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的偏爱藏不住》 第一章 青梅竹马共犯 九月初,高二(1)班教室。 江随洲拎着书包走进教室,下意识看向第三排左侧靠窗的位置。 沈鹿鸣还没来,昨晚留的数学卷子只写了选择题,被她扔在书桌上。 他坐到外侧位置,挪过卷子,开始往上写解题步骤。 突然,又急又快地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一路传来,像踩着风火轮一样。 “江随洲,江随洲……” 沈鹿鸣背着书包冲进教室,一屁股坐进他旁边,带起一阵淡淡的花香。 她脸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心虚。 眼睛亮得跟偷了糖果一样,凑过来的时候马尾辫差点扫到他脸上。 “你帮我写作业了没?” “写了。”江随洲把卷子推过去,顺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拨开。 “呦呦,你昨晚干嘛去了?” 沈鹿鸣嘿嘿一笑,眼神飘开,含糊道:“没干嘛呀,就……看了会儿书。” 江随洲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 他伸手往她桌兜里探了探,想拿她那个笔记本,给她写几个她总记不住的公式。 然后摸到了一个圆滚滚的、硅胶质感的东西。 他下意识把那东西往外一拽—— 一个椭圆形的粉色小兔子,尾巴上还缀着根纽扣结的拉绳,被拽了出来。 可能是不小心碰到了开关。 那东西突然在他手心里“嗡”了一声。 “嗡嗡嗡……” 声音在清晨补作业的教室里,清晰得刺耳。 前排两个同学回过头来。 江随洲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垂眸看着那个嗡嗡作响的小玩意儿,指腹发麻,大脑一片空白。 沈鹿鸣脸色爆红,从座位弹起来,扑过去一把抢过那个小东西,手忙脚乱地找开关。 她瞪着圆溜溜的杏眼,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威胁: “江随洲,你什么都没看见,听见没有?” 江随洲垂着眼,没说话,手僵在半空。 沈鹿鸣气炸了,一边掐开关一边踢他小腿。 “你说话啊!” 江随洲喉结滚了滚,嗓音发哑:“……说什么。” “说你什么都没看见!” “……嗯。” “什么叫嗯?你发誓!” 沈鹿鸣差点当场去世,正要把他的脑袋往桌上按—— 教室后门传来懒洋洋的哈欠声。 陆浔拎着豆浆,嘴里叼着半个酱肉包子。 校服拉链拉到胸口,露出一截黑色t恤领口,吊儿郎当地晃过来。 他眼尖,老远就看见洲哥脖子红得不对劲,呦呦趴在桌上,跟只炸了毛的猫似的。 “你俩嘀咕什么呢?” 他往江随洲桌边一靠,吸了口豆浆,歪头瞅了瞅沈鹿鸣。 “呦呦,你脸怎么这么红?跟猴屁股似的。” 沈鹿鸣抄起语文书就往他脑袋上拍。 “你才猴屁股!你全家都猴屁股!” 陆浔被拍得豆浆差点洒出来,往后一跳:“我操,你谋杀亲哥啊!” “谁是你妹!”沈鹿鸣举着语文书还要再打,陆浔已经蹿到江随洲另一边,拿他当挡箭牌。 “哎哎哎,别打别打!洲哥你管管她!” 正闹着,裴时年和程砚北从门口进来。 裴时年单肩挂着书包,看见这边乱成一团,脚步一顿。 “一大早,这又是怎么了?” 他身后的程砚北没应声。 把书包往座位上一撂,朝着三人走去,将一袋东西放在沈鹿鸣桌上。 “小笼包,趁热吃。” 沈鹿鸣看着桌上的包子,这才收起语文书。 趁乱把那个烫手的东西塞进校服口袋,气哼哼地拆开袋子。 蟹黄的香气立刻散了出来。 她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热乎乎的汤汁烫得她“嘶”了一声。 嘴上却不肯停,边吃边拿眼珠子去瞟江随洲。 少年睫毛低垂,侧脸清隽,专注地在她草稿纸上写着解题步骤,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鹿鸣嚼着包子,脑子里飞快地转。 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在京圈大院混了十六年,什么时候留过这种把柄在别人手上? 不行,得把他拉下水。 拉下水就是共犯,共犯就不会出卖她。 这是大院长辈教的。 沈鹿鸣眼珠一转,咽下包子,拽了拽江随洲的袖子。 “江随洲。” 他偏过头。 沈鹿鸣弯起眼睛,笑得又甜又贼:“今天放学去我家呗,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江随洲笔尖一顿,抬眼看她。 沈鹿鸣笑得那叫一个无害,杏眼弯成月牙,嘴角还沾着一点蟹粉小笼的油光。 这个笑容他太熟了。 从小到大,每次她要搞事情,都这副表情。 五岁,她打碎玻璃,说“江随洲教的”。 他认了。 八岁,她偷吃车厘子,剩一盆杆儿,说“他也吃了”。 他确实吃了……被她硬塞了一颗。 十三岁,她把鞭炮塞进陆浔他爸的靴子里。 那回他被爷爷罚站了两小时。 她蹲在旁边,递水,剥橘子,嘴里嘟囔着:“江随洲你真好,长大以后我肯定对你好。” …… 总之,从小到大,他都在替她背锅。 但这次的事儿,他直觉比前面所有加起来都麻烦。 “……不去。”他移开视线,喉咙滚了滚。 沈鹿鸣的笑容僵在脸上。 不去? 江随洲居然跟她说“不去”? 沈鹿鸣眯起眼睛:“江随洲,你再说一遍?” 江随洲闭了闭眼睛。 “去。” “这还差不多。” 沈鹿鸣哼了一声。 桌椅往窗户那侧一挪,胳膊肘往窗台上一撑,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和一条不安分的马尾辫。 江随洲刚才居然犹豫了。 从小到大,她沈鹿鸣就算要天上的星星,他也只会问一句“要哪颗”。 现在她只是让他放学去趟自己家,他居然敢犹豫。 翅膀硬了。 她又哼了一声,声音大得连后排的陆浔都看了过来。 江随洲侧过头。 阳光打在她侧脸上,睫毛翘翘的,腮帮子微微鼓着,像只生闷气的小河豚。 刚想开口认错。 “叮铃铃——” 上课铃响了。 班主任老周踩着铃声进来,手里夹着教案和卷子,眼镜片反着光,扫了一圈全班。 “都回座位,上课。” 沈鹿鸣没动。 老周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搁,目光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沈鹿鸣。” 第二章 藏品 沈鹿鸣不情不愿地转过来,下巴搁在桌面上,整个人像条没骨头的鱼。 “桌椅并好。” 她拖长了调子“哦”了一声,屁股连着椅子挪回来半寸,算是并上了。 但人还是歪着的,恨不得贴到墙上去。 老周把眼镜往鼻梁上一推,目光扫了一圈。 “这次月考成绩出来了。” “咱们班整体还行,年级前十占了四个。” “但是——” 他拖长了调子,眼睛一瞪:“个别同学,成绩起伏大得跟我血压似的,自己心里有数。” 沈鹿鸣心虚地把下巴往桌面上埋了埋。 老周没点名,但全班的目光已经飘过来了。 上次月考数学她蒙了个一百一,这次原形毕露,六十二。 卷子发下来,沈鹿鸣看着那个鲜红的分数,嘴角耷拉下来。 瞟了一眼江随洲的卷子,满分。 她气得磨了磨牙。 老周在上面讲题,她在下面拿笔戳江随洲的胳膊。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笔。 他没看她,目光还停在黑板上,声音压得很低:“呦呦,听课。” 沈鹿鸣抽了两下,抽不动,气得在桌底下踩了他一脚。 江随洲松了手,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沈鹿鸣愣了一下。 老周的声音从讲台那边飘过来:“沈鹿鸣,第一道选择题选什么?” 沈鹿鸣“腾”地站起来,下意识去看江随洲的卷子。 他直接把卷子翻了个面。 “……” 她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老周也不催,抱着胳膊看她。 全班的目光聚过来,有憋笑的,还有看热闹的。 陆浔在后面幸灾乐祸地“呲”了一声。 “选……选c。” 老周叹了口气:“第一题是填空题。” 全班哄堂大笑。 沈鹿鸣“咚”地坐回去,恨不得把脑袋塞进桌兜里。 她侧过脸狠狠剜了江随洲一眼。 他垂着眼看卷子,眼角弯了弯。 还笑。 沈鹿鸣更气了。 下课铃一响。 她就扑过去掐他胳膊。 江随洲没躲,任她掐,闷声说了句“疼”。 “你还知道疼?你翻卷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会不会疼!” “想让你听课。” “我课听了还用你帮我写作业?” 江随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沈鹿鸣掐够了,气哼哼地往书包里塞东西。 今天是周五,下午没课,得赶紧先把人拐回家。 临走时,陆浔从后排探过脑袋:“呦呦,下午打球去不去?体育馆新装了空调。” “不去,有事。” “什么事?” 沈鹿鸣拽着江随洲的书包带往外走,头也不回:“国家机密。” 陆浔看着俩人消失在门口,转头跟裴时年对视一眼。 裴时年推了推眼镜:“有问题。” 程砚北把校服甩到肩上,拎起书包往外走:“呦呦什么时候周五跟随洲单独走过。” 陆浔一拍大腿:“操,跟上看看?” 沈鹿鸣一路把江随洲拽出教学楼,穿过操场,马尾辫在身后甩得飞起。 步子又快又急,像身后有狗在追。 江随洲被她拽着书包带,整个人微微后仰,步伐却稳稳的,也不挣扎,任她拖着走。 走到自行车棚旁边那颗老梧桐树底下,沈鹿鸣松开手,转身瞪他一眼。 “都怪你。” 江随洲整理了一下被拽歪的领口,没反驳。 沈鹿鸣却越想越气。 这一上午她受了多少委屈:被老周点名,被全班笑话,数学考了六十二。 归根结底,都是因为早上那件事。 ——他手欠。 她愤愤地把书包甩到身前,拉开拉链,埋着脑袋在里面掏。 江随洲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梧桐树叶的影子落在他肩上,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了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 沈鹿鸣摸了半天,终于摸到了。 她嘴角翘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下去,坏心眼咕嘟咕嘟往上冒。 抓起江随洲的手腕,把那个粉色的小玩意儿往他手心里一塞。 “拿着。” 江随洲低头。 那东西躺在他掌心里,在阳光下反着光。 尾端的小铁环垂下来,晃了晃。 他的耳尖“唰”地红了。 “沈鹿鸣。” 沈鹿鸣已经蹦出去三步远,双手背在身后,歪头看他。 眼睛亮晶晶的,全是得逞的快意。 “帮我拿着呗,反正你又不是没摸过。” 江随洲攥着那个粉色小玩意儿,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沈鹿鸣笑得直不起腰。 一手扶着梧桐树干,一手捂着肚子,笑得眼泪直流,马尾辫一颤一颤的。 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落在她颤动的肩头,斑驳的光影也跟着她一起晃。 “江随洲,你脸好红阿!跟猴屁股一样哈哈——” 江随洲的耳尖红得能滴血,脸上却还是那副清冷的表情。 他垂着眼看手里那个东西,拿也不是,扔也不是,僵得像尊雕塑。 沈鹿鸣笑够了,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泪。 双手叉腰,下巴一扬,活脱脱一个得胜的小将军。 “谁让你欺负我。” 她拿手指戳他胸口,一下一下的。 “翻我桌兜,害我被老周点名,翻卷子害我丢脸。” “你不是喜欢摸嘛,那就拿着呗。” 她仰着脸凑近他,眼睛弯成月牙,声音又软又甜。 “跟我回家吧,江随洲。 “我家多着呢——” “粉色小兔子,紫色小海豚,还有个会发光的,可好看了,都给你摸。” 江随洲喉结动了动。 “……沈呦呦。” “叫呦呦也没用。” 沈鹿鸣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往前拖,笑得像只偷到鸡的小狐狸。。 “走啦走啦,去我家,我给你看我的……藏品。” 江随洲手心里还攥着那个东西,被她拖着往前走。 走出校门,保安大叔探出脑袋看了他们一眼。 沈鹿鸣笑嘻嘻地打招呼:“王叔好!” 保安大叔乐呵呵地挥挥手。 目光落在江随洲通红的脸上,疑惑地挠了挠耳朵。 江随洲垂着眼,加快脚步。 沈鹿鸣笑得肩膀直抖。 家里离学校不远,走路十几分钟。 穿过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老街,拐进大院门,哨兵敬了个礼。 她抬手回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拽着江随洲一溜烟跑进去。 第三章 沈鹤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竹马的偏爱藏不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章 长本事了,钻我妹衣柜? 沈鹤庭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揉了一把她的脑袋。 “呦呦。” “嗯?” “你哥我看起来很好骗吗?” 沈鹿鸣眨了眨眼,仰着脸看他。 枣泥糕的碎渣还挂在嘴角,表情又无辜又欠揍:“还行吧,有时候挺好骗的。” 沈鹤庭没再搭理她,拎着她的后领口把她往旁边一提。 沈鹿鸣手里还高举着半块枣泥糕,双脚直接在地板上打了个滑,整个人被他拎到了一旁。 “哥!哥!这是我的房间!隐私!你懂不懂!” 沈鹤庭已经拉开了衣柜门。 江随洲坐在衣柜里,背靠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毛衣堆。怀里抱着一个粉色盒子,校服领口歪了,头发上沾着一根绒毛。 两个人四目相对。 沈鹤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江随洲仰着脸看他,表情还算镇定,只是耳廓上的红一路蔓延进了领口。 “随洲。” “……鹤庭哥。” 沈鹤庭把手插在裤兜里,歪了歪头:“长本事了,钻我妹衣柜?” 江随洲闭了闭眼。 他这辈子就没这么丢人过。 沈鹿鸣从床边扑过来,一把抱住沈鹤庭的胳膊往后拖:“哥你不要为难他!是我把他塞进去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比窦娥还冤!” 沈鹤庭被她拽得往后退了半步,回头看她:“你急什么?” “我没急!” “没急你嗓子都劈叉了。” 沈鹿鸣气得跺脚。 江随洲从衣柜里站起来,弯腰把盒子放在地毯上,抬手摘掉头发上那根绒毛:“鹤庭哥,抱歉。” 沈鹤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粉色盒子,目光最后落在妹妹那张涨得通红的小脸上。 “所以……” 他顿了顿开口,“你是把随洲叫来家里就是为了把他塞进衣柜?还让他抱着个盒子?” 沈鹿鸣张了张嘴。 “那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沈鹿鸣“啪”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沈鹤庭弯腰去够那个盒子。 沈鹿鸣“嗷”一嗓子扑过去,整个人趴在盒子上:“哥!这是少女的隐私!你碰一个试试!” 沈鹤庭弯腰的动作顿住了。 “少女的隐私?” “对!” 沈鹿鸣把盒子压在肚子底下,下巴搁在地毯上,仰着脸看他,“隐私权!少女的隐私,受法律保护的!民法第一千零三十二条!” 沈鹤庭挑了挑眉。 沈鹿鸣一只手指向她哥的鼻子:“哥,你记住了!你是军人!你不能欺负老百姓!不能翻群众的东西!” “这是纪律!这是原则!这是底线!” 她越说越顺,越说越理直气壮。 江随洲站在衣柜旁边,看着眼前复杂的一幕,抬手按了按眉心。 他认识沈鹿鸣十六年,替她背了无数次锅。但看着她趴在地毯上跟她那个扛着两杠一星的哥讲纪律,还是刷新了他的认知。 沈鹤庭终于被她逗笑了。 他蹲下身,跟她平视。 伸手捏住她指着自己鼻子的那根手指,轻轻按下去。 “上次你把我刮胡刀拿去给猫剃毛的时候,我怎么没听你跟我讲法律?” 沈鹿鸣噎了一秒,又挺起了脖子:“那是两码事!那属于紧急避险!猫的毛打结了你不剃它难受!你是要眼睁睁看着猫难受吗?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沈鹤庭笑了一声。 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书桌边上,抱着胳膊,目光从趴在地上的妹妹身上挪到旁边站着的江随洲身上。 “随洲,”他扬了扬下巴,“你来说,盒子里是什么?” 江随洲垂眸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沈鹿鸣。 她正拼命给他使眼色,眼珠子都快飞出来了。 江随洲沉默了一秒,走上前,弯腰把沈鹿鸣从地上扶起来。 她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头发乱得像鸡窝,脸颊上印着地毯的花纹。 “鹤庭哥。” 江随洲把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带,“那个盒子是我的,里面就是一些……生活用品。” 沈鹤庭微微挑眉。 “你的?” “我的。” 江随洲弯腰把地上那个粉色盒子捡起来,夹在胳膊底下,面不改色,“呦呦是在帮我保管。” 沈鹿鸣从他胳膊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型,又闭上了。她难得没敢加戏,老老实实地揪着江随洲校服后摆,把自己缩成一小团。 沈鹤庭慢慢直起身。 他比江随洲高半个头,垂眼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不怒自威。 “你一个男生,用粉色的盒子?” 江随洲面不改色:“颜色没有性别。” 沈鹤庭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这小子平时话少归少,但对他从来都是尊重的,问一句答一句的。今天居然敢跟他顶嘴了。 沈鹿鸣一看她哥的注意力被转移,立马来劲了,从江随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就是!就是!谁规定男生不能用粉色了!哥你这是刻板印象!” 沈鹤庭没理她,目光还停在江随洲身上。 “那里面装的什么?” “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江随洲沉默了一秒。 沈鹿鸣在他身后猛戳他的后腰,他后背绷紧了一下,开口:“游戏机。” “……游戏机。” “嗯,switch的限定款收纳盒。” 沈鹿鸣差点给他跪了。 沈鹤庭笑了。 笑得意味深长,仿佛在说“行,我给你们留个面子”。 他伸手拍了拍江随洲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行,既然是游戏机,那我就不看了。” 沈鹿鸣刚要松一口气。 “不过——” 沈鹤庭收回手,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呦呦,下次背法条之前先搞清楚,民法是保护隐私权没错,但你是高中生,监护人有权利也有责任了解你的身心健康状况。” 他顿了顿。 “你那本法条是网上搜的吧?少刷手机,多做数学题。” 沈鹿鸣:“…………” 沈鹤庭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 沈鹿鸣保持着探出半个脑袋的姿势,确认她哥真的走了,才从江随洲身后钻出来,一屁股瘫坐在床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 她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往门口瞟了一眼:“我哥今天吃错药了吧,平时没这么难缠的。” 江随洲把那个粉色盒子放到她书桌上,像是终于甩掉了一个烫手山芋。 沈鹿鸣歪在床上缓了几秒,忽然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瞪着江随洲。 “不对。你刚才说什么?switch的限定款收纳盒?” “江随洲你这个撒谎精,你脸都不带红的,你什么时候学会睁眼说瞎话了?” 江随洲看了她一眼:“跟你学的。” 第五章 沈呦呦,你能不能矜持一点 沈鹿鸣噎住了。 这话没毛病,从小到大她拉着他撒谎的次数数都数不清,回回都是她编剧本江随洲负责配合。 只是以前配合得磕磕绊绊,现在居然能面不改色地跟她哥对线了。 “……行吧。” 沈鹿鸣哼了一声,嘴角翘了翘,“也算,青出于蓝。” 她跳下床,走到书桌前把盒子塞回书架最底层那个被教辅挡住的角落,又拽了几本练习册盖在上面,满意地拍了拍手。 “不过说真的,你刚才那句“颜色没有性别”,简直绝了。” “我哥脸都绿了。” 江随洲没说话,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沈鹤庭的车还停在楼下,没有开走。驾驶座的车窗半开着,一只夹着烟的手搭在外面。 “你哥没信。” “我知道他没信啊。” 沈鹿鸣凑到他旁边也往下看了一眼,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但他也没拆穿啊。” “成年人嘛,有时候要的就是一个台阶,给个台阶他就下了。” 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这是我爷爷说的。” 江随洲侧头看她。 沈鹿鸣趴在窗台上,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耳廓上细小的绒毛被染成了金色。 她眯着眼,像只晒太阳的猫,完全没有刚才护着盒子背法条时那副炸毛的样子。 他收回视线,声音很轻:“呦呦。” “嗯?” “下次别往学校带那些东西了。” 沈鹿鸣趴在窗台上,听到这话哼了一声,头也没回。 “那你别翻我桌兜啊。” 江随洲沉默了一瞬:“我是想帮你写公式。” “那也别翻我桌兜。” 她又重复了一遍,下巴搁在胳膊上,歪着脑袋看他,眼睛里闪着不讲理的光,“不管什么理由,翻女孩子桌兜就是不对。” “翻出东西来更是你的错。” 这个逻辑极其蛮横,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又好像天经地义。 江随洲看了她两秒,点头:“我的错。” 沈鹿鸣满意了,从窗台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她走到床边盘腿坐下,拍拍对面的位置示意他也坐。 江随洲没坐床,把书桌前的椅子拉过来,面对着她坐下。 两个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沈鹿鸣双手撑着下巴,开始审他。 “今天的事,你不会说出去吧?” “不会。” “那你脸红什么?” “没红。” “红了红了,耳朵都熟了,能下酒了。”她伸手去捏他耳尖,被他一偏头躲开了。 沈鹿鸣不依不饶,坐在床上,双手叉腰,坏笑着看他:“你是不是在想那些东西?” 江随洲垂下眼睫,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没有。” “骗人。” “你要是不想,干嘛让我别带去学校?你肯定想了。” 江随洲被她逼得后退了一步,后腰抵上了椅子靠背。 沈鹿鸣得寸进尺地往前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他能看清她鼻尖上那颗小小的浅褐色雀斑。 “江随洲,你都上高二了。” 她压低声音,“有点好奇心很正常嘛。你要是想知道什么,我可以教你啊。” 江随洲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了定格键。 三秒后,他伸手按住她的头顶,把她往后推了半个手臂的距离。 “沈呦呦。” 他的声音有点哑,顿了顿才接下去,“你一个女孩子,能不能矜持一点。” 沈鹿鸣被他按着脑袋,像只被捏住后颈皮的小猫,挣扎了两下没挣开。 气鼓鼓地瞪他:“跟你我还矜持什么?你连我几岁尿床都知道,我在你面前有什么好装的。” 江随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说得对。 他知道她太多事了—— 五岁那年她掉进水塘里被他捞上来哭得鼻涕冒泡,七岁换牙漏风说话像吹口哨,十三岁第一次来例假吓得以为自己得了绝症,哭着给他打电话告别。 她的所有狼狈、所有窘迫、所有不够好看的瞬间,他都见过。 但现在,他怀里抱着她的粉色玩具盒,在衣柜里闷了那么久,再听见她大言不惭地说要“教”他,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沈鹿鸣被他按着脑袋,挣扎了两下没挣开,索性不挣扎了,就着这个歪头的姿势仰脸看他。 “江随洲,你手好大。” 江随洲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收回手。 沈鹿鸣揉了揉自己的头顶,头发被他按出了一个旋儿,翘得乱七八糟。 她也不在意,盘着腿在床上晃了两晃,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 “对了,你还没看那个会发光的。” “……什么?” “那个透明底座会发光的。” 她说着就要下床去翻盒子,“插上电就能亮,七种颜色循环变,可好看了——哎你别走啊!” 江随洲已经站起来了,转身就往门口走。 沈鹿鸣从床上跳下来,三步并两步追上去,一把拽住他校服后摆。 “江随洲!你跑什么!” 他站住了,没回头。 沈鹿鸣绕到他面前,仰头看他。 他脸色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清淡,只是眼神不太对—— 她歪了歪头,凑近了端详他。 “你是不是害羞了?” 江随洲垂下眼,看了她一眼。 沈鹿鸣没见过他这种眼神,还没来得及分辨里面藏着什么,他就已经移开了视线。 “……我先回去了。” “不行!” 沈鹿鸣堵在门口,双臂张开,“你还没答应我你不会说出去。” “我答应了。” “那不算,你刚才只是说不会,那是被我哥打断了,你还没正式承诺。” “……” “你发誓。” 江随洲看着她。 她张开双臂,堵在门口。 头发炸毛,眼睛又凶又亮,整个人被夕阳笼在金色的光里。 他忽然想起八岁那年,她也是这样堵着他,让他发誓不说出她偷吃车厘子的事。 那时候她扎两个小揪揪,穿着公主裙,叉腰瞪着他,小小年纪执拗的不行。 现在也一样。 他低下头,轻轻勾住她堵在门框上的小指,“我发誓。” 两个人的小指还勾在一起,楼下传来一阵笑骂声和脚步声。 有人在扯着嗓子喊“呦呦”,嗓门大得像装了扩音器,整栋楼都震了震。 沈鹿鸣一激灵,松开江随洲的手,跑到窗边往下看。 第六章 你们俩锁门干什么 陆浔、裴时年和程砚北三个人站在楼下。 陆浔仰着脖子往楼上张望,手搭在嘴边做喇叭状,正准备喊第二嗓子。 而沈鹤庭,就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烟,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三个不速之客。 “完了。”沈鹿鸣缩回脑袋。 江随洲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抬手按了按眉心。 楼下,陆浔清了清嗓子,正要接喊第二声,余光瞥见靠在车旁的沈鹤庭。 嗓子里的“呦”字咽了回去,毕恭毕敬喊了声“鹤庭哥好!” 裴时年和程砚北也跟着点头:“鹤庭哥。” 沈鹤庭把玩着打火机,目光在三个少年身上扫了一圈。 他对这几个小子可太熟了,从小在他们家院子里长大的,跟他妹妹一块儿上树掏鸟窝、下池塘摸鱼,没一个省心的。 “来找呦呦?” “对对对。”陆浔点头如捣蒜。 “我们来找呦呦打——打球。”话说一半舌头打了个结,裴时年连忙在身后踢了他一脚。 “打球。” 沈鹤庭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玩味,“那怎么没带球?” 陆浔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两只手,摸了摸脑门。 裴时年面不改色地接上:“球在洲哥那儿,他跟呦呦先回来的。” “哦,随洲啊。” 沈鹤庭嘴角微微扬起,慢条斯理地说:“他确实在楼上。” “在呦呦房间里,两个人锁着门,说是在……研究游戏机。” 陆浔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研、研究游戏机?” “洲哥还会研究游戏机?他不是连手机游戏都不玩吗?” 沈鹤庭把烟掐断扔进烟灰缸里,语气轻描淡写。 “是啊,我也挺意外的。还弄了个粉色的盒子,说是switch限定款。” 他拉开车门,上车前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们几个上去吧,帮我看看他们研究的什么游戏,回来跟我汇报一下。” 车窗升上去,车子驶出了大院。 楼下三个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陆浔第一个反应过来,拔腿就往楼里冲。 裴时年和程砚北紧随其后。 沈鹿鸣从窗边弹起来,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慌乱。 “他们上来了!他们三个都上来了!”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皱巴巴的校服,又看了一眼江随洲歪掉的领口,再环顾了一下房间—— 床单皱成一团,拖鞋东一只西一只,椅子歪斜在衣柜旁边,衣柜的门还大敞着,里面的衣物被蹭得乱七八糟。 要是被陆浔看见,十张嘴都说不清。 “快!把椅子摆回去!把衣柜门关上!” 江随洲被指挥着去关衣柜门,沈鹿鸣自己扑到床边拉开被子,盖住了混乱不堪的床单。 刚弄完,楼梯上就传来了陆浔的脚步声,又急又重,像一头撒欢的哈士奇在爬楼梯。 “呦呦!洲哥!你们在里头吗!” 门是锁着的。 陆浔拧了一下没拧开,在外面嗷嗷叫:“真锁门了?你们俩锁门干什么!” 沈鹿鸣一把拽住江随洲的手腕,把他往书桌前按。 “坐好坐好坐好!” 江随洲被她按在椅子上,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掏出练习册摊开在桌上,摆出一副“我们正在认真学习”的假象。 沈鹿鸣一把拉开门,下巴一扬:“干嘛干嘛!在我家门口嚎什么嚎!” 陆浔从她胳膊底下钻了过去,一进房间就开始四处打量。 江随洲正端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数学练习册,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破绽。 “你们俩到底在干嘛?” 陆浔狐疑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鹤庭哥说你们在研究游戏机?什么游戏机?拿出来我看看。” “没有游戏机。”沈鹿鸣矢口否认。 “那你哥说的那个粉色盒子呢?” 沈鹿鸣张了张嘴,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借口。 裴时年靠在门框上:“鹤庭哥还说你们锁着门。研究游戏机为什么要锁门?” “防贼。”沈鹿鸣理直气壮。 “防谁?” “防你!就防你这种不敲门就想往里闯的!” 裴时年没再说话,但那种“你在撒谎但我懒得拆穿你”的表情,更气人。 陆浔的目光落在了书架最底层。 那几本练习册摞得乱七八糟的,有一本的角还折了,在码的整整齐齐的教辅旁格格不入。 “呦呦” 陆浔蹲下来,伸手去够那摞练习册,“你这儿是不是藏东西了?” 沈鹿鸣冲过去,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藏你个大头鬼!别翻我东西!” 陆浔捂着手背嗷嗷叫:“我靠沈鹿鸣你下死手啊!” 裴时年没理会他俩,径直走到江随洲身侧,看了眼桌上的练习册。 数学练习册,翻开那页是三角函数大题,上面只写了个“解”字,后面一片空白。 裴时年推了推眼睛。 “随洲,你来呦呦家一个多小时了,就写了一个“解”字?” 江随洲沉默了一瞬。 “……题太难了。” 沈鹿鸣耳朵尖,一个箭步冲回书桌前。 “就是!三角函数!超难的!” “我一道都做不出来,江随洲也不会不是很正常吗!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考年级第二?” 裴时年:“他考年级第一。” 沈鹿鸣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挺起胸膛:“年级第一就不能有不会的题了?你这是道德绑架!” “……” 裴时年懒得跟她掰扯,转头去找程砚北。 而另一边,趁沈鹿鸣救场的功夫,陆浔搓了搓被拍红的手背,重新蹲下去,贼心不死地扒拉书架最底层那摞练习册。 他就不信了,沈鹿鸣藏东西的套路他太熟了—— 从小到大,零食藏在辅导书后面,漫画藏在试卷袋里,偷买的演唱会门票夹在语文书里。 她以为教辅就是最好的伪装,因为没人会翻她的练习册。 但不包括他陆浔。 他扒开上面那几本数学练习册,手往深处探了探,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角。 抽出来一看。 封面花花绿绿的,画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和一个穿裙子的女人,旁边配着一行花体字—— 《霸道总裁的小娇妻:第九十九次逃婚》。 陆浔举着那本书,整个人愣在原地。 “这什么玩意儿?” 沈鹿鸣回头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比刚才被翻出小玩具还要精彩。 “陆浔你给我放下!” 第七章 他今天很不对劲 陆浔站起来,把书举过头顶。 他比沈鹿鸣高了大半个头,沈鹿鸣跳起来够了两下没够着,气得揪他头发。 “哎哟哎哟——别揪别揪——我看看怎么了——霸道总裁的小娇妻?” 陆浔一边护着头发一边念封面上的字,念完自己都笑了,“沈鹿鸣你看的什么东西?第九十九次逃婚?那前面九十八次怎么没逃成?” “关你屁事!”沈鹿鸣又跳了一下,还是没够着。 “女人,你点的火,你自己来灭——” 陆浔翻开小说往后念,笑得直打跌,“呦呦你这看的都是什么东西啊!还“低沉的声音里带着危险的气息”,哎呦我的天——” “陆浔你手贱是不是!” 沈鹿鸣跳起来还要抢,陆浔往后一仰,她整个人扑了个空,直接撞在程砚北身上。 程砚北伸手扶了她一把,然后松手,继续靠在门框上看两人闹腾。 陆浔往后翻了翻,又念了一段:“‘女人,不要试图挑战我的底线——’” 后面的话还没念完,他手里的书被人从后面抽走了。 江随洲站在他身后,把那本花里胡哨的《霸道总裁的小娇妻》递给沈鹿鸣,面色平静地看着他。 陆浔一愣:“洲哥你干嘛,我还没看完呢——” “她看什么关你什么事。”江随洲语气不重,眼神却淡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陆浔讪讪地闭了嘴。 