务繁忙还能抽空来一趟,陆某很是感念,只是内人这几日操持丧事,心力交瘁,怕是没有多余的精力陪傅先生说话。”
傅衍之闻言侧过头看了沈鸢一眼。
心力交瘁吗?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嘴角那抹淡淡的弧度还在,语气不急不慢:“倒也不用她费力说什么,方才都是我说夫人听,就算我为夫人解闷了。”
陆嘉和从没有哪一刻怎么憎恶过社交礼仪,为什么可以称呼别人的夫人为夫人,这一点都不合理。
这称呼从傅衍之嘴里说出来,像一根细针扎在他耳朵里。
他正要开口说点什么,沈鸢的声音在旁边轻轻响了起来。
沈鸢不理解面前两个人为什么一直在说没有任何营养的话,她努力把话题引向她想要的方向。
“今日来的客人好像不少,铁路局的李处长来了吗?方才我好像瞧见他在侧厅坐着?”
陆嘉和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她拉了过去:“来了,带着他夫人一起来的。”
沈鸢微微点头,目光还是垂着的,“商会赵会长也在吧?我方才上香的时候好像看见他了。”
“在。”陆嘉和接话,语气已经比方才自然了些,自带一股家属感,“他来得早,在灵前站了好一会儿,说了几句场面话才走的。”
陆嘉和这边还在一问一答,而傅衍之已经领会到了沈鸢的意思,他笑了笑开口,“对了,霍医生好像也来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迟疑,像是在确认一件不太确定的事,“我方才好像看到他了。”
“来了。”陆嘉和不满他的插话,但还是肯定道。
沈鸢抬眸,笑着对上傅衍之的视线。
心想这位傅先生还真是聪明,一下子就理解了她的弦外之音。
她提起这个话题其实就只是想确认霍医生是否在场,因为只有霍医生能对她接下来的计划起到助理。
两人心有灵犀般对上视线又一触即分,陆嘉和敏锐地捕捉到了,但等他看向两人的时候,又什么都没看出来。
即便如此,他还是感觉有一种看不见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流淌,将他隔绝在外。
他必须得说点什么以维持和沈鸢之间的联系。
他要向傅衍之证明一件事:
他和他在沈鸢心里比起来,被隔开的人永远只会是他。
陆嘉和转头看了一眼灵堂的方向,“霍医生方才还在正厅站着,应该没走。”
沈鸢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
她重新垂下眼睫,像是确认完名单之后就没有别的问题了,安静地站在廊柱旁边。
陆嘉和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目光里的警惕更加浓重。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只是觉得心头那一丝不安又浮上来了。
像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看不清楚,可那水面的波纹确实荡开了。
傅衍之开口,语气轻松,像是随口一提,“不少人都跟我夸过霍医生医术高明,听说府上也曾请过霍医生就诊,没想到夫人也对他青睐有加。”他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陆嘉和脸上,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不知陆少帅对霍医生如何评价?”
陆嘉和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的目光在傅衍之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辨认这话的用意:“傅先生对陆某的家事倒是关心得很。”
“谈不上关心。”傅衍之的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只是恰好听说了,恰好站在这儿,又恰好被少帅瞧见了。”
陆嘉和被这连串的“恰好”堵得没了接话的余地。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那点不自然的弧度维持了半息便平复了,他正要开口,沈鸢的声音从旁边轻轻插了进来:“夫君,霍医生难得来一趟,我们该好好招待,毕竟我们在母亲的事上劳烦过人家。”
陆嘉和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的警惕还没有完全散干净,但面对她时语气缓了许多:“嗯嗯,阿鸢说得有道理。”
“广结善缘,总没有坏处。”沈鸢垂着眼睛,声音还是那副温温的调子。
陆嘉和点点头,没有再看傅衍之,只低声跟沈鸢说了一句:“也好,我去请霍医生到侧厅坐坐。”
他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傅先生不想同我一道吗?”
傅衍之应了一声,但站在原地没有动,等陆嘉和走远了些才微微侧过头看向沈鸢。
两个人隔着两步距离站着,廊下安静了一息。
沈鸢的眼睫还是半垂着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又像是在等他说下一句话。
傅衍之没有多说什么,只低声道了一句:“夫人所想皆已备好,就看你接下来怎么用了。”
沈鸢微微点头。
她没有说话,但那双低垂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
接下来才是真的好戏登场。
第81章 十分了解至少五分是假的
许映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偏院绕出来了。
他努力在避开沈鸢的同时寻找找陆嘉和,理所当然,根本找不到。
他自己都没想到,一钻出来就看见沈鸢在不远处,正垂眸微笑。
他心心念念要找的傅衍之就站在旁边,他没注意到。
他就这么站在通往前厅的月洞门里看着,整个人像是呆住了。
他看了好几息才移开目光,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猛得往后退了半步。
“妖……妖孽缠上来了……”他低声在嘴里喃喃着,声音小的没人能听见。
旁边有个下人刚好端着茶水路过,见状认出他是府上的重要客人,当即弯腰将茶盘举高,将茶水递到他面前。
许映光毫无察觉地呆呆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下人猛地睁大眼睛,眼看着他就这么喝下滚烫的茶水,一个“烫”字卡在喉咙里,半天没出来。
许映光的嘴唇碰到滚烫的茶水,很快就被烫红了,他竟也没察觉,还在发呆。
下人并不知道他心乱如麻,只当他是身患什么特殊病症,看着他的眼光瞬间变得可怜起来。
“客……客人,您还好吗?”
许映光依旧魂不守舍。
下人看着他端着空茶杯却还维持着低头喝茶的姿势,眼中怜惜更盛。
这么俊俏一个人,怎么……
“茶已经喝完了,您……”
许映光终于回过神来,先应了一声,低头一看,杯子果然空了。
他把杯子放回托盘上,动作倒是还维持着几分贵公子的从容,“好茶,多谢。”可他那双眼睛还在往沈鸢那个方向飘。
放杯子的手没有对准,杯底磕在托盘边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自己被这声响吓了一跳,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下人,低声说了一句“抱歉手滑了”,然后立刻往旁边让了半步。
像是想把自己藏进月洞门的阴影里,又像是想离远处那个人远一点。
“这位客人,您自己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
许映光很懵,他能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啊。”
殊不知他这副模样落在下人眼里更显得痴呆。
下人最终端着托盘弯着腰退走了,临走时还忍不住回头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不容忽视的同情。
许映光躲在月洞门后面,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下唇,指尖触到痛意,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唇上被烫了一下。
他低头茫然看着自己的指尖,又抬头看向远处廊下的方向。
沈鸢还站在那儿,像是跟陆嘉和说完了话,正微微侧过头,嘴角那抹弧度还没完全收起来。
天光从她侧脸上滑过去,将她那身素白的衣裳照得像浸了一层薄霜。
许映光扶着月洞门的门框,觉得他大概真的着了什么道。
他明明觉得不该看,可目光就像被什么钩子勾住了一样,怎么扯也扯不回来。
他站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
傅衍之也在!他就站在沈鸢旁边!!!
他找了他这么久!他居然就站在沈鸢旁边!!!
傅衍之为什么要跟沈鸢呆在一块?难道他上次真的猜对了?
可傅衍之不是说很讨厌……哦,对,他很讨厌沈鸢。
对于讨厌的人,当然最好时时刻刻出现在她面前戏弄她。
“你在这儿站着做什么?我看你呆呆站半天了。”
许映光猛地抬头,发现傅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面前。
他就站在两步之外的地方,姿态松弛地靠着月洞门,也不知道在那儿看了他多久。
深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说不上是兴味还是别的什么的微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许映光立刻干咳了一声站直了身体,把衣襟理了理,努力恢复那副许家二公子应有的从容:“没什么,透透气。”
“透透气?”傅衍之看着他,意有所指地指了指他的嘴唇,“透气能把自己烫成这样?”
许映光下意识地抬手碰了一下嘴唇,碰到那一点刺痛后飞快地收回来了。
他撇了撇嘴,含混地嘟囔了一声:“现在想起来管我死活了……之前我给你说了一万遍回去,你理我吗?”他顿了顿,又像是在给自己找补似的说,“我这是在找……陆嘉和,没错,陆嘉和,方才他的什么表叔在找他,我古道热肠,帮着找一下。”
“陆少帅方才往侧厅去了。”傅衍之说,语气淡淡的,“你从这儿过来的,按理说不应该没碰上他。”
许映光心虚地摸摸鼻子,“可能我眼瞎吧……”他站着没动,脑子一空下来,目光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廊下那个方向飘。
飘了一下又飞快地收回来,仿佛被什么东西灼到。
他能感觉到傅衍之一直在看他,那种目光像一根细线轻轻地搭在他身上。
让他怪难受的。
撒意思,这眼神撒意思。
这么多年兄弟他竟然读不懂傅衍之这眼神是什么意思。
“你不去吗?你要找的陆少帅就在那边。”傅衍之挑眉问他。
“去,我这就去。”许映光说着往前迈了一步,可那一步还没落地就收了回来。
他顿了片刻终于没忍住,侧过头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方才跟陆夫人在那儿站了那么久,在说什么啊?什么好玩的事能跟我分享一下吗?”
傅衍之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极淡的失笑:“你既然看到了,为什么不走过去听?”
“我……”许映光张了张嘴,想说他怕沈鸢用妖法害他,但又觉得这话说出来显得很蠢,最后只说了一句,“没好意思过去。”
“你还有不好意思的时候?”傅衍之失笑。
“你什么意思?!我一直都是很要脸的人!只有你觉得我不要脸!”许映光白玉似的脸开始泛红,“我就是觉得……今天场合不合适,不该打扰人家……”
傅衍之没有拆穿他。
许映光总爱说十分了解他,那起码有一半是假的,他天生就不是容易让人看透的性格。
从小就心思深。
许映光则和他恰恰相反,是个一眼能看到底的性子。
他对于许映光那些心思可太了解了。
他并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但既然已经发生了,对他也算不得什么问题。
他也不想戳破他那点心思。
第82章 你也离她远点
面对许映光的好奇,傅衍之只说:“也没说什么,就盘点了一下今天的来往嘉宾,你别着急回去,等下好像有好戏能看。”
许映光的眼睛蹭一下子亮了,关注点不在好戏,而在……
“你们有没有讨论到我?”
傅衍之只挑了挑眉,意思不言而喻。
许映光失望地哦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鞋尖前那块青砖,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终于没有再往沈鸢那个方向飘了,但他嘴里却问了个完全不搭边的问题。
语气听起来很是郁闷,“她穿丧服……怎么跟别人穿丧服不一样啊?”
傅衍之闻言,忍不住看向沈鸢的方向,她正站在灵堂侧边的廊柱下,微微侧着头跟一个丫鬟说话。
确实和旁人不同。
她的白是静的、沉的。
一点都不扎眼,但就是让人移不开目光。
傅衍之收回视线,看到许映光还是一副出神的样子,他无奈摇摇头。
“许映光。”傅衍之叫了他一声,“打起精神别丢人,你要是真想过去,就走过去,不要犹犹豫豫,到最后只是浪费了时间。”
许映光仿佛被他这句话点醒了一样,猛地收回目光。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板出一副严肃的姿态:“谁想过去了?我跟你说了,我是来找陆嘉和的,弄清楚了陆嘉和在那边,我也该走了。”
他抬步迈出月洞门之前,凑近傅衍之,声音低低地飘进傅衍之耳朵里:
“你最好也离她远一点,她这个人……”顿了顿,他又飞快改口,“算了,也没什么。”
他说完就快步走了。
傅衍之站着,看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唇边极淡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等到许映光的背影完全消失不见,他才慢慢抬步跟了上去。
*
沈鸢等着,极有耐心。
她知道以她和傅衍之的默契,他一定会把她想要的人带到她面前。
很快,她就等到了。
最核心的主角,陆嘉和跟霍医生都在,当然也少不了两个看戏的,傅衍之和许映光,而她……
当然是导演。
正厅里的宾客少了许多,除了那些已经打道回府的,大部分都在前厅喝茶,只有几个近亲还留在灵堂里坐着。
但无所谓,对沈鸢来说,人员已经到齐。
白烛烧了大半,烛泪堆在烛台上,沿着铜盘的边缘往下淌,凝成乳白色的细柱。
沈鸢自然地走到棺木旁边,停住脚步。
她微微侧过头,像是闻到了什么,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过了几息才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母亲这棺木……好像有一股气味。”
“什么……”
听到的人群里顿时传开不大不小的议论声。
“棺木有气味?不是木头味吗?”
“弟妹莫不是闻到香火的味道,不太习惯?”
周围几个近亲太太闻言也凑近了些,很快睁大眼睛。
有人说是甜的,有人说是清花香。
不浓不淡的味道,就那样从棺木的缝隙里一丝一丝地渗出来。
一个年纪大些的太太拉住沈鸢的袖子:“弟媳,这气味不对吧?香火纸钱可不是这个味道,棺木也不该有这个味道。”
沈鸢微微摇头,像是也不太确定。
她侧过头看向陆嘉和,声音轻而缓:“母亲下葬前我让人熏过香料,但熏的是檀香,不是这种气味。”
陆嘉和的面色已经沉了下来。
这种日子他并不想出现什么变故。
他走近棺木,低头深吸一口气,眉间的皱褶深了一分,直起身的时候,目光落在沈鸢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你确定不是香料?”
“不是。”沈鸢的声音还是低低弱弱的,像是哭多了没有力气,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檀香的气味我认得的,和这个不一样。这个气味……”她顿了顿,像是在辨认,“感觉像是从里面慢慢散出来的。”
这句话乍一听没什么异常,可把它跟一具尸体关联在一起……
灵堂里安静了一瞬,几个近亲面面相觑,没人先开口。
霍医生皱眉,他根本不愿意掺和这种麻烦事,可无奈有人一直用恳求的目光盯着他看。
神情不解又迷茫。
霍医生并不是第一次见到沈鸢,也不是第一次和她有眼神接触,但这次……真的让他很头疼。
他是专业医生,不代表他能兼职验尸。
沈鸢还是盯着霍医生看,终于,她看见他叹了口气,像是认命般走到棺木旁边。
“陆少帅若需要,我可以帮忙。”
陆嘉和忽然想到了沈鸢说的广结善缘四个字,立刻笑道:“那就劳烦霍医生了,还请为我们大家辨一辨,这究竟是什么气味?”
霍医生这才俯身凑近棺木缝隙闻了闻,直起身的时候他的面色变得凝重许多。
“陆少帅,”霍医生的声音低沉极了,透着股大提琴般醇厚的动听,“老夫人这棺木里的气味不太寻常,我从医多年,从未见过哪家棺木会散出这种香味,依我看……这味道需要查清楚。”
陆嘉和顿感不妙,拳头攥了起来:“怎么查?”
“得查老夫人过世前的用药记录、饮食起居,以检测有没有人在她生前用过什么不该用的东西。”霍医生顿了顿,“当然,最主要的还是……”
“开棺验尸。”
“不可能!”陆嘉和的声音猛地拔高,又被他努力压了下来,“开棺验尸?你这是要让我母亲走得不安宁吗?”他的目光扫了一圈灵堂里的人,声音沉了下去,“这件事到此为止,谁都不要再提。”
沈鸢没有出声,她极有耐心地等着。
因为她知道,霍医生是个有职业操守的人,同时,对医学问题有着常人所不能及的执着追求。
她已经布置好了一切,只需要等着就足够了。
第83章 坚持对上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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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开棺验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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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火上浇油
“来福,照顾老夫人的人可都来齐了?”沈鸢又问了一次。
这次言外之意更加明显。
来福站在台阶下擦汗,听到沈鸢的声音他抬起头,真的想要回答“都来齐了”,可他的目光撞上沈鸢那双平静得仿佛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睛,完全失去了说出这几个字的勇气。
后背不断冒出冷汗,来福在心里激烈地权衡着。
一边是身后站着林督军的林夫人,一边是夫人那双像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来福咽了一下口水,攥紧手指,一咬牙一闭眼道:“回夫人,其实……其实还少了一个人……林夫人也曾照顾过老夫人,现在因病在玲珑苑歇息,没来……”
作为下人他压根不能这么说主人家,可是没办法,他真的对夫人这种眼神感到恐惧。
甚至比少帅更加令他感到毛骨悚然。
来福说完这话之后,感觉自己的脊背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林薇薇?!
陆嘉和猛地看向来福,众人都能看见他的瞳孔猛缩了一下,随即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林薇薇……”
那声音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惊怒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让来福的后背又凉了一层。
他感觉今天要发生大事了。
来福低着头,额头的汗珠一颗一颗地砸在青砖上:“是……作为下人不该这么议论主家,但老夫人走前那几天,确实是林夫人照顾老夫人最多……几乎每天都去,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有时候还不让旁人进……”
后面的话陆嘉和已经听不见了。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之前他没有细想的那些片段。
婚后第一天林薇薇去看母亲,晚上跟他在一起听他提起母亲时,有回避的迹象。
他当时不以为意,但现在想起来却是极大的不对劲!
她主动问起母亲的病情,这不罕见,可她当时的反应细想起来跟平时都不一样,是……
心虚。
她没有看他的眼睛。
这些片段像碎瓷片一样在他脑子里拼成了一个他不敢直视的形状。
他站在灵堂中央,听着窗外风声穿过廊下的白绸,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众人只见他在原地胸膛不住起伏,最后将恶狠狠活要吃人一般的目光,落在灵堂外面跪了一地的丫鬟婆子身上。
他猛地大步走出去,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雷霆般的震怒。
那些跪在地上的人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他铁青的脸,一个个吓得浑身发抖。
“在母亲跟前伺候的人都跪在这里了?”他的声音低哑,每一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除了林夫人一个不落?”
来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低着头应声:“回少帅,老夫人院里的春兰和所有丫鬟婆子都在这里了。”
他点了一下跪在首位的春兰,又指了指旁边那些瑟瑟发抖的身影,“无论是负责老夫人厨房的,还是院子里的杂役……都在了。”
陆嘉和的目光落在春兰身上,冷得像冰:“春兰,母亲最后几天,你在不在跟前?”
春兰伏在地上,声音抖得快听不清了:“奴婢在,奴婢一直在……”
“那你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奴婢……”春兰的额头抵在青砖上,浑身都在发抖,“奴婢确实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每日的汤药是夫人亲手熬的,粥食是大厨房送来的,老夫人那几日精神时好时坏,大夫也说出现什么状况都……”她说到这里不敢再说下去了。
陆嘉和的目光扫过那些惶恐的脸,像是要把他们的皮都揭下来。
他蹲下身,一把攥住春兰的胳膊:“那我问你,母亲最后那几天是谁喂的饭?谁在她跟前待得最久?是林夫人吗?”
春兰被他攥得胳膊生疼,眼泪已经滚了下来:“是……是林夫人,老夫人临走前五天开始,夫人提议让林夫人来替老夫人侍疾,说是先上手习惯习惯,每日三餐和喂药,都是林夫人亲自伺候的。”
陆嘉和攥着春兰的手抖了一下。
旁边两个小丫鬟也跟着流泪点头,颤着声音附和了一句:“有一次……林夫人来了刚一会,吩咐不让奴婢们在旁边守着,说要和老夫人说贴己话……奴婢们就退到门外了,那次林夫人走了之后奴婢们进去收拾,看到老夫人……”那个丫鬟说到这里又咽了回去,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画面,不敢再说下去。
“看到了什么?!”陆嘉和的声音压得更低,危险意味更浓。
小丫鬟缩了缩脖子,声音细得像蚊蝇:“老夫人……乱七八糟地躺在床上,嘴角……甚至、甚至脸上都有粥,衣裳也是皱的,林夫人说老夫人不满意她伺候,发脾气了才会弄成那样……”
陆嘉和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一把松开春兰的胳膊直起身,目光却像是失去了焦点。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飞速许许多多画面,有小时候老夫人慈爱地看着他的画面,有父亲去世时老夫人崩溃痛哭的样子。
等脑子里再浮现出林薇薇那张美丽的脸时,陆嘉和只觉得虚假恶心。
灵堂外跪着的下人们看出他已到了暴怒边缘,不住求饶:“少帅饶命啊!奴婢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奴婢们更没有谋害老夫人的心思!”
哭声和哀求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煮沸了的水。
陆嘉和攥着拳头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哭声,一个字也没有回应。
缓了许久许久,陆嘉和站在台阶上,目光像淬了火一样烧着院门口的方向。
哭泣求饶的人像是感知到危险,忽然噤了声。
灵堂内外安静得只能听见细微的风声,低低的,像是谁在哭泣。
“来福。”陆嘉和的声音很低哑,“去玲珑苑,把林夫人带过来。”
第86章 按照程序
听清陆嘉和的话,来福后背一凉。
“带过来”和“请过来”乍听起来一样,但两者差的绝不仅仅是一个字。
他伺候了陆嘉和这么多年,自然听得出这两者的分量。
带过来,意味着不论林夫人愿不愿意、能不能走,他都得把人弄到灵堂前。
他的脚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喉咙上下一滚,冷汗已经顺着鬓角淌下来了。
他的脑子里全是玲珑苑那位娇滴滴小姐动辄摔东西的脾气,日后她若是因为他这次“相请”而记恨,他一个管家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来福站在原地进退不得,攥着手指在袖口里捏了好几回,正想开口打一句圆场,沈鸢的声音从廊柱那边轻轻飘了过来。
清冷动听,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没听清少帅的话吗?将林夫人带来,若有什么后果,这也是少帅的吩咐。”
来福猛地抬头看了沈鸢一眼。
沈鸢站在廊柱下的阴影里,烛光把她半边侧脸照得发亮,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她那一双清凌凌的眼眸。
“来福管家在担心什么?若是简单一个吩咐还要让少帅说第二次,你这个管家也不用当了。”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
来福的心激烈跳动起来,他咬了咬牙,低着头快步往玲珑苑的方向去了。
*
玲珑苑的灯没点亮。
林薇薇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很,额上一层薄薄的虚汗,眉间蹙着,像是睡着也睡不安稳。
银翘刚好做完了活计,去床边检查她的情况,见她一直皱着眉很痛苦的模样,便凑过去低声唤了一句:“夫人?夫人……”
林薇薇猛地睁开眼睛,像从噩梦中惊醒一般急促地喘了几口气。
直到看到眼前是银翘的脸,眼神才慢慢聚拢起来:“怎么了……”
银翘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来福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隔着门板有些闷:“林夫人,少帅请您去一趟灵堂。”
林薇薇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声音带着虚弱的沙哑,她的心脏怦怦跳,但极力稳住:“灵堂?去灵堂做什么……”
“少帅正在灵堂前审问老夫人院里的下人。”来福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出什么情绪,“请林夫人过去一趟,毕竟您照顾老夫人照顾了好几天,只是简单问几句话就好。”
林薇薇的指尖攥紧了被单。
她听到陆嘉禾在审问老夫人院里的下人时,胸口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下,心口发凉。
她强迫自己定了定神,声音拔高了几分:“问话?问的哪门子话?现在是在怀疑我吗?我病成这样还要被当成犯人一样传去问话?”
来福在门外沉默了片刻,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林夫人实在是误会了,完全是因为老夫人最后几日都是您在跟前照顾,所以少帅想问问您知不知道什么异常,没有别的意思。”
林薇薇攥着被单的手指更加用力,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咽下去。
她意识到,来福这是铁了心要把她请去,否则早就好声好气跟她赔罪了,而他的态度……
当然只会是陆嘉和的意思。
林薇薇难过又害怕,她掀开被子下床,腿都软了一下,完全没有力气,还好银翘连忙扶住。
她换好衣服开门,看着站在门口的来福,面容还算平静。
可在来福的视角,她的脸色……白得没有血色,嘴唇更是微微发着抖。
只是因为生病吗?来福想,少帅看到的第一时间,也会像他这么想吧。
林薇薇站在缓了一会,声音稳了些许,才向来福开口:“走吧,我知道是他的意思,不为难你。”
来福低着谢恩,忙在前面带路,步子特意放慢了照顾林薇薇。
其实天气已经越发热了,但林薇薇跟在来福身后穿过长廊的时候,只觉得风灌进领口里,冷得她浑身都在发僵。
*
灵堂那边,陆嘉和正在想方设法把那些不该留下的人送走,比如傅衍之和许映光。
家丑不可外扬。
他端着一张勉强维持着体面的脸,走到许映光面前时语气刻意放轻了几分:“许少爷,今日府上出了些变故,实在不便再多留客了,许少爷若是不嫌弃,改日陆某一定登门致歉。”
许映光听出他话里的逐客之意,巴不得顺坡下驴,可余光瞥见傅衍之还站在灵堂侧边跟公安厅厅长说话,他便命苦地笑了笑:“其实我都行,但我是跟着傅衍之的。”
意思是让他先给傅衍之劝走。
陆嘉和的脸色僵了一瞬,又不好发作,只好转身走向傅衍之那边。
他的目光落在傅衍之身旁那位公安厅厅长身上时,心里其实已经有些不妙了。
毕竟傅衍之平时不是爱和人谈天说地的性格,如此是相当反常的。
他预感,傅衍之会给他找麻烦。
公安厅厅长穿着制服站在傅衍之旁边,姿态恭敬得很,正在听傅衍之说什么,陆嘉和走过去清了清嗓子:“傅先生,今日府上实在不便,不如……”
“陆少帅,”傅衍之明明早就看到陆嘉和走过来,但直到听到他的声音才转过头看他,声音不咸不淡,“我大概知道你要说什么,但今日这事,恐怕已经不是陆家的家事了。”
“棺中验出毒物,涉及人命官司,按规矩应当由公安厅介入调查,这位你肯定也熟悉,”他侧了一下身,朝旁边那位厅长微微示意,“方才我已经跟李厅长沟通过了,他也认为此事应当按程序办理。”
李厅长张着嘴站在那里,想说到底是什么时候沟通这事……他嘴里预先准备好的那句如果陆嘉和不便,他就先行告退的话刚到舌尖,便被傅衍之淡淡扫来的一眼堵了回去。
那目光不重,但凉得像一片薄刀压在脖颈边。
真是可怕的人,难怪就连他的领导也要小心应付。
李厅长咽了一下口水,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换了:“是、是的……按照规矩,涉及人命的事,还是要走一走程序的,哪怕这是陆少帅您的母亲。”
陆嘉和的脸色沉了下来。
第87章 有时恨没有理由
陆嘉和攥着拳,看着傅衍之那副从容自若的样子,心里渐渐有了恨意。
傅衍之说的话挑不出什么大毛病,即使听着冷漠又没礼貌,但他的权势远高于他。
所以仅仅是这样的话,他只能受着。
他知道傅衍之不是真的关心他陆家的案子,他就只是想留在这里,看这出戏唱完,但他就是拿他没办法。
陆嘉和这一刻真的打从心底里恨上了傅衍之。
而根源则是他面对傅衍之的无能为力。
陆嘉和最终什么也没说。
天光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有些长。
沈鸢站在灵堂外侧的廊柱下,看着陆嘉和绷紧的背影,还有公安厅厅长站在傅衍之旁边微微佝偻着腰的姿态。
嗯……眼前这幕也未尝不是场好戏。
她垂下眼睛,抬手用帕子轻拭了一下并不存在的泪。
帕子放下来的时候,她的视线刚好抬起来,隔着半院的烛火和天光,还有来来往往的宾客和飘动的白绸,与站在灵堂另一侧的傅衍之遥遥对上。
傅衍之正专注地看着她,在结束和她丈夫的对话之后。
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隔着烛火和影影绰绰的人影落在她身上,像一束极亮的光穿过暗处,稳稳照着她,不急不缓。
沈鸢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她垂下眼睫,像是被那目光映得有些不自在。
蝶翼般的眼睫轻颤。
她知道他在看但她并没有躲,就像一朵花在被人看着的时候微微低了一下头。
正是这时候,林薇薇来了。
来福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外,身后跟着穿着素色衣裳的身影,走得不太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沈鸢认真起来,她的女主角登场了。
林薇薇生着病,步子很慢,因为赶时间她随意换了一件藕粉色的衣裳,头发胡乱挽着,根本没来得及仔细打理。
这是沈鸢见她最狼狈的一次。
林薇薇的脸在天光下白得不正常,眼底透着连日噩梦留下的青灰,嘴唇薄薄地抿着,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把那股虚弱的颤意压下去。
沈鸢眼看着她走过那条铺着青砖的甬道,两边跪着的丫鬟婆子们低着头没有看她,可廊下的宾客们都在看她。
那些目光像细细的针,一层一层地贴在她身上。
沈鸢在心里叹息一声,真是让人有些不忍心的好戏。
林薇薇把手拢在袖口里,指节发白,显然很用力地维持着自己不失态,剩下的那一点力气则用来仰望台阶上站着的陆嘉和。
她将委屈又无助的眼神投向他,像只要归巢的雏鸟。
但陆嘉和就站在台阶上,没有迎她,也没有开口。
他就看着她一步步走近,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在风里瑟缩。
林薇薇又感到有些茫然了。
迷茫的幼鸟迷失了方向。
她不自觉放慢了步子,然后在离陆嘉和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抬头看陆嘉和时,那双眼睛因为病中消瘦显得比平时更大,眼眶已然泛了红。
“嘉和。”她开口,声音带着病中的沙哑,“我来了。”
陆嘉和看着她那副病弱的样子,虚浮的脚步以及苍白的脸,他默默将手攥紧了,然后又强迫自己松开。
“母亲走之前那几天,”他的声音也很哑,仿佛跟林薇薇一起病重,“都是你在跟前伺候,所以我有话要问你……”
林薇薇的手指在袖口里猛地攥紧了,面上却没有露出太多痕迹。
她微微低下头,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是的,是姐姐让我去替她照顾母亲的,她说我那时刚进门……也该尽尽孝心。”
陆嘉和再次在这个事件中听到了沈鸢的名字,他忍不住看向沈鸢。
沈鸢什么都没说,眉眼不动,安静得像一尊观音像。
陆嘉和实在无法从她脸上看出什么,而且他也不觉得她会跟这件事有关。
“尽孝心。”陆嘉和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目光落在林薇薇身上,“那你尽孝心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林薇薇抬起了头,目光迎上他:“异常?什么异常?”
陆嘉和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林薇薇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在他面前哭过笑过,曾经含着一层水光对他说“嘉和,你对我真好”……但现在他忽然觉得那双眼睛底下有一层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像一潭死水上浮着厚厚的冰,表面看起来是透的,但其实底下什么都看不清楚。
他大概真的很在乎林薇薇,才会导致现在胸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闷得发疼。
这种疼混杂着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是爱吗?
他开了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你病着不知道,霍医生方才验过了,母亲是中毒而死。”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等这句话在林薇薇脸上激起什么反应,“而且是最近几天被人大量喂服了毒物。”
林薇薇大惊。
她猛然意识到现在在发生的一切不是简单的怀疑,而是一场阴谋。
针对她的阴谋。
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彻底褪去了血色。
而这在陆嘉和眼中,变成了心虚。
林薇薇的嘴唇微微翕动,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伶俐的她在面对心上人的怀疑时,失语了。
她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像是随时要倒下去,银翘在后面及时伸手扶了她一把,被她用力挣开了。
“嘉和你……是在怀疑我?”她的声音带着颤意,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嘉和,我怎么会……我为什么要害母亲啊?她那么喜欢我……我才刚进门,我……”
很有道理的辩解。
但有时候恨意是没有理由的。
就像沈鸢现在也想不清楚,老夫人为什么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她。
第88章 一而再
陆嘉和没有说话。
犹豫像一根细线,一头拴在他的理智上,另一头拴在某种更软的东西上,两头都在扯,他不知道自己最后会往哪边倒。
沈鸢站在廊柱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的目光从陆嘉和移到林薇薇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开口,就那样站着,像一棵生在暗处的植物,根系扎得很深。
林薇薇站在台阶前,泪水顺着脸颊滚下来,声音带上了浓浓的哭腔,除了委屈她不知道她现在还有什么武器。
“嘉和你把我叫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我这些话,你是已经定了我的罪了吗……”
陆嘉和的嘴唇动了动,宽慰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换成一句更沉的话:“我没有定你的罪,我只是在问你。”
“可你已经在审我了!”林薇薇的眼泪掉得更凶,“你让我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像审犯人一样审我,我还生着病,你就这样对我吗……”
陆嘉和被这句话堵得噎了一瞬,他感觉喉咙有些发涩。
沈鸢看着林薇薇泪流满面的模样,轻扯唇角,她太了解陆嘉和,所以知道他现在会是什么感觉。
她需要帮帮他,让他下定决心。
灵堂里的白烛烧得只剩下短短一截,烛泪堆在烛台上,凝成厚厚一层乳白色的固体,风穿过敞开的门灌进来,烛火齐齐晃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推了一把。
沈鸢的声音轻轻柔柔地响起来,“说起来真是不凑巧,母亲才走,妹妹就病了。”她抬起眼眸看着林薇薇,目光温和,带着让人挑不出刺的关切,“我知道妹妹一定很难受,我也不想妹妹被夫君如此对待,这几日府上正是忙乱的时候,妹妹这一病我什么也顾不上,真叫我过意不去。”她叹息一声,“我该制止夫君的。”
林薇薇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她意识到沈鸢的潜台词了。
老夫人才走她就病了,这意思不就是……
她抬起头,声音比方才尖了许多:“我没有装病!我是真的不舒服,我这几日一直睡不好,头疼得下不了床……”她像是被自己这番话激起了什么情绪,眼眶又红了一圈。
“我没有说妹妹的病是装的。”沈鸢的声音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目光落在林薇薇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和,“我相信妹妹一定是真的……”
“感到不舒服。”
这五个字落下去的时候,灵堂外的风正好灌进来,把廊下的白绸吹得哗啦响了一声。
跪在最前面的春兰忽然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直直落在林薇薇那张苍白的脸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猛地串在了一起。
骤然一亮,烫得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想起大婚后林薇薇第一次来“侍疾”,让所有丫鬟全都退出去,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就像是刚从什么难熬的事情里脱身,而屋子里老夫人的样子又那么狼狈,她说是老夫人发了脾气打翻了碗……可是当真如此吗?!
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真的愿意伺候生病的老人吗?!
那些点点滴滴的细节她当时没有在意,可现在她将所有碎片拼在一起,拼成了一个她不敢细想的真相……
林夫人根本不愿意照顾老夫人!
她嫌累嫌脏,所以把怨气都发泄在了那个躺在床上说不出话的老人身上。
那一次……是虐待!
春兰的声音从喉咙里冲了出来,带着悲痛和震撼:“林夫人!您到底对老夫人做了什么?!老夫人是喜欢您不假,可您真的喜欢老夫人吗?!”
林薇薇猛地转头看她,“春兰你在胡说什么?!”
“我胡说?”春兰的眼泪已经涌了出来,她伏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一字一句道,“我记得很清楚……您来侍疾头一回都把奴婢们都赶出去,说是要和老夫人说体己话,可您走之后奴婢和夫人进去收拾……奴婢看得真真切切,老夫人那么狼狈,衣裳也皱巴巴的……您到底是怎么照顾老夫人的?老夫人死了奴婢本就不想活了,今日奴婢斗胆说一句……”
“您是家里千娇万宠的大小姐,真的耐烦伺候一个生病的老人吗……”
春兰说到最后声音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趴在地上失声痛哭。
“林夫人您好狠的心……好狠啊!老夫人那么喜欢您……”
林薇薇愣在原地,她确实有段时间希望老夫人去死,可她没有这么做过!
春兰对她的指责太离谱了!
陆嘉和已然说不出话了,他真的不想怀疑林薇薇,可现在一切都指向她。
沈鸢站在廊柱下,声音温和又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春兰,这些话可不能乱说,林夫人纵然在国外生活时间长,跟我们不一样,性格稍微骄纵些,可她不是这样的人,也断不会犯下此等错事。”
她这话听着像在替林薇薇开脱,可“错事”这两个字落在春兰耳朵里,却像是触发了什么关键词。
只是骄纵不会做错事吗?
春兰伏在地上,失声痛哭,声音已然带了不管不顾的崩溃,“不是的!林夫人她之前就曾让奴婢把毒药藏在您的梳妆台里,诬陷您害老夫人!那药是她给奴婢的!那是真真切切的毒药啊!她会因为讨厌您用毒药陷害您,这一次她就不会因为讨厌老夫人而下此毒手吗?!”
灵堂内外瞬间安静了。
风穿过廊下的白绸,把烛火吹得剧烈摇晃。
陆嘉和再次看向林薇薇的时候,目光像是被冻住了。
“春兰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第89章 陆家的脸都丢光了!
春兰伏在地上,哭着把林薇薇当初如何挑唆她的过程全讲了出来。
大概是第一次真正认清这位在申城名声鹊起的大小姐,春兰对此印象格外深刻。
玲珑苑,那晚。
春兰跪在青砖地上,膝盖硌得生疼,可她不敢动。
屋里的烛火亮堂堂的,把墙面和桌椅的影子都照得清清楚楚。
林薇薇就坐在椅子上,穿着一件款式新潮的鹅黄色寝衣,露出白嫩的小腿,头发散着,没有戴首饰,整个人看起来像旁支那位小小姐送给老夫人的洋娃娃,一看就可爱喜人。
但她一直没有说话,沉默着,像是在等春兰自己想明白什么。
春兰的额头沁出了汗。
她不知道林薇薇为什么忽然把她叫来,也不知道她哪里得罪了这位还没过门的少奶奶。
她跪在那里,手指攥着膝盖处的布料,喉咙动了一下,声音发紧:“林小姐……叫奴婢来,是有什么吩咐?”
林薇薇垂下眼眸打量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看春兰的那一眼里带着一种轻飘飘的蔑视意味,像在打量一件物品。
“春兰,你在老夫人身边伺候多少年了?”
春兰愣了一下:“回林小姐,奴婢进府十六年,伺候老夫人……八年了。”
“八年。”林薇薇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掂量这个数字的分量,“你在府里待了这么长时间,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府里究竟谁说了算。”
春兰低下头,不敢接话。
美丽的娃娃忽然张大嘴巴,露出了獠牙。
“后面林夫人跟我说了整个计划,要把毒药藏在哪个地方、又怎么用毒药栽赃夫人。”
陆嘉和眸色沉沉,“我怎知这不是你在攀诬林夫人,空口白牙,而且你又为何要心甘情愿为林夫人做事?”
当初的事他可以不追究真相,装作无事发生原谅林薇薇一次,因为那次并没有真的危害到任何一个人,如今却是不行了……
涉及到老夫人,他必须得弄清楚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
春兰实在没办法……只能把当初老夫人要她做的事说出来。
她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声音抖得几乎连不成句:“奴婢……奴婢实在没有办法……老夫人当初让奴婢去买毒药毒害夫人,奴婢手上沾着这件事,林夫人她知道!她就是抓住奴婢这个把柄,让奴婢不得不帮她做事!”
陆嘉和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的声音沉得像从地底渗上来的,月光把他攥紧的拳头照得指节泛白,“你说什么……老夫人让你买什么?你……你要害谁?!”
春兰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青砖上,“奴婢也不知道是什么毒药……老夫人只让奴婢去仁济堂一趟,说是……说如果夫人不答应林小姐进门,就偷偷下在夫人的吃食里……让夫人悄无声息地病一场,然后……”
然后什么在场之人都听懂了。
春兰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那几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自己都觉得羞愧。
“后来没想到夫人轻易就答应了林小姐进门,老夫人才让奴婢把那些药销毁了的……奴婢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可林夫人不知道从哪里知道的,她说如果奴婢不听她的,她就把这件事告诉您……奴婢……奴婢实在是害怕,也不想破坏您和老夫人的母子之情啊!”
陆嘉和站在台阶上没有动。
他的目光空空地落在春兰身上,像是没有听清她说的话,又像是听清了却找不到合适的方式处理它们。
“你说我母亲……我母亲给阿鸢下毒?”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春兰哭着摇头:“奴婢也不知道……老夫人一直就不太喜欢夫人,她总说夫人进府这么久却一直没有孩子,留着她也没有用,还占着正房的位置,刚好林小姐要来……不如……”她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
陆嘉和站在那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一点一点地碎了。
他想起他的母亲在沈鸢面前那些挑剔的样子——嫌她动作慢做事不利索、又嫌她有时雷厉风行没个女人家样子、嫌她费心费神熬的汤做的饭咸了或淡了、又嫌她每天总惦记着打理栖云阁那些花花草草不务正业……
他的母亲对沈鸢有挑不完的刺,他本以为只是简单的婆媳矛盾,自古以来,谁家的婆婆看得惯儿媳,他没想到……
他的母亲对沈鸢的厌恶竟然到了如此深的地步。
“光是看着就烦,你能不能少让她在我面前晃。”
陆嘉和经常能从他的母亲口中听到类似的话,但他都没放在心上,因为他的母亲往往是前脚才说完这种话,后脚就要将沈鸢从栖云阁里挖出来,无论沈鸢在做什么。
这是显而易见的刁难,可哪个婆婆不刁难媳妇呢。
陆嘉和以为仅此而已。
他对自己母亲最恶毒的猜测也就是母亲性格刻薄了些,他不知道那些刻薄后面还藏着那么可怕的心思。
她竟准备了毒药,随时准备倒进沈鸢的碗里……
陆嘉和的嘴唇动了动,他仿佛失语了。
死后,他重新认识了自己的母亲。
仿佛花了很大力气,他才扭头将目光落在不远处沈鸢的身上。
沈鸢站在廊柱的阴影里低着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天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边侧脸照得发白,她像是不想让人看见她的表情,又像是站得有些累了,轻轻换了一下重心,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陆嘉和看着她那副安静的样子,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鸢不可能什么都没听见,但她还是这幅表现。
她该有多委屈呢,可她还是顾全了他的体面,没有吵也没有闹。
春兰说得这么大声,整个院子里的人恐怕都听见了。
真是好极了,今日他陆家的丑事怕是传千里都不为过。
新妇谋害婆婆,婆婆毒杀旧人,明日全申城恐怕都要为此啧啧称奇,而讨厌他陆嘉和的人……怕不是要笑掉大牙了。
陆家的脸都丢光了!
第90章 接下来……
陆嘉和成为少帅的时间并没有太长,但他已经习惯了走到哪里都被众人吹捧的情形,像今日这般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了体面的事……他已经变得非常不适应。
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不像母亲那样感情用事,在和沈府来往这一点上,他跟父亲一样,从没有后悔过。
即使付出了代价,但若不是搭上沈府这颗大树,陆府难以煊赫,他也做不得少帅。
后面沈府倒台是他预料中的事,在他的运作下,陆府没被牵连反而蒸蒸日上,他迎娶落魄的沈鸢,获得了一位完美妻子,母亲也不再沉湎于父亲的逝去,陆家发展一天好过一天,他也越来越好!
他应该越来越好才是!怎么会变成……
陆嘉和恨得眼眶都微微发红,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一切都是因为……他猛地看向林薇薇。
一切都是因为她!
“毒妇。”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像是从牙齿缝里碾出来的,“你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林薇薇的脸彻底白了。
沈鸢看着这一幕,有些讽刺地轻扯嘴角。
她简直像是陆嘉和肚子里的蛔虫,只看他的神情就能知道他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
她怎么会这么了解陆嘉和呢……沈鸢忍不住想。
大概是因为她真的曾经将他当作她的枕边人,当作她可以依靠的港湾。
她以为当初陆家的接纳是雪中送炭,如今看来竟然是雪上加霜,而且根据前两天她让影子查到的事……陆家对她的利用,简直可以说是到了吸髓敲骨的地步。
因为太过年轻,陆嘉和没有举重若轻地处理这件事,反而把自己真实的情绪暴露无遗,却不知道反倒让看热闹的人看轻了他。
林薇薇张着嘴想解释,可春兰那些话每一句都砸在她的痛处上,她越是回想就越觉得那些日子里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逼着她承认。
她只能无力地辩解,“不是的……”声音小得像蚊蚋在挣扎,“不是这样的……我没有害老夫人……”
“不是这样?”陆嘉和的声音猛地拔高,像是憋了太久终于迸发出来的怒意,“那是哪样?!我知道你自小被你父亲娇宠,从没想过为难你。”
“我没有要求你要像阿鸢那样对我母亲尽孝,你说你不会管账,我是不是说会找人帮你,你在府里有任何难处都可以跟我说,我怕底下人不服你还专程为你立威,我百般为你考虑……你呢?!你口口声声说爱我,那你做这些事的时候可有想过我?!”
陆嘉和脸上除了恨,还有痛。
“你到底……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陆嘉和脸上的表情最后变成了浓浓的失望,“你真的爱我吗?”
林薇薇被说得哑口无言,怔愣着神情不停流泪。
“你把粥泼在我母亲脸上的时候想过我吗???”陆嘉和下了台阶,步步逼近。
林薇薇被他骇人又痛苦的样子吓到,情不自禁后退两步,她脚步虚浮,撞在身后一个丫鬟身上。
廊下站着的宾客们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人出声,更没有人上前。
烛火悦动,映在沈鸢那张沉静的脸上,而她清澈的眼瞳中清楚倒映出林薇薇那张失去所有血色的脸,甚至将她眼底那片惶恐照得清清楚楚。
沈鸢想,总有一天,她要看到陆嘉和也露出这副模样。
那才会是她这辈子最愉悦的时刻。
至于陆嘉和说的,对林薇薇感到失望?
呵,一个一直让别人失望的人也有资格对别人失望吗?林薇薇大概因为这话痛苦万分,但她绝不会信陆嘉和的鬼话。
一句也不会信。
陆嘉和没有再向前。
他站在灵堂前死死攥着手,目光沉得像一潭结冰的水,落在林薇薇身上的时候带着一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他心里连根拔起的狠劲。
他看着她,像是要把她这个人从他生命里剜出去,一字一顿地说:“从今天起,禁足玲珑苑,哪儿也不准去。”
林薇薇脸色灰败地瘫倒在地,眼神呆滞,银翘赶上来扶她她都没有任何感觉。
沈鸢冷静地看着,对于这个结果有些意外,但又有点在意料之中。
意外是因为,即便她把杀死老夫人的罪名按在林薇薇头上,林薇薇也只得个禁足的下场,这种程度……太轻了。
但这并不是陆嘉和心软。
意料之内则是因为,她知道陆嘉和就算暴怒,心里终究是以利益算计为先,他脑子里始终会有一根弦提醒他:林薇薇是林督军心爱的女儿,他决不能把事情做绝。
还真是无比理智的人。
情况变得有些棘手。
沈鸢在心里难得的有些焦躁,因为这意味着她接下来……
必须将林督军也纳为敌人。
没事,这早有预料不是吗?
她总不能幻想在多次残害人家的女儿之后,还能和人家把酒言欢。
沈鸢深吸一口气,在极短的时间内平复了心绪。
如今敌人在明她在暗,何况林督军还没达到申城,她还有时间。
别慌也别怕,沈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林薇薇被银翘扶着离开了灵堂,整个人仿佛丢了魂。
陆嘉和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眼眶通红,他微微弯着腰,最终伸手捂着脸,仿佛心痛得无以复加。
沈鸢看着他这副模样,在心里讽刺地笑。
太会装了。
她觉得陆嘉和这么装下去的时间久了,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会分不清,究竟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不过那样好像会更有趣。
院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宾客们还在三三两两地站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其实看戏看久了也会很尴尬,尤其是戏已散场,而他们还留在原地。
大家此时需要一个台阶。
陆嘉和做不了的事她来做。
沈鸢迈开步子,在台阶前站定,目光扫了一圈院里还站着的宾客们,声音温和又大方:“今日府上事多,诸位来吊唁的心意陆家已收到,闹出这样的事是陆府治家不严,让诸位见笑,如今已有结果,想必大家也都乏了,晚些时候待陆府安顿好了,我与陆少帅必定会亲自登门。向各位致谢并致歉。”
她微微颔首,语气得体而周全:“诸位,今日招待不周还望见谅,待府上事务理清,陆家定会另行设宴答谢各位的体恤。”
宾客们连忙挥手表示感谢夫人体恤,他们确实该走了。
若说今天他们听了这么多八卦,听感最倒霉的人……无疑是沈鸢。
老夫人要毒害她,林薇薇要诬陷她,但人家都以德报怨,依旧做好一个媳妇和当家主母该做的事。
如今她站出来说这个话,他们感觉……顺理成章。
这才是一位真正的当家主母。
傅衍之看着众人目光中投向沈鸢那掩不住的赞许,他实在忍不住想笑,即便这是在人家的丧礼上。
不明所以的许映光只觉得,他是跟沈鸢在一起待久了,连带着也变得邪门。
根本不敢再多待,连忙拉着傅衍之急匆匆走了,连个招呼都没跟沈鸢打。
沈鸢有些莫名,但很快就接受了。
谁说两个人一起做了坏事之后就一定要在一起庆祝一番,傅衍之就不是这样的人。
她记住了。
沈鸢转身重新走向灵堂里面,指挥下人把方才开棺验尸时挪动的香烛供品重新摆好,又让人把棺盖重新合上。
她做这一切的时候有条不紊,轻声吩咐着,像在料理平时那许多杂务。
灵堂里的烛火又添上了新的,火光一下子亮了几分,将门内的影子都照得分明。
沈鸢站在灵堂中央又看了一眼棺木,烛光落在她素白的衣襟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像是这场乱局中唯一还立着的那根柱子。
第91章 姐我真的不懂
许映光下了车,感觉魂还在陆府飘着,他想着沈鸢身上种种邪门的地方,就这么失魂落魄般回到家,门房替他开了门,他也没看,径直穿过前厅往花厅走。
像一个没了线的风筝,飘到哪儿算哪儿。
天色已晚,但花厅里还亮着灯。
桌上的茶凉了,碟子里的点心摆得整整齐齐,一副没人动过的样子。
许映意坐在窗边的软榻上,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账册,她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低着头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西装马甲,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系着一根细长的深色领带,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头发只用一根发夹松松地别住,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衬得那张脸线条格外分明。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将她半边脸映得微微发亮。
她的鼻梁很挺,嘴唇薄薄的,挺拔的眉骨让她整张脸看起来英气十足。
此刻她薄唇微抿,像在思考什么棘手的问题。
许映光完全没有意识,但习惯使然,他走进去的时候脚步放轻了些,可还是被许映意听到了。
她头也没抬,笔尖在账册上划过一道,行云流水:“回来了?陆府那边怎么样?”
许映光没有说话,行尸走肉般走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然后他开始大声叹气。
安静的花厅里只有他的叹气声和钢笔摩擦过纸页的声音。
过了许久,许映意写完了最后一行字,他还在叹气。
许映意定定的看了他会,把钢笔搁在账册上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睛不算大,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墨玉,看人的时候会微微眯起来,像是在打量。
她看到许映光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怎么了?被烦人鬼缠上了这么唉声叹气的?”
许映光模糊不清嘟囔了一声:“比鬼还厉害……”
许映意挑了挑眉,靠在软榻上,一边翻开下一本账册,一边随口问了一句:“说来听听。”
许映光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坐在那里,看着桌面上那些已经凉透的茶水和点心,目光游移着,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我最近,嗯……遇到一个人。”
“嗯。”
“很邪门。”
许映意的笔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写:“怎么个邪门法?”
“就是……”许映光坐直了一些,努力组织语言,“她站在那里,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不对,也不是什么都没说,她虽然话少但还是会说话,不对不对跑题了,反正她就算说话也说的都是很普通的话,可你就是觉得她不太对劲……”
许映光费力思考着,“但她说的也不是很普通的话,她说话比别人格外好听些,可能是声音好听吧……然后你看到她的时候,会忍不住想多看一眼,跟她说话的时候,会觉得自己说的每句话都像是多余的,然后……”
许映光满脸沮丧,“然后你走了之后,你明明决定不想再想到她,但你脑子里全是她站在那里低着头的那个样子。”
他说完这一长串像是力竭了,又靠回椅背上,喉咙动了一下:“姐我真的不懂,你说这是不是不太正常?这个人……是不是太邪门了?”
许映意已经彻底停下了笔,她将目光从账册上移开,落在许映光那张看不出什么活力的脸上。
她没有立刻说话,就那么看着他,打量他,从头到脚,像是要从他身上找出什么蛛丝马迹来。
有点看稀奇的感觉。
看了几息之后她把钢笔搁下,靠在软榻上,姿态放松了许多,是专属于和家人在一起时的姿态。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好笑:“不是邪门,许映光,你这叫喜欢人家。”
许映光猛地僵了一下,整个人一下子坐直了:“鬼扯!不是喜欢!怎么可能是喜欢啊!我只是觉得她很奇怪!”
“怎么跟姐姐说话呢!”许映意毫不留情地用脚踹了他一下。
许映光这下终于被疼痛感拉回神,有些委屈地捂住小腿,那么大个子在座位上缩成一团,整个人有些像被主人打骂过后委屈蜷缩起来的大狗狗。
“有时候我真好奇你到底有没有脑子。”许映意无奈地叹了口气,“这算哪门子奇怪,完全就是你自己肚子里的弯弯绕绕,还说人家奇怪……找找你自己的问题。”
“而且这根本不叫奇怪,奇怪不会让你回来之后还魂不守舍地坐在这里,丧着个脸说人家‘站在那里什么也没做就让你忍不住想多看一眼’?”许映意的声音也有股英气的感觉,她难得表露些好奇,“这不叫邪门,这叫心动。”
“你胡说!”许映光的声音比方才更高了,“我才没有!不是心动!我连她名字都不想提!”
“那你提一个试试。”许映意的嘴角弯了起来,“说说她是谁,让我也见识见识,到底是什么人物能把我这个整天只知道花钱的弟弟吓成这样。”
许映光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坐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下去,带着浓浓的不情愿语气:“……反正是陆家的人。”
第92章 许家家主
“陆家人?”许映意的眼睛一亮,她放下手坐直了几分,目光里的倦意被压下去大半,“你说的是陆嘉和家?他要娶的那位林小姐?”她的语气里带着难得的兴致。
“听说是个有趣的人,留过洋见过世面,穿衣打扮都很有品味,我一直想认识她来着,可惜最近太忙了,还没来得及……”
“不是要娶。“许映光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晃晃的嫌弃,“是已经娶了,前几天办的大婚,老姐你最近忙什么呢,消息滞后成这样。“
许映意被他这话刺了一下,重新靠回椅子上,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的茶直接喝了一大口,“我忙着看账巡铺,顺带跟那几家供货商扯皮,底下那帮人没一个省心的,请问我哪有空天天盯着谁家娶了谁家嫁了,这种八卦晚几天知道也不耽误什么事。“
“这哪是八卦。“许映光把手里的茶杯搁在桌上,语气难得正经了一回,“各家的人员变动都是你这个主家应该掌握的信息,谁跟谁结了亲,谁家又少了什么关系,都是应当留心的,你倒好,虽然我不太喜欢那位林小姐,但她好歹是北边林督军的女儿,人家都嫁进陆家好几天了,你连人家已经过门都不知道。“
许映意看着他那副难得正经的样子,像是被逗笑了,她慵懒舒展眉眼,“你倒是说起我来了,你天天在外面跟那些公子哥儿吃喝玩乐,唯一一个良师益友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衍之,之前没见你留心过什么人?还什么家主应该掌握的信息,你知道家主到底要什么吗?今天知道个陆家娶了谁嫁了谁就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了?“
许映光知道自家老姐说的都是大实话,压根没有反驳的意思,只是闭嘴听着,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听训,这种情形隔三差五就要上演一次。
许映意一说起这个就有些头疼,语气里都透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到底能不能收收心,别再整天想着怎么玩了,也帮帮我管管家里的事,外面的人都不靠谱,家里又一堆乌七八糟的人虎视眈眈的。”
“我这是天性使然,老姐你不能强迫我。“许映光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语气轻飘飘的,“我这人天生就不是管家理事的料,你让我跟你一样坐在账册前面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我坐不到半个时辰就能睡死过去。“
许映意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深深的无奈,但细看之下又能发现独属于亲人间的那种宠溺,她摇了摇头,拿起钢笔重新翻开账册:“人这一辈子时间长得很,总会变的,你不可能玩玩耍耍一辈子,要是你真能做到,我也佩服你了。”她笑着看了他一眼,“你总有认真努力的时候的。“
许映光歪了歪头,像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想了想他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种故意讨打的欠劲:“那我要是真的认真努力了,老姐你会考虑培养我当许家的下一任家主吗?“
许映意手里的钢笔停住。
她抬起头看他,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淡,嘴巴里则轻轻吐出两个字。
“做梦。“
许映光被这两个字砸得坐直了身体:“喂——老姐,我好歹也是咱爹的亲儿子,你就这么说我……“
“我就是许家最合适的家主,所以没有别的可能。“许映意把钢笔往账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语气不紧不慢,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就算你是爹的亲儿子,我的亲弟弟,也没有别的可能。”
“你知不知道家主每天要管多少事?见哪些人?签什么字?你连自己第二天要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要来问我,还想当家主?“
许映光被她堵得噎了一下,干咳了一声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因为确实说的没毛病。
许映意继续手头的活计,一边低头写一边说:“我那话就是随口一说,看能不能让你打个下手帮我分担点简单活儿,我还能真指望你帮我?我要是真想让你帮我,你就不会是现在这个鸟样了。”她皱了皱眉头,“你想那么多做什么?“
“我本来也没想那么多啊……“许映光嘟囔一声,“我只是觉得,你要是真想要我帮忙,你好好说嘛,就知道损我,而且我是你亲弟弟,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你手下了?“
许映意头也没抬:“亲弟弟怎么了?亲弟弟就不能当手下?你知不知道每天有多少人排着队想进许家的账房?那个位置多少人想要都得不到,给你是抬举你。“
“那你去招他们好了。“许映光靠在椅背上,语气懒洋洋的,显然真的有点不高兴了,“反正我天生就不是这块料……“
许映意终于抬起头来认真看了他一眼。
她手里那支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稳稳地落回她指间。
她没有说话,就这么打量着许映光,过了一会许映光先不好意思了。
他不知道他在生什么气,老姐喜欢损他又不是这一天两天的事,而且老姐说的本来也是实话。
他忽然想到了沈鸢,慢慢垂下眼睛,有些失落道:“老姐,我真的很没用吗?”
许映意想也没想道:“许家有我一个有用的就行了,不需要你有用。”可说完她看到许映光的样子,再联想到两人一开始的话题,她脑子里那根弦忽然一下子就通了。
她立刻明悟许映光现在想听的不是这种话,他需要被宽慰。
情窦初开的少年,需要别人的安慰来证明自己是很不错的。
啧,真让人牙酸,但没办法,是自己亲弟弟呢。
第93章 她很有趣的
许映意搁下了钢笔。
她把账册合上,认真看了许映光好一会才开口:“你觉得我方才的话只是在说你没用?”
许映光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回答,但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许映意没有绕弯子:“你不是没用,只是有用的地方不在这里,论吃喝玩乐上的经验,申城谁比得过你,”她顿了一下,“而且,你要是真的在这件事上很用心,那我反而会很麻烦。”
许映光终于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点迷茫:“什么意思?”
“麻烦在我要怎么跟你相处啊。”许映意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别人家的事,“两姐弟,一个妈生一个爹养的,从小在一个屋檐下长大,要是两个人都在同一件事上天赋异禀,那就代表两人日后要争同一个东西。”
她的语气里带着点叹息,“那日子还要不要过了?这世上有多少人家就是为了争家里一点东西闹得亲兄弟姐妹反目成仇的,你又不是没见过,申城上流圈子里还少吗?”
许映光张了张嘴,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前那一小片月光:“话是这么说……”
“所以你这样就很好。”许映意的声音放轻了些,带着难得的耐心,“你没那个心思,我不用防着你,我们不用想着怎么跟对方争,许家的事我来管,你该吃吃该喝喝该玩就玩,你只是我弟弟,不是我对手。”
“所以你安安心心当你的许家二少爷,怎么开心怎么来,比什么都强。”许映意总结道:“这样就已经非常有用了,不要再灰心了。”
许映光沉默了一会儿,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好了一些,没那么闷了:“我知道老姐你说得这些都是对的……可我就是觉得,你那种‘有用’的感觉,很酷。站在那儿就能把事情都理清楚,谁见了都得高看你一眼。”
他顿了顿,像是那句话说出口之后自己也觉得有些酸,声音又低了几分,“不像我……站在那儿别人最多也就说一句‘哦,全申城最会玩的那位许家二少爷’。”
许映意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嘴角弯了一下:“如果你真的想改变,那你可以试着找个别人会高看你一眼的事做。”
许映光没有接话,他坐在那里,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起一张脸来。
那张脸低垂着,素白的衣裳,站着像一株不会弯的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紧不慢,可每一句都像是早就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的。
她今天站在陆府主持大局的样子,和许映意坐在账册前气定神闲的样子忽然在他脑子里重叠了,像两盏灯在他眼前同时亮了一下。
他觉得沈鸢大概会欣赏许映意这样的人,而他呢?
……
许映光看着许映意这副从容自得的样子,心里思绪万千。
他的姐姐就这么坐在窗前,不是必须要在书房,只是花厅随处一个角落她就可以集中精神,手里的笔在账册上走得又快又稳,像一条不需要人赶的船,顺着水流自己就能走到它该去的地方。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由衷感叹:“老姐,你自信的样子是最好看的。“
许映意手里的笔停下,她弯弯眉眼,嘴角那点弧度深了一些,“我什么时候不好看了?“
许映光被她这句话堵得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是方才那番折腾终于有了个出口一样,笑得肩膀都在抖。
……
他觉得自己大概真的有点魔怔了。
他把那些念头甩了甩,忽然站起来,重新摆出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行了行了,我完全知道了,老姐你说得对,为什么要强迫自己呢,我大概这辈子生来就是来混日子的,所以混得开心就行。”
许映意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无奈,但并没有拆穿他。
她能察觉到他这位弟弟有什么不一样了,只是暂时还没有表露出来,因为这种改变是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
她都说了,人这一辈子时间很长,总会改变的。
许映意低头提笔写了两行字,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头也没抬地补了一句:“陆家那位林小姐,你要是真觉得她有意思,改天请她来家里坐坐,我帮你看一眼,我也好奇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许映光的脸一下子红了:“老姐你在说什么呢!人家是有夫之妇!”
“而且不是她!”许映光有些崩溃,语气里还带着不加掩饰的嫌弃,“老姐你中意的那位林小姐一点意思都没有,根本不像你说的那样,她跟我说话的时候说来说去都是那句,她父亲如何如何,她在国外的时候如何如何……我耳朵都要听出茧子来了。”
许映意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竟然是这样的性格吗?但如果不是林小姐的话,那陆家还有谁?”
许映光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跟自己做最后的抵抗。
他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是陆嘉和的另一位夫人,原配夫人。”
许映意微微顿了一下,她的目光在许映光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他没在开玩笑,语气里听不出什么起伏,“虽然我觉得你看上别人的夫人并不算什么大事,毕竟现在这世道也都是乱娶乱嫁的,但你真看上人家的原配……该说我们不愧是姐弟吗?”
她无奈摇摇头,“陆嘉和的原配夫人我好像听过一些,从前沈家的大小姐,后来家道中落了嫁进陆家的,她很少出门,也不怎么跟申城的太太小姐们来往。”
她颇为乏味地总结着:“她难道不是个很传统守旧的深闺妇人吗?这样的女子也会让你着迷?”
“哪有着迷啊……”许映光的脸更红了,他的声音低得几乎要听不清了,“而且她不是那样的……”
“她很有趣。”
许映意看着他提到沈鸢就有些出神的样子,无情道:“我看是很好看吧。”
“该是个天仙一样的人物?”
许映光完全没听清自家老姐话里的讽刺,还在愣愣点头。
“没错。”
第94章 于情于理该去看望
等许映光回过神来,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上,根本不敢看许映意的眼睛。
天啊,他刚刚都说了些什么!
可他的脑子根本不受控制,反而越发清晰地浮起那张脸来。
沈鸢站在廊下微微垂着眼睫的样子、她侧过头跟人说话时嘴角那一点弧度、她穿着素白的衣裳跪在灵堂前。
每一帧都像是刻在他脑子里,清晰得让他心慌。
许映意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审视般的意味,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慢慢咀嚼掉。
羞耻前所未有的强烈。
可许映意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他。
他哪里还敢让自家老姐这么看着自己,但他越是回避许映意的目光,她脸上的玩味就越浓。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已带了浓浓的笑音:“许映光。“
“干嘛……“
“你脸红了。“
许映光猛地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脸,指尖碰到一片滚烫的温度,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
“我没有!我这是热的!“
“申城还没入夏,何况这大晚上的夜风,你热什么?“许映意的嘴角弯着,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神情,“沈家大小姐是叫沈鸢没错吧?这名字倒是不错,鸢者,猛禽也。”
许映光站在椅子旁边,嘴唇动了半天只挤出一句:“……确实是很好听的名字。“
他说完这句话,立刻意识到又说错了话,整个人僵在原地,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啧。”
许映意发出这么一声,悠闲靠在椅背上,单手撑着下巴看他,那副姿态像是在看一出刚开场的戏,“我好像并没有征求你的评价。”
许映光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站在那儿说话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最后啊了一声,就这么带着半是崩溃半是羞恼的哀嚎,转身快步走出了花厅。
几乎是急急忙忙地穿过院子往自己房间去了。
花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许映意看着自家弟弟那道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嘴角那抹笑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她低下头拿起钢笔,笔尖抵在纸页上停了片刻没有写下去。
“沈鸢。“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把它放在舌尖上掂了掂分量,然后顺手写在了手边一张空白的便签纸上。
以后得好好关注一下了。
*
陆府。
正是傍晚,已经过了用晚饭的点,沈鸢刚给阿启喂完饭,便从厨房提了一只食盒,往玲珑苑的方向去。
宝珠跟在她身后,看着那只食盒,犹豫了许久还是忍不住开口:“太太,咱们真的要去……看林夫人?“
“她现在日子不好过,我比她先进府,于情于理去看一眼,这是应当的。“沈鸢走在前面,声音不急不慢。
轻柔无比的一句话,给宝珠鸡皮疙瘩都听起来了。
她呲牙咧嘴道:“太太您别这么跟我说话。”她搓了搓手臂,“我怪不习惯的。”
沈鸢捂唇轻笑起来,“是吗?我感觉有时候在你面前装模作样也挺好玩的。”
她伸出指尖戳了宝珠,像是在碰那种一碰就动的玩具,“主要是宝珠你很好玩。”
“我吗?”宝珠愣愣指着自己,声音呆呆的,“好玩吗?”
两人说笑间已到了玲珑苑。
因为禁足,陆嘉和将院里的下人都遣走了,只留一个林薇薇平时最得用的银翘。
此刻玲珑苑的院门虚掩着,外头挂着的红灯笼还没有撤,但已全然没有林薇薇大婚那时的风光。
才短短几天,竟给人一种门庭寂寥的感觉。
沈鸢看着眉眼弯了弯。
时移世易,这四个字仿佛有种魔力。
宝珠替沈鸢把门推开,两人走进去,廊下安安静静的,连个洒扫的丫鬟都没有。
银翘刚好从屋里出来,看到沈鸢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来,连忙低头行礼:“夫人……“
“我来看看你们林夫人。“沈鸢微微点了一下头,宝珠把食盒递了过去,“这是厨房炖的汤,我们夫人特意准备的,给林夫人补补身子。“
银翘接过食盒的时候,屋子里面传来林薇薇的声音。
沙哑的,带着一种仿佛被什么东西磨过的尖锐:“是谁来了?“
沈鸢没有等银翘通报,自己走了进去。
屋子里光线很暗,窗帘拉着,只有床头那盏小灯是亮的。
沈鸢推门走进来,光影发生变化,小灯一时把满屋的阴影照得忽明忽暗。
而后沈鸢站定,阴影的波动也停下来。
诡异的感觉却随之弥漫开来。
林薇薇靠在床上,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下颌尖得几乎能看到骨头的痕迹,眼眶深深凹进去,嘴唇干裂。
她看到沈鸢进来时,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像只被逼到墙角里的野兽,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你来做什么?!“她厉声开口,声音更尖锐了,带着浓浓的戒备,仿佛沈鸢只要表现不对劲,她就要随时要扑上来一般。
沈鸢将室内的情形看得分明,不动声色笑了笑,站在门边没有再往前走。
然后她仿佛才将目光落在林薇薇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上似的,微微蹙了一下眉,温和的声音里满是关切。
“这才禁足几日,妹妹怎么瘦成这样了?我让厨房准备了些吃食,想着你这几天也没好好吃过东西。”她说着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银翘,“先把汤盛出来,让你家夫人趁热喝。”
“你不用在我面前装好人!假惺惺的贱人!滚开!”林薇薇攥着被子的手指发白,声音低哑得简直像是在低吼。
“我现在这个模样,都是谁在背后推动,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沦落到现在这副田地都是你逼的!!!”
第95章 真的值得吗?
沈鸢站在门边看着林薇薇,目光平静又温和,像是在听一个病人说胡话:“妹妹是饿糊涂了,我不会跟你计较的,再说了,人走什么路是自己选的,既没有人绑住你的手脚,也没有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何谈逼迫?“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林薇薇最痛的地方。
她惊恐地瞪大眼睛,眼神却并没有看沈鸢,只无神地落在某处地方。“你是没有绑住我的手脚,也没有用刀对准我的脖子,但你做的事情比这些都更可怕!”
“你的心机太深了!”林薇薇的声音里带着点无助的哭腔,“我完全不知道你都做了什么,我就已经输了!”
她似哭似笑,“输得一塌糊涂!!!”
她想起站在灵堂前众人那种审视的目光,还有陆嘉和最后看她时那种冷得像冰的眼神……
她越想越恨,恨得咬牙切齿,手指猛地攥紧了被子,胸口剧烈地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持续不断地爆炸。
“你出去!你给我出去!滚出去!!!贱人你一定不得好死!!!你等着,等我父亲来了!!!我一定要让你生不如死!!!“她猛地抓起枕头朝沈鸢的方向砸过去。
沈鸢侧了一下身,轻易就避开了那只枕头。
她没有退,就站在原地微微侧头,看着林薇薇那张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嘴角那抹弧度极淡极轻。
这就发疯破口大骂了?
林大小姐的心理承受能力比她预想的,更差。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沈鸢的声音依旧温和,细听还能听出一丝无奈和宠溺:“如果妹妹能冷静下来的话,不妨好好想想,自己一开始想要的是什么?”
“人在任何境遇下,都不要忘记初心。”
清冷动听的声音仿佛在诱导着什么。
“你最开始想要的东西,现在得到了吗?”
“如果得到了,不妨问问自己真的值得吗?如果没有得到,也可以问问自己真的有必要继续吗?”
沈鸢淡淡道:“初心是很重要,可人这一辈子都在成长,曾经坚持认为会永恒不变的东西,也可能在一霎那就破碎消失。”
“林小姐。”沈鸢忽然这样称呼她,“我真心希望你可以好好想想。”
这样一番话,和林薇薇想象中的耀武扬威完全不同。
她不懂沈鸢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又是在讽刺她吗?以一种她更加听不懂的方式?
她不管,她只想把一切都撕碎!
所有不符合她心意的人事物都应该消失才对!!!
沈鸢没有等到林薇薇的冷静,反而是更加激烈的疯狂。
她不管不顾地床上跑下来,浑然不顾虚弱的身体,在银翘的呼唤中一把夺过银翘手里的食盒,狠狠砸在地上。
沈鸢及时退了出去。
屋外天光还未退散,,她仰头看天,别是一番风景。
林薇薇做出的是这个选择,她可以理解。
她站在玲珑苑的院子里,闭上眼睛,听屋里持续不断地打砸声和声嘶力竭的哭骂。
仿佛在听的是一曲动人的曲子。
算着时间,差不多该到了。
她睁开眼睛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院墙看向陆府大门的方向,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如期而至。
片刻前,陆府大门外。
陆嘉和刚从军营赶回来,林督军来申城的日子将近,他得让林薇薇尽快恢复正常,但这实在是个让他头疼的问题。
一想到他就心烦意乱。
翻身下马,他把缰绳随手丢给迎上来的小厮。
他今天去了一趟城外,见了几个军需上的合作商,谈的事不算顺利,眉宇间因此带着压不住的倦意。
心里还想着林薇薇的事,陆嘉和大步穿过前院往正厅走,军靴踩在青砖步步生风。
来福从廊下小跑着迎上来,一边跟着他的步伐一边弯腰开口:“少帅今日回来得早,可是临时有事还没用膳?我让底下人去准备。”
“不用,我用过晚饭了,林夫人那边怎么样了?”陆嘉和没有放慢脚步,声音里的情绪说不上是关切还是烦躁,“她今天吃东西了没有?”
来福讪笑着跟上他的步子,压低了声音回道:“林夫人还是老样子,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肯出来,吃食上还是……今日银翘早中晚端了三回饭进去,三回都是原样端出来的,不过方才夫人那边提了一只食盒过去探望,结果……”他顿了一下。
“结果什么?”
“结果林夫人反应特别激烈,不仅把东西砸了,还对夫人破口大骂,动静闹得不小,连前院都听见了……”
陆嘉和听得眉眼沉沉。
来福想了一下沈鸢嫁进陆府后这一年的表现,眼珠一转又道:“据说夫人在院子里等的时候衣角上都沾了汤渍,看着像是被泼到的……但夫人什么也没说,只是说先别进去惹林夫人不高兴,等她缓缓。”
陆嘉和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站在长廊拐角处,攥着拳的指节微微发白,目光看向玲珑苑的方向时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沉色。
“真是越发没规矩!”
他没有再问,转身大步朝玲珑苑走去,步伐比方才更快了几分。
第96章 她从来知道刀尖该对准谁
陆嘉和几乎可以说是风尘仆仆赶到玲珑苑,一进去就看到沈鸢。
她低着头,旗袍下摆上沾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大概就是来福说的,被林薇薇打翻的汤泼到了。
她的神色是平静的,但他能看出来那种平静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勉强,他甚至觉得她面色都有些苍白,让人看了就觉得她方才在里面受了不少委屈。
陆嘉和感觉自己的心被揪了一下,他步履不停正思索着,就看到一只瓷碗从屋里飞出来,将将擦过沈鸢的脸颊。
眨眼间,瓷碗砸在地砖上,“砰”地一声碎成几片。
陆嘉和赶紧上前一把拉过沈鸢,以免她被碎裂的瓷片溅到。
林薇薇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尖锐得像要把屋顶都掀翻。
“沈鸢你这个贱人!装模作样!你滚啊!你给我滚远点!我不需要你假惺惺!”
林薇薇就站在房间门口,披头散发赤着脚,眼眶通红,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眼神里全是狂乱得不受控制的东西。
她看到门口有人影影绰绰地堵住了光,以为是沈鸢又想进房间,抓起桌上剩下的茶杯就朝门口砸了过去:“我叫你滚你听不见吗……”
茶杯才扔出去,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钉住了。
因为门槛外面站着的不是沈鸢。
那道影子很高,军装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分明,像一堵突然立起来的墙。
是陆嘉和站在门口,他竟然伸手接住了那只飞过去的茶杯,茶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青砖上。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林薇薇扔杯子的那只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暴怒转成震惊,又从震惊转成惶恐。
像是整个人在那一瞬间被什么兜头浇醒了。
她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方才那股要把整个世界都撕碎的力气像被人抽走了,只剩下一具空壳站在那里微微晃动。
陆嘉和站在门槛外面,目光落在她赤着脚踩在碎瓷片中间的样子,又往上审视她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上。
他攥着那只茶杯的手没有松开,甚至因为过于用力而指节发白。
一时空气中只有林薇薇的喘息声,以及茶水顺着陆嘉和的指缝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的声音。
“你闹够没有?”
陆嘉和的声音不大,甚至很平静,但这种平静配合着他沉沉的眼神,让人后背发凉。
林薇薇的身体像被什么抽打了一下,猛地往后退了半步,脚底踩到碎瓷。
她的动作看得在场之人都眉头一跳。
万幸脚底的皮肤没那么细嫩,没有割破,但依旧疼得林薇薇闷哼一声。
她的眼眶更红了,声音带着哭腔:“嘉和……我不是故意的……是沈鸢先来刺激我的……”
陆嘉和没有接话,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看了一眼屋内的狼藉。
翻倒的食盒,碎了一地的碗碟,还有泼在地面上的汤渍。
这些看得陆嘉和眉头紧拧,他虽然日常在军营里活动,但他其实很讨厌杂乱的场景。
“是吗?”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睛看着林薇薇的时候,眼神里满是失望,“阿鸢她是打你了还是骂你了?”
“我只看到你又砸又骂,阿鸢为了躲你都跑到院子里了你还是不放过她,而你好端端的。”他讽刺一笑,“起码身上没被人泼汤。”
林薇薇辩解的声音一下子哑了,她忽然瘫跪在地上崩溃大哭。
“我好端端的……我好端端的哈哈哈哈哈哈!”她又哭又笑,人那么瘦,眼睛却哭肿成两条缝,“陆嘉和你有心吗,你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竟然能说我好端端的,我现在跟个疯子一样!!!”她崩溃嘶吼:“我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
“我讨厌你!!!你比沈鸢还可恶,你不信我!我现在这样都是因为你不愿意信我……”她爆发过后没了力气,嗓子都哑了,“你为什么不愿意信我……我没有害老夫人,我是不喜欢她,因为她是病人,我讨厌病人身上的味道……老夫人如果是健康的,我肯定会喜欢她的啊……”她无力地说出心里话,整个人像是哭累了,“我为什么要杀死她,杀死她我要怎么面对你,我真的不会做这种事情……”
她诚恳的样子不像演的,陆嘉和心里很复杂。
他动摇了。
其实这样反而让他感到轻松。
因为林督军,他根本不能拿林薇薇怎么样。
还不如就这样,事情不是她做的,他就可以趁机“原谅”她,这样他跟她还有林督军,还是和谐的一家人。
他是个是很现实的人。
陆嘉和自我认知很清晰,很快他就完成了心理建设。
但这并不代表他不讨厌林薇薇。
沈鸢若是知道他此刻的想法,一定会盛赞他是世上最懂一码归一码的人。
“你方才说……”陆嘉和开口,声音低哑,“你讨厌我母亲身上的味道。”
林薇薇抬起头看他,红肿的眼里满是泪光,还有一种被撕破了伪装的绝望:“是……我是讨厌……你母亲重病,你忙于军务,去的次数恐怕还没有我多,你根本不知道那个屋子里的味道有多重,每次进去我都想吐……你是她生下来的或许真的不介意,但我跟她本没有任何关系,我为什么要忍受这一切,很恶心……”
她冷着脸红着眼眶,“真的很恶心。”
沈鸢听着林薇薇的话,有些讶然,她方才还觉得林薇薇大概永远也不会明白她想跟她表达什么,但现在看来或许不是这样……
一个人成长,总需要时间。
沈鸢从来都觉得林薇薇的所作所为判不了死罪。
她只是太自我,以至于根本不把别人的感受当回事,破坏一个无辜者的家庭又如何,只有自己开心幸福不就好了?
而这个世界又因为世家门阀浇灌出来太多这样的存在,若要论罪,诸神都审判不过来。
况且沈鸢分得很清楚,林薇薇只是她恨意的附属品。
她从来知道她最应该将刀尖对准的人是谁。
沈鸢抬眸,看向沉着脸的陆嘉和,眼神闪了闪。
第97章 人的第一反应
听到林薇薇直接承认对老夫人的嫌弃,陆嘉和的拳头攥紧了。
暮色降临,府上亮起了灯,玲珑苑门口的灯笼没人点,但还是有微光照进院子,把陆嘉和一双大手上泛白的骨节照得分明。
他一字一顿,仿佛林薇薇没办法喜欢他的母亲有多么对不起他。
“那是我的母亲。”
“我知道!”林薇薇的声音猛地拔高又降下去,像是最后一点力气也在这一声里耗尽了,“但她不是我的母亲。”
“难道我没有表达清楚吗?你的母亲和我没有关系,就像我的父亲和你也没有关系。”林薇薇说这话的时候笑着流出眼泪。
陆嘉和此刻最不想听到的话就是这句,他狠狠皱眉,“我对你父亲向来尊重,只要你想,我完全可以将他当做我的父亲看待。”
沈鸢闻言勾了勾唇角,在这件事情上,他的意愿恐怕比林薇薇强多了。
恨不能自己就是林督军生下来的。
毕竟在沈家还没到之前,他也是这么对她的父亲的。
林薇薇闻言扯了扯嘴角,没有回答。
“那很抱歉我做不到你那样,那是你母亲也改变不了……我就是讨厌!我讨厌那个屋子,讨厌那股味道,更讨厌她躺在床上动不了的样子……我确实每次去都是在忍,忍得我好难受……”她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现在我只想说,我没有杀她,真的没有杀她……因为我知道你母亲对你很重要,你孝顺,我要是做出那种事我这辈子要怎么面对你……”
她的声音很轻,话的内容却掷地有声。
陆嘉和怔住。
这是真的把心剖开了给陆嘉和看。
沈鸢有些无法理解了,这说明林薇薇真的很爱陆嘉和,为了让他相信自己,不惜把自己赤裸裸的样子给他看。
为了得到信任,甚至可以让他看到自己丑恶的一面。
但如果喜欢一个人,难道不是竭尽全力展露自己美好的时刻吗,人性的不堪太过恐怖,即使是两个相爱的人,在见识到彼此的卑劣过后真的能继续走下去吗?
沈鸢之前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爱情在她的生活里一直无足轻重。
家族的荣耀,生活的宁静,任何东西好像都比爱情来得重要。
不懂的东西,她选择耐心观赏。
陆嘉和看着林薇薇那双红肿的眼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翻搅着,说不清是疼还是别的什么。
他该相信她的,心里的声音对他这么说。
“你真的那么厌恶她……”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可以早点跟我说,我会努力体谅你。”
林薇薇瘪瘪嘴,声音又带上哭腔:“我跟你说什么?说你母亲让我恶心吗?说我每次去伺候她都想吐?你听了会怎么想我?只是此情此景你能体谅我……若在当时,不会的……”
她声音轻轻的,话却很笃定。
陆嘉和没有回应,他喉咙动了动。
“你先起来,地上凉。”
他这么说着,人并没有上前。
林薇薇怔怔看了他一会,才努力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可她一边努力一边忍不住呜呜地哭,像是再也憋不住委屈。
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像个皱巴巴的纸团子,地上满是碎瓷片,乱七八糟的。
陆嘉和到底是忍不住了,走上前将人一把抱起来。
院子里恰好有风吹过,沈鸢的眼睫颤了颤,而后垂下。
她知道,老夫人之死这一关,林薇薇算是过去了。
靠一颗真心。
但即使不是这样,林薇薇也会在陆嘉和那里过关的。
她有预料。
嘴角那抹仿佛看戏般的弧度还在,但沈鸢那双眼睛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
她像一只站在暗处的猫,高傲地看着一场她估算精准的戏,台上的演员台词都和她预想的分毫不差,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并不是很高兴。
自己母亲的死陆嘉和会如此轻拿轻放,沈鸢对此并不意外。
陆嘉和最看重的,是现在和未来的利益,过去的事在他的宗旨里就是过去。
沈鸢看着自己的手腕,不免想到方才陆嘉和怕林薇薇伤到她,一把拉开她的情形。
人的第一反应会说谎吗?
她那只被他攥过的手腕,上面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只是好像那一道微热的触感还留在皮肤上,像茶水的余温一样。
她想到她还没嫁进陆家的时候,那时他们已经彼此确定了心意,她来专程陆府找他,大概也是这样的傍晚,很巧也很险。
她刚从廊下转过来,迎面就撞上他。
她惊呼出声。
马儿嘶鸣,他的马被惊了。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马竟然能带给人那般强烈的恐惧感,生理反应让她站在原地僵住了。
陆嘉和显然并不是第一次经历那种事。
他反应很快。
在那匹马前蹄高高扬起的时候,陆嘉和第一时间翻身下马,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朝她冲过来。
她从前没有问过,现在她真的有点好奇。
那一刻陆嘉和在想什么呢?
他的前途他的事业,他的未来,那一刻他有思考过这些吗?
他攥过她的手腕,险之又险地将她从马蹄前面拉开。
他的手掌很暖,带着薄茧,攥着她的时候死命收紧了,在确认她没事之后才松开一些劲。
他后怕地把她从头到脚观察了许久,然后才紧紧抱住她,嘴里阿鸢阿鸢叫个不停。
“阿鸢,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刚刚真是吓死我了!”
少年的声音带着一丝微颤,听着那般真诚。
第98章 暗流
陆府连着几日都出奇安静,像是一潭被搅浑了的水正在重新慢慢沉淀下来。
玲珑苑的院门不再紧闭,丫鬟婆子们照常进出,像是曾经的禁闭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可暗处的水流已经发生了变化,身处其中的人都能感受到,只是绝大多数人都选择闭口不言。
而主人家的目光所照拂不到的位置,总会有人把这些事作为谈资。
王嫂蹲在灶膛前添柴,火苗跳跃,映得她的脸通红。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转身看见秋月正蹲在墙角择菜,低着头,手上动作倒是利索,可那张脸拉得老长。
王嫂走过去,弯腰从那堆菜里拣了一根蔫了的叶子扔到一边,随口打趣一句:“你现在可算是我们厨房的正式工了,以前侍弄花花草草的好日子没有咯。“
秋月把择好的菜扔进盆里,声音闷闷的:“花房那边如今就剩三个人了,我待在那儿来福管家竟也看不顺眼,直接跟我说现在花房不需要那么多人手,让我以后都来厨房帮你们的忙,我可不得来嘛……”她脸上怨气很重。
王嫂哼笑一声:“你别不乐意了,来福管家说的是实话,我们这边正式需要人的时候,林夫人那边一早就传话过来,说午膳还要加一道芙蓉鸡片,厨房人手真的不够“
秋月听着又拿起一根菜,狠狠掐掉了根,“我前脚刚走没多久,后脚就听说花房有几盆兰草都蔫了,没人浇水,放在以前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那些花花草草夫人是最喜欢的,府上的人也照顾得仔细。“
翠屏蹲在水盆边洗碗,闻言抬起头来看了秋月一眼:“花房怎么就剩三个人了?我记得去年冬天还有十来个呢。“
秋月哼了一声:“现在都因为各种原因调到别处去了呗,只说林夫人进府,府上多了位新主子,各处的人手就都要添,采买要添、洒扫要添、厨房这边也要添,这还没论林夫人自个院子里的呢。”
她有些烦躁,“而且少帅一句话,各处都紧着玲珑苑先挑,花房林夫人又不在意,自然成了不打紧的地方,花花草草也就不比人贵重了,哪里需要那么多人照顾。“
“我本来很是喜欢这位新来的夫人,长得好看打扮新潮,说话也痛痛快快的,可她却害我丢了花房的差事!”
王嫂沉下脸,“慎言!”秋月这才闷闷不说话了。
王嫂蹲下身重新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舔着新柴的边缘,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翠屏有些惆怅地又掐掉一根菜叶子,低声说了一句:“真是……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要是我也有文化就好了,林夫人进来之前,可从没听过花房的花草会蔫,我感觉花草不止是花草……“
翠屏看了一眼王嫂,“嫂子你说呢?”
王嫂没有回头,只是用火钳拨了拨柴火,声音不高不低:“府上什么人做什么事可不由我们做主,花房少几个人确实不打紧,我们厨房这边做菜可不能耽搁,翠屏你等下帮秋月把那盘芙蓉鸡片做好比什么都实在,别伤春悲秋的。“
翠屏重重点头,满脸惊喜,“就是伤春悲秋!嫂子你真有文化,从前是学过吗!”
王嫂只回了句她男人从前是读书的。
三人一时没有再说话,都低下头继续认真备菜。
水盆里映着灶火的倒影,红彤彤的,像是把什么不该说的话都吞了进去。
这时一直在王嫂手底下帮工的小丫头走进来,她端着空托盘,看到三个人都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有些莫名,还以为自己是走错误入了什么不得了的场合。
但不愧是年轻,情绪一阵一阵的,小丫头把托盘往桌上一搁,咧着嘴就凑过来了。
她年纪不大,眉眼还没长开,笑起来的模样带着一股没经过什么事的天真劲儿。
左右看了看王嫂和秋月,又看了看翠屏,小丫头眨巴眨巴眼睛主动开了口:“你们猜我刚才路过前院听到什么了?”
秋月还没消气,闻言没好气地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
“林夫人那边拨了两个账房先生呢。”小丫头压低声音,带着点卖弄的意味,“说是少帅亲自吩咐的,一个管采买的账,一个管月钱和人情来往的册子,以后府里这些事林夫人那边都要过一道手了。”
秋月手里的菜叶子掐得更狠了:“少帅这是真宠得没边了,账房先生已然拨过去了,那夫人那边呢?”
“夫人那边什么动静都没有。”小丫头往灶台边靠了靠,声音又低了几分,“我还听前院的人说,少帅这几日每天从军营回来,不管多忙,都先往玲珑苑去一趟,坐一会儿才出来,去栖云苑的次数……”她顿了顿,“竟然一次都没有。”
秋月冷漠道:“栖云苑边今天早上来取早膳,竟然是宝珠自己来的,可见她手下的人已经不大听话了,而且我还瞧见过……”她冷笑一声,“这些天从玲珑苑出来的丫鬟,碰见栖云苑的人连招呼都不打,一个个高傲得跟什么似的。“
翠屏愣了一下:“不至于吧?夫人好歹先进来……“
“先进来怎么了?“秋月看了她一眼,神情很是理智,“少帅的态度摆在那里,底下人的眼睛都是跟着走的,如今玲珑苑那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账房先生拨过去了,少帅每天忙成那样还不忘去坐一坐,底下人不看这个看什么?“
翠屏从水盆边直起身来,手上的水都没擦,甩了两下,声音带着点担忧:“这么一看府上的人是最会拜高踩低的,如今林夫人得意,怕不是要针对夫人,而且……”她咬唇,将声音放得极轻,“老夫人那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三人听得皆是一惊。
小丫头左右张望了一下,声音又压低一层:“我听来福管家跟人说话的时候漏了一句,说是少帅那边已经不打算再查了,也不让人提了,谁提谁就是跟少帅过不去。”她说着自己也缩了一下脖子,像是怕这句话说重了会被什么听到。
秋月闷声接了一句:“那不就是……翻篇了?”
翠屏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指尖上还在往下淌的水珠,怔怔喊了一声夫人。
她还想再说什么,王嫂拍了拍手上的灰,从灶膛前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开口颇有种一锤定音的感觉:“行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够了,今天这些话你们几个知道就行,出了这扇门就给我咽回肚子里。”
她扫了秋月和翠屏一眼,“谁要是把话带出去了,别怪我不留情面。”
小丫头也被她那一眼看得后背发紧,连忙缩了缩脖子:“王姨说的是,我嘴巴严着呢,我平时也只跟你们几个说着顽。”
王嫂冷哼一声,“少帅既已表了态,这就不再是能说着顽的话。”她没有再说话,拿起案板上的刀重新切起菜来,刀锋落在案板上发出整齐又有节奏的声响。
秋月和翠屏也各自低下头忙着手里的活儿,小丫头愣愣的,自顾自点了头,“我记下了。”她站起身碰到水盆。
水盆晃了晃,连带着映在里面的火光也晃出波纹,但很快又平静下来。
一如起伏不定的人心。
第99章 风向
风向确实在变。
林薇薇的日子前所未有得好过。
账房先生每天准时来玲珑苑报到,把那些她看不懂的名目和数字一样一样理清楚了放在她桌上,她只需要扫一眼签个名字就行。
管家变得轻松异常。
银翘每天替她梳头的时候都会说一箩筐句让她心情大好的话。
“今天来福管家又送了一筐新鲜的水蜜桃来,说是只有一筐,先紧着咱们玲珑苑的。“
“少帅方才让人传话,说晚上特意过来咱们院子里用膳。“
“花园里新开的芍药极漂亮,少帅专程让人剪了一束送来。“
她每每听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都觉得更漂亮了些,镜子映出的那张脸渐渐养回了血色,下颌的线条重新变得柔和起来。
真好,不日她就要见到父亲,当然要用最好的样子。
银翘正替她挽发,看着她嘴角那点掩不住的弧度,手上的动作放慢了些,声音也是不紧不慢的:“夫人,奴婢有件事想向您提议。“
“什么事?“林薇薇眉眼柔和,一副幸福女人的模样,仿佛全然忘却了之前陆嘉和的冷遇和囚禁。
“夫人有没有想过趁着如今府里风向正好,采买一批新人进来?“
林薇薇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采买新人做什么?府里的人手不是还够用吗?“说着她恶意地笑了笑,“若是真的不够,就从栖云苑调人,反正她也用不了那么多人。”
银翘闻言勉强笑了笑,她把最后一根簪子插好,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镜中的效果,才缓缓开口:“够用是够用的,奴婢跟您提这件事是有另外的打算。”
“且说来听听。”林薇薇专心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只觉得自己生得真美,穿洋装时华贵,如今穿传统旗袍长裙也美丽动人。
银翘慢慢解释给她听,“府里这些人除了家生子,有许多都是当初那位夫人当家时安置进来的,大家明面上是都在陆府当差,但私下里跟谁更近,平时又会往谁那边递话,夫人未必都清楚。”
“夫人如今手里已渐渐有了权,若是再多些自己的人手,好些事便更好办了。“
银翘垂眸笑了笑,“该说会越来越好办才对。”
林薇薇听了没有立刻接话,她想了好一会,脸上笑意退去,神情变得越来越正经。
从前母亲还在时跟她讲过这种内宅管理的手段,但那时她不耐烦听,长大更是追求国外那套思想,她从没想过她会有再次接触到这方面的一天,如今却是……
只能说人生有太多想不到。
林薇薇低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指,过了片刻才开口:“你的意思是把她的人都换成我的人?“
银翘微微点头,声音又低了些:“那位夫人虽然总在栖云苑不怎么出门,可她当家这一年,府里采买、洒扫、厨房、门房各处都有亲近她的人,夫人若是能将这些人都换成自己的,日后府里的风向才不会那么容易又倒回去。“
林薇薇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
自然而然就想到沈鸢那双仿佛永远看不透的眼睛。
银翘说得对。
这府里的人心,还是在她手里握着才安稳。
她点了头:“那你安排,多挑些利落机灵的进来,记住,一定要信得过的。“
银翘应了一声,嘴角微微一弯,“奴婢一定为夫人挑选那种尽可将身家性命都捏在夫人手心的。”
林薇薇这边想要,陆嘉和自然没有不应的。
和林薇薇的大婚他没有出钱,反而靠着嫁妆和各家各界送来的礼金狠狠捞了一笔,对于这些开销他一改常态,大方非常。
新人进来得很快。
银翘确实用心挑了,各处都增了新人,尤其是选入玲珑苑的几个丫鬟,看着都利落好看,手脚也麻利,打眼一瞧就知道是正经挑过的。
其中一个叫翠儿的尤其显眼,身量高挑,眉眼带笑,见了谁都是一副热络模样,像是天生就能跟人打成一片。
她进玲珑苑第二天就自告奋勇去厨房取膳,嘴比银翘还甜,逢人便夸,得了许多美名。
林薇薇就喜欢这个类型的丫鬟,一时间总爱让她在跟前。
翠儿本就觉得自己前途无量,这下更加卖力,见人就说“林夫人待我真好,比我亲姐姐对我还好“,每次说的时候声音清脆得很,半条长廊都能听见。
这天下午,沈鸢带着阿启在花园里晒太阳。
花园里的芍药开得正好,粉的白的层层叠叠铺了一地。
沈鸢坐在廊下的石凳上,阿启在旁边的草地上摇摇晃晃地走,宝珠蹲在一旁护着他,时不时伸手扶一把。
沈鸢微微侧着头看着阿启蹒跚的脚步,嘴角那抹弧度温和又安静,像是她也是这春光里安静的一角。
翠儿就是在这个时候路过的。
她手里端着一只果盘,脚步轻快,走近了才刚看到沈鸢,笑盈盈地停住脚步,但没有行礼,也没放低声音,而是学着玲珑苑其他人遇到栖云苑的人的样子。
“沈夫人在这儿坐着呢?是赏花吗?其实我家夫人院里的芍药开得更好,少帅今天一早竟还让人送了更多盆来,好些品种这园子里都没有呢,少帅说鲜花配美人……“她说着看了一眼沈鸢以及阿启,“感觉沈夫人的栖云苑安静好久了,连个送花的人都没有。“
宝珠的脸一下子就沉了。
她站起来挡在沈鸢面前,嘴唇抿得紧紧的,正要开口,沈鸢微微抬手拦了一下。
她的动作很轻,没有看翠儿,只是低头帮阿启拍了拍膝盖上沾的草叶,声音温和得像在跟孩子说话:“原来好看的花都在林夫人院子里,多谢你告诉我了。“
翠儿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愣了愣。
太过熟悉的情节,沈鸢都感受不到一点点生气,她只觉得好笑。
怎么,是每次林薇薇得意,她院子里的人都要闹上这么一出吗?
第100章 不该……
沈鸢刚想直接让宝珠叫人,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冷意:“翠儿,你好大的胆子!“
是银翘,她快步走过来,目光从翠儿脸上滑到手上,眼神淡淡的,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紧的东西。
直到走到翠儿面前停下,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银翘抬手就是一巴掌。
这一声清脆的响在安静的花园里格外突兀。
翠儿捂着脸愣住,眼眶立刻就红了:“银翘姐……我……“
“你什么你。“银翘的声音冷冷的,听不出任何情分,仿佛翠儿不是跟她同一个院子的丫鬟,“你方才跟夫人说话是什么态度?进了府这些日子连基本的规矩都没学好?“
翠儿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张了张嘴想辩解,余光瞥见沈鸢还坐在那里,神情淡然,像是根本没把她放进眼睛,她感觉喉咙突然就被一口气哽住了。
这位沈夫人压根就不得宠,到底有什么资本摆出这幅样子……
她越想越不得劲。
她捂着脸,眼眶红了一圈,嘴唇哆嗦着,声音满是委屈和不甘:“银翘姐……我也是夫人的人,您怎么打自家人,帮着……外人说话……”
银翘的手放下来了,她站在那里看着翠儿,目光冷冷的,像在看一个还没开窍的傻子:“你的胆子比我想的还大,恐怕我们少帅府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
翠儿呆愣着,不敢接话,可她那副模样分明就是委屈的意思。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更准确地说,她根本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做错了。
银翘没有再跟她解释,只往旁边让了半步,侧过身朝沈鸢的方向微微低了一下头。
沈鸢坐在石凳上,正半弯着腰,手里拿着阿启的小帽子,替他拍了拍上面沾的草叶,她基本上没关注翠儿,像是方才劲爆的一幕她只看了个开头就没再看了。
没什么意思的戏码。
银翘向沈鸢微微弯了弯腰,声音放轻了几分:“太太受惊了,她是府上新来的人,不懂事,这才冲撞了太太,奴婢回去一定好好教她。”
雷霆手段,但实际上还是在护犊子。
沈鸢这才抬起头看了银翘一眼,嘴角那抹弧度没有什么变化:“银翘姑娘有心了。”
银翘被这不咸不淡的一句话堵得不知该如何反应。
但沈鸢没有再多说什么了,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看着阿启蹒跚着往前走,像是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可沈鸢不生气,不代表宝珠不生气。
她只觉得府上的妖魔鬼怪真是越来越多了,什么人也敢来冒犯太太,一而再,难不成还要再而三?!
宝珠站在沈鸢身侧,冷着脸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听着威慑感十足:“你恐怕还不服气,是叫翠儿是吧,你尽可以问问你的银翘姐姐,上次这样在花园里冒犯我家夫人的那位丫鬟现在如何了。”
翠儿闻言,眼神猛地一动,竟有前车之鉴,而且听这话的意思……那个丫鬟现在很惨。
她转向银翘,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追问,可银翘的面色已经变了,她在听到“银丝”两个字时眼底那层冷意立刻变深了许多,像结冰的湖面上又覆了一层霜。
宝珠冷笑一声,目光直直地落在翠儿脸上,冷冷开口:
“说起来她也算是你的好姐姐,甚至是你银丝姐姐的前辈呢!”
翠儿捂着被打红的脸颊,浑身一抖,像被什么东西猛地从头顶浇下来一样,整个人僵住了。
她看向银翘,但银翘只是面色冷漠地看着她。
宝珠在说话的时候,沈鸢什么反应都没有,嘴角那抹弧度淡淡的,像是什么都没放在心上,又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面,她把帽子重新戴在阿启头上,又低头细心帮他系好带子。
沈鸢已经站起来,牵着阿启的手,阿启摇摇晃晃地跟着走了两步,小脸蛋上满是开心。
“走吧,花园的风景确实一般。”,沈鸢牵着孩子往栖云苑的方向走,宝珠跟在她身后,步子不快不慢,但隐隐透着一股怒气。
翠儿站在花圃旁边,脸上的巴掌印还火辣辣地疼着,她忍不住朝银翘靠近一步,声音带着哭腔:“银翘姐,她说的银丝到底是怎么回事……”
银翘抬手又是一巴掌。
这一下比方才更重,翠儿的头直接被打偏了过去,脸颊上又浮起好几道红痕。
她愣在那里,眼泪像不要钱一样往下掉,这一次她害怕得连捂脸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银翘收回手,声音极冷:“我只说一次,无论你在夫人跟前多么风光得意,太太都不是你能得罪的人。”她看着翠儿,神情冷漠又怜悯,“你若是想活命,就好好干自己的差事,别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不知天高地厚!”
翠儿站在那里,手还捂着脸,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可她不敢再问了。
她看着银翘转身走远的背影,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手。
脸上的掌印红得发烫,这股烫仿佛还从脸颊一直蔓延到后背,甚至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整个人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住了。
她回到玲珑苑,找到几个平日里一起干活的丫鬟,红着眼眶问她们银丝的事。
起初没有人愿意说。
一个年纪稍大的丫鬟被她缠得没办法了才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跟她讲。
“银丝以前也是玲珑苑的,比银翘姐姐还早来好些日子,她当时也是非常得宠,比银翘姐姐还厉害,是夫人面前的大红人,然后……”
那丫鬟顿了一下,“她在花园里撞上了太太,说了几句不该说的,具体说了什么我们也不知道,只听说是当着夫人的面编排小少爷!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胆子。”那丫鬟的声音更低了,“当时她就被拖走了,说是被活活毒哑了!后面被夫人扔到厨房做粗活。”
翠儿听得呼吸都屏住了,她感觉她跟这位银丝太像了,“那后来呢?”
“后来?没过多久她就被赶出府了,你想想一个被主子厌弃的哑巴能有什么下场?无论去哪儿干活,大家都会排挤她啊!”
翠儿攥着袖口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再后来呢,好姐姐你知道吗?就是她被赶出去之后。”
那丫鬟想了想,“似乎是听说过,她家里还有一个病弱的弟弟,她被赶出府没了月钱,弟弟的病也没人管,好像没多久就病死了。”
那丫鬟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同情,更多的是害怕,“听说她日日哭夜夜哭,逢人就口齿不清地说话,但大家只能听清楚不该两个字。”
翠儿很害怕,“……不该什么?”
那丫鬟冷笑,“没人知道,她一个没有舌头的人能说出什么清楚话来?”
翠儿接近崩溃,“不是被毒哑吗?怎么还没了舌头?!”
“毒药把她的舌头都毒烂了,可不得割掉,不然命都保不住了!”
第101章 噩梦
翠儿没有再问下去。
她愣愣转身走回自己屋里,脚步比来时沉重许多,像身体拖着脚在地上耷拉。
后面的时间她也不敢再去林薇薇面前显眼,就那么躲在自己的房间里。
夜幕降临。
翠儿坐在床沿上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风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躺下去,恍惚间困极了闭上眼,迷迷糊糊间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银丝就站在她面前,看不清模样,但她的嘴张得很大很大,像一口被掏空了的井,黑漆漆的。
里面什么也没有!
她的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漏了风的门缝里挤出来的呜咽声,翠儿恐惧地看着她的嘴型在动,看了很久才辨认出她在说什么。
“不该……”
“不该……在太太面前……胡说啊啊啊呃!!!”
翠儿猛地惊醒坐起来。
天还没有亮,窗外月光照在床前的地面上,泛着一层冷冷的白光。
她的后背全湿了,一层冷汗把寝衣贴在皮肤上,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对不起,对不起……”她一个人小声地哭,也不知道在向谁说对不起。
她坐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躺下去,躺了会忍不住把被子拉上来盖过头顶。
像是这样就能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走。
没事的,是噩梦,只是一场噩梦而已。
*
林督军要来申城的消息在陆府传开了,府上喜气洋洋,热闹异常,尤其是玲珑苑的丫鬟下人,再看廊下挂着的喜灯笼都像是比平时更亮了几分。
陆嘉和一连几日都在前院书房里待到深夜,宾客请柬改了又改。
他在申城军政商都有点人脉,可林督军不是寻常人物。
北边手握重兵的实权派,一来申城,整个江左流域的格局怕是都要跟着动一动。
他不能让这场欢迎宴会有半点闪失。
晚膳时分,陆嘉和难得在饭桌上待得久了一些。
菜已经撤了两道,汤也上来了,他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目光落在坐在对面的沈鸢身上:“后日的宴会你也好好准备一下,跟我一起去百乐门。”
沈鸢正低头喝汤,闻言舀汤的动作没有停,一口喝完了才放下勺子,抬眼看他:“本是件大喜事,但我近来身子不太爽利,怕去了反倒失礼。”
陆嘉和眉头一皱,像是不满她的抗拒。
他耐心给了保证,“不必怕,不会发生什么。”
这话让原本一直笑盈盈的林薇薇瞬间变了脸色。
就好像只有沈鸢一个柔弱需要保护,她跟她父亲都是大恶人一般。
呸!她脸上没了笑,嫌恶地看着沈鸢。
装模作样!
但沈鸢仿佛完全没看到她一般,声音温和地解释着,“就让妹妹陪着夫君去,毕竟是妹妹父亲的欢迎宴,你们一道正好在林督军面前尽尽孝心,林督军想来也高兴。”
她这样一说听起来仿佛完全不是她不想去在推辞,反而温柔贤惠得像是已经替两人把所有事都安排妥当了。
林薇薇坐在陆嘉和旁边,听到这句话时筷子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抬头,但嘴角那一点弧度分明是弯了起来。
还算知趣,知道后天不该碍眼。
她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这才开始跟着沈鸢一起装模作样,脸上端着恰到好处的体谅:“这样说来,姐姐身子不舒服的话还是在家好好歇着吧,父亲那边想来也能体谅的,嘉和你说呢?”
陆嘉和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瞬。
他看了沈鸢一眼,像是想确认她是真的不舒服还是在退让,可沈鸢低着头,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他又看林薇薇,林薇薇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期待,不算明显,却足以让他知道她希望只有他和她两个人去。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趁机思考,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也好,那阿鸢你好好休息,后日我就带薇薇去。”
沈鸢弯眸,应了一声“好”,没有再说什么。
林薇薇嘴角的弧度立刻加深了许多,她重新拿起筷子给陆嘉和夹了一块鱼肉,动作自然而亲昵,声音也软了几分,直接当着沈鸢的面自顾自讨论起后天的情形。
“嘉和,你说父亲会喜欢百乐门吗?我听说他从前不太爱去这种热闹地方的……”
陆嘉和的注意力立刻被她拉了过去,开始跟她讨论起宴席布置和酒水安排。
这种情形,她在这里还真是碍眼呢。
沈鸢不是不知趣的人。
她低头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汤,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站起来告退。
“夫君慢用,妹妹慢用,我先告辞了。”说完便转身走出了饭厅。
陆嘉和闻言有些愣愣的,摸不准她心里在想什么,但根本来不及思考就被林薇薇拉走了注意力。
“嘉和,我跟你说……”
沈鸢闻言笑了笑,他们的林大小姐有时候还真是愚蠢得可爱。
宝珠在花厅外等着沈鸢,花厅并不隔音,饭桌上的话能听个七七八八,她不由得生气。
他们反倒成恩爱夫妻排挤起太太来了!
“太做作了!我从没见过比林夫人还做作的人,论做作她是第一!”
沈鸢哑然失笑,她捂唇故意吃惊道:“竟然如此?宝珠竟然是这么想的,我有点伤心了。”
宝珠呆住。
沈鸢弯眸笑道:“我一直都觉得第一做作的人是我呢。”
宝珠愣了一下,然后抱怨地大喊,“太太——”
第102章 压箱底的衣裳
日子一天又一天近了,宝珠偶尔看见沈鸢像没事人的样子,会忍不住说两句。
“您该去百乐门的,就算去了可能会影响心情,但我们该以大局为重。”
她一向大大咧咧,因此一旦严肃了神情替沈鸢考虑的样子实在有趣极了,沈鸢看着就忍不住笑。
“太太——”
宝珠嗔怒跺了跺脚,像是想把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憋屈都跺进地里去:“您怎么还笑得出来呀!往日您是最考虑大局的,这次是怎么了?林督军是很厉害,但也不能直接拔枪杀人吧,要我说,我们不必怕他!”
“而且少帅和林夫人都那样了!卿卿我我好像其他人都是陪衬一样,真让人恶心!他们天天都在商量着怎么在宴会上露脸,您倒好,一句身子不爽利就把自己摘干净了。”
宝珠越说越郁闷,“奴婢就是替您不值!就算是为了打探那位林督军的虚实,您也该去一趟才是啊!”
沈鸢但笑不语,对上宝珠那郁闷又有点不解的小眼神,她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头,“多谢你替我考虑。”
“我很开心。”她弯眸一笑,美得不可方物。
宝珠立时就红着脸呆住了,哪里还记得什么以大局为重。
反应过来沈鸢是在故意转移话题,宝珠气得大喊再也不要理沈鸢了。
*
到了林督军进申城那日,天刚亮透,宝珠和往常一样抱着阿启往栖云苑走。
阿启刚睡醒,小脸还带着一点惺忪的睡意,趴在宝珠肩头揉着眼睛。
宝珠一边走一边低头哄他:“小少爷乖,马上就到太太那儿了,太太给您喂完药就跟太太一起玩摇摇马好不好呀?”她说着推开栖云苑的院门,一如往常将孩子抱进正屋,刚跨过门槛,脚步就猛地顿住了。
她看到沈鸢坐在梳妆台前。
端端正正。
而不是往常那样穿着家常的宽松寝衣,披散着头发,素面朝天地坐在那里。
她已经换下了寝衣,她在描眉!
宝珠站在门口抱着阿启,一时忘了跨进去,半晌才结结巴巴地开口:“太、太太……您这是要去哪儿?”
沈鸢描完最后一笔,放下眉笔,从镜子里看了宝珠一眼,嘴角弯了起来:“自然是听宝珠大人的话,去探一探林督军的虚实。”
宝珠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抱着阿启走进来,嘴里嘟囔着:“太太您别拿奴婢打趣了……奴婢那天就是随口一说……”
沈鸢弯了眉眼,“我是认真的,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去,只是不在那两人面前表露,毕竟我们要打探消息,在暗比在明好,而至于为什么不告诉你……”
宝珠好奇走进,一下被沈鸢捏住脸颊肉,轻轻的力道,反而有些痒,“当然是你这丫头什么事都写在脸上,之前用老夫人的事锻炼你并没什么成效,反而让我提心吊胆的,所以这次干脆瞒着你。”
“对不起,我给太太拖后腿了……”宝珠一下子沮丧起来,沈鸢笑得更开心了,“这可不是责怪的话,是夸奖。”
“能做到知行合一的人可不多见,宝珠你这样很好呢。”她说这话的时候少见的有些感慨,反而更增加了话的可信度。
宝珠一下就被哄好了。
“好了,别呆着了,快帮我选件衣服。”
宝珠被她那句“知行合一”夸得耳根发烫,抱着阿启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今天得穿件低调不打眼,但又体面的衣服,我实在想不到,得麻烦宝珠大人帮我想一想了。”
宝珠立刻像被打了鸡血一般,又活力满满起来,“我肯定给太太选出来!”
她左右看了看沈鸢那身家常的寝衣,又看了看窗外已经亮起来的天光,想了想,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把阿启往旁边的软榻上一放,快步走到柜子前蹲下来翻了一会儿,很快从最底下抽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来。
她抖开衣裳的一瞬间,那颜色便像一面平静的湖水在晨光里铺开了。
一件深蓝色的旗袍,没有绣花,没有镶边,只靠布料本身的光泽撑着,像一匹刚刚从织机上取下来的上好缎面,沉静地泛着幽幽的光。
领口和袖口用银线滚了一道窄窄的边,不显眼,可光一照便细细地亮起来,像是夜色里江面上的一道水痕。
沈鸢站起来接过那件衣裳,指尖触到布料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
“奴婢记得太太说过,这件衣裳是太太从前在家时做的。”宝珠站在她身后,声音里带着点怀念的味道,“过程还颇为曲折呢,太太那时候刚满十六岁,裁缝来家里量了好几次尺寸才做成,但太太只穿过一次就收起来了,说是颜色太沉,嫁进陆府后更是再也没拿出来穿过。”
沈鸢低头看着那件衣裳没有说话。
她不可能不记得这件衣裳,那时候沈家还在,父亲还在,她做这件衣服是为了去参加一位世交家小姐的出嫁宴。
她记得第一次穿上这件衣裳的那天,母亲站在旁边端详了她很久,然后温柔笑着说“鸢儿长大了”。
只那一次。
或许是这件衣服承载的回忆过于美好,以至于现在她必须要刻意把它抛在脑后才能勉强平静生活,否则失去的痛苦会密密麻麻袭来,让她在每个夜晚不得安眠。
这件衣裳被收进箱底,跟着她从沈家到了陆家,再也没有被打开过,一如她的心态。
封闭。
嫁给陆嘉和,确实是她逃避不愿面对的一种方式。
“今日穿倒是正好!”宝珠的声音兴奋响起来,将沈鸢从过去的事情中拉回。
沈鸢温柔地弯了弯眉眼,伸手轻轻抚过衣面,旧时光像一道细小的河流,沿着她拂过的地方蜿蜒而下。
“就它吧。”她说。
第103章 百乐门
宝珠替沈鸢换上了那件衣裳,站在沈鸢身后退了两步细细端详着,她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这件深蓝色的旗袍穿在沈鸢身上,像一池被月光浸透的深水,平静地笼着她的肩线、腰身和修长的腿。
她的皮肤在那片蓝色里显得比平日更白了些,衬着那一道银线滚边的领口,像青花瓷瓶上最后一笔釉色,雅致清冷。
乌黑的发丝映在宝蓝色的布料上,连那些细碎的毛光都带着一种柔和的暖意。
“太太……”宝珠张了张嘴,半晌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您今天这个样子,去哪儿都能让人看呆。”
沈鸢侧过身对着镜子看了一眼:“会不会太显眼了?”
她理了理衣摆,旗袍的侧摆轻轻扫过椅面,银线滚边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又沉下去。
宝珠看着她站在那里,心中只有惊叹。
这身衣裳颜色沉静,完全不扎眼,可配上沈鸢的模样,便让她整个人像一株被月光浸透了的暗莲,只是安安静静地立在角落里,但偏偏让人忍不住要多看一眼。
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把阿启抱起来,往怀里贴了又贴,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太太!您今天这是要去见谁啊!”
沈鸢愣了一下,像是被宝珠那副激动的模样逗到了,“还不确定呢,也得人家愿意见我才行。”
“谁这么难见啊!”宝珠抱着阿启走近两步,端详着沈鸢,越看越激动,“太太您今天这打扮,天仙来了都自愧不如,能见您的人福气大了去了!”
沈鸢被她夸得有些无奈,侧过身对着镜子又看了一眼,一身深蓝色的旗袍在镜中泛着温润的光:“……要不还是换一身吧。”
“不要!”宝珠急了,一只手抱着阿启,另一只手抬起来像是要拦,“不许!”
阿启被她那声“不许”吓得愣了一下,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学着她的样子去抓沈鸢的胳膊。
沈鸢看着孩子笑起来的模样,也忍不住笑了:“好看没用,穿上身跟我要的效果不一样,太显眼了,我们到时候得避开其他人。”
宝珠想了想,把孩子放下,然后噔噔噔地跑到里屋翻了一会儿,被她翻出一顶半遮面的纱网帽来。
她举着帽子跑回来的时候脸上满是喜悦。
那帽子是深灰色的,帽檐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纱网,有细小的珍珠点缀其上,刚好遮住上半张脸。
宝珠忍不住偷笑,因为她已经能想象到沈鸢戴上帽子会是什么样子。
她踮起脚把帽子轻轻戴在沈鸢头上,又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
薄纱垂下来挡住眉眼,看不清五官,可那轮廓影影绰绰地透过去,反倒比直接看到更让人好奇。
一眼就知道是大美人!
“这样就好了!”宝珠拍了拍手,“第一眼看不清太太的脸,便不会觉得扎眼,只是朦朦胧胧的,谁也不好多看。”
沈鸢半信半疑对镜打量。
宝珠讪讪地笑了一下,“太太你信我,这样已经好了很多了,这帽子绝对能阻隔别人的规视,另外就是……只要太太尽量不出现在人前……”
“是窥视。”沈鸢无奈道。
“是吗?”她愣愣的,“好的,我记住了,亏钱的亏吗?上次太太教的时候有玲珑苑的人来打岔,我记错肯定是因为她们。”
“是窥探的窥……”沈鸢欲言又止,“算了,等回来我教你写,”
宝珠喜滋滋应了,她最喜欢跟太太一起读书认字了!
沈鸢对着镜子又确认了一眼,微微侧过头,那层薄纱跟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她伸手拨了拨纱网的边沿,嘴角弯了一下:“那就这样吧,我们确实不会在人前出现。”
两人先给阿启喂了药,又给孩子也把小衣裳整理得妥妥帖帖,三人这才从侧门出了陆府。
宝珠知道阿启也会跟着一起,更兴奋了,一路上都举着阿启的小手对着街边的各种玩意打招呼,“一起出门玩喽!阿启高不高兴啊~”
沈鸢看着他们俩,眉眼柔和。
车子绕了几条街,在百乐门侧面的巷口停住,宝珠先下车,沈鸢抱着阿启跟下来。
三人从侧门进了百乐门,沿着楼梯很快上了三楼。
楼梯的转角处有一盏壁灯,灯罩是暗红色的,光线昏昏地洒在墙面上和铺着红毯的地板上,像是替她们把一路走过的痕迹都抹干净了。
她们的行动一如预估那般,迅速,且不引人注意。
时间过得很快,没到傍晚,百乐门的灯全亮了。
沈鸢站在三楼往底下的大堂宴会厅望去,整座百乐门的灯火与乐声就在她脚下的几层楼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像一幅被缓缓展开的画。
她被裹在暗处,看着那些光在画面上流动。
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照得整个大厅亮如白昼。
乐队在二楼回廊的位置上,西洋乐器齐备,小提琴的声音细细地飘下来,在杯盏碰撞和寒暄笑语的间隙里穿梭。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申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大半,都穿着体面的西装和礼服,三三两两地聚着说话。
沈鸢站在百乐门三楼回廊的栏杆处,背后是一扇半开的窗,夜风从窗缝里穿进来,吹得她耳边的碎发轻轻拂动。
她穿着那身深蓝色的旗袍站在阴影里,将楼下大厅里的场景尽收眼底。
陆嘉和和林薇薇早已就位,她们作为宴会的主人公之一,来得自然比沈鸢还早。
陆嘉和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站在门口迎客,肩章上的星星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每一句寒暄都恰到好处,姿态端得一丝不苟。
社交达人,这是沈鸢给出的评价。
林薇薇好巧不巧,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的洋装,裙摆从膝盖处散开,露出一截白腻的小腿,脚上是一双银白色的高跟皮鞋,头发蓬松有型,耳垂上坠着两颗拇指大的珍珠,站在灯光下像一只美丽又高傲的孔雀。
沈鸢看清不免失笑,若是被林大小姐看到她今日的样子,怕是又要生气了。
林大小姐不喜欢别人跟她穿一样的衣服,无论是款式还是颜色。
沈鸢今天无疑犯了忌讳。
第104章 你瘦了
林薇薇挽着陆嘉和的手臂,嘴角挂着得体的笑,和每一位上前寒暄的宾客打招呼,仿佛她才是今夜的主人。
沈鸢看着那道宝蓝色的身影在灯光下转了一圈,目光没有多停,继续往大厅里看去。
许映光果然来了,混在人群里,今天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他今天浑身上下总透着一股不太自在的劲儿。
他身旁站着一个穿藏青色西装的女人,手里端着一杯酒,正侧着头听旁边的人说话,姿态松弛又从容,像是这种场合她来过千百回了。
沈鸢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眉目舒展,鼻梁高挺,下颌的线条利落分明,很是英气的长相,没像申城寻常的太太小姐们一样涂脂抹粉,整个人透着一股清爽利落的劲儿。
她正跟旁边一位夫人在说话,偶尔低头笑一下,但沈鸢注意到,她的目光却在不着痕迹地扫视着整个大厅,就像是在找什么人。
沈鸢不免留意她,但她没有多看,目光继续移动。
然后她看到了一道身影。
和在场所有穿西装、旗袍、洋装的宾客都不同,那道身影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对襟短褂,衣摆收在腰里,下半身是深色的裤子和一双半旧的布鞋。
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端着高脚杯,双手只是随意垂放,手臂似乎比寻常人更长些,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圆髻,露出一张被风吹日晒过的脸。
五官端正,颧骨微高,下颌线硬朗,站在一群衣香鬓影的人群中间,她简直像一棵长在花圃里的老树。
周围几个穿西装的商人凑在一处压低了声音议论着什么,目光若有若无地往这个人的方向瞟,有人撇了撇嘴说了一句:“漕帮怎么也来了……这地方不该是她来的吧。”
沈鸢发现她听到了,平静的一张脸上有细微的表情变化,但她表现得像是没听到一样。
此人倒是不知道是什么来历,沈鸢思量着。
她远远看着这道身影,目光没有移开。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一阵有些夸张的骚动。
正在寒暄的人都停下了,纷纷侧过身朝门口看过去。
林督军到了。
刚进门口就受到热烈欢迎,人群蜂拥而至,将他围得水泄不通。
沈鸢隔着三楼的距离看不清他脸上的细节,可那道身影即使隔了那么远也带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睛的分量。
他没穿军装,只穿了一身深灰色的长衫,身量很高,肩背宽厚,走路的步子不急不慢,像是一头在领地里巡视的老虎。
脸四四方方的,眉骨高耸,目光沉沉,从那些迎上来的人身上扫过去的时候,像一把钝刀割过布匹,没那么锋利但足够沉。
这种深沉的气势足够令人悚然。
他的鬓角已经花白了,但这气势让他整个人像一座正在缓慢移动的山。
沈鸢远远地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
傅衍之也是这样的,身上有一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之后洗不掉的东西,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已经让人觉得他脚下踩过的泥土都要比旁人更硬一些。
一看就很不好惹啊……沈鸢不由得有些头疼。
林大小姐这位爹处理不好可是个大麻烦。
林督军一走进来,大厅里那些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声音立刻低下去了一截,像是一阵风吹过,把所有的浮尘都按住了。
有人弯着腰迎上去,有人远远地靠近不了便举了杯,有人侧过身跟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语气里满是敬畏。
沈鸢猜想陆嘉和必然是第一个迎上去的,果然,他已经迎了上去。
那速度,林薇薇都赶不及。
他的腰弯得比方才接待任何一位客人都低,脸上挂着混合了郑重和谦卑的笑,声音也拔高了许多:“岳父大人远道而来,小婿有失远迎。”
林督军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不必多礼,是我让你不必出城相迎,没必要搞那么大排场。”他的声音不大不小,但足够每个人听清,每一个字还都给人一种沉甸甸地落在地上的感觉。
陆嘉和显然对这话很是受用,脸上露出感激的神情。
周围宾客也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他们每个人心里恐怕都在纳闷,陆嘉和怎么只办了这一场欢迎宴会,这对林督军这样的人物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
林督军这么一说他们就知道了,原来是林督军的嘱托。
林督军的目光越过陆嘉和,落在了后面的林薇薇身上,那副沉着的面容终于有了变化,眉头松开,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薇薇。”
简单两个字,却让林薇薇忍不住动容。
声音不高不低,就像是从厚厚的云层里漏下来的一线光。
林薇薇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站在陆嘉和身后两步的位置,原本还端着得体的笑容,听到这一声,脸上的笑容像是被人轻轻碰了一下,晃了晃而后裂开一道细缝。
底下那些压了许久的东西便从那道缝里一点点透出来。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想叫一声“父亲”回应,可又觉得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于是咬住下唇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又压了回去。
沈鸢看着,忍不住攥紧手心。
好一个父慈女孝的感人场面。
林督军看着林薇薇那副模样,微微蹙眉,他迈了一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在满厅的灯火和喧闹里,他旁若无人地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像是想确认她是否安好。
掌心的力道稳而轻,来自父亲的声音轻轻问:
“怎么瘦了这么多?”
泪水一下子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第105章 你母亲的事
林薇薇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眼见着要掉下来的时候,她用余光看见陆嘉和焦急的样子,整个人微微一怔,随即便借着整理头发的契机用手背拭去眼泪。
她飞快地眨了眨眼,吸了一下鼻子,努力弯起嘴角笑了一下:“父亲……我没事,您知道我一向爱追求苗条的,就是太长时间没见……”林薇薇在林督军面前完全是一副小女儿情态,她睁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即便努力控制嘴角也忍不住微微颤动,“想您了。”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一点鼻音,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终于见到了可以依靠的人。
林督军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他没有追问,那只按在她肩头的手轻轻拍了两下。
“我来了。”他声音放低了些,只有父女俩能听见,“有什么事咱们回去说。”
林薇薇点了点头,把那点湿意彻底压了下去。
花了一息调整情绪,她挽住林督军的手臂,抬头面对满厅的宾客,嘴角重新挂上那抹得体的笑容,声音带着撒娇的意味:“您总算来了!我想死您了!”
声音开朗又大方,完全就是人前那个饱受好评的她又回来了。
可她挽着林督军的手比平时紧许多,像是在手里攥着一根绳子,攥着它才觉得脚下的地是实的。
林督军被她挽着,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像在安抚一只围着他打转的小兽。
他看了一眼四周,像只是随意扫了一圈,但在陆嘉和身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些。
没有任何变化和情绪的目光,却含着沉甸甸的警告。
陆嘉和被吓得立时出了一身冷汗。
林督军收回目光低头问了一句:“住得可还习惯?应该没有人胆子大到敢欺负你?”
林薇薇笑着摇头,眉眼间是掩都掩不住的神气:“有父亲在谁敢欺负我呀~”
紧张看着两人的陆嘉和这才松了口气,方才林督军那一眼,竟然让他连对林薇薇使眼色的勇气都没了。
俗称吓破了胆。
沈鸢在楼上看得连连失笑。
宝珠刚好来了,很贴心的丫头,专门去寻了望远镜来,就是方便她更好观察,此时正气喘吁吁把望远镜提给她,眼睛亮晶晶的,“太太,用这个看!更好看!”