沈鹿鸣从江随洲手里接过书,飞快地塞进校服外套里面,拉链一拉,整个人鼓鼓囊囊的像只怀了崽的松鼠。 她站到江随洲身侧,瞪着陆浔,耳朵红得要滴血,但嘴上还在硬撑:“你们男生成天看那种小视频,我看本言情小说怎么了!” 裴时年咳了一声:“我没看。” 程砚北也淡声补了一句:“我也没看。” 陆浔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的搜索记录确实不太干净,心虚地挠了挠后脑勺。 沈鹿鸣抓住了他的把柄,立刻反守为攻,凑到陆浔面前,眯起眼睛,压低声音:“陆浔,你浏览器记录——” “闭嘴闭嘴闭嘴!” 陆浔一把捂住她的嘴,被她咬了一口,“嗷!” 裴时年没理会他们的闹腾,目光落在江随洲身上。 他今天很不太对劲—— “行了行了,别闹了。” 裴时年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陆浔你把呦呦的书翻出来干嘛?人家看什么书是人家的事。还有你——” 他看向沈鹿鸣,“别咬人,属狗的?” 沈鹿鸣松开陆浔的手,哼了一声,退回到江随洲旁边。 陆浔捂着手背,上面一圈牙印,龇牙咧嘴地甩了甩:“我就好奇嘛,鹤庭哥说你们在研究游戏机,我翻半天也没翻到——” “什么游戏机?” 一个低沉的男声从门口传来。 四个人同时僵住。 程砚北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的卧室门。 沈鹤庭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正靠在门框上,军衬的袖子还卷在小臂上,手里拎着车钥匙,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们。 他哥不是走了吗? 沈鹿鸣的脑子里“嗡”了一声,下意识往江随洲身后缩了半步,又想起自己怀里还揣着那本《霸道总裁的小娇妻》,赶紧把校服拉链又往上拽了拽,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去。 沈鹤庭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目光停留在江随洲身上—— 他站在卧室中间,神色平淡,但身体微微侧着,把沈鹿鸣挡在身后。 “哥你怎么又回来了?”沈鹿鸣的声音闷闷的,从江随洲背后探出半张脸。 “手机忘拿了。”沈鹤庭走进房间,从书桌上拿起自己的手机,但没有马上走,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数学练习册。 “还在研究游戏机?” “……在写作业。”沈鹿鸣底气不太足。 “是吗?”沈鹤庭拿起练习册翻了翻,几页都是空白的,再往前翻,终于看到了有字的一页,上面还是江随洲的字迹。 他帮她把解题步骤写得清清楚楚,但沈鹿鸣自己的字迹跟鬼画符一样歪歪扭扭挤在旁边,每一道题的答案都跟江随洲写得一模一样。 沈鹤庭把练习册放回桌上,看了江随洲一眼。 “你对她倒是耐心。” 江随洲垂下眼,没接话。 沈鹿鸣从江随洲身后探出脑袋,替他回了:“那当然,从小到大都是他帮我写的,他可好了。” 沈鹤庭没理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张被踩得皱巴巴的纸。 那是刚才混战时意外从书架上掉下来的,被陆浔踩了好几脚。 他展开看了眼,脸色沉了下来。 沈鹤庭不动声色把小票对折,捏在指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目光在房间里四个男生身上一一扫过。 “五点了。” “你们几个,各回各家。” 陆浔张了张嘴:“鹤庭哥,我们才刚来——” “刚来就翻我妹的书架?” 沈鹤庭目光落在陆浔手背上那圈牙印上,“还翻出不少东西是吧。” 陆浔老实闭麦了。 裴时年率先反应过来,从椅背上捞起自己的书包,顺手把还在发愣的陆浔往外拽了一把:“那我们就先走了,鹤庭哥再见。” 程砚北也从门框上直起身,临走前往沈鹿鸣那边看了一眼,让她自求多福。 江随洲并没有马上走。 他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抬起头直视沈鹤庭,“鹤庭哥,那张小票是——” 沈鹤庭侧身打断了他的话,下巴朝楼梯方向微微一扬:“随洲,你也是。” 江随洲站着没动,背脊挺得笔直,微微侧头看了沈鹿鸣一眼。 “鹤庭哥——” “我说,回去。” 沈鹤庭语气没变,房间里空气却像冻住了,“这是我们家的私事。” 江随洲沉默了。 他太清楚沈鹤庭的脾气了。 这位哥比他们大八岁,军校出身又在基层连队带过兵,平时说一不二,连沈家老爷子都放心把呦呦交给他管。 而且说到底,人家是亲哥,管教妹妹天经地义,他一个外人不好插手。 江随洲偏过头,将沈鹿鸣的手从自己衣摆上拿下来,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呦呦,我先走了。” 第八章 别哭了,丑死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竹马的偏爱藏不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九章 呦呦私人物品,乱动绝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竹马的偏爱藏不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章 头悬梁锥刺股,为了紫色小海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竹马的偏爱藏不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一章 都是你的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竹马的偏爱藏不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二章 我的宝贝很重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竹马的偏爱藏不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十三章 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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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竹马的偏爱藏不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二章 什么都瞒着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竹马的偏爱藏不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三章 我爸妈是不是要离婚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竹马的偏爱藏不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四章 习惯了他的存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竹马的偏爱藏不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五章 摸一下腹肌,不过分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竹马的偏爱藏不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六章 适可而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竹马的偏爱藏不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七章 越在乎越不正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竹马的偏爱藏不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八章 你半夜翻窗就为了这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竹马的偏爱藏不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二十九章 说好不发脾气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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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竹马的偏爱藏不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八章 转校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竹马的偏爱藏不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三十九章 你不能跟他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竹马的偏爱藏不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章 呦呦,你跟江随洲吵架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竹马的偏爱藏不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一章 跟他没关系,跟你有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竹马的偏爱藏不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二章 他说我们是青梅竹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竹马的偏爱藏不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三章 肯定有猫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竹马的偏爱藏不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四章 其实很早之前见过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竹马的偏爱藏不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四十五章 哥,你别插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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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竹马的偏爱藏不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二章 都喜欢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竹马的偏爱藏不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三章 见家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竹马的偏爱藏不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四章 ……沈鹿鸣,你小心一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竹马的偏爱藏不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五章 在他露出目的之前,别单独跟他待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竹马的偏爱藏不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六章 少拍马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竹马的偏爱藏不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七章 氛围感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竹马的偏爱藏不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八章 他到底是冲什么来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竹马的偏爱藏不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六十九章 他又不是我亲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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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鹿鸣嘿嘿一笑,眼神飘开,含糊道:“没干嘛呀,就……看了会儿书。” 江随洲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 他伸手往她桌兜里探了探,想拿她那个笔记本,给她写几个她总记不住的公式。 然后摸到了一个圆滚滚的、硅胶质感的东西。 他下意识把那东西往外一拽—— 一个椭圆形的粉色小兔子,尾巴上还缀着根纽扣结的拉绳,被拽了出来。 可能是不小心碰到了开关。 那东西突然在他手心里“嗡”了一声。 “嗡嗡嗡……” 声音在清晨补作业的教室里,清晰得刺耳。 前排两个同学回过头来。 江随洲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垂眸看着那个嗡嗡作响的小玩意儿,指腹发麻,大脑一片空白。 沈鹿鸣脸色爆红,从座位弹起来,扑过去一把抢过那个小东西,手忙脚乱地找开关。 她瞪着圆溜溜的杏眼,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威胁: “江随洲,你什么都没看见,听见没有?” 江随洲垂着眼,没说话,手僵在半空。 沈鹿鸣气炸了,一边掐开关一边踢他小腿。 “你说话啊!” 江随洲喉结滚了滚,嗓音发哑:“……说什么。” “说你什么都没看见!” “……嗯。” “什么叫嗯?你发誓!” 沈鹿鸣差点当场去世,正要把他的脑袋往桌上按—— 教室后门传来懒洋洋的哈欠声。 陆浔拎着豆浆,嘴里叼着半个酱肉包子。 校服拉链拉到胸口,露出一截黑色t恤领口,吊儿郎当地晃过来。 他眼尖,老远就看见洲哥脖子红得不对劲,呦呦趴在桌上,跟只炸了毛的猫似的。 “你俩嘀咕什么呢?” 他往江随洲桌边一靠,吸了口豆浆,歪头瞅了瞅沈鹿鸣。 “呦呦,你脸怎么这么红?跟猴屁股似的。” 沈鹿鸣抄起语文书就往他脑袋上拍。 “你才猴屁股!你全家都猴屁股!” 陆浔被拍得豆浆差点洒出来,往后一跳:“我操,你谋杀亲哥啊!” “谁是你妹!”沈鹿鸣举着语文书还要再打,陆浔已经蹿到江随洲另一边,拿他当挡箭牌。 “哎哎哎,别打别打!洲哥你管管她!” 正闹着,裴时年和程砚北从门口进来。 裴时年单肩挂着书包,看见这边乱成一团,脚步一顿。 “一大早,这又是怎么了?” 他身后的程砚北没应声。 把书包往座位上一撂,朝着三人走去,将一袋东西放在沈鹿鸣桌上。 “小笼包,趁热吃。” 沈鹿鸣看着桌上的包子,这才收起语文书。 趁乱把那个烫手的东西塞进校服口袋,气哼哼地拆开袋子。 蟹黄的香气立刻散了出来。 她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热乎乎的汤汁烫得她“嘶”了一声。 嘴上却不肯停,边吃边拿眼珠子去瞟江随洲。 少年睫毛低垂,侧脸清隽,专注地在她草稿纸上写着解题步骤,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鹿鸣嚼着包子,脑子里飞快地转。 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在京圈大院混了十六年,什么时候留过这种把柄在别人手上? 不行,得把他拉下水。 拉下水就是共犯,共犯就不会出卖她。 这是大院长辈教的。 沈鹿鸣眼珠一转,咽下包子,拽了拽江随洲的袖子。 “江随洲。” 他偏过头。 沈鹿鸣弯起眼睛,笑得又甜又贼:“今天放学去我家呗,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江随洲笔尖一顿,抬眼看她。 沈鹿鸣笑得那叫一个无害,杏眼弯成月牙,嘴角还沾着一点蟹粉小笼的油光。 这个笑容他太熟了。 从小到大,每次她要搞事情,都这副表情。 五岁,她打碎玻璃,说“江随洲教的”。 他认了。 八岁,她偷吃车厘子,剩一盆杆儿,说“他也吃了”。 他确实吃了……被她硬塞了一颗。 十三岁,她把鞭炮塞进陆浔他爸的靴子里。 那回他被爷爷罚站了两小时。 她蹲在旁边,递水,剥橘子,嘴里嘟囔着:“江随洲你真好,长大以后我肯定对你好。” …… 总之,从小到大,他都在替她背锅。 但这次的事儿,他直觉比前面所有加起来都麻烦。 “……不去。”他移开视线,喉咙滚了滚。 沈鹿鸣的笑容僵在脸上。 不去? 江随洲居然跟她说“不去”? 沈鹿鸣眯起眼睛:“江随洲,你再说一遍?” 江随洲闭了闭眼睛。 “去。” “这还差不多。” 沈鹿鸣哼了一声。 桌椅往窗户那侧一挪,胳膊肘往窗台上一撑,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和一条不安分的马尾辫。 江随洲刚才居然犹豫了。 从小到大,她沈鹿鸣就算要天上的星星,他也只会问一句“要哪颗”。 现在她只是让他放学去趟自己家,他居然敢犹豫。 翅膀硬了。 她又哼了一声,声音大得连后排的陆浔都看了过来。 江随洲侧过头。 阳光打在她侧脸上,睫毛翘翘的,腮帮子微微鼓着,像只生闷气的小河豚。 刚想开口认错。 “叮铃铃——” 上课铃响了。 班主任老周踩着铃声进来,手里夹着教案和卷子,眼镜片反着光,扫了一圈全班。 “都回座位,上课。” 沈鹿鸣没动。 老周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搁,目光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沈鹿鸣。” 第二章 藏品 沈鹿鸣不情不愿地转过来,下巴搁在桌面上,整个人像条没骨头的鱼。 “桌椅并好。” 她拖长了调子“哦”了一声,屁股连着椅子挪回来半寸,算是并上了。 但人还是歪着的,恨不得贴到墙上去。 老周把眼镜往鼻梁上一推,目光扫了一圈。 “这次月考成绩出来了。” “咱们班整体还行,年级前十占了四个。” “但是——” 他拖长了调子,眼睛一瞪:“个别同学,成绩起伏大得跟我血压似的,自己心里有数。” 沈鹿鸣心虚地把下巴往桌面上埋了埋。 老周没点名,但全班的目光已经飘过来了。 上次月考数学她蒙了个一百一,这次原形毕露,六十二。 卷子发下来,沈鹿鸣看着那个鲜红的分数,嘴角耷拉下来。 瞟了一眼江随洲的卷子,满分。 她气得磨了磨牙。 老周在上面讲题,她在下面拿笔戳江随洲的胳膊。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笔。 他没看她,目光还停在黑板上,声音压得很低:“呦呦,听课。” 沈鹿鸣抽了两下,抽不动,气得在桌底下踩了他一脚。 江随洲松了手,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沈鹿鸣愣了一下。 老周的声音从讲台那边飘过来:“沈鹿鸣,第一道选择题选什么?” 沈鹿鸣“腾”地站起来,下意识去看江随洲的卷子。 他直接把卷子翻了个面。 “……” 她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老周也不催,抱着胳膊看她。 全班的目光聚过来,有憋笑的,还有看热闹的。 陆浔在后面幸灾乐祸地“呲”了一声。 “选……选c。” 老周叹了口气:“第一题是填空题。” 全班哄堂大笑。 沈鹿鸣“咚”地坐回去,恨不得把脑袋塞进桌兜里。 她侧过脸狠狠剜了江随洲一眼。 他垂着眼看卷子,眼角弯了弯。 还笑。 沈鹿鸣更气了。 下课铃一响。 她就扑过去掐他胳膊。 江随洲没躲,任她掐,闷声说了句“疼”。 “你还知道疼?你翻卷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会不会疼!” “想让你听课。” “我课听了还用你帮我写作业?” 江随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沈鹿鸣掐够了,气哼哼地往书包里塞东西。 今天是周五,下午没课,得赶紧先把人拐回家。 临走时,陆浔从后排探过脑袋:“呦呦,下午打球去不去?体育馆新装了空调。” “不去,有事。” “什么事?” 沈鹿鸣拽着江随洲的书包带往外走,头也不回:“国家机密。” 陆浔看着俩人消失在门口,转头跟裴时年对视一眼。 裴时年推了推眼镜:“有问题。” 程砚北把校服甩到肩上,拎起书包往外走:“呦呦什么时候周五跟随洲单独走过。” 陆浔一拍大腿:“操,跟上看看?” 沈鹿鸣一路把江随洲拽出教学楼,穿过操场,马尾辫在身后甩得飞起。 步子又快又急,像身后有狗在追。 江随洲被她拽着书包带,整个人微微后仰,步伐却稳稳的,也不挣扎,任她拖着走。 走到自行车棚旁边那颗老梧桐树底下,沈鹿鸣松开手,转身瞪他一眼。 “都怪你。” 江随洲整理了一下被拽歪的领口,没反驳。 沈鹿鸣却越想越气。 这一上午她受了多少委屈:被老周点名,被全班笑话,数学考了六十二。 归根结底,都是因为早上那件事。 ——他手欠。 她愤愤地把书包甩到身前,拉开拉链,埋着脑袋在里面掏。 江随洲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梧桐树叶的影子落在他肩上,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了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 沈鹿鸣摸了半天,终于摸到了。 她嘴角翘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下去,坏心眼咕嘟咕嘟往上冒。 抓起江随洲的手腕,把那个粉色的小玩意儿往他手心里一塞。 “拿着。” 江随洲低头。 那东西躺在他掌心里,在阳光下反着光。 尾端的小铁环垂下来,晃了晃。 他的耳尖“唰”地红了。 “沈鹿鸣。” 沈鹿鸣已经蹦出去三步远,双手背在身后,歪头看他。 眼睛亮晶晶的,全是得逞的快意。 “帮我拿着呗,反正你又不是没摸过。” 江随洲攥着那个粉色小玩意儿,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沈鹿鸣笑得直不起腰。 一手扶着梧桐树干,一手捂着肚子,笑得眼泪直流,马尾辫一颤一颤的。 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落在她颤动的肩头,斑驳的光影也跟着她一起晃。 “江随洲,你脸好红阿!跟猴屁股一样哈哈——” 江随洲的耳尖红得能滴血,脸上却还是那副清冷的表情。 他垂着眼看手里那个东西,拿也不是,扔也不是,僵得像尊雕塑。 沈鹿鸣笑够了,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泪。 双手叉腰,下巴一扬,活脱脱一个得胜的小将军。 “谁让你欺负我。” 她拿手指戳他胸口,一下一下的。 “翻我桌兜,害我被老周点名,翻卷子害我丢脸。” “你不是喜欢摸嘛,那就拿着呗。” 她仰着脸凑近他,眼睛弯成月牙,声音又软又甜。 “跟我回家吧,江随洲。 “我家多着呢——” “粉色小兔子,紫色小海豚,还有个会发光的,可好看了,都给你摸。” 江随洲喉结动了动。 “……沈呦呦。” “叫呦呦也没用。” 沈鹿鸣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往前拖,笑得像只偷到鸡的小狐狸。。 “走啦走啦,去我家,我给你看我的……藏品。” 江随洲手心里还攥着那个东西,被她拖着往前走。 走出校门,保安大叔探出脑袋看了他们一眼。 沈鹿鸣笑嘻嘻地打招呼:“王叔好!” 保安大叔乐呵呵地挥挥手。 目光落在江随洲通红的脸上,疑惑地挠了挠耳朵。 江随洲垂着眼,加快脚步。 沈鹿鸣笑得肩膀直抖。 家里离学校不远,走路十几分钟。 穿过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老街,拐进大院门,哨兵敬了个礼。 她抬手回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拽着江随洲一溜烟跑进去。 第三章 沈鹤庭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沈鹿鸣按了楼层,靠在电梯壁上,歪头打量他。 江随洲目视前方,站得笔直。 他攥着那个粉色小东西,手心都握出了汗。 “江随洲,你是不是很紧张?” “……没有。” “那你耳朵怎么还红着?” 江随洲不说话了。 电梯“叮”一声开了。 沈鹿鸣蹦出去,走到家门口按指纹锁。 门锁弹开,她推开门,弯腰从鞋柜里抽出一双深蓝色拖鞋扔到他脚边。 这是江随洲的专属拖鞋,和她那双粉色的是同款。 “进来呀。” 沈鹿鸣踢掉运动鞋,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回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 “去我房间。” “我给你看看我的好东西。” 江随洲站在玄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把手里的东西塞进口袋,弯腰把她踢飞的鞋摆正,才换了拖鞋跟着上了楼。 沈鹿鸣的房间门大敞着。 窗帘拉了一半,阳光洒在碎花床单上。 她正趴在地毯上,翘着屁股,脑袋钻进床底下,嘴里嘟嘟囔囔:“藏哪儿了来着……就塞这里面了……” 江随洲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像只刨坑的小狗在床底拱了半天。 然后“嘿”了一声钻了出来,怀里抱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上面画着几只卡通小猫,挂着一把袖珍的小铜锁。 锁是坏的,纯粹装饰。 但她每次锁上都要装模作样地拧两下。 沈鹿鸣抱着盒子坐到床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快过来。” 江随洲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沈鹿鸣深吸一口气,拧开锁,掀开盖子,双手一翻—— 哗啦啦。 全倒在床单上。 粉色小兔子,紫色小海豚,透明底座会发光的……拇指大小,尾部坠着小铁环,零零散散滚了一床。 沈鹿鸣盘腿坐在一堆小玩具中间,双手托腮,仰着脸冲他笑。 “怎么样,好看吧?” 江随洲看着满床的东西,整个人都石化了。 “……你从哪儿弄的。” “买的呀,攒了好久的零花钱。” 沈鹿鸣拿起那个粉色小兔子在他眼前晃了晃,“这个最可爱,尾巴还会转呢。” 语气里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骄傲,像在展示限量版盲盒。 江随洲喉结滚了滚,声音发涩:“你哥……知道吗?” 沈鹿鸣脸色一变,飞快地把东西全拢回盒子里,压低声音威胁道:“我哥要是知道一个字,江随洲,我就跟你绝交。”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大门开锁的声音。 沈鹤庭的声音从一楼飘上来:“呦呦?你在家?” 沈鹿鸣整个人一僵,抱着盒子满屋子乱转,最后一把塞进江随洲怀里,推着他往衣柜走。 “进去进去进去——” 江随洲被她推进衣柜,还没来得及说话,柜门就被从外面拉上了。 黑暗中他抱着那个盒子,身后挂着她的校服和卫衣,香氛袋在他鼻尖晃悠。 一米八几的个子,蜷在挂满衣服的衣柜里,膝盖顶着柜门,狼狈得不像话。 柜门合上的最后一秒,沈鹿鸣冲他比了个口型:“不许出声。” 然后“砰”地关严了。 透过柜门缝隙,他看见沈鹿鸣一个箭步蹿回床边,抓起被子往身上一裹。 下一秒,房门被敲了两下。 “呦呦,我进来了。” 门被推开。 沈鹤庭站在门口,军衬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一袋东西,扫了一眼房间—— 他妹妹裹着被子盘腿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挂着一种非常怪异的笑容。 “……你干嘛呢?” “没干嘛呀。” 沈鹿鸣眨眨眼,“哥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晚上才到家吗?” “提前了。” 沈鹤庭走进来,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稻香村的枣泥糕。” 沈鹿鸣“哇”了一声,伸手去够。 被子从肩上滑下来,她赶紧又拽回去,整个人裹得像条毛毛虫。 沈鹤庭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床单皱巴巴的,地毯上歪着一双蓝色拖鞋,椅子被推到了衣柜旁边。 沈鹤庭没说话,走到书桌前把椅子拉回来坐下,手指搭在椅背上。 “随洲来过?” 沈鹿鸣咬了口枣泥糕,含含糊糊地点头:“嗯嗯,来过。” “人呢?” “走了呀。” 沈鹤庭挑眉:“鞋还在。” 沈鹿鸣噎了一下,眼珠子飞快地转:“他……换鞋去门口买水了。” 沈鹤庭看了她两秒,眉头微微一挑。 站起来,走到衣柜前。 沈鹿鸣整个人僵住了,枣泥糕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沈鹤庭抬手在衣柜门上叩了两下。 “随洲。” 柜子里沉默了两秒。 “……嗯。” 沈鹿鸣“噌”地从床上跳起来,举着半块枣泥糕就冲了过去。一屁股挤到沈鹤庭和衣柜之间,张开双臂把柜门挡得严严实实。 “哥!哥!都说了江随洲去门口买水了!” 她嘴里还含着枣泥糕,说话含含糊糊的,急得差点噎着。 沈鹤庭低头看着她,不急不缓地“哦”了一声。 沈鹿鸣被他这一声“哦”弄得汗毛倒竖。 她太了解她哥了。 沈鹤庭从来不跟她急。 他越平静,反而越可怕。 上次她用他刮胡刀给猫剃毛,他也是这个语气“哦”了一声,她以为事儿就过去了。 结果第二天她就被扣了一个月零花钱。 最后还是江随洲心疼她,把自己的零花钱都给了她。 “哥你听错了,真的。” 沈鹿鸣一脸真诚,“刚才那个“嗯”不是江随洲,是——是我新买的机器人!” “……机器人。” “对!就是那种智能音箱!我同学家也有,你叫它它就“嗯”一声。” “不信我演示给你看。” 她在沈鹤庭的注视下,反手敲了敲衣柜门。 “喂机器人,你还在吗?” 衣柜里沉默了两秒。 “……在。” 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无奈。 沈鹿鸣笑容灿烂:“你看你看,它就只会说“嗯”和“在”,根本不是什么江随洲。” 沈鹤庭看着她,眼底浮起一层笑意。 他把手里剩下的那袋枣泥糕也搁到床头柜上,拍了拍手。 “行,那让你那个机器人出来,我也问它两句。” 沈鹿鸣的笑容僵了半秒,回头对着衣柜门喊:“机器人你电量不足了!快关机!” 柜子里没声了。 沈鹿鸣转回来,摊手:“没电了哥,真不巧。” 第四章 长本事了,钻我妹衣柜? 沈鹤庭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揉了一把她的脑袋。 “呦呦。” “嗯?” “你哥我看起来很好骗吗?” 沈鹿鸣眨了眨眼,仰着脸看他。 枣泥糕的碎渣还挂在嘴角,表情又无辜又欠揍:“还行吧,有时候挺好骗的。” 沈鹤庭没再搭理她,拎着她的后领口把她往旁边一提。 沈鹿鸣手里还高举着半块枣泥糕,双脚直接在地板上打了个滑,整个人被他拎到了一旁。 “哥!哥!这是我的房间!隐私!你懂不懂!” 沈鹤庭已经拉开了衣柜门。 江随洲坐在衣柜里,背靠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毛衣堆。怀里抱着一个粉色盒子,校服领口歪了,头发上沾着一根绒毛。 两个人四目相对。 沈鹤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江随洲仰着脸看他,表情还算镇定,只是耳廓上的红一路蔓延进了领口。 “随洲。” “……鹤庭哥。” 沈鹤庭把手插在裤兜里,歪了歪头:“长本事了,钻我妹衣柜?” 江随洲闭了闭眼。 他这辈子就没这么丢人过。 沈鹿鸣从床边扑过来,一把抱住沈鹤庭的胳膊往后拖:“哥你不要为难他!是我把他塞进去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比窦娥还冤!” 沈鹤庭被她拽得往后退了半步,回头看她:“你急什么?” “我没急!” “没急你嗓子都劈叉了。” 沈鹿鸣气得跺脚。 江随洲从衣柜里站起来,弯腰把盒子放在地毯上,抬手摘掉头发上那根绒毛:“鹤庭哥,抱歉。” 沈鹤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粉色盒子,目光最后落在妹妹那张涨得通红的小脸上。 “所以……” 他顿了顿开口,“你是把随洲叫来家里就是为了把他塞进衣柜?还让他抱着个盒子?” 沈鹿鸣张了张嘴。 “那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沈鹿鸣“啪”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沈鹤庭弯腰去够那个盒子。 沈鹿鸣“嗷”一嗓子扑过去,整个人趴在盒子上:“哥!这是少女的隐私!你碰一个试试!” 沈鹤庭弯腰的动作顿住了。 “少女的隐私?” “对!” 沈鹿鸣把盒子压在肚子底下,下巴搁在地毯上,仰着脸看他,“隐私权!少女的隐私,受法律保护的!民法第一千零三十二条!” 沈鹤庭挑了挑眉。 沈鹿鸣一只手指向她哥的鼻子:“哥,你记住了!你是军人!你不能欺负老百姓!