沈鸢弯眸笑了,和之前的嘲笑不同,她面对宝珠时总是真心实意的笑。
楼下,林督军已经将目光重新落在陆嘉和身上,那里面的温度已经收了大半,语气也恢复了面对其他人时那种沉沉的调子:“嘉和,今日的宴会是你操持的?”
陆嘉和立刻立正了,“是,督军难得来一趟申城,小婿想着该操持这样一场宴会为督军接风洗尘才是。”
嘶,心虚得不敢叫岳父大人了吗?
沈鸢仿佛陆嘉和肚子里的蛔虫。
林薇薇赶忙装作邀功的样子,“我也是出了很多力的,父亲要是不满意,就说明跟我这个做女儿的生疏了,我都不了解父亲的喜好了!”
看似邀功,实则为陆嘉和开脱。
陆嘉和忙点头,“没错,薇薇也出了很大力,宴会上许多东西都是她选定的,小婿想着薇薇熟悉您的喜好,就让她做主决定了。”
林薇薇闻言看了一眼林督军的脸色,立刻开口,“听听你这话说的!平日里有事情你不也都是问过我的意见吗?怎么,在父亲面前反而要装装男主人的样子了?”
林督军听见林薇薇这么说,眉头才松开些,陆嘉和连忙符合,“是我太想在岳父大人面前表现了,薇薇恕罪。”
林督军微微颔首,像是满意又像只是客气,“好了,没有不满意,但你们小两口有什么甜蜜话回去再说,大家都看着在。”
陆嘉和看着林薇薇,不好意思地笑了。
沈鸢在楼上露出讽刺的微笑,好眼熟的样子,陆嘉和这模样在她父亲也表现过。
这次甚至更生动自然,是因为一回生二回熟吗?
林督军往正厅中央走了两步,陆嘉和跟在身侧,林薇薇挽着他的另一只手臂,三人并肩穿过大厅,所到之处宾客们纷纷侧身让路。
像一道无形的浪被劈开了又合拢。
林督军入了主位,林薇薇坐在他左手边,陆嘉和坐在右手边,三人围着一张桌。
旁人都识趣地退开了,只剩下这一桌在满厅的热闹中留着一圈安静的缺口。
乐队还在演奏,可那些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纱,落不到陆嘉和的耳朵里。
他坐在位置上,紧张异常。
林督军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林薇薇脸上:“薇薇,你这些日子过得如何?”
林薇薇的睫毛颤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笑了笑:“父亲别担心我,我在陆府吃得好住得好,嘉和也对我很好,有时候我都觉得他对我有点宠过头了!”
她侧过头看了陆嘉和一眼,目光里带着快要溢出来的依恋,像是一只被养熟了的小猫在主人面前亲昵地蹭着。
“嘉和怕我不会管账,专门给我请了好几位账房先生,还开大会专门为我撑腰让府上的人不许怠慢我,现在府上开支收入,并人员流动都是女儿我做主,权利大着呢!”她冲林督军露出骄傲的表情。
林督军柔和眉眼笑了笑,“薇薇也算是当上小干部了,跟在国外那时候一样。”
“那是学校里的干部,跟管着一整府人怎么能相提并论!”林薇薇讶然。
林督军波澜不惊,“对我而言没什么不一样,只要薇薇你开心就好。”
林薇薇立刻点头,“非常非常开心的,父亲您知道我有多喜欢嘉和的。”
“就是喜欢才会受委屈。”林督军意味深长道。
陆嘉和被这话又惊了一身汗,他忙点点头:“岳父大人放心,薇薇在府上一切安好,晚辈一定不会让她受委屈!”
林督军的目光转向他,那目光里带着说不上是打量还是冷冷审度的意味,完全不像方才看林薇薇时那样柔和,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语气冷静,“那就好,薇薇从小被我惯坏了,她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你要多体谅。”
陆嘉和连忙应声:“督军言重了,薇薇很好!”
林薇薇适时笑了一下,伸手给林督军夹了一筷菜,声音带着撒娇的意味:“父亲,您别一见面就问这些,我多不好意思啊。”
林督军没有接那筷菜,目光在陆嘉和脸上停了一瞬,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你母亲的事,我听闻了。”
一瞬间,桌上的气氛像是一根弦被人猛地拨了一下,又死死按住了。
第106章 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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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有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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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离场
林督军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像是方才那段对话已经翻篇了。
林薇薇也重新拿起筷子,可她的手在微微发颤,夹了两下才夹起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
她不蠢,他父亲那些话的意思她也明白,她完全不敢看陆嘉和,害怕他会因此生气。
陆嘉和确实在生气,他一言不发。也没有动筷子。
春瓜看着三人同仇敌忾似的瞪着自己,一时不知是自己中了计,还是被盈盈故意捉弄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心上人,在一片误解中,愈行愈远。
进而对于周瑜来说,自己只要接受了神职,靠着自己这几天不断的解析,极有可能将这种职位带来的力量变成自己可以掌握的力量,到时候不仅仅在神乡覆盖范围可以使用,在神乡之外也能使用。
如今对方来履行协议约定,来交易大飞机,他可要是反悔了,这对正处在风口风雨飘渺的联盟苏影响大为不利。
但是,今天早上,大涅槃系统升级之后,却是建议薛恋,将破纪录的时间放到晚上的决赛。
其实在秦舒淮心里,还有前世的一些想法,需要通过工程局去实现,加上前世一步步从技术人员,干到大指挥部指挥长的经验,让他觉得,走工程局的路,有助于他以后的仕途。
豆姨与春瓜眼神交汇,干咳一声,吓得徐伟以为自己了些冒失的话,慌忙将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吃罢晚饭,正在厨房里刷碗的肖志,看到甜甜将空饭碗放进洗菜池,冷不丁吻了一下香腮。
李松现在很担心的就是这方面的事情,所以现在也无法决定应该怎么拿到这些金子,有点犯愁。
瓜母觉得不好意思了,前几天还骂着春瓜不该借人家的车,这下子倒好,自己却左右为难了。
对于潘珍珍的建议,薛恋也觉得很有道理,自己这一身看上去的确有些不伦不类,于是他也没有忸怩,拿着衣服去了旁边的化妆间。
但那么暗地里寻找,是束手束脚的。这样下去,并不是办法。这些他都是早预料到了的,所以底下的准备一点儿动未落下过。
紫阳君是如何准确得知柳军的行军路线的,后世不曾得知,但那一场仗打了半个月,京郊之地被鲜血浸透,紫阳君身先士卒,以一柄长剑斩杀七十八颗人头,极大地振奋了军心。
这种事儿顾世安倒是做得了的,就问了他对方的背景以及要下榻的酒店以及联系方式。
可以想见,这个消息一会会以怎么样惊人的速度传遍整个宴会厅,最后传遍整个帝都的上流社会。
“是的,这部电影的受众,是要大一点。”叶玄自信满满的点头说道。
再过几天就好了,她想,再过几天,她就把这事忘了,总不能还让身边的人替自己担心。
姚欣安排了她的一个手下,叫阿青的人,在姚欣不在的时候,代替姚欣,行使老大的权力。
大抵是因为加了班的缘故,今天的人格外的少。电梯楼道都是冷冷清清的。顾世安到了家门口,原本是要敲门的。想起刚才窗户里没有灯光,又掏出了钥匙来。
她伸手用力的摁着,克制着自己什么都不要去想。夜里静悄悄的,窗外隐隐的有灯光透进来。
可以说,陈地已经将功补过了,要知道,陈地这些时间做的事情,都是没有任何待遇的,能够做的如此之好,态度一直没变,足以弥补过去犯下的错误。
第109章有礼貌
说着话,我们就走回了凉亭,然后康老头用手挤压了一番,把那颗草药挤烂成糊状,然后涂抹在了曹沐雪的伤口处。
苏泽麟看着她甜美的睡颜,还有窝在她怀里的像猪仔一样含着奶嘴呼呼大睡的孩子,心中一片柔软。
众人沉默后,也是纷纷说道,语气大多有着叹息,虽然陆野不一定有好名次,但是这份天资足以让很多人去拉拢。
虽说傅烟儿是虚情假意的关心瑶思卿,更想留下来看看傅菱雅会有何下场?
“今天我们就聊到这里吧!最后,还是祝你们的埃及之行一帆风顺!”区长拍了拍李青枫的肩膀后,就走了出去。
穆炎的话,杨天表示认同,天级武技算是沧瀚学院,也没有多少,而之前雷老交给杨天的武技,也只是天级低级而已,由此可见天级武技的珍贵程度,至于在天级武技之的圣级武技,更是属于虚无缥缈的东西了。
“年轻人,少喝点酒,别闹过了。”老邓若有所指的看了一眼李冰,然后拉着李总的胳膊往外走。
在杨天准备将菩提树收回来的时候,但是异变再次发声,那株菩提树竟然直接扎根在了井底。
在死灵山的界与外围的交界处,杨天再次的看到那道被钉在顶山峰之的躯体,顿时内心的寒冷更甚。
好强的气息,他们感受到了震惊,武者的强大可以以剑气来划分,叶凌风随意一击就能击穿墙壁,这是他们从未见过的。
丁兵会跟在那麒麟身边做副总教官,等到那麒麟完全可以信任时,他会回盛海分公司,协助李克伟,培训新保安员工。
沅星星偷偷瞥他,一杯接一杯的酒水下肚,他也不醉,只是偶尔会去趟卫生间。
若是出现变故,百万大军无法换装,他的心腹部队也就无法拥有最新式的装备。
因为之前的比赛,从场面上来说,根本只是业余的不能在业余的比赛了。
前几天刷微博在热搜上看到教育厅发布消息,提议取消中学生体育加试这件事。
“你们不是早就跟我断绝关系了吗,还找我干啥?”春桃后退两步,泼辣的说道。
无数衣裳庄重服务员在来回穿梭,手里拿着托盘,在托盘之上,都是各种名贵的洋酒和菜式。
“王伟,老子没空理你,但你最好别来招惹我,否则,老子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扇倒王伟,苏阳冷冷的说了一句。
他们把车钥匙,藏到了附近的石头下面,找到之后,各自上车,返回盈江凯旋酒店。
嘶啦一声响,他拉开了夹克的拉链,并一颗一颗解开里面的衬扣。我眼神缩了缩,知道这时他断然不可能对我存那念,等他胸膛呈露于眼前时,我发现自己遗失了呼吸。
我不知道他们迫使高城发狂后与周景那蝙蝠计划有什么关联,但人一旦疯狂,即使是个普通人力量也会比往常大两倍以上,等于说可以将人的潜能发挥到极致。
一个被称为巫师,擅长心理暗示以及曲心画曾经提及的布阵等这些术数的人,不可能就只现在表现的这种狭隘性格。另外一个占卜师我没看到,至少在他们四人中,她是继高城之后心思最深的人。
他接下来看了第二个帖子,关于幽冥列车与幽冥骨船的记载,一下子吸引了很多人,幽冥列车的记载很少,只是给了列车的经过图以及推算,但幽冥骨船的就很多了。
整个兽盟的队伍都已经伤痕累累,死了几十人,伤者更是无数,基本上人人都挂彩了。外面那些疯狂的怪物们,攻势却没有丝毫的延缓。
被黑色光芒碰触到的诺兰和刘盛强的霸王枪瞬间就在空中停止了所有的动作,就如同时间禁止了一般。唯一不同的是,停在空中的诺兰还能正常的思考,能清楚的了解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侍卫将乡长拉了下去,齐王随后也离开了宫殿。众人见齐王走了,知道此事就此为止,也都纷纷离开。
“我的实力让林道友失望了。”最后,他想了想,好好调整了一下措辞,发了一个比较合适的。
弗格森本赛季的战术打法,越来越偏向大陆化,中路的控制越来越强大。中场球员的配合和技战术提升是一方面,更重要是凯飒的出现。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杜子辕一芭蕉扇给吹上了天。她的套路杜子辕都已经摸透了,才不可能让她把后续的话说出来。
至于仪式所需要的海量资源,自然是圣主拿大头,那些大佬只是象征性地出了些,毕竟死的是皇子,不是它们的后裔。等到资源凑齐后,参加圣山会议的天演殿代表当即应允下来,先去准备了。
刹那之间,林远方明白了过来。看来乌森敏的省城之行非但没有争取到足够的支持,反而走到了事物的反面。
东方正能看破他的真实修为,一点都不奇怪,先天强者的气息感应非常敏锐,除非他用特殊的秘技加以掩藏,否则无法躲过前者的刻意探查。
从人类的角度来说,维京人的强悍是兽人也难以匹敌的,而兽人不擅长海战,所以作为海军,维京人的强大毋庸置疑!他们的弱点是科技落后,当然,只要自己把他们武装起来,这些弱点也将被弥补。
显然在愣的时间里,少昊皇帝完全无视了外界的任何事物,居然对螳螂妖勇士以及它带来的惊天消息置若罔闻,令大臣们有些哭笑不得。
这个院子很清净,并没有其他人,一棵古老的树木在院子中央,或许是由于高原气候的原因,这株齐岳不认识的大树虽然已经很粗了,但却并不算高。
廖永平也不敢再废话,正准备出去叫人跟他去取酒,就看到一个服务员捧着一个古色古香的托盘进来,上面还盖着一个精致的纯银罩子,上面铭刻着四个大字,廖氏秘制。
第110章小道士
车子在码头附近的巷口停下。
沈鸢推开车门快步走出来,夜风迎面扑在她的脸上,带着江水的气息和码头特有的那种潮湿味道。
码头上的灯不多,三三两两的桅杆上挂着昏黄的灯,光照不远,在漆黑的水面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碎了一样的光。
远处有几艘货船靠岸停着,船板搭在码头上,偶尔有人影在船板和岸
“黑衣怪,我发现你还蛮厉害的。”盖亚朝着布莱克竖起大拇指,一脸认真的点了点头。
这暴狮兽王和狂狮兽王接到军令后,便调集大军下山征战围剿而去。这些猛兽妖下山之后,便给周边的西域百姓村落带来了巨大灾难。百姓们被逼的无路可走,只能是加入义军队伍,对这些可恶的妖兽展开了全面反击。
“我们先走吧,这件事情有其他长辈来处理了。”青荇拉了拉孤落的袖子,示意后者离开。
“那是什么,这几息的酝养已经胜过数天的功夫了。”孤若惊悸,他对伤口仔细探查了几番,忽然感觉一种熟悉的气息涌上心头,似乎在哪里见过。
不过最终,男医生调转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神色如常地往回走去。
他别了谭崇岱,就怀着这样的情绪回到白城。以至于他上了山,见到再熟悉不过的景色时,才略略回过一点神。
第二天,刘范率领西凉铁骑出营,抵达赤谷城下。此时,乌孙国内早在两个月前就听说刘范来了,不论是贵族还是贫民,都对杀败乌孙二十万人的西凉军恐惧万分。故而赤谷城严阵以待。
“事到如今,妈也不瞒你了,3天前,左轮为了救夏夏,脑部中枪,压迫了记忆神经,现在除了你谁都不认识了,你俩的冷战能不能停止?
“殿下你是说,那些俘虏都喝了浸泡着尸体的水?”弗尔拉斯惊恐地叫喊道。
巨蛮龙得知吉法特做出这样的决定很是欣慰,便下定决心相助吉法特大将军完成歼灭大唐官军的作战任务。于是便对围攻妖山的冷血军团展开了反击。
明明来了这种酒局,按道理是要有所图谋才对,可是他们发生这样的事情之后。
甜甜是我们的妹妹也是南城哥的妹妹,我们不在的时候他看着点甜甜不是应该的吗?
林如宁松了口气,连续几天的连轴转让她实在是疲惫不已,躺在萧厉阎旁边就这么沉沉地睡了过去。
白卿卿只是抱着手在一旁看着添添缠的萧白夜一个头两个大,并不打算去帮忙,她儿子说的对,谁让师兄忘了她儿子的礼物呢?
哪怕沈青云已经承诺了不会把这件事外传,太子也不会相信,可能,在他心里只有死人的嘴巴才能彻底守住秘密吧。
长短球搭配不同的击球时机和节奏,安玥兮细腻的手感和敏锐的触觉,一时间让普什卡列娃无从下手,乖乖交出本场比赛的第一分。
接到父亲给的任务,还是今年四月的清明节,父亲的人告诉他,权蓁所在的地方。
姜卓瑾低声警告姜卓怀几句以后就去找凌老爷子和姜建业他们了。
场中,突然想起一道炸响声,紧接着,那男子直接是爆退道几十米之外,他刚停下来,他脚下的地面便是瞬间崩裂,然后朝着四周蔓延开来,刹那间,他所处的位置已经完全出现一个大坑。
“我感觉自己的智商和人格都受到了深深的侮辱。”姜卓瑾语气沉沉道。
第111章为什么要跑
两辆黑色轿车一前一后驶入码头区域,车灯的光柱在夜雾里扫过,照亮了码头边堆放的木箱和缆绳堆。
车门打开的声音隔着一小段距离传过来,沉沉的,像是被江风压低了。
沈鸢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转身朝着巷子深处快步走。
她的动作很快。
巷子里太安静了,任何声音在窄巷里仿佛都被放大
好了,既然阵法里的是你的后背子弟,那我就给你面子,不过你带回去后,让他们不要在来打搅我规则圣殿,不然的话即使是虚无皇尊级别的天人前来也救不了他们。
于是俺哥俩就干开了,那时节,到处都是跑的野物。也好逮,晚上下夹子下套,早晨就去捡,每天你还别说,没空手回过。白天俺俩就看印迹,他比我经验,一看一个准。
说罢双方相视一笑,接着这白秋露又是恭敬的对着薛明再次抱了抱拳方才告辞离开。
这一下子把人们弄蒙圈了,人们怎么就不可活了?谁又干了那损阴丧德的事了?莫非是祥义挖土方平乱坟岗?还是有别的事?
霄云山脉连绵百里,主峰却不算很高,不过山林很茂盛,山里的植被保持得很好,山里面的水源是这一带村子里风水之源,周边的百姓都很爱护它。
凛有点尴尬,不好意思地向司机说:“人有点多,不好意思,可以走了师傅……”突然,他觉得面前的胖子司机有点儿眼熟。
人们这边说着话,那边二娘们与老村长吵起来了。原来捞上来的两大包东西,一包是吃的大饼,另一包是四面八方捐给的旧衣物。老村长把在乱坟岗的人点了数,计划把大饼分给大伙吃,衣物也都有计划的分分。
这双眼睛在外表看起来,与普通的人眼并无二致,可是那是哥哥平时故意为之,故意不启动这双电子眼的功能。
“哼,我倒要看看,这屏南宫的少主究竟是什么样的德行,还想追师娘,简直是痴心妄想!”说完,玄天直接下来床,而后便走到门后。
“好了,别想这些了,别忘了,我们华夏,除了四大天王之外,还有一个活了上千年的苏仙人呢。”陈叶说着,眼中露出了崇敬的神色。
姜城在旁边赞同的点了点头,这应该是灵域和天域最大的区别了吧。
“詹虎那个败类在哪?”清脆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听起来说话的人年纪不大。
云天找到一个关于石塔内部构造的图纸,仔仔细细的看着每处的构造。
“果然是你,你夜闯天沙城,强行抓走我的师弟师侄,到底意欲何为?
“皇上,臣妾觉得这件事还是应该问一问顾相爷,这其中可能有什么误会?”高贵妃看着垂头跪在地上的楚宛月,想着她刚刚救了自己儿子一命,有些于心不忍。
随后,他们带来的七十多人立刻冲杀了出去,一部分人将那些黑虎山的人围了起来,一部分人则冲入了城垒之中,阻止大门关闭。
“我说张呈栋死了。”电话那头刘主编沉默片刻,见沐岚没有接下去,叹了一口气。
不过在他们的到来,这只红士级的丧尸像是发现了什么猎物一般,叫了一声,瞬间冲向了他们。
哭喊求饶声中,夹杂着一种让人脸红的呻吟。紧接着,便是一道猥琐无比的男子嗓音传了过来。
服务员一脸得意的看着他们,也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火球毫无预兆的从外面直接砸向了狩猎场的服务窗口,那个服务员也是直接被轰入了墙上。紧接着又是几个火球飞了进去。
第112章 顾尘安
顾尘安睁开眼睛,先看到的是天花板。
不是码头边的夜空,也不是废弃屋子的屋顶,是吊顶的石膏线,围着一盏垂下来的华美吊灯,灯罩还是磨砂玻璃的,透出昏黄柔和的光。
好看。
他眨了眨眼,意识慢慢回笼,像是浮在水面上的人终于触到了岸。
然后他猛地坐了起来。
他的动作太快,身上
日本人在敌人强大时不惜忍辱负重,在敌人衰弱时则毫不犹豫猛扑撕咬,以报复受到的屈辱,其睚眦必报的性格也深深印证在这些看似普通的平民身体里。
宾主正聊着的时候,办公室里也并不安静,每隔几分钟就会有电话打进来请示或者汇报工作,偶尔还有风风火火闯进来面见厂长的职员。
一拳打出,在沙袋受力要惯性飞出之前拳头却先一步扎进了沙袋内部,整个过程沙袋如同静物。
刘市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伸手摸了一支烟点燃,吸了一口气,借以缓和紧张的心情。
六个战士一起roll场面何其壮观乱战之后果然我的rp出众以98点的高值拿下了这顶披风。
“是这样的吗?”马迁安又好笑又好气的问了一句,同时用眼睛瞄了瞄几个喘着粗气面带得sè的美国佬,唔!看他们得意洋洋的样子,没准是真的。
黎华天身为拳宗的掌门还是军方高级将领,他也不可能放下身份主动去找风行和暗夜的人,在当年他要出走的事情上,他没有认为他是错的。如果不是现在有外人搅和进来,他也不会要和风行和暗夜的人来调节什么。
这让江百歌,顿时把原本要扶持一下他的这个念头直接给压了下去,也只是默默地喝了几口汤,随即便放下碗筷,径直离席而去。
“哪你事业再大,挣得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不如跟我一起到花果山隐居,过那逍遥自在的生活去。”任天豪与冷若冰这次算是一见投缘,竭力的想拉他与自己在一起。
“笑话,你凭你?别你为你练过几招就很厉害了,既然如此,我让你看看什么人外有人。既然你这么喜欢这个婊子,那今天哥就当着你的面和她乐乐。”段维笑道。
勇士得手后,进攻权易边,湖人拿到了球权,由控卫丹吉洛-拉塞尔来控球。
继本次佣兵团大赛胜出,蝉联冠军之位,苍雷佣兵团正是所有人眼中的天下第一佣兵团。
赵北的大计划王五也知道,朱七早就在电话里跟他详细交代过了。
可让柯利福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等于放了罗生一马,但罗生一个白银阶的德鲁伊,却在自己以为事态已经平息的时候主动杀上门来。
原来,胡童以随行人员过多为由,拒绝了军方派遣的船长以及随行军事人员登船。胡童安排的船长水手,是自己带来的几个多功能智能机器人,驾驶这种万吨级的科考船,还是不在话下。
“现在听到了,你刚才说什么?”伊丝黛尔抬起一根手指,拭去自己嘴角的血迹。她把自己打得狠了些,手甲的关节将她的嘴唇豁开了一道裂口,为此她不得不抿起嘴舐掉伤口里不断流出来的鲜血。
一句话,让墨非哑口无言,刚才他确实在精神亢奋之下,接受了方无病的赌约,人家系统这才发布任务,没毛病。
经历过与魔兽的战斗,见识过赛琳娜和兰修的对决,不论三阶也好,还是一阶也罢,艾薇对魔法拥有着怎样的破坏力,有深刻的可怕认识。
第113章 骗你的
顾尘安呆住,但在惊恐的神情浮上他那张清秀的脸之前,沈鸢便弯了弯唇。
“骗你的。”
顾尘安显然不是很相信,但他嘴上已经开始说没事的没事的,他知道她是在开玩笑之类的话。
看得出来,此人求生意识很强。
沈鸢坐在沙发上没有急着接话。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借着那杯茶把
“好,好,老魏,李总,你们慢慢谈,办正事重要!”听魏华勇话语郑重,周明淳立即退出通话,他是军人出身,以前也在第三行星舰队服过役,知道军队的保密原则。
胡超应声答道,公司几个高管,只有曾晓倩让他顺眼,两人说话很有默契,公司开主管会议时总能达成一致意见,任黄东平和财务计香云勾搭在一起,也占不到丝毫便宜。
“不知道是谁给的,那就不要好了!”阮沁柳这时也看清发信一栏没有署名,转手便按上第二个按钮。
“我会尽全力的。”杭琦的表情也是相当的认真,拉了杜彦航一把,将他拉进了这间医疗室,在另外两个护士也出门之后,赶紧关上了门,闭上了眼睛准备施展能力。
所以在第四十年的时候,他潜入了神光岛,就此彻底消失在了世间。
“一辰,要不然你帮我复习一下英语吧?”白露掏出一本英语练习本。
如果出现巨头抱团的球队,指不定詹皇决定3,打“梦想篮球”呢。
天洪圣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你与甘将皆是天资聪慧之辈。而且你们的心神强度也远超同等级修炼者。
经过他改造的魔能发射器所打出的魔能弹,每一发的威力都十分巨大,任何一款第四代战甲在不开启防御网的前提下,只要被命中,即便只被命中一发,都足以对战甲造成相当程度的损伤。
透过观望台可以看到龙巢禁地外的景象,一道山涧仿佛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相隔开来。
三长老常平在看到付卓施展出冰封囚笼的时候就发现不了不妙,不过他并没有急着出手,毕竟他也想看看王峥的极限在哪里,所以他一直在忍耐着。
她并不知道在这个世界,是没有御剑飞行一说的,也不知道她的师父无崖散人,并不是那么简单。
禾非对于木飞是抱以真诚感谢的。无论是在那城门前为她血战,还是帮助她突破进阶到凝魂境,禾非都打心底里感谢木飞。
脚步移动的瞬间,爪子已经带着残影,从上而下,朝着云夜的脑袋,死死的抓来。
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愣住了,搞不明白王峥是要做什么,一个个呆愣愣的看着钻入乌云之中的王峥。
乔聿比较敏锐,察觉到身边的人情绪不太对。刚才在屋里还是有说有笑的,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哼,你太高估自己了,就你这样的人,值得在下去跟踪吗?”楼佳茗吹了一个口哨,窗口便掠进一道黑影,停在她手臂上,竟然是只乌鸦。
看到这些武者纷纷离去,冯啸天,剑宗的空缘,星河门的星乾,修罗宗的陆晴天,花香谷的百花子五人分成五个方位落在光罩上,而正中央的一人则是冯啸天。
无欲的话语徐徐传来,可王峥根本就看不到人影,有的只是无尽的黑暗,可以说是伸手不见五指。
九夜:“……”可怕可怕,这就是命运后勃颈掌控在别人手里的感觉。
第114章 看来先生不怎么厉害
沈鸢站在门边,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有些意外顾尘安会问这个。
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也顺着顾尘安的视线落在阿启身上,看了一会才开口,“当然是我的。”她说着笑了一下,“有什么问题吗?觉得我不像生养过的人?”
顾尘安摇了摇头,“确实不像,不过我要说的不是这个。”他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阿启的
大家讨论一番之后,不同意的做了大量的思想工作,也同意了,同意的就更加坚定。
注四:天枢星,北斗七星之首,就是斗口正对北极星那一颗。北极星和围绕着他旋转的北斗七星在北半球可见天区的正中央。
这话黎响和苏聿菡都不知道怎么接,总不能承认老爷子的话吧,那岂不是在骂李稼伦无能了?
“这是秦老不死想诬陷富顺王!”已经攀挂上富顺王的大太监陈恩第一时间做出了判断。
老天爷降的这场雨,把今天所有的训练科目全部变成了室内学习。朱平槿首先召集了他的干部,讲解了学习的几个要点,无非是三忠于、三抹黑之类的,然后宣布第一个出场讲课的是舒国平,接着是贺有义,最后是孙洪。
二月十五日凌晨,东方的天际线刚刚出现了一抹亮色,成都府的南门就轰隆隆打开了。近半个月以来,这道高大的城门一直紧锁,从未打开过。当它突然打开时,城门外数万乱民还沉浸在睡梦中,丝毫没有感觉到危险的来临。
然而,霍青松听到吕香儿拒绝,脸色便慢慢黑如锅底。他来之前也有些准备,这突然的‘提亲’可能没有那么顺当。可他却是没有想到,吕香儿竟然会拒绝他,还拒绝的这么彻底。
战士们下车集合,不到三十秒就已经列队整齐,然后在黎响和沙和尚的带领下,悄无声息的摸进了村庄。
若非如此,她也不至于在短短三月不到的光景里,就能习得云辞的六分成就。
一般来说,灵气所形成的能量是白色,而孽气所形成的能量为黑色,天生自打修真以来就只见过这两种颜色的能量,还从来没有见过蓝色的能量。
这时,黑风拍卖行也反应了过来,卓老脸色难看地看向那老者,不认识。
第二天清晨,李少君起了个大早,在自己那个世界,也不知道谁传出来的。
他检查过,这几个崽崽的毒性都很大,只是一口就能毒死一口大象。
这在整个南宫集团的创业史上是第一次,股东们集体统一地求和。
这时候,陆煊突然间受到了天魔的传音。这厮自从跟陆煊签订契约之后,一直都尽量让自己隐身。因为他发现,陆煊一直在找理由弄死自己。故而基本上不开口说话。不过这一次他开口了。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从堡垒外传来的冲锋的声音越来越近,指挥官亨利。多米尼克依旧保持着速冻时的姿势,幸运的是,他能感觉到,侵入自己体内的寒气在渐渐消退。
荼蘼一惊,她心里明白,雷公是怀疑到她与墨珏身上了。荼蘼今日并不想给墨珏惹麻烦,眼下雷公已然生疑,她定要解释清楚,帮墨珏掩饰过去才是。
朱由检非常愤怒。自己这个皇帝都在城墙跟逆贼对峙,城内的大臣们,竟然已经开始密谋投降了。每一个刚刚上位的皇帝,一般都是胸怀大志的。朱由检也是如此,他是真的想力挽天倾,拯救自己的王朝。
第115章 他对我没有敌意
“只要你不杀你,不杀我,我改,我全都改!”仿佛是大彻大悟了一般,店老板对着林沧海不断的求饶,并且做着保证。
而且,此时的程公子更是爆发强大的实力,迅疾如风一般极速的朝坠落的蓝千羽攻击而来。
我现在不想收这邪物,因为我怕被他邪气污染,被他污染后我可是会倒霉的,我可不想倒霉。
我看着自己拿被染红的毛,我惊呆了,这不会是处,血吧,这孽镜兽还真是第一次,这是不是太夸张了点?
对于林沧海的伤势,祝君阑一直都念念不忘,但是奈何的是,知道林沧海太忙,只能在心里面默默的牵挂着。
父子俩日常拌嘴吵架,熟人们对此见怪不怪,大卫导游都听愣住了,他从没想过这对父子竟然会这么幼稚,跟他想象中一点都不一样。
韩宣脱掉外面已经结冰的棉衣,跺脚抖掉裤子和鞋子上的雪,走进门。
林沧海想的很明白,依着高心洁的性子,要是这会儿要是他给高心洁打电话,高心洁铁定的不会让林沧海去看她,就更甭提什么家庭住址了,所以这个时候,就是刘若萌这个好朋友,该发挥关键作用了。
当然他们也趁着林枫修炼感悟的这段时间,又把几十年的相思之苦在床榻之上解决了。
现在蓝晶儿已经把华露身上连着的那些奇奇怪怪的管子都拔下来了,本来它以为已经差不多了。
瞧着乌苏答应骄傲得意的样子,在场众人还真好奇了起来,石南溪摩挲着手中的杯子。
“妈的,中午食堂的饭菜有问题,好些兄弟们都倒下了。”吴飞骂道。
狼桃虽然实力强大,比海棠朵朵还要厉害,但两人在齐国的身份地位还是差距很大的。
石南溪心情很好,这一路鸟语花香,空气宜人,像极了现代度假山庄但又比那更加大更华贵优美。
原来是有一位亲传弟子回来了,此时不少学员都围了过去,打听情况。
“不用,敌人现在最多只知道有这件事,但不知道执行人是谁,怎么执行,地域那么广大,一时之间,是查不出来的。让他们先隐秘,等我最后的消息。”土肥原说道。
一踏入这金碧辉煌的地界,香气迎面扑来,是都市丽人身上的独特香味。眼前的奢侈品琳琅满目,看得我眼花缭乱。
陆玄尘的目光始终平静如水,他心中自有计较,知道此刻并非出手的最佳时机。
而在佟怀慕死后,原主做的一切都被佟瑞晓查出来,她被佟瑞晓关在地下室的浴池,放空全身的血而死。
听完,他眉头微皱,心中猜测着三长老陆崇明找他是有什么事情。
看顾倾城刚才那样子应该气的不轻吧,雪落想着,脸上扬起一抹得意的笑,踩着高跟鞋步入了专用电梯。
顾倾城麻利的解开身上的安全带下了过山车,雪落也想解开下车,可是安全带被顾倾城系了个死扣,怎么解也解不开。
所幸他赌赢了,朴月果然在发现端倪后,没有选择谨慎的后撤,而是有些愤怒的挥散了紫云,如此一来,紫锁狱联动而出,八条胳膊粗的云雾锁链如同八条狰狞的蛟龙,从各个方向抢先封锁了朴月的退路。
哪怕是面对公孙亮,也没有丝毫的缓和。这人在话的时候,犀利的目光从张扬身上扫了两眼,外人看起来不着痕迹的观察,却让张扬感到十分的不自在。
图片中的手镯由贵金属和玉石打造的,手镯面上均匀镶嵌着红黄蓝绿紫五颗颜色各异的宝石,经历了千年的岁月,依旧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芯片已经开发完成了,但是伊博士现在不肯交出芯片,说要见到你本人才会交。”千木知道雪落对芯片非常重视,所以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她强忍着眼泪不掉下来,咬着嘴唇望着正在出门的背影,只觉心里正在滴血。
北宫玉留意到他神色不对,不由问道:“怎么了?”话刚出口,他眯了眯眼,同样露出不可置信之色,接着低头看向了自己的右手。
再加上熟普的养生观念,用不了多久,熟普的名声就会在那些贵族当中打响了。不管什么东西,都是物依稀为贵,熟普目前除了自己手中有,其他少量就在宋非手中。
起初这似乎毫无影响。随着时间经过,越来越多的木材被从底部挖除,巨杉终于无法继续挺立于雪地当中。它发出吱吱嘎嘎的巨大响声,直径粗达数公尺的树干缓缓摇晃着,开始向失去支撑的一侧倾斜。
却还是忍住了,今天人多,还带着锦姝,实在不是进去的好时机,如果被老夫人知道,还止不住怎么想。她还怕真的现什么真相,自己当着众人忽然失态,更怕吓坏锦姝。
长生心头泛上一种难言的感觉和感动,放下茶杯蹲下身子去捡地上的一朵一朵的金黄色的花,明净也蹲下来,却抓住她的手,神色复杂的看着她。长生轻轻颤了一下,想抽出手却忍住了。
这片星域虽然属于高法则星域,但颇为荒凉,灵气也极为匮乏,因此这片星域上修为最高的就是神游境修士了。
明净心知肚明这匹马是干什么用的,却故作不知,一路上故意象个碎嘴婆似的,不停地念叨着,责怪长生不会过日子,明明家底不厚,偏偏要多买一匹马回去,路上还得喂它草料,多浪费呀。
第116章 烦人的家伙
陆嘉和对傅衍之有敌意。
“没什么。”许映光飞快地摇了摇头,可他的脑子被自己方才那句话搅了一下。
忽然这个念头从水底翻了上来,像一条鱼猛地跃出水面又沉下去了。
他没有感受清楚,但脑子里那片水面的波纹还在荡。
傅衍之跟陆嘉和之间的那种气氛……那种每次见面都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微妙
“现在看来,不得好死的另有其人。”洛云初手中拿着洛一诺派人送她的毒胭脂一步一步逼向她。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那张美丽的脸庞在烟雾缭绕中显得有些冷漠。
这是一间套房病房,康老和顾晟进去以后,看到苏然正背对他们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风景。
工地的事情,他原本准备搪塞过去,却没想到夫人不慎说漏了嘴。
一个山谷,入眼皆是嶙峋峭壁,她顺着秦朗爪子指的方向看去,在隐蔽的角落里,生长着两株紫猴果苗。
这里讲究对称,每样东西不管是雕刻的花纹也好,摆放的东西也罢,都有自己独特的格局和位置。
那种肌肤相间的触感让林知夏的脸一下通红起来,她才瞬间反应过来,这会儿的她下半身直接空无一物,衣不蔽体,而穿在身上的上衣早已经都卷到了她的腰间。
他向来习惯以一副过来人的态度教育其他人,让所有人都认同他的看法。
身上的那人或许是听见了她的求饶声,没一会儿,便有些克制地低吼一身发软的趴在了她的身上。
不可能!这不可能!菲丽儿眼神一冽,直接推开了面前的那扇大门。
前一句话是和菲丽儿说的,后一句则是对这菲丽儿身后的那些人说的。
菲丽儿慢慢的睁开眼睛,只觉得浑身无力,下身传来一阵阵痛感,但是体内却好像被埋进了什么,被塞得实实的,身子不禁扭动了一下。
“没这事,皇太妃也不会开口的,皇太妃在太后跟前低眉顺目了一辈子了,皇太后要我嫁给李栾,她会去抢人?”穆连慧冷冷笑了。
连光线仿佛都静止下来的大殿中,九妙子听到了自己那怦怦狂跳的心跳声,怎么控制都控制不住。
突然,整个山洞中出现好多摇曳的炬火。借着这摇摆不定的火光,照亮了男子十分俊美的脸庞,而这男子,正是之前在高家城迎娶高翠兰的新郎官——猪八戒。
“我也会保护菲丽儿大人的!”沙发上的美羽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也嚷嚷道。
其他人听到这句话转头看去,只见那扇门上面画满了一个个不认识的符号,上面诡异的闪烁着强大的能量。他们感觉背后直接一阵冷风吹过,浑身一颤,一阵的冷意直上心头。那些符号看上去就非常的厉害。
允灿顿时蒙圈了,圣经现在在说什么呢。家里明明没有什么食材了,竟然说出这么多口味让自己选择。
“咳咳”,为了掩饰自己的不爽,灵岩咳嗽了两下来应付菲丽儿闪闪的眼神,以缓解自己因为菲丽儿太专注的注视觉得有些坐如针灸。
原本正策划着逃跑的诸多神州武林人士顿时吓了一跳,毕竟自己等人还想着逃跑来着,这个时候绝无神突然说话,说不慌那是不可能的。
曹孟德其人岳绮罗自然是知晓的,但梦中杀人什么的,太玄乎了一点吧?
可见这个级别有多么难得,当即就向着儒雅中年人所在的方向走过去,对此帝释天等人也不在意,只是吩咐不要泄露身份就不去管他了。
第117章 鹊桥相会
离开百乐门,跟着沈鸢一路往东,宝珠还在好奇她们这么晚了还要去见的人是谁,她绞尽脑汁想了很久,最后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
只能是傅先生。
除了傅先生不会有别人!
宝珠懊恼着,这么简单的问题她竟然需要想这么长时间。
很快,她们到了。
夜风裹着江水的湿气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
但听得铿锵一声,一刀就斩在了那骷髅笑脸之上,这一次的笑脸同样被震散而去,而且那落刀之处,两个骷髅头居然一下被斩的裂碎开来,只冒幽幽绿光。
在恶魔领主身后不到一百米的地方有一座三米高的简陋石质城墙,城墙上还有一道胡‘乱’用铁杆扎起来的铁栅‘门’。应该需要打倒这个恶魔领主才能打开这道继续通往螺旋塔深处的大‘门’。
那是一名筑基后期的修士,在看到曾浩身上只有一个储物袋后,便主动栏下了曾浩。
二人都是年轻气盛,酒逢知己,唐飞也是彻底放开,还将自己这次得罪了王家出走雪神山的事情都说了出来,当然那恨天魔碗的事情自然是被他直接跳过。
“吉利,你是自己走,还是我丢你过去”上官灵幽面无表情的看作是吉利说道。
绿油油的毒雾在附近蒸腾,把刘云飞和戛纳全部笼罩进去,希望借此逼退刘云飞的攻势。
恶魔岛的天空是蔚蓝色,有着一层无形的警报光罩守护,一旦非恶魔者闯入,无形光罩便会显出形体发出警报,通知岛中众恶魔。来犯者的下场,往往是被众恶魔生生活剥,尸骨无存。
但是让他们想不到的是,那些冰盾不仅可以防御,还可以用来攻击。
“吉利……你嘟嘟囔囔说什么呢。刚刚在喊什么,什么完了”蓝傲飞皱着眉头疑惑的问道。
比如说伤害和属性攻击,雪人王对陆林造成的伤害最多也就在800左右,属性伤害更低,只有200的属性伤害。
李洁一阵低沉,她对这些自然是了解的,对此她也无力改变什么。
二十七岁的沈毅第一次有自己的孩子,他满怀着期望,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幻海自然不是海,而是魔都一家娱乐中心,隶属于凤凰皇朝,这个时候,在幻海一间大型包厢里面,爱丽丝沉着脸,她原本就雪白的一张脸,这个时候更加没有一点血‘色’了。
嘴角荡起一抹无奈的笑意,花璇玑揉了揉有些昏沉的头,一脚轻一脚浅的向着相府缓步走去。
眼看着大蟒向琼斯冲去他们也是闭上了眼睛,完了,一切都完了,自己马上就会成为这条大蛇的食物,不过受了这么重的伤恐怕也是活不了了,自己就要葬身在这个荒芜人烟的地方了吗?
“婉儿,这三个元婴给你,你将它们吞了,定可以增加你的修为,并且对你的容颜也颇有帮助!”聂盘柔声地说道,随即便将那三个元婴递了过去。
“普通的储物袋要是没有密码,抢来就能够用。啧啧,真好。”澹台明月瞬间就对仙界充满幻想。
尹惠玉笑了笑,正要说话时,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阵热烈的掌声,其间还夹杂着叫好的声音。
同时,还有一件事情,让野原迷惑不已,动感超人每打自己一下,总是能够把自己打的吐血!但是这么多血吐了出去,自己居然一点儿感觉都没有!什么时候,自己变的这么厉害了?
第118章 最好是
傅衍之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宝珠面前微微弯下腰,低头观察阿启。
阿启正睁着那双圆溜溜的黑眼睛看着他,像是有些好奇这个高大的人是谁,然后他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伸手朝傅衍之的方向抓了一下。
傅衍之看着那只小胖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嘴角弯了弯,抬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阿启的掌心。
蛟龙听到洛天的话,也是有些惊慌失措。不过它并不会轻易就屈服的。如今来到了没有人烟的地方,蛟龙便开始放开手脚,想要将洛天从头顶给顶下来。它倒是有一招可以将洛天赶走,那就是喷吐毒液。
苗人风抓起酒杯就砸了过去,勿弗子不甘示弱,两人跟熊孩子一样,把碟碗杯当暗器砸了一遍,然后各不理睬的坐在残渣余孽间沉默。
而当彼此的差距越来越大,自己还有存在的必要吗?谁会让这样一个废物去当护卫?
“石易,这件事情,只怕还要从长计议。”青玄掌教并没有马上做出决定,而是和众人都以眼神交流了一番。
于是,夜不归也离开了二十倍重力区域,迅速前往三十倍重力区域。
为了追求李映雪,刘璋用尽各种手段,他本身就有问心上品的修为,在二十六名弟子中,排行第三。
杀全族这个惩罚让原本就静的现场再次安静,呼吸都轻了,自然更静一些。
虽然没有太大量的运动,但连续拍摄一天的那种疲惫感,并不比体力劳动逊色多少。
张靖初这孩子,张园看着不错,性格好,形象好,演技也好,最重要的是,这是熟人,他自然要盼着人家好。
他望着巷子口默然而立的叶暮,儒雅的脸颊上重新挂上浅浅的笑容,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浓浓的不屑。
当然龙也分很多种,之前他曾听阴阳先生提过一次,说这其中包含一个十分复杂的体系,作为万物之灵以上的生物,他们自然也会修行,既然有修行,也就有很多等级划分,除了所谓的龙子九相外还有很多其他种类。
只是目前的国际油价太低,俄罗斯在那块冻土上开采石油,成本又太高,开采要赔钱,所以就开不动。
此时的自己,面对一些更加强大的事情的时候,其实自己还是应该去好好的明白,这个事情对于自己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此时此刻的自己,可以让更多的人们,直接感受到自己想要的爱情到底是什么缘故造成的。
严禄跑了出来,他最先看到的是一地的尸体,接着,他又看到了丁修。
慕梓然自然是高兴的,他眉眼温柔地看着魏卿卿的肚子,有些……不可置信。
也就是家里毕竟是干猎人这行的,国家的政策也变了,不然吴天南老先生后来的这肚子学问,起码能中个秀才。
两个青年木凳口呆的看着往湖边掠去的风恒,刚才的事不过眨眼之间,两人都产生了一种朦胧感,怀疑是不是自己在做梦。
苏染等人跟着赵娘子一路到了她家门前,引得路上的人频频侧目。
“他不知道又给我从哪儿找了个大嫂,要搬出去和人家住。”杜雨菲轻叹道。
“妈!你和他离婚!我带你走!”柳青直接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今天已经是他第n次按照父亲唐福海的嘱托来“同德堂”抓药,他的父亲唐福海是江南中医馆的一个坐诊的老中医,而且平时又很喜欢出诊看病,所以需要购买一些很常用的药材。
第119章 际遇
九派江渡口的水是浑的。
顾尘安站在石阶尽头,看着那一片浑浊的江水从视野左边滚滚而来又往右边滚滚而去。
江面宽得像是能看到天边,可天边也是灰蒙蒙的,跟那江水混成了一片。
他站了有一会儿了,晨风从江面上刮过来,把他松散的袖口吹得鼓了起来,道袍的下摆也跟着猎猎地抖。
他身后的码
季伶舟没有明白她的意思,只能按着她作乱的手:“想要看什么?”他问。
哎呦,她还可以买密封机全都搭配成各种价位的礼盒,到时候做为福利发给厂里员工。
足够的时空粒子,终于让千手天人通过时空隧道,来到早已破败的忍界。
自己左手腕上裹着绷带渗着血渍,还在隐隐作痛,这真正的疼痛感,是ar游戏所不能模拟的。
不过这顿饭也不是白吃的,程语楠拿出了乐莹妈妈给准备的三个白面馒头。
江川由衷的感慨,他没想到风早竟然真的找到了‘永生’的办法。
宋雪喜欢林青瓷,林家有钱,对她还孝顺,不是柠栀能比的,自然想赶紧娶进家门。
不知道内情的,还以为对他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最后俞白还是红着眼拉行李箱走了。
就算你想要一命换一命,那你也得确保鬼子来到面前的时候你还活着还没有被鬼子的大炮轰死。
男子身形高瘦,剑眉入鬓,目光如电,隐隐能看到双眼之中有星河幻灭之景。
下一刻,他就来到了朝阳的山中,放出神识感知一下,不多时就选好了一处地方。
“既然你们选择了我就要相信我。这个二少主本公子并不稀罕,尘王这边我不会透露的,信不信随便。”季子璃眼里带着傲然怒气。
林太平坐在旁边的石阶上,手捧着头,眼睛发直,不知道在想什么心事。
直到看到大印,包括赵南星在内的这些人才最终松了一口气,也就在这时,他们这次行动才算是彻底取得了胜利。
“行了行了,别尽说这巧话,你不必看我面子,倒是我看他们不像不懂事的。广丰隆据说是淮商的本钱,他们在外更是以你的同乡自居,如何就得罪你了?”李钊不禁问了一句。
整个天罚宫在发亮,雪白的一片照耀着整个城市的废墟之上,亮得极为刺眼,宛如一颗太阳。当天罚宫亮到极致的时候,猛然一缩,如同某个点在坍塌一般。袁老身前的光屏突然炸裂,变成漫天的光屑,一点一点泯灭。
若离踏入墨玉色的石阶而下,当她没入池水时,寝殿的门被人打了开,而后又关上,清辰宫里没有外人,进来的人只能是泽言了。
那个男人是有错,但胡嬛嬛也并不是正确的。这份爱情是她自己选择的,没有人强迫她,威逼她。有了这样的结局,她又能去怪罪谁?
弋川娥眉微蹙,收起了悲伤的神情,聪明如她,自然是知晓泽言不想知道那个花魂的下落所为何因了。
看着野瑞并没有一早就把信号弹放入手枪,现在才来慌乱的准备,宗方的眼中闪过了一下失望,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谁能想到煤价一个月就能翻倍,手握这些财富的老板们其实活的并不潇洒,他们大多提心吊胆。说不定哪天就成了别人的肉票,发生点矿难或者坐牢!这些事也同时在陆陆续续的上演着。
第120章 尝试
听到顾尘安要打听人,几个舞女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来了来了好玩的东西要来的兴味。
水蓝色裙子的舞女歪了歪头:“客人且说,什么人?”
“一个叫原申的舞女。”顾尘安补充,“非常漂亮,以前应该很有名气。”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但这几年应该退了。”
他心想她毕竟连孩子都那么大了。
作为向东高中时为数极少的好友之一,胡易以前常在周末和假期来向家玩耍。当年的胡易是个混不吝的冷面不良少年,每次来到家里只是面无表情的喊一声“叔叔阿姨”,便一头钻进向东屋里跟他一起玩电脑游戏。
一支修长白皙的手将沈易佳腰间的衣带解开,轻轻挑开那本就宽松的衣服,露出里面红色肚兜的一脚。
夜深人静,张梁亲自带队,徐和、管亥、杜远三人也一脸严肃,在东门外,聚集了近八万黄巾军,这些都是黄巾军现在保存的精锐。
沈易佳等了半晌确定轩辕策没事,才去拿了一颗葡萄,先放到鼻尖嗅了嗅,才塞进嘴里。
当赌的次数足够多的时候,无需任何出千手段,数学能帮你赢走赌徒手中每一分钱。
谁都有老的一天,谁都有家人,不维护这个规则,下次吃亏的很可能是自己。
这事就以这样散场了,凌母很不满意这样的结局。她觉得很奇怪,但又想不通哪里奇怪。她也有怀疑是凌陌然做的手脚,可是又不可能。
他之所以敢受益秦家的礼,给秦家人开绿灯,也是受了段家人恩准的,目的就是配合段常风,赢得这场博弈。简单的说就是--刘大头是段家船上的一员。
“我虽然继承了妖道的三才剑术,但我并不知道万神宫的信息。”李佩云睁开眼。
当然了,也仅仅只是好感为负数而已,并非有什么仇恨,孟凡还不至于上去拌一脚。
语气冰冷、不带一丝温度,嘴角却仍是向上微微弯着,看上去像是个和气的笑容,可只要不是傻子,就都能看出她现在的漠然和质疑。
资金链的紧张造成了老爹神经的紧张,进而使整个家中弥漫着焦虑的气息。
她对这个房间的格局还不是很熟悉,静悄悄的,她以为薄祁瑾出去了。
近来这一段时间,她好像总是昏昏沉沉,睡得昏天地暗,清醒的时间极短,但每每醒来,邢夜都必定在身边。
墨颜喃喃低语着,她想掀开那个讨厌的面具,可惜双手被制住,她动弹不得,于是,她本能地用力一挣。
今天才刚睡着,忽然感觉有人抱她,又闻到薄祁瑾身上特有的气息。
莫非上一次离开之后,谢守义反复琢磨,琢磨出不对劲儿了?毕竟自己和之前的莲儿相差太大,连天壤之别都不足以形容。
这些蛛丝马迹,凌乱线索汇聚起来,在加上祖奶奶刚才的一番话,真相已经呼之欲出。
前两天到摊子上找他,除了是喊他回来照顾妈妈最后一段时间,还是叫他回来还债的。
这两年他们走镖的同时,也在西临国各地散布一些专门用来搜寻消息的暗网,这暗网的渠道虽然还不算太成熟,不过他们还是掌握了不少一般人无法打探到的消息。
“行了行了,别嘚瑟了,知道你厉害行不。”村长把头盔给林颜固定好,另一边威廉等人也给麦克斯她们戴好了头盔。
第121章 他的第一次……
“这,怎么破?”朱棣还是有点没有想明白,主要是徐钦说的有点多。
“我已经通知了三流帮会,相信他们一会儿就可以来了。”队长说道。
萧丞雪直接点到褚元康的庶出身份,这无疑是一把刀戳在了他的自尊上。
徐府的人听到徐钦也封伯爵了,高兴的不行,李氏她们更是如此,她们本来以为今日就是徐辉祖恢复爵位,没想到,徐钦还能封伯爵。
初六当晚,周安然见到他爸爸时,就感觉他爸气场也格外强,一点不像妻管严,但对她态度也和善,和她父母聊天过程中也丝毫没有架子。
杨惢虽然一直就在刘艺菲身边,但却并没有关注两人通话的内容,直到听舒暢嘴里吐出‘徐琨’二字。
一进去她抬头一看,玄岐停在城楼上,朝她一点头后往找到的南城门带路飞去。
辛西娅和水军公司谈条件的时候,就包括这种后续情况,五千块一个楼的删帖费,她也要抽三成的。
现在想想,李元亮说的并没有错,一剑破天的行为确实有些欠考虑。
而作为负责此次内应的恶魔首领,即带着剩余的冲向了阵眼的位置。
唐震并不知道具体行情,但是他能够感觉到青年的态度,知道对方是真的努力为自己砍价。
听到这话,邢大妈立即有些犹豫起来,她想了想,他们好像还真的是只看了青月装饰这一家公司。
对他来说,这种事就像是一只猫嗅到了一条咸鱼,心动澎湃,着实忍不住。
通过了暗道,他们顺利地潜入了城内,出现在一间农舍床下,两人偷偷地露出头来,见里面没有海怪,两人才先后钻出了床底。
六皇子顺眼脸就红了,对于大皇子揭露自己的糗事非常的不满,只是那些事情毕竟他真的做过,也只能忍着不说话了,不过六皇子心里面怎么诅咒大皇子,就不是众人可以知道的了。
不过,虽然阿森纳的不请自来引起了热刺俱乐部和球迷的不满和敌视,但两家俱乐部变为不共戴天的死敌,还要追溯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的1919年。
赶了一天路,找了另外一个城市,选了一所宅子,李淑玉在这个地方停留下来,闭关修炼,而其他的人就轮流保护李淑玉。
更何况,一看这些人就是没有习过武的普通人,就算要派来也会派一些厉害的人过来的,这样的一看就没有什么实力的人,派过来也没有用。
吴用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宋江,他并没有结果宋江的话茬,他知道宋江后面一定还有话要说。
方明没有在说笑,他说的身体不完整,也包括了骨头在内,不一定非要见血,非要断手断脚才算不完整。
其实若是其他人的话,倒是无所谓,但李斌这个教授有点古怪,陌生人来敬酒,未必会给面子。
不过,要是只有秦川、雨曦二人,那就有些欺负人了,他们都是目前造化地内至强之人,光晕的防护之力将会强到可怕,估计没有人能够击破。
打个比方,便是‘雨后彩虹’程度的景色,但指的却是自然奇景,并非是人为有意造成、抹粉产生的景色。
他肌肤新生,雪白如玉石,由于辟邪紫金竹的汁液的滋养,让他跟着莹润起来,伴着一股圣洁气息。
对于前面的议论,霍如龙并没有放在心上,直到他听到有人说希望自己被教训的时候,霍如龙双目一瞪,猛地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等会柏英叡也过来。”容礼走进独属于他的包厢,正要坐下,却忽然转过来。
君尘眼眸一眯,他清楚的看到,银针的尾端,连接着一条很难看得清的丝线。
现在苏和煦的态度已经明显,必须要解除婚约,而苏雨曦也是同样态度。
光阴碎片消散,在这里体悟不到岁月,只有它自己独自的流淌,而那悟道的人石化了,一动不动,像是寂灭了。
吴欢躺在沙发上,一双脚翘着老高。他一边吃着葡萄,一边闲闲的说:“又有新人要来了。”语气中有点坏坏的意味。通常这个时候,其他人就知道他想干什么了。老生无聊,逗逗新人是常有的事。
“嬷嬷,罢了,且过了今日再说吧。”淑贵妃忽然打断老嬷嬷的话,一脸不忍的看了若棠一眼。
这倒是个正经事,楚良娆索性略过春雨的问题,和杜妈妈商量起该带什么。
她起来,他也就没心思再睡。只好跟着起来,几个大步走过去,他倚在于是门口,看着里面正刷牙刷的不亦乐乎的苏婧。
叶栗心里更加诧异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妈妈受到这么大的伤害?
两个护卫互看一眼,纷纷从眼里看到了佩服,毕竟楚良娆这才第三次上马,就能做到这样,实在是不容易。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楚良娆虽是上马利落,可她有个巨大的难题,那就是下马困难。
看来“晋王妃暴毙”事件,还是让成妃辛苦演出一场得到了回报,虽然也许这回报还不尽如人意,毕竟成妃的目标可是要取代皇后而不是暂代皇后,不过能有眼下这个结果,想必成妃还是满意的。
第122章 聪明又狡猾的骗子
舞女们先是一愣,然后笑得更大声了。
有人拍着沙发扶手笑得直喘气,有人捂着肚子往同伴身上靠,水蓝色裙子的舞女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不是在做梦吧……我竟然在百乐门听到一个道士说要把自己的处男之身留给自己的机缘之人?哈哈哈哈哈哈!”
顾尘安被她们笑得有些坐不住了。
他站起来
奇怪的看着我问道:“你怎么了。”依然是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哼哼,装可怜,不要再装了,我已经看透你的身份,说,人鬼殊途你在这想干啥,想害人吗?”我冷声说道。
“随你怎么想,现在你还想签订协议吗。”苗诀杨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看着黑皇。一边在封天印修复着伤势。
“呃,这位少侠,不知道你要去什么地方?”那个精壮的汉子叫住李卫东道。
喷薄而出的鲜血一点也没浪费,径直全都喷洒在了刘俊辰的脸上。
“对了,那你们凭什么确认伊甸园真的存在?而不是那位埃及国王梦出来的虚假场景?”诺曼怀疑的问道。
即使还下着大雨我也要往家赶去,因为我实在不想在他们家待着了,太吓人了。
听到这我愣了一下,收我当徒弟。说实话我并不排斥任何的宗教,可以说也还有一点的喜欢。但是让我当徒弟的话我真的一点心里准备没有。
“可能每个物种都有每个物种的宿命吧!侏罗纪时代的恐龙是那个时代的霸主,而现代社会的人类就是这个时代的霸主。”李青枫意味深长的说。
至于蕾恩,更加不会去理会这个范大人,人家从本质而言,就是外国人。
这个季节的戈壁,晚上气温很低,三人在广场上漫步,时不时的抬头望天。
那个男生见楚风的身边还跟着好几个男生,所以知道要是他们之间真的发生冲突的话,自己肯定不是那么多人的对手一定会吃亏,便看着赵静拉着楚风离开了,他看向楚风的眼神也由着刚刚的厌恶之中多加了一丝丝嫉妒。
攻守并齐这让剑客们难以下手,都在闪躲着百眼巨人的攻击,所幸的是百眼巨人们的速度很慢,所以这倒是给了我们很大的空间。
已到傍晚。一起做了二十多盒。每人分了两盒,剩下十五盒由二叔拿着。让老三分别将火柴两个配方和流程写下来,火柴盒由高宠设计了几款样子。让二叔分别安排人试生产。
“娃儿,想不到你竟然找到那死鬼给你加持,怪不得这般狂妄。”老妖孽惊骇之下终于忍不住发声,那死鬼貌似指的就是李修成。
“我本与李府交好,当日我也在李府哪里!我可以作证,我可以作证!”冷齐天见李府招认,也不敢隐瞒,连忙出口说要作证。
而就像是楚风想的一眼,当训导主任听见了韩子豪的话以后,竟然露出了很是和蔼的笑容,但是楚风发现他笑容之中,竟然有一种让人毛乎悚然的感觉。
“你为什么笑得那么高兴?”楚风看着金铃问道,他的样子就是十分的迷惑的,好像是完全不能够理解一样。
在过去十八年中,裴东来从未抽过烟,不过因为裴武夫抽烟的缘故,他没少抽二手烟。
“混蛋的人类,竟然这么的阴险狡诈,你以为用这么点毛毛雨,就能够将我本身的弱点找出来么?简直就是想让我笑掉大牙,哼!!”幽炽血红色的兽瞳闪烁着寒芒,语气中充满了阴冷与不屑。
第123章 熟悉的感觉
林督军手里端着一杯酒,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他的目光落在宋伊人身上,带着他一贯的从容。
长久的审视和打量。
而宋伊人的目光只在林督军脸上停了一瞬,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浅。
“林督军,久仰大名,我看您那边一直忙着,就没上前打扰。”
她的声音带着常年
不过,虽然刘森也算是看透了敌军的用意,可是,却也是没有什么办法的事情。因为自己现在,可是一点儿的防空力量也没有。如此的话,自己还怎么去将敌军的那一个如意算盘给打乱呢?
高手,绝对的高手,身为习武之人,夏虎深知这意味这什么,当即掏出了打火机,将周扬嘴边的香烟点着。
“我是过来旅游的,没想到一下子遇到这么多的灾害。”伊斯克拉跟克伦说完,毒蝎很是不屑,但没说话。
要知道,张淼如今的六道之体并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他收集了不同的血继限界之后,由系统一步步的合成而来的。
三大家族死了十几名先天高手,又和周扬结下了仇怨,而且什么也没有得到。
说完,他就把写好的纸揣进了怀里,然后再次伸手准备去搂团藏的脖子。
二十来天,已经会说许多基本的句子了,比其他学生学习两年的水平差不多。
就在这时,甘宁指挥两支战舰横在了海面上,露出了船舷上的弗朗基炮。
“这样会不会太过仓促了,你受得了吗?”詹姆斯震惊的看着林琅,拍摄过程很多东西都离不开林琅。
当我在说完这句话之后,我是能够很清楚的看到塔塔木上这个家伙,此时是又想开口说些什么。
虚灵神、外来客、乌蓝御各种巧合都在说明乌蓝御的确是来自虚灵星的那个乌蓝师傅,但是这时间上有着莫大的问题。
“怎么的?还来试试么……”山道年笑了笑,虽然他没啥力气,但是并不代表一点攻击力都没有。
事实上,周扬也的确从未真正在沙场上打过仗,若与眼前的士兵相比,确是少了一股军人应有的硬朗,不过也不至于躲不开这又慢又弱的轻刺。
贾忠堂也跟着叹了一口气,本来还以为有热闹可看。结果到现在为止,来的都是附近海盗的渔船和一些妖族男子,四大洲的客轮至今一个都没到。那么多人凑在一起还找不到一个岛,也太蠢了吧。
阵眼之中混入了血元,这异种真元让大阵的运作出现了差错,就好像一个健康的人忽然被毒蛇叮咬了,如果不及时救治,毒素便会流遍全身,到时候那后果就真的不堪设想。
兽人过来却无法突破白檀的屏障,白檀现在的实力绝对算一个大法师了,她的屏障十分的坚固。甚至有几个兽人还在发愣,用自己的武器捶打着那层白色的屏障,但是就跟撞击在钢化玻璃上面一样,呯呯的没有一点效果。
“实际上,真正的极致,是在圣人境界能够凝聚三千道光点,每一道光点象征着一个大道,之所以称之为几道圣人,就是因为每个光点代表着一道、一个大道。”风清道。
而对于自己来说,不,对于自己灵魂里的孙悟空来说,也是借着这个机会,再跟自己的师傅重温一次西行经历。
蓝老爷子气的在嘴唇发抖,接下来卓东来果然还是弄了那套说辞。无非就是有选手临时不能来,所以调整了对战的顺序。可是明眼人都看出来了,他何时打算让上官芸拿着蓝玉童子练手。
第124章 迎接客人
林督军要到府的消息比林督军一行人先到陆府。
来福先赶回来,又从前院一路小跑回府,整个陆府都因为他的动向,好似被什么东西猛地敲了一下,一下子从安静变成了嗡嗡响的忙碌。
各处都在忙着洒扫归置,又准备茶水点心,廊下的灯笼也换了新的,仿佛生怕怕林督军走进来的时候觉得陆府不够亮堂。
翠儿
叶凡顺严父所指,所谓的吸收器看上去就像是块废铁挂在墙上。上面诸多被攻击的痕迹,显然就是进行模拟测试地人调节力度时痕量用的。
“我没有父亲优秀。”葛壮羞赧的摸着后脑,憨态可鞠的模样让人莞尔。
这倒确实是个办法,虽然还有危险,可比起能起的作用,那点危险能忽略不计。
沈榷、段辉他们都说没有。太平公主最后道:“我也没对别人说过。”上次,她一时心热,把火炮的事情说给老情人知晓,给泄露了出去,吃一堑长一智,不会再说给别人知晓了。
虽然华尔兹的舞步并不是很难,但华尔兹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没有经过配合,要配合好舞步,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叶天云清楚地看到八极门主那一刹那的眼神,心中不由得一笑。对于一般人来说,都不太愿意和他过于亲近,因为仇家太多了!八极门主同样不想他的儿子与一个在武林中满是仇家的人在一起,他并不太介意这些。
估摸着时间,夏含秋捞起一筷子,看着一根根完好的面条夹起来竟是一坨坨的,一出水面就纷纷断裂,最后竟是全掉了个干净。
整个祁府前院一片喧嚣,老太爷都难得的多喝了几杯,祁府已经多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自从自己受伤荣养后祁府的声势便一降再降,好在现在佑儿也长大了,能撑起这祁家了。
休息了一了阵,又做第二锅。第三锅做完,已经日落西山了,离天黑不远了。
不要看一个是老虎斑,一个叫老鼠斑,但是两种石斑鱼的等级和鱼肉的品质却是大不一样,老虎石斑鱼虽然听起来很威风,但是却是一种大众经济鱼。
时空似乎都静止了瞬间,这才有强悍的冲击波从两拳相交之处迸发出来。
“离火道人,扶桑神木?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仲昊闻言皱眉不已,他却是不知那扶桑神木乃是修道有成之人。
大嗓门的声音无疑是李勇那不着调的老爹,了解自己老娘耳性的他马上闭嘴,否则等待他的就是没完没了的解释。
三十几辆加长拖车排着队开入鹈鹕镇,镇民们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阵势,以前最多就是十辆卡车拉载牛羊,这次有三十多辆,场面非常壮观,其中大部分是体态健壮的安格斯牛。
随后更为强悍的寒冰之气散发出来,方圆千米之内的海面都结了冰,冰层深入水面下方百米以上。
他想了想,又拿起了通脉境的玉佩,试着发布了同样的任务,想了想复又取消,放了下去。
哗啦啦!黑水横流,那鱼头双目露出震怒之色,凶狠的盯着金无止,漫长的巨大身躯缓缓退去,退入到黑水之中。
这有点像是獒的养成方式,传说,一只真正的獒,是在母獒生下一窝幼獒的时候,就挖个大坑扔到里面,不给他们喂食,等待它们互相残杀,最后活下来的那只,便是真正凶悍的獒,它出坑后看到的第一人,便是他的主人。
第125章 不是疯狂的人
沈鸢走到宝珠面前伸手接过阿启,低头替孩子理了理衣领。
“今天只是打个照面而已,顶多有些言语上的交锋,互探虚实,何况昨晚我们在百乐门待了那么久,看也看够了,林督军在明,我们在暗,该知道的已经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他也不知道我们知道了,不必如此忧虑。”
她低头在阿启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这些怪虫牙齿甚是坚固,只怕可以堪比玄铁的硬度。如此高温度的地火,只怕是金石熔炼进去,瞬间也要融化了,但是这些怪虫的牙齿,则是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才渐渐有变软的趋势。
在这样的重压之下,他反而好像触碰到了另一种天地。眼前虽然黑暗,却仍然让他有种眼界大开的感觉。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太叔权父子,这两人显然太专注于白光与碧光交辉的场面,并没发现四老的变化。
打了个车,告诉司机去最好的酒店,随后,林枫将电话给何超打了过去。
召唤师没有想到秦川会突然攻击他,来不及防御,只听一声大叫,长剑瞬间就穿过了他的胸膛。
杜飞听到王诗经最后一句话,直接无语。而王诗经在说完最后一句话后,就彻彻底底的面红耳赤。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将这句话说出口的。
“知道了,马上就来。”秦川回应一声,随后一个翻身,直接从五楼高层一跃而下。
谢天谢地,事情总归还不算是太糟糕!我想到这些事情的时候,这里便禁不住深呼吸了一口气。
在城主府高手被杀之时,古龙城第一时间就选择了闭城,只许进不许出。萧如雪直接被困在了古龙城中。只能在古龙城里不断寻找地方疗伤。
叶红妆淡漠解释了一句,让梁沛二人耳中彻底无言,久久回不过神来。
当看到身旁之人时,肥胖中年顿时连跳出了两步,满脸惊恐的望着前面。
“额,出去会好友了,本来想告诉你们的,但是发现大家都躲着我,所以就没有说。”洛天也是无辜的说道。
“这位公子,此事确实是我的不是,还请您大人有大量。£∝,我愿意对此做出一定的赔偿!”牛恒对着梦风恭敬的弯了弯腰,语气十分谦卑的道。
“明日,你随我去一趟听雨楼,一去便知。”沉默许久的叶红妆,突然开口说道,随即扭身离开。
那是一种,明知亲人受难,但自己却无能为力。痛恨自己的那种泪水。
“没想到乌非轩的精力这么旺盛,竟然直接选择攻击大部队!”赵金缓缓的拿出了存储袋里的武器。
林新的反射弧很长,这是每个兄弟团成员的共识。说的好听,是老实巴交,说的不好听就是傻里吧唧。可再怎么傻里吧唧,也已经是二十岁的人了,自然也有了正常的喜怒哀乐。
一道灿烂得比太阳还要夺目的光芒亮起,箭矢刺破了光球,射中了紫衣仙子的身体。
放眼看去,姜云衣此时的真气,在经脉之中乱窜,像是不可捉摸的鱼儿一样,在池塘之中翻江倒海,每一次冲击,真气乱窜之下,姜云衣的身体便如同煮沸的热水,随时都要蒸发一般。
“那我们这个渣渣战队向你们挑战,你为什么不敢接受呢?”我往前迈了一步,盛气凌人的说道。
先前想与他动手的武者嗤笑道:“切……我还以为他会用什么惊天动地的神功呢,原来还是要靠我大金的法术……咦?”话到一半便卡在了喉咙里。
第126章 悬赏
林督军比沈鸢预想得安静多了。
栖云苑。
沈鸢坐在窗前喝茶,窗外的天光已经暗下来了,廊下的风灯刚点上,橘黄色的光在院子里铺了一小片。
影子无声无息地从房梁上落下来,半跪在她身后,声音压得低而平稳:“太太,林督军那边有动静了。”
沈鸢放下茶杯,侧过头:“说。”
“林督军
“我可没有说他是再生体,这都是你自己猜的而已!”李翰颇为神秘的笑道。
软软的一声杨公子,让杨博翔的身子猛地一僵,也让白墨颜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一路之上,姬宇晨见到了许多被惊动了的人家的强者。这些人因为种种原因,全部都聚集过来核心区域。
“好了。别闹了。大陆虽大,还有我们见面之日。”姬宇晨笑了笑,心中倒是有些依依不舍了。
一瞬间,后面原本平静无波的寒潭,猛的炸响!水花冲天而起,然后炸开,像是密集的雨点般朝着四面八方逸散了开来。
夫妻两个迅速地起身,疑惑的对视一眼,这个时候镇北侯找他们做什么?难道南宫帆的事情到底还是被镇北侯给知道了?
但它还是无法逃走,甚至无法消亡,在不远处被道纹之锁穿透,生生凝形,其头颅扭曲变形,丑陋的连接在脖颈之上,其神色惶恐愤怒绝望,然而他却无法反抗,似乎将以这样耻辱的形态永生。
诗韵忽然从地上爬起来,尖尖的指甲对着孟氏的脸就挠了上去,就听得孟氏惨叫一声,本来就已经惨不忍睹的脸上顿时被划出三道深深地血痕来,诗韵尖利的指甲里面还带着几丝血肉。
几息的时间,就把储物袋里面的所有东西倒了出来。就见虚天鼎慢慢的朝着已经青黑色的青火剑飞去,飞到青火剑的上方后,瞬间就把青火剑给吸进鼎内。
端午当夜,建宁帝宠幸刘氏妙晴,次日,封刘妙晴为正四品晴容华。
想到韩林寿,再联想到刚刚传来的消息,不禁有人开始暗暗猜猜起今天的这件事两者之间是否存在什么关联。
“叔叔?”不知道为什么,虽然陆铭一直没有说话,可是叶佩瑜却觉得哪有怪怪的。
走着走着,在经过垃圾箱的时候,陆睿丞将一个长条的丝绒礼盒随手扔了出来。他原本是想扔进垃圾桶,奈何丢在了一旁。
恒嘉也是伸手一点,水声轰鸣,这条河流就到了她的脚下,一条大河的河面在她脚下若隐若现。
陆钧和鄢凌关系亲密在组织里已不是秘密,大家心里都知道,伴臣增位是早早晚晚的事儿。所以众人除了感叹一代王者就此隐于他人之下,也没过多的关注。
说罢,左手不停结印,右手五根手指连连挥动,七八张符箓好似树叶般纷纷飞向了四周的草地之中。
叶佩瑜并不想现在回家,让父母担心,所以就讲究着先去工作室。想起自己没有穿制服,就麻烦闺蜜林洋帮忙拿过来。
“退聘礼?不行,反正你们家她,还有她,随便一个嫁。”如此两个美人儿,他怎么可能放过。
“呵呵呵…”太藏却是一眼看穿了王离的心中所想,不过他却一点都不生气的样子,反而用折扇掩嘴大笑起来。
“付随岚还真是……打的一手迂回的好牌,不过他为了你,也算是费尽心机了。”殷琉璃说。
第127章 有个人叫张三
顾尘安坐在江边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块刚买的烧饼,正咬了一口,目光无意间扫过不远处的布告栏。
布告栏上贴着一张纸,纸上的字墨迹未干,像是刚贴上去没多久。
顾尘安嚼着烧饼走近了两步,看清上面的内容时,他的动作像是被人按住了动弹不得。
纸上写着一行大字:
悬赏寻人:年轻道士,约
被扰乱的不知如何是好的林家仁却突然灵机一动,弓箭?繁花?这两个可以组合成什么东西?
也是因此让龙烟华有了喘息的机会,沒有哥哥在身边的感觉会让她全身放松一些。
而在树子族长刚刚渡劫的那一刻,便已经注定了要飞升,因为天罚已经发现了一个强大的存在,这个凡间界,已经不适合他的存在,天罚神眼在走的那一刻,树子族长便感应到了一股强大的吸力,要把他吸入上界之中去。
陈飞是何等的精明,看着眼前的岳父往灵蝎身上望去,还有那语气,心中一惊,没想到灵蝎的身份,竟然被他看穿,当初有多少人,都没有看出灵蝎的身份。
“那好!您跟着我的车就行了!我们去天外天!”福生说着开车门上了自己的车。宋微微早已经坐在了轿车里面,一家油门,轿车飞驰而去。
在雨涵不解的目光中,赤红色光芒闪烁,三人便就进入了炼狱,转眼整个房间就变得空荡荡了无一人。
巨大的山脉随着他的双手砸下,一尊山岳从山脉中飞了出来,直砸上古昊而去。
介绍极为简单,但那下面的一系列草药,还有复杂的炼药工序,则是让人眉头一皱。
可能是有人实在受不了林家仁留在城墙上没有规律胡乱发度还逆天的投石机,联军此刻也只有退出二百步的距离,将句容包了个结实,采取围而不攻的态势。
“昨天他喝多了。咱们走的时候他都睡着了。他怎么回來的还说不准呢。他应该是不知道你吐了王县长一身的事。”福生摇了摇头说道。
而且韩维扬来之前,他爹也告诉他,宁远就是让他上刀山下油锅你也得下。
一轮轮月牙型剑气斩在哥莫拉身上发出爆炸声响,鹤熙虽然将大部分算力都加持在奈克瑟斯身上,但是仅仅是牵制住暴走的哥莫拉还是没问题的,一直放风筝便是了。
“奈克瑟斯,一个前空翻,伸展开身体,右腿伸直,火焰燃烧,借助下落的冲势,一脚踹在了伽鲁贝洛斯的背上。
这个银白色的锥形物表面描绘着y字型的红色纹路,两侧和中间有着半透明水晶。
从一开始扶苏出手的一瞬间,他的心中就生出了不详的预感,此刻看到周围的变化,那股不详的预感愈发强烈。
照这样下去,陈立巴不得浩劫来得晚些,到时候说不定陈立已经天下无敌了。
歌手要对词曲有着一定程度的剖析,然后,才能准确的拿捏好演唱时的情绪。
孟阳光紧盯着屏幕上的骆墨,然后在意识到镜头拍向自己时,又挤出了一个招牌式的阳光笑容,似乎对手能有这等表现,他也无比欣赏。
一身深蓝色男装的迟雪枕着双手躺在沙地上,和周围一起躺着坐着的人聊天。
如果这款手机都不能颠覆这个世界的手机行业,将“莲花”手机公司与“柠檬”手机公司干翻。
韦宝挺佩服孙承宗的,一直说孙承宗是守城统帅,来辽东几年也没有跟建奴打过什么仗,只会守城。
第128章 膨胀
百乐门。
陆嘉和来得很快。
他带着两个随从,脸色不算好,像是正在忙什么事被人半路叫了过来。
主管已经提前把事情说明了,陆嘉和站在前厅听完,眉头皱着没有松开:“人呢?”
“在房间里,今天都没怎么出门。”张三谄媚地弯着腰引路,“您请跟我来。”
顾尘安正坐在沙发上翻一本不
看到这种生物的第一时间,所有人反应都是下意识的一愣。这种生物应该存在于传说之中。双头双翼。脚掌如同鸡的爪子。模样极其的霸气。再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如同沉睡了数万年的洪荒猛兽一般。让人心惊胆战。
他们这些人同召唤出来的道祖虚影简直就不是在同一等级上的,如同云泥之别。
尤其是最后两次,当他施展完攻击,被那反弹之力震得一步步后退,差点连手里的重剑,都把握不住的时候,他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体里的魔力,竟然一直没有恢复。
他的心被魔鬼长久侵入,便会吃屎尿和酒肉而不自悔,此等执持万物虚无的空性,破坏了佛的禁戒律仪,误入于人间罪恶之中,从而失去了正常人的感受,而沉沦于精神障碍。
在去的路上,晴朗好奇的打开自己的背包,查看了一眼师傅给自己的那一套3星的御灵。
厚钝重剑势如千钧,仿佛一条怒海狂龙,带着无尽力道狠狠撞击在刀面上。
“呵呵。原来是个傻子。”有村民和孩子没有恶意的随口嘲笑李星。
洛长河眼中精芒一闪,双手捏起了复杂而玄奥的印决,环绕着他的九颗石子顿时窜到他跟前。
这一日,沈会仙忽然从打坐中醒来,目光投向远方,一朵黑云自远处飘荡而来,紧接着不到数十秒,山林一阵骚动,紧接着一声冲天咆哮声自林中传来。
江胜辉知道这其中必有隐情,叹息一声说道:“好吧,我会执行这一命令。”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徐佐言现在的心里一把的泪,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完了,没脸见人了。
“可要是我爸妈介绍的那男人是内行呢?那不就露馅了?”梁月茹问道。
如果不是亲眼听到皮军的这番话,只怕打死卫紫,他也不会相信,这样患得患失、一点自信也有没有的话,是出自皮军之口。
赵越和德斯拉等人开始连夜寻找岳无涯,还带着老张‘因为赵越不认识岳无涯‘找个熟悉岳无涯的人一起寻找比较方便一些。
于是乎,在几番推动之下,袁宏道的师妹便嫁给了现任白巫之王阿纳巴图为妻,而后便有了这巫心悦,而后不久袁宏道的师妹也不辞而别。没了踪影。
毕竟,如果这个神秘组织,和日本人一样的丧心病狂的话,那么卫紫进行绥靖,对这个组织的所作所为,装作不知道、看不到,很有可能在以后自食苦果。
这种阴魂大概也就算是刚进入灵士初阶的修士吧,不过很好,挺适合自己了解下的。
“你看起有些狼狈。”看着从会所大门那急匆匆跑出来的徐佐言,竹子用词适当的评论说。
候,林云还是从察觉到,于平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身体一直在不停的颤抖着。
前者是能引动玄阴之力杀伤敌手。而后者则是能引动纯阳之火,灼烧敌手神魂,叫价也是不高,两个的低价加起来也没有两百中品灵石。
第129章 来自金钱的恶意
张三看着体面的客人跟低着头的应侍生在门口穿梭,他看了一会,抬脚走了进去。
以一种全新的心态。
他推门进去,门厅的领班抬头看了他一眼,正想说什么,他已经侧身绕过前台,往后台的方向走去了。
领班在后面喊了一声:“喂,你不是不干了……”
“回来看看。”张三头也没回,声音不高不低
她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洛风对剑道的执着和专注,这种态度深深地打动着她。
这里成了黑白画面的三维世界,嗜灵兽们和巨大的妖兽都被固定住了,仿佛连时间都静止了。
这是个好主意,正好河面结冰了,两人就趁着雪天去凿了不少冰块。
“是草甸子吗?”凝香的意识即将抽离,垫子不那么柔软,有点顶着腰,什么东西?
她的通讯器虽然说不上是最高级的,但是也是中等偏上,自己这是上当受骗了?
炸鸡面条可乐汉堡,这些在末世想了那么多年的味道,终于能吃到嘴里面了,池早大口大口的吃着。
几乎就在城门打开的瞬间,城里的士兵瞬间聚集在了一起,等待着城外士兵的进入。
林松眠:“当然不是了。”其实不用他说,时宛溪也知道不是真的,毕竟她这段时间花了那么大力气挖林松眠的黑料都没挖到。
刘洪感觉到吃力万分,不是说此人实力不强吗,怎么现在他感觉隐隐落了下风。
她走了将近四十分钟才走到了四合院。刚走到门口,她就看到了一大爷。
“啪”的一下,房间里陷入了黑暗,年诰先是蹭了下唐糕,然后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能够看见唐糕紧闭的双眼。
本来以为他会正视自己的问题,却没想到他居然在质疑他的能力,赫连臻当即就翻了个白眼。
年诰声音有些哑,说了这么一句话之后就把头埋在唐糕的颈边,也把唐糕抱得更紧了,看起来是打算睡一个回笼觉。
他那张石刻般坚硬粗糙的脸此时也不得不被挤压出一些低声下气。
特别她们还是大一新生,开学第一天就闹这种事,万一被人抓了典型怎么办。
战豪和战佑等人不敢招惹战阳,也不敢在战清泽面前发难,只能咽下这口气继续等在门口。
李寒戴着一双崭新的半截手套,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漠里透着三分惫懒的样子。
那名斥候袭击李欢只是为了讨好人鱼公主自作主张,刺杀失败,他正准备撤退。
更不要说,唇瓣柔软粉嫩,脸颊白皙透亮,还带着两个可爱的浅浅梨涡。
然而几番敲击之后,殷枫震惊了,这麻点蛋的坚硬程度大大超出了他的想象,摒弃原本的担心,殷枫的力气越用越大,到后来更是砸的火星飞溅,然而麻点蛋像是跟殷枫扛上了一样,就是不出裂痕。
黑色的带着些黄泥的平底鞋一脚跨入了昏暗刺鼻的房间,背后的门也缓缓地关上了。
郑玲儿脸上顿时闪过了一道红润,抬头看向已经爬到了三楼的李业诩,眼神里渐渐的酝酿出了一丝温柔。
“张少主,您就别为难他了,您要喝酒,我陪你喝行吗?”大胖子满脸堆笑的向一个衣着华丽的的青年男子说道。
这时马车旁一个赶驾的童子作揖道:“敢问,这里有一位叫紫皇的人吗?”众人一时不知怎么回事,不敢随便答话。
以至于他生怕自己把苏易追丢了,但是,没有想到,苏易竟然自己在这停了下来。
第130章 只要想到就会很安心
林督军已经入住陆府三天。
起初沈鸢确实没有想过他会直接在陆府住下来,因为怎么想都不符合他督军的排场。
但,他是督军,他说了算。
整个申城,大概除了傅衍之的地盘,他就没有不能去的地方,自然是想住哪儿住哪儿。
他就算是住进陆嘉和怀里去,她也没有意见。
沈鸢为自己的想法感
前两天他带着剧组准备在石排湾取景,可发现这里竟然被一个旺角来的剧组给占了,因为要跟其他公司抢片上映的缘故,他本来想跟对方剧组沟通一下让他们先拍,可谁知道这个电影剧组的人根本不答应。
按说,我经历的大场面也不少了,不应该有这种慌张的情绪才是。
等把礼物备齐,李伴峰又准备好了一千大洋,等到了深夜,他提着箱子,带着花环,拿着胭脂,进了副楼。
两人抱着又啃了一盏茶的时间,吕心香差点被捂死,千户大人才恋恋不舍地放开手。
孟棠胆战心惊了一天,以为褚奕知道真相后会来找她,然而却并没有。
如果杀了自己别人只会认为他是为任老九挡枪了,不会有人怀疑到刚和自己发生过矛盾的丁孝蟹身上。
有心之人已经开始盘算,詹老头退下来,詹事府詹事这个位置谁来顶上。
寿安殿,商皇持子之手突然一顿,目光看向玄武门方向,神色沉下。
油桃姑娘有一块怀表,看时间,已经过了九点,她也有些支撑不住了。
李恒见妖狼竟不管自己而去追逐其他的修士,心中不以为意,飞到了三戒和尚之处,接着将其的储物袋抓到手中后,就光芒一闪的向天边飞遁而去。
龙鳞飞一愣,刚刚抬起的手臂,在半空中置了很久,最终,缓缓地落下,转身离去。
慕凉城俯身亲吻她饱满的额头,性感的薄唇在她额角停留了很久,温热的呼吸如数喷洒在她头顶,暖暖的,连同她的心也跟着暖洋洋起来。
在一边听着的卫奴沂嘴角抽了抽,每天看着家人的尸体这不是折磨人吗?人最怕的不是死,而是生不如死,而且还是阴阳两隔。
“好了师弟,低调一点,不然身份就暴露了。”刘枫拉着李恒就要走,他实在太口无遮拦了。
一股激荡的劲气,骤然扩散开来,将附近的桌椅都给掀翻。楚羿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连连后退了三、四步,才稳住了身形。一股酸痛的感觉,从他的手臂上传来。
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还在畏惧他的顾允儿如临大敌般的伸手抵在他胸前,人都触电般的僵了一下,连忙开口求饶道。
林氏泛着精光的核桃眼在卫奴沂和言碧羽的身上提溜着,言碧羽的言行举止,穿着都看在她的眼里,不愧是风月场上混过的人,看人那叫一个准。
元正双手合十,眸子里紫金色浓郁,望向四野,本想推演计算一般,可来的人,是天境强者,元正便放弃了。
看着卢阳洪就那么爬出去。王佐冷笑着跟在了庐阳的背后,就仿佛自己在遛狗一样。然后自己的一只手一直就藏在裤兜里,操纵着替身符。
“你,你他妈竟然敢打我?”丁俊义从地上爬起来,擦了下嘴角的血丝,盯着吴驰的眼中在喷火。
大街上,五颜六色的,晶莹剔透的霓虹灯,璀璨夺目,一闪一闪,灯光恍惚,如梦似幻。
第131章 不想败坏胃口
沈鸢伸手摸了摸宝珠的脸,“走吧,去园子里看看。”
宝珠猛地抬头:“去看林督军和林夫人?”她有些犹豫,“太太,您不讨厌他们吗?”
沈鸢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宝珠一眼:“我不讨厌他们。”
她的声音很平静,“他们跟我,只是立场不同而已,就像一本故事里总会有主角,也总会有人站在主角的对立
特别是这次的从卡罗莱拉被绑架,一直就这么样莫名其妙的卷进这起残骸的争斗中。看似是某些势力为了争斗残骸,各方势力的角逐,只是为什么说这些事情是一起又一起,一件接着一件?
接着是反对的人了,落无痕看到第一位也没举手眉头稍微舒缓了一下,只要是中立的他就有机会拉拢。
再者陈浮生也不愿让幽若知道自己已然出海凝煞的事情,为此他连元珠的事情都没有告诉对方,之前他祭炼法器都是在大阵之中,然而有了那颗元珠之后,却都是在外面用大阵隔绝了幽若的感知。
对于珠越不停的询问,贺罗也有些烦躁了,头也不回的说道,朝着前面大步走着,语气里面有些烦躁不安。
“回太太,描红姐姐给姑娘准备了两身衣裳,另有三件斗篷,单的夹的带风帽的都带齐了。”今日是染碧陪笑笑过来的,因想着过会儿便出府踏青,此刻满眼喜色。
手中青蒙蒙的令牌光凭肉眼看不出什么出奇之处,暗自注入真气也毫无反应,秦天暗自猜想秦战定然有些话要说。
情况不容乐观,林毅现在也只能是下定决心按照自己的想法下手了。
“师父,再受悟空一拜!若悟空惹了祸事,纵然粉身碎骨化作虚无,也绝口不提师父一字!”孙悟空见祖师心意已决,窜到他面前,重重的扣了个响头,纵起筋斗云,径直便欲回东海,却是被忘尘的话语暂时给阻了下来。
“你少废话。”魔域仙子一边用眼睛瞪了一下伊兰迪,一边用手按了一下舱壁上的一个开关。
而此时面对着众弟子,所有人皆是塞着布条,要想听的对方的话更是困难不已。
梁舍予说完,餐馆之中所有装酒坛子顿时被里面的酒液冲破了坛子。而飞出来的酒液则将这名士兵团团包围住,随后在强大的压力下,这名士兵便被酒液的压力活活压死。
慕景珩如此有条理的逻辑分析一出口,慕千水一时间脸色急剧变化,更是张口无言。
萧青鸾还想在说什么却哪里还有易云的踪影,想要跟上去却被李飞牢牢的拉住了,这一次她到没有坚持去追,毕竟刚才的战斗余波便不是他所能够承受的。
美狄亚的父亲听到她逃走的消息,派她的弟弟前往追回她。美狄亚杀死了自己的弟弟,并将弟弟的尸体切开,分割成碎段,抛在山上各处,让父亲和追赶的差役忙于收尸,以此拖延时间和伊阿宋一行人离开。
周莫寒望着押送物资的青帮成员都上了船,他站在码头旁,被冷风吹着。
这时候,孙坚的一众老臣也跟着劝解孙策,孙策又看了看孙坚的遗容之后,强忍着心痛,下令道:“随我突围!”说完,孙策便带着江东军弃船上岸,开始突围。
会为了她的委屈而委屈,为了她的伤心而伤心。这才是亲人。穆臻用力点头。
“灵儿你走开,这是我故意而为,跟你没有丝毫关系!”何少极知道一切的辩解都是徒劳,直接走到了她面前,视死如归的说道。
第132章 以己度人
宝珠张大了嘴巴,想说什么但又怕被不远处的林督军和林薇薇听见,最后只能压低声音连珠炮一样地说了一句:“他要是说漏嘴怎么办?!他要是说是在码头见过太太……”
沈鸢看着她那副急得要跳脚的样子,抬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背:“他就算认出来了,也不会说的。”
“为什么?”宝珠怔住。
沈鸢笑而
这是让杨易始料未及的,也让杨易真正见识到了古人所谓的侠者真正含义。
如果墨子行会在持令者的领导下早就向柳家投诚,那么宋宜晟的人头,也是柳家授意杀的了?
下一刻,星辰至尊顾不上理会鸿蒙万界战场中刚刚做出选择两帮至强者,身影一闪,她已经来到了姬昊身边。而后一晃眼,她带着姬昊已经进入了玲珑玉璧的内部空间。
首先,召唤人物的存在是有限制的,持续时间和献祭物品的能量强度相关。虽然陨落神躯强大无比,但是召唤人物总有能量耗尽彻底消失的时候。而且,林云曦也完全不确定召唤人物到底能不能离开陨神之境。
不过当这个破坏自己大门的人出现之后,风飞扬就乖乖的闭上了自己的嘴巴,因为这个冲进来的人手里面正好拿着一把重型等离子炮,这也就是风飞扬口中的重型武器了。
这一点其实是古人对血脉延续如此重视的一个重要因素,就是一个传承问题,杨易的传承不只关乎皇族与苏家的香火,更关乎整个蜀中未来的道路。
“哇!还有这么好的战术!就这战术听上去好棒呀!”主持人一听,立刻鼓掌称赞道。
“唔……对不住了,老爹!”余贤将身上的布料全部脱去后,拿起他老爹的脱毛膏便往身上各处涂抹。
“七级?”尼恩吸了口冷气。如果单独遇上一只,他可以分分钟教会魔兽怎么做人。但是现在不同,尹娜、维森以及安吉都需要保护。就算有莉亚在,能安全护住三人的几率也不高。不过他还是通知了莉亚一声,以防不测。
如今哪怕就是他,在明知对方手中掌控着一座五阶禁忌大阵的情况下,也不敢轻易的与这支由三千名半步禁忌至尊组成的大军正面硬钢!但这里一向以足智多谋,天生妖孽著称的楚轩,此刻竟然做出了这样疯狂的举动。
灵猿率先挡在凌飞面前,接下妖异男子的一掌,狂暴的能量宛如浩瀚江流,涌入灵猿体内,肆虐的冲击着它的五脏六腑。
马车停下来,下了车,看着眼前苍劲有力的“将军府”三个字,呼延暖心心中升起无限的怯意。
冲动一次没有酿成大祸也罢了,继续冲动下去,来这里求他就没有了半点意义。
权力一旦到了手上,一般的人很难以放手,他却说放就放,毫不在意。
“黄师兄猜的不错。”林卿抹抹额头的细汗。麻婆豆腐,麻辣中的典范。
“会长。你终于来电话了。最近一个月你都没有联系我。我真的感觉要闲出毛病来了。”杨易行的声音明显变得激动了许多,开心地对着电话那头的唐铭说道。
他们医馆里,每位医师各有所长,共分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八个等级,其中,甲级最优。
虽然通灵宝典灵植篇中有记载,迷雾花枝液红如鲜血,但亲眼见过迷雾花食人,再看到这鲜艳的汁液,格外的刺目。
第133章 亲自出面
新的一天,也是顾尘安入住陆府的日子。
沈鸢在等。
但没等到来福的消息,宝珠先回来了。
宝珠端着茶盘跑到门口,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确认那道灰色的长衫身影已经走远了,才快步走进来把茶盘放下,拍了拍胸口,压低声音跟沈鸢撒娇。
“太太,林督军刚才走过我面前的时候,我腿都软了…
又是几个回合过去,足有10分钟。林霄不知道阿娇的元神是否安然无恙,心中有所挂碍,手脚的反应也就慢了。
“打听人?什么样的人?是在这里工作的吗?”老警察也是一阵纳闷。
我固执地摇摇头,如果我果真转身就走的话,场面肯定更加‘混’‘乱’,一发不可收拾。
水琇莹便要和容七撞到一起,故意先说了话转移他的视线,没成想容七直接绕过她朝段如瑕走了过去,水琇莹的面色顿时变得一片铁青。
再由这些集团的高管们各自牵头组建自己的管理部门,她只需要确定基本的大方向,以及最后的审批就行了,所以很是大大的减轻了她身上巨大的工作压力。
“是你们让我讲实话的,讲了也不行?还有你们别吓唬我,我现在可还是一名合法公民,你们若是揍我那就是用私刑了,这可是不对的哟。”孟琰急忙说道,他还真怕这些警察对他拳脚相加。
叶敏一共和柳如萱在一起吃饭的次数不过两三次,也许因为身份的原因,她特别留意柳如萱举动,桌上的菜全是她爱吃的,她和沈逸轩在一起这么多年了,或许到现在沈逸轩都不知道自己的喜好吧。
月玲珑没有理会狮王投来的眼神,现在更不需要看对方脸‘色’过活。不过,多亏狮王这两年来的‘守护’,如果没有狮王府的庇佑,她说不定会遭受什么样的待遇。
王珂与王澜看着皇帝铁青的脸色,皆是一句话都不敢说,唯恐这皇帝盛怒之下先把他二人斩了,回看段如瑕,站如青松一般,淡漠的眸子垂着,见她二人投目而来,段如瑕微微勾了勾嘴角,带了些讽刺。
钱丽娜轻飘飘的语气让周坤很尴尬,没想到自己费这么大力气运回来的青枣在钱丽娜这边这么不受用。
换好黑色夜行衣,端木牛便带着郭羊向瀍水下游走去,看样子,这条路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走了。
楚瑞渊离开了后,楚觅独自坐在沙发上…笑容褪去,只留下冷淡。
丫丫暗暗发誓,以后,她要买一个大大的魔戒,一个能够把爸爸妈妈迅速带回来的魔戒。
韶九说的结结巴巴,黑溜溜的眼睛里是畏惧,她害怕,害怕,可是更害怕花子柒。
花子柒老老实实的回答,她不知道为什么薛迟会这个样子,也不知道当时的情况到底是什么情况?
“好的,季度例会就先不开了,喵芯那边希望能够调高研究所的研究人员待遇。”施珊珊趁着这个时间继续汇报。
花子柒乖巧的点头,说了句好。可是花子柒没有想到,第二天她就被母亲黎樱拉去相亲。还在她相亲之前给她好好的打扮了一番。
十一跟祝瑾一起离开现场,辛蒙还在等着,让十一意外的是,会在门口看到谢谦恩。
“大言不惭!”张问道见到老乞丐的出现,微微一愣。当见到他居然护住了伤害他徒儿的凶手,心中不免恼怒,听到他的说话,更是怒火肆起,提手一道弯月形剑气向着他便斩了过去。
第134章 可见你不是个妙人
当日,顾尘安被林督军亲自接回陆府。
排场大得连路边的行人都停了步,站在街沿看了好一会儿。
三辆黑色轿车打头,车身擦得锃亮,阳光落在引擎盖上折出晃眼的光。
中间那辆挂着深灰色的布帘,车窗半掩着,看不清里面坐的是什么人。
后面还跟着一辆军用卡车,车斗里站着荷枪实弹的士兵,清一
第二天早上,他们就搬家了,暂时没找房子,只是住在军营的空宿舍里面。
“你好,我叫楚烨。”楚烨见对方那么有礼貌,也是笑着打了一个招呼。
这件事之后,万云红写了检讨,而且医院开始大整顿,那些每天描眉画眼就知道和领导凑近乎的护士被调离了原本的病房,有的更加过分的护士干脆就被开除了。
战柔气得说不出话,眼眶发红,浑身发抖,她狠狠瞪了战天臬一眼,扭头就跑了出去。
善彦靖见杜妈妈欲言又止,似乎甚是为难,不禁心中愈发感到奇怪了。
等几人开始跳的时候,满屏都是哈哈哈哈的弹幕,密密麻麻的,把人都挡住了。
“愿意就好,你先去收拾收拾,待会就和我们离开这重之秘境。”杨戬淡笑一声,对着淇月说到。
只是,范如梦还是在心理面祈祷自己的计划能够成功,不能让慕丢人,那就回了她肚子里的孩子。
原本萧君炎的那个别墅,他已经不住了,今天和叶天明一起搬到了这个别墅区里面。
“华公子客气了,也就只有华公子这样的人杰才能在短短的三十多年时间从返虚境中期修炼到天命境,而且修为还如此稳固。”青莹君很高兴华生并没有修为高了就过河拆桥。
有了好的开端,华生不停的将一种种仙药变成了仙丹,时间再次过了四十多年,随着华生的丹道手法越来越娴熟,炼丹的时间也越来越短,手中的八级仙草已经全部变成仙丹了。
林清风见到华生第一眼就气急败坏了,一出手就是最强的手段,仙帝强者一怒,一名仙王,如何能挡得住,同时,林清风出手之后,就更恨华生了。
光是秋风基地内的人口就有数千万,先天武者万余人。这些先天武者是最忠心秦盟的人,也是秦戈要带回师门的人选。
秦戈淡淡点头,抬腿走出考核室。他的目光却不在铁勋英雄考核室,而是放在了铜勋英雄那里。
这里的股市跟地球上记忆主人所在国家的股市不同,没有百分之十涨停板和跌停板的限制,下跌和上涨的幅度有时候可以很大,也没有t+1的限制,股票买了之后随时都可以卖,不用非得等到第二天才能抛。
花九的话不可谓不毒,她专捡孙粥弼软肋下死手,那眼中的不屑简直就是把尖刀,毫不留情地扎在孙粥弼心窝子上。
‘花’九眉梢有扬,暖光从窗棂格子里透进来,在他脚边晕开层层氤氲的光圈,这个时候的息华月,活的才是真正自由和洒脱。
牢房之中,依旧无比的安静静谧,没有红光闪烁,没有警铃大作,一切都还是寂静,没有丝毫的变化。
就在白家和王家众人正在不断向前走着的时候,突然听到了这样的叫声。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哭?”白圣庭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又担心白依是安慰自己才这么说。
“你耍我?”再也按捺不住的邢烈抄起一边托盘上的剪刀,噗地一下就刺进了她的肩膀。鲜红的血液从伤口处涌了出来。
第135章 栖云苑
陆嘉和在几步之外,和林薇薇一道,跟林督军和顾尘安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闻言立刻上前一步。
“阿鸢她……”他顿了一下,“身体有些不适,不便出来迎接督军,所以我让她在屋里歇着了。”
林督军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我记得我进城那天她也是身体不适,没有去百乐门参加宴会,这才没过几天,又不舒
硅谷之中,几乎各大游戏厂商都是一阵躁动,即便离开了游戏行业十年,布什内尔的动向依旧是让人无比关注。
功法再一运转,宁晞疯狂吞噬起三色火,催化剑丝,凝炼第三条“火脉”。
桔红色的火球突然爆起,从军舰的尾部开始膨胀,吞噬了整艘军舰,然后向着四面八方辐射着它的能量。
沈南朋目不转睛的看着这份审批报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咦,这里有张纸条”这时候刘思又说了一句要命的话,本来痛苦万分想要变成光的山口忽然就跳了起来,一把抓过了刘思手中的纸条。
看到叶若秋和叶子轩有事要说,唐星将陈静仪和孟婆拉到一旁说起了悄悄话。
再然后,二月级的幻师,在通过幻心智脑,与从者回归其故乡位面之后,返回地球时,双方就能相互进行远程召唤。
“好了,不跟你们玩了,去吧!”杨林抓起了一个护堤上掉下来的砖块,把砖块塞进了衣服中,然后狠狠的将衣服丢进了海中。
苏倾梦听到宁晞反问,以为宁晞故意这么说,但看了对方真诚透亮的眼眸,不似作假,连忙缓下语气,有些尴尬的说着。
而沈长老乃是老成持重之辈,既然都已经得到了云罗宗被灭的消息,并清楚了云罗宗被灭的大致时间,又怎么可能不去追查云罗宗被灭的真相?
一旦凤忘忧与卧云生动上了手,展开了激烈的厮杀,那么他是不是还有擒住楚动天的机会?当然,真这么做了,他天虚无极宗场中的这些弟子也不见得能回去多少。
甚至是在帝国,皇上都不会轻易对胖家下圣旨,只会以商量的方式请求胖家。
唯一拥有的,就是身体里陌生的、磅礴的能量。存在就要有存在的价值,扶苏将这份上苍的恩赐化为救世的动力。
“这可是最好的办法,你爱用不用!”楚天骄耸耸肩,摊手笑道。
阮拾苏还是对他的话带着一点质疑,可是弥宴却搂着她的身体,在沙滩上转了两圈,才拉着她坐在了座位上。
虽然以如今的状态自身根本不可能去修炼归元禁典,但先记在脑子里提前参悟一些还是可行的。要知道当初的武神命源灵焰虽也打开过古朴匣子,可与如今却是有着极大的差别。
年青的秦二世跟本不懂国家之道,早已沦为赵高手中的一颗棋子任人摆弄。
陆君勋抬起了手,轻轻地抚摸我疤痕的位置。就在陆君勋冰凉的手指与我的脸相触的一瞬间,我顿时有了一种触电一般的感觉,赶忙一闪身,躲开了陆君勋的手。
然而,满天星的话还未说完,满轻轻手就扬了起来,一个耳光扇在了满天星的脸上。
奥康首当其冲,直接就被飞溅的液体溅到了脸上,下一瞬间他直接捂着脸惨叫了起来。
凌霄乾元图中投射出一片海,镇压而下,要将旭天珙重新收进图中。
朝廷也没有多余的钱财与兵力再对威州出兵,威州一直糜烂至今,直到刘德如今收复威州。
第136章 效果出乎意料
顾尘安觉得这院子里每一棵植物的位置,每一块石头倾斜的角度,甚至是每一片叶子的朝向,都透着一股安安静静的讲究。
仿佛细水长流般的认真与宁静。
古有伯牙子期高山流水遇知音,今有……
顾尘安在院门外站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推门进去。
如果真如他猜想那般,此处是那位夫人的院子,他便不
会议室内,顿时掌声响起。郑叹听着这嘈杂的声音,跑到最前排窗边的空桌上,呼呼大睡。
也许是液体挂完了,毛毛看看医嘱,阿尔法挂完这瓶液体就没有了,她要去把阿尔法的针拨,液体瓶子收了。
“你看你把人都得罪完了,我哥我哥你不认要赶出去,我姐我姐你也不要嫌弃她是拖累,你到底想要干啥?”何国强埋怨道。
当毛玥忙完新员工培训,回到自己办公室时,恰好是下课时间,她看到的就是七个孩子挤在办公室内,聊的热火朝天的景象。
走在陈芝身前的毛玥并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如果她知道陈芝的感叹,一定会赞成她的想法,而且如果将这几件事排一个序~玥会认为最重要的,用是运气。
以往时候,都是萨马城的巡河队负责戒备,着力针对盘踞大沼泽和克图夫河两岸的水贼,防止秋季来往于两城的船队生意外。
龟灵圣母,你当真以为彩雀精在你的包庇下,就能够安然无恙,平安度过此次惩罚了么?
虽然自己的回收公司需要亚当这个职业经理人管理,杨勇完全可以当一个甩手掌柜的,不必劳心劳累跟着拍卖团队转战整个美洲大陆。
这里就是专业的渔业盛产区域,经验丰富的渔民们聚集在一起,集中出海捕捞大量的海鱼,将最新鲜的鱼类送到治安官邸和市场中,而哪怕是吃不了的鱼也能在地方渔场制作成鱼干等耐储存的食物,相当的方便体贴。
阿巴斯刚才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秦慕白弯下腰,准备亲吻楚清尘,不知为什么秦慕白又放弃吻楚清尘了。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就算是唐昊也没有反应过来,因为他压根就没有想过,这些人会直接杀人!
大理石地面坚硬冰凉,跪了一会如雨就有些受不住,她自进府后就在彭墨身边了,地位自是不一般的,就是几位少爷见了自己都是和颜悦色的,所以这般跪着的场面着实不多。
道尘双眼极其的阴沉,剑修,其必然要有一颗有仇必报且骄傲的人,如今辰逸这般戏弄他,使得他一颗修炼之心微微动摇,如果不杀了辰逸,他定然修为永远止步于此。
没有再理会那老鸟,云峰嘴角泛起一抹冷笑,手印变动之间,周围的空间也是变得躁动了起来。
默了一会,国王摇了摇头,安慰似的拍了拍理云慕的肩膀,转身走了。
“百里兄,800名安排到南海舰队混合舰艇编队,其余的交给东海舰队安排吧”陈宁答复道。
房间内一切安置妥当后,陈宁对杨德胜说道“一会儿,我拿茶壶,你拿点心盘,我们按原定计划行事,你将赛西施击昏即可不必伤其性命”。
再换个角度想,孙耀是内宫侍卫长,是距离庄王最近的一名大员了,可若孙耀是庄王的人,那么此刻武邑侯就不会在这里等她,而她也不会这般安生的说走就能走了。
第137章 他只希望是她
宝珠没有回答。
她的嘴唇又动了一下,眼泪掉得更凶了。
然后她猛地转身,快步往栖云苑的方向跑去。
她的脚步声在石径上急促地响了几步就消失在廊道拐角处,像一只被惊动的小鸟一头扎进了枝叶深处。
顾尘安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立刻跟了上去。
他加快步子绕过假山,沿着长廊快步追
而出入赌场的赌客,也是从四面八方而来,黄皮肤、黑皮肤、白皮肤,只要是地球上有的人种,你在这里都能见着。
陈浩咽了咽口水,先是给手里这张便当配方丢去了个中级探测术。
天曲力等级达到皇者之后,想要再次提升哪怕是一段,其中的难度,甚至比之前面难上几倍。
杂志社还在城区,如果是一个正常人,势必是先做公交车或者打的,不然的话,这么远的路能把他们的腿给走废。
其他人或许不清楚,但是他却十分的清楚,如果不是这三个杂碎半路拦人,那区区一块破玻璃,哪能难得倒姜凡。
“谢谢你,给我这么好的一个宠物!”青青说道,对萧飞嫣然一笑。
“他是在高天原成仙的,以前被徐福带到了扶桑。因想念故土,被我带了回来华夏,名字叫做石头。”萧飞说道。
火刑手掌朝前轻轻一送,木匣便是在一股无形之力的挟持下被送到萧炎面前。
而此刻,与江凯然对阵的姚望切出了特种匕首,在江凯然看来他简直就是在送死。只要自己能够掌握好距离,那么光凭一个轻刀来说,手斧的左键轻刀并不比特种匕首差上多少。
老者紧咬着牙关,眼神当中露出无尽的狰狞,而在他的身边,竟然盘旋出一只巨大的蛤蟆,身上散发出来的威势,甚至比之长生境巅峰,都不差几分。
画面到这里便全断了。艾伦只感觉脑袋上像是被谁重重地拍了一下,一阵头晕,视线便开始变得模糊。等他再看清楚眼前的景象时,已经回到现实世界中来了。
林毅晨见到王老五朝着自己迅速而又猛烈的冲了过来,依旧只是微微一笑,他并不觉得这对于自己来讲会造成怎样的影响。
皇天不负有心人,黄娇娇心里苦苦地哀求终于让老天听到了,就在黄娇娇拿出手机后不久,浮青知这一方断球打反击。
“这一人要慎重选择,别找那些病秧子,免得出什么乱子。”妖君捏着极细的嗓子说道。
异史氏曰:这是范昭多情,自寻来的烦恼。在后世,比如21世纪,会不会给自己带来感情上的痛苦呢?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艾伦听到这里才意识到为什么沃森教授会如此寡言。而且他还隐隐察觉到有些不对劲,这所学校好像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
梵金轻蔑的看了无名一眼,并没有开口回答,显然是觉得无名不够资格。
林则名心口阵痛,感觉身体的某个部位好像被南美洲的子弹蚁咬到了一样,顿时恨不得自己就是美国大片中大口布满了切片的钢铁怪兽将林则名紧紧咬住。
梁伟发眼睛里一滴泪水滴落了下来,心想着来一次商容撞柱的行为,不想活了。
因为这件事,无名在担当统帅之时,好不容易构建的仙之宇宙团结局面彻底烟消云散,道子等原本仙之大陆的各大势力纷纷带人,脱离了道仙,和天庭组建联盟,成为了仙之宇宙目前的第二大势力。
第138章 差距
顾尘安看着那滴泪,心里的情绪也变得复杂起来。
他能看得出来沈鸢方才那段话有演的成分。
也能看出来这个院子、以至于她坐在廊下时那副从容的姿态,都不像是一个真正被逼到绝路的人。
她骗过他一次。
他也知道她现在说的那些话未必全是实话,可是那滴泪落得……
就算是假的,他也认
原本按理说即便撤退也应该先进入寿州,就在寿州城驻防。但是龙爵没有,他进入寿州城后没有任何停歇,立刻带着大部队往颖昌府逃,那样子就好像身后有鬼在追他一般。
“好的,老爷。”听闻赵佶是要去云来客栈,梁薪倒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也许连赵佶自己都不知道,那云来客栈就是西厂在庐州的情报点。
穿着绿色手术服、帽子,戴着无菌手套的芙兰背后竟然伸出了六条胳膊,好像蜘蛛一样,有的在拧动机器按钮,有的拿着手术器械,有的在给额头擦汗,有的……在从托拉拉拿进来的无菌盒子里拿出几只新的胳膊安到背上。
从昨天晚上一番见面和谈心之后,甄宓的内心已经深深的刻上了他的影象,他的帅气阳光、他的潇洒飘逸,他的超绝才情,还有他那忍不住让人为之所吸引的神奇魅力,久久在甄宓脑海中不断闪现。
曾七姑见原承天忽然现身,双目蓦的就向原承天转来,目中煞气逼人。看来这极道之修果然是厉害,哪怕是面临刀君这样的大敌,仍是不放过四周的一举一动。
梁薪苦涩地笑了笑,他知道这次自己玩大了,因为他完全没有任何办法去控制体内暴走的真气。现在虽然死不了,但真气在体内暴走是会损伤人体本元的,一旦本元耗尽梁薪就会油尽灯枯而死。
灵云压得很低,异象始终没有散去,红笺这酝酿结婴的时间大大超过众人预计,井白溪、乐游满心担忧,不知她出了何事,到现在大家已经不指望着她结婴能够成功,只求人平安无事便好。
“哈哈哈哈,月舞,我就喜欢你这一点,不成亲不让我碰!没有关系,咱们大婚之日也不远了”这纳兰不败的脸上出现了阵阵笑意。
大罗仙山距离大罗城数百里地,在一片连绵仙山之中,远远望去,仙气缭绕,很是非凡,那是大罗宗的山门所在,传承数十万年。
可是他刚才杀人杀得已是心软,全凭着一股强横之气,才狠下心来将诸人杀了,此刻再动杀机,却是勉强之极了。
“人是会变的,斯内普教授。”希尔维亚说话的时候,很没有底气。
我发现自己根本就解释不清楚,也不再解释,无奈看了一眼白轻语,却发现白轻语正瞪着我,那眼神就像能飞出刀子来一般。
蛟道人眼中的杀机自然是瞒不过蟠龙,心里对蛟道人的恨意又多了两分,不过这个时候可不是和对方翻脸的时候,面对蛟道人的怀疑,他也是早就想到了说词。
这给两人的心中蒙上了一层阴影,雷劫不来绝不是消失,而是在酝酿着更加强大的一击。
她心说,斯内普但凡在魔药课上少给哈利用两个防护咒,哈利也不会有命参加今天的比赛。
希尔维亚没有表现出被尖叫吵醒的不满或是多大的伤痛,只是用飞来咒取了张毯子来把“洛丽丝夫人”包裹了一下,然后就抱着它离开往休息室外走。
第139章 得道者多助
“恋夏,这是你大哥,这是你二哥!”蓝冽对蓝恋夏指着蓝岩和蓝横介绍到。
是的,此刻的李愔,在李世民眼中,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逆子,还不如禽兽和铁石。
可面对这要命的攻势,雷横发现面前这个陡然爆发的刺客竟是不躲不避,身体前倾的速度依旧惊人,似乎完全没有看到几乎已经架在他脖颈间的那抹刀光一般。
而且几百年宇宙航行时间相处下来,彼此已经很融洽,亲如姐妹。不会有吃醋的情况发生。
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丘吉尔将军,这里又是教会,他为自己真的牺牲了吗?
果然,在西边院子上摆好了酒席,正中央端坐着一位官人,估计就是张都监了,武松稍稍一顾,张团练和蒋门神也在,心中也没了那么气闷,心想施恩也是在列,只是一时之间还找不到,或许还没来吧。
一个年轻人长身而起,顺手抓起一条折叠凳,虎视眈眈的看着蛇哥这伙人。
“要逃走了吗?没有实力确实赶紧逃走比较好呢!要不然,可能会输到把自己都卖掉,哈哈!不过你们三位长得还不错,应该能卖不错的价钱呢!”瘦子猥琐地笑道。
不管如何对二人的归来修界中人还是欢迎的,毕竟二人可是救世的英雄。
“好!”众混混一听这话,再看看清姐的姿色和凹凸有致的身材,当即众志成城,一起向这边狂奔而来。
毕竟永恒之心只是受损,那么花费个十几万年,永恒之心还有恢复的可能,这条永恒矿脉,也能够永恒存在。
怪鸟发怒了,卷起来的飓风也不管是什么人,都被着巨大的风力给卷起来,一时之间人员马飞的乱成一片。
这时候单波突然开口说道:“我想龙魂应该有这种石头”,单波的话一出所有人又看向了他。
罗夏盯着光头牧师,这个家伙来路不明,浑身都是疑点,不过从他的表现来看,他到并非亡命之徒,至少没有想要暴力拒捕。
莉薇拉扭过头看向罗夏。圣伊西德罗是圣地亚哥与墨西哥蒂华纳之间最大的陆路入境关口,到了圣伊西德罗,一墙之隔就是墨西哥。
叶飞的眼眸,浮现出一抹无奈与坚定,但还是义无反顾,在这颗永恒之心面前盘坐下来。
你错了,萧子阳直接开口反驳,你就算是再如何努力,家族终究也会交给下一代,而他们如果不争气,就算是你再怎么打江山,到头来还是会拱手让给别人。
吴家之所以这么肯定,只是因为当初莫剑声的确获得了一部分剑魔的传承,并且确定了莫剑声的确有开启魔剑冢的线索。
每每当清倌的人,不管身世和样貌都多么的清白和纯洁。在外人的眼里看来,始终就是沾了污点的。
姜旺的脸色更冷,他恶毒地看着姜宏宇:“我听说,柳姨娘的伤一直没好,夫人好心,好不容易才劝服了家主,只要大少爷这次能够立功,就派人给柳姨娘治伤。
这般情况下,离央也不敢强行唤醒他,说不得连痕处在什么修炼的重要关头。
霎时间,离央原本流入紫色云雾的灵力,竟是化作了熊熊的光焰,将半透明的大鼎包裹。
所以说龙梦十分郁闷,当然,还有刚刚在放下了自己可能会被那两个神皇夺舍的担心后,元神的种种异常以及强大层数不穷的手段让龙梦重新感觉到自己面临一场危机。
到了前厅后又给秦琼程咬金二人施礼,程咬金让王兴新跪坐一旁后,王兴新大感不舒服!这跪坐实在是太难受了!可是大唐皆是兴跪坐,他只好不顾礼仪的盘坐在一遍听候秦、程二人的安排。
这帮长老都是人精,既然知道了那两个外乡人的厉害,肯定会把所有的过错全都推到他们父子身上。
就在两人兴高采烈的谈论青楼大业的时候突然程处默的独子里传来一阵不和谐的声音。
冰块构成的长枪瞬间在青雉的背后显现,导弹一样的朝着弗拉德轰了过去,但是依然慢了一步,弗拉德的背后,门扉已经洞开,弗拉德已经闪了进去,顺便关上了门,青雉的攻击徒劳无功。
不是不放心药圣残魂,只是眼下的当务之急乃是提升实力,实在没必要多此一举。
金元宝的护卫足足有二十个,没怎么费工夫,就把那些躲起来的人全给揪了出来。
龙形劲气四处的流转之中叶梵天的双目依旧闭着,但是即便是如此那世间的万物仿佛都可以顷刻间的掌控一般。
走在去往白家的路上,月乘风解释了一番,为免被人误会,月乘风只得找到师父,另要了一张年轻人面貌的人皮面具,戴在了脸上。
先说这边厢,罗天华直到真的把菲特的头颅割了下来仍不是很放心,这家伙的各种诡异之处令罗天华只要一想起来就还有些毛骨悚然。
而之后贝蒂娜脸色的阴沉也是让亚迪和帕特为李毅捏了一把汗,毕竟贝蒂娜的脾气他们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见识过了。如果真的因为这件事情而触怒贝蒂娜,他们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收场了。
第140章 死人在说话
林薇薇沉着脸,却也不好说什么。
她端茶喝了一口,用杯沿挡住她的不甘。
沈鸢听陆嘉和说完,没有看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菜放进碗里,仿佛刚才那一番话里她只是一个在场的无关人员,并不是主人公。
陆嘉和有些不自在,他轻咳一声,端起酒杯晃了晃,一如他在林薇薇面前学
温延难得的没有冲动,冷静的将事情的经过听完之后,思索再三,便做出了决定。
苏樱听闻,不由的瞥紧眉头,这个男人是不是被人打傻了,怎么突然允许低贱的她出入楼上了?
至于跟随自己的灵兽,这全凭运气和机缘,就比如温璋、就比如秦成成,即使两人被灵兽们缠的焦头烂额的,但是早就对温珩的果果眼馋已久的众人,心中对这些灵兽也是欣喜和欢迎的。
陆兴凤听到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这么夸自己,就觉得特别的开心,于是对着他说道。
身材瘦长壮硕,身高接近四米。没有眉毛,容貌就如同恶魔一般,身上穿着黑色的紧身衣,扎着皮带,一副暗黑系洛丽塔风格装扮的莫利亚狞笑着望着面前的岛屿。
想要借助着灵火去突破第三禁制,身体的状态必须要达到最佳的状态。
“行吧,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陈锦山隐约记得传承之中确实有相关的阵法,等会儿回去,他就好生回忆一下,估计这件事没有太大的问题。
“是,老爷。”李叔笑着应道,现在马家没有了危险,李叔的高兴程度,可一点都不亚于他们。
意识渐渐的清醒,耳边是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有他的平稳的呼吸声。
洁西卡笑着对林夏道“这个我不是很清楚,你应该问卡里兰,这些事情都是他在负责的!”她的笑容十分的甜美,在夜色中让林夏看得心中一荡。
此人名叫金武长,早在百年前便已在明皇及周边数个国家闯出赫赫威名,也是金家镇慑其它几家的颠峰武力之人,只是他早在百年前便不再出现,据说是一心突破剑帝去了,看现在的情况,百年过去,他似乎并没有突破剑帝。
常宁望着尤佳起伏不停的胸脯,咽了咽口水,心情慢慢好转起来,他娘的,今儿这是怎么啦,好久没这样冲动了,为什么到了祖国的首都,却控制不住情绪的揍起人来了?
感受自己皮肤上那冰凉,如同刀割般的疼痛,紧盯着彤彤五人的所有男性都不自主的打了个冷颤,目光恐惧的看向林翔,心中不自主的想到。
雙方都斗了好幾千年,對于彼此的實力都非常了解,想要滅掉對方,絕對是難如登天!
他顿了顿,回过身来,伸手握住她的手,而她轻轻的靠进了他的怀中。
时间的流逝,让林翔轻微的动作了起来,大床随着林翔的动作也嘎嘎直响。
本来以为必挨的拳头没有到达,胖子还是不敢放手,天知道这个混混是不是等他放手了给他的鼻子来一下呢。胖子还是很聪明的,明知打不过就抱头,这样既能护住脑袋,也能护住脸,虽然他那张脸长得不咋的。
至于只是两个淡淡的脚印而不是两个坑的原因很简单,这不是拍电影,不需要这样的特写。
“哈哈……我林枫是瞎了眼了,你滚……我不屑和你一起奋斗,你她妈没资格。”林枫知道自己必须在暴走之前用语言激走谢婉婷,说真的,谢婉婷虽然有错,但他不想自己伤害到她。
第141章 警告?
沈鸢这才侧过头看了陆嘉和一眼,目光里带着点听出什么但懒得点破的意味。
“有人在饭桌上帮我解围,我难道要冷着脸把人晾在那儿?”
“我不是那个意思。”陆嘉和的声音比方才快了一些,仿佛要赶在什么话落下来之前先把它拦住,“我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
陆嘉和猛然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廊下看着她,风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层明暗交错的轮廓。
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但他只是沉默良久后开口。
“他今天才第一天来陆府,连你叫什么名字都未必记得清楚,就在饭桌上替你说话,你觉得这不奇怪吗?”
沈鸢也停住了。
她转身看着他,隔了两三步的距离,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得轻轻晃动:“夫君是在怀疑我?”
她的语气平平的,听起来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我不是怀疑你阿鸢,我怎么会怀疑你呢?”
沈鸢在心里讥讽一笑。
他怀疑她怀疑得还少吗?
陆嘉和的声音低了几分,“我是觉得那道长……”他仿佛要找一个合适的词,“对你也太上心了些。”
“他替我说了两句话,就算是上心了?”沈鸢微微侧过头,“那夫君坐在旁边一声不吭的时候,又算什么?”
陆嘉和一下子变了脸色。
“我什么时候一声不吭了?你知道现在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个话吗?”他面沉如水,“因为今天晚上在饭桌上一声不吭的人是你。”
“我替你说话但得不到任何反应,你觉得我会怎么想?”
沈鸢温和的弯了弯唇角,仿佛根本没有被这话影响,“夫君不是在顾道长之后才开口吗?”
这样说来,有几分为她辩护的真心都未可知呢?
男人是最争强好斗的动物。
陆嘉和被这句话堵住了。
他嘴唇动了一下,显然想解释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变了一副模样:“我那是……我那是想着督军在旁边,要是我一直都替你说话,反倒是给你添麻烦。”
沈鸢轻飘飘看了他一眼:“夫君说得有道理。”
她的语气温和得仿佛是在肯定他的说法,说完她就转身继续往前走。
陆嘉和站在原地顿了一下,又跟了上来。
他的步子加快几步,仿佛要把刚才那番话争辩清楚。
“宝珠,你先回去吧,阿启那边你多看着些。”
宝珠听了又看了看沈鸢,沈鸢微微侧了一下脸算是点了头。
宝珠这才低头应了一声,转身往阿启的院子方向走了。
宝珠走远之后,陆嘉和又往前走了一步,终于和沈鸢并肩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府上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会护着你,你对他都能和颜悦色,为什么对我是这种态度?”
沈鸢弯了眉眼,温温柔柔道,“因为顾道长是个好人,而夫君……”
她的声音轻柔极了,却听得陆嘉和背后有些发凉。
“夫君是我的夫君啊。”
身份不同,要做的事情自然不同。
面对顾尘安的善意,她自然需要感谢,可陆嘉和才帮她说了那一句话,她难道要对他感恩戴德吗?
顾尘安是什么身份,他陆嘉和又是什么身份。
陆嘉和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带着点仿佛憋了很久菜终于找到机会说出口的感觉,“我知道阿鸢你对我有怨气,但起码得一视同仁要保证吧,你别因为顾尘安今天说了那么两句话就把他当什么好人,就算他是一个修道的人,怎么说也还是陌生人。”
沈鸢真想把林督军叫来,让他听听这话。
沈鸢再次停住。
她转过身看着陆嘉和,目光里带着点困惑,仿佛是在找陆嘉和寻找确定,“那夫君觉得,我应该把谁当好人?谁才值得我信任?”
陆嘉和被她这句话问得无言以对。
他站在那里感觉……无论他想说什么,或者他无论说什么都会被沈鸢用那种温和的语气轻轻推开。
他能注意到沈鸢看他时那目光底下有一层极薄的、仿佛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人时才有的疏离。
但他自认为,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比不过顾尘安。
他觉得她只是累了。
栖云苑的院门已经出现在长廊尽头,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陆嘉和走在沈鸢身侧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廊道拐角的阴影里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像是踩在枝叶上的细碎声响,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足够清晰。
陆嘉和立刻停住,侧过头朝声音方向看去。
顾尘安就站在廊柱旁边的阴影里,那模样看起来仿佛正要退开又没来得及完全退走。
甚至还保持着侧身转身的姿势。
他看了陆嘉和一眼,又看了沈鸢一眼,神情坦然,仿佛被人撞破也不心虚:“我实在无聊想着走过来几步,碰巧听了两句。”
他说得倒是实在,没有掩饰也没有找补。
陆嘉和的面色沉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地穿进顾尘安耳朵里:“顾道长不是迷路了?不对,道长有林督军带路的,怎么撇下林督军独自一人走到这儿?”
“嗯。”顾尘安站在廊柱旁边,姿态没有变化,“我想自己走走,申城晚上就连风都跟北边不一样,我想多闻一会儿。”
陆嘉和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
顾尘安那语气确实从容又平静,让人不好追问。
他只能转身面向沈鸢,贴近了一步,声音放得极低,低到只有沈鸢一个人能听见。
“我只说这是最后一遍,你离他远点。”
这算是警告?
沈鸢抬眼看了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夫君说的是谁?”
陆嘉和被噎住了。
他没有再回答,愤愤拂袖侧过身朝顾尘安的方向走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声音有些生硬地落下来。
“今晚这一顿饭除了道长你和林督军走的早,我们可是吃了很长时间,这才吃到现在更深露重的时候,这么晚了顾道长还是别在外面停留太久,我让人送您回院,毕竟……”
“夜路不好走。”
第142章 游轮上的拍卖会
陆嘉和警告完愤愤走了,但顾尘安站在廊柱旁边没有动,他目送陆嘉和走远了才收回目光。
廊下安静了片刻。
沈鸢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但偏偏顾尘安也在看她。
两人对上视线,莫名有默契地一起笑了出来。
“顾道长晚安。”沈鸢有些不确定地开口,“国外好像是流行这么说的。”
顾尘安笑了笑,“好的,你也晚安。”
两人说完却都站在原地没有动。
顾尘安有些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尖,“你先回去吧。”
沈鸢有些困惑地看着他,“顾道长这是……还有安排?”
“不敢有安排了,等下陆少帅的人就该过来让我强行晚安。”
沈鸢被他这说法逗得忍俊不禁。
美人扑哧一下笑开的样子是极美的。
顾尘安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又重复了一遍,“你先回去吧,我再看看。”
沈鸢没有再多说什么,只点了一下头,转身离开。
而顾尘安要再看看的是什么也毋庸置疑。
在他的视角里,沈鸢推开了栖云苑的院门。
很快门在她身后关上了,窈窕的身影也终于消失不见。
顾尘安垂下眼眸。
沈鸢站在院门内低头理了理衣摆,廊下的风灯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砖上。
仿佛一株被风吹低了又慢慢直起来的植物,安静地立在夜色里。
这顿饭还不赖,起码让她更确定了一些事。
*
一日,林督军特意取顾尘安屋里找到他。
顾尘安正靠坐在窗边翻一本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旧书,一页还没看完,林督军已经推门进来了。
这一大早的。
他没有起身,只是抬眼看了来人一眼,又把目光落回书页上:“督军今日倒是闲。”
“明日江上有一场拍卖会,你可愿跟我一起去。”林督军在桌边坐下,语气不像是在商量。
“江上的拍卖会?”顾尘安翻过一页:“不去。那些地方人多吵得很。”
“这场不一样。”林督军没有急,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申城的拍卖会这些日子我也去过几回,多是些少见古董字画珠宝玉器,不看也罢,但明日这场……这些只是明面上摆出来的东西。”
顾尘安的视线从书页上移开,他看了林督军一眼,但没有接话,因为他知道林督军自己会把那句没有说完的话补完。
“这场游轮拍卖会有特殊的一层。”林督军的声音低了些,“里面是只有拿到邀请的人才能看到的东西……你想得到的、想象不到的,那里都有。”
“消息、契约、地权、甚至是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只要拿得出底价,就有人出。”
顾尘安把书合上了,搁在膝上:“你要去拍什么?”
林督军没有直接回答。
他端起桌上那杯刚刚倒好的茶看了一眼:“这场拍卖会的规矩,往往最后一件东西,才是这场拍卖会真正的主菜,我也是听说。”
顾尘安平静道:“还有消息能瞒得过你?”
“世界很大,有能耐和本事的人也很多,而且那份登船名录上没有来宾姓名,每个人都留的代号,彼此之间互相不知道底细,而关于最后那一份拍品的主人,知情的人就更少了,但有资格知道的人……”淋督军笑了笑,“都准备了不少钱。”
顾尘安的眉头动了一下,就算林督军不说,他也知道他跑这一趟是为了什么了。
顾尘安过了片刻才开口:“听起来有点风险。”
“风险与机遇并存。”林督军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顾尘安,“到了那个层面的人,谁不是一边踩着别人的套一边给别人下套,你去了就知道了,那是一定会是一场你看了不会后悔的盛会。”
顾尘安靠着窗框,目光落在林督军后背上,仿佛是在想自己到底要不要把时间花在一场他并不感兴趣的拍卖会上。
陆嘉和就是在这时候走进来的。
他敲过门,得到应允后进来看见林督军也在,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困惑又自然道:“督军竟然也在,刚刚是您在跟顾道长说拍卖会的事,申城哪有拍卖会?我竟然不知道。”
林督军没有回头:“嗯,严格来说并不在申城,是江上游轮的拍卖会,东家是国外的。”
陆嘉和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比方才快了一些,“就是那艘停在城西那边的巨型游轮吗?有人传了几天了,说是见过的最豪华的游轮,还有不少人都在猜是干什么的,没想到要在那上面举行拍卖会,督军果然神通广大。”
“神通广大算不上,请柬已经发到了申城一些世家手里,我让人留意了一下,去的人不少,当然,更多的还是从外地专程赶过来的。”
陆嘉和脸上的激动之情几乎要溢出来。
“这场拍卖会不简单!”
顾尘安抬眼看了陆嘉和一眼,他的目光又落回林督军身上:“如果我不打算去,督军会同意吗?”
林督军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像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不会,顾道长就当是陪我这个老头子走一趟。”
顾尘安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林督军那副不打算让步的样子,又看了一眼陆嘉和站在旁边带着期待的微妙表情。
他真的不想去,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最终只是把那本合上的书放到旁边的桌上,靠着窗沿,手指百无聊赖的摸着书脊:“那就当是陪督军走一趟。”
林督军的眉梢微微舒展了些许:“嗯。”
顾尘安又看了他一眼:“先说好,太吵的地方我待不久。”
“只要到了游轮上,道长你可随意走动,我不拘着你。”
陆嘉和适时地补了一句:“顾道长放心,那种程度的拍卖会,来往的都是社会名流,船上也不会太吵。”
顾城安轻轻嗯了一声,脸上的神情还是那种淡淡的。
林督军看了陆嘉和一眼,仿佛这时才真正注意到他站在这里:“你也想去?”
“督军若是不嫌我添麻烦的话……”陆嘉和微微弯了一下腰,“这场拍卖会来的人多,很多事您难免注意不过来,我多留意着些,应该可以帮上您一点忙,我在申城的时间久,有些面孔我比督军认得准。”
林督军没有立刻答应。
他的目光在陆嘉和脸上停了两息,仿佛是评估什么。
陆嘉和立刻笑得更灿烂了。
片刻后林督军略点了头:“那你明天跟车一起走。”
陆嘉和立刻应了一声,仿佛这个答案他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三个人没有再说什么,林督军先转身走了出去,陆嘉和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想跟顾尘安再说句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顾尘安撇撇嘴。
这人呐,真是千变万化的,真面目真多。
第143章 见众生
屋子里终于又清静了。
顾尘安坐在窗边,又把那本合上的书拿起来放在膝上翻了一页,却没有读进去。
他于是把书搁在了一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雨后湿润的气味。
他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被风微微晃动的树,又看了一眼远处院墙外面隐约可见的更远处的灯火。
窗外的风吹过来拂动他额前的碎发。
既来之则安之。
拍卖会的事已经应下来了,那就去吧。
而且他还有种预感,那会是一场更精彩的众生相。
他关上了窗,转身坐回椅子上,旧书在窗台上静静躺着,仿佛跟他的烦恼一起,被他暂时搁置了。
第二天,九派江渡口。
正是夜晚,码头周围都被清空了。
一艘三层的白色游轮停靠在码头最深处的位置,船身漆面崭新,甲板上的灯光从顶层一路铺到水面,在漆黑的江面上投下一片金黄色的倒影。
舷梯已经放下来了,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从船口一直延伸到码头地面。
登船的客人三三两两地在舷梯口停下来,出示手里的请柬,让侍者核对完之后才被放行。
他们中有不少穿着深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外国人。
一如林督军所说,主办方是国外的,因此来参加的外国人甚至占比更多。
而华国人中,有穿长衫手里夹着雪茄的本地商人,也有穿着洋装里面的一丝不苟的男子,还有不少披着披肩的精致女人挽着年轻男伴的手臂徐徐走上舷梯。
他们用带着各种口音的官话或外语低声交谈。
船上的乐声隔着甲板隐隐约约地传下来。
是一支萨克斯在吹,调子舒缓而慵懒,和江面上潮湿的夜风混在一起,仿佛有人把一整片夜色酿成了酒。
林督军带着顾尘安先上了船,陆嘉和跟在后面几步的位置,目光扫着周围,像是确认这艘船的安保没有问题。
三个人沿着舷梯走上去,甲板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有人侧过头看了林督军一眼,又转回去。
陆嘉和讶然,就连林督军这样的人物在这里,也不同以往般受关注,可见这场拍卖会非同凡响。
宋伊人靠在二层甲板的栏杆旁,手里端着一只白瓷杯,仿佛早就到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长衫,衣摆收得利落,袖口卷了两圈,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头发还是那个圆髻,簪子换了一根铜的,在灯光下泛着一点点光泽。
她看着林督军一行人从舷梯尽头走过来,没有上前打招呼,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在林督军身上停了一瞬。
许映意站在一层大厅靠近吧台的位置,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口系着一条极细的银色领带,头发剪到齐耳的长度,露出耳骨线条利落的轮廓。
她端着一杯香槟但没有喝,目光在那些穿西装和长衫的面孔上缓缓移动。
她旁边几个穿洋装的女人正低声说着什么,目光偶尔往甲板方向瞥,仿佛在等什么人。
许映意没有加入她们的交谈,只是安静地站着,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那些面孔,仿佛只是习惯性地站在不会被人群挡住视线的地方。
傅衍之是在开船前一刻才登船的。
他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微微敞开。
灯光从甲板方向照过来,落在他侧脸上,把眉骨的轮廓和下颌线映得极深。
好些女人都在此刻停止了交谈,目光若有若无的围着他打转。
许映意端起香槟杯笑着喝了一口。
还是一如既往地受欢迎。
最先注意到傅衍之的,往往是女人。
直到傅衍之沿着舷梯走上来,高大的身影带着不容忽视的气势,才算是向整船的人宣告他的到来。
周围那些正在交谈的声音立刻低了一瞬。
傅衍之在甲板上站定,目光从眼前着些人身上掠过,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还没有看到想见的人,于是移开了目光。
这么热闹的场面,沈鸢自然是来了,以她的另一个身份。
她坐在顶层甲板的角落里,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没有亮片也没有刺绣,只有布料本身的光泽,在灯光下泛着像水面一样的细光。
头发挽了一个极低的发髻,耳边垂下一缕碎发,被江风轻轻拂动。
她坐的位置背光,面朝江面,这是她精心挑选的位置。
一个可以看到所有人却不被所有人看到的位置。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份拍卖会的名录,薄薄的册子,封面上没有印任何字,纯黑的封皮。
翻开来第一页写着:
“本次拍卖会接受一切形式的拍品,包括但不限于动产、不动产、契约、服务、消息,以及其他物品。”
沈鸢莫名笑了笑,她合上名录,抬眼望向江面。
码头的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随着波浪轻轻晃动着,仿佛一池被搅碎了又慢慢聚拢的金粉。
整艘游轮在水面上轻轻缓缓地晃动着,像一个正要开口说出什么的人,还在等一个恰当的时机。
甲板上的灯又亮了一排,把船身和水面的交界处照得清清楚楚,好似有一层薄薄的光正在夜色里慢慢地铺展开来。
第144章 故人重逢
一刻钟之前。
陆嘉和踏上舷梯的那一刻就觉得这艘船和他见过的任何一艘都不一样。
甲板上铺着厚实的暗红色地毯,人踩上去没有任何声响。
两侧的栏杆镀了一层暗金色,在灯光下泛着沉沉的光。
船舱入口处站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侍者,身量极高,肩背挺直,看着就给人很大压迫感。
侍者见到他们三人走来时微微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得仿佛排演过很多遍。
其中一个抬手示意了一下方向,陆嘉和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是一扇半掩的柚木门,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乐声从缝隙里渗出来。
林督军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慢。
顾尘安跟在他身后,目光在那些镀金的栏杆上扫过,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概是穷奢极欲之类的评价。
陆嘉和跟在最后面,他的目光从那些侍者身上掠过,又落在舷窗外面那条被灯光照亮的江面上,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沈鸢。
她这个时候会在做什么?
陆嘉和收回目光,跟着林督军上了二楼。
二楼比一楼安静一些,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许多幅画。
陆嘉和对画懂得不多,可那几幅画的颜色和笔触他都能看得出不是寻常之物。
比如有一幅画的是雨中的江面。
灰蓝色的笔触层层叠叠铺着,像是雾气正在从画布里渗出来。
还有一幅他比较喜欢的,是一个人侧着身坐在窗边,看不清脸,只看得到肩膀的轮廓和垂在椅背上的指尖。
那幅画的边框是深棕色的,木纹细密得像水波纹一样沿着四角收拢。
他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但感觉看着就很和谐。
走廊尽头有一扇双开的门,门扉敞着,里面是一个更大的厅,灯火通明,声音从厅里传出来,这说说笑笑的人声。
陆嘉和跟着林督军穿过那扇门,这间厅比他预想的更大一些,天花板上垂着一盏枝形吊灯,灯光从那些水晶片里透出来,在墙面和地面上投下一片碎金般的冷清光线。
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穿着深色西装和长衫的男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坐着,有人侧过头低声交谈,有人端着酒杯看着前方许多个被灯光照亮的台面。
那一排铺着深红色绒布的展柜里,陈列着许多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一块巴掌大的琥珀,里面裹着一只完整的昆虫,确实稀罕,不知道会被哪家老爷拍下。
一只细长的青瓷瓶,瓶身上画着如黛山水,形制是他从未见过的款式。
一本旧书,书他当然是见过的,可这本书书页已经泛黄了,字迹却还清晰可辨,一看就知道虽然年代久远,但保存完好,显然价值不菲。
锈了一半的短刀,刀鞘上镶着几颗暗绿色的宝石。
……
这些东西就放在玻璃下,在灯光下安安静静地映着光。
陆嘉和站着看了一会儿,仿佛想从这些东西里找出某种关联,可他只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误入了不该进的书房的人,翻开了不该翻的册页。
林督军已经走到厅堂另一侧了,没有注意到他停下来。
顾尘安跟着林督军走了一段,回头才发现少了一个人,一番扫视锁定了陆嘉和的位置。
陆嘉和这才收回目光快步跟了上去,经过展柜的时候他余光瞥见一件格外吸引人的东西。
一只细长的银盒,盖子半敞着,里面躺着一串深红色的珠子,在灯光下泛着像凝固了的血一样的光。
看着就邪性。
他渐渐对林督军说的那些话有感悟了。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拍卖会。
林督军在厅堂最前方的位置停下来,那里有一道窄窄的楼梯通向顶层,入口处站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侍者。
其中一个人侧过身让三人上去。
陆嘉和跟着走了几步,正要踏上楼梯时,他的目光被楼梯转角处的一面半透明的屏风挡住了。
屏风后面摆着三把椅子,椅子上都坐着人。
起初陆嘉和以为那是三尊雕。
因为她们坐得纹丝不动,姿势端正,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丝线吊着。
是其中一个微微动了一下脖子,陆嘉和才意识到那是活人。
水蓝色的亮片裙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
另外两个也穿着香槟色和浅绿色的亮片裙,裙摆很短,露出一大截白得发亮的腿。
舞裙?
她们低垂着头,没有看向任何方向,仿佛是被人刻意摆在那里的装饰品。
陆嘉和的目光在她们身上停了一瞬,忽然觉得那三张面孔有些眼熟。
百乐门失踪的三名舞女!
她们的名字他没有记住过,但他想世界上应该不会有这么凑巧的事。
陆嘉和抬眼看向屏风旁边。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正靠墙站着,姿态松弛。
那人头发梳得齐整,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下巴微微抬着。
陆嘉和看了他两息才认出他来……这张脸他见过,在百乐门走廊里弯着腰接过他给的银票的时候。
可此刻靠墙站着的这个男人,跟他记忆里那个低声下气的应侍生像是两个人。
张三没有看向陆嘉和的方向。
他一直看着那三把椅子,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好似在欣赏一件他已经拥有了一段时间的藏品。
他的手指在袖口处慢慢轻抚着,动作从容而漫不经心,仿佛已经在这艘船的某个角落待了很久了,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稔。
这个人说起来……陆嘉和扭过头,有人比他更熟。
顾尘安也停下了脚步。
他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那三把椅子和那个靠墙站着的人,看了许久。
显然是认出来了。
这也算是故人重逢,但在这种情况下、以这样的身份再见,这是顾尘安完全没想过的。
第145章 不需要被拯救
陆嘉和和顾尘安站在那儿的时间确实有些久了。
顾尘安抬起脚,走了几步,站在屏风前面,目光在水蓝色的亮片裙上停留了片刻。
那裙子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微弱的像水面一样的光。
印象中他喝多的那个晚上,也见过这样的情形。
他的视线移开,又落回那三张垂着头没有看向任何方向的脸上。
她们怎么了,怎么没有任何反应?
顾尘安才要走上前……
张三笑盈盈地拦在他面前。
在顾尘安眼里,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合身,领口别着一枚暗色的领针,光泽沉甸甸的。
和他印象中的那个应侍生判若两人。
张三走到陆嘉和旁边才停住,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姿态放松得仿佛是站在自家客厅里招待客人:“先生对这件拍品感兴趣?”
他侧过头,目光往那三把椅子的方向偏了一下,好似在介绍一件摆了很久的器物,“这三位都受过训练,仪态端正,也没有伤病,底价不高,如果您有兴趣,我可以先带您近前看看。”
陆嘉和还没有开口,顾尘安已经愤愤冲上去了,他站在张三面前,语气比平时低了几分,“她们不是商品。”
张三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惊讶还是意外的意味。
那点意外的底色很薄,就像一层浮在水面上的杂色。
“顾道长。”
他微微侧过身,声音不高不低,算是打了个招呼。
“那三位小姐,她们当然是人,可在这艘船上,她们也是商品,人和商品并不冲突。”
他笑了一下,笑容看不出什么恶意,反而带着点仿佛在认真解释的耐心,“每一样被带到这里来的拍品在登船之前都已经签过契了,白纸黑字,有手印,也有中间人,她们现在在这里,就是今晚要拍卖的商品。”
他说完那番话时,语气里甚至带着只有在陈述一件光明正大的事才会有的坦然。
他站在灯光下,被暖黄色的光线笼罩着,整个人看起来体面而端正,可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让人觉得不舒服。
那阵不适感从胃底泛上来,像是吃了一口卖相很好的东西,嚼下去才发现味道不对。
顾尘安皱紧眉头。
陆嘉和微微侧过头,像是想跟顾尘安说句什么,可他侧过头看到顾尘安的神情,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这个人在他印象中一向散漫,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种神情。
他的目光压得很平很冷。
顾尘安朝陆嘉和的方向偏了一下头,直截了当:“你去叫林督军过来。”
陆嘉和微微一怔。
不一样的顾尘安说话的语气也不一样。
他刚刚开口的语气不是请求,也不是商量,就算他能理解顾尘安作为修行人,心系这些女子的安危,他也不该对他这么说话。
陆嘉和开口,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挑不出毛病,可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冷淡意味:“顾道长这是在使唤我?”
顾尘安皱眉看着他:“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还计较这种东西?”
陆嘉和没有等顾尘安回答,又笑了笑,“算计较吗?我只是觉得我好像不需要听你的命令行事。”
顾尘安不想浪费时间跟他争,他的目光落在那三把椅子上:“那你听林督军的命令吗?”
陆嘉和的笑容没有收,但眼底那层光冷了一瞬。
他看着顾尘安,而顾尘安也没有再说话,侧过头与他对视。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激烈交锋。
就这么对视了好几息,陆嘉和忽然弯了一下嘴角,他微微俯身,行了一个挑不出毛病的礼,姿态优雅,声音也恢复了那种从容的调子。
“看来我的玩笑一点都不好笑,反而让顾道长认真上了。”
他直起身,转向楼梯方向,“我这便去找督军,谨听顾道长吩咐。”
他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楼梯慢慢往上,消失在转角处。
张三站在原地,目光从陆嘉和的背影上收回来,落在了顾尘安身上。
他看了顾尘安片刻,仿佛不着急开口。
周围的客人们三三两两地从展台前经过。
有人瞥了一眼那三把椅子,又看了看顾尘安那道灰白色的道袍,脚步都没有停。
他们看着顾尘安的目光里都带着一种说不上是好奇还是审视的意味。
大多数人都陆陆续续上了三楼,展台附近渐渐空了出来。
顾尘安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无意间孤立出来的人。
他的道袍下摆垂落在暗红色的地毯上,和那些深色西装和长衫对比在一起时格外突兀。
张三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弧度:“顾道长,你是来做生意的吗?”
“如果不是,就请不要站在这里了,你一直站在这里会妨碍我做生意的。”
顾尘安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今晚你不会有生意。”
张三听了那话没有生气。
他反而笑了一下,笑声短而轻,好似是一颗被弹出去的石子在桌面上滚了一下:“顾道长看起来冷漠,骨子里其实是个相当悲天悯人的人啊,今晚经过我这里的人很多,但只有两个人停下来看过。”
他微微垂下眼睫,仿佛在回忆什么,目光落在脚下的地毯上,“说起来她和道长您很有缘,你们两个人都不是我的客人,这么多人经过我的展台,没有人站到近前来看过,只有你们两个。”
顾尘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火气:“你少说这些浪费时间的话,趁林督军还没来把人放了。”
张三看着他,像是根本补在意那后半句威胁。
他抬手理了一下领口,不紧不慢地开了口:“顾道长就不想知道,第一个停下来问我那些舞女情况的人是谁吗?”
顾尘安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
“现在是关心这种问题的时候吗?”他心中的愤怒太深,让他只能沉默地喘息。
沉默的这几息比说话更让张三觉得有趣。
张三弯了一下嘴角,声音带着一种像是分享一件无伤大雅的小事时才有的随意:“那位客人穿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挽得很低,站在我这儿看了好一会儿,走的时候不声不响的。”
他抬手指了一下大厅角落的方向,“但我还记得方向,她是往那个方向去了。”
顾尘安的眉心动了一下。
“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三靠在展台边沿,“道长您这种修行人不是最看重缘分吗,我觉得第一位客人和您有缘,所以才说给您听听。”
“为什么这样?”顾尘安没有理会他的话,而是问他。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张三讽刺地弯了弯唇角,“客人不太在意我到底说了些什么呢,既然您这么执着,我也不介意为您解惑,我知道你有菩萨心肠,有菩萨心肠是好事啊,可那些心肠也要看看是用在谁身上。”
他微微侧过头朝那三把椅子的方向偏了一下,“她们三个,已经不需要谁来拯救了。”
顾尘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三把椅子。
水蓝色的裙摆垂在灯光下,像一片被遗忘在岸边的浅滩。
第146章 原来如此
顾尘安站在展台前面没有动。
他像一截被钉进地里就没打算再拔出来的木桩。
就这么在暖黄色的灯光和暗红色的地毯之间,固执地留着一道灰白色的影子。
半晌他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更稳了:“她们需不需要被拯救,不由你说了算。”
张三笑了一下。
笑容很轻,仿佛他早就等着这句话,也早就准备好了回答。
他从展台边沿直起身,微微歪了一下头,目光随意却又奇异得认真:“顾道长,话可不能这么说,她们现在完全属于我,当然由我说了算。”
他在“完全”两个字上落得很轻,但这两个字却让整句话显得格外刺耳。
顾尘安觉得他从未听过比这更无耻的话。
“完全属于你?”他重复了一遍,仿佛要把它们放在齿间嚼碎了再吐掉,恶心又可恶。
“你觉得一个人可以完全属于另一个人?”
“按理说不行。”张三的语气平静,仿佛在讨论一件已经得到过验证的事情,“可她们自愿签了契,盖了手印,中间人也过了目,有合法合规的记录,从账目上来看,她们确实属于我。”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顾道长也不要深究,我只是对她们做了一些调整,好让她们更符合买家的需求。”
他转过身,朝最左边那把椅子走去。
水蓝色裙子的舞女坐在那里,低垂着头,和另外两把椅子上的同伴一样,安静得不像是活人。
张三走到她面前,用指尖抬起她的下巴,那动作不算粗暴,甚至带着一点对待珍贵之物的小心翼翼。
顾尘安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的动作,整个人像是被钉在那里。
张三的手指顺着舞女的下颌滑到唇边,然后猛地探了进去。
他的动作不急不慢,仿佛在完成一个自己已经很熟练的步骤。
很快,他的指节抵住她的齿关,再往前一寸,便捏住了她的舌根。
一下,将那截湿润的软肉从口腔里拽了出来。
那舌头被拉得很长,长得几乎有些诡异了。
可在灯光下,最触目惊心的不是那截舌头的长度,也不是它被拉扯时泛出的几近红艳的湿润光泽……
而是它的形状。
那条舌头从正中间裂开,分成了两半,像一条被劈开的鱼尾。
边缘还泛着淡粉色的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缝隙处有细细的血丝正在慢慢渗出来。
舞女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的眼睛低垂着,仿佛那根被拉出来的舌头长在别人身上。
她没有挣扎,没有躲避,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顾尘安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脊椎上按了一下,僵在原地,四肢都没有了知觉。
他看着那条被拉出的舌头,看着张三的手指捏着那截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的组织,忽然觉得这个世界……
没有最荒唐,只有更荒唐。
张三完全是在展示一件需要人仔细观赏的商品。
他就那样捏着那截舌头左右摆弄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退后半步,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块叠得齐整的白手帕,细细地擦拭着指尖上沾到的口水。
他擦得很仔细,擦完一根手指再换下一根,直到确认所有水渍都被擦干,才将手帕叠好收回口袋里。
“明知您不会花钱买下我的商品,但我还是尽职尽责为您展示了。”
他抬眼看顾尘安,语气仿佛例行公事一般,说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一点点红色印在他的指纹上。
张三轻轻“啧”了一声,低声抱怨道:“时间还是太短了,伤口愈合得不够好……”
他话音刚落,便猝不及防反手给了那名舞女一巴掌。
“在客人面前你就是这么表现的吗?!”
那一声脆响在安静的角落里格外清晰。
舞女的头被打偏到一边,几缕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可她只是眨了眨眼睛,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缓缓把偏过去的头正了回来。
垂着眼,坐姿没有变化,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乱。
顾尘安看着她的反应,终于明白了张三那句话的意思。
“不需要被拯救”
他理解错了……
他以为张三在说不需要他多管闲事。
他现在才知道张三说的是她们已经不会接受任何拯救了,不管谁来都一样。
她们的眼神已经是一扇关上了就不会再打开的门,里面的灯早就灭了。
只剩下空壳坐在椅子上。
“你到底对她们做了什么?”顾尘安声音嘶哑。
张三抬眼,像是对顾尘安那种震惊的样子已经习以为常了。
他把用过的帕子拿出来瞧了一眼,果然有一点血渍,于是顺手丢进旁边的废纸篓里,又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只是一些让她们变得听话的小手段。”他看向顾尘安,“顾道长要是想见见更多的调整成果,我可以带您去后面参观,但我知道……”
“高贵如您,肯定是不愿意的。”
他没有等顾尘安回答,就转身朝展台后面走去。
第147章 人是耗材
张三的身影隐入帷幕后面之后,展台附近彻底安静下来。
他走得从容又胸有成竹,完全不担心顾尘安会对舞女们做什么。
顾尘安站在原地,看着张三消失的方向,感觉头脑都有些发怔。
他缓了几息,确认人没有折返,立刻迈步走上前,在那把水蓝色裙子的椅子前蹲下来。
他抬起头想看清她的眼睛:“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回答。
舞女坐在那里,目光低垂,好像是在看地毯上的某根线头,又仿佛目光根本没有落在任何地方。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
可那一下动得极浅,就像水里浮起的气泡又沉下去了。
顾尘安又转向旁边那位香槟色裙子的舞女:“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香槟色裙子的舞女连睫毛也没有动。
他又试着呼唤第三个,穿着浅绿色亮片裙的舞女。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仿佛在重复什么无声的音节。
顾尘安凑近了一些想听清,却什么声音也没有捕捉到。
而且很快,她就没有任何反应了。
只有翕动之后归于平静的唇形。
顾尘安失魂落魄地直起身,他站在那三把椅子前面没有再开口。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管问什么都不会得到回答了。
楼梯上面传来脚步声。
陆嘉和走在前面,林督军跟在后面。
想来在来的路上陆嘉和已经简单说过情况了,林督军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目光扫过那三把椅子,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走到顾尘安身边停住,言简意赅。
“你想救她们?”
顾尘安立刻转头看着他,没有犹豫:“当然!”
林督军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朝帷幕的方向提高声音喊了一句:“老板。”
帷幕后面立刻传来脚步声,张三重新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仿佛方才只是去了后台喝了一口水。
他脚步轻快从容,面带笑意地走到展台前,目光在三位客人身上依次落定:“几位客人对我的商品有兴趣?”
仿佛刚刚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语气只带着像在谈一笔寻常生意的轻松。
林督军没有绕弯子:“多少钱你开个价。”
张三端着茶盏抿了一口,报了一个数:“每人一百大洋,若是想三位都买下,三位一共三百大洋。”
林督军的目光在顾尘安脸上停了一瞬,没有多说什么,侧过头吩咐身后的随从掏钱。
顾尘安立刻抬手拦了一下:“等等!”
“不是这样的。”他看向林督军,“不能用买卖的方式,她们是人啊,活生生的人!”
林督军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脸上的线条照得清晰分明,让人能看清他耐心压住的神情:“在战场上人只是消耗品。”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直,仿佛在陈述一个无需争辩的事实。
张三站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接话接得恰到好处:“还是督军明大义,人在战场上是消耗品,就好比人在这里是商品,只可惜这个道理方才我跟顾道长讲了许多遍,他也不能明白。”
林督军没有看张三,他的目光落在顾尘安脸上,耐心解释着,“我们在这里就要守这里的规矩,你如果想救她们,就按我的方法来。”
顾尘安站着,攥着拳的指节泛白。
他看着那三把椅子看了很久,最终松开了攥着的手指。
像松开了一件他本想紧紧握死的东西。
他移开目光没有再说话。
林督军向随从示意了一下,随从从内袋里取出一张银票,面额不小,起码比三百大洋大出许多,递到张三面前。
张三低头看了一眼那张银票,没有接,反而后退了半步,搓了搓手指。
脸上的笑意还挂着,可语气多多少少透着拒绝的味道:“多谢督军厚爱,不过我只要三百大洋就好,三百大洋实打实的,不多不少。”
陆嘉和的眉头皱了起来:“给你多的你还不愿意要?”
张三抬眼看着陆嘉和,勾了勾唇角,“现在这世道每天都在变,今天这是张值千两的银票,明天说不定就会变成一张废纸。”
他说完低下目光,声音放轻了一些,“小的只是怕将来拿着银票买不到东西,倒不如把现钱握在手里踏实。”
陆嘉和闻言冷冷道:“这是督军给你的钱,你竟敢对督军这么说话,你不要命了?!”
张三垂下眼眸,语气变得恭敬了几分,腰也微微弯了弯,但眼睛里面的温度很冷:“小的口无遮拦,万望几位大人别跟我计较。”
他的语气很谄媚,与之形成强烈反差的就是他的眼神。
林督军沉默着看了他几息,那目光仿佛是在掂量什么。
他侧过头吩咐随从:“去取三百大洋来,现钱,让他数清楚再走。”
随从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张三这才重新直起腰,脸上的笑意也恢复了。
“多谢几位大人!”
林督军看了他一眼,仿佛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三百大洋分量不轻,回家的路上注意些。”
他这句话听着只是一句普通的叮嘱,可落在张三耳朵里透着别的意味。
他弯了弯腰没有接话。
随从捧着一袋沉甸甸的大洋回来放在展台上。
袋口敞着,银白色的硬币在灯光下叠出厚实的光泽。
张三低头看了一眼那袋大洋,伸手轻轻拨了一下袋口,听见硬币相碰时发出的脆响,他满意地笑起来,立刻把袋口扎紧收进怀里,朝三人微微躬了一下身。
“再次谢过几位大人。”
他绕过展台走向帷幕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就被乐声盖住了。
林督军站在原地,目送张三的身影消失在帷幕后面,没有立刻移开目光。他看了那片深红色的帷幕几息,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
“他是个聪明人。”
顾尘安正蹲在椅子旁边,尝试让水蓝色裙子的舞女站起来,闻言不由得抬起头来看了林督军一眼:“聪明?”
林督军笑了笑,“大概再过一段时间,你就会明白我在说什么。”
第148章 脏污纳垢
“现在这世道银票一天一个价,大洋则稳定得多。”林督军收回目光,“他不要那张银票要大洋,说明他对局势看得很清楚。”
他笑了笑,“银票明天还能不能换出东西来,谁也说不好,可大洋捏在手里至少有人认。”
林督军侧过头看着那三把椅子,对顾尘安说:“人归你了,你想怎么安置她们是你的事。”
顾尘安看着那三个垂着头的身影,缓了缓才走向她们。
华美的灯光落在那三张低垂的脸上,水蓝色的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顾尘安弯下腰,对她们轻声说:“你们可以走了,你们自由了。”
没有回应。
他等了一会儿,又重复了一遍:“你们可以站起来了,从现在开始你们不用再坐椅子上任人摆布了。”
但她们仍旧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顾尘安蹲在水蓝色裙子舞女面前,又试着叫了她一声。
久久没有回应。
“事情到这一步,你们得自己救自己,站起来吧。”
他的声音满是恳切。
舞女们的目光落在地毯上,没有抬眼,只有睫毛微不可见地颤动。
顾尘安耐心等了很久,周围经过的脚步声都换了好几轮,陆嘉和站在旁边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但那三张低垂的脸上依旧什么变化也没有。
大概已经被折磨得无可救药。
但他不可能放弃。
顾尘安站起来,看向林督军,确定道:“剩下的行程我要带着她们一起,不能就这么留下她们。”
陆嘉和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明显的不耐烦,开口时语气平平,听起来没什么,但细听就会发现他声音里有一层薄薄的冷。
“顾道长,我可以让下人送三位女士先去休息,我们跟着督军去三楼,不需要一直带着她们,难道你不放心吗?”
顾尘安转过身看着他,“休息?她们现在连基本的回应都没办法做到,你打算怎么安排她们?送回百乐门?还是带回陆府?”他顿了顿,“你说得对,我不放心。”
陆嘉和的面色沉了一瞬。
他显然被顾尘安这句“不放心”硌了一下。
这简直就是在说交给他他尤其不放心。
他多久没受过这种屈辱了。
陆嘉和勾了勾唇角,没有再坚持,他侧过身等林督军开口。
而林督军对顾尘安的包容简直超乎他想象。
林督军只是平静地看了二人一眼:“带着也行,这种场合总需要些什么装点门面。”
他说这话时完全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争辩的事实。
顾尘安死死皱紧了眉头,他不认同这样的说法。
但他没有反驳,他不是不知变通的人。
顾尘安侧过头看着那三把椅子上的身影,沉默着。
“那走吧。”
他说完直接用力拉起舞女。
三个舞女仿佛是被触发了机关的人偶,终于开始活动起来。
顾尘安走在舞女身后,三个舞女亦步亦趋走在前面,一行人终于来到三楼。
三楼的光线比下面暗了许多。
正厅中央只有一束强光从高处落下来,打在正中间那座展台上,像一柄极锐利的刀裁开了整片暗色。
展台不大,木质台面被那束光照得发白,边缘处消融在阴影里,仿佛一座陆地边缘隐没在海里的岛屿。
四周的座位沿着墙根呈弧形排开,戴着假面的客人散坐在那些座位上,背靠阴影面朝那束光。
他们脸上的假面形式各异,有的只遮住上半张脸,有的则罩住整张面庞,有的张牙舞爪,有的素白一片。
总之这里看起来完全不像一场拍卖会,更像一场诡异的聚会。
顾尘安仰头看了一眼高处的方向,发现在这层大厅上方还有一层低矮一些的小二层。
那层的光线更暗,完全看不清上面都坐着什么人,但偶尔会有极细的动静从那个方向落下来,仿佛有人正在上面看下来。
林督军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是卖家的位置。”
陆嘉和也顺着林督军的目光往上看了看,不由得问道:“为什么要设这么一层?”
“让卖家在拍卖过程中能看清楚买家的动向。”林督军语气平直,“有些东西不露面就能谈下来,有些则要等仔细观察了买家才会愿意出手,这艘船上的规矩,是卖家的权利比买家大。”
林督军意味深长道:“你很聪明,相信你能想明白。”
陆嘉和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过多思考,很快就想明白了。
能登上这艘船的买家哪一个不是非富即贵?
申城的大世家、各地的军阀、还有那些他暂时不知道名号但看一眼就知道不简单的人。
他们坐在这里,愿意为了某件东西掏出大把大把钱,就已经说明了那件东西的价值。
而能拿出这种价值的东西来卖的人,手里掌握的资源和人脉不会比在场任何一位买家差。
买家有权有钱,但卖家手里却有买家想要的东西。
在这个交易场里,谁手里的东西更稀缺,谁就站在高处。
小二层悬在暗处,好似一个俯瞰一切的存在,正在密切注视着下方那些戴着假面的人们。
陆嘉和收回目光,他的目光落在那束强光照射的地方。
此时那道白光被无形地收束成一个窄窄的圆,恰好将展台与暗处的界线划分得严丝合缝。
顾尘安的反应则比他平淡得多。
两个人的侧重点完全不同,在顾尘安见识到三名被当作拍品的舞女后,他就已经对这场拍卖会失去了所有兴趣。
无论有什么样的宝贝,这里对他来说完全就是一个藏污纳垢之地。
那些戴假面的人影在他的视线里静默地坐着,如同一排排被夜色镀了银边的剪影。
人还是活生生的好,现在这样没有意义。
第149章 道不同不相为谋
林督军按照请柬在预定的位置落座。
是最前排正中,不仅椅子比后排宽出不少,就连扶手处也镶着暗色的金属边,在光线里只是沉沉地收着光,显得低调又奢华。
顾尘安坐在他左手边,陆嘉和坐在他右手边,仿佛两大护法。
三名舞女跟在后面站住了,因为没有多余的椅子给她们。
她们不是客人,没有资格。
她们只能站在侧后方,完全没有任何声音,好似三株被移栽过来还没来得及入土的植物。
林督军侧过头,注意到顾尘安的目光一直在几个舞女的方向上停住,他想要转移他的注意力。
在他看来,顾道长是世外高人,实在不应该被这种层次的人绊住脚步,也不应该在她们身上浪费心力。
舞女,完全是卑贱到尘埃里的人。
他开口道:“顾道长可知道在这船上座次也是分辨买家购买力的一种方式。”
顾尘安没有回答,倒是陆嘉和接话接得很快:“我大概猜到了,如此那肯定是座次越靠前越好,这样拍品看得清楚,也更容易被主持人注意到。”
林督军微微点头,算是认可了,然后又补了一句:“除此之外还有一层好处……她眯了眯眼睛,”能更好入小二楼的眼。”
陆嘉和有些震惊。
林督军则笑着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上方那处光线更暗的小二层,“有些卖家很任性,不会遵循价高者得的规矩,而是会在买家里挑自己看得顺眼的人成交,就算旁人出天价,他也不一定理会。”
陆嘉和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小二层:“这样主办方不管吗?”
“这里的主办方也很任性。”林督军的语气里听不出褒贬,“她是偏向卖家的,所以都尽量保证卖家的权益,她觉得买卖讲究你情我愿,因此非常不喜欢强买强卖这种事在她的地盘上发生。”
陆嘉和沉默了片刻,努力消化这个信息:“可是外国人不是都讲究顾客是上帝吗?怎么到了这位主办方这儿反倒反过来了?”
林督军听了这话忽然笑了一声,“没办法,她不这么想。”他玩味道:“她认为口袋里只有钞票的人跟猪没什么区别,能通过各种方式发掘奇珍异宝的,才是真正的商业家。”
陆嘉和听完,皱了皱眉,神情带着一点不置可否的意味:“这位主办方倒是古怪。”
林督军没有接话,转向顾尘安:“顾道长觉得呢?”
顾尘安看着那束光落在展台上,仿佛在看光本身的形状。
他侧过头,语气平平,不像在表达观点,更像是在陈述:“这个人……比较有灵性。”
林督军听完哈哈大笑起来。
在光线偏暗且寂静的厅堂里好似一块被投进静水里的石头,不少人都朝这边看过来。
陆嘉和有些紧张,林督军笑着开口:“在这里杀人都不会被计较,大声笑一笑算什么,不要紧张。”
陆嘉和只好强迫自己放松,他看着林督军那张平日里总是沉着的脸上满是难得的笑意,忍不住在心里想:
林督军自从登上这艘游轮,笑容好像就没断过。
在他印象里,他很少见到林督军这样放松,仿佛这艘船上的规则刚好避开了他平时那些需要紧绷着的场合。
带上假面,反而是摘下了假面。
陆嘉和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他觉得他今晚需要谨言慎行一些,不能在这种时候让林督军对他生出什么不好的印象。
他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口中没什么滋味,又放下杯子。
就在这时一个应侍生端着托盘走过来。
托盘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副假面。
那些假面形状各异,有的只遮住眼部,有的覆盖半张脸,每一副都做得极细,看不出具体什么材质,但仿佛都被特殊的手法打磨过,不仅边角处收得妥帖,摸着手感也知道戴在脸上会极柔软舒适。
陆嘉和的目光从那些假面上掠过,不知道该选那一副,林督军的手已经伸过去了,他拣了一副深灰色的全脸面具,边沿镶着一道极窄的暗纹,类似某种兽类的鬓毛,轮廓利落而稳。
林督军才一戴上,陆嘉和就感觉特别合适。
陆嘉和又看了那些假面一会儿,最终挑了一副浅灰色的。
刚好覆盖住眼部,边缘同样收得锋利,仿佛一只收拢翅膀的鸟。
陆嘉和跟着挑了一副月白色的,遮住半张脸,他没有认真挑,只是在托盘上随便拿了一副,但意外的很适合他。
应侍生端着托盘正要退下,顾尘安叫住他:“她们几个还没有。”
应侍生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三名站着的舞女,微微躬身,声音里带着职业性的礼貌和梳理:“先生,只有客人才需要戴面具,这三位小姐在离开游轮之前,都暂时属于游轮的拍品,她们是没有面具的。”
顾尘安的声音里含着恼意,“我觉得她们应该有,她们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拍品。”
他已经数不清这是他今晚第几次说这句话。
应侍生的笑容没有变化:“很抱歉先生,我知道您已经用相应的价格支付了这三位小姐的价格,但在这三位小姐正式离开游轮之前,按照我们的规定仍然需要以拍品的身份对待。”即使察觉到顾尘安已经生气了,他的语气依然是客气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语调,“只有登船时持有请柬的客人才能佩戴面具。”
顾尘安看着他,应侍生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姿态周到又体面。
林督军开了口,让他不要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结。
“不要因为尊重一些无关紧要的人,结果对应该尊重的人失了尊重。”
意思是在游轮上,就要遵守游轮主人的规矩,相比之下,三个舞女的人权又算得了什么。
顾尘安不这样认为,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知道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也得不到他想要的结果。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有些不明白当初师父为什么要让他跟着林督军了。
第150章 前奏?
陆嘉和对顾尘安在林督军面前吃瘪这种事,乐见其成。
只是一个道士而已,竟然真的敢仗着督军的看重就觉得自己有多大能耐。
可笑。
他有些得意地在厅堂里扫了一圈。
他认出来一些面孔,但更多的是陌生轮廓戴着假面,散坐在暗处,他分辨不出谁是谁。
他又看了一遍,最终确认他没找到那道身影。
“督军,”他微微侧过头,“您在三楼见过傅衍之吗?”
林督军正靠进椅背里,姿态松弛,闻言挑了一下眉毛:“怎么,你还有闲心关心傅大军阀?”
陆嘉和皱眉摇了摇头,把声音压低:“没有关心,只是不太喜欢这个人,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他就觉得会有不太好的事发生。”
林督军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带着一丝玩味:“不是因为沈夫人的关系?”
陆嘉和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偏偏林督军的声音还在继续,“听说沈鸢之前曾因为府里的事找傅衍之帮忙。”他的语气仿佛在聊一件小趣闻,“沈夫人确实聪慧,只是家丑不可外扬这个道理她好像没有放在心上。”
陆嘉和的面色微微绷了一瞬,随即努力松开了:“阿鸢只是一时糊涂,那时……我跟母亲也把她逼得比较紧。”
林督军闻言不置可否,只是挑眉,如此偏心的男人,他的女儿竟还爱得死去活来,要知道沈鸢跟她可不一样。
她身后站着他这个当督军的父亲,但沈鸢背后什么也没了。
陆嘉和如此势力的人,竟然也会对一个没有丝毫利用价值的人如此深情?
真有意思。
林督军没有再追问,转回头落向展台方向。
此时厅堂前方的灯光陡然亮了一度。
那束原本集中落在展台上的光柱微微上抬,将主持台的位置也笼了进去。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身影从侧幕走出来,金发碧眼,身量高瘦,走路的姿态从容又松弛。
他在台前站定,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戴着假面的面孔,嘴角带着完美的笑。
主持人一开口,华语极其流利,听不出任何怪腔调痕迹,忽略外表,几乎让人看不出他是外国人。
“诸位今晚远道而来,辛苦了,我长话短说,直接开始流程,今晚三楼的第一件拍品……”他神秘地微微拉长语调,“是诸位在其他场合很难见到的东西。”
他侧过身伸展左手介绍,身前一道幕帘缓缓降下,完美遮住展台。
等幕帘再次升起,展台等案上已经放着一只长条形的木匣。
匣盖敞着,里面铺着深色绒布,绒布上横躺着一卷泛黄的卷宗。
看起来平平无奇。
因为坐得靠前,陆嘉和甚至能看清纸张边角已经发脆了。
主持人没有碰那卷卷宗,只是侧身让出视线,仿佛在等台下的人自己看个清楚。
他耐心等了一会才开口,仿佛台下那些好奇的目光就是他的养料。
“这一件拍品……”主持人的声音放平了些,笑意没收,只是语速慢了一些,好让人更好听清,“是一份关于申城以西、江左流域上游十五个县城的矿产资源勘探报告。”
在场不少人哗然。
陆嘉和亦然。
主持人的声音还在继续,“还附带一份已经盖过章的勘探开采矿权授权书,签署日期是上个月,有效期限还有足足一年。”他顿了顿,目光在台下那些戴假面的面孔上停了一瞬,仿佛恶魔在低语诱惑,“十五个县城,勘探程度不一,但有四处的报告已标出明确的矿脉走向和预期储量,其中一处已经可以估算出开采成本。”
厅堂里的安静持续了两三息。
然后像是如梦初醒般,有人立刻举了牌子,紧接着旁边的人也跟着举了。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
主持人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依次掠过,嘴角那抹弧度始终没有变化,显然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情形。
台下的人对拍品那种狂热的神态。
陆嘉和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只木匣,自然没有举牌。
他今晚是跟着林督军来的,没有举牌的资格。
但他听到报出的底价时,心里一动。
不过也仅限于此了。
其实对于这个拍品的价值来说,这数字不算离谱,可它只是个底价。
最终的数字……会在这个基础上飙升。
不断有牌子被举起来,同一时间甚至会有好几个,仿佛水面上被风吹皱的涟漪,彼此交叠着荡开。
“申城以西十五个县城的采矿权?”他忍不住低声重复了一句,声音压得只够自己听见。
林督军对这个不太感兴趣,他只是靠着椅背,手指在扶手上随意搭着。
这才第一件拍品,只是开胃小菜而已,重磅的还在后面,他有这个认知,也有这个耐心。
顾尘安坐在旁边,俨然比林督军更像个局外人。
第一件拍品成交时,陆嘉和看了一眼最终报价,然后克制地将目光收回来,
他沉默着没有开口,但心里那个念头却已经按不下去了。
他要变得更强大才行。
三楼这场拍卖的规格,比他在楼下看到的那些展柜里的东西高出太多了,也比他经历过的所有拍卖会都要惊人。
之前那些铺着绒布的展柜和镀金的边框,都不过是一场帷幕的前奏。
他确定他今晚来对了。
第151章 听故事的人
顾尘安被拍卖吸引,是因为在叫价中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不高不低,刚刚好混在几道举牌的报价中间,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好似闲庭信步般的从容。
恶心。
那声音他才听过,就在几刻钟以前。
在楼下楼梯转角那个展台前,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的人用同样从容的语气告诉他,那三名舞女是“拍品”。
顾尘安循声侧过头,目光越过几排假面之间的空隙,落在了厅堂斜后方的一个位置上。
那道身影正靠坐在后排的椅子里,坐姿松弛,仿佛那场正在进行的叫价与他无关,而他只是恰好心情好就顺便举一回牌。
张三戴着一张素白的半截面具,和顾尘安的款式很相似,只遮住了上半张脸,露出下颌的弧度和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穿着的仍是那身深灰色西装,领口的领针在暗处泛着一点细弱的光,所以顾尘安一眼就认出来了。
仿佛察觉到了顾尘安的视线,张三微微侧过头,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
他没有犹豫,很快就从后排的位置上站起来,沿着座位之间的过道不急不慢地朝顾尘安这边走来,步伐从容极了。
仿佛他只是一时坐错了位置,现在才是回归正轨,于是恰好等顾尘安注意到他。
他在顾尘安旁边的空位上落座。
顾尘安没有转头,目光落回展台方向,他一点都不想搭理他。
“顾道长方才一直在看我。”张三整个人靠在椅背里,慵懒得像是没骨头,“想来是有话想跟我说,我主动过来了,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跟人渣没什么好说的。”
张三闻言没有生气,反倒笑了一声,“顾道长对什么都太认真了,所以才总是这样不开心,人生不过一场游戏,该用玩乐的态度对待才是。”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好似在陈述一件他已经验证过的事情。
顾尘安的目光没有从展台上收回来,这种人他半分眼神都不想给:“我在很多事情上态度都很随便,唯独在人命上,我接受不了。”
张三沉默了,嘴角的笑意也一点点消失。
顾尘安反而忍不住了,他皱眉道:“你为什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变化这么大?”
张三再次开口,声音里的笑意淡了许多:“顾道长竟然想知道这个,看来还是对我很感兴趣,刚刚只是在嘴硬而已。”
顾尘安终于侧过头看他,素白面具下的那张脸,张三的嘴角仍是弯着的。
只是那笑容的位置和弧度,跟他记忆中那个站在走廊里谨小慎微的应侍生完全不同。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我想知道人为什么会这样。”
张三的嘴角没有收:“我其实没有变,顾道长。”
“我还是那个我,只是环境变了,说起来我还得感谢您,是您为我带来了人生中第一桶金,才有了后来发生在我身上的一系列事情。”
他没有解释后来具体指什么,只是把这句话说完就停了下来,用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顾尘安。
顾尘安这是才终于接受。
百乐门里那个穿着半旧制服的年轻男人,总是低着头,说话时目光不大看人,他还会体贴地替顾客着想。
那不是真正的张三。
他当时觉得他只是普通地窘迫,可现在回想起来,那种低着头接东西时微微发抖的姿态未必只是紧张。
那也可能是一个正在努力把真正的自我压下去的人,在等到合适的时机之前选择先戴着另一张脸过日子。
百乐门那个张三不是真正的张三,他只是在伪装。
现在这副露出獠牙的样子,才是他本来面目。
什么把他变成了这幅样子?
顾尘安觉得自己找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也许是那笔钱,也许是这艘船,也许是这个到处都用钱衡量人的世道。
又或者这些东西只是给了张三一个机会,张三一直就没有变过。
“顾道长,”张三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语气又恢复了方才那种闲适的调子,仿佛要说的事属于别人的好戏,“你想不想知道我和那三名舞女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顾尘安转头看他。
他的目光沉沉的,没有出声,只是看着张三,仿佛要把那张脸从面具底下读透。
张三察觉到这道目光的重量,弯了弯嘴角,他往后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展台的方向,仿佛在整理叙述的起点。
此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在后排空位上落座。
那人入座的动作极轻,几乎没有惊动任何人。
而前排的两个人谁也没有留意到后排多了一个人。
听故事的人多了一个。
他们暂时还不知道,这样一个微小的变化会为这艘巨大又华丽的游轮带来怎样的结局。
第152章 永无止境
顾尘安没有回答张三的话,但也没有拒绝。
说到底,他确实是好奇的。
一个人,尤其是原本看起来很正常的人,是怎么把其他人变成那副样子的,仿佛无知无觉。
顾尘安坐着,背脊微微紧绷,指节搭在膝盖上。
听这种故事是需要勇气的,他做好准备了。
张三等了两息,仿佛确认了顾尘安确实想听,这才微微侧过身,目光顺着顾尘安看向的方向,落在展台上,让人有些毛骨悚然的笑容展露。
他轻柔的声音不高不低地铺开。
“把人变成一件趁手的东西,和训一匹马养一只鹰差不多,道理是相通的。”
“第一步是隔断。”他语气平直,仿佛在讲某种技术流程,“让她们跟自己熟悉的一切脱离,熟悉的人、熟悉的住处、熟悉的作息,甚至连光线和声音都要换掉。”
“人一旦失去了参照,刚开始会非常茫然,甚至恐惧,想想自己赖以生存的一切在睁眼后被颠覆得一干二净……”他睁大眼睛,面上笑容扩大,“那种感觉肯定很难受,但人的适应性很强,很快就会开始自己寻找新的支点。”
顾尘安听得攥紧了拳头。
“第二步就是建立新的规则。”张三的声音继续响着,“从最小的事开始,她渴了,想喝水,可以,但要先按照我的要求做一个动作,最开始那个动作很简单,她会觉得没什么,只是动动手指就能换到她想要的水,但随着时间流逝,我的要求会越来越严格,越来越过分……”
他说着凑近了顾尘安,有些变态地在他耳边笑着,“那些动作是什么,顾道长应该不会想要听,可能会污了您尊贵的耳朵。”
顾尘安嫌恶地皱眉。
张三满意地继续,“只需要短短四天,四天之后她再想喝水的时候,脑子里第一时间闪过的,就会是我的脸,然后是我的声音,再然后会闪过我要求的动作,因为她已经习惯了,动作做完水才会来。”
他仿佛很得意一般,“久而久之,动作就不是她为了谁主动选择做或者不做了,而完全成为她靠近水的起点。”
“第三步……”张三是真的在思考,目光微微往下落了一瞬,“让她彻底忘记她曾经不需要做这些也能活下去,让她完全习惯我灌输给她的这套模式,这样一来,她身体的掌控权,就从她手里移到了我手里。”
他的声音很冷静,但细听之下,能听出里面隐隐的兴奋,他没有刻意炫耀或者渲染,但足够让听的人忍不住去想象那三名舞女身上发生了什么。
“说到底,”张三突然把手搭在水蓝色裙子的舞女身上,顺着她白玉般的指尖慢慢往上摩挲,“人也是动物,只要是动物,就可以训。”
这个动作和声音仿佛激起了之前的一些记忆,舞女控制不住地颤动着身体,她低垂的眼眸中很快汇聚起眼泪,可她的脸上仍旧没有任何表情。
啪嗒。
眼泪刚好落在张三手背上。
张三垂眸,残忍地拭去,“就连这眼泪,也是我训练成果的一部分。”
从头到尾,他仿佛只是把一个过程拆开了,平平地放在桌面上。
顾尘安没有说话,他已经无话可说。
张三仿佛已经预料到他会沉默,他也不需要他的回应,做下这种事情之后他还能获得一位倾听者来继续扩大他的成就感,他已经很满足了。
张三继续往下说,声音放得更低了一些:“顾道长如果还想听,我可以给你讲一段她……”他用力掐住了舞女白皙的指尖,“是怎么开始习惯的。”
*
五天?七天?或者更长。
安宁记不清时间了。
这间屋子没有窗户,只有头顶有一盏仿佛永远不灭的灯,白晃晃的,照在她和同伴脸上。
门就在左手边,锁在外面。
因为听了太多次,并且每次门开之后她都会迎来新的恐惧,她已经听得出每一次开锁的声音。
先是一道金属摩擦的轻响,然后是门轴转动的吱呀声,最后是脚步声,不急不慢地朝她走过来。
除了害怕,最大的感觉是渴,又渴又饿,有时候这两个感觉甚至会压过害怕。
她饿到胃像被揉皱的纸团又展开,乱七八糟的隐隐泛痛,嘴唇干燥得连一点口水也分泌不出来,舌苔擦过上颚,像在沙地里舔了一圈。
这种感觉不止让人绝望,也让人狂躁。
她真的需要水和食物。
她以为她会发疯,会叫出声,可她的喉咙里什么也没有溢出来。
只有干涩的刮擦感。
每一次渴望水和食物的吞咽都在加重那种感觉。
越是渴望,越是得不到,越是得不到就越是渴望。
她尝试过反抗,可她根本就没有力气,腿弯到一半就软了,只有听话……只有听话才能活下去。
这个男人……真的好可怕……也好聪明……
他一开始就直接关了她们两天,她们滴水未进、滴米未沾。
再加上锁链,就算她们是三个人,也没办法奈何他。
最开始她还会计算时间,因为她觉得她们是有希望的,会有人发现她们失踪之后来救她们的吧。
但他反复跟她们说,三个舞女的死活,根本不会有人在意,或许有人会把她们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但没人会真的关心她们。
安宁后来不再数时间了,因为她发现时间已经失去意义了,他说的是对的,没人会在意三个舞女的死活,她的人生……
她余下的所有时间,永远都会沉浸在这种折磨里。
他其实很少动手打她们。
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她,那是一种欣赏?
偶尔跟她说话的时候,他的语气温柔得像邻居家的兄长。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她恨恨地看他。
他就只是笑,也不解释。
在她不听话的时候,他会带一杯水,或者一碗饭,放在她够不到的地方。
等她疯魔般看着水或者饭看了很久很久,他会端起来自己喝下去吃下去,一点都不剩。
然后他就听着她发疯的嘶吼声狂笑。
第154章 应该好好争一争
最后一件拍品。
主持人走上台,也许是到了最后的重要时刻,他的衣领比之前更加端正一些,金发在光里仿佛拢了一层淡金色的薄雾。
他在台前站定,目光先扫了一圈台下的假面们,脸上神情期待又迫切,仿佛他也成了台下客人中的一员。
在确认所有客人都露出那种盼望的神情后,他才微微侧身,示意幕布升起。
这次幕布下没有展柜,甚至没有陈列架,只有一块深色的绒布铺在台面上,绒布中央放着一只细长的竹筒,筒身被磨得光滑发亮,带着岁月浸润后的深褐色。
为了展示,竹筒的盖子是打开的,露出一角叠好的纸张边沿。
主持人侧过身,声音带着隐秘的激动:“今天船上的最后一件拍品,是一份契约!”
他故意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台下:“契约的内容,是江左流域十七条水陆运输路线在未来五年内的优先通行权,包括铁路、码头、渡口以及沿途各级关卡!”
全场哗然。
但主持人的声音还在继续,继续加码。
“还附带目前正在运营的七家商行出具的联合担保函,还有一份以申城商会备案的中证人签名,大家应该能明白,在如今的世道,这是一份货真价实的宝藏。”
他话音落下,台下也安静了。
只有呼吸声加重的声音。
这安静的氛围持续得也不算长,但陆嘉和能明显感觉到身边几道坐姿的变化。
有人微微坐直了身体,有人有些失神地把杯子放回桌面,就连林督军的背脊也从椅背上稍稍离开了。
来了,等了一晚上,林督军想要的东西终于出现了。
“那么,这件拍品的底价是……”主持人报出底价,陆嘉和控制不住眉心跳了一下。
“三千万大洋!”
这数字听起来离谱,可放在最后一件的位置上,又合情合理。
确实值得这样的价格。
但主持人的声音依旧在报价落定的一刻惊动了许多人。
三千万……这可不是个小数字,甚至可以说是天价。
陆嘉和瞥了一眼林督军。
林督军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搭着,没有举牌,但也没有移开目光。
很快有牌子举起来了,一个接一个,像被风吹过湖面时荡开的水纹,一层一层地往外扩。
陆嘉和忍不住在心里感叹有钱人真多。
报价在不断地攀升,因为初始价格就很高,因此每一次加价的幅度都不算大。
每个举牌的人都在努力押上恰好能让下一个人难以放弃的筹码,好让自己能在胶着中多停留一轮。
那些牌子在光柱的余晖中忽明忽暗。
林督军等了好几轮才举起手中的牌子。
他举得不高也不急,给人一种闲适的感觉,仿佛他没有在意这场竞争。
但陆嘉和知道,他势在必得。
他只是确认完他已经看够其他人的出价,所以现在轮到他入局了。
林督军举完牌就靠回椅背里,仿佛只是顺手为之。
又过了两轮,价格越发高昂,竞争者的数目开始收窄。
不少人暗恨,但无奈只能放弃。
他们知道林督军的来历,就算手里有充足资金,要跟这位北方大军阀对上也得小心些。
万一他是个心眼子特别小的人呢。
到第六轮时,还在举牌的只剩下两个人。
林督军,以及一个坐在厅堂另一侧的男人。
那男人的身形高而挺,坐姿端正,面具是深灰色的,上面覆的看着像是野狼的鬓毛。
恰如他给人的感觉。
危险,神秘。
男人每次举牌的动作都很轻,仿佛只是随手拨了一下面前的东西。
但就是那轻轻巧巧的一下落下之后,他报出的价格会恰好压过林督军一截。
拿捏得刚刚好的一截,既不会少到让林督军可以无脑更,也不会多到需要林督军权衡再三。
若从旁观者的视角来看,这个男人简直就是像在抬价……
他的姿态温和又坚决,每一次举牌都带着分寸,不多不少,恰好卡在林督军进一步推高自己的价码所需的空隙上。
若是代入这种心态再看他半截面具下勾起的唇角,便会觉得这个男人有点可恶了。
陆嘉和远远看着那道身影,莫名觉得有些眼熟,可他就是想不起来是谁,而且隔着好几排座位和昏暗的光线,本就看不出具体的。
他低声问了一句:“那人是谁,督军可知道?”
林督军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道深灰色的身影上,片刻后开口:“不管是谁,已经到了这一步,他想跟就让他跟。”他再次举起牌子,加价。
那道深灰色的身影几乎没有停顿,也跟着举了牌。
原本被迫放弃竞拍的客人们沮丧得很,看到现在也看出不对劲来。
这俩人明显是对上了!
他们怀着看好戏的心态看着津津有味,越到后来竞争越发白热化,往往林督军前脚才举起牌子,另一个人就迅速跟上。
两个人在无声的节奏中来回了几轮,价格已经超过了林督军预估的范围。
他沉下脸色,听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却始终没有等到对方松手。
那道深灰色的身影就坐在那里,每一次举牌都在片刻停顿后稳稳跟上,没有给他留出任何可以松一口气的空隙。
林督军的脸色逐渐变得铁青,他朝主持人示意了一下。
要暂缓,想与对面的买家私下说两句。
这并不合规矩,但主持人的目光在台上转向他,嘴角笑意不变:“当然可以,林大将军。”
这声称呼落得既不过分亲昵也不生疏,只是刚好在尺度边界上恰好停住。
所有落在台上的视线都随着主持人的目光一起移向了林督军那张桌案。
都在等他开口。
林督军放缓脸色,转向那道深灰色的身影,声音放低了些,隔着几排座位,语气颇为直接,“这件东西对我有用,阁下若是愿意割爱,我可以在其他方面补偿阁下。”
他没有提具体数目,但能到一位大军阀这样的承诺,好处必不会少。
一时间很多人都后悔起为什么没有坚持跟价,若在此时放弃,不但没有半点损失,还能得林督军给的天大的好处。
但深灰色面具的男人微微侧过头,声音淡淡:“原本我对这件东西的兴趣不算大,”他说着笑了笑,“可如今通过督军的态度,我知道它确实是件好东西。”
在所有人震惊的表情里,男人缓缓说道:“既然是好东西,那我也该认真争一争。”
*
ps:这个男人是谁好难猜啊~
第155章 又一次满意的合作
男人举起牌子,又报出一个新价,然后才不慌不忙地落下来。
他无视了所有人的表情和反应,仿佛只在他自己的世界里。
一时间不少人都在猜测他到底是谁,怎么这么大胆子!
林督军的面色在面具后沉了一瞬,他又举了一次牌,举得更快一些,幅度也大一些。
显然是不高兴。
而那道深灰色的身影看着他举完,没有丝毫停顿又再次加价。
连半点停顿都没有,像是故意在考验林督军是否拥有真正的决心。
林督军没有再立刻跟上,他沉默了。
现在这个价格已经远远超出他的心理预期价格,早一轮跟的时候就已经不值得,再继续跟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深灰色的身影上,隔着几排座位,好似在确认那人的轮廓和坐姿。
男人则淡淡地笑了。
主持人的声音从台上落下来,开始倒数。
陆嘉和为林督军不平,他死死攥着扶手。
就在那倒数快落到末尾的时候,小二层的方向传来一个声音。
轻轻的,但真真切切落在在场每一个人耳朵里。
隔着不远的距离和木质栏杆,好听的声音轻轻地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坐在那里看完了整场竞价,终于决定开口了。
“我想与两位买家一见,或许会改变这件拍品的归属。”
一个女人的声音。
这声音一点都不大,但整个厅堂都为之安静了一瞬,坐在场内的所有人都朝小二楼的方向看去,唯有那道深灰色面具下的目光依旧平直落在前方,仿佛早就料到她会开口,更像……
他等着的本就不是竞价结果,而是她开口的这一刻。
陆嘉和一开始没反应过来。
因为那声音隔着一段距离和半敞的空间传下来,他起先只是觉得有些熟悉,然后才逐渐发觉那熟悉的感觉有些不太对。
它落在他耳朵里的位置,比他预想的要亲密许多,仿佛他每天都会听到,只是从没想过会在这里听到。
因此除了熟悉之外,他最大的感受是惊悚。
他侧过头,目光顺着那道声音的来源望过去。
小二楼的光线很暗,栏杆后面缓缓走出一个人。
她穿着墨绿色的旗袍,身量纤细,戴着一副半遮面的面具,形状像只狐狸。
众人见她在光线的边沿处微微侧了一下身,仿佛是在向台下每个人致礼。
陆嘉和什么也感觉不到了,他的世界失去色彩,只剩下那一点墨绿,耳边更是发出持续断的嗡名声。
他不知道他是怎么站起来,他连什么时候离开座位的都不知道。
只是感觉自己背脊慢慢直起来了,仿佛那道身影穿过光线落在空中的每一寸光影都带走了他正在慢慢散去的时间。
他不得不让自己变得更高一点,好确认自己没有认错。
沈鸢……他的妻子……
就是沈鸢!
陆嘉和感觉他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沈鸢面带笑意从二楼走下来,厅堂里那些戴着假面的面孔纷纷看着她。
她走得不快不慢,有一段楼梯是接近中间的站台的,她走过时墨绿色的旗袍在光柱边缘处划过一道极细的弧线,反射出亮闪闪的波。
美景美人,美得有点像梦里才会出现的虚幻场景。
她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台阶上,仿佛她并非临时登台,而是一直在等着,就在这一幕登场。
沈鸢走到台前站定,那束光恰好落在她肩上,把她的面容从暗处推到了光里。
她戴着一副银灰色的狐狸面具,边缘处收得极窄,只遮住眉眼,露出下颌和嘴角那一抹完美的弧度。
林督军坐在前排,他对沈鸢自然是没有陆嘉和熟悉的。
他看着那道墨绿色的身影从二楼走下来,又看着她在光柱里站定,直到看着她的轮廓在厅堂中央停稳……
他一开始的表情是很冷静的,然后才慢慢黑下去,毕竟认出她这件事的确需要一点时间来被他的理智接受。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很久。
若不是眼神不能杀人,沈鸢想她应该已经被林督军千刀万剐无数次了。
林督军终于收回视线,因为即使他再怎么不愿意承认也不得不承认……
眼前这个人,他看中的拍品的卖家,就是他女儿最讨厌的沈鸢。
沈鸢微微侧过身,朝林督军点了点头,“如何?督军现在可改变主意了?”
林督军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手指收得很紧。
沈鸢猜他大概在想怎么把她捏死。
陆嘉和就站在林督军身边,离沈鸢并不远,他的目光直接钉在沈鸢墨绿色的身影上。
沈鸢唇边的笑容扩大。
她现在是顶着两个要把她凌迟的目光,不止……好像还有更多,但沈鸢没有在意。
林督军的目光隔着银灰色面具仿佛要将她穿透,他真的看了她好久。
“加价。”林督军沉声开口,没有看主持人,也没有看拍品,他的目光就只落在沈鸢身上。
这次他的价码报得比方才要高出一大截。
沈鸢不由得在心里感叹,激将法还真是好用啊。
她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就算是为了女儿林薇薇,他也不能在她面前退缩。
这件东西他本就势在必得,而现在他更是要让她看到,他手里还有足够的筹码。
他撑得起他女儿未来的安稳,也撑得起他自己在这局棋中站着的位置。
沈鸢听完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弧度很浅,从唇边浮起又落下,只是在面具的边缘处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仿佛一粒熟透的石榴被轻轻捏了一下,只绽开了刚好能够被捕捉到的水光,随即就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鸢抬头看了一眼那道深灰色的面具方向。
那道身影依旧坐在原处,仿佛一直都在那里,从竞价开始到竞价结束,又从她走下来到她开口说话,他的坐姿几乎没有变过。
傅衍之也是很有天赋的,戴上面具就能开演。
不错,又是一次让她很满意的合作。
第156章 评价更新
随着最后一件拍品成交,拍卖会进入尾声。
应该进入尾声才是。
但林督军不想就这么放过沈鸢,凭什么她可以站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他还坐在前排那个位置,沈鸢则被主持人也请到前排一个座位上落座。
散场环节有表演,但应该没多少人看得进去了。
林督军就完全无心欣赏,他的目光落在沈鸢身上,那副银灰色面具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他其实直到现在都无法相信。
眼前的沈鸢跟陆府里那个低眉顺眼的夫人会是一个人?
他宁愿相信什么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这种说法。
虽然荒谬,但能让他好受些。
理智则在反复强调,这个女人就是沈鸢。
那她得付出些代价才行。
别想就这么将他一军之后还当做无事发生。
他盯着沈鸢看了片刻,开口的声音没有刻意提高,但足以让前排几排人都听得清楚。
“沈鸢。”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这个名字像一块被投进静水里的石头,荡开的涟漪正不停往外扩散。
沈鸢笑着开口,声音平稳,没有回避也没有承认:“林督军是还有什么话要说吗?交易已经完成,我衷心希望督军能喜欢这件拍品,好好珍惜它。”
她说完微微侧身行礼,像是要准备离开。
林督军冷哼一声,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看起来不急,但迈步的速度比平时快了许多,两步就走到沈鸢身边。
他直接伸出手,朝沈鸢的面具边缘探去。
他要把它摘下来!
沈鸢在他指尖触到面具边缘之前就已经后退了一步,动作轻巧,仿佛早就预判到他会这么做。
她这一步退得极稳,姿态也没有变,甚至连裙摆都没有乱。
与此同时一道身影从暗处掠出,稳当当落在沈鸢身前,将她整个人挡在身后。
身形不算高大,穿着一身黑色的短打,站定的姿态稳当而警惕,开口时声音沙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感觉。
“这位先生请自重!”
影子大多数时候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而他此刻沉着脸色挡在沈鸢面前,目光直直落在林督军身上,颇像一只发怒的小兽。
林督军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面前挡在沈鸢身前的影子,嘴角弯了一下,“好身手。”
他大概觉得这画面很有意思,挑眉开口,“沈小姐身边还有这样的人才,这是我没想到饿的,或许沈小姐身边一直卧虎藏龙,只是瞒得太好,我们也不知道。”
他收回手,目光越过影子,落在沈鸢身上:“怎么,沈小姐是不敢承认自己的身份?”
沈鸢的眼神很有些凉,下一秒她就抬手取下了面具。
银灰色的面具从她脸上被取下,光柱边缘的白光从她额前滑到鼻梁又滑到下颌,把那张脸完整地推到了灯光下。
厅堂里许多道目光短暂地晃了一下。
美人姝色,即便是在这样的场景,也足够让人失神。
沈鸢整个人沐浴在灯光中,墨绿色的旗袍在光下仿佛铺展成一片安静的深色水面。
她笑着开口,仿佛根本没把林督军的话放在心上:“督军言重了,戴面具不是船上的规矩吗?我实在没有遮遮掩掩的必要,如今交易已经完成,我就先告辞了,望诸位玩得尽心。”
她说完轻轻颔首,转身朝侧边的楼梯走去。
影子跟在她身侧,两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口的帷幕后面。
厅堂里安静了几息,很快有人开始低声说话。
林督军还站着,目光落在那道消失的墨绿色身影方向没有动。
确实跟那张面具一样,像只狡猾的狐狸。
但狐狸本身并没有多强大,她敢这样堂而皇之地站在他面前,是借了谁的势?
顾尘安失神地坐在椅子上,脸上的面具他取下来之后就一直搁在膝上,沈鸢刚才登场他就一直握着它。
他看到沈鸢从楼上走下来的整个过程,从她开口说话到摘下面具。
他突然想起那天在百乐门客房里她坐在沙发上垂眼说她只是一个舞女的样子,又想到她在栖云苑廊下低着头落泪的样子……
他以为沈鸢只是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可怜,丈夫不护着,还有林薇薇跟林督军一直欺压,结果她摇身一变成了这艘游轮上最后一件拍品的卖家?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江映意坐在后排靠左的位置。
她今晚很安静,没有举过牌,本来打的主意就只是来看看,没想到会看到这么震撼的事情。
她虽然还没见过沈鸢,但对沈鸢这个名字已经熟得不能再熟,她那败家弟弟每天要在她耳边念八百回,强调沈鸢在陆家的生活有多么可怜,可……
能用九千大洋把东西卖给林督军的她,怎么可能可怜?她跟可怜两个字压根沾不边啊!
她瞬间改变了沈鸢的认知。
这是一个相当会骗人的女人,而她弟弟,是个非常纯粹的傻子。
没办法,她没办法不欣赏这样的人。
欣赏前者还是后者,就不需要赘述了。
江映意笑了笑,头一次觉得她那败家弟弟还挺有眼光的。
至于同样到场参加的拍卖会宋伊人,她虽然早就知道沈鸢的真实身份,但她也是第一次见识到这位传闻中的吉祥商会老板。
在此之前她甚至都不知道沈鸢今晚会出席。
保密工作做得真好。
至于林督军跟陆嘉和一直在纠结的那点事……
宋伊人想让他们两个一起去看看脑子,沈鸢今天当然不是以陆夫人的身份出席拍卖会,而是以吉祥商会的领导者名义出席,这么简单的事还想不明白,磨磨唧唧整那样子看着让人心烦。
两个女人默契地垂下目光看着自己面前那杯茶,在心里默默把记忆里关于沈鸢的所有评价全翻了翻。
第157章 我可以说给你听
陆嘉和还坐在椅子上,他是彻底呆住了,因为他无法接受。
从沈鸢开口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她。
他看着她摘下面具,看着她转身离开,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但他的身体像是被钉在原地根本动不了,也说不出任何话。
他想到很多事。
沈鸢每天早上在厨房里熬药的样子,她端着汤碗穿过长廊时低垂的眉眼,她坐在栖云苑窗边看书的侧脸,她抱着阿启慈爱地哄他睡觉。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一层一层地叠着,像无数张薄纸正在缓缓叠加成某种他看不清全貌的东西。
他说不清这到底意味着什么,他的世界好像都因此要崩塌了。
他没想到他的枕边人还有这样的一面。
他不敢也不愿意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因为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之前的一切为什么会发生呢。
沈鸢为什么能忍受林薇薇,忍受他母亲,甚至忍受他呢?
*
顾尘安跟陆嘉和不一样,他虽然也很很震惊,但他更想找到沈鸢问个清楚。
他下到二楼找了一圈没有人,又沿着走廊快步走了一遍,经过几个半掩的舱门,又下到一楼大厅。
乐声还在演奏,那些穿着体面衣裳的人们随着音乐声慢慢起舞,完全不知道三楼发生了什么。
他快步在人群里穿过,没有看到那道墨绿色的身影。
二楼没有,一楼也没有。
他的呼吸几乎要和他的心跳一样快,他要找到她。
他没有停,拐过一扇半开的侧门,推开了通往甲板的门。
海风迎面扑来,带着潮湿的夜气。
他迈出脚步,终于看到了她要找的人。
沈鸢正站在甲板边缘,对着江面。
海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她墨绿色的旗袍下摆吹得微微拂动,她双手交叠在身前压着裙摆,姿态端正而安静。
顾尘安刚准备开口,才发现她身旁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高大,穿着深灰色外套,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脸上的灰狼面具还没有摘下。
是跟林督军竞价的那个人!
男人正低头,脱下自己肩上那件外套,稳稳罩在沈鸢身上。
那外套太过宽大,披上去的时候衣摆已经垂到沈鸢的膝盖位置,把她的肩和背都拢在深色布料里。
而沈鸢没有拒绝,只是微微低下头将前襟拉紧了一些。
随着她的动作,墨绿色旗袍微微晃动,在旗袍缝隙被风吹动的衣襟之间,她雪白的皮肤在这片暗色中浮现。
刚好有海上的探照灯打过来,一时仿佛有碎光正随着她低头的那一瞬缓缓沉降,安静地落在她颈侧和锁骨的交界处。
风也恰到好处地安静下来。
很美。
顾尘安看着,不知道为什么有点鼻头泛酸。
她身边站着的那个高大男人在这个情景的衬托之下也看起来十分顺眼。
江面上有货轮的灯火在远处缓缓移动,被夜雾裹成一小团朦胧的橘黄。
顾尘安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再往前走,他发现他没有勇气走得太近,灰白色的道袍下摆在海风里微微晃动着,他也没有说话。
这副画面在他眼前持续展开。
海风、两个并肩站在夜色里的身影和江面上稀疏的灯火。
他站着,觉得这一刻实在不适合开口,他可以只当那件外套是冷风里的一次援手,而她恰好没有拒绝。
但他也没办法退回去,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顾尘安感觉呼吸都要停住了。
他想过很多种在船上找到她的方式。
也许她正倚着栏杆发呆,也许她在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也许她正站在某个角落跟别人说话。
但他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一幅画面:
她站在另一个人的身侧,肩上披着那个人的外套,两个人的轮廓在夜色里几乎要融到一起。
他觉得他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疼痛的感觉让挣扎着走上前。
顾尘安喉结微微动了一下:“沈鸢……”
沈鸢闻声侧过头。
海风从江面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几缕。
她低头伸手将头发拢到耳后,白玉般的手指和露出的颈侧在夜色里白得醒目。
红润的嘴唇在这片夜色里仿佛蒙上了一层深色的光泽,和那片雪白的皮肤叠在一起,像精怪故事里被人不小心碰碎的一块冷玉,露出的断口处泛着猩红。
红唇、雪肤、江风和凌乱的头发。
给人一种鬼魅的美感。
“顾道长?”沈鸢站直了身体看着顾尘安,那件宽大的外套还拢在她的肩头,“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顾尘安感到胸口一阵发闷。
他站在几步之外,夜风把他的心吹得乱七八糟,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哑。
“不,是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他顿了一下,“今天晚上发生的事,你什么都不算跟我说吗?”
沈鸢还没有开口,她身侧那个高大的身影先动了。
傅衍之伸手把沈鸢的肩头拢了一下,姿势看起来是把人搂紧怀里抱住了。
顾尘安睁大眼睛。
沈鸢也呆了,她下意识抬头看向傅衍之,但只看到他的下颌线和突起的喉结。
被他的外套裹着,身边铺天盖地都是他的味道,很好闻,也很暖和。
傅衍之看着顾尘安,声音淡淡的。
“顾道长?你有什么想听的话我可以说给你听。”
第158章 怕她冷
顾尘安感到一阵气闷,但又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他想听听她的解释,而不是听一个陌生男人说一些没有意义的话。
而且这个男人竟然还搂着她,就那么把她单薄的肩搂紧怀里,她也不拒绝……
他的目光落在男人搭在沈鸢肩头的那只手上,又移开落在沈鸢脸上。
白净清秀的脸莫名透出些委屈的表情。
她真的没有推开的意思。
她就站在那里,任由那件深灰色的外套拢着她,也任由那只手搭在她肩头……。
顾尘安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低低的:“你们……是什么关系?”
他和沈鸢见的次数不多,但已经见过她很多面,可他从未见,从未见过她像此刻这样安静地停在别人身侧。
仿佛一株被风压下来的枝条恰好倚在了另一株树上。
傅衍之冷静开口,声音淡淡的:“如你所见。”
顾尘安攥紧了手心,他的目光在傅衍之脸上停了一瞬,又控制不住转到沈鸢脸上。
他恨不能每分每秒都盯着沈鸢看,他想知道她每一秒会流露出什么表情。
但沈鸢很平静。
仿佛对发生的这一切都坦然接受。
顾尘安往后退了半步,他没有再开口,也停止了靠近。
“好……”
他转身沿着甲板往回走,脚步急匆匆的。
沈鸢看着那道灰白色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后,忍不住动了动肩膀。
她其实不是很习惯这种感觉,算是在强忍着。
傅衍之的手立刻松开了,放得很自然,仿佛刚刚搂住沈鸢的肩膀只是举手之劳:“我是怕你冷。”
他承认他在狡辩。
刚刚他控制不住就那么做了。
沈鸢侧过头看他:“是吗?但是冷的话,有你的外套就已经够了。”
她语气平平的,如果是不熟悉她的人,恐怕还会以为她是生气了。
傅衍之没有接她这句话,而是挑着眉换了个方式为自己辩护,“而且我看着他像是来找你麻烦的。”
沈鸢闻言微微歪了一下头,真的不能理解傅衍之到底在想什么,“他是道长,最是菩萨心肠,怎么会找别人麻烦,而且他刚刚那样子都快哭出来了。”
傅衍之看着她,唇边的笑意淡了些,她这句话仿佛有什么地方在他心里轻轻搁了一下,让他有点难受。
他没有反驳,只说了一句:“你真会帮他说话。”
沈鸢愣了一下,没明白他为什么忽然来这么一句。
可他没有给她时间琢磨,又开口了,语气比方才平了许多:“我知道你上一次来见我之前是在见这个人。”
沈鸢眨了眨眼,上一次?她不确定他说这句话具体指向的是哪一次。
最近事情太多了,她忙得有点迷糊了。
感知到傅某人又不高兴了,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
她感觉傅衍之和她聊天的时候总是动不动就不高兴,她已经不是很想找具体原因了,太麻烦。
她没有追问,只是忽然觉得挂在她肩上这件属于他的外套好像也没有那么暖和了。
她伸手想把外套取下来,指尖刚碰到衣襟边缘,傅衍之已经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温热干燥,指腹压在她的指节上,好似一截一定要焐热她掌心的灼铁。
傅衍之人长得又高又大,手也比一般人要大,几乎把她的手完整地拢住。
他做这个动作非常自然,但真碰到沈鸢的手时,他的眉头忍不住跳了一下。
沈鸢的手指冰凉细瘦,感觉稍一用力就会碎掉,仿佛用冷玉雕琢而成的物件,在月光的映衬下,被握在掌心里很白,好似透着一点晶莹剔透的微光。
傅衍之感觉他稍一松手,她的手就会碎成无数细小的颗粒落入夜色里。
沈鸢有些懵地抬头看他,“傅先生……”
“还没暖和。”傅衍之低低开口,说这话的时候他仍旧没有松开手。
明明意识到自己做得太突兀了,但他并没有停下来。
理智在劝他立刻松手,他的脑子却被一种滚烫的感觉主导了。
由于傅衍之的声音过于自然,竟然成功把沈鸢糊弄过去了。
他就像是在陈述事实,语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他只是恰好注意到她的手是凉的,而他正好有一只能给她温暖的手,于是顺手便做了。
沈鸢不能指摘什么。
他是好心。
沈鸢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握着自己的手,没有抽开,也没有应声。
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她耳边的碎发吹得拂起,她用另外一只手整理。
其实用被傅衍之握住的这只手更顺手,但……
还是不要吧。
沈鸢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远处江面上的灯火已经漂远了一些,她侧过头看着江面,没有再说外套或者牵手拥抱的事。
时间一长,她发现傅衍之的手确实很舒服。
宽大温暖,温度刚刚好。
“这个时间,我要好好休息了。”沈鸢轻轻开口。
傅衍之马上回应了她,“好,我送你回房间,好好休息。”他顿了顿补充道:“不用担心安全问题,我会派人守着你。”
沈鸢笑说“我本来就不担心。”
她有影子呢。
两人离开甲板回到船内,没了江风,其实没那么冷了,但傅衍之还是没松手,直到亲自把她送到房间门口。
傅衍之终于松开,第一时间动了动手指,仿佛因为握住她的时间太长,手指都僵硬了。
他也很不习惯。
第159章 不解风情的呆子
送到房门口应该要告别了。
但傅衍之眼看着沈鸢走进房间却没有离开,沈鸢不理解。
沈鸢站在门内,一只手搭着门框,她真的要关门了,另一只手已经在做预备动作。
但傅衍之还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要关门了。”沈鸢微微歪了一下头,“你要一直站在这儿吗?这里虽然不比甲板上,没那么冷,但也不是一个站着发呆的好位置。”
傅衍之看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等她把话说完他才轻声说了一句什么,他甚至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呆子。”
真是不解风情的呆子。
他的声音压得太低,沈鸢没有听清。
“你方才说什么?”她侧了一下头。
傅衍之抬手指了指她的肩膀:“江风不会冷死我,你才是要把我冷死。”
沈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外套,这才反应过来,她抬眼看着傅衍之,更加不理解:“觉得冷还在这儿站着不走?”
还有心情开玩笑,应该是没有很冷。
傅衍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就当我是……在等你把外套还给我。”
“你方才在甲板上怎么不直接说?”沈鸢弯了一下嘴角,也开起玩笑,“我还以为你会直接上手替我脱下来。”
她笑得眉眼弯弯,仿佛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傅衍之愣住,动作顿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肩线轮廓映出一道弧线,而弧线之内是他的影子,无比高大,把沈鸢整个人罩在里面。
他看着沈鸢笑得眉眼弯弯,浑然不知道自己在说多么不得了的话。
傅衍之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哑:“我平时没有那么细致周到,但也不至于当登徒子。”
沈鸢感觉她跟傅衍之说话总是牛头不对马嘴,她眨了一下眼,完全没有理解他这句话的核心意思。
“我没有说你是登徒子。”她的语气里满是在认真解释的意味,“你方才在甲板上替我披外套的时候不就是直接上手了吗?怎么脱的时候反而不行了?”
傅衍之垂眼看她,忽然感觉有些牙疼。
这丫头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傅衍之看着她那张恼人的嘴,恨不得直接上手捂住,但又怕吓到她,因为这个女人是真的对自己在说什么完全没有概念。
他真那么做了,她估计再也不会理他。
他眼神发暗,低哑着嗓子开口:“真到那时候,希望你还有这么大胆子。”
沈鸢微微歪了一下头,更不明白了。
玩笑话说完,沈鸢想起拍卖会时的情形,她靠着门框安静地看了他片刻,“你方才加价加得那么狠,就不怕林督军不跟?他要是半路收手,那九千万可就要你掏腰包了。”
“我掏就我掏。”傅衍之语气平平,仿佛在说一件很无所谓的事,“我有钱,也愿意买你的东西,而且……”他顿了一下,“我相信你。”
这是相不相信的事吗?
沈鸢有些吃惊,那可是九千万大洋啊。
她一点也不认同。
“你根本不需要那份拍品。”沈鸢微微皱了一下眉,开始认真帮傅衍之分析起来,“你扎根江左流域这么久,本地的物流网你早摸熟了,我那份东西对你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林督军不一样,他的大本营远在北方,所以对这份拍品才这么急不可耐,对他来说这是实实在在的缺口。”
她抬眼看着傅衍之:“毕竟这是我特意为他准备的,可你不一样,你要是真花了九千万买下来,那可就成冤大头了。”
她说完嘴角那抹弧度更明显了些,仿佛对自己准备的陷阱感到满意。
傅衍之听完思绪又滑到了她身上,目光落在她脸上,素白的脸未施粉黛,鼻尖因为刚刚吹了冷风还有点红,怎么看怎么动人。
他一看就感觉嗓子有点发痒,不止嗓子,手心也有点痒,心脏……
心脏也有点痒。
“你也知道是九千万,万一消息传出去,人人都知道你是大富豪了,你就不怕麻烦缠身?”
“不怕。”沈鸢说,“我有靠山。”
傅衍之一怔,立刻弯唇,他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说她可以尽情依赖他,因为他很喜欢……
喜欢和她的合作。
因为这个想法,他感觉他的心脏都变得前所未有的柔软。
他放轻了声音:“没事……”
沈鸢没听见,她已经侧过身,真打算关门了。
傅衍之听到她很认真地说。
“我的靠山是我自己。”
傅衍之:……
他还以为沈鸢终于要说两句动听的话,他想多了。
但最初的情绪过后,他又觉得沈鸢说得对。
而且说得很好。
傅衍之站在门口看着门缓缓合拢,没有伸手去挡,门缝里的光一点一点收窄,仅剩的那点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骨和鼻梁轮廓切出明暗分明的界线。
沈鸢感觉她已经把话都说完了,可傅衍之还站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外套,以为是这层缘故,便伸手将它脱下来,稍微叠了一下塞进傅衍之怀里。
“好了,外套还你。”
傅衍之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外套,又抬眼看向她。
“这是要赶我走的意思?”
沈鸢的表情顿了一下,像是被一口平白扣下来的锅砸中了。
她抿唇,表情难得的有些无辜和委屈,“我没有这个意思。”
傅衍之看着她这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不逗你了,早点休息。”
第160章 喜欢温情时刻的某人
面对傅衍之的结束语,沈鸢点点头,毫不犹豫地往后退了半步。
毫无留恋之意。
傅衍之看她这副利落的样子,真的被她气笑了。
笑声又轻又短,仿佛是从喉咙里呛出来的。
沈鸢听见了,停下关门的动作,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又怎么了?”
又怎么了?
她竟然问他又怎么了。
“没怎么。”傅衍之站在门口,语气有一点笑意,又有点咬牙切齿的感觉,“只是意识到沈小姐是个非常干净利落,且没有感情的人。”
沈鸢透过门缝安静地看了他片刻,仿佛在认真思考他那句话,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
“傅先生,我觉得我们合作得很好,我对你很满意。”她顿了顿,“但我可能忽略了你在合作过程中的感受。”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模样很明显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问的这个问题的尺寸是否合适,“你是……”
“喜欢那种温情时刻的人吗?”
傅衍之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他的脑子里控制不住浮现出了几个画面,都是过去发生的事。
军营里他的下属眼眶发红地站在他面前说,“将军,我家那口子实在想我想得紧,您能不能放我回去两天。”
许映光有次好久没见他,好不容易相见竟然拉住他的袖子眼泪汪汪地说“兄弟,我真想你了”
……
这些都能算是温情时刻吧。
傅衍之回忆完自己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正想开口说“不喜欢”,他的目光落回沈鸢脸上。
她正从门缝里仰头看着他,巴掌大的脸上干干净净,海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垂在耳侧。
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映得温润泛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细碎的影子,红润的嘴唇微微抿着,在耐心等他回答。
如果这些温情场景中的人都换成她……
傅衍之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声音哑得不像话:“我很喜欢。”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荒谬,可他的目光没有舍得从她脸上移开。
沈鸢眨了眨眼睛,伸手把门拉得更开了一些,朝他伸出手。
“那为了庆祝我们这次合作愉快,明天之后,傅先生什么时候有空可以来信,我在全洲饭店请您吃一顿,算是感谢。”
傅衍之低头看着那只朝他伸过来的手,指尖纤细,手心朝上,精致仿佛艺术品。
他弯了一下嘴角,没有立刻握上去,而是问她,“为什么要在全洲饭店?”
“这样既可以感谢你,又可以照顾你的生意。”沈鸢语气认真,“一举两得。”
傅衍之听完笑得更深了些,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轻轻地握住。
他的手真的比她的大了太多,相比之下她的手显得太小了。
他把她的手整个拢进掌心里,非常自然地从握手,变成把沈鸢整个手包裹在手心里。
这算是第一次牵手吗?
她的指节贴着他的掌心,带来微凉的感觉。
傅衍之感觉他的心脏怦然动了一下。
沈鸢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微微抬了一下眼。
他的指腹压在她的手背上,感受到她的视线也没有立刻松开,而是声音低低地开口,“你的手还是凉的。”
言外之意是帮她暖暖。
沈鸢没有抽回手,她微微弯了一下眉眼,软着嗓音,“明明就很周到。”
傅衍之花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什么。
“晚安,傅先生。”她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过来,“明天一定要及时下船,另外,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
门已经合上了。
傅衍之站在走廊里,一手攥着外套,另一只手忍不住轻轻摩挲着,手心仿佛残留着她指尖微凉的温度。
她最后那句话带着一点还没完全收拢的笑意,尾音微微上扬。
很甜,很好听。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触感仿佛还停在那里,像一道浅浅的水痕正在慢慢渗进纸面。
他感觉他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稳稳地跳着,比平时快了许多。
生命的鲜活……他仿佛第一次感受到。
回过神来,他才意识到他现在的样子有多傻。
简直就是以前他最瞧不起的那类男人。
他在走廊里站了片刻,轻笑一声才转身朝楼梯方向走去。
壁灯的光在他身后停留,仿佛一段正在被轻轻合拢的乐章。
晚安,他在心里说。
*
沈鸢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并没有睡。
月光从舷窗透进来,在小房间铺了一小片银白色。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在等。
一道影子从舷窗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落下来,半跪在床边。
影子穿着一身黑色夜行衣,行动时几乎不带动周围的空气,月光照在他年轻的侧脸上,线条干净柔和。
他开口时声音压得极低:“小姐,我都打探清楚了。”他抬起眼睛看着沈鸢,“位置、路线、值守换班的时间点都摸清了,您现在动身,我保证可以帮您扫清一切障碍。”
沈鸢从床上坐起来,房间里没有开灯。
月光照在她散开的头发上,把半边侧脸映得发白。
她垂着眼睫想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影子立刻补了一句:“您要是觉得不方便动手,我可以替您办。”
沈鸢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十分笃定:“这种程度吓不到我。”
她伸手怜爱地摸了摸影子的眉眼,影子眉头一颤,听见沈鸢柔和的声音。
“而且我做的事……算是大好事。”
狭小的房间里,两个人的影子被惨白的月光投在墙面上。
第161章 狡猾的老男人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墙面上一道是沈鸢坐着的侧影,另一道是影子半跪的姿态。
两个人影在墙壁上几乎叠在一起,象征着他们共谋者的身份。
沈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银白月光照在她的指尖上,泛着一层淡薄的微光。
她动作利落地穿上鞋子,又把全部头发拢到脑后,正要走向门口时,身后的少年忽然开口了。
“小姐。”影子的声音罕见的闷闷的。
她听见少年如此说。
“我一个人就能把您保护好。”
沈鸢回过头看他。
他有些执拗地站在原地没有动,年轻的面孔在月光下还带着一点尚未退尽的少年气,眉骨微微隆起,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他不需要傅衍之的人帮忙。
她笑了一下,轻轻的,仿佛月光下的微风般温和:“我知道的,小影最厉害。”
敲门声就是在这时候响起的。
两个人表情一变,沈鸢的目光微微凝住,影子整个人则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住,随即他无声无息地起身,挡在了沈鸢身前。
他侧耳听了一息,才伸手握住门把,只推开一道窄缝,灯光从门外漏进来,他率先看清了门外那道身影。
灰白色的道袍,衣摆沾了一点夜雾,显得湿湿的。
门外同样年轻的面孔微微低着,仿佛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是道士。
影子拉开门的动作放慢了一些,侧身让开了一半的位置。
顾尘安站在门口,目光径直越过影子的肩头落在沈鸢身上。
他的头发在夜风里有些散乱,眉眼间满是倦意。
他大概已经在别处徘徊了很久,才决定敲响沈鸢这扇门。
“我想跟你说几句话。”他的声音有点哑,尾音微微干涩,目光就那么直白地落在沈鸢身上。
沈鸢站在床边看着他,没有让他进来。
她其实是很惊讶的,直接开口问了,“你就这么直接走过来了?没有人拦你?”
顾尘安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有人拦我?”
沈鸢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顾尘安抿抿唇道:“是有两个人……看着很吓人,壮得像两座山,本来已经朝我走过来了,但看到我穿的衣服之后又退开了。”
沈鸢不动声色地听完,心里默默收回嫌弃傅衍之的话。
他确实做了安排,连顾尘安这种像鬼一样半夜游荡的人都能被注意到,不是什么粗疏的安保。
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要给顾尘安放行,这是他的吩咐吗?
顾尘安盯着她,“那是你安排的人?”
沈鸢只得解释了一句:“我现在身负巨款,不得不注意安全。”看着顾尘安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她又问,“怎么这个时间来找我?不休息?”
顾尘安沉默了一会儿,大概他自己也在衡量该不该说。
他的样子看起来是虽然难以启齿,但还是鼓起勇气说了。
“早些时候你身边有人。”他顿了一下,“我不好跟你说话。”
他说完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直勾勾盯着沈鸢看,“……他是谁?”
“你说傅先生?”沈鸢微微抬眼看他,“你是修行中人可能没听过他的名字,傅先生全名傅衍之,是我们江左流域的大军阀,手底下有相当规模的军队,你最好别惹到他头上。”
顾尘安不知道为什么,听了沈鸢这句他心里暖暖的。
她好像在关心他。
“我知道傅衍之是谁,大名如雷贯耳。”顾尘安的声音还是闷闷的,他沉默了片刻又开口,“他的身份我不是很在意,我问的是……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沈鸢看了他两息,仿佛不太理解他为什么执着于这个:“合作关系。”她直接说了,“你为什么对这种问题这么执着,傅衍之不是回答过你吗?”
顾尘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因为我只想听你说。”
沈鸢闻言愣了一下,她又看了他一眼,仔细地审视。
月光从舷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穿过门框,在他肩上落了一小片银白色的光。
今天这样仔细打量沈鸢才发现,顾尘安看起来很年轻,眉眼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线条,鼻梁直而挺,下颌微尖,像一棵刚从土里探出头来的树苗,笔直又倔强。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仿佛还有什么话梗在喉咙里,沉默了一会儿又重新开口:“如果只是合作关系,那他方才在甲板上对你做的事,就显得太没有分寸了。”
他顿了一下,眼神带着点眼巴巴的意味,“……你要小心一些,那种狡猾的老男人。”
沈鸢听到最后半句话时微微皱了一下眉。
月光把顾尘安年轻的面孔照得轮廓分明,他的眉骨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浅,仿佛还没被世事打磨过的石料,边角处透着未经雕琢的清澈。
“我知道你是好意。”她语气放平了些,“但真论起来,我和傅先生认识的时间比认识你长得多,我不喜欢你在我面前这么说他。”她顿了一下又补充,“而且他不是那样的人。”
顾尘安的嘴唇动了一下:“你在帮他说话?”
“我没有帮谁说话。”沈鸢的声音依旧平稳,“我陈述的是事实。”
第162章 不是不需要他保护?
沈鸢没觉得自己说话难听,但气氛有些窒息。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夜风从走廊尽头穿过来,在两人之间打着圈儿。
顾尘安的目光难堪地从沈鸢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那道影子身上。
那道黑影站在门边的阴影里,身形不算高大,但站得笔直,仿佛一棵被夜风压过却始终没有折断的细竹。
顾尘安还是现在才意识到沈鸢旁边站了个人。
他看了一会儿,再开口语气已经不像方才那样紧绷了:“他是……”
沈鸢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怕他像误会她和傅衍之的关系那样误会她和影子,正要开口解释,顾尘安先开口了。
“他是好小孩,知道怎么护着你。”
沈鸢和影子同时沉默了。
影子站在门边靠墙的位置,月光照不到他的脸,但能看到他的肩膀微微绷了一瞬,开口时声音很沙哑。
“我不是小孩。”
“不是吗?”顾尘安仔细打量他,“但是你看起来比我小。”
他认真想了想,“我十七,你比我还小的话,不是孩子是什么?”
沈鸢讶然,她把目光落在顾尘安脸上,仔细端详了片刻:“你才十七?”
这句话一出,换成顾尘安愣住了,他忽然红了脸,目光垂下去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低了好几度。
“是看起来不像吗?”他忍不住伸手拽了一下他那件灰白色道袍的领口,“师父怕我下山被人轻视,让我往成熟了打扮,说衣服要穿老成一些,说话也要注意语气……”
沈鸢看着他那副不自在的样子,有一瞬间哑然。
听他这么一说,他身上这件道袍确实过分宽大,肩线宽出了一截,袖口是卷了两道才勉强露出一截手腕。
之前她完全没发觉,现在再看顾尘安,完全就像个偷穿兄长衣服的少年。
顾尘安察觉到沈鸢的视线,更加不自在地无意识调整着衣摆。
沈鸢认真给出结论,“确实不太适合你。”
顾尘安愣了一下:“什么?”
“这身打扮不适合你。”沈鸢的目光落在他那件宽大的道袍上,“尤其是你现在这副神态配上这身衣裳,非常不适合。”她的语气很轻,完全不是批评的语气,“衣服……太老成了。”
但顾尘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道袍,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耳朵根也跟着红透了。
他站在那里,有点伤心,又有点欣喜?
心里涌动的情绪太复杂,他也分不清。
他往后退了半步,努力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仿佛要被风吹散的犹豫:“那我走了……”
沈鸢挑眉,真要走就不会只退半步了。
顾尘安说完果然又停住,仿佛脚跟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拽住了,偷偷看她,“你当初要骗我?不止第一次,两次都在骗我……”
他的声音低低的,“你最开始说你被人追要跑路,说你没地方可去,那些话我都当真了,后面你说林督军欺负你,我还觉得自己能护住你……”他垂下眼睛,“可根本不是这样的,你今天从楼上走下来的样子,所有人都看着你,那么厉害……你根本就不需要我。”
沈鸢安静地听完,月光从舷窗照进来,把两个人之间的地面照得发白。
她轻轻开口,没再“花言巧语”,而是如实道:“我当初并非故意骗你,情势所迫不得以而为之,我也确实需要人保护。”她顿了顿,“只是我发现林督军比我想的更棘手,光靠别人保护,我恐怕没法全身而退。”
顾尘安闻言猛地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又重新亮起来了,仿佛爆发出光彩似的。
“所以你不是不需要我保护,是觉得我太弱了护不住你?”
影子在一边看得莫名其妙的,好诡异啊……怎么会有人被人嫌弃很弱反而很高兴的。
沈鸢弯了一下嘴角:“道长可以这么理解。”
顾尘安站在月光里,整个人仿佛被风吹过的帆布,鼓起来了一点,“好的,我知道了。”
“那最后一件拍品是怎么回事?”他微微歪头,认真地看着沈鸢,语气疑惑,“真的是你的东西?还是傅衍之让你出面替他做事?”
沈鸢闻言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她看着顾尘安,脸上的笑意没有收,声音却比方才轻了一些,带着有些遗憾有些复杂的语气说着:“道长还真是小看我啊……”
顾尘安连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绝对没有看轻你,只是……”他想了想,“我只是不想你跟这艘船扯上关系,我宁愿是傅衍之让你那么做,这里太可怕了,连人都能变成商品。”
他回想起那三名舞女,低声喃喃着:“张三是很可恶,可支持这种买卖的主办方也好不到哪里去,我真的不想你也沾上这些……”
他想起那三个坐在椅子上无知无觉的身影,想起那截被拉出的一分为二的舌头,脑子里隐约想起张三讲解“美人纸”时语气里那种仿佛在介绍得意之作的愉悦。
他摇摇头,努力把那些画面在脑子里叠起来,暂时不要再想。
沈鸢垂了一下眼睫。
顾尘安努力挤出笑容,“没事,我胡乱说的东西,你不要放在心上。”
他以为沈鸢不知道他在自言自语什么。。
沈鸢抬起眼看着顾尘安:“我不会跟他们搅在一起。”她的语气很平静,“道长菩萨心肠,都说神佛最偏爱你这样的人。”仿佛没有半分意味深长。
“说不定事情就会如你所愿,让好人有好报,让坏人吃尽苦头。”
顾尘安闻言先是叹了一口气,又露出一个微笑,“但愿吧。”
沈鸢又补了一句:“明日游轮靠岸,记得及时下船。”
顾尘安微微一怔:“为什么?”
“到时候会有好戏看。”沈鸢没有多解释,只是冲他微微点头,“道长只要记得准时下船就好。”
顾尘安看着她平静的模样,满腔心绪忽然平静下来,他没有追问,而是看着沈鸢认真回答。
“好。”他说,“我明天一定准时下船。”
沈鸢满意点头,她转头看了一眼舷窗外的月色,语气有点像是在哄孩子,“现在可以回去休息了吗?”
“嗯!”
顾尘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又不自在地移开了,“你也是,早点休息。”
第163章 收割同类
沈鸢站在门口目送顾尘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慢慢收起了嘴角那抹弧度。
影子从门内探出半边身子观察了片刻,退回来看着沈鸢:“小姐,我们还继续吗?
沈鸢垂下手,“当然要继续,他走了,我们走吧。”
沈鸢走出房间看了一眼房内的舷窗,月光照在江面上,铺了一层碎银般的光。
她收回目光。
影子没有再多问,从怀中取出一只细长的黑色布袋,系在腰侧,又确认了一遍他的夜行衣穿得一丝不苟,再抬起头时他已走出阴影范围。
月光照在他年轻的侧脸上,眉骨微微隆起,眼睛显得格外亮。
他的目光落定在沈鸢脸上,仿佛一个已经做好准备要永久追随她的人,只等她说出一个方向,他便可以冲锋陷阵。
沈鸢点点头,影子侧过身,朝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沈鸢跟在他身后,走廊的灯在两个人经过之后一盏一盏地熄灭,脚步声也在船板深处渐渐远去。
这截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从走廊尽头的窗口望出去,申城方向的灯火在夜雾中若隐若现,随着游轮的靠近,那景致一根被缓慢拉近的细线,正在一点点收拢。
凌晨的走廊格外安静,这里距离沈鸢的房间很远,也是同样的安静。
月光从舷窗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银白色的窄道。
沈鸢提着裙摆,步子轻而稳,影子就在她身前半臂的距离。
张三的房间在这条走廊尽头,门牌数字是很不吉利的313。
影子回头低声道:“我来探时他还没睡,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谋算。”
沈鸢没说话,走到门前借着月光抚上门把手,轻轻转了一下,门竟然直接开了。
该说张三是胆子太大,还是太愚蠢。
狭小的房间内,张三就坐在床沿上,外套已经脱了,领口敞着,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茶,看到沈鸢走进来时没有起身,也没有放下杯子,只微微扬了一下眉。
仿佛他早就猜到了会有这么一幕,他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沈小姐,不,应该称呼沈老板才对,真是一位擅长给人来人惊喜的人,晚上的亮相就已经很惊艳了,如今竟然还有专门针对我的事要做吗?不管怎么样……今晚您是贵客。”
沈鸢站在门内,月光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张三面前的地板上,仿佛妖魔随时会张牙舞爪吃了他。
她给他了一些仁慈,“你早就猜到我今晚会来?”
“没有,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这种未卜先知的能力,只是我对自己做下的事有准备,审判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到来。”
沈鸢嗤笑一声,“那你应该很清楚我接下来要做什么,你还好端端坐在这里,不逃是觉得自己逃不掉,还是觉得我不会真的对你动手?”
张三看着她,仿佛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确实知道,我也知道您今晚因何而来,拍卖会最开始坐在我和顾道长后排的人就是您吧?您同情那三名舞女,所以才来找我算账。”
“你可以理解成同情,但我更愿意把这当做一种发泄,其实我们从某种程度上讲是一类人。”沈鸢的声音轻轻的,“我稍微了解了在你身上发生的事。”
张三闻言眼瞳震动,不知道为什么,他知道沈鸢大概率不会放过他,这件事没有让他感到害怕,反而是在听了沈鸢说这些肺腑之言后,开始恐惧。
“你身上肯定发生了很多事,毕竟是你的一生,从出生到现在,很多很多故事,但你已经沦落到如今的境地,这么多事一句话好像就能总结。”
张三安静地听着,却阻止不了自己心绪激荡,“沈小姐请说,我洗耳恭听。”
沈鸢盯着他开口,“这世道发生的事,你不满意。”
张三哑然,随后笑了一声,“好像还真是……我真的很不满意。”他抬眼看向沈鸢,眼眶已然微微发红了,“沈小姐也不满意吗?”
“是啊。”沈鸢温和道:“我们是同类啊,只是选择发泄不满的方式不同。”她忽然收了表情,变得十分冷漠,“你的方式太蠢了。”
张三没办法否认,人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活着而活着,那生存很多时候就是第一要义,可他做下的事……完全违背这个要义,丝毫不长远,自然是愚蠢的。
他为了疯狂抛却理智,为了享受放弃自我。
“我总算明白了,沈小姐的来意。”
“其实我没想过沈小姐今晚会到访,但逃不掉是真的,舍不得逃也是真的。”他放下杯子仿佛叹息般,“在拍卖会上见识过沈老板的手笔,就算今晚要交代也值了。”他笑了一下,“我这种人本来就是贱命一条,能死在您手里也算是死得够体面了。”
沈鸢没有接话。
她跟张三是同类,但没必要心心相惜。
她今晚来的目的真的很纯粹。
在张三身上发泄她的不满,也掺杂了一些正义,但占比很小。
沈鸢侧过头看了一眼影子。
影子上前一步,从袖口抽出一根极细的银针,在惨白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这针比寻常针灸用的针更细,是专为某种用途打制的,针尖细小到在暗处几乎看不清,仿佛一根根被月光浸泡过的细丝。
张三看着那些针,恐惧让他控制不住地往后躲了一下,后背抵住了床头板。
人知道自己的死期,也说服自己接受死亡,但当死亡真的降临之时,还是会感到恐惧。
张三不后悔,但他真的害怕了。
第164章 审判
影子走近张三,动作轻而稳,针尖刺入的位置精准异常。
第一针落在他后颈,第二针落在他腰侧。
张三的面色骤然变了,先是微微一僵,随即整个人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线钉住了一样,无法动弹。
仿佛有什么力量从针尖处扩散开来,如同一层极薄的冰膜迅速覆盖了他的每一寸关节和骨骼。
他张了张嘴发现他已经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他感觉气息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就又重重沉了回去,只剩下一阵剧烈的震颤在他喉头滚过。
“你现在还能感觉到一切。”沈鸢站在他面前,月光落在她墨绿色的旗袍,泛出一种惨淡的光泽,“你能听到我说话,能感觉到痛,也能感觉到害怕,但你发不出声音,也动不了。”
她弯下腰看着他,“现在我应该说一些听起来很正义的话,比如你让那三个姑娘变得无知无觉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们其实也是能感觉到一切的?但感觉有点浪费时间。”
“我要好好享受,毕竟你的痛觉……”
她伸手,指尖轻轻落在他手背上,力道极轻,就像一片叶尖恰好点在水面上。
可张三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仿佛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扎了一下。
“放大了十倍有余。”
沈鸢直起身,走向桌边拿起那只茶杯。
杯中已经凉透的茶水浮着细碎茶叶沫,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你给她们断水、断食,让她们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待到连时间都分不清,这是很痛苦的。”她开口时语气很平,“我得想出能与之相提并论的痛苦,才算是对得起她们,对吧?”
她把茶水泼到张三脸上,张三的脸立刻感受到一阵痉挛般抽搐的痛苦。
沈鸢满意地笑了,毫不留情地将茶杯砸在张三脸上。
张三痛苦地嚎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绝望被这方小房间里的寂静吞没了。
沈鸢让影子把银针在桌面边缘摊开,那些细长的针在月光里泛着冷冷的微光,像许多束被收拢得锋利的雨线。
“现在请你试一下这种感觉。”
她又取出一根银针,针尖在光里细到几乎看不见。
她俯下身,手很稳,针尖落在张三面颊上,他整个人更像是被彻底钉住了一样,四肢立刻僵硬起来,眼睛猛地睁大了,可他的喉咙里什么都没有发出来,只有一道短促的被掐断了的气音卡在喉间。
痛苦扩大了,许多倍。
细碎的震颤在他暴起的青筋里翻来覆去。
沈鸢收回手,看着张三额上因为痛苦而渗出的汗,冷静地点点头。
紧接着她又取出一根银针,这一次刺在他右手虎口的位置。
张三右手的肌肉猛地绷紧了,手指颤抖着,却无法蜷缩,仿佛被无形的手按在原地。
沈鸢伸手拿过桌上的茶壶,在他面前慢慢倾斜,茶水顺着壶嘴淌下来,在他胸前上洇开。
明明只是凉掉的茶水,张三却感觉那些湿意像冰渣,细细密密地刺着他,他想躲,可他的身体根本动不了,只能感受那股冰冷的感觉湿冷缓慢地渗进布料,又渗入皮肤,和惨淡的月光一起,将他拖入一片无声的寒潭。
“应该觉得很冷吧,或者更像是灼烧的感觉?”
沈鸢这一次落针在他的锁骨下缘,针尖刺入时张三整个人又控制不住地猛抖了一下。
沈鸢没有停顿,又取出针,刺在他小腿外侧,然后是手腕,然后是耳后。
每一针落下的位置都精准而清晰,她的手指白皙纤细,看着和酷刑浑不相关,但握着银针的动作却稳得仿佛做了很多次。
针尖刺入皮肉时不带任何多余的牵拉,只在针身没入的瞬间皮肉微微凹陷一下。
张三无法出声,只能感觉到疼痛从那些针尖扩散开来,仿佛有细小的虫蚁在皮下猛烈爬行,迅速啃噬着他的神经末梢。
沈鸢退回床边坐下。
深沉的夜过去,天渐渐亮了,晨光从半开的舷窗照进来,把舱室内蒙上了一层浅淡的昏色。
沈鸢看着张三那张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声音平静得好似在跟朋友聊天。
“你割开她们舌头的时候用的是什么工具?刀?还是剪子?”她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影子陈列的各种工具。
“你不该对她们那样的。”她的声音依旧不高,平静得根本听不出她是在享受。
沈鸢走到桌边,摸出一把细长的小刀,刀身窄而薄,一看就锋利异常。
她拿着刀走到张三面前,左手捏住他的下颌,力道不大,却足以让他无法避开。
刀尖探入他的唇间,在晨光里微微停顿了一下,锋利的刀身划过舌面。
仿佛一枚楔子顺着木纹缓慢切入,将舌面从中线缓慢又坚定地分开。
张三的眼睛猛地睁大,硕大的眼球仿佛要在眼眶里裂开了。
他的喉咙深处发出一阵被压碎的闷响。
“唔!唔唔……唔!!!”
刀身已经被沈鸢收回来,在光里依旧是干净的,没有沾血。
这无疑是一把好刀。
她看了一眼刀尖,确认上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然后她把它合好收进工具包里。
张三的嘴角猛地涌出深色的液体,顺着下颌淌下来,滴滴答答落在衣领上。
很快就染红了一大片。
他的身体还在本能地想要蜷缩,可那些银针限制着他的动作,让他的每一次尝试都落在半途,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绳拽住,只能维持在原位。
他无法动弹,甚至无法摇头,只能维持着原状定在那里,感受着嘴里那股正在炸开的铁锈味和几乎要把他撕裂的痛感。
沈鸢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看了一会儿江面,然后她转身走向门口,“天亮之后,这艘船会靠岸,客人们会下船,没有人救得了你。”
影子从头到尾一直站在沈鸢旁边,看着沈鸢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暂时没有动,又低头看了一眼张三。
张三已经满身大汗,汗液和鲜红的颜色混在一起,脸在月光下扭曲着,就连身体也因为痛苦扭曲着。
影子站在狼狈又垂死的张三面前,仿佛一棵年轻的白杨,身形笔直。
影子见过很多种杀戮。
见血封喉、暗箭穿心、或者很直接的被绳索勒断气息的,唯独没有见过这种nue杀。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
这种事情他可以为她做,不必脏了她的手,他原本是这么想的。
影子站着沉默一会,伸手将窗扇关紧,锁舌转动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声,仿佛为这间屋子封上了最后一层盖子,把所有东西一并挡在了外面。
小小的房间成为一座坟茔。
他转身走出门,反手带上,走廊里沈鸢已经走出几步远,月光落在她肩上,把墨绿色的旗袍映出一层流动的细光。
小姐……是为什么会变成今天的样子呢?
第165章 地狱是什么样子
第二天清晨,海雾还没有完全散开,太阳在江面尽头露出半道金色的弧线,把码头上的桅杆和屋顶都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
游轮停泊在浅水区,甲板上已经有了走动的人影。
船上的交易手续要在靠岸前全部结清,沈鸢穿过走廊往账房方向走,昨晚那件墨绿色旗袍换下了,变成一身素色长衫,袖口收紧,便于办事。
账房在二层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几个穿深色衣服的职员正低头拨算盘核对单子。
沈鸢走进去迎面撞上一个人。
林督军正好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厚实的信封,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停了一下,很快就又恢复成那种沉沉的看不透任何东西的从容。
他手里那只信封封口处压着一道暗红色的火漆,还没有拆开,里面的东西已经从它的重量中显露出来,大概是拍卖品那笔款项的结清凭证和交接确认书。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但她并没有避开的意思,甚至还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说了一声“督军早”。
林督军看着她,微微挑眉开口,“沈小姐也来得很早。”
他晃了一下手里的信封,“这笔钱数目不小,你打算怎么安置?”
沈鸢走到柜台前,拿出自己的凭证递了过去:“督军放心,数目再大也有该去的去处。”
“倒是督军掌握那份物流网之后打算怎么用?从北方往江左运东西,关卡手续不少,真要运作起来,这笔花费或许不比拍品的价格少。”
“我同样不劳沈小姐费心。”林督军看着她:“你这么费心准备这件拍品,是不是打从一开始就算好了我会买下它?”
“督军多虑了。”沈鸢将单据折好收进袖口,“我只是觉得这件东西放在我手里,发挥不了全部的作用,还不如拿到拍卖会上,能者居之,督军既然有用,那就请物尽其用。”
林督军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她素白的脸上,“你在沈家的时候学的不只是管家理事那一套吧?”他顿了顿,“沈家当年在申城也算有根基,只是倒得快了些,你从沈家带出来的东西比我想象的多。”
沈鸢将袖口理好,抬起眼看着他:“督军明鉴,沈家确实留下了一些东西,但我能活到今天肯定不全是因为沈家当年的根基。”她的语气依旧是平和的,“难道督军在北边仅仅是因为督军父辈留下的威望吗?我不会这样小瞧督军,督军也不该小瞧我才是。”
林督军笑了笑,没有立刻接话,只看着她,目光有打量也有威慑,“沈小姐是很聪明的人,本来是无需我提醒的,但我不妨把话说得再明白些,薇薇小孩子心性,与你没有可比之处,但她是我女儿,你应该很清楚我不会让任何人动她。”
沈鸢迎上他的目光:“我从没想过招惹任何人。”她的语气平静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把柄,“督军是聪明人,难道看不出这点?”她说完微微颔首。
“不管怎么样,多谢督军告知,想来您靠岸之后还有事,我先告辞了。”她侧过身,从林督军旁边走过,脚步稳当。
晨光从走廊尽头铺进来,她的影子被拉长了投在地板上,好似一笔尚未收尾的墨迹,在纸面上延展开来。
林督军站在原地看了她片刻才收回目光,也转身走了。
立场。
人活着,在很多事上最大的决定因素是立场。
若非有这层关系,林督军觉得他应该会很欣赏沈鸢。
走廊里,两人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窗外江面上的薄雾正在散去,岸上的建筑轮廓越来越清晰,码头上的船笛声短促地响了两声,隔着船板和水面传过来。
清晨的节奏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正常。
游轮靠岸了。
客人们陆陆续续走过舷梯,晨光照在江面上,把整片水面染成浅金色,如同一层被风吹皱的箔片在阳光中缓缓铺开,将整座港口都染上了暖调的光。
沈鸢站在上层甲板的栏杆旁,看着那些穿长衫和西装的背影三三两两地消失在码头方向。
她很快就在其中看见了熟人。
林督军走在最前面,顾尘安跟在他身后,陆嘉和落在几步之外。
陆嘉和没有来找她,该说他比她想象中还要怯懦吗?
不过陆嘉和的步伐比平时要慢一些,看着就心事重重,晨光照在他的肩章上,将那片铜色映出一小片圆润的光晕。
沈鸢看着那些人走远,没有动。
一个金发女人走到她身边站定。
女人身量高挑,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套装裙,领口别着一枚金色胸针。
“早上好,珍妮丝。”沈鸢笑着打招呼。
金发女人就是这次拍卖会的主办方,也是游轮的主人。
珍妮丝看着码头方向:“被你吸引来的客人都很厉害,刚刚那位是林督军吧,听说他在北方的影响力很大,我很意外你愿意把那份拍品给他。”
她说完笑着看沈鸢,说不清是试探还是别的意思,“北方的物流网吉祥商会不是已经在着手了吗?你不该把物流网的使用权分出去的。”
没等沈鸢回答她又说,“沈,我很欣赏你,你知道我很少向你们国家的人发出邀请,但你,我希望你可以成为我的长期合作伙伴。”
沈鸢没有接话,她看了一眼江面忽然发问:“你们那边的人大多有信仰,你也有吗?”
珍妮丝微微一怔:“有,我是我主忠实的信徒。”
沈鸢垂下眼眸,“那你相信天堂和地狱那一套吗?”
珍妮丝伸手整理了一下发丝:“信。”
沈鸢笑问她地狱是什么样子,珍妮丝想了想,“大概就是书上写的那样吧,有硫磺、有不灭的烈火,我小时候读到的时候还害怕过。”她语气里带着笑意,“但又没人真的去过,谁在意。”
沈鸢轻轻说:“我知道地狱是什么样子……”
很快她就会让她见识到了。
第166章 快逃
晨光落在沈鸢脸上,把她的侧脸轮廓镀成一道柔和的弧线,她嘴角那抹弧度很轻。
珍妮丝看了她片刻,笑着跟她告别,“我知道你这是在拒绝我,那就祝我们下次再见了,沈。”
沈鸢笑了笑,没有回答,转身朝舷梯方向走去,素白的衣摆垂落在台阶上,她的身影越来越远,最终在码头的晨光里消散不见。
客人下船后的游轮像一具被抽走了血液的躯壳。
舷梯已经收上去了,码头上的晨光斜斜地铺在甲板上,把那些整夜被踩出来的脚印都照得清清楚楚。
脚步声已经散干净了,只有缆绳被江风吹动时偶尔碰撞船舷的声音,还有缆绳摩擦铁环的吱呀声,和江浪拍打船壳的节奏一起,把船体周围填满。
仿佛一座正在缓慢呼吸的安静巢穴。
游轮上工作人员开始整理。
穿着白色制服的侍者走过走廊,清理房间,然后把每扇半开的门轻轻合上,从船尾一直延伸到船头。
餐厅的桌子上,散乱的餐具被收进托盘里,上面残留着凉透的菜和细微的油光。
很快桌面擦拭干净,露出木纹原有的光泽,折叠好的餐巾被重新整齐地摆在桌面上。
厨师和助理在后厨收拾锅具,铁锅碰撞的声音穿过几道门廊传出来,沉闷而短促。
管事已经习惯了这声音,拿着一本册子在走廊里来回走动,核对各个区域是否已经清理完毕。
笔尖划过纸页的声响细碎而均匀,和偶尔脚步声交替着穿过船舱。
女佣们抱着换下的床单和枕套走过,偶尔漏出几缕残留的香水气味。
一个清洁工,船舱上众多清洁工中的一员。
他提着水桶和拖把,像往常一样逐间打扫舱房。
他走到走廊尽头,看到有扇门的门缝下方漆黑一片,竟然有客人住靠海房间却不开窗。
他纳闷,停住,伸手推了一下门。
门没有锁,随着他的力道缓缓向内敞开,晨光从走廊涌入,照亮了房间中那张空了的床铺,以及……
瘫在床脚的那个人影。
张三半靠着床脚木板,低垂着头,仿佛一截被截断的树干,呈现出一种既不自然也不安详的僵硬姿态。
清洁工惊异于竟然有客人没下船,他还没来得及通知管事,就看到张三那件皱巴巴的上衣和上面沾染着的已经干涸的深色痕迹。
他大惊。
是血!
他站在门口没有胆子走进去。
恰好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穿过虚掩的门,吹动了那人垂着的头发。
活着?活着吗?