不能翻群众的东西!” “这是纪律!这是原则!这是底线!” 她越说越顺,越说越理直气壮。 江随洲站在衣柜旁边,看着眼前复杂的一幕,抬手按了按眉心。 他认识沈鹿鸣十六年,替她背了无数次锅。但看着她趴在地毯上跟她那个扛着两杠一星的哥讲纪律,还是刷新了他的认知。 沈鹤庭终于被她逗笑了。 他蹲下身,跟她平视。 伸手捏住她指着自己鼻子的那根手指,轻轻按下去。 “上次你把我刮胡刀拿去给猫剃毛的时候,我怎么没听你跟我讲法律?” 沈鹿鸣噎了一秒,又挺起了脖子:“那是两码事!那属于紧急避险!猫的毛打结了你不剃它难受!你是要眼睁睁看着猫难受吗?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沈鹤庭笑了一声。 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书桌边上,抱着胳膊,目光从趴在地上的妹妹身上挪到旁边站着的江随洲身上。 “随洲,”他扬了扬下巴,“你来说,盒子里是什么?” 江随洲垂眸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沈鹿鸣。 她正拼命给他使眼色,眼珠子都快飞出来了。 江随洲沉默了一秒,走上前,弯腰把沈鹿鸣从地上扶起来。 她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头发乱得像鸡窝,脸颊上印着地毯的花纹。 “鹤庭哥。” 江随洲把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带,“那个盒子是我的,里面就是一些……生活用品。” 沈鹤庭微微挑眉。 “你的?” “我的。” 江随洲弯腰把地上那个粉色盒子捡起来,夹在胳膊底下,面不改色,“呦呦是在帮我保管。” 沈鹿鸣从他胳膊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型,又闭上了。她难得没敢加戏,老老实实地揪着江随洲校服后摆,把自己缩成一小团。 沈鹤庭慢慢直起身。 他比江随洲高半个头,垂眼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不怒自威。 “你一个男生,用粉色的盒子?” 江随洲面不改色:“颜色没有性别。” 沈鹤庭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这小子平时话少归少,但对他从来都是尊重的,问一句答一句的。今天居然敢跟他顶嘴了。 沈鹿鸣一看她哥的注意力被转移,立马来劲了,从江随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就是!就是!谁规定男生不能用粉色了!哥你这是刻板印象!” 沈鹤庭没理她,目光还停在江随洲身上。 “那里面装的什么?” “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江随洲沉默了一秒。 沈鹿鸣在他身后猛戳他的后腰,他后背绷紧了一下,开口:“游戏机。” “……游戏机。” “嗯,switch的限定款收纳盒。” 沈鹿鸣差点给他跪了。 沈鹤庭笑了。 笑得意味深长,仿佛在说“行,我给你们留个面子”。 他伸手拍了拍江随洲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行,既然是游戏机,那我就不看了。” 沈鹿鸣刚要松一口气。 “不过——” 沈鹤庭收回手,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呦呦,下次背法条之前先搞清楚,民法是保护隐私权没错,但你是高中生,监护人有权利也有责任了解你的身心健康状况。” 他顿了顿。 “你那本法条是网上搜的吧?少刷手机,多做数学题。” 沈鹿鸣:“…………” 沈鹤庭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 沈鹿鸣保持着探出半个脑袋的姿势,确认她哥真的走了,才从江随洲身后钻出来,一屁股瘫坐在床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 她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往门口瞟了一眼:“我哥今天吃错药了吧,平时没这么难缠的。” 江随洲把那个粉色盒子放到她书桌上,像是终于甩掉了一个烫手山芋。 沈鹿鸣歪在床上缓了几秒,忽然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瞪着江随洲。 “不对。你刚才说什么?switch的限定款收纳盒?” “江随洲你这个撒谎精,你脸都不带红的,你什么时候学会睁眼说瞎话了?” 江随洲看了她一眼:“跟你学的。” 第五章 沈呦呦,你能不能矜持一点 沈鹿鸣噎住了。 这话没毛病,从小到大她拉着他撒谎的次数数都数不清,回回都是她编剧本江随洲负责配合。 只是以前配合得磕磕绊绊,现在居然能面不改色地跟她哥对线了。 “……行吧。” 沈鹿鸣哼了一声,嘴角翘了翘,“也算,青出于蓝。” 她跳下床,走到书桌前把盒子塞回书架最底层那个被教辅挡住的角落,又拽了几本练习册盖在上面,满意地拍了拍手。 “不过说真的,你刚才那句“颜色没有性别”,简直绝了。” “我哥脸都绿了。” 江随洲没说话,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沈鹤庭的车还停在楼下,没有开走。驾驶座的车窗半开着,一只夹着烟的手搭在外面。 “你哥没信。” “我知道他没信啊。” 沈鹿鸣凑到他旁边也往下看了一眼,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但他也没拆穿啊。” “成年人嘛,有时候要的就是一个台阶,给个台阶他就下了。” 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这是我爷爷说的。” 江随洲侧头看她。 沈鹿鸣趴在窗台上,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耳廓上细小的绒毛被染成了金色。 她眯着眼,像只晒太阳的猫,完全没有刚才护着盒子背法条时那副炸毛的样子。 他收回视线,声音很轻:“呦呦。” “嗯?” “下次别往学校带那些东西了。” 沈鹿鸣趴在窗台上,听到这话哼了一声,头也没回。 “那你别翻我桌兜啊。” 江随洲沉默了一瞬:“我是想帮你写公式。” “那也别翻我桌兜。” 她又重复了一遍,下巴搁在胳膊上,歪着脑袋看他,眼睛里闪着不讲理的光,“不管什么理由,翻女孩子桌兜就是不对。” “翻出东西来更是你的错。” 这个逻辑极其蛮横,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又好像天经地义。 江随洲看了她两秒,点头:“我的错。” 沈鹿鸣满意了,从窗台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她走到床边盘腿坐下,拍拍对面的位置示意他也坐。 江随洲没坐床,把书桌前的椅子拉过来,面对着她坐下。 两个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沈鹿鸣双手撑着下巴,开始审他。 “今天的事,你不会说出去吧?” “不会。” “那你脸红什么?” “没红。” “红了红了,耳朵都熟了,能下酒了。”她伸手去捏他耳尖,被他一偏头躲开了。 沈鹿鸣不依不饶,坐在床上,双手叉腰,坏笑着看他:“你是不是在想那些东西?” 江随洲垂下眼睫,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没有。” “骗人。” “你要是不想,干嘛让我别带去学校?你肯定想了。” 江随洲被她逼得后退了一步,后腰抵上了椅子靠背。 沈鹿鸣得寸进尺地往前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他能看清她鼻尖上那颗小小的浅褐色雀斑。 “江随洲,你都上高二了。” 她压低声音,“有点好奇心很正常嘛。你要是想知道什么,我可以教你啊。” 江随洲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了定格键。 三秒后,他伸手按住她的头顶,把她往后推了半个手臂的距离。 “沈呦呦。” 他的声音有点哑,顿了顿才接下去,“你一个女孩子,能不能矜持一点。” 沈鹿鸣被他按着脑袋,像只被捏住后颈皮的小猫,挣扎了两下没挣开。 气鼓鼓地瞪他:“跟你我还矜持什么?你连我几岁尿床都知道,我在你面前有什么好装的。” 江随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说得对。 他知道她太多事了—— 五岁那年她掉进水塘里被他捞上来哭得鼻涕冒泡,七岁换牙漏风说话像吹口哨,十三岁第一次来例假吓得以为自己得了绝症,哭着给他打电话告别。 她的所有狼狈、所有窘迫、所有不够好看的瞬间,他都见过。 但现在,他怀里抱着她的粉色玩具盒,在衣柜里闷了那么久,再听见她大言不惭地说要“教”他,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沈鹿鸣被他按着脑袋,挣扎了两下没挣开,索性不挣扎了,就着这个歪头的姿势仰脸看他。 “江随洲,你手好大。” 江随洲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收回手。 沈鹿鸣揉了揉自己的头顶,头发被他按出了一个旋儿,翘得乱七八糟。 她也不在意,盘着腿在床上晃了两晃,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 “对了,你还没看那个会发光的。” “……什么?” “那个透明底座会发光的。” 她说着就要下床去翻盒子,“插上电就能亮,七种颜色循环变,可好看了——哎你别走啊!” 江随洲已经站起来了,转身就往门口走。 沈鹿鸣从床上跳下来,三步并两步追上去,一把拽住他校服后摆。 “江随洲!你跑什么!” 他站住了,没回头。 沈鹿鸣绕到他面前,仰头看他。 他脸色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清淡,只是眼神不太对—— 她歪了歪头,凑近了端详他。 “你是不是害羞了?” 江随洲垂下眼,看了她一眼。 沈鹿鸣没见过他这种眼神,还没来得及分辨里面藏着什么,他就已经移开了视线。 “……我先回去了。” “不行!” 沈鹿鸣堵在门口,双臂张开,“你还没答应我你不会说出去。” “我答应了。” “那不算,你刚才只是说不会,那是被我哥打断了,你还没正式承诺。” “……” “你发誓。” 江随洲看着她。 她张开双臂,堵在门口。 头发炸毛,眼睛又凶又亮,整个人被夕阳笼在金色的光里。 他忽然想起八岁那年,她也是这样堵着他,让他发誓不说出她偷吃车厘子的事。 那时候她扎两个小揪揪,穿着公主裙,叉腰瞪着他,小小年纪执拗的不行。 现在也一样。 他低下头,轻轻勾住她堵在门框上的小指,“我发誓。” 两个人的小指还勾在一起,楼下传来一阵笑骂声和脚步声。 有人在扯着嗓子喊“呦呦”,嗓门大得像装了扩音器,整栋楼都震了震。 沈鹿鸣一激灵,松开江随洲的手,跑到窗边往下看。 第六章 你们俩锁门干什么 陆浔、裴时年和程砚北三个人站在楼下。 陆浔仰着脖子往楼上张望,手搭在嘴边做喇叭状,正准备喊第二嗓子。 而沈鹤庭,就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烟,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三个不速之客。 “完了。”沈鹿鸣缩回脑袋。 江随洲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抬手按了按眉心。 楼下,陆浔清了清嗓子,正要接喊第二声,余光瞥见靠在车旁的沈鹤庭。 嗓子里的“呦”字咽了回去,毕恭毕敬喊了声“鹤庭哥好!” 裴时年和程砚北也跟着点头:“鹤庭哥。” 沈鹤庭把玩着打火机,目光在三个少年身上扫了一圈。 他对这几个小子可太熟了,从小在他们家院子里长大的,跟他妹妹一块儿上树掏鸟窝、下池塘摸鱼,没一个省心的。 “来找呦呦?” “对对对。”陆浔点头如捣蒜。 “我们来找呦呦打——打球。”话说一半舌头打了个结,裴时年连忙在身后踢了他一脚。 “打球。” 沈鹤庭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玩味,“那怎么没带球?” 陆浔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两只手,摸了摸脑门。 裴时年面不改色地接上:“球在洲哥那儿,他跟呦呦先回来的。” “哦,随洲啊。” 沈鹤庭嘴角微微扬起,慢条斯理地说:“他确实在楼上。” “在呦呦房间里,两个人锁着门,说是在……研究游戏机。” 陆浔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研、研究游戏机?” “洲哥还会研究游戏机?他不是连手机游戏都不玩吗?” 沈鹤庭把烟掐断扔进烟灰缸里,语气轻描淡写。 “是啊,我也挺意外的。还弄了个粉色的盒子,说是switch限定款。” 他拉开车门,上车前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们几个上去吧,帮我看看他们研究的什么游戏,回来跟我汇报一下。” 车窗升上去,车子驶出了大院。 楼下三个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陆浔第一个反应过来,拔腿就往楼里冲。 裴时年和程砚北紧随其后。 沈鹿鸣从窗边弹起来,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慌乱。 “他们上来了!他们三个都上来了!”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皱巴巴的校服,又看了一眼江随洲歪掉的领口,再环顾了一下房间—— 床单皱成一团,拖鞋东一只西一只,椅子歪斜在衣柜旁边,衣柜的门还大敞着,里面的衣物被蹭得乱七八糟。 要是被陆浔看见,十张嘴都说不清。 “快!把椅子摆回去!把衣柜门关上!” 江随洲被指挥着去关衣柜门,沈鹿鸣自己扑到床边拉开被子,盖住了混乱不堪的床单。 刚弄完,楼梯上就传来了陆浔的脚步声,又急又重,像一头撒欢的哈士奇在爬楼梯。 “呦呦!洲哥!你们在里头吗!” 门是锁着的。 陆浔拧了一下没拧开,在外面嗷嗷叫:“真锁门了?你们俩锁门干什么!” 沈鹿鸣一把拽住江随洲的手腕,把他往书桌前按。 “坐好坐好坐好!” 江随洲被她按在椅子上,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掏出练习册摊开在桌上,摆出一副“我们正在认真学习”的假象。 沈鹿鸣一把拉开门,下巴一扬:“干嘛干嘛!在我家门口嚎什么嚎!” 陆浔从她胳膊底下钻了过去,一进房间就开始四处打量。 江随洲正端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数学练习册,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破绽。 “你们俩到底在干嘛?” 陆浔狐疑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鹤庭哥说你们在研究游戏机?什么游戏机?拿出来我看看。” “没有游戏机。”沈鹿鸣矢口否认。 “那你哥说的那个粉色盒子呢?” 沈鹿鸣张了张嘴,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借口。 裴时年靠在门框上:“鹤庭哥还说你们锁着门。研究游戏机为什么要锁门?” “防贼。”沈鹿鸣理直气壮。 “防谁?” “防你!就防你这种不敲门就想往里闯的!” 裴时年没再说话,但那种“你在撒谎但我懒得拆穿你”的表情,更气人。 陆浔的目光落在了书架最底层。 那几本练习册摞得乱七八糟的,有一本的角还折了,在码的整整齐齐的教辅旁格格不入。 “呦呦” 陆浔蹲下来,伸手去够那摞练习册,“你这儿是不是藏东西了?” 沈鹿鸣冲过去,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藏你个大头鬼!别翻我东西!” 陆浔捂着手背嗷嗷叫:“我靠沈鹿鸣你下死手啊!” 裴时年没理会他俩,径直走到江随洲身侧,看了眼桌上的练习册。 数学练习册,翻开那页是三角函数大题,上面只写了个“解”字,后面一片空白。 裴时年推了推眼睛。 “随洲,你来呦呦家一个多小时了,就写了一个“解”字?” 江随洲沉默了一瞬。 “……题太难了。” 沈鹿鸣耳朵尖,一个箭步冲回书桌前。 “就是!三角函数!超难的!” “我一道都做不出来,江随洲也不会不是很正常吗!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考年级第二?” 裴时年:“他考年级第一。” 沈鹿鸣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挺起胸膛:“年级第一就不能有不会的题了?你这是道德绑架!” “……” 裴时年懒得跟她掰扯,转头去找程砚北。 而另一边,趁沈鹿鸣救场的功夫,陆浔搓了搓被拍红的手背,重新蹲下去,贼心不死地扒拉书架最底层那摞练习册。 他就不信了,沈鹿鸣藏东西的套路他太熟了—— 从小到大,零食藏在辅导书后面,漫画藏在试卷袋里,偷买的演唱会门票夹在语文书里。 她以为教辅就是最好的伪装,因为没人会翻她的练习册。 但不包括他陆浔。 他扒开上面那几本数学练习册,手往深处探了探,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角。 抽出来一看。 封面花花绿绿的,画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和一个穿裙子的女人,旁边配着一行花体字—— 《霸道总裁的小娇妻:第九十九次逃婚》。 陆浔举着那本书,整个人愣在原地。 “这什么玩意儿?” 沈鹿鸣回头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比刚才被翻出小玩具还要精彩。 “陆浔你给我放下!” 第七章 他今天很不对劲 陆浔站起来,把书举过头顶。 他比沈鹿鸣高了大半个头,沈鹿鸣跳起来够了两下没够着,气得揪他头发。 “哎哟哎哟——别揪别揪——我看看怎么了——霸道总裁的小娇妻?” 陆浔一边护着头发一边念封面上的字,念完自己都笑了,“沈鹿鸣你看的什么东西?第九十九次逃婚?那前面九十八次怎么没逃成?” “关你屁事!”沈鹿鸣又跳了一下,还是没够着。 “女人,你点的火,你自己来灭——” 陆浔翻开小说往后念,笑得直打跌,“呦呦你这看的都是什么东西啊!还“低沉的声音里带着危险的气息”,哎呦我的天——” “陆浔你手贱是不是!” 沈鹿鸣跳起来还要抢,陆浔往后一仰,她整个人扑了个空,直接撞在程砚北身上。 程砚北伸手扶了她一把,然后松手,继续靠在门框上看两人闹腾。 陆浔往后翻了翻,又念了一段:“‘女人,不要试图挑战我的底线——’” 后面的话还没念完,他手里的书被人从后面抽走了。 江随洲站在他身后,把那本花里胡哨的《霸道总裁的小娇妻》递给沈鹿鸣,面色平静地看着他。 陆浔一愣:“洲哥你干嘛,我还没看完呢——” “她看什么关你什么事。”江随洲语气不重,眼神却淡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陆浔讪讪地闭了嘴。 沈鹿鸣从江随洲手里接过书,飞快地塞进校服外套里面,拉链一拉,整个人鼓鼓囊囊的像只怀了崽的松鼠。 她站到江随洲身侧,瞪着陆浔,耳朵红得要滴血,但嘴上还在硬撑:“你们男生成天看那种小视频,我看本言情小说怎么了!” 裴时年咳了一声:“我没看。” 程砚北也淡声补了一句:“我也没看。” 陆浔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的搜索记录确实不太干净,心虚地挠了挠后脑勺。 沈鹿鸣抓住了他的把柄,立刻反守为攻,凑到陆浔面前,眯起眼睛,压低声音:“陆浔,你浏览器记录——” “闭嘴闭嘴闭嘴!” 陆浔一把捂住她的嘴,被她咬了一口,“嗷!” 裴时年没理会他们的闹腾,目光落在江随洲身上。 他今天很不太对劲—— “行了行了,别闹了。” 裴时年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陆浔你把呦呦的书翻出来干嘛?人家看什么书是人家的事。还有你——” 他看向沈鹿鸣,“别咬人,属狗的?” 沈鹿鸣松开陆浔的手,哼了一声,退回到江随洲旁边。 陆浔捂着手背,上面一圈牙印,龇牙咧嘴地甩了甩:“我就好奇嘛,鹤庭哥说你们在研究游戏机,我翻半天也没翻到——” “什么游戏机?” 一个低沉的男声从门口传来。 四个人同时僵住。 程砚北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的卧室门。 沈鹤庭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正靠在门框上,军衬的袖子还卷在小臂上,手里拎着车钥匙,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们。 他哥不是走了吗? 沈鹿鸣的脑子里“嗡”了一声,下意识往江随洲身后缩了半步,又想起自己怀里还揣着那本《霸道总裁的小娇妻》,赶紧把校服拉链又往上拽了拽,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去。 沈鹤庭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目光停留在江随洲身上—— 他站在卧室中间,神色平淡,但身体微微侧着,把沈鹿鸣挡在身后。 “哥你怎么又回来了?”沈鹿鸣的声音闷闷的,从江随洲背后探出半张脸。 “手机忘拿了。”沈鹤庭走进房间,从书桌上拿起自己的手机,但没有马上走,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数学练习册。 “还在研究游戏机?” “……在写作业。”沈鹿鸣底气不太足。 “是吗?”沈鹤庭拿起练习册翻了翻,几页都是空白的,再往前翻,终于看到了有字的一页,上面还是江随洲的字迹。 他帮她把解题步骤写得清清楚楚,但沈鹿鸣自己的字迹跟鬼画符一样歪歪扭扭挤在旁边,每一道题的答案都跟江随洲写得一模一样。 沈鹤庭把练习册放回桌上,看了江随洲一眼。 “你对她倒是耐心。” 江随洲垂下眼,没接话。 沈鹿鸣从江随洲身后探出脑袋,替他回了:“那当然,从小到大都是他帮我写的,他可好了。” 沈鹤庭没理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张被踩得皱巴巴的纸。 那是刚才混战时意外从书架上掉下来的,被陆浔踩了好几脚。 他展开看了眼,脸色沉了下来。 沈鹤庭不动声色把小票对折,捏在指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目光在房间里四个男生身上一一扫过。 “五点了。” “你们几个,各回各家。” 陆浔张了张嘴:“鹤庭哥,我们才刚来——” “刚来就翻我妹的书架?” 沈鹤庭目光落在陆浔手背上那圈牙印上,“还翻出不少东西是吧。” 陆浔老实闭麦了。 裴时年率先反应过来,从椅背上捞起自己的书包,顺手把还在发愣的陆浔往外拽了一把:“那我们就先走了,鹤庭哥再见。” 程砚北也从门框上直起身,临走前往沈鹿鸣那边看了一眼,让她自求多福。 江随洲并没有马上走。 他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抬起头直视沈鹤庭,“鹤庭哥,那张小票是——” 沈鹤庭侧身打断了他的话,下巴朝楼梯方向微微一扬:“随洲,你也是。” 江随洲站着没动,背脊挺得笔直,微微侧头看了沈鹿鸣一眼。 “鹤庭哥——” “我说,回去。” 沈鹤庭语气没变,房间里空气却像冻住了,“这是我们家的私事。” 江随洲沉默了。 他太清楚沈鹤庭的脾气了。 这位哥比他们大八岁,军校出身又在基层连队带过兵,平时说一不二,连沈家老爷子都放心把呦呦交给他管。 而且说到底,人家是亲哥,管教妹妹天经地义,他一个外人不好插手。 江随洲偏过头,将沈鹿鸣的手从自己衣摆上拿下来,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呦呦,我先走了。” 第八章 别哭了,丑死了 沈鹿鸣孤零零地站在卧室中央,看着江随洲也被赶出了房间。 陆浔他们已经在楼梯口等着了,四个人鱼贯下楼。 陆浔边走边回头,小声嘀咕了一句,被程砚北按着后脑勺推了下楼。 楼下传来大门关上的声音。 整栋房子安静了下来。 “坐。” 沈鹿鸣没坐。 她低着头,站在原地,手指绞着校服下摆,把那块布料拧成了麻花。 沈鹤庭把那张小票放在书桌上,推到台灯底下,指尖在“xx用品专营店”几个字上叩了一下。 “沈鹿鸣,把头抬起来。” 沈鹿鸣肩膀一颤,眼眶红了。 她从小就怕沈鹤庭这种语气,不打她不骂她,但那种失望的眼神比责骂可怕多了。 “哥。” 沈鹤庭拉过椅子,双手搭在膝盖上,坐在椅子上端正地像在营区会议室里听汇报工作。 “四百八十六。” 他念出小票上的金额,语气喜怒不明,“你攒了多久的零花钱?” 沈鹿鸣不说话。 “两周前,周六下午三点。” 沈鹤庭继续往下说,“那天你说去图书馆跟同学写作业。图书馆隔壁那条街,对吧?” 沈鹿鸣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校服前襟上。 沈鹤庭没像往常一样心软,等着她哭完,再开口:“东西呢。” 沈鹿鸣一动不动。 “沈鹿鸣。” 她抽噎着抱过粉色盒子,往沈鹤庭面前推了推,飞快地垂下了脑袋。 沈鹤庭打开盒子。 粉色小兔子、紫色小海豚、透明底座会发光的、淡绿色的、玫瑰金的…… 满满当当。 他“啪”的一声,关上盒子。 “谁带你去的?” “我自己去的。” “沈鹿鸣,我再问你一遍,谁带你去的。” “真的是我自己去的!” 沈鹿鸣抬起头,眼睛哭的红肿,但语气倔得很,“我就是在网上看好了,导航过去的。” “没有人带我去,我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哥你别冤枉别人。” 沈鹤庭视线落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买这些东西,只是出于好奇?” 沈鹿鸣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然后又把头低下去,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我就是在网上看了很多……就想看看真的长什么样……” 沈鹤庭没再追问。 慢慢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 沈鹿鸣被他这种安静逼得心慌,以为他要打电话叫爸妈回来,差点又哭出来。 下一秒,沈鹤庭把那个盒子夹在腋下,站了起来。 “这些东西我没收了,小票我留着,这次我暂时不告诉爸妈。” “但你给我记住了——好奇心可以有,分寸不能丢。你才多大,这些东西,不是你该碰的。”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一点。 “洗把脸,一会儿下楼吃饭。” 沈鹤庭说完那句话,没有立刻走。 他的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一眼妹妹。 沈鹿鸣耸拉着肩膀,垂着头站在卧室中央,校服鼓鼓囊囊的,头发乱得像鸡窝,脚上袜子一只白一只粉,根本就不是一双。 他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爸妈在外任职,一年回来三四趟,每次待不了几天就走。 他比呦呦大八岁。 从她上初中起,家长会是他这个当哥的去开的,作业是他签的字,发烧是他半夜抱着去的医院。 他以为自己把这个妹妹照顾得挺好的—— 成绩虽然一般但不惹事,性格虽然野但懂分寸。 结果这丫头长大了,自己偷偷跑去那种地方,买了一堆他这个当哥的看一眼都觉得头皮发麻的东西。 而他居然今天才发现。 沈鹤庭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最终收回握在门把上的手,转过身来。 “呦呦。” 沈鹿鸣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 沈鹤庭走回去,把盒子往桌上一搁,抬手把自己军衬外面那件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她整个人被裹在宽大的外套里,露出一张哭花了的脸。 沈鹤庭抬手,粗糙的指腹擦了一下她脸上的眼泪,动作略显笨拙,“不哭了。” “哥也有错,是哥没看好你。” “你长大了,有些事我可能注意不到。以后你有什么想不通的、好奇的、不懂的……来问我。” 沈鹿鸣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问你?你又不懂女孩子的事……” “那你就说给我听。”沈鹤庭看着她。 “你说着我听着,行不行?” 沈鹿鸣愣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 她一把扑过去抱住沈鹤庭的腰,把脸埋在他军衬上,鼻涕眼泪全蹭在上面。 “别哭了,丑死了。” 沈鹤庭拍了拍她的后脑勺,从桌上抽了张纸巾塞到她手里,“擦擦鼻涕。” 沈鹿鸣胡乱擤了一下,声音大得像吹喇叭。 “呦呦,那些东西……你到底看了多少?” 沈鹿鸣擤鼻涕的手一顿,抬头看着他,眼睛肿得像核桃但警惕性一点没减:“哥你说什么!” “我问正经的。”沈鹤庭的表情很严肃,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 “你手机里那些东西,看了多少?” “……也没多少……” “就……就同学发链接给我的……看了几个……然后自己又搜了一点……” 沈鹤庭闭了闭眼。 他就知道,这个年纪的小孩,这种事传得比流感还快。 “行。”他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 “今天咱们聊点儿当哥的不太好意思跟你聊,但爸妈不在家只能我来聊的事。” 沈鹿鸣瞪大了眼睛,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整个人已经从警惕切换成了惊恐。 “哥你要是想给我讲生理健康课的话我们学校初一下学期就讲过——” “那我换个方式讲。”沈鹤庭打断她。 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拿过她那张考了六十二分的数学卷子扫了一眼,翻过面当草稿纸。 “哥你别拿我卷子当草稿纸啊——” 沈鹿鸣声音带着哭腔,人却已经恢复本性了,伸手就要去够自己的数学卷子。 “考的分低就不配好好保存吗?那也是我辛辛苦苦蒙出来的!” 沈鹤庭把卷子往桌上一拍,从笔筒里抽了支笔,在卷子背面写了三个词。 第九章 呦呦私人物品,乱动绝交 隐私。 安全。 分寸。 每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跟他写述职报告一样认真。 “坐。”他拿笔帽敲了敲桌面。 沈鹿鸣不情不愿地坐下来,盘着腿缩在椅子上,把校服拉链拉得高高的,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还红着的眼睛。 “第一,隐私。” “你想要隐私,可以。” “法律确实保护隐私权,你下午背的那条是对的。” “但隐私的前提是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是偷偷摸摸就代表隐私了。” 他在“隐私”下面画了一道红线。 “第二,安全。” “你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没有查过材质?有没有看过是不是正规厂家生产的?” “硅胶也分医用级和工业级,不好的材料会过敏,有毒。” “这不是玩具,不是粉色的你觉得好看就行了。” 沈鹿鸣看着她哥一板一眼科普,臊得慌。 干脆把脸往校服里又缩了半寸,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杏眼看着他。 她确实没想过这些。 她在网上看博主测评的时候,只关注了颜色好不好看、声音大不大、充电方不方便,从没想过什么材质什么级别的硅胶。 “第三,分寸。” 沈鹤庭的笔尖顿了一下。 “呦呦,我不是说你对这些东西好奇有错。” “你长大了,有好奇心很正常,想了解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沈鹿鸣从校服里探出整张脸,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是,你的分寸在哪儿?” 沈鹤庭看着她,目光严肃。 “你在课堂上走神想这些,你拿零花钱买这些,你把东西带到学校去,分寸就过了。” “好奇心可以有,但不能影响学习,更不能把你身边的人拖进尴尬的处境。” 他顿了顿,语气放轻了。 “你把随洲拉进来,有没有想过他有多尴尬?” 沈鹿鸣实诚地摇了摇头。 她真的没想过。 “不知道。”她瘪瘪嘴,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哑着。 但已经不怕了,甚至恢复了一贯的没心没肺,“要不……我给江随洲打个电话问问?” 她说着就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沈鹤庭一把按住她的手腕。 “沈鹿鸣。” “你不是让我想嘛,我问问他本人不就知道他有多尴尬了?” 沈鹿鸣眨了眨眼,眼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表情却理直气壮的不行,“他说过不会不接我电话的。” 沈鹤庭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刚才那番话可能白讲了。 他这个妹妹,脑子转得快,胆子大,闯祸的时候鬼精鬼精的,但偏偏在某些事情上迟钝得令人发指。 江随洲那小子在她身边待了十六年,从穿开裆裤到穿校服,眼睛里写满了东西,她愣是什么都看不见。 “别打了。”沈鹤庭把她的手机抽走,搁在桌上。 “你也让人家缓一缓,随洲今天被你折腾得不轻。” 沈鹿鸣“哦”了一声,老实地把手缩回去,但嘴上没闲着:“我觉得还好吧,他看起来也不是很尴尬。” “他脸都红到脖子根了。” “那是他脸皮薄,从小就爱红。” 沈鹿鸣振振有词,“上幼儿园的时候老师一夸他他就红,现在老师一夸他还是红,不一定跟我有关系。” 沈鹤庭看了她两秒,忽然有点同情江随洲了。 “行,就算跟你没关系。” 他把卷子翻过来,露出那张六十二分的卷面,指尖在上面叩了叩,“那你现在跟我说说,这六十二分是怎么回事?” 沈鹿鸣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三角函数真的太难了嘛……” “你们班数学平均分七十八,最高分一百二,是你同桌。” “那我跟第一名同桌我也不能变成第一名啊。” 沈鹿鸣小声嘟囔。 “又不是病毒,还能传染的……” 沈鹤庭把卷子翻回来,放在她面前,站起来,拿起粉色盒子往外走。 “我给你一个月时间。” “下次月考,数学上八十五,这些东西到期还你。上不了——” 他拍了拍盒子,“扔垃圾桶。” 沈鹿鸣瞪大眼睛:“八十五?!哥你杀了我得了!” “那九十分?” “八十五八十五八十五!” 沈鹤庭拿着盒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鹿鸣还盘腿缩在椅子上,62分的数学卷子摊在面前,她正皱着眉头看着那张卷子。 “做饭阿姨五点半到,你别让人家白跑一趟,上次你跑出去吃烤串,人家给你炖的排骨汤全倒了。” “知道了知道了。” 沈鹿鸣挥挥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喊住他,“哥,那你今天还走吗?” 沈鹤庭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 他本来今晚还要回营区,有个夜间训练要盯着。 但他看着妹妹那双还红着的眼睛和桌上那张六十二分的卷子,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不走,吃完饭我陪你改卷子。” 沈鹿鸣的脸一下子垮了:“不用!不用不用!我自己改!你去忙你的!” 沈鹤庭没理她,带上门下楼了。 他在楼梯上走了几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粉色盒子。 盒子上还贴着一张卡通贴纸—— 一只举着胡萝卜的小兔子,下面歪歪扭扭写着“呦呦私人物品,乱动绝交”。 沈鹤庭笑了一声。 盯着那句“乱动绝交”看了两秒,走到自己房间,把盒子塞进了衣柜最顶层那个放军功章的抽屉里。 他关上抽屉,拿起车钥匙准备去大院门口买点水果,走到玄关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鞋柜旁边,江随洲那双深蓝色拖鞋端端正正地摆在上面,旁边空着的那双粉色拖鞋穿在呦呦脚上。 两双鞋平时就这么并排放在一起,一大一小,一个粉一个蓝,像是某种理所当然的存在。 沈鹤庭盯着那两双拖鞋看了片刻。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七岁的呦呦掉进水塘里,他赶到的时候,江随洲已经把人捞上来了。 那个平时话少得像个闷葫芦的小男孩浑身湿透,蹲在岸边把呦呦鞋里的水往外倒。 而呦呦坐在旁边一边哭一边打他,嘴里喊着“你干嘛扒拉我,害我喝了一口水”。 那时候江随洲才七岁,就已经学会了她哭的时候不还嘴。 沈鹤庭收回视线,弯腰换鞋,推门出去了。 沈鹤庭关门的声音还回荡在客厅里,沈鹿鸣已经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动作又轻又快,哪还有刚才那副眼眶红红、抽抽噎噎的委屈模样。 第十章 头悬梁锥刺股,为了紫色小海豚 只见她把校服拉链往下一拉,把那本《霸道总裁的小娇妻》抽出来扔在床上,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几步蹿到楼梯口,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客厅空荡荡的,她哥确实走了。 沈鹿鸣踮着脚下楼,踩在楼梯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跑到玄关的时候,她踢开自己那双粉色拖鞋,正要往脚上套运动鞋,低头一看—— 江随洲那双深蓝色拖鞋在鞋柜旁边摆着呢。 她嘿嘿笑了一声,穿上鞋推门就跑。 大院里的路灯刚亮起来,梧桐树被傍晚的风吹得沙沙响。 江随洲家的小楼就在隔壁,两家隔了一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月季花圃,连栅栏都没有装。 草地上有一条被两个人从小到大踩来踩去的小道。 沈鹿鸣沿着那条小道跑过去,绕过门廊,趴在江随洲家客厅的落地窗前往里看。 江随洲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屏幕上在放新闻联播。 他还穿着校服,只是把外套脱了,胳膊搭在沙发扶手上,不知道在想什么,侧脸被电视的光映得忽明忽暗。 沈鹿鸣敲了两下玻璃。 江随洲偏头看过来,对上她贴在玻璃上挤得变形的脸。 沈鹿鸣两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鼻尖压得扁扁的,嘴里哈出的热气在玻璃上糊了一小片白雾。 他愣了一瞬,然后起身走过来开窗。 “你怎么过来了?” “来叫你吃饭啊。”沈鹿鸣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笑眯眯的。 “我们家阿姨炖了排骨汤,你过来喝。” 江随洲看着她。 她的睫毛还有点潮,眼眶微微发红,但眼里已经恢复了光亮。好像刚才被没收了一整盒藏品、扣了零花钱的不是她。 “你哥让我去?” “我替他决定的。”沈鹿鸣理直气壮。 江随洲没说话,但那表情分明在说“我就知道”。 “我哥出去买水果了,不在家。” 沈鹿鸣伸手指戳了戳他的手臂,“你赶紧的,趁他不在先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江随洲没动:“什么话?” 沈鹿鸣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像在密谋什么大事:“今天早上的事,你还没正式答应我不说出去呢。” 江随洲看了她一眼。 “我发过誓了。” “那不算!” 沈鹿鸣半个身子探进窗户里,马尾辫垂下来扫在窗台上,“刚才被我哥打断了,小指头勾到一半就松了,仪式没完成,不作数。” 江随洲沉默了两秒,抬手把她往里探的脑袋轻轻推出去一点。 “从正门进。” “你家门锁了,我敲半天没人开。” “没锁。” 江随洲转身走向玄关,沈鹿鸣已经从窗户那边绕到门口,他一拉开门,她就从他胳膊底下钻了进来,熟练地蹬掉运动鞋,光着脚踩在他家地板上,像回自己家一样自在。 江家客厅很大,但没什么生活气息。 他妈在军校任教,经常在学校值班休息,他爸在军区机关,早出晚归,有时候直接睡在办公室。 偌大一套房子,大部分时间只有江随洲一个人和周末来打扫的阿姨。 所以沈鹿鸣从小到大都把江随洲家当成自己的第二个据点。 她记得他家冰箱里常备什么饮料,遥控器塞在沙发第几个靠垫下面,甚至比他本人还清楚他的校服放在衣柜第几层。 “你吃饭了没?” 沈鹿鸣往厨房里探了一眼,灶台干净得像样板间,“肯定没吃,你爸又不在家?” “嗯。” “那正好,过去喝排骨汤。我们家阿姨炖的,玉米排骨,你爱喝的。” 她一边说一边拽着他袖子往回走,“走走走,趁我哥还没回来,我先把该说的话跟你说了。” 江随洲被她拽着出了门。 两人沿着那条踩出来的小道往回走,月季花圃里开了几朵深红色的,晚风把花瓣吹落了几瓣,沾在沈鹿鸣的头发上。 江随洲伸手帮她摘掉,她头也没回,继续拽着他往前走。 进了沈家客厅,沈鹿鸣把他按在沙发上,自己站在他面前,双手叉腰,清了清嗓子。 “今天早上七点四十三分,在明德中学高二(1)班教室,你翻我桌兜,翻出一个……” “呦呦。” “你别打断我!”沈鹿鸣瞪了他一眼。 “你翻出一个私人物品。该物品已经在今天下午被沈鹤庭同志依法没收,目前作为重要证物封存在案。但是它的存在本身,仍然是一个不能被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她弯下腰,凑近他,眼睛眯起来。 “所以江随洲同学,你必须给我一个正式承诺。” 江随洲靠在沙发靠背上,微微仰着头看她。 沈鹿鸣弯腰凑得极近,两只手撑在沙发扶手上,把他圈在一个很小的范围里。 “你要我怎么承诺?” “你跟我念。” 沈鹿鸣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竖起三根手指“我,江随洲,今天在沈鹿鸣同学桌兜里翻出来的东西,包括但不限于粉色小兔子、紫色小海豚、透明发光底座以及所有相关物品,对此事严格保密——” “包括但不限于。”江随洲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别打岔!这是我跟我哥学的,他写报告就这么写。” “……” “继续。对此事严格保密,不对任何人透露,包括陆浔、裴时年、程砚北、沈鹤庭以及双方父母。如违此誓——” 她想了想,“数学永远考不到满分。” 江随洲沉默了一瞬。 这个誓对沈鹿鸣来说等于没发,反正她本来也考不到。 但对他来说,分量就不一样了。 “快点。”沈鹿鸣催促,手指头都快戳到他鼻子上了。 江随洲抬起手,学着她的手势竖起三根手指,声音低沉平稳。 “我,江随洲,对今天在沈鹿鸣桌兜里翻出的所有物品,严格保密,不对任何人透露,如违此誓——” 他顿了一下。 “……数学永远考不到满分。” 沈鹿鸣满意了,一屁股坐到他旁边,整个人陷进沙发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好,封口完毕。你现在是我共犯了。” 江随洲把手放下来,侧头看她。 她盘着腿坐在沙发上,头发翘着一撮呆毛。鼻尖红着,下巴却扬得高高地,好像刚才被她哥训哭的不是她。 “你哥没收了,你不难过?” 沈鹿鸣撇嘴:“难过啊,怎么不难过。攒了好久的零花钱呢。” 她掰着手指头算,“粉色小兔子一百二十八,紫色小海豚九十九,那个透明发光的最贵,一百六十八。加起来四百多呢,我连奶茶都少喝了半个月。” 说完又耸了耸肩。 “不过没事啊,我哥说下回月考数学上八十五就还我。” “……你这次考六十二。” “所以我决定从今晚开始头悬梁锥刺股。”沈鹿鸣握拳,眼神坚定。 “为了紫色小海豚。” 第十一章 都是你的错 “江随洲。” 说完她转过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也得帮我。” 江随洲接收到她的目光,挑了一下眉,示意她继续说。 沈鹿鸣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转过身正对着他,掰着手指头算账。 “你想想看,这件事的起因是什么?是你翻我桌兜。” “你要是不翻我桌兜,小玩具就不会掉出来。” “小玩具不掉出来,我就不会为了封口把你带回家。” “我不把你带回家,我哥就不会发现。” “我哥不发现,我的宝贝们就不会被没收。” “我的宝贝们不被没收,我就不用考八十五分——” 她深吸一口气,一巴掌拍在江随洲膝盖上,总结陈词:“所以归根结底,都是你的错。” 这个逻辑链条比刚才她背的民法第一千零三十二条还不讲理。 但她说得理直气壮,中间连个磕巴都没打,显然是在心里已经盘算了很久了。 江随洲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那只手,又抬眼看了看她的脸。 “你想让我怎么帮。” “补课。”沈鹿鸣答得飞快,显然早就想好了。 “每天放学后来我家,不对,去你家也行,你家没人比较安静。” “反正你得帮我把数学搞上去,三角函数、数列、概率统计,统统搞上去。” “我要在一个月之内从六十二到八十五——” 虽然这个跨度有点离谱,但她还是硬着头皮说完了:“……争取上八十。” “呦呦,你跟你哥保证的是八十五。” “那是对他的版本,对你的是八十,内部标准不一样。” 沈鹿鸣理直气壮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俩是自己人,给你打个折扣。” 江随洲看着她拍在自己肩上的手,嘴角弯了弯。 “行。” “你答应了?” “嗯。” 沈鹿鸣高兴了,正要再说点什么,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她立刻从江随洲身边弹开,抄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整个人往沙发里一窝,摆出一副“我一直在乖乖看电视”的姿态。 沈鹤庭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目光扫过客厅—— 电视开着,沈鹿鸣缩在沙发角落里,江随洲坐在沙发另一端,两人中间隔着两个人的距离,看起来规矩得不能再规矩。 “随洲来了。” 沈鹤庭把水果放在玄关柜子上,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正好,留下来吃饭。” 江随洲站起来,微微点头:“谢谢鹤庭哥。” 沈鹤庭换了鞋走进来,看了一眼沈鹿鸣。 她还缩在沙发角落里,手里的遥控器键都快被她按烂了。 “阿姨呢?” 沈鹿鸣伸着脖子往厨房方向看,努力转移话题,“排骨汤炖好了没?我快饿死了。” 厨房里传来张阿姨的声音:“快了快了,再焖十分钟就好,呦呦你先吃点水果垫垫。 沈鹿鸣“哦”了一声,从茶几上抓了个橘子,低头剥了两下,又抬眼去瞟沈鹤庭。 她哥没走,在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往靠背上一靠,两条长腿交叠,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调到了新闻频道,一副准备常驻的架势。 沈鹿鸣橘子剥了一半,忍不住了:“哥,你今天真不回营区了?” “不回了。明天早上的训练,赶过去就行。” 沈鹤庭拿起手机翻了翻,头也不抬,“今晚在家陪你写作业。那张数学卷子,吃完饭我陪你从头到尾过一遍。” 沈鹿鸣手里的橘子差点滚到地上。 她飞快地转头看了江随洲一眼,眼神里写满了“救命”。 江随洲接收到她的信号,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鹤庭哥,卷子的事——” “你不用替她说话。” 沈鹤庭打断他,语气不咸不淡,“她那张六十二分的卷子,不是一道题两道题的问题,是整个三角函数都没弄明白。今晚我先给她过一遍基础,后面的你帮她补。” 他扣下手机:“你们俩刚才在商量补课的事吧?” 沈鹿鸣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沈鹤庭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 你是我妹,你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沈鹿鸣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哥” 她把橘子咽下去,试探性地问,“你数学行吗?你都毕业多少年了。” 沈鹤庭回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淡淡的:“我高考数学一百四十三。” 沈鹿鸣闭嘴了。 她忘了,她哥在去军校之前,也是明德中学的年级第一。 当年沈鹤庭的名字在光荣榜上挂了三年,到现在老周上课的时候还会偶尔提一嘴“你们学长沈鹤庭当年如何如何”。 两个学霸苗子,到她这儿基因突变成了六十二分。 沈鹿鸣愤愤地又塞了一瓣橘子。 张阿姨从厨房探出头:“鹤庭,排骨汤好了,现在开饭还是再等会儿?” “现在开。” 沈鹤庭站起来,回头看了沙发上的两个人一眼,“洗手,吃饭。” 沈鹿鸣如蒙大赦,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拽着江随洲的袖子就往洗手间跑。 洗手间在一楼走廊尽头,两个人挤在洗手台前,沈鹿鸣把水龙头拧到最大,哗哗的水声刚好盖住她的密谋声。 “我哥今晚不走了,怎么办?”她压低声音,一边搓洗手液一边拿胳膊肘捅江随洲。 “他说要陪我过卷子,我今晚肯定得被他讲哭。” “不至于。” “至于!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给我讲题的风格—— “呦呦你看这道题” “呦呦你上课到底有没有听” “呦呦这个公式我上次就跟你讲过——” 她学着沈鹤庭的语气,压低嗓子模仿得惟妙惟肖,然后绝望地搓出一手泡沫,“他讲一道题能念叨半小时。” 江随洲从镜子里看着她愁眉苦脸的模样,伸手把水龙头往她那边拨了拨,安慰道:“今晚先跟你哥过一遍,明天我来给你讲。” 沈鹿鸣冲干净手上的泡沫,关掉水龙头,在镜子里跟他对视了一眼。 “你说的。” “嗯。” “这还差不多。” 第十二章 我的宝贝很重要 饭桌上摆了四菜一汤。 玉米排骨汤搁在正中间,香味飘满了整个餐厅,旁边是红烧鲫鱼、清炒油麦菜、糖醋里脊和一碟凉拌黄瓜。 张阿姨的手艺在大院里是出了名的,沈鹤庭每个月给她开的工资里有一半是冲着沈鹿鸣爱喝的那碗排骨汤。 沈鹿鸣挨着江随洲坐下,拿起筷子就往糖醋里脊上伸。 “先喝汤。”沈鹤庭把一碗盛好的排骨汤放到她面前,语气不容商量。 沈鹿鸣撇撇嘴,乖乖放下筷子端起了碗。她喝汤的姿势一直不怎么文雅,双手捧着碗,整张脸都快埋进去了,喝得呼噜呼噜响。 沈鹤庭看了她一眼,忍住了没说,转头给江随洲也盛了一碗。 “谢谢鹤庭哥。”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沈鹿鸣喝完半碗汤,从碗沿上抬起眼睛,一会儿看看她哥,一会儿看看江随洲。 沈鹤庭吃饭不紧不慢,军人做派,筷子拿得端正,咀嚼没声音。 江随洲也是差不多的风格,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安静得像在比赛谁更沉默。 沈鹿鸣夹了一块里脊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打破沉默:“哥,你明天几点走?” “五点。” “那么早?” “早高峰之前出城,不堵。” 沈鹤庭夹了一筷子油麦菜放到她碗里,沈鹿鸣嫌弃地看了一眼那片绿色,但没敢往外挑,“你明天干嘛?周末。” “补课。” 沈鹿鸣用筷子戳着那片青菜,像在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江随洲帮我补数学。” 沈鹤庭看了江随洲一眼。 “每天?” 江随洲点头:“放学后,每天一小时。” “她坐得住?” “看情况。” 沈鹿鸣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什么叫看情况?我很认真的好不好!” 沈鹤庭看了她一眼,筷子没停。 “你认真的?去年寒假你信誓旦旦说要每天背五十个单词,坚持了三天,第四天把单词书塞进冰箱里,说低温保鲜记得牢。” 沈鹿鸣被噎得说不出话,耳根又开始发烫。 “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 她嘴硬道,“而且这次不一样,这次有赌注。八十五分,我的宝贝——反正很重要。” 她差点说漏嘴,赶紧低头扒了口饭。 沈鹤庭没拆穿她,只是不紧不慢地夹了块鱼肉,剔掉刺,放到她碗里。 “行,我看你表现。” “到时候考不到八十五,不用我扔,你自己把那东西拿去垃圾桶。” 沈鹿鸣闻言狠狠咬了一口鱼肉。 吃完饭,张阿姨收拾碗筷,沈鹤庭上楼冲澡换衣服。 沈鹿鸣趁着这个空档把江随洲拽到客厅角落里,压低声音叮嘱:“明天补课你来我家,别去你家。” “为什么?” “你家没人,万一我又犯困了你又不好意思叫醒我,一节课就白费了。” 江随洲看了她一眼。 她说的这个场景倒不是假设,去年寒假在他家补英语,她听着听着就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坐旁边看了她四十分钟,等她醒来的时候单词书上的口水把一整页都洇湿了。 “行。” “还有,你帮我整理一份三角函数的公式,我要那种最基础的,从头开始的。我发现自己连sin和cos哪条边比哪条边都记混了。” “你上课到底在干嘛?” “在想粉色小兔子。”沈鹿鸣理直气壮。 江随洲沉默了一瞬,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这个动作很轻,但沈鹿鸣被弹懵了。江随洲这闷葫芦从不弹她额头的,以往都是她弹他。 她捂着额头瞪他,正要发作,楼梯上传来沈鹤庭的脚步声。 她立刻把手放下来,转身抓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又摆出那副乖乖看电视的姿态。 江随洲看着她秒切的表演,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 沈鹤庭换了身深灰色t恤和黑色运动裤,头发还带着没擦干的水汽,手里拎着沈鹿鸣那张六十二分的数学卷子,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把卷子往茶几上一摊,在沈鹿鸣对面坐下。 “开始吧。” 沈鹿鸣看着那张卷子,表情像是看着自己的死刑判决书。 江随洲站起来:“鹤庭哥,我先回去了。” “不急。” 沈鹤庭头也没抬,用笔尖点了点卷子上的第三道选择题,“你听听,她也得听听。这道题她选的b,正确答案是d,但她旁边写的草稿过程是对的——她抄答题卡的时候抄串了。” 江随洲又坐下了。 沈鹿鸣缩在沙发角落里,把靠垫抱在怀里,只露出半张脸。 沈鹤庭从选择题第一题开始,一道一道地过。他没有像沈鹿鸣预想的那样每道题都念叨半小时,只是每道题都让她先说一遍自己的解题思路,不管对的错的,先说。 然后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呦呦,你不是不会,你是急。 ”他把卷子翻到填空题那页,“你看这道题,辅助线画对了,公式列对了,最后一步计算错了,三分全扣。” 沈鹿鸣把靠垫往上挪了挪,连眼睛都挡上了。 沈鹤庭把靠垫抽走,扔到沙发另一头。 “看着我。” 沈鹿鸣不情不愿地看着他。 “你做题的时候在急什么?考试两个小时,你一个小时就交卷了。剩下的时间呢?趴在桌子上画画?” “昂,画了一只猫呢。”沈鹿鸣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江随洲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像是在忍笑。 沈鹤庭深吸一口气,把卷子翻到最后一页大题。 后面三道大题,她只写了一道半,另外一道半空着,连个“解”字都没写。 “这三道题,你现在当着我的面重新做。不掐时间,做到你会做为止。” 沈鹿鸣接过笔,趴在茶几上开始写。 沈鹤庭靠在沙发上看了她一会儿,偏过头,看向江随洲。 江随洲坐在沙发另一端,注意力全在沈鹿鸣身上。那目光安静,但格外幽深。 而他妹妹正趴着写题,马尾辫垂在茶几上,脚丫子在茶几底下不安分地晃悠,对此一无所知。 沈鹤庭看了几秒,收回视线,什么也没说。 第十三章 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沈鹿鸣压根没注意江随洲和她哥眼神间那点弯弯绕绕。 她趴在茶几上,左手抓着头发,右手握着笔,嘴里嘟嘟囔囔的,“先画坐标系……把已知条件标上去……sin是对边比斜边,cos是邻边比斜边,tan是对边比邻边……对边比邻边……” 写了两行又卡住,开始咬笔帽。 沈鹤庭靠在沙发上,看着妹妹把一支笔咬得满是牙印,刚想开口提醒,就见她忽然“啊”了一声,两眼放光,啪地把笔往纸上一拍。 “辅助线!在这里画辅助线!我上次就是没想到在这里画辅助线!” 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画,往前推了两步,忽然又泄气了,“不对……画了辅助线还是解不出来……” “别急着画辅助线。”江随洲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那头挪到了她旁边的地毯上,盘腿坐着。 他手指点了点卷子上的题干,“你先把已知条件列出来,一个一个列,别跳。” 沈鹿鸣歪头看了他一眼,乖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列条件。 她列完盯着看了几秒,忽然恍然大悟,“余弦定理!用余弦定理直接就能算!我考试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 “因为你考试的时候没列已知条件。” “你看了题就直接套公式,公式套错了就换一个,换了三个还没算出来就放弃了。” 沈鹿鸣张了张嘴想反驳,发现反驳不了,认命地埋头继续写。 沈鹤庭坐在对面,看着他俩一个教一个学,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江随洲讲题跟他完全不是一个风格,她卡在哪儿他就在哪儿垫一块石头,从来不嫌她慢。 “bc等于二倍根号十三!” 沈鹿鸣算出答案,抬头看江随洲,眼睛亮晶晶的,“对不对对不对?” 江随洲看了一眼她的草稿过程,点了点头。 沈鹿鸣双手握拳做了个“耶”的手势,转身冲沈鹤庭扬了扬下巴,得意洋洋:“看见没?我做出来了。” 沈鹤庭起身去倒了杯水,路过她身边时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一道题就飘成这样。后面还有两道,继续。” 沈鹿鸣哼了一声,转回去继续趴着写,马尾辫翘得老高。 后面两道大题,沈鹿鸣花了将近四十分钟。 第二道是数列题,她做到一半又卡住了,咬着笔帽盯着草稿纸发呆。 这次江随洲没主动开口,只是坐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沈鹿鸣自己想了两分钟,忽然一拍脑门,骂自己一句“笨死了”,然后奋笔疾书把剩下的步骤全写完了。 最后一道是立体几何,建系建到一半她又开始挠头,沈鹤庭喝完水回来,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坐标原点选错了,你选这个点后面向量不好算。” 沈鹿鸣赶紧擦掉重来。擦到一半忽然停了,抬头狐疑地看了她哥一眼:“你不是说让我自己做的吗?” “顺嘴了。”沈鹤庭面无表情地端着水杯走开了。 沈鹿鸣冲他的背影吐了吐舌头,低头继续写。 等三道题全部做完,她把笔往茶几上一搁,整个人往后一仰,躺在沙发上,四肢摊开,发出一声悲壮的宣告: “脑子烧没了。我明天可能要变成植物人了。” “植物人不会做立体几何。”江随洲把她散落在茶几上的草稿纸一张一张收好,对折,夹进她的数学书里。 “你这是在夸我吗?” “嗯。” 沈鹿鸣满意了,从沙发上翻身坐起来盘着腿,双手托腮看看江随洲又看看她哥。 沈鹤庭正靠在中岛台边上喝水,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个来回,放下水杯。 “快九点了。随洲,早点回去。” 江随洲站起来,沈鹿鸣也跟着跳起来:“我送你!” “你坐下。” 沈鹤庭看了她一眼,“自己家送到隔壁,有什么好送的。” “就要送。” 沈鹿鸣已经拽着江随洲的袖子往门口走了,回头冲她哥做了个鬼脸,“我就送到门口,不进他家,行了吧。” 沈鹤庭懒得跟她计较,转身上楼了。 沈鹿鸣拽着江随洲的袖子穿过院子,走到月季花圃旁边,松了手。 “行了,送到这儿,自己回去吧。”她双手往腰上一叉,下巴扬起来,活像打发一个小跟班。 江随洲看着她没动。 沈鹿鸣被他看得有点心虚—— 毕竟今天她先是把他拽回家,又把他塞进衣柜,又逼他发誓,又讹他补课,一条龙服务下来,换个人早就翻脸了。 她清了清嗓子,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 “江随洲,你别以为今天的事就这么算了。虽然我哥把东西没收了,但始作俑者还是你。” “所以补课是你应该的,帮我考八十五分也是你应该的,封口保密更是你应该的。你不许有意见。” 江随洲低头看了看她戳在自己胸口的手指。 “……我没说有意见。” “没意见最好。” 沈鹿鸣收回手,转身往回走,刚走出两步又回头,“明天下午两点,带上公式,准时到我家。迟到一分钟我就去你家砸门。” “嗯。” 得到答复,她得意地跑了,马尾辫甩了两下就消失在门廊下了。 沈鹿鸣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今天这一天,从早上江随洲从她桌兜里翻出那个粉色小东西开始,到被他哥没收了全部藏品、被三个发小闹了一通、被逼着在茶几上做了三道大题结束,简直比坐过山车还刺激。 她蹬掉运动鞋,光着脚上楼。 路过沈鹤庭房间的时候,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沈鹤庭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听见动静头也没回。 “送完了?” “送完了。”沈鹿鸣扒着门框,眼珠子骨碌碌地往他房间里转了一圈,目光锁定在放着她全部宝贝的顶层抽屉上。 她盯着那个抽屉看了两秒,幽幽地叹了口气,“哥。” “那个抽屉里的东西……你真的不能现在就还给我吗?我保证不带去学校了,就在家看看。” 沈鹤庭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八十五分。” “八十。” “八十五。” “八十二点五,取个中间值。” 第十四章 明德第一黑势力 沈鹤庭转过椅子面对她,表情似笑非笑:“你跟我讨价还价呢?” 沈鹿鸣嘿嘿笑了一声,从门框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哥,你想想看,八十五分是不是有点太苛刻了?” “我们班数学平均分才七十八,你让我一个月从六十二蹦到八十五,那可是涨了二十三分。” “涨十分就很了不起了,涨二十分就是奇迹。” “你妹我又不是奇迹体质。” 沈鹤庭靠在椅背上,看她掰着手指头算账。 “那你说多少。” “八十。”沈鹿鸣眼睛一亮。 “八十,行不行?” 沈鹤庭想了片刻:“八十二,不能再少了。” 沈鹿鸣在心里飞速盘算。 从六十二到八十二,差二十分。 一个月,二十分,有江随洲这个年级第一当免费家教,应该……也许……大概……能做到吧? “成交!” 跟沈鹤庭达成协议后,沈鹿鸣心满意足地往自己房间蹦跶。 刚蹦出两步,沈鹤庭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 “别高兴太早。” “考不到八十二,东西照样扔。” 沈鹿鸣脚下一个趔趄,回头瞪了他一眼,噔噔噔跑回了自己房间。 门刚合上,她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滚了两圈,发出一声尖叫,开始复盘混乱的一天。 “都怪江随洲,他不翻我桌兜什么事儿都没有。” “所以……” “补课是还债,封口是义务,帮我考八十二是赎罪。”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她翻身去够,是微信消息。 五人小群“明德第一黑势力”里,陆浔发了一条消息。 陆浔:[呦呦,下午那本《霸道总裁的小娇妻》能不能借我看看,我就看了两页,还挺上头] 沈鹿鸣腾地从床上坐起来,啪啪打字。 呦呦:[滚] 裴时年:[。] 程砚北:[。] 陆浔:[你们俩点什么点!我就不信你们不好奇!洲哥你说是吧@江随洲] 江随洲没有回复。 沈鹿切出群聊,单独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呦呦:[三角公式!别忘了!最基础的!] 江随洲:[在写] 呦呦:[拍给我看看] 江随洲发了一张照片。 呦呦:[第三页那个tan的公式,你例题写得太难了,换一道更简单的] 江随洲:[多简单] 呦呦:[1 1=2那种] 江随洲:[那是加法,不是三角] 呦呦:[反正你给我换] 一分钟后,江随洲后发了张新照片。 他重新写了一道例题,数字凑得更整,角度还是特殊角。 沈鹿鸣满意了,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裹好被子睡着了。 —— 周六早上,沈鹿鸣被手机吵醒了。 眯着眼摸到手机一看,又是“明德第一黑势力”群。 陆浔一大清早就在里面嚎,连发了七八条消息。 最后一条是“今天打球,老地方,九点,谁不来谁是狗”。 周六,九点,打球。 她今天下午两点补课。 上午去打两个小时球,回来洗个澡吃个饭,刚好赶得上。 沈鹿鸣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下来,趿拉着拖鞋去敲沈鹤庭的门。 敲了两下没人应,推门一看,房间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桌上的文件也收走了。 这才想起来,她哥凌晨五点就走了。 她撇撇嘴,回自己房间换了身衣服,套了件防晒外套,下楼的时候阿姨刚把豆浆端上桌。 “呦呦,这么早就起来了?” “打球去!” 她喝了半碗豆浆,叼了根油条,风风火火地跑出去了。 大院篮球场在老槐树旁边,水泥地面,篮网是上个月新换的。 沈鹿鸣到的时候,程砚北已经在投篮了。 “北哥早啊。”沈鹿鸣跑过去,站在三分线外扔了一个球。 球砸在篮板上弹回来,差点砸到她自己的脸,被程砚北伸手挡开了。 “你每次投篮都像在砸自己。” 裴时年是第三个到的。 “陆浔呢?他组的局他人最晚?” 沈鹿鸣叉着腰往路口张望。 话音刚落,陆浔骑着单车嘴里喊着“来了来了来了”冲了过来,车还没停稳就往篮球场这边跳,差点摔个狗吃屎。 “洲哥呢?”陆浔站稳后,扫了一圈发现少了一个人。 “你问他啊。”沈鹿鸣说着把球扔给陆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刚要给江随洲发消息,就看见球场的铁栅栏门被推开—— 江随洲走了进来。 他穿着白色短袖,走到沈鹿鸣面前,把拎着的牛皮纸袋递给她。 “这是什么?” 沈鹿鸣接过来开来,是一本手写的三角公式大全,她经常记混的公式和重点公式都用荧光笔标注了。 最后还夹了一张便利贴: 例题换过了,做完还有进阶版。 沈鹿鸣看了他一眼:“你昨晚几点睡的?” “不晚。” “先打球,回去再看。” 江随洲拿过纸袋放在长椅上。 “行。” 沈鹿鸣外套一脱,扔在长椅上,露出里面的粉色短袖t恤,上面印着一只举着拳头的卡通小猫。 陆浔拍着球在三分线外站定,冲沈鹿鸣扬了扬下巴:“呦呦,今天怎么打?还是老规矩?” 所谓老规矩,就是二打二,输的那队请奶茶。但五个人里只有四个能上场,剩下一个当裁判兼替补。 以往当裁判的通常是沈鹿鸣,因为她打着打着就会开始耍赖,比如抱球跑、拽人衣服、拿球砸自己队友。 “今天我打。” 沈鹿鸣活动了下手腕,气势很足。 “昨天憋了一肚子火,今天得找地方撒。” 陆浔瞪大了眼:“你昨天憋什么火了?我们仨去找你你还好好的,不对,你跟你哥和洲哥在房间里搞什么猫腻来着,我们还没审你呢。” “闭嘴,分组。” 沈鹿鸣从他手里抢过球,往地上一砸又单手接住,“我跟江随洲一队,你们俩一队,北哥当裁判。” 裴时年把保温杯搁好,活动了一下肩颈:“行。” 程砚北抱着胳膊站到边线上,没什么意见。他当裁判从来不多话,也不偏袒任何人,五个人里只有他能做到这点。 开球不到三分钟,陆浔就后悔了。 第十五章 是不是背着我们搞什么事 沈鹿鸣今天跟打了鸡血似的,满场飞奔,抢篮板跳得比谁都高。 抢不到球就开始干扰对手,陆浔运球的时候她在旁边碎碎念。 “陆浔你后脑勺有只虫子——” “沈鹿鸣!”陆浔被她吓得手一抖,球被江随洲断走了。 江随洲抢断后没有马上投篮,而是把球传给了沈鹿鸣。 她接球的位置离篮筐有点远,但今天手感出奇地好,抬手球在篮筐上转了一圈,竟然进了。 沈鹿鸣愣了一下,转身冲着陆浔做了个鬼脸。 “看见没!看见没!” “这就是实力!” “你那是蒙的。” 陆浔翻了个白眼,跑去捡球。 裴时年擦了擦额头的汗,走到江随洲旁边,压低声音:“你今天给她传球也太多了,干脆让她一个人投得了。” 江随洲没说话,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目光还落在沈鹿鸣身上。 