过了两息,清洁工才终于从惊吓中缓神,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跑去,在地板上激起一阵急促的回响。
仿佛又什么东西被惊动后正沿着舱壁蔓延。
清晨的光线依旧均匀地铺在甲板上,码头上的市声隔着一段江水传过来,模糊而遥远。
张三费力地抬起眼皮,眼前已经空空如也。
……没有人吗?他刚才好像看到有人站在他面前……
沈鸢……沈小姐,她说不会有人来救他。
真的吗?他到现在还活着……只要他还能喘息,发现他的人总会救下他的……
过了大概一刻钟,之前的清洁工再次推开张三的房门,只是这次他大口喘着气。
“管事,就、就是这儿!这个房间的客人没下船!”
管事跟着走到门口,最先闻到的是闷滞的空气,窗户被关死了,然后很快他鼻尖就飘来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混着铁锈的腥气和潮湿的霉味,让他一阵阵反胃。
他深吸一口气才走进去。
管事看到一个人形的轮廓蜷缩在床脚,身上皱巴巴的上衣几乎看不出原有的颜色,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就像刚从水里捞上来又被风吹干了大半的杂草。
张三半靠在床脚下,身体歪向一侧,双手保持着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姿势。
整张脸泛着的青灰色,嘴唇干裂又泛白,看上起和尸体没什么两样。
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没有什么焦距,嘴角仿佛合不拢,能隐隐在黑暗中看到舌面中央大片暗红的颜色。
走近了,管事和清洁工才发现,他身上还插着许多根极细的银针。
这个客人显然是被别人害了!
两人手忙脚乱靠近,张三努力动着胸腔和身体,他想要说些什么。
沈鸢错了,救他的人来了……
她错了。
他几乎要露出一个笑容,但他忽然又想起沈鸢那张冷静的脸。
她那样的人做事,会给自己留下这么大破绽吗?
她真的会放任他活下来吗?
他努力运转着大脑,猛然,他不知想到了什么,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张三喉咙里翻涌着极度干渴的喘息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如同砂纸擦过木面,人们把他扶起来。
解开针的时候他整个人抖了一下。
终于重新联系上自己的身体,张三声音嘶哑着大喊:“快逃——”
快逃!
这里要变成地狱了!
*
岸边的风本来是轻的。
江面铺着一层浅金色的晨光,码头上的行人沿着石阶来来往往,货船停靠在远处卸货,麻袋和缆绳堆在岸边,三三两两的挑夫蹲在角落里等活。
一切都是九派江渡口最寻常的模样。
游轮正安静地停泊在码头最深处,白漆船身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岸边有人注意到舷梯已经收上去好久了,按理说游轮应该快要离港,但甲板上还看不到任何人。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码头前端一个正在系缆绳的工人。
他抬头擦汗时余光扫到游轮顶上那片天空里冒出一缕灰白色的薄烟。
起初他以为是游轮厨房烧水时排出的蒸汽,没有在意,继续低头系绳子。
可渐渐的,那缕灰白色的烟气没有像蒸汽那样散开,反而越冒越厚,逐渐变成了一团浓稠的灰雾,从通风口的栅栏缝隙里挤出来,在船身周围盘旋缠绕。
仿佛一只无形的巨手正缓缓收紧五指,将那艘巨轮拢入掌心。
工人又抬头看了一眼,随即控制不住直起身,朝船的方向眯起眼睛。
旁边一个正在搬运麻袋的年轻人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怎么了?”
工人喃喃出声:“不对劲……不太对劲……”
第167章 熊熊燃烧
“那烟不是蒸汽!”
没有那种雾散开的劲头,也没有热气。
工人急急道:“倒像是烧着了什么!”
很快就有更多人注意到了。
码头上的几个工人抬头望见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走到更靠近游轮的岸边探头张望。
路边卖早点的摊贩更是踮起脚看。
有人喊了一声:“那艘船是不是着火了?”
在码头附近的挑夫、船夫和行人纷纷放下手中的东西,聚拢到岸边。
众人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那团灰白色的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深更厚,就那样从通风口翻涌而出,顺着船壳向上攀爬。
像爬墙虎的藤蔓被点着了,一寸一寸地向高处蔓延。
那股烟很快就从最初的灰白变成了灰黑,最后又从灰黑变成了浓墨般的颜色,压在船身中段,缓缓地向两侧铺开。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船腹深处烧开了口子,把自己曾经吞进去的东西连皮带骨地往外吐。
“着了……是着了!”有人忍不住大声喊起来。
游轮周围的烟越来越浓,清晨的阳光很快被遮住大半,只剩下几束倾斜的光线从烟幕中穿透,落在江面上。
好似几根被削尖了的灰黄色锥体,沉沉地钉在水面。
有胆大的跳下水,想要朝游轮靠近,水波荡漾间水面那些光线又被摇散。
岸上的人开始只是低声议论,随后说话声越来越响,有人提高了音量喊:“有没有人在船上?!”
没有人回应。
游轮巨大,因此停在码头最深处,甲板上空无一人,舷窗里也看不到人影晃动。
它像个被遗弃的容器一样,一动不动地停在原地,任凭浓烟从它身体里涌出来。
有几个人沿着岸边游近了一些,试图找到可以登上船的入口。
还有一个勇敢的船夫解开了自己小船的缆绳,撑了一杆往游轮方向划去。
可那船体太大,浓烟又密,他划出去不到十丈就不得不停下来,被烟呛得连连咳嗽。
没办法,他只能弯着腰往回划。
岸上有人喊他回来。
另外还有几个学生打扮的模样,试图从码头边缘翻上停泊在旁边的货船,想借那艘船靠近游轮。
但货船和游轮之间隔着过宽的水面,而且巨大的船体仿佛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已经开始摇晃,水波翻涌,浓烟滚滚。
岸上的人都在喊他们回去。
几个学生站在船头,往前探了探,最终放弃了。
就在这时候,浓烟中开始窜出暗红色的火舌。
起先只是在船身中部的位置亮了一下,旋即又被烟吞没。
第二次再亮起来的时候,火舌已经从船侧的窗口伸了出来,舔舐着船壳上那层白漆。
漆面迅速变黑、起泡、剥落,露出灰褐色的船板,也露出了底下被烟熏黑的隔层。
有人惊惶地喃喃着:“这火……已经救不了了。”
“那船上的人……船上的人怎么办!”
船尾也开始冒火。
火苗从上层甲板的边缘爬出来,好似一条正在伸展的蛇,沿着栏杆蜿蜒了几道弯,随即开始攀升,在阳光中显得格外明亮。
江面上的人纷纷退回到岸边,而围观的人却越来越多。
摊贩关了火也不收摊,推着车站在路边仰头看,还有的食客手上还端着没来得及放下的碗。
许多从远处跑来的行人挤进人群里,踮着脚问怎么了,然后看见江面上的景象立时就不动了就那么呆呆地看着。
不过片刻,火势就已经到了再也无法控制的地步。
赤红色的火光在船身铺展开来,仿佛一匹被风吹开的绸缎,在清晨的江风中抖动、燃烧,将整艘船裹进了一片晃动的光里。
黑烟滚过船头船尾,整艘船仿佛变成了一只在江面上缓缓燃烧的巨大蜂巢。
火焰从每一扇窗口每一道裂缝里探出头来,在风中发出低沉而连绵的呜咽声。
终于,码头方向传来马蹄声和脚步声。
几匹马出现在街角,随后是城防军的队伍列队跑过街道,在人墙前面停下。
陆嘉和翻身下马,抬头看向江面。
他的瞳孔倒映出那片火光,立刻挥手示意城防军入列,但他也很清楚……
这么大的火势,已经没有上船施救的可能了。
他和他的人所能做,就是维持秩序。
城防军在人群前排成一道线,阻挡着想要往前凑的人,他们的目光也落在江面上,表情如出一辙的严肃,看着仿佛没有任何感情。
军队到场,整座码头都安静下来,方才那些嘈杂的议论声都消退了,只剩下火焰燃烧时发出的声音。
低沉又持续的,带着仿佛要将整艘船连同船上的时间一起收进去的闷响,和江风一起,裹挟着热浪拍向岸边。
游轮在火光中剧烈地烧着,船身已经开始倾斜,船尾向下沉。
火焰把船壳烧得劈啪作响,眼见着大势不可逆转,再加上城防军挡得严严实实,岸上的看客们这才陆续散去。
陆嘉和在码头边站了很久,直到那艘船已经看不出原形了,他才转身走回马匹旁边,翻身上马。
即使亲眼目睹这么长时间,他依旧不敢相信,昨晚还一片繁华的歌舞场,今早就变作一片火海。
这会是意外吗?可实在过于巧合,如果不是意外……
才是最让人胆寒的。
究竟是谁有这样的胆子。
陆嘉和勒着缰绳没有立刻挥鞭,他又看了一会儿才调转马头离开码头,连带城防军一起。
风吹过岸边的灰烬,卷起细碎的黑屑飘向空中,最终又落在水面上。
黑烟带着灼热的温度向天空升腾扩散。
那艘三层游轮在火光里慢慢变成了一具沉默的骨架,在午后的天际线中缓缓倾斜,最终被烧成了一片沉入江面的黑色剪影。
游轮不在了,但还有什么东西依旧在熊熊燃烧。
第168章 一出好戏
顾尘安在下船后没有立刻上跟着其他人返回陆府,他记着和沈鸢的约定。
她说可能会有好戏上演,那他当然要挑一个最好的位置等着。
他跟林督军说明想要一个人逛逛,林督军没有不应允的,只让他小心些。
顾尘安站在码头石阶上,眼看着林督军上了车,又看着陆嘉和跟在后面上了另一辆,车队沿着沿江路慢慢驶远了,他才露出一个笑容。
沈小姐说准备了惊喜,猜猜谁没有被邀请?
竟然是作为丈夫的陆嘉和诶!
顾尘安有些震惊又觉得理所应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油纸包,这是他方才在码头边一个早餐摊上买的,还冒着热气,隔着油纸都能感受到里头的暖意。
等到陆府的人都走干净了,他找了个临江的矮桌坐下,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只刚出锅的炸糕,看起来金黄酥脆,闻着也满是油脂混合着甜甜的米香。
他低头咬了一口,里面的红豆沙很烫,吃得他斯哈斯哈,但最开始的烫过去,甜味便渐渐浮现出来,舒坦的感觉顺着舌尖滑进喉咙,混着早晨江风带来的湿润水汽,在他口腔里慢慢散开。
他细嚼慢咽吃完,很是满足,又准备拿起第二只,结果刚咬下去,码头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
顾尘安抬起头,看到几个工人正指着游轮的方向在说什么,声音隔着太远的距离传过来,听不清内容。
但那语气就像一根弦忽然绷紧了。
顾尘安直觉大事不妙。
很快出现了三三两两的脚步声,有人从码头那边跑过来,边跑边喊:“船着火了!那艘船着火了!”
顾尘安呆住,愣愣放下手里的炸糕,目光越过那些跑动的人影努力朝江面望去。
那艘游轮还在原处停着,可船身中部的通风口正在往外冒出灰白色的浓烟,就像一根竖直的烟柱从船壳里升起来,越来越高,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柔软形态。
顾尘安是见过大火的,他一下子就能想象有什么东西正在船腹深处缓慢地燃烧,虽然还没有完全暴露在空气里,但已经足够将附近的晨光染上一层灰黄的色调。
他猛地站起来,凳子刮擦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响。
顾尘安把那只只咬了一口的炸糕放回油纸里,快步朝码头方向跑去。
跑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她已经下船了,不在那儿上面,可他不确定她是什么时候下的,有没有去而复返。
而且船上还有那么多人……
晨光落在江面上,把游轮涂成浅金色和深灰色交错的模样。
顾尘安没有再犹豫,他推开人群往前挤。
江风迎面扑来,裹着灰烬和焦糊的气息。
很快他就跑到码头最前端,撑住栏杆,目光在黑烟中搜寻,但他根本找不到什么具体的东西。
甲板上一个人也没有,浓烟在迅速蔓延,却没听见一声惨叫。
火舌从游轮里面探出来,忽明忽暗,随后便顺着船壳向上攀升,沿着漆面蜿蜒游走,像一条被烟熏醒的蛇,正安静而迅猛地扩展着自己的领地。
岸上已经站满了人,有的指着船,有的在喊叫,几个工人试图靠近,被一股突然卷来的热风拦住了动作。
顾尘安只想赶紧找到沈鸢,船上没有,他也祈祷着没有……
他的目光终于扫向岸边的人群。
很快,他看到码头尽头的石阶上站着一道白色的身影。
她很安静,一如既往的安静,和周围那些或慌张或兴奋的身影截然不同。
晨光均匀地铺向码头,将她那身白裙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缘。
她正微微仰头看着那艘燃烧的游轮,裙摆被江风吹得微微拂动,好似一层薄薄的水面正在晨光中缓慢地波动。
顾尘安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沈鸢。
她站的位置离岸很近,顾尘安怀疑她甚至能感受到热风拂面,但她没有退后,就只是你们安静地站着。
那种感觉就像……就像在观看一场她知道一定会上演、且结局固定的演出。
顾尘安忽然呆住了,为他脑中冒出的这个想法。
不会……不是……
他看着火光在沈鸢脸上跳动,看着她那双眼睛被游轮映成一片通透的亮色,他胆寒地意识到……她的嘴角正轻轻弯着。
她仿佛正在欣赏一场由她亲手点燃的烟花!
顾尘安站在几步之外,彻底失去了走上前的勇气。
为什么……可是为什么呢!
他看着她嘴角那抹安静的弧度,忽然想到昨晚她站在门口跟他说的话。
她说会有好戏上演,让他今天准时下船。
他当时还以为她为他专门准备了什么惊喜,现在他发现他完全理解错了那句话……
这场大火,就是她准备的惊喜和好戏吗?
*
期待同一场好戏的,还有一个人。
傅衍之站在全洲饭店顶楼的窗前。
从这里望出去,江面尽收眼底。
码头和沿江路像一条被折叠成不同角度的画在晨光中缓缓展开。
他手里端着一杯茶。
自从认识了沈鸢,他就爱上了喝茶。
跟所有没预料到这场大火的人一样,傅衍之一开始只是看到码头那边有一阵的骚动,然后他注意到半空中有一缕灰白色的烟雾升起来。
那烟雾起初细而薄,仿佛只是一根从船身里抽出来的灰线,在晨风里摇晃着上升,但紧接着又有一缕,然后是第三缕第四缕。
很快,白雾变成浓烟。
他放下茶杯,站在窗前专注地看。
一场熊熊燃烧的大火在他眼前铺开。
从他这个高度可以不仅看到游轮缓慢倾斜的轮廓,还可以看到城防军沿着沿江路向码头方向集结的阵型。
陆嘉和骑着马走在最前面,看起来很是气派。
傅衍之还是太了解沈鸢了,在意识到游轮上证燃起大火的时候,他就明白了沈鸢昨晚的意思。
一场大火,一出好戏。
第169章 大手笔
江面上的火光已经烧到了船顶,黑烟卷着火星升向天空,灰烬和浓浓黑烟在晨光中缓慢地扭动上升,最后散开。
傅衍之把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嘴角弯了一下。
他嘴角的弧度不深,好似风吹过湖面时荡开的第一圈涟漪,淡淡的,很快就平复了。
但他的双眼很亮,跟第一次见到沈鸢时一样。
她从没辜负过他的期望,一次都没有。
傅衍之站在窗前,看着那艘正在毁灭的游轮,声音低沉动听。
“好大的手笔。”
不愧是她。
日光落在窗玻璃上,连着那片火光映出一道温暖的橙色光晕。
傅衍之站在窗前,移不开目光。
他当然能看出这火不是意外。
火势蔓延的速度和方向都太均匀了,这不可能是从某个点随机燃起,而是几处火源同时被点燃后缓慢交汇。
好似一场按图纸施工的工程,每个环节都衔接得恰到好处,在清晨的江风中保持着近乎完美的节奏。
想起沈鸢在船上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傅衍之不由得失笑。
她让他及时下船,他当时没有多想,只当她在普通地告别,谁能想到……
万一他没有及时下船,他真的有些好奇,她会检查他到底有没有下船吗?否则她岂不是打算把他一起烧死?
傅衍之想着这个念头,心里有点不舒服,但他一直不允许自己被情绪缠绕太久。
下次见面直接问就好。
*
陆嘉和回到陆府,天已经全黑了。
他忙了一整天,先带着城防军在码头维持秩序,后面又去沿江区域巡查火势有没有蔓延到附近的货栈,一直忙到傍晚才收队。
因为火灾,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狼狈,靴面上沾了一层灰,衣摆也被烟熏得泛着焦味。
他才穿过前厅,林薇薇已经迎上来了。
她伸手替他解领口的扣子,动作熟练,声音热切又甜蜜:“嘉和,你总算回来了,晚饭还备着,我让人一直温着没撤。”
丫鬟们端着铜盆和帕子围上来,有人替他脱了外套,林薇薇端了茶站着,看着有人弯着腰收拾陆嘉和身上的尘土。
她撇撇嘴,其实根本用不到这么多人,她一个人就行。
陆嘉和站在那里任她们摆布了片刻,目光却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他显然是在找人,并且没有看到他要找的人。
他从林薇薇接过茶喝了一口,“阿鸢回来了吗?”
林薇薇空了手,刚赶走一个丫鬟正替他整理袖口,听到这句话时她手指不免微微顿了一下。
“回来了,她早就回来了,比你早得多。”
她抬眼看他,语气带着明显的探究和酸味,“怎么,你一回来就找她有事?”
陆嘉和懒得跟她计较,游轮上发生的事她还不知道,瞒着她是林督军的意思。
毕竟她一直把沈鸢当对手,现在要是突然得知,她压根没有成为人家的对手的资格,她这个大小姐脾气肯定受不了。
陆嘉和没有回答,他把整理好的外套重新挂回臂弯,转身穿过花厅的侧门,直接朝栖云苑的方向走去。
“是有事,你们都不要跟着。”
林薇薇在他身后愣了一下。
这叫什么话!
她不满地瘪嘴,随即便跟了上去。
她走得的速度,完全取决于陆嘉和。
陆嘉和加速她就跟着加速,陆嘉和要是突然开始思考什么放慢了步子,她也就跟着慢下来。
银翘劝她别去,但林薇薇哪里听得进去。
她像陆嘉和那样,示意所有丫都不要跟着她,就让她一个人跟在陆嘉和身后。
两人这样一前一后穿过长廊,经过花园。
最终,林薇薇眼看着陆嘉和的背影走进栖云苑的院门。
她以为他要去兴师问罪,心里暗暗期待,脸上更是掩不住的笑意。
拍卖会上发生的事她不知道具体的,但却从陆嘉和的副官奇澄口中打听到——沈鸢也在那艘游轮上。
她以为陆嘉和是去质问她的,毕竟一个主母背着丈夫出现在那种地方,还跟那么多男人同台。
她以为陆嘉和是要去跟沈鸢争论清楚,也好让他自己看看他到底被这个女人骗了多久。
林薇薇甚至在脑子里已经准备好了该怎么帮他说话,等他们吵起来的时候,她正好可以从旁“劝一劝”,让沈鸢的面子落得更彻底些。
可她没有等到预想中的质问声。
栖云苑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也没传出,陆嘉和仿佛一走进去人就消失了。
林薇薇继续往前走,靠近院门口,看到陆嘉和站在廊下,沈鸢就站在他面前。
两个人面对这面,但谁也不说话。
什么情况……林薇薇暗暗纳闷。
月光从廊檐上方斜斜地落下来,照在两个人之间那道窄窄的空隙上。
沈鸢只穿着一件素色的家常旗袍,头发松松地挽着,整个人一副居家模样。
陆嘉和站在她面前,肩膀微微塌下去,光看背影仿佛很沮丧似的。
林薇薇更不明白了。
忽然,陆嘉和伸手抱住沈鸢,竟然把脸埋在她肩侧,发出一声仿佛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终于泄出来的低哑声响。
林薇薇整个人呆住。
嘉和是……哭了?
在她听来,陆嘉和那一声哭好似一只被闷在箱子里一整夜的兽,终于找到了一条细缝,就那么把自己的呼吸挤了出来。
什么意思……嘉和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薇薇如坠冰窟,眼前这一幕跟她想象的完全不同。
而沈鸢的表现,更是跟她预料的完全不同。
第170章 真话还是假话
沈鸢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她没有回抱陆嘉和,但也没有推开。
在林薇薇的视角里,她只是面无表情地接受着这个拥抱。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院门方向,仿佛正好看到了站在那里的林薇薇,但旋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林薇薇心跳加速,她不知道沈鸢是没看到她,还是看到了也不在意。
林薇薇只觉得她整个人仿佛被这一幕钉在了原地。
手指攥着袖口情不自禁地收紧,胸腔里那口提了很久的气也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上不来也下不去。
怎么会这样呢,不该是这样的!
她快步走上前,声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尖利:“沈鸢你在干什么?”
陆嘉和听到她的声音,迅速直起身擦了一下眼角。
他转过身挡在沈鸢前面,开口时声音还带着一丝干哑:“薇薇?我不是让你别跟来吗?你先回去。”
林薇薇站在不远处,嘴唇微微发着抖:“嘉和,你……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一回家我就对你嘘寒问暖,做尽了一个妻子该做的事,你全然不在意,第一时间就要跑来见她,她到底有什么好的!”
“你之前明明不是这样的!你不会这么珍重沈鸢,也不会这么对我!”林薇薇越说越崩溃,“你现在……”
她说着恍然大悟,整个人都愣住了,“你现在是在用对沈鸢的方式对我!你把我们两个的位置颠倒了!”
“不是这样的,薇薇,阿鸢她……”陆嘉和想解释,偏偏林督军交代了不让说。
他面上满是无奈和烦躁,“你先回去。”陆嘉和的声音重了许多,“有什么事我之后再跟你说。”
“之后?之后是什么时候?!”
林薇薇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沈鸢身上。
沈鸢站在那里,整个人不声不响,她没有整理方才被陆嘉和弄乱的衣领,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看不出得意,也看不出委屈,更看不出任何像是做了亏心事的人该有的闪躲。
沈鸢一直就这样,看着没有任何毛病,其实做坏事最多的就是她!
肯定又是她使了什么招,嘉和才会这样!
她不能着急,不能自乱阵脚。
“好,我走!”
林薇薇咬了咬唇,转身走出去,脚步故意噔噔噔,声音大得很,就是想引起陆嘉和注意,但并没有。
林薇薇更是气得七窍冒烟。
她走到院门外没有彻底离开,而是侧身站在拐角处,从半开的院门缝隙里往里看,努力竖着耳朵。
她倒要看看沈鸢又给嘉和灌了什么迷魂汤,而且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难道就是昨晚?
可昨晚嘉和明明目睹了沈鸢和其他男人混在游轮上的样子,应该很生气才对,怎么会是今天这种反应……
栖云苑院内,陆嘉和转过身重新面向沈鸢。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力道很紧,仿佛很怕她会抽回去,又好似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沙。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那艘船烧成那样,我找了好久又到处打听消息,才确定你确实早就已经下船了,但你也没让人给我递消息,我以为……”
他顿了一下,仿佛想把那后半句咽回去,可那句话太苦了他没有咽住,“我真怕你跟那艘船一起留在江面上。”
沈鸢低头看着被握住的手,没有抽走。
她觉得陆嘉和真的很好笑。
如今这幅痴情模样,不知道又有多少是演的。
八成是看她竟然有能力给林督军提供那样的拍品,更加确认她身上有利可图,这才深情难自抑吧。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开口时声音很冷淡:“让你担心了,我回来时不知道游轮的事,只在屋里歇了一会儿,昨晚确实有些累,都还没来得及去看阿启。”
她的语气很平,仿佛在陈述一件跟他无关的事。
阿启确实也跟他没什么关系,他没有尽过一天做父亲的责任。
陆嘉和看着她,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忽然更用力地将她拉进怀里。
仿佛心里还有更重要的话没有说完,不趁着这股劲儿说完就会被什么东西截断一样。
“不管我以前让你受了什么委屈,都是我错了,但傅衍之不是良人,你别跟他走太近了。”
沈鸢听着陆嘉和的叮嘱,心里不住冷笑。
“不管怎么样……”陆嘉和的声音微微颤抖,“你回来就好,你回来我们好好过日子。”
他松开她一些,低头用深情的眼睛看着她,“行吗?”
沈鸢看着他,那张英俊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比平日更疲惫,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陆嘉和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那应该是两种都想听。”
“假话是,好,我答应你,以后我们就好好过日子。”沈鸢把手从他掌心里轻轻抽出来,动作不紧不慢,“真话是……”
她抬起眼睛直视,“我们已经不可能回到过去了,现在你该去歇着了,明天城防那边肯定还有事要处理吧?”
她没有等他回答,没管僵在原地的陆嘉和,她侧过身径直朝屋里走去,没有停下脚步,更没有回头,“我也很累了需要休息,而且阿启今天没我哄还没睡,我得去看看他。”
说完她的身影就消失在门内。
陆嘉和站在原地,半天都没有任何动作。
月光照在他肩上,把他军装上徽章照得发亮,他没有跟进去。
因为沈鸢已经说得很明显了。
林薇薇从院门外探进半个身子,她想走上前,可看着陆嘉和站在廊下那道沉默的背影,她没有迈出那一步。
他现在的心情一定很糟糕,她不想惹麻烦。
第171章 爱是什么(上)
夜风从廊道里穿过来,把满园的花草吹得窸窣作响。
栖云苑的灯亮着,隔着窗纸透出暖黄色的光,融融的样子看起来很有家的感觉。
一个美好的家,家里有心爱的人在等他,曾经这也是陆嘉和的梦想。
不知道从什么开始就不是了。
欲望和贪心越长越多,让他变成他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
即使那是曾经所渴求之物,陆嘉和也没有勇气走进去。
到底是什么把他和沈鸢之间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
他是做了很多错事,但他们现在这样不是他一个人的原因,她沈鸢……就全然无错吗?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沈鸢脸上看见从前那种笑容了。
自从沈家倒下,她就变了许多,脸上的笑变少了,表情总是淡淡的,让人什么也看不出。
有时被她那一双清凌凌的眸子看着,陆嘉和总会觉得心虚,渐渐的,他就不想看她了。
从不敢,到不想。
从前啊从前……从前真好。
陆嘉和想起第一次去沈家邀请沈鸢看电影的情形。
那时电影院在申城是最新潮的事物,一票难求,他费了好些力气才弄到两张。
就算知道凭借沈家的实力,想看一场电影是太简单的事,他还是觉得不一样。
他希望他人生中第一场电影是跟她一起看,希望她也是一样的。
怀着这样的心情,他准备亲自登门邀请沈鸢一同前往。
那天他换了一身新做的长衫,在铜镜前照了又照,袖口的扣子反复检查了两次才觉得齐整。
一路上不紧不慢,心里想的都是一个人,并非不着急,而是他怕风尘仆仆会影响到他的打扮。
到了沈家,他被下人一路引到前厅。
前厅的竹帘半卷着,日光从廊檐下斜斜地漏进来,把厅堂里的桌椅都镀上一层浅金色。
不知道是回忆镀上的滤镜,还是一切本就是那般模样。
陆嘉和闭着眼看着回忆中的一切,只觉得无比美好。
那时沈鸢就坐在她母亲下首的位置,手里握着一支笔,在一本翻开的账册上写着什么,大概是在跟母亲学习管家一类的技能。
他当时根本注意不到这个细节,满心满眼只有沈鸢的样子。
她低着头,侧脸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清新又灵动。
沈鸢母亲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看到陆嘉和进来便将茶盏轻轻搁下,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开口时语气带着长辈特有的温和笑意。
“今日怎么想着过来了?可是手上的事情办完了?”
“伯母好。”陆嘉和站在厅堂中央,站得端端正正,“正是,伯父交代给我的事都已经办妥了,难得有空,我是来请阿鸢去看电影的。”他对着主位行了个礼,“就是城西新开的那家影院,今天要放映的是一部外国片子,有字幕的,就算我们不会说那边的话也能看明白。”
沈鸢母亲听完弯了一下嘴角:“电影我倒也听说了,只是一直抽不得空,听说票不好买,得提前好些时日去排,你有心了。”她侧头看了一眼沈鸢,“鸢儿,你觉得呢?”
沈鸢放下笔,抬起头看了陆嘉和一眼。
她那双眼睛在日光下透着一种清透的黑亮,像刚被水洗过一样,目光平静又悠远,用修行中人的话来说,透着灵性。
她没有拒绝的意思,只轻轻点了下头:“可以的。”
母亲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陆嘉和,玩笑似的开口:“你们年轻人去看电影,倒把我也说得心痒了,我还没看过电影呢。”
陆嘉和连忙接话:“伯母要是有空,也一起去。”
母亲笑着摆了摆手:“我可不能去,府里这一大摊子事,账要理人要管,总不能一股脑全丢给鸢儿她爹。”她说着又看了沈鸢一眼,“你们去吧,好好玩。”
陆嘉和站在原地应了一声,正要开口告辞,沈鸢的母亲又补了一句:“听说北边不太平,快打起来了,申城这边暂时还安稳,可也不知道能安稳多久。”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温和,仿佛是在跟晚辈拉家常,“你们年轻人趁着现在太平多出去走走也好。”
陆嘉和微微愣了一下。
他不会觉得沈母是真的在跟他拉家常。
因为他完全没有听到任何北边要开战的消息,申城一切如常,街道上人来人往,戏园子里照常开锣。
他看着沈鸢母亲那双温和而沉静的眼睛,忽然觉得他方才那副兴冲冲来邀约的姿态显得格外轻飘。
他垂下眼睛:“我这阵子都忙着伯父交给我的差事……没听到什么北边的消息,是我疏忽了。”
沈鸢的母亲看出了他的不自在,嘴角的笑意没变:“你才接手鸢儿她爹手上的事没多久,许多事还没来得及上手,慢慢来就好,别慌。”
“已经是一家人了,沈府能知道的消息,陆府也会知道的。”她的语气温和极了,带着一种仿佛能帮他把那层不安轻轻拂开的从容,“消息互通,互相帮衬,日子总会越过越顺的。”
陆嘉和听得一震,但内心那阵自卑却越来越浓。
沈母看着陆嘉和,“你好好照顾鸢儿就行,过日子最重要的就是和和美美,只要你们俩过好了,我们两家都会跟着越来越好。”
陆嘉和站在那里,胸口那层泛上来的热气稳定又带着些痒地燃着着,他点了一下头:“伯母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阿鸢,今生今世,都不会让她在我这儿受半点委屈。”
第172章 爱是什么(中)
沈鸢去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陆嘉和就那么有些不自在地站在原地等她。
沈母笑他呆,说来未婚妻子家,慌得连坐下喝杯茶都不会。
短短一句话,让陆嘉和更加手忙脚乱。
沈鸢来了就听到这一句,让沈母别打趣他了。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陆嘉和回头时看见沈母就坐在主位上看着他们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柔柔的。
那笑容他大概一辈子也忘不了。
而从沈府去到电影院的那条路……在现在的他看来,已经远得像隔了一整条江。
他努力挺直了腰背,手指垂在身侧,月光把他手背上那道浅浅的旧伤痕照得分明。
那是他刚接手城防时,在一次操练中不小心被刀柄划伤的,当时沈鸢还拿了一小瓶药膏递给他。
她那时候还会那样对他,清凌凌的眼睛里都是关切。
现在她也会递东西,但递的大多是府里的账册和待签的文书。
月光从屋檐的缝隙漏下来,照在廊下那些兰草的叶片上,叶片宽厚油亮,姿态舒展如鹤。
这样的花草,很难不让人想到沈鸢。
大概是花如其人。
沈鸢经常会让他联想到高洁的白鹤,他仿佛只能远观,永远不能冒犯。
陆嘉和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掌心,转身朝前院走去。
夜风从他身前追过来,穿过长廊,穿过那些逐渐安静下来的兰草,穿过栖云苑的院门,也穿过重重叠叠的时光。
*
沈鸢和陆嘉和在街口上了黄包车,跟车夫说了目的地是电影院。
车夫立刻知道这是两位贵客,拉起车来都更卖力些。
陆嘉和先坐进去,往旁边挪了一下,让出一半座位。
沈鸢弯腰坐进去,手扶着车沿,裙摆收拢好了才落座。
车子沿街一路往前,两侧的大树叶子半黄半绿,在阳光里投下细碎的光影。
陆嘉和看着这些光线从她脸上滑过去又滑回来。
光在她脸上,都像是有了生命,会显得格外可爱。
而沈鸢侧着头看街边那些招牌一个一个晃过去,有新挂上去的,也有旧得看不清字迹的,她看得很认真,就这么观察申城发生的一点点变化。
陆嘉和坐在旁边看着她,目光仿佛被轻轻牵住了。
他看着她侧脸上那道被光晃过又暗下去的轮廓,不说话也觉得很幸福。
电影院在城西一条不太宽的街上,门口挂着新漆的招牌,红底白字。
两人并肩走进去,陆嘉和莫名有些紧张,这让他控制不住反复盯着沈鸢看,沈鸢意识到了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帮他缓解,于是干脆不管,只有些新奇地打量四周。
两人来的时间很好,落座后厅里光线很快就暗下来。
银幕上的画面开始动了。
这是一部讲战乱时代爱情的片子,男女主角在炮火里失散又重逢,重逢后没多久又生离死别。
镜头最开始从男女主角两人紧握的手上缓缓拉远,落在一片废墟上。
陆嘉和的目光落在那只十指相扣的手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侧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
沈鸢的手正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指尖微微蜷着。
她专注地看着银幕上那些画面,嘴角的微笑仿佛都带着新奇的弧度。
他犹豫了一下,抬起手,慢慢朝她的方向挪过去。
指尖刚触到沈鸢的指侧,她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在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在说话。
陆嘉和的手指顿在半空中,好似被人按了暂停键,他停了一下才若无其事地收回去搭在膝盖上。
“没什么,怕你冷。”
沈鸢看了他一眼,“还好,你冷吗?”
陆嘉和摇头。
沈鸢得到答案又转回头继续看电影。
银幕上的故事很快推到高潮,女主角站在废墟边缘,手里攥着一条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围巾,男主角的身影在硝烟中慢慢淡去。
周围的观众里有人低声吸了吸鼻子,陆嘉和被感染,也觉得那股酸意从鼻腔底下涌了上来,他抬手揉了揉眼角。
沈鸢没有转头,依旧看着银幕,开口时声音很平稳,甚至连疑惑都听不出来:“你哭了?”
“没有。”陆嘉和把手放下来,清了清嗓子,“看太久眼睛有点酸涩。”他顿了顿,“阿鸢……将来打仗要是真的打到申城,我绝对不会让你经历这种事,我绝对不会让你过颠沛流离的日子。”
沈鸢侧过头看着他,银幕上的光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明灭不定的光影。
她弯了一下嘴角:“我也会保护好自己,不让你担心。”
陆嘉和看着她,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被那抹笑意轻轻撞了一下。
他下意识伸出手想牵住她的手。
这一次沈鸢明确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她低头看了一眼陆嘉和宽大的手,随即非常自然地握住。
陆嘉和整个人都僵住了。
沈鸢低声开口,声音里有笑意:“也不是第一次牵手了,怎么还这么不好意思?”
陆嘉和微微一怔:“我怕你觉得太唐突。”
“不会的,我好像自小就没有害羞这种情绪。”沈鸢想了想,语气带着点很认真的平静,她是细细思索一番后才给出回答,“很多时候你伸手过来,我都能感觉到你在犹豫,下次直接牵就好,不用想那么多,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陆嘉和握着她手的力道重了一些,面上忍不住笑,左边脸颊浮现一个浅浅的梨涡。
第173章 爱是什么(下)
沈鸢和陆嘉和走出电影院的时候,日光已经把路面晒得发白。
陆嘉和牵着她的手,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仿佛是想把这短短一段路拉长一些。
这大概是人的通病,幸福的时间总想让它慢些,再慢些。
“阿鸢你觉得电影怎么样?”
沈鸢想了想:“故事不算新鲜,是话本子里常见的痴男怨女生死离别那一套,但换到大屏幕上放出来,效果比看书或听说书人讲要好得多,视觉上更有冲击力,声音和画面能同时传递情绪。”
她的语气认真又平淡,然后总结道:“电影这种方式是很不错的,以后我们可以多多尝试。”
陆嘉和失笑:“一般女子看这种电影,总是容易感动落泪的,我的阿鸢却无动于衷。”
沈鸢听完脚步慢了一瞬,她在认真思索。
银幕上那对男女的眼泪与誓言确实还在她脑中浮着,可她觉得它们像隔了一层透光的薄纱。
能看见轮廓,却触不到温度。
她侧过头看向陆嘉和,日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那双还带着一点点湿意的眼睛照得透亮:
“你真的知道电影里男女主角执着的‘爱’是什么吗?”
爱是什么?
陆嘉和被她问得微微一愣。
沈鸢理智道:“我认真看完了整部片子,里面男女主角的很多选择,如果没有以爱之名做出判断,两个人大概会拥有完全不一样的结局。”
陆嘉和看着她的眼睛,他想说他知道,他就无可救药地爱着她。
可在沈鸢那双安静的眼睛面前,他那句“知道”显得那么轻薄,仿佛只是一张还没有完全成型的纸张。
他张了张嘴,只回了一句:“我还在学。”
沈鸢听完笑了笑,“很好的回答。”
她没有追问他,将他的手握得紧了一些。
两个人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
大树的叶子在他们头顶上方被风轻轻翻动,发出的沙沙声响像大自然给出的答案。
她走在他身边,侧脸被午后的日光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
那时陆嘉和觉得一切都很美好,但现在的他回想起来……
只觉得一切都不够。
沈鸢,她根本就不爱他。
这个念头从陆嘉和第一次认识到之后就像魔鬼一直缠绕着他。
他总觉得沈鸢没有给过他任何爱的回应。
他最开始是可以把心掏出来给沈鸢看的,可沈鸢根本不在乎他的心,这种落差起初不算什么,但时间久了……
他也不愿意向一个不珍惜他的真心的人敞开心扉。
后面沈家倒下,沈鸢成为孤苦无依的一个人,陆嘉和如愿把人娶回家里,两个人甚至地位对调,他成了掌握话语权的那个,但心里的这种落差并没有消弭,反而越来越大。
这个念头也将他缠绕得越来越紧,甚至到了痛苦的程度。
陆嘉和大概从来没想过,在那个午后,沈鸢握紧了他的手,跟他一起并肩而行,就是她的回答。
*
月光从廊檐的缝隙漏下来,落在青砖上,把陆嘉和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很难过。
越是回忆越是难过。
他的身体里仿佛有某个部分被沈鸢那些话刺得鲜血淋漓。
阿启,一个从旁支抱来的孩子,一个和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小娃娃,只是被老夫人强行塞进她手里的孤儿,她却每晚都亲自喂药照顾,有时候半夜醒了不放心,还要去看一眼才肯睡。
他从前只觉得她是心善得过头,如今他才发现,那并非好心,而是一种优先级,
在沈鸢心里,那孩子排在他前面。
林薇薇站在长廊尽头,看到他走过来主动迎了一步:“嘉和……”
陆嘉禾没有停下脚步,他感觉他现在连抬头看她的力气都没有,他好累。
“你先回去歇着吧。”
他的声音低低的,好似被什么东西压着。
林薇薇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不妨碍她很难过。
嘉和真的爱她吗?如果真的爱她,又怎么会不在乎她到这种程度。
*
夜深了,顾尘安走进陆府大门,几乎没有人认出他来。
因为他身上的道袍已经被熏成了深浅不一的灰黑色,边缘处还有几道明显的焦痕。
袖口有一处直接裂开了,露出里面的小臂。
就连皮肤被烟火熏得泛灰,头发也散了,几缕碎发黏在额角上,用袖子擦过留下的灰痕沿着颧骨蔓延,一直延伸到下颌线边缘。
实在是太狼狈了。
他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泛着血丝,目光不像平日里那样松散,但也没有凝聚,倒像一团被攥紧后又松开的蒲公英,找不到稳定的落点,到处飘着。
他整个人看起来像还停留在某个没有结束的画面里,走不出来。
他穿过前厅时步子极快,没有看两侧的下人,也没有回应路过的小厮朝他弯下的腰。
火光。
他在想那一片火光。
他脑子里也只剩下那一片火光,不……还有一张脸。
沈鸢的脸。
游轮被拖到岸边时基本已经只剩一具骨架了。
船壳被烧穿了多处,露出内部焦黑的隔板和扭曲的金属框架,好似一具被风干剥净了的大鱼骨架,横卧在浅滩上。
顾尘安仿佛能看见它的灵魂在夕阳下蜷缩着,被灼烤得扭曲又痛苦。
空气里残留着焦味和潮湿的灰烬味,混着江水的腥气。
滚烫的烟尘和微凉的水汽交替扑在脸上,顾尘安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一切,所以他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他就那么走在岸边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
走来走去,后面他直接沿着焦黑的残骸边缘走了一圈。
那些变形的舱门、塌陷的甲板,还有已经看不出原来形状的铁制栏杆,都是他昨天曾经走过的地方。
他看到没有被完全烧尽的东西,一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浑身的血液仿佛要随着当时升腾的火焰一样卷曲。
不止……不止这些。
还有那么多具焦黑的尸骸。
第174章 安然的样子
顾尘安不知道他在找什么。
甚至不确定他是想找到什么证据证明她确实在场,还是希望她不在场。
那片废墟什么都没有留下,只在空气里留下一层干燥的焦糊味轻飘飘地沉在岸边每一个行人的呼吸里。
顾尘安才跨过前厅门槛,林薇薇从侧廊走了出来。
他的回忆也终于被迫中断。
林薇薇穿着的月白色旗袍像极了曾经沈鸢穿过的款式,顾尘安正好就想找沈鸢,看着不免觉得古怪。
不过沈鸢习惯不戴配饰,林薇薇则总是戴得满满当当的,耳环项链手镯一个不少,领口还别着一枚细小的珍珠胸针,手里甚至握着一柄团扇。
整个人看着像是刚从后花园回来。
顾尘安不想跟她纠缠,但林薇薇已经开口拦住了他,这也是他停下来的原因。
她的目光在他那件被烟火熏得不成样子的道袍上停了一瞬,随后眉头死死蹙了起来:“你这一整天去哪儿了,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她走近两步,上下打量着他,“衣服怎么烧成这样?你跑哪儿去了?”她不等他回答,恍然大悟道:“是游轮的事吧,你去岸边凑热闹了?”
顾尘安没有看她,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前厅尽头的长廊方向,“我有事要找……”
“找沈鸢?”林薇薇侧了一步挡在他前面,她脸上的笑还在,但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冷冷的,“一个个的,回来都要先找她。”
林薇薇看着他,唇边笑意很冷,“我父亲很担心你,你至少应该先去跟他说一声你安全回来了。”
顾尘安垂眸看向她。
担心。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仿佛一枚石子投入水面,但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片刻后他开口:“他不需要担心我。”他闭了闭眼,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画面。
“我吃得好,睡得好,活得好好的。”他的声音很轻,尾音仿佛被什么东西截断了,“根本不需要担心我。”
林薇薇被他说得愣了一下,她看着顾尘安,发现他的双眼竟然微微泛红,烟尘覆盖的脸看着十分狼狈,一点看不出往日的清秀。
她忽然有些不自在:“你……你没事吧?”
她其实根本不想关心他,但他是父亲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好好对待的人……虽然她也不知道他一个道士到底有什么魔力,莫不是给她父亲下蛊了?
顾尘安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再次越过林薇薇,落在前厅深处的长廊方向,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廊下的风灯在暮色中缓慢地晃动。
“你要去找她?”林薇薇声音不大,但语气里讽刺意味明显。
顾尘安的脚步已经微微抬起,朝着长廊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我劝你别去了。”林薇薇冷笑一声,“你找她,她也未必有空见你,一个两个都这样,回了府什么都不管,脚不沾地地往栖云苑跑,也不知道那栖云苑到底有什么可看的。”
顾尘安的脚步没有停。
他沿着长廊往前走,很快,风吹过来时气味就裹着栖云苑廊下那些兰草的气味。
很淡,但很多东西都在他的记忆里慢慢沉下去。
火光、灰烬、被烧成骨架的游轮,还有晨光中那抹安静的笑。
顾尘安感觉他心里那些复杂的情绪正在被一点点抚平。
他想到她跟他说“好人有好报,坏人吃尽苦头”时的模样。
她做错了吗?
或者说……他真的觉得她做错了吗?
长廊尽头,栖云苑的院门半掩着,只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顾尘安在门槛外停住了,手指虚虚搭在门上,没有推开。
他站在那里,好似一棵在夜风中被吹折了树冠的幼树,枝干还立着,但叶片已经落了大半,好不凄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片刻才鼓起勇气推开门。
月光正从廊檐上方斜斜地落下来,在院子里铺了一层银白色的薄纱。
风从廊下穿过,带着夜露和泥土的气味,混着兰草叶片被碰触后散发出的清苦香气。
顾尘安看到了沈鸢。
她正背对着院门,弯着腰在廊下的花台边侍弄花草。
她穿着一身的家常衣裳,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臂,月光照在她裸露的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的手指正轻轻拨弄一株兰草的叶片,动作不急不慢,把那些白日里被风吹歪的叶片扶正,又用手指轻轻拨弄花盆边缘的泥土。
月光把她整个人笼在柔和的光晕里。
她站在那里,侧脸安静又平和。
仿佛那场大火从未存在过,仿佛她什么也没有做过,只是准备花草浇完水就回屋歇息。
顾尘安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看着她那副恬静从容的模样,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胸腔里缓慢地翻涌,然后又慢慢断裂。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手指控制不住地握紧门框边缘。
沈鸢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她直起身侧过头,看到顾尘安站在院门口。
他的道袍凌乱不堪,袖口焦黑,整个人仿佛是从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的地方走出来。
但沈鸢一下子就想到了。
大火,他去看了那场大火的后续。
细看就能发现顾尘安的眼眶是红的,只是眼泪还没有落下来,一层薄薄的水光,把月光折射成细碎的光点。
他看着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沈鸢神情不变,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仿佛有些意外会在这个时间见到他。
她放下手里的花铲,拍了拍手上的泥,开口时声音很轻。
“怎么了?”
怎么了?
顾尘安感觉有一股情绪要从他的胸口冲破,他头一次感受到难受得快要死的感觉。
她做了那一切,现在竟然反过来问他怎么了?
第175章 正义宝珠
顾尘安没有回答沈鸢的问题。
他站在院门口,月光照在他半边侧脸上,照出那些干涸的灰痕和被烟火熏过的皮肤。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依旧没有开口。
沈鸢看着他那副样子,走前一步停住:“是来找我兴师问罪的?”
顾尘安还是没说话。
可他的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已经兜不住了,就那么沿着颧骨滚落下来。
他没有擦,就那么站着,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沈鸢微微一怔,竟然哭了。
她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那艘船本来就不是什么好地方,你不是也认同这一点吗?现在那种地方被彻底清掉了,你应该高兴才对。”
顾尘安的眼泪又落下来一串,比方才更多。
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那样子仿佛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沈鸢看着他,微微叹了口气:“我可以理解你是可怜船上那些人才这样的,但我认为生活在那个环境里的人,没有完全无辜的。”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沉默了片刻,“我没有说他们都该死的意思,只是……不得不为。”
顾尘安哭得更厉害了。
他的肩膀开始止不住地颤,眼泪沿着下颌滴落,在那件已经脏得不成样子的道袍前襟留下深色的水痕。
他站在月光里,好似一个发现自己走错了路的少年,站在一条他以为很熟悉的岔路口上,却发现所有的路标都已经模糊不清,不知道哪一条才是归途。
他的哭声很轻,但那种压抑着的从胸腔深处被挤出来的哽咽声在夜晚的花园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琴弦,在黑夜的静默中终于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震颤。
大概所有人都会被这个哭声打动。
沈鸢看着他,认真思考该怎么处理眼前这个状况。
她开口时语气冷静又认真:“我说什么你好像都听不进去,那……”她微微歪了一下头,“你需要一个拥抱吗?”
顾尘安的哭声顿住了。
他抬眼看她,那双被泪水浸透的眼睛里全是震惊。
他好似根本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沈鸢没有等他回答,她走上前伸手抱住了他。
这样大概是有用的,沈鸢想,从前她需要安抚时母亲会这样对她,很有用。
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背,力道不重,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
沈鸢微微侧头,把下巴搁在他肩上,没有说话,轻轻地拍他的背。
顾尘安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没想到他会得到这样的结果。
事实上,他都不知道他这一趟来是为了什么,或许只是为了宣泄情绪?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沈鸢此时真的像一株安静的花木,在月光下将自己舒展成一个足够容纳另一个人的弧度。
顾尘安很清楚他在面对一个恶魔,他面前这个人,这个会抱着他轻轻安抚的人,根本不是表面看起来的这样。
她残忍又冷血。
她精于算计又深不可测。
但他却……还是会被她真的安慰到。
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
顾尘安能感受到他纷乱的心绪真的在一点点平静下来。
沈鸢轻轻地的声音从他耳侧传来。
“哭完了洗把脸。”
顾尘安感觉他更崩溃了,可他却没有更多的眼泪能流出来。
他是如此贪恋沈鸢的怀抱。
一个能一把火烧死船上那么多人的恶魔,怎么能又柔声细语地关心他呢?
宝珠怀里抱着阿启用过的小毯子,哼着歌一步步靠近栖云苑。
她心情很好,是因为今晚在没有太太的帮助下,她竟然独立完成了对阿启的哄睡工作。
真是太棒了!
她希望阿启可以多多依赖她,这样太太就能减轻些压力。
她才走进院门,第一眼就看到月光下那两个相叠的身影。
一个被烟熏得狼狈不堪的道袍少年,一个穿着家常衣裳的女子。
女子正展臂抱着少年,姿态从容,像一道安静的被月光浸润的堤岸。
宝珠的脚步顿住了,因为那个女子的身影她再熟悉不过……
她站在门口,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手里的毯子滑落一角呆呆垂在地上。
宝珠忘了弯腰去捡,就那么站在那里,像被按下来暂停键。
院子里只有风吹过花草叶片时发出的细碎声响,和少年已经变得极轻的正在慢慢平息下去的抽泣声。
宝珠合不拢嘴。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顾尘安这厮装可怜勾引太太?!
风穿过院子,吹动沈鸢的衣摆,顾尘安站在她怀里,像终于找到了一块可以靠岸的浅滩。
月光落在院墙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交叠在一起。
安安静静的,像一幅刚刚落笔的画,墨色均匀又美丽。
如果没有第三人在场,这无疑是一幅非常美好的图景。
可宝珠在场,以及她脸上的表情又是那般……
宝珠的一声“太太”没有喊出声来,但她的口型张得很大。
月光把她那副目瞪口呆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像一只被惊到的小动物,就那么僵在院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沈鸢很快注意到了。
但她的手臂还环在顾尘安肩上,没有松开,而是微微侧过头,朝宝珠弯了一下嘴角。
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仿佛她也没有办法的无奈。
宝珠愣了一瞬,拿好手里的毯子快步走上前来。
她的步子又快又急,几乎把她倒要看看又是怎么回事这几个大字写在脸上。
她走到顾尘安身侧,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往外一拉,力道丝毫不客气。
“你在对太太干什么?!”
顾尘安就这样被她拉得踉跄了一步。
这情形,活脱脱像捉奸在床,不,捉奸在院的戏码。
第176章 练胆子
顾尘安勉强站稳,月光正好落在他脸上,他那张年轻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鼻尖红红的,眼睫毛也被泪水黏成一簇一簇的。
眼眶和鼻头都泛着湿润的红色,显得他那张白嫩清秀的脸多了几分色气。
尤其是,他的嘴角还残留着一点泪水,仿佛被暴雨冲刷过后的茉莉花,看着实在楚楚可怜。
宝珠的动作顿住,她猛猛摇头才将这个荒谬的想法从脑子里驱逐出去。
她的目光在顾尘安脸上停了一会儿,又转回到沈鸢脸上,嘴唇动了动:“太太……他这是怎么了?”
沈鸢看了她一眼:“没办法,在生我的气。”她的语气有些无奈,但即使是无奈,也透着一股冷淡的感觉,仿佛是在说一件跟她没什么关系的事。
“我不是在生气……”顾尘安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闷声闷气的,听着很是可怜,“我没有生气……我只是……”
他停了片刻,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清楚那种感觉。
他抬起袖子擦了一下脸,袖口的灰痕又在他好不容易被眼泪冲刷干净的脸上抹出一道浅灰色的印子。
沈鸢看着他,目光平静:“那你红着眼睛来找我,站了半天一个字也不说是什么意思?”
顾尘安的嘴唇动了动,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什么,但又觉得说出来显得自己过分矫情。
这场祸事本就在她的计划之中,他为那些被牵连的人感到不安,却又和她这个罪魁祸首如此亲近。
顾尘安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他心底深处的想法,这也得益于沈鸢的安抚。
他垂下眼睛,声音很低:“我不是要怪你……只是,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他努力抬起眼看着她,一双眼睛安静又清澈,“作恶太多,迟早会反噬到你自己身上的。”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月光从廊檐上方落下来,把沈鸢的侧脸映得柔和而冷静。
她的嘴角那抹弧度还在,但眼底的光已经收了一些,像一个正在慢慢合拢的匣子。
片刻后她才弯了弯嘴角,声音一如往常,“顾道长以为我不知道这个道理?我正是早就知道这个道理,而以恶制恶,就是我在明确这一点后选择的道路。”
她的声音在夜风里落定了。
顾尘安站在月光里看着她,太多太多话不知从何说起。
她不仅狠毒又有心机,她还是一个很坚定的人,只是那副菩萨表象欺瞒了太多人,包括他。
可是师父从小便教他勘破表象,直面虚妄,他又怎么会连这么简单的一点都看不清。
顾尘安看着沈鸢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平静的眼睛,确认自己已经把她的话听完了。
嗯,她确实没有更多话想跟他说。
顾尘安感觉眼眶又有一些酸涩,“你……好好的。”
遵从心里的感觉,不管怎么样,他希望她能好好的。
他没有再开口,转身走出了院子。
宝珠站在原地,看看顾尘安擦肩而过的身影变成背影,又看看沈鸢。
一张小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她张了张嘴,没贸然开口,而是低头收好方才掉在地上的小毯子,又拍了拍上面沾的灰。
沈鸢哪能看不出她一肚子话想说,只能笑道:“想问什么就问吧。”
宝珠得了许可,终于忍不住问出那句憋了半天的话:“太太,昨晚那艘大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鸢从廊下的花台边走到院子中央的石桌旁坐下。
月光把桌面的纹理照得很清楚,又像水流般流淌在上面。
“其实就只是一场拍卖会,只是有些交易见不得人,我用别的身份漏了面见了些人,卖出去想卖的东西,最后……”
她笑了笑,仿佛在说一件跟她没什么关系的事情,“让一些人下定决心,放了把火。”
宝珠听得云里雾里,沈鸢只好把她没明白的地方都跟她细细讲了。
宝珠听得晕乎乎,但总算脑子里没那么多问题了,她兴奋地在她对面坐下,眼睛亮晶晶的:“那傅先生呢?他去了没有?”
沈鸢看了她一眼:“去了。”
宝珠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些:“那他是以什么身份去的?他跟太太说话了吗?”
沈鸢勾动唇角:“买家。”
“买家?”宝珠的眉毛动了一下,“那他买了您的东西没有?”
“买了,但他不能真的买到。”沈鸢解释说:“他跟林督军抢最后一件拍品,抢到一半紧要关头才收手不抢。”
宝珠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她毕竟从没接触过拍卖会,但她还是比较敏锐地察觉到了,“傅先生是故意的?”
“没错,帮助我抬价,目的就是让林督军以更高昂的价格拍下东西。”沈鸢看了她片刻,很是欣慰:“我的宝珠也学会看这种事了,不错。”
“跟着太太看多了。”宝珠不好意思道,“才学会这么一点点。”
沈鸢端起石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透的茶,“很有进步,明天奖励你。”
沈鸢嘴里的奖励从来都不是虚的,宝珠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根本止不住,想了一会儿她鼓起勇气道:“其实我可以不要奖励的……”
“哦?”沈鸢有几分讶异地挑眉,“你有别的主意?”
“就是……”宝珠仿佛很不好意思开口似的:“再有下次,您能不能带我一起去?”
沈鸢端着茶杯没有喝。
“我可以给您当帮手!”宝珠自告奋勇道:“您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府里,总觉得该做点什么,可是又感觉……无从做起。下次您出门带上我,我感觉我一定可以发挥作用的!”
沈鸢看着她,神情很是柔和:“看来我出门的这两天,你有偷偷练胆子。”
第177章 神仙不杀人?
听见沈鸢调侃的话,宝珠的脸微微发红,声音也跟着拔高了一些:“真的有,我进步很大的,现在我一个人也能跟林夫人吵上几句,她说话不利索,经常说不过我。”
沈鸢讶然,“她说话不利索?”
宝珠立刻眉飞色舞地说起来,“太太你没跟林夫人吵过您不知道,毕竟她在您面前还是要脸。”
“她说话的时候总夹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词,感觉她有时候想用申城话回我,但又说不准调,听着比鹦鹉学舌还别扭。”
宝珠说着还学了一下林薇薇的腔调,“‘你这、你这丫鬟怎么这样……’然后就说不上来了。”她说到后面,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嘲笑。
沈鸢被她逗乐,解释道:“那是因为她是北方人,是受了陆嘉和影响来申城之后才开始学这边的话,肯定不熟练。”
“那也要怪她自己。”宝珠瘪了瘪嘴,“自己家乡的话放着不说,非要跟着说申城话,舌头都转不过来还要硬讲,听着就替她累。”
“这叫入乡随俗。”
“不对,太太你说的不对。”宝珠很认真地看着沈鸢,“林夫人这应该叫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为了少帅竟然连自己说话的方式都改了,跟她刚来的时候一点都不像了,她以前总爱穿颜色很亮眼的洋装,现在却总是穿和您款式差不多的旗袍。”
她说着不免嫌弃地皱眉,“有时候隔远了我还会认错……真是烦人!她那副样子看着就别扭!”
沈鸢伸出手,轻轻点了一下宝珠的鼻尖:“好一个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那无论陆嘉和是鸡还是狗,我也跟着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宝珠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连忙摆手:“太太才不是!太太是天生的仙女,是话本子里被贪心的董永偷走衣裳逃不走的那种美神仙。”她卡了一下,像在想什么词,然后才猛拍了一下脑袋,“那个成语叫什么来着……明珠蒙尘!对,就是明珠蒙尘!”
沈鸢看着她那副绞尽脑汁终于找到词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深了一些:“神仙?神仙才不会大开杀戒。”
宝珠一下子安静下来了。
她不像顾陈尘安亲眼见过那些人焦黑尸骸的惨状,她没有实感,但她听见沈鸢这么说,还是一下子就没了笑闹的心思。
毕竟是那么多条人命啊……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坐在石凳上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仿佛是在想这句话该怎么接。
过了好一会儿宝珠才开口:“……可您刚才说那艘船里的许多人都跟那个张三一样,都是吃人的,那种地方烧了……也没什么不好。”
她的语气完全不似平时那般轻快,也不知道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在替沈鸢找一个可以安心立住的借口。
她看着沈鸢,即使心情很复杂,但她的目光很坚定,“太太不要怕。”
沈鸢微笑,“我不怕。”
她伸出手指怜爱地摸着宝珠的眉眼,过了片刻她才讽刺弯了一下嘴角:“或许宝珠你说得对,神仙未必不会杀人。”
她轻轻道:“毕竟神仙若是只做些风调雨顺的好事,现在的世道就不会是这副模样了。”
宝珠有些呆呆地坐在对面,低着头,在想沈鸢的话。
风从廊下穿过来,有些大,把石桌上的茶杯沿都吹得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
宝珠伸手按住那茶杯边沿,坐直了,像一朵正在舒展花瓣的花,还在寻找属于自己生长的方向。
她坐在石凳上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明确自己最担心的事是什么。
“太太,那最后一件拍品……您把那么大的好处给了林督军,岂不是帮了他?”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可爱的脸上少见地浮现出担忧神情。
“您给了他足足五年水路运输的优先通行权,他在北边的势力本来就大,这样一来岂不是如虎添翼?”
沈鸢端着茶杯的手指没有动,她开口时声音轻轻的,没听出什么忧虑,只有欣慰:“果然越来越聪明了,已经学会把目光放长远了,以后早晚能独当一面。”
宝珠先是一喜,毕竟被沈鸢正经夸奖是很难得的事,脸上忍不住浮现被夸奖的欣喜,随即又很快压下去,露出一些压不住的担忧。
“可太太……要是林督军真的靠着您给的物流网在南边也立住脚要怎么办?”
“我给的东西自然是好东西。”沈鸢的声音很平缓,“但好东西也要有命享用才是。”
宝珠的动作一下子顿住了。
她坐在石凳上,月光把她那张年轻的面孔照得微微发白,她嘴唇微微张了一下但没能发出声音,过了片刻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带着迟疑:“太太的意思是……”
“未来五年内,江左流域十七条水陆运输路线的优先通行权,即便是吉祥商会名声在外,也花了我不少工夫才铺平。”沈鸢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水,月光照在水面上,把一片细碎的波光映在她眼底。
“这样的厚礼,别说是五年,就是只跑半年,也够人受益无穷。”
她抬起眼睛,“我当然不会让他真的享受五年。”
宝珠的神情在月光下慢慢松弛了一些,还好,太太有自己的打算,很快又慢慢地紧了回去,毕竟太太说的话……
让她不得不担忧。
那可是林督军啊!
她坐着看了沈鸢好一会儿。
沈鸢微微抬了一下手中的茶杯,仿佛是在对天上明月举杯示意,嘴角的笑容有些肆意。
“既然双方已经彻底确定立场,也剧没必要再维持表面上那些虚假功夫了。”
“老夫人已死,我下一个该解决的,是林督军。”
第178章 天下最好的商会
宝珠闻言目光猛地晃了一下。
她能听出太太的隐晦意思,但听见她如此大胆地宣之于口,还是不免震惊。
仿佛一颗巨石猛地投进了她心里那片并不平静的水面。
她攥着袖口的手指猛地收紧:“太太……林督军那样的人物,是赫赫有名的大军阀,怎么能拿老夫人跟他相提并论……”
沈鸢放下茶杯,侧过头看着她,神情很是安然,“你还记得你刚到陆府时对老夫人的印象吗?”
宝珠被问得微微一怔,想了一会儿才开口:“威严……又严厉,总觉得高高在上,深不可测。”
沈鸢笑着微微点头,目光落在远处院墙上方那一小片漆黑天幕上,声音温和:“曾经觉得高高在上的老夫人,如今已经化作一抔黄土,那现在看着不可逾越的林督军,难道就绝对不可战胜吗?”
院子里的风穿过花草的叶片,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宝珠坐在石凳上,月光照在她攥紧的手指上,把指节处那道弯弧照得分明。
她看着沈鸢,仿佛在把这句话放在心里称量,她该如何回应太太的话。
风打着卷,地上的花瓣被带起几片,落在石桌边缘,然后又顺着月光滑落到青砖地面上。
沈鸢打理的院子,绝对当得起美不胜收四个字。
即使她们坐在院子里说的是如此可怖的话,也丝毫不折损这个院子的美景。
宝珠坐在石凳上想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如实道:“太太说的是有道理,可我觉得还是不一样,老夫人是大宅里的一家之长,林督军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将军,这两者……差的也太多了。”
沈鸢听完嘴角的弧度深了一些:“尸山血海,这个词你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宝珠愣了一下,随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上次跟着太太去书房,看到桌上有本书,翻开看了一眼,觉得这个词读起来顺口又听起来很厉害就记住了。”
“能把这个词用对地方,说明你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小丫头了。”沈鸢看着她,目光温和,“不过你说得对,这两者确实差得太多,所以我不能只用陆家夫人的身份继续对抗下去。我得换个身份。”
宝珠的动作停住,她抬起头,月光把她那双眼睛映得亮晶晶的:“太太……您从来没有瞒过我,只是没有跟我挑明,关于您的身份我其实早就猜想过,您绝对不只是陆家夫人这么简单。”
“影子那么厉害的人,完全就跟话本子里的武侠高手一样,都那么听您的话,我脑子笨,想不出来具体的,但我知道您别的身份肯定很厉害,难不成是……武林盟主?”
沈鸢失笑,她知道宝珠是故意在逗她:“那我也太厉害了,你再好好想想,我昨晚为林督军准备的那件拍品是什么?”
“水路优先通行权……”宝珠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拼起来。
“拍品是关于物流的,那要说江左流域的物流……”她好似忽然想通了,整个人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许多。
“是吉祥商会!”
沈鸢端着茶杯笑而不语,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宝珠,但她的沉默本身已经足够让宝珠确认自己的猜测了。
“就是那个吉祥商会吗?!”宝珠的声音比方才更高了一些,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就是江左流域做得最大又最会做善事的吉祥商会?每次城里发粮施药都是规模最大的那个吉祥商会?!”
沈鸢笑着看她,又不紧不慢地低头喝了一口茶。
这个动作仿佛是一个确认的句点。
宝珠整个人好似被点亮了一样,坐直的身体都绷着,显示出激动和兴奋。
一道灰影从廊柱后方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月光照在他年轻的侧脸上。
来人正是影子。
“宝珠还不算太笨,如此小姐带她回本部,也不算辜负小姐的心意。”
宝珠猛地转头看向影子:“本部?!吉祥商会的本部吗?!”她都没心思跟影子计较他说她笨的问题了。
沈鸢放下茶杯站起来,理了理衣摆:“自然是吉祥商会,难不成你想去别的商会?”
宝珠连连摇头,“就要吉祥商会,所有商会我最喜欢吉祥商会!”
沈鸢是在故意逗宝珠,没想到宝珠还学会了这种还击方式,她笑着摇头。
“明日一早,我们就带着阿启回去瞧瞧。”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稳,显然是在说一件早就安排好的事。
宝珠不由得喜滋滋的。
原来太太早就打算好带她回本部了。
她坐在石凳上看着沈鸢走回屋里的背影,月光从廊檐上方落下来,在沈鸢肩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薄光。
嘻嘻嘻嘻。
太太真美,就跟天上的仙女一样。
宝珠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自己的影子,又抬头看了看影子。
影子已经退回廊柱的阴影里了,再一仔细瞧已经消失不见了。
宝珠坐在院子中央,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美得找不着北。
她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才快步跟上去了。
栖云苑的院子又恢复了平静,仿佛之前发生的一切都像一片落进池塘的叶子,水面只微微颤动了一下就会恢复。
*
第二天一早,马车停在城西一条不起眼的巷口。
影子先跳下来,站在车旁环顾一圈,才侧身掀起帘子。
沈鸢抱着阿启下来,宝珠跟在最后,脚落地时四处望了望,压低声音问:“太太,吉祥商会的本部……就在这种地方?平时我瞧见吉祥商会的铺子都气派又豪华呢!”
沈鸢笑而不语,只是朝巷子深处走去。
影子跟在她左侧,脚步比平时还要轻一些,简直可以用无声无息来形容。
从另一方面可以看出他对这条路的熟悉,大概是已经走过很多次,所以不需要再看路了。
一路上,影子的眼睛都紧紧盯着沈鸢。
巷子越走越窄,两侧的墙面上逐渐爬满半枯的藤蔓。
宝珠跟在后面,心里满满的兴奋正在慢慢被困惑替代。
就在巷子即将走到尽头时,沈鸢在一扇不起眼的灰门前停下了。
门板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门环是铁的,但表面锈迹斑斑。
宝珠几乎大跌眼镜,她只见沈鸢伸手在门环上叩了三下,隔了片刻又叩两下。
动作好似带着某种固定的节拍。
门内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是门闩被拉开的声音。
门开了,里面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那人看到沈鸢时微微一怔,在看到沈鸢身边的影子立刻侧身让开,弯腰行了一礼。
宝珠观察得很细,看来影子这家伙在本部地位很高啊。
沈鸢跨过门槛,宝珠跟着走进去,她的目光在越过门槛的瞬间定住了。
因为门内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第179章 吉祥商会!
眼前是一个宽阔到有些夸张的院落,几乎一眼望不到头。
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两侧各有一长排厢房,房檐下痘挂着整齐的竹帘,帘子半卷着,露出里面的人影和货架。
大门不远处正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得要好几人合抱才能围拢,树冠由此撑开一片浓郁的绿荫,遮住了院落上方的天空。
树荫下摆着几张木桌,随意码放着账册和算盘。
更远处的回廊曲折延伸,两端各有通往不同方向的院门,有的掩着有的开着,都能看到里面有人影走动。
天光穿过缝隙,在墙面和地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网格,空气中弥漫着干燥木料的气味。
宝珠站在原地,目光从槐树移到回廊,又从回廊移到那些半掩的门内,长大了嘴巴。
这下子对了……这种规模,才是吉祥商会本部应该有的样子。
沈鸢抱着阿启继续往前走,影子跟在旁边。
一个穿着深灰色短褂的年轻人从侧廊走出来,手里抱着一摞账册,经过影子时微微点了一下头,但目光没有在沈鸢身上多停,仿佛只当她是影子带来的客人。
很快又有两个人从另一侧的院门出来,手里抬着一只木箱,看到影子时侧身让了一下路,叫了声“影子哥”。
影子应了一声,没有停步。
宝珠终于忍不住了,快步跟上沈鸢:“太太……他们都不认识您?”
沈鸢没有回头,声音隔着半步的距离传过来:“认识我的不多,出于保密。”
宝珠一下子就明白了。
很对很对。
她跟在后面看着沈鸢抱着孩子走过回廊,步履平稳,对两侧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都习以为常。
宝珠不明白,看太太的样子,应该不常在本部,要不然这里的人也不会不认识她,但她的样子看起来又这么……自然。
宝珠很快想明白了,太太在哪儿都很会很自然,这可是太太啊!
回廊尽头是一扇半掩的院门,四人靠近,逐渐又声音从门内传出来,好像是在吵架。
宝珠听清了,是一个少年的嗓音,清亮又带着怒气。
“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这批货的路线是你定的,出了岔子你自己去填,别想着往我这边塞!”
沈鸢脚步没停,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站着几个人,一个穿着深红色短打的少年背对着门口,正指着桌面上摊开的地图说话。
他面前站着两三个低着头的管事模样的人。
少年腰间系着一条深色宽腰带,身形比影子稍高一些,肩背线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与硬朗,但体型总体比影子壮实一些。
他的语气像鞭子一样甩在空中,震得几个管事的连连后退。
“一条路线牵涉到上下游十几个码头的调度,你现在一句‘想试试’就要全盘重排,你要是能拿出可行的方案,我二话不说就给你批,可你什么都没有,有什么资格来跟我提这种要求?”
沈鸢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少年的侧脸在日光下轮廓分明,眉骨微微隆起,鼻梁直而挺,嘴唇因为说话时微微下抿而显得比实际年纪更成熟一些。
他正说得起劲,余光扫到门口有人,猛地转过头,目光还带着未散的怒意:“我说了多少遍进门……”
他的话说到一半,像被什么东西截断了,整个人都顿住。
他看清了门口那道抱着孩子的身影,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就像被什么按下了暂停键,气势仿佛被戳破的气球一样迅速瘪下去。
宝珠看得目瞪口呆。
少年放下手里的地图,快步绕过桌子朝门口走来,语气彻底换了一种,颇有从大晴天忽然转进有树荫的午后的感觉。
“小姐!您、您怎么来了?”他说这话时声音低了好几度,方才那股要掀翻屋顶的气势完全没了,好似一只正在收拢爪子的猫,正毫不避讳地在主人面前露出柔软的脚垫,甚至连目光都是柔和的,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高兴,。
“怎么不提前让人递个话!”
影子看到少年这样子,不免啧了一声。
少年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完,又露出一些委屈的小表情,“小姐您都好久没来了,我以为您已经把白阳这号人给忘了……”
这话说得好不幽怨。
但沈鸢显然是习惯了,不为所动,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宝珠,用眼神示意白阳:“来个人带去认认路,以后她会常过来这边走动。”
白阳这才注意到沈鸢身后还站着个人,他扫了宝珠一眼,很快就收回目光,仿佛完全不感兴趣,热切的目光只围着沈鸢一个人打转。
“好的,那等会儿我让人给她录个名。”他的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爽感,“您先进屋坐,外头日头大。”
沈鸢抱着阿启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问:“这批货的路线出了什么问题?”
她语气平平,像在问一件日常小事,就跟平时问阿启情况怎么样时如出一辙,听不出任何不一样。
宝珠不免咋舌。
白阳跟在沈鸢身侧,一边走一边说:“南边那条线有个关卡换了人,新来的不认以前的路引,压了一批货要重新审核,我让他们几个绕道走西线,他们非说不划算,还有跟我提要求要新增设关卡的!”
白阳这话一出,站在后面的几个管事更是低垂了头。
“绕道确实不划算。”沈鸢跨过门槛,“但尽快过去最重要,我们做物流效率至上,你做的是对的,让他们重新估价,走西线之后的差价从备用金里补,先过了这一关再说。”
白阳应了一声,得了肯定,他整个人看起来更热烈了,连带着身上的红色衣裳,仿佛一团要燃烧起来的火。
少年语气里满是松快:“好,我这就让他们去办!”
他说完转身朝门外那几个人喊了一句。
“听见了?照办!”
第180章 他看起来挺好玩的
宝珠有些目瞪口呆,她看着那个方才还在大发雷霆的少年此刻像一只被人顺了毛的猫,脚步轻快地围在太太身边转来转去,直到被太太吩咐了去做事才恋恋不舍离开。
这反差……
她的目光从少年的背影移到沈鸢的侧脸上,又移回来,就这样来来回回看个不停。
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都十分有冲击力。
她仿佛是被塞进了什么过于巨大的画面里,一时半会没法完全接收。
宝珠站在原地,半晌才低声说了一句:“太太……您真的是吉祥商会的当家的?”
沈鸢听了她这呆呆的话,笑着,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抱着阿启在桌边坐下。
阿启被放下来,小手拍了拍桌面,发出几声响亮的拍击,看着很有劲!
沈鸢低头冲阿启笑了笑,然后又抬眼看了宝珠一眼,目光温和,仿佛在等她消化完刚才看到的所有画面,“宝珠希望我不是?”
宝珠闻言猛猛摇头。
白阳安排完那几个管事很快就回来了,仿佛根本不舍得离开沈鸢太久。
他进门的步子满是少年人特有的轻快,非常自然地跳过门槛,然后又非常自然地站到了沈鸢身边,朝着宝珠的方向微微扬了一下下巴,目光明亮。
“喂,你是新来的?”
宝珠终于有了点真实感,她愣愣地回了一句:“……我是太太的丫鬟。”
白阳闻言瘪瘪嘴,碍于沈鸢在场只能嘟嘟囔囔的,“什么太太啊,不喜欢听见有人把大小姐喊太太……”
沈鸢离得近,听清楚了,淡淡扫了他一眼,白阳立刻闭嘴,人也站直了。
他小心地看了沈鸢许久,又抬眼看了一眼宝珠,嘴角带着点少年人无所谓似的笑意。
“这里没有什么丫鬟不丫鬟,你能跟小姐一起过来,那就是自己人。”
少年说着伸出手,“白阳。”
宝珠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又看了看沈鸢。
沈鸢正低头哄阿启,当即抬头看她,嘴角带着一抹弧度,眼神非常温和,仿佛已经知道她一定会接住白阳那句介绍。
宝珠不知道为什么很紧张,感觉心跳砰砰的,她小心伸出手握了一下,很快就松开了。
“宝珠……”
动作完全不熟练,看得出来她应该没和人握过手,但好歹不像方才那样呆呆的,对什么都是愣住的感觉。
白阳笑嘻嘻的,“宝珠,如珠似宝,好名字。”
“嗯。”宝珠轻轻应了一声,“是太太给我取的。”
她的声音几乎要低到听不清,“……我很喜欢。”
院子里的风穿过槐树,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仿佛有很多片叶子正在同时转身,把朝向翻转到迎着光的方向。
白阳友善对待宝珠,让沈鸢的脸色好转不少,白阳当然看得出沈鸢脸上细微的神情变化,他跟着沈鸢的时间比影子还要早。
要不怎么他是三当家的,影子不是呢!
白阳一想到这儿,顿时也不觉得影子天天陪在大小姐身边有那么让他不爽了,毕竟大小姐更器重的人是他!
连商会都放心交给他搭理。
少年嘴角的弧度十分明显,还沉浸在自得中,沈鸢的声音忽然传进他耳朵里:“别傻乐了,我这次回来的事你知道该怎么处理。”
白阳顿住,侧过头看沈鸢,少年脸上的笑意没有立刻收,但已经薄了一层,顿时没了那种嬉皮笑脸的感觉,“您是说……不让商会里的人知道您回来了?”
沈鸢把阿启往怀里拢了拢,语气平稳:“嗯,毕竟我许久没有在商会露面了,虽然大致情况我了解,但现在人心浮动。”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所以我回来的消息,暂时不要让商会里其他人知道。”
白阳站直了一些,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他想了想又保证道,“方才那几个管事都是我的人,我会叮嘱他们管好嘴,至于其他人……”
他抬眼看向沈鸢,“您一路过来有没有遇到什么不该遇到的人?我让人去查一下,把那些看到过您的人列一份名单,再让他们闭上嘴。”
“不必。”沈鸢语气从容,“动静太大了反而容易引起注意,商会每日来往的人那么多,抱着孩子的妇人来访也不是头一次,不算稀奇,不会有人特意放在心上,大张旗鼓反而会引起怀疑。”
白阳看着她,显然不太赞同,但片刻后他也只是点了点头,“我相信大小姐的判断。”
沈鸢闻言有些无奈,“这么久了,还是改不了叫大小姐。”
白阳摸摸鼻子,“又不只是我,商会里大家都很难改……”
“行,那我这就去安排,您放心,不会有消息从我这边走漏出去。”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一步又停住回头,语气有些低,“您好久没有回来了,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吗?”
沈鸢歪了歪头,显然没有听出异样,“该你知道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白阳听完没再多问,推门出去了。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看不出异常,有时容光焕发的样子,就是目光一直忍不住往沈鸢怀里那个小身影上飘。
他忍了好一会儿,终于没忍住,抬手指了指阿启的方向,“这孩子……就是阿启吧?”
沈鸢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正攥着她领口扣子玩的阿启,抬头冲白阳点了点头:“没错,启示的启。”
白阳“哦”了一声,又看了阿启一眼。
影子不止一次在信里提过这件事。
陆家老太太从旁支抱了个孩子塞给大小姐,本意是给她添堵,没想到大小姐非但不嫌弃,反而把孩子养得白白胖胖的。
他当时看完那封信,想着这孩子能被自家小姐接手也算有福气,便没有再多想。
只是此刻亲眼看到这个小娃娃坐在大小姐腿上,圆溜溜的黑眼睛正四处张望,小手还攥着大小姐的领口扣子,而大小姐脸上只有纵容。
白阳便有些按捺不住了:“他看起来挺好玩的。”
第181章 抱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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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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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召开
沈鸢低头看了一眼阿启,他正努力伸着脖子往白阳的方向探,仿佛认出了这个昨日笨手笨脚抱过他的人。
沈鸢抬头看向白阳:“你过来。”
她拍了拍身侧的位置,语气自然,是那种对家里人说话时才会有的随性,不必多言也不用解释。
白阳站在原地,感觉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像是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他低着头走过去,在床榻另一侧坐下,阿启立刻朝他伸出了手。
白阳低头看着那只小胖手,伸出一根手指让它攥住,阿启果然一把抓住,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
白阳嘴角那道弯弧终于重新浮了上来,好似一盏重新点亮的小灯,在暮色中悄然亮起,照亮了室内温暖的空间。
窗外日光还在,槐树的影子在庭院中缓缓移动,把整个傍晚后的景色绘成一段被镀上暖意的安宁时光。
*
第二天一早,议事厅的门在天光透亮时被推开。
白阳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面上铺着一张江左流域的舆图。
两侧的椅子已经坐满了各位主事,有的穿着深色长衫,有的端着茶,有的把手拢在袖口里,姿态不一。
吉祥商会的十二位主事都是由沈鸢亲自任命的,每一个,她都无比熟悉。
众位主事观察到白阳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扇屏风。
木质的框架嵌着一幅细绢,绢上画着一枝斜出的梅花,墨色深浅不一,看不出是哪一朝代的手笔,但放在那里就是显眼。
邱主事最先注意到那扇屏风,他抬眼看了看又看回白阳:“三当家的,议事厅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扇屏风?”
白阳没有抬头看那扇屏风,姿态随意,语气也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我花大价钱淘来的,显摆显摆不行?”
邱主事撇撇嘴,他是真不喜欢白阳这个脾气,奈何他真的挺有经商天赋……
白阳翻开面前的册子,“行了,人到齐了就开始吧。”
邱主事被堵了回来,看着白阳那副坦荡的神色,想说都不知道从何说起,最终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白阳没有给他继续琢磨那扇屏风的机会,他已经准备好了完美发挥,他抬眼扫了一圈。
“先说第一件事,南线那批货的审核已经办好了,但绕道西线之后成本多出了一成五,这笔差额是从备用金里补的,还是等货到了再重新核算?”
他话音刚落,坐在右侧的一个主事就接过了话茬:“绕道西线本就不是预先安排的路线,备用金应该只用来应急,不能成为常态。”
另一个主事摇了摇头:“备用金放着也是放着,该用的时候不用,真到要用时又不够,那才是问题。”
会议的气氛渐渐热了起来,争论的重点很快从路线选择延伸到了运输周期、仓储存量等等问题的合理性上。
白阳听着没有插话,偶尔在册子上记一两笔,等他们把话说完。
在争论的间隙里,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身后那扇屏风上。
屏风后面很安静,似乎什么也没有。
但也就是屏风后面,沈鸢正坐在一把木椅上,面前摆着小桌,小桌上茶水点心都有。
也不知道白阳是怎么安排的,这么重要的场合,他仿佛是让她来听戏一般。
她无奈地笑了笑。
沈鸢虽然不至于吃点心喝茶,但她也不紧张,姿态很松弛,毕竟这将会是一出完全按照她的设想发展的戏,她当然不急不躁。
影子站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目光落在屏风的边缘,安静又警觉,一如往常。
纱绢上那枝斜出的梅花在光影中仿佛慢慢动了起来。
议事厅里的争论声渐渐落定,白阳坐在主位上,把手里那本册子合上了。
他抬眼扫了一圈在座的主事们,仿佛是在等所有人把目光重新聚到他身上。
然后他把册子往桌面上一搁,不算大的一声,但足够让厅堂里安静下来。
“行了,该说的都说完了。”他的语气比方才低了一些,尾音微微拖长。
众人听得分明,显然他还有话要说,只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开口时机。
他们看着白阳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还有一件事,我憋了很久了,今天借着这个场合,想跟各位说一说。”
主事们交换了一下目光。
邱主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白阳开口时声音猛然沉了下去:“我们那位大当家,多久没露面了?”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没有人接话。
白阳也没有指望有人接,他继续说下去,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恼火,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
“商会里里外外的事,全靠二当家和我两个人撑着。”
“二当家人又在北边,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申城,我这边又管账又管人又管路线,忙得脚不沾地,可大当家的倒好,说走就走,连个交代都没有。”
他冷笑一声:“每次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都说快了,快了是多久?一个月?半年?她知不知道商会积压了多少事等着她拍板?”
邱主事放下茶杯,大概是想要开口,但白阳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大家都知道我和大当家的关系,我不是对她有意见,我就是想把话说开。”他顿了顿,“要是她再这么当甩手掌柜下去,商会迟早要出问题!”
这一番话说得言辞恳切,那恼火的样子也不像是演出来的。
而且他的语气直白又锋利,和方才主持会议时那副条理分明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但正是因为这种反差,主事们才觉得这番话应该确实是他心里积压已久的想法。
一个一直忠于女主的亲信,终于忍不住在公开场合吐露了心声。
沉默持续了片刻。
右侧一位姓陈的主事先开了口,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三当家的意思是……大当家现在不在申城?”
第184章 做局
白阳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拿起方才合上的册子翻了一页,语气带着几分故意模糊的含糊。
“信上说快了,可我上个月也收到过一封差不多的信,我不确定她现在到哪了。”
他放下册子,语气带着一丝疲倦,“总之,她暂时回不来本部,这是肯定的,商会这边的事还得我们来办。”
厅堂里又有几道目光交换了一下,没有人马上接话。
屏风后面,沈鸢靠着椅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温下来的茶,姿态松弛。
开口的人,确实是她预想的那个人。
影子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屏风边缘透进来的光线上,稍一侧头就是沈鸢白皙细腻的后颈,但他完全不敢看。
影子将声音压得极低:“小姐,这样真的会有人上钩吗?”
沈鸢低头喝了一口茶,“我也没指望这样一下子就把所有不安分的人都钓出来。”
她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只要钓出最笨的那一批就好了。”
影子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整个人像一只安静蹲在暗处的猫,看准了猎物将要从洞口探出头来的瞬间。
“直钩都咬的鱼,可不就是笨鱼。”
沈鸢笑了笑,她把茶杯放回桌面上,目光落在那道薄绢上。
她的目光穿过细绢与光线之间微不可见的缝隙,落在议事厅里那些正低声交谈的轮廓上。
为她上演一出好戏阿巴。
议事厅里白阳一番关于“大当家多久没露面”的话仿佛被扔进了一潭静水里。
起初是沉默,水面纹丝不动。
然后陈主事开口打破了寂静。
“其实我也有话想说。”
白阳抬眼看他,表情没什么变化:“说。”
李主事清了清嗓子:“大当家的确实有些日子没露面了,商会里里外外的事,全靠三当家和二当家撑着,咱们都知道大当家有自己的事要忙,可商会这边也不能一直这样悬着。”
他顿了顿,“有些决策不能老拖着,拖着拖着,人心就散了。”
他旁边一位姓赵的主事附和道:“李主事说得在理,我不是对大当家不敬,可她是真的早就该回来看看了。”
厅堂里的气氛随着这些话慢慢浮起了一层细小的波动。
有几道目光在几个主事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大概是在看风向。
一道细小的裂缝正在一点一点地扩大,水流开始顺着缝隙渗入尚未察觉的土层深处。
陈管事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他安静地听完了前面几个人陆续发声,终于等到了一个适合开口的间隙,才缓缓把茶杯搁回桌面。
他没有看李主事,也没有看赵主事,而是看向白阳。
“三当家的,你方才说的那番话,我认真听了。”他皱着眉头,“大小姐确实有些日子没回来了,我不否认,可我想问问你……你方才那些话是真心的,还是在替别人当出头鸟?”
白阳看着他,挑了挑眉。
陈管事见他沉默,继续说了下去,语气沉重:“大小姐父亲在世的时候,我就在沈家做事,沈家倒了之后,大小姐一个人筹谋发展,就那么一点点把商会撑起来,那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你们没有亲眼见过,但我见过。”
“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在座大多数人都清楚。”他看了一眼李主事和赵主事,“你们两位入商会的时间也不短了,大小姐给过你们多少信任,你们心里应该有数。”
李主事张了张嘴,可能是想辩解,但陈管事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大小姐确实好久没露面,可她哪次真的撒手不管过?哪次你们递上去的急件她没有回?”
他再次转向白阳,“她看中三当家你,是因为你有天赋也有胆量,她愿意培养你,你也争气,年纪轻轻就坐到了这个位置,所以你千不该万不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些话,你是要寒了大小姐的心吗?”
陈管事对沈鸢的称呼从大当家,最后变成了大小姐。
这个有些苍老的声音称呼的大小姐,让沈鸢有些怀念。
白阳坐在主位上,听完陈管事这一番话,沉默了一会儿。
厅堂里安静得像一潭沉下来的水,所有人都在等他会怎么接这番话。
但白阳不为所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然后抬起头来,嘴角带着一丝凉凉的弧度:“陈叔说得对。”
他的声音不高,尾音微微拖长,“大小姐对我确实很好,当初要不是她救下我,我早就死在码头边的巷子里了。”他面上笑容扩大,“更别说今日坐在这个位置上,我早就连命都没有了,就算有十条命赔给她我都觉得不够。”
他语气平缓,仿佛是在陈述一件早已被确认过的事实,不带任何矫饰。
话音落下时他的目光从陈管事脸上移开,慢慢转向李主事和赵主事的方向,嘴角那道弧度不变,但眼底的光已经沉了几分:“所以,我有点好奇……”
他靠回椅背上,姿态肆意,用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你们两个是哪里来的胆子,敢在我面前说她坏话?”
李主事的面色在一瞬间白了。
赵主事猛地睁大眼睛,手里的茶杯因为动作微微晃了一下。
好似一层薄冰被不经意触了一下,边缘渗出细微的裂纹,他脸上的表情仿佛也带了裂纹。
白阳没有站起来,语气依旧是那副他特有的带点随意又锋利的调子:“我方才那些话,是故意说给你们听的,你们要是对得起大小姐,听了就听了,不会急着接话。”
他笑了一下,笑容凉凉的,“可你们接了,还接得挺快。”
厅堂里一下子鸦雀无声。
陈管事看着白阳,愣了一下,终于想明白了。
邱管事在这场大戏中自始至终没有抬头,依旧是老神在在的模样,眼观鼻鼻观心。
白阳侧过头,朝身后屏风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您还要听热闹到什么时候?”
他的语气轻快又肆意,脸上的笑容也变成只有在沈鸢面前才会有的那种感觉。
“戏都唱完了。”
白阳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笑容很欠揍,但效果很好。
第185章 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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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撤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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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大当家
忙碌的一天。
沈鸢走在白阳前面半步的位置,侧过头看了一眼廊柱旁那株被风吹得微微倾斜的细竹,没有停步。
影子跟在稍后的位置,脚步轻稳。
他就像一条线系在沈鸢的影子边缘,始终保持着半个身位的距离。
宝珠抱着阿启走在最后,阿启正伸着一只小胖手去够廊下那株不知名的植株叶片。
原本青岗色的通道清晰显露出来,哪里该怎么走,哪里会遇到死路,他都看到了。只不过,为何外面一大圈全变成了岩浆呢?没法后退,更别说绕出去了,难道说这就是要强迫自己走到迷宫中央去还是说是要自绝生机?
是……喜欢……么?自己对他,真的是喜欢吗?因为喜欢他,所以不想他误会,因为喜欢他,所以不介意告诉他自己最深处的过往,因为喜欢他所以哪怕解释不清楚也要努力尝试。真的是因为,喜欢么?
毕竟白衣老者可是将上古凶剑带出国开漠遗迹的人,不问他要点表示,叶少轩觉得天理不容。
欧阳晨雅故作轻松的拨弄了一下头发,实际上她的心里已经开始七上八下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再等等吧。卿也辛苦了,这天气越来越冷,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等到看到佝偻着身子的东方朔行礼告退,轩辕武让侍从召兵奇锐进宫。
楚轻狂略微思索,指着天下第一楼对面街道的一个药店铺子,有些痛心疾首,那药铺本是锦绣上次心血来潮开的,拍拍屁股走了后,便丢给了他,他原先想把铺子拆了换成个当铺,现在好了,可以改建为首饰铺子。
门就像一只张开大嘴吞噬一切的怪兽,长牙舞爪,让人望而生寒。
魔麒麟从鼻子里喷出很多火,这些火焰连成一片就像红色的海浪。
剩下的三个化圣境后期的强者见状,再也没有了战斗的心思,分三个方向逃走。
首当其冲一人被炸得尸骨无存,另一个也好不到那里去,他距爆炸点有些偏,而且掩藏在一处土丘后,不过依然被泥土石块砸的七荤八素。当然最关键的一点还是来自震波的冲击。
南草瞬间沉下了心去体悟突破时天地间的奥妙。耳边镇魂调也渐渐响起,将他的筋脉激发到了最佳状态。
每次前往,他们都是以折跃艇带领大家进去。到达那处险地,需要经历许多空间的震荡区,还有时空断层。或许也只有能实现空间跳跃的折跃艇,才能跨越这些险地,进入那里吧”。
见轻歌一直不说话,东方澈亲自给她倒了杯温水,才轻声开口打破这一刻的尴尬气氛。
话说,她能不能把写作业的时间拖长一点?拖长一点,起码她还可以多宅几天。
因隔着人墙,手-弩发挥不出多少效用,为取得“斩将”之功,沙陵步卒陆续解下圆盾,有的甚至解开刀鞘,争相向老者招呼过去。
目送赵嘉背影消失,刘陵笑得愈发妩媚。转身离开时,宽袖被风鼓起,在身侧飞舞,犹如翩翩蝶翼。
秦墨宣的动作十分迅速且带着霸道地攻势直入腹地,他将月清浅禁锢在自己的怀中,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勺。霸道又灼热地吻着月清浅,这些时日以来的相思和压抑,在此刻全然爆发。
夏薇忧郁的心情一下子晴朗起来,估计是下午修妍依在王浩父母那里,看到了自己给他发的信息,既然这样那就没什么了,只要不是王浩故意的,一个修妍依还翻不了天。
第188章 不知道怎么了
沈鸢站在宝珠面前,目光落在宝珠低垂的眼睫上:“怎么了?”
宝珠本来神情有股说不出的落寞,被她这几句话逗得弯了一下嘴角:“不一样,上次是头一回见,心里有准备,而这次知道您说的更漂亮肯定比那间屋子还漂亮,所以看到的时候反而不那么惊讶了。”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而且我好像走神了。”
亮亮的妹子十七八,带刺的黄瓜嫩花花,俺有心跟你唠唠嗑,可不知你心里想着啥?
其实这样的工作气氛高君很享受,上下一心,一起为学生们谋福利,这才是为师之道,也不得不承认王副校长的远见和魄力,如果能盯死他,让他没有别的路可走,就一心一意做这个校长,也是学生之福。
虽然易枫没有答应让人有些失望,不过他来到练武场着实刺激了这些人,使得练武场的气氛更加火热了。
看了几眼,蔷薇那颗原本莫名提起来的心就又重新落回了肚子里。
雷睦虽然处在混沌期,并没有开智,但是本身的兽性并不差,要不然上次也不会懂得打不过就跑的道理。
但这需要我付出无数的血与汗,和最激烈的竞争,很可能选不上,就算选上了,也不一定能参加国际大赛,甚至还要面临诸多潜规则。。
听到那一声“师傅”,萧龙无奈的摇了摇头,可是听到了那一句“我对不起你”,萧龙却是生气了。
她欺骗了很多人,包括自己的“同事”,那个一心为圣龙大人的霸皇舌吻,可是她的目的并不是这些。而是重生,回归。
看着一脸兴奋的老猴儿,萧龙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坚定的说。
“红雪,红雪妹子。”正高歌的莫晓生,忽然发现,怀中的欧阳红雪闭上了眼睛。
这棵传奇的茶树果然名不虚传,茶香浓郁,色泽明艳,回甘悠久,让心态逐渐放开来的罗德里克勇称赞不已。
她此时正在房后面的一片竹林之中,此地甚为僻静,往常没有人经过,她听得到风过竹叶之声,和自己隆隆的心跳。
“我……”素依正欲说话却抬眸间望见杏儿一脸憎恶地走了过来,遂欠了欠身子转身又往回走去。
周舟沉吟片刻,又凝视了乔楚晴的五色命运线,脑袋微不可查的一点。
荒显出真身,恍若山丘的庞大龙躯趴在宽敞的山谷中央,懒洋洋道。
薛雅婷狂翻白眼,这么霸气侧漏的不死凤凰,在夏非烟的眼中看来,居然是可爱?说她漂亮也行,美丽也行,霸气都行,可是跟可爱,好像沾不上边吧?
也是因此,在罗宾逊扑过来的时候,兰登已经完全镇定下来,并且拔出武器,面向了他,而面对他削出的双刀,兰登也并没有闪躲。
天位境强者,已经走完神通境的整个过程,结束生命蜕变的第一重阶段。
“你绣的却借她之手交给我,其实你对我早有心意,对不对?”弘昼垂眸望着她,一脸的狡黠。
哈哈哈!赵子弦与夏天两人相视大笑。两人都心照不宣,等着收获最终的胜利果实。
“好吧。”想归想,孔渭京可不敢说,而且这种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揪着霍毅跟着孙汐继续向霍家别墅的大门。
“少华怎么了?需不需要帮忙……”这时谢万军等一班的男生也看到了走廊上,正在与江东纠缠在一起的黄少华,深怕黄少华会有什么事一班,齐齐出现在黄少华身后,为黄少华助阵。
第189章 夫人不见了
所有人望着前面的慕容龙城,情绪都有些激动,只是脸颊上那触目惊心的奴印让人愤怒和心酸。
微一用力,斗篷便离开了他的头部,渐渐地,露出了斗篷下的面容。
而几乎是与此同时,龙傲狼丹田内五行真元的那道土系真元似受到了莫名的召唤,也猛然间自行闪烁起来。而且甫一出现便如海吞江河般将那些侵入龙傲狼体内的数道气息尽数吸纳了进去。
一部分是公会补贴。公会下面设立了多种产业公司。如主要由辨形师们组成的测谎调查公司、一般武人组成的保镖公司、公会投资参股的网络公司、房产公司等等。这些公司的利润会被公会拿一部分出来补贴武人。
刑楚从炼器城那些‘药’铺里知道,这万年地参本来就是极为珍贵的宝物,每增长一片金叶,‘药’‘性’便增长一倍。
在对付妖魔二族这件大事上面,九大仙门向来是一致的。
李云和李燕也都面色古怪地看着李逸,他们虽然听不懂李逸在说什么,但直觉告诉他们,李逸肯定是在骂人。
刚才两个魔族之人口中所说的‘大魔神’,应该是到了魔神境界的巅峰,离魔皇境界只有一步之隔,所以才被称之为‘大魔神’。
李和弦张口,星罗雷音施展出来,一道闪电,从李和弦口中射出,轰的一声,就从这个血莲派弟子的正脸打穿过去。
中年男子后面跟着三人,一人精瘦,但两只眼睛却是咕噜直转,精光闪闪,不时还在男子耳边低语几句,显是狗头军师的模样。
不怪你怪谁,因为你连一向早到的好宝宝郭萌萌同志都变懒了,王动连忙三口两口把粥喝掉,跟在郭萌萌的后面冲了出去。
席湛愣愣的扭头把一脸平静的容琅看着,心里涌上狂喜,有些激动的把人圈了起来。
只是她娇俏的脸上,却无所畏惧,甚至眼皮都没有动一下,有凌洛站在她的身后,她就算面对这样的局面,她心里也未曾流露出一丝惊慌,她对凌洛的信任,已经不知不觉间升级到了可以托付生命的那一种。
“什么?他连守卫都能打?”这个时候其他的修士有些惊讶的看着凡驭。
“既然如此,那就开始吧,为期五天的冰雪大荒原之旅!”夜云紧了紧身上背着的工具。这是用来紧急救治的防寒物品,有和空气发生反应而发热的热衣,有能够在冰上打洞的钻冰机等等之类的物品。
有些事情总得慢慢来,不急,他这辈子还有很多时间,十年监狱生涯,黑暗的看不到光亮的日子,绝望的恨不得死去的滋味。
“怎么样,现在,你们还觉得我是在说大话吗?”夜云又跳上刚才的位置,对着奴隶间的所有人说道。
第二天早晨,天气依旧好得很,堂庭山的树木花草生长繁茂,因此这里山间的空气非常清新。
蒙旭被噎得一愣,这才想起上午自己把这些四队的家伙骗到法医室的事情,讪讪地刚想从张亮的身边走过的时候,目光陡然落到了张亮手中的图像上面,这上面的人怎么感觉这么熟悉呢?
俞钱花细看四人的装束,发现他们都穿着一身金属的甲胄,背后是有着宽大的金属翅膀,在风雨中急速扇动着,打的雨滴四处乱飞,在他们经过之处形成一条滚动的水雾。
那名弟子脸上露出惶恐之色,心中极度的不安,可是想到那位大人吩咐的,只能咬牙说道。
洪荒想到卞玉京与顾眉生,不禁一阵担忧。但是此刻不是担忧她们的时候,即便此刻自己冲进去将她们救出来,这金陵此刻如此危急,还不如让她们暂且留在春香楼呢。
“谢谢,仙子!”她会意地颔首朝她点了点头,以示感谢她借调侃马黛拉来缓解自己难过的情绪。
欧阳云海是有这个觉悟的人,这些黑袍人杀的龙门弟子不是一个两个,自然不会介意杀更多,原本他还想拖下去的,只是当听到身边的同门师弟吼出的话后,他的脸色变的更加难看,预料到接下来发生什么事情。
徐川沉默起来,随后消失在天枢殿中,回到了天枢灵峰的灵窟深处,眉头紧皱。
出于好奇步梵尝试把这股内力输送到丹田处,然后这股外来内力果真和自己身体上那个火焰印记之下的内力迅速糅合在了一起。
“不用这呀,那的,将你的手给我,我给你把把脉,看你中毒多深了,还有没有挽救的可能。”徐川轻轻摇了摇头,在桌子跟前坐了下来,对李淳炼药师招了招手道。
第190章 去找!
陆嘉和忽然转身往外走,步子比来时更快。
走到院子里时他什么也顾不上,朝来福的方向吼:“阿启呢?!去阿启的院子看看!”
来福被他那声吼震得愣了一下,连忙应声跑出去。
没一会儿跑回来时他脸色已经彻底变了,声音也低了几分:“少帅……”
陆嘉和的声音恶狠狠的。
“说!”
“小少爷……小少爷也不在,奶娘说天没亮的时候宝珠姑娘就去把孩子抱走了,说是夫人吩咐的。”
陆嘉和站在院子中央,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手指攥成拳又松开了,就这样来来回回几次。
来福站在旁边看着他,害怕得额上只冒汗,他小声补了一句:“少帅,说不定夫人只是带小少爷出去玩了……”
陆嘉和冷笑一声,“她什么时候会不管府里这些事,像个甩手掌柜一样带着孩子出门玩?”
他的声音没有拔高,就是低沉得仿佛是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这反而让来福后背一紧,连嘴都闭上了。
他在陆府这么长时间,从没见过少帅这么失态的样子。
陆嘉和转身走进屋里又站了片刻,目光再次扫过空荡荡的桌面和叠得方方正正的被褥。
这幅画面清晰得刺眼,仿佛是她刻意留给他的。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闭了一下眼又睁开:“派人去找,城里各处游玩的地方,茶馆,戏园子,码头渡口,沿江的茶楼,都去找。”
来福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去安排,陆嘉和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那种郊外的能带孩子玩的地方也都找找。”
他顿了一下,大概是想说找到之后怎么办,但话到嘴边又变了,“……先去,把人找到再说……”
来福快步走了。
脚步声在院门外渐渐远去,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嘉和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房间照得一览无余,也把他站着的那一小片地面照得发亮。
他的脚背还露在外面,方才起身时没来得及穿好鞋,凉意顺着脚往上渗。
他忽然觉得这份安静有些可怕。
他感觉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
玲珑苑那边。
银翘很快从栖云苑回来,步子放得很快。
她拐进玲珑苑的院门,没有直接进屋,而是先在门边站了站,理了理衣摆让呼吸平稳下来,才推门进去。
她要说的毕竟是件大事。
林薇薇正坐在妆台前,手里握着一把木梳,对着镜子梳头。
脸上的表情冷得有些吓人。
她从镜子里看到银翘进门的样子,梳齿停在发尾处,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怎么这副样子?见鬼了?”
银翘站在门边,没有走近,声音放得低了一些:“小姐,奴婢刚才去栖云苑那边看过了……那位不在屋里,宝珠也不在,少帅让来福派人去找了,动静闹得很大,现在整个府上都乱成一锅粥了,也就咱们玲珑苑安稳一些。”
银翘顿了一下,“听说今早天没亮,那位就带着小少爷坐马车走了。”
林薇薇手里的梳子一下子停住了。
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息,嘴角慢慢、慢慢弯起来。
那弧度一开始很淡,像水面上刚泛起的涟漪,但很快渐渐变深了。
林薇薇放下木梳,转过身对着银翘:“真的走了?”
“是,听门房说赶车的是宝珠,那位抱着小少爷上的车,什么东西都没多带。”
“少帅现在已经派人去城里各处找了,码头、茶馆、戏园子,连城郊踏青的偏远地方都派了人。”银翘站在那里,声音带着一丝小心,“小姐,您说那位这是……”
“终于走了。”林薇薇满意地从妆台前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她只觉得心情一片大好。
晨光从外面涌进来,落在她脸上,她微微眯了一下眼。
她终于等到一阵等了很久的风。
林薇薇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看向银翘,语气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松快:“总算是走了!”
银翘站在原地没有接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个状态下的夫人。
夫人不会只是高兴而已……
果然,林薇薇的笑意没有持续太久。
很快她嘴角那抹弧度开始慢慢往回收。
下一秒她有些怨毒地开口:“人都走了,还要闹出这么大动静。”
她将手指搭在窗框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
银翘的双手交叠在身前,安静地站着,只是静静等着她开口。
“你说,”林薇薇没有回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尾音在晨光的空气中听着有些病态,“嘉和以后会不会还总是想着她?”
银翘微微一怔:“小姐……”
“她走了,他竟然着急成这样!”林薇薇的手指在窗框上停住。
“派人去码头!去茶馆!去戏园子!连那种带孩子踏青的地方都派了人……他好在乎她。”她转过身来,靠窗站着,整个人看着很松散。
但银翘知道她不知道哪一秒就会爆发。
“他为什么这么在乎她……连鞋都没穿好就跑出去……”
银翘站在原地,依然没有接话。
这种时候夫人也并不需要她说话。
林薇薇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最终在桌边停下来,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面还没收起来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妆容整齐,眉眼舒展,看起来无可挑剔。
其实她一直在等沈鸢走,等了很久了。
她以为沈鸢走了之后一切都会变得顺当。
可她发现沈鸢走了,陆嘉和的魂大概也跟走的她一起走了。
留在原地的只有她自己。
好似被人忘在岸边的一只空船。
“小姐,我知道您在想,那位走了……对您来说到底算好事还是坏事?”
银翘的声音很轻,安慰着,“我觉得终归还是一件大好事,她走了,您就不需要再提防她,也不需要再忍着她在府里活动,而且时日久了,少帅的心……”
她没有说完,仿佛是在等林薇薇自己把后半句补上。
但林薇薇没有回应。
或许她没办法这么说服自己。
她站着把手指搭在妆台边缘,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是这样的,你说得对,她走了,他要找就让他去找,等他找不到,自然就会回来家里跟我好好过日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稳,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的脸上。
明明是很平静的表情,却无端透出股疯魔感。
银翘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林薇薇搭在妆台边缘的手指上。
那几根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好似一辆新上路的马车,还没走完半程,便开始频频回望旧辙。
林夫人这样的人……很难获得幸福吧……
第191章 找找自己原因
林薇薇收拾妥当就去栖云苑找到陆嘉和。
她知道他现在最需要安慰。
这就是她乘虚而入的最好时机。
她从院门外走进去,身上已经换了一身截然不同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挽过,脸上看不出多少匆忙的痕迹。
她走到门口,看到陆嘉和独自一人站在空屋里,脚步慢了一下。
心里不是滋味。
林薇薇走进去轻轻扶住陆嘉和的手臂:“嘉和,你先别急,姐姐她可能只是带着孩子出去散心了,过两天就会回来的。”
陆嘉和没有转头看她,他的目光愣愣的,落在那只空衣架上。
林薇薇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只空衣架,心里鄙夷,面上却是一副伤感模样。
“嘉和,我知道你想念姐姐,但你要好好的好不好……”
说着她松开手退了一步,似乎是要给陆嘉和一些私人空间。
仿佛一株安静静候在一旁的花,等这阵风过去,等屋子里的光线重新变得柔和,也等陆嘉和的心重新开始跳动。
阳光从窗格中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清晰的光影。
陆嘉和站在这道光的边缘,肩膀微微塌着。
*
沈鸢走了五天。
陆嘉和在这五天里瘦了一大圈。
原本合身的军装挂在肩上,肩线处那儿直接空出一截,领口也松了。
仿佛是衣服里的东西少了一块。
他眼下泛着一层青灰,嘴唇干燥,大概好几天都没好好喝水,也没好好合眼休息。
陆嘉和这幅样子,让全府上下为之骇然。
众人从前并不知道,少帅爱夫人爱到这种程度。
林薇薇自然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没有多心疼陆嘉和,因为她知道男人的劣根性:
失去了才知道有多好。
她才不要心疼,她甚至有些鄙夷。
顾尘安推开书房的门。
陆嘉和正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册子。
不知情的只怕以为他正认真。
但顾尘安知道不是这样。
他停在门口,看着陆嘉和的目光落在某一页上,很久没有翻动。
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大概是从端上来就没有喝过一口。
顾尘安没有敲门,更没有等人通报。
他就是来兴师问罪的。
沈鸢会消失,在他看来完全就是因为陆嘉和。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子冷。
“陆少帅好雅兴,还有心思看册子。”
陆嘉和抬起眼。
这目光很迟钝,大概他自己也没察觉。
好似刚从一段很长的恍惚中被拉出来,眼神还没有完全聚焦。
“顾道长,你来找我有什么事?”他的声音干哑极了。
“她走了五天了。”顾尘安往里走了好几步,在桌子前面站定,“城里城外你派了那么多人去找,一点消息都没有,你就没想过她为什么要走?”
陆嘉和把册子合上,有些疲惫地靠着椅背:“你今天过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我很忙,还请顾道长离开。”
顾尘安冷笑一声。
“你究竟有没有把她当作你的妻子?!”他的声音听着前所未有得冷,“还是说你那些深情样子全是演出来的?只是为了博一个好名声!”
陆嘉和冷冷地回看顾尘安。
顾尘安越说越生气,“她在你的保护下被人怀疑,被人挤兑,你母亲给她下毒没错吧,你强迫她跪在你重病的母亲前面没错吧,你和林薇薇当着外人的面的面审问她没错吧,这一桩桩一件件……你们陆家每一个人都踩过她一脚。”
陆嘉和刚开始听得很愤怒,但他很快就皱起了眉头,看着顾尘安的眼神几乎可以用阴冷形容。
“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有这时间你多找找自己问题!”
顾尘安的语气不高,语速也不快,但听起非常严肃,“她走之前,你可对她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陆嘉和不愿意被顾尘安牵着鼻子走,可听到顾尘安这话,他控制不住地回想那晚的情形。
他把她抱在怀里说‘回来好好过日子’……她抽手走了。
顾尘安的声音还在继续:“你难道要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嘉和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他的目光彻底沉了下来。
“她是我的妻子,这是我和她家事,怎么也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陆嘉和冷冷道:“顾道长可还记得自己是道士?”
顾尘安不为所动,“你是她丈夫没错,可这只是名义上的,你护过她几次?她被人欺负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看着,她被人当面说子嗣有碍的时候你在旁边坐着,呵。”
顾尘安冷笑一声:“她出门去找别人帮忙想办法的时候你在为别的人和事烦心。”
顾尘安的嘴角动了一下,弧度满是讥讽不屑,“你到现在还没想明白她为什么走吗?”
“不管怎么样,我不想再重复了……”
陆嘉和绕过桌子走到顾尘安面前,两个人的距离很近。
“我跟沈鸢之前怎么样……都不关你的事。”
林薇薇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好似一幅被定格的画。
两个男人站得很近,目光撞在一起,谁也没有让开的意思。
她快步走过去,想拉住陆嘉和的手臂:“嘉和,怎么了?有话好好说……”
“你出去。”陆嘉和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顾尘安脸上。
林薇薇面色有一瞬难堪,她攥着他的袖子没有松:“嘉和……”
“我让你出去。”陆嘉和的声音压得很平,连目光都没有动。
第192章 需要帮助
林薇薇咬着下唇松开手,看着两个男人隔着一小截距离对峙。
谁也没有看她。
她站了一会,一脸难耐地转身快步走出书房。
该死……
林薇薇感觉她现在的难堪时刻越来越多,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顾尘安先开口:“你现在这副样子是想让她看见?还是想让她回来?”
陆嘉和的拳头缓缓攥紧了,声音低下去:“你凭什么觉得,她走了就是我一个人的错?”
顾尘安冷笑,“你当初要是多做对一件事,她也不会走。”
顾尘安说完这句话也没有再停留。
他觉得陆嘉和活该孤独终老,若说他对沈鸢如此残忍是因为林薇薇,那他现在对林薇薇如此残忍又是因为谁呢?
究其根本,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个残忍的人。
顾尘安转身走出书房,道袍的下摆擦过门槛,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的日光里。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桌上那杯凉透的茶还在原地。
陆嘉和笑了笑,他现在的状况还真应了那句话:
人走茶凉。
书房没多久又来了访客。
林督军也来了。
陆嘉和看见来人时,不由得想他这地方今天好热闹。
林督军走进书房时,陆嘉和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
整个人都透出一股烦躁。
他眸色深了深。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晃动,日光穿过叶片缝隙,在他肩头落下一片明暗交错的光。
林督军开门见山,声音不高不低:“听说你跟顾道长吵了一架?”
陆嘉和不情愿也转过身来,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他顶着压力开口,“不算吵架。”
“这个不由你说了了算,吵完了?”林督军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眼下那层青灰扫到松垮的领口。
确实不像个样子。
“顾道长对沈夫人确实过于在意了些,但那是他的事,你现在的问题是人找不到了,在这儿跟顾道长吵架有什么用?”
“你要找就继续派人去找,找不到了就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站在这里跟顾道长吵架,吵赢了沈夫人也不会回来。”
陆嘉和其实不太知道林督军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窗户半开着,风吹进来把他桌上的书页掀动了两页,一如他躁动的心。
他咬着牙走过去把那两页按平了。
*
晚上吃饭的时候顾尘安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众人也懒得管他。
林督军坐在饭桌主位,照常吃饭。
沈鸢消失不见对他来说是好事,他当然不会把这事放在心上。
他夹了一筷青菜嚼了两下咽下去,放下筷子又端起茶杯喝一口,模样看着很惬意。
而他对面的林薇薇一直没动筷子。
她等林督军把茶盏放下才开口。
声音很软,开口之前想必斟酌了许久:“父亲,南城那份军需单子,您能不能帮帮嘉和?”
陆嘉和以前还要犹豫坐在沈鸢旁边,还是林薇薇旁边,现在不需要犹豫了。
他今日自然是坐在林薇薇旁边,闻言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陆嘉和在努力假装不在意,可他没办法不在意。
他没有接话,将目光落在桌面那碟黄瓜上,仿佛才有多美味似的。
林督军看见他这幅做派,脸色十分精彩。
这种事情还需要女人开口,连主动跟他争取的勇气都没了……
他将目光从陆嘉和脸上又移回林薇薇脸上,停了一瞬:“南城那批军需物资,他不是一直自己在跟?”
林薇薇看出来父亲虽然不愿意,但还是向着她的,赶忙给陆嘉和使了个眼色。
“是的,父亲。”陆嘉和连忙开口,“很早之前就看中了一个卖家,是邻省那边的,他手里有很多货,路子也稳,而且价格比市面低两成。但……”
陆嘉和为难道:“但他那边情况比较复杂,路子不是很好走。”他顿了顿,“他那边做的是……半路起家的生意,不是正经商行,但货确实是好货。”
林督军没有追问他中意的卖家具体是什么路子,只是在脑中思索了一下邻省有哪些人物。
很快,他把茶杯放回桌面:“你说的是霸天虎?”
陆嘉和微微怔了一下:“督军知道他?”
“在北边跟他打过几次交道。”林督军语气平平,“他那人确实可以,讲义气,不贪小便宜,但脑子不太够用。”
“跟他做生意其实很简单,只要让他觉得你够意思,他就不会坑你,也愿意给你好脸色。”
陆嘉和闻言为难道:“父亲这个位置……谁都不会为难父亲。”
林督军冷笑一声,“我话还没说完,霸天虎那人爱憎分明,要是让他觉得你在耍他……”
“他翻脸也翻得很快。”
陆嘉和面色僵住了。
林薇薇立刻有眼力见地开口哄着林督军,想要他出马。
“父亲是最厉害的,若是父亲出马,这事一定水到渠成。”
林督军看了一眼林薇薇,“你让我出面,是怕人家那边不认你丈夫的路子?你未免太小瞧我们陆少帅了。”
这话说得陆嘉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但他如实开口:“霸天虎并非我的顾虑,而是他身边有个女军师,姓文,叫文霜。”
“听说早年读过书,只是后来家道中落才跟着霸天虎做了军师,很有一番学问,她眼光毒辣,又为人冷漠,难以讨好,偏偏霸天虎又很听她的话,这位文霜看不上的人……连寨门都进不去。”
林督军听完沉默一会儿,脸色总算好转一点:“这还像个样子。”
第193章 传闻
陆嘉和不知道林督军这话是在说他能收集到文霜的情报,还是在赞许他能实话实说。
林薇薇见缝插针:“是呢,我当然知道嘉和厉害,但要是有父亲帮忙,事情不是事半功倍吗?”
林督军笑了笑,神情有些无奈,“就你一张嘴,最会说。”
林薇薇赶忙对天发誓,“父亲又在打趣我了,嘉和可以为我作证,我可不是对谁都这样嘴甜。”
陆嘉和弯唇笑了笑,“我作证,薇薇对看不上眼的人连个眼神都不愿意多给,而她看得上的人……”他仿佛很苦恼似的,“一只手就数的过来。”
“什么啊!”林薇薇嗔怒道:“嘉和你是在说我眼高于顶吗?”
林督军哈哈大笑,态度终于松动。
没人知道林督军心里在想什么,众人只能看到是林薇薇三言两语劝动了林督军,让少帅成功获得林督军的帮助。
下人们噤若寒蝉,想着林夫人可真得林督军宠爱,于是默默在心里将林夫人的地位又往上拔了拔。
林督军正色问道:“南城这批货,嘉和你要是拿不下来,军需那边会缺多久?”
陆嘉和的声音低了一些:“两个多月吧……主要是现在这个时节手里没东西,太……”
林薇薇立刻接过话头:“所以呀父亲,嘉和已经很困难了,您要是能帮嘉和牵个线,让霸天虎愿意见他一面,剩下的事他自己可以去谈,我相信嘉和的能力。”
林督军看了林薇薇一眼,还是没有立刻答应:“那我先让人递个话过去,但他愿不愿意见,不是我说了算的。”
“有您这句话就够了!”陆嘉和面上立刻浮现喜色。
*
沈鸢坐在窗边,影子就站在她对面,手里捏着一叠纸,正一张一张地翻给她听。
“霸天虎,本名不详,在邻省已盘踞多年,手下人数约三千,据说他长得是虎背熊腰,而且身量极高,面上有一道疤从左眉贯穿到右下颌,划过了左眼,所以视力比右眼差一些,远近都有人因此叫他‘独眼虎’,但他本人好像不喜欢这个名号。”
影子翻到下一页,“前线的伙计们又说此人天生神力,曾徒手掀翻过一辆载满货物的马车,有万夫不敌之勇,至于三头六臂那些怪谈……是江湖传言,没有人亲眼见过。”
沈鸢闻言没忍住笑了笑。
影子被笑得不好意思,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还有传闻说他嗜酒如命,顿顿不离烧刀子,酒后倒头就睡,雷打不醒。”
“喝多了只是睡觉,酒品不错。”沈鸢笑着补充。
影子红了脸,他不怕天不怕地,就怕小姐笑。
他忍了忍才又开口道:“另有说法是此人极重义气,曾为一个死去的兄弟守墓三年,现在逢年过节也亲自烧纸。”
沈鸢闻言点点头:“是个挺不错的人。”
影子翻到最后一页:“前线的伙计说,提到霸天虎就不得不提到站在他身边的女人,女军师,文霜。”
“年龄大约二十五岁上下,从前是邻省一户落魄书生的女儿,家中变故后流落至山寨附近,被霸天虎收留。”
沈鸢点点头,“有所耳闻。”
影子沉稳道:“据说此人条理清晰,寨子里的大小事务,有一大半都是她做主,霸天虎对她极为信任,但两人关系还是上下级,她很尊敬霸天虎,不过也有说……”
“这可能是伙计瞎传想让您开心的。”
沈鸢好奇了,因为能让影子难以启齿的事情可不多,“什么?且说给我听。”
“他们说霸天虎那个文虎山庄里很多人私下说……霸天虎对文霜有那方面的意思,想把她当压寨夫人。”
“有意思。”
沈鸢听完那叠纸,又接过仔细看了一遍,“你连三头六臂这种消息都收集回来了……”
影子不好意思道:“传话的人说,邻省那边确实有人这么传,说霸天虎打架的时候能同时挡住三个方向的攻击,所以可能有人编了三头六臂的说法。”
他的语气难得带了一丝羞赧,他自己也觉得那些传闻不太靠谱,但还是忍不住讲给沈鸢听了。
宝珠来到商会后一直在学习,已经比从前沉稳了许多,听完她在一旁忍不住开口:“太太,那咱们拿这些消息有什么用?可以对症下药吗?”
说完她严肃地看着影子,“你确实不应该拿假消息讲给小姐听,万一影响了小姐的判断怎么办?”
沈鸢弯了弯眉眼,“没有这么要紧,宝珠你别紧张,而且假消息也未尝没有用。”
“有些消息是真的,有些消息是假的,真消息可以用来判断他是什么样的人,假的则可以用来判断他身边的人觉得他像什么样的人。”
沈鸢语气平平,“三头六臂是假的,可有人愿意传,说明他确实能打,虎背熊腰是真的,独眼龙也是真的,这几样摆在一起,就能看出他大概是什么样的人了。”
*
一行人收集好信息之后很快就出发了。
毕竟沈鸢要抢在某个人之前。
邻省的山路比沈鸢预想的难走一些。
马车在进山之后换成了骡车,在一条只能容一车通过的土路上颠了将近一个时辰,最终才在一道石砌的寨门前停下来。
寨门两侧站着四个穿短打的汉子,腰里别着刀,目光在马车上扫了一圈。
领头的那个走到车钱,声音警惕:“什么人?哪条路上的?”
白阳掀开车帘跳下来,站在寨门前抬头看了一眼大门上那副歪歪扭扭的对联。
心想这怕不是出自霸天虎的手笔,真够丑的。
上联写着“大碗喝酒”,下联写着“大口吃肉”,横批则是两个字——“快活”。
白阳跳下车,站得稳稳当当的:“吉祥商会三当家白阳,提前递过拜帖的。”
那头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侧头看了一眼车上:“车上还有谁?可不要带什么不该带的人。”
白阳没有回头,笑道:“商会里的人,跟来办事的,我们是生意人,谈生意最重要,别的事情我们不会想。”
头领又看了他一眼,仿佛是想从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找出什么不对的地方,但他最终侧过身,朝寨门内扬了一下下巴。
“若是直接和大哥约好了,大哥就在厅里。”
白阳点头执意,“多谢。”
一行人又坐了一会驴车,到内寨才下车。
这里比外寨看起来宽敞得多。
石板地面被踩得发亮,两侧插着许多面旗,颜色深浅不一。
正前方是一间半敞的大厅,厅门大开,里面摆着一张长桌,桌上碗碟已经摆好了,壶嘴正冒着热气。
热酒热菜。
大厅正中央立着一尊关公像,约莫两人高,横刀立马,面目威严。
仿佛被人仔细擦拭过,刀锋边缘在日光下折出一道又细又亮的光。
白阳一看到就忍不住赞了一句。
“大小姐神了,东西送对了。”
第194章 不同的人理解不同
白阳走在一行人最前面,沈鸢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袖口收得利落,头发只用一根素色簪子挽在脑后。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她今天的装扮很不一样。
影子走在沈鸢左侧,脚步落得和她同一个节奏,像一道没有开口的暗影。
宝珠则走在最后,目光飞快地扫过厅里的布局。
一行人见到了传闻中的霸天虎,他就坐在长桌主位上。
身下的椅子比寻常的宽出一截。
他坐在上面占了大半张椅面,一只手搁在桌面上,五指张开,像一扇摊开的扇面。
他的身量确实跟传闻一般,很高,站起来的话应该比厅里所有人都高出大半个头。
独眼龙的传闻也是真的。
他左眼上覆着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旧疤,左眼因此比右眼略小一些,大概受了伤之后愈合得不够平整。
此时他正把那只没有睁全的左眼微微眯起来,像一只正在确认来物是否值得他站起来的猛兽。
就这样在午后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审视着缓缓推开门扉走进来的几人。
双方的打量都不动声色。
沈鸢观察到了站在他身边的女子。
文霜。
她就站在桌边。
文霜穿一件深蓝色长衫,身形清瘦,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全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
她正手里握着一卷书,大概是刚刚还在忙,目光从白阳脸上移到沈鸢身上,停了一瞬。
白阳上前拱手行李。
霸天虎淡淡应了一声,不知为何,他的目光在沈鸢身上多停了一会,开口时声音带着一股常年饮酒后留下的粗粝:“你们就是吉祥商会的人?”
他嘴里问的是白阳,目光却越过白阳落在沈鸢身上。
沈鸢察觉到这视线,心中若有所思。
白阳在桌前站定:“在下正是吉祥商会三当家,白阳,身后这位姓沈,平时负责货单核对和路线对接,您可以理解为是我的助理。”
霸天虎啧了一声,“还整这么时髦的手下,助理……”
白阳微笑,又看向影子和宝珠,“这两位则是我的贴身随从和丫鬟。”
沈鸢闻言微微垂了一下眼,宝珠看着沈鸢,影子则有些不爽地微微瞪了白阳一眼。
霸天虎靠回椅背:“你们的来意我已经知道了,如果要谈合作,你的货我要先验,再谈价钱,光靠你一张嘴我这边没办法放行。”
白阳侧过头示意了一下。
影子从沈鸢身后走出,手里捧着一只很大的长条形木匣,将之放在桌面上。
他抬手掀开匣盖,露出里面一尊一尺高的关公像。
纯金铸成,底座刻着一行小字——“忠义千秋”。
笔锋沉重,遒劲有力。
霸天虎的目光落在上面,整个人像被什么拉了一下,一下子坐直了。
他最崇拜的,就是关圣帝君这样的英雄。
白阳笑着和影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霸天虎没有立刻伸手去碰那尊像,而是低头看了好一会儿,仿佛要把每一个细节轮廓都装进眼睛里。
再重新坐回椅背,霸天虎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这礼不轻啊。”
白阳的语气不卑不亢:“我们大当家的听闻霸天虎大哥敬关公,那我们就送关公。”
“听起来你们大当家的是个实在人。”
霸天虎的目光从那尊金像上移开,重新落回白阳脸上,然后又不自觉飘到沈鸢脸上。
他没头没脑地开了口,“你这助理长得也太好看了,像妖精变的。”
他说这话的语气一点都不像是在调戏,而像是在陈述一个他观察到的事实。
语气诚恳极了。
众人都被他这话弄的一头雾水,包括文霜。
但霸天虎还在针对穿着灰扑扑长衫的沈鸢发表意见。
“这种女人搁我寨子里,我只敢让她当压寨夫人,我得好吃好喝好玩地供着,要不我怕她算计我,越美的女人,心越狠。”
沈鸢垂着眼皮没有抬头,嘴角也没有动,好似没听见这些话。
白阳诧异地接过话头,但语气依旧稳当:“霸天虎大哥肯定有自己的考量,但以貌取人总是不好,我这个助理她做事利落,不惹事也不怕事,霸天虎大哥放心,她不会给我俩添麻烦的。”
霸天虎没有再在这件事上纠结,他伸手碰了一下那尊关公像的刀锋边缘,确认确实是金子做的,有些满意地收回了手。
文霜看见他这样子皱起眉头,事实上,早在她听见霸天虎这些奇奇怪怪的发言时,她的眉头就皱得很深。
她不知道他今天是怎么了……
“先坐。”霸天虎笑着说。
白阳依言在桌边坐下,沈鸢在他侧方落座。
影子退到厅门边站定,环顾四周,进入戒备状态,像一尊选定位置就不打算再挪动的石像。
宝珠则站在厅外廊下,隔着半道门槛,风把她鬓角的碎发拂动了一下。
她应当跟着白阳和沈鸢,站在身边贴身服侍的,因为她没有戒备的责任。
但亲眼看着沈鸢进入这种危险重重的地方,她实在没办法不担心,如此倒不如跟影子一起观察周围环境。
她回头,将目光落在厅内那些晃动的人影上,一颗心飘忽不定,很是紧张。
尤其是那个霸天虎那些奇奇怪怪的话让她更紧张了。
他……是不是对小姐有意思……不然他那么夸小姐生得美是什么意思。
是的,霸天虎的话听在宝珠耳朵里,完完全全是赞美。
只能说不同的人理解不同。
第195章 毛遂自荐?