她正跟陆浔抢球,被陆浔一个假动作晃得原地转了一圈,气得去踩他鞋带。 裴时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摇了摇头。 打到快十点半的时候,比分已经没人记得了,陆浔嚷嚷着最后一球定胜负,输了请全套奶茶。 沈鹿鸣来劲了,把球往地上一拍,弯腰运了两下,抬头找江随洲的位置。 他在篮下,被裴时年贴着防守。 沈鹿鸣深吸一口气,假装要投篮,骗过陆浔之后一个击地传球,球弹了一下,精准地落到江随洲手里。 他接球、起跳、投篮,动作一气呵成,球空心入网。 “耶!赢了!” 沈鹿鸣冲过去跟江随洲击了个掌,然后转身指着陆浔,“奶茶!全套!大杯!加珍珠加椰果加奶盖!” 陆浔瘫坐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地摆手:“行行行……你今天是真被什么东西附体了吧,平时没见你这么猛……” 沈鹿鸣当然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猛,她把昨天所有的憋屈都砸在了球场上,但这话不能说。 她叉着腰站在球场中央,扬起下巴哼了一声:“以后请叫我球场小霸王。” 裴时年拧了一下球衣下摆,一小摊汗水撒在沈鹿鸣脚边:“球场小霸王,去把球捡回来。” 沈鹿鸣看着自己湿了一小块的鞋面,又看着裴时年那张毫无悔意的脸,深吸了一口气。 “裴时年你死定了。” 裴时年转身就跑,速度快得惊人,沈鹿鸣拔腿就追,两个人绕着篮球场跑了一圈半。 最后他被程砚北绊了一脚,踉跄着扶住篮球架,沈鹿鸣冲上去照着他胳膊就是一拳。 “拿球衣拧水泼人,你是人吗!” “比你拿球砸我强。”裴时年揉着胳膊,躲到程砚北身后。 程砚北把他从身后拽出来,面色平淡地递给他一张纸巾:“该,自己惹的。” 陆浔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快十一点了,走吧,奶茶店这会儿开门了,去晚了没位子。” 说着看了眼自己的微信余额,哀嚎一声,“我这个月零花钱已经见底了,你们谁行行好——” “你输的,你请。”四个人异口同声。 五个人沿着大院的林荫道往外走。 奶茶店在明德中学后门那条街上,粉蓝色招牌上写着“有点甜”。 店面不大,只有四五张桌子。 五个人进去的时候老板娘正在擦台面,抬头看见他们,笑了:“又来了?今天不上课?” “周末阿姨。”陆浔趴在柜台上看菜单。 每划到一款就回头问沈鹿鸣一句“这个喝不喝”,问了四五遍之后沈鹿鸣忍无可忍。 把他推到一边,自己点了一长串: 波霸奶茶少糖加奶盖,红豆布丁奶茶常温,还有一杯柠檬水是给江随洲的。 五个人端着奶茶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沈鹿鸣吸了一大口奶盖,上唇沾了一圈白胡子,江随洲看了她一眼,把纸巾推过去。 她胡乱擦了擦,含含糊糊地继续说话。 “对了,下午你们别找我啊,我有正事。” “什么正事?”陆浔嘴里塞着珍珠,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反正很重要的事。”沈鹿鸣含糊过去,瞟了江随洲一眼。 他正低着头喝柠檬水,接收到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表示没忘。 陆浔还在追问:“什么正事?逛街?看电影?打游戏?带上我呗——” “不行。”沈鹿鸣斩钉截铁。 “为什么?” “因为是国家机密。”说完她自己先笑了,差点把奶茶从鼻子里呛出来。 江随洲伸手在她后背上拍了一下。 “国家机密”四个字一出来,陆浔更来劲了。 “又是国家机密,昨天放学你跟洲哥单独走,说的也是国家机密。” “今天下午又有国家机密……你们俩是不是背着我们搞什么事?” “谁搞事了!” 沈鹿鸣把奶盖往桌上一拍,“你这人思想怎么这么不纯洁,国家机密当然就是很重要的学习计划啦,懂不懂?” “学习计划?” 陆浔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主动学习?沈鹿鸣你是不是昨天被你哥打傻了?” 沈鹿鸣抓起桌上的吸管纸往他脸上扔:“你才被打傻了!我哥什么时候打过我?也就昨天训了几句——反正没打!” “那你眼睛怎么有点肿?”陆浔眼尖,往前凑了凑,仔细端详她的脸。 沈鹿鸣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差点忘了昨天当着她哥的面哭过,臭陆浔哪壶不开提哪壶。 “都说了没打!” “沈鹤庭要是敢揍我,我爸饶不了他。” “不像某些人,上次数学考了四十多分被他爸追着满大院跑,鬼哭狼嚎的,整个院里都在看笑话。” “我操这事你还提!” 陆浔脸一下子涨红了,“那是我爸脾气爆,跟我没关系!” “那你数学考四十多总跟你有关系吧?” 陆浔发现无法反驳,愤愤地咬了一口珍珠:“我爸那天是刚好撞上我藏卷子……平时他也没那么大火气……” “再说了,你别转移话题。” “昨天在你家就怪怪的,什么游戏机还没见着,你又藏了本《霸道总裁的小娇妻》——” “你能不能别惦记那本书了!” “一本小说而已,你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子。” “我就好奇结局嘛,那个总裁后来到底有没有——” “没有!”沈鹿鸣面不改色地撒谎。 “后来公司破产了,女主跟男二跑了,总裁一个人孤独终老,完了。” 陆浔张张嘴,表情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这时,江随洲突然站了起来。 “快十二点了,该回去了。” 沈鹿鸣看了一眼手机,拎起外套往身上一披:“行了行了散会!下午有正事,不跟你们扯了。” 第十六章 打电话没接,她很不好受 走出奶茶店,九月份的阳光依旧毒辣,晒得人犯迷糊。 沈鹿鸣拿手遮着额头,眯着眼往前走了两步,发现江随洲没跟上来。 回过头一看,他被一个穿军装的男人拦在奶茶店门口。 男人身形挺拔,表情严肃,肩章上的星星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他微微弯着腰在跟江随洲讲话,看表情像是在交代什么事情。 沈鹿鸣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江随洲他爸,作战局局长——江正霆。 她刚要小跑着过去打招呼,忽然听见江正霆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妈下下周回来,这次能待半个月。她上次给你打电话你没接,她很不好受。” 江随洲没说话,只是微微偏开了视线。 沈鹿鸣的脚步顿住了。 江正霆叹了口气,语气不像在跟儿子说话,倒像在做思想工作:“她知道你怪她。但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这次她回来,你至少陪她吃顿饭。” “我有事。”江随洲语气平淡。 “什么事?” “帮呦呦补课。” 沈鹿鸣听到自己的名字,耳朵顿时竖了起来,又觉得这个偷听不太礼貌,正打算悄悄退回奶茶店里,就听见江正霆笑了一声。 “呦呦啊,那你把她也叫上。” “你妈喜欢她,看见她心情就好。” 江随洲最终点了点头。 沈鹿鸣假装刚从奶茶店门口走出来,扬起嗓子喊了一句:“江随洲你磨蹭什么呢!” 两家住隔壁这么多年,江正霆看着她从穿开裆裤的小丫头长到现在,跟自己闺女差不多。 脸上的严肃瞬间松了,冲着她招招手:“呦呦,过来让叔叔看看,又长高了没有。” 沈鹿鸣蹦过去,笑嘻嘻地仰头:“江叔叔好!我最近喝天天牛奶,都一米七二了,马上就能俯视你们家江随洲了。” 江正霆笑出声,揉了一把她的头发:“好,长高了好。” 他看了一眼手表,“叔叔得走了,你跟随洲好好补课,别让他偷懒。” “保证完成任务!”沈鹿鸣敬了个不标准的礼。 江正霆上车走了。 沈鹿鸣转头看江随洲。 他正低着头把文件袋往书包里塞,表情淡淡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她听到了。 他妈妈下下周回来。 他不太想见她。 沈鹿鸣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 “喏,打球的战利品,从陆浔口袋里掏的给你了。” “……你又掏他口袋。” “他活该,谁让他上次掏我书包偷我薯片。” 沈鹿鸣把手插回口袋里,步子轻快地往前蹦了两步,“快走快走,十二点了,再磨蹭阿姨把面条煮坨了。” “吃完饭赶紧补课,我可是要考八十二分的天才少女。” 江随洲跟在她身后,那颗奶糖被他攥在掌心里,糖纸边缘硌着指腹,有一点痒。 她听到了。 他很确定。 沈鹿鸣从小耳朵就尖得很。 大人以为她在旁边玩积木,其实每一句话都进了她的耳朵,过两天还能一字不差地跟他复述出来。 但她什么都没问。 这不像她。 沈鹿鸣是那种追着问“你怎么了”能问二十遍直到你回答为止的人。 小时候他发烧不肯说,她蹲在他床边一遍一遍问,问到最后他投降了,她才心满意足地去给他倒水。 今天她没问。 只是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平时走路从来都是风风火火的,恨不得每一步都蹦着走,今天却一直在迁就他的速度。 江随洲垂下眼。 他爸刚才那句话还停在脑子里—— “你妈上次给你打电话你没接,她很不好受。” 是没接。 手机就放在桌上,看着屏幕上“妈”那个字亮了很久,直到自动挂断。 他没有划开那个接听键。 他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件事,或者说,他并不想解释。 也不是不想见。 是见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年到头三百天待在办公室的人,和从小到大习惯了一个人吃饭的人,中间隔着十几年的空白,坐在一张桌子上,谁先开口都像在打破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而他妈妈喜欢呦呦,大概是因为呦呦能把任何沉默都填满。 “江随洲。”她忽然回头。 “嗯。” “奶糖你倒是吃啊,攥在手心里会化的。”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糖,糖纸已经被体温捂热了,确实有点化。 他剥开糖纸,把奶糖塞进嘴里。 很甜,甜得有点过分。 沈鹿鸣满意了,转过身继续走。 —— 回到沈家,阿姨已经把午饭摆上桌了。 是凉面和几碟小菜。 天热,吃汤面太遭罪。 沈鹿鸣换了拖鞋直奔餐桌,端起一碗凉面拌了两筷子,抬头问江随洲。 “你吃不吃辣?” “随便。” “随便是什么意思,吃还是不吃?” 沈鹿鸣拿着辣椒油瓶子悬在他碗上面,“点头就倒,不点头就不倒。” 江随洲点头。 沈鹿鸣给他倒了一小勺:“你爸刚才说你妈喜欢我,让我一块去吃饭。” “到时候你可得跟我说一声奥,我好去你家蹭饭,你家阿姨炒的鱼香肉丝挺好吃的。” “嗯。” “你多说一个字会怎样?” “会好的。” 沈鹿鸣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回答她上上句话,气得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手背:“江随洲你故意的是不是?” 江随洲被敲了也不恼,照常吃着面,嘴角甚至还翘了一下。 沈鹿鸣眼尖,江随洲那个笑虽然收得很快,但她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你还敢笑!”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撂,站起来绕过餐桌就朝他杀过去。 “江随洲你刚才笑了!你笑话我!” 江随洲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往后仰:“没有。” “有!我都看见了!你嘴角翘了!”沈鹿鸣已经冲到他旁边,伸手就往他腰窝上挠。 “让你笑话我!让你笑!” 沈鹿鸣从小跟他打架打到大,太知道他的弱点了。 他怕痒,尤其怕被人挠腰窝,这个致命弱点只有她知道。 果然,第二下沈鹿鸣精准地戳中了他腰侧,江随洲闷哼一声,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沈鹿鸣乘胜追击,两只手一起上,专挑他最怕痒的地方戳。 第十七章 你以后少跟陆浔学 “沈呦呦——” “叫呦呦也没用!” 沈鹿鸣挠得更起劲了,嘴上也不闲着,“让你多一个字都不肯说,让你装高冷,让你笑话我……” “我没笑话你。”江随洲被她挠得声音都变了,压制不住的笑意往外冒,清冷疏离的人设彻底崩塌。 他刚捉住她一只手腕,她又换了另一只手,像个左右开弓的小螃蟹,根本防不住。 “别闹了——呦呦——” 他往后仰得椅子两条腿离了地,眼看整个人就要连人带椅翻过去,沈鹿鸣赶紧一把拽住他胳膊往回拉。 椅子“砰”一声落回地面,江随洲坐稳了。 沈鹿鸣松了手。 气喘吁吁地站在他旁边,表情得意得像刚打赢了比赛的小孔雀。 “服不服?” 江随洲整理了一下被她拽歪的衣领,抬眼看了看她,没说话。 “不服再来一轮。”沈鹿鸣又举起手。 “……服。” “错了没?” “错了。” “错哪儿了?” “……不该笑。” “还有呢?” “不该只说一个字。” 沈鹿鸣满意了,心满意足地收了手,绕回自己座位上拿起筷子继续拌她的凉面。 “早这样不就完了。吃面吃面,再不吃坨了。” 江随洲坐在对面整理被她扯歪的t恤领口,耳廓红了一片。 “你以后少跟陆浔学。” 他重新拿起筷子,语气恢复了平静,“动手动脚的毛病全是他教的。” “怎么,不行啊?” “就许他对你勾肩搭背,不许我挠你痒痒?你这是双标。” “性质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沈鹿鸣夹了一筷子黄瓜丝,嚼得嘎嘣脆,“你是觉得我不配挠你还是怎么的?” 江随洲把辣椒油瓶子往她那边推了推,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吃快点,一点开始补课。” 沈鹿鸣哼了一声,低头扒了两口面。 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嚼着面条,筷子悬在了半空。 不是说了下午两点补课吗? 怎么又催她吃快点一点开始? 她眼珠子转了转,偷偷抬起眼皮子去看对面的江随洲。 他正低头吃面,姿态端正,表情如常,看不出任何破绽。 “江随洲。” “嗯。” “你刚才在奶茶店跟陆浔他们说快十二点了,催我走。” “现在又催我吃快点,一点开始补课。”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顿,双手抱胸,“你是不是故意提前结束的?” 江随洲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收回筷子拌了两下凉面。 “陆浔一直在问。” “再待下去,你那个写小说的借口迟早被他问穿。” 沈鹿鸣张了张嘴,忽然发现没法反驳。 “所以你是在帮我解围?” 江随洲没有回答,只是把那碟快被她挑光的黄瓜丝推过去一点。 “黄瓜丝还剩最后一点,你爱吃就都夹走。” 沈鹿鸣盯着他看了两秒,哼了一声,把黄瓜丝全拨到自己碗里,拌了拌,埋头继续吃。 “江随洲。” “嗯。” “你以后要是谈恋爱了,肯定是被女朋友欺负的那一个。” 江随洲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复杂。 但她正埋头扒面,根本没看见。 “……吃你的面。” 沈鹿鸣嘿嘿笑了两声,把最后一口面吸进嘴里。 “撑死了——。” 说完起身揉了揉肚子,拖着步子走到客厅,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 “江随洲,我得先歇会儿。” 她把脸蛋埋在靠垫里,声音带着困意,“这才一点,说好的两点补课,补一个小时,三点结束,完美。” 江随洲把碗筷收拾好端进厨房,阿姨连忙接过去让他放着别动。 他洗了手出来,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她。 沈鹿鸣已经踢掉了拖鞋,光着脚翘在沙发扶手上,眼睛半眯着,一副随时要睡过去的样子。 “你现在睡,两点叫不醒你。” “叫得醒叫得醒。” 沈鹿鸣打了个哈欠,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我就躺十五分钟……你定个闹钟……一点半叫我……” 话音落下去不到三十秒,她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起来。 一只手搭在肚子上一只手垂在沙发边,睡着了倒安静得像只布偶猫。 跟刚才在球场上张牙舞爪的小霸王,判若两人。 江随洲在沙发旁边的地毯上坐下来,背靠着沙发边沿,抬头看了一眼钟表。 一点半的时候沈鹿鸣自己醒了—— 做梦梦到三角函数,梦见sin和cos在打架,她上去劝架结果被tan绊了一跤,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我没睡!我醒着!”她坐在沙发上,头发翘得乱七八糟,眼神还在对焦。 江随洲从茶几前转过身,看了她一眼:“梦到什么了?” “……三角函数打架。” 她揉了揉眼睛,看清他手里正翻着她那张六十二分的数学卷子,旁边摊着那本手写公式笔记本。 “你一直在看这个?” “等你醒。” 沈鹿鸣从沙发上滑下来,盘腿坐到他旁边,一把抓过笔记本。 “那来吧,开补。先从哪儿开始啊?” 江随洲把她面前的笔记本合上,站起来。 “去楼上书桌。” “茶几挺好的呀,地毯软软的。”沈鹿鸣趴在地毯上不想动,伸手去够笔记本,被他拿起来举到了她够不着的高度。 “趴着对脊椎不好。” 他把卷子和笔记本夹在胳膊底下,低头看她,“你上次趴在茶几上写作业,第二天喊腰疼喊了一天。” 沈鹿鸣撇撇嘴,不情不愿地从地上爬起来。 “你怎么跟我哥似的,管这管那的。” “因为你哥不在。” 沈鹿鸣被他噎了一下,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认命地往楼梯口走。 “行行行,上楼。” 走了两步,她忽然扒着楼梯扶手,扯着嗓子朝厨房方向喊:“阿姨!帮我切点水果!” “再从冰箱拿两瓶酸奶!我中午吃太撑了现在有点难受!” 阿姨从厨房探出头应了一声。 沈鹿鸣推开卧室门,把书桌上堆的杂七杂八的东西往旁边一扫,拍了拍椅子。 江随洲坐到她旁边,摊开笔记本。 “先从和差公式开始。” 他手指在笔记本上点了点。 “你昨晚做题的时候,每次卡住都是因为记不住这几个公式。先背,背完我出题。” 沈鹿鸣看着那一排密密麻麻的sin(a β)、cos(a-β),小脸一下子皱成了包子。 阿姨进来的时候,沈鹿鸣正趴在书桌前,整张脸都快贴到笔记本上了,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念什么。 “呦呦,水果放这儿了,西瓜冰过的,别吃太快。” 沈鹿鸣“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抬。 第十八章 三角函数搞小团体 门一关上,沈鹿鸣就把笔往桌上一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烦躁地抓了两把头发。 这些公式一个个长得跟亲兄弟似的,她念了五遍还是记混,越记越烦。 “不背了!”她把笔记本往前一推,胳膊交叉往胸前一抱,往椅子里一缩,开始摆烂。 江随洲放下笔,从盘子里叉了一块西瓜,递到她嘴边。 沈鹿鸣正在气头上,看着突然出现在嘴边的西瓜愣了一下。 西瓜切得大小刚好,沙瓤红心,冰镇过的还冒着丝丝凉气。 她张嘴刚想说话,西瓜已经碰到了她的嘴唇,她条件反射地咬了一口。 甜的,冰的,舒服。 她嚼了两口又张嘴:“还要。” 江随洲又叉了一块递过去。 “芒果也要。” 他又叉了一块芒果。 沈鹿鸣连吃了三块水果,冰凉的西瓜下肚,那股心慌烦躁的劲儿总算压下去了一点。 又接过江随洲递来的酸奶,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往椅子里一瘫。 “舒服点了没?”江随洲把水果盘往旁边挪开,免得汁水溅到卷子上。 “勉强。” 沈鹿鸣舔了舔嘴角,忽然转过头盯着他看,“江随洲,你以后要是去给人当家教,时薪肯定很高。” “为什么?” “因为你耐心好,还会喂水果。” 她掰着手指头算,“长得又好看,往那儿一坐,学生光看脸就不好意思走神。” 江随洲把笔记本重新拽回两人中间,笔尖点在第一个公式上,语气波澜不惊:“别拍马屁,继续背。” “……行行行,背就背。” 她把笔记本拉到自己面前,双手撑着脑袋,盯着那几个公式念念有词。 “……这个加号变减号,倒是好记……” 她念到cos的和差公式的时候卡住了,皱着眉头死盯着那两行。 像是在用意念跟公式搏斗。 “cos(a β)等于什么来着……cosacosβ减去…………不对,加上sinasinβ……” 她抬头看江随洲:“为什么cos就这么别扭?” “sin的和差公式是sin跟cos混着来,cos的和差公式是cos跟cos、sin跟sin各玩各的,它还搞小团体?” 江随洲沉默了一瞬:“这个说法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是不是很形象?三角函数搞小团体,cos排挤sin——” “别扯远。” 江随洲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先背下来再编段子,到时候你在卷子上写“cos排挤sin所以公式长这样”,你看老周给不给你分。” 沈鹿鸣一把拍开他的手,捂着额头瞪他。 “江随洲你怎么老点我。” “昨天在我家你弹我额头,现在又点,你是不是点我额头上瘾了?” 江随洲面色如常收回手,指尖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昨天弹你是因为你说上课在想粉色小兔子。” “那今天呢?” “今天是因为你给cos和sin编小团体。” 沈鹿鸣哼了一声,把笔记本举高挡在面前,只露出两只眼睛。 声音从纸后面闷闷地传出来:“你管我,我编段子有助于记忆,这叫联想记忆法,科学的,学霸不懂我们学渣的苦。” “你不是学渣,你是懒。”江随洲把她举着的笔记本按下来,露出她整张脸。 沈鹿鸣被拆穿了也不恼,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摊,抓起笔在草稿纸上把四个和差公式默写了一遍。 写完自己对照笔记本检查,发现cos(a-β)的符号写反了,赶紧擦掉重写。 “你看看,你刚才点我那一下,把我思路都点没了。” 她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一边改一边嘟囔。 “这道符号反了的题,你得负一半责任。” “好。” “你负全部责任。” “……好。” 沈鹿鸣满意了,把改好的公式往他面前一推:“检查。” 江随洲低头看了一遍,四个公式全对了。 他把草稿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五道基础题,题目从最直接的套公式开始,逐渐过渡到需要先变形再套公式。 他的字很工整,每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连根号都画得跟印刷体似的。 “先做前三道,不会的直接跳。” 沈鹿鸣接过笔埋头开干。 “这道……是不是要用诱导公式先变形?”她歪头看江随洲。 江随洲点了头,正要开口讲,她一拍脑门自己唰唰唰写了起来。 “我知道了!这样写!” 她一边说一边刷刷刷地写,写完抬头看江随洲,“对不对对不对?” 江随洲看了一眼她的解题过程,步骤全对,中间有个负号漏写了,后面发现又补上了。 “这里,第一次写的时候漏了。” “那就是对了。”沈鹿鸣自动忽略他的细节纠正,双手握拳做了个庆祝的动作。 “三道全对,天才少女正式回归。” “还有两道。” “那两道我肯定也会,你等着。” 她信心爆棚地翻开下一页草稿纸,然后看见第四道题的题干就沉默了。 那是一个根号套根号的式子,长得像某种外星文字。 她盯着看了半分钟,缓缓转头看向江随洲。 “……你是不是在报复我昨天把你塞进衣柜。” 江随洲偏过头,对上她写满怀疑的眼神。 “不是。” “那你出这么难的题干嘛?这玩意儿长得跟外星人留下来的密码似的,根号里面套根号,括号里面套括号——” 她把草稿纸举到眼前,眯着眼看了半天,“你是不是把你爸参谋部的加密文件抄过来了?” “那是三角函数的综合题,高考真题改编的。” “高考?” 沈鹿鸣眼珠子都瞪圆了,草稿纸往桌上一拍,整个人在椅背上弹了起来,“我才高二刚开学!你给我上高考题?江随洲你讲不讲循序渐进的教学原则啊?” 江随洲把她拍在桌上的草稿纸抽出来,拿起笔在已知条件下面画了一道线。 “题干看着复杂,拆开来就三步。” 沈鹿鸣低头看着那道题,还是觉得它在嘲笑自己。 她把笔帽咬得满是牙印,歪着头想了半天,忽然伸手拽了拽江随洲的袖子。 “那你帮我拆,拆完我自己做。你拆一步我写一步。” 江随洲接过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把原式抄了一遍,然后停下来:“根号里面这个形式,眼不眼熟?” “……不眼熟。” 第十九章 不会吃醋还是不会有女朋友 嘴上说着不眼熟,却一把抢过笔,刷刷刷地往下写,自己接上了思路。 江随洲坐在旁边,看着她从抓狂到开窍再到奋笔疾书,表情的切换比翻书还快。 他往后靠了靠,没出声打扰她。 沈鹿鸣把最后一步答案写出来,笔往桌上一扔,摊在椅子里,发出一声解脱的长叹。 “做完了。” 她歪头看江随洲,“检查。” 江随洲拿起草稿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步骤全对,字迹从第一行的工整逐渐退化到最后一行变成了鬼画符,但答案是对的。 “对了。” 沈鹿鸣没有像之前那样欢呼,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 然后把草稿纸拿回来,盯着自己写的那几行步骤看了好一会儿。 “江随洲。” “嗯。” “你说我要是考试的时候也能这么冷静地拆题,是不是早就不至于考六十二了?” 江随洲看了她一眼。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嬉皮笑脸,而是真的在琢磨,这个表情在她脸上很少见。 “你今天的状态,考试的时候保持住,八十五没问题。” “真的?” “嗯。” 沈鹿鸣沉默了两秒,然后忽然凑近他,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那你得保证,每次我卡住的时候你都在旁边帮我拆题。” 江随洲对上她那双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不可能。 考试的时候他不可能坐在她旁边,帮她拆题更不是长久之计。 但她凑得这么近,语气里带着她特有的那种理所当然的信任,让他把那句“你得学会自己拆”咽了回去。 “……我尽量。” 沈鹿鸣依旧盯着他,睫毛几乎要扑到他脸上。 “江随洲,你现在撒谎都不带打草稿了。” “难不成我把你绑在校服裤带上带进考场?” 她眨了眨眼:“好像也不是不行,但绑在校服裤上你看不到题目。” “那就绑在我手腕上,当个人形挂件。” 沈鹿鸣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自己的手腕,细白的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上面串了一颗小小的金花生,是她妈从外地寄回来的。 “你看,刚好有位置。” 江随洲垂眼看了看她手腕上那根红绳,又抬眼看她的脸。 她还保持着那个凑得很近的姿势,完全没有要退回去的意思。 他想起六岁那年她用跳绳把他绑在树上,说“你当犯人我当警察”,结果绑完自己忘了怎么解开,哭得比他还大声。 最后还是他自己把绳子挣开了,又蹲下来帮她擦眼泪。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动不动就想把他绑在什么东西上。 “考试有监控。” “那我给你戴个隐形斗篷,哈利波特那种。” “……” 沈鹿鸣双手撑着下巴,歪头看他,“或者这样,你从现在开始给我特训,训到我一看到题就自动在脑子里蹦出你的声音……” “呦呦,拆题,先看已知条件”——跟植入芯片似的。这总行吧?” 江随洲抬手按着她的头顶把她往后推了半个手臂的距离。 “行。” “哪种行?绑裤带上还是植入芯片?” “……都行。” 沈鹿鸣被他按着脑袋推远了,也不挣扎。歪着头看他,笑得像只偷到鸡的小狐狸。 “都行?江随洲你完了,你对我已经没有任何底线了。” “你知道就好。”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沈鹿鸣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现在对我有求必应,以后你女朋友知道了肯定吃醋。” 江随洲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的收回手。 “不会。” “什么不会?不会吃醋还是不会有女朋友?”沈鹿鸣追问,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 江随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桌上的草稿纸对折,夹进笔记本里,动作比平时更慢,像是在用这个时间把刚才那句话消化掉。 沈鹿鸣注意到了—— 那张她写满了鬼画符的草稿纸被留了下来,没有扔掉。 整理完笔记本,他站起身把酸奶空瓶和吃空的果盘端起来。 “今天的补课结束。” “公式你都会套了,明天做综合题,我从练习册里挑十道。” “哎你别走,你还没回答我——” “不会是什么意思?你长这样,成绩又好,打篮球也帅,我们班暗恋你的女生少说也有——” 她掰着手指数,“上次给你递情书的三班的那个,还有每次上体育课都往篮球场看的那个女生,还有——” “沈呦呦。” 江随洲端着果盘回头看她,语气无奈,“你对这种事观察力倒是挺好。” “那当然,我眼睛尖着呢。” 沈鹿鸣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又爸话题绕了回去,“所以说,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江随洲看了她两秒,转身下楼了。 她眨眨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正打算继续追问,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汽车鸣笛。 沈鹿鸣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一辆黑色红旗轿车停在楼下,车牌是白底红字,车头插着一面小小的国旗。 车旁站着一名穿军装的年轻警卫员,正在拉开后座车门。 她脸色一变,缩回脑袋。 “我爷爷来了。” 江随洲显然也听到动静了。 上来把笔记本收进她书包里,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 沈鹿鸣的爷爷沈定山,以前是军中干部。 在军内以治军严苛着称,在家以管教孙女着称—— 对沈鹿鸣来说,前者是传说,后者是切身体会。 整个大院里的皮孩子见了他都绕着走,包括陆浔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在沈定山面前乖得跟只鹌鹑似的。 “他今天怎么来了?” 沈鹿鸣急得原地转了一圈,“我哥不在,我爸妈不在,我一个人——” “你不是一个人。” 江随洲把她书包拉链拉好,“我陪你下去。” 沈鹿鸣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说好的,陪我下去。” “不许半路逃跑,不许把我一个人丢在客厅自己溜走。” “上次陆浔就是,说好陪我见我爷爷,结果在门口喊了声“沈爷爷好”就跑了——” “我不跑。” 沈鹿鸣深吸一口气,拽着江随洲下楼。 第二十章 什么玩具值得你们兄妹俩… 楼梯下到一半。 沈鹿鸣就感觉到了客厅里那股气压。 沈定山坐在客厅正中的沙发上,军装笔挺,帽檐朝前,搁在茶几上。 他手里端着阿姨刚沏的龙井,杯盖在杯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警卫员小周站在沙发侧后方,腰板笔直,看见沈鹿鸣下楼,点了点头。 沈鹿鸣冲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嘴里甜甜地喊了声“小周哥哥好”,脚下却像踩在棉花上。 “爷爷。”她乖乖走过去,站在茶几前,双手垂在身前,比上数学课规矩了一百倍。 沈定山抬眼,目光从她乱糟糟的头发落到光着的脚,再到她身后半步的江随洲。 “鞋呢。” 沈鹿鸣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脚丫子,这才想起刚才在楼上做题时把拖鞋踢飞了,下楼太急没来得及穿。 “在楼上……” “上去穿。” 沈鹿鸣转身就往楼上跑,噔噔噔跑上去,噔噔噔跑下来,脚上多了两只粉色拖鞋。 沈定山把茶杯放下,目光落在江随洲身上。 “随洲也在。” “沈爷爷好。”江随洲微微欠身,语气恭敬但不谄媚,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沈鹿鸣在旁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说不跑,就真的一步没挪,连站姿都比平时端正了几分。 “在给呦呦补课?” 沈定山看到茶几上还没收起来的数学卷子。 “补了一下午,”沈鹿鸣抢答,“三角函数,他讲得可好了,我今天学会拆题了。” 沈定山拿起那张卷子翻了翻,目光在“六十二分”上停了几秒,然后翻到背面,看着沈鹤庭写的那几行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鹤庭写的?” “嗯。” 沈鹿鸣老实地点头,“我哥说月考数学考上八十二就把没收我的东西还我。” “什么东西?” “嘿嘿。” 沈鹿鸣笑容僵了一瞬,脑子飞快地转,“是捏捏,爷爷。” “就是那种……解压玩具,捏着玩的,我上课老走神,捏一捏能集中注意力。” 江随洲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解释。 解压玩具没错——从某种角度来说确实都是“捏捏”,软软的也对,粉色也有。 每一个字单独拎出来都不算撒谎,拼在一起却跟真相隔了十万八千里。 沈定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置可否。 “解压玩具你哥至于没收?” “因为我上课玩被老师发现了嘛,” 沈鹿鸣挠了挠后脑勺,表情恰到好处地带了点不好意思,“我哥说上课玩玩具不务正业,就给没收了。” “他说月考考上八十二才还我,我觉得他就是故意刁难我,爷爷你说对不对?” 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语气里带上了那种孙女对爷爷特有的撒娇腔调,身子还往前凑了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定山。 