桌上的酒盅被斟满了。
大碗的汤搁在桌心,正冒着热气,刀工粗放的大块肉码在碟中,切面都泛着油光。
霸天虎端起酒碗,目光在白阳脸上落定,仿佛是在把这碗酒和这桩生意的分量一起搁在天平上称过一遍。
但没等白阳看出他想要干什么,霸天虎已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我先干了!”
霸天虎那些奇奇挂怪的话落下之后,沈鸢没有抬头,影子也没有动,白阳也像没听见一样直接把桌上的酒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客随主便,在别人的场子,哪怕察觉到主人是个神经病,也得保持淡定。
整个厅堂里唯一有反应的人,是文霜。
她站在桌边,手不自觉抓紧了。
表情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原状。
手指离开桌面,连指腹挪开时留下的余温也没有多停留一秒。
她控制不住地看向沈鸢,察觉到这不妥后,她强迫自己将目光从沈鸢身上收回来,只低垂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表情控制得很好,嘴角那点弧度还挂着,但谁都看得出来,那只是社交性的弧度。
情绪没有真正抵达她的眼底。
沈鸢没有抬头,只是伸手把面前那碗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霸天虎又开口了,仿佛注意力全在沈鸢身上:“小助理不喝酒?”
白阳面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虽然他知道霸天虎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大老粗,但这话他怎么听怎么像调戏。
沈鸢没有看文霜,也没有看霸天虎,她的目光落在碗边那道细小的缺口上。
安静又悠远。
“多谢您的关心,我确实不喝酒。”
霸天虎反应平平,仿佛觉得她很无趣。
白阳往桌前倾了一下身,把话题拉回这次交易的交接细节。
霸天虎的注意力被他拉过去了一些,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文霜也恢复平静,低下头整理自己。
只有宝珠表情外露,敌意满满地看着霸天虎。
霸天虎当然察觉到了,但他没跟她计较。
白阳和霸天虎几轮话说完,沈鸢一直安静听着。
就在话题将要结束的时候,沈鸢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在霸天虎身上。
她的声音轻轻的,但不容忽视:“霸天虎大哥方才是否说了,要让我做你的压寨夫人,我能否将这视为一种邀请?”
厅堂里的空气好似被什么东西轻轻截了一下。
碗筷碰撞的声响停了,连大厅外面传进来的声音都仿佛慢了一拍。
霸天虎正端着一碗酒要往嘴边送,听到沈鸢的话,碗沿将将碰到下唇。
他放下酒碗,目光在沈鸢脸上停了两息,又移开看白阳,再转回沈鸢身上:“你这姑娘,说话还真是直接,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有人自己跑来要当压寨夫人的,这算……”
“毛遂自荐?”
他的语气带着一股被人打了个措手不及之后的感觉,嘴角弯了一下,仿佛是被沈鸢逗到了。
“你这助理一直都这样?”他问的是白阳,但眼睛一直盯着沈鸢。
白阳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他本来是想夹一筷子肉的,沈鸢突然来这么一遭,他只能放下筷子,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他不动声色借着这个动作缓了一下,声音倒是稳的:“她做事向来有她自己的节奏。”
霸天虎又光明正大地看了沈鸢一眼:“你这节奏,倒是比山里的野兔还快。”
他靠回椅背,“所以你方才那些话是当真问的,还是拿我寻开心?”
文霜站在桌边,手里那卷账本被她慢慢卷拢了。
她没有抬头看沈鸢,目光落在虚空里,声音平平的:“当家的,人家是来谈生意的。”
她的尾音落得轻而快,好似一枚叶子被风慢慢吹过了墙头,“做买卖的事,还是专心些慢慢说比较好。”
霸天虎看了她一眼:“我又没说不谈生意,人家问一句我还不能回吗?”
语气娴熟又亲昵,即使话的内容听起来会让人不太高兴。
霸天虎没等文霜回答,又把目光转回到沈鸢身上,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不过话说到这里,你要真想当压寨夫人,也得先跟我说清楚,你到底是来谈生意的,还是来……”
宝珠站在廊下终于忍不住了,她往前迈了小半步,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着急:“我家小……我们是来谈正事的!谈生意!”
她说完又觉得这话接得不太合适,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低下头,只露出一个发顶。
她又差点因为情绪激动暴露小姐……
沈鸢侧过头看了宝珠一眼,目光很轻,带着一点安抚意味,她看向霸天虎:“我只是顺着您的话问的。”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您一直在看我,我总该问一句。”
霸天虎被她这话堵得顿了一下,他放下酒碗,伸手挠了一下后脑勺,声音带着一股被人当面戳穿了之后才有的窘意,但语气又是大大咧咧的,让人挑不出错处:“长得好看还不让看了?你站那儿谁能忍住不看你。”
他说话的时候完全没有躲闪,仿佛自己完全是在说大实话。
文霜站在桌边,手指微微收紧,指腹压在笔杆桌面上,仿佛在努力压住一股还没升起来的力。
沈鸢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您之前不是说我像妖精吗?妖精你也敢娶回家?”
霸天虎被她这句话问得愣了一瞬:“妖精怎么了?别说是妖精,就算是神仙,我霸天虎也敢娶!”
第196章 当家人
“别说妖精,神仙我也赶娶!”
霸天虎说这话的时候很是有气性,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这话怎么听着像在绕我?你到底什么意思?”
两人这番对话听得厅里其他人没有一个能“坐得住”。
影子站在门边守卫众人,一直没什么反应。
这时候他都忍不住动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您别开玩笑了,我们是来谈合作的。”
沈鸢闻言垂下眼眸,影子这招一语双关玩得越来越好了。
语气那么冷淡,连她都听不出来他到底是在问谁?
到底是谁在开玩笑?在影子心里恐怕不是霸天虎。
厅堂里安静了片刻。
霸天虎的目光在沈鸢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影子,又看了看宝珠,最后再看了看白阳。
仿佛终于把几道线连在了一起。
他坐直了身体,把面前那碗酒端起来一饮而尽。
“行,谈合作就谈合作,我是不知道你们一个个怎么那么开不起玩笑,这小助理看着很文静,却比你们开得起玩笑,说吧!你们到底想怎么合作?”
沈鸢抬起头直视着他,声音清朗:“霸天虎大哥,我懂你是个有胆识又直白的爽快人,我也不瞒你,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跟你谈这单货的价钱,是想跟你谈一桩交易,以及另一桩长期买卖。”
霸天虎靠回椅背,那只没有睁全的左眼微微眯起来,等她继续说下去。
白阳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心知沈鸢不想继续伪装下去了。
影子依旧站在门边,连目光都没有动。
文霜把手里那卷账册慢慢放下了,指腹沿着卷轴的边缘滑到底。
她不想让自己这样表现,但她感觉有点控制不了自己。
她从沈鸢身上收回目光,看了一眼霸天虎的侧脸,又收回目光。
眼神无处安放,只能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已经凉了半天的茶碗。
之后很长的时间,她都没有再抬起头来,只有搭在桌沿的手指时不时动一下,没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沈鸢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她的反应,心里对这两人的关系有了更深了解。
她看着霸天虎,笑了笑,把面前那碗酒端起来一饮而尽。
霸天虎看迷了眼,他一时分不清是沈鸢微笑的样子更好看,还是她端着酒碗一饮而尽的样子更好看。
碗底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不重不轻的响。
好似一页书翻到了最后一页,合上的声响落在纸面上,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尾音。
畅快!
已经很久没有人喝酒的样子会让他觉得畅快了!
“痛快啊!”
沈鸢笑了笑,擦去嘴边的残酒。
感受到霸天虎眼里的欣赏之意,沈鸢忽然觉得有些替文霜不值。
但理智是另外一回事。
“霸天虎大哥,”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我说的合作不是替吉祥商会跑腿谈货。”她顿了顿,正色道:“跟痛快人交往要做痛快事,所以我也不隐瞒来意了。”
“主观隐瞒了身份,我很抱歉,但我想着通过这种方式了解您比较方便。”
沈鸢冷静开口,“我并不是什么助理,我是吉祥商会的当家人,这桩合作,由我来跟你谈。”
文霜闻言,首先不是震惊,而是莫名松了口气,她把手里那卷纸慢慢放回了桌面。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在某个看不见的位置拧了一下。
霸天虎端碗的动作顿住。
他看了沈鸢一眼,又看了白阳一眼,再转回沈鸢,大概是在等白阳开口否认,但白阳没有接话。
白阳从桌前站起来,退后了一步,站在沈鸢身后半步的位置,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霸天虎的方向,意思显而易见。
霸天虎靠回椅背,那只没有睁全的左眼微微眯起来,仿佛正在重新掂量面前这个人的分量:“好一个李代桃僵!吉祥商会的当家人,果然不一般,你说,我听着。”
霸天虎手里那碗酒还端着,他低头看了一眼碗沿,又抬起来:“慢着!那你刚才那些话是……”
“刚才我假装只是助理,是怕你知道了我的身份就用另一种态度对待我。”沈鸢的语气没有变化,“现在我已经了解了霸天虎大哥的真实个性,自然就不用了?”
霸天虎把酒碗放下靠回椅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好似在重新称量那份摆在桌面上的东西的重量。
文霜站在桌边,脸上重新挂上自如的笑意。
她看着沈鸢,“吉祥商会的大当家一直不露面,外面传什么的都有,有人说你是个深居简出的读书人,也有人说你年纪很大了,我没想到你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她的语气不高,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她正在重新拼合的事实,“而且还是个女人。”
沈鸢抬起头看文霜:“没想到是个女人,还是没想到是个年轻人?”
“都没想到。”文霜的语气很平稳,“吉祥商会这些年铺的路子不是靠运气走出来的,能在江左流域站住脚的商会,没有一个当家的手里没有几张底牌,而你……”
“你看起来不像是手里只有一张牌的人。”
第197章 我们是朋友了
沈鸢听完文霜这句话,弯了一下嘴角:“我手里确实不止一张牌,你今天跟我谈了这单生意,以后如果要用到我手里的牌,我自然可以让你看到更多。”
文霜没有接话。
她看着沈鸢,在心里把这句话反复衡量。
再开口的时候语气里那股试探的意味已经收了大半:“那我倒是想听听,吉祥商会的大当家亲自跑到山上来要谈的,到底是一桩什么样的合作。”
霸天虎在旁边看着两个人你来我往地说话,好似听懂了又像是没完全听懂。
他伸手碰了一下桌面上那尊关公像的刀锋,又缩回手来:“你们俩说话怎么跟下棋似的,一句接一句,谁也不让谁。”
他又看了沈鸢一眼,“不过我现在信你了,能管得住这么大一个商会的人,不会随便跑到山上来拿我寻开心,你说吧,到底想干嘛,要合作又是这么个合作法?”
沈鸢的目光从文霜脸上移回霸天虎脸上:“据我所知,您手里有很多军火。”
现场的声音戛然而止。
沈鸢却仿佛浑然未觉,还在继续说。
“那些好东西,您本来打算卖给谁?”
霸天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文霜一眼。
文霜接过话头,声音不急不慢:“申城那边确实有人递过话来,想买一批,出价不低,路子也走得通,但我们还没答应,因为没有看到对方的底牌。”她的目光落在沈鸢身上,“如果你能拿出比那个人更好的条件,这单生意可以谈。”
沈鸢看着她:“这批好东西的量应该不小,两位在手里囤了多久了?”
文霜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一年三个月,其实各自渠道早已经打通了,就差一个愿意付现钱的买家。”
她的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件她已经核对过很多次的事实,“如果你想要,这批货可以优先给你。”
沈鸢点了点头:“现钱我可以付,但我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批货走南城之后,以后的运路线,我要跟你这边长期合作,你手里有货,我手里有路,两边都不吃亏。”
文霜看着她,思量。
她垂眼想了一会儿,再抬眼时目光比方才沉了一些:“大当家说得很清楚,我这边也有一个条件。”
“你说。”
“这批货的现钱要在交单之前结清,不赊账。”
沈鸢没有犹豫:“可以。”
文霜看着她答得干脆利落,沉默了片刻,把手在桌面上轻轻按了一下:“那这桩生意,算是定下了。”
霸天虎坐在主位上,听着两个人三言两语就把一桩生意谈定了,伸手摸了一下后脑勺,声音里带着一丝由衷的佩服:“你们俩说话一句接一句的,我都插不上嘴。”
“不过也好,谈成了就行。”他站起来端起酒碗,把它举了举,“大当家的,今天这顿饭,算是给你接风了。”
他看了沈鸢一眼,“以后有事,直接让人递话上来就行。”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股仿佛终于可以确认对面坐着的是可以信任的人的那种爽快。
沈鸢笑着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多谢。”她放下碗的时候动作很轻,碗底碰在桌面上只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她抬眼看了霸天虎,又看了文霜,开口时也多了丝娴熟:“我方才说了交易,两位已经认同了我的身份,想来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霸天虎忙不迭点点头,“是朋友是朋友。”
文霜有点没眼看。
沈鸢笑了笑,带着一种要坑人的感觉,熟悉她的人都能看出来,“多谢霸天虎大哥抬举,现在我们来谈合作,我真正的来意……”
“是想买下文虎山庄手里所有的军火。”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霸天虎端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他放下碗,看着沈鸢的目光里那股松散劲儿都收了几分:“所有?”
“所有。”沈鸢的语气没有变化,“你们自家要留的,我不强求,但剩下那些,我全要。”
文霜慢慢放下了手,她看着沈鸢,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重量,又像是在确认她真的没有在开玩笑。
“大当家,你知道文虎山庄手里有多少军火吗?”
“我既然来了,自然已经做足情报,一年三个月是吧,山庄的能力我是清楚的。”沈鸢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你们手里现在有多少货,我大概有数。”
文霜的目光在沈鸢脸上多停了两秒,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茶,心里已经全是震惊:“这批货我们存了这么长时间,原本是打算分着出手的,南城那边有路子,北边也有人递过话,我们都还在考虑,而你一个人……”
“要一个人全吃下来,手笔不小。”
“我吃得下。”沈鸢的语气不急不慢,“我既然来了,就不会光带一张嘴来。”
文霜沉默了片刻,抬眼看着沈鸢:“大当家爽快,那我也直说,这批货不是小数目,我总得知道你买这么多军火是要做什么用。”
“我用这批货做什么跟山庄无关。”沈鸢的语气很平稳,“我们只谈合作,合作里没有跟你解释去向这个内容,你只管收钱出货,其他事我无可奉告。”
霸天虎傻乎乎问了一句,“那我们不还是朋友吗?”
第198章 神秘人
文霜听了霸天虎的话,只觉得恨铁不成钢,她的脸色倒是没有变化,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吉祥商会确实是大主顾,可军火不是粮食布匹,卖出去总得知道这些东西会不会被拿来打我们的老邻居,这些也是该有的顾虑。”
霸天虎坐在主位上,听着两个人一来一往地说话,伸手挠了一下后颈。
他听了一会儿,先看了沈鸢一眼,又看了看文霜:“文霜说得也是,货卖出去总得知道流向,不能让人拿着我霸天虎的军火去攻打我隔壁寨子。”
沈鸢看了他一眼:“隔壁寨子,你跟他们有交情?”
霸天虎被问得一愣,想了想:“没有交情,但他们比我穷,打他们不值当。”
沈鸢:……
这霸天虎是个妙人。
文霜轻轻叹了一口气,收回目光落在沈鸢身上:“大当家,你不说清楚这批货的去向,这桩生意我这边没法点头。”
她的语气不高,但显然在陈述一件她已经确认过的立场,不打算让步,只是也不打算把话说死。
白阳一直坐在旁边没出声,这时终于放下筷子,“文姑娘,你们寨子里的粮食够吃多久?布匹、盐巴、药材,这些东西的存量又能撑多久?”
他问完也没有等她回答,直接道:“我们吉祥商会可以跟你们签订为期两年的供货协议,你要的这些东西,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送上来,而你手里那些军火放在山洞里,是换不来这些日用品的。”
文霜的目光从白阳脸上移到沈鸢脸上:“吉祥商会愿意跟文虎山庄签两年的供货协议?”
沈鸢点了点头:“不仅签,而且可以先付第一季度的货,你们可以先用着,觉得满意了再谈后续。”
文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两年供货协议,换我们手里所有的军火……这笔账确实划算。”
她想了想道,“但大当家你心里应该清楚,这批军火如果卖给别人,换回来的钱也够山庄买好几年物资了。”
沈鸢看着她:“可是别人不一定愿意跟你们签两年的供货协议,更不会先付货再谈后续。”
文霜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垂着眼想了一会儿,再抬起来时,语气里的那股试探已经褪去,换了一种更为落定的平直:“那我也直说……这批军火,可以卖给你。”
“但协议要写清楚,每半个月运一批物资上山,先送三个月,三个月后如果供应没有问题,我们再签正式的长期协议。”
“可以。”沈鸢的语气没有犹豫,“协议的内容,我会让人拟好,送来给你过目。”
文霜看着她答得这么干脆,终于没有再追问。
霸天虎坐在主位上,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碗沿落回桌面时发出一声满意的声响,“这就对了嘛,你情我愿的买卖,谈来谈去多费口舌。”
他又看了沈鸢一眼,“我虽然不知道你要那么多军火做什么用,但你既然愿意给山庄送那么多物资,肯定不是个会亏待合作伙伴的人。”
沈鸢弯了一下嘴角:“霸天虎大哥信得过我就好。”
她顿了一下,话锋一转:“不过有一件事,我要提前跟两位说清楚。”
她的目光从霸天虎脸上移到文霜脸上,“不久之后,应该会有人找到山上来,也是来买军火的,到时候他们会开出什么样的条件,我猜不到,但他们拿不出我跟你们签的这份供货协议。”
霸天虎听完这段话,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你是说,有人会来截你的胡?”
“谈不上截胡。”沈鸢的语气没有变化,“他们只是不知道这批货已经被我订走了。”
霸天虎伸手摸了一下后脑勺,努力消化这个信息:“那我们到时候怎么回他们?就说已经卖出去了?”
文霜已经反应过来了,她看着沈鸢:“你提前买走这批货,就是为了让那个后来的人买不到。”
沈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嘴角那抹弧度更明显了些。
“是否透露这批货的去向,完全由两位决定,你们可以选择告诉那个人货已经卖了,也可以选择不告诉他们卖给了谁。”
霸天虎坐在主位上,目光在沈鸢和文霜之间来回了一下,好似想明白了什么又没完全想明白。
这些弯弯绕绕的事他最讨厌了!
“好事成双!”
他拍了一下桌面,“这批军火换来了这么多物资,还跟吉祥商会搭上了长期合作,以后山庄的吃穿用度都不用发愁了。”
他端起酒碗,很是畅快,“来,喝酒!”
第199章 一箭三雕
沈鸢端起酒碗,碗沿在唇边碰了一下,轻轻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文霜看着她的动作,嘴角那抹弧度淡了一瞬。
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过又恢复原样。
她端起自己面前那碗茶,低头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目光落在沈鸢的方向,目光颇有种化敌为友的意思。
酒碗在天光下映出半圈浅浅的光影。
*
沈鸢一行人下山之后,大厅里安静了一阵。
霸天虎还坐在主位上,面前那碗酒还没喝完。
文霜站在桌边,她伸手把桌面上那尊关公像往旁边挪了挪,动作不重,但带着一股好似要把什么东西移开的劲儿。
片刻后她转过头看着霸天虎,开口时语气带着说不上是叹气还是别的什么的味道:“好厉害的人,这位吉祥商会大当家的,今天来这一趟,一箭三雕。”
霸天虎抬起头:“三雕?哪三雕?”
“第一,生意做成了,她手里那批军火买到手了,而且买的是你手里所有的存货。”
“第二,也是她这一趟最主要的目的,她提前把货买走,那个还没来的神秘人就买不到了。”
“第三……”文霜顿了一下,“她临走的时候那句话你也听到了,她让咱们自己决定告不告诉后来的人货卖给了谁,你到时候要是觉得那人可信,说出去了,你就等于告诉她,你不愿意跟她站在一边了。”
文霜无奈苦笑了一下,“她已经把我们拉上她的贼船个。”
霸天虎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那不就是谈个生意吗?怎么被你一说,跟打仗似的?”
文霜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谈生意?她今天来这一趟,三件事全办完了,一件不落,你还觉得她只是个来谈生意的?”
霸天虎放下酒碗,伸手挠了一下后脑勺:“我觉得这姑娘人挺好的,说话也客气,礼也送得大方,还给咱签了两年供货协议。”
文霜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你就是被美色迷住了。”
霸天虎被她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随即脸就红了,一直红到耳根。
他放下酒碗,声音拔高了几分:“我怎么就被美色迷住了?我霸天虎什么时候被美色迷住过?”
他说着好似想到了什么,“我要是真被美色迷住,早就把你这军师弄成我的漂亮婆娘了,可我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你还说这种话!”
“我纯把你当兄弟!”
文霜本来正看着他,听到前面那几句时嘴角还带着一点不明显的弧度。
但听到“兄弟”两个字时,那点弧度慢慢淡下去了。
她垂着眼,手指搭在袖口边缘,反反复复揉捏。
兄弟,这寨子里恐怕只有他把她当兄弟……他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别人怎么看待他们俩的关系吗?
片刻后她开口,语气比方才低了一些:“那你干嘛一直看她?”
霸天虎被她这么一问,彻底被问住了。
他想了想,声音低了几分:“她长得确实好看啊,我多看两眼怎么了?我又没盯着不放。”
文霜抬眼看着他,目光带着说不上是气还是别的什么的冷意:“那你现在是不是还在想她?”
霸天虎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想她做什么?人家是来做生意的,做完就走了,我霸天虎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文霜看着他,像是在等他把后半句补上,又像是在等他说出什么不一样的话来。
但她等了片刻,什么也没等到。
她的目光已经彻底凉了。
她站起来,转身朝厅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
“你是个呆子。”
说完这句话她就走了出去,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了。
厅堂里只剩下霸天虎一个人,他坐在主位上,看着文霜消失的方向,想了片刻才低声说了一句。
“这世上也就只有你敢这么骂我了。”
他又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碗沿碰到牙齿时发出一声轻响。
窗外日光已经开始偏西了,厅堂里那道斜斜的光影在门槛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霸天虎一个人坐在主位上,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喝完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厅门外文霜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只空碗,想了想还是没想明白她为什么生气。
但他知道她生气了。
他每次都知道她生气,但总是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
他们之间的关系除了刚认识那会一直都这样,无论她怎么生气,她每次都还是会出面替他收拾残局。
霸天虎经常会想,他这辈子也离不开她了。
他端起酒碗还想再喝,才发现碗中已经空空如也。
他拿着空碗看了片刻,将碗放回原处。
桌面上那尊关公像的刀锋在斜阳里折出一道细长的光,落在地面上,像一条静止的水线。
霸天虎的行事准则一向是:想不明白就不想了,无论后面干什么,都比干坐着发呆好。
脑子上面的事他很多时候都想不明白。
他直接站起来朝厅外走去。
文霜的背影已经看不到了。
黄昏将暗的时刻,寨子里还没有点灯,暮色从檐角垂下来。
霸天虎爽朗的声音在寨子里回荡:
“文霜!文霜军师!”
其他人见怪不怪,他们已经习惯了老大每天这样气到文霜军师,然后又屁颠屁颠地跟着人家后面赔罪。
这就是他们的相处模式。
第200章 有人欢喜有人愁
这个世界不变的运转规律之一,就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文虎山庄才送走沈鸢等人没两天,就又迎来了新的客人。
陆嘉和带着林督军来到文虎山庄那天,正赶上雨后初晴。
山路泥泞异常,汽车在开的过程中轮子陷了好几次,司机折腾了好一阵才勉强把车开到寨门口。
陆嘉和下车的时候脸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的爱车。
那辆锃光瓦亮的黑漆轿车溅了满身泥点,陆嘉和不用下车都知道情况会有多糟糕。
而车门一开,他还没下车,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踏板上的泥浆,就把抬起来的脚又放下了。
根本没有干净的地方可以落脚。
但无论多么嫌弃,终究是要下车的。
林薇薇跟着陆嘉和后面下了车,她更明显。
陆嘉和好歹只是趁着脸色,林薇薇则是直接把嫌弃写在了脸上。
脚还没站稳她就皱起了眉,低头看着裙摆上被甩到的几滴泥点子,一脸的不高兴。
林督军最后下车,步子稳稳的,一身军装革履,踩在泥地上也没怎么在意。
他抬头看了看寨门上面那副歪歪扭扭的对联,觉得有点意思。
陆嘉和站在寨门前,整了整衣领,朝守门的护卫拱手:“烦请通传一声,我们前来拜见霸天虎寨主。”
护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动弹,语气还颇为不耐烦,“烦请报上名号。”
陆嘉和被呛了,林薇薇立时就要发作,陆嘉和赶忙拦下,他知道这是他的错。
哪有上门拜访却不报上自己名号的呢。
他今天确实有些紧张。
要谈的军火单子太大了,而且还有林督军随时盯着……
“申城陆嘉和。”陆嘉和冷静介绍了一遍,但语气里多少压着一点不痛快,“烦请通传。”
护卫皱了皱眉,正要走,陆嘉和不放心又补了一句:“还有林督军随行。”
陆嘉和对自己的斤两是有自知之明的。
霸天虎盘踞山头已久,恐怕对他这个刚冒出来没两年的愣头青不太在意。
护卫的动作顿了一下。
林督军的名号果然好用许多,护卫的神色都变严肃了。
他看了陆嘉和一眼,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后那辆泥泞不堪的黑色轿车旁的林督军,赶忙转身往里走了。
消息很快传到霸天虎耳朵里。
他正坐在大厅里喝茶,来报的人语速很快,不敢耽误,“寨门外来了个姓陆的,说是申城陆嘉和,看衣着打扮是个人物,说要来拜见老大。”
霸天虎把茶碗搁下来:“姓陆的?申城?”
他想了一下,没想起来这号人。
陆嘉和这个名字他确实听着耳生。
文霜及时开口,“恐怕就是沈小姐说的神秘人了,他之前只和我们书信往来,也不透露身份,原来是这么个人物。”
霸天虎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摆了摆手:“不见不见,货我都卖光了,他见我也是白跑一趟,跟他说我忙着呢,打发他走!”
来报的人应了一声面上却浮现为难,“我猜到大哥不会把他当回事,只是他带来了麻烦人物来……”
“什么麻烦人物?”
“……他身后跟了一个林督军。”
霸天虎的手停在半空:“林督军?”他把茶碗放下来,坐直了身体,“北边那个林督军?”
“来的人是这么说的。”
霸天虎站起来,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衫披上,只喊了一声:“文霜!”
文霜立刻动了,手里还拿着一卷没看完的账册。
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言语,这就是他们多年培养出来的默契。
霸天虎边往外走边跟她说:“这个姓陆的我不认识,林督军却是前阵子跟我通过信,我得出去看看。”
文霜把账册往桌上一搁,快步跟上他:“林督军?他来做什么?之前可有说明来意。”
“没有,现在也不知道他什么算盘。”霸天虎走到院门口,脚步没停,“不过能让林督军亲自跑一趟的,那个姓陆的还不算无名之辈,现在只怕……那个姓陆的是跟着来办事的,林督军就是他的大旗。”
文霜跟着他穿过前院,低声提醒了一句:“前几天沈小姐刚走,又特意跟我们卖关子,恐怕坑的就是这个陆嘉和,两拨人是冲着同一批货来的。”
霸天虎脚步慢了一拍,侧头看她一眼,面上浮现一个有些恼火的笑。
“那位大当家的还真是留给我们一个大麻烦。”
文霜面色凝重,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寨门方向去。
*
陆嘉和没等多久,就看见一个长得五大三粗的男人带着一位利落文静的女子从寨门里迎出来。
想来就是霸天虎和他身边的军师,文霜。
他们步子迈得很大,远远就喊了一声:“陆少帅,林督军,欢迎欢迎!”
霸天虎走近了才看清停在寨子门口陆嘉和那辆车,心里一阵不理解,怎么把这么好的车开到这种烂路上,心想这陆少帅莫不是个傻的。
他看了看陆嘉和的脸,发觉他挺不满意,应该是对上寨子的路不满意,不是对他自己的脑子不满意,霸天虎很难评。
地位高,但比他脑子还不好用的人可不多见。
文霜太了解他了,一眼就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直接暗暗推了推他,霸天虎很快哈哈笑了两声:“山路难走,委屈你们了。”
他有些好奇地走到车跟前伸手拍了拍车门,拍完立刻发现手掌上沾了一层泥。
这车太埋汰了。
他随手往自己裤腿上擦了擦,动作自然得很,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陆嘉和跟林薇薇看在眼里则是无法理解!
这人太埋汰了!
两人扯了一下嘴角,算是笑过了。
第201章 有礼貌和没礼貌
陆嘉和带头行礼,这一趟毕竟是为了他的事才来的。
他拱手道:“霸天虎寨主,久仰,这位是林督军。”
林督军微微点头,目光从霸天虎脸上扫过,又落在文霜身上停了一瞬。
文霜站在霸天虎身侧,微微欠了欠身,没有说话,目光却从陆嘉和脸上移到了林督军身上,仿佛在估量什么。
霸天虎把人往里请,他嘴碎,带人走了一路,话也讲了一路。
而且他嗓门大,笑起来仿佛整条山道都能听见,林督军偶尔应一两句,语气平和,步子不紧不慢。
陆嘉和自然是插不上话的,他也没指望他能插上话。
霸天虎看重的是谁已经很明显了,他不需要计较这个,只需要尽可能利用这一点就够了。
他走在旁边,目光扫过两侧的寨墙和那些站岗的护卫,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林薇薇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帕捏在指间,捂着鼻子的时间比放下来的时间长多了。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地方怎么这样……”
陆嘉和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瘪了瘪嘴,没有再开口。
他也不喜欢这地方,可起码不能让人看出来。
一路就是霸天虎和林督军在说话,终于,大厅到了。
霸天虎大手一挥,嗓门敞亮:“来来来,往里走,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他走在最前面,步子又大,几步就把人带到了长桌跟前。
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大碗粗陶,筷子是竹制的,一头粗一头细,插在竹筒里。
桌面上铺着一大块深蓝色的粗布,边角有些磨毛了,但洗得干净。
有几道菜已经上了,炖鸡、红烧肉、炒山菌,都用大碗盛着,碗口冒着白气,香味冲得满屋子都是。
旁边还有几碟子切好的腊肉,肥瘦相间,码得整整齐齐。
桌上还搁着一坛酒,坛口用红布扎着。
霸天虎走过去拍开泥封,一股浓烈的酒气窜出来,直往人鼻子里钻。
“坐坐坐!”霸天虎自己先在主位上坐下来,椅子被他压得嘎吱响了一声。
他伸手示意陆嘉和坐左边,林督军坐右边,“两位贵客,别站着,坐!”
陆嘉和看了一眼那把椅子,木头的,表面没上漆,只在椅面上垫了块薄棉垫子。
说实话,他没坐过这种椅子。
他站着没动,先看了一眼林督军。
林督军倒是没犹豫,走过去坐下了,动作自然,仿佛坐惯了这种凳子。
陆嘉和这才跟着坐下,屁股刚沾上椅面就感觉到椅子腿晃了一下,他身体微微绷紧了,没敢往后靠。
林薇薇更是演都不演了,她站在旁边站了好一会,看着那把椅子眉头紧锁,又看了看桌面上那些粗陶碗碟,嘴角的弧度往下一压再压。
她真的很讨厌这个地方。
霸天虎已经拿起酒坛开始倒酒了,酒液从坛口倾出来,颜色清亮,香气扑鼻。
他先给林督军倒了一碗,又给陆嘉和倒了一碗,轮到林薇薇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这位姑娘喝不喝?”
林薇薇连忙摆手,声音里全是拒绝:“不用了,我不喝这种酒。”
霸天虎有时候听不懂好赖话,他以为林薇薇是没尝过所以才不知道这酒的好处,立刻给她倒了一碗。
“尝尝,尝尝才知道爱不爱喝。”
清亮的酒液倒入碗中,林薇薇盯着碗看了半天,苦着脸抿了一口就放下了。
那口酒在她嘴里转了一圈,咽下去的时候眉头皱得比方才还紧。
她并非不喝酒,只是她从来只喝西洋酒,这种土酒她从来没尝过,会拉低她的格调,而且她最近开始学着沈鸢的样子喝茶了,茶叶都是挑最好的,一杯一盏都得顺着来,嘴巴已经习惯了淡味。
这种土碗装的烈酒她咽下去半口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陆嘉和端着碗也喝得不太痛快,酒入喉咙时喉结滚了好几下才艰难咽下。
仿佛被那股烈劲冲了一下。
他也没有再喝第二口,直接把碗搁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摩挲着,其实这些环节都可以省略,他想赶紧切入话题。
霸天虎坐在主位上,端起酒碗先敬了一圈。
林督军接过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用袖口擦了一下嘴角,动作随意,大概是在军营里吃饭吃惯了,什么场面都能将就。
霸天虎把三个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他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粗陶碗,忽然觉得前两天沈鸢坐在这张桌子前面端碗喝酒的样子利落得很。
霸天虎也不是勉强别人的人,他看出大概只有林督军一人爱喝,至于直接把酒坛搁在自己面前,端起自己那碗:“来,督军再喝一口暖暖身子,山里的雨冷得很,山路又不好走,你们辛苦了。”
林督军端起碗又喝了一口,不免赞道:“好酒。”
霸天虎听到这话咧嘴笑了:“自家酿的,粗酒,督军不嫌弃就行。”
陆嘉和为难地犹豫了一瞬,也端起来抿了一口,那股烈劲顺着喉咙烧下去,他眉头都跟着一动。
喝不来,真的喝不来。
林薇薇想着喝不了,就勉强吃一点吧。
但她坐在陆嘉和旁边,手里捏着帕子搅个不停,因为她的目光在桌面上的菜碗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每道菜的油脂仿佛泛着光,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可不适合她啊。
她还需要变瘦呢。
其实她已经很瘦了,但她骨架生得大,穿申城旗袍若想穿出沈鸢那种感觉,还得再瘦一些。
所以这些菜她看了一眼就移开了,把帕子掩在鼻尖下面,脸上的忧愁和苦闷根本盖不住。
这股子荤腥味……她胃里也淡得很,闻着就想吐。
文霜看得分明,心道真是个挑剔的大小姐。
她在霸天虎旁边坐下,拿起公筷给林督军夹了一筷子菜:“督军尝尝这个,山里的菌子,这个时节刚长出来的,清爽得很。”
林督军点了点头,尝了一口,由衷赞了句,“确实新鲜!很鲜美。”
文霜又给陆嘉和夹了一筷,陆嘉和说了声“多谢”,但显然是吃不惯,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才夹起来放进嘴里。
林薇薇面前那只碗一直空着,没人给她夹菜,她也没动筷子,就那么坐着,后背挺得笔直,仿佛跟这张桌子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第202章 那批货有人吃下了
霸天虎吃着吃着又转头朝门外喊了一声:“再端一盆汤来!把那坛新酒也搬过来!”
外面立刻有人应了一声。
霸天虎转回来继续吃,吃得满嘴油光,又端起碗灌了一大口酒。
林督军吃饭速度也很快,但吃相斯文,大概是在军队里养出来的,他吃得不紧不慢,筷子稳当,碗里那酒只要喝掉一半,文霜立刻又续上了。
陆嘉和碗里的菜堆了不少,因为他动得不多,酒也只喝了半碗就搁在那儿了。
林薇薇就不用说了,基本上什么也没喝,什么也没吃。
霸天虎一边吃一边看着桌上三个人的动静,目光从林督军脸上滑到陆嘉和脸上,又滑到林薇薇脸上,最后收回来低头扒了两口饭。
今天这遭事本来让他对沈鸢意见很大,但他拿她和眼前这些人对比,又难免觉得前几天她坐在这张桌子前面的模样顺眼极了。
她虽然话不多,但碗里的酒喝得干净,菜也吃得实在。
真说她有多喜欢他们寨子里的东西吗?不见得,但至少表面上她做得让他挑不出来不好,不像这两位……
看着就恼火。
他不喜欢林薇薇那副捂鼻子的模样,也不喜欢陆嘉和那副端着的劲儿。
林督军倒还行,可怎么也感觉隔了一层。
霸天虎又扒了一口饭咽下去,侧过头看了一眼文霜。
文霜也正看着桌上的局面,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开口。
但霸天虎觉得文霜大概跟他想的一样。
酒过三巡,终于要开始说正事了。
陆嘉和把碗放下,先看了一眼林督军,才又看向霸天虎。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很正式,其实不太适配这个场景。
“霸天虎寨主,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一笔生意。”
霸天虎正啃着一块带骨头的肉,嘴里嚼着,含糊地应了一声:“什么生意?”
“军火。”陆嘉和努力让自己不要紧张,“我听说你手里有一批库存,量不小,我想全部买下来。”
霸天虎嚼肉的动作慢了一拍,停下啃骨头的动作又拿袖子擦了擦手:“买军火?”
虽然早有预料,但他还是按照文霜的交代,装出惊讶的样子。
陆嘉和点了点头:“南城那边有一批军需物资要走,货源一直没定下来,我听说你这边有路子就想跟你谈谈,而且前段时间我也一直有跟你通信,只是没有表明身份。”
文霜放下了手里的筷子,她看着陆嘉和,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林督军脸上又移回来。
她不得不多注意林督军的态度。
“陆少帅要买多少?”
“你手里有多少,我就要多少。”
文霜和霸天虎交换了一个眼神。
霸天虎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脸色不像方才那么松快了:“这本该是个好消息,只是你们来得不巧,那批货前两天刚被人买走。”
霸天虎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开口,样子透着股憨厚,“仔细算起来也就前天的事。”
霸天虎这句话一出口,陆嘉和端碗的手一下子停在半空,碗里的酒因此晃动,洒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他努力维持平静放下碗,但指节压在碗沿上,压得发白,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内心不像他表现出来的如此平静。
“你说什么?”他紧紧盯着霸天虎。
“我说那批货两天前被人买走了。”霸天虎无辜重复了一遍,用袖子擦了擦头,透着观察一眼林督军的表情。
文霜更是时刻用余光注意林督军。
但林督军没什么反应。
陆嘉和的动作倒是停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正常,“谁买的?”
霸天虎伸手挠了一下后脑勺,“她说她是吉祥商会的当家的,就带了几个人来,把我的库存全吃走了。”
陆嘉和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林督军。
林督军端着酒碗喝了一口,语气不紧不慢:“就两天前?”
“对,就前天的事。”霸天虎回忆着点了点头,“她走的时候还跟我说,这段时间可能还会有人来问这批军火,让我们自己决定要不要把这事说清楚。”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一下子得出结论:之前那个人就是在针对陆嘉和。
而且几乎是以一种耀武扬威的方式在针对。
谁会这样做?
陆嘉和的目光从霸天虎脸上收回来,落在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酒上。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咽得很慢,那股烈劲从喉咙烧下去,烧得他整个人都有些难受。
林薇薇在旁边愤愤开口:“吉祥商会?这个人到底是谁啊?她怎么知道我们会来?”
文霜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把目光转向林督军:“督军,这件事您……?”
林督军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她买她的货,你走你的路,货这东西谁先到谁得手,天经地义,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不会牵连。”
他语气平淡,文霜立时松了口气,林督军这话就是不打算追究他们的责任的意思。
不知道这点那位沈小姐有没有料到呢?
该是料到了的,她既然要针对这位陆少帅,那自然少不了对他的了解,他身边有哪些人她应该知道得一清二楚,可即便如此她还是选择针对陆嘉和……
文霜低下头,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远超常人的胆魄。
她应该不止了解陆嘉和,对林督军的为人也十分了解。
否则今天林督军若是怪罪下来,和文虎山庄的关系闹掰,文虎山庄因此莫名得罪一个大军阀,这桩事他们终究还是会算到沈鸢头上。
届时别说合作,不反目成仇就不错了。
霸天虎看了看陆嘉和,又看了看林督军,把面前的酒碗端起来:“督军亲自跑一趟,我自当竭尽全力,寨子里的货没了,要不要看看别的?我倒是认识几个手里还有存货的朋友,可以帮你们问问。”
陆嘉和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已经心烦意乱。
林薇薇好不容易才说动林督军,有林督军出马,他以为这趟肯定万无一失,却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他看着桌面上那碟已经冷透了的红烧肉,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那些朋友手里有多少?”
第203章 竟然是沈鸢!
“不多,跟寨子里之前的存货相比……”霸天虎说,“可能才十分之一,现在战事吃紧,这玩意消耗得很快,人人手里都不多,我们寨子是位置偏,惦记的贼不多,再加上需要更多生活物资,要不然我也不会卖。”
“那估计只够用半个月的,不够。”陆嘉和摇了摇头,“我这边要的量很大,至少得保证两个月的军需。”
文霜在旁边插了一句:“那就难办了,这附近几个山头手里有这么大库存的,除了我们,就只有齐云寨的老赵,但他那边前阵子刚接了一单西南的生意,手上应该也没剩多少了。”
林督军听完这话,向霸天虎点头致意,“多谢告知。”
陆嘉和听出这话里有结束的意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的问题没解决!
他看了林督军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但终究不敢造次,把嗓子眼那些话又咽回去了,端起面前的碗把剩下那半碗酒一口气喝完了。
林薇薇看着心疼不已,拉了拉他的袖子想让他别喝了,被他沉着脸甩开。
霸天虎看着陆嘉和那副样子,表情也不好看。
买卖这事本来就是你情我愿,而且他又没有不愿意,只是手里没货。
自己迟来一步还能怪到别人身上,活该被沈小姐针对。
霸天虎又和文霜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对陆嘉和的观感越来越差。
文霜给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别太明显。
她自己端着碗慢慢喝汤,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尊关公像的底座上,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忍不住想到沈鸢。
那位沈小姐连现在这个局面也算到了吗?
明明是她先给山庄挖了个坑,可她现在竟然对她生不起任何恶感,反而厌恶起她的敌人,仿佛不自觉就要主动站到她那边去。
霸天虎把饭咽下去,拿起酒坛给自己又倒了一碗,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直觉很快就会有人发作。
但他没想到是那个看起来就娇滴滴的大小姐。
林薇薇比陆嘉和更愤愤不平,“那个人到底是谁?你连名字都不知道吗?实在不行你告诉我她长什么样啊!”
霸天虎没在意她语气的不礼貌,他已经完全把她当那种不懂事的小女孩。
“非常好看,年纪不大。”霸天虎想了想又重复一遍,“是非常非常好看,前天她穿一件深灰色长衫,头发挽着,假装成助理诈我,但就算穿得那么灰扑扑的还是让人觉得好看。”
文霜听着他回忆的语气,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林薇薇则是愣住了,因为这个描述她怎么听怎么像她熟悉的一个人……
但是不可能!
霸天虎的声音还在继续,“她说话不急不慢的,那种调调怪好听的,身边跟了两个年轻手下还有一个丫鬟。”
说话不急不慢?还带了个丫鬟?
越来越像了……
林薇薇一个没站稳,手猛地撑向桌面,粗陶碗摔在桌面上,咣当一声,满碗酒一下子泼了半桌。
她没有动,而是盯着霸天虎,声音尖了几分:“她可说过她的姓氏?”
霸天虎被她那副样子弄得愣了一下:“这个倒是说过,姓沈啊。”
林薇薇转头看向陆嘉和,嘴唇在发抖。
陆嘉和没看她,他坐着,手还压在碗沿上,仿佛根本没听到霸天虎的话。
可林薇薇清楚,他就是听到了才会是这个反应。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
“她前天具体什么时候来的?”林薇薇有些失态地追问,“待了多久?又说了什么?”
文霜有些讶异,她本以为和那位沈小姐有仇的人是陆嘉和,现在看来却不尽然。
她接过话,冷静对林薇薇解释:“就是两天前来的,大概待了两个多时辰,谈完就走了。”
她顿了一下,“她走的时候是特意留了那句话,说这段时间可能会有人来问这批军火的去向,让我们自己看着办。”
厅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林督军端起酒碗最后喝了一口,站起身来:“今天多谢霸天虎寨主款待,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下山了。”
他郑重看着霸天虎,“另外寨主无需忧心,这事说起来……算是家事,把寨主牵扯其中反而是我们不对。”
霸天虎听得晕晕乎乎,怎么就成家事了,文霜大概猜到了一些,她站起来送客,霸天虎跟着起身。
林薇薇站在原地没动,不知道在坚持什么。
文霜路过她身边时停了一步,侧过头看她,但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林薇薇的指甲掐进掌心里,她看了一眼陆嘉和,他已经跟着林督军往外走了,她不甘心地跟上去。
走出寨子的路上没有人说话。
等走出寨门时,林督军走在最前面,负责安全的两个随从一左一右跟在他身边。
三辆汽车停在寨门外,司机已经在车旁等着了。
陆嘉和上了自己的车,林薇薇跟着坐进后座。
林督军的车在最前面,随从护卫他走过去。
很快车子启动,几辆车沿着泥泞的山路慢慢往下走。
车里没有人说话。
陆嘉和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手指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林薇薇坐在他旁边,攥着手帕,好几次转头看他,他都没有回看她。
到了岔路口,林督军的车先停下,随从从车上下来替林督军拉开车门。
林督军下了车,走到陆嘉和车窗旁边,抬手敲了敲玻璃。
陆嘉和有些惊讶,他把车窗摇下来。
“那批货的事之后再想办法,我手头有点事先走。”林督军说完这句话没等陆嘉和回答就转身上了自己的车。
车门关上,车子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陆嘉和坐在车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尽头,把车窗摇上来,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他表情平静,但神情阴冷得不像话。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敢问,继续往前开。
第204章 崩坏
回到陆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陆嘉和下了车,把外套交给迎上来的小厮直接就往书房走。
林薇薇跟在他后面,步子又急又快。
陆嘉和推门进了书房,她跟着进去,都顾不上身后的门有没有合上。
“嘉和……你说话啊……”林薇薇站在桌前,声音带着股压了一路的闷,“从山上下来你一句话都没跟我说……”
陆嘉和没理会,他现在真的没有心情浪费时间。
他在桌后坐下翻开一本册子,目光落在纸面上,试图让自己集中注意力处理事务。
林薇薇无法理解,她站在桌前正正好挡住灯光,因为她真的很需要和陆嘉和沟通。
“那个吉祥商会大当家就是沈鸢吧,嘉和你肯定也听出来了,她怎么会跑到那种地方去?她一个内宅妇人竟然跑去跟土匪谈生意,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林薇薇说起沈鸢,就一点都顾不上装模作样了,声音逐渐变得尖锐。
陆嘉和翻了一页纸面,没抬头。
其实他什么都没有看进去,他也被霸天虎的话震撼到了,但他不想让林薇薇看出来。
他也不愿意相信那是真的。
吉祥商会的大当家是谁他都不在意,唯独不可以是沈鸢。
“我父亲都亲自出面了,嘉和你到底能不能懂现在是什么情况啊,你带着他大老远跑了一趟文虎山庄结果货没了?!”林薇薇的声音高了许多,“沈鸢哪来的钱?又哪来的路子?她是不是就是故意的?专门等着我们求了我父亲要出手,再提前把货截走让我们难堪?”
陆嘉和合上册子抬头看她,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血丝。
太烦了,真的太烦了。
无论是最近发生的一切,还是眼前这个人,都让他很抓狂。
陆嘉和有时候怀疑会怀疑林薇薇到底有没有长脑子。
霸天虎都说了吉祥商会大当家就是沈鸢,就算林薇薇是北方人,对吉祥商会的规模没有概念,也该知道商会最不缺的就是钱和资源,怎么能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
陆嘉和忍了又忍,他不想发作,尤其是在林督军还在江左的这段日子,但他感觉此刻实在没办法容忍林薇薇的愚蠢。
他的情绪必须有一个出口,而林薇薇刚好撞上了枪口。
“你说够了没有?”
他的语气很冷静,但谁都能听出里面厌烦的感觉。
“嘉和!!!”林薇薇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没压住,“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你是听不得我说沈鸢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在帮你,是我去求我父亲出面,是我让他陪你去那个什么鬼山庄!你现在不和我一起骂坏了你好事的沈鸢,反而让我住嘴?!”
陆嘉和冷着脸,面无表情,“是你说动了你父亲没错,但你为什么不能早点呢?”
陆嘉和说这话时没有一丝一毫心虚,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你要是能早两天开口,你父亲早两天出面,那批货就是我的了,怎么会被人抢先!”
陆嘉和沉着脸色把册子往桌面上一摔,“两天!就差两天!”
“怎么能怪我呢?!”林薇薇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怎么知道她会抢先?我哪知道她还有这种路子?!”
“沈鸢又不可能一下子变成这样,她离开之前你天天在府里待着,她天天在你眼皮底下,可你连她每天做了什么都不知道!”
陆嘉和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的力道往后推了一截撞在书架上。
几本书掉下来落在地上,无人理会。
“你除了会哭会闹会告状,你还会什么?”陆嘉和还是沉着脸,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可他胸口的起伏证明他已经在暴怒状态。
林薇薇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你是说我每天闲着没有干正事吗?”她也气昏了头,不退反进,往前走了两步把手撑在桌沿上:“我会什么?我为你做了多少事!”
“我去求我父亲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什么都不会?!我低声下气求他帮忙的时候你怎么什么话都不说?你现在怪我?你凭什么怪我?!!!”
陆嘉和站着,胸口不住起伏,他看着林薇薇哭成那副样子,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是没说出什么软话。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走到窗前站定。
暗淡的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的轮廓照得惨白。
林薇薇等了一会儿,想他服个软,就说一句他不是那个意思都行。
她想等他转过身来哄她。
可他没有。
陆嘉和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好似一截不会再有任何反应的木头。
“陆嘉和。”林薇薇的声音冷下来,恶狠狠又咬牙切齿,“你后悔了是不是?你后悔当初没看住沈鸢让她跑了,你现在还觉得她比我强了是不是?”
陆嘉和没有回头。
“你说话啊!”
“你走吧。”陆嘉和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我今晚就睡书房。”
这种态度完全没有安抚到林薇薇,反而把她激得越发没有理智。
“我父亲都出面了你还要我怎么样?”林薇薇的声音越来越高,“他一把年纪陪着你去那种地方你连句好话都没有?沈鸢她算什么东西?她凭什么?她早就家破人亡了,就是一个破落户!她嫁给你是她高攀了,这件事你不怪她反而怪到我头上!你到底为什么处处护着她!”
林薇薇几乎是在大喊大叫,完全不顾形象,“是她在外面有人了,还什么都要跟我抢!她就是个贱人!”
“你再说一遍。”
陆嘉和忽然转过身,神情冷得吓人。
林薇薇死死咬住下唇,面部微微发抖,她倔强道:“我说她就是个……”
“啪——”
一声响亮的耳光扇在林薇薇脸上。
陆嘉和在气头上,用足了力气。
林薇薇脸上火辣辣一片,几乎瞬间就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她其实感受不到什么疼痛了,只是不可置信地看着陆嘉和。
“你打我?”
第205章 风景独好
陆嘉和强忍着怒气,他想要软下声音靠近林薇薇,摸摸她脸上的伤安抚她。
但他才迈出一步,林薇薇就往后退了一大步,眼泪掉得前所未有的凶,“你别过来……”她崩溃道:“你打我!你打我了!”
“陆嘉和你是个混蛋!我这么喜欢你这么对我,沈鸢都跑了不要你了你还要护着她!”她呜呜呜哭着,一把鼻涕一把泪,眼睛被泪水糊住,眼皮也哭肿了。
无法看清她的眼神,但是个人都能看出她伤心欲绝。
“是你非要乱说话。”陆嘉和的声音还是很冷淡。
“我说的都是真的!只是你不愿意相信而已!”
“你说她外面有人了?”陆嘉和气得面色越发冷淡,“你哪只眼睛看见的?”
“她去全洲饭店见傅衍之不是你亲口说的?她一个妇道人家去见一个军阀,不是有事是什么?”
“那是她被我母亲逼得走投无路了。”陆嘉和皱着眉,不愿意回想那些过往,“她出门去见人就是外面有人?你脑子里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还在帮她说话!”林薇薇的眼泪根本停不下来,“陆嘉和,我也是你明媒正娶的!她都跑了!她不要你了!你还在替她说话?”
“我真的不想闹成这个样子。”陆嘉和指着门口,声音压得很低,“你出去。”
“我不出去!你把话说清楚,你真的还惦记她?”林薇薇越发崩溃,“陆嘉和!做人不能这么贱!”
“我让你出去!”陆嘉和随手抄起桌上的东西砸在门框上,林薇薇被声响吓得往后退,眼泪挂在脸上,嘴唇也哆嗦着。
“你混蛋!”她说完转身冲了出去,门在她身后摔得砰的一声响。
书房终于安静下来。
陆嘉和站在桌后,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几本散落的书,感觉眼前一阵阵发晕。
他坐回椅子上,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他端起冰冷的茶水喝了一口,苦涩在舌尖化开,他流着泪咽下去。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凄凄惨惨的一身苍白。
*
另一边风景独好。
吉祥商会本部后院,大槐树下。
正是下午,温度适宜,阳光晒得人懒洋洋的。
白阳可没有偷懒,他刚处理完两笔账,把册子合上伸了个懒腰。
影子坐在廊下擦他那把短刀,宝珠则在旁边逗阿启,带着孩子玩。
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沈鸢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脸上的笑容不自觉浮现,她站在廊下宣布:“明天我得出去一趟,去傅衍之那儿。”
宝珠的手停住了,惊喜地抬起头看她:“太……小姐要去傅先生那儿?”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些,脸上那点笑意明晃晃地显露出来。
沈鸢无奈,这丫头是真喜欢傅衍之,大概是觉得陆嘉和不中用了,就觉得傅衍之是她的良配吧。
宝珠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高兴,只是听到“傅先生”三个字就下意识觉得这是件好事。
白阳的懒腰伸到一半停住,他闻言把手放下来:“傅衍之?那个军阀?”
“大小姐找他做什么?”
“谈笔生意。”沈鸢没多解释。
白阳皱了皱眉,转头去看影子。
影子把那把短刀收回鞘里,语气淡淡的:“我们前两天去文虎山庄谈下的那批军火,大小姐是替傅先生备的。”说完他补充道:“这是我的猜测。”
白阳愣了一下,随即把搁在桌上的腿也拿了下来,整个人一下子正经起来:“那批军火不是要对付陆嘉和才买的吗?怎么变成替傅衍之备的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太太什么时候跟傅衍之搭上线的?我怎么不知道。”
影子把刀搁在膝上,看了他一眼:“没多久,就几个月前,小姐第一次是去全洲饭店见他,我在暗中护卫,后来又陆陆续续约过几次见面,最近一次是上个月,那次我没去不知道详情,但如果那次小姐有和傅衍之谈到这笔生意,那这笔生意就是一个月前定下来的。”
白阳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一个月前?那会儿林督军都还没来申城吧,大小姐怎么能确保傅衍之一定会和我们做这笔生意?”
“小姐太了解姓陆的了,肯定是算好了。”影子说。
沈鸢听见影子把她夸得算无遗策的,不由得失笑。
白阳坐着,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在想更多的东西。
一些让他不太开心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面前那堆册子,又看了看廊下影子端坐的身影,忽然觉得他在本部呼风唤雨的日子没那么有滋味了。
大小姐的事他都不知道。
“所以这事从头到尾都是大小姐跟傅先生两个人商量的。”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连买军火这种大事都没让我知道。”
白阳低着头,表情看起来有些不是滋味。
影子把刀收进鞘里,站起来:“小姐做事有她的安排。”
“我知道。”白阳也站起身来,只是语气里那股闷劲压都压不住,“我就是觉得……以前小姐有什么事头一个找我,现在倒好,跟傅衍之见面见了几趟我都不晓得,军火买卖也是做完了我才知道内情。”
宝珠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嘴:“白阳哥你吃什么醋啊,小姐又不可能只找你一个人办事。”
白阳表情不太好,有些臭脸地让宝珠闭嘴,“大小姐去哪儿都带着你,你当然不会明白这种感觉。”他小声嘀咕着,“明明是我先来的……你们这些人倒是一个个都比我更受器重了。”
沈鸢知道白阳又开始为一些她无法理解的小事钻牛角尖了。
宝珠闻言愣了一下,立刻笑嘻嘻地补了一句,“是哦,没错,我就是要说小姐去哪儿都带着我呢,我确实不懂你的感觉。”
白阳看了她一眼:“这事你也知道?看你这样子,你也没比我早知道多少吧?”
宝珠被他这么一说,脸上的笑收了一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心里也不是滋味。
院子里安静下来,风吹过槐树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
沈鸢无奈道:“你们真是……别争了,你们谁都不可能知道,因为就连傅衍之这个大买家都不知道这事呢。”
白阳愣住,“什么?大小姐的意思是影子猜错了?”
沈鸢笑道:“影子很聪明,猜对了,但这还只是我的打算,正要付诸行动。”
“那怎么能保证傅衍之一定会买下这批军火?”白阳不由得问道。
沈鸢微微一笑,十分笃定,“他肯定会买的。”
第206章 人精
沈鸢做好决定,走进屋很快就出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件外套搭在臂弯里,看了三个人一眼给出最终通知:“明天宝珠跟我去一趟,白阳留在商会盯着,影子也不用跟着,去傅衍之那儿不需要多带人。”
白阳瘪瘪嘴,把册子放回桌上,表情看起来明显不高兴,但他还是说:“知道了。”
沈鸢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
白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低头踢了一下桌腿,嘴里嘟嘟囔囔的,“真信任傅衍之啊,去见他都不用多带人,很放心啊。”
影子从他身边走过,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走了。
其实他有点想笑。
自从小姐嫁进陆府,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白阳这副别扭样子了,仿佛还没长大一样。
但只是仿佛,不是真的。
白阳已经成为吉祥商会三当家,他也可以独立守卫在小姐身边。
时间一直在走。
过去那些无忧无虑的时间再也不会回来了。
*
第二天一早,沈鸢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长衫,头发挽得利落,没有戴首饰。
她想着她已经和傅衍之建立了较为稳定的合作关系,而且今天是去谈正事的,从前那些小花招不用也无所谓。
宝珠站在旁边给她递外套,她自己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对襟褂子,头发梳得比平时整齐,整个人看着很是鲜嫩,让沈鸢看着就忍不住想上手捏脸蛋。
宝珠现在很厉害,可以一手抱着阿启照顾他,另一手有条不紊地给沈鸢递东西。
其实沈鸢不需要她的服侍。
从前在沈家时她娘就不许她过这样的生活。
娘亲希望她凡事亲力亲为,尽可能成长得更快。
……
沈鸢想到这儿垂眸,长长的眼睫掩住眸中思绪。
只可惜再快也没赶上沈家的覆灭。
真是墙倒众人推啊。
沈鸢整理好,宝珠立刻把阿启递给奶娘,又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衣摆。
沈鸢看了她一眼:“你今天倒是精神。”
宝珠抿嘴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
阿启被递到奶娘怀里,起初还伸着手朝宝珠的方向够了两下,等他看到宝珠拿起沈鸢的外套,又看到沈鸢换好了鞋子往门口走,仿佛忽然明白了什么。
小嘴一瘪了,眼睛黏在沈鸢身上,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娘亲……娘亲……”他伸着两只小手朝沈鸢的方向扑,哭声小小的,但委屈劲可不少。
奶娘差点没抱住。
阿启小脸涨得通红,没哭几声眼泪就已经啪嗒啪嗒往下掉,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喊着“姐姐……”
宝珠听得心都化了。
阿启的小手指头一直顽强地指着沈鸢的方向。
沈鸢本来已经走到门口了,听到这哭声又折了回来,脸上满是无奈的笑。
她站在阿启面前弯下腰,伸手擦掉他脸上的眼泪。
阿启立刻抓住她的手指不放,小嘴瘪着,眼睛红通通的,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娘亲出去办事,办完就回来。”沈鸢的声音放得很轻。
阿启现在只会一些简单的词句,但他很聪明,沈鸢她们说的话他都能听懂。
阿启不听,抓着她的手指就往怀里拽,仿佛要把她拉回来。
沈鸢低头看着他,伸手点了点他的鼻尖:“回来给你带糖葫芦。”
阿启的哭声小了一点,可手指头还是没松。
“带两串。”
阿启抽噎了一下,松开一根手指头。
“再带一个泥人,带你最喜欢的小猪。”
阿启慢慢把剩下的手指头也松开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小嘴已经不瘪了。
他吸了吸鼻子,伸出小手朝沈鸢比了一个“一”,意思是只要一串糖葫芦。
沈鸢笑着把他的小手指按回去:“说了两串就两串。”
阿启看着她,眨巴眨巴眼睛终于点了点头,朝奶娘怀里缩去,小脸埋进奶娘肩窝里,仿佛不看见沈鸢离开的样子他就不会伤心到哭了。
沈鸢直起身,看了宝珠一眼。
宝珠正捂着嘴憋笑,见状赶紧把外套递过来。
沈鸢接过外套披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阿启正从奶娘肩窝里露出半张脸偷看她,见她要走往奶娘怀里缩了缩,小嘴瘪了瘪,可到底没再哭出声来。
沈鸢冲他摆了摆手,他犹豫一下也伸出小手摆了摆。
“阿启跟叔叔阿姨们玩开心哦。”
阿启闻言用力点头,小表情相当认真。
宝珠看见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白阳才抽空赶出来,也没时间让他把人送出门,只能站在前院的廊下,手里还拿着账册,嘴里一边算一边看沈鸢她们往外走。
他一算好就冲着沈鸢的背影喊了一句:“大小姐要是谈完时间还早,记得回来吃晚饭,我让厨房炖了汤。”
沈鸢回头看了他一眼,应下。
白阳因为事务繁忙的满脸愁苦这才消退一些。
不管怎么样,记得回家就好。
他靠在廊柱上,看着沈鸢转身离开,又看了一眼宝珠那副高兴得藏不住的样子,闷闷地踢了一下廊柱底下的石墩。
影子无声无息落地,拍了拍衣摆,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别踢了,邱主事跟我说石墩是前段时间新换的,再踢坏了就扣你的钱。”
白阳没理他。
那样子活像个气闷的小媳妇。
沈鸢走远,院子里奶娘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
“小少爷乖,娘亲给你买糖葫芦去了。”
宝珠跟在沈鸢身后,忍不住说了一句:“这小少爷太聪明竟然也不全是好事。”
沈鸢嘴角浮起一点弧度,“快成人精了,但还是很乖的。”
第207章 原因
车从商会的侧门出去,沿街走了一段,往城东的方向拐。
宝珠坐在车里,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手指搭在膝上是掩不住的兴奋,偶尔转头看沈鸢一眼。
沈鸢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养神。
宝珠看了她两回终于忍不住开口:“小姐,傅先生那边……您事先跟他说过要去吗?”
“没有。”沈鸢没睁眼。
她顿了顿睁眼,目光有些茫然,“他会介意吗?我是不是有些太……”
肆意了。
很奇怪,她对别人都不会这样。
宝珠听到沈鸢的反应忍不住用手捂嘴偷笑。
她就说太太多找傅先生是个好事,太太身上的人味都重了好多,之前看着总像天上的仙女,感觉难以接近。
她转回去继续看窗外,饶有兴致地观察不断后退的街景。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可车每往前走一段,她就觉得离什么好事更近了一点。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细碎的声响,街边的叫卖声和行人的说话声从窗缝里漏进来,混在一起,热闹又鲜活。
*
吉祥商会。
白阳忙得焦头烂额,影子还要来捉弄他。
“大忙人,你猜你让人精心准备的汤能不能把小姐喊回来?”
白阳正低头对着一摞新送来的货单,闻言没好气地白了影子一眼,“你在说什么屁话,大小姐难道会夜不归宿?她不回商会还能在傅衍之那儿过夜不成?!”
影子靠在廊柱上,手里转着他那把短刀的刀鞘,慢悠悠地接了一句:“我没说过夜的事,你自己倒先想到了。”
白阳手里的笔顿住,他抬起头看了影子一眼,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劲儿:“你少在这儿跟我绕弯子,大小姐去谈生意,谈完自然就回来,汤炖好了温着,她回来正好喝,你少在这儿跟我说东说西的。”
影子把刀鞘在指尖转了一圈,收进袖口里:“行,你说是就是。”
“本来就是。”白阳把笔往砚台里一搁,烦躁地靠在椅背上,“你说那个傅衍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大小姐都见他好几回了,但我一次都没跟着去过。”
影子看了他一眼,往日极少有情绪波动的眼睛慢悠悠浮起兴趣。
“我不是说我一定要跟着去。”白阳补了一句,“我就是觉得……她以前出门办事哪回不带着我?现在倒好,去了哪儿见了谁谈了什么事,我都是事后才知道的,我还得从你嘴里知道!”
“大小姐这是嫌我不够得用了?”
白阳气闷道:“真不知道是陆嘉和的错,还是这个傅衍之的原因。”
他把桌角那叠货单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最后索性合上了。
影子平静道:“真要论起小姐的变化,不还得从那时候说起吗。”
白阳一下子不说话了。
那件事不止是大小姐心里的痛,也是他们心里碰一下就会疼的地方。
“平白无故说这个干什么……”白阳的声音闷闷的。
影子如实道,粉雕玉琢一样的人,脸上的神情却总是严肃认真,“我希望小姐可以走出来。”
“小姐总是能为我们找到最适合我们的路,并竭尽全力让我们做我们想做的事,可小姐自己呢。”影子皱起眉头,“小姐明知道什么样的日子最好,但她自己却一天也没过过。”
白阳笑了,“真深沉,我倒是不知道什么样的日子最好,能呆在大小姐身边帮大小姐做事就很好。”
影子认真地看着白阳,“为自己活的日子最好。”
“你和我,我们都是这样活着,但小姐不一样,她从没为自己活过,从前是为了沈家,现在也是为了沈家。”
白阳沉默一阵,“我早就说过了,为了两家的情谊嫁给那个陆嘉和是个馊主意,偏偏你和如烟大大姐都支持大小姐,我的意见根本没用。”
影子也沉默一阵,而后缓缓开口。
“我觉得小姐不只是为了两家的情谊,真要论起来,该是陆家当牛做马报答沈家的提携才是,没有沈家,何来今日的陆家。”
白阳纳闷,“还能是因为什么,你不要跟我扯什么陆嘉和是大小姐的真爱啊!”他发出警告,面色更是直接冷下来。
影子语焉不详,“现在……我还不好说。”
白阳切了一声,他站起来走到廊下,朝厨房里那张摆着汤盅的小桌看了一眼。
那盅汤还在灶上温着,盖子半敞,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飘。
“大小姐不会真在那边吃了饭再回来吧……”白阳忽然开口。
影子坐在廊下的长凳上,茫然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要是她在那边吃了饭,我这汤不就白炖了。”
“你可以自己喝。”
白阳回头瞪了他一眼,影子连头都没抬。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
白阳靠在廊柱上,又朝院门口看了一眼,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人知道期待的那个人什么时候能回来。
白阳把手插进袖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这汤我是给她炖的,又不是炖给我自己喝的。”
影子把刀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你早上说了,她知道这事。”
“她说知道了跟她能不能回来吃不是一回事。”
影子从他身边走过,往自己屋里去了。
这人又开始钻牛角尖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白阳一眼:“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可以让人去傅衍之的地盘打探一下,不过要是让小姐知道你派人跟着她,回来挨骂的是你。”
白阳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他站在廊下,看着院门口的方向,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指挥这灶房的人:“把火看好了,汤别炖干了。”
第208章 贵客到访
车停在一条安静的街上,两侧都是高墙。
傅衍之的宅子从外面看并不起眼,只是灰砖砌的围墙比寻常宅子高出一截,墙头拉着铁丝网。
门两侧各站着两个穿深灰色制服的守卫,腰里别着枪,一见到有车停下,目光齐刷刷落在车上。
宝珠从车窗里探出头看了一眼,缩回来:“小姐,这阵仗……。”
沈鸢看了看那扇铁门和两侧的高墙,微微挑眉,她直觉那一定是通电的。
宝珠凑过来小声说:“小姐,傅先生住的地方怎么跟牢房似的。”
宝珠并没有夸张。
傅衍之的住所铁门紧闭着,门楣上什么匾额都没有,只挂着一盏素色的门灯。
跟四周那些洋楼公馆比,这地方更像一处僻静的仓库,或者用宝珠的形容,监狱,根本看不出里面住的是什么人。
沈鸢推开车门下车,走到门前。
门外守卫见有客人到访,伸手拦住她:“什么人?”
“吉祥商会,姓沈,找傅先生。”
守卫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宝珠,并没有放行。
他拿起挂在腰间的铜哨吹了一声,门内很快出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深色长衫,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模样看着像管家。
那人走到门前,目光从沈鸢脸上扫过,落在她的衣裳上停了一瞬。
“沈小姐?找傅先生是吗?”管家开口了,语气客气,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距离感,“可有提前递过帖子?”
“没有。”
“那烦请沈小姐在此稍候,容我进去通报一声。”管家说完看了守卫一眼,守卫把手收回去,拉开铁门侧边的小门让沈鸢和宝珠进去。
门内是一条窄窄的甬道,两侧的墙比外面的更高,只露出中间一条天光。
甬道有些长,走到尽头拐个弯,眼前才豁然打开。
院子比外面看着大得多。
青石铺的甬道笔直通到正厅台阶下,两侧是修剪齐整的冬青矮墙,冬青后面种着两排老槐树,树冠撑开来把大半个院子遮在阴凉里。
廊下挂着一排鸟笼,笼子被深色的布罩着,偶尔传出几声扑腾翅膀的闷响。
院子左侧是一排平房,门半敞着,能看到里面摆着几张条凳和茶壶,大概是守卫歇脚的地方。
右侧则是一栋两层的灰砖小楼,窗框漆成深褐色,台阶上的石狮子被磨得发了亮,边角圆润得很。
管家领着她们穿过院子,走上台阶进了正厅。
他让她们在厅里稍坐,倒了茶才退出去。
各种礼节是很周到的。
厅堂没有很大,但布置得干净利落。
正中一张长桌,桌面上摊着份舆图,边角用镇纸压着,旁边搁着几份文件和一叠旧报纸。
这种东西想来不能乱动,沈鸢离得远远的,并不想跟那些扯上关系。
但她向来也不会是非常机要的东西,否则怎么可能摆放在这种来人就能见到的地方。
桌面上还有个烟灰缸,只是里面干干净净的,不知道是每天都有人清理,还是留着待客用的,因为沈鸢记得傅衍之并没有抽烟的习惯。
起码在她面前没有抽过。
墙上没有挂画,又挂了另一副舆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了不少标记。
靠墙摆着一排椅子,扶手被磨得光滑,看得出经常有人坐。
窗台上搁着一只素色的瓷瓶,瓶里没有插花。
竟然是空的,沈鸢有些惊讶。
看来初次见面时傅衍之跟她说他不懂花草茶水这些并不是在谦虚,但……
怎么也不至于空着吧,他随随便便就送她那么贵重的兰草,自己家里的花瓶却空着。
宝珠捧着那位管家倒好的茶在厅里转了一圈,看完凑到沈鸢身边小声说:“小姐,傅先生住的地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诶……”
沈鸢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因为她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那个管家又出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不是傅衍之。
这人穿着军装,腰里别着枪,看着比方才那几个守卫级别高一些。
他走到沈鸢面前,又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沈小姐,烦请配合一下。”
他说着朝旁边的守卫抬了抬下巴。
守卫走上前,伸手要检查沈鸢的手包。
宝珠往前一步挡在沈鸢前面:“你们这是干什么?!搜身吗?”
“例行检查。”那人语气平平,“傅先生的住处一贯如此,进出的人都要查。”
沈鸢拍了拍宝珠的肩,把手包递过去。
守卫接过去翻了一遍,里面没什么内容,只有几张银票、一支笔和一方叠好的帕子。
守卫把包递回来,又看了一眼宝珠,宝珠把袖子抖了抖,大声道:“我没带包,就带了个人!”
守卫没理她的俏皮话,又打量她一遍,确认她身上没别的东西才退后一步。
管家弯腰饱含歉意地侧身让开路:“沈小姐请随我来,傅先生在后面,我方才已经让人去通传了。”
沈鸢跟着管家往里走。
绕过一面影壁之后,眼前的景象更加开阔起来。
管家再次让她在厅里稍坐,说傅先生马上就到。
沈鸢笑着坐下来,环顾一圈。
厅里的陈设跟她见过的全洲饭店那间套房差距很大,这里是完完全全的冷硬风格,没有任何风雅气息。
管家真的没说错,他说的马上真的是马上。
她才端起管家倒的茶喝了一口,刚放下杯子门口就传来脚步声。
这个管家泡茶的手艺不错,她正这么想着,傅衍之已然到了。
他来得快可能也有他加快了速度的原因。
风尘仆仆,他整个人可以用这四个字形容。
身上的外套没穿好,只挂在臂弯上,衬衫的领口也松着一颗扣子。
男人快步走到沈鸢面前,肩膀宽而挺,深色的军裤束在靴子里,皮靴面上还沾着些灰。
衬衫的袖口随意卷了两道,露出小臂上结实的线条。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眉骨那道锋利的线条深了不少。
眉骨下面是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鼻梁直而挺,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嘴角微微抿着,完全就是别人眼中那副生人勿进的模样。
这一切持续到直到沈鸢开口。
“来得挺快。”沈鸢抬眼笑着看他。
傅衍之的表情一下子柔和下来。
“贵客到访,不敢不快。”
第209章 美什么呢?
傅衍之先看了眼站在旁边的管家,眉头动了一下。
管家立刻弯腰低声说了句什么,傅衍之的眉头这才松开,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这种面无表情的症状在沈鸢对面坐下来才好转一些。
“进来一趟费了不少事吧。”他笑着开口。
“还好。”沈鸢端起茶杯,“傅先生家安保做得很完善,这是件好事。”
傅衍之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多谢沈小姐体谅我,没办法,想杀我的人太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很,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鸢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
她是觉得没必要扯这些闲篇,她记挂着阿启,白阳还专门给她炖了汤,想着赶紧回去最好。
那小子平时最讨厌的地方就是厨房,说总感觉有股怪味,今天倒是转了性,她高低都要尝尝味道。
敢于喝白阳准备的汤。
她和他都有了成长。
但傅衍之显然不这么想,他并不觉得应该闲话少叙。
“今天怎么穿得这么素?”他仔细打量她之后好奇道:“几次见你穿旗袍都很精美,料子花纹看着都很不错。”
沈鸢低头看了自己一眼:“今天是来谈正事的。”
“谈正事就不想打扮了,好,我对沈小姐的了解又多了一些。”
沈鸢抬头看他:“你不喜欢?”
傅衍之整个人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别开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忍不住在杯沿上摩挲。
耳根更是浮起一层可疑的浅红,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廓边缘。
可他开口的时候语气还是稳的:“不会不喜欢。”
他把茶杯搁回桌上,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你穿什么都好看。”
沈鸢这次来还见到了傅衍之身边的新人。
新的人,不是新人,是她措辞不当。
傅衍之的副官姓周,三十来岁,个子很高,站在门口像一截门柱。
他急匆匆进来,径直给傅衍之递了一份文件。
“傅先生是大忙人。”沈鸢看着悠悠开口。
听到声音周响抬起头,目光落在沈鸢身上停了一瞬,仿佛是认出什么,随即他毫不犹豫地从傅衍之手中抽走文件,走到一边放在桌上。
“其实不是多紧急的事,您先忙吧。”
说完他就退到墙边站着,不动了。
但嘴里还是忍不住在好奇。
“这位是沈小姐吧?”
沈鸢挑眉,“你认识我?”
“不认识不认识。”周响连忙否认,又很小声地补充,“只是听将军提起过您。”
这个转变实在猝不及防……沈鸢看着有点想笑。
傅衍之也被整的有些莫名其妙的,但既然周响说不是很重要的事他也就不着急了。
他把手里的笔搁在笔架上,靠回椅背,或许是相熟的下属加入谈话,傅衍之一时有些不自在,开口的时候语气都没找准分寸。
既不是他平时跟沈鸢说话时的温和,也不是在下属面前那种一板一眼。
“说起来沈小姐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我以为你把我这号人忘了。”
沈鸢起身在他面前站定,没有接他这句玩笑,直接开口:“我有正事跟你商谈。”
“说话就说话,好好的站起来干什么?”
傅衍之动一下嘴角,那点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沈鸢古怪皱眉,但还是听他的话坐下了。
“也是。”傅衍之的语气平得听不出什么情绪,“没有正事沈小姐怎么会屈尊来找我。”
周响站在墙边,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双眼几乎要射出精光。
他跟了傅衍之很多年,见他对任何人都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眼下他对沈小姐说话也这样,仿佛带着刺一般,但周响一听就知道味儿不对。
沈鸢微微歪了一下头,看了傅衍之一眼。
她没弄明白他这股脾气从哪儿来的,不过她也没打算追究。
她今天来是谈合作的,傅衍之喜不喜欢她,不影响正事。
“我手里有一批军火,想卖给你。”她语气平淡地开口。
傅衍之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了她两息,把杯子放回桌上,身子从椅背上直起来了一些。
“你说什么?”
“军火,我手里有一批想卖给你。”沈鸢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好似在说今天市场上白菜什么价。
在这一点上,这两个人真是惊人的相似。
傅衍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一直派人盯着她的动向,知道她前两天去了邻省,也知道她买走了霸天虎手里那批军火。
他能猜到她是冲着陆嘉和去的,心里还因此痛快了一阵,也不是滋味了一阵。
痛快是因为这桩事之后,她和陆嘉和的关系就彻底闹崩,她再也没办法扮演陆家夫人的角色。
不是滋味则是因为……
沈鸢整出这么大阵仗,竟然只是为了针对一个陆嘉和。
陆嘉和在她心里的地位还是太重了些。
在她开口提军火的事之前,这就是他的全部想法,可现在……
他没料到那些军火是替他买的!
他坐着看沈鸢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从小到大,他要什么都是自己去抢、去夺、去算计。
他习惯了从别人手里抢东西,却从来没尝过别人抢了东西送到他面前的滋味。
这感觉……不坏。
周响站在墙边,看着傅衍之脸上那点变化,心里门儿清。
他跟了傅衍之这么多年,知道这位从来对女人就没什么兴趣。
可从前阵子开始,傅衍之隔三差五就让人去查沈鸢的动向,他脑子有泡才看不出来这位对沈小姐的意思。
敏锐的感知力让他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事不对劲。
今天亲眼见着真人更是确信。
人家沈小姐长得好看,说话也利索,而且身上还有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难怪这位栽进去了。
可问题是……
周副官看着傅衍之那副明显想入非非的表情,真想咳一声提醒他。
人家沈小姐说的是卖,不是送。
他想问请他在这儿美什么呢?
但周响没那个胆子咳。
除非他不要命了。
他站在墙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鞋尖上,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第210章 是面部抽筋吗
“没问题啊,你打算卖多少给我?”傅衍之开了口,嘴角的笑容压不住。
周响听见这量大管饱般的回答,更是想给傅衍之跪了。
虽然军火是个好东西,但是咱真的一秒钟都不带思考的吗?
一秒钟都不吗?
“全部,以傅先生的实力,肯定知道我的货是从哪里弄的,我想把这批货全部出给你。”
沈鸢报了一个数。
傅衍之听完根本没还价,直接点了头。
“货什么时候到?”
“三天之内。”沈鸢说,“只要你这边把接收的码头准备好就行。”
傅衍之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嘴角那点弧度越来越明显:“吉祥商会的实力,果然不容小觑,沈小姐倒是替我省了不少事。”
“合作嘛。”沈鸢的语气也带了点笑意,“你出钱,我出货,两清。”
傅衍之笑了一声,听着跟往常那些笑也没什么不同,但周响听出来了,他这是真高兴。
沈小姐真是位人物啊。
“行。”傅衍之站起来朝她伸出手,“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
沈鸢握上去,“嗯,再一次合作愉快。”她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傅衍之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什么也没说。
周副官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
他家将军这模样要是让军营里那帮下属看见,怕是没人敢信这是那个杀伐决断的煞星。
沈鸢办完正事,把货单和交接时间在桌面上推过去给傅衍之过目,等他点头之后就把备份的纸收回来叠好放进袖口里,站起来理了理衣摆。
“你准备好了让人通知我一声,我这边再就位。”
“好,谨遵沈大小姐令。”
沈鸢没什么反应,看样子已经做好了要走的准备,但仿佛感觉到傅衍之还有什么话要说一样,所以才没有立刻离开。
傅衍之看着她的样子,嘴唇动了一下,大概是想说什么,但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听起来很别扭。
“那沈小姐慢走。”
旁边的周响看得表情崩坏。
宝珠不知道这个副官为什么总是露出这么古怪的表情,她决定回去后跟太太好好讨论这件事。
是面部抽筋吗?
沈鸢没在意,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但傅衍之又开口了:“沈小姐很利索,来一趟把事情说完就走,连杯茶都不多喝。”
沈鸢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她刚坐下来的时候他也没说要给她倒茶,现在倒嫌她走得快了。
什么意思,到底什么意思?
她看了他两息,微微歪了一下头,明智地把到嘴边的“还有事吗”咽了回去。
傅衍之被她那么一看,别开了脸,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
他方才那句话出口就后悔了,可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他只能坐在那里绷着脸,等着她接招或者走人。
周副官站在墙边,把两个人的表情看了个清清楚楚。
他家将军这副别扭样他头一回见,明明是想留人的,话到嘴边就不伦不类了。
因为没有经历过啊,想当初他也是这样纯情的男孩子,直到妻子大人一顿改造,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纯情的他,他进步了!
而将军这种状况,就需要像他一样有经验的人引导他。
周响看了沈鸢一眼,她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步子利落得很。
周副官咳了一声:“沈小姐留步。”
沈鸢回过头看他。
“其实我们这边还有些细节没谈完。”周副官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语气正经得很,“方才说的只是大框架,还有一些运输上的细处,我们将军需要跟沈小姐当面再核对一遍。”
傅衍之的目光从周副官脸上扫过去,那眼神冷得很。
周响感觉到了。
将军大概在想什么时候轮到他自作主张了。
周响硬着头皮没看他,目光落在沈鸢身上,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沈鸢想了想,答应下来,“那就去饭店吧,坐着好聊。”
“饭店太远了。”周副官接得很快,“我知道一个地方,离这儿不远,又清净,适合谈事情。”
傅衍之的眼神更冷了。
周响感觉他的后背都快被那道目光盯穿了,可他咬着牙没回头,脸上那点笑还挂着。
沈鸢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下午的光线正好,不冷不热。
她点了头:“行。”
周副官松了口气,连忙补了一句:“宝珠姑娘我让人送回吉祥商会,沈小姐放心。”
宝珠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沈鸢的外套,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她看了看沈鸢,又看了看周响,选择听话乖乖把外套递过去:“小姐,那我先回去吧,刚好在让周副官顺路带我去给阿启买东西。”
周响一下子对宝珠露出此子可成大器的欣赏神情。
而宝珠只觉得他面部抽筋症又犯了。
沈鸢接过外套披上,拍了拍宝珠的手背:“好的,路上小心,我也会早点回去。”
周响听到这话在心里默默摇头。
可别啊,可别早点回去啊。
周副官走到门口叫了个随从,把宝珠安排上了另一辆车。
临上车前他回头看了傅衍之一眼,又使了个眼色。
傅衍之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地开口:“你眼睛抽筋了?”
第211章 谈事情的好位置
眼睛抽筋?!
周响一时无语凝噎。
就将军这个不解风情的程度,他真的怀疑人家沈小姐对他一点那方面的意思都没有,纯是他自己做的。
看来只靠意会是不行了,凭将军的悟性,还得言传。
周副官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快步走到傅衍之身边,压低声音:“属下只能帮您到这儿了,您别问也别拒绝,回头好好赏我就行。”
傅衍之看了他两息,神情古怪,他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外走。
经过周副官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但周副官听见他极轻地哼了一声,听不出是不满还是别的什么。
但反正没发火。
车停在门口,司机已经拉开了后座的门。
傅衍之站在车旁没动,看了沈鸢一眼,侧身让她先上。
沈鸢弯腰坐进去,往旁边挪了挪,留出位置。
傅衍之跟着坐进来,关上车门。
两个人中间只隔着一掌的距离。
这是第一次。
傅衍之第一次跟沈鸢坐车。
车里的空间不大,傅衍之坐下来之后,膝盖几乎要碰到沈鸢的裙摆。
他努力往旁边挪了一点,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前方,整个人看着正经得要命。
沈鸢靠着椅背,把外套拢了拢,也看着前面。
司机发动车子,车子稳稳地驶入街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沈鸢先开口了:“周副官看着不错,人机灵,跟你多久了?”
她不想破坏两个人的合作关系,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想。
所以努力维持关系是很重要的。
“六年。”傅衍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比平时闷一些。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挺久的。”
“嗯。”
两句话结束,车里又安静了。
车子拐了个弯,街边的梧桐树影从车窗上滑过去,一片接一片地打在两个人身上,明暗交替。
沈鸢的手搭在膝上,指尖轻轻点了一下。
傅衍之注意到,目光落在她那只手上,意识到不礼貌后又移开了。
“你方才在屋里那杯茶没喝完。”他说。
沈鸢侧过头看他:“怎么了?”
“从你那儿染上喝茶的习惯之后,我专门请来这个老师傅泡茶,我觉得他泡茶的手艺还行,你不喜欢吗?我看你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沈鸢讶然,“原来是专门泡茶的师傅,我还以为他是管家。”
“他是个热心肠,天天只泡茶太闲了,又是个闲不住的性格,就顺带替我管家。”
沈鸢挑眉,“你倒是信得过。”
傅衍之意味深长道:“我交往的人,都是我信得过的人。”
沈鸢没回应这句,而是回答了傅衍之之前那个问题,“是好喝的,怎么?你替他心疼?”
“嘶……”傅衍之啧了一声,仿佛沈鸢这话让他牙疼。
他靠着椅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眼睛看着窗外,“你之前说安保做得完善,是嫌来找我麻烦吗?其实……”
沈鸢还以为他问完了,直接回答道:“不嫌,换作是我我也这么办。”
她语气平平,没想到会打断傅衍之。
“你刚刚想说其实?”
傅衍之抿抿唇,“没什么。”
他想说如果她提前跟他说了要来,这些防备的手段她压根就不会遇到。
就像他说的,他信任她。
沈鸢真以为没什么,直接接过话,“傅先生现在这个位置,想杀你的人多得很,防着点是应该的,我只是没想到你住的地方外面看着平平无奇,里面倒是收拾得干净,就是……”
“就是什么?”
沈鸢笑道:“就是太干净了些,感觉又冷又硬。”
傅衍之忙解释,“我不常住那边,平时在军营更多些,也就没怎么在意家里的装潢,你不喜欢那样的风格对吧?”
“感觉硬邦邦的。”沈鸢孩子气地皱了皱鼻子,又补一句,“跟你这个人给人的第一感觉很像。”
“只是第一感觉,看来现在的印象比第一感觉好很多。”傅衍之没忍住笑了笑。
沈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懂他为什么笑。
“不知道周副官推荐的地方和你家是不是一个风格。”
“应该不会。”傅衍之把目光收回去,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他很懂他老婆。”
“我的意思是,他很懂女人。”
车子刚好拐了一个弯,进了一条窄些的街。
两边的梧桐树更密了,叶子几乎要把天光遮住。
车厢里暗了许多,傅衍之的侧脸浸在树影里,眉骨的轮廓显得更深了些。
沈鸢没忍住多看了他一眼,又学着他的样子也靠在椅背上。
“那我要好好期待了,感觉周副官这个人挺有意思。”她说。
“没意思。”傅衍之想也没想反驳道。
“你说得对,他是你的副官,你肯定了解他。”
但是说他了解老婆的人不也是他吗?
能知情识趣的人怎么会没意思,自相矛盾。
车厢里的沉默没有再被打破,可那股沉默跟方才不一样了。
两个人各自靠着窗,肩膀之间那一掌的距离没变过,但心与心的距离却不一定。
车子穿过那条梧桐掩映的窄街,前面就是江边大道,日光从树荫后面透出来,亮晃晃地铺了一路。
街面铺着青石板,路边两侧种着的两排老梧桐比别处更高更粗,叶子已经泛黄了,风一吹就有几片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地面上。
车子一停下来沈鸢就迫不及待推开车门,脚踩上石板路的瞬间整个人不禁呆住。
江面从街边的石栏后面铺开去,宽得很,太阳斜斜地挂在西边,把整条江染成一片碎金。
波光一道一道地晃着,打在石栏上又弹回来,亮得人眯眼。
梧桐叶落在江边小道上,已经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肯定窸窸窣窣的,脆得很。
江风从水面上过来,带着湿气,一点点凉,吹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水雾。
整条街确实如周副官所说,清净。
街上没什么人,远远的只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往远处走,吆喝声被江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沈鸢站在车旁边看了好一会儿。
她在申城这么多年,从沈家换到陆家,竟然从没往这条街上走过。
她不知道江边还有这么个地方。
美极了。
第212章 认识世界的方式
秋天的傍晚把江面和街面都染成同一种暖色,梧桐叶的金黄和江面的波光叠在一起,分不清哪边是水哪边是岸。
沈鸢看得有些出神,手搭在车门上没动。
傅衍之从另一侧下了车,绕过来的时候看见沈鸢还站着,不由得失笑。
她披着外套,头发被江风吹散了几缕,在脸侧飘动。
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侧脸的轮廓勾出一道暖融融的边。
她舒展着眉眼看江面,嘴角虽然没什么弧度,但整张脸都十分柔和,跟方才在屋里谈正事时那副利落劲儿完全不一样。
傅衍之站在她旁边没有出声,顺着她的目光往江面上看了一眼,确实是好看,但也不至于这么好看。
他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嗯,还是这个最好看。
江风仿佛有情,把沈鸢耳边的碎发轻轻吹起来,傅衍之看的时间长了,喉结微微滚动。
“这条街不错,我之前竟然不知道申城竟然有这样的景色,久居内宅,果然成了井底之蛙。”沈鸢终于舍得开口,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散。
“沈小姐的眼界和见识都远超常人,不必如此自谦,我成天走南闯北,但这地方也是头回来。”傅衍之轻轻应了一声,怕沈鸢察觉到他在看她,别开脸看向江面,“周响这地方确实找的不错。”
两个人站在车旁边,谁也没说走不走。
夕阳渐沉,江面上的金色碎光慢慢移着位置。
沈鸢又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轻轻呼出一口气,“好美的秋天。”
傅衍之站在她旁边,听到这话不免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想接一句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脑子里空空的,什么词都凑不出来。
他平时说话不这样,可这会儿站在江边,对着沈鸢那张被夕阳映得发暖的侧脸,他觉得说什么都多余的。
都会配不上她和这样的美景。
沉默了足有好几息,傅衍之才干巴巴地开口:“申城今年夏天短,也不怎么热,一晃眼就过去了,秋天倒是难得过长了。”
沈鸢转过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
美人微笑是美景,美不胜收的美景,可若配上沈鸢说的话,这笑容便显得有些意味不明。
“现在这个世道没有酷暑是好事,否则……”她把视线从江面上收回来,落在脚边的梧桐落叶上,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但弦外之音聪明的人自然能听懂。
傅衍之听着她没说完的那半句话,心里自动接上了。
否则怕是要来个大灾年。
现在到处都在打仗,活人连自己的日子都顾不上,更别提顾及死人。
那么多尸体无人收殓,若再加上酷暑高温,瘟疫是迟早的事。
傅衍之看着沈鸢垂下来的眼睫。
江风把她脸颊边那几缕碎发吹起来,在金色的夕阳中,衬得她宛若神女。
“或许是上天有好生之德。”沈鸢笑了笑,只是那笑容在夕阳里显得有些冷。
傅衍之听出来了,她这话带着刺。
他知道她不喜欢打仗,他也不喜欢,他不知道该怎么接她这话。
他总不能直接问她是不是讨厌打仗。
这种问题问出来太蠢,谁喜欢打仗呢?
他沉默一会儿,看着江面上那道碎金似的波光慢慢往远处退,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很低:“北边最近又打得热火朝天。”
沈鸢侧过头看他。
“真论起来,现在过了江就是战场。”傅衍之抬了抬下巴,朝江对岸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这边的人风景依旧该吃吃该喝喝,但过了那条江就不一样了,林督军手底下的兵,这个月已经填进去两批了,我也不例外。”
他说这话的语气听起来很平淡,仿佛根本不算什么事,可他说话的时候没看她,目光只是落在江面上,下颌线也绷得有些紧。
沈鸢听着,把披在肩上的外套拢了一下:“我突然有个问题想问傅先生。”
“问吧,我知无不言。”
“看到战场上的人死了,你会难过吗?”
傅衍之的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他转过头来看她,目光深深,“死的是我的人,我会。”
“是对方的人就不会吗?”沈鸢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
傅衍之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沈鸢忽然来了一句,“什么时候带我去看看吧。”
“胡闹。”男人闻言皱起眉头。
“我没有在开玩笑,这种事情不是能开玩笑的事情。”沈鸢垂下眼眸,“我是真的想看一看,我在申城呆的时间也够久了,想着换个视角看看这个世界。”
傅衍之看着她垂下去的眼睫,他想说那不是她该去的地方,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方才说换个视角,语气听着轻飘飘的仿佛很随意,可他总觉得她不是随便说说。
他沉默一会儿问了一句:“你不怕吗?”
“我应该怕什么?”
“死人?伤兵?或者说战场上的任何东西?”
沈鸢想了想:“应该是怕的,但怕归怕,该看的还是要看。”
“人活着就是在不断认识这个世界。”
傅衍之笑了笑,忽然道:“你这话若让旁人听了,恐怕以为你才是从国外留洋回来的。”
第213章 程杨真人
傅衍之没有再规劝沈鸢的意思。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江面上。
夕阳已经落到对岸的树梢底下去了,江水的颜色从浅橘变成了暗金色,一片一片地往东边淌。
“你如果真的想好了,过阵子我要去北边一趟,到时候你要是还想去,我可以邀沈小姐同行。”
沈鸢点了头,却没说答不答应。
安静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你认识顾尘安吗?”
傅衍之侧过头看她,眉头动了一下:“那个小道士?我跟他打过照面,自来熟到那种程度的人比较少见,他一上来就对我和沈小姐的关系发表意见,我印象深刻。”
“嗯,就是他。”沈鸢把外套的领口拢了拢,“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跟你分享一下,我有时候挺羡慕他的,修行中人,云游四方是常有的事,而且这个世界对他好像没什么要求,他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到处走到处看。”
傅衍之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着石栏,手指在上面叩了两下,“这是沈小姐向往的生活?”
“谈不上向往,只是从未体验过,没有选择的路总是会在想象里被不断美化。”
“没有被选择的路?很有意思的说法,看来沈小姐曾经有过选择的机会。”
沈鸢扭头认真地看着傅衍之,低声说了一句,“为什么我会很喜欢宝珠呢,因为跟聪明人说话真的很耗费心神啊。”
似乎是抱怨的话,但她说的很认真,傅衍之被她这反应逗笑。
*
与此同时,正在跟着周响在街头卖糖葫芦的宝珠打了个喷嚏。
“啊切——”
宝珠有些奇怪地揉了揉鼻子,“今天也不冷啊,我穿得正合适呢,是谁想我了吗?”
她已经跟着周响走了半条街。
周响手里举着两根糖葫芦,一根山楂的一根山药豆的,红艳艳的糖衣在天光下显得亮晶晶的。
宝珠走在他旁边,步子迈得比平时快许多,因为周响个子高,迈一步她要跟两步。
“你家小姐常带你来这种地方?”周响问。
“不常来。”宝珠的目光在那根山药豆的糖葫芦上转了一圈,她不停告诫自己,这是买给阿启的,她再馋也不能跟小孩子抢吃的。
“小姐忙,没什么空逛街。”
“那今天倒是能让宝珠姑娘放松放松了。”
宝珠喜笑颜开:“是的是的,就是可惜小姐不在。”一边说眼睛还盯着那根山药豆的糖葫芦。
周响笑了一声:“宝珠姑娘想吃?”
宝珠立刻移开视线,“没有,我是来给阿启买的。”
周响更觉得好笑,“想吃就吃,大不了再买一根就是了。”
“真哒?!”宝珠的眼睛都亮了。
周响哭笑不得,“我还不至于因为一根糖葫芦捉弄小姑娘,吃吧,我们等下再去买。”
宝珠眉开眼笑地伸手接过那根山药豆的糖葫芦,喜滋滋咬了一口。
糖衣脆得很,里面的山药豆面面的,甜味在嘴里化开。
她笑得见牙不见眼,赶忙又咬了一口,吃的腮帮子鼓鼓的,周响看着脸上也浮起笑。
宝珠很快解决了一根,吃得颇为满足,两人又转回头去给阿启补被吃掉的那根,宝珠忽然又……
“啊切——”
周响侧过头看她:“凉着了?”
“不是吧。”宝珠揉了揉鼻子,又想了想十分认真道:“我真的觉得是小姐想我了。”
周响被她这句话逗笑了:“你们主仆感情真好。”
宝珠重重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因为她现在有些心不在焉的。
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小姐这会儿跟傅先生在江边聊什么呢。
她没办法知道。
不过她觉得小姐答应跟傅先生去谈事情的时候心情不错。
她虽然说不清那是种什么感觉,但她觉得那是好事。
糖葫芦已经吃完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竹签子,觉得今天真是开心的一天。
*
“我跟宝珠说话很简单,根本不需要担心她会听出多余的意思。”
傅衍之无奈道:“我都不知道你是在夸那丫鬟,还是损那丫鬟。”
沈鸢不理解地看着他,“当然是夸。”
“说回那位小道长,我还知道他的真正来历……”傅衍之罕见地卖关子,拖长了语调,“他师父程杨真人,鼎鼎大名。”
沈鸢的动作停了一下。
“程杨真人?”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不可置信地看着傅衍之,“那位程杨真人?”
“你听过。”
“谁没听过。”沈鸢目光炯炯,“程杨真人不仅是道家正统,威望颇深,还心系黎民百姓,最初北边几路军阀打成一锅粥的时候,程杨真人就曾出面调停过,那次他一个人站在两军阵地中间,两边枪都上了膛,一言不合就要开展,他孤身一人站了两个时辰,硬是把两边主将的都劝退了。”
傅衍之听她说得认真,用手支起脸专注地听她说。
“后来北边闹饥荒,真人又带着弟子开仓放粮,十几万斤粮食从中部运过去,一路上的关卡没有一个人拦,大家都信得过他这个人,无论是哪路军头都愿意给他三分面子。”
傅衍之笑着点了点头:“说得分毫不差,又绘声绘色,没想到沈小姐还有说书人的天赋。”
沈鸢闻言蹙眉,“那傅先生这话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当然是夸。”傅衍之学着她的样子,逗得沈鸢颇为气闷。
傅衍之赶忙说出更多情报,以表赔罪,“他弟子不多,而顾尘安,是他唯一一个亲传弟子。”
沈鸢沉默了一会儿,从心开口。
“没看出来。”
傅衍之闻言大笑。
沈鸢想到第一次见到顾尘安时的阵仗,林督军连欢送会都推了,亲自去码头接,还带了一小队士兵护航。
等顾尘安入住陆府的时候,更是让陆嘉和和林薇薇在门口迎接。
她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一个年轻道士用得着他这么大排场?
现在才明白过来,与其说林督军接的是顾尘安,还不如说他接的是程杨真人的弟子。
第214章 希望一直是同路人
“难怪林督军对他那么客气。”沈鸢终于明白。
“林督军当年在北边能站住脚,程杨真人帮他出过不少力,这份人情他一直记着,就算不提程杨真人的恩情,顾尘安本人也帮过林督军不少忙,这不顾尘安要下山历练,他便主动揽了照应的差事。”
“原来是这么番由来。”沈鸢又补了一句,“顾道长原来也是有真本事的。”
“能成为程杨真人的弟子,自然有点真本事在身上。”
沈鸢不由得追问,“那程杨真人现在在哪?”
“不知道,前年有人在大西北见过他一面,之后再没人听到消息。”
“他那种人想让人找到的时候人才能找到,不想让人找到的时候就是把整个中原翻过来也摸不着他的衣角。”
沈鸢没有再追问,她从傅衍之的话里也听出一些羡慕。
闲云野鹤的生活,没有人会不羡慕吧。
或许不是傅衍之羡慕,而是她羡慕,所以自发从傅衍之的回答里听出羡慕。
她靠着石栏,看着江面上最后一点天光慢慢暗下去,心里在想更多的事。
傅衍之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她在想什么。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江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把石阶上那些梧桐落叶吹得动了动。
他顿了一下,“如果有机会,我想去拜访一次。”
沈鸢闻言立刻看了他一眼。
“我杀人无数,也算是作恶多端。”傅衍之的语气很平,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坐到我们这个位置上通常不会有好下场,对这种大师心存敬畏地拜上一拜,说不定可以多活几年。”
沈鸢听完笑了一声。
很难不被他逗笑,她本来以为傅衍之是不怕死的。
毕竟他看起来就不像怕死的样子。
他这个位置每天过的就是刀尖舔血的日子,应该每时每刻都做好了下一刻就死掉的准备。
想着想着,沈鸢发现自己弄错了一个概念。
不怕死和不想死不是一回事。
傅衍之大概真的不怕死,但他真的不想死。
想通这一点沈鸢笑了笑,目光投向江面。
毕竟死了就不见到这么好看的景色了。
傅衍之听出来她是真的觉得好笑,无奈地看着她,“很荣幸,我在沈小姐眼里是个具有充足幽默感的人。”
沈鸢弯了弯眉眼,“说着也是巧了,”她把目光从江面上那片暗金色的波光上移开,落到他脸上,“顾道长也说过我作恶多端,不知道我的作恶多端和傅先生的作恶多端是不是一回事。”
傅衍之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弯了一下。
他希望他们是同路人,以后也能一直是同路人。
傅衍之看着沈鸢侧脸的轮廓,夕阳最后的余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映得分外柔和。
他忽然觉得要是真能跟她一起北上一趟……他或许能见到更多这样的笑容。
远处街口最后一个小贩也收了摊,推着车吱呀吱呀地往巷子里拐,声音越来越远,整条江边大道只剩他们两个人和一街的落叶。
傅衍之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紧。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他从不在人前说这些事,因为说了也没用。
没人愿意镇守一方的将军内心里有这么多想法,他们都希望他足够强大,甚至是最强大,没有任何弱点。
傅衍之已经习惯了所有人都这样,可沈鸢……
他不希望她也这样。
他希望她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不希望她也觉得他残酷冷血。
他希望她可以看到他从不展露人前的一面。
“我会难受吧。”
“什么?”傅衍之的话题转得太快,沈鸢没反应过来。
“无论是不是我的人,我看到之后可能都会难受。”
沈鸢呆了呆。
这句话出口之后,他要想从她脸上看到点什么,哪怕是厌弃他也认了。
她要是觉得他满手血腥,是靠打仗谋生,那也怪不得她。
因为他确确实实是这样的人。
他这么想着,别开了脸,视线落在石栏下面那道拍着堤岸的江水边上。
心口忽然闷闷的。
但沈鸢开口了,即使声音被风吹得淡淡的,仿佛毫无感情,但话的内容听着却是是安慰的话。
“打仗的人不一定喜欢打仗。”
傅衍之愣住,控制不住地转过头看她。
“种地的也不一定喜欢种地。”沈鸢把被风吹散的那缕头发别到耳后,“活在这个世道里,很多事由不得人挑。”
傅衍之看着她,忽然觉得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有点好笑。
他什么时候怕过别人不喜欢他?
可他刚才站在这里确实怕了。
他怕她说完上天有好生之德之后,转过身来用那种冷冰冰的眼神看他,把他当成她嘴里那种靠打仗活着的人。
他这辈子头一回觉得打仗这件事在他身上,变成了一桩说不出口的事。
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脚边叠在一起的影子。
被夕阳拉得又细又长,看不出谁是谁的。
但他很满意。
他把手朝江面方向抬了一下:“那边有个石凳,去坐一会儿?”
傅衍之又补了一句,“我觉得沈小姐和我相谈甚欢。”
第215章 他要聊的就是这个
沈鸢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石栏后面确实有一条窄窄的石凳,被梧桐叶盖了大半。
她点了头,两个人慢慢走过去。
不过她答应傅衍之并不是因为两个人相谈甚欢,而是她是来谈正事的。
已经跟傅衍之杂七杂八聊了挺多,但他都没有开口说正事的意思。
或许坐下来,他就会进入正题了。
等到在石凳上坐下,江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外套的下摆吹得贴在傅衍之的膝盖上。
沈鸢想伸手抚开,傅衍之却动了,她只好收回手。
夕阳又沉了一截,江面上的光彻底变成了浅橘色,一片一片地铺开去,把整条街都染上淡淡的颜色。
空气里带着水汽和落叶的干燥气味。
梧桐叶子落了一片在沈鸢肩上,她没有察觉,傅衍之看了一眼也没有提醒她。
他觉得跟沈鸢有关的一切事都足够美好,哪怕只是一片落在她肩头的叶子。
这个想法……傅衍之在心里摇头,实在矫情。
沈鸢坐了一会儿,没等到傅衍之开口,忽然笑了笑:“这里虽然美,但实在不算一个适合谈事情的好地方,这一点周副官判断错了。”
傅衍之听到“周副官”三个字,侧过头看她,顿了顿。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
周响之前给他使的那个眼色,还有那句“回头您好好赏我”,还有诡异的“小江旁边有条街很适合聊事情”的说法……
他终于知道他在说什么了。
傅衍之坐在石凳上,把手指搭在膝盖上,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表现得竟然这么明显吗?连周响都看出来了。
可最应该看出来的人,这会儿正坐在他旁边看江,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傅衍之转过头看沈鸢,目光在她侧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夕阳已经沉到对岸的树梢下面去了,江面上只剩一层薄薄的暗金色。
沈鸢坐在那里,外套搭在肩上,领口露出里面衣服的一小截立领,衬着那截脖颈白得发亮。
风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旁边,把她侧脸的线条勾得柔和了许多。
她坐得很直,背脊挺着,石凳那么窄,她坐上去给人的感觉仿佛是随时准备站起来走人。
可她的眉眼是松的,看江的时候神情也是放松。
嘴角那点弧度淡淡的、安安静静的,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沈鸢被他盯得时间长了,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她歪了歪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住,语气里满是疑惑:“你老看着我做什么?觉得我很好看?”
傅衍之没料到沈鸢会这么问。
她在他面前胆子好像越来越大了。
这是好事,他很高兴。
他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了起来,一点点弧度不大,可他确实是由衷地笑了。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下颌,又收回来落在她眼睛里,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好看。”
沈鸢被他这一句答得反而愣住了。
她本来只是随口一问,想把他盯人的事绕过去,没想到他接得这么直。
她坐在那儿,嘴巴微微张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江面上。
江风吹过来,她忽然觉得耳朵根有些热。
也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脑子有些乱,竟然都忘了江风是凉的这么基础的事。
她低头理了理膝上的外套,把方才那点不自在压下去,重新开口的时候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
“傅先生到底要跟我聊什么?周副官说还有细节没谈完,但我看货单上也没什么遗漏的地方。”
傅衍之看着她,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他方才坐在车上想了一路,从上车一直到江边,他想的都不是军火和码头。
可他总不能跟她说实话。
他靠在石栏上,目光落在她身上,最后只说:“其实已经聊完了。”
沈鸢抬起头看他,眉头微微皱起来:“聊完了?傅先生在开玩笑?”
“没有开玩笑。”傅衍之看着她的眼睛。
沈鸢呆住,“我们聊了什么,申城的天气?打仗?”
傅衍之没有接话。
他伸出手,把她脸侧那缕被风吹散的发丝轻轻别到耳后。
他的动作很慢,但沈鸢没有避开。
她注意到男人的手指碰到她耳廓的时候,停了一瞬才收回去。
他看着她,深灰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眉骨的轮廓被最后一层天光照得分明,整张脸的线条又冷又利落,可他看着她的眼神是暖的。
又暖又柔和。
沈鸢意识到,她没有见过他对其他人露出这种眼神。
男人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很正经,但却像在说情话。
“你很好看,我要聊的就是这个。”
沈鸢坐在石凳上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江风浮动,把她脸颊边那缕碎发又吹回些许凌乱的样子,傅衍之没有再伸手理,只是那么看着她。
远处江面上最后一点暗金色的光也退干净了,天从橘红转成了灰蓝。
两个人脚边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窸窸窣窣响着。
沈鸢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才能把目光从傅衍之脸上移开。
明明是很普通的一句话,为什么会有那么大冲击力呢……
她竟然需要缓这么长时间,沈鸢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指,什么话也没接。
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种情形她从来没有遇到过。
心脏仿佛不是自己的,此刻它并不为她跳动。
第216章 她还是在意他的
陆嘉和和林薇薇上次闹了之后关系就一直不见好转,僵得很。
玲珑苑是去不了的。
栖云苑虽说他平时经常去看看,但屋子毕竟是空的,他不可能在那儿过夜,否则传开又不知道林薇薇会闹成哪样。
估计堪比大闹天宫。
陆嘉和好歹是个一家之主,最后的去处竟然只剩下书房。
用公务繁忙遮掩,总比去正院一个人睡觉,被下人议论纷纷要来得好。
前者众人会夸他努力,后者则会让他觉得他没有任何管理能力才导致家宅不宁。
再就是最近确实事多。
沈鸢故意针对他从中搅局,导致军需单子还没有定下来,治安厅那边又在要求他配合赶紧把游轮失火案查个水落石出,一天天的不是这个催,就是那个催,陆嘉和也确实没心思想要睡在哪儿。
书房就挺好的。
这日陆嘉和从书房走出来,天刚亮透。
昨夜忙碌到深夜,竟不知不觉直接睡着了,他在椅子上将就了一夜,军装皱得不成样子。
领口敞着,下巴上更是冒出一层青茬。
见了他的人都要说一句辛苦了。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才彻底醒神,只是头疼欲裂的感觉并没有得到缓解。
走到前厅来福已经备好了茶,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去。
“少帅,林督军今天还是一早就走了,他留了话,说军需的事他会再想想办法。”
陆嘉和挑了挑嘴角,心里不以为意。
这事要是能办妥早就办妥了,并非是他质疑林督军的能力,而是条件就摆在这儿,现在各个地方战事吃紧,军火早就有价无市,霸天虎那寨子是特殊中的特殊。
别人占了山头总想着赶紧扩地盘,再弄个名头给自己也弄个将军当当,但霸天虎没有这种追求。
他就乐意当他的土匪头子,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让手下的人吃好喝好就成。
也是得益于他这种性格,各方势力都乐意跟他结个善缘,鲜少有与他为敌的,这才造成文虎山庄的军火有备无患就行。
再加上文虎山庄那种易守难攻的地理条件,这样稀少的条件凑在一起霸天虎才有富裕的军火。
其他人手里哪还会有多余的。
林督军就算再手眼通天,现在也不可能从其他人那儿交易来军火了,现在只有两条路可以走。
一,是去找沈鸢,趁着她手里的军火还没出出去,他低个头认个错,沈鸢回心转意这事自然就解决了。
二,是下策中的下策。
抢军火。
既然交易这条路子走不通,那就只有彻底换种手段了。
他的城防军人手不足,也没有打仗的实力,但还有林督军。
他不信林督军南下就只是为了看望女儿。
一定别有打算。
自从林督军现身,傅衍之这头盘踞在江左的头狼就仿佛消失一般,低调地隐匿起来。
光从这一点已经可以看出双方的立场。
合作,大概率是不可能了。
他的想法说不定正合林督军的谋算,只是他不能主动开这个口,免得林督军觉得他不安好心。
女婿说的好听是半个儿子,但终究隔了太多层。
而且因为林薇薇的关系,他能感觉到林督军对他相当不满意。
有的当爹的,连亲儿子都忌惮,生怕他们狼子野心威胁到自己,更何况他只是个女婿。
军需这事的解决方案,陆嘉和还是倾向前者。
他觉得沈鸢不可能真的跟他决裂。
她还是在意他的,不然又为什么刻意针对他。
只要他还在她心里有位置,他就算豁出去……只要能让她回心转意,这事就还有解决的余地。
来福自然不懂陆嘉和心里这些弯弯绕绕。
他只简单地认为,林督军这样大的权势,一定能顺利帮陆嘉和解决问题。
并非只是现在不懂,不如说从十几年前起他就没有看懂过这位小主人的心思。
彼时陆家还没有这样大的门楣,在来福看来,老爷已经算得上老谋深算,但小主人……有时会让他觉得比老爷还要城府深沉。
明明还是一个孩子而已。
陆嘉和没有接来福的话。
他坐在前厅的椅子上,把来福递来的几张帖子翻了翻,又端起刚泡好的热茶喝了一口,“林夫人呢?”
来福弯了弯腰,声音压得很低:“林夫人还是和过去几天一样,一直待在玲珑苑,今早也没出来。”
陆嘉和冷笑,“好大的脾气。”
来福站在旁边,看了他两眼,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就是……军需处那边又递了话过来,问物资什么时候能定下来。”来福声音放得很轻,“本不想让这事叨扰少帅,因为急也没用,但那边催得实在紧。”
陆嘉和把茶往桌上一搁,手指在桌面上用力叩了两下,眉头紧蹙。
清晨的阳光从窗格里照进来,落在他肩头,把他那张沉着的脸照得清楚。
他沉默了一会儿,头疼地站起来:“备马吧,我去趟军需处,急是没用,但让他们干着急我就麻烦了。”
“是是……”来福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人心浮动的道理他还是懂了,特别现在是多事之秋。
“那林夫人那边……”
“让她歇着。”陆嘉和拿起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颇为烦躁道:“中午让厨房给她送碗汤就行,别送别的,往日的饭她不是都没吃吗?”
语气冷冷的,里面的厌烦几乎要溢出来。
来福胆战心惊地应了一声。
陆嘉和快速换了一身衣服就出了陆府,连早饭都没来得及用,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洁的军装照得发白。
他利落翻身上马,往城西方向去。
看着还是颇有意气风发的感觉。
来福在门口目送,人怔怔的。
少帅绝对算得上好儿郎,不怪林夫人一颗心都系在少帅身上,只是这三天两头得闹……实在让人没法安生。
怎么不学学夫人呢。
来福的想法在这儿戛然而止。
真学夫人,少帅怕不是要气炸了。
跑一个少帅脸上就不见笑,跑两个……
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了。
第217章 花也认人吧
来福提着食盒往玲珑苑走,一路上脚步慢得很。
这事本来是轮不上他这个管家的,毕竟每天需要他料理的事多得很,奈何林夫人太难对付了,厨房的王嫂铁了心让他出马,而且他也知道……
只有他出面林夫人才能满意一点。
最优解当然是少帅亲自去,再给林夫人哄得舒舒服服的,大概就不会出什么岔子。
再次就是他去,一府管家好话说尽,也能让她满意一些。
换作其他任何人去送这份汤,都会让林夫人不满意。
他每回往那边去都像上刑场,现在手里这食盒就是他的刑具。
这几天是最痛苦的。
少帅睡书房,林夫人摔东西,他在中间夹着,两头挨骂。
当管家这么多年,就没有哪一阵比现在更难熬。
来福才穿过花园就迎面碰上了秋月。
秋月手里提着一只水壶,袖口挽着,裙摆上沾了些泥点,看着像是刚从花房那边过来。
她见到他,脚步慢了下来,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只食盒上,又移到他脸上,目光里立刻多了些同情,“来福管家,这又是往玲珑苑送?”
“嗯。”来福其实不想外露情绪,但他现在太过苦命,连笑都是苦的。
秋月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她本来不想多说,但脚步也实在没挪开。
她忽然开口:“夫人的那些花草我今天都仔细照料过了,少帅说栖云苑虽然如今没人住,可花不能不管,这才调了我去,毕竟我之前是花房,林夫人来之后有段时间被调到厨房,但手艺也还没忘。”
来福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这就对咯,夫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回来了,你把那些花花草草照料好,夫人回来见到肯定开心,少帅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你肩上的担子可重着呢。”
秋月脸上没有受重用的欣喜,只有苦闷:“来福管家,我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只是有心无力啊,栖云苑里其他花草倒还好,只是屋里那盆兰草,想来应是夫人最喜欢的。”
她摇摇头,“之前我听宝珠说话,夫人从前每天早上都亲自给院子里的花草浇水,再拿湿帕子擦叶子,一片一片地擦,连叶背都不放过,来咱们府上之前,我也见过一些太太小姐养花,没有一个人像夫人那样细心,要我做到夫人这么细心却是难了。”
来福听着,目光落在食盒盖子上。
他想到沈鸢还在府里的时候,早上也确实见过她在廊下侍弄花草。
那时候他没在意过,只当是寻常消遣,没想到竟细心到这种程度。
再联想到夫人每天还要处理那么多府上事物,还又是照顾小少爷,又是给老夫人侍疾,一个人拆成三个人也不够用,夫人竟一肩担之。
难不成夫人真的是菩萨转世,时间跟他们普通人都不一样,一天可以拆成好几天来用?
“我真的尽力养了,只是说做不到夫人那样……”秋月苦闷道:“那些花花草草的叶子还是一天比一天蔫,我自诩在花房干了那么久,却连这点事都做不好,想想也怪没用的。”
来福叹了一口气,温和安抚他:“不是你的问题,大概是……花也认人吧。”
这话有道理,秋月听完果然好受一些,她自发来了一句,“好想念最开始夫人料理府上的日子。”
她虽然没有明指,大概率也没有那种意思,但她这话说的就是,怀念林薇薇来府上之前的日子。
不可说,不可收。
来福被这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把食盒从左手换到右手,清了清嗓子:“行了,我先去玲珑苑送东西,你忙你的去,凡事别急躁,用心就好,花草有灵,时日长了应当也感受得到你的用心,若是还不行……”
来福笑了笑,“我便帮你在少帅那里求上一求,让他请专门的师傅来。”
秋月赶忙喜笑颜开,“来福管家!您就是最好的管家!”
来福摇摇头笑了,拿她没辙。
谁不爱听两句甜言蜜语呢。
秋月喜滋滋离开,提着水壶往栖云苑方向去。
来福看着她走远了才提着食盒继续往玲珑苑走。
走出一段路之后,脚步又忍不住慢下来。
秋月方才那句话说得已经是僭越了,他该出言斥责的,可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夫人还在时,府里上上下下都井井有条,秋月这话,也是他想说的话。
夫人已经走了,他犯不着站队,尤其是林夫人还在府里,他犯不着因为向着夫人得罪林夫人。
可秋月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他还是没忍住。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加快脚步往玲珑苑去了。
让那位主子等急了,他可没有好果子吃。
一阵脚步匆匆,来福终于提着食盒走到玲珑苑门口,他心里已经打好了腹稿。
站了一会儿,酝酿好才抬手敲了敲门。
是银翘开的门。
她看到来福手里那只食盒,又看了看他的脸色,侧身让开路,压低声音道:“夫人还没起呢,你说话小心点。”
来福更觉得头疼了,他跨过门槛,脚步放得很轻。
玲珑苑的堂屋里光线暗得很,窗户关着,帘子也拉着。
这几日他来送餐都是这样。
林薇薇坐在妆台前,头发散着,只穿着一件寝衣,面前摊着几瓶胭脂水粉,她的目光在上面挑挑拣拣。
听到脚步声她也没回头,只从镜子里看了一眼来福手里的食盒,目光冷得很。
“就这么一盒子?”
来福把食盒搁在桌上,“今日是少帅特意吩咐的。”
林薇薇闻言表情微动。
来福弯了弯腰:“少帅一早去军需处了,走之前特意吩咐厨房炖了汤,让给林夫人送来。”
论说话的艺术。
来福觉得他要是原封不动传达双方的意思,他早就死了。
只能尽可能把双方的话都美化修饰一番。
第218章 他当我是什么?
来福已经尽可能把话说得好听,但没用。
林薇薇还是非常不满意,“又去军需处,什么好地方需要天天都去,你告诉我实话,他人呢?!是不是找沈鸢去了?!”
糟了糟了,这是要发作了。
来福浑身的冷汗开始往外冒,“少帅真的去军需处了,千真万确,军需单子还没着落,那边催得很紧,少帅连早饭都没有用”
林薇薇听得眉头一动,但她没接话。
她把手搭在妆台边上,手指头慢慢收拢。
来福站在旁边等着,心里忐忑极了,垂着眼睛,用余光瞥林薇薇的手指,生怕她把那块桌角给掰下来。
这时林薇薇忽然站起来,猛地转身面对着那只食盒。
“今日就送了一碗汤?”
“是……少帅说怕夫人没胃口,让先送碗汤来,别的……”来福的脑子疯狂转着,他实在很难如实传达少帅的意思,因为林夫人听了一定会发疯。
“别的等您想吃了再让厨房做。”
他擦着额上的汗说谎。
扯谎就扯谎,现在当务之急是安抚林夫人,否则少帅不在,遭罪的人只能是他。
“他走之前完全没有来玲珑苑看我是吗?”
来福的喉咙动了一下。
这话他没法答,答来答去都是错。
他低着头没接话。
林薇薇盯着来福看了两息,忽然面容扭曲,猛地伸手把那只食盒掀了。
食盒被掀飞出去,汤碗摔出来碎在地上,汤汁泼了一地。
油腻腻的汤水顺着地砖淌开来。
银翘反应快,往后退了一步,来福站在原地没动,低着头看着自己鞋面上溅到的大片汤汁。
汤正热着,很烫。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林薇薇的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穿耳膜,“他三天没来玲珑苑了,今日只吩咐你送一碗汤?他把我当成什么了?!打发叫花子吗?!”
“林夫人息怒……”来福开了口。
“息什么怒!你回去告诉他,他要么自己来,要么就别送!一碗汤算什么?”林薇薇在屋里走了两步,踢开脚边一块碎瓷片。
来福屏气凝神,他知道根本不是一碗汤的问题,就算少帅今天吩咐他送的是山珍海味,只要林夫人气没消,她还是会不满意的。
一碗汤只是她发作的由头。
“沈鸢走了他魂都没了!整天窝在书房里,连人都不见!他在躲谁?躲我!!!他凭什么躲着我?我说错做错了吗?!”
银翘小心走过去扶她的胳膊:“夫人您先消消气,地上有碎瓷,您别踩……”
“你别管我!”林薇薇一下甩开她,转身指着来福,整个人怒气冲冲,“你回去把这话原样告诉他!他要是还惦记着沈鸢,就趁早把人找回来跟我和离,别拿我撒气!!!我不是他的出气筒!”
来福弯了弯腰:“是,老奴记住了。”
“一字不差地说给他听!”说到这时林薇薇声音了已经带了哭腔。
她还是委屈!就是委屈!
“是。”
“滚!滚远点!”
来福赶忙退了两步,转身往外走。
才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又一声响,大概是那只食盒的盖子被踢到了墙上。
他没回头,加快脚步穿过院子出了玲珑苑。
银翘蹲在地上收拾碎瓷片,林薇薇站在屋子中间,喘着粗气。
过了一会儿她一屁股坐回妆台前面,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
眼圈红了,可她没哭。
她伸手拿起梳子用力梳了两下头发,梳齿卡住了发结,她猛地一扯,扯断了好几根头发。
“嘶!”林薇薇恶狠狠地看着手里的梳子,猛地砸向镜面。
“连梳子也要欺负我!”
“哗啦——”
镜子轰然碎了,溅在在妆台上裂成几大小不一的碎片。
每一片里都映着林薇薇那张扭曲的脸。
银翘大惊失色,“夫人!您别伤着自己啊!您千万别动!我收拾一下!”
“小翠!”银翘想叫其他丫鬟帮忙,这样快一些,但林薇薇阴沉沉地制止了她。
“不许叫其他人进来。”
银翘一愣,“……是。”
话音一落,她赶忙蹲在地上开始收拾碎瓷片,时不时抬头看两眼林薇薇的反应,又低下头继续捡。
林薇薇坐着胸口起伏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银翘……”
“我在夫人。”
“你说他凭什么这么对我?!”林薇薇语气愤恨,但哭腔比之前更浓了。
这话她一个做下人的不好答。
她把手里捡起来的碎镜片放进帕子里包好放到一边,慢步走到林薇薇身边。
立刻接话是因为知道林薇薇不是个好糊弄的,说出口的话必得让她信服,还得能安慰到她。
银翘先把妆台上那几块大一点的碎片拢到一边,又拿帕子去擦台面上残留的碎渣。
林薇薇看着她做这些,没有动,眼圈渐红。
陆嘉和对她,还不如银翘对她的关心多……
其实她也不需要银翘给她答案,她只是觉得委屈。
“我为他做了那么多他为什么这么对我?”林薇薇的声音低下来,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委屈,“我来申城是为了他,我求我父亲出面帮忙也是为了他,我把我们家的钱贴进来办婚礼!你知道外面那些恶心的怎么骂我吗?说我上赶着倒贴他陆嘉和!”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因为我喜欢他!我到底哪点对不起他?又哪点比不过那个沈鸢?我为他做的难道不比那个沈鸢多吗?!”