沈定山搁下茶杯,杯底在茶几上磕出轻轻一声响。 “你哥做的对。” “玩物丧志的东西,考不好就不还,这是他自己定的规矩,我不干涉。” 沈鹿鸣的脸一下子垮了。 她还指望爷爷能站在她这边—— 毕竟从小到大,爷爷虽然严厉,但对她这个唯一的孙女多少有点偏心。 每次她闯了祸,爷爷嘴上训她,转头就去训她哥“怎么没看好妹妹”。怎么这次不灵了? “爷爷,您不帮我说句话?” “说什么?你哥定的八十二分,我看挺好。要是让我定,就是八十五。” 沈定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三角函数都学不明白,还好意思跟我要人情。” “你爸和你哥年年第一,你考六十二。” 沈鹿鸣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毫无还手之力。她们家这基因,到她这儿可能发生了某种不可逆的突变。 沈定山目光在孙女儿身上收回,落在江随洲身上。 “随洲,呦呦这成绩,你一个人能给她补上去?” “能。”江随洲答得很简短,但语气笃定。 沈鹿鸣在旁边猛点头附和:“能的能的,他可厉害了,年级第一呢。” 沈定山看了孙女一眼,端起茶杯重新喝了一口。 站在沙发侧后方的小周嘴角弯了弯,又恢复了警卫员标准的严肃神情。 沈定山放下茶杯,悠悠地问了一句让沈鹿鸣汗毛倒竖的话。 “鹤庭没收的那个盒子,放哪儿了?” 沈鹿鸣的笑容瞬间冻在脸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下摆。 下意识转头看了江随洲一眼—— 他微微皱了一下眉,显然也没料到她爷爷会直接问到这个。 她张了张嘴,脑子飞速运转。 爷爷问的是“盒子放哪儿了”,说明她哥虽然没告诉爷爷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但显然在电话里提过一嘴没收了个东西。 沈鹤庭嘴严,答应她不告诉爸妈就肯定不会说,但爷爷主动打电话来问月考的事,他不可能什么信息都不给。 “我哥放他衣柜抽屉里了,”沈鹿鸣老老实实回答,这个没法撒谎。 “就是那个放军功章的抽屉,锁着呢。” 沈定山“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沈鹿鸣偷偷松了口气,端起茶几上阿姨给她倒的果汁猛灌了一口。 然后听见爷爷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等月考成绩出来,我倒要看看是什么解压玩具,值得你们兄妹俩一个藏一个收。”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沈鹤庭推门进来,手里拎着车钥匙和一兜子水果,看见客厅里的阵仗,脚步一顿。 “爷爷,您不是说明天到吗?” “提前了。” 沈定山看了孙子一眼,“我去军区办事,顺路过来看看。半路上碰见你的车,结果你跟没看见我似的,一脚油门拐进营区了。” “临时有个训练计划要签字,回来晚了。”沈鹤庭把水果交给阿姨,在沈定山对面坐下。 沈鹿鸣这才明白—— 她哥一早去了营区,半路就被爷爷截住了。 看这架势,爷爷今天根本不是什么临时起意,是专程来视察的。 “嗯。” 沈定山看了他一眼,“我在大院门口碰见老李的车,跟他聊了几句,说你最近在盯夜间训练,一周有四天住在营区。” “是。”沈鹤庭点头,没有多做解释。 “工作归工作,妹妹你也不能不管。呦呦数学考六十二分,你知道吗?” “知道。卷子我已经看了,昨晚陪她过了错题,随洲在帮她补。” 第二十一章 呦呦是不是惹事儿了 “没收的那个盒子,你检查过了?”沈定山问得漫不经心。 沈鹤庭的表情纹丝不动:“检查过了。就是些小玩意儿,不影响学习的前提下可以适当玩一玩。” “我跟她说好了,月考上了八十二就还她。” 他说“小玩意儿”的时候语气跟说“文具”一样平淡,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沈鹿鸣在心里给沈鹤庭疯狂鼓掌—— 她哥不愧是当兵的,心理素质太硬了,在爷爷面前撒谎都不带打磕巴的。 沈定山看了大孙子一眼,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没再追问。 “随洲,补得怎么样?”沈定山把目光转向江随洲。 “基础有,但公式记不牢,做题容易急。” 江随洲答得不卑不亢,“今天下午过了三角函数的基础,正确率八成以上。保持这个状态,月底月考八十二分没问题。” 沈鹿鸣在旁边拼命点头,马尾辫都快甩飞了。 沈定山看了她一眼,又看着茶几上那张写满了红字和解题步骤的卷子,沉默了片刻。 “呦呦,你先上楼。我跟你哥和随洲说几句话。” 沈鹿鸣的笑容一僵。 江随洲冲着她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没事,你先上去”。 她站起来,慢吞吞地往楼梯口走,走到拐角处实在忍不住了,蹲下来把自己缩成一小团,竖起耳朵偷听。 “鹤庭,你老实说,呦呦最近是不是惹什么事了。” 沈鹤庭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当然,这个动作沈鹿鸣在楼梯拐角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 ——她哥犹豫了。 “没惹什么大事。” 沈鹤庭开口了,“就是青春期好奇心比较重,看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买了一些不适合她这个年龄用的东西。我已经没收了,跟她谈了,也定了月考目标。不是什么大问题。” 客厅里又安静了两秒。 沈定山没再追问“什么东西”,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太了解这个孙女了,从小到大闯的祸花样百出,真追究起来自己血压受不了。 当爷爷的到了这个年纪,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而更划算。 “你倒是护着她。” “我是她哥。” “她哥?她上房揭瓦的时候你在哪儿?她在学校考六十二分的时候你又在哪儿?” 沈定山语气重了起来,茶杯磕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你爸妈常年不在家,我把她交给你,你就给我带出个六十二分?” “爷爷。” 江随洲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但沈定山停下了话头,转头看他,“呦呦的数学成绩是一时的,她逻辑思维不差,今天下午讲的内容她消化得很快。” “她不是学不会,是之前没用心。” 沈定山看着江随洲,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这小子平时话少,在他面前更是惜字如金,今天居然主动开口替呦呦说话,还一说就是好几句。 沈定山活了六十多年,阅人无数,一个十几岁少年那点心思在他眼里跟透明的一样。 但他没拆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随洲,你这么护着她,她领你的情吗?” 楼梯拐角处,沈鹿鸣蹲在那儿,手指头抠着墙皮,耳朵竖得老高。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她当然领江随洲的情,从小到大她闯的祸有一半是他兜着的,她怎么可能不领情? 但爷爷问这句话的语气,让她觉得好像不只是在问“领不领情”这么简单。 “她不需要领我的情,我帮她不是交易。” 江随洲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沈鹿鸣蹲在楼梯拐角,抠墙皮的手指停了。 不是交易。 他说他帮她不是交易。 她忽然想起下午在房间里,她说“江随洲你完了,你对我已经没有任何底线了”,他回了一句“你知道就好”。 当时她以为他在损她,现在隔着半层楼梯听到这句话,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理解岔了。 沈定山把茶杯放下,看着江随洲沉默了片刻,转向沈鹤庭:“这小子的脾气,跟他爷爷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沈鹤庭点头:“是。” 沈定山靠在沙发靠背上,忽然抬高了声音。 “别在楼梯上蹲着了,下来。”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沈鹿鸣从楼梯拐角探出半个脑袋,笑得比哭还难看:“爷爷……我鞋带松了,系鞋带呢。” “你穿的是拖鞋。” 沈鹿鸣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粉色拖鞋,认命地站起来,慢吞吞地走下楼梯。 沈鹤庭看着她那副被抓包的心虚样,抬手按了按眉心。 江随洲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在她走过自己身边的时候,弯了一下嘴角。 “偷听长辈说话,谁教你的规矩?”沈定山的语气严厉,但眼角那道笑纹已经出卖了他。 沈鹿鸣多精的人,一眼就看出爷爷气消了大半,立刻顺杆爬。 她小跑到沙发旁边,一屁股坐到沈定山旁边,拿起茶几上的橘子就开始剥:“爷爷我错了嘛——不过我真不是偷听,我就是想听听你们怎么夸我。” “江随洲刚才是不是夸我了?我在楼上都听见了。” “他夸你你倒是听得清楚,你哥说你上课玩玩具你怎么听不见?” 沈鹿鸣把剥好的橘子掰了一半塞到沈定山手里,笑得又甜又乖:“所以我现在不是在改嘛。爷爷你吃橘子,这个橘子可甜了。我跟你说,今天下午我学了三角函数,和差公式呢——我全背下来了,不信你考我。” 说着她一长串公式又顺又快背了下来,中间连个磕巴都没打,显然是真记住了。 沈定山咬了一口橘子,甜是真甜,他脸上的表情松了几分。 “做对了几道题?” “五道!全对!” 沈鹿鸣伸出五根手指,满脸骄傲,“其中有一道是高考真题改编的,超难,根号套根号那种,江随洲说我拆题思路很清晰。” 她说完扭头看了江随洲一眼,眼神里写满了“快帮我作证”。 “确实清晰。”江随洲配合地点头。 沈定山看了他俩一眼,嚼着橘子没说话。 “爷爷,你今天来了就别急着走呗,晚上留下来吃饭。阿姨炖了排骨汤,可香了,江随洲都说好喝——是吧江随洲?” 江随洲配合地点了点头。 沈定山看了他一眼:“他晚上也在?” “他当然在,他下午帮我补了一下午课,我得管饭。” 沈鹤庭在旁边跷着二郎腿,看自己妹妹表演,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沈鹿鸣这个马屁精,闯祸的时候是缩头乌龟,风头一过就变成开屏孔雀。 第二十二章 什么都瞒着我 “行,晚上我留下。” 沈定山掰了瓣橘子放进嘴里,转头对小周吩咐,“让食堂把晚上的会餐取消了,我在这儿吃。” 小周应了一声,去外面打电话了。 沈鹿鸣偷偷冲江随洲比了个“搞定”的手势,然后继续给她爷爷剥第二个橘子:“爷爷,您最近身体怎么样?降压药按时吃了没?我跟您说,我们学校门口新开了个药店,买药刷医保卡还能打折——” “别扯了,橘子放下。” 沈定山按住她剥橘子的手,目光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呦呦,我问你个事。你爸上次打电话回来,跟你说了什么?” 沈鹿鸣剥橘子的手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随即又扬起来。 橘子皮往茶几上一搁,拍了拍手。 “没说什么呀,就说中秋节可能回不来,让我跟我哥好好过。怎么了?” 沈定山点点头,没再追问。 沈鹿鸣又剥了两瓣橘子塞进嘴里,嚼得吧唧吧唧响,表情轻松自然。 但江随洲注意到她把橘子皮捏在手里,捏了好一会儿才放到茶几上。 沈定山没再追问她爸的事,转而把目光投向靠在窗边的沈鹤庭。 “你跟我来书房,有件事跟你说。” 沈鹤庭放下水杯,跟着老爷子进了书房。 门关上之前,沈鹿鸣听见她爷爷低沉的声音说了句“你爸那边”,然后门就合严了。 客厅里剩下沈鹿鸣和江随洲两个人。 沈鹿鸣把剩下的橘子瓣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河豚,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转头冲江随洲做了个鬼脸。 “看见没,这就叫危机公关。” “一张月考试卷能让我爷爷从休养所专门跑过来兴师问罪,你想想下次月考我要是真考了八十五,他能高兴成什么样——说不定一高兴就把我哥抽屉里的东西还我了。” “你哥把东西放抽屉里了?” “对啊,就在他房间衣柜最上面那个抽屉,放军功章的那个。” 沈鹿鸣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我昨晚偷看过了,锁着呢。不过没关系,我迟早能弄开。” 江随洲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里带着一种“我不好说什么但你最好别作死”的警告。 沈鹿鸣自动解读为关心:“放心,不会被发现的。” “再说了,我哥一个月才回来几趟,平时都在营区,等他下回回来我早就拿回来了。” “你月考还没考。” “我知道啊,我这不是在做两手准备嘛。” 沈鹿鸣理直气壮地竖起两根手指,“n a,考八十五,堂堂正正拿回来。n b,万一失手考了八十一,趁我哥不在先把东西偷渡出来,然后死不承认。” “……” “你那是什么表情。” 江随洲把茶几上她剥得七零八落的橘子皮一一捡起扔进垃圾桶,语气平淡:“你每次露出这个表情去干坏事,最后都是我给你收场。” “那怎么办嘛。” 沈鹿鸣腿一盘,整个人往沙发角落里一缩,像只被戳破了的小河豚。 “你也看到了,我爷爷刚才那个表情,我爸肯定是遇到什么事了。” “他平时打电话回来从来不说工作,上次打电话还专门问我数学考了多少分——” “我爸从来不问我数学的,他不正常。”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是嘟囔出来的。 江随洲在她旁边坐下来,安静地听着。 “他们什么都不跟我说。” “我哥也是,我爷爷也是。说好了来跟我说月考的事,结果把我哥叫进书房说悄悄话去了。” “什么都瞒着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江随洲沉默了片刻:“你爸上次打电话是什么时候?” “上周二。” “他说了什么?” “就说中秋节可能回不来,让我跟我哥好好过,然后问了数学成绩,又问了我最近有没有闯祸。” 沈鹿鸣掰着手指头复述,复述完自己又觉得不对,“他以前打电话从来不超过三分钟,这次打了快十分钟。我当时还以为是他想我了,现在看来肯定是有什么事。” 她转头看江随洲,眼睛深处里多了些担忧。 “你觉得我爸会不会去更远的地方出任务了?我妈那边也联系不上,上周发了条微信到现在都没回。” 江随洲没有说“你想多了”或者“没事的”。 他知道沈鹿鸣最讨厌别人拿这种话敷衍她,从小到大都是。 她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对身边人的情绪变化敏感得惊人,尤其是对她爸妈。 “你要是想知道,可以问你哥。” “单独问,别在爷爷面前。” 沈鹿鸣点了点头。 下巴在膝盖上蹭了两下,把脸埋进手臂里,露出两只眼睛盯着书房那扇紧闭的门。 “你说得对。” 她闷闷地说,“等爷爷走了我就去堵我哥,他要是不说我就——” “就什么?” “就哭。” 沈鹿鸣理直气壮,“他怕我哭,从小到大都怕。” 江随洲没反驳。 沈鹤庭这个人,枪林弹雨都不皱眉头。 但沈鹿鸣一掉眼泪他就手足无措,这个弱点从她三岁就暴露了,到现在也没克服。 沈鹿鸣深吸一口气,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弯腰从茶几底下捞出两瓶没开的酸奶。 她拧开一瓶递给江随洲,自己拧开另一瓶,仰头灌了两口,放下瓶子的时候嘴唇上又沾了一圈白。 “行了,先不想了。” 她拿手背一抹嘴,“反正我爸又不是第一次出任务,以前也有过好几个月联系不上的。等他忙完了自然会打电话回来。” 这话像是说给江随洲听的,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书房的门开了。 沈鹤庭先走出来,表情看不出什么异常。 沈定山在后面,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沈鹿鸣立刻坐直了,脸上瞬间挂上标准笑容:“爷爷,你们谈完了?正好该吃晚饭了,我让阿姨多加了两个菜——” 沈定山看了她一眼,把牛皮纸信封折好收进外套内袋,小周立刻上前一步把帽子和拐杖递过来。 “不吃了,晚上还有个会。” 第二十三章 我爸妈是不是要离婚了 “退了休还开会?” 沈鹿鸣站起来去扶他胳膊,语气里带着撒娇式的埋怨,“爷爷您比没退休的时候还忙,刚才说好的要留下来吃饭。还有上次说好带我去吃烤鸭,说了三个月了还没吃上。” 沈定山被她搀着往门口走,拐杖敲打着在地板上:“下个月,下个月肯定带你去。你把数学考到八十五,我请你吃全聚德,包间都订好。” “一言为定!” 沈鹿鸣立刻趁热打铁,“江随洲你作证啊,我爷爷说了数学考八十五请我吃全聚德,到时候你也去。” 江随洲站在沙发旁,微微点头。 沈定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孙女一眼。 她站在玄关,嘴角还沾着刚才喝酸奶留下的白印,笑得跟小时候一样没心没肺。 他伸出手,粗糙的拇指在她嘴角轻轻擦了一下。 “在家听你哥的话,少闯祸。” 沈鹿鸣愣了一下,然后猛点头。 沈定山上了车,红旗轿车缓缓驶出大院。 沈鹿鸣站在门廊下目送,直到尾灯消失在林荫道拐角才转身回屋。 一进门,她脸上那副乖巧孙女的表情就收了起来,眼睛一眯,目光锁定在沈鹤庭身上。 沈鹤庭正站在中岛台旁边倒水,感受到妹妹那道火热的视线,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干嘛。” “你说干嘛。” 沈鹿鸣走过去,双手往中岛台上一撑。 身体前倾,仰头盯着她哥,“爷爷把你叫进书房说什么了?是不是关于爸爸的事?” 沈鹤庭喝了口水,把杯子放下。 “工作上的事,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 沈鹿鸣绕到他面前,堵住他的退路,“爸上周给我打电话打了快十分钟,问我数学成绩还问我闯没闯祸,他以前从来没这么啰嗦过。” “他是不是要调去更远的地方?还是又出任务了?还有妈妈那边为什么联系不上?” 沈鹤庭低头看她。 她仰着脸,眼睛瞪得溜圆,下巴微微抬着,架势活像一只拦住大型犬去路的小猫。 明明体型差了一大截,气势上却寸步不让。 “呦呦。” “别叫我呦呦,你每次想糊弄我的时候就用这个语气。沈鹤庭,我都上高二了,不是小孩了。” 沈鹤庭沉默了两秒,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爸没事。具体工作调动还在等通知,有结果了我会告诉你。” 沈鹿鸣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瞧不出什么,她往后退一步,哼了声。 “你说的是“会告诉我”,不是“可能会告诉我”奥。” “沈鹤庭,你要是说话不算话,我就把你的刮胡刀拿去给邻居家的猫剃毛。” “你已经剃过一次了。”沈鹤庭面无表情地提醒她。 “那就剃第二次,反正猫毛长得快。” 沈鹿鸣理直气壮,把威胁进行到底。 她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伸出小拇指,“你也跟我拉钩。保证有爸的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沈鹤庭看着那根翘起来的小拇指,挑了挑眉。 这丫头今天一天之内跟人拉钩的频率有点过高了。 他没说什么,指节勾住她的小拇指盖了个章。 “拉钩。” 沈鹿鸣满意了,松开手就往楼上跑,边跑边嚷嚷着,“江随洲你上来一下!我有事跟你说!” 沈鹤庭端着水杯靠在中岛台边上,看着江随洲起身往楼上走。 路过中岛台的时候,两个人的视线交汇了一瞬,沈鹤庭没说话,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那个表情的含义很复杂。 既是“管好她”,也是“别惹她”,大概还有一层“你自己看着办”的意味。 江随洲微微点头,跟着上楼。 楼上,沈鹿鸣的房间门大敞着,她趴在床上手机举在眼前,手指在屏幕上划拉。 江随洲敲了一下门框,她头也没回地招手:“进来进来,关门。” 江随洲关上门,走到床边。 沈鹿鸣翻了个身坐起来,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屏幕上是备注名为“妈妈”的聊天记录。 最新一条消息停在上周三,内容是“收到,妈妈也爱你”,再往前全是沈鹿鸣单方面发的,有照片有碎碎念有表情包,像一个没人收听的电台。 江随洲在她床边的地毯上坐下来,接过手机,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 沈鹿鸣给她妈发的消息很勤,几乎每天都有。今天吃了什么拍了张照片发过去,数学考砸了发个哭脸表情包,学校门口奶茶店出了新品也要拍照汇报。 但她妈回的很少,有时候隔两三天才回一条,内容也很短,大多是“知道了”“注意安全”“妈妈也想你”。 最近一条是上周三的“收到,妈妈也爱你”,之后就没了回音。 “从上周三到现在,我一共发了十二条消息,我妈一条都没有回。” 沈鹿鸣把手机拿回来,盯着那个对话框,“以前最多隔三天肯定会回一条,哪怕就两个字。这次快十天了。” 江随洲知道沈鹿鸣的妈妈是军区总医院的骨干,一旦遇到重大任务或者紧急情况,连续几周联系不上是常事。 沈鹿鸣自己也知道,但她就是忍不住多想。 “你爸上周二打电话回来的时候,有没有提到你妈?” 沈鹿鸣想了想,摇头:“没有。他就问了我的学习情况,问了家里的事,我妈的事一个字都没提。” 她放下手机,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沉默了十几秒。然后转头看江随洲,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江随洲,你觉得我爸妈是不是要离婚?说不定已经在协议离婚了,只是瞒着我和我哥?” “你看啊,今天你爸回来一趟说是拿文件,但专门提了你妈,让你陪你妈吃顿饭。而且你爸妈都在京州,虽然忙,但好歹能比我爸妈回来的勤快一点。”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理没毛病,语速也越来越快:“我爸妈呢?俩人都在隔壁军区,听起来好像也在一个地方对吧?可我爸上周给我打了二十多分钟电话,从头到尾没提我妈一个字。” “这合理吗?” 第二十四章 习惯了他的存在 江随洲沉默了两秒。 他不想骗她,也不想顺着她瞎猜。 但沈鹿鸣的逻辑有一个地方确实站不住脚,她爸爸不提她妈妈,不一定是不正常,也可能是不能说。 “呦呦。” “嗯?” “你爸是特种部队指挥官,你妈是特战军医。他们两个就算在同一个军区,出任务也不一定在一起。” 他声音像跟她讲题时一样平稳。 “你爸不提你妈,可能是因为她这次的任务跟他那条线没有交集。” “不是说不提就是出事了,信息不交叉的时候,避而不谈是纪律。” “行吧。” 沈鹿往后一仰,整个人摊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反正他俩离不离的也不是我们当小孩的能决定的。” “你想想啊,从初一开始,家长会都是我哥给我开的。” “有一回我哥出任务赶不回来,是你爸代开的,你记得不?初二上学期,你爸坐在我位置上,我坐在你旁边,老周还以为我换爸了。” 江随洲唇角微微弯了一下:“记得。我爸回去以后还专门问我,说呦呦的成绩单上数学为什么才五十八。” “你爸还记这个?” 沈鹿鸣翻了个身,趴在床上用手撑着下巴,一脸被出卖的震惊,“我以为他早忘了,这也太好了吧。” 忽然想起什么,歪头看他。 “江随洲,那你平时会想你爸妈嘛……” “周末我们平时不出去玩的时候,你都一个人在家干嘛啊……” 江随洲被这个问题问得懵了两秒。 他靠在她床沿上,微微偏过头,对上她趴在床边的视线。 她问得很随意,但眼睛里的认真出卖了她。 这个问题她从来没问过—— 从小到大,她理所当然地把他家当成第二个据点,在他家进进出出,对他家的布局比他本人还熟。 但从来没问过他一个人在家的时候都在干什么,没觉得一个人在家有什么关系,从没想过他会不会也想。 她习惯了他的存在,就像习惯了沙发旁边有茶几、书桌旁边有台灯,却从没想过台灯关掉时它自己在黑暗中是什么状态。 “看书,做题,有时候去跑步。” 他顿了顿,“习惯了。” “想他们的时候你会打电话吗?” “……不会,打了也不一定接。” 沈鹿鸣把下巴埋进枕头里,忽然觉得江随洲比她惨多了。 她爸妈虽然在外地,但至少她还有个哥哥,每周回来。 但江随洲连哥哥都没有,他爸妈明明就在同一个城市,家里却常年只有他一个人和一盏客厅的灯。 她从床上滑下来,盘腿坐到地毯上,跟他面对着面。 “江随洲,以后你爸妈不在家的时候,你就来我家吃饭呗。反正阿姨每天都做那么多菜,我跟我哥两个人也吃不完。” “我差不多每天都在你家吃饭。” 江随洲提醒她。 沈鹿鸣张了张嘴,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早饭他们都在学校吃,但晚饭江随洲十顿有八顿是在她家解决的,阿姨买菜时都是按三个人的量计算的。 至于周末,只要他没说自己有计划,沈鹿鸣默认他就是来她家的。 “那不一样。” 她强行挽尊,“以前是你顺便来,现在是我正式邀请你,性质不同。” “有什么不同。” “正式邀请是有名分的,自己来是没有名分的。” “就像——就像你在我家鞋柜里有专属拖鞋,那是拖鞋界的最高待遇。” 江随洲笑了一下,点点头。 沈鹿鸣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了,今天的事就这么定了。第一,我爸妈离不离婚的,我们小孩子做不了主,这事儿就翻篇了。第二,以后你没事就来我家,不用找理由也不用提前打招呼。第三——” “现在下楼吃饭,我饿了。” 她说完就往门口走,拉开门的时候差点撞上正要敲门的沈鹤庭。 “你俩在房间里商量什么呢,这么久。” 沈鹤庭换了身居家服,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手机,看起来刚打完电话。 “国家机密。” 沈鹿鸣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蹬蹬蹬下楼,跑到一半回头冲江随洲喊,“江随洲你快点!今晚有糖醋排骨,来晚了我不给你留!” 沈鹤庭靠在门框上,看着妹妹消失在楼梯拐角,转头看了江随洲一眼。 “她刚才是不是又在琢磨爸妈的事。” “嗯。” “你怎么说的。” “让她别多想。” 沈鹤庭点了下头,没再多问。 饭桌上,糖醋排骨刚端上来,沈鹿鸣的筷子就伸过去了。 她夹排骨的手法又快又准,专挑肉厚块大的下手,一筷子一个,哼哧哼哧地往自己碗里堆。 没一会儿碗里就堆了五六块,堆不下了。 她转头看向江随洲的碗,又毫不犹豫地把筷子伸过去,往他碗里也摞了三大块。 “你吃这个,这块肉多,这块也肉多,这块带脆骨的你爱吃。”她一边分配一边拿眼珠子瞟沈鹤庭。 沈鹤庭端着碗,筷子还悬在半空中,眼睁睁看着一盘糖醋排骨在三十秒内被妹妹搬空了三分之二。 剩下的几块全是边角料,骨头多肉少,可怜巴巴地躺在盘子里。 “沈鹿鸣。” “干嘛。”沈鹿鸣嘴里叼着一块排骨,腮帮子鼓鼓的,眼神警惕。 “你是来吃饭的还是来打劫的?” “吃饭啊。” 她理直气壮地把嘴里的排骨咽下去,“阿姨做的排骨好吃,我多吃几块怎么了。” “你今天跟爷爷告我状说月考成绩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扣你几块排骨算便宜你了。” 沈鹤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碗里那两块可怜巴巴的排骨边角料。 “你给随洲夹了三块。” “他帮我补课了,你告我状了,待遇能一样吗。” 沈鹿鸣说完又补了一刀,“你碗里那块骨头有点多,小心别硌着牙。” 沈鹤庭瞥了眼江随洲碗里那三块肉厚块大、色泽油亮的精品排骨。 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沈鹿鸣,“你给他夹的那三块,有两块是我先看上的。” “先看上怎么了?先看上就是你的了?” “那是公共资源,公平竞争,谁筷子快归谁。” 第二十五章 摸一下腹肌,不过分吧 沈鹿鸣振振有词,又从自己碗里挑了块最小的排骨搁到沈鹤庭碗里,表情像是在施舍,“喏,给你补一块,别那么小气。” 沈鹤庭看着那块比硬币大不了多少的排骨,气笑了。 但还是夹起来吃了。 他其实不在乎吃几块排骨,他在乎的是沈鹿鸣的情绪—— 刚才在沙发上还缩成一团担心爸妈,现在能在饭桌上为了几块排骨跟他斤斤计较,说明心情已经好了。 “爷爷今天来,是不是吓到你了。” 沈鹤庭把骨头吐到碟子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沈鹿鸣愣了一下。 筷子悬在半空中停了半拍,然后又夹起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还好吧,他就是那个样子嘛,退了休比没退休还严肃。” “他挺高兴的。” “哈?” “你今天给他背和差公式,又写题给他看,他嘴上不夸你,出门的时候嘴角都快翘到耳朵根了。” 沈鹿鸣嗦着排骨骨头,盯着她哥看了两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真的假的?” “真的。” “老爷子就好面子,当着你的面夸不出口。” 沈鹿鸣嘿嘿笑了两声,嘴上说着“我知道我知道”,筷子又往糖醋排骨的盘子里伸。 盘子里只剩下最后一块了,她夹起来,在半空中犹豫了零点几秒,然后放进了沈鹤庭碗里。 “这块给你。” 沈鹤庭看着碗里那块突然降临的排骨,挑了挑眉:“不是说不给我留?”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沈鹿鸣舔了舔筷子尖上的糖醋汁,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看在你刚才说我爷爷高兴的份上,奖励你的。” 沈鹤庭夹起排骨咬了一口,这块倒是肉厚汁多。 吃完饭,阿姨收拾桌子。 沈鹿鸣自告奋勇要洗碗,被阿姨笑着推出去:“你洗一个碗能打碎两个,别给我添乱了。去去去,写作业去。” 沈鹿鸣撇撇嘴,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口,又冲江随洲喊:“江随洲,你快上来啊,还有两道题没讲完。” 江随洲从沙发上站起来。 沈鹤庭端着一杯茶路过他身边,淡淡地说了一句:“八点之前回家。 “知道了,鹤庭哥。” 楼上,沈鹿鸣已经趴在书桌上了。 她把今天下午做的那几道题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江随洲进来的时候她正叼着笔帽,对着最后一道综合题发呆。 “这道题我刚才做对了,但我感觉我是蒙对的。” 她把笔从嘴里拿出来,“你帮我看看,我这个辅助线画对了没有。” 江随洲拉过折叠椅坐下,低头看她画的图。 “思路对,画线的时候用尺子就不会歪了。” “考试的时候哪有时间用尺子,我能想到画辅助线就不错了。” 沈鹿鸣嘴上嘟囔着,手上还是老老实实地拿尺子重新画了一道,把整个解题过程顺了一遍。 写到最后一行的答案时,她停下来,转头看江随洲。 “你今天给我讲的这些,我考试的时候能记住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今天下午每道题都是自己做出来的,我只帮你拆了第一步。” “你缺的不是能力,是耐心。” 沈鹿鸣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难得没有反驳,点了点头。 写完最后一步,她把笔放下,伸了个懒腰,抬头看了眼桌上的闹钟——差十分钟八点。 “江随洲。” 沈鹿鸣往椅背上一靠,眼珠子转了转。 她想起今天打篮球的时候,江随洲投篮时t恤下摆往上掀了一下,露出的一截腰腹线条,紧实流畅,汗珠顺着往下滑。 当时她正追着陆浔满场跑,余光瞥见了,脚步一顿,差点被裴时年绊倒。 她馋了好几年了。 从初二那年夏天他穿着背心在她家院子里搬东西开始,她就想摸一下。 但他每次都把衣服拉得严严实实,防她跟防贼似的。 “今天我给你做了那么多题,一道都没偷懒,态度是不是特别好?” 江随洲正在整理桌上的草稿纸,闻言看了她一眼:“是。” “那我今天表现这么好,是不是该有点奖励?” “……你想要什么奖励。” 沈鹿鸣往前一探身,双手撑着椅子扶手,仰着脸看他,眼睛亮得过分:“摸一下你腹肌,不过分吧?” 江随洲手里的草稿纸差点散了。 他抬眼对上她那双毫不心虚的眼睛,沉默了两秒:“……过分。” “哪里过分了!” “我今天做了六道大题!六道!从和差公式做到综合题,脑子都快炸了,你就当给我充个电不行吗?” 沈鹿鸣理直气壮地掰着手指头算账,“而且你今天打篮球的时候都被我看到了,反正都看到了,摸一下怎么了,又不会少块肉。”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江随洲声音有点发紧。 “就今天打球的时候啊,你投篮那一下,衣服掀起来了。” 沈鹿鸣面不改色,甚至还用手比划了一下掀开的幅度,“大概这么高,反正该看的不该看的我都看到了。” “所以现在摸一下只是补个票……看过等于坐过车,摸一下等于补票,合情合理。” 江随洲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今天在球场上确实有好几次投篮动作比较大,但没想到就这么一瞬的功夫,她居然能边追着陆浔跑边用余光精准捕捉到。 这种一心二用的能力如果用在学习上,三角函数大概早就满分了。 “你那是什么表情,我又不是没摸过。” 沈鹿鸣往前又凑了凑,“上次你发烧我给你贴退烧贴的时候摸过一下,不过那次隔着衣服,不算。这次我要直接——” “呦呦。” 江随洲抬手按住她的脑门,把她往后推了一臂的距离,耳根已经开始泛红了,“你一个女孩子,能不能——” “能不能矜持一点……你昨天已经说过一遍了。” 沈鹿鸣又被他按住了脑门,依旧没挣扎,就着这个姿势仰脸冲他笑,“跟你说了,在你面前不用矜持。” “你就让我摸一下嘛,就一下,一秒也行。” 江随洲低头看着她。 她被按着脑门还笑得贼兮兮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唇上还残留着刚才吃排骨时蹭上的一点糖醋汁印子,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尖都散发着一种浑然天成的赖皮。 这种赖皮他太熟了。 熟到条件反射地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会换个角度继续磨,磨到他松手为止。 第二十六章 适可而止 “好不好嘛江随洲。” 沈鹿鸣被他按了一会儿,就不老实了。 脑袋左摇右晃地想从他手掌底下钻出来,钻不出来,她就换战术,眼睛从手掌边缘露出来,眨巴眨巴地看着他。 “摸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你看,今天我给你做了六道大题,六道!