银翘大致收拾干净才轻声开口:“夫人,您不需要执着这个问题,我早就说了,您当然比得过沈夫人,您出身好,模样好,您还在国外待过,会好几门外语,沈夫人……说难听点,只是一个破落户出身的女儿。”
这些话都是林薇薇爱听的,她迫不及待打断,“那他为什么?”
“少帅……他大概只是一时糊涂。”银翘斟酌着措辞,“男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的,越得不到的越觉得好,沈夫人跑了他心里反倒惦记着,等过阵子就好了。”
“过阵子?”林薇薇冷笑一声,“过阵子真的会好吗?这也不是沈鸢离开的第一天,他还是这幅样子,对我……”
她委屈得不行,哭出声,“对我又是另一幅样子,连见都不肯见我,天天睡书房,一睡就是好几天,我每天晚上在屋里等他来,结果等到最后只等来一碗汤……”
林薇薇捂住脸啜泣,“他当我是什么?”
第219章 不知道怎么开心起来
林薇薇越说越委屈,她伸手把妆台上那几瓶胭脂水粉往旁边一扫。
瓶子立时滚了一桌,有一瓶直接掉在地上碎了,胭脂粉洒了一地,红彤彤的像谁打翻了一盒印泥。
银翘这下没去捡,她叹了口气,只是站着看她。
“我从小没受过这种委屈。”林薇薇的声音很低,这回还带了颤,“我爹虽然严厉,可从没这么对过我,他陆嘉和凭什么?!他只是一个少帅!连真正的战场都没上过!要不是我爹,他连霸天虎那破烂寨子的门槛都摸不到,他现在倒好,过河拆桥!”
银翘心想大概就是这种想法,少帅才从没和夫人交过心。
有人能忍受自己的枕边人始终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吗?
如今看来,少帅并不爱林夫人,从一开始大概就是出于利益考量。
只是这一点,她这个旁观者能看出来,林夫人这个局内人却未必能看清楚了。
在林薇薇身边没日没夜地侍奉,银翘睁眼说瞎话的本领并不比来福差。
“夫人,少帅不是那种人。”银翘蹲下去握着林薇薇的手,“您想想,少帅要是真不在意您,当初也不会跟您一起去求林督军,让他答应你们俩的婚事,他现在只是被沈夫人气到了,等这阵子过了他自然会回心转意的,您跟少帅的情分,怎么是一个已经走了的人能比的呢?”
这话真是说到林薇薇心坎里了。
她其实仍旧没有真的生陆嘉和的气,毕竟要是真在意,她此刻早就不在陆府了,回北边或者随便去哪儿,哪里还用受这气。
她气的还是沈鸢,她还是认为只要没有沈鸢,她和陆嘉和之间的一切问题就能解决。
而陆嘉和对沈鸢的态度跟她预想的不一样,她才如此恼火。
林薇薇低着头看着银翘握着自己的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出声,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妆台上,和那些胭脂粉膏末混在一起。
银翘站起来,斗胆把林薇薇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林薇薇一向看不起下人,此时竟然也没有推开,真的靠在银翘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又闷又憋。
“我就是不甘心!”她的声音因为窝在银翘怀里显得闷闷的,“我哪里不如沈鸢了?她到底做过什么了?只是在府里天天熬药侍疾装好人,我也会做的!我还能做得比她更好!为什么她走了他惦记成那样,我天天在他跟前他反而嫌我烦!凭什么?!”
银翘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接话。
因为她知道这会儿说什么都没用,林薇薇大概只是想找个人听她说。
镜子碎了,胭脂洒了,屋里一片狼藉,这些东西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林薇薇心里的那口气没散,越积越厚,迟早还要炸一回。
解铃还须系铃人。
还得是少帅出马,或者沈夫人……让沈夫人在夫人面前低次头才好。
银翘难以想象,真的会有那样一天吗?
“夫人,等下我让人把屋里收拾收拾。”银翘等林薇薇哭声小了才开口,“您今天还没吃东西呢,我让厨房重新做一桌吃食来,您多少吃两口。”
“不吃。”
“夫人……”
“我说了不吃。”
“那我先服侍您洗漱?”银翘小心翼翼提议。
林薇薇没吭声,这就算是同意了。
银翘很快去而复返,端着铜盆站得笔直,看着林薇薇坐在妆台前,头发散乱,眼圈还是红红的。
恐怕趁着她离开这会儿一个人又哭了一阵。
林薇薇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很:“来福那儿有没有新动静?”
“没有,来福管家还在忙呢,我谅他也不敢骗您,少帅应该真的是去军需处了,一时半会不会来回。”银翘把铜盆放下,“不过……来福管家又让人送了汤来。”
林薇薇没接话,只冷笑一声,手指在妆台边缘搭着。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他昨晚睡的哪儿?该不会去栖云苑惦念沈鸢去了吧!”
银翘赶忙道:“没有,少帅昨晚还是睡的书房。”
林薇薇笑了一声,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冷笑。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廊下的红灯笼还没摘,还有红绸子被风吹得轻轻晃着。
她这玲珑苑还是大婚时的装扮,陆嘉和早就想让人撤了,她不许。
就要留着。
不知道为什么,她想时刻记着大婚那天的感觉。
她并不开心的。
她看了好一会儿,又啪一声把窗户重新关上了。
那种感觉又浮现,十分清晰,并没有随着时间流逝变得模糊。
她现在好像很难开心起来。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心起来。
“汤不喝,让人倒了。”她转身坐回床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头,整个人靠在了床头。
银翘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劝。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林薇薇坐在床上,拉下被子,一张脸面无表情,她盯着对面墙上那副新挂上去的挂画看了好一会儿。
这幅画是陆嘉和上个月从拍卖行给她买回来的,说是名家手笔,她当时喜欢得不行,如今看着只觉得刺眼。
她抬手把枕头旁边那只绣着并蒂莲的靠垫拿起来,丢到一边。
这个,这个看着也烦人得很。
靠垫滚了两圈,停在床尾。
突然,林薇薇猛地直起身来,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你去给我备车,我要去找他。”
银翘的动作顿了一下:“夫人,少帅去军需处了,那地方……”
林薇薇抬头看她,眼眶红红的,可目光已经冷下来了:“军需处怎么了,我父亲就是将军,这世上还有我去不了的地方吗?”
“就算夫人您坚持要去,您这个样子去……不合适吧。”银翘把“不合适”三个字说得很轻,“少帅在军需处肯定是办正事,您要是去了万一矛盾更激化,闹起来他在同僚面前下不来台,回来只会更……”
银翘没把后半句说完,但林薇薇哪能听不懂。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你说怎么办?”她的声音很平,给人一种又冷又累的感觉,“我就这么等着?等他哪天想起来还有我这个人?我真能等到吗?”
银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看着林薇薇的背影轻声说,“夫人,您先歇一会儿吧,我是想着等少帅回来咱们再想别的法子,同在屋檐下,只要有心哪会见不到,闹到外面去少帅恐怕真要恼了。”
林薇薇没有说好,但也没有说不好。
银翘知道她这是答应了,总算松了口气,不然两个人又闹起来,倒霉的还是她。
哦,还有来福管家。
第220章 因为她才产生的联系
顾尘安这几天没在陆府休息,他找了一家客栈,在里面躺了三天,近乎不吃不喝,也不出门。
他在思考人生,但说出去好像没人会信。
客栈的伙计来敲过两次门,问他要不要续房钱,他隔着门板说续,声音哑得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些画面。
大火,岸边的人群,她在人群外面的那张脸。
火光照着,她看着江面,嘴角那点弧度。
他记得清清楚楚,她站在那里,他就站在她几步之外。
他看了她很久,但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发现他。
那样的样子和她站在栖云苑廊下侍弄花草的样子,差距真的很大。
月光落在她肩膀上,她弯着腰照顾安歇花草叶片,动作很轻。
他记得他最开始站在院门口本来是想冲进去质问她的,可他那双脚迈不动。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她转过身来看看他,主动问他怎么了,他说不出话来。
后来他哭了,她竟然抱住他。
那件事他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离谱,他好歹是个大男人,竟然在她面前哭成那样。
但她没笑话他,也没推开他,反而伸手把他揽过去了,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
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美好的人啊……
也就是这样一个人,把游轮上那些人活活烧死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试着讨厌她。
他把所有能想到的罪名往她身上安:
她骗他,把他当傻子,她还手上沾了人命。
可每次想到最后,他的脑子就自动拐了个弯。
她骗他是因为她不能暴露身份,她把他当傻子是因为她需要一个掩护,那些人烧死了……那些人是该死的人?
张三把舞女当商品卖,那条船上的人都是跟张三一样的人,没有一个干净的。
那地方就是一个吃人的窝。
她烧了它,或许真的是一件好事……
他想到这儿的时候遍体生寒,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他下山的时候师父跟可不是这么说的,他变成如今的样子,还有脸回去见师父吗?
他现在躺在床上替一个杀人放火的人找借口,还觉得自己找得挺有道理。
顾尘安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
他下了床,把道袍穿上,又用冷水洗了把脸。
铜盆里的水凉得激手,他搓了两把脸,看着水面上那张脸。
跟陆嘉和很像,沈鸢消失的这段时间他也消瘦了不少,眼窝陷下去,再配合他乱糟糟的衣着,看着不像个道士,倒像个逃难的。
不止看着精力不济,他也是真的脑子不太好使,出门的时候还门槛上绊了一下,要不是扶住门框都没法站稳。
他就这么站了一会儿。
顾尘安知道他的状态很不对,他或许不应该继续听师父的话呆在山下,他应该回山上去。
这里的事跟他没关系,那个女人做什么都是她的事。
他只是一个半路下山的小道士,掺和不起。
可他往外走的时候,脚却是往寻找沈鸢的路上迈的。
他想找到她。
……
他真的很想找到她。
顾尘安去了所有沈鸢可能会去的地方,又或者说是他们见过面的地方。
百乐门。
可他想找人都无从找起,她若是想藏起来,肯定会交代所有人不要泄露她的行踪。
他能从谁嘴里套话呢,百乐门每天来来往往这么多人。
顾尘安有些失神地在楼里走走停停,有应侍生认出他是之前那个豪掷千金包下一个月总统套房的客人,连忙凑上来讨好。
那人走近介绍自己,顾尘安才知道他是个领班,远远就认出他来。
他看起来只是个穿黑马甲的年轻人。
对普通人来说,这么年轻就做上领班很厉害了。
“先生!您可有日子没来了!”他往顾尘安身后看了一眼,见他一个人,脸上那点笑更殷勤了,“您还是住您之前那间套房吗,那房一直给您留着呢,毕竟像先生这样大手笔的贵客是少数,您今天过来是……”
“那间房后面有人住过吗?”顾尘安打断他。
领班愣了一下:“没有没有,您退房之后那间就一直空着,我们每天都有人打扫,干净得很,您要不要上去看看?”
顾尘安跟着他上了楼。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一切都显得那么熟悉,他走到那间套房门口推开门,屋里跟上次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窗台上的盆栽还在,这个倒是已经换了新的一盆,叶子一贯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
床铺得整整齐齐,桌上的茶具也摆得周正。
顾尘安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下面也还是那片街景,人来人往。
但还是不一样了。
他的心境不一样了。
“我走了之后有没有人来问过我?”他转过身问领班。
领班想了想:“您是说开房时候跟您一起的姑娘?”
他自动忽略了宝珠,因为宝珠很明显,一看就是沈鸢的丫鬟。
他觉得顾尘安不可能是在问一位丫鬟。
“没有,您走了之后她就再没来过,倒是有一次那个小丫鬟来了,说是替她家小姐来取落下的东西,拿了就走了。”
顾尘安心里一动,“什么样的丫鬟?”
“圆脸,看着挺年轻的,那天穿着鹅黄色的褂子。”
顾尘安的心颤了一下。
宝珠。
她来过,她是来拿东西的,只有她,沈鸢从头到尾没露过面。
她安排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顾尘安抱着一丝希望,“那你知道那丫鬟和她小姐现在在哪儿吗?”
“先生说笑了,客人们的行踪我哪里掌握得了……”
后面的话,顾尘安已经没心情再听。
从百乐门出来,天已经暗了。
街上的霓虹灯亮了起来,照得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那些进进出出的客人,忽然觉得自己跟这里格格不入。
其实从一开始他就不属于这里,只是沈鸢……
沈鸢强行让他和这里产生了联系,甚至会让他产生一丝,怀念的感觉,
第二天他去了码头。
和沈鸢第一次相遇的码头。
他明知道她不可能在那儿,但他就是想去看看。
码头还是那个码头,江水还是那条江水。
他站在石阶上往上游看,目光寻觅这,因为那天他就是在那个位置撞上她的。
她跑得很急,帽子都歪了,头发散乱,抬头看见他呆住,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
起初他以为她只是没想到这里有人,现在……
她估计见他第一眼就开始谋算了。
跟她的城府相比,他显得多么愚蠢呢。
他以为她是被人追,后来才知道她是在躲林督军的人,再后来他才知道……
她那晚去码头,目标就是他。
顾尘安沿着石阶往下走,走到水边站了一会儿。
江风吹过来,带着湿腥气。
虽然很晚了,但码头上还是有人在劳动,好几个劳工扛着麻袋从他身边经过,只是看了看他就走了。
他站在那儿大概有半个时辰,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过去了好几艘,他什么也没等到。
“找人啊?”
忽然有个声音插进来。
第221章 没头苍蝇
顾尘安循声望去,是一个蹲在岸边补网的老头正抬头问他。
顾尘安看了他一眼:“是的大伯,你平日里见的人多吗?我找一个女人,她平日爱穿旗袍,皮肤很白,头发总是挽着,说话不急不慢。”他说着有些急了,只总结说:“反正你一见到她绝对会对她有很深的印象。”
老头不以为意:“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多了,穿旗袍的女人也不少,你说的这么玄乎,我却没什么印象。”他把手里的网翻了个面,“不过前阵子倒是有人来码头上打听过事,跟你一样站在岸边上等人,等了半天也没等着,后来才走了。”
“还有别人?什么样的人?”顾尘安想不通。
“一个男的,穿着军装,看着像个副官。”
顾尘安的大脑被疑惑塞满,他没再问了。
实在想不通还有谁会和他一样在找沈鸢。
陆嘉和肯定是想找到的,可他最近忙得焦头烂额,哪里有时间。
顾尘安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江面上那些来来往往的船。
江风吹得他道袍猎猎作响。
顾尘安没有放弃。
他又去了城东几家像样的饭店,一家一家问过去。
话说多了,他自己都觉得“穿旗袍的年轻女人”这几个字有点好笑。
全申城穿旗袍的女人多了,谁能知道他在说谁。
是她穿旗袍的样子在他心里太独特了,他才会见之难忘。
饭店的掌柜和伙计被他问得烦了,直接摆手说不知道,有的尊重修行中人还耐着性子翻看登记册,看了半天才说没见过这个人。
顾尘安没有泄气。
大海捞针的找法,这样是正常的。
很快天就暗了,街上的铺子开始上灯。
顾尘安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
紧接着一天他换了个法子。
他去了城里的银号。
他想的是沈鸢若要落脚,总得有钱上的往来。
他找了好几家银号,柜台后面的人听他描述完只摇头,毕竟客人的事不好透露。
最后一家银号的伙计被他磨得没办法,翻了几页账册,说最近确实有个年轻女人存过好几笔款子,因为数额比较大所以他印象深刻,听口音像本地人。
顾尘安忙问那人留的什么名字,伙计说账户上写的是“沈氏”,别的就不知道了。
即使现在时代不同,也有许多地方女子只有姓没有名。
“沈氏”两个字让顾尘安心里动了一下,可整个申城姓沈的人家多了去了。
他出了银号,站在街边想了想,又去了九派江码头。
码头上人多嘴杂,他想着或许能问出点什么。
他在货栈附近转了半天,问了几个扛活的力夫,人家都说没见过他描述的这么个人。
有个老把头还算热心,跟他说码头上每天来往的人几百上千,他找的要是没留下个画像照片啥的,那就跟大海捞针一样。
是啊,就是大海捞针。
她消失了,真的比一滴水消失在大海里还要无声无息,他一点线索都找不到。
顾尘安沿着江边慢慢走了一段,江风灌进领口里凉飕飕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道袍,下摆上沾了码头边的泥,看起来狼狈得很。
完全就是个没头苍蝇在到处乱撞。
什么也没撞着。
在客栈折腾的时间够久了,晚上他回到陆府。
天已经黑透了。
有林督军的吩咐,顾尘安在府上比主子还尊贵,无论什么时候回来都是通行无阻。
他穿过前院往偏院走,经过玲珑苑的时候又听到了摔东西的动静。
经常如此,他都快习惯了。
但今天不太一样,今天她这鬼动静他竟然想听。
林薇薇的声音从院里传出来,又尖又利:“她算什么东西!她凭什么!一个破落户的女儿,她配吗!”
瓷器碎在地上的声响跟着来,一下接一下。
那岂止是瓷器碎掉的声音,也是白花花的银子消失的声音。
银翘的声音夹在中间,被压得低低的,“小姐您消消气,这些事您急也没用,还是得给少帅……”
“我急也没用?!现在是沈鸢和陆嘉和两个合起来把我当傻子耍!沈鸢在外面有商会有钱有路子,陆嘉和知道了却什么都不跟我说!我还傻乎乎以为她真的只是个破落户呢,她每天看着我指不定在心里怎么笑话我!”
“小姐您小点声……”
“我凭什么小声!这是陆府!我是正经的少帅夫人!我就要嚷嚷,嚷嚷得所有人都知道!”
顾尘安站在廊柱旁边听了一会儿。
确实涉及到沈鸢,但没有什么有用信息,只是她好像跟商会有关?
这太模糊了,没什么用。
他抬脚要走,可银翘下一句话让他停住了。
“小姐,您别气了,那个吉祥商会肯定也没有很大能耐,最主要的是肯定没有督军厉害呀!要不然她怎么灰溜溜地逃走了,督军那边已经在查了,您放心,督军肯定不会让她好过的。”
“查出来又怎么样!她人都不在府里了!她在外面有自己的地方,有自己的地盘,她能耐大得很!”林薇薇的声音又拔高几分,“而且她到底哪来的本事开商会!”
顾尘安收住脚。
吉祥商会!
他当然知道吉祥商会,可是沈鸢和吉祥商会是什么关系?
他站在廊柱旁边听得更加仔细,想要知道更多信息。
林薇薇的骂声断断续续从玲珑苑里传出来,中间夹着银翘小声劝慰的话,可怎么可能劝住。
又是一声瓷器落地的脆响。
顾尘安听了半天没有听到更多信息才离开。
这么说来他要感谢林薇薇,起码让他有了方向。
第222章 最神通广大
顾尘安根据吉祥商会这个线索在城里打听了一整天,从茶馆问到酒楼,从酒楼问到码头。
吉祥商会的大名无人不知,但没人能说出具体在哪。
因此即使有了线索,但顾尘安在城里打听了三天,还是没打听出什么名堂。
新的一天他已经有些心灰意冷,但转机却出现了。
傍晚他又从一家茶馆打探完出来,发现身后跟了个小孩。
小孩七八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子,天气渐渐冷了,他穿的鞋却连脚指头都漏在外面。
顾尘安注意到他时,小孩正站在街边仰头看他。
顾尘安一开始没觉得那孩子是跟着他的,直到他往前走了一段,那小孩竟然一直跟在后面,始终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你跟着我做什么?”顾尘安停下来。
小孩站住,仰着脸看他,眼睛又黑又亮:“听说你在找吉祥商会。”
*
侧院账房的门虚掩着,天色将安,屋里没有点灯,孙德推门进去。
窗缝里漏进来一线暗淡的天光,落在桌面上,照亮了摊开的账册和一只搁在旁边的茶盏。
茶盏旁坐着一个男人。
身子都隐在阴影里,只露出搭在扶手上的一只手。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一下一下地叩着扶手,稳得很。
孙德反手关上门,站在桌前压低了声音:“先生,这两天外头有人在打听我们商会。”
“谁?”
“一个年轻道士,到处问吉祥商会在哪条街,已经问了好几天了,从城东问到城西,茶馆、酒肆、码头都跑过了。”
“什么来头?”
“查过了,是前阵子跟着林督军从北边来的,一直跟着林督军住在陆府,应该就是林督军的人。”孙德顿了一下,“好像还跟大当家认识,他到处找我们商会大概就是在找大当家。”
阴影里的人没有说话,只有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停了。
孙德屏息凝神等待。
“跟大当家认识,”那个声音终于从暗处传出来,尾音微微往下沉,“又跟林督军走得近……”
孙德没有接话,又等了几息,暗处的声音再次响起来:“他平时住陆府,跟林督军住一个院子,林督军的人知不知道他跟我们大当家有往来?”
“应该知道的,但他找大当家的事陆府那边好像没人当回事。”
暗处的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点笑意。
可那点笑意听着让人觉得冷得很:“挺好的,或许是个突破口,把他引过来,注意别让他觉得自己是被引来的,要让他自己心甘情愿撞上来。”
“明白。”孙德点头。
“引路找个机灵的,带路的时候绕一绕,别走直路,保证最后把他带到门口就行,完事之后把人打发干净,别留尾巴。”
孙德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身后那个声音又叫住了他:“孙德。”
“在。”
“记住别伤他,他既然和大当家有来往,要是出了事大当家那边肯定会查,把他引过来就行了,别的事暂时不用你做。”
孙德注意到暂时两个字,愣了愣才应声,“是。”
孙德推门出去,反手把门带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暗处的人把茶盏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茶温正正好,他满意地放下杯子,手指重新搭回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窗缝里那线暗淡的天光慢慢移了一寸,落在账册的边缘,照亮了一行字。
他低头看一眼那行字,莫名笑了笑把册子合上了。
*
顾尘安蹲下来,颇为惊喜地跟小孩平视:“你知道在哪?”
“知道。”小孩把胸脯挺了一下,“我是这条街上最神通广大的,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你给钱,我就带你去。”
顾尘安打量了他一会儿。
一个七八岁的小孩,但说话跟个老江湖似的。
他从袖子里掏出几块银元递过去。
顾尘安心想就算这小孩是骗他的,他也能用这钱救济他,无所谓了。
他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
小孩接过去掂了掂,笑着把银元揣进怀里,也没打声招呼,转身就走。
顾尘安忙跟在他后面。
小孩走得很快,而且专挑小巷子钻。
顾尘安跟着他拐了七八个弯,越走越偏。
路边的房子从铺面变成民宅,又从民宅变成矮墙土院,最后连农家都没有了,两边只剩下杂草丛生的空地,和时不时出现的断壁残垣。
顾尘安问了小孩好几次还有多远,小孩头也不回,完全不搭理他,只是一味在前面走。
走到一片荒得连路都看不清的地方时,小孩忽然撒腿就跑。
跑得飞快,简直像只兔子一样窜出去了,三两下就钻进巷子深处。
顾尘安追了两步没追上,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觉得自己大概是被小孩骗了,一时站在原地失笑。
“我真是……”
他完全没沮丧,淡淡说了一句就转过身准备往回走。
但才一抬头就顾尘安愣住了。
他好像完全没记住路?
顾尘安一时傻眼,只能在附近走走看看,才走了一会儿,视线尽头竟然出现一座大院子,占地非常广,他一眼望不尽。
灰扑扑的墙面,跟周围那些破墙烂瓦的颜色差不多,不仔细看几乎以为是一堵巨长一点的旧墙。
他沿着围墙走了一段,在一扇灰门前停下来。
在远处看是一回事,等亲身站在门下换种视角看时更加会发现这是一座巨大的建筑。
只是建筑风格……灰扑扑的,不知道主人是怎么想的饿。
他走过去在大门前敲了敲。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少年的脸。
第223章 不跟傻子玩
那少年比顾尘安差不多高,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短打,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
他靠在门框上,微微偏着头,目光在顾尘安脸上扫来扫去。
他的五官生得利落,眉骨高而陡,眉尾斜斜地挑上去,仿佛带着一股天生的不耐烦。
鼻梁直挺,嘴唇偏薄,嘴角微微压着,下颌线条干净利索。
头发用一根布带随意扎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像个他这个人一样,乍一看感觉是个没正形的。
但随意中不乏锐利,细看就能发现他整个人站在那儿就像一柄刚出鞘的短刀,锋利至极,完全没被世俗打磨圆滑。
顾尘安站在门槛外面看着这个少年。
他见过不少好看的人,但风格大多相同,尤其是修行的圈子里讲究仙风道骨,师门中因此多是清瘦出尘的长相,他也看惯了这样的好看,就连喜欢的东西都是淡的飘然的。
而眼前这个少年跟“出尘”两个字完全不沾边,依旧不妨碍顾尘安认为他是好看的。
少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鲜活劲,眉眼间是掩不住的张扬肆意,站在那里不动都觉得他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顾尘安看他的时候,他也正打量着顾尘安。
白阳的目光从顾尘安那件有些破烂的道袍扫到他脚上那双磨了边的布鞋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一股“嫌弃”的意味毫不掩饰地挂在脸上。
“找谁?”白阳开口了,脆生生的。
顾尘安报了自己的来意。
他在找吉祥商会,主要是想见一位叫沈鸢的。
竟然是来找大小姐的,已经招惹了一个傅衍之,眼前这个该不会也是大小姐的桃花债吧。
白阳立刻把门缝收窄了些,上下又看了他一眼:“有帖子吗?”
“没有。”
“有预约吗?”
“没有。”
“那你来干什么?我们商会没有拜帖和预约是不允许入内的。”
顾尘安听清“商会”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愣了一下。
他往后退了半步,抬头看了看门楣,完全没有门楣,又看了看那扇灰扑扑的门板,嘴角慢慢咧开。
那小孩真的没骗他!他真的带他找对了地方!
顾尘安连日来那股失魂落魄的劲散了大半,脸上浮起一层压不住的欣喜。
白阳把他那副反应看在眼里,眉头皱了起来。
这人站在门口傻笑什么呢。
“你没事吧?”
他把门又收窄一寸,并不想跟傻子来往。
最近要不是二当家要回来,本部人手拨出去不少,怎么也轮不到他开门:
“没事。”顾尘安回过神来,看着白阳那张带着防备的脸,连忙开口解释,“因为我找到这里的方式有些……奇特。”
“啥?”白阳不可置信地揉了揉耳朵,“你是自己找过来的?我确实正纳闷,你又没有拜帖又没有预约,是怎么过来的……”
顾尘安天真笑道:“正是呢,光凭我自己找,恐怕找到明年也找不到这儿,我是被人带过来的,一个小孩,他说给钱就带我来吉祥商会。”
白阳听到这儿越发觉得眼前这人就是个傻子。
顾尘安继续天真道:“我给了他钱,他带着我七拐八绕,跑得飞快,我差点追不上,我本来以为他骗了我,结果走着走着还真走到这儿来了。”
“他没骗我。”他说着露出一个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的满足神情。
白阳听完,眉头拧得更紧。
一个小孩带路?还绕来绕去?
这完全不对吧!
他盯着顾尘安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转过好几圈。
商会的位置从来不会往外说,连许多合作了多年的老客户都不知道具体在哪,得靠中间人递话才能找过来。
一个小孩怎么会知道这条路?
当真是自己知道的吗,还是有人在背后指使,若是后者那又是谁让那个小孩来带路的?
白阳想不明白。
他甚至觉得眼前这个人编谎话的可能性都比这种方式来得靠谱。
可偏偏顾尘安又一脸坦诚,还把前因后果说得如此详尽,看着也不像在撒谎。
白阳把门缝稍微松开了一点,上上下下又打量了他一遍。
这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看着是个道士吧,但把自己整得这么狼狈,感觉跟个流浪汉差不多。
“你先等着。”白阳把门关上。
他站在门内,手搭在门闩上,想了想:一个小孩给一个陌生道士带路找到商会本部。
这事怎么想都透着古怪。
他必须要把这事跟大小姐说一声。
白阳准备转身往院里走的,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顾尘安的样子在他眼前浮现,他突然感觉这个人还怪可怜的。
算了,也没必要现在就告诉大小姐,先验证一下这个人的身份再做打算。
白阳又拉开门,语气不善地闲闲道:“所以你是谁,你得报上自己的身份,我才能确定可不可以给你开门。”
“顾尘安,沈鸢是你们商会的吧,或者说和你们商会有关系,你放心,我真的认识她。”顾尘安说,“麻烦小哥你通报一声,就说顾尘安找她。”
少年把胳膊从门框上收回来,站直了身体。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叫顾尘安的并不知道大小姐就是商会大当家。
所以此人一定不是在生意场上认识的大小姐,而是在大小姐隐匿身份期间认识的……
是桃花债的可能性更大了啊!
白阳比顾尘安稍微高一点点,微微低头看着顾尘安时,那股压迫感自然而然就出来了。
他盯着顾尘安看了两息,眼神越发不善,但他还是侧过身让开了路。
“进来等着。”
第224章 感觉不耐烦
巷子深处,孙德站在墙根底下等着。
小男孩从拐角跑过来,步子轻快,脚底板踩在碎石地上发出轻快的声响。
他一路跑到孙德面前停下来,喘了两口气,把怀里揣着的那几块银元掏出来,双手捧着递过去。
银元在他掌心里码得整整齐齐,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被巷子里漏下来的一线天光照得微微泛亮。
一个姓顾的大冤种给的。
孙德接过来掂了掂,分量不轻。
他低头看了看小男孩,小男孩仰着脸冲他笑,露出一排缺了门牙的牙床,眼睛亮晶晶的,那样子活脱脱就是感觉自己干了件大事,等着人夸。
“跑得挺快呀。”孙德把银元收进袖子里。
“那当然。”小男孩挺了挺胸,“我绕了七八个弯,他一步都没追上,后来我都跑远了,他还站在那儿愣了半天。”
孙德笑着摸摸他的头。
该说不说,他板着脸时是很严肃的长相,但笑起来竟然很慈祥。
孙德从怀里摸出那两串糖葫芦递过去。
小男孩双眼冒光地接过来,一手一串举着,山楂上的糖衣在光底下红得透亮。
他低头闻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没舍得吃。
“拿回去吧,跟你妹妹分着吃。”孙德笑着开口,仿佛真的是一位慈爱的长辈。
小男孩使劲点了点头,攥着糖葫芦转身就要跑。
身后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从拐角的阴影里飘出来:“等等。”
小男孩停住,回过头。
孙德侧过身让开位置,小男孩看到巷子拐角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影,半边身子藏在墙后,只露出一双搭在拐杖上的手。
那双手骨节分明,左手食指上套着一枚暗色的扳指,指节在拐杖上镶嵌的宝石上轻轻叩了一下。
“你知道你刚刚给的那些银元能买多少串糖葫芦吗?”
小男孩低头想看看怀里的银元,哦不对,他已经给那位叔叔了。
他想了想,如实摇头:“不知道。”
“很多很多串。”那个声音说,“够你和你妹妹吃上一整年。”
小男孩愣了一下,眼睛睁大了许多。
他张嘴天真道:“那我可以反悔吗?我不要这两串糖葫芦了,我要那个道士给我的银子。”
可那个声音又开口了:“世上可没有后悔药,回家吧。”
小男孩攥紧了手里的竹签子想要为自己争取,可他看着那个人,莫名感觉到一阵害怕,甚至越看越害怕,“主事……”
孙德听见连忙出声呵斥,“不许乱喊!”
小男孩更害怕了,他面前是两个高大的成年人,他连看着他们都需要抬头仰视。
而且他明明没有喊错,这个爷爷就是吉祥商会的主事啊……
小男孩根本不敢多待,连忙转身跑了。
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另一头。
孙德站在原地,袖子里那几块银元硌着他的手腕,他很是心虚,他连孩子的钱都贪,还被上司看见了。
他只犹豫了一下,就把银元掏出来双手捧着朝拐角处递了递:“老板,这钱我没打算要那孩子的,是他非要塞给我,我……”
“收着吧。”那个声音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但那笑意十分浅淡,给人一种没透到地,只薄薄浮在话音表面的感觉。
“你不比紧张,这事要是办好了,你该得的赏赐比这几块银元多多了。”
孙德如蒙大赦,把银元收回袖子里弯了弯腰:“是,老板。”
拐角处那人抬起一只手,用扳指轻轻碰了一下墙面,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响。
“你也不用忧虑,我们在暗沈鸢在明,她就算也天大的本事也没办法未卜先知,她斗不过我们的。”
孙德立刻把腰弯得更深了。
人影从墙后隐去,脚步声朝巷子深处走远。
孙德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袖口里的银元被他攥得微微发烫。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把银元揣好,转身朝另一条巷子走了出去。
他跟主事的关系,绝不能让旁人瞧见。
*
顾尘安有些局促。
白阳让他在门房里等着,说完就转身出去了。
顾尘安等在门房里,左右看了看。
门房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很简单的画,寥寥几笔,却是说不出的意境。
他直觉这画很可能是沈鸢画的。
桌上搁着一只茶壶和几只粗瓷碗,角落里还放着一只煤炉,炉子上坐着一壶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极致简单的摆设,却也生出一种可以品茗赏画的意趣。
他站了一会儿,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走来走去,还有人在廊下说话的声音,听着利落得很。
白阳过了一会儿回来了,看他一眼,没有多余的废话。
“跟我来。”
顾尘安觉得他不是很耐烦,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他跟着白阳穿过前院。
院子比他方才从门缝里瞥见的一角大了许多,青石板铺地,两侧是厢房,廊下挂着竹帘。
三三两两有人从廊下走过,手里抱着账册,见了白阳会开口叫一声“三当家的”,跟着又看顾尘安一眼,没多问就走了。
三当家?
顾尘安有些震惊,实在是白阳看起来太年轻了,感觉比他大不了多少。
第225章 我可是大小姐带回来的第一人
顾尘安跟着白阳再往里走,穿过一道门洞,眼前又开阔了一层。
正厅比陆府正厅还大,应该说比他见过的任何人家的正厅都大,林督军他去过,也比不上。
厅门敞着,里面摆着长桌和椅子,桌面上摊着各种舆图、账册和笔墨。
墙上则挂着一面更大的舆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了许多线路和记号。
旁边的偏厅里传来拨算盘的声音,劈里啪啦的,又密又脆,像下雨打在瓦上。
顾尘安一路走一路看,脚步越来越慢,终于忍不住停下。
他站在正厅里抬头看了看那面舆图,又转头看了看院子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扛着货箱从侧门进来,有人抱着一摞文书往后院走,有人在廊下低声对账。
整个院子忙碌却不乱,像一座一直在运转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咬得严丝合缝。
“这些都是她的?”顾尘安问。
白阳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是显而易见的不耐烦:“什么?”
顾尘安倒是不介意,他只能白阳能给他解惑就很好了。
“这地方,这些人……我的意思是整个商会这些账册、货,都是她的?”
白阳皱了皱眉:“当然是大小姐的,不然还能是谁的?”
顾尘安没有接话。
他心里十分震动。
他跟着白阳继续往里走,穿过正厅,拐进一条回廊。
回廊一侧是敞开的,能看到后面的院子,比前院还大,堆着不少货箱和麻袋,几个力夫正在搬货。
回廊另一侧则是一排屋子,大多数门都关着,也有有几间虚掩着,里面传来翻页和写字的声响。
密密麻麻。
这里的每个人都很繁忙,她也是吗?
“她以前在陆府……”顾尘安忽然开口,“每天都是下厨房、看账本、带孩子。”
白阳听见这话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他最讨厌的就是那个陆府。
“我听说她之前还在厨房里给老夫人熬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药。”顾尘安说这话时语气平平,可他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
他或许只是太震惊了。
白阳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我也不知豆……没什么。”顾尘安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
他想起有天早上他经过陆府后院的时候,看到沈鸢端着一碗药穿过长廊,步子不急不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是要喂给阿启的药。
那时候他以为她真的只是少帅夫人,一个普通后宅妇人,日子过得憋屈,但也没什么别的出路。
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她真正的地盘上,才知道那间厨房、那条长廊以及那座宅子,连她世界的一角都算不上。
“你跟她认识多久了?”顾尘安问。
“关你什么事?”白阳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耐烦。
“就是随便问问……”
白阳继续往前走,他本来不想回答的,但是他突然改变主意了。
“很久了,反正肯定比你想象得久。”
白阳的步子不快不慢,毕竟这院子里的路他闭着眼都能走。
顾尘安跟在他后面,目光还在四处打量着两边的厢房和廊下走过的人。
白阳语气里是明晃晃的炫耀:“大小姐最开始在陆府的一段时间隔三差五就会让人给我递条子,今天交代我哪条线路要加车,明天跟我说哪个仓库的货该盘了,她虽然人不在商会,但商会里的事她一件没落下。”
顾尘安听着,有些艳羡地点了点头。
“后来那些烦人的家伙开始打扰她,她需要分出精力应付他们,和我的通信自然就少了,但每旬还是会托人来回递账册,商会里大大小小的账册她看完批完了再送回来。”
白阳拐过一道回廊,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我那时候就说,大小姐要是能远离那些烦人的家伙,天天坐镇商会,咱们的规模能比现在再大一圈,可她偏不,非要在那个破宅子里熬着。”
顾尘安跟在他后面,听了这话心里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到自己在陆府那短时间,沈鸢也还没离开陆府,他确实见过沈鸢坐在窗边翻册子,可那时候他只当她在看府里的家用账。
原来她翻的还有吉祥商会的账。
“她挺信你的。”顾尘安说。
白阳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上挑了一下:“那当然,商会里里外外的事,至少有一半是我经手的,大小姐不在的时候,都是我在盯着。”
他顿了顿,“我可是大小姐第一个带回来的人,那时候商会还没这么大,都不能称之为商会吧,就几间铺面,几个人,是大小姐太会经营了。”
“后来人多了,摊子也大了,但她有什么事还是先找我。”
顾尘安听着,脚步不自觉慢下来。
他在心里对比了一下他跟沈鸢认识的时间……
其实他们统共也没见过几面,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还没跟这少年这一路说的多。
这少年是沈鸢第一个带回来的人,商会里里外外都经他的手,她不在的时候都是他在盯。
他又算什么?
一个半路撞上来的道士,在陆府那段时间还净给她添乱。
第226章 艳羡
“她信任你,挺好的。”顾尘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羡慕。
白阳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微妙的东西闪过去,顾尘安没捕捉到。
他就是故意的,故意这么说,好让这道士人情彼此之间的差距。
白阳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往前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得意:“那当然,大小姐的事我比谁都清楚,她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什么时候该歇什么时候该忙,我不用她操半点心,你跟她认识才几天,有些事你不了解也正常。”
顾尘安虽然难受,但还是点了点头,因为他真的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他确实不了解沈鸢。
他不知道她爱吃什么,更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该歇什么时候该忙。
她在陆府那段时间看到的只是她愿意让他看到的那一面。
他跟在白阳身后,又追问了一句:“她父母的事你知道吗?”
白阳这回没回答,步子快了几分,把他甩在后面。
顾尘安以为他没听见,又追上去问了一遍。
白阳头也没回:“你好烦啊,我知道也不告诉你。”语气里那点不耐烦比方才更明显了。
顾尘安以为他是嫌自己问得太多了,没有再追问,只是跟在后面走,心里还在想白阳方才那些话。
他是真羡慕白阳能跟沈鸢共事那么久,能让她把这么多事都交给他。
他要是也能替她做点什么就好了。
“那她这段时间过得好吗?”
“你问题真多,到底想知道什么?”白阳翻了个白眼。
“我想知道她以前的事,比如她的父母。”
白阳脚步没停,不耐烦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这种事你少打听,别犯了大小姐的忌讳。”
顾尘安愣住。
看来并不是……也是,如果她真的有家可回有父母可依赖,陆府的人或许就不敢那么对她了。
现在这样也挺好。
现在他们也不敢随便对待她。
顾尘安跟在后面,又问了一句:“她之前为什么选择待在陆府?”
白阳这回停下来了,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眉头压着,语气比方才重了几分:“你到底是来找人的还是来查户口的?大小姐待哪儿是她的事,轮不着你问。”
他说完转身继续走,步子快了许多,仿佛想把顾尘安甩在身后。
顾尘安没有再问,跟在他后面穿过回廊,终于走进一间偏厅。
白阳让他在里面等着,他又转身出去了。
顾尘安站着等,看了看桌上那本摊开的册子和旁边搁着的笔,又转头看了看长廊方向,那个忙碌的院子仿佛还在眼前。
日光从窗格里照进来,落在地面上,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拉得又细又长。
没一会儿,脚步声从外面传进来。
顾尘安忙走出去,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仿佛没有人,但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靠在廊柱上,身形不算高大,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短打,袖口和领口都收得利落。
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擦一把短刀。
刀刃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他擦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刀锋从布面滑过去,发出极轻的属于金属的声响。
这人是个少年,并且是只看身形就十分俊秀的少年。
他的头发在脑后扎着,只有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遮住了半边脸。
顾尘安看了一会儿,那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
眉眼清秀,轮廓比顾尘安见过的许多女子还要细致,可他坐在那里擦刀的样子,跟“细致”两个字完全不搭边。
一双手倒是很大,握着刀柄的姿势很稳,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薄茧,应该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顾尘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息。
那人完全没理他,继续擦刀,像仿佛院子里没他这个人。
门帘响了一声,竟然是宝珠从侧面一件屋子里走出来。
她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搁着一壶茶和几只杯子。
她走到石桌旁边把托盘搁下,没有多余的反应。
但她和影子不一样,她是真的没在第一时间看到顾尘安。
顾尘安打量宝珠的这一眼很短,可顾尘安就是觉得跟上次见到的宝珠太不一样了。
他记得在陆府的时候,宝珠还像个刚长开的小丫头,说话直来直去,高兴不高兴都写在脸上。
可眼前这个宝珠,走路稳当,放茶壶的时候手不抖不晃,走路的时候目光落定,比从前沉了一层。
她搁下茶壶之后没有立刻走开,站在桌边,两只手搭在托盘边缘,垂着眼,安静得很。
直到门帘又响了一声。
宝珠这才抬眼,终于看到石桌旁边站着的灰白身影时,她整个人都顿了一下。
“顾道长……”
她张了张嘴,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顾尘安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是沈鸢从屋里走出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挽在脑后,没有戴首饰,甚至连手腕上长戴的那枚玉镯都取下了。
她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册子,走到廊下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把册子合上,抬眼看向院子。
日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她身上,把月白色的布料照得微微发亮。
她的脸被光映着,眉目舒展开来,安安静静的,站在廊下像是刚从画上走下来的人。
顾尘安看着她,再次情不自禁地想起一个词——面似观音。
他以前觉得这种词都是书里写来骗人的。
可这会儿他看着沈鸢站在廊下的样子,觉得那个词放在她身上一点都不过分。
第227章 是可怜我吗
沈鸢的目光落在石桌旁边的顾尘安身上,脚步停了一下。
她显然没料到他会在这里,脸上那点惊讶明明白白地挂了出来。
她走下台阶,走到廊柱旁边站定,看着他:“顾道长,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顾尘安还没来得及开口,白阳已经从她身后凑了上来。
他侧身站在沈鸢旁边,微微弯下腰,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可那低里头带着一股刻意的劲,就是故意要让旁边的人看见他在说悄悄话。
“大小姐,这人来路怪得很,他说是个小孩带他来的,小孩收了钱给他指路,绕了七八个弯才绕到门口,我问了门房,门房说没见着那个小孩,商会的位置从来不跟外人说,一个小孩怎么会认得路?”
沈鸢侧过头看他:“小孩长什么样?”
“他说是个七八岁的男孩,瘦瘦小小的,光着脚。”
沈鸢想了一下,目光思量。
白阳又凑近了一点,肩膀几乎贴到了她的肩头:“要不要我去查查那个小孩的来路?”
沈鸢把目光从他脸上收回来,落在顾尘安身上:“先不急。”
她朝顾尘安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宝珠,先给顾道长倒杯茶。”
沈鸢吩咐完才扣,“白阳,”她侧过头看他,“你为什么要凑那么近说话?”
白阳愣了一下,随即耳朵根红了一截。
他别开脸,清了清嗓子:“我这不是跟你说正事吗,正事当然要离近点说。”
“以前又不是没这样说过话。”他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些,尾音带着一点不太自然的倔。
沈鸢看了他两息,没有追问,只“嗯”了一声,把目光重新落回顾尘安身上。
白阳站在她身侧,微微挺了挺胸,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住。
他知道顾尘安在看,他也知道顾尘安心里在想什么。
这人方才跟着他一路走进来,问东问西的,看什么都新鲜,站在院子里跟个外人似的。
他可不一样,他是大小姐第一个带回来的人,商会里里外外的事都经他的手。
他跟大小姐说话,想凑多近凑多近,想怎么说怎么说,犯不着拐弯抹角。
顾尘安站在石桌旁边看着他们俩。
他完全中了白阳的招,因为他现在脑子里想的就是方才白阳说的那些话。
大小姐第一个带回来的人,商会里里外外都经他的手,她不在的时候都是他在盯着。
他又控制不住想到那天晚上傅衍之站在甲板上,把外套披在沈鸢肩上,手搭在她肩头,她没推开。
这些人离她都好近,近得他连想都不敢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磨了边的布鞋,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乱糟糟的道袍,心里那股说不上来的滋味又翻上来了。
他能做什么?
他连找她都找了大半个月,还是被人引过来的。
他站在这里,连这个院子里的路都不认识,白阳闭着眼都能走。
他拿什么跟人家比。
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廊下走到院子里来了。
他站在回廊拐角的位置,手里没拿刀,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白阳身上,看了几息。
白阳那点心思他看得门清。
装模作样凑到小姐跟前汇报,说话声音压得那么低,动作搞得那么亲密,不就是想让那个道士看见么。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廊下,没掺和。
白阳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在这种事上非要争个先。
白阳直起身来,嘴上应了一声,可那步子没动。
他站在沈鸢身侧,微微偏过头看着顾尘安,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住。
顾尘安坐在石凳上,看着白阳那副样子,又看了看沈鸢跟白阳之间的距离,心里那股说不上来的滋味又翻上来了。
他羡慕白阳能那么自然地站在她身边,能凑到她耳边说话,能替她拿主意。
他连找她都要靠一个小孩带路。
影子从廊柱上抬起头,看了白阳一眼。
那一眼很淡,但白阳接收到了。
他没回头,可耳朵根红了一截,他把手揣进袖子里,退后了半步,嘴上嘟囔了一句:“我这不是在说正事吗。”
影子把刀收回鞘里,站起来往廊下走。
经过白阳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只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一种“你差不多行了”的意思。
白阳假装没看见,把目光落在顾尘安身上,站在沈鸢旁边没动。
日头从树冠的缝隙里落下来,打在沈鸢肩上。
顾尘安虽然心里不不是滋味,但好歹真的见到了她。
他忽然觉得这半个月的折腾都有了着落,可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没头没尾:“你那天在陆府抱……安慰我,是因为可怜我吗?”
宝珠在他身后轻轻吸了口气。
沈鸢看了他两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朝石凳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坐下说。”
顾尘安在石凳上坐下来。
白阳抱着胳膊看着石桌这边。
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靠回廊柱上,手里又开始擦着他那把刀,动作不紧不慢的。
三个人各站各的位置,谁也没说话,目光都落在石桌旁边那个穿灰白道袍的少年身上。
顾尘安坐下来之后反而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他坐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石桌面那道裂缝上。
沈鸢在他对面坐下,把册子搁在一边:“顾道长专程跑一趟,是找我有事?”
第228章 是想问小姐吧~
“没有。”顾尘安回答。
沈鸢微微歪了一下头。
“我就是想看看你现在怎么样了。”顾尘安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天你走了之后,我以为你出事了,陆府那边也在找你,林督军也在找,城里好些地方都在传,我找了好长时间什么也找不着。”他抬起头看她,“原来你躲在这么一个地方……”
宝珠在后面忍不住开口了:“你怎么说话的?什么叫躲?这是小姐有自己的地方,陆府又不是她的家。”
白阳在廊下哼了一声,那声哼从鼻腔里出来的,带着一股明显的敌意。
影子擦刀的手停了一下,没吭声,但显然也认同宝珠这番话。
顾尘安看了宝珠一眼,没有跟她争,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沈鸢脸上:“你现在住这儿?”
“嗯。”
“不回陆府了?”
“不回了。”
顾尘安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三个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石桌面上那几片被风吹下来的槐树叶子。
他站起来,拍了拍道袍的下摆:“行,我知道了。”
他转身就要走。
每次他都觉得有一肚子话要跟沈鸢说,可真见到了又说不到两句话就会无话可说。
更准确地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沈鸢:“那天你说的话,我想过了,你说你早就知道作恶会反噬,以恶制恶是你选的路。”他顿了一下,“我还是不太认同,但我今天来就是想看看你好不好,现在看到了……”
他笑了笑开口,“我走了。”
他迈步往外走,经过宝珠身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宝珠瞪了回去。
不为什么,就为他今天说的话她不喜欢听!
沈鸢叹了口气,把册子搁在廊下的矮几上,看了顾尘安一眼:“你认得回去的路吗?”
顾尘安张了张嘴,还没说话,白阳先接了话:“大小姐,他连来时的路都是小孩带的,回去肯定摸不着北,我让人送他。”
顾尘安拒绝了:“不用,我自己能走。”
“你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走什么走。”白阳抱着胳膊,嘴角那点弧度带着一股明晃晃的嫌弃,“我让人送你到巷口,省得又迷路。”
“如果非要想送,我可不可以让大当家的送。”顾尘安说。
白阳直接笑了一声:“你想得美!大小姐是大忙人,好不容易从陆府那个破烂地方回到商会,一大摊子事等着处理,哪有时间专门送你?”
他往沈鸢旁边站了一步,仿佛是在宣示什么,“我让人送你都已经是看在你是客人的份上了。”
顾尘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沉默了两息,抬起头看向宝珠:“那宝珠姑娘能送我吗?”
宝珠愣了一下,转头去看沈鸢。
沈鸢看了她一眼:“你想去就去。”
宝珠想了想,虽然不高兴,但还是点了点头:“顾道长是旧相识,合该相送。”
顾尘安经过白阳身边的时候,白阳侧身让了一步,可那目光一直跟着他,直到他走出院门。
如果目光有杀伤力,顾尘安现在应该已经重伤了。
影子把刀收进鞘里,走到沈鸢旁边站定,什么也没说。
沈鸢坐在石凳上,看着院门口那道灰白色的背影消失在灰门外面,把搁在桌上的册子重新拿起来翻开。
白阳从廊下走过来,在石桌另一边坐下:“这小道士什么来头?说话怎么跟绕口令似的。”
沈鸢翻了一页,没抬头:“一个朋友。”
“朋友?”白阳明显不信,“他看你的眼神可不像看朋友。”
沈鸢抬眼看了他一眼,白阳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只是站起来给沈鸢续了杯茶,嘴里嘟囔着:“这样的人找过来做什么,怪吓人的。”
沈鸢端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没事,他已经走了。”
她低头继续翻册子,院子里安静下来,风吹过槐树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
白阳坐了一会儿,见沈鸢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门方向,又看了看沈鸢那副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闷闷地甩了一下袖子,进去了。
*
顾尘安跟着宝珠出了院门,沿着巷子往大街上走。
巷子窄,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顾尘安走在后面,步子慢了些。
他看着宝珠的背影,觉得这个丫鬟跟几个月前在陆府见到的那个小丫头不太一样了。
她走路的时候背脊挺得直,步子稳当,不像从前那样蹦蹦跳跳的。
“你们搬到这边之后,过得怎么样?”顾尘安开口。
宝珠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挺好的。”
“她住的地方什么样?”
宝珠笑了一下,没回头:“顾道长想问小姐住的地方,还是想问小姐过得好不好?”
顾尘安被她这一句问得噎了一下。
他没想到宝珠会这么直接,顿了两步才跟上去:“都问。”
第229章 打探
宝珠想了想,没那么生顾尘安的气了,顾道士怎么说都是个好人呢。
她挑了些能说的讲了。
比如小姐住的院子朝南,日照好,小姐挑屋子的时候先看的是窗户开在哪边。
早上有光照进来,小姐看书不费眼。
商会里的事她每天忙一阵歇一阵,不像在陆府那会儿从早累到晚。
阿启也接回来了,在旁边单独收拾了一间屋子住着,小姐每天早晚都去看他。
顾尘安听着,脚步放慢了些。
他脑子里浮现出那间朝南的院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翻开的册子上。
比陆府那间偏院亮堂多了。
“她身边那两位少年是什么人?”顾尘安问。
宝珠侧头看了他一眼:“哪两位?”
“一个在廊下擦刀的,穿深灰短打,看着很年轻,还有一个后来从后院出来的,个子高一些,穿深蓝衣服。”
“擦刀的那个是影子。”宝珠说,“后来出来的那个是白阳。”
“他们跟她什么关系?”
宝珠想了想:“都是小姐收留的人,跟了好几年了,白阳管商会里的事,账目、路线、人手调度都是他在盯,影子管外头的事,跑腿、打探、护送,有时候也做点别的。”
“白阳多大?”
“十七。”
顾尘安脚步慢了一下:“才十七?我看着以为他二十出头。”
“他长得高,又爱板着脸,看着比实际年龄大。”宝珠说,“他十二岁就跟着小姐了,那时候小姐刚开商会,就一间铺面,两个人,后来人多了,摊子大了,但小姐有什么事还是先找他。”
“影子呢?”
“影子比白阳小,具体多大我也不清楚,小姐没说过。”宝珠顿了一下,“他来得比白阳晚。听说是小姐从街上捡回来的,那时候瘦得跟竹竿一样,话也不多,现在话也不多,但比从前好多了。”
“他一直这样?擦刀,站角落,不怎么说话?”
“差不多。”宝珠想了想,“他不太跟人打交道,除了小姐和白阳,其他人跟他说话他也就点个头,但他做事很利落,小姐交代的事从来没有办砸过。”
顾尘安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他们俩跟白阳一样,都是她收留的?”
“白阳是收留的,影子也是。”宝珠说,“小姐对他们都挺好的。”
“他们管她叫什么?”
“白阳叫她大小姐,有时候也叫小姐,影子一直叫小姐,没改过口。”
顾尘安把这些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
白阳十二岁就跟了她,十七岁管着整个商会的账目和路线。
影子被她从街上捡回来,话不多,但什么事都办得利落。
两个人都跟了她好几年,都叫她小姐。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他们俩,对她只是感激吗?”
宝珠转过头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一点衡量。
她看了他两息,没有直接回答,只说了一句:“顾道长,这个事你自己看吧。”
顾尘安叹了口气,忽然觉得沈鸢有些讨厌。
他跟着宝珠继续往前走,脑子里想着白阳凑到沈鸢耳边说话时那副得意的样子,想着影子站在廊柱旁边看白阳时那无奈的眼神。
他觉得自己大概不需要再问了。
“白阳是三当家的,那二当家呢?”顾尘安问。
宝珠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二当家的……我没见过。”
“没见过?”
“二当家一直在北边,很少回申城,我来商会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北边了,到现在也没回来过。”宝珠想了想,“商会里见过她的人不多,连白阳都很久没见她了。”
“那她是什么样的人?”
宝珠偏了偏头,像是在翻自己脑子里那些听来的话:“我听的版本可多了,你要听哪个?”
“都听。”
宝珠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从前在陆府时常见的那种活泼劲:“行,那我按听来的顺序讲。”
她清了清嗓子,“最早听说的版本是二当家是个男的,长得五大三粗,胳膊上能跑马,后来被白阳听见了,白阳当场就翻了个白眼,说‘你听谁胡扯的’。”
顾尘安没忍住笑了一声。
“后来我又听人说,二当家是个老太太,六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但是精神特别好,一天能走几十里路不带喘的。”
宝珠边走边说,“这个版本传得还挺广,因为二当家确实很少露面,大家都觉得能让白阳和影子都服气的人,肯定得有点岁数。”
“再后来呢?”
“再后来我又听了一个新的,说二当家是个年轻女人,长得特别好看,但是脾气大得很,有一回有个不长眼的商家想在账目上动手脚,二当家知道了,直接带人找上门去,当着那人的面把账册摔在他脸上,说‘你要么自己把窟窿填上,要么我帮你填,不过是用你的棺材板填’,后来那人连夜把亏空补上了,连大气都不敢出。”
顾尘安听得认真:“这个是真的?”
“不知道。”宝珠摇头,“我都是从厨房帮工和跑腿的小厮嘴里听来的,他们说二当家做事利落,下手狠,但对自己人特别好,有一年冬天北边大雪封路,商队困在半道上,二当家亲自带着人铲雪开路,把货送到了地方,回来的时候脚上全是冻疮,白阳给她熬了半个月的药。”
“她跟白阳关系也很好?”
“应该挺好的。”宝珠说,“白阳每个月都要往北边寄信,寄完了就等着回信,有一回信迟了几天,他在前院转了一下午,谁跟他说话他都爱搭不理。”
顾尘安想了想,又问:“那她跟你们大当家呢?”
第230章 真正的她
“这个我就真不知道了。”宝珠摊了摊手,“我只知道大当家有什么事都会让人往北边递一份,二当家那边也会往南边回,具体写了什么,我没看过,白阳也不跟我说。”
她顿了一下,“不过我听白阳说过一句,说二当家是大当家最早找的人,比白阳还早,只是不是收留关系了,商会还没开的时候,她们就认识了。”
顾尘安没有再追问。
他跟着宝珠穿过一条窄巷,巷口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响。
宝珠的脚步比方才轻快了些,嘴里还在说:“其实我还听过一个更离谱的版本,说二当家是个外国人,金头发蓝眼睛,因为大当家最早做的生意是跟洋人做的,这个我是不信的,不过传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股久违的欢实劲儿。
顾尘安看着她,觉得这个宝珠跟他第一次在陆府见到的那个小丫鬟又对上了。
在商会里待了这些日子,她确实比以前稳重了些,可聊起这些有的没的八卦,那点藏不住的活泼就又冒出来了。
“你们商会的人,是不是都挺有意思的。”顾尘安说。
宝珠点了点头,挺得意的:“那当然,小姐挑人还会挑笨的吗?”
顾尘安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她身上到底又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又跟林薇薇结了仇?”
宝珠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着顾尘安,眉头微微皱起来。
起不知这话从而说起,然后才想到小姐截了陆嘉和的货,林薇薇肯定又恨上小姐才闹得连顾道长都知道了。
她都能想象林薇薇破口咒骂的样子。
这事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陆嘉和要买一批军火,南城军需的单子,找的是文虎山庄的霸天虎。”宝珠边走边说,“他跑了一趟没买着,因为小姐提前把货截走了。”
“她怎么知道陆嘉和要买那批货?”
“小姐聪明啊!一直盯着陆家的动向。”宝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常得很,好像这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陆嘉和一早派人去文虎山庄的时候她就知道了,所以后面带着白阳和影子还有我,把霸天虎手里的货全买下来了。”
顾尘安脚步慢了一拍:“她哪来那么多钱?”
宝珠看了他一眼:“小姐的钱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顾尘安没接话。
他想起在陆府的时候,沈鸢每天穿着素净的旗袍,拿着嫁妆银子补贴陆家的亏空。
原来她在外头还有这么大一摊子事,还有这么多钱。
他跟着宝珠继续往前走,又问了一句:“那批货她买来做什么?”
“转手卖给傅先生了。”宝珠说,“她本来就不需要军火,买下来只是为了不让陆嘉和买到。”
顾尘安听到“傅先生”三个字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在江上看到的那一幕,想起傅衍之把外套披在她肩上、替她别头发的样子。
他沉默了两息,还是问了:“傅衍之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合作关系。”宝珠头也没回,“小姐说的。”
“你信?”
宝珠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点像是觉得他问得多余的意味:“我信不信不重要,小姐说是那就是。”
顾尘安无奈笑了笑。
他跟着宝珠拐过一条街,街边的铺子已经上了灯,暖黄色的光从门板缝隙里漏出来,照在石板路上一段一段的。
他走了一段笑着开头,“你想不想知道林薇薇在这事之后什么反应?”
宝珠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从鼻腔里哼出来的:“那肯定是在玲珑苑摔了一整天的东西被,我猜丫鬟进去收拾的时候地上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碎瓷片都要扫三簸箕。”
顾尘安跟着她一起笑,“没错!”
宝珠想了想又道,“她肯定还在骂小姐,说她一个破落户的女儿凭什么这,凭什么那,凭什么她比不过小姐,反正她骂来骂去就那几句。”
顾尘安听完,脸上浮起一层压不住的笑。
宝珠看着他嘴角那点弧度,弯起眉眼:“原来顾道长也讨厌林夫人啊?”
“没有。”顾尘安把笑意往下压了压,可那嘴角还是翘着的,“就是觉得……她做事挺让人难以评价的。”
宝珠看了他两息,转身继续走。
但神情明显是两人已经达成战略合作伙伴关系的意味。
只要讨厌林薇薇,就是她的朋友!
两个人走到大街上,街面上人来人往,日光落在青石板上亮晃晃的。
宝珠站定,回过头:“送到这儿就行了,你认得路了吧?”
“认得了。”顾尘安点了点头,看着宝珠,“那你回去吧。”
宝珠往后退了一步,朝他摆了摆手:“拜拜。”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来,脸上有点不好意思:“小姐最近在学外文,我也跟着学了几个词,有时候嘴快就冒出来了。”
顾尘安笑了,这回笑得比方才松快许多:“挺好的,学无止境。”
他朝她摆了摆手,没学她说“拜拜”,他说的是“再见”。
宝珠也笑了:“再见。”
她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顾尘安还站在街边上,日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那件道袍照得发亮。
他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一下,然后快步拐进了巷子。
*
宝珠回到商会的时候,沈鸢正坐在廊下翻那本册子。
宝珠走过去把茶壶续上水,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小姐,顾道长问了不少事。”
“问什么了?”
“问白阳和影子的事,又问陆家的事。”宝珠顿了一下,“还问您过得好不好。”
沈鸢翻了一页,没抬头:“你怎么说的?”
“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没说。”
沈鸢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宝珠便退到一边去了。
她是跟顾尘安说了再见,但她没想到第二天就又在本部见到了顾尘安。
第231章 又来了
第二天一早,顾尘安又站在了吉祥商会本部那扇灰门前。
他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伙计的脸。
伙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这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白道袍,头发散着,脚上那双布鞋倒是比昨天干净些,但整个人看着还是像个云游的野道士。
“找谁?”
“吉祥商会大当家。”
“有帖子吗?”
“没有。”
“有预约吗?”
“没有。”
伙计把门缝收窄了些:“那你来干什么?我们这儿不接待没有拜帖和预约的客人。”他说着就要关门。
顾尘安伸手抵住了门板:“我是大当家的朋友,烦请通报一声。”
伙计停住了动作,重新打量了他一遍。
一个没有拜帖没有预约的年轻道士,张口就说认识大当家。
他在这扇门后头站了两年,这种人见得多了,十个里有九个是来攀关系的。
他把门又收窄了一寸:“朋友?你知道每天有多少人跟我说是大当家的朋友吗?要是每个我都去通报,我这一天什么都别干了,光跑腿就跑断腿。”
“我真是她朋友。”顾尘安没松手,“你去通报一声,就说顾尘安找她。”
伙计不为所动:“你说是就是?我还说我是二当家的亲戚呢。”
他上下看了顾尘安一眼,“你走吧,别在这儿耗着了。”
顾尘安站在那里没动。
他想了想,开口换了个说法:“我跟你们三当家的昨天见过面,他叫白阳没错吧,昨天穿深蓝短打,个子很高,眉毛总是往上挑。”
伙计听到“白阳”两个字,动作顿了一下。
三当家的昨天确实在商会里,好像也确实接待了人,可昨天进出的人不少,他不可能每个都记住。
他重新把顾尘安看了一遍,这人说的三当家的细节倒是对得上,可光凭这个还不够。
“你既然认识三当家的,那你说说,大当家平时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喜静,总爱在窗台上摆一盆兰草。”
伙计的眉头动了一下。
确实没毛病,大小姐窗台上确实有盆兰草。
可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来过商会的人稍微留心都能看见。
他问了一个外人绝对不可能知道的问题:“大当家身边回来之后身边有个丫头,你既然说是大当家的朋友,想必认识,那丫鬟叫什么?”
“宝珠,圆脸,头发扎得利落,说话带点口音。”
伙计沉默了一会儿。
这人知道的确实不少,连宝珠的口音都听出来了。
伙计只好问:“那你昨天来做什么?昨天来了今天又来?”
“就是找大当家。”
“找她做什么?”
“这个跟你没关系。”顾尘安语气平平,“你只管通报一声,她见不见我,她自己决定。”
伙计站在门内,手搭在门闩上,犹豫了好一会儿。
这人虽然没有拜帖没有预约,可说的那些事都对得上,而且他站在门口的样子不像是来闹事的。
伙计想了想,把门打开了些:“你等着,我去给你问一声,要是不见,你就赶紧走,别让我难做。”
顾尘安点了点头。
伙计把门重新关上,脚步声朝院里去了。
消息传到白阳耳朵里,白阳正坐在偏厅的桌前翻账册。
他听完伙计的话,手里的册子往桌上一搁:“你说谁来了?”
“昨天那个道士,他说昨天来过,今天又来了。”
白阳的脸色沉下来:“他当这是什么地方,茶馆酒楼?想来就来?”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指了指桌上的册子,“你去跟他说,今天大当家的没空,让他改天再来。”
伙计应了一声转身要走,白阳又叫住他:“等等,你就说大当家今天有事,三当家也忙,让他别等了。”
伙计刚迈出门槛,迎面碰上了宝珠。
宝珠手里抱着一摞账册,步子轻快,看到伙计从白阳屋里出来,顺口问了一句:“白阳哥在屋里吗?我有些账目上的事想请教他。”
伙计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白阳。
白阳站在桌前,方才那句“让他别等了”说到一半还悬在半空,这会儿被宝珠撞了个正着,那后半截话就哽在了嗓子眼里。
他张了张嘴,改了口:“……我马上去看。”说完自己都觉得前后不搭,又补了一句,“我是说账册的事,我马上去看。”
伙计被他这两句弄得迷糊了,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三当家的,那门口那位……”
白阳恶狠狠地瞪了伙计一眼。
宝珠察觉出气氛不对,看了看伙计,又看了看白阳:“怎么了?门口有谁来了?”
白阳把瞪伙计的目光收回来,落在宝珠脸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一个闲人”,可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
他不敢对宝珠撒谎。
大小姐对这个小丫头宝贝得很,她要是知道自己瞒了她什么,回头去大小姐跟前说一嘴,他解释都解释不清。
他只好如实说了:“昨天那个道士又来了。”
宝珠愣了一下:“顾道长?他又来了?”
“嗯。”白阳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烦躁,“昨天来过今天又来,当咱们这儿是菜市场呢。”
宝珠把怀里的账册放在桌上,想了想:“他来做什么?”
“不知道,我还没让他进来。”白阳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不太自在的东西,“你要是不想见他,我就让人把他打发走。”
宝珠犹豫了一下:“他昨天才来过,今天就又来,说不定真有事。”
她看了看白阳的脸色,又补了一句,“要不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白阳抿了抿嘴,到底没说出“不用”两个字来。
他点了点头,走在前面,宝珠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门口走去。
*
顾尘安站在门外的巷子里等着。
门开了,先是白阳走出来,后面还跟着宝珠,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白阳把他那副表情看在眼里,脸色更沉了。
第232章 厌屋及乌
“你怎么又来了?”白阳站在门槛里面,没让顾尘安进门,“昨天不是来过了吗,今天又来做什么?”
顾尘安朝宝珠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转回白阳:“找大当家的有事,另外昨天多谢宝珠姑娘带路,路讲得很清楚,我一路记着,今天自己摸过来的,万幸没走错。”
白阳冷笑了一声:“那你运气不错,你知不知道这条巷子往北再走两条街,是什么地方?”
顾尘安摇头。
“是齐云寨的人常来收账的茶馆,你要是昨天多走错一个弯,今天我就该去齐云寨要人了。”
白阳上下扫了他一眼,“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小道士,往那一带估计可多人喜欢了。”
宝珠的脸一下子红了,伸手去拽白阳的袖子:“白阳哥!你胡说什么呢!”
白阳被她拽了一下,没再说下去,可那眼神还钉在顾尘安身上。
宝珠转头看着顾尘安,语气放轻了些:“顾道长别听他胡说,他这人说话就这样,那条路其实不好认,我是走多了才记住,你能一遍记下来真的很厉害!”
顾尘安朝她笑了一下:“多谢宝珠姑娘谬赞。”
白阳看着两个人一来一往地说话,胸口那口气堵得更厉害了。
一个个的,胳膊肘都朝外拐……
他站在门槛上,胳膊抱在胸前,盯着顾尘安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对宝珠说:“人家要我们开门我们已经开了,之后的事……你方才不是说要请教账册的事吗?走,我教你。”
宝珠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她没想到白阳会这么直接,连句客套话都不给顾尘安留。
她张了张嘴,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你怎么这样?人家是客人,好歹给人指个路。”
“他认得路。”白阳的声音没压着,足够顾尘安听见,“昨天你给他讲了一路,他今天就能自己找过来说明记性不错,再让他自己走一趟本部不就行了。”
宝珠被他说得一噎,又拽了一下他的袖子:“你带个路怎么了,又不费你什么事。”
“我凭什么给他带路?”白阳偏过头看着她,语气里那股闷劲毫不掩饰,“他是来找大小姐,又不是来找我。”
“那你也别这样啊。”宝珠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语气里带着点急,“顾道长是小姐的旧相识,你对他这样,小姐知道了会不开心的。”
白阳的嘴唇抿了一下。
他不怕大小姐跟他计较什么,可“小姐会不开心”这句话让他没法硬顶。
他站在原地,胳膊从胸前放下来,闷闷地没接话。
顾尘安站在门槛外面,把两个人的话都听进去了。
他看了看宝珠,又看了看白阳,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平:“确定确实不用麻烦了,我自己进去就行,也是昨天走过一趟,路记得住。”
他朝宝珠点了点头,“多谢宝珠姑娘,我会照着你昨天的指引走的,再说了还可以找旁人打听,应该不会走岔。”
宝珠看着他,有些不好意思:“顾道长……”
顾尘安最后朝宝珠致谢就转过身朝院子里面迈步。
其实他一向是很有礼貌的人,奈何这个叫白阳的少年太不待见他了。
他走得有些快,道袍的下摆拂过门槛,从头到尾没再看白阳一眼。
白阳对他是真没有好脸色,那他又何必有好脸色相待呢?
热脸贴冷屁股也要看对方是谁吧。
白阳看着顾尘安从自己身边走过去,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宝珠在旁边看着他,摇了摇头,轻声说了一句:“白阳哥,你真是……”她没把后半句说完,但白阳当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就跟影子平时会说的那些话差不多。
白阳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抬手想把把门框上那道有些松动的铁钉按回去。
人在心烦意乱的时候,手里总是会不自觉的做点事情。
白阳现在就是这个情况。
但他按了两下没按动,收回手揣进袖子里,闷头迈步,转身就往院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宝珠,“还不来?”
宝珠看了看白阳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远去的顾尘安,犹豫了一下。
“愣着干什么!”白阳的语气听着已经有点生气。
宝珠瘪瘪嘴,跟了上去。
白阳大步流星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许多,宝珠勉强跟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身影穿过前院,消失在廊道拐角。
让人看了不禁觉得,真是好一对冤家。
直到走到后院廊下,白阳的脚步才慢下来。
宝珠跟在他旁边,侧头看了他一眼:“白阳哥,你干嘛对顾道长那么凶?”
白阳没看她:“我哪儿凶了。”
“你还不凶?你说他细皮嫩肉,还说齐云寨的人喜欢他,这种话哪能随便说。”
白阳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宝珠,张了张嘴明显是想说什么,可对上宝珠那双带着点责备的眼睛,他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别开脸,闷闷地说了一句:“他一个外人,老往这儿跑什么。”
宝珠眨了眨眼,看着他那副别扭的样子,终于明白了。
如果是因为这一点的话,她也不怎么喜欢顾道长。
第233章 是喜欢她吗
顾尘安并没有逞强,他真的顺利找到路。
院门在顾尘安面前缓缓合上了,通报的伙计站在门内外,透过门缝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顾尘安走进院子,在石桌旁边站着,等着人来。
伙计已经为他通报来意,并说沈鸢就在房间里。
顾尘安的一颗心控制不住怦怦跳动起来。
这个场景和昨天有所不同。
今天是他和她两个人单独见面。
没有其他人在场,只有他们两个。
终于,他等的人从房间出来了。
他先看到的是沈鸢走在廊下的侧影。
她穿着一件浅青色的长衫,头发没挽,散在肩上,手里拿着一只浇水用的壶。
廊下那排花草正被她一盆一盆地浇过去。
她弯着腰,动作很轻,水壶倾下去,水流细细的,从叶片的缝隙里渗进土里。
日光从廊檐斜斜地照进来,打在她身上,把她那张脸照得很清楚。
眉眼舒展,皮肤白净,嘴唇上没什么血色,可整张脸干干净净的,看着让人移不开眼。
她低着头浇花,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小片细碎的影子。
浇完一盆直起身来的时候,颈侧的线条从衣领里露出来,被光照着,白得发亮。
顾尘安站在石桌旁边,看得有些发愣。
他想起每次日光照耀在她脸上的样子,都美得让人说不出话,但最让他印象深刻的,当然还是和她的第一次相遇。
跟现在不一样,可都好看得很。
沈鸢很快浇完最后一盆花,把水壶搁在廊下,转头看到石桌旁边站着的顾尘安。
她微微笑了一下,走下台阶,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顾道长,你今天又来了。”
顾尘安看着她走到近前,那张脸比方才在廊下看着更清楚了。
她站在他面前,抬起头看他,目光平静得很,嘴角没什么弧度,可就是好看。
他张了张嘴,开口时声音有些紧:“我来是想说……想说以后……以后我想跟你一起!”
沈鸢听到这话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马上接话,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再往下说才开口问了一句:“跟我一起?做什么?”
顾尘安被她这么一问,才意识到他方才那句话说得太短了。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我是想说……我想跟在你身边,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做什么我就跟着做什么。”
沈鸢还是没有完全听明白。
因为她不懂他的脑子在想什么。
她看着他那张有些发红的脸,又问一句:“为什么要跟着我?”
顾尘安被这句话堵住了。
他站在石桌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微微蜷紧。
他张嘴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怎么说都不对。
说他想看着她?太轻浮了。
说担心她又太托大了,难道说怕她一个人太辛苦?
可他明明知道她根本不会一个人幸苦,她手底下有白阳有影子有宝珠,还有一个素未谋面的二当家,有整个商会。
少他一个不少。
“我就是想……”他开口,又控制不住停下来,换了个说法,“你身边有宝珠,有白阳,有影子,我知道他们都能帮你做事,而我虽然没什么大用,可我肯定也能发挥作用,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沈鸢看着他,目光比方才多了一层东西:“你是说……你想留在商会?”
“不是留在商会。”顾尘安赶紧摇头,“我是想留在你身边。”
“你出门的时候我跟着,你办事的时候我打下手,就像宝珠那样。”
“宝珠之前是我的丫鬟。”
“我知道我不是丫鬟。”顾尘安说完自己觉得这句话有点滑稽,其实很好笑,但他只是嘴角苦涩地动了一下。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我想跟你一起,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想跟你一起。”
沈鸢站在他面前,安静地看了他几息。
她问得很平:“稍等,让我确定一下。”
“你表达的意思不会是在说,你喜欢我?”
顾尘安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他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鞋尖,两只手垂在身侧不自觉攥紧。
他试着张了张嘴,但没能发出声音,嗓子仿佛被巨大的气泡堵住了,而里面装满的是甜蜜和幸福。
他喜欢她吗?他也不知道。
但是此刻她这样说他好像挺高兴的,仿佛他的心意被发现了。
可他根本没法确定他的心。
忐忑不安,但脑袋又温暖得仿佛在冒泡泡。
事实上,他听到“喜欢”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仿佛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心口那块地方忽然跳得厉害。
他感觉耳朵根烧得慌,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手心很快就汗津津的。
他不敢抬头看沈鸢,可脑子里却忍不住在想:她真的看出来了?
她怎么知道的?他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
他站在石桌旁边,脚下那块青砖他盯了好一会儿,还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嗓子仿佛真的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嘴却什么都没挤出来。
可堵住他的那个东西不是难受。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胸口发涨涨得他有些想笑,嘴角勉强动一下又压回去。
第234章 冷漠无情的坏女
顾尘安从来没跟谁说过这种事。
师父没教过,他也没想过。
他下山以来遇见过不少人,可没有哪一个让他像现在这样。
明明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说了两句话,他就觉得自己像鱼被人从水里捞上来了,完全喘不上气。
他喜欢她吗?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可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是反驳,只是心跳得快了些。
这种感觉他从来没有过。
好似有人把一扇他一直关着的窗户推开了,外面的光照进来,他才知道原来屋里一直是暗的。
他站在那道光里,又慌又暖,不知道该怎么办,可也不想退回去。
他抬起头来看沈鸢一眼。
她站在他面前,日光落在她脸上,眉眼舒展开,安安静静的,但依旧什么表情也没有。
即使问了那样的问题。
她问得那么平静,好像这个问题跟她没什么关系,她只是为了确定一件很普通的事。
他看着她那张脸,忽然觉得自己大概真的是喜欢她的。
不然他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为什么被她拒绝过一次还想着再来?
不然他为什么从百乐门追到陆府,又从陆府追到这里。
明知道她根本不需要他还是舍不得走……
“我喜欢……”他开了口,嗓子是哑的,只挤出三个字就停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想重新说一遍,可那口气吸到一半又堵回去了。
顾尘安感觉他现在就是一台坏掉的机器。
他还不知道他的这份少男心事很快就会被沈鸢无情打破。
沈鸢等了一会儿不见他说话,主动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得很:“抱歉,如果真的是这样,我不太明白你喜欢我什么?”
顾尘安抬起头看她,嘴唇动了一下。
“我认为在你面前没有展示过任何值得你喜欢的特质。”
沈鸢的声音落在空气里很稳,我内有些不近人情,“你看到的那些,明明都是我阴暗面。”
“我冷血,残忍,心思深,按你的说法,我作恶多端。”她微微歪了一下头看着他,“请告诉我,你喜欢我什么。”
顾尘安站在石桌旁边,被这一连串的话砸得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她沈鸢站在那里,日光落在她肩上,把她浅青色的长衫照得微微发亮。
她的脸干净得很,眉眼舒展,可那双眼睛看着他,安安静静的,什么情绪都没有。
他忽然觉得她说得对。
她在他面前做过的事,如果是别人,每一件都够他掉头走人的,可偏偏是她。
是她才会让他站在这里,舍不得走。
……这可能就是喜欢?
“我不知道。”顾尘安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一大截,“你说得对,你在我面前做的那些事,我没一件认同的,可我就是想跟着你……”
“你去哪儿我就想去哪儿,你杀人放火我也跟着。”他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她,“我知道这话说出来不像好话,可我就是这么想的。”
沈鸢看着他没有接话。
日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两人肩上。
她们站在石桌旁边,隔着两步的距离,谁也没动。
沉默时沈鸢在心里转了一圈。
她第一反应是顾尘安大概只是觉得她好看。
码头那晚她记得清楚,月色照着,她跑得狼狈,头发散着,帽子也歪了,但顾尘安那会儿看她的眼神……
她在许多人身上都见过,那种着迷的眼神。
可转念一想,顾尘安不可能没见过好看的人。
而且他是程杨真人的弟子,云游四方,见过的世面也不会少,不至于这么肤浅。
她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疑惑:“你这话我听着还是……你是因为我这张脸喜欢我,还是有别的原因?”
顾尘安被她问得愣了一下。
他张嘴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怎么说都说不清。
他低下头想了好一会儿,再抬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红退了些,眼神也比方才定了些。
“第一眼确实是因为好看。”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朵根都红透了,“码头那晚你跑过来撞上我,月光照在你脸上,我看了你一眼就难以移开。可后来不只是这样。”
沈鸢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你在百乐门那间屋里头坐在沙发上看着我,我就感觉到不一样了,我分不清楚你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你的眼神很干净可你明明骗了我,你竟然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一点也不心虚,我那时候就觉得你这个人不简单。”
他顿了顿,“后来在陆府,你抱着那个孩子坐在廊下,明明是在装可怜,可你装得比真的还像。”
“你每做一件事都让我看不透……我控住不住就是想再多看一点。”
他停了一下,好似在翻自己脑子里那些积攒下来的片段:“你在游轮上做的事……我不认同,可你站在火光前面看着江面的时候,脸上那点笑……”
“我竟然没法把这一幕从脑子里赶出去。”
“如果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事,恐怕还以为你在普度众生,你这个人真的太矛盾了。”
大概混沌的矛盾的事物,对纯白或纯黑的人都有致命的吸引力。
顾尘安毫无疑问是个纯白的人。
“你身边的人,宝珠愿意跟着你,白阳和影子也愿意替你卖命,那个傅衍之也愿意跟你合作,这些人不是傻子,他们选你,肯定有他们的道理。”
顾尘安低低道:“我就是想说你有自己的魅力,值得被很多人喜欢。”
他说到“傅衍之”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些,但好歹没绕过去:“我不知道你身上到底哪一点让我这样,可能是你在栖云苑抱着我的时候,也可能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我说不清。”
沈鸢站在他面前,听他把话说完。
她从头到尾没有打断,脸上的神情也没什么变化,只是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顾尘安说完之后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攥着,等了几息没听到她开口,心里那股忐忑翻了上来,压都压不下去。
他看着她,有些难过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不愿意让我跟着你?”
第235章 不止利用
沈鸢听完笑了。
她的笑声从鼻腔里哼出来,短促又轻。
她看着顾尘安微微歪了一下头:“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已经听过你师父程杨真人的大名,把你拉拢到我这边来怎么说也算争取到真人的一份支持,这种好事我答应还来不及。”
她顿了一下,嘴角那点弧度更明显了,“也只有这样,才符合你心里我这个心机深沉的冷血女人的样子吧。”
顾尘安站在原地,听完前半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僵住了。
她只是因为师父才答应的吗?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那种想说点什么又感觉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的感觉又开始了。
他站着,整个人仿佛一下子矮了一截,肩膀塌下去,眼睛里那点光也变得黯淡。
原来她答应他跟着,只是因为师父。
他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喉咙里闷闷的。
但他这种情绪根本没能维持太久,因为听到后半句他就开始慌乱地否认。
“不是的不是的,没有,我没有这样认为,你确实很坏,但在我心里不坏,不不不,你不坏,你在我心里不坏!”他说的语无伦次,“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沈鸢看他那副样子,笑着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柔一些:“我开玩笑的。”
顾尘安抬起头看她。
“你师父那一层,我的确有考量,但是顺带的。”沈鸢说,“你要留就留吧,想离开了也随时可以走。”
她没有往下细说,只是把目光从顾尘安脸上收回来,落在石桌边缘那一片槐树叶上。
顾尘安眨了两下眼睛。
他听出来她方才那几句话是有意逗他的,他确实也没生气,但害怕难过的感觉是真的。
现在听到她这样说,他觉得胸口那块地方彻底松下来了。
他没有追问“别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也不敢追问。
只要她说是别的原因,就够了。
“那说好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轻快不少,“之后你去任何地方都要带我,起码……起码要做到有宝珠的位置就有我。”
话音刚落,回廊那边传来脚步声。
宝珠抱着一摞册子从后院拐出来,刚好走到石桌旁边,听到最后那半句,脚步顿了一下,看看顾尘安又看看沈鸢:“顾道长提到我?我怎么了?”
顾尘安转过头看着她,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沈鸢端着茶盏抿了一口,没有替他解围的意思。
宝珠抱着册子站在那儿,一头雾水地等着。
她看看顾尘安又看看沈鸢,眉头微微皱着。
她没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可顾尘安那副慌张的样子她看懂了。
不仅耳朵红透了,就连脖子上都泛着粉色,两只手仿佛不知道往哪儿搁。
心里话被沈鸢以外的人听到……顾尘安感觉他可以直接跑了。
这个地方显然是待不下去了,他沉默两息,忽然转身朝院门方向快步走。
只是还没走几步,走到回廊边上又停下来,站了一会儿仿佛在纠结,最后还是折回来。
宝珠看着他那副样子,眉头皱得更紧。
这是咋了?
顾尘安低着头走回沈鸢面前,声音比压得很低,仿佛不好意思讲话一般:“请问,我今晚睡哪儿?”
宝珠的手一松,怀里的册子差点滑下去。
她努力抱稳册子,瞪大了眼睛看着顾尘安,又转头去看沈鸢。
沈鸢把茶盏搁回石桌上,站起来理了理衣摆:“跟我来吧,我和宝珠带你去。”
顾尘安跟在沈鸢身后半步的位置,宝珠走在最后面,怀里抱着册子,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来回回地转。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客房在商会东跨院,一排三间,收拾得干干净净。
沈鸢推开最里面那间的门,让顾尘安进去参观。
屋里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窗台上搁着一只素色瓷瓶,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顾尘安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圈,开心地点了点头。
他如愿以偿了!
沈鸢说了句“早点歇着”,就带着宝珠离开了。
宝珠跟着沈鸢往回走,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客房的窗户。
灯已经亮起来了。
这位顾道长很适应嘛……
宝珠感觉自己心里不太舒服。
她没想到顾道长会提出这种要求,在她看来甚至是胡闹,而小姐竟然答应下来。
让她更没想到的事还在后面。
第二天一早,沈鸢就带着她去了东跨院。
顾尘安已经起了。
房门敞着,他坐在桌前,正低头看着桌上那本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旧书。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到沈鸢站在门口的时候眼睛一亮,立刻站起来让座。
“昨晚睡得怎么样?”沈鸢摆手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
“挺好。”顾尘安抬头用眼神询问宝珠,宝珠摆手表示不做,他才又坐回去,想了想说,“床很舒服,被子也厚实,这里里的东西比我住过的许多客栈都好。”
宝珠站在门边,靠着门框,一言不发。
事实上,她现在还处于巨大的震惊之中。
“窗台上那只瓷瓶是景德镇的薄胎瓷吧,桌上的灯竟然不是油灯,西洋货,铜座玻璃罩,沈老板好品味。”顾尘安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我师父要是知道我下山之后竟然夸人家的家具夸得起劲,估计得骂我没出息。”
沈鸢听完微微挑了一下眉:“你师父名满天下,见过的世面多,你跟着他耳濡目染,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这几样东西能让你夸出口,倒让我有些意外。”
顾尘安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后脑勺。
“沈小姐的东西,自然是好东西。”
沈鸢站起来,理了理衣摆:“行了,你歇着吧,有什么事去我的院子找我就行。”
听到她要走,顾尘安跟着站起来,脸上那点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236章 会不会不喜欢我了
沈鸢转身往外走,宝珠连忙让开路。
顾尘安虽然不愿意,但总也不能把人拦下来。
但沈鸢才走到门口,他还是忍不住在后面叫了一声“沈小姐”。
沈鸢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桌前,手搭在桌沿上,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摆了摆手。
沈鸢挑眉,没说什么,点了点头带着宝珠离开。
而顾尘安竟然跟着站起来,把她送到门口,然后就站在门槛上看着她和宝珠走远,直到她们彻底离开他才转身回屋。
宝珠走在沈鸢旁边,回头看了一眼东跨院方向,摇了摇头,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人真是……”
后半句她没说出来,可步子比来时轻沉重了些。
她好像要变得和白阳一样了。
走出东跨院,宝珠还是没说话。
她跟在沈鸢身后半步的位置,步子慢得沈鸢可以轻易察觉出来。
沈鸢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宝珠你是不是有很多话想问?”
宝珠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她,脸上有点不好意思:“是。”
“想问什么就问。”
宝珠犹豫了一会儿,攥紧了手指,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很低很轻:“小姐为什么要留下他?”
沈鸢先走了一段路,她没有立刻回答。
这处地方里安静得很,只廊下偶尔有伙计走过,脚步声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
“他师父是程杨真人。”沈鸢开口了,“北边多少军阀想攀这层关系都攀不上,他自己送上门来,我为什么不要。”
宝珠点了点头。
这个理由她听得进去。
小姐做事向来有她的算盘,收留一个人也好,做一桩生意也好,从来不会只凭一时兴起。
可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宝珠抱着册子跟了两步,又问:“可如果只是因为这一层,那傅先生呢?他帮了小姐那么多忙,那么多次,小姐也没说对他格外优待,顾道长不过才见过几次,虽说有在同一个屋檐下相处过的情分,但我相信他对于小姐来说还是陌生人,怎么就让他住下了。”
沈鸢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倒会举一反三。”
她顿了顿道:“你觉得我不该留他。”
“也不是。”宝珠摇头,“我就是觉得……他跟咱们不是一路人。”
她瘪瘪嘴“就他说的那些话,他明显看不惯小姐做事的方法,那天因为游轮的事还哭成那样,小姐把他留在身边,就不怕他哪天又看不下去,反过来坏小姐的事?”
沈鸢脚步慢了些。
她走了一段路才开口:“你说的这些我想过,他确实跟咱们不是一路人,这个我也看得清楚。”
“留他在商会,第一层用处是他师父,程杨真人的面子,在关键时候甚至能顶一支军队。”
“第二层用处则是……我知道你觉得他年纪不大,关注的事都奇奇怪怪的,尤其现在对我说了那些话,就更显得奇怪,但他到底云游四方,走过的地方比我们多,见过的世面也比我们杂。”
“很可能有些路子我用不上白阳和影子,但用得上他。”
沈鸢顿了一下:“至于你说的,他哪天看不下去反过来坏我的事,这点我倒是觉得不会,他要是想坏事早就坏了。”
“游轮上那回他大可以嚷出去,把整件事捅到林督军面前,但他没有,只是自己跑到我面前哭了一场,什么也没往外说。”
沈鸢说完又笑了笑,“不过这些都说不好,世道在变,人也在变。”
宝珠抱着册子,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第一层理由她听明白了,第二层也明白,可让她自己选,她未必会这么办。
顾尘安这个人太跳脱,想一出是一出,今天跟小姐表明心意,明天说不定又会反悔。
留他在身边,就像怀里揣了只随时可能蹦出去的兔子。
不仅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逃走,还要担心随时可能被它咬上一口。
可这话她没说出口。
她知道她跟小姐看事情的角度不一样,小姐觉得能用的东西,她未必看得懂。
“那顾道长自己知道吗?”宝珠问,“他被留着是因为有用……”
“知道,其实知不知道都行。”沈鸢语气平平,“他是自己贴过来的,我没绑他,哪天觉得受不了,他随时可以走。”
宝珠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
“我确实也觉得……”宝珠斟酌着措辞,“顾道长是自己上赶着贴过来的,甘愿被利用,小姐为什么要因为这一点就对他心生别样的感情?没这个道理。”
不管她心里经历了多么激烈的纠结,总之最后她说服了自己,“我支持小姐!”
沈鸢听完嘴角弯了一下。
宝珠回过神,看到她笑,愣了一下:“小姐在笑什么?”
“笑你可爱。”
宝珠整个人顿住。
她站在原地,脸先是红了一瞬,可那点红很快就退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说不上来的复杂神色。
她低下头,怀里那摞册子被她抱紧了些,下巴抵在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
这样子看起来怪可爱,也怪可怜的。
沈鸢察觉出不对劲,脚步慢了下来:“怎么了?”
宝珠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小丫头的眼圈已经红了,眼眶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看着沈鸢,声音压得很低:“我感觉自己变化挺大的。”
沈鸢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不只是我自己觉得。”宝珠说,“白阳也说过,影子也说过,商会里的伙计都说我跟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她哽咽道:“小姐以前经常说,就喜欢我什么也不知道呆呆傻傻的样子,可我每次看见小姐陷入险境,不得已要跟那些人物对上的时候,我都会觉得我真没用。”
“我不想只是在小姐身边当一个吉祥物。”少女诉说着自己的坚定。
她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眼泪落下来,砸在怀里那摞册子的封面上。
宝珠根本顾及不上抬手去擦,眼泪顺着下巴滴下去,声音还勉强算稳着:“现在虽然只成长了一点点,还远到不了能帮助小姐的程度。但我就是免不了会担心……小姐。”
宝珠瘪嘴,小模样委屈得不行。“你会不会因此不喜欢我了?”
第237章 变化太大
沈鸢听完宝珠的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息里包含了许多东西,多到宝珠分辨不出来。
她只能听见这声叹息落在空气里,又轻又沉,就像她此刻把真心话都说出来的感受一样。
沈鸢走近一步,伸手把宝珠怀里那摞册子抽出来,搁在旁边廊下的长凳上。
腾出手后,她抬起宝珠的脸,拿帕子替她擦掉脸上的泪。
动作很轻,从眼角擦到脸颊、下颌,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你听我说。”沈鸢的声音温柔极了,落在宝珠耳朵里,好似一只手稳稳地搭在她心房上。
“首先,我可没说过喜欢你呆呆傻傻的样子,不许污蔑我,我从前是说喜欢你单纯可爱的样子,但你以为我喜欢的只是单纯和可爱吗吗?”
“那我为什么不去喜欢别的单纯可爱的人?”
宝珠愣住,抬起头看她。
“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单纯的时候喜欢,可爱的时候喜欢,现在有时候不单纯可爱我还是喜欢。”
沈鸢把帕子收回来重新塞进袖口里,这样两只手都能搭在宝珠肩上,仿佛要通过这个姿势给予她力量。
“你长进了,我比谁都高兴,白阳跟我说你最近在学看账册的时候,我还让他多教你几遍,你怎么会觉得我不喜欢你学东西呢?”
宝珠听了眼泪反倒涌得更厉害了,只是没有那种委屈巴巴的表情。
这回她抬手自己擦了一把,可那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沈鸢把她拉过来,伸手揽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宝珠的额头抵着她的肩头,哭得很痛快。
这些话她在心里憋了很久,一直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更怕说出口之后,她跟小姐的关系会不复从前。
沈鸢的手搭在宝珠后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的,像是最温柔的朋友,又像一位母亲在安抚自己的孩子。
“你担心帮不上我。”沈鸢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在我身边待了这么久,你本身就在帮我。”
“你每天跟着我,替我想阿启的药熬好了没有,替我记着哪家太太送的帖子该回哪家不该回,这些事白阳做不了,影子做不了,只有你能做。”
宝珠在她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哭得没那么凶了。
“而且你现在不是已经在长进了吗。”沈鸢拍了拍她的背,“以后只会越来越有本事,等你真到了能替我独当一面的时候,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交给你做呢。”
沈鸢笑着温柔道:“你的存在本身,就会让我感觉很美好。”
宝珠从她怀里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可那脸上的神情比方才定了不少。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小姐说的更重要的事是什么事呀?”
沈鸢笑了一下,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果然是长进了,听完之后只关心这个事”
她从廊下长凳上把那摞册子拿起来,重新塞回宝珠怀里:“先把这些账册弄明白再说。”
宝珠接过来抱好,低头看了看最上面那本的封面,抬手用袖子把方才滴上去的泪痕擦去。
“好!”
她抬起头来,看着沈鸢站在面前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了好久的弦终于松下来了。
她抱着册子跟在沈鸢身后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方才轻快了不少。
鼻子里还带着一点哭过之后的闷气,可嘴角已经慢慢弯回去了。
不过她还是没想到。
第二天一早,沈鸢带着她又去了东跨院。
顾尘安还是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本旧书,只是半天都没动。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沈鸢站在门口,眼睛立刻亮了一截。
一切都仿佛跟昨天一样,情景重现?
宝珠有些郁闷地想着。
不过今天顾尘安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了一下桌腿,桌上的茶杯都因此晃了两下。
他顾不上揉膝盖,往旁边让了让,把椅子拖出来给沈鸢坐。
“今天怎么又来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些,带着根本掩饰不住的兴奋。
大概就是因为太兴奋了,连说话都说不对。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不对,立刻清了清嗓子,把声音压回去,“我是说,毕竟昨天刚来过。”
要不是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根本遮不住,宝珠都要以为他是在挑衅。
更不对了啊!顾尘安都想伸手打自己的嘴!
“来看看你住不住得惯。”沈鸢在椅子上坐下来,目光扫了一圈屋里,跟昨天没什么变化。
她收回目光,“今天的早膳吃过了?”
“吃过了,厨房送的粥和包子,很好吃。”顾尘安在她对面坐下来,手搭在桌沿上。
他忽然开口:“沈小姐你现在很主动。”
这话一说出来,屋里都安静了一瞬。
宝珠站在门边,手里攥着方才从廊下顺手摘的一枝花,很美丽,她觉得很配小姐。
但此刻听到这句话她整个人僵住了。
她如果可以把手里的花当成顾尘安掐死就好了。
她直至直看着顾尘安,眼睛瞪圆了,声音比平时拔高了许多:“顾道长!你注意言辞!”
顾尘安被宝珠这一声吼得缩了一下脖子,可他那张脸上还是挂着笑,根本遮不住。
他低下头去看桌面,耳朵根泛红,嘴角那点弧度不管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沈鸢坐在椅子上,神情倒是没什么变化。
完全没有被冒犯的感觉。
因为她还算是了解这个人的,只是因为太过高兴反而失了分寸。
她注视着顾尘安,语气平静:“我能理解你为什么这么想,这确实是客观事实,我对你的态度比从前积极不少。”
第238章 宾至如归
顾尘安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画圈,笑得更明显了。
那样子颇有些不值钱,宝珠看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沈鸢微微顿了一下:“我以为你会难过,毕竟你应该能想到,我对你态度积极有一部分是因为要利用你。”
顾尘安抬起头来,脸上的笑一点没减。
他摆了摆手:“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态度积极就是态度积极。你能像现在这样跟我说话,我高兴还来不及。”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起码你没把我晾在门口等好几天吧。”
沈鸢看着他,有些无奈地弯了一下嘴角。
她好像慢慢摸清了顾尘安那套逻辑了,确实跟普通人不太一样,可放在他身上又没什么毛病。
她轻声开口:“其实我不希望你那么想,虽然确实有利用你的原因,我想和程杨真人的弟子打好关系,这是实话,但我来看你,更多的是因为你住在这里,是我的客人。”
“主人对客人当然要让人家宾至如归。”
顾尘安听了沈鸢的话,猛点头,他点得特别用力,像个刚被先生夸了的蒙童:“是的没错!”
宝珠站在门边,看着他那个样子,又想气又想笑。
她把手里那枝花攥了攥,到底没忍住,嘴角撇了一下,偏过头去看门外。
因为实在看不下去了!
沈鸢把目光从顾尘安脸上收回,垂眸理了理袖口:“另外,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要跟你商量。”
顾尘安立刻坐直了些。
“过阵子我要去北边一趟。”沈鸢说,“傅衍之主动和我提议的,我也确实有这个想法,我想去看一看那边战场的情况,就当是提前考察物流渠道,等我这边确定好具体细节之后他会派人来接。”
她顿了一下,“你之前说想跟着我,我在想这件事应该也算在内,你要是有兴趣可以一起。”
顾尘安几乎是立刻点了头:“我去!”
沈鸢看了他一眼:“我还没说完呢,虽然顾道长就是跟着林督军从北边下来的,但战场他恐怕还是没带你看过,我们这一趟,不是去游山玩水的。”
“我知道。”顾尘安的语气比方才认真了些,“我们是要去看看战场嘛。”
沈鸢一时不知作何反应不过顾尘安的眼神让她感觉很熟悉。
那天在江边大道上,她跟傅衍之提这件事的时候,他也是这么看着她的。
那种好像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会同意的眼神。
沈鸢站起来理了理衣摆:“那就这么定了,出发前我会让宝珠来通知你。”
顾尘安兴奋地点头,看他那样子,宝珠毫不怀疑,他估计现在就想出发……
“不过今天还有一桩事,我会带你去见一个人,算是为了打消你心里的那些顾虑,一切事情还要等见完了再说。”
顾尘安愣了一下:“见谁?”
“去了就知道。”沈鸢没多解释。
宝珠在旁边已经好奇上了,凑过来问:“小姐我也能去吗?”
沈鸢看了她一眼,见她眼睛亮亮的,一副等着被带上的样子,如此天真懵懂,她微微摇头有些无奈:“现在还不可以。”
宝珠的嘴瘪了一下,可到底没再追问,退到一边去了。
她现在的她已经不会再追问为什么不可以那种啥问题。
顾尘安看了看宝珠那副模样,又看了看沈鸢,心里那点好奇被勾得更厉害了。
可沈鸢没有给他追问的余地,已经转身往门外走了。
顾尘安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出了东跨院,沿着前院的青石路往大门方向走。
廊下几个伙计见了沈鸢点头叫“大当家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顾尘安身上时多停了一瞬。
顾尘安猜他们心里估计在想,被沈鸢带在身边的人又多了一个。
之前是宝珠,现在是他。
他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鞋尖。
在别人心里他和宝珠大概是一类人。
其实他没觉得这有什么。
走到门房处,伙计已经把侧门打开,,等着他们到来。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子里等着。
轿车,他还是坐不习惯。
走到门房处,伙计已经把侧门打开,等着他们到来。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子里等着。
顾尘安站在车门旁边,等沈鸢先上。
沈鸢弯腰坐进去,往旁边挪了挪,留出位置。
顾尘安跟着坐进去,弯腰时动作放得很轻,怕挤着她,他不适应地关上车门。
车门一关上,车里瞬间安静下来。
司机发动车子,车子缓缓驶出巷口,汇入街上的车马人流中。
沈鸢靠着椅背坐着,目光落在车窗外滑过的街景上。
顾尘安坐在座椅上,两只手搁在膝盖,背挺得很直,肩膀微微往前缩着,整个人好似被什么东西框住了。
沈鸢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没怎么。”顾尘安一边说话一边把目光落在车厢顶棚上,又移到车窗上,哪儿都看,就是不看沈鸢,这倒是奇了。
他只要在她身边,大部分时候都会看她,而且是控制不住的那种。
如今这是怎么了?
第239章 最会改口第一人
沈鸢看了他两息,没有贸然开口问。
车子拐过一条街,顾尘安在座椅上局促不安地换了个姿势,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搁在身侧,搁了一会儿又放回膝盖上。
好像怎么坐都不对。
沈鸢注意到,失笑,她把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身上。
“你不习惯坐轿车。”
顾尘安细微的小动作终于停了一下,转头看她。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否认,可对上她那双眼睛,又把话咽回去,老实点了下头。
“是……坐不惯。”
“我是觉得这个东西的便捷性高于一切,比车马快太多,顾道长是坐不惯哪一点?”
“说不上来。”顾尘安低头看了看他坐着的这张座椅,又看向前面的司机,郁闷道:“我从前大多数时候在山上,出门只靠两条腿,下山之后跟着林督军,也多是骑马。”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轿车这东西……它四面都是铁皮,门一关就感觉闷得慌,而且它跑得太快,路边的景致还没看清就过去了,像被人推着走,脚不沾地一样。”
沈鸢听完,嘴角那点弧度微微动了一下。
她靠着椅背,把目光重新落回窗外:“骑马有骑马的好,轿车有轿车的好,其实也不用习惯它,大多数时候坚持自己喜欢的,然后极少数情况,比如现在,能让你不难受得想晕死过去就行。”
“那确实不至于,就是坐着有些抓心挠肝的。”
沈鸢挑眉,顾尘安后知后觉连忙改口,“没有不习惯,我完全能坐习惯的,就算现在暂时不习惯,也很快就能习惯!”
他语速非常快好像生怕沈鸢会对此有想法,进而不带他一起。
沈鸢闻言笑道:“嗯,我相信顾道长。”
顾尘安总算安心一些,他在座椅上调整了一下姿势,比方才自然一些。
经过这么一遭后,他确实没那么紧张了,又控制不住看着她的侧脸,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从前在陆府的时候,出门也坐轿车吗。”
“坐过几次。”沈鸢倒是没打算在这方面瞒着他,“陆府有车,但我不常出门,坐得也不多,车这个东西是自己这边早先就有车,因为出门办事方便经常坐,才慢慢坐惯。”
沈鸢温和笑了笑,“其实一开始我也不习惯的。”
顾尘安露出一个微小的笑容,有些幸福地点了点头。
她也会有和他很相像的地方嘛。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顾尘安的手不知不觉从膝盖上挪开,搭在了座椅边缘。
他仿佛找到了一个能搁住并支持自己的地方,整个人跟着松下来一些。
车子拐过一条街,街边的树影从车窗上滑过去,打在他脸上。
他靠着椅背,目光看似在望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致,实则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余光里。
注视着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两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但气氛很好,并不会让人觉得沉闷窒息。
“我们要去见谁?”顾尘安控制不住好奇心,又问了一遍。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沈鸢依旧没松口。
沈鸢看了他一会儿,语气平静:“其实前天你问我愿不愿意带着你……我说不准,但你表达的那些,我都认真听进去了。”
顾尘安感觉自己胸口那块地方又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压了压,但完全没压住,还是往上弯了一截。
“你是个好人。”沈鸢垂眸道,“所以到那里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件事,也算是给你一个心理准备。”
顾尘安不解地看着她。
“我要问游轮那件事,”沈鸢的声音落在车厢里显得很平,“从头到尾你心里是怎么想的,请说实话。”
顾尘安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那天的火光,船身烧穿之后露出来的骨架……
想到在岸边的人群里,他看到她站在观赏脸上的笑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开口时声音很低:“实话就是……最开始我觉得很震惊,也很可怕,因为一艘船烧起来,那是那么多条人命啊。”
“后面我站在岸边看到你站在人群里面,我一下子就知道是你做的,我当时脑子里嗡嗡响,好像想了很多,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我都不知道我那个时候在干什么。”
沈鸢没有接话,等他往下说。
“后来船被军方的人打捞上来,说是船,其实只是残骸,军方不让任何人靠近,还是有人认出,这段时间我总是跟在林督军身边出入,才网开一面,放任我靠近。”
“我在那里找了很久,其实我也不知道在找什么,船都烧成那样了,人就更……什么也找不出来,我就是觉得……”他斟酌了一下措辞,“那些人确实该死,这话我说过,现在也这么说。”
“可被人烧死和自己死掉,甚至是别的任何一种死亡方式和被活生生烧死,这其中的差距太大了。”
“这么长时间以来,我至今为止仍然想不通的不是船上那些人该不该死,而是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谈起这件事,顾尘安明显有些痛苦。
仿佛那些血债不是沈鸢铸成的,而是他亲手造就。
他像个真正的悔过者。
第240章 凄惨的故人
“现在也还是没有想通吧。”沈鸢笑着发问,语气肯定。
“没有。”顾尘安如实摇头,神情复杂,“到现在也没想通。”
沈鸢侧过头看他,目光沉沉,但她没有再开口说些什么,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在车窗外。
车子拐过一条街,街边的树影从车窗上滑过去,同时打在两个人身上。
车厢里安静了一阵,顾尘安靠着椅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忍不住开口:“你今天要带我去见的这个人……跟游轮的事有关系?”
沈鸢没有回答,但嘴角那点弧度微微动了一下。
顾尘安看到,心里更确定几分。
这样也好。
这样也好……
他不再追问,靠着椅背坐好,目光落在车窗外那条不断往后延伸的街上。
车子最终在城北一条偏僻的巷子里停下来。
沈鸢下车,顾尘安跟着下来,四下看了看。
巷子两侧是灰扑扑的院墙,墙头上长着枯黄的野草,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隐约混着潮湿的霉气。
申城的秋天,不同于夏季,并不湿润,反而有些干燥。
顾尘安一时不适应。
沈鸢走到一扇窄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穿短打的汉子探出头来,看到沈鸢之后侧身让开路,没有说话。
可顾尘安注意到他看沈鸢的眼神竟然满是畏惧。
她要带他去的地方难不成很可怕吗?
就算这样,他也来不及后悔了。
顾尘安跟着沈鸢往里走。
院子不大,天井里搭了一方矮棚,棚下晾着几笸箩药材,根茎叶花分门别类摊着,有的晒得干透,有的还带着湿润的断面。
墙角的炉子上坐着一只药罐,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苦味因此弥漫了整个院子。
顾尘安心想那股潮湿又难闻的味道是不是就来源于此。
再往里走,穿过一道廊,最里面的一间屋子,门竟然是铁的,上面还挂着一把锁。
这在民房里可不多见。
汉子一直跟在两人身后,此时掏出钥匙开了门,然后恭敬地站在门边。
沈鸢走进房间。
顾尘安跟在后面,脚刚迈过门槛,鼻尖那股药味就浓了好几倍,同时还混着另一种气味……
就像皮肉烧焦之后留下的怎么也散不掉的焦灼味。
顾尘安闻到的第一时间就有些作呕。
联想到今天要见的人和游轮事件有关,他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并不想露出这么失礼的反应。
可这是生理反应,他真的控制不住。
沈鸢倒是反应良好,仿佛没闻到这股味道似的。
又或者说她已经来过很多次,对这个味道已经习惯了。
顾尘安不敢去想后面一种可能性。
因为那实在有些太可怕了。
屋里光线很暗,窗上蒙着厚厚的布,只留一盏小灯搁在桌上,照出一小圈昏黄的光。
灯旁边摆着许许多多药瓶和几只白瓷碗,碗底沉着不一样的药渣。
靠墙有一张矮床,床上果然躺着一个人。
顾尘安猜他是那次灾难的幸存者。
他站着看了两息才看清那人大概是什么样子。
床上那人全身都缠着布条,从脖子一直裹到脚踝,布条底下透出深浅不一的红黑痕迹,有的地方还渗着黄水。
他的脸没有被布条完全盖住,但露出来的部分皮肤已经完全变形,五官几乎辨认不出原来的样子,嘴唇缩成一条窄缝,牙齿露在外面,鼻梁下塌下,眼眶周围的皮肤紧绷着,眼球外凸,布满血丝。
与其说人形,那人现在看起来更像话本子里描述的怪物。
他的头歪向一侧,枕头上洇着一圈湿润的黄色痕迹,应该是脓水和口水混在一起留下的。
手指弯曲,指甲盖早就脱落了,指头肿得像几截烧焦的枯枝,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骨头。
顾尘安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他的嘴唇张着,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这一幕实在……
床上那人听到脚步声,眼球慢慢转过来,落在沈鸢脸上。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那段时间里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好似触发了某种反应,只要看到沈鸢,他就会控制不住的颤抖。
裹在布条底下的胸口剧烈地起伏,嗓子里也发出断断续续的嗬嗬声。
然后那人猛地张大了嘴,所有皮肤都紧绷而狰狞,他张嘴也没办法张到很大,只是一条窄缝。
顾尘安听到他从里挤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声音,沙哑又破碎。
顾尘安这才意识到他是在说话。
失去了人类的形状,好像也失去了人类的身影。
这声音完全是从烧坏的喉咙里硬扯出来的。
听着就让人汗毛直立。
“毒妇!沈鸢你这个毒妇!!!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啊!!!”
那人一边骂一边挣扎,可他的手脚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根本使不上力。
他只能躺在床上,脑袋来回扭动,那些布条底下的脓水被他的动作挤出来更多。
他骂了几句就骂不动了,喘了好一会儿,忽然变了腔调,声音比方才小了许多,竟然断断续续地哀求起来:“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
第241章 他还是想跟着她
沈鸢站在床前低头看着那人。
她看了好一会儿,语气平平:“今天还挺精神的。”
顾尘安在旁边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好似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
他转过头去看沈鸢,嘴唇动了两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又缓慢转过头去看床上那个人。
他完全看不清那张脸原来的样子,可他能看到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他见过那种眼神,在街边被碾断了腿的野狗身上见过相同的。
失去了生存能力之后,他们、它们眼里只剩下一件事,就是盼着能结束这一切。
“他……”顾尘安开口,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沈鸢温和笑了笑,“老熟人,不知道,顾道长认出来没有?”
顾尘安心头悚然,瞬间知道了躺在床上的人是谁。
张三。
“他怎么还活着,他不是被那场大火……难道没有?”
“我用了好些药吊着他的命,还花重金请人专门照顾。”沈鸢的语气很平,“才能让他维持现在这副样子,你别多想,他确实经历了那场大火,只是后面我还做了些事。”
顾尘安其实根本不敢问,因为他觉得沈鸢现在说出口的每个字都非常可怕,可他还是鬼使神差的问出声了。
“……什么事?”
“我手下的人发现他的时候他还有一口气,我这才专门让人把它捞起来,我想他大概还有很多话想说,就没让他这么快死。”
床上那人又开始挣扎了,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吼声,可那声音已经比方才弱了许多,大概是连骂人的力气都快耗尽了。
也是,他现在这个样子又能折腾什么呢?
生不如死,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到,还不如死了。
大概是沈鸢始终无动于衷,张三的眼球转过来看着顾尘安,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出声。
那声音从破损的喉咙里挤出来,听着好似在咳嗽,又仿佛是在哭。
他笑完就闭上了眼睛,胸口的起伏渐渐浅下去,活成这副样子恐怕连呼吸都十分费力气。
这真的太可怕了,顾尘直到现在都无法从震惊中回过神。
沈鸢自然观察到他的反应,她认真看着顾尘安。
她的声音落在昏暗的屋子里,很稳,很平静,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么做很残忍?”
顾尘安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或者说是抖了一下。
他又看了床上的张三一眼,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脚上。
沈鸢也不催促,安静地等着他回答。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药罐在外头的炉子上咕嘟响着的声音,那声音隔着房门传过来,变得沉闷极了。
顾尘安终于从嗓子里挤出一声,“……是。”
“修行中人慈悲为怀,你不,这样认为才不对呢。”沈鸢收回目光,转过头看着床上的张三,“这就是我要来带你见的人,现在看完了,还想跟着我吗?”
顾尘安听完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膝盖也在轻微抖动,他努力想让自己站直一点,可那两条腿仿佛灌了铅又灌了冰,怎么都稳不住。
他抬起头来看她,扯了一下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想问你,所以……这就是你让我打消顾虑的方式?”
沈鸢笑了一下,神情很温和,跟这间屋子里发生的事完全不搭:“是吧,毕竟让你彻底不想跟我待在一块,也算是打消顾虑的一种方式。”
顾尘安低头看了看自己发抖的手,又抬头看她。
这一下很艰难。
此刻抬起头看她仿佛需要莫大的勇气。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屋里只有张三喉咙里断断续续的嗬嗬声和窗外那罐药咕嘟咕嘟的响动。
他开口,声音很低很轻,几乎要让人听不见,可沈鸢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我确实很震惊,我也觉得你这样对他很残忍。”
沈鸢看着他,静待下文。
“可这些没法让我不想跟你待在一起。”顾尘安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是抖的,可这颤抖之中有种神奇的坚定,“甚至就是在看到这一幕之后,我心里那点感受反倒更清楚了。”
“我从前不知道我喜欢什么,现在也不太确定,师傅说的修行,大概就是让我找到这一点。”
“不过我现在起码确定了一件事……”
顾尘安鼓起勇气看着沈鸢的眼睛,“我还是想跟着你。”
沈鸢闻言微微歪了一下头,目光在顾尘安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她开口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说不上是感叹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喜欢真是奇妙的东西,我不懂你到底喜欢我什么,也没法理解一个人竟然能像你这样去喜欢上另一个人,至少我是做不到的。”
她自顾自的嘀咕着,“可能就是因为我做不到,所以才无法理解吧。”
第242章 天生的恶人
床上的张三忽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
那声音从他破损的喉咙里挤出来,破碎又尖利,带着一股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怒气。
他的眼球瞪过来,布满血丝,死死盯着两个人站着的方向。
“我都这样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好似从嗓子眼伸出硬挤出来的,“你们还要……还要在我面前说这些!”
“你们这对狗男女!”
“该死!该死的狗男女!老子不是你们调情的工具!”
他喘了好一会儿,胸口起伏得又急又乱,布条底下那些渗出来的脓水被他这一通挣扎挤得更多了。
他盯着沈鸢和顾尘安,喉咙里咕噜响,大概是想吐口唾沫,可嘴里干得什么都没有,只能发出那种含混的气音。
沈鸢看他一眼,目光里没什么情绪,像在看一件没有任何意识的摆设。
“真是难以想象,你这样的人也会因为别人把你当做工具而感到生气吗?”沈鸢平静说:“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顾尘安,颇有些兴致地开口提议,“如果这样能让他感觉更痛苦,我不介意每天都跟你在他的面前来上这么一出。”
顾尘安额上冒出冷汗。
张三在床上猛地抽搐了,因为过于虚弱,吼声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只变成一串更碎的嗬嗬声。
他的手指在床单上猛抓一通,但自然是什么也抓不住,只有指节处露出来的骨头泛着惨白的光。
人只有在看见骨头的时候,才能明白森森白骨是什么意思。
顾尘安站在原地看着沈鸢,屋里的灯照在她半边脸上,把她的眉眼映得温温润润的。
不是来自地狱的恶鬼,反倒像是救世观音。
她说这这么残忍的话,语气却跟平时聊天气没什么两样。
他看着她那张脸,胸口那块地方跳得比以往更快了些。
顾尘安觉得他大概是完蛋了。
上天有好生之德,他们修行中人更应明白这个道理。
师父教了他十几年,从他六岁上山那天起就反复念叨。
万物有灵,杀生是重业。
善良是修行,心狠手辣毫无底线最是要不得。
他从前在山上连只野兔都舍不得打,下山之后遇见种种世间不平事,张三把舞女当商品卖就是其中之一,他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力改变。
他做到的事只有改善。
比如花钱救下那三名舞女,他始终没办法像沈鸢这样。
干净利落,斩草除根。
以恶制恶……原来是这样。
而他为什么觉得自己完蛋,是因为他觉得越来越理解沈鸢了!
就比如这会儿站在这里,听见沈鸢说不介意每天和他来上这么一出,他心里头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反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抖的手,又看向沈鸢那张温和的脸,竟然发现自己有一点高兴。
这点高兴跟脚下这间屋子以及跟床上那个半死不活的人,甚至是跟空气里那股烧焦的皮肉味,全都对不上。
这点高兴来得太诡异了。
可他心里那根弦……它就是在轻轻地颤,因为沈鸢说的这类似情话的言语而颤得有些暖。
如果每天能跟她拥有这样独处的时光,就算是建立在另一个人的痛苦之上,他好像也并不介意。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努力想把它按下去,但它自己又浮上来。
他站在原地,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下山之后你会遇见很多人,有些人会让你变成你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
修行是一场寻找自己的过程。
尘安,要领悟只能靠你自己。
他那时候觉得师父啰嗦,现在……
张三没有放弃,还在骂。
骂声变得更尖利,更嘶哑,仿佛把身体里最后那点力气都挤出来砸向他们。
“你这个毒妇!沈鸢你烧死了一整船的人!我一条命不够你糟践的!你把整艘船的人都烧成了灰!你这么罪大恶极的贱人竟然过着这么锦衣玉食的生活!老天不开眼!”
沈鸢劝他省些力气。
顾尘安听着那些话,无论是张三咒骂的话,还是沈温柔得仿佛安慰之语的恶毒言语。
他低头看着床上那个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身体,忽然发现他没什么感觉。
他记得刚进门的时候看到这张脸,这具身体,他心里翻江倒海,胃里都快翻出来了。
可现在站在这里看着,他竟然不觉得触目惊心了。
人的接受能力实在强悍,他从前不信,今天信了。
他转过头看着沈鸢,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弧度不大,可他真的是在笑。
“你是在考验我对吗?考验我有没有能跟在你身边的资格。”他问了一句,脸上笑容更加明显:“我这样算是通过考验了吗?”
沈鸢十分温和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下安安静静的。
“当然。”她现在觉得顾尘安算个聪明人了,她顿了顿又补一句:“不过,为了让顾道长你这个修行之人的小心脏更能接受一些,我觉得我有必要告诉你一件事。”
顾尘安看着她。
他生怕又出现什么变故。
“我真不是他嘴里说的那种作恶多端的恶人。”沈鸢语气平平,“至少我自己不这么觉得。”
第243章 你的遭遇格外不一样
张三在床上猛地挣扎了一下,嗓子里挤出一串含混又尖利的嘶吼。
他盯着沈鸢,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嘴唇外翻露出底下的牙关,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你!你这个杀人狂魔!一整船的人被你活活烧死!你还说你……不是恶人!”
沈鸢转过头波澜不惊地看了他一眼,又转回来看着顾尘安,眨了眨眼睛,模样甚至有些俏皮,“我额外要告诉你的事就是这个。”
她把目光往张三的方向偏了一下示意,“我虽然冷漠了些,但真没有到烧死一整船的人还无动于衷的地步。”
顾尘安看着她那双安安静静的眼睛,一时分不清她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她太会骗人了。
天生的骗子。
天生的恶人。
沈鸢站在床前,低头看着张三那张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脸,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在火彻底烧起来之前,我已经派了商会里好些水性好的人上船,去救那些可能应该活下去的人,为此我列了一份名单。”
“名单是我让人提前调查过的,底子干净手上没沾过脏东西的人才在上面,张三这样的自然不在名单上,顺便一说,船主也不在,虽然她是那么想跟我合作,我也有些意动。”
沈鸢有些感叹地说着:“但他还是太该死了。”
顾尘安站在旁边听着她的话,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在岸边看到的火光,终于有些明白为什么火势蔓延成那个样子,距离岸边也不远,所有人却没听见此起彼伏的惨叫。
被活活烧死是相当痛苦的,没人能忍住。
原来她不是只放了一把火就走了。
顾尘安有些庆幸。
他自己也说不好这种感觉,只觉得他的道德水准似乎完全因为沈鸢而变动。
她竟然在放火之前,先把该救的人救出来了。
沈鸢太了解人的微表情了,她看见他这副样子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时不由得无奈。
“顾道长这就释怀了?难道就没想过我那份名单万一出了什么差漏,有该救的人没被救下来呢?”
顾尘安非常自然地回答,“你也说了,名单上的人真是相对不那么该死,只要是那艘船上的同谋,其实都该死。”
这下沈鸢看他的眼神有些赞赏了。
张三在床上猛地抽搐了一下,“我不是不在名单上吗?!那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我!!!”
沈鸢看着他,嘴角那点弧度温温和和的:“当然是为了让你受现在这样的折磨,不然怎么对不起你做下的那些事呢。”她顿了一下,语气温柔得仿佛情人间的呢喃,“而且我对你就是格外不一样啊。”
顾尘安听到“格外不一样”几个字,没忍住专门看她一眼。
沈鸢没有回头看他,目光还落在张三身上。
“其他人都是在火彻底蔓延之前就被平安转移出去的。”沈鸢残忍地说,“只有你,是在大火里烧了那么久,烧成这副模样还留着一口气,我才让人把你捞起来。”
张三猛地喜吸气,“凭什么?!凭什么只有我一个人遭受这样的痛苦?!沈鸢你该死!你该死啊啊啊啊!”
沈鸢伸出手,指尖搭在张三那张流着脓水的下颌上,力道不大,可张三整个人仿佛都被烫了一下,拼命想往后缩。
只是他的脖子被布条裹着,根本退不了,只能把脸往枕头方向偏,可也偏不过去。
沈鸢的手指就搭在那里,不急不慢地讲他抬起来一点,让他那张脸暴露在光线中。
“你忘了吗?”她的声音不大,但落在安静的屋里清清楚楚,“我没有出手救你,是你自己的求生意志让你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张三的眼球猛地瞪大。
他盯着沈鸢那张脸,看了两息,忽然,整个人好似被什么东西拽回去了一样。
眼神一下子散了,散到很远的地方去。
火。
他记得火。
那艘船上的火是从底舱开始烧的。
他当时已经被沈鸢折磨得痛不欲生,忽然闻到一股烟味,又想起沈鸢说过的话。
游轮会变成地狱。
那些傻子不相信他,起初还以为只是厨房的烟道漏了,没当回事。
过了几息那烟味浓起来,他听见有人在跑,有人在喊。
他就知道一切成真了。
不只是他的猜想,也不仅局限于沈鸢的话语。
游轮真的要变成地狱了。
他也不知道是哪里生出的力气,大概是太想活着了,竟然努力爬起来,开始逃跑。
才一出房门,就看到楼梯口涌上来的黑烟,浓得跟墨水一样,裹着火星往走廊里灌。
他掉头往回跑,跑回房间把门关上,可烟从门缝里钻进来,呛得他睁不开眼。
他捂着口鼻蹲在墙角,听到外面有人在砸门,有人在大叫,还有人在哭。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把被火焰舔舐船板的噼啪声压下去。
他站起来去推窗户,窗框烫得他缩回手。
这扇窗户本来应该推不开的,可大概也得益于大火,竟然隐隐有松动的迹象。
他用袖子裹住手掌再推,窗户真的开了,外面是江面。
跳进水里生还的几率会大很多。可太高了。
张三甚至怀疑他跳下去会摔死。
就算不摔死,他也没力气游到岸边。
第244章 老天有眼
就他站在窗前犹豫的工夫,门板已经被外面的热浪顶开了。
火焰从走廊里涌进来,像有人在外面往屋里倒了一桶滚烫的炭火。
他的后背立刻被燎了一下,衣服烧着了,他在地上打滚想压灭,可那火越滚越旺,很快就烧到他的袖子,烧到他的脖子,烧到他的脸。
他疼得叫不出声,只能嘶嘶地吸气,每吸一口气都是烫的。
他忍着巨痛在地上爬,爬到门口,门框已经快烧塌了。
他滚过那堆火炭滚到走廊里。
走廊里也是火,到处都是火。
他后悔了,打开房门的第一时间就应该逃走,他要面临的情况大概会比现在好上不少。
张三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到甲板上的。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这简直是奇迹啊。
甲板上的火比船舱里小些,高度也低了不少,他的身上还在烧。
他已经痛到意识模糊,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喊救命,听了一会儿才发现那个声音是他自己的。
他爬到船舷边上,扶着栏杆一点一点往上爬才勉强站起来。
往下面看了一眼。
江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但已经没办法。
他跳了。
水很冷。
冷得他整个人缩成一团,身上的火一下子就灭了,可那些烧熟的皮肉被冷水一激,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灌了好几口江水,呛得肺里仿佛塞了铁钎。
他拼命划水,可他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了,手指头弯着,伸不直,也挥不动。
他漂在水面上,用尽力气也只能一会儿沉下去一会儿浮上来,嘴巴和胃里早就灌满水。
模糊之中,他听到远处有船的声音,也有人声,那些声音越来越近。
他彻底要沉下去的时,竟然看到一艘小船划过来。
船上有人探出身子,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时他以为是老天派人来救他了,现在看来……
他还不如被活活烧死。
张三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全身裹着布条,躺在一间他从来没见过的屋子里。
“想起来了吗?”沈鸢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张三的眼球慢慢转回来,落在她脸上。
他的嘴唇哆嗦着,嗓子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嗬嗬声,可这一次他没有骂。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慢慢闭上了眼睛。
悔恨的泪水从他眼角滑落。
张三还是不甘,还是愤恨。
他闭上眼睛之后又睁开,睁得很大。
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急,布条底下的身体在抖,抖得整张床都在跟着晃。
他张着嘴,从那道窄缝里挤出哭喊,仿佛从水底极速冒上来的气泡,又闷又急:“我竟然!我竟然是自讨苦吃!我自讨苦吃啊啊啊啊!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啊!我宁愿死——”
沈鸢从袖口里掏出一方帕子,低头擦了擦指尖。
方才她捏过张三下颌的那两根手指上沾了些粘液,她擦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擦过去,擦完了随手把那条帕子丢到一边。
她开口的语气平平淡淡的:“怎么会这么想,死对你来说太便宜了。”
沈鸢站在床前,低头看着张三,目光安安静静的:“或许真是老天有眼,你被我扎了针之后还能动,被火烧了那么久还能爬,掉进湖里还能撑到有人来捞你。”
“老天让你活下来,大概就是为了让你承受现在这一切。了,如此才能安慰那三个被你糟践过的女孩。”
顾尘安站在旁边,听到三个女孩从沈鸢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震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沈鸢,声音急促快了,“你知道她们的下落?”