我平时做三道就开始闹了,今天一口气做完了,中间就休息了一次。” “这么优异的表现,你作为我的私教不应该给点实质性奖励吗?” “给你加了两道基础题的是我,你做的六道里有四道是我出的。”江随洲提醒她。 “那更要奖励了!你把题出得那么难,我做出来了,说明你教得好,教得好就该奖励——奖励我,也奖励你自己。” 沈鹿鸣这个逻辑弯拐得她自己都佩服,说完还用力点了下头以示肯定。 江随洲松开按在她额头上的手,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八点了,我该回去了。” “江随洲你别想跑!” 沈鹿鸣噌地跳起来,一个箭步堵在门口,双臂张开,“今天你不答应就别想出这个门。” “我又不是要干嘛,就摸一下,一秒,零点五秒也行。” “你打篮球的时候全场那么多人,球都看了,衣服都看了,我作为你同桌兼发小兼青梅竹马,连摸一下都不行?” “这合理吗?这不合理。” 江随洲站在门口,被她堵得严严实实。 “你让不让。” “不让,除非你答应我。” 江随洲往前走了一步。 沈鹿鸣以为他要硬闯,赶紧把手臂张得更开,后背紧贴门板。 但他只是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她。 两个人离得很近。 沈鹿鸣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混着一点阳光和青草的味道。 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头顶刚好到他鼻尖,仰起头看他的时候,气势先矮了半截。 “你每天想一出是一出。”江随洲低头看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像责备的无奈。 “昨天要把我塞衣柜,今天要摸腹肌,明天又想干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先把今天的账结了。” 沈鹿鸣不为所动,甚至还往前凑了半寸,“你就让我摸一下,我保证以后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再也不上课走神画猫了。” “你上次保证上课不走神是开学第一天,第二天就在草稿纸上画了只猫。” “那是因为老周的课太无聊了嘛。” 沈鹿鸣理亏了一秒,很快又挺起胸膛,“今天是周末,不是上课,不算。” “你就说行不行,不行我就一直堵着,咱俩谁也别想出去。” 江随洲垂眼看她。 她仰着脸,表情倔得像要上战场,但眼珠子已经开始往旁边飘了—— 他知道她今天之所以这么执着,不全是为了腹肌本身。 她今天是有点被吓到了,爷爷的突然到访,她爸那通反常的电话,她自己的胡思乱想。 她要摸腹肌,大概跟要拉钩一样,只是想在兵荒马乱的这一天结束之前,抓住点什么确定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往后退了一步。 “一秒。” 沈鹿鸣愣了一下,眼睛瞬间亮得塞满了星星:“真的假的?你答应了?” “一秒,掐表。” 沈鹿鸣猛点头,生怕他反悔。 她立刻伸出右手,又抬头看了看他,表情变得无比严肃:“那我摸了。” “嗯。” 她的手指尖刚碰到他t恤下摆,还没来得及感受腹肌的轮廓—— “沈鹿鸣!作业写完了没……” 沈鹤庭推门进来。 沈鹿鸣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离江随洲的t恤下摆只差不到两厘米。 沈鹤庭推门的动作也停了。 他一手握着门把,一手端着杯牛奶,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妹妹站在门口,胳膊伸得老长,江随洲站在她对面,耳尖通红,t恤下摆有一小块被揪过的褶皱。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里,沈鹿鸣的大脑以高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速度疯狂运转。 “我在帮他——” 她飞快地收回手,表情切换得行云流水,“帮他看衣服料子!他说这件t恤穿着舒服,问我要不要给我哥也买一件。” “我摸摸料子,全棉的,挺好的,哥你要不要?” 沈鹤庭靠在门框上,端着牛奶杯,表情似笑非笑:“你给他看料子,他耳朵红什么?” “热的!”沈鹿鸣面不改色。 “今天秋老虎,晚上也闷。我房间空调开得不够低,是吧江随洲?” 江随洲沉默了一瞬:“……是挺热。” 沈鹤庭喝了口牛奶,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然后他把牛奶杯放在书桌上,拍了拍妹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了四个字:“适可而止。” “什么适可而止?我没干嘛!”沈鹿鸣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心虚得连自己都听出来了。 沈鹤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你是我妹,你什么德性我清楚,但当着随洲的面我给你留点面子。 “牛奶趁热喝了,助眠。” 他指了指书桌上的杯子,然后转头看向江随洲,“八点多了,随洲,我送你下去。” 这话听起来是送客,但语气里没有逐客令的意思,更像是在给某个被堵在门口的男生解围。 江随洲微微点头,拿起书包,路过沈鹿鸣身边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 “明天下午两点,继续补课。” 沈鹿鸣眼睁睁看着她的“一秒”被亲哥亲手扼杀在摇篮里,气得鼓起腮帮子。 但当着沈鹤庭的面又不好发作,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行吧。” 江随洲嘴角牵了一下,跟着沈鹤庭下了楼。 沈鹿鸣端起牛奶杯,趿拉着拖鞋追到楼梯口,趴在扶手上冲下面喊:“江随洲!你欠我的!明天补课的时候还!加利息!” 江随洲停在楼梯中间,回过头看她。 她趴在扶手上,脸上的表情凶巴巴的,但牛奶杯上冒的热气把她整张脸都烘得软乎乎的。 “听见没有!” “……听见了。” 沈鹤庭把江随洲送到门口。推开纱门,夜风裹着月季花香涌进来。 两个人站在门廊下,谁都没开口。 第二十七章 越在乎越不正经 那条被踩出来的小道在路灯底下清晰可见。 “鹤庭哥,我先回去了。” “等等。”沈鹤庭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隔壁那栋安静的小楼上。 “随洲,今天谢了。” “呦呦下午那个状态,她自己一个人待着肯定会胡思乱想。” “你给她补了一下午课,又陪她吃了饭,她到现在都没来得及乱想。” 江随洲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拉了拉,没说什么“不客气”之类的客套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她从小就这样。” 沈鹤庭收回视线,低头笑了一下,“嘴上说没事,心里什么都记着。” “我爸妈刚调走那年,她每天晚上都跑到我房间说做噩梦,其实哪有什么噩梦,就是想爸妈了不好意思直接哭。” “后来不跑了,我以为她适应了,结果有天半夜去看她,枕头是湿的。” 江随洲沉默了几秒:“她知道你去看她吗。” “不知道。” “她以为自己的那点小心思藏得挺好。” 沈鹤庭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没点,只是咬着过过嘴瘾。 “她这人,越是在乎的事越不正经说。” “真难过的时候反而笑嘻嘻的,等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才偷偷哭。” 江随洲没接话。 他想起下午在沙发上,沈鹿鸣埋在靠垫里说“我都上高二了又不是小孩子”的时候。 沈鹤庭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转了转,抬眼看向江随洲。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切割出半明半暗的分界线,让这个平日里不太流露情绪的年轻军官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成许多。 “随洲,你在她旁边的时间比我都多。帮我看着她点,有什么事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知道。” 沈鹤庭点点头,抬手在江随洲肩上拍了一下。然后转身进了屋,纱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江随洲沿着那条踩出来的小道往回走,经过月季花圃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是沈鹿鸣发的微信。 呦呦:[牛奶喝完了,杯子也洗了。我哥走了没?]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家小楼—— 三楼她房间的灯亮着,窗帘上印着一个趴在窗台上往下看的人影。 江随洲:[走了。] 呦呦:[那他今天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江随洲顿了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 江随洲:[让你少喝冰的。] 呦呦:[骗人!他刚才在楼下跟你说了那么久,就说了个少喝冰的?我不信!] 沈鹿鸣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趿拉着拖鞋冲出房间,蹬蹬蹬跑下楼。 沈鹤庭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小,他手里拿着手机,看样子正在看什么文件。 听见脚步声抬头,就见妹妹气势汹汹地杀过来,头发还散着,脸上还带着刚才趴窗台上压出来的印子。 “沈鹤庭。” “叫哥。” “你刚才在门口跟江随洲说什么了?说了那么久,别以为我没看见,我从窗帘缝里全看见了。” 沈鹤庭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扣在沙发扶手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抬眼:“你从窗帘缝里偷看人家干嘛。” “我没偷看,我那是目送。” 沈鹿鸣绕到沙发前面,双手叉腰,“别转移话题。你跟他说什么了?” “让你少喝冰的。” “放——” “嗯?” “……放心,我信你才怪。” 沈鹿鸣及时刹车,把差点蹦出来的字咽回去,但气势不减,“你是不是跟他说爸妈的事了?” 沈鹤庭放下茶杯,靠进沙发里,看着妹妹那张写满了“我已经推理出真相了”的脸。 他确实跟江随洲说了,但不是爸妈的事,是说她的事。 但他不能让沈鹿鸣知道他说了。 她要是知道他在背后把她小时候哭湿枕头的事抖出去了,能把他的刮胡刀拿去给全大院的猫都剃一遍。 “我让他帮忙看着你点,别让你再往学校带乱七八糟的东西。” 沈鹤庭面不改色地编了个半真半假的理由,“你那个粉色盒子的事虽然翻篇了,但不代表我放心。” 沈鹿鸣眯起眼睛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破绽。 但沈鹤庭这个人,在部队里被训练得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区区妹妹的死亡凝视根本破不了他的防。 他甚至还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姿态从容得压根不像在撒谎。 “真的就这些?” “不然呢。你以为我会跟他说什么,说你小时候哭湿枕头的事?” “……我没有哭湿过枕头!” “有,三次。” “爸妈走的那天一次,你初一期末考试数学考了五十八一次,还有一次是你跟陆浔打架打输了。” 沈鹿鸣的脸腾地红了,刚才审讯犯人的气势瞬间垮掉,伸手去捂他的嘴:“沈鹤庭你闭嘴!那是我让着他的!而且那是小学四年级的事你提这个干嘛!” 沈鹤庭被她捂得往后仰了仰,伸手把她手腕从自己嘴上拨开,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很少笑,但每次逗妹妹炸毛的时候,那点笑意就会从眼角漏出来。 “行了,上去睡觉。明天不是还要补课?” 沈鹿鸣哼了一声,用一根手指指着他:“你下次再跟江随洲说我小时候的事,我就把你的刮胡刀拿去给警卫连养的狗剃毛。” 说完冲他做了个鬼脸,噔噔噔跑回楼上,砰地把门关上了。 她扑到床上,抓起手机看了一眼。 江随洲没有回复她上一条消息,但对话框最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好几秒,然后又停了,然后又出现,又停了。 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什么也没发过来。 沈鹿鸣盯着那个反复横跳的“正在输入”,等了好几分钟,对面终于发过来一条。 江随洲:[早点睡。明天补课别又午休完耍赖。] 沈鹿鸣噗嗤笑出来,趴在枕头上打字。 呦呦:[我今天午休完没耍赖好不好,就小小地转移了一下话题。] 江随洲:[你管拿陆浔的奶茶奶盖说事叫小小的转移话题?] 呦呦:[那叫战术性话题迁移。我哥教的,他说战场上打不过就换个方向突破。] 江随洲:[你哥教你这个是为了让你用在数学题上的。] 呦呦:[我这不是用在数学题上了吗,只不过题是你出的,我突破的方向是你。] 对面又沉默了。 第二十八章 你半夜翻窗就为了这个? 就在她快睡着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江随洲:[晚安。] 沈鹿鸣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打了个哈欠,正要关灯,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今天没摸到腹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被子被拧成了一条麻花,明明困得眼皮都在打架,但就是不甘心。 脑子里全是刚才指尖差两厘米就碰到的画面——都怪沈鹤庭。 早不推晚不推,卡点卡得比电视剧的广告插播还精准。 她愤愤地踢了一下被子,然后又翻回来。 楼下隐约传来沈鹤庭关电视、上楼、关房门的声音。 她支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确认她哥房间的关门声响起,走廊灯灭,整栋房子安静下来。 沈鹿鸣从床上坐起来。 光着脚走到露台门口,轻手轻脚地拉开玻璃门。 她的房间在三楼,窗户外面连着一个小露台,露台栏杆和隔壁江随洲房间的窗台之间只隔了不到一米。 小时候她每次被反锁在房间里出不去,就从这里翻到江随洲那边,借道下楼。 这条路她走了没有一百回也有八十回,闭着眼都能摸过去。 拉开落地窗,九月初的夜风带着点凉意扑在脸上。 她深吸一口气,扶着栏杆,一条腿跨过露台边缘,熟门熟路地踩到了隔壁窗台下方那块微微凸出的墙砖上。 江随洲刚关了床头灯,侧身躺下,就听见窗台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他睁开眼,借着月光看见窗帘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先是两条腿,然后是一个歪歪扭扭的身形,最后是一颗探进来的脑袋。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确定不是幻觉。 “江随洲。” 窗外的人压低声音,手指在玻璃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们两个小时候定下的暗号,“开窗。” 江随洲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就看见沈鹿鸣蹲在他家窗台外面的台子上。 穿着一套粉色卡通睡衣,光着脚,头发披散着,怀里还抱着一个枕头。 “……你来干嘛。” “先开窗,外面有蚊子。” 沈鹿鸣挥了挥手赶走耳边一只嗡嗡作响的蚊子,蹲在窗台上仰着脸看他,月光底下眼睛亮得不太真实。 江随洲拉开窗户,沈鹿鸣动作利落地翻进来,光脚踩在他的木地板上,把怀里的枕头往他床上一扔,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好像这里是她自己房间。 “你床上怎么只有一个枕头。” 她看了看床上,又看了看他,表情带着一丝不满,“我的枕头上次不是放在你这儿了吗。” “拿去晒了,在二楼阳台上。” 江随洲站在窗边看着她,声音微哑,“呦呦,大半夜翻窗进男生房间,你觉得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翻过的次数比你去食堂刷卡还多。”沈鹿鸣理直气壮地往他床边一坐,盘起腿。 “而且我不是来找你聊天的,我来拿我今天的奖励。” 江随洲站在窗边没动。 月光从他身后打过来,看不清表情。 “你半夜翻窗过来,就为了这个?” “不然呢。” 沈鹿鸣把枕头抱在怀里,下巴搁在枕头上,歪头看他,“你今天在房间门口答应了的,一秒。我连表都调好了——” 她晃了晃手腕,那根串着金花生的红绳在月光底下闪了一下,“结果被我哥打断了。这属于不可抗力因素,协议没有履行完毕,我有权利追偿。” 江随洲看着她,沉默了好几秒。 他刚被吵醒,头发有点乱,平时扣到最上面那颗扣子的睡衣领口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好商量很多。 “……你哥知道你来吗。” “不知道。”沈鹿鸣的声音理直气壮。 “他要是知道了你现在应该已经听见他踹门的声音了。” “所以赶紧的,摸完我就回去,神不知鬼不觉。” 沈鹿鸣双手撑着床沿,脚尖在地板上一晃一晃,“你欠我的已经拖了好几个小时了,按陆浔的算法,利滚利,现在应该翻倍……原本一秒,现在至少三秒。” “……陆浔的算法。” 江随洲无奈地重复了一遍。 “你就说给不给吧。” “不给也行,我今晚就睡这儿了,反正你床够大。” 沈鹿鸣说完往后一倒,整个人仰躺在他的床上,脑袋枕着她自己带来的枕头,双手交叠放在后脑勺,悠闲得像在自己家。 她的枕套上印着一只咧嘴笑的柴犬,放在江随洲灰白条纹的枕头旁边,画风对比鲜明又莫名和谐。 江随洲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床垫微微陷下去一点。 沈鹿鸣侧过头,从下往上看着他。 这个角度刚好能看清他完美的下颌线,还有滚动的喉结。 “三秒。” 他的声音又低又哑,“摸完回去睡觉。” 说完抓住自己t恤的下摆,往上撩了一点,露出一截腰腹。 腹肌的线条在昏暗的灯光下若隐若现,紧实分明,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三秒。”江随洲又重复一遍。 沈鹿鸣点头如捣蒜,伸出食指,指尖飞快地点在他腹部最上面那块肌肉上。 皮肤温热,触感比她想象的要硬一点,又比看起来要光滑。 “一、二、三——” 沈鹿鸣数得飞快,手指从他的腹肌上划过去,从左到右,从上到下。 指尖划到最后一块腹肌时,她偷偷多停了半秒……反正他又没掐表。 “好了。” 她收回手,刚摸过腹肌的手攥成拳头贴在胸口,“圆满了,这辈子值了。” “你就这点出息。” 江随洲把t恤下摆拉好,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耳尖那点红也被昏暗的房间藏干净了。 他站起来,拉开窗帘看了一眼楼下,二楼沈鹤庭的房间灯还是灭的。 “快回去,被你哥发现了我解释不清。” 沈鹿鸣从床上跳下来,抱着自己的柴犬枕头走到窗边,回过头,踮起脚尖凑近他耳朵。 “晚安,明天补课不许迟到。” 说完踩着那块凸出的墙砖一眨眼就翻回了自己的露台,动作轻巧。 落地窗前她回头冲他挥了挥手,然后窗帘合上了。 江随洲站在窗边,看着自己的t恤下摆,刚才被她指尖划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痒意。 他呼出一口气,把窗帘拉好,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今晚大概睡不着了。 第二十九章 说好不发脾气的 第二天早上,沈鹿鸣是被阳光刺醒的。 她昨晚翻窗回来之后兴奋得在床上滚了好几圈,滚到后半夜才睡着,窗帘都没拉严实。 九月初的太阳照在脸上,暖烘烘的,她眯着眼翻了个身,习惯性地去摸手机看时间。 手机屏幕上有五条未读消息,全是“明德第一黑势力”群里的。 陆浔:[今天打球,老地方,九点。] 裴时年:[陆浔你昨天输得还不够惨?] 程砚北:[昨天奶茶钱是他付的。] 陆浔:[那今天换个规则,我跟洲哥一队,保证翻盘。] 陆浔:[@江随洲洲哥你来不来?] 沈鹿鸣揉了揉眼睛,趴在枕头上打字。 呦呦:[他今天没空,要给我补课。] 陆浔秒回:[又补课?你们俩昨天补了一下午还没补够?] 呦呦:[三角函数很难的好不好,你一个数学考四十几的人不懂。] 陆浔:[……人身攻击是吧。] [算了不跟你计较,下午四点半出来吃烧烤,学校后门新开了家xj馆子,我请客。] 沈鹿鸣盯着屏幕上的“我请客”三个字,想了想陆浔昨天的奶茶钱,决定还是对他保留一点信任。 呦呦:[行,补完课过去。] 她放下手机,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去洗手间刷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昨晚的事,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刷完牙洗完脸,沈鹿鸣换了件鹅黄色短袖和牛仔短裤,对着镜子扎了个马尾。 她心情好,扎头发的时候还哼着歌,调子跑得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唱什么。 下楼的时候,阿姨已经把早饭摆好了。 小米粥、煎蛋、蒸饺,还有一碟她爱吃的酱黄瓜。 沈鹤庭不在,餐桌边上只放了一副碗筷,旁边压着一张她哥留的纸条:去营区了,周三回来。少吃零食,多吃饭。 沈鹿鸣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知道了知道了,啰嗦。然后把纸条往桌上一拍,坐下来吃早饭。 十点不到,门铃响了。 沈鹿鸣咬着半个蒸饺跑去开门。 江随洲站在门口,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她眼睛一亮,伸手就去接,被他抬高了手臂躲开。 “补完课再喝。” “你这是虐待。” “你昨天说好不发脾气的。” 沈鹿鸣张了张嘴,想起昨天自己确实做了这个保证,只好认命地把他让进门。 她注意到他换了件深蓝色的短袖,领口很严实,下摆扎得整整齐齐。 跟昨天那件被她揪出褶皱的白t恤比起来,防御等级明显提升了。 “防贼呢。”沈鹿鸣跟在他身后嘟嘟囔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他听见。 江随洲在楼梯口换鞋,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很淡,但沈鹿鸣从里面读出了一层意思——防的就是你。 “你这是什么眼神,我昨晚是光明正大翻窗过去的,又不是偷偷摸摸。” 她把拖鞋踢掉,光着脚踩上楼梯。从他身边擦过去的时候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而且你最后不是也答应了嘛,三秒,我数得可标准了。” “你多停了半秒。” 沈鹿鸣脚步一顿,差点在楼梯上绊倒。 回头看他的时候,表情在半秒之内从被抓包的尴尬切换成了理直气壮的狡辩:“半秒是计时误差,国际体育比赛都有允许的误差范围,短跑起跑反应时间还有零点一秒的容错呢。” “你用国际比赛规则给半夜翻窗找理由?” “规则就是规则,管它白天晚上。”沈鹿鸣大手一挥,表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然后噔噔噔跑上楼,推门进了自己房间。 书桌已经重新收拾过了,昨天那张写满了鬼画符的草稿纸被她叠成了纸飞机插在笔筒里,旁边还放着一盘阿姨送来的葡萄。 她拉开椅子坐下,拍了拍旁边的折叠椅,冲门口的江随洲扬下巴。 “坐。” 沈鹿鸣拍了拍折叠椅,自己往椅背上一靠,双腿盘起来,一副主人翁的架势,“不过话说回来,现在才十点,昨天说好下午两点补课的,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江随洲把书包放在书桌旁边,在折叠椅上坐下,又从书包里掏出那本手写公式笔记本和几张新打印的练习题:“提前来,防止你赖床赖到两点。” “我今天八点半就起了!” 沈鹿鸣瞪圆了眼睛,指着自己脸上还隐约可见的凉席印子,“不信你看,凉席印都还在,这可是早起的有力证据。” 江随洲看了她一眼,没拆穿。 她脸上确实有凉席印,但以他对她的了解,八点半起床之后她大概花了半个小时在手机上跟陆浔他们扯皮,又花了半个小时吃早饭,真正清醒过来可能也就是他按门铃前十分钟的事。 “行,早起的有力证据。” 他把笔递给她,翻开练习题第一页,“既然起得早,那就早点开始。今天讲诱导公式,先做五道基础题热热身。” 沈鹿鸣接过笔,低头看了一眼题目,脸又皱成了包子。 但她今天破天荒地没有耍赖,深吸一口气,把葡萄盘子往旁边挪了挪,埋头开始写。 沈鹿鸣做了两道题,笔就停了。 她歪头看着江随洲,他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侧脸被窗外的光照得轮廓分明。 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公平—— 同样是高二,她做数学题做得想撞墙,他坐在这里安静写字的画面却能直接截下来当手机壁纸。 “江随洲。” “嗯。” “你说我们俩从小一块儿长大,你什么时候开始长得比我高的?” 江随洲笔尖顿了一下,抬眼:“你做题就做题,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就是好奇嘛。” 沈鹿鸣把笔往嘴上一横,像叼着一根棒棒糖,“我记得小学三年级之前咱俩差不多高,四年级你就超过我了。当时我可生气了,每天喝两盒牛奶想赶上你,结果你蹭蹭往上长,我喝的全变成了体重。” “你现在也不矮。”江随洲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一米七二,在女生里算高的了。但跟你站一块儿还是矮半个头。” 她说着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抬手在自己的头顶和他肩膀之间比划了一下,“你看,刚好到你下巴。你跟我哥差不多高了。你们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吃什么增高药了?” “没吃。”江随洲把她比划的手按下来。 “回去做题。” 沈鹿鸣没走,就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他笔记本上写的东西。她看了两秒才认出来,写的是她的名字。 “你写我名字干嘛?” 江随洲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动作很快:“试试笔有没有水。” 第三十章 好像结婚很多年那种 “试笔有没有水你写自己的名字不行吗,写我的干嘛。”沈鹿鸣伸手就要去翻他笔记本,被他一巴掌按住封面,没翻成。 她收回手,歪头盯着他脸瞧。 江随洲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清冷、沉静、滴水不漏。但耳尖上那一抹红,还是出卖了他。 可惜沈鹿鸣压根没注意到,她的注意力全用在了旁的地方。 “江随洲,你睫毛也好长啊。” “……你做题就做题。” “我做了两道了,休息一下不行吗。”她继续歪着头端详他。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睫毛这么长,是不是这学期又长长了?你一个男生长的高就算了,睫毛还那么长,比我的还长,不觉得浪费吗。” “睫毛又不是日用品,有什么浪费的。” “怎么不浪费,长在你脸上就是浪费。长在我脸上我就可以眨巴眨巴眼睛跟老周撒娇,说不定他能多给我几分卷面分。” 江随洲:“你上次跟老周撒娇,他给你加了卷面分吗?” “……扣了。” 沈鹿鸣回忆起上次的惨痛教训,“他说字写得再好看也不给加分,何况我字也不好看。” “不然下次你帮我把卷子也写了呗,你字好看,老周肯定加分。” “想得美。” 沈鹿鸣切了一声,把注意力重新拉回题目上,跟诱导公式搏斗了近十分钟,总算把剩下的三道题做完了。 “检查。” 江随洲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五道题全对。 沈鹿鸣没有像昨天那样欢呼,托着腮,眼睛眨巴眨巴望着他:“你还没回答我呢。” “……什么。” “你什么时候开始长得比我高的。” “我问了两遍了,你都给我岔开了。” ”这有什么好岔的,长高了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江随洲放下了笔。 他以为她又在耍赖逃避做题,现在才意识到她是认真在问。 虽然大概又是在琢磨什么她觉得很重要的东西。 “六年级下学期。那次你感冒在家待了一周,回来就比我矮了。” “就那一周?”沈鹿鸣瞪大了眼睛。 “一周你就超过我了?你是趁我感冒偷偷长个儿?” “不是偷偷。” 江随洲顿了顿,“那一周我每天都在你家楼下等你病好,你妈说你不能下楼,我就把作业和笔记放在你家门口。” ”你可能没注意。” “那还不是偷偷嘛。”沈鹿鸣把笔往桌上一搁,双手抱胸,一副审犯人的架势。 “我不能下楼,你就不会上来找我吗?” ”我又不是不在家,就在楼上躺着。” ”你还不如我呢,我好歹还知道翻窗。” 江随洲看了她一眼,没反驳。 他那时候才十一岁,个子刚开始往上蹿,性格却比现在还闷。 每天放学回来把作业和笔记放在她家门口,门铃都不敢按,就站在门廊底下等着。 等到沈鹤庭放学回来发现门口蹲着个人才把他拎进去。 他进是进去了,站在她房间门口,听见她在里面咳嗽,又觉得自己不该进去。 她在生病,他进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还可能打扰她休息。 “你那时候在想什么?”沈鹿鸣歪头看他,语气多了一点好奇。 “在想你什么时候能好。” 江随洲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拨动了一下笔帽,“你好了就有精神来烦我了。” 沈鹿鸣愣了一下,噗嗤笑出来,拿笔敲了他手背一下:“什么叫我好了就来烦你,我那是关心你好不好。你这个人,想我就直说嘛,还拐弯抹角的。” “下次想我就上楼,别在我家门口蹲着,跟被抛弃的小狗似的。” 江随洲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她敲过来的笔轻轻拨开。 “行了行了,不翻旧账了。” 沈鹿鸣看了一眼时间,才十一点不到。 她伸了个懒腰,双手举过头顶,袖子滑下去露出一截细腕子,系着一根串着金花生的红绳。 “今天效率还挺高,十一点都没到就做完了。” “按这个速度,再过两周三角函数我就能倒背如流,到时候月考别说八十五,九十分我都不放在眼里。” “你先稳住八十。” “你怎么跟我哥一样,就会打击人。” 沈鹿鸣站起来,走到床边往下一倒,整个人呈大字型摊在床上,“我这不是给自己打气嘛,学渣在心理上先藐视敌人。你这种学霸不懂。” 江随洲走到床边,低头看她。 她躺在床上,鹅黄色的短袖蹭得皱巴巴的,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鼻尖那颗浅褐色小雀斑映得很清楚。 “下午四点陆浔约了吃烧烤。” 她闭着眼睛说,声音已经开始犯困了,“你记得提醒我。” “嗯。” 沈鹿鸣睁开一只眼:“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是不是又偷偷想了什么不让我知道的事。” 江随洲把被子拉过来,兜头盖在她脸上:“睡你的。” 沈鹿鸣被被子蒙了个满头满脸,也不恼。 直接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精准地拽住江随洲的衣角,使劲往下一扯。 “你也躺下来。” 江随洲被她拽得身形一晃,单手撑住床垫才没压在她身上。 “我就躺十分钟。你陪我躺十分钟,我就放你走。” “你上次也说躺十五分钟,结果睡到三点。” “那是因为你做题太累了。” “今天才做了五道,不算累,十分钟肯定能起来。” 沈鹿鸣打了个哈欠,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一块位置。 顺手把柴犬枕头推到中间,“枕头给你,我不枕。” 江随洲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块被她腾出来的位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床沿躺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眼睛看着天花板。 沈鹿鸣侧过身,把柴犬枕头塞到他脑袋底下,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你觉不觉得。” 她闭着眼,声音含含糊糊,“我们两个好像结婚了很多年的那种……” 江随洲偏过头看她。 她已经快睡着了,这句话大概只是随口胡扯的。 但他还是轻轻应了一声。 第三十一章 你是不是对我太好了 沈鹿鸣话未说完就睡着了。 她今天起得比平时早,又连着做了五道数学题,脑细胞消耗过量,入睡速度快得惊人。 一开始还老老实实地侧躺着,没两分钟就翻了个身,一条腿蹬开了被子,整个人呈“大”字霸占了整张床。 江随洲被她挤到了床沿边上,再往外挪就要掉下去了。 他刚想坐起来,沈鹿鸣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胳膊搭上他胸口,腿也架了上来,八爪鱼一样缠住了他。 她的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均匀温热,睫毛偶尔扫过他的锁骨,带来一阵痒意。 江随洲僵住了。 他盯着天花板,喉结滚动了一下:“……呦呦。” 没有回应。 她睡得很沉,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睡姿有多么豪放。 他试着把她搭在胸口的手臂挪开,刚动了半寸,她就不满地哼了一声,抱得更紧了。 江随洲深吸一口气,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他就这么被她当抱枕抱了不知道多久。 窗外的阳光从床边一寸一寸地挪到了书桌那边,楼下隐约传来阿姨吸尘器的嗡嗡声,夹杂着几声麻雀在窗台上叽叽喳喳的吵闹。 