沈鸢侧过头看他。
“我当初拜托林督军花钱买下她们之后就让她们走了。”顾尘安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仿佛生怕说慢了她会来不及告诉他那三个舞女的下落。
“我放她们自由,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们,我也试过打听过她们去了哪里,可什么也找不到,林督军那边也说人早就走了,起码不再申城,那天南海北的肯定找不着了。”
沈鸢看着他,嘴角那点弧度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好天真。”
顾尘安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花钱把人买下来,放她们走,竟然就觉得事情到此为止了?”沈鸢把目光从他脸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张三身上,眼神已是完全掩盖不住的憎恶,“你怎么能当作什么事也没在那三个女孩子身上发生。”
顾尘安站在原地,一时说不出话。
他想起那天在游轮上坐在椅子上的三名舞女。
很漂亮的打扮,但空洞的眼神,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声音的嘴唇。
他试着跟她们沟通,好几次,她们连头都没抬。
他知道沈鸢说的是对的。
“每个人并不是生来就是现在的样子。”沈鸢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人就像一张白纸,或者一块璞石,要长成什么样子,靠的是后天涂抹或者打磨,后天环境不同,每个人长成的样子也就不同。”
“千奇百怪,各不相同,这才叫人性。”
“而人性是深深刻进骨子里的东西。”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张三那张裹满布条的脸上:“他其实做到了相当了不得的事,他竟然磨灭了那三名女性在长达几十年的人生里已经养成的人性。”
顾尘安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嘴唇微微张着,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
他为沈鸢这话感到震撼。
第245章 你竟做了这么多
顾尘安的声音有些发颤:“什么意思?”
沈鸢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张三,张三也看着她。
一个平静,一个愤恨。
两个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下撞在一起。
张三的嘴唇哆嗦着,他的眼球在眼眶里转了两下,最后恐惧地移开了。
他虽然每天都在咒骂沈鸢,但他也是真的怕她。
在他的生命中,他还没有见过比她更残忍更恶毒的人。
张三有些涣散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她们三个现在还不能称之为‘人’。”沈鸢开口解释,她把“人”这个字咬得很清楚,“她们早就被床上这个人渣折磨得非人了,你怎么能用人的标准去要求她们。”
顾尘安站在原地,整个人好似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他想到那三个舞女坐在椅子上的样子,她们空洞的眼神,想到张三把其中一个舞女的舌头拉出来展示给他看时那副得意的神情。
张三确实该死。
顾尘安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屋里只有张三断断续续的沉重呼吸声,每一秒,顾尘安都会觉得他大概一口气会喘不上来,就此死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垂在身侧,不再发抖了。
沈鸢在屋子里走了两步,在桌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自顾自的倒茶,自顾自的喝。
“你想知道他们的现状吗?”
顾尘安愣住,站在原地,目光在她脸上来回。
她开口,语气跟方才一样不急不慢的:“用我的标准看的话,她们现在过得还可以,她们住在商会的西南分部,不在本部这边,毕竟申城这个地方,环境太杂,人来人往,什么都有,他们身上有些东西已经被彻底改变了,确实不适合这里。”
“而且想让一个人变回原来的样子,换个环境是第一步。”
顾尘安站在她对面,听着她的话,脑子转了好几圈才接上:“你把她们送走了。”
“嗯,她们三个现在住在一起,应该说一起行动,只是在一间院子,每个人有自己独立的屋子,也有专人照看。”沈鸢继续道,“从前的事她们不记得多少,医生说这种情况叫‘选择性遗忘’,脑子自己把不好的东西关掉了。”
顾尘安立刻道:“这算是一件好事吧?”
“可能吧,她们现在不知道自己以前的名字,也记不住以前经历的事,所以我给她们重新取了名字。”
顾尘安看着她。
“用她们自己挑的最喜欢的字”沈鸢说到这儿,嘴角那点弧度微微深了一些,“她们挑字的时候挺高兴的,虽然她们可能暂时还意识不到什么叫高兴。”
顾尘安站在没动,嘴唇动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做了这么多……”
“还好。”沈鸢语气平平,“西南分部那边地方也大,本来就有很多仓库和院子,空着也是空着,另外派几个人照看她们也不费什么功夫。”
“我不是说这个。”顾尘安摇头,“我是说你替她们想得这么细,换个环境,换名字,这种事一般人真的做不到你这样。”
沈鸢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我又不是什么好人,你不用这么看着我。”
顾尘安依旧站着那里没动。
他看着她坐在桌边的侧影,天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边脸映得发亮,另外半边则浸在暗处。
她看起来如此美丽,即使是在这个环境里,依旧不减损半分,她坐在那把旧椅子上跟坐在自家厅堂里没什么两样。
他心里清楚,眼前这个听起来善良又温柔的人,跟方才那个伸手捏张三下颌残忍说话的人是同一个人。
她可以对着一个烧成焦炭的人笑,也可以替三个被折磨成空壳的女人重新安排一生。
他忽然问了一句:“我能去看看她们吗?”
沈鸢抬起头看顾尘安。
“就是看看。”顾尘安说,“我不跟她们说话,也不打扰她们。我就是想看一眼她们过得怎么样。”
沈鸢看了他两息,那模样仿佛在审视,才开口:“可以,你既然通过了考验,以后就要跟着我一起行动,西南分部那边本来就在我的安排里,带你去看看其实也在计划之中。”
顾尘安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他立刻往沈鸢的方向迈了两步,嘴角那点弧度压了压没压住,整张脸上都是藏不住的高兴。
他高兴完又有些小心翼翼的问,“那什么时候去?”
“再过几天。”沈鸢说,“先把这边的事料理完。”
“行。”顾尘安点头,十分用力,“我等着。”
他的目光落在沈鸢脸上,忽然又开口:“我跟着林督军四处活动这么长时间,竟然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嗯?”沈鸢闻言侧过头看他:“什么感觉。”
“就是……”顾尘安想了一下措辞,“期待的感觉,明明知道知道接下来要去哪儿,也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心里条理分明,这些都跟从前不一样。”
“从前跟着林督军,每天都是未知,今天在申城,明天不知道在哪儿,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问自己今天要干什么,这样我反而不会期待。”
沈鸢听完,嘴角微微扬起,她开口语气平平:“真不想戳穿你,这种事情其实还是分人吧,大概是我目前利用你利用得太少,让你以为我是个很友善的人。”
她眯起眼睛顿了一下,“实则不然,真到要用你的时候,我绝不会比林督军手软。”
顾尘安只咧着嘴傻笑,“当然。”
第246章 求死
顾尘安看着沈鸢那张脸,笑着看了好几息,猛点头:“我知道的,我也愿意。”
沈鸢没再说别的。
她把目光从他脸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床上那个裹满布条的人身上。
张三躺在床上,裹满布条的身体扭来扭去,布条底下那些渗出来的脓水已经洇湿了大片床单。
或许是今天的沈鸢格外让人气愤,他挣扎得格外激烈。
他的嗓子已经哑了,可他还是不肯停,一声接一声地往外挤,那声音又碎又尖,听着仿佛有人在用指甲刮铁皮,让人听着非常难受。
“杀了我!算我求求你们了!!!杀了我!”
他喊了几声,见桌边的沈鸢没反应,又换了个方向。
他的眼球转过去盯着顾尘安,盯了好一会儿,与其说在看,不如说是在瞪你,仿佛要把那点力气都用在瞪人上。
“道士!我记得你姓顾,对吧?姓顾的道士!你根本不配当出家人!出家人的慈悲为怀呢!你跟着这种心思恶毒的蛇蝎女人,你算什么出家人!”
顾尘安站在床前低头看他,语气很平:“我不是出家人,出家人是佛门子弟的说法。”
张三噎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种时候顾尘安会纠正这种东西。
喉咙里那口气卡了半拍,只挤出来一点:“那你也是修行人,修行人还是不该……不该跟毒妇混在一起,你师门都教你什么了?”
顾尘安没接话。
他确实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
如果他严格遵循师傅所教授的那些,那他现在就应该彻底远离沈鸢。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张三那张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脸,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鸢起身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站着,任由张三不停的咒骂。
张三骂了一阵,嗓子实在撑不住,声音弱下来,变成断断续续的嗬嗬声。
他躺在床上喘了好一会儿,喘匀了又开始。
不过这回他真的不骂了,改成求。
太疼了,身上的每个地方都疼,而且受折磨的不只是身体,还有他的精神。
“我不想活着……你们杀了我……你行行好,你是个修行人,你杀了我算是做善事啊!真的我求你了!”
他喊的这几声还是没人应,屋子里只有两道安静又沉默的视线。
张三更相思了。
他慢慢安静下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天花板,盯了好一会儿,嗓子里又挤出一句。
这回声音小了很多,仿佛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真的想死……我真的想死……”
顾尘安站在床前,听着那句越来越弱的哀求,转头看了沈鸢一眼。
沈鸢站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仿佛根本没听到张三在说什么。
顾尘安站在床前低头看着张三。
张三那张脸已经看不出人的模样了,眼睛闭着,嘴巴张着,每吸一口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刚进门时张三还能骂人,骂得又尖又利,这会儿连那点骂人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哀求,一声比一声弱。
上天有好生之德,他从小就被师父这么教。
张三现在这个样子,就算是阴曹地府的使者来了,怕也要说一句不忍看。
他自认为张三受到的折磨够多了。
但他不是做主的那个人。
他转过头看着沈鸢。
他没有说话,可他看着她的那双眼睛里全是无声的询问。
沈鸢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张三身上,即使没有正眼看顾尘安,他也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
无论是因为家中的遭遇还是经营商会的缘故,她太了解人性,许多人她一眼就能望到底,而顾尘安就属于浅薄的这类。
她根本不用转头就能猜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她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的东西:“我确实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决定放他一马的。今天来除了要跟你把情况介绍清楚,剩下的就是要做这件事。”
顾尘安还没反应过来。
他发自内心地问了一句:“什么事?”
沈鸢从手提包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东西不大,黑色,沉甸甸的,被她握在手里的时候,金属外壳在昏黄的灯下泛着一层冷冷的光。
她的手抬起来,动作很稳。
枪口一下子对准了张三的脑门,距离只有半尺。
顾尘安站在那里,整个人仿佛被什么定住了。
他看着她抬起手,把枪口对准那张裹满布条的脸。
看着她的手指搭在扳机上。
他想开口,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他想伸手,手也好似被什么东西钉在身侧,怎么都抬不起来。
张三微弱的哀求声忽然停了。
他察觉到了什么,眼球慢慢转过来,落在沈鸢的手上,又缓慢往上移到那根枪管上。
他盯着枪口看了两息,那张已经说不出完整话语的嘴里忽然挤出一丝含混的声响,仿佛松了口气,又像是在笑。
枪响。
因为消音器,这一声不大,沉闷得厉害,好似有人把一床棉被按在地上一拳砸穿。
枪口迸出一小团火光,青烟从枪管里涌出来,在昏暗的光下打着旋。
张三的脑袋被冲击力打得猛地往后,后脑勺撞在床头的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一声和枪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妙的二重奏。
子弹从他前额进去,掀开了一大块头骨,白的红的混在一起,溅得到处都是。
其中一块头骨碎片飞出去老远,带着几缕粘稠的粉色。
血从窟窿里涌出来,先喷了一下,然后汩汩地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淌过那些已经被粘液浸润得肮脏不堪的布条。
红色很快淌到脖子和肩膀上,把灰色的枕巾洇成一片暗红。
张三的身体在枪响之后还抽了两下,脚尖也微微抬了一下。
然后才不动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朝着天花板,脸上最后那点表情停在一个半途而废的弧度上。
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第247章 枪响
顾尘安的耳朵里嗡地响了一片。
那声音仿佛有人在他耳朵里塞了一面锣,锣槌落下去之后就再也没停。
他听不见别的,听不见外界的任何声音,也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的视线被钉在那张床上,那些红的白的混在一起他根本分不清什么是什么的东西上。
仿佛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眼皮,他想闭眼都闭不上。
一切仿佛都慢下来。
枪口冒出的那缕青烟慢悠悠地往上爬,在光下散开。
张三身体最后那两下抽动慢得好似被人用手一帧一帧地拖过去。
那些血往下淌的速度也慢下来,慢到他能看清它们怎么从窟窿里涌出的,又怎么沿着布条的纹理往下往两边渗,最后怎么把整片枕巾染透之后又洇到床单上。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息,可能更长。
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可他动不了,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
只有空白一片。
沈鸢就站在他旁边。
她动作流畅把枪收回来,搁在桌上,那动作跟搁下一只茶杯没什么两样。
枪管还在冒烟。
她把枪放在桌上之后从袖口里又掏出块一帕子,低头擦了擦指尖。
仿佛方才碰枪的地方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擦完了她把帕子叠好收进袖口,抬手把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沈鸢做完这一切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开口的时候声音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走吧。”
顾尘安站在那里,目光难以从张三那张床上移开。
可他还是努力做到了,将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天光照着她半边脸,眉眼舒展,跟方才进门时仿佛没什么区别。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床上深色的痕迹慢慢扩大。
不久前还在扭动的身体彻底安静下来,只是软塌塌地摊在床上,布条底下的胸口不再起伏。
顾尘安明明听到了沈鸢的话,但还是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耳朵里还在嗡嗡响,眼前还是那个枪口冒烟的影像。
他忍不住又回头看着床上那具彻底安静下来的身体,看了好几息,才慢慢转过头去看沈鸢。
他想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呢?
她会有跟他一样的感受吗?哪怕只是一点点。
为什么她会一次又一次刷新他的认知,一次又一次在他面前犯下罪恶。
是肆无忌惮吗,这也是对他的一种特殊对待吗?
“……好,我们走。”
沈鸢从桌上拿回枪的时候,手指在枪柄上多停了一拍。
这一下很轻微,顾尘安差点没看见。
连她自己都是过了两息才察觉。
她把把枪放回包里,手指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她她忍不住又抽出那条帕子继续低头擦手,帕子从袖口里被抽出来的速度比平时慢,她擦过指腹的力道也比平时重。
顾尘安观察到这一点,他知道他并不是无动于衷。
她还有人性。
沈鸢擦得越来越用力,仿佛要把什么东西从皮肤上蹭下去。
顾尘安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没事。”
沈鸢抬头,怔怔地看着他。
任何人说这两个字他都不会很奇怪,但偏偏是顾尘安。
喜欢真的有这么神奇吗?
竟然能让一个人彻头彻尾的改变。
“嗯,没事。”
沈鸢停下动作,擦完她把帕子叠好,只是无意识叠得比平时多一道,塞回袖口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袖口的边沿。
只是一下,蜻蜓点水般稍纵即逝。
其实她以前有个小习惯,紧张的时候会不自觉的捏着袖口来回揉搓。
但父亲教导她,不要让别人看出她的情绪,于是她强迫自己硬生生把这个小习惯改掉了。
很长时间,已经很长时间,她都没有再这样做过。
开枪杀死一个人对她的影响还是太大了吧。
竟然让她控制不住的又重新捡起以前的小癖好。
“我……”她侧过头看着顾尘安,开口时嗓子有一瞬间的发紧,尾音也比平时短了一截。
她清了清喉咙,声音很快恢复如常,她没再继续刚才的话,而是说:“车在外面等着。”
她理了理衣摆,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她侧过头看了顾尘安一眼:“有什么话都回去再说吧。”
说完她继续走,迈步的时候左膝竟然软了一下,仿佛一步没踩稳,不过她立刻就直起来了,步子跟平时一样稳。
她推开门,外面的天光涌进来,刺得她眼睛眯了一瞬。
她在门槛上站了一会,手扶着门框,指尖搭在木框边缘,微微收拢用力,好似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自己手里。
顾尘安跟在她后面走出来,整个人还没回过神。
沈鸢已经走到了院子里,走过那几笸箩药材旁边,走过还在咕嘟响的药罐旁边。
跟来时一样的景致,再看却是完全不同的心境。
看院子的汉子从廊下迎上来,叫了一声“老板”。
沈鸢点了下头,“可以把里面收拾一下了,我们的合作结束。”
说完她继续往外走,仿佛没有什么能让她停下。
第248章 收割死亡的不同方式
巷子里的天光比那房子里亮堂得多。
她走到车旁边,司机已经替她拉开了后座的门。
她弯腰坐进去,靠着椅背坐定。
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闭了一下眼睛。
那一下很短,坐在另一侧上车的顾尘安都没有察觉。
她闭着眼睛,把方才那声枪响在脑子里又重新过了一遍。
枪口迸出的那团火光,张三脑袋往后倒的动作。
那些红白混在一起的东西溅在墙上。
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抖。
她把那只手翻了个面,掌心朝上搁在膝头,另一只手覆上去,轻轻按住了。
顾尘安在旁边坐定,转过头看她。
她立刻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车窗外,侧脸安安静静的。
司机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像平常那样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巷口汇入车流。
或许是惊吓过度,整个人已经抽离了,顾尘安竟然还有心思想司机是否知道沈鸢每天都在做些什么,他会有跟他一样的感受吗?
街边的树影飞速往后退。
沈鸢放在膝上的两只手一直没有松开,交叠着搁在那里。
随着时间的流逝,指尖的颤意慢慢平了下去,可那交叠的力道还是很重,压得她指节微微泛白。
她看着窗外,想起方才那把枪握在手里时的分量。
铁器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扣动扳机的那一瞬,后坐力震得她手腕一麻。
她记得开枪前看了张三一眼,他那时候也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种奇怪的释然。
她开枪的时候手很稳,可那一瞬间她的心跳仿佛因此停了一拍。
即使在靶场练习过成千上万次,真的用它收割生命时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不过好在只有一拍,然后就恢复了。
车子拐过一条街,顾尘安开口问她:“接下来去哪儿?真的要回去吗?我觉得你现在的状态……”
她转过头来看他,只看那张脸,已经看不出方才屋子里发生过什么。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平平稳稳,说回商会。
“不出意外,过几天我们就会启程,现在要把该交代的事交代下去。”说完又把目光收回去,落在窗外那条不断往后延伸的街上。
“好……”顾尘安其实有很多话想说,但此刻都咽了回去。
沈鸢的右手还是搭在左手上,拇指在左手腕那截露出来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里什么也没有,可她总觉得那里还留着方才握枪时的触感。
仿佛是生命的重量。
车子很快驶出巷口,拐上大街。
街面比来时安静了些,午后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车厢里,把两个人之间的空隙照得清清楚楚。
沈鸢靠着椅背坐着,目光落在窗外。
顾尘安坐在她旁边,手搭在膝盖上,指头微微蜷着,他看着似乎比她更紧张。
即使她那么说,他还是忍不住转过头看她。
她侧脸安安静静的,眉眼舒展,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说不上来,可能是她方才各种细微的表现?他一直都在密切关注她,而且她上车之后一直没怎么说话。
“你真的还好吗?”他开口。
沈鸢转过头看他:“什么?”
“那一枪。”顾尘安说,“你心里也不好受吧。”
沈鸢看了他两息,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短促,带着一点仿佛被逗乐了的意味:“怎么会呢。”
顾尘安看着她。
“我在做很善良的事。”沈鸢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车窗外,“我给了张三梦寐以求的东西。他求了那么久,你听见的。”
沈鸢轻轻开口,“我给了他解脱。”
顾尘安坐在旁边,琢磨她这句话。
她说这话时非常自然,仿佛就是在跟他日常沟通,而不是讨论开枪杀死某个人的事。
仿佛这些事没对她造成任何影响。
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但无论他在心里想再多,沈鸢不搭理他,他也没办法。
热脸贴冷屁股,那也得有屁股才行,对牛弹琴也得有牛才行。
沈鸢选择什么都不是,他真的没有办法。
最后他张了张嘴,只说了一句:“你嘴硬。”
沈鸢转过头看他,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你嘴硬。”顾尘安重复了一遍,语气比方才笃定了许多,“我师父说过,一个人嘴上越是说得轻巧,心里越不是那么回事,你今天又让我多认识了你一点。”
沈鸢看着他,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两息。
她笑了笑,并没有反驳,只是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看向车窗外。
车子又拐过一条街,沈鸢无意识地把右手搭在左手上,拇指在左手腕那截皮肤上轻轻摩挲。
顾尘安坐在旁边,把她这个动作看在眼里。
他没有再说话,靠着椅背坐好,目光也落在了车窗外。
嘴硬的人不喜欢被戳穿,他还是闭嘴吧。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细碎声响,和街边偶尔传来的叫卖声。
车子最终在商会巷口停下来。
沈鸢推开车门,脚还没落地,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宝珠站在门后,看到沈鸢那张脸,整个人好似被人按了启动键,一步跨出来迎上去:“小姐回来了!”
她跟在沈鸢身侧往院里走,步子又碎又快,围着沈鸢转来转去,嘴里的话一箩筐一箩筐地往外倒。
“小姐饿不饿?厨房那边我让人温着饭,就等您回来。”
“阿启今天午睡醒了一直在问您去哪儿了,我跟他说您出门办事,他还不太高兴,后来白阳哥拿了个木头鸭子逗他,他才消停。”
“对了,南边新到了一批货,账房那边等您签字……”
听到宝珠叽叽喳喳地说这些,
沈鸢忽然感觉自己重新活过来了。
第249章看开点
沈鸢听着,偶尔应一两句,挑的都是不打紧的。
毕竟那个屋子里发生的事情确实恐怖,现在宝珠还没有做好迎接这些的准备。
宝珠问她去哪了,她就说去城北那边见个人。
宝珠问那人怎么样,是个讨喜的人吗?她就说还行,只是聊了几句,了解得不深。
顾尘安听着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他竟然有些羡慕沈鸢这说话不打草稿的样子,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她都给别人脑袋开洞了,竟然说对别人了解不深。
这不是更可怕了吗。
宝珠有些羡慕地说顾道长真的跟她一起去的哦,沈鸢点了下头,说“对,一起去”。
她不明白这有什么好质疑的。
她就是跟顾尘安一起出的门啊
不懂喜欢的人自然也不懂吃醋什么什么。
宝珠还想再问,但看到沈鸢那张脸的神情,尤其是她跟在她身边的时间久了,能看出她脸色有些发白,顿时把到嘴边的更多问题咽了回去。
宝珠自然不可能神通广大到看出沈鸢到底经历了什么,她只以为她大概是累到了。
不过她虽然看不透小姐在想什么,但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刚巧,白阳从前院廊下走过来。
其实也不巧了,因为他手里还攥着一支笔,显然是还没忙完就过来了。
走的匆匆忙忙,笔尖上的墨在袖口拖了一道,显得他有些狼狈。
他本来在屋里对账,听到宝珠那声“小姐回来了”,立刻就把笔搁下往外走,走到一半又折回去把账本合上。
怕风吹乱了页码。
对于这事,他有血淋淋的领悟。
即使是小姐回家这种好事也比不过这个的优先级。
等他走到前院,正好看见沈鸢站在院子中间,旁边跟着顾尘安。
碍眼。
顾尘安身上的道袍今天倒是干净,头发也扎起来了,站在沈鸢身侧半步的位置,正低着头跟沈鸢说话。
该不会是大小姐给他买的吧……
白阳有些吃醋地想着,他的脚步慢下来,站在廊柱旁边,胳膊抱在胸前,看了一会儿。
宝珠围着沈鸢问东问西,沈鸢有一句没一句地答着,顾尘安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挂着。
白阳把那支笔往袖口里一插,也顾不上会不会弄脏衣服,直接清了清嗓子走过去。
“大小姐回来了。”他开口语气平平,可底下压着的东西,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
说完众人还没什么反应,他立刻看了顾尘安一眼,“哟,顾道长今天倒是收拾得挺利索,之前那身破烂道袍不穿了?”
顾尘安抬头看他,点了点头:“那些都破损的厉害,大当家的给我买了新的,自然就换下了。”
还真是大小姐给他买的!
“我说呢,看着精神了不少。”白阳有些咬牙切齿,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沈鸢脸上,“大小姐如今都回来了,能不能告诉我们今天带他去哪儿了?”
沈鸢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暂,可白阳读出了里面的警告意味。
他没再往下说,可那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着,脖子上的青筋隐约可见。
他真的生气了。
他当然会听沈鸢的话,可心里这股邪火不能冲着顾尘安发泄出来他更难受。
每一秒过去,他都觉得憋屈的感觉更强烈。
他把目光从沈鸢脸上移开,落回顾尘安身上,张了张嘴,但到底没发出第二个字来。
还是听话更重要。
听话会让大小姐开心。
可偏偏沈鸢又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比方才更严肃,带着明明白白的不许。
白阳彻底把嘴闭上了。
好好好!
他彻底气笑了,在心里。
宝珠站在旁边,看看白阳又看看沈鸢,低头拽了拽白阳的袖子。
白阳把袖子抽回来,没理她。
沈鸢懒得理会他那点莫名其妙的情绪,直接带着宝珠和顾尘安往后院走。
白阳站在前院中间,目送那三道背影穿过回廊拐进后院,一直到看不见了,他才转过身。
廊下搁着一只浇花用的木桶,他上去踢了一脚,桶瞬间滚出去,骨碌碌滚了两圈,里面的水泼了一地。
他又踢了一脚廊柱底下的石墩,石墩没动,他的脚尖倒是疼的不行。
他痛得单脚跳了两下,嘴里嘶了一声,又觉得丢人,把脚放下来,脸色更差了。
影子正好忙完手头的事,从回廊那边走过来。
白阳正蹲在地上捡那只翻倒的木桶。
影子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开口语气淡淡的:“又拿这些东西撒气,踢坏了还得买新的。”
白阳没理他。
影子不需要打听,都知道大概发生了什么事,“小姐回来了?我其实也懒得管你,但毕竟共事这么长时间,我是出于好心才提醒你。”
“小姐带谁出门带谁回来,你都管不着。”
“我怎么管不着!”白阳一下子又把木桶一脚踢飞出去,“我跟着大小姐这么多年,她什么时候带过一个外人出去办事,却连知会我们都不知会一声,还是那种……”他顿了一下,把“来路不明”四个字咽回去了,改成,“那种半路冒出来的人!”
第249章 看开点
沈鸢听着,偶尔应一两句,挑的都是不打紧的。
毕竟那个屋子里发生的事情确实恐怖,现在宝珠还没有做好迎接这些的准备。
宝珠问她去哪了,她就说去城北那边见个人。
宝珠问那人怎么样,是个讨喜的人吗?她就说还行,只是聊了几句,了解得不深。
顾尘安听着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他竟然有些羡慕沈鸢这说话不打草稿的样子,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她都给别人脑袋开洞了,竟然说对别人了解不深。
这不是更可怕了吗。
宝珠有些羡慕地说顾道长真的跟她一起去的哦,沈鸢点了下头,说“对,一起去”。
她不明白这有什么好质疑的。
她就是跟顾尘安一起出的门啊
不懂喜欢的人自然也不懂吃醋什么什么。
宝珠还想再问,但看到沈鸢那张脸的神情,尤其是她跟在她身边的时间久了,能看出她脸色有些发白,顿时把到嘴边的更多问题咽了回去。
宝珠自然不可能神通广大到看出沈鸢到底经历了什么,她只以为她大概是累到了。
不过她虽然看不透小姐在想什么,但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刚巧,白阳从前院廊下走过来。
其实也不巧了,因为他手里还攥着一支笔,显然是还没忙完就过来了。
走的匆匆忙忙,笔尖上的墨在袖口拖了一道,显得他有些狼狈。
他本来在屋里对账,听到宝珠那声“小姐回来了”,立刻就把笔搁下往外走,走到一半又折回去把账本合上。
怕风吹乱了页码。
对于这事,他有血淋淋的领悟。
即使是小姐回家这种好事也比不过这个的优先级。
等他走到前院,正好看见沈鸢站在院子中间,旁边跟着顾尘安。
碍眼。
顾尘安身上的道袍今天倒是干净,头发也扎起来了,站在沈鸢身侧半步的位置,正低着头跟沈鸢说话。
该不会是大小姐给他买的吧……
白阳有些吃醋地想着,他的脚步慢下来,站在廊柱旁边,胳膊抱在胸前,看了一会儿。
宝珠围着沈鸢问东问西,沈鸢有一句没一句地答着,顾尘安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挂着。
白阳把那支笔往袖口里一插,也顾不上会不会弄脏衣服,直接清了清嗓子走过去。
“大小姐回来了。”他开口语气平平,可底下压着的东西,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
说完众人还没什么反应,他立刻看了顾尘安一眼,“哟,顾道长今天倒是收拾得挺利索,之前那身破烂道袍不穿了?”
顾尘安抬头看他,点了点头:“那些都破损的厉害,大当家的给我买了新的,自然就换下了。”
还真是大小姐给他买的!
“我说呢,看着精神了不少。”白阳有些咬牙切齿,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沈鸢脸上,“大小姐如今都回来了,能不能告诉我们今天带他去哪儿了?”
沈鸢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暂,可白阳读出了里面的警告意味。
他没再往下说,可那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着,脖子上的青筋隐约可见。
他真的生气了。
他当然会听沈鸢的话,可心里这股邪火不能冲着顾尘安发泄出来他更难受。
每一秒过去,他都觉得憋屈的感觉更强烈。
他把目光从沈鸢脸上移开,落回顾尘安身上,张了张嘴,但到底没发出第二个字来。
还是听话更重要。
听话会让大小姐开心。
可偏偏沈鸢又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比方才更严肃,带着明明白白的不许。
白阳彻底把嘴闭上了。
好好好!
他彻底气笑了,在心里。
宝珠站在旁边,看看白阳又看看沈鸢,低头拽了拽白阳的袖子。
白阳把袖子抽回来,没理她。
沈鸢懒得理会他那点莫名其妙的情绪,直接带着宝珠和顾尘安往后院走。
白阳站在前院中间,目送那三道背影穿过回廊拐进后院,一直到看不见了,他才转过身。
廊下搁着一只浇花用的木桶,他上去踢了一脚,桶瞬间滚出去,骨碌碌滚了两圈,里面的水泼了一地。
他又踢了一脚廊柱底下的石墩,石墩没动,他的脚尖倒是疼的不行。
他痛得单脚跳了两下,嘴里嘶了一声,又觉得丢人,把脚放下来,脸色更差了。
影子正好忙完手头的事,从回廊那边走过来。
白阳正蹲在地上捡那只翻倒的木桶。
影子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开口语气淡淡的:“又拿这些东西撒气,踢坏了还得买新的。”
白阳没理他。
影子不需要打听,都知道大概发生了什么事,“小姐回来了?我其实也懒得管你,但毕竟共事这么长时间,我是出于好心才提醒你。”
“小姐带谁出门带谁回来,你都管不着。”
“我怎么管不着!”白阳一下子又把木桶一脚踢飞出去,“我跟着大小姐这么多年,她什么时候带过一个外人出去办事,却连知会我们都不知会一声,还是那种……”他顿了一下,把“来路不明”四个字咽回去了,改成,“那种半路冒出来的人!”
第250章 他知道
“可怜的木桶。”影子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顾尘安是程杨真人的弟子,不算来路不明,半路冒出来倒是真的。”
“你少帮他说话。”白阳瞪了他一眼。
影子没接这个,转身靠在廊柱上,把刀从袖口里抽出来,慢慢擦着。
他擦了两下,又好心提醒,“你看不开也没用,小姐就是这么受欢迎,身边总少不了人围着,不分男女老少。”
只是他的好心对白羊来说过于扎心。
白阳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对上影子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到底在跟这个死人脸辩论什么呀。
他站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才消气,又把那只木桶拎起来搁回原处,又把地上的水渍用脚蹭了蹭。
蹭完了低头看了看自己湿了一半的鞋面,闷闷地说:“我就是觉得,大小姐她这次回来……跟以前不一样。”
影子擦刀的手停了一拍。
他没问哪里不一样,白阳也没再说。
经历总会让一个人发生变化吧。
这是没办法的事。
廊下的风吹过来,把两人前的碎发吹得轻轻晃动。
白阳看着那滩水渍,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去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带出重重一声响,比平时还格外重些。
*
消息传得比预想快。
沈鸢要北上的事,明明才定下来不久,第二天早上连街口卖馄饨的老王竟然都在跟人嘀咕,说吉祥商会那位大当家要出远门,往北边去。
商会里上下都知道不算稀奇,可传到外头去,传到跟商会没什么往来的人耳朵里,那就有些不对劲。
陆府那边也收到了消息。
上午,天光正好。
往往天气很好的时候,人们是不愿意发生一些坏事的。
可人们对此毫无办法。
来福从前院小厮嘴里听了一耳朵,斟酌了半天,还是硬着头皮去了玲珑苑。
陆嘉和这两天歇在玲珑苑,虽然跟林薇薇不怎么说话,但面上那层夫妻的壳子还得撑着。
来福把话传到的时候,林薇薇正坐在妆台前涂指甲。
她听完把刷子往瓶口一搁,站起来就往玲珑苑单独的书房走。
陆嘉和在那儿。
他正坐在桌边翻一份军报,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她那张脸,眉头先皱了起来。
“你也要去北边吗?你跟我父亲说过了吗?”林薇薇站在桌前,语气又急又冲。
陆嘉和一脸莫名其妙,林薇薇看到他的反应一下子收敛许多。
“沈鸢要去北边,你不知道吗?”
陆嘉和翻过一页军报,目光没离开纸面:“知道。”
“知道你就这个反应?”林薇薇上前一把把他手里的军报抽走,摔在桌上,“她去北边做什么?跟谁去?是不是跟那个傅衍之?这些你都不关心吗?”
陆嘉和抬眼看着她,那目光里带着压了很久的倦意:“她去哪儿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不是最讨厌她吗?她马上要走了不是正好?”
“跟我没关系?”林薇薇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她现在还是陆家的人!她还没跟你和离!她跑出去跟别的男人混在一起,丢的是陆家的脸!你以为我在替谁操心!”
陆嘉和把背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不想跟她吵,可她这副架势摆在那里,他要是甩袖走人,回头林督军那边又不好交代。
他说话时已经难以掩盖烦躁和乏味,跟她说话像在应付一件公事:“她走了,已经不是陆家的人了,她自己有地方去,有事情做,你和我管不着。”
“管不着?”林薇薇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起来,“你倒是大方,她把你甩了,你反倒替她说话。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窝囊?你现在的样子真让我瞧不起你!”
陆嘉和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没接这句话,把目光落在桌角一杯茶上,端起来喝了。
林薇薇见他不接茬,火气更旺,在屋里烦躁地走了两步,“还有那个道士!那个顾尘安!我们陆家好吃好喝供了他那么久,他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拍拍屁股就去找沈鸢,他算个什么东西?完全就是吃里扒外的东西!”
陆嘉和听着她把顾尘安骂了一通,也没接话。
他虽然因为沈鸢不太喜欢那个小道士,但心里对他没什么特别的看法,走就走吧,本来也不是陆家的人。
不过林薇薇那副跳脚的样子让他觉得有些好笑,嘴角因此微微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林薇薇捕捉到了他嘴角那点弧度。
“没什么。”陆嘉和站起来,把另外的军报从桌上拿起来叠好,“你骂完了就好好歇着,我出门一趟。”
林薇薇站在桌边看着他往外走,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陆嘉和根本没给她这个机会,已经迈出了门槛,脚步声穿过院子往前面去。
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手里还攥着那团被他揉成废纸的军报,感觉一切都如此荒谬。
*
吉祥商会本部,沈鸢院子。
几个人围坐在石桌旁边,这是较为罕见的所有人齐聚在一起的场景。
宝珠抱着阿启站在旁边,小家伙手里攥着一块木头鸭子,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白阳坐在石凳上,两条胳膊搁在桌面上,眉头拧着。
影子靠在廊柱上,手里没拿刀,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目光落在院门口方向。
顾尘安坐在白阳对面,手搭在膝盖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沈鸢坐在石桌正位,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喝了一口:“消息走漏的事,你们怎么看?”
第251章 想办法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竟然会想着跟你说……”陆嘉和露出苦笑,“她要去北边了。”
奇澄愣了一下。
他跟了陆嘉和这么长时间,自然知道“她”这个字指谁。
他心里百转千回,等着陆嘉和往下说。
“估计就是跟傅衍之一起。”陆嘉和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昨天有人递了消息过来,说吉祥商会大当家要北上,傅衍之那边也准备了人手接应,时间前后对得上。”
奇澄勒着马站在旁边,脑子转得飞快。
他看得出来陆嘉和今天不对劲。
从方才在陆家院子里出来的时候就不对劲,可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这会儿倒是明白了。
和沈夫人有关,一切仿佛都变得豁然开朗,说起来他也好久没见过她了……
“您打算怎么办?”奇澄问。
陆嘉和一时没有回答。
他坐在马上,手指搭在缰绳上忍不住攥紧,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还低一截:“你说,她为什么要去北边……”
奇澄想了想只能说:“夫人做事向来有她自己的打算。”
“是啊,她多有自己的主意啊,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是这样。”陆嘉和说,“可北边在打仗,傅衍之的地盘也不在北边,她非要跟他一起走是什么道理?”
他转过头看着奇澄,目光里竟带了一点急和慌,仿佛自己的东西要被人抢走了。
是奇澄没见过的样子。
“她从前在陆府,连门都不怎么出,现在竟然要跑到战场上去……”
奇澄看着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少帅,夫人大概并不害怕这些,她虽久居内宅,实则是个相当有见识的女子。”
是啊,毕竟是吉祥商会的大当家。
陆嘉和没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问题和沈鸢沾上关系,他好像都会陷入一种无力感。
他把缰绳往马脖子上一甩,策马继续往前走。
奇澄跟上去,两匹马一前一后进了军营。
陆嘉和跳下马,把缰绳丢给迎上来的士兵,径直往营房走。
他坐到桌前,翻开一份军报,看了几行就心烦意乱又合上。
这一份不想看只好又翻开另一份,但依旧是翻了两页又合上。
他坐着,手里的笔拿起来又放下,整个人说不出的烦躁,最后他把笔搁在砚台上,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奇澄站在门口看着他那个样子,犹豫一会儿还是走了进去,开口把声音压得很低:“少帅,您要是有心事不妨说出来。”
陆嘉和睁开眼睛看着他。
“我跟着您这么长时间,您的状态我还是比较了解。”奇澄说,“您今天这个状态,别说处理军务,连吃饭都心不在焉,是因为夫人……”
陆嘉和沉默了一会儿。
他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可能是因为她吧,她走了,真的从陆府走了,我知道应该是我把她逼走的,她离开无可厚非,但……”
“我找过她,没找到,后来知道她在吉祥商会,而且她就是商会的当家人,我派过人去查,查出来的东西一件比一件让我看不懂。”
“她在外头有那么大一个摊子,有那么多事要做,可她从前在府里的时候,什么也不跟我说。”
他顿了一下。
“她完全不信任我你知道吗,可现在她却要跟傅衍之一起去北边。”
“我跟她才是夫妻啊。”
“傅衍之那个人我跟他打过好几次照面,他看她的眼神不对,我早就看出来了。”陆嘉和苦笑,“要论私心,他对她不也有私心吗,凭什么她对他就不同呢?”
奇澄站在桌前听着他把这些话说完,没有贸然插嘴。
他认识陆嘉和这么长时间,从来没有听他说过这么多关于沈鸢的事。
从前在陆府的时候,陆嘉和提起沈鸢总是三言两语带过去,仿佛这个人不值一提。
这种态度好像是不在意。
可是有一种人的性格偏偏是,越是在意越要装作毫不在意。
今天他算是彻底确信,沈鸢在他这个上司心中的分量相当重。
“您想怎么办?”奇澄问。
陆嘉和坐直了身体,拿起桌上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他看着奇澄,开口时声音里只有无力,和他现在表现出来的样子截然不同。
哪个才是真实的他呢,奇澄想应该是后者。
声音更加真实。
人在别人面前总是避免不了伪装,表情、动作、言语,但声音的伪装则容易被忽略。
奇澄问得循循善诱,陆嘉和终于说出心里话。
“我想让她别去,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她已经离开陆家了,或许还觉得我跟她没有任何关系,我拿什么身份去拦她?”
奇澄看着他,心里那点想法在嘴边滚了一圈,但他只是点了点头,在桌边站定,“您是希望亲自拦下夫人的,对吧?”
陆嘉和没有立刻回答。
奇澄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
他跟着陆嘉和这么长时间,做事向来只管执行,从来不替上司拿主意。
可今天他看着陆嘉和这副样子,实在没法像往常那样点个头就退出去。
他需要为他排忧解难,如果他想更进一步的话。
他想了想,开口问了一句关键的:“少帅,沈小姐最在乎什么?”
陆嘉和苦笑一下:“她没什么在乎的。”
“不可能。”奇澄摇头,“人在世上,总得有在乎的人或事,要不然沈小姐在经历家里那么大的变故之后,不会还能一直坚持到现在。”
“这世上一定有她挂念的人或者东西,您跟她夫妻一场,请再仔细想想。”
陆嘉和顺着这个思路往下走。
他想起沈鸢在陆府一年多时间,每天早起管理府上账册,熬药侍疾。
侍疾……
是了!
沈鸢每天都要端药到阿启床前,一勺一勺地喂。
数不清的晚上,他看见她抱着阿启站在廊下,阿启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她低头拍着阿启的背。
仿佛一对真正的母子。
如果不是因为在乎,又怎么会在自己逃离泥沼的时候,想着把阿启也带走。
陆嘉和脱口而出。
“阿启。”
第252章 陆家旁支
奇澄看着陆嘉和点点头,意思不言而喻。
要想留住夫人,只能用她在乎的人事物强行让她留下来。
陆嘉和立刻站起来,把桌上的军报推到一边:“备车,去旁支。”
奇澄看他迫不及待的背影,没忍住挑挑眉。
*
陆家旁支住在城东,几户人家合住一座两进的院子。
从前陆家还没起来的时候,这几户就是本家最穷的亲戚,只能靠着族里接济过日子。
后来陆嘉和当了少帅,拨了一笔钱替他们翻修了院子,又给几个年轻人在城里谋了差事,日子才慢慢好起来。
他们见陆嘉和一面不容易,平时有事都是托人递话,逢年过节才敢上门问安。
车子在巷口停下来。
陆嘉和下车往里走,巷子窄,两边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灰砖。
他沉着脸走到院门口,门虚掩着,他抬手敲了两下。
这种家庭也别指望有门房了,开门的是旁支里辈分最高的陆三叔,也正是阿启的爷爷。
六十来岁,背有些驼,看到陆嘉和站在门口,他整个人愣了一下,随即慌张把门拉开,弯腰叫了一声“少帅”。
陆嘉和自然不知道他这尊大佛突然降临,给陆三叔带来怎样的心如鼓擂。
他直接走进去,看见院子里几个妇人正蹲在水井旁边洗衣裳,知道他到来都赶紧站起来,把手在衣裙上擦了擦,迈着急促的小碎步低着头站到一边。
有个四五岁的孩子还不知道情况,从廊下跑出来,被他娘亲还是谁一把拽住,死死捂住了嘴。
所有人的状态就是四个字:如临大敌。
陆嘉和在院子中间站定,目光扫一圈,随意开口问了一句:“阿启之前住的那间屋子在哪。”
陆三叔弯着腰在前面带路,穿过前院往后面走。
后面有一排矮房,其中一间门已经开着,想来就是阿启的房间。
透过门口可以看见里面摆着一张小床和一只矮柜,床上的被褥叠得齐齐整整,柜子上搁着一只旧布老虎。
陆嘉和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进去,拿起那只布老虎翻过来看了看。
布老虎的耳朵都被磨掉一块,露出里面的棉絮。
在陆府,阿启的玩具都玩不过来,就算是准备丢掉不要的旧玩具,也不可能是这幅破烂样。
“小少爷走之后这屋子一直空着,我们没敢让人住,毕竟算是小少爷的屋子了。”陆三叔站在门外,声音压得谨小慎微,“被褥是前阵子刚晒过的,柜子也擦过,少帅要是有什么吩咐,随时都能收拾出来。”
陆嘉和把布老虎放回柜子上,转过身看着他。
其实他没有任何意思,但陆三叔被他那一眼看得直接往后退了半步,腰弯得更低。
“是……是我说错话了,小少爷金尊玉贵的,自然不用回来……”
院子里那几个妇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互相交换着眼色。
陆嘉和站在矮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些谨小慎微的脸,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这些人靠他活着,因此怕他,敬他。
他们不知道他今天为什么来,所以这么谨小慎微,毕恭毕敬地跟着他。
寒暄完,如果其他人也同意刚刚那种氛围算是寒暄的话,陆三叔把陆嘉和往正屋引。
步子弯弯绕绕,穿过前院天井,走上台阶。
正屋的门敞着,里面摆着一张八仙桌和几把椅子,桌上铺了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布面上搁着几只粗瓷茶碗和一壶刚沏的茶,壶嘴还冒着热气。
旁支的条件做到这样,已经是很周到。
靠墙的条案上还供着一只香炉,炉里插着几根整在燃烧的香,贡品看起来寒酸极了。
不过对陆嘉和来说,香火是不可能和客人出现在一个屋子里的,这本身就已经够寒酸了。
陆三叔弯腰把主位那把椅子用袖子擦了擦,又退后两步,侧身让开赔笑:“少帅您坐。”
陆嘉和沉着脸坐下来,手搭在桌沿上,目光扫了一圈屋里。
几个旁支的男人跟着进来,竟全部站着,陆嘉和无奈开口,“坐吧。”
他们才挨着墙边的椅子陆续坐下,一个个腰背挺得直,手搁在膝盖上,没人先开口。
陆三叔站在桌边,亲自倒了一碗茶双手捧过来放到陆嘉和手边,然后才在离陆嘉和最近的位置上坐下。
陆嘉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开口之前不紧不慢地放下,仿佛是在聊一件不怎么重要的事。
但众人都知道,不可能不重要。
否则陆嘉和也不会亲自跑这一趟。
“阿启现在跟着沈鸢,你们这边知道吧?”
陆三叔的腰弯得更低了些:“知道的,知道的。”
“你们怎么看?”
陆嘉和抛出一个堪称致命的问题。
陆三叔和自己儿子对视一眼。
他儿子坐在墙边那把椅子上,本来就低着头紧张,听完这个问题手指更是在膝盖上轻轻搓着。
陆三叔知道指望不上他这个儿子了,他转回头来,斟酌了一下措辞:“少帅,您放心,阿启既然跟了少帅和夫人,那就是少帅和夫人的孩子,我们话说,更不会有非分之想,只要……孩子过得好就行,我们不会添乱。”
一番话体贴懂事,可惜并不是陆嘉和想听的。
第253章 后知后觉的悲伤
陆嘉和思绪百转,放下茶碗,看着陆三叔那张堆着笑的脸,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答案放在从前是对的。
因为从前他和沈鸢是名正言顺的夫妻,阿启就是他们的孩子,就算他不是真的想要这个孩子,但也需要旁支识趣不提,于是两下相安。
可现在他想要的不是这个。
他想要旁支闹一闹,想要他们跳出来说阿启是他们的血脉,该接回来养才对。
他想要他们拿这个由头去找沈鸢要人,那样他就有借口站出来调停,继而有借口见她一面。
可陆家旁支这群人已经习惯了不闹。
他们太识趣了。
陆嘉和看着那一张张低眉顺眼的脸,顿时觉得烦躁。
他把目光从陆三叔脸上移开,落在屋里坐着的那几个人身上。
都是男的。
他扫了一圈,不免开口问了一句:“阿启的母亲呢?”
陆黄庆,也就是阿启的爷爷,陆嘉和论辈分该称呼一声三表叔。
但整个陆家旁支,谁敢跟陆嘉和论辈分,他们都是仰仗他吃饭的!
陆黄庆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了看自己儿子。
父子俩又交换了一个眼神,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为难。
陆黄庆转回来,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不情愿的意味毫不遮掩,“涂氏在后头屋里,她身子不太爽利不宜……”
“叫她来。”陆嘉和直接打断。
陆黄庆的儿子,是天字辈,又取了华字作为名字,全名便是陆天华,他在墙边那把椅子上动了动,整个人已经不自在起来,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无意识搓着手指。
他看了自己父亲一眼,陆黄庆没有接他的目光,只朝后屋方向抬了抬下巴。
意思再没明显不过。
无论是什么理由,都不能违背少帅的意思。
陆天华只能站起来,低着头往后头走,步子很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一眼,陆黄庆朝他摆了摆手。
陆天华皱着脸走了出去。
屋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陆嘉和这才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院外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涂氏,阿启的生母,跟着陆天华走近,并没有进屋,而是在门槛外面站定。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褂子,头发简单挽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睛下面一片青灰。
整个人看着颇为惨淡。
阿启被金尊玉贵地养着,他的生母竟然在旁支过成这样?
陆嘉和没有第一时间发话,涂氏站在门槛外面没敢进来,手搭在门框上,指节攥得发白。
有些木讷的女人鼓起勇气抬眼看了陆嘉和一眼。
很短的一眼,她恐怕连陆嘉和长什么样子都没看清,就又低下头去。
相反,陆嘉和打量了她许久。
这就是阿启的亲娘,涂氏。
自打他记事以来,从没听过这个人。
至少在陆家,是个根本不重要的人物,甚至都没因为阿启一举成为小少爷沾到半点光。
阿启被抱进府里的时候,他连问都没问过一句孩子是从哪房哪支抱来的。
因为他确实不在意这件事,只是默许它发生。
他知道孩子不过是母亲羞辱沈鸢的工具,他不必对他产生任何感情,更别提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对待了。
在这一点上,他完全无法理解沈鸢。
他还记得那天母亲坐在罗汉床上,怀里抱着个襁褓,笑着说,“这孩子以后就是咱们陆家的长孙了,沈鸢作为媳妇需要精心养护。”
沈鸢相当乖顺地应下,一点都没反抗。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眼,那孩子皱巴巴的,闭着眼,完全没什么特别的。
他沉着脸转身走了。
如今这个比阿启都要更加不重要的人站在他面前,低头攥着衣角,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
陆嘉和看着涂氏这副样子,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
这种怀念在他看来完全是没来由的。
他只是忽然就想起了,母亲哭泣的场景。
在他还很小的时候,有一回父亲在外头养的外室闹到府门口来,母亲了解情况后就坐在正厅里,没有任何别的反应。
她坐在那把贵重的黄花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凉透了也还是端着。
他知道消息从廊下跑过去,看到她,一下子就很想哭。
她正低头看着茶盏里的浮叶,眼泪落进茶水里,一滴接着一滴,没有声音。
恰如此时此刻眼前的涂氏。
他那时候懂的东西不多,不知道外室闹到家门口对他和母亲意味着什么,天真地跑过去问母亲怎么了。
她抬起头来抹了一把脸,只笑着说,“没事,风迷了眼睛。”
那时他信了,问她外面的女人是谁,父亲会因为她讨厌他们母子吗?
她非常坚定地摇头,虽然还在落泪,但神情非常坚定,他便真的以为什么都没发生。
记忆中的一些场景当时不明白具体缘由,但却会产生非常深刻的印象。
后来他再也没见过母亲哭。
再后来,母亲走了……
母亲不好的消息送到的时候他在军营,正跟几个军官在沙盘前推演,来福慌慌张张跑进来,说老夫人不好了。
即使心中早有预料,他也感到前所未有的慌乱。
他扔了沙盘往家赶,赶到的时候人已经快不行了,只剩一口气。
而那仅剩的一口气在见到他之后,也很快就没了。
他站在床前看着母亲那张脸。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嘴角还歪着,跟小时候他见她哭的那一次完全不一样。
难过应该汹涌而至的,但他觉得胸口堵得慌。
而且那点堵也很快就被别的东西盖过去了。
谁下的毒,谁害了她,他得查。
他得把人找出来,然后让那个人偿命。
愤怒比悲伤先来,而且愤怒来了就再也没有离开,他一直忙一直忙,忙到没空难过。
而今天在这里,他看着涂氏那张哭得湿透了的脸,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又堵住了。
他想起母亲的眼泪落进茶水里却说“风迷了眼”的样子。
当时不知道,可长大后他明明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再去她面前问过一句,“娘,你那次到底为什么哭?”
悲伤,后知后觉降临。
在这个世界上,他再也没有娘亲了。
第254章 平时不哭的
陆嘉和的手搭在桌沿上,指尖微微收拢。
情绪来得汹涌,但他还可以应付。
毕竟现在不是发泄情绪的时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把目光重新落在涂氏那张低垂的脸上,开口的时候声音跟之前一样平静,只是眼角有些微微泛红。
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出来。
至少这满屋子的人,没人察觉出来。
“进来。”他说。
涂氏松开手,慢慢跨过门槛,一进来就站定,在门里侧边的位置,手垂在身侧攥着衣角。
她抿着嘴唇,眼睛看着地面。
老实又木讷。
“你知道你的孩子现在跟着沈鸢。”陆嘉和回归正题,“你对这件事有什么想法?”
涂氏的肩膀立刻抖了一下,嘴唇跟着动两下,但并没发出声音。
陆嘉和皱起眉头。
他会因为涂氏哭泣的样子想起母亲,却不代表他会对她移情。
反应慢吞吞不机灵的人,他一向很讨厌。
涂氏摇摇头,眼泪顺着下巴滴下来,看着好不可怜。
陆嘉和的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陆黄庆观察到,立刻眼神警告涂氏注意形象。
涂氏这才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手背因此湿了一片。
但情绪哪是说控制就能控制住的,她用指节用力攥着袖口,那一块的皮肤都因此发白。
陆嘉和看了她一会儿,心里的烦躁控制不住蔓延开。
他把目光从她脸上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茶上。
陆天华一直规规矩矩站在旁边,他当然看到了陆嘉和的脸色,又看了看涂氏,开口想说点什么,可对上陆嘉和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非常没胆子地把话咽回去了。
屋里安静许久,竟然只有涂氏低低的吸鼻子的声响。
“你不会说话吗?”陆嘉和的语气很冷,但他又不得不指望涂氏。
其他人都精过头,太喜欢揣测他的意思了。
涂氏的肩膀又抖了一下,嘴唇翕动,但还是没发出声音。
她慌乱摇摇头。
陆嘉和看着她那副样子,眉头几乎要打成一个结。
他想直接开口骂了,可涂氏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水光。
她从始至终都没抬起头,眼泪更加方便地顺着脸颊滚下来,一颗一颗砸在衣襟上。
她没有哭出声,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种哭泣方法最让人心疼,只是对在场这些心冷的男人不起作用。
涂氏其实也不想这样,她又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可擦完了眼泪又掉下来,她反反复复擦也没用。
陆嘉和烦躁地啧一声,他不打算再计较这种烦人的哭泣方式了。
哭就哭吧,正好他可以借坡下驴。
他今天是带着目的来的,能达成目标就很不错,总不能要求事事顺心。
坐在一边的陆黄庆皱起眉头,朝涂氏的方向瞪了一眼。
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明确。
别哭。
陆天华就站在涂氏旁边,也在看她,嘴唇微微动了动,做了一个口型。
虽然没出声,但那两个字的形状看得很清楚:
别哭。
涂氏低着头,其实看不见他们。
可她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压在她身上沉甸甸的。
她用力抿住嘴,想把哭声咽回去,可眼泪不听话。
她只能无助地站在那里,整个人缩着,仿佛要把自己缩进墙里去。
陆嘉和看到涂氏那个样子,哪能不明白。
她根本舍不得孩子,所以才会他一来到府上,什么话都没说,就哭成这样子。
在她眼里,他会来只可能和阿启有关。
如此正好。
阿启已经被沈鸢养了快一年,比待在涂氏身边的时间久多了。
可当娘的心里哪会这么想,她不会觉得那孩子被沈鸢养久了就是沈鸢的孩子,只会觉得是自己的孩子被抱走了。
心里的伤口恐怕一天都没合上过。
陆嘉和看着涂氏哭得发颤的肩膀和攥着袖口发白的手指,开口的时候声音终于温和了一些:“母亲天性如此,离不开自己的孩子,这个我能明白,是我让你触景伤情了。”
他这话说得很明白,可落在屋里这几个男人耳朵里,意思就不太明白了。
陆黄庆和陆天华对视一眼,父子俩谁也没吭声,都在揣摩陆嘉和到底来干什么。
说他是来问罪的吧,语气根本不像,要不然现在也不至于安慰上涂氏。
说他是来叙旧的吧……可他跟旁支哪有什么旧可叙?
今天这一趟到底是啥意思?
陆黄庆干咳一声,正想开口把话往别处引,涂氏竟然先说话了。
她显然鼓足了勇气才抬起头来,一双哭红的眼睛看着陆嘉和,声音小得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少帅……是不是阿启有什么不好?您今日这番来,是不是……要将他送回来?”
这话一出口,陆黄庆的腿都软了一下。
他猛地转过头瞪着涂氏,嘴唇哆嗦着,气得直抖。
陆天华也急了,一步跨到涂氏身边,伸手猛拽她的胳膊,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胡说什么!少帅面前有你说话的份?”
可陆嘉和没有发怒。
他怎么会发怒呢,这话说到他心里去了。
陆嘉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搭着,他看着涂氏那双含着泪又含着盼的眼睛,微笑说了一句,“阿启很好,他没有任何问题。”
涂氏眼里的光立刻暗了一截。
没有问题,那不就是现状还会持续的意思吗,她的阿启还是回不来。
陆嘉和看着那点光暗下去,又意味不明地补了一句:“只是我不忍心看表姐整日因为孩子以泪洗面,哭得这样伤心。”
表姐。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屋里安静得能听见众人震惊的呼吸声。
陆黄庆张着嘴,脸上的表情很快从震惊变成了受宠若惊,又从受宠若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警觉。
少帅……是不是在说反话?
表姐?
涂氏算哪门子的表姐?
陆天华站在涂氏旁边,手还搭在她胳膊上呢,闻言整个人都僵住了。
就连墙边坐着那几个旁支的男人也纷纷抬起头,互相交换着眼神,谁也不敢先开口。
陆黄庆到底是旁支领头,经过事的,他先缓过神来,弯腰赔笑:“少帅言重了,涂氏她……她就是今天见着少帅太过激动,平日里不这样的。”
“她平时很少哭,真的很少哭!”
第255章 卖子求荣
涂氏眼眶里的眼泪还在往下淌,她听到陆嘉和那声“表姐”的时候,整个人也愣了一下。
确实完全想不到。
她嫁进陆家旁支这么多年,都没人这么叫过她,更别提陆嘉和了。
少帅叫她表姐,这算哪门子的事。
她抬眼看了陆嘉和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陆天华在涂氏旁边,伸手用力拽了一下她的袖子,压低声音:“少帅问你话,你倒是说句话啊,平时你也不这样,今天怎么尽犯糊涂!”
他说完转过头看着陆嘉和,脸上堆着笑,“少帅别见怪,她就是今天见着您太高兴了,平时在家都好着,真的不怎么哭。”
涂氏低头,听着自己丈夫嘴里蹦出来的那些话,手指攥着袖口攥得发白。
她成日里想阿启想得睡不着,半夜里翻来覆去哭到天亮,眼睛都快哭瞎了。
陆天华不是不知道。
自阿启走后,她白天总一个人坐在后屋门槛上发呆,一坐就是半天,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都看在眼里,没一个人关心她一个字。
今天倒好,当着少帅的面,竟然便成了“平时都好着”。
好在哪儿?
她想说点什么,可那两个男人一左一右站在她旁边,一个瞪眼一个拽袖子。
她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她能说什么?只能抬起袖子又擦一把脸。
眼泪止不住,是因为心里的委屈太多了。
陆嘉和把她这副样子看在眼里。
他没有理陆黄庆和陆天华,目光只落在涂氏脸上,开口时声音算是难得的温和:“阿启在那边过得很好,吃得好,穿得暖,不仅有人伺候,多的是人疼,府上人待他完全就是小少爷一样重视,这一点你不用操心。”
涂氏的肩膀抖了一下。
这话能让一个母亲安心,却也让她绝望。
这样她的阿启岂不是回不来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那……那少帅今天来是……阿启怎么了吗?”
她问这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颤。
这是一个母亲攒了很久勇气才积蓄出来的胆子,他问完就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
陆黄庆在旁边气得直跺脚,陆天华伸手又去拽涂氏的袖子。
这回拽得比之前都重,涂氏被他拽得都往旁边歪了一下,努力稳住身体才重新站直了。
陆嘉和看了陆天华一眼。
轻飘飘的一眼,但陆天华的手终于缩回去了。
“阿启很好。”陆嘉和说,
涂氏抬起头来看他,那双哭红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可能是绝望。
陆嘉和看着她,开口说了一句:“表姐别哭了,无论其他人怎么说,我知道你是在为什么哭。”
厅里顿时安静了。
陆黄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陆天华站在涂氏旁边,脸上的笑彻底僵住。
他们方才还在说涂氏“平时都好着”,这会儿陆嘉和一句话就把他们方才那番解释打回来了。
涂氏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她隐约听懂了陆嘉和这句话的意思。
她之所求……是不是真的能如愿。
今天少帅来这一趟,会不会!
她看了陆嘉和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嘴唇抿着,手指攥着袖口的力道总算松了一些。
陆黄庆缓了一息,弯着腰开口:“多谢少帅体恤,涂氏她……她真的不是天天哭,就是偶尔想起来孩子,心里确实会难受,我们也劝过她,孩子跟着少帅和夫人是好事,无论怎么难受,但她心里都明白的。”
他说着给陆天华使了个眼色。
陆天华立刻接上:“是是是,她明白的!少帅和少帅夫人养着阿启,是阿启的福气!我们这边没有别的想法,真的没有!”
涂氏站在他们俩中间低着头,听着自己公公和丈夫一唱一和地把话往回圆,她心中陡然生起一股勇气,前所未有的勇气。
她心里随之涌上一种感觉,她说不上来具体的,但好似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顶到嗓子眼。
少帅今天如此反常,只能是阿启的事出了岔子,要知道阿启被接到陆家本家那天,少帅都没有来过。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天陆天华和公公从本家回来,脸上挂着怎么也盖不住的笑,说,“孩子已经送过去了,少帅夫人,就是之前那位名动申城的沈大小姐亲自接的。”
她站在门后听着,手里还攥着给孩子做了一半的小褂子。
作为一个母亲,她当然是不愿意的,但她能怎么做?
最终只能掩面流泪,转身回屋。
涂氏再联想到最近听说的那位沈大小姐离家出走的消息,心里越发确信……
这就是让她的孩子回来的最好时机。
具体事由她当然不清楚,也不可能清楚,可能是那位沈大小姐和少帅闹翻了,连带着阿启也受牵连,少帅看见他就心烦意乱,所以这才要“退货”。
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
不管怎么样,值得她一试。
涂氏抬起头来,声音刚刚好,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仿佛已经在心里排练过成千上万遍,“少帅,我还有话说!”
陆天华伸手拽住她的胳膊:“你又添什么乱!”
陆嘉和抬手止住陆天华,看着涂氏点头:“你说。”
涂氏用力把胳膊从陆天华手里抽出来,往前站了一步。
她的声音都在发颤,可她一股脑说了下去。
她不敢停。
她害怕,停下就没有再开口的勇气。
“族里决定阿启被送走的时候,我根本不同意,是陆天华跟我公公两个人逼我做的决定,他们跟我说孩子去了本家能过好日子,还说三房在旁支里也能跟着沾光。”
涂氏哭得凄惨,“我说我管不了你们多,那是我的孩子,我就是不送,他们根本不听,我一个妇道人家……我能怎么办?”
陆天华的脸色彻底阴沉下去,他压低声音直接开始吼:“你在胡说什么!”
第256章 状告沈鸢
陆黄庆无法,拉住陆天华。
他的手搭在陆天华胳膊上,力道很重。
因为他隐隐觉出不对了。
如果涂氏说的不是少帅想听的话,少帅怎么会一直让她说下去?还亲切地喊她表姐……
难不成从一开始他跟天华就理解错了少帅的意思?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的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涂氏没管他们,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坚定:“孩子被抱走那天我一路追到门口,是陆天华把我强行拽回来,又把我关在屋里,我拍了一天的门,没人给我开。”
“我也哭过闹过,但他们都当看不见,后来孩子满月我想去看看,公公却说本家那边不用我操心,让我别去添乱。”
“我自己的孩子我见一面都不行!那是我的孩子啊!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涌出来。
这回她没有擦,就那么任它流。
“我成日里想他想得睡不着觉,你们倒好,在少帅面前说我平日里都好,我到底好不好你们哪个来问过一句?”
她说到最后嗓子已经哑了,整个人好似一口气泄干净,腿一软直接坐到地上。
诉说完她依旧没哭出声,只是肩膀不住抽动,手勉强撑在青砖地面上,整个人显然没了力气。
陆天华站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陆黄庆松开他的胳膊,站在原地,额头上冒着汗。
他现在只希望他的脑子能转得再快些。
墙边那几个旁支的男人一个个低着头,谁也不敢看谁。
陆嘉和端坐在椅子上,听完涂氏那番话,低垂眼眸。
他没有看涂氏,应该说他没有看在场任何一个人,而是端起桌上那碗已经有些凉的茶喝了一口。
然后语出惊人。
谁也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那就把阿启接回来。”
涂氏猛地抬起头来,眼泪还挂在脸上,可那双眼睛跟方才不一样了。
有了神采。
她张着嘴,仿佛没听清,又仿佛听清了却不敢信。
陆黄庆和陆天华同时抬起头来。
陆黄庆的嘴唇哆嗦一下,想说什么又不敢贸然开口。
他真的拿不准少帅的意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陆天华往前猛地迈了半步,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急:“少帅,这……这怎么使得!阿启在本家那边养得好好的……”
陆嘉和又轻飘飘看了他一眼,陆天华的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我说接回来就接回来。”陆嘉和达成目的,说完想说的话便站起来理了理袖口,这样子显然是要走了。
*
陆嘉和真的走了。
他离开的时候,整个三房都静悄悄的。
用死寂来形容更为准确。
陆嘉和不管这些,他穿过前院迈出院门,步子跟来时一样稳,甚至更加轻快。
得偿所愿,能不高兴吗。
车在外面等着,他弯腰坐进去,车门一关,车子驶出巷口,走了。
院子门口送行的几个人还站在原地。
陆黄庆站在正屋门口,手搭在门框上,脸色灰白。
陆天华站在涂氏旁边,两只手都攥成了拳头。
涂氏瘫坐在地上,眼泪已经干了,但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直愣愣地看着前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陆黄庆先开口了。
“状告沈大小姐……”
陆黄庆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岔,“少帅的意思是……让我们告她强抢幼子?”
“沈家虽然倒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哪里是我们能抗衡的,沈大小姐还是本家少帅明媒正娶的夫人呢,我们这么做,是要被别人戳脊梁骨的!”陆天华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烦躁,“咱们算什么?旁支三房,连本家的门槛都够不着,告沈鸢?拿什么告?”
陆黄庆的声音哑了不少,他无奈摆摆手,“都进屋,进屋再说。”
几个人挪进屋里。
涂氏被陆天华半拽半扶地拉起来,坐在墙边那把椅子上。
陆黄庆在主位旁边坐下来,手搁在膝盖上攥着裤子的布料。
这父子俩紧张的时候其实是一个习惯,只是陆黄庆当旁支的话事人当久了,已经许久没有像今天这样有压力。
他坐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瞪着陆天华。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陆天华刚在桌边坐下来,听到这话抬起头:“我?我干什么了?!”
“当初把孩子送过去这事是你撺掇的啊。”陆黄庆的声音越说越沉,“我说再想想,你说不用想,说本家要孩子是抬举咱们,还说三房在旁支里能跟着沾光,现在光没沾着,反倒沾了一身骚。”
陆天华的脸一下子涨红:“爹!当初送孩子的时候你也没拦着啊!你明明也说好了!你同意我说的,说这是个机会,怎么现在全成我的不是了?!”
“我没拦着吗?我拦得住吗?”陆黄庆猛拍桌子,声响巨大,桌上那几只茶碗都跟着跳了一下,“你说什么来着,你说孩子跟了本家少帅,以后就是小少爷,比在咱们三房强一百倍,你那时候说得天花乱坠,就是一副被迷昏头的样子,我拦得住你吗?可现在呢?人家让咱们去告沈大小姐,咱们拿什么告她?”
陆天华被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声音终究是低了几分:“我也没想到会成这样……但这事要是真办好了,少帅肯定会抬举我们吧?”
“你没想到的事多了!”陆黄庆越说越来气,“当初要是打从一开始就听我的,把孩子留在三房养着,哪有今天这些事,人家少帅今天来,你以为他是重用咱们的?他让咱们告沈大小姐就是拿咱们当枪使!”
“告成了,他坐收渔利;告不成,丢人的也是咱们三房,跟他没关系。”
陆天华被训得说不出话来,他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也开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指节都泛白。
他闷了一会儿还是不服气,抬起头想反驳,可对上陆黄庆那张铁青的脸又把话咽回去了。
别把他爹气出个好歹。
可他也气啊!
他坐在那儿,胸口那口气堵得上不去也下不来,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边那把椅子上。
涂氏就坐在那里。
低着头,双目无神,整个人好似被抽空了一样。
她脸上挂着泪痕,嘴角往下垂着,眼睛仿佛看着地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陆天华的火气一下子找到了出口。
“你还有脸坐在这儿?”他站起来指着涂氏的鼻子骂,“都是你!你要是不在少帅面前说那些话,他能让咱们去告沈大小姐?!”
“就是你给少帅递了台阶!你又哭又诉苦,说什么孩子是你生的你舍不得,舍不得你早干嘛去了?!”
“当初孩子送走的时候也没见你拼死拦着啊,现在跑出来哭,还非要哭给少帅看!哭来哭去把少帅哭出这么个主意!”
“你现在满意了?!”
第257章 哥哥们帮忙参详
涂氏抬起头来看着陆天华,嘴唇微动,显然是想说什么,可陆天华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你知不知道沈大小姐是什么人?沈家倒了那也是沈家,我们只是陆家旁支,去告她?告得赢吗?告不赢丢的是谁的脸?是咱们三房的脸,也是本家的脸!到时候事不成少帅还是要怪罪下来!我们担得起吗?”
涂氏呆呆坐着,听着他一句接一句往外倒,手指紧紧攥着袖口。
她没有反驳,只是看着他,目光有些涣散。
经历了之前巨大的情绪波动,她已经很累了。
涂氏的声音很轻:“我也没想到少帅会这样打算,他跟沈大小姐夫妻之间有什么事不能自己说,非为什么要让咱们旁支去告,这算什么事……”
陆黄庆猛拍桌子:“行了,吵什么吵!现在是吵的时候吗?”
他看了陆天华一眼,“少帅交代的事,咱们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做不成是一回事,不做又是另一回事,你们想想清楚。”
陆天华被这句话彻底堵死。
是啊,他们有说不的权利吗?
他在桌边坐下来,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涂氏坐在墙边,看着他们父子俩那副样子,忽然又开口:“就算这样,我也还是想不明白,少帅跟沈大小姐是夫妻,夫妻之间就算闹矛盾也是床头吵架床尾和,有什么事他们不能自己解决,他要是不想要阿启明明可以再直接一些,他自己去跟沈大小姐说就是了,沈大小姐还能不见他?”
涂氏显然没想到,她这一开口就说中了症结。
现在陆嘉和的问题恰恰就是,沈鸢不愿意见他。
陆黄庆没接话。
陆天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说不出的烦闷:“你问我我问谁去!少帅的心思谁猜得着。”
三个人在屋里坐着,谁也没再开口。
陆黄庆这个家主都不发话,其他人哪里还敢说什么。
院子里的鸡叫了一声,拍着翅膀从窗台下跑过去,日头已经偏西,光从窗格里照进来,落在地传上。
这一家正烦闷之际,院子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还不止一个人。
紧接着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粗嗓门传进院子里:“三弟!天华!听说少帅今天来过了?这么重要的消息怎么也不跟大哥二哥说一声?”
陆黄庆的脸一下子沉下去。
陆天华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嘴角往下压。
进来的是大房和二房的人。
走在前面的是陆天华的大伯,陆黄松,六十来岁,身量不高,肚子挺着,穿着一件半旧的绸褂子,袖子卷到小臂。
他是个爱财的,手腕上长年挂着一串铜钱串子,说是这样可以招财。
他身后跟着二房的陆黄柏,也就是陆天华的二伯,瘦高个,背有些驼,手里摇着一把蒲。蒲扇。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黄庆脸上。
“三弟,少帅来做什么呀?”陆黄松说着自己进屋在桌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舒坦地翘起腿,“我听说他在这儿待了小半个时辰咧,到底什么事啊?跟咱们说说呗!”
陆黄柏站在旁边摇着蒲扇,目光从涂氏那张哭过的脸上掠过,又移到陆天华那张绷着的脸上,弯了一下嘴角:“看这架势……不是什么好事吧。”
他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幸灾乐祸,面上的笑也是根本不遮掩。
陆黄庆没有接话。
陆天华站在桌边,攥着拳头,也没吭声。
涂氏坐在墙边,低着头,手指又攥紧了袖口。
院子里的鸡没有眼色地走来走去,竟然一路啄食到了陆黄松脚下,被他一跺脚吓跑了。
陆黄松上一秒还对那母鸡冷着脸,下一秒就笑容满面地看着一屋子三房人。
他优哉游哉地用手敲着桌子,手腕上那串铜钱在桌沿上磕动,叮当响。
他扫了一眼屋里几个人的脸色,咧嘴笑:“三弟,你这脸色是真不太好啊,莫不是少帅来了一趟把你给训了?”
陆黄庆冷哼一声,端起桌上那碗凉茶喝了一口,还是没接话。
陆黄柏站在旁边,蒲扇摇得不紧不慢的,“三弟,别不说话呀,咱们兄弟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少帅到底来干什么,你给透个底,我们也好帮你出出主意,你这样子显然是遇上难题了。”
“用不着!”陆黄庆说。
“怎么用不着。”陆黄松把腿放下来,身子往前倾了倾,“我可是听说少帅离开的时候脸色忒好,显然是对你们很满意,你们三房可是领了什么差事?就算是再难的差事,跟我们两个哥哥说说,我们帮你参详参详。”
陆天华拳头攥得更紧,瞅着两个伯伯的眼神隐隐有些仇视。
陆黄松看他一眼,又看了看墙边坐着的涂氏,嘴角那点弧度深了些,故意假装才发现死的,“哟,弟媳妇这是怎么了?眼睛这么红,是哭过了?”
他转过头看着陆黄庆,压低了声音,可那声音压得不够低,满屋子都能听见。
“三弟,不是我说你,你这治家不太行啊,那么好一个宝贝孙子刚生下来就送走了,媳妇天天哭,天华心里也不好受吧,小夫妻的矛盾当爹的不能只看着,你看看你,竟然连句话都说不上,你看我家那几个,哪个不是被我治得服服帖帖的!”
陆黄柏在旁边帮腔:“大哥你这话说的,不是谁都能像你们家那么啊,三弟家本来就不容易,而且孩子送走的时候他们是得了好处的,本家那边赏了不少吧?三弟,我没说错吧?”
两个打秋风的玩意儿!
之前三房不好的时候没见来过一次,自打启哥儿送去了本家,就三天两天来看热闹,生怕三房得了什么他们没有的好处!
陆黄庆的手搭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泛白。
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压得很平,听着比较平静,“大哥二哥要是没什么事就先回去吧,我们三房今天还有事要商量。”
第258章 不速之客
“你们能商量什么事?”陆黄松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惬意地搭在肚子上,“说出来听听嘛,咱们兄弟之间才是有什么都能商量,是少帅交代的事办不下来?要是办不下来,你跟大哥说,大哥替你想想办法,当然……”
他顿了一下,笑挂在脸上,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这办法也不是白想的。”
陆黄柏摇着扇子走到墙边那把椅子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涂氏。
把涂氏瞧得眼睛都不敢抬,他才走到桌前,拿起桌上那把茶壶晃了晃。
是空的,他咂咂嘴,又放下了。
“大哥说得对,三弟,你们三房这些年靠着本家肯定捞了不少好处吧,院子翻修了,天华在城里也有差事,你们也不能光吃肉不挨打呀,少帅交代的事办不下来,到时候本家怪罪下来,光靠你们三房顶得住?还不得我和大哥出手帮衬帮衬?”
是可忍孰不可忍。
陆天华终于忍不住了,抬起头来瞪着陆黄柏:“陆黄柏,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替你担心。”陆黄柏摊摊手,扇子在空中划拉一下,神情随意得很,哪有半点担心的意思,“你看你们三房,当初送孩子的时候多积极,现在少帅让办点事你们竟然这副脸色,传出去让本家怎么想?少帅怕是都要生气。”
陆黄松在椅子上笑了一声:“天华,好好想想吧,你二伯说得在理,你们三房当初送孩子成功送出去的时候可是跟我们炫耀过的,说什么阿启以后就是小少爷了,三房在旁支里要出头了,现在怎么着?”
“少帅的好处已然拿了,现在少帅让你们做点事你们就不敢了?哪有拿人钱财还不替人消灾的道理?”
陆黄庆猛地站起来,把手搭在桌沿上,一双有些疲惫的眼睛看着陆黄松:“大哥,你今天来到底有什么事?如果只是要跟二哥一起说这些话,那我就不留你们了。”
陆黄松也站起来,冷笑着把衣摆理了理:“真是不讲情面,给你帮忙还不乐意,那确实没什么事,我们就是听说少帅来了,过来看看你们三房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既然你们根本不领情……”
陆黄松拂袖,“那就算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陆黄庆一眼,“对了三弟,有句话我得提醒你,记住你今天对我们这两个哥哥的态度,你既这么选了,那少帅交代的事办砸了就只是你三房的事,后面要是莫名其妙连累到我们大房和二房……”
他眯了眯眼睛,“那可就不太好看了,你说是不是?”
陆黄柏跟着往外走,走到门槛边也停下来,回头摇着扇子:“三弟,好好想想吧,你们三房风光了这么久,也该轮到我们大房二房沾沾光了,这事你们要是办不下来,少帅那边问起来,我们可是会实话实说的。”
两个人冷嘲热讽一番,就这么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屋里安静下来,陆黄庆站在桌边,两只手撑着桌面,呼吸不畅。
陆天华站在,嘴唇抿着,眼眶泛红,显然觉得自己被羞辱了。
三房确实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好日子,让他都不习惯这种感觉了。
涂氏把攥着袖口的手慢慢松开,双手垂在膝盖上,什么话也没说。
“爹,难道我们真的要……”陆天华不甘心地开口。
陆黄庆厉声呵斥,“住嘴!以前我们过的什么日子忘了?你给我记住了,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指望你大伯二伯,那就是两个只会吸血的东西!”
“至于少帅交代的这事……”他闭了闭眼睛,“我们只能尽力了。”
*
治安厅在城西一条街上,门面不大,但看着足够气派,制式有点半新半旧的,啥都有一点,学着外国的把公堂该叫治安厅,里头格局也变了,偏偏门口又还蹲着两只石狮子。
一进门是一个不大的前厅,靠墙摆着一条长凳,厅里按排班总坐着两个警察。
今日一个趴在桌上打瞌睡,一个翘着腿翻几份旧报纸,感觉看得很不认真,只听见翻得哗哗响。
这样的地方,平头百姓听见就害怕,是轻易不敢来的。
陆天华和涂氏做了很久心理建设,终于来了,此时站在柜台前面,两个人挨得很近,仿佛这样可以互相壮胆。
陆天华的手搭在柜台边沿上,手指头来回搓着,紧张得不行。
涂氏站在他旁边,低着头,手攥着袖口,跟在家里那副样子没什么两样,看着甚至更木讷了。
两个人从进门到现在站了一刻钟,没人搭理他们。
翻报纸那个警察把报纸翻到最后一页,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站半天了,你们到底干什么的?”
陆天华的喉咙动了一下:“我……我们来告状。”
“告什么状?”
“告……告一个人,她、她抢我们的孩子……”
警察把报纸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打量他:“谁抢你孩子了?”
“沈……沈鸢。”陆天华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发虚,尾音几乎听不见。
警察皱起眉头:“谁?”
“沈鸢,沈大小姐,就是……就是陆少帅的夫人,原配夫人,现在好像闹着离家出走了。”陆天华补了一句,声音越说越低。
警察盯着他看了两息,嘲讽地笑出声。
这笑声听着就让人不舒服。
他转过头看了旁边那个打瞌睡的警察一眼,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打瞌睡那个抬起头来,揉着眼睛问了一句,“怎么了?”。
翻报纸那个朝陆天华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听听,这人来告陆少帅的夫人抢孩子,陆少帅的夫人,抢他孩子哈哈哈哈哈!”
第259章 陆嘉和莫不是疯了?
听看报纸的警察说完,打瞌睡的警察也笑了,靠在椅背上看着陆天华:“你什么人啊?”
“我……我也姓陆,是陆家旁支的,阿启……阿启是我儿子,被少帅夫人抱走了,我跟我家这口连见一面都难,所以、所以我们来告……”
“你们主动要告状?你们觉得我会信吗”翻报纸那个把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里带着一股玩味。
陆天华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接,警察已经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们回去想清楚了再来,告陆少帅的夫人,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官司?你们拿什么告?空口白牙就又要告吗?别胡闹了!回去回去。”
他把报纸重新拿起来,又翻到第一页,仿佛不打算再搭理他们。
陆天华和涂氏站在柜台前面,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涂氏的手攥着袖口,嘴唇紧紧抿着,眼眶又开始泛红。
陆天华伸手拽了一下她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怎么办?”。
警察的嫌弃溢于言表,可两个人的脚都没动。
陆少帅交代的事没办成,他们哪里敢走?
就在这时,治安厅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日光从门外涌进来,把前厅那层灰蒙蒙的空气照得亮了一截。
一道身影跨过门槛,站在门口停了一息。
前厅里那两个警察同时抬起头来,目光落定之后就没再移开。
打瞌睡那个用力揉着眼睛,翻报纸那个手里的报纸也不翻了,两人都是目瞪口呆的样子。
乖乖诶!他们是看到仙女了?!
沈鸢站在门口,穿一件月白色旗袍,头发挽在脑后,依旧是干净利落的观感,没有戴任何首饰。
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暖色里。
旗袍的料子看着质感极好,穿在她身上,衬得那截细脖颈白得发亮,剪裁也好,腰身收得利落,裙摆垂在脚踝上方,露出一截细白的脚腕。
她的眉眼安安静静的,嘴唇上没什么血色,可整张脸干干净净的,站在那儿即使什么也不做,就已经把什么人都比下去了。
画上那些仙女也比不过啊……
两个警察盯着她一直看,翻报纸的把报纸放下来,坐直了身体,打瞌睡的也不困了,眼睛睁得大大的。
“说曹操曹操到,少帅夫人您怎么来了?”
陆天华也看呆了。
他只在送阿启去本家那天远远见过沈鸢一面,还隔着纱帘,只看清一个轮廓。
今天这么近地看,他才知道传闻里“沈大小姐生得极好”是什么意思。
他站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完全忘了自己方才在说什么。
还是涂氏先反应过来。
她伸手拽住陆天华的胳膊,往自己身边拉了一把,整个人挡在他前面,满脸防备地盯着沈鸢。
她不知道沈鸢来做什么,可她知道这个女人是阿启现在的“母亲”,是陆少帅让她来告的人。
她攥着陆天华的胳膊,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沈鸢站在门口,目光在厅里每个人脸上依次扫过,最后落在涂氏脸上。
她笑了一下,笑容温温和和的,开口的时候声音也放得很轻柔:“别怕,我不是来找你们麻烦的。”
涂氏的防备没松,可脸上的惶恐少了一些。
实在是这位传闻中的沈大小姐看着太和善了些,跟庙里的菩萨似的,看着就让人害怕不起来。
沈鸢往里走了两步,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宝珠跟在她身后,往厅里扫了一眼,站在沈鸢侧后方。
顾尘安走在最后面,进门之后靠着门框站着,胳膊抱在胸前,目光从那两个警察脸上扫过去,又落到陆天华和涂氏身上。
“我今天来是想让你们放弃的。”沈鸢看着陆天华和涂氏,声音虽然轻柔,但落在安静的前厅里很清楚,“我已经听说了,你们要告我。”
她直接给出结论,“你们是告不赢的。”
陆天华张了张嘴:“可是少帅说……”
“别管他,就当他说的不算。”沈鸢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要知道当初是你们三房主动把阿启送到本家的,宗祠里有记录,白纸黑字,谁都改不了。”
“如今你们忽然要告我抢孩子,岂不是在打自己的脸,律法是保护父母子女亲情权没错,可你们当初自己签的字,自己画了押,现在反悔,律法又怎么会站在你们这边?”
陆天华和涂氏听得一愣一愣的。
什么律法,什么宗祠记录,他们根本不懂。
他们只知道少帅交代了差事,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涂氏松开了攥着陆天华胳膊的手,整个人好似被抽走了骨头,声音带着哭腔:“沈大小姐,你看着是个好人,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是少帅让我们来的,我们哪敢不来……”
哦豁。
沈鸢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
果然跟她猜想得一样,但亲耳听见还是让她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陆嘉和怕不是疯了?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放轻了些:“我大概猜到是他让你们来的,我来这里就是想跟你们说清楚,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就算是他让你们来告我,你们也告不赢,而且无论你们所求的是什么,又或者他给你们许诺了什么好处,我猜他也不会真心实意地回报你们,他只是在找由头。”她顿了一下,“你们可猜出他的目的?”
涂氏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神里带着茫然。
陆天华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他在心里自嘲,他们这样的人又哪里猜得透他们这样大人物的心思。
第260章 没好到哪儿去
宝珠站在沈鸢侧后方,听完全过程,嘴巴不由得微微张着。
她看了一眼沈鸢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对面那对夫妻,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少帅为了跟小姐见一面,竟然连这种办法都使出来了?!
她想着想着,嘴角撇了一下,小声嘟囔了一句,只是没人听清。
但估计不是什么好话。
顾尘安站在门框边,把一切看在眼里,也跟着嗤了一声,声音不大,可站在他附近的宝珠听到了。
宝珠转过头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没好气地问:“你嗤什么嗤?”
顾尘安看了她一眼:“我嗤那个姓陆的,竟然想到让旁支来告状,就为了逼她出面,这种事也做得出来……”
宝珠把胳膊抱在胸前,哼了一声:“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顾尘安愣住,“怎么说到我头上来了?”
“切!你不是一样不择手段要跟在小姐身边?”宝珠看着他,目光嫌弃又直白,“人家陆少帅好歹还绕了个弯子,你是直接赖上来的!”
“大哥别说二哥!”
涂氏站在那里,听着宝珠和顾尘安那几句来回,感觉这三人都不像坏人,她忽然往前迈了一步,走到沈鸢面前。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把方才那些眼泪都蹭掉了,开口的时候声音还带着鼻音,话里有一股子韧劲儿:“沈大小姐,我跟您说句实在话!”
沈鸢看着她,洗耳恭听。
“我是个当娘的,您现在肯定能懂我,我当初就不愿意把孩子送走!可我说了不算……”
“家里是公公和天华说了算,孩子被抱走那天,我一直追到门口都没撒手,是天华把我拽回来关在屋里,我拍了一天的门,没人给我开。”
“后来我想去看看孩子,公公企业说本家那边不用我操心,只让我别去添乱。”涂氏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不过这回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一样的说辞,她跟沈鸢又说了一遍。
“我这日子过得不像人过的!天华在城里当差,忙完一天回来总也不跟我说话,公公天天念叨本家那边给了多少好处,可我一个铜板没见着。”
“我就想我的孩子,想得睡不着觉,半夜里爬起来坐在门槛上哭,但就算哭瞎了眼睛也没用啊!我的孩子回不来了!”
她说到这儿停下,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沈大小姐,您说我该怎么办?今天是少帅让我们来告您,我们要是不来,回头他怪罪下来,我们一家子都吃不了兜着走,可我们来了,您又告诉我们我们是告不赢的,您说我们改怎么办?”
宝珠听着涂氏这番话,嘴巴抿了抿。
她出门前还觉得这女人是麻烦,这会儿又觉得她可怜。
她侧过头看了沈鸢一眼,又看向顾尘安。
顾尘安靠着门框,胳膊已经放下来了,两只手揣在袖子里,清秀的脸上那股漫不经心的感觉消失得无影无踪,眉头微微皱着,看着涂氏的方向,显然有话想说。
他和宝珠一样,都对涂氏的经历感到同情。
可沈鸢不一样,她听完涂氏这番话,只是笑了一下。
这笑容温温和和的,可落在涂氏眼里,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太对。
沈鸢开口的时候,声音仍旧轻柔:“你说的这些,我都信。”
涂氏抬起头来看她,满眼感激和笑意,还没开口,又听见沈鸢说。
“你过得不容易,这个我看得出来。”沈鸢继续说,“可你心里那点盘算,我也看得出来。”
涂氏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方才说那些话,一半是真的,一半是想让我可怜你,如此好让我帮你出头。”沈鸢的语气不紧不慢,“你心里想的大概是,陆少帅你们一家对付不了,我这个沈大小姐你们一家也对付不了,干脆让我们两个对上去,你们在边上看着就行,左右这里面本来也不应该有你们的事,你们本就是无妄之灾,对不对?”
涂氏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接上话。
陆天华站在她旁边,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尴尬。
被人拆穿本就很尴尬,何况沈鸢把涂氏地小算盘点得这么清楚,他只是听着都觉得不好意思。
宝珠没想到沈鸢竟然是这么想的。
小姐总有自己的道理,于是她在后面把嘴闭上了,看看涂氏又看了看沈鸢,脸上那点同情立刻收了一半。
沈鸢笑了一下,把目光从涂氏脸上收回来,落在柜台方向。
那两个警察端正坐在桌前,一个假装看报纸,一个假装打瞌睡,两双耳朵都竖着。
沈鸢没在意他们,继续说下去:“不过你些些盘算,我不介意,帮你们一把,对我来说不费什么事,也不影响我的利益,帮就帮了。”
涂氏眼睛一亮,“那沈大小姐你……”
“但首先你们要搞清楚一点,这件事的重点,根本不在你们告不告我。”沈鸢耐心为她解释着,“陆嘉和让你们来告我,根本就不是为了让你们赢官司,他自己肯定知道你们是告不赢的。”
涂氏和陆天华又听得一脸茫然了。
“那少帅是什么意思?”
“我估计……”沈鸢闭了闭眼,“他就是想让你们找到我,仅此而已,他要知道我在哪儿,在做什么,他自己找不到我,所以用你们来找。”
她顿了一下,话里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说起来显得我很自大,可估计就是这样。”
陆天华听着她这番话,眉头越皱越紧,显然是不信:“沈大小姐,您这话说得好轻巧!”
“也忒自信。”
陆天华坚信,陆嘉和肯定有别的更大的谋算,怎么可能用了他们一家,只是为了和沈鸢搭上话呢。
不可能,这不可能。
第261章 冥顽不灵
“沈大小姐你这话说的……少帅是让我们来告您,我们转头只跟他报个信说找到您了,他难道不会怪罪我们吗?哪有这种好事!”陆天华喋喋不休,显然不信沈鸢。
“就算他想见到你,能见到你也确实高兴,但他交代的事我们没办成,他若细问起来我们怎么交代?”
沈鸢看着他,语气平淡:“不用交代,你就跟他说找到我了,他知道我在哪儿,就不会再逼你们做别的事,他让你们来告我本来就是为了这个,我言尽于此。”
陆天华摇头:“不行,少帅的脾气我了解,他交代的事没办成,回头肯定要怪罪,你说这些是想糊弄我们吗?”
涂氏站在旁边听得分明,方才亮起来的眼神又暗下去。
她拽了一下陆天华的袖子,声音压低几分:“天华,沈大小姐说得好像也有道理……”
“有什么道理!”陆天华打断她,“她又不是少帅,她怎么知道少帅怎么想,万一少帅不认呢?回头怪罪下来,是你去顶还是我去顶?”
宝珠在后面听着,嘴巴撇了一下。
她方才还觉得涂氏可怜,这会儿却觉得这两个人一点都不值得同情。
好心当作驴肝肺!
她拽了一下沈鸢的袖子,压低声音:“小姐,他们不信就算了,咱们走吧。”
顾尘安想法和宝珠差不多,但他又多了点善心,因此想着再劝劝。
他迈步走过来,在沈鸢旁边站定,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着陆天华,开口的时候语气认真了不少:“你们听我说,阿鸢姑娘说的这些是真的,那个陆少帅让你们来告状,就是想通过你们找到她,你们要是回去跟他说找到人了,他肯定不会再为难你们。”
他摇摇头,“你们要是死咬着非要告,反倒坏事,你自己想想告得赢吗?明知道告不赢的事,那陆嘉和交代你们这事肯定就是别有目的,只是你们没揣测出来,而且你们一意孤行非要告,到时候法官判你们败诉,陆嘉和那边照样怪你们办事不力,你们还不如先回去报个信,就当是试探试探他的态度也好。”
陆天华嘴唇抿着,眉头拧着,看看沈鸢又看看顾尘安。
涂氏拽着他的袖子,等他拿主意。
治安厅里安静极了,那两个警察也不装忙了,都抬起头来看热闹,主要是趁机看沈鸢。
近距离看大美人的机会可不多。
日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地面上,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陆天华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拿不定主意。
“沈大小姐,您说的这些……我努力理解了,但我过去本家要怎么跟少帅怎么交代?他要是问起来,我总不能说‘沈大小姐让我别告了’吧。”
沈鸢看着他,语气平得很笃定得听着就让人安心:“不需要交代,你就跟他说你已经找到我了,我在哪、在做什么,你尽数转告,他肯定不会再为难你。”
“您怎么确定他不会?”陆天华面上为难,“您跟少帅是夫妻,可成婚不过一年多,我……说个冒昧的话,少帅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他的脾气我知道,他交代的事没办成,回头肯定要怪罪,您说得轻巧,轻飘飘几句话,但到时候挨骂的是我们一家子。”
沈鸢微微歪了一下头,目光带着一丝笑,但又仿佛隐隐有别的什么东西在其中涌动。
她不再劝了,只说:“那你就按他的意思来。”
陆天华愣了一下。
“告我。”沈鸢淡淡道,“你们去递状纸,我不拦着,闹上公堂我也奉陪。”
“反正我现在人在申城又跑不了,你们告赢了算你们的本事,告不赢也别怪我没提醒。”她顿了一下,“我是不想浪费更多时间才与你们好言相劝,可你们要是非走更曲折的路,我倒是不怕,你们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沐浴在治安厅满堂金黄的天光中,月白色的旗袍衬得整个人干干净净的,眉眼舒展,嘴角一点弧度。
没有一点放狠话的样子,只是平静甚至温和地开口。
但陆天华看着她这副笃定的样子,后背忽然有些发凉。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跟涂氏不一样,甚至跟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
涂氏平时无论做什么事,哭也好求也好,都是因为她没有底气。
可沈鸢站在这儿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平平淡淡地说一句“我不怕”,就能让他觉得……
她真的不怕,她是个很有底气的女人。
而底气这种东西,往往很难源自其他人。
底气是自己给自己的。
这位沈大小姐……在沈家落败后,难道不是跟他们一样,靠着少帅度日吗?为何会这般有底气……
陆天华注定想不明白了,毕竟沈鸢的真实身份目前还只在小范围内流传。
他完全不了解沈鸢,自然不知道沈鸢的底气从何而来。
但现在他能确定一点,这事真的闹上公堂,最后吃亏的绝不会是沈鸢。
陆天华往后退了半步。
他选择相信直觉。
“你……你等着。”他转过头看着涂氏,“你在这儿看着她,别让她走,我去找少帅报信。”
宝珠站在旁边,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她看看陆天华又看看涂氏,张了张嘴,到底没忍住:“你让她看着我们?我们三个人,她一个人,谁看谁啊?”
陆天华被她这句话堵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看了涂氏一眼,涂氏低着头没接话。
他又看了沈鸢一眼,沈鸢站在那里没动,什么也没说。
陆天华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这时候感觉说什么都只会让他更难堪,他一咬牙转身往外走。
他的步子相当快,几乎是逃离现场,以至于推开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他扶住门框站稳,没回头,快步出了治安厅。
治安厅里安静下来。
两个警察互相看了一眼,不好再光明正大地盯着沈鸢看,一个继续翻报纸,一个把胳膊搁在桌上撑着脑袋,目光在门口和桌子之间来回转。
涂氏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着袖口,头低着,整个人缩着。
她方才在陆天华面前还能说几句话,这会儿陆天华走了,她一个人对着沈鸢、宝珠、顾尘安三个人,连抬眼看人的胆量都没了。
她将呼吸放得很轻,仿佛生怕弄出什么动静来。
沈鸢看了她一会儿,目光里有打量,甚至有审视。
她很少用这么不礼貌的眼神直白地盯着一个人看。
但她的语气还是不紧不慢的,让人听不出什么。
“作为母亲,你就不想知道阿启最近怎么样?”
第262章 要逼死她
阿启?
涂氏闻言猛地抬起头来。
她张了张嘴,声音还没出来眼眶先红了。
她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两只手在身前攥紧,嗓子似乎很艰涩,很努力才挤出一句:“他……他好不好?”
“好。”沈鸢说,“吃得好,睡得好,很多人伺候,前阵子长了两颗牙,估计有点痒也有点疼,但夜里还是乖乖的,不怎么闹,喜欢玩布老虎,差不多走到哪儿都攥着,睡觉也攥着。”
涂氏听得眼泪掉下来了。
她抬手去擦,却像是擦不完死的。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肩膀微颤,嘴唇抿着,眼眶红透了。
她吸吸鼻子,声音也带着颤:“他……他胖了没有?”
沈鸢思量着,“比刚入府时胖了些。”她说话时还是看着涂氏,几乎是紧盯着她哭泣的样子,“脸上有肉,下巴圆圆的,胳膊腿也结实,扶着墙能走好远。”
“都会走路了,真好!”涂氏又哭又笑地拿袖子胡乱擦脸:“他刚生下来瘦得很,好像怎么喂都喂不胖,我那时候急得天天熬骨头汤,这样再给他喂奶想把他喂胖点,他爹还说我瞎折腾……”
她说到“他爹”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可那眼泪却更止不住了。
因为他爹现在不是他爹,她现在也算不上阿启的娘。
明明是她的孩子啊……
沈鸢看着她哭得情真意切,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她没有犹豫太久,如实道:“当初阿启被送到陆府来的时候,陆黄庆,论起来我该称呼一声三叔,他跟我说阿启这孩子爹不疼娘不爱,在旁支过不上好日子,跟着我才能享福……”
涂氏的哭声停住。
她抬起头来看着沈鸢,那双哭红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慢慢烧起来了。
“他说什么?”涂氏的声音变了调,“他说我……我不疼阿启?”
沈鸢没接话。
她还在看,万一涂氏是演的呢,但要演到这种程度……
涂氏站着,仿佛把沈鸢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过了两遍,忽然整个人都抖起来了。
她攥着袖口的手指捏得发白,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胡说……他胡说!我什么时候不疼阿启了?我生他那天疼了一天一夜,生完连觉都舍不得睡,就抱着他看。”
“他刚生下来夜夜哭,必须要人抱着才能睡着,我抱着他在屋里一整夜一整夜地走,他这个当爷爷的估计睡得跟死猪一样,他怎么能说我不疼阿启,我怎么不疼他?我怎么不疼他!”
她说着说着声音拔高,眼泪糊了满脸,“陆黄庆他怎么能这么说啊?!他是为了让你安心收下阿启吗?”
“怎么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他根本不管我这个当娘的死活,他根本不管啊!”
她说到最后嗓子都哑了,整个人无力地蹲在地上,手抱着膝盖,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宝珠站在沈鸢侧后方,听着涂氏这番话,嘴巴抿着看了沈鸢一眼。
一个当娘的哭成这样,她没办法不同情,就算她是个蠢人也……但小姐还没表态。
顾尘安靠在门框上,眉头皱着,他没想着把自己的想法昭告天下,可大堂里太安静了,只有涂氏的抽泣声,于是屋里的人都听见他的感叹。
“如此说来,这个陆黄庆真不是个东西。”
宝珠闻言猛地点点头。
涂氏蹲在地上哭了好一会儿,声音才渐渐歇下来,估计也是哭得没力气了,她用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治安厅里那两个警察早就不假装忙东忙西了,都抬起头来看热闹。
翻报纸那个彻底把报纸丢到一边,打瞌睡那个都从椅子上站起来了,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又一起把目光落在沈鸢身上。
无他,因为两人见了太多来来往往的人,形形色色,识人能力远比一般人强。
他们能看出来,沈鸢并不同情涂氏。
更年轻的那个警察,也就是之前那个打瞌睡的站起来,绕过柜台走过来。
他看起来才二十来岁,穿着不太合身的制服。
他走到沈鸢面前,清了清嗓子,声音比方才跟陆天华以及涂氏说话时软了不止一个调:
“沈……沈小姐,您要不要进里面坐坐?前厅忙起来的时候人多,恐惊扰您,里头有待客室,清净。”
沈鸢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相当短暂,只是随意一瞥,可那年轻警察被她看着,耳朵根立刻红了一截。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抬手朝里间方向引了引:“您这边请。”
治安厅现在如此清净的原因她当然知道,还是因为轰动申城的游轮大火,这案子查了这么久一点头绪都没有,可却根本没办法停止。
这是社会各界都密切关注的案子。
她这个罪魁祸首倒是在治安厅得到了堪比客人的待遇,沈鸢笑了笑。
宝珠在旁边看着,嘴巴微微张着。
她方才还无语这两个警察对陆天华和涂氏那副爱搭不理的嘴脸,这会儿倒好,一转眼就换了副面孔,殷勤得跟客栈跑堂似的。
她拽了一下沈鸢的袖子,压低声音,“小姐,坐着您会舒服很多,咱们走吧。”
沈鸢点了点头,跟着那年轻警察往里走。
宝珠和顾尘安跟在后面。
待客室不大,毕竟只是治安厅的待客间,不能指望有多奢华,有就不错了。
里面只一张方桌,几把椅子,桌上铺着一块蓝布。
年轻警察先进去把椅子拖出来,用袖子在椅面上擦了擦,又回头看了看桌子上的茶壶,拎起来晃了晃,发现是空的,连忙转头对另一个警察喊了一声:“陈哥,泡壶茶来!新茶叶,别拿柜子里那罐旧的!”
外面那个警察应了一声,脚步声朝更远处去了。
年轻警察又把窗子推开一条缝透气,退到门边站着,脸上带着笑:“您坐,茶马上就来。”
沈鸢在椅子上坐下来,宝珠站在她旁边,顾尘安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
待客室的门敞着,能看到前厅。
涂氏还在前厅靠门口的位置,没有跟过来。
沈鸢耐心等待了许久,终于看见涂氏慢吞吞挪动步子过来,只是还是没有进门,她站在待客间门口,手攥着袖口,朝里面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整个人站在门槛外面,看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给人一种眼巴巴的的感觉。
茶送来了。
年轻警察让涂氏让开,他端着一只白瓷壶和四只杯子进来,搁在桌上,倒了三杯。
那杯子不是新瓷,可洗得干干净净,很用心。
他倒完了往后退了一步,看着沈鸢端杯子的手,脸上那点笑十分灿烂:“您慢用,有什么事叫我。”说完就退了出去,还顺手把门虚掩上了。
这下涂氏不能眼巴巴看着里面了。
待客室里安静下来。
沈鸢端起茶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古话说得好,上梁不正下梁歪。”
第263章 堪比卧薪尝胆
宝珠站在沈鸢旁边,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上梁不正下梁歪?小姐怎么突然说这个?
她想了又想,还是没明白,沈鸢竟然又面含笑意说了一句。
“还有一句有意思的,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宝珠更懵了,她转过头去看顾尘安,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顾道长,我们刚才在聊什么?小姐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顾尘安端着茶杯想了想:“刚才在骂陆黄庆。”
宝珠“哦”了一声,把“上梁不正下梁歪”和陆黄庆连起来想了一遍。
陆黄庆是三房的领头羊,他如果是上梁,那陆天华是他儿子,就是下梁。
陆黄庆不是好东西,那陆天华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
她点了点头,觉得挺有道理,可后面那句她还没想明白。
“那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呢?”宝珠问。
顾尘安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拍。
他看了宝珠一眼,宝珠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像是同时想到了什么,目光一起移向门口。
涂氏还站在门槛外面,手攥着袖口,感受到目光抬头看了一眼,又快速低下头去。
她整个人缩着,肩膀窄窄的,站在那儿安安静静。
她只看了宝珠和顾尘安一眼就收回目光,可宝珠和顾尘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之后,没有立刻移开。
因为他们明白沈鸢的话在说什么了。
这打量的目光太过明显,涂氏想不发现都难,她把沈鸢那两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
等像宝珠和顾尘安一样想明白,她的脸色变了一瞬,手指死死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她是想忍的,沈大小姐这样的人物她怎么能招惹,可忍了又忍,透过虚掩的门缝看着沈鸢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那副悠闲自在的模样,又想到警察对她和对沈鸢截然不同的态度,终究终于没忍住。
她用力往前迈了一步,一下子跨过门槛,站在门内,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颤:“沈大小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您凭什么污蔑我?”
沈鸢端着茶杯,抬眼看她。
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辜:“我污蔑你什么了?”
“您方才那两句话,”涂氏的声音拔高了些,可尾音还在发抖,她不习惯跟这样的大人物说话,“上梁不正下梁歪,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有耳朵的人都知道您在说谁。”
沈鸢把茶杯搁回桌上,动作不紧不慢,“我说的是以前的人说过的话,怎么就成了污蔑你,上梁不正下梁歪,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这两句话可不是我发明的,随口一说竟然剧成了污蔑?”
涂氏张了张嘴,想反驳,可那话一时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脑子转了一会才说,“您用别人的话表达的就是您自己的意思,您就是故意这么说我。”
沈鸢看着她,眼睛里多了点笑意,“这样像点样,但若说我污蔑,我且问你,你跟陆天华分房了没有。”
涂氏愣了一下。
她不明白沈鸢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懵懵地答了一句:“没有。”
“你是否还在家孝敬公婆?给陆黄庆端茶倒水,做饭洗衣,一样没落?”
涂氏又愣了一拍,点了点头。
沈鸢笑了。
那笑容温温和和的,可落在涂氏眼里,总觉得膈应得慌,似乎有哪里不太对。
沈鸢继续开口:“你要是真跟卖子求荣的陆黄庆、陆天华不是一路人,那你应该绝对无法忍受他们才对,更别说跟他们继续过下去,应该看他们一眼都该觉得恶心,可你没有。”
“你晚上要跟陆天华躺在一张床上,白天还要悉心照顾侍奉陆黄庆,你过得下去,似乎还过得挺好。”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涂氏脸上停了一息:“如此看来你真是个忍者,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堪比当初越王勾践卧薪尝胆。”
涂氏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她攥着袖口的手指在抖,嘴唇也在抖。
她再张嘴,声音比方才尖锐许多:“沈大小姐,您有权有势,所以您站着说话不腰疼!您怎么能懂我的难处?我就是一个平头老百姓,嫁进陆家,陆家可是有少帅在,我能怎么办?我一个妇道人家,我还能反了天不成?我就是个女人啊!”
沈鸢看着她,笑容没变,可眼底的光凉了一截。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别代表女人说话。”
涂氏被这句话堵了一下,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胸口起伏,实在忍不过,再次恨恨开口:“您说得如此大言不惭,要是您跟我处境相同,您又会怎么做?”
沈鸢看着她,一双眼睛安安静静的,清凌凌的仿佛能映照出世上所有黑暗和邪恶,嘴角一点弧度。
看着如此纯善的模样,但她开口……
沈鸢不高不低的声音落在安静的待客室里清清楚楚,轻柔又平淡,“自然是拿刀一晚上杀干净,这种负心之人猪狗不如,杀起来根本没有心理负担。”
涂氏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来。
她站在那里,一动没动,脸上的表情仿佛停在了一个半途而废的弧度上。
她的嘴唇张着,可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她看着沈鸢那张温温和和的脸,看着她那双安安静静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好似站在了一个很深的井边上,往下一看,井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可她知道那底下有东西。
很恐怖的东西。
宝珠站在沈鸢侧后方,手里端着方才从桌上拿起来的一只茶杯,自然地喝了一口。
对于小姐会时不时说出吓人的话这种事,她已经习惯了。
她看着涂氏那张脸,又看看沈鸢的侧脸,什么话也没说。
顾尘安靠在椅子上,手里端着那杯茶,半天没送到嘴边。
果然,作为一个修行中人,这种可怕的话,他还是不太习惯。
他看了看沈鸢,把茶杯搁回桌上,没发出声响。
待客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日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只白瓷壶上,壶嘴冒着一缕缕热气。
可涂氏的心却仿佛热气慢慢散干净的茶壶,一下子只剩下冰凉一片。
她站在待客室门槛外面,整个人仿佛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先是发懵,然后发冷,最后发烫。
她那张脸上的表情一息之间换了好几种,最后定格在一股不管不顾的劲上。
她忽然提高了嗓门,声音又尖又利,从待客室门口一直传到前厅:“杀人了!沈大小姐刚才说要杀人!你们听见没有!她要拿刀杀人!”
第264章 大闹治安厅
前厅那两个警察同时抬起头来。
年轻那个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待客室门口,看了看涂氏又看了看房间里面的沈鸢,眉头皱起来:“嚷嚷什么?”
涂氏指着沈鸢,手指头在发抖:“她说她要拿刀杀人!一晚上杀干净!你们治安厅管不管?你们不能不管!她当着你们的面说要杀人你们怎么能不管?”
年轻警察看了沈鸢一眼。
沈鸢坐在椅子上,端着那杯茶,安安静静地抿了一口,放下杯子,什么也没说。
年轻警察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涂氏脸上,语气不耐烦:“谁说我们不管了,但你不能信口雌黄,她说要杀谁了?”
“她说要杀……”涂氏张了张嘴,忽然发现沈鸢那句话确实没有指名道姓。
她说的是“负心之人猪狗不如,杀起来没有心理负担”,可她没有说杀谁。
涂氏嘴唇动了两下,声音终于低了些,“她说要杀那些负心人,还说要拿刀一晚上杀干净。”
年轻警察靠上门框,胳膊抱在胸前,目光里满是讽刺:“所以她说要杀谁了?你?”
“她说的就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警察歪了歪头,“你听见她指名道姓说要杀谁了?没有吧,你能不能不要一点动静就大呼小叫,真的很吵啊,人家随便说两句话你就往自己身上套,套完了又来这儿嚷嚷说别人杀人,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诬告怎么治罪吗?”
涂氏的脸一下子涨红。
是她错了吗?
不,她没错。
是沈鸢先攻击她的。
涂氏很快就说服了自己,用两只手攥着袖口,仿佛这样能增加勇气和胆量,声音又拔高了许多:“我知道了!你们都是一伙的!她有钱有势,你们就向着她!她当着你们的面说要杀人你们也不会管的,还反过来说我诬告!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了!”
年轻警察被她这句话说得笑了一声。
嘲讽意味很浓的笑声,听着就让人不舒服。
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在涂氏面前,个子足足比她高出一个半头:“你说我们向着她,行,那我问你,她杀谁了?你有人证物证吗?有尸体吗?有凶器吗?什么都没有,你让我们管什么?我不管她说了什么?只告诉你一句话……”
年轻警察有些警告意味地看着涂氏,“你知不知道诬告是要吃官司的。”
涂氏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胸口起伏着,眼眶又红了。
忍了一会儿发现实在没法儿忍,她牙一咬下定决心把矛头转移,她指着年轻警察的鼻子:“你少跟我扯这些!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好人了,你从她进门开始眼珠子就没从她身上转过!你哪里还记得自己是警察,你哪里还记得要为我们这些老百姓服务!”
“你就是看她长得好看,所以她说什么你都信,我说什么你都不信!你算什么警察!”
就这一句,把在场所有人都得罪了。
年轻警察脸上的笑收干净了,盯着涂氏看了两息,开口的时候声音完全冷下去:“你说什么?”
涂氏当然怕他,但她继续嚷嚷:“我说你看她长得好看!你见了美人眼珠子都不转了!你这样的人配当警察吗?你配穿这身皮吗?”
“你再说一遍。”
“我说十遍都行!你们治安厅的人就是这个德性!见了有钱有势的就点头哈腰,见了老百姓就横眉竖眼!我来告状你们不理我,她一来你们又端茶又倒水又让座,你当我看不见吗!”
这下是彻底吵起来了。
涂氏的声音又尖又利,年轻警察的声音又冷又沉,两个人一句接一句地顶着,谁也不让谁。
被叫陈哥的警察赶过来想打圆场,刚开口说了句“行了行了”,被涂氏一句话怼回去:“你也不是好东西!刚才你看报纸的时候眼皮都没抬一下!无论我和我夫君说什么你都不搭理,现在知道急了?”
宝珠站在沈鸢身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变成了一种彻底的烦躁。
她拽了一下沈鸢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真没意思!小姐,咱们走吧,这个人真是没完没了,撒泼耍赖,胡言乱语,早知道就不该帮她,在商会跟阿启玩不好吗,就应该让她自己折腾去,看她能折腾出什么花来。”
沈鸢没回答,只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没意思吗?她怎么觉得非常有意思。
涂氏跟刚见面那样子,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顾尘安是不大习惯这种吵闹的场景的,他坐在椅子上,看看涂氏又看看那两个警察,眉头皱着没说话。
沈鸢就这么看着涂氏跟前厅那两个警察吵成一团,看了好一会儿,完全没有阻拦的意思。
顾尘安深受其扰,就连宝珠都有些受不了地捂住耳朵。
沈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仿佛有些不忍叹了口气。
宝珠和顾尘安两人都不想关注吵架,因此这一声落在待客室里,倒像是比前厅那些吵嚷声还清楚些,瞬间转移了两人的注意力。
“怎么了小姐?”
沈鸢笑了笑,意味不明道:“到底是阿启的母亲。”
就这两句话传到了涂氏耳朵里。
涂氏跟年轻警察吵到一半,忽然转过头来瞪着沈鸢,目光里全是恨意。
她好似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发泄的口子,两步冲进待客室,指着沈鸢的鼻子骂起来:“你少在这儿装好人!你抢走我孩子,你还欺压我,你当着我的面说那些话羞辱我,现在又假惺惺说什么!”
“你不配提阿启!你不配!你这种人没天理没王法,你早晚要有报应的!”
她骂得唾沫星子乱飞,声音又尖又高,整个治安厅都能听见。
那两个警察都烦躁地看着她,真是没完了!
骂完这个骂那个!到底是有多少怨气,完全就是个怨妇!
年轻警察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稍年长的也是不住摇头叹气。
宝珠想骂回去,被沈鸢制止,顾尘安则是看不明白沈鸢要做什么。
一群人就这样任由涂氏站在待客室里骂,一句接一句往外倒。
仿佛要把此生之前憋着的所有话全翻出来。
她骂沈鸢抢她孩子,骂沈鸢仗势欺人,骂沈鸢跟治安厅的人勾结起来欺负她一个妇道人家。
她骂得嗓子都哑了,可还是不肯停。
年轻警察终于忍无可忍,随手拿起桌面上一大叠文件往柜台上一摔。
“砰——”
这一下落在治安厅里清清楚楚。
“够了!”
第265章 催生勇气
涂氏被年轻警察那一声震得抖了一下,吓得转过头看他。
年轻警察走过来,站在涂氏面前,低头看她,目光冰冷:“你闹够了没有?!方才骂我我忍了,你骂其他同僚我也忍了,你现在当着我们的面骂沈小姐没天理没王法,你是在骂她还是在骂我们治安厅?”
他余怒未消,“你口口声声说我们跟沈大小姐勾结,我告诉你!从你进门到现在,沈大小姐没跟我们说过一句关于你的坏话,倒是你,从头到尾都在埋怨别人,我现在就以扰乱治安的罪名把你关起来。”
涂氏还是气得嘴唇发抖,可声音终于停了。
她看着年轻警察那张脸,又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待客室里安安静静的沈鸢,最后把目光落在宝珠和顾尘安身上。
宝珠抱着胳膊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顾尘安把茶杯搁回桌上,闭眼摇了摇头。
治安厅里安静下来。
日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柜台面上,把那些细小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涂氏站在待客室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袖口,整个人缩着,跟方才那个又骂又叫的泼妇像是两个人。
是她错了吗?
但明明是沈鸢先开口挑衅的啊,她做错……她哪里做错了?
难道她只能被沈鸢讥讽却忍气吞声吗,她是小人物没错,但这也不是她被这样对待的理由。
涂氏反思一番,发现自己没有什么可反思的,又开始破口大骂。
甚至被关进临时牢房的时候还在骂。
年轻警察把她推进去,锁上门转头就走。
这间临时牢房在治安厅出走廊右拐的一间偏房里,铁门铁窗,窗上焊着几根粗铁条,日光从铁条缝隙里洒进来。
涂氏坐在角落里那张窄床上,床上只有一块薄草垫,她抱着膝盖缩在床上,嘴里还在念叨着沈鸢的不是。
恰好,沈鸢来拜访她了。
不特意来一趟不是对不起她对她如此心心念念吗?
治安厅的走廊又长又冷。
墙上的绿漆有掉落的部分,露出灰扑扑的水泥,墙根处还洇着一圈潮印子。
尽头,涂氏的哭骂一阵一阵往外冒,嗓子都劈了,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
“沈鸢!你个黑了心肝的毒妇!你不得好死!”
沈鸢带着宝珠和顾尘安站在牢房门口,涂氏一下抬起头来。
她的头发在和警察争执的过程中散了,脸上挂着泪痕,袖口更是在方才推搡的时候被扯开一道口子。
好不狼狈。
人总不喜欢被人看到自己狼狈的一面,尤其是自己的敌人。
涂氏看到沈鸢站在铁门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整个人又绷起来,像一只进入战斗状态的猫,不过她还是往角落里缩了缩。
沈鸢就站在门外,隔着铁栅栏看着她。
日光透过窗户刚好照在她所站的位置,把她衬托的宛如神女,把她月白色的旗袍映得发亮。
这仿佛打了一层圣光的样子,跟牢房里阴冷潮湿的氛围格格不入。
“我是真的想过,”沈鸢不紧不慢开口。
想过什么?
涂氏没接话,只是盯着她。
“如果你是个可托付的人,我愿意让阿启跟你母子团聚。”沈鸢微微蹙眉,“我真的想过这件事。”
“可你太让我失望了。”
涂氏瞪着她,忽然冷笑起来。
笑声又干又哑,仿佛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听着比哭还难听:“你少在这儿假惺惺!你就是现在看我被关起来了,得意了才跑来跟我说这种话,你不就是想看我难受吗?”
她愤愤道:“你就是来看我笑话的!”
宝珠站在沈鸢侧后方,听到这话眉头瞬间拧起来。
她往前迈了一步,护在沈鸢身前盯着涂氏,铁栅栏隔在两人中间:“你胡说什么呢?!我家小姐才不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小姐说考虑过,那她就一定考虑过,她犯不着跟你这个无关紧要的人说假话。”
“我无关紧要?!阿启可是我的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她现在是抢走了我的位置!”
涂氏抬起眼睛瞪她一眼,又把目光移开,重新落在沈鸢身上,其中的恨意不加掩饰:“你是她的丫鬟当然向着她说话,你吃她的喝她的,你不向着她向着谁!”
顾尘安站在沈鸢另一侧,看着涂氏那副样子,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平时还认真几分:“我也是吃她的喝她的,不过我还没吃几天,你冷静点,好好听我们说话好吗?”
“我跟你无冤无仇对吧,犯不着替她骗你。”他顿了一下,“我还是修行中人,不会说谎,她这个人人品还可以的,虽然有时候会做一些惊世骇俗的事,她既然说想过,那就肯定是想过。”
涂氏又转过头来盯着顾尘安,目光里有种不管不顾的恨意:“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还修行中人!我管你是和尚还是道士,你真要是高人就不会跟一个女人混在一起!被一个妇道人家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真不害臊!你算什么修行人?你跟她就是一伙的,你们都是一伙的!”
顾尘安被她这句话堵了一下,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
宝珠在旁边气得脸都红了,攥着拳头瞪着她:“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识好歹!”
涂氏不理她,重新缩回角落里,抱着膝盖,嘴里嘟嘟囔囔地继续说沈鸢的坏话。
年轻警察本来只想来看一眼沈鸢的情况,从廊下走过来听见涂氏还不安分,又立刻折返拎了件东西回来。
他手里拎着根短棍。
棍子没有很长也没有很粗,光看着并不觉得吓人,手握的那头用黑色的胶皮包着,另一头连着根细铜丝,铜丝末梢带着两个小金属夹子。
看着不简单。
如果林薇薇在这儿,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是电棍。
年轻警察走到牢房门口,看了沈鸢一眼,点点头,然后把目光转向涂氏。
他把那根棍子在手里掂了两下,开口的时候声音满含警告:“别嚷嚷了。”
涂氏抬起头来看着那根棍子,脸上露出一点茫然。
第266章 从前答应她的
“见过这东西没有?”年轻警察把那根短棍往前穿过铁栅栏递了递,涂氏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还是吓得往后缩了缩。
“这叫电棍,外国那些监狱里最新的好东西,洋人拿它管犯人,再穷凶极恶的犯人电一下也会老实,你要不要试试?”
涂氏脸上那点茫然瞬间褪干净了,换上一层白。
她看着那根黑胶皮的短棍,又看了看年轻警察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嘴唇动了一下,愣是没发出声音。
牢房里仿佛永不停歇的嘟嘟囔囔的咒骂声终于停止。
“沈大小姐来看你,是给你面子。”年轻警察把棍子收回来,别在腰后,“你再乱说话,我就让你尝一口这棍子的滋味,你这细胳膊细腿的,一口就够你记一辈子。”
涂氏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没有再开口。
她的肩膀微微发着抖,下巴抵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地面上那道铁栅栏投下来的影子上。
一时连看都不敢乱看了。
年轻警察退后一步,侧身给沈鸢让开路。
沈鸢看了涂氏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宝珠和顾尘安跟在后面,宝珠不由得发问:“就这么放过涂氏吗?小姐您现在也太好心了。”
沈鸢思忖,“放过?非要这么说也对。”她露出一抹笑,“这么刺激一番,是该给她一点时间。”
顾尘安听出沈鸢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没把涂氏当做要对付的敌人。
那她是什么打算?
三人走回前厅,宝珠回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顾尘安都没想明白的事,她自然毫无察觉,她以为沈鸢跟她一样讨厌着涂氏呢,嘴里还嘟囔一句:“早知道就不该来……好心当作驴肝肺!”
顾尘安跟在她旁边,把整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贸然开口。
若说他跟宝珠谁更懂沈鸢,他的回答是,两个都不懂。
这跟呆在她身边的时间长短没有关系,而是世上真的有人能懂沈鸢吗?
她的心思她到底在想什么,真的有人能知道吗?
沈鸢走在前面,步子一如往常,不急不慢,直到出了治安厅的门,日光涌现,瞬间把三个人身上的阴冷气冲散了大半。
陆天华刚好到了,站在门口,两只手搓在一起,搓得指节通红。
已是晚秋,太阳出来了也有些冷,陆天华穿着寻常人家常穿的灰布长衫,袖口都磨出了毛边,鞋上还沾着早上出门时急匆匆踩的泥。
同样是陆家人,他活成和陆嘉和截然不同的样子。
陆天华的样子论起来,平平无奇,看着还会给人一种老实的感觉,此时他的脸皱成一团,眼里全是慌乱。
沈鸢站在他对面,月白旗袍外头罩着一件藏青薄呢披肩。
她身量纤细,站得笔直,脖颈白得晃眼,下巴尖尖的,衬着衣领露出的那一截,越发清冷美丽。
风起卷动地上的落叶,也吹乱了她鬓边一缕碎发,她懒得去拢,任它飘在脸侧。
美人如画。
即使是在治安厅这么煞风景的地方,一时也有不少人驻足欣赏。
“论起来我该喊您一声三爷。”她开口,一把软糯的嗓子,听着仿佛是在哄孩子,能把人骨头听酥,“您再这么杵着,涂姐姐该以为您是来看热闹的。”
陆天华本来听得一愣一愣的,反应过来之后猛地抬头,脖子都涨红了:“你还有脸说!我媳妇好好的,怎么就被你一句话骂到发疯了?还被关进牢房,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我可没骂她。”沈鸢睫毛垂下来,无辜得很,“我只是告诉她你们家的一些事实,比如三爷您跟黄庆叔完全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宝珠听得差点没憋住笑,论如何解释“上梁不正下梁歪”这句话。
顾尘安也听得微微弯唇。
“你!”陆天华虽然不知道沈鸢具体在说什么,但也感觉出不是什么好话。
但沈鸢才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打断道:“我让你去找陆嘉和,到底是什么情况你总要跟我说。”
“不用他说了。”
一道低沉的男声压过来。
不是陆嘉和又是谁。
高大的男人大步往这边走,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咚咚作响,每一步仿佛都带着傲气。
他没换军装,难得穿着休闲装,领口扣子解开了两颗,额角还挂着细汗,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
个子高,肩背宽,他一走近,沈鸢立刻感觉大半光都被挡住了。
鼻梁挺,眉骨深,还是她印象中陆嘉和那张英俊的脸,只是眼下青了一圈,这段时间怕是都没怎么休息好。
陆天华如遇救星,忙迎上去:“少帅,您快看看,涂氏她……”
“闭嘴。”
陆嘉和头都没回,眼睛直直盯着沈鸢。
陆天华张着嘴,半截话卡在嗓子眼里,尴尬地僵在原地。
沈鸢看着眼前这张脸,心里忽然一恍。
从前在沈府门口那棵大梧桐树下,也是这样一张脸,风风火火跑过来,额头冒汗,眼睛亮得惊人,一口一个阿鸢,仿佛要喊得整条街都听见。
如今这双眼里只剩下深沉。
“阿鸢。”陆嘉和的声音沉下去,哑得厉害,“我有话跟你说。”
跟来的巡警们识趣地往远处退了几步。
沈鸢没动,只弯了弯嘴角,笑意浅得跟没有一样:“陆少帅有话就在这儿说,何必让旁人避开。”
还是这幅避之不及的态度。
陆嘉和咬了咬牙,忽然往前跨一步,攥住她的手腕。
沈鸢没挣。
浪费时间。
她的手指凉,就那么由他攥着,陆嘉和感觉自己像攥了一块冰。
她就是一块冰,因为她的心是冰做的。
“这些日子我夜夜都梦见你,可醒来却见不到你。”他嗓音发颤,“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听母亲的话,更不该把林薇薇领进门,我,还有他们,都不该那样对你,阿鸢,我是鬼迷心窍……”
陆嘉和越说声音越低,眼圈竟真红了:“我这辈子就你一个,从前答应你的,现在也还算数,跟我回去好不好?”
第267章 她看不起他
一时间,这片空间静得似乎只有陆嘉和鼓噪的心跳声。
他是真的很激动,连心脏都在为见到她而激动。
沈鸢静静听完,没抽手,但也没感动。
她抬起眼,把陆嘉和那张深情得有点憔悴的脸打量了一遍,眼神无波无澜,像在看戏台上一个唱错了词的伶人。
这还是陆嘉和吗?
人当然是会变的,但会有人越变越回去吗?
她记忆中那个最初的陆嘉和早就死了,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死掉的,但肯定是被他自己亲手杀死的。
“说完了?”
陆嘉和一愣。
“说完了就轮到我。”沈鸢慢条斯理地抽出手,又理了理披肩的边角,仿佛想把手上属于陆嘉和的触感擦在披肩上。
“你这番话我听得明明白白,你要说的就是这些吗?”
“阿鸢……”
“垃圾盒,你知道我现在最烦听什么吗?”她偏了偏头,语气软得像在跟相熟的人聊天,“就是你这份深情。”
陆嘉和脸上的血色霎时褪了一层。
“你要我跟你回去,是因为我一走了之后陆家的脸面挂不住?还是因为你发现你现在急需的那批军需已经在我手里了?”
陆嘉和瞳孔一缩,喉结动了动,没吭声。
沈鸢也不催,目光转到缩在一边的陆天华身上,语气放缓了些:“咱们这位三爷是老实人,有些话我本不想说。”
“可你知道我们的陆少帅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吗?”
陆天华一愣,下意识看向陆嘉和。
“三爷想的应当是为少帅把事办好,少帅就能让您一家跟着沾光。”沈鸢笑眯眯的,“可三爷当真以为,少帅吩咐你的时候还会顺带替您一家打算?”
陆天华嘴唇哆嗦,想反驳却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住嘴。”陆嘉和压低了声音警告。
“怎么,少帅不许我说话了?”沈鸢终于正眼看向他,“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你拿涂氏一家当刀使,借他们的手逼我低头,你以为这么一闹我就会回头?”
她轻笑一声,声音清脆却冷得扎人。
“陆嘉和,你拿旁支三房当刀,又拿我当靶子,如此会算计,我哪里看得起你?”
陆嘉和攥着的拳头直抖,额角青筋都蹦了出来,脸上那副深情的面具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底下难看又慌张的神色。
沈鸢已经转过身,轻飘飘甚至轻蔑的视线,连多看他一眼都没有。
“宝珠,走,最后跟涂氏说几句话。”
宝珠早在陆嘉和刚来就缩在门边当隐形人,这会儿赶紧跟上沈鸢,没忍住又回头瞥了一眼。
少帅杵在治安厅大门口,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半天没回过神。
顾尘安站在更远的地方,不过他没当透明人,而是用相当有存在感的眼神盯着陆嘉和看。
陆天华捂着脸蹲在地上,竟闷闷哭了起来。
大概是觉得已经得罪了沈鸢,而陆嘉和又没有保他的意思。
晚秋白天已经开始变短,正午一过,天就开始渐渐暗下来。
陆嘉和的心情就跟这天色一样,见到沈鸢的时候是阳光明媚,如今被她毫不留情地拒绝,顿时渐渐暗下去。
他看见沈鸢走进治安厅,缓过来之后想也没想用手推开门也大步走进去。
他站在前厅扫了一圈,最终目光落在待客室方向,果然看到沈鸢坐在里面,还有一个年轻警察在她身边献媚,脚步不由得顿了一拍,然后快步走过去。
宝珠站在待客室门口,看到他来立刻低眉顺眼往旁边让了一步,脸上没什么表情。
实在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小姐的前夫。
即使还没有正式和离,但小姐现在和少帅的关系……
少帅对小姐来说就是前夫吧。
顾尘安坐在之前的椅子上,看了他一眼,也没吭声。
陆嘉和就这样站在待客室门口,看着沈鸢。
她坐在椅子上,月白色的旗袍衬得整个人干干净净的,手里端着茶杯,正低头看着杯子里那几片浮叶,同时侧耳听着那个年轻警察跟她说话,神情很是温和。
为什么。
为什么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都能这样,对他却永远不假辞色。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把她半边侧脸映得柔和又安静。
他站在那儿看了两息,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紧。
他想起上一次这么细细地盯着她看,是在栖云苑的廊下,月光照着,她说了一句让他好伤心的话。
她说他们之间没可能了。
那话他记到现在,一秒也忘不掉。
“阿鸢。”他又开口唤她的名字。
沈鸢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平静,落在他脸上,又像是无视了他,落在很寻常的物件上。
众人都分不清她到底有没有在看陆嘉和。
陆嘉和根本不满足,他往前走了两步,直到站在桌边,把手搭在桌沿上,指尖微微收拢。
紧张地样子谁都看得出来。
他声音比平时低许多,还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哑:“今天这一趟,我是来接你的。”
沈鸢垂下目光,都懒得抬眼。
“我知道你不想回去。”陆嘉和主动说,“我这些天真的想了很多,从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好不对,我不该不信你,还忽略你的感受,我不该让我母亲那样对你。”
他说得十分动情,完全不顾在场还有这么多人在,“你走了之后我才发现,府里处处都是你的影子,栖云苑里那些花花草草我每天都有让人浇水,但你房间里那盆,实在金贵,我让专人照顾还是蔫了,阿启那间屋子我也去看过,柜子上那个布老虎还在,我记得是你有次出门换门给他买的。”
他顿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阿鸢,你回来吧。”
待客室里安静了一息。
宝珠站在沈鸢旁边把这些话听在耳朵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连呼吸都放轻了。
真论起来,陆嘉和也是她的前主家。
感觉她无论怎么表现,在面对陆嘉和的时候都会有些心虚。
顾尘安把茶杯搁回桌上,什么也没说。
现在不是他掺和的时候,而且沈鸢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他再开口只是浪费口舌。
第268章 陆嘉和疯了
要回忆从前是吧,她当然可以跟他回忆从前。
沈鸢端着茶杯,低头抿了一口才开口,“是啊,那次出门还是找少帅求来的,没有少帅的允许,我出一趟门可不容易。”
她笑了笑,“少帅说这些话的时候竟然是这种神情,难道这些对你来说都算美好的回忆?”
陆嘉和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阿鸢……”
沈鸢打断他,“你说你这些天想了很多,那你想明白我为什么要走了吗。”
“想明白了。”陆嘉和笃定道。
“是吗?”沈鸢把茶杯搁稳了,抬起眼睛看他,“你想明白的究竟是我为什么要走,还是你自己为什么难受?”
陆嘉和张了张嘴,接不上这话。
他好像……
“你想我回去。”沈鸢继续道,“可你想让我回去是因为你难受,你对我的关心从来没有超过对你自己的感受,你都没有在乎过我到底想不想回去,只是一味让我回去,就因为你觉得我该回去。”说完她讽刺一笑。
陆嘉和站在那里,感觉面上想被人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良久他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看着沈鸢那张安安静静的脸,陆嘉和忽然觉得他方才那番话仿佛被人从中间掰开了,瞬间就露出了底下那一层不堪一击的本质。
沈鸢站起来,理了理衣摆,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
她仰头看着他,一双眼睛清凌凌的,开口时声音终于褪去一些冷酷,有几分跟陌生人说话的感觉,“陆嘉和,你利用涂氏一家来找我这个行为,真的让我觉得恶心,我希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当然,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没办法限制你,也管不了你,只是若还有下次……”
沈鸢垂下眼眸,“我肯定不会像这次这么客气地跟你相处。”
陆嘉和的动作僵了一下。
“你让他们去告我,你自己也知道他们告不赢,你的心思太明显了,就是要他们找到我然后回去跟你报信。”
“你不仅利用一对无辜夫妻,也利用了一个母亲想见孩子的心,还利用他们怕你屈服你的权势,就为了逼我出面。”沈鸢看着他,目光里没什么情绪,“这件事让我充分看不起你。”
“无论你说再多花言巧语都改变不了这件事,无论这招是谁向你提议的,我都不得不说,这是招臭棋。”
奇澄。
是奇澄错了吗?
陆嘉和不觉得,相反,他觉得奇澄的话一针见血。
要想掌控一个人,当然要从她最在乎的事入手。
这次……是他的手段有问题,下次他不会再采取这么温和的手段
“从前你怀疑我、冤枉我,那些事是你蠢,因为有人引导你被人牵着走,可这次是你自己亲自实施的,去陆家旁支的人是你,不是别人,即使最初的想法不是你提出来的,但是你自己想的办法,你自己布的局,”沈鸢面无表情。
她说完从他面前走过去,步子不急不慢。
宝珠跟上去,顾尘安也站起来跟上去。
三个人出了待客室,准备拐个弯去临时监狱看涂氏。
大堂涌满了日光,把三个人的身影照得亮堂堂的。
陆嘉和一个人站在待客室里,低着头。
桌上属于沈鸢的那只茶杯还搁在那儿,杯沿上留着一道淡淡的口红印。
事情只要发生过就有痕迹。
她怎么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呢,他们在一起的那些年她怎么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呢?
治安厅的走廊里,沈鸢刚迈出两步,手腕就被人从后面攥住了。
那手力道大得很,指节都泛了白。
“阿鸢,你不许走。”陆嘉和的呼吸扫在她耳边,带着她熟悉的气息,“你告诉我,到底要怎样你才肯回来?你想要我改什么,我都改,林薇薇我送回北边去,陆家的中馈交给你,你要什么,我都给。”
沈鸢被他扯得身子一晃,站稳了才慢慢回过头。
她看了看他攥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语气平平:“陆少帅,松开。”
“你先回答我!”
“不可能。”
三个字,说得干脆利落。
“无论你做什么,都不可能了。”她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动作坚定,“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陆嘉和盯着她,眼底的红一点点漫上来。
“你就这么恨我?”
“我不恨你。”沈鸢抽回手,揉了揉被攥红的腕子,“恨一个人还要费心思,我对你,连恨都懒得给了。”
这话比刀子还戳心。
陆嘉和喉结滚了滚,忽然冲身后吼:“来人!”
几个穿军装的副官快步从门口跑进来,为首的是个黑脸军官,沈鸢记得姓吴,平日跟在陆嘉和身边最是听话。
“少帅!”
“送夫人回府。”陆嘉和的声音冷得发硬,“夫人这次出门,长时间奔波,身子不适,需要好好静养。”
吴副官一愣,看看陆嘉和,又看看沈鸢,一下子明白了,咬了咬牙就伸手去拉沈鸢的胳膊。
“夫人,得罪了。”
宝珠一声尖叫,扑上来挡在前头:“你们干什么!我们小姐可是吉祥商会大当家,你们敢……”
话没说完,她就被一个军官推到一边,踉跄着撞在墙上,半天没爬起来。
沈鸢的表情立刻变了。
顾尘安原本靠在廊柱下,一直没吭声。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那张清秀的脸上总是漫不经心,此刻却一步跨过来,先把宝珠扶住,又侧身挡在沈鸢身前。
“几位军爷,”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和,只是指尖在袖子里掐了个诀,“我劝一句,别碰这两位小姐。”
“哪来的牛鼻子道士,滚开!”
那军官抬手就去推他。
顾尘安没退,只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被踩脏的符纸,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在可惜什么好东西。
“我本不想伤人。”
话音刚落,那军官的手腕像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整条胳膊麻得抬不起来,痛呼一声,连退两步。
顾尘安竟然还有这一手,之前从没见过,宝珠看得长大嘴巴,一时也不觉得方才那下摔得痛了。
第269章 神兵天降
沈鸢没看顾尘安,只冷冷盯着陆嘉和:“陆嘉和,你是不是疯了?”
陆嘉和高大的身材压过来,压迫感十足,他胸口起伏,眼睛红得吓人。
“是。”他说,嗓子哑得不像他的,“就当我疯了吧。”
不好,刺激太狠,陆嘉和变成疯狗了。
沈鸢的指尖一下子发凉。
她还没开口,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哨响。
哨音短促,像一根细针,扎进耳朵里。
紧随其后的是一声痛呼。
“啊——!”
下一刻,一道黑影从房梁上翻下来,落地无声直直挡在沈鸢面前。
影子一身黑衣,脸上蒙着半截布,只露出一双冷得没有温度的眼睛。
他手里的短刀还滴着血,是方才那名试图拉住沈鸢的吴副官的。
“小姐,退后。”
吴副官惊怒交加:“谁?!敢在治安厅撒野——”
影子没答,抬脚一踢,一名扑上来的士兵便飞了出去,霎时撞翻了身后一排长凳。
走廊里顿时乱成一团。
枪没响。
治安厅里到处是陆嘉和的人,他不许开枪,怕混乱中伤到沈鸢。
可拳脚、棍棒、刀鞘,一样不落地朝影子这边招呼过来。
影子护着沈鸢,一步一步往门口退。
宝珠被顾尘安拽着,跌跌撞撞跟在后头。
影子的身手快得惊人,短刀翻飞,逼得几名军官连连后退。
可巡警一个接一个涌进来,人越堆越多,门口很快被堵住了。
“往外走!”沈鸢拉住宝珠的手,越是危急时刻,她的声音越冷静,“别管我,保护好自己。”
“小姐!”
影子回身想拉她,一名军官从斜刺里扑过来,硬生生挡在两人中间,刀锋直直朝影子肋下刺去。
影子侧身一闪,刀尖还是划破了袖子,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就是这一瞬的停顿。
人墙轰地合拢,把影子和沈鸢生生隔成了两边。
沈鸢被人挤得往后一退,肩头撞在墙上,还没站稳,一条粗壮的手臂已经箍住了她的腰。
“放开我!”
“夫人,乖一些。”
影子的刀疯了一样劈开前路,却被七八个人死死缠住,一时脱不开身。
陆嘉和搂着沈鸢,人群如潮水般围在他们身前,把他们护得密不透风,他虽然成功夺回沈鸢,却脸色铁青,嘴唇抿得发白,一言不发。
影子的身手实在好得惊人。
他只受了一处伤,却已经重伤他好几名手下。
今天他带来的,可都是好手。
这时,治安厅外忽然响起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皮靴踏在水泥地上,震得窗玻璃都嗡嗡作响。
竟然一队荷枪实弹的兵马堵住了治安厅大门,为首的正是奇澄。
他一身戎装,翻身下马,帽檐压得很低,目光扫过乱成一团的人群,最后落在被陆嘉和箍着腰肢的沈鸢身上,停了一停。
谁也看不清那一瞬间他眼里是什么。
沈鸢刚挣了一下,腰间的手臂便收得更紧,紧到她能清楚听见陆嘉和胸腔里那颗心跳得乱七八糟。
陆嘉和没有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把脸埋在她颈侧,呼吸烫得吓人,一股隔夜的酒气直往她鼻子里钻。
很淡,陆嘉和本来就不太能喝酒。
虽然不难闻,但还是恶心!
“你别动。”他的声音闷在她肩头,“阿鸢,你好好听我说好不好?”
沈鸢抬手抵在他胸口,指尖掐进军装的布料里。
“陆嘉和,放开!这是治安厅,外面人来人往,你带兵围了这里有没有想过影响?”
“让他们看,让所有人都看看,”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发苦,“你是怎么把我逼成这样的。”
巡警们早低下了头,没人敢往这边抬眼。
吴副官背过身去,耳根子红得发紫。
陆嘉和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一点点哑下去:“我也不想这样对你,太粗暴了,我知道你不喜欢阿鸢,你以为我愿意吗?这些日子我闭上眼就是你那天晚上站在栖云苑的样子,连觉都睡不踏实。”
“可你呢?”他的手臂又紧了几分,“你连一次改过的机会都不肯给我,我低声下气来求你,你只会拿话刺我,拿冷脸对我,一句软话都没有,阿鸢,这是你逼我的。”
“你既然不给我好路走,那我只能自己找一条。”
沈鸢的心口猛地一沉。
她原以为他不过是气上头了才出此下策,红着眼逼她低头,一时说些狠话也就罢了,可听他的意思,以及奇澄真的带着军队前来……
他分明早有打算!
而且这一句句,分明是冲着把她带走来的。
这满厅的兵,总归不会是要劝她回府,分明是板上钉钉要把她押回去。
她今天不想走也得走。
她的指尖一点点变凉。
是她的疏忽,小看了陆嘉和。
他竟然真的能冒着触怒林督军的风险,也要把她带回陆家。
不能硬碰。
她在他怀里停住了挣扎,只剩下细细的一口气。
陆嘉和察觉到她不动了,高兴万分,以为她终于认了命,手上的力道立刻松了半分,声音里也带着近乎哀求的讨好:“阿鸢,你别怕,我不会伤你,你跟我回去,我……”
“嘉和。”
沈鸢忽然开口,声音轻软下来,没有半点往日的讥诮。
陆嘉和整个人都僵住了。
沈鸢慢慢抬起眼,目光落在他那张青黑憔悴的脸上,语气温温的,好似怕惊了他:“你的手再松一松,我腰疼。”
这般软的语气,仿佛撒娇一般。
陆嘉和怔怔地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两下,竟真的松了手。
沈鸢揉了揉被攥红的腕子,垂着眼睫,声音放得很低:“我听你的,我们好好说话,行吗?”
陆嘉和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有多久没听过她这样跟他说话了?
不是冷嘲讽刺,也没有隔着一层薄冰的客气,而是像从前那样,她笑着喊他“嘉和”的模样。
带着一点点软,听着就让他觉得暖。
他喉咙发紧,眼眶一下子烫了起来,竟有些手足无措:“你……你真的肯好好跟我说话了?”
“嗯。”沈鸢轻轻点头,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你别急,你都这样了,我又跑不了。”
这一笑,像春水撞碎了冰面。
第270章 好大的胆子
沈鸢如此表现,陆嘉和的脸色变了几变。
从惊到喜,又从喜到慌,末了竟露出一种傻气的欢喜,他低声道:“好,好,你想怎么都行,阿鸢,只要你肯好好跟我说话,什么都好说。”他一边说一边松开力道,臂膀只虚虚环着沈鸢纤细的腰肢。
沈鸢垂下眼,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她的视线越过陆嘉和的肩头,落在人群之外。
影子还被缠在乱军里,衣袖上的血已经浸透了半边。
宝珠被顾尘安护在身后,攥着他的袖子,脸白得没有血色。
而站在门口的那队兵马前,奇澄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沈鸢收回目光,仰起脸,看着陆嘉和那双重新燃起希望的眼睛,轻声道:“嘉和,我们回家慢慢说可以吗?”
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影子面对的是如此巨量的敌人。
他的短刀终于被人找到机会踢飞。
紧接着他的背后就挨了一记枪托,闷响一声,膝盖直直跪在水泥地上,连带着身上那些零零碎碎的伤,他整个人都晃了晃,但还是咬牙撑着没倒。
“别伤他!”沈鸢快速开口。
一群军官挥刀的动作立刻停住,与此同时七八条胳膊压下来,把影子按在地上,连发带都扯散了。
“影子!”宝珠何曾见过影子如此狼狈的样子,她尖叫着要往前冲,“你们放开他!”
还好被顾尘安一把拽住。
顾尘安的手刚抬起一半,就迎面撞上陆嘉和的目光。
那一眼不重,甚至称得上平淡,只是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但成功让顾尘安把手收了回去。
他也不该妄动。
看沈鸢的反应,他此时也应该装乖。
顾尘安垂下眼,指尖在袖子里掐了一下,没再动。
奇澄这时往前迈了两步,刚好站到陆嘉和身侧,军靴落地很轻,仿佛怕惊动什么人。
他抬手敬了个礼,声音平稳:“少帅,这少年的身手极好,方才他一人周旋我们这么多人,落了伤竟也还要七八人压制,这才勉强把他按住。”
他说着,目光在地上那个被按住的少年身上停了停,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赞许:“这样的人留着是个隐患,少帅想怎么处置?”
奇澄问得自然,视线却没有只停在少年身上。
他的眼风掠过沈鸢,很快便收了回去,仿佛怕被人察觉。
可他偏偏又看了。
陆嘉和没有看影子。
他的眼睛只落在沈鸢身上,半晌,他慢悠悠地开口:“阿鸢,那个一直跟在你身边神出鬼没的少年就是他吧?影子,这名字还真是……”
沈鸢心口一跳。
她抬眼,不动声色地看向陆嘉和。
这事她自问做得极隐秘,影子从来只在暗处,陆府的人都没见过非易容状态下的影子,陆嘉和是怎么知道的?
“少帅好本事。”沈鸢弯了弯唇,语气依旧软,“连这个都查得清楚。”
“我为了找你可是花了不少心思。”陆嘉和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自嘲,“吉祥商会的大当家,行踪向来难摸,这世上能让我找了这么久的人却毫无头绪的,你是头一个,查出你身边的人算是意外收获。”
沈鸢没接话。
她不想接,也不愿接。
她现在连多看一眼陆嘉和都觉得烦躁。
陆嘉和等了片刻,见她没应,眼神一寸寸冷下来。
他抬手,用手指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轻不重,迫着她抬起头来。
“阿鸢,我在问你哦。”他盯着她的眼睛,“你希望我怎么处置他?”
沈鸢垂下眼帘,长睫遮住眸子里翻涌的厌恶,声音轻得像叹气:“自然是盼着陆少帅大人有大量,放过他。”
陆嘉和的指节紧了紧。
“大人有大量?”他重复了一遍,唇边扯出一丝冷笑,“阿鸢,你这是在跟我说好话,还是在拿话刺我?”
沈鸢不答。
“好好跟我说话。”他捏着她的下巴,压低了声音,“你不是刚刚才答应过我吗?”
沈鸢缓缓抬起眼。
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好似雨后的寒潭,映着陆嘉和那张憔悴又愤怒的脸,没有半分闪躲。
“陆少帅,”她的声音很平,却无端听得人心里一紧,“我不知道怎样才算是好好说话。”
陆嘉和被她看得一怔,手上的力道松了一松。
沈鸢心里却雪亮。
陆嘉和这个人确实是吃软不吃硬,可若她一味退让,他只会顺着杆子往上爬,把她的每一分让步都当成理所应当。
她若想让他松口,就得让他觉得亏欠,让他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些。
她垂下眼,睫毛颤了颤,没有再说话,只把被捏红的下巴从他指间挪开半寸,神色淡淡的,却又带着一点执拗。
陆嘉和看着她这副模样,喉结动了动,心口好似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
这些日子,她何曾在他面前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罢了。”他松开手,别开了脸,声音闷闷的,“我会放他走。”
沈鸢这才抬眸,轻轻道了声:“多谢。”
陆嘉和的耳根微微发红,又转过头来,似乎想找句话补回来:“那,宝珠你要不要也一并带回去?你身边总得有个伺候的人,其他的却不必了,跟我回家,府里什么都有。”
“回家”两个字落进耳朵里,沈鸢几乎要笑出声来。
陆府哪里是她的家。
她还没回答,宝珠已经挡到她身前,红着眼眶,“小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陆嘉和冷冷扫了她一眼,“小姐?你倒是改口改得快,你们小姐还没和我和离呢。”
宝珠被警告,心里一惊,一时低下头,讪讪的不敢再说话。
陆嘉和把“你们小姐”四个字咬得格外重,脸上笑意冷沉,说完他又把目光转向一旁站着的顾尘安。
“那顾道长呢?”
其实顾尘安早就被他划分到不需要带回去的“其他”里面,但面子上还得问一句。
毕竟顾尘安的身份摆在那里……
顾尘安抬起头。
他从小就不愿看打打杀杀的场面,此时闻见血腥味脸色都有些发白,眉眼却平静得很,“阿鸢姑娘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话音落下,走廊里静了一瞬。
宝珠是丫鬟,说这话再寻常不过。
可顾尘安是什么人?程杨真人的徒弟,各路军阀都要给几分薄面的小道长,这样一句话他说出来便有些不合规矩了。
陆嘉和盯着他,眸色沉了沉。
他早就看出来这道士心思不正,只是没想到,对方竟然胆大到了这个地步,敢当着他的面也敢表白心意。
他冷哼一声。
第271章 如果有决心
眼见着陆嘉和准备动身回府,陆天华在一旁站了半天直搓着手,此刻忽然鼓起勇气,几步挡到陆嘉和跟前,小心翼翼地问:“少帅,您交代的事……这样算是办妥了吧?”
陆嘉和瞥了他一眼,倒是没有为难,点了点头:“算是办妥了,你们出的力我记在心里,过两日我会派人送些东西去旁支。”
陆天华眼睛一亮,又试探着问:“那……是送给整个陆家旁支,还是单给我们三房?”
陆嘉和本就不耐烦,他现在只想带着沈鸢赶紧回家,闻言皱眉挥了挥手:“你自己拿主意就好。”
这话一出,陆天华顿时喜笑颜开,连连哈腰点头,转身就往临时监狱的方向跑。
一边跑一边提前喊起来:“媳妇儿!少帅答应了!少帅答应了!”
那背影又慌又急,活像捡了一大块糖的孩子。
沈鸢看着他的背影,唇角微微动了动。
影子被人从地上拽起来,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衫,脸上也添了几道青紫。
不过他并不在意,一双眼睛只直直落在沈鸢身上,半点不离。
沈鸢没有看他,只在转身的一瞬,极快地向他的方向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
影子的眼神微微一沉,随即垂下头,把眼神藏进低垂的眼睫下。
多年的默契,不必言说。
他得先回商会。
治安厅门口已经停好两辆黑色轿车,大白天的还把车灯亮着,把前面一小块地面照得发白。
车子刚要启动,沈鸢突然开口。
“少帅,我想再去看一眼涂姐姐。”
陆嘉和转过头,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对一个旁支媳妇倒是这般关心。”
沈鸢微微一笑,笑容浅淡得几乎要看不见。
她根本不想对着陆嘉和笑。
“为什么,我想不明白。”陆嘉和却执着地追问,嗓音压低:“阿鸢你放在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身上的注意力,都比放在我这儿的多。”
坐在前排的司机忙转过身去,装作没听见。
沈鸢垂下眼,掩住眸底升起的厌烦,轻声道:“我只是感觉跟涂姐姐有些投缘,今日见一面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而且她是阿启的母亲,有些女人间的话,我想跟她说说。”
“投缘。“陆嘉和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讽,“你跟她有什么好投缘的,不过是因为阿启。”
他眯起眼来,目光沉得可怕。
“行吧。“他终究还是同意了,语气里竟还带着浓浓的醋味,“不过说好了,以后你的注意力都得放在我这儿来。”
他放轻声音,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带了点撒娇的感觉。
陆嘉和撒娇?不敢想。
沈鸢在心里冷冷地笑,面上却笑盈盈地应了一声。
*
临时监狱外的石板地湿漉漉的,显然是经常清扫。
想到那根电棍,沈鸢猜这里每天大概率都会发生一些让人不太体面的事,屁滚尿流,大小便失禁之类的,所以才要经常清扫。
涂氏暂时被关进去,应该极大拉低了这间牢房的刑罚下限。
毕竟她只是被关在里面。
这里的警察什么也没有做。
在沈鸢的示意下,陆嘉和屏退了所有人,就连陆天华也要被打发出去。
陆天华愣愣地站了一会儿,满脑子不知道这位沈大小姐要单独找他婆娘是要干嘛,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可迎上陆嘉和那冷得没有温度的眼神,他也只能乖乖遵命,转身离开。
监狱前只剩下沈鸢一个人。
涂氏站在铁栅栏后头,脸色沧桑得有些发黄,眼睛哭得通红,在看见沈鸢的那一刻,目光里全是恨。
“你来做什么,“涂氏的声音很硬,“以为我会感激你吗?那些赏赐是少帅给的,跟你可没关系。”
沈鸢笑了笑,“涂姐姐这倒是分得清楚,怎么在旁的事上就不清楚呢?”
涂氏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很欣赏涂姐姐刚才的表现。“沈鸢走近铁栅栏,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大闹治安厅,可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勇气。”
涂氏的嘴唇抖了抖,说不出话来。
她不明白沈鸢是什么意思。
沈鸢笑得意味不明,继续道:“我只是给个建议,涂姐姐可以把这份勇气发挥发挥,用到别的事上,比如……脱离陆家旁支。”
“你!“涂氏的脸唰地白了,“你不要胡说八道!”
“我没有胡说。“沈鸢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戳人心窝,“涂姐姐如果真的自诩跟陆黄庆、陆天华这种卖子求荣的人不是一路货色,不如用实际行动证明。”
她忽然压低声音,“他们连亲生孩子都能卖,还有什么不能卖,焉知有一日……”
“他们联手不会卖掉你?”
涂氏眼瞳猛地缩紧,两只手攥在一起,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你在说什么啊,什么卖不卖的!阿启去到本家是享福啊!“她的声音在颤,“本家的孩子就算过得再差,那也是本家的孩子,旁支的爹娘对他再好,也还是旁支,更何况我儿子现在就是被金尊玉贵地养着,阿启能有这样的生活,我该知足……”
“不。“沈鸢打断她,语气依旧温温的,“阿启不是你的儿子,是我的。”
她毫不留情道:“我确实是受了陆黄庆的蒙蔽,才以为阿启爹不疼娘不爱,所以我从来没提过让阿启见见亲生父母这种话。”
涂氏的身子晃了晃,指尖撑在冰冷的铁栅栏上。
“但即使抛开这一点,“沈鸢继续道,“阿启连在族谱上的归属都改了,她已经彻底不是旁支的人,阿启就是我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
“无论你再怎么不愿意承认,阿启确确实实成为了他们父子俩讨好主家的工具。”
涂氏沉默了。
她的呼吸一下比一下重,显然在压抑内心翻涌的情绪。
沈鸢在她面前站了片刻,见她整个人都陷入激烈的挣扎和思考中,便启唇道:“涂姐姐,如果你愿意用行动证明自己的话……”
“我可以帮你。”
说完她转过身,无声离开。
身后的铁栅栏里,涂氏一个人蹲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面容在阴影里一点点扭曲,她满脑子都是那个词。
工具。
讨好主家的工具。
第272章 就当他是个死人
沈鸢出来得很快,陆嘉和没有等多久,对此他很满意。
见沈鸢迈着步子向他走近,他心里很是欢喜,满意地伸出手,但沈鸢却像是没看到似的走过。
陆嘉和面容一僵,侧身看了沈鸢一眼,伸手就要去揽她的膝弯,整个人的姿态不容拒绝。
“我抱你上车。”
沈鸢往旁边一让,避开了他的手。
“少帅,我长了腿,自己会走。”
陆嘉和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慢慢挂不住。
他收回手,指尖蜷了蜷,又好似忽然想起什么,再次把手伸过去,这次是直直朝着她的掌心,不容她假装看不见。
“那……牵着。“他的语气竟然软极了,甚至带着几分讨好,“就牵一下,好不好?”
沈鸢垂眼看着那只手。
陆嘉和的手宽大又骨节分明,指尖还有长久以来磨出的枪茧,这手的滋味她是知道的。
陆嘉和体温偏高,而她体质寒凉,所以他一双大手无论掌在哪儿,都能把她捂得很舒服。
不如说他整个人就像个暖烘烘的炉子。
宝珠眼见着陆嘉和讨好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在后头急得直扯沈鸢的袖子,她压着嗓子喊:“小姐……”
沈鸢抬了抬眼,终于把手递了过去。
陆嘉和立刻笑了,手一下子收紧,掌心热得烫人。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来,那神情像回到了从前。
“你还记得吗,“他的声音低低的,“我们一起出门第一次遇见下雨的情形,你嫌石子路滑非要我牵着,我不好意思,你二话不说直接牵住我的手,还夸我牵得好,后来每次雨天……”
“你都要我牵。”
他眉眼间露出怀念之色,回过神来感叹,“可惜今天没有下雨。”
沈鸢只是把视线移向了前方的车门,淡淡地说:“还好没有,我不喜欢下雨天。”
陆嘉和微微一怔。
“阿鸢,我们那时候……“他越说越动情。
“陆少帅,车门开着我可以坐进去吗,风大吹得我头疼。“沈鸢的语气淡淡的,截断了他还想说的话。
陆嘉和张了张嘴,没再说,只是牵着她的手又紧了一分。
左右他已经把她抓回身边了,这一次他不会再给她半点机会。
以后永永远远,她都会在他身边了。
车子平稳地驶上大路,司机把前后的隔板升起,后面车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陆嘉和没说话,故意靠过来一点,肩膀几乎挨着她的肩膀,身上带着淡淡的香味。
今天他来见她,还真是做足了准备。
沈鸢在心里冷笑。
陆嘉和感觉什么也顾不上了,直接侧过脸看她,目光从她的眉梢滑到鼻尖,又落在唇上停了一停。
沈鸢今日穿的是月白旗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上车后没那么冷,披肩取了宝珠拿着,鬓边被风吹的有几缕碎发飘着。
她靠着椅背,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脸色确实比平日白些,唇色偏淡,好似被风吹过的花瓣。
陆嘉和看得认真,越看心里越欢喜。
说头疼似乎没有骗他
“阿鸢,“陆嘉和低声唤她,“方才在治安厅是不是吓着你了?”
沈鸢没应。
“你看你,连句话都不肯跟我说。“他把声音放得更软,手指在她膝盖上方的衣料上轻轻蹭过,“我们多久没这样坐在一起说话了?从前你话多得很,各种嫌弃我,车开得慢,还说我有事像个老学究,说话没意思。”
沈鸢依旧没反应,甚至闭上了眼。
陆嘉和有些恼了,喉结动了动,正要开口,她却又睁开了眼。
眼底带着倦意,声音软软的:“嘉和,我今儿起得早,脑袋疼得厉害。”
陆嘉和一怔,那点火气一下子散了大半。
“怎么没有多睡会儿?”
“睡不着。“沈鸢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指尖白净纤细,“一闭眼就是第二天要忙的各种事情。”
她顿了顿,偏过头看他,眼里水光浅浅,好似带着几分求人的意思:“如果你不介意,我能靠着你歇一会儿吗?”
这话说得软,听着像在撒娇。
陆嘉和几乎是立刻应了:“当然可以!你想靠多久都行。”
他忙不迭地把肩膀往她那边挪了挪,又伸手把她脖颈后的空位填上,好让她靠得舒服,许是太久没有做过,他的动作笨拙又小心。
沈鸢顺着他的力道靠过去,额头轻轻抵在他肩头。
陆嘉和整个人都僵住了,耳根烫得厉害。
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香气,胸口的心跳立刻乱得没了章法,连呼吸都不敢重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自责:“这事……还是怪我,你一大早那么忙还要出门,都是因为陆天华和涂氏闹到了治安厅,我不该让旁支的人掺和进来,是我糊涂了。”
沈鸢靠在他肩上,眼睫都没动一下。
他的话一句一句落进耳朵里,她心里半点波澜也无,只觉得厌烦。
拿旁人做由头,完事把错往别人身上推,末了还非得要她听他这番表白。
她没有回应。
陆嘉和等了片刻,见她一直不出声,以为她睡着了,于是小心侧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阿鸢?”
沈鸢还是没应。
“睡着了?”
车子拐过一个弯,车身轻轻晃了一下,她的额头蹭过他衣领,呼吸均匀绵长,好似真睡熟了似的。
陆嘉和盯着她看了许久,目光一点点变得灼热。
他抬起手,指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落在了她的唇上,轻轻碰了碰。
这一下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珍惜,又藏着压不住的占有。
沈鸢的眉尖险些就蹙了起来。
她死死压住心底那股反胃,眼睫才纹丝不动。
装睡被他偷摸,醒过来还得陪他演戏,这两样哪一样都不好受。
她在心里飞快地权衡了一番,索性什么都不去想了。
就当他是个死人。
沈鸢很能自洽,她毫不怀疑,在任何情形下她都能生活得很好。
她把呼吸放得更匀,没过一会儿真的睡了过去。
第273章 全无心肝
车子已经快驶到陆府大门,沈鸢还没醒。
这几日她都起得早,睡得少,商会里每天要忙的事情太多了。
治安厅里那一场闹腾也耗费她不少力气。
尤其是涂氏,让她头疼。
若她不是阿启的生母,她真的懒得管她。
沈鸢不仅睡得沉,还睡得香。
陆嘉和不敢惊动她,让司机把车开得极慢,车轮碾过陆府大门旁边那条石子路,几乎听不见声响。
他耐心等待了许久,终究还是没忍住,伸手把她横抱起来。
她轻得很,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软云。
鬓边的碎发蹭在他下巴上,痒痒的。
她完全没有醒过来,甚至还往他怀里缩了缩,嘴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眉头舒展,竟是睡得极沉。
陆嘉和的动作顿住了,喉结上下滚了滚。
从前她也是这样窝在他怀里的,那时候他们还会在梧桐树下读书,她在石凳上看得犯困睡着了,他抱她回屋,她也是这样不设防的模样。
而梦里的沈鸢,确实没设防。
因为眼前的一切都是最美好的模样。
风很暖,带着花草的甜香。
她站在一片望不到边的花海里,脚下是大片细细软软的青草,里头开满了粉白的野蔷薇和蓝紫色的鸢尾。
远处有一条溪水,清澈见底,完全能看见底下圆润的鹅卵石,石头缝里偶尔游过几尾小鱼。
尾巴一摆,便晃碎一片阳光。
溪边有两个人影,正蹲在水里追一只小鸟。
宝珠挽着裤腿,裙角湿了一大片,一边笑一边喊:“阿启你别跑,我就要抓住了!马上就抓住了!”
阿启穿着小小的蓝布褂子,光着脚丫,咯咯笑个不停,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满脸都是水珠,显然玩得很欢。
沈鸢看着,唇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小姐,您看!”宝珠捧着那只小鸟,兴冲冲地回头,“我真的抓到啦!”
“小心些,别伤着它,还有别拿到我跟前来。”沈鸢笑着往后退了一步,“我怕它飞起来挠我。”
宝珠立刻哈哈大笑,“小姐是胆小鬼!”
溪的另一头,影子正靠在一棵大树底下,抱着臂,整个人看着安安静静的,一如往常,白阳蹲在他对面,嘴里叼根草茎,斜着眼睛瞧他。
“我承认你暗器使得很厉害,但你那刀法,我看十个人里头能打中三个就算不错了。”白阳吐掉草茎,嘿嘿地笑,“要不要我教你几招?”
“你自己的刀都握不稳。”影子冷冷回了一句。
“嘿,你这张嘴,不知道三人行必有我师吗,意思是,就算我武功不如你,我也能当你的老师。”
影子白他一眼,“你这样解释,孔老夫子要气活了。”
“行了。”沈鸢走过去在石头上坐下,“你们两个见了面就吵,像什么样子。”
白阳立刻蹿到她身边,挤眉弄眼:“大小姐您可得评评理,这次是他先惹我的。”
沈鸢没理他,目光越过花海望向远处,轻声问:“如烟怎么还没到?”
影子答得简短:“应该快回来了。”
“快回来了?”白阳扯着嗓子插嘴,“我跟你说,全商会最忙的根本不是大当家,是二当家,这几个月光是码头的账就能把人压垮,她还得替您盯着北边那几条线……”
“就你话多。”影子瞥了他一眼。
沈鸢笑着摇了摇头,心里却暖烘烘的。
她想护的人,都在身边。
宝珠和阿启,影子和白阳,还有远在外头替她撑着商会的如烟。
这些人一个都没少,一个都没有出事,就这么好好地待在她眼前。
这样就很好。
她抬起手,把垂下来的一缕碎发挽到耳后,阳光透过指缝落在脸上,暖得让人想满足地叹气。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掠过溪边那片大树,大树底下有一张石桌。
她发现石桌前竟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黑色的长衫,身量极高,肩背宽阔,背对着她,手里端着一杯茶,似乎已经坐了许久。
沈鸢的心口猛地一跳。
“傅衍之……”
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眉心蹙了起来。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种地方,这么美好的地方,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远处那人像是察觉到什么,缓缓转过身来,深灰色的眼睛沉沉地望过来,像冬日的江水,冷而静,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笑意。
与此同时,陆嘉和的怀抱里,沈鸢在睡梦里又含混地叫了一声,唇瓣轻启,吐出的还是那三个字。
这次陆嘉和听清了。
“傅衍之。”
陆嘉和的手一下子僵在了半空。
他的脸色一寸寸黑下去。
这一刻,他恨不能伸手把她从睡梦里掐醒,逼她睁开眼睛把话说清楚。
可他的手抬到半截,又硬生生停住,只剩下攥紧的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他气得要死。
她在他怀里睡着,口中喊的却是别的男人。
他盯着她那张安静熟睡的脸,胸口起伏不定,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下一个念头:
傅衍之也这样抱过她吗?也这样哄她睡觉?所以才会让她在他的怀里睡得这样安稳也要张口喊他傅衍之的名字?
他们还没和离呢!
她跟傅衍之,竟敢?!
陆嘉和咬着牙,额角青筋跳动,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低哑的话,也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沈鸢,你真是全无心肝!”
*
后面一辆车里,宝珠扒着车窗往前望,急得直拧帕子。
“顾道长,小姐那台车都停着半个时辰了,小姐怎么还不下车?”
顾尘安靠在座椅上,眉心微微蹙着。
“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什么事只有他们自己能知道,而且那是,又不是我们能催的。”
话里话外阴阳怪气的感觉几乎要溢出来,宝珠哪儿能听不出来。
她没理会,而是径直道:“这么长时间,少帅不会在小姐做什么吧……”
“小姐今天一早就出门,连口热粥都没喝。“宝珠咬着嘴唇,“方才在治安厅,她说话那么反常,我瞧着心里直发慌。”
顾尘安瞬间不说话了,他本来心里就乱,听见宝珠说这前半句,更是乱得一塌糊涂。
他抬眼看向前头那辆黑色轿车。
第274章 失心疯了???
车窗紧闭,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头的人影。
顾尘安沉默片刻,推开车门下了车。
下午的风凉,吹得他袍角微微翻起。
他走到前车旁边,抬手在车窗上叩了两下。
车窗缓缓降下一截,露出陆嘉和那张脸。
他脸色很黑,头发也被他抓得乱了几缕,看见来人是他,眉梢立刻压了下来。
他本就因为沈鸢在梦里还在惦记别的男人而生气,现在又看见一个跟她不清不楚的男人,自然气不打一处来。
“什么事?”
顾尘安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车厢里。
沈鸢正歪靠在陆嘉和怀里,发髻松了半边,一缕碎发落在颊边,好似睡得正沉。
陆嘉和的手臂虚虚环在她腰后,那姿势亲密得让人刺眼。
顾尘安的心口仿佛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但面上不显,他只沉声问:“阿鸢姑娘这是怎么了?”
“没长眼睛吗?“陆嘉和冷笑一声,“睡着了。”
顾尘安看着沈鸢鬓边那缕乱发,又看了看陆嘉和那只护在她身侧的手,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陆少帅竟然不叫醒她?我们一直等着倒是其次,只是车里位置小,她靠着您睡只怕不舒服。”
这话一出,陆嘉和的脸色反倒缓了下来。
他垂眼看了看怀里的人,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语气里还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得意。
“顾道长有所不知,阿鸢有起床气,我往日叫醒她的时候,脾气大得很,是以平日里我都不叫她,随她睡醒。”
顾尘安的手指在车窗框上顿了一下。
他确实不知道这事。
陆嘉和见他不说话,好似自己赢了一局,又慢悠悠补了一句:“总之我不会轻易叫醒她的,等她自己醒了便是。”
顾尘安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阿鸢姑娘近来确实很是劳累,商会里需要她操持的事情太多,今天又还有治安厅里那一场,估计耗了不少心神,陆少帅要等便等着吧,只怕她要睡很久。”
陆嘉和眯起眼。
这人说得轻描淡写,可语气里分明透着一种他比他更清楚她的近况的得意。
顾尘安在炫耀,跟他一样。
陆嘉和一下子就确定了。
这一句话,听得他心里又烦又闷。
这道士好似比从前更碍眼了。
他和顾尘安不动声色交锋,怀抱里的人忽然动了动。
沈鸢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她眸子里还蒙着一层水雾,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身上很暖,抬眼便撞进一双盯着她的眼睛里。
她看清了自己的处境,整个人顿时僵住。
她竟然靠在陆嘉和怀里睡着了,还睡得这么好。
该说习惯害人吗?
陆嘉和抢先一步开口,嗓音带着几分阴阳怪气:“怎么,阿鸢睁开眼看见是我,很失望?”
沈鸢心口一沉。
梦里那一片花海、溪边的阿启宝珠、斗嘴的白阳影子,还有大树下的傅衍之……
此刻都还清清楚楚地印在脑子里。
陆嘉和表现得如此古怪,怕不是她睡着的时候无意识说了些什么。
她垂下眼,眼底的思考一闪而过,转瞬间便换上一副迷糊又带着点不解的神色。
“什么意思。“她软软开口,用手撑着他的胸口坐直了些,“不过是睡糊涂了,难不成我醒过来还会看见别人吗?”
陆嘉和盯着她的脸,喉结滚了滚,心里眼里那点阴沉的火气,一下子就被这句话压了下去。
炸毛的狗,还真好哄。
醒过来只会看他吗?
就算这话是哄他开心的,他也爱听。
他低低“嗯“了一声,手不自觉收得更紧。
沈鸢抬眼见顾尘安站在车外,问是否到陆家了,两个男人齐声作答。
她这一觉睡得舒坦,却不知道玲珑苑里正在上演什么样的兵荒马乱。
*
玲珑苑的门帘被掀起又落下,银翘站在门口,手指绞着帕子,半天没敢走进去。
但容不得她不进去,里屋已经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
“还在门口杵着做什么!“林薇薇的声音尖得刺耳,“进来!”
银翘硬着头皮进去。
满地都是碎瓷片,胭脂盒滚在地上,粉末洒了一地。
林薇薇坐在妆台前,鬓发散乱,眼眶红肿,却还梗着脖子。
“可是少帅回来了?“她冷笑一声,拿起梳子往桌上一摔,“他回来就回来,关我什么事!你至于吓成这样?”
“我现在又不跟他又不跟他闹,”说着她已然委屈起来,“跟和离的夫妻没分别,你也不用去关注她了。”
“他啊,现在心里只有他那位沈夫人,我还巴巴地等什么,上赶着自轻自贱吗?”
银翘听得唏嘘,因为她知道夫人是这么说,但心里真正想的又是另外一回事。
银翘低着头,小声道:“是少帅回来了没错,但沈夫人……”
“什么沈夫人!“林薇薇猛地站起来,“她沈鸢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败落沈家的女儿,若不是之前就有我帮衬着陆家,让他不愁用度,他估计连正眼都不会看她!更别提娶她为妻了!”
银翘听得心惊,气坏了的夫人说起话来完全不管不顾了。
这样要命的话也直接骂出来。
让她一个丫鬟知道,真是是祸不是福,原来夫人和少帅早在沈夫人才入府的时候就好上了……
“沈鸢怎么了你说清楚啊!发什么呆!”
银翘被吓一跳,立刻回神,一咬牙壮着胆子,“少帅把沈……鸢带回来了!”
她在称呼上略一停顿,然后一口气说完。
仿佛只要她说得够快,林薇薇就不会生气。
“……你说什么?”林薇薇的声音一下子低沉,反而更让银翘心惊。
平静。
平静对夫人来说,往往意味着更大的爆发。
林薇薇呼吸加重,很快就喘着粗气红着眼睛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寻找能摔的东西。
“你在骗我对不对?”她一边找一边问银翘,很快又是噼里啪啦一顿砸。
“你肯定在骗我!!!”
“当初是沈鸢甩手离开的,她都不要他了,他竟还要腆着脸把人带回来?陆嘉和是不是失心疯了?!”
第275章 容易爱上别人
林薇薇越说越气,抓起妆台上的粉瓶狠狠砸向墙角,瓶身碎成几片,香粉扑簌簌落了一地。
已经数不清这是这个月砸碎的第多少个花瓶了。
银翘吓得肩膀一缩,不敢抬头。
林薇薇喘着粗气,毕竟发泄也是很需要力气的,她忽然察觉到什么,眯起眼睛看过去。
“你怎么这个反应,吞吞吐吐的话也不说清楚。“她一步步走到银翘面前,“还有事没跟我说?”
“来啊,一口气跟我说完,随便刺激我!我现在什么都不怕!”
银翘咽了咽口水,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这事若瞒着,将来露了馅林夫人只会把火撒到她头上,可若说了……
眼前这位此刻就像一只炸毛的猫。
“说!“林薇薇抬手就推了她一把。
银翘踉跄着站稳,声音发颤:“少帅……少帅已经带着人到正门了,只是……只是迟迟没有进府。”
“为什么?”
“奴婢打听到,似乎是……是因为沈夫人在车上睡着了。“银翘咬着牙把后半句说完,“少帅不忍、不忍打扰,就一直坐在车里等着。”
屋子里静了一瞬。
林薇薇的脸一点点变白,随即又涨成猪肝色。
“好一个不忍打扰!”
“沈鸢睡着了、“她声音陡然拔高,“他竟然抱着沈鸢坐在车里等,等她睡醒?陆嘉和啊陆嘉和!”
林薇薇气得不管不顾,随便手里抓到的是什么都乱砸一通。
“陆嘉和你真是个没出息的东西!”
她转身抓起一件披风胡乱往身上一披,拔腿就往外冲。
“走!我倒要看看,他们是怎么有脸一起回来的!”
“夫人!夫人您不能去!“银翘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少帅正和沈夫人在一起,又是车里那种环境,无人打扰,您这时候去正门只会让少帅难堪……”
“我管他难不难堪!“林薇薇使劲甩胳膊,“你给我放手!”
“夫人您冷静些!“银翘死死攥着她的袖子不放,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您要是这时候闹出去,别说少帅了,连督军那边都交代不过去啊!”
林薇薇被她这一句拽住了脚步,胸口剧烈起伏,眼睛却还死死盯着门外,咬牙切齿地一句接一句骂。
银翘趁机拖住她,一边拽一边劝,声音都带着哭腔。
太难了,她真的太难了。
*
窗外夜色降临,正门的方向隐约传来车灯的光。
沈鸢刚走下车,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从府内冲出来,混着女子尖利的叫喊。
“沈鸢!沈鸢你给我站住!”
林薇薇提着一身湖蓝的洋裙,头发乱得像鸟窝,高高的鞋跟在青石板上踏得震天响。
沈鸢有时候是真佩服林薇薇,高跟鞋这么折磨人的东西,她竟然能穿着健步如飞。
银翘跟在林薇薇身后,手里抱着一件披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显然是提前知道了消息,林薇薇连妆都没来得及细描,眼圈通红,一眼就看见了沈鸢和陆嘉和交握的手。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
“陆嘉和!你拉着她做什么?!”
陆嘉和皱了皱眉,下意识想把手松开,但想到沈鸢的态度立刻又收紧,没成想却被沈鸢先一步抽了出来。
这一紧,把林薇薇心里的火彻底点着了。
她冲上去,一把抓住陆嘉和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调:“陆嘉和!你还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吗?你说你只要我!你说沈鸢不过是个败落沈家的女儿,留在府里给个名分就够了!现在呢?她人都走了,你竟然还要为了她把我抛在脑后,满大街地她还不够,现在还要当着我的面拉她的手?”
“林薇薇,你闹够了没有!这里是陆府大门口,人来人往,你注意点影响。”
“我闹?“林薇薇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今天又在玲珑苑里等了一整天,就为了等你一和好的话句话,你却跑到治安厅去求她回来!陆嘉和,你还要不要脸?”
陆嘉和被她扯得一个踉跄,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他甩开她的手,声音冷到极点:“林薇薇,这是在街上,你给我回去。”
林薇薇愣住了,像是从没想过他会这样对自己说话。
这么护着是吧。
林薇薇立刻调转枪头对着沈鸢。
她就把话放在这儿了!今天她沈鸢便是陆嘉和的心肝宝贝也免不了被她一顿打!
宝珠看得直冒火,上前一步挡在沈鸢身前,“林小姐,您这身打扮跑得这样急,仔细摔了脸,我们小姐才刚从治安厅出来,身子都还没缓过来,无论您有什么话都等回了府再说,这样气势汹汹的不知道的以为我们小姐欠你多少债呢,别欺人太甚!”
“你一个丫头,也敢……“林薇薇撸起袖子就要动手。
“夫人!“银翘慌乱地喝住她,要是真让夫人对沈夫人动上手,最先倒霉的不是夫人,也不是沈夫人,而是她。
面对眼前的闹剧,沈鸢一动没动始终站在台阶上,双手拢着披肩。
她从头到尾没出声,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一双眼睛清凌凌的,映着眼前这一团乱,带着冷漠和讥讽。
林薇薇被她这份镇定刺得几乎发狂,咬着唇道:“沈鸢,你别得意!不过是嘉和一时心软还念着你,你真以为自己还是从前的少帅夫人?”
沈鸢这才抬眼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很轻,却让林薇薇心口一紧,后半截话竟生生噎在了喉咙里。
“林小姐。“沈鸢开口,声音还是温温的,“我得意不得意都与你无关,你若真有这个闲心,不如回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
“你……”
“够了。“陆嘉和挡在两人中间,背对着沈鸢,声音压得很低,“薇薇,我让你送你回玲珑苑,今日的事,我回头再跟你说。”
林薇薇盯着他,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她哭泣的样子太过委屈。
平素强势且得理不饶人的人,忽然一下子变得弱势,谁都会不习惯,继而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
而针对陆嘉和这种很容易爱上别人的人,沈鸢不得不防。
实在不是吃醋这种无稽之谈,而是现在情形如此,陆嘉和最好不要再沉迷林薇薇。
这样的局面对她比较友好。
第276章 图人家的家世
陆府大门前的灯笼亮得晃眼,两侧仆从站成一排,谁也不敢出声。
因为动静太大,门口不远处渐渐聚集起一些看热闹的围观群众。
即便陆嘉和手底下的人都荷枪实弹,但对没有任何罪过只是想看热闹的老百姓也不好动用。
“我并没有嘲笑妹妹的意思。”沈鸢说完这句似是而非地捂唇笑了笑。
见状林薇薇怒从心头起,哪里还管什么陆嘉和,几大步冲出来,发髻已然乱了,歪在一边,湖蓝洋裙的裙摆被晚风掀起,鞋都快跑掉了。
银翘抱着披风跟在后头,急得快哭出来。
“沈鸢!“林薇薇恨恨地看着被众人簇拥在正中间的人,声音都劈了叉,“你有本事就给我出来!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狐狸精样子给谁看?!”
陆嘉和站在台阶上,眼下的青黑在灯下格外明显。
他真的受够了这样的闹腾。
看见林薇薇发怒的样子,他眼中没有一丝疼惜,只是眉心狠狠一拧,反而把沈鸢护得更紧了。
他身后,沈鸢被他牢牢护着,身上那件藏青披肩滑落些许,露出月白旗袍的领口。
像青天里的一轮明月。
她的脸色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鬓边一缕碎发沾在唇角,偏偏眼神清冷,好似一汪没有温度的水。
这样对比强烈的两个人,是人都会不自觉偏向沈鸢。
何况人本就是视觉动物。
林薇薇的目光在沈鸢脸上一扫,火气“腾“地烧到了头顶。
“你怎么还能有脸回来!就算是嘉和让你回来,但你怎么有脸的!“她指着沈鸢的鼻子,“你不是走得干脆吗?不是连陆家的门都不屑进吗?怎么,现在嘉和让你回来,又装出这副可怜相给谁看?”
沈鸢挑眉,她只是在顺从她的意思扮演狐狸精啊。
她更加往陆嘉和身后缩了缩,纤细的手指攥住了他的袖子,指节都攥得微微发白。
这一下,陆嘉和身子都绷紧了。
“林薇薇,别再胡闹了!”
“我说了我没有闹!“林薇薇猛地回头,抓住银翘的胳膊,“银翘你说,是我闹吗?你最清楚我平日都过的什么苦日子!这样!你跟我一起骂她!”
“这贱人害我们在府里丢尽了脸,你平日最是忠心,今天给我骂死她!”
银翘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攥着林薇薇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夫人,我们先回去歇着,有什么话我们明天再说……”
“我让你骂!“林薇薇猛地甩开她,“说她就是个狐狸精,你说不说?”
银翘咬着嘴唇,偷偷去看陆嘉和的脸色。
陆嘉和的目光冷冷落在她身上,好似在看一个即将犯下死罪的罪人。
“银翘。“他开口,语气平淡得瘆人,“你这样让我好奇你平时都是怎么伺候主子的?怕不是煽风点火!”
银翘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慌忙扶住廊柱,额头已经见了汗。
她心里清楚,真让这一句话落实,她在陆府的日子怕是到头了。
可她也不敢不劝,两头都不能得罪。
她只能哑着嗓子去拉林薇薇:“夫人,求您了,少帅正在气头上……”
“你也护着她!“林薇薇彻底疯了,一把推开银翘,朝着台阶下冲,“沈鸢,你这个贱人!勾引了嘉和还不够,还要躲在他怀里装柔弱!你这狐狸精,你这贱……”
门口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声音此起彼伏。
沈鸢看着林薇薇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若还是从前那副冷淡模样,站在这里一言不发,倒显得她对林薇薇骂的话全不在意,那林薇薇只会越发嚣张、骂得更凶。
既然林薇薇认定了她是狐狸精,那她便做给林薇薇看。
演戏,她最擅长了。
沈鸢垂下眼,睫毛颤了颤,整个人往陆嘉和身后又缩了缩。
她的指尖轻轻揪住他的衣摆,露出半截纤细的手腕,声音软下来,还带着一点哭腔:“我怕……”
陆嘉和一怔。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这样的神情。
一颗心脏怦怦直跳。
全身的血液好像都不受控制。
他的手臂立刻收紧,把她整个人牢牢护在怀里,抬眼看向林薇薇时眼神已经冷得能结冰:“林薇薇,你再敢多说阿鸢一个字,我立刻与你和离送你回北边。”
林薇薇被这一句吼得身子一晃,眼泪“唰“地涌了出来,却还是不肯住嘴:“你护着她!你又护着她!陆嘉和,你就是个没良心的……”
围观的人群里议论声更大了。
“门口那位是林夫人,我见过的,生的明媚动人,另一位……怕是陆少帅的外室吧,要不然林夫人怎么一口一个狐狸精的?”
“瞧着那位姑娘衣裳料子不差,又生得那副样子……不好惹哦~林夫人怕是吃了许多亏。”
“林夫人不是督军的千金吗,怎么也会为了一个男人闹成这样,是不是这女人手段过于厉害了,连林夫人也奈何不得?”
听听这都是什么话!
小姐才不是狐狸精呢!
宝珠急得满脸通红,她一步跨到台阶前,挺直了腰板,扯着嗓子喊:“你们别瞎说!我们家小姐是明媒正娶的少帅夫人,是当初三媒六聘、八抬大轿抬进陆家的!后进门的那位,也就是你们口中的林夫人,不过是挂了个平妻的名分,还要在这儿跟我们夫人又争又抢,我都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底气,可能是仗着自己的父亲是督军吧,那可是手里有枪的人!我跟我家小姐这样无权无势的人是真惹不起!”
人群“哗“地一下炸开了。
“平妻?”
“啧啧啧,我是听说林夫人才是后来的那个小的,只是从没见过少帅夫人的真容,没想到竟生得如此美丽,那陆少帅图什么啊?”
“当然是图人家的家世啊,大家伙都想想,一个美若天仙,但无依无靠,给不了你任何助力,一个虽没有另一个美,但也是大美人,娶了她还有有权有势的岳丈帮你……大家会选哪一个?”
第277章 成何体统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选沈鸢还是选林薇薇,看热闹的人还真选择上了。
“娶回来的婆娘家里有权有势当然好了,能少走多少年弯路啊!是我我也宠着人家大小姐!”
“话是这么说,但也要讲究先来后到吧,糟糠之妻不下堂这是大家都知道的道理,如今陆少帅却放任后来的平妻把自己的原配堵在大门口欺负,这这这……像什么样子。”
“哼哼,可别婆娘家权势滔天以为是好事,结果把自己压得喘不过气,以为娶了尊财神回家,谁承想是只母老虎!”
“如此说来,那到底谁才是有手段的狐狸精啊?反正我要是有了沈夫人那样的美人在怀,该是再也没心思惦记别人了。”
“一个个的,又美美幻想上了。”
林薇薇听着众人你一句我一句,脸“唰“地白了,很快又涨成血红,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她何曾被人如此揣测过,还是被一群贱民如此揣测!
沈鸢依在陆嘉和怀里,垂着眼,把唇角抿得死紧才没让笑意漏出来。
她心里暗暗感慨:宝珠这丫头跟着她这些日子,果然是锻炼出来了,这么大的场面,嘴皮子竟比从前还利索许多。
陆嘉和的脸色当然是越发难堪,他才不想陆家的脸都在这大门口被林薇薇给丢光了!
“让所有人都散了!”他低喝道。
奇澄眉头微蹙,“都是些老百姓,不好用什么手段。”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汽车引擎声,几道雪亮的车灯直直打过来,照得所有人都眯起了眼。
竟然是林督军到了。
他从车上下来,身上还穿着没来得及换下的灰色军装,身板硬朗,两鬓已经染了霜白。
那张平日里威严持重的脸,此刻绷得铁青。
“这是在做什么!”
他一声断喝,所有人都噤了声。
林薇薇看见自己父亲来了,委屈得不行,眼泪又涌了上来,哭着喊了一声:“爹……”
她以为林督军是来帮她主持公道的。
没成想林督军大步走过去,抬手就是一声脆响,巴掌重重落在林薇薇肩上,力道相当重,暗含警告意味。
沈鸢挑眉,碍于林督军最近的遭遇,他对这个不争气的女儿没打脸,只是重重拍肩以示警告,她多少是有些惊讶的。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成何体统!披头散发,几乎就光着个脚,你跟泼妇有什么两样!“他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她的鼻子,“你不要脸,我这个当爹的还要脸!”
林薇薇捂着脸,整个人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从小到大,父亲何曾这样对待过她。
她发现她说不出话来,面对该死的沈鸢,甚至是面对偏心的陆嘉和,她都有说不完的抱怨,可面对父亲……
突然改变这么大的父亲,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她终究没有再吵闹,只剩下微微发抖的肩膀,她瑟缩着身体,银翘见状赶忙给她披上披风,将她裹住。
林督军看着女儿这副模样,重重叹了口气,眼里的怒意慢慢褪去,只剩下几分疲惫和心疼。
他抬手扶住林薇薇的胳膊,声音低了下来:“好了,先进去,别在这儿丢人了。”
林薇薇没再挣扎,任由林督军扶着,一步一步往府里走。
银翘远远地跟在后头,不敢靠近,更不敢离开,只低着头安静地跟最,沈鸢注意到她两只手都快把帕子绞烂了。
没有热闹可看,大门口很快静下来。
陆嘉和揽着沈鸢,宝珠紧紧跟在她身侧,顾尘安站在她另一边,目光在陆嘉和被攥红的手腕上停了停。
奇澄没有跟着陆嘉和进府,他站在不远处,帽檐压得很低,视线一直似有若无地落在沈鸢身上。
沈鸢抬眼看着林薇薇那道踉跄的背影,在心里轻轻摇了摇头。
林薇薇此刻大概正郁闷得很吧,她向来仗着林督军对她的疼爱无法无天惯了,如今却被林督军当众这样呵斥,只怕心里还左想右想想不通敬爱的父亲怎么会这样对她。
这才哪儿到哪儿呢。
沈鸢不怀好意地笑了,等林薇薇哪天打听到她父亲最近究竟在跟谁往来,那时候她才会真的绝望吧。
沈鸢收回目光,把披肩拢回肩上,抬步往正门里走。
街面上彻底静下来。
顾尘安一直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他看着林薇薇远去的背影,眉心微微微蹙,他不知道方才那样的场面他应不应该说话。
他为她说话,她是会因为他站在她那边而高兴,还是因为他擅自做主而不高兴?
沈鸢的心思他想不明白。
他闭了闭眼,转头看向沈鸢,目光在她的手腕上停了一瞬。
方才如果不是陆嘉和,就该她的手腕上出现这样的伤痕了,从这个角度来说,他竟然真的很羡慕陆嘉和,可以如此直白地维护她。
他……也可以这样做吗?
他将声音放得很轻:“我送你回栖云苑。”
陆嘉和的脸色沉了沉,却也没有拦他,只是越发觉得他面目可憎。
沈鸢迈步往前走,宝珠紧紧跟在她身侧,小声道:“小姐,那位林夫人真的太疯了……”
“不必理会。“沈鸢轻声道,“她闹得越凶,说明她心里越没底,她现在,真的很不安呢。”
宝珠咬了咬嘴唇,偷偷看了一眼前头的陆嘉和,又看了看顾尘安,欲言又止。
陆府门口,车门打开,奇澄先一步上了车。
就在这时沈鸢回头,看了那辆车一眼。
车门合上的那一刻,她掩在袖中的指尖微微收紧。
其实她看的并不是车,她的目光透过车窗,落在街角一闪而过的那道黑影上。
影子。
她不会觉察错。
影子的动作竟然这么快,不知道他在商会跟白阳商量得如何了,有没有准确传达她的意思。
陆嘉和这次直接掀桌子的举动属实在她意料之外。
他抛却了体面,甚至可以说抛却了一切,就只为了一个执念。
沈鸢可不会觉得是她在陆嘉和心中有多么重要,陆嘉和这个人说到底,相当自我。
他做一切事情的动机都只会是为了他自己。
而她,她在他的欲望里占比大概太大了,以至于会对他造成这么大影响,让他非要得到她不可。
第278章 一样的事
林督军扶着林薇薇往府里走,一行人跟在后头,穿过前院的影壁,往正厅去。
夜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直晃,光影在地上拖得很长。
刚刚闹了那么一场,气氛有些可怕。
满院子的人都垂着手,谁也不想说话,只剩下林薇薇两只脚拖着鞋子踩在青石砖上,一下一下的轻响。
沈鸢走在陆嘉和身侧,藏青披肩拢得齐整,脸色还是有些发白,步子不快。
陆嘉和走两步就偏头看她一眼,好似怕她半路就消失了。
林薇薇被父亲半架着走在前头,走了十几步就忍不住了。
她回头看一眼陆嘉和小心翼翼对待沈鸢那态度,眼泪就又挂在腮上,她忽然挣了挣胳膊,想往陆嘉和那边靠,嘴里低低地服软道:“嘉和,我脚疼……”
陆嘉和平淡无波地回看她一眼。
“往前看。“林督军手上用了力,把她拽回来,同时在心里叹气,声音压得只有他和林薇薇两人能听见,“走你的路。”
这句话,似乎别有深意的。
林薇薇肩膀一抖,咬着唇不再动了。
宝珠跟在后头,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薇薇的背影。
这人方才在门口那副又砸又骂的样子,她看得清清楚楚,可不能再让她那么对小姐了。
这会儿宝珠两只手攥在身前,脸绷得紧紧的,她已经下定决心,只要林薇薇再回一次头,她就瞪过去一次!绝不给她靠近小姐的机会!
没想到林薇薇真就回头了。
两个人隔着几步路,眼睛就这么对上了。
林薇薇脸上的不甘心和愤恨挂得明显,宝珠也不躲,仰着下巴,硬邦邦地瞪回去,半点没让。
林督军侧过头来看得分明,脚步顿了顿,他实在是不想管了,左右没有吵闹起来。
他想缓和一下气氛,语气放得和气了些,开始找顾尘安搭话:“顾道长这一趟出去,感受如何?可有什么收获?”
顾尘安正低着眼看沈鸢的影子,闻言抬起来:“世道并不太平,也没能体悟出多少东西,只觉得众生皆苦。”
“嗯,不愧是大师的弟子,年纪轻轻能有此感悟已是不易。“林督军点了下头,往前走了两步,好似又随口添了一句,“前两天程杨真人还来信问起你如今怎么样了。”
顾尘安脚下立刻顿了一下。
他原本一路都没什么兴致,陆府是陆嘉和的地盘,一点不如在吉祥商会,他可以寸步不离呆在沈鸢旁边,他眼睛看着地上的影子,心思早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林督军这一句落下,他整个人仿佛被谁从水里提了上来,抬眼看向林督军,眼睛里那点神采瞬间亮了起来。
“我师父来信了?“他的声音比方才高了不少,“信上还说什么了?他老人家身体可还康健?”
林督军笑了笑:“挺好的,就是句句都问到你,老人家心疼你。”
顾尘安嘴唇动了一下,平日里那副沉静又无所谓的模样变有些架不住了,他往前走了半步,还是没忍住,又把步子收回来道:“若是督军方便,回头能不能把那封信给我看一看?”
“这是自然,回头让人送去你房里。”
“多谢督军。”
他垂下手,袖子底下指尖松开,面上唇角也不自觉翘起来,高兴藏也藏不住。
林薇薇在前面听得不清不楚,只见两人气氛和谐,忽然一甩胳膊,声音尖利:“爹!你跟这个臭道士聊这么好,我跟你说的事你倒是一句都不理!”
“我是没教过你好好说话吗?“林督军脸又沉下去,林薇薇感到有点害怕。
正厅的门开着,里头的灯亮得很,暖黄的光落在紫檀木长桌上,桌上的茶是刚刚备好的。
虽然大晚上喝茶不太好,但总得备着,万一主人有需求,却没及时供应上,当下人的可就惨了。
玲珑苑和栖云苑方向一东一西,那两路人自然是不顺路的。
林薇薇站在厅中间,裙摆沾满了灰,哪里都不肯去。
林督军皱着眉,朝银翘抬了抬下巴:“还愣着做什么,把你们夫人带回去。”
银翘忙上前扶住林薇薇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夫人,咱们回去吧,您衣服也没穿过,晚上很冷的……”
“我不走!“林薇薇一把甩开她,眼眶红得厉害,“爹,您今天要是不把这个狐狸精赶出去,我……”
“你还敢说?“林督军一声喝住她,“回去。”
“别逼我用家法。”
这一句让林薇薇如遭雷击,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到底没再开口。
她狠狠剜了沈鸢一眼,又瞪了陆嘉和一眼,这才被银翘搀着一步三回头地往外挪。
走到门槛边,她还回头看了一次,眼神里全是不甘。
银翘走在最后,低眉顺眼,出门前还悄悄抬眼扫了林督军一下,见对方没有看她,才轻轻带上了门。
好在,好在林督军是个明白人,没把今天的事怪在她头上。
林督军的目光这才落回陆嘉和身上。
他坐下拨了拨茶盖,似乎有话要说,眼风却又往沈鸢那边掠了一下。
沈鸢先一步开口,声音软软的:“督军是有话要和嘉和说吧?那我先去外头等着,免得听了不该听的。”
她说着还往后退了半步,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
林督军怔了怔,上下打量她,忽然笑出声来:“沈小姐,你这是什么做派?我认识你这些日子,你可不是不是这样的人,竟会把这种话挂在嘴边?怎么,薇薇那几句话真把你戳中了?”
沈鸢垂眸一笑,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影子:“林小姐骂我狐狸精,我若是还端着,岂非辜负了她为我取的这个称呼,也辜负了她一番心意。”
“她是年纪小不懂事。“林督军漠了漠。
“我并不比林小姐大许多,只是林小姐是有家里人庇护,所以做起这些事来就是心性纯良只是还小不懂事,我若做了一样的事……”
“就是心机深沉不知进退。”
“再说,狐狸精,嘛,“沈鸢抬起眼,眼尾弯出一点媚意,“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有意思的,嘉和也乐在其中呢。”
话音刚落,她伸出指尖轻轻勾住陆嘉和的下巴,指腹顺着他的下颌慢慢滑过去。
动作慢条斯理,又撩拨人心。
第279章 敲打还是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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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成人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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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牌坊和米饭
沈鸢歪了歪头,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她故意打趣,“顾道长这心态转变得真快,我隐约你前些日子还一口一个善恶有报。”
顾尘安低下头,看着地上被等光拉长的两道影子,半晌才轻声道:“……是我着了魔。”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里有他自己也没察觉的热意:“其实只要你高兴……我什么都愿意做。”
唯独只有已经满脸冷汗的银河中央帝国外务大臣是松了口气,而后用一种怜悯与感激的目光看了那位奥克斯特联邦的对手一眼。
就在这些记者说话的时候,本次事件的主人公刘璘终于是出现了。
“马上跟那边的人联系,战凛……”郁梓攥着战凛的衣领在他怀里抬起头道。
只是任她怎么打,她的同事始终没有接听她的电话,她又给一同前往的同事打电话,然而结果依旧是打不通。
听到这名空姐的提问,陈学谦转过头去,就见对方清秀的脸颊上布满了红晕,当他看过去时,甚至不敢和自己的眼神对视。
“我告诉你,你完蛋了,你彻底完蛋了,从此以后在贫民窟渡过你的余生吧!”说完吗,凯恩夺门而出。
“是不是最近压力大,还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何非凡总要找出原因,然后才能对症下药。
“喻驰,如果那次,为你而死的人是我,你会怎么样?”战狱阴沉着脸问道。
还别说,一只十分怪异的虫子是出现在了江申的跟前,它却是舞动着,在向江申敬礼呢。
“这个怎么说呢,其实战斗还没有结果,打到最后凯多管自己走了,太可恶了,这家伙居然打不起,要输了居然管自己走了,害得我不能成为杀死不死怪物的男人,”霍远离说着说着恶狠狠的说道。
“百官之首,当以为皇分忧为首责。”他尽量避开两大王府,只是一直提及丞相。
现在,她挨着自己,男子一扫刚才阴沉的心情,那个男人又算得了什么?他连师姐是谁都不知道,凭什么得到师姐的心?
杨旭拉着冷芊芊向三位男子一一介绍道,三人看向冷芊芊的目光也愈发热切起来。
要是刚开场就被进一球,那对于多特蒙德来说就实在是太困难了。
石田闻言立刻摆手制止道。想起梁善在谷源面前的威势,金慧的这一句先生直叫的他脊背发凉。
“谁先动手,谁先收手。”纳兰辉冷然的目光落在轩辕彻的拳头。
任萱冰知道,她去过几次,带着丫丫,还把石果果的父亲石国柱提成工头了,石果果母亲现在还在给王绪卖卤鸡蛋、卤鸭蛋。
叶馨的脸上露出了担忧的色彩,刚刚林雪已经向叶辰道歉了,可叶辰根本没有给过回应,现在又把林雪晾在了一边,给她介绍起了他的兄弟。
很多观众觉得不抱希望,干脆就开始说疯话,甚至有人转头赞李修贤的操作了。
“没有攻城器械,你不会放火?”郭允明越听越不耐烦,把眼睛一瞪,大声质问。
只是愈亲近,就愈是明白萧落雁心中对曲大哥的那份丝毫不下于她的执念,如果见到曲大哥,最后会怎样?
一会的功夫便把这僵尸围的如同一个大棕子一般,过了一会这僵尸好像是回过神来了,拼命的用劲力想把鱼网挣开,但是试了几回都没有成功。
洪中压力顿减,等头上缠绕着的玩意被彻底解开后,脑袋一阵清爽,虽说仍旧有荤荤欲睡之感,但却不那般沉重了。
第282章 熟悉的场景
宝珠替沈鸢梳头,好似忽然想到什么凑近了些,声音一下子变得异常软:“小姐,我说句心里话……您要是真有另择良婿的打算,我瞧着……”
她犹豫一会,一口气说完,“傅将军就挺好。”
沈鸢的手停在发尾上,回过头:“怎么忽然提他?”
“我就是觉得傅将军靠谱。”宝珠说得坦然,“至少比我这辈子见
叶仁心自然是觉得自己医术不精,愧对这一家子的信任,只有独孤家人自己知道,单单吊住了命,这就已经很了不得了。
如果不是看到了对方刚开始拿到枪械时的样子,他几乎很容易便会确定对方应该是个用枪高手。
虽说大蛇丸知道这两个术的存在,但他从来没见过宇智波一族的人使用。
发现独孤雁和叶泠泠存在武魂融合技的那一天,经过了独孤博和叶仁心的一番互动交涉,独孤鑫收下了叶泠泠作为新弟子。
可即便如此,她也靠着自己的能力一步步爬到了妃位,与皇后形成分庭抗礼之势。
虽然蛮人的力量来的太过取巧,导致他们无法将实力真正发挥出来,但那些精锐狼骑以及不少老年蛮人,在跟供养的恶鬼合体后也能施展出厉害鬼道术法,疯狂反击之下,当然会给大罗宗弟子带来伤害。
叛逃后的佐助在大蛇丸那里学到了太多东西,咒印玩的很溜,都能开启咒印二了。
宇智波斑死的非常平静,这个世界除了带土以外没有任何人知道宇智波斑已经死了。
夜里,修德轩灯火通明,尽管梨花让她们今夜放松放松,也不愿意回去,依旧孜孜不倦地学习着。
陈飞笑而不语的看了看满脸兴奋的常剑锋,他似乎早就知道事态会这样发展,所以对作战计划已经成竹在胸。
星轨闻言,心下稍定,他并不想与科雷为敌,毕竟那样会眼中影响捕捉闪狼的计划。
兽人大陆弥漫着浓浓的野兽粪便味,以及鲜血的血腥味,地面上到处是杂草丛生,还有不少的茂密森林。
说完,莫里森拿起清单再确认了一遍写在最前方的几样施法材料,然后跑到货架旁边一阵翻捡,将相应的施法材料找到,然后分别装入了一个个有着对应标签的袋子中。
信浓号的船舱里,德意志正与夢萝两只船十指相扣踩着已经口吐白沫的飞羽相互对峙着,两只船都微微喘着粗气,显然是经过了一番长时间的争斗,导致两只舰娘都已经精疲力竭,只不过两只舰娘显然都不愿意就那样放弃。
没有得到埃德蒙回应的莫河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对劲的味道,他警惕地拿起了身边沉重的锻造锤,而重达100磅的锻造锤不管是用来锻造还是用来砸人,其效果都是一流的。
五大奥义招数一和七星连珠撞上之后,连僵持的资格都没有,就被慢慢地朝着榕城推了回来,虽然说降低了七星连珠的速度,但是丝毫没有影响它的威力。
囤积粮食方面,事实上李飞早在还没有来安东的时候,他就开始做了。
因为走路姿势怪异的原因,靠近教堂的时候艾尔吸引到了不少的窥视,好在人家大概是奉行着忌出不忌入的原则,倒是没有过来找麻烦,一切都还算顺利,而最幸运的莫过于圆脸骑士竟然早就守在大礼拜堂的门口了。
谢过那两个傻子,卡特继续熟门熟路的向里边走去,虽然这只是第二次来,但是在心中、在脑子里,卡特已经在这里兜兜转转了无数次,就像自己的家一样。
第283章 他养得起就养
“小姐,”宝珠顿了顿,压低声音,“怕您心里不舒服,我昨儿打听得清楚,咱们屋子里的箱笼、衣料还有胭脂水粉,都是这两日新办下的,少帅确实有心了,是照着您从前那份下的胆子。”
沈鸢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把眉笔拿起来,只在眉梢续了一笔。
宝珠瞧着忍不住笑道:“小姐的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红,真
花满楼想要停手,但是已经来不及了,花满楼这次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这一拳,居然把自己的手臂给报废了吧。
这些人对四大势力中的武皇和武王造不成太大伤害,但是对其他人却足以造成致命的威胁。
“你的意思是,你是真的不明白我的意思?”兰登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看到这一阵瞎比划,居然就真的懂了这松鼠要表达的意思。
一天才多长呀,所以漫长的游戏时间中,现实世界并未掀起多少波澜,太阳照样升起,日子照样过。
杨天立刻猜到来人的身份,因为与宝相等人闲聊时得知,魔帝可不是随便就能从二重世界来到一重世界的,要不然一重世界也轮不到十大魔皇做主,而这一重世界中,修为强于齐天魔皇的,除了霸天魔皇还会有谁?
兰登拿过早已备好的针线,一针针的将伤口缝合起来,又取过一种由他亲手制作的药膏涂抹上去,最后拿纱布仔细包裹好。
“爸,不带您这样的。我结个婚,现在您顺手牵羊,连苏阿姨都一块捎走了……”叶俊轩边笑边说。
兰登收编了大地精和蜥蜴人,又抓了几十个熊地精,此时所有领民都已经聚集到了远望镇,然而所有加起来也才将将到300人,这其中还有80个士兵,这样的数量要去实施他的计划,没有个十年根本完不成。
他认输,他的那些手下可不愿意就此放弃,之前一直在卡兹维托手边上,应该是他心腹的蜥蜴人就忍不住大吼着冲了出来。
“是。”天竞噘着嘴点了点头,这是他至今会做的最贴近外貌的表情,大部分时候,那张年轻帅气的脸都被老气横秋的气质所掩盖。
和天竞走到这一步的缘由就是承诺一力反对马上加入欺天计划而要先证实可行‘性’,因此才有后来承家、展家、欧冶子家族等等的站队支持。
这山林深处,野兽遍地,蛮兽纵横,不知有着多少令人忌惮的存在,危险随处而在。
原本金光灿灿烂的符箓在跟黑光相遇之后就被染成了黑色,随之消失不见。
现在,艾露莎就明白了,铠甲无法保护自己的时候,就是自己赌上一切的时候,要么自己在恐慌中就此死去,要么打破内心的那层“铠甲”,然后活下去。
方白好奇的看看内挂,找到一个下拉条,看到了修为池,还有锁定修为功能。
现在的修为,应该是练体三重天初期,炼气二重天后期,都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远处的神王傲法天眼前一亮,心中羡慕嫉妒恨,那台阶正如通往天域的大道,引人入圣。
炼狱战神根本没料到楚易竟然会如此轻易的破开自己的攻击,面门遭受重击的他身子重重的后仰倒飞出去,狠狠的砸在九天炼狱的。
第二天再见到楚宣烨的时候,果然楚宣烨那张异常妖冶的脸上全是邪魅的笑容,而且萧堇颜走到哪里,他的目光就随着转到哪里。
第284章 满汉全席
宝珠出了栖云苑,顺着抄手游廊往西走,绕过两重院门才到府西的大厨房。
午前的日头有些毒,偏院里雾气腾腾,七八个灶眼一齐烧着,白汽从檐下涌出来,把梁上才有的蛛网熏得发潮。
宝珠一眼看过去,墙根码着几筐白菜,叶子上还挂着水,新鲜水灵得紧。
王嫂正站在案板前剁肉,袖子褪到胳膊肘,因为用
而李大龙现在已经得到了魂圣之祖的传承,包括了魂祖诀和魂祖刀。
“虽然不愿承认,但是,八成是和吧。”忠叔有些寂寥,从什么时候开始,强大的大乾王朝失去了那股睥睨天下的霸气了呢?
“你再胡说一个字试试?”容棉眉心跳了跳,扬了扬自己手上的刀。
至于林萧不到一个月突破到一重武君的事情,都几乎都没来得及惊讶了。
毕竟那可是洛基眷族的招揽,放眼这偌大的欧拉丽,怕是也没有几个冒险者能够拒绝吧。
更重要的是,她虽然嫁给了黑木托,但她依旧是飞鹰族的兽人,即使是死,她也不能丢了飞鹰族的颜面。
龙飞吃了几口,立刻是夸赞的说道,心里更是佩服眼前这个男人,不但有胆有识,连做饭都这么的香。
林萧手中的幽天魔柱,在滚滚魔元灌注之下,已是有可怕的波动弥漫了出来。
“说了我还能出的去吗?好了好了别哭了,你朋友不是还在这吗?别跟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李院长瞥了夏婉儿一眼,道。
此话一出,先前热闹的议论声瞬间止住,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凝固,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想在这么敏感的时候说人是非。
邢稚莺并不藏私,闲庭信步间妙招迭出,每一剑都与曲晶晶相得益彰。
众人听见声音随声望去,见独孤博在笑,被伤心冲昏头闹得众人一时间满是不解、疑惑,甚至还有有愤怒。
他的指甲开始发着淡蓝的光芒,身子渐渐腾空,头发被这些灵魂旋转而出的风,带的向上飘飞。
韩菱纱感觉到眼前的望舒剑冰冷至极,更是有一股寒彻透骨的凉意,从剑身上传来,让她不由激灵灵打了一个冷颤,随后有点疑惑的看着太始问道。
没人能够看清楚这尊无上存在的正面,无论是从哪个角度,能够看到的都仅仅只有一道背影。
等唐山几人抵达,看着原本被封条封住的大门,此时已经被打开,而在门口看守的官方人,也是惨死门口。
听着唐山的话,柳如萱也是着急起来,毕竟,爷爷的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没事,我刚才已经打电话给我爸了,你今天可以早点下班。”梁欢的声音里满是笑意地朝着她道。
“这个是不是拽一下就发射炮弹了?”杨俊然拿着长绳,对一旁的张俊哲说。
十几年没见了,更久没有如过去那样在许问峰身边看着他做任何事情。
他看向手里的光球,熟悉的神子之力正从容地散着自己的力量,一股温和、包容、厚实,似乎包含着这个世界上所有信息的力量。它波动明暗的频率,跟定界轮的光球一模一样,跟下方漩涡海的光球也是一模一样。
黑蚀雾二次进化发生在具体什么时候,他们不是很清楚,但理论上来说应该不太久。原因很简单,二次进化的两种类型,一个走智力向,一个走力量向,都非常强大。以这种强大的程度,再久一点,神域早就不复存在了。
第286章 由不得你们
八只大食盒,一层一层揭开,油光水亮,香气顺着风直往人鼻子里钻。
宝珠故意领着人端菜从目标人群面前走过。
栖云苑外面一排站着的军官先是愣着,谁也不敢动,但脚上不动不代表不心动。
有的还是经受不住香味,用眼睛瞟着吴副官。
他们从昨儿夜晚就站在这儿,别说饭菜了,就连水都没喝一滴
然而一直没有出过手的金袍哑巴,抬手一指,正好在少白头的指头上。一下子锋利的金属性内劲将他手上的银针给催弯了。
吴冥还是第一次看见那么多的银针,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有些害怕的说道。
虽然遇到了劲敌,但叶枫也不是吃素的,身手也确实了得,虽然落于下风,但却也勉强的和对方,打得不可开交,是什么没多久手里的短刀就被对方打得断成两截。
滚滚灵能,陡然充斥着四肢百骸,波旬干涸的丹田犹如得到了滋润陡然被灌满,一股冲到脑门的灵力倏然间就充满全身。
大秦帝国与百宗界之间相差的这条海洋,名叫罗刹海,一路上到处都是神出鬼没的妖兽,危机四伏。
虽然慕容震没有搭理我,但我并没有怀疑什么,而是继续向着慕容震走去,想要看清到底是看到了什么让他如此惊讶。
这道声音的主人,不在这里,是利用微弱的神识传音,这种神识只有身为白虎族的他能感应到。
说完陈义陷入了沉思,陈义在思考自己如今有混沌练体决、混沌之源两个至高无上的修炼功法,好像对于修炼功法不需求。
至始至终,吴天始终以空手对敌,时不时还压着拉恩,搞得他郁闷无比。
想到这里,陈义连忙打开阴阳眼,果然如陈义所想,温如水躯体内的魂魄早已消失不见。
说话的同时,贾瑱眼中蕴藏的那抹杀气瞬间爆发,向着贾瑞就席卷了过去。
贾瑱环视了一下,目光在后排那些空座上停留了一会儿后,又缓缓坐下。
这等于是在擂台赛上面,伸出中指,勾了勾,挑衅对方有本事打我呀。
云缺从辛如意口中得知,古战场十分奇特,类似被切割开的巨大化境,里面的空间是断层的。
其实不久前,4人通过监控,全程观看了喝早茶的过程,看到陈道俊宛如主人的气场。
果不其然,就在下一刻,一道手握战锤的人影伴随着闪电砸落在了基地外的草坪之上。
朱果果肉不愧是有名的温润灵果,入腹片刻,便全部化为了药力,充斥张善体内。
“你想看?”孙悟空看起来跃跃欲试的样子,好像想显摆一下自己的自创魂技的样子。
而且整个预告片的完成度可以说是极高,其透露出来的信息量虽然很大,而且巧妙之处就在于,诸多元素已经吸引了你的注意力,你完全没有时间去考虑预告片所展现出来的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车子穿过城市来到郊外,并不宽的道路两旁是成片的稻田,青翠可人。
水柱变成了水鞭子狠抽过来,啪啪狂乱的震响声响着,好像有人在打着消防水龙头抽打人似的。因此,震得湖边的花草树木全都在抖瑟着身子。
“好。”花未央点点头,抱着欢欢去屋外玩耍,让闻声而来的清月打扫屋里。
虽然李玉春将声音压的极低,但罗志勇还是听清楚了,他有些纳闷,昨儿那个坏人是谁,为什么昊昊这样害怕。
第285章 人和人的命
想到这里,壮汉又打了个寒颤,心中安慰自己,说不定黄泉的事情和人间的相反呢。
董婉清微微皱眉,这是她在亭子里等林烨时候被偷拍的,她有一种隐私被人侵犯的反感。
陆宇飞终究是将本命霸王枪王一边一刺,发出巨响,那穷奇凶兽竟然没有发出一点凶威,而且竟然害怕陆宇飞。
但是,这话落在徐伯涵几人的耳中,却是被他们认为董婉清怕了,便更加肆无忌惮挑衅起来了。
看到罗毅递来的附魔宝珠,亚米拉目光中不禁露出了惊讶之色,这宝箱中出现了一套套装这已经是无比丰厚的奖励了,却不料这宝箱中还有一颗附魔宝珠。
选择唱京剧,演员的衣箱,盔头箱,把箱这些没有人帮忙真搞不定。
在周遭道人修炼周遭道执念藏经的同时,左丘尘的痴劫也在不断消失,因为左丘尘的那些执念全部都被周遭道人吸收炼化。在痴劫彻底消散之时,左丘尘三世身修为道行增加了许多。
吴凡点了点头,看着眼前的凤天战衣,还有那发光的发簪,既然是因果,是诚挚回报,那我还客气什么?吴凡一下就将其收入储物戒之中。
当年在西方洪荒别府之时,左丘尘见过一次灵魂玉简。左丘尘还借助灵魂玉简,以牵魂之法击杀了当日的魏远华。
随着罗毅走近,那坐在柜台上的男子随即起身,接着做了一个奇怪的礼节,见此,罗毅一脸的疑惑。
其他患者家属知道医护人员的本意后,立刻退回到之前的位置,继续等待。
可是,烈琰觉得乔爷爷刚才分明是有什么话想要说,却突然戛然而止。
一想起江远恒,方木生的面容一阵扭曲,牙齿咬得咯噔咯噔响,像是想要将江远恒给一口咬死。
苏情法力一点点注入,金光箭影凝发也越加清晰,直到苏情浑身法力差不多耗尽,金光箭影才真正清晰起来。
喊了柳翠过来,伺候着卸了妆容,又让宫人打了水沐浴,将自己浑身上下清洗干净之后,便带着一脸的娇羞美艳,又往熏炉里再放了块熏香,便回床里等着皇上。
周子默只是紧张了一下,随后又放松下来,打算破罐子破摔,像往常一样,霸道的告诉她,老子才不稀罕你的喜欢。
“报告师长,是属下命令第25师里面递65旅里面的士兵们进行突围时开的。”刘三这位旅长这个时候老实的回答。
“景城,我……”傅七七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意识渐渐从身体抽离。
众妖兽见啸月天狼和独角雷云兽立功,如何能忍住,咆哮声中冲着天空扑向的一众修士,气势汹汹便杀了过去。
凳子上依然坐着很多对情侣,他们放开地拥吻着,丝毫不顾忌旁人的目光。
这样的事情还能说什么,尽力打,发挥出自己全部的实力,剩下的,他们也没什么办法。
“那还有假,你们修炼的真气虽然不及灵气,但是有一个极大的好处就是能够吸收灵气來突破,类似于某种补气丹,这下你爽了。”叶枫笑道。
他们两个今天来到这里也是为了熟悉场地,不过随着解说设备的到来,他们所要做的准备事情远远要超出选手们的准备时间。
云潇的离开让这些时日处心积虑的努力都付诸东流,又焦急又担忧,“为何要逃离,难不成不信任我会保护你和孩子平安无事。”轩辕睿一时间喉咙酸哽,眸中滚出一串泪水。
其他混混不是变成了火人乱跑,就是被爆炸掀翻在地,呻?吟不止,现场惨不忍睹。
这下栅栏外的士兵开始着急了,要是被身后的‘乱’匪追上了,自己就死无葬身之地。惊慌失措的士兵开始翻过栅栏,冲进军营,只要到了军营里,自己就安全了,当然这是一厢情愿的事情。
虽然他一天能吃百斤肉食,但也不是一顿吃完的,几十斤米肉下肚,也是有些吃不了。
而现在,洛克控制的21只食尸鬼在如此混乱的局面中,每一只都能做到精准的攻击动作,前后配合袭击,这种复杂的意识操作相当考验大脑的反应程度,而他就这样做到了。
虽然说上个赛季,李科组合曾经风光一时无二,两人的配合也非常默契,毕竟时过境迁,更为强大更加强势的李强和伤愈复出试图继续证明自己的科比,已经不能继续走下去了。
萨温一听原来是伊莉莎把自己的底细都告诉了梅因,心里只感到一阵无奈,伊莉莎那么单纯的人落到梅因手里,怎么可能是这个老狐狸的对手,看来梅因是吃定自己了。
身后是冲天的火光,他用符咒结了一个牢固的结界,便是凄厉的喊声也被迫掩埋在了火光里。
霍雪桐都这么说了,板合提亚尔只能表示遗憾地送他们离开,但也期待未来再见面。
稍微有点羞耻心的,被人一说,自然不会再犯,但也有一些老油条,就是怕死。
第287章 大贱人
“难不成是总跟你吃醋闹脾气那位?”沈鸢故意膈应陆嘉和,谁让他特意来栖云苑一趟膈应她呢。
“如此我还真是要谢谢少帅保护我了。”她言笑晏晏,穿着那件月白旗袍,头发只用一支素银簪挽着,簪头反了一点光,衬得她侧脸线条冷清,恍若画中仙。
即使说出来的话不中听,陆嘉和也忍不住为她沉迷。
一
自己也好,后倾他们也罢,不管是谁说得再多,也不如江离鸾说一句话,只要江离鸾肯说一句她不愿意以非人类的方式活着,江影或许就不会如此偏执了。
然后连艾瑶都与我们一起笑了起来,气氛好得有些不现实,郁沛进来的时候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的,意思是没病吧?我们当然好得很,只是他却不知道安芬的阴谋,也不知道艾瑶与安芬的心在真正地靠近。
符昊接着走到地上空间的尽头。那里有一个白色的十字。他站上去。
不过,这个社会是现实的,自然不会直接给死刑和无期徒刑,秦升杀人这事暂且一方。
“哟,这不是郡主么?怎么有功夫到我这碎叶城来?下官参见南阳郡主。”叶不修一甩之前那种庸庸碌碌,畏畏缩缩畏手畏脚的模样,不慌不忙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给帝玺行了一个礼,看起来居然修养良好。
孙雪慧见安思佳这大半夜的赶来,就知道她那边肯定是出了什么事,坐在她的身侧,拉着她的手,轻轻的拍了拍。
帝玺的回归让这个孩子变得格外多余,帝江没有心情去养育一个所谓的自己的骨肉,最好的选择自然就是将那个还未出世的孩子杀了。
没待封洛婵多喘口气,身后一阵强大的吸力而来,即使封洛婵用脚死死抵在身后的地面上都毫无作用。
黎依疑惑的探出脑袋,视线跃过他的肩膀,看见了前方不远处的一只黑色的豹子。
当钟晓菲跟着卜瑾走到卜瑾的门前,而卜瑾把手里的那些东西放至地上,让钟晓菲提走时,钟晓菲却是提着东西在卜瑾打开门后跟着一闪身进去了,还反身将门关上了。
我脸上露出了骇然表情,我看了李原宇一眼:“按照你这么说,那岂不是有很多人都加入了他们的阵营?那……”我没有继续说下去,不过,李原宇却是明白我的意思了。
“对了范,这个杰丽老板好像有点和一般的老板不一样。”阿维看见杰丽的动作非常迅捷,而她身边的客店下人也都手脚灵活,不是普通平民的样子。
整片枯地到处都在演绎着这种情况,所有的地方,都是黑沙满天,狂风大作。
因为他早有打算,等到流光真人带着他离开这一片危险区域,避开第一轮青川仙宗的搜索,他那立刻就将流光真人弄到自己的世界中去,利用自己世界中的天道之眼,控制住流光真人。
“嘿嘿嘿,说的太好了!”就在萧晨说这番话时,我的身后传来了一阵让人厌恶的怪笑声,我转头,看到张木易正拍着手,脸上挂着猥琐的笑容向着我们扭腿走来,走路姿态摇摇摆摆,显得不三不四。
埋骨地,其实很大,这里是一个须弥世界。要进入到这个须弥世界,必须要有龙族的血脉才行。不然的话,就算你功法通玄,也是无法进入其中的。这里跟传承之所,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第288章 有苦难言
整顿饭吃得极静。
陆嘉和匆忙夹了两筷子菜,又快速把碗里的饭扒完,这才放下筷子说军营里还有事,说着站起身来就拎外套。
“军营那变催得紧。”
也不知道他这是真话还是假话。
“嗯嗯去吧。”沈鸢没留他。
陆嘉和走到院子门口,仿佛是不舍得似地停了一停,回头还说了句:“夜里冷,
昊乾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辰御天,就在刚才这个家伙来到了自己的房间,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听到这话的时候,吕剑雨心中虽然仍是有些生气,但比起之前来总算是稍微缓和了一些。
枪花就是枪花,永远的枪花。那几个年轻人张狂了一辈子,哪怕最后糜烂到泥土里时,他们依旧是最高傲的摇滚乐手。
五位道祖主意一定,五方大地遁出五大道祖道胎,一龙,云气环绕,一凤,身披火焰,一人,玄光护体,麒麟,周身祥瑞,蝴蝶,灵光点点。
姜氏一出现,府里的形势就该变了。如今是她娘当家不假,可姜氏若是一天天好起来了呢?说到底,姜氏才是名正言顺。
任禾甚至开始考虑,万一这任务太艰巨,自己就用豁免权来豁免掉这个任务,毕竟这个任务是和人命联系在一起的。
上官云飞认识吕剑雨的父亲,知道吕剑雨的父亲是一位了不得的存在,本着虎父无犬子的想法,他自然也是认为吕剑雨同样拥有强大的力量了,相应的,这药酒吕剑雨自然也是可以喝的了。
“你知道的,我一向不强人所难。张开他们想要继续打比赛,我装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解散了狼图腾。你也一样,你想做什么我肯定不会拦着你,但是,起码让我知道,可以吗?”杨千叶抬起头看着余雨沫。
真言居外的北冥弟子,也是个个落泪,悲伤难过,少宫主还只是个少年,他守着道宫,寸步不离已有九年。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既然元素妖兽都是有缺点的,那么火凤儿的缺点自然也是显而易见了,她是火,火怕的自然就是水了,这岂不是说,下次再见到火凤儿的时候只要有水自己就能打败她了?
骆天站在云下,索性静下身来,张开怀抱,感受这无人之地的第一场雨。
“各位修友,速退!”目视着面前青朦朦的巨大阵法,云羽骤然发动身法,向身后急速退去,同时口中示警道。
不过除了萌,在场的十三位凝丹境强者都没动。入夜之后,又有几位凝丹境的强者赶到,所以现在加上萌,现场就有十四位凝丹境强者。这倒不是他们高高在上,而是他们有更大的作用。
想到这里,叶拙先摸了一把自己怀里,才想起自己已经有日子没揣灵草在身上来,再朝四周看看同样失望,这里是离凰谷密室,周围只有锻打过没锻打过的灵矿,却没有半株灵草让叶拙试验试验,唯有等回去戊字谷再看了。
明天还会有二十四人参加比赛,一共十二场,而上届冠军林博直接进入前四,林博的实力大家有目共睹,又是宗主的爱徒,当然无人说什么了。
李友林听着徒子徒孙的惨叫,丝毫都不理会老神在在的闭着眼睛,就像是在睡觉一样,急的身后的玄宗上人团团转,又没有胆量前去催促,只能无奈的等待起来。
于是,师祖就想出来一个主意,就说是这个孩子在被捡回来的时候,就身中剧毒,然后需要师父给他疗伤,这样一来,慕容映雪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将雁儿体内的能量,源源不断地吸取过来。
第289章 迫不及待
“少帅,夫人没出事。”吴副官一被问起沈鸢的事,脸上的神情很快就变了,他搓着手,脸都红了,不过因为黝黑的皮肤不太看得出来。
大老粗不好意思起来就这样,其实不太看得出变化。
“其实也没啥大事,就是……夫人让我们进屋吃饭。”
陆嘉和皱眉,“这个我知道。”
“是另外的……”吴副官
“死…死不了!多谢大哥!“段子羽见张宇初也受伤,知道是因为赶过来帮自己,不然凭借金毛狮王还不足以伤张宇初。
“可以看的出来。”她认同,随后筷子上的蘑菇搁进嘴里,慢慢的嚼动起来,涣散的目光落在台面上的菜肴上,若有所索。
“你回来了?赶紧洗把脸吃饭吧,饭刚做好。”单婉儿做饭有功,自然愿意当第一个跟纪云打招呼的人。
一旦被人留意到了,摊主这个皇子的手下姑且不说,但是自己这个外来修士,绝对要成为一众王族的重点关照对象。
“说得有理,若是如此,我宁愿从一开始就做恶人,总好过被其他恶人先下手为强的好。”乔楚笑呵呵的开口。
乔楚连连做了几次深呼吸,才转过身来,结果刚一转身,他就发现君无邪正巧看向了他们所在的方向。
在她看来,这一种火焰的炽热,完全不输于狂暴到极点的九天雷火还有连绵不绝的涅磐黑炎……如果不是有着一种神火护住自己的心脉,想来光靠纯元液,真心是有够吃力了,一个不好,还真要在刹那之间化作灰烬了呢。
他震惊,同时还浑身粟寒,没粟寒完,就听见苏弥的声音接踵而来。
“不自量力。”羽蛇睥睨地看着这一幕,对于这些凡人的抵抗,他只觉得好笑,他们以为这样就能够挡着他们吗?
将南阳郡北边诸县并入河南郡,将南阳郡改成南阳府,原南阳郡太守便转为南阳府尹,由徐邈升任。
菲律宾的局势虽然因为中国志愿军的努力而有所好转,但还是不容乐观,而此时夏威夷战场的局势却进一步恶化起来。
“是那个傻丫头骗你的。”每当贵叔提起黛素儿的时候总是笑得特别开心。
一些清军把大炮卸下了船,在江岸边扯掉炮衣,露出黑乎乎的炮口,果然是几门炮。
当我绞尽脑汁,思考应该如何是好时,事情突然有了惊人的转变。
就在这样的时候,曾经在著名的美国贝尔实验室工作过的中国留学生吴鹰看到了切入的商机,他把一项由日本人明的叫移动市话无线技术引入了中国。
现在刘镒华真是很想逃跑!因为看起来燕姐好像还没有发现自己?现在逃跑还来得及吧?不少字要是燕姐发现了自己之后,场面就不堪设想了,要知道看起来现在的燕姐非常强悍。
我站在广场某一个不知名的角落,感受到空气中还没有彻底散去的圣力波动,从混乱的能量中发现了属于阿尔托利亚的气息。
我应该是打昏她呢,还是把她扔出去呢,就这么一犹豫,对方突然走过来,跪在我面前,用牙齿脱掉了我裤子上的拉链。
他叹一口气,又一次进入地环之中,寻找着迷失在虚空中的海北。
很显然,在跟陆野闲谈之际,林龙王已经暗地里把自己说到的关于神界通道的事情传了出去。
经过刚才的一场大战,古村附近已经没什么人了,甚至连潜藏在这里的动物都被吓跑了,周围一片安静,尼迪上校的声音听起来分外刺耳。
第290章 享受靠近的感觉
面对陆嘉和的表情变化,奇澄波澜不惊。
他自信伪装得足够好,那点心思暂时不可能被陆嘉和发现,不过等他去陆府以后就不一定了。
“也好。”陆嘉和太忙了,只是稍做犹豫就同意了,“栖云苑看守的那些人吴大壮早早统计了名单,你要有其他想带过去的,知道该怎么做吧。”
至少在军营的时候,他已经忙
榆林以北正是蔓延至西夏的毛乌素沙漠,而此时的沙漠边缘的风沙草滩上一条黑影正在缓缓蠕动,如若不仔细看,在这月黑风高之时很难看见。
“你是吓傻了不成,说出这种鬼话。”万毅不屑地冷笑。重拳再次下砸。
不过,物品栏里还有一样宝物,估计能用,那就是【逆天淬体丹】了。
知道了其中的种种危险,青年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尝试,无他,骄傲的心不容他去结一颗假丹。
老学究没有立刻回答,扶了扶宽厚的眼镜,沉思了一阵后,开口:“仙元时代的初期极度混乱,历史早已丢失,我无法回答你。东域的没落是大势所趋,仙元时代的没落,作为它的代表,东域也必然会随之没落。
叶天皓冲到五彩毒王身前,一剑刺出,漫天都是剑影,一道道剑影幻化成一条条威猛的神龙,带着杀机,带着凌厉,带着锋锐,斩向五彩毒王。
里面的野兽看到炮弹厉害,想要往外逃,外面的野兽被李正等人逼迫,想要往里面跑,两相逼迫,野兽乱作一团,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
门外的天妖门守卫见状,也是满头冷汗,这时候正欲转身逃走,没想到一道诡异的声音,突然间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我们知道你的意思。没关系的,这是事实。”大师兄宽厚的手搭在了颜凯的肩膀上。
说了半天,嬴高觉得口渴,不由得停了下来,扶苏连忙将酒倒上递了过来,嬴高一口喝尽,朝着扶苏,道。
虽然实际上县令后院,按照朝廷要求都有规格,朴素为主,人家杨府才是真正的大宅子呢。
而这时,那个高个子的也不再约束矮个子的行为,双眼肆无忌惮的看着张梓涵的身体,上下来回的游动着目光。
况且,今天的三千两纯属是意外,如果没有孟飞航的出现,最多就是八百两顶天。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一阵晕眩,他的身子仿佛通过了一条长长的布满了银色光华的隧道,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说好的穿越了,拥有破坏系统,需要去获取破坏值。结果主角慢悠悠地跑去宿舍睡觉、和学妹聊天、回家做饭、去公司应聘等等,一系列和研究系统无关的日常琐事。
当然,站在她们旁边的男人气色更加好,说是意气风发也不为过。
诸将离去,整个幕府之中就剩下了范增以及王虎以及蒙寥,王离等人,他们对于嬴高在这一战之上的策略,有些不解之处,需要请教。
郑凡手中托着储存水晶,将其中一枚火属性的能量碎片调动了起来。
但他却在瞬间皱紧了眉头,转眼变得惊惧——那一拳头的落点,只剩下一缕黑烟。
莉莎目光微凝,盯着不远处的迷雾,便见一道窈窕身影缓步而出。
这动作说起来很慢,但也不过紧紧几秒钟,让周围几人还没反应便以治疗完毕。
威特家族大院,纳多挥刀劈斩,眼见那雷霆束缚即将告破,却听到身后传来恐怖的轰鸣。
第291章 换人是谁的意思
奇澄努力想得周全,一样一样都想了。
可真正走到沈鸢所在的栖云苑前,他还是没忍住,一切的伪装都是徒然。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绪,只要一想到她的脸就会开始激烈跳动。
偌大的院子,桂花的香气从里面漫出来,混着属于秋菊的淡淡涩味扑在他脸上。
借着缝隙他能看到有扇窗后头亮着灯,映出
即便杀死一个葛力姆乔,以后也一定会有新的“葛力姆乔”补充上来,可赫利贝尔还是对葛力姆乔产生了杀心。
再后来,朱元璋又命汤和为征南将军,讨伐盘据浙东多年的方国珍,最后,方国珍也投降了,朱元璋成了中原抗元义军中实力最大的一支。
而对于五毒教而言,原本是云南山沟里出来的本地教派,老教主心心念念地便是要带着五毒教出山,融入中原武林,中原地大物博,必然能够令五毒教迅速发展壮大,大展拳脚。
场边的热火队主教练斯波面色严肃,隐隐感觉这场比赛对于热火队来说会是一场苦战。
采购经理这个位置油水可不少,他平时赚的基本上能满足曾经贫苦时期的大多数幻想。
趁现在两人还未产生实质性的纠葛,还没在感情上有进展,袖手旁观放任少年坐上鬼车是沈竹白最好的选择。
那扇巨大的往生之门,东野秀一不知道一个正经的死神撞上去会是一个怎样的结果。
就在这个时候,冯珂的手机开始响了起来,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冯琦打来的电话。
如果这地方是什么传媒公司,或者有传媒公司的话,野狼觉得这人拎着一个东西出门无所谓,但这里是正常的公司。
再在那之后,在明知道很有可能已经惊动了霞大路家的情况下,山本布置了全面“隐秘”监视霞大路家的行动。
“你怎么来了?”王鹏一边猫着腰割毛豆杆子,一边问挥汗如雨的韩亚芬。
苍渊看见凌雨清来了,也算是松了一口气,他说实在还是有点担心凌雨清的毒。
银芒缠绕,顿时将孤雨的脸面覆盖在其中,萤幕上方孤雨那脸上的特写让无数人发出了惊呼和震惊的模样,毕竟,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孤雨使用出这样怪异的能力?
或许这还很有可能产生负面的影响,都时候就是更加无法承受的了,即便是他们不能给自己有潜力,那么也不能在背后使绊子,要不然的话,他肯定不会告诉他们的。
“哼,哼哼。”薛云看着眼前这个色厉内荏的胖子,他可不想和这种人一般计较,和他计较不就是降低了自己的身段,他也就是眼睛一眯瞪了一下政教处主任。
泪己流,泪干了在怀念往事,牛根生近段有点心灰己冷!梦中自己不自觉乱唱歌,人在旅途洒泪时!与龙春风骑着长翅膀的白马翱翔天际,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达物我两忘,随心所欲境界?
李南伎俩得逞,嘿嘿一笑,而高雪恍然知道上当受骗,当即便举着拳头轻捶过去,似乎面带怒意。
铁姑道:"听说你的母亲,以前也是本教中的人,可是为了一个姓白的,二十年前就已叛教了。"叶开目中露出痛苦之色,他显然不愿听别人提起这回事。
可即使天朝的将士并非懦夫,但是面对人数众多的巴图铁骑,只有一万有余的天朝将士不过瞬息的功夫,就已经被巴图的铁骑全部打败。
第292章 引起兴趣
奇澄看了小刘一眼,没承认但冷笑一声,“知道夫人为什么不喜欢你们还针对你们吗?”
“因为你们没有打从心底里为夫人考虑。”
见小刘一时反应不过来,他又道:“况且少帅把你们交给我带着,我就是要这么带你们,之后少帅问起有任何不是,算我的。”
小刘想了想,觉得句句在理,便招呼人往后退。
旁边的洞口内,衣裳破开几道口子的杰登颤抖的靠着洞壁,洞内潮湿的环境,让他感到难受,而双腿的残疾根本无法离开这里。
“……按照方士的说法,人的名字可以用来测字,窥看此人一生命数。至于别号、名号这类东西,虽没有本名那么重要,却也能影响气运。”孟戚似笑非笑。
他不知道民间的传说,经过无数的转译、拓本、口述,真实性还剩下多少。
也不知是不是深渊学院比较倒霉,那个夺冠热门的弗尼瓦尔,竟然正巧选中了迪诺深渊学院,走进了迪诺深渊学院所在的第七个大屏幕之中。
“臣以为”五大家族王姓站了出来。“臣以为,应回信告诉北辽皇帝四公主中毒尚未苏醒之事,和亲还得缓缓,我大祁摄政王岂可娶一活死人为王妃。”盛明珠看着他,沉默不语。
不然作为过来人的张奶奶,怎么可能没有怀疑什么,还很欣慰放心。
墨鲤百思不得其解,之前他为孟戚号脉,还把胖鼠揣在怀里,怎么就没有这种感觉?怎么被孟戚一碰,他身体就本能地颤抖?
步清幽的一番话让云万一愣在那里,刹那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什么好,良久才恍惚跟着她离开了景阳宫,朝着自己的宫中走去,一路上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不能自拔。
而耶律齐这边,似乎对这件事情并不知情,如今只是想着将芳华带走后周,去找名医为芳华救治。马车上,耶律齐目光紧紧锁着芳华的身影,紧紧握住她的手,目光满是温柔。
这只蛊虫潜藏在五运真人的心室边上,不断的抽取着五运真人以内的血气精华,但是它好像陷入到了休眠当中,并没有在活跃期。
;;;;看着眼前巨大的别墅,凌霄却没有走进去,而是立在大海边,观望着这附近的美景,神游天外。
战斗的过程不必详说,最后四人皆烂醉如泥,而李逍逸则摇头苦笑,除了把莫雨玲抱到沙发上外,其余几个就趴在地板上得了,刚准备回房间休息,没想到蒋蓝却突然醒了过来。。
对于刚才那波动,自然是那灵魂之力与蛮荒之力的融合,这种融合了两种力量的波动,连那些蛮子都是被弄得成了白骨,以人类的肉身去硬抗肯定绝对是狼狈不以。
索菲亚眉头一紧,便抓紧了手中的法杖。她也学习过一些简单的窥探之术,用来窥探对手的实际修为。
李逍逸淡淡回了一句,然后看着身后众人道:“没什么事了,我们走吧。”说完他们就向远方走去,根本就没再看对方的身影。
童雪心中喃喃一句,自己的神兵急切需要提升,虽然有着宗派底蕴,但是并不是什么都有,而且宗派所培育的,并不是不劳而获,它们更看重实力,哪怕是去抢,也是一种实力的见证。
“这位是?”听到凌霄的话,大木也只是翻了翻白眼,眼神不自觉的看到了樱的身上,朝着凌霄询问起来。
第293章 太妙了
不得不说,奇澄确实会说说话,一句接一句,一个接一个转折,让人想不接着往下听都难。
沈鸢笑道:“怎么又信了?还夸上了。”
奇澄娓娓道来,声音比之前温和了许多,“因为方才我在门口站着,见您用廊柱上本来挂着的小水壶浇水,而且壶嘴还拿布缠过一圈,缠得极仔细,这么精细的活儿得是天天都动手的人才
杨怀平放眼望去,许多身穿道袍,一派仙风道骨气质的修仙人者正在教授一些学员绘制篆符,炼丹,以及驾驭飞剑的技巧。
看到孙成强眼中并没有流露一丝不满,陈青忍不住感叹此人的纯朴,这时代也许还有许多像孙成强一样的人,但等到十几年后,像孙成强这样易于满足的人几乎绝迹。
而奇瑞塔人的第二艘超级母舰在穿越空间门的时候同样遇到了问题。
在现代虽然有了各类导弹的发展,但是海上航空母舰的霸主地位仍然不可动摇,没有制空权就没有制海权这句话可不是开玩笑的,这是在,火与刀,血与泪之中总结出来的。
她侧眸仔细打量了他几眼,陡然发现,他的面孔,是那样熟悉!若非是这样的场合,她几乎要唤出他的名字来。
待到那奴儿走了,挽裳心中更是打鼓,低着头就连大气也不敢出。
楚云收拾了一下,随便吃了点东西,这才带着貂蝉和李蓉蓉,走出了酒店。
而吵吵的内容呢,无外乎就是黑衣男子长得帅,还是白衣男子更俊俏,然后从头发对比到衣着,从气质吵到腿脚的长度,就连礼物上用作装饰的袖口都能拿出来比较一番,吵上一架。
奇瑞塔的先锋军也暂时停止了进攻,散布在机械浮游的附近充当守卫。
团长们根本不在乎,地狱猫是什么?排在百名之外的杂鱼,完全没听说过,而这里的每一位,都是前三十的强团,再靠后的?抱歉,连争夺的资格都没有。
安保根本不管他们说什么,而是指了指一旁的告示牌,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请媒体朋友不要越线不要靠近。
换做别人,大家会觉得意外,可到了杨以辰这里,不仅他的准备都是提前准备好,就连现场察觉到是新歌的人,都是一愣旋即就是果然如此的表情,我们的辰仔,怎么可能来到热国,不给我们这些热国歌迷粉丝一个惊喜呢?
那鱼疼得不停地张嘴嘶鸣,大股大股的腥血不停地涌出,翻着肚子无力地在水中打着滚。
多尔瞅着有点纳闷的摩烈轩,一五一十地将如何透过莹光镜,如何发觉四大家族联邦打算联手对付摩烈轩的阴谋一一说了。
全身肌肉隆起的半裸男子毫无章法的挥舞棍棒——会让人体会到一副何等野蛮的,石器时代的狩猎情景。
换掉项目部成员之后,有增加了三家施工队,强制性的将原先签订好的合同,分解开来,让这三个施工队施工。
原本后藤贵明还想着抵挡一阵后获得更好的倒戈条件,最好能够获得伊达家的支持重新夺回大村家的家业,很不幸的是他忘记了他的便宜养父后藤纯明还有一个儿子。
看着迪马利亚的血盆大口,野人团长终于坚持不住,彻底崩溃了,那可是吃人的高等恶魔。连灵魂都不会放过。
基于这种情况,巴奈特就认为探索者矿业在西澳的投资似乎有点儿问题,如果没有大量地资金作为支撑的话,这个矿区大概是没有什么前途的,所以他想要急着同杨沛琪亲自见面,谈一谈投资的问题。
第294章 打了个赌
过了一段时间,这白面馒头吃腻了,这些人就想要店老板换成别的东西给他们吃,老板人好,就每天变着花样把这馒头做出花来了。
可当真空形成的那一刹,这片空间瞬间爆开,威力巨大,直接将他给震飞了出去。
赢勾高高的悬浮在半空之中,无尽的天地灵气全都朝着他荟聚了过去,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恐怖漩涡,而赢勾那干瘪的身躯也渐渐的变得充盈了起来,一个恐怖到极点的狂暴气息扩散开来,让周围百里的鸟兽全都瑟瑟发抖。
清豆汤、生鱼片、德式烤肉、苹果酥和黑面包,配了霍斯年喜欢的红酒,典型的德国晚餐。
莫林没有理会她的大叫,抬起手,伸出手指指向烈火,说道:“命运裁决之修正。”一道银色的光,向烈火射去。
回到房间之后,陆凡把那些草药分类,然后按照药方的伎俩放在一起。随后右手手心冒出两寸高的一团火焰,火焰随即蔓延了他的手臂,只见他双手呈环形,围成一个炉鼎的形状,将那些草药笼罩在其中。
过来几秒后,观看的人数又开始多了起来,阿开顿时一喜,看来观众又回来了。
金色的光芒在王天风的双眸一闪而逝,就又恢复了平静,汪曼春丝毫没有发现王天风的异样,只顾埋头整理刚才王天风的供状。
“算了算了,知道你是病号,就不跟你计较了。我还是跟你说说今天考试给我们说的事。”烈火将今天老师通知的事给我说了一遍。
同时陈天也爆发出了强大的攻势,手中的唐刀雷霆万钧,但是不同的是,如那离火般炽烈的霸气居然与那金色的雷霆完美融合在一起,一时间那雷霆万钧犹如火之雷霆炼狱,陈天身形如雷鸟,闪电般地飞射向萧山。
那身影抬头看了眼,发现韩枫到来,不由撅着嘴,将身子转到一旁。
就算是天赋再差的修行者,在同一境界停留十亿年,也能横扫同阶了。
再一次空间跳跃,看到空间出现了,韩铁方抱着阳星银荷和方无极一齐向着空怪的位置飞过去,两者之间相距不过是十数万公里远,在太空中飞,也不过是数十秒的事情。
怪不得之前妙音仙子一直支支吾吾,言语不详。原来关键点在这里。
剑魔心里跟明镜似的,那些妖族强者惧怕天都战剑,只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天都战剑的底细。倘若他们真的和天都战剑打起来,就会发现天都战剑是外强中干。
“我要为首领报仇!”其中有一名二劫半神在这时候看见秦凡身上的黑色火焰似乎已经消失。便是想趁机向其发起攻击。
黑暗无光部的主力是从外太空撤退了,可是,黑暗无光、空怪、骨怪等人却并没有跟着大军一齐撤退。只是,让力怪等几人指挥撤退就可以了,黑暗无光等人却是通过了玄武军团的防区,直接到中央星域跟玄光怒等人汇合。
“不,叔叔在我心中,永远是不败的战神!这个世界上,常与无常,没有定数。我觉得叔叔一念之间,可以荣,一念之间,可以枯,枯荣变化,在常和无常之间转化,这才是菩萨摩诃萨。”王如来起身。
方云必须得先到他那里报道,领取绶印与铠甲,然后才能正式上任。
维德拍桌子骂:“再怎么样也得支持下去,我们不能崩溃。传我的命令,所有战死的部队,抚恤加三倍,功劳加两倍。我们会记住他们的功劳的。”重赏之下。希望会有勇夫。不如此又能如何呢?
贾诩的才能,他可是知道的,也正是如此,虽然有疑,但却依旧接纳其人。
司马懿看了李典一眼说道,在这一点上,他倒是不觉得这是个坏事。
“刘城主,你先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洛辰径直问道,说着,他还把刘陨给扶了起来,脸上充满了凝重。
另一个选择就是立即回去,然后费劲千辛万苦把同学们带到那个山头。
虽然别人在城门不敢发作,但时候,这个年轻人在家中被人杀害,虽说后来凶手被捕,确认是那名被他侮辱喝骂的探险者,并且那位探险者亦被判死刑处理。
赵云说完后直接便是下令攻城,并没有多说其他的废话,也没有多说什么话语去应答。
片刻工夫,一行人消失在鼎中。然后空气一晃,巨大的鼎器,轻轻的一切,残像还在。风吹起,枯叶飘荡,然后就化成了虚无。
看来商夏之间已经产生了永远无法和解的矛盾了,说是死敌一点也不为过。商夏的关系很久以来都是无比激烈的,在很早之前两国就经常爆发战争,而那个时候一向是商国占据上风,毕竟很长一段时间商国的国力都胜过南夏。
凶丑立即又屁颠屁颠地撵上去帮阿普杜勒土王擦拭鞋后跟,丝毫廉耻感也没有,而且,凶丑的毫无廉耻的行为已经被各大媒体直播了出去。
“那我倒是很想试试。”洛宇冷冷一笑,说道。虽然无论如何也无法击败面前的强敌,但他却有足够的信心,能够从这包围之中逃脱。只是,回想起自己此次的失误,他倒还是隐隐有些自责。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如果周南不是怕影响到了自己的国际形象,他都恨不得向犹太人学习,成立一个复仇基金。
第295章 班门弄斧
就这简单几样,味道是没得说的,沈鸢静静享用,宝珠却没心思了。
她正时刻警惕着奇澄。
小姐说的中午之前奇澄就回来,如今还没动静,岂不是她要赢了!
宝珠正以为胜利在握,没想到饭还没撤下去,院门口就有了动静。
宝珠立刻扒在窗缝里往外瞧,只见奇澄不紧不慢地从院子外边走过来,手里托
随后,记忆的碎片在罗续面前出现了很多的面孔。他们让罗续很是熟悉又陌生。
在林枫有些哭笑不得的时候,吴珊珊和林欣挽着手准备着向外面走去,这让林枫感觉到自己在这个时候回来就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而且村里的人也絮絮叨叨的,明面上不说什么,背地里贱的一批。
柳梦甜的眼睛微微有些湿润,眼圈也红红的,这模样顿时让不少粉丝心疼起来。
桌上的菜已经上齐,桌上都是精美的饭菜,但包厢里的两人却迟迟没有动筷。康宇是没有什么心情来吃这顿饭,马云也是,况且马云还在等待着康宇的回答。
整个凤舞山庄,围绕着一座巨大的湖泊而建。山庄环形分布,高低有序,层次感十足。山庄的建筑风格还是以古风为主,连房顶都是红瓦,展现出强烈的凤凰涅槃的风格。
“谁说的?哥哥你不是已经突破了吗?我相信你,一定能保护好我的,你就带我去吧。”林月撒娇的说道。
好在,皇家队也不是没脑子,君无道送去紧急救治之后,穆月眉代表皇家队,宣布整个队认输。
林明嘿嘿一笑,“已经完全理解了,而且我在这些战阵的基础上还参悟了一些新的技巧,”他说完伸手指向那两个重叠的阵图。
她想叫一声“大郎”,可是那声音徘徊了许久也没从嗓子眼儿里吐出来。
要说是一点感觉都没有的话,孟启自己都觉得自己虚伪,但是这一点感情并不足以蜕化为哪样的情感。
这八个冉氏集团的打手不用说也知道是二朋让他爸叫的,领头的一看就当过兵,双手背在身后,指挥七个手下将那四个高氏企业的打手干翻。
稍稍喘上一口气后的唐风拿着两件东西走出来对着还在沉思的风蕴说道。
两人来到一个屋里,上官飞让苏南坐下,然后和白若楠一样,双手放头,然后扫描了一次苏南全身,一分钟就完成了。
玄天垂下眼眸,他一开始就知道骗不了她,可是看着她开心,他就很希望她能一直这么开心下去,这是他的心愿。
霍光启那一言不过是牢骚之语,却没想到竟得姜楚赞同,倒有些惊讶,怔怔地看着他。
“全不对,亲爱的,姑且就用假设代替吧,我可以告诉你,到现在,那个假设仍然成立,只不过再没有那个双灵魂的昂特什么事了。”墓埃一提起焕-汀就忘不了拿昂特的身份编派一下。
这不是唐风看不起矮人族,而是据实分析而已。当然这样的话唐风是永远不可能说出来的。
看见孟启这个样子,那老头似乎见到了世上最好笑的东西一般,“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但那天的疯狂事情发生后,蝴蝶就在为他的尴尬,特别是在郑含面前。
其实,作为孟休的徒弟,虽然没来多长时间,但是每次孟休修理这个新人都是跟着的,但这次却是个意外,这是孟休头一次把他拒之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