江随洲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午睡也是这样的,睡相奇差,满床打滚,有一回从床上滚下来摔在地毯上,翻了个身继续睡。 他那时候才八岁,坐在地毯旁守了她一下午,生怕她又滚下来。 他低下头,视线刚好落在她的脸上。 她睡着的时候跟醒着完全是两个人—— 醒着的时候张牙舞爪,像一只随时要上天的小炮仗。 睡着的时候安静得不像话,嘴唇微微嘟着,睫毛乖巧的贴在脸颊上。 他的目光从她的睫毛滑到鼻尖,又落在她的嘴唇上。 然后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似的,飞快地移开了。 沈鹿鸣迷迷糊糊地蹭了蹭他的肩窝,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江随洲……不许翻我桌兜……” 梦里还在记仇。 她嘟囔完又睡沉了,脑袋往他肩窝里拱了拱,几缕碎发蹭进了嘴角,粘在嘴唇上。 江随洲犹豫了一下,抬起另一只手,指尖伸到她唇边,想把那几根头发拈出来。 刚捏住头发丝准备往外抽,沈鹿鸣忽然抿了抿嘴,嘴唇含住了他的指尖。 江随洲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 温热、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一路窜到后脑勺,江随洲手指僵在她唇间不敢动。 她还没醒。 含着他的指尖又抿了两下,大概觉得口感不对,眉头皱了皱,抬手一巴掌拍在他脸上。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柴犬枕头里,继续呼呼大睡。 江随洲躺在床沿上,被拍懵了。 脸颊上还残留着她那一巴掌的热意,指尖湿漉漉的,心跳快得压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把被子拉过来盖在她身上,然后起身去了洗手间。 水龙头开到最大,冷水泼了两把脸。 他撑着洗手台边沿,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耳根通红,领口歪斜,头发乱七八糟。 江随洲在洗手间多冲了几次凉水,等心跳平复下来,才关掉水龙头,擦了擦脸,推门出去。 沈鹿鸣还在睡。 她换了个姿势,从刚才的“八爪鱼”变成了“胎儿蜷缩”,嘴巴微微张着,刚含过他指尖的嘴唇看着倒是一点心事都没有。 江随洲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弯腰把被子从她脚底下捞起来,重新盖在她身上。这次他没再躺回去,拉过折叠椅在书桌前坐下,翻开那本手写公式笔记本,开始写下周的补习计划。 写了没两行,床上传来一声闷闷的喊叫。 “江随洲——” 他转头。 沈鹿鸣眼睛还闭着,手却伸出来在床沿上乱摸,摸了两下没摸到人,眉头皱起来,声音带着没睡醒的鼻音:“……你怎么跑了。” “……没跑。” “骗人。” 沈鹿鸣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从枕头缝里瞄到他坐在书桌前,离床起码有两米远。 “你明明就跑了。” “坐那么远干嘛,我又不会吃了你。” 江随洲转过椅子面对她:“你睡觉不老实。” “我哪里不老实了,我睡觉可老实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一边揉眼睛一边打哈欠,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干了什么好事。 “就是做了个梦,梦见吃,不甜,咬了一口酸的——对了,你是不是趁我睡觉偷吃柠檬了?” 江随洲沉默了两秒:“……没有。” “那我的梦怎么那么酸啊。” 她伸了个懒腰,终于稍微清醒了一点,看着自己身上的被子,“你帮我盖的被子?” “嗯。” “那你怎么不继续躺着,跑书桌那边去干嘛。” “给你写补习计划。” 沈鹿鸣眯起眼睛看了他几秒,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但她刚睡醒。 脑子还处于开机加载状态,处理器跑得比老周教室那台投影仪还慢,实在分析不出来,只好作罢。 她掀开被子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到书桌前,从果盘拎了颗葡萄塞进嘴里。 “补习计划写什么了,我看看。” 她凑过去,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还拎着第二颗葡萄往嘴里送。 刚睡醒,人还晕乎着,但好奇心已经满血复活了。 笔记本上已经列好了补习安排: 周一到周五不重样,每个专题都有。每条后面还标注了用时时间和配套练习题页码,安排合理,比学校教务处发的教学计划还专业。 沈鹿鸣看完沉默了整整三秒。 “江随洲。” “嗯。” “你是不是对我有点太好了。” 她把葡萄籽吐在纸巾上,抬头看他,表情难得认真,“你帮我写作业,帮我补课,帮我挡我哥。” “我翻窗进你房间你也不生气。我睡觉你帮我盖被子还写补习计划。” “你图什么呀。” 江随洲对上她的目光,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摩挲了一下。 图什么—— 这个问题他大概从十二岁就开始问自己了。 想了这么多年,答案就一个,简单得用一句话就能说清楚,但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图你数学考八十五。” 他把笔记本推到她面前,语气跟往常没什么区别,“别想偷懒。” 第三十二章 摸都摸了,看看还不行? 沈鹿鸣哼了一声,把笔记本又推回去:“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行行行,我数学考八十五,你脸上有光。” “……不过说真的,你能不能不每次都用这个借口啊,换一个新鲜点的。” 江随洲合上笔记本,站起来:“那你想要什么借口。” 沈鹿鸣歪头想了想,正要开口。 楼下传来阿姨中气十足的喊声:“呦呦——随洲——下来吃饭了!今天炖了冬瓜排骨汤,凉了就不好吃了!” “来了来了!” 沈鹿鸣立刻把刚才的话头抛到九霄云外,拽着江随洲的袖子就往楼下跑,脚丫子踩在楼梯上噔噔噔响。 江随洲跟在她身后,把她的拖鞋拎了下来,放在餐桌旁边。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 冬瓜排骨汤搁在桌子正中间,汤色清亮,冬瓜切得大块透亮,排骨炖得酥烂,一夹就能脱骨。 旁边是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和一碗紫菜蛋花汤。 沈鹿鸣一屁股坐下,先给江随洲碗里夹了块最大的排骨,然后再给自己夹,筷子使得虎虎生风。 阿姨从厨房探出脑袋,笑着擦了擦手:“呦呦你慢点吃,锅里还有。随洲你多吃点,你昨天回去的时候我看你好像又瘦了。” “他哪有瘦,他那是长个子。” 沈鹿鸣替江随洲回答了,“阿姨你不知道,他现在比我高了大半个头,再长下去我跟他说话得仰着脖子,累死我了。” 阿姨笑着给她盛了碗饭,又给江随洲也盛了一碗,“男孩子嘛,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随洲他爸妈又忙,家里常年不开火,吃饭都是应付着。我看着是瘦了,多吃点不够再盛。” 江随洲接过饭碗,低头道了声谢。 沈鹿鸣从汤碗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块冬瓜渣:“他爸昨天回来了一趟,我们在奶茶店门口碰见了,不过说了几句话又走了,前后加起来不到十分钟。” 她说完又夹了块排骨放到江随洲碗里,“多吃点,你昨晚肯定没睡好,补补。” 江随洲看了她一眼,没说自己昨晚为什么没睡好,只是低头把那块排骨吃了。 阿姨从厨房探出头,“呦呦,你别光给人家夹菜,自己也多吃点蔬菜。” “高三之前营养要均衡,光吃肉不长个儿,维生素跟不上到时候上课打瞌睡。” “我才高二,高三还早着呢。” 沈鹿鸣嘴上这么说,但看着自己碗里冒尖的排骨,一块绿色都没有,心虚地嘿嘿笑了。 乖乖夹了两朵西兰花放在最上面,算是交差。 阿姨看她那敷衍的样子,笑着摇摇头,转身收拾灶台。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锅碗瓢盆归位,灶台擦得干干净净。 她解下围裙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拿起放在台面上的小布包,走到餐厅门口。 “我下午去趟菜市场,晚上给你们做红烧鱼。呦呦你别忘了把阳台上晒的衣服收了,天气预报说下午可能有阵雨。” “知道了知道了。” 沈鹿鸣冲她挥挥勺子,“阿姨辛苦了,路上小心。” 阿姨笑了笑,换了鞋推门出去了。 门一关上,沈鹿鸣立刻把那两朵西兰花从碗边挪到了碗底,用牛腩盖得严严实实,动作快得一看就没少干。 江随洲看了她一眼。 “别看,我吃了,你没看见我吃了吗。” 沈鹿鸣面不改色地扒了口饭,腮帮子鼓鼓的,“你是我的补课老师,不是我的吃饭监督员。吃西兰花不在你的职责范围内。” 江随洲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碗里的西兰花夹到她碗里,然后继续埋头吃饭。 沈鹿鸣看着碗里那朵从他碗里转移过来的西兰花,愣住了:“你干嘛,你不也不爱吃西兰花。” “所以给你。” “我也不爱吃啊!你这是什么逻辑,你不吃的给我,我又不是垃圾桶。” 她把西兰花夹起来,想扔回他碗里,但他用手把碗口盖住了。 “维生素。” “你刚才听见阿姨说什么了,营养均衡,维生素跟不上上课打瞌睡。你需要维生素。” “你从哪学的这种歪理。” “跟你学的,你昨天说摸腹肌是补票,合情合理。” 沈鹿鸣瞪了他好久,然后气鼓鼓地把西兰花塞进嘴里嚼了。 “吃完了,满意了吧。” “还有两朵。” “……你是魔鬼吗。” 沈鹿鸣又把碗底那两朵翻出来,塞进嘴里嚼了嚼,然后猛灌了两口蛋花汤漱口。 喝完碗往桌上一撂,起身就往客厅跑,被江随洲从后面拉住了手腕。 “跑什么。”江随洲放下筷子。 “吃饱了,上楼躺会儿——” “收衣服,阿姨说下午有阵雨。” 沈鹿鸣拍了拍脑门,转身往阳台跑。 阳台的晾衣架上挂了一排衣服,被午后的风吹得轻轻晃荡。 她踮脚收了件自己的t恤,又拽下来两双袜子,最后够着她哥一件军衬,抱了满怀。 收到最后一件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这件白色短袖,不是她的,也不是她哥的,衣服尺码明显比他哥小了一号。 她抖开一看,是江随洲昨天打篮球穿的那件。 “江随洲,你的衣服怎么在我家阳台上?” 江随洲从客厅走过来,“昨天打篮球回来,阿姨说顺手一块洗了。” “哦。”沈鹿鸣把白t恤从衣架上扯下来,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往臂弯里一搭,满怀的衣服一股脑塞进了洗衣篮里。 拍了拍灰,拽着江随洲的袖子就往楼上走。 “走,帮我挑衣服。” “挑什么衣服?” “下午出去吃烧烤穿的衣服啊。“ 她拽着他往楼上走,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拉开衣柜,里面花花绿绿挂了一整排,乱得很有生活气息, “你觉得我穿那件牛油果绿的好看还是那件奶黄色的好看?” 江随洲看了一眼衣柜,左边是她的便装,中间还夹着两件明显不属于她的宽大球衣。 一看就是陆浔他们落下的。 他伸手把那两件球衣抽出来,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扭头认真比对了一下她手里的两件t恤。 “牛油果绿。” 沈鹿鸣对着穿衣镜比了比,点点头:“好,就这件。你眼光还行,没给我选个最丑的。” 说完她把衣服往床上一扔,从衣柜底下翻出一双帆布鞋,鞋带正好是荧光绿的,跟t恤刚好配一脸。 “你连鞋都要配套。” “那当然,这是基本审美。” 沈鹿鸣蹲在地上系鞋带,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就穿昨天那件白的吧,阿姨刚洗干净的,穿上给我看看。” 江随洲没动:“我回去换。” “回什么去,就在这儿换呗。” ”你又不是没在我面前换过衣服,去年夏天打球你热得不行,当场就把球衣脱了——” 江随洲打断她,“那是打球,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不都是脱衣服嘛。” 沈鹿鸣仰着头冲他笑,表情无辜又狡黠,“你是不好意思还是怎么的?昨天摸都摸了,看看还不行?” “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第三十三章 你怎么也跟着她起哄 沈鹿鸣表情坦坦荡荡,“你们男生夏天打球不都爱光膀子嘛,陆浔每次打完球恨不得把背心都脱了绕着操场跑三圈。” 她系好鞋带,站起来,绕着他走了一圈。 “也没什么好看啊。” 江随洲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 他知道她在用激将法,从小到大她用这招用了几百回,一边说一边偷偷瞄他反应,百试不爽。 他应该像往常一样不为所动,拿起衣服回自己家换。 但她刚才说“也没什么好看的”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故作老练的点评口吻,好像她真的看过很多似的。 “你看过谁的。” 他没忍住问了。 沈鹿鸣愣了一下:“什么看过谁的?” “你说没什么好看的,那你是看过别人的觉得不好看,还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挑一个合适的措辞,“还是就看过我的。” 沈鹿鸣眨了眨眼,反应过来之后噗嗤笑出声:“江随洲,我没看过别人的,就看你的。” “所以没有对照组,不好评价。” “不过嘛,准确来说——” 沈鹿鸣思考了一下,又补充道,“现实里只欣赏过你一个。隔着屏幕不算啊,大街上过路的不算,那些都是不小心看到的,跟我主动想摸的不是一个性质。” 说完她还自顾自地点了点头,给自己扣了个逻辑严谨的戳。 江随洲站在原地,攥着那件叠好的白t恤,指节微微收紧。 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你还做过分类呀。” “那当然,我做事很有条理的。”沈鹿鸣拍了拍他的肩膀,拎起床上的牛油果绿t恤就往洗手间走。 关门时,发现他还站在原地。 “你发什么呆呢,还不赶快回去换衣服啊,四点到不了我可不等你。” “陆浔那家伙吃烧烤手速太快,上次羊肉串刚端上来他一个人先吃了五串。” 她说完“啪”一声关上了门,里面传来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夹杂了她哼着跑调的歌声。 江随洲又在原地站了两秒,拿起自己的白t恤推门出去。 下楼的时候他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一下,抬手按了按眉心。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那排月季花开得正盛,他穿过那条被踩出来的小道回自己家换衣服,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 换好衣服出来,江随洲站在自家门廊下等了几分钟。 白t恤被洗的干干净净,领口挺括,下摆齐整,他正低头调整袖口的卷边,对面门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鹿鸣穿着牛油果绿t恤配白色帆布鞋,从门里蹦了出来,马尾扎得高高的,随着她蹦跶的节奏在脑后甩来甩去。 她看见站在对面门廊下的江随洲,先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嘛,阿姨洗过的衣服穿着多精神。你昨天衣服被揪得跟抹布似的,我都怕陆浔看见问我是不是揍你了。” 两个人沿着大院的林荫道往外走。 正午过后,阳光透过法国梧桐的叶子洒在水泥路上。 沈鹿鸣走着走着一拍脑门:“等等,陆浔说今天他请客是吧?” “嗯。” “那他昨天请奶茶也是他,今天请烧烤也是他……他是不是中彩票了?” 江随洲想了想:“他上周替他妈跑腿送文件,他妈给了他五百块。” “五百块也不能这么花啊。” 沈鹿鸣掰着手指头算,“昨天奶茶五杯将近一百,今天烧烤五个人少说也要两三百,他一周的零花钱全搭进去了。” 说完眯起眼睛,露出一个坏笑,“不过反正是他自愿请的,不吃白不吃。今天我要点最贵的羊排,他要是心疼我就说他抠门。” 两个人到的时候,xj馆子门口的露天座位上已经坐了三个。 陆浔正拿着菜单在跟裴时年争论什么,程砚北在一旁用热水烫着杯子,烫完一个放一个,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我要羊腰子!”陆浔拍着菜单,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羊肉串必须羊腰子配着吃,你们南方人不懂!” “我是本地人。” 裴时年面无表情地把菜单从他手里抽过来,翻到素菜那一页,“你点二十串羊肉串我不管,但得加一份烤茄子,一份烤韭菜。” “光吃肉明天你上厕所别喊我陪。” “谁让你陪了!我蹲坑又不需要人在外面喊加油——呦呦!洲哥!这边这边!” 沈鹿鸣拽着江随洲坐下,拿起菜单扫了一眼,眼睛立刻亮了:“有烤羊排?一整扇的那种?” “有,一百六一扇。” 陆浔警惕地看着她,“你不会想点吧。” “你不是说你请客吗?你昨天赢奶茶的时候可大方了,怎么今天点个羊排就扣扣搜搜的。” 沈鹿鸣把菜单往桌上一摊,手指戳在“招牌烤羊排”那一栏,笑眯眯地抬头看陆浔,“再说了,五个人分一扇羊排,人均才三十二,不贵。” “你说得轻巧!昨天奶茶钱还没跟你算——” 陆浔说到一半忽然想起奶茶钱是他打球输了才请的,跟沈鹿鸣没有半毛钱关系,只好把话吞回去,转头向江随洲投去求救的目光。 江随洲拿起热水壶给沈鹿鸣烫了个杯子,放到她面前,然后淡淡开口:“点吧,不够的我来补。” 沈鹿鸣得意地冲陆浔扬了扬下巴,转头看江随洲:“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是不是昨晚我翻窗过去你偷偷做了什么亏心事?” 江随洲给她倒茶的手顿了一下:“没有。” “那你脸红什么。” “热的。” “每次都说热的,你能不能换个借口。” 沈鹿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被烫得吐舌头,但还是没放过他,“不过算了,看在你今天主动请客的份上,不审你了。” 裴时年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推了推眼镜,跟程砚北交换了一个眼神。 程砚北没看他,把烫好的杯子挨个推到每个人面前,拿起菜单翻了翻,用笔在羊排旁边打了个勾。 陆浔顿时哀嚎一声趴在桌上:“北哥你怎么也跟着她起哄!” 第三十四章 你哥没收你什么东西了 “羊排好吃。”程砚北把菜单递给服务员。 “而且你昨天奶茶输给我跟裴时年的时候,可不是这副表情。” “那是因为输给你们我心服口服!输给呦呦我不服,她赢全靠洲哥放水!” 江随洲语气平静,“我没有放水,她昨天那场确实打得比你好。” 陆浔瞪大眼睛,捂着胸口往后一仰:“洲哥,你变了。” “你以前至少会委婉一点,现在你直接说她打得比我好……你知道这句话对一个少年的自尊心伤害有多大吗?” 沈鹿鸣笑得直拍桌子:“陆浔你戏怎么这么多,不去报个表演班可惜了。” 陆浔从桌上爬起来,认命地叹了口气,“行吧行吧,点就点。” “但是羊排上来了我要吃第一块!谁也别跟我抢!” “昨天打球输了,今天烤肉我必须赢!洲哥,咱俩比谁烤得好,让呦呦当裁判。” “你确定?” 沈鹿鸣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他,“我可是有私心的,江随洲烤的肉我肯定说好吃。” “凭什么!” “因为他是我同桌啊。同桌之间互相打高分不是应该的嘛。” “你这叫徇私舞弊!” “我又不是裁判长,我就是个小裁判,有私心很正常。” 沈鹿鸣理直气壮地喝了口茶,转头凑到江随洲耳边,“你放心,就算你烤糊了我也会说好吃的。” “不过你最好别烤糊,糊了的羊肉串真的很难吃,上次陆浔烤的全是黑的,北哥吃了两串之后脸都绿了。” 江随洲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凑得很近,说话时热热的呼吸扑在他耳廓上,带着刚才喝过的茶香。 他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半寸,拿起桌上的烤串夹子擦了擦:“不会糊。” 服务员端着生串和炭火炉子上来了,羊排占了大半个托盘,旁边码着两排羊肉串和几碟蔬菜。 陆浔挽起袖子抢过铁夹,一副要上战场的架势,结果翻面的时候用力过猛,羊肉直接从签子上飞了出去,精准地掉进了炭火堆里。 “我操——”他手忙脚乱地去捞,被裴时年按住了胳膊。 “别捞了,都成碳了。你再捞连夹子一块儿掉进去。” 陆浔心疼地看着那块牺牲的羊肉,表情像失去了一个战友。 沈鹿鸣笑得趴在了桌上,一边捶桌子一边喘不上气:“陆浔你行不行啊!比赛还没开始你就先送了一串!” “意外!这是意外!”陆浔重整旗鼓,又拿起一串,这次翻面的时候小心翼翼的,结果刷酱的时候手一抖,半瓶孜然全倒上去了。 裴时年把那串肉拿起来看了看,上面厚厚一层孜然粉,已经看不出羊肉的本色。 “这串你自己吃。”裴时年把肉串放回陆浔盘子里,语气不容商量。 沈鹿鸣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转身又去看江随洲。 几串羊肉串被他整齐地码在烤架上,肉表面滋滋冒着油花,酱料刷得均匀,看起来像烧烤摊上的宣传图。 “你看看人家,这才叫烤串,你那叫把肉串扔进碳里让人挖。” “你要是不行的话干脆别烤了呗。” 沈鹿鸣拿起一串刚烤好的羊肉串,咬下一块肉,含含糊糊地继续说,“明天周一了,这是周末最后一顿好的,我得好好犒劳犒劳自己。” “你犒劳自己什么?你月考数学六十二,又不是考了一百二。”陆浔不服气地拿起一串生肉,先观察了一下江随洲再动手。 “犒劳我昨天补了一下午课,今天上午又补了两小时。” “三角函数从六十二的水平突飞猛进到了大概八十五的水平。” 沈鹿鸣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拿着签子虚空比划了一下,“我哥说了,下次月考八十二就还我东西。” “为了我的宝贝,我这周末简直是头悬梁锥刺股,不犒劳一下对不起自己。” 裴时年敏锐地抓住关键词:“你哥没收你什么东西了?不是说是写的小说吗?” “对啊,手写的小说也是我的宝贝啊,写了好久的,几十万字呢。你知道手写几十万字有多累吗?” 沈鹿鸣咬着羊肉串僵了半秒,面不改色地圆了回来。 “不知道。” “你写作文八百字都要凑。” 裴时年推了推眼镜。 “所以才更宝贝啊!难得写那么长!”沈鹿鸣理直气壮。 “羊排好了。” 程砚北一句话,让所有人注意力成功转移。 一整扇烤羊排金黄焦脆,表面的油脂滋滋作响,孜然和辣椒的香气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陆浔第一个伸出筷子,然后被沈鹿鸣一筷子敲在手背上。 “第一块是我的。”她把那块烤得最焦脆,边缘微微卷起的羊排夹到自己盘子里,然后第二块夹给了江随洲,第三块才轮到陆浔。 陆浔眼看着江随洲盘子里那块明显比自己这块大了一圈,委屈得眉毛都快耷拉到下巴上了。 “你给他那块比我大。” “他烤得好,奖励他的。你要是也能烤出那种水平的羊肉串,下块最大的给你。” 沈鹿鸣捏着骨头两端,啃得满嘴油光,完全没有形象包袱。 裴时年则把羊排上的肉用筷子剔下来,一块一块夹着吃。 陆浔看不下去了:“裴时年你是来吃烧烤的还是来做解剖的?羊排就是要手抓着啃才有灵魂!” “每个人的灵魂不一样。”裴时年不为所动,继续剔骨头。 程砚北没参与他们的争论,把烤茄子和烤韭菜往沈鹿鸣面前推了推,让她别光吃肉,也吃点蔬菜。 沈鹿鸣抽空给他竖了个大拇指,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说不出话。 吃到后半程,大家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陆浔满足地打了个饱嗝,看着满桌的竹签和空盘子感叹:“xj馆子就是实在,羊排一扇比隔壁那家大多了。” “你上次还说他家羊肉串比隔壁贵五毛。”裴时年提醒道。 “贵有贵的道理嘛,你看这羊排的质量,对得起一百六。” 陆浔已经忘了刚才看到价格时的心痛,靠在椅背上满足地摸着肚子。 沈鹿鸣也吃差不多了,拿湿巾擦了手,把椅子往江随洲那边挪了挪,凑过去看他手机。 季阿姨难得有空发了几条微信,问他周末吃得好不好、有没有好好睡觉。 沈鹿鸣在旁边出主意,“你就说“跟呦呦他们吃了羊排,吃了新疆烧烤”,再拍张照片发过去,你妈肯定想看你吃得好不好。” 江随洲按她说的打了几个字,然后举起手机拍了张桌上残局的照片。 第三十五章 怕高兴太早落了空 照片刚发过去,季阿姨就回了消息。 江随洲点开对话框。 他妈发了一长串语音,沈鹿鸣凑不上去,急得直拽他袖子。 “季阿姨说什么了?是不是夸我今天穿得好看了?放外放嘛,我也要听。” 江随洲没放外放,只是把语音转成了文字给她看。 屏幕上显示:羊排看起来不错,呦呦是不是又长高了?看着比上次视频的时候瘦了点,让她多吃肉。你也是,别老吃素,男孩子要多补充蛋白质。 “季阿姨说我瘦了!” 沈鹿鸣低头捏了捏自己的脸,又捏了捏胳膊,表情困惑,“我哪里瘦了,我这周还胖了两斤。” “你们家长辈是不是都有个滤镜,看谁都觉得瘦了饿了累了缺营养了。” “你确实是瘦了。” 程砚北难得开口,语气笃定,“比开学前称的那次轻了四斤。” “你怎么知道?!” “上次你在食堂门口的体重秤上称的,数字跳出来你自己不看,我看到了。” 沈鹿鸣闻言瞪大了眼睛。 裴时年:“我也看到了,你自己当时光顾着吃冰棍,根本不关心体重。” 陆浔在旁边幸灾乐祸地拍桌子:“呦呦你完了,你再瘦下去你哥肯定以为我们几个虐待你不给你饭吃。” “我哥才不会呢,他巴不得我少吃点,省得跟他抢排骨。” 沈鹿鸣不以为然地挥挥手。 然后低头又瞧了一眼季阿姨的微信,嘴角没忍住翘起来,“不过季阿姨说让我多吃肉,那我得听长辈的话——陆浔,再加五串羊肉串。” “还加?!你都吃了半扇羊排了!”陆浔捂着手机,支付宝余额在他的脑海里闪了一下。 “又不是你请,江随洲刚才说了他补差。”沈鹿鸣理直气壮地转头看江随洲。 他已经把手机收起来了,正拿茶水涮杯子,闻言点点头,站起来去找服务员加单。 陆浔看着江随洲走向店里的背影,转头对裴时年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觉得洲哥今天特别大方?又是补差价又是帮呦呦加单,以前虽然也请客吧,但今天这态度——” 裴时年:“你昨天就说过一遍了。” “你的发现滞后了至少一年。”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的观察能力跟呦呦的数学成绩差不多,长期稳定在及格线以下。” 裴时年白了陆浔一眼,“等你哪天发现随洲为什么这么做,大概呦呦的数学都能考一百二了。” 陆浔张张嘴,转头去看程砚北。 程砚北用眼神示意他别问了,再问下去显得很蠢。 江随洲端着羊肉串回来的时候,沈鹿鸣正趴在桌上用手指在桌面上画圈圈,看起来像是吃撑了在发呆。 但仔细看能发现她在画的是个坐标系。 画了个x轴又画了个y轴,然后指尖在虚空中画了条正弦曲线,嘴里念念有词。 “你干嘛呢。”江随洲把羊肉串放在她盘子旁边。 “复习三角函数。” 沈鹿鸣头也没抬,“刚吃完烧烤脑子特别清醒,我觉得我现在做一道和差公式的应用题应该能全对。” 陆浔用一种“你是不是被魂穿了”的眼神看着她:“你吃烧烤的时候想数学题?沈鹿鸣你是不是发烧了?” “你才发烧了。我这叫碎片化学习,你不懂。” 沈鹿鸣拿起一串羊肉串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囊囊地继续叨叨,“你看这个羊肉串的签子,把它想象成单位圆的半径,羊肉块就是圆上的点……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你上次?月考数学四十几。” “四十八,谢谢。比上次进步了三分。” “三分你也好意思说。” 沈鹿鸣放下竹签,喝了口茶清清嗓子,正准备继续给陆浔科普单位圆,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是她哥发的微信。 沈鹤庭:[在哪] 她单手打字回了个“学校后门烧烤”,然后又补了一句“跟江随洲他们一起”。 对面沉默了两分钟,又发来一条。 沈鹤庭:[吃完早点回来。爸刚打了电话,说下周可能会回来一趟。] 沈鹿鸣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陆浔拿着一串羊肉串在她面前晃:“呦呦你怎么不吃了?刚才不是还要加吗,这会儿又发呆呢,你手机上有金子啊?” “我哥说,我爸下周可能要回来。” 沈鹿鸣把手机翻过来亮给他们看,语气努力装得很平静,但尾音控制不住扬了起来。 陆浔羊肉串差点又掉进炭火里:“真的假的?你爸不是在外地——” “他说的是可能,又没说一定。” 沈鹿鸣把手机收回来,又确认了一遍,然后才锁了屏幕放回桌上。 “但我哥这个人,从来不在微信上说没把握的事。他说可能,那八成就是定了。” 裴时年放下筷子,想了想:“你爸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五一,待了三天就走了。” “不过我妈不一定能一起回来。我哥说的是“爸可能会回来”,没提我妈。” 江随洲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脸上的表情是高兴的。 嘴角翘着,眼睛比平时亮,啃羊肉串的速度都加快了几分。 但他注意到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根空竹签。 高兴是真的,怕高兴得太早落了空,也是真的。 “那你爸回来是不是得检查你数学成绩?”陆浔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月考六十二,他回来一看卷子,不得把你那个什么宝贝盒子直接烧了?” 沈鹿鸣转竹签的手停了,抬腿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陆浔一脚。 陆浔嗷地叫出声,差点把椅子往后翻倒,幸亏程砚北眼疾手快拽住了他胳膊。 “陆浔你是不是嘴开过光,专挑不吉利的话说。” 沈鹿鸣把竹签往桌上一拍,“所以我得趁他回来之前把数学搞上去。” “江随洲,下周开始补课加量。一天两小时。” “你坐得住?”江随洲接过她手里那根被她转得快散架的竹签,搁在空盘子里。 “坐不住也得坐。我爸这个人你知道的,他从来不问我成绩,一旦问了那就是要动真格的。” “上次他问我数学考了多少分,我就觉得不对劲。你看,果然是要回来了。” 沈鹿鸣深吸一口气,扶着桌子站起来,“从明天开始,我戒奶茶戒烧烤戒一切娱乐活动,全力备战月考。” “烧烤是你自己点的,现在说戒就戒,还剩两串羊肉串你吃不吃?”陆浔指了指她盘子里没动的那两串。 “……吃完再戒。” 第三十六章 我怎么可能暗恋他 “你这叫戒?你这叫最后一顿。” 陆浔翻了个白眼,把自己盘子里最后一串烤土豆片也拨到她盘子里,“吃吧吃吧,都给你,省得你回家路上又喊饿。” 沈鹿鸣来者不拒,把餐桌解决得干干净净,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拿湿巾擦着手指头。 陆浔去结账的时候发现江随洲已经趁大家抢羊排的时候把账结了,他拿着钱包站在柜台前表情复杂。 “洲哥你怎么这样,说好我请的——” “你昨天请了奶茶。”江随洲把找零的钱收好,语气平淡。 “奶茶才几个钱,烧烤加羊排都快三百了!不行,我把钱转给你——” “不用。” 陆浔还想再说什么,裴时年从后面推着他肩膀往外走:“别争了,他今天心情好,你让他请。下周月考你要是数学能考及格,你再请回来。” 几个人出了xj馆子,傍晚的风终于有了点凉意,吹得街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响。 沈鹿鸣走在最前面,步子轻快,马尾辫在肩后甩来甩去。 她边走边掰着手指头算:“明天周一,离月考还有整整四周。四周,二十一天,每天两小时,就是四十二个小时。” “四十二个小时我要是还搞不定三角函数,我沈鹿鸣三个字倒着写。” “鸣鹿沈也挺好听的。”陆浔在后面嘴欠。 沈鹿鸣头也没回,反手把手里擦过嘴的纸巾团朝后扔过去,精准地砸在陆浔脑门上。 程砚北伸手把那团纸巾从陆浔头上摘下来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几个人走到大院门口时,沈鹿鸣还沉浸在“鸣鹿沈”的冷笑话里,正准备再怼陆浔两句,一抬头,脚步忽然顿住了。 大院门口的哨兵岗亭旁边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跟他们差不多大的男生,穿着一件黑色连帽衫,靠在墙上玩手机,旁边还跟着两个同伴。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张五官好看但表情不怎么友善的脸。 他的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沈鹿鸣身上,嘴角一歪。 “哟,这不是沈鹿鸣吗。” 沈鹿鸣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周晏清。” 她双手往胸前一抱,下巴微微扬起,瞬间切换成了战斗状态,“你来我们大院门口干嘛?” 周晏清,隔壁海军大院的,家里三代都是海军出身,他爷爷跟沈鹿鸣的爷爷年轻时据说在一个指挥部共事过,关系不怎么样,两家的梁子就这么往下传了一代又一代。 从小沈鹿鸣跟他就在各种场合互相看不顺眼——幼儿园抢滑梯,小学争大队委,初中比运动会名次,到了高中倒是不在一个学校了。 但架不住住得近,低头不见抬头见,每次碰上都得阴阳怪气几句。 “路过。” 周晏清把手机揣回口袋里,站直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沈鹿鸣身上那件溅了油点的牛油果绿t恤,“吃烧烤去了?这衣服上又是油又是孜然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刚从后厨跑出来。” 沈鹿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t恤上那块油渍,面不改色:“这叫生活气息。你这种天天在家吃保姆做的饭、出门连鞋带都不会自己系的人,理解不了我们普通人的快乐。” “你才不会系鞋带。”周晏清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魔术贴的,根本没有鞋带。 他身后的同伴没忍住笑了一声,被他回头瞪了一眼。 陆浔在旁边小声跟裴时年嘀咕:“周晏清这双鞋我上次在商场看到了,两千多,他居然买了魔术贴款,品味真是一言难尽。” 裴时年推了推眼镜,用同样小的音量回了一句:“你那双荧光绿的篮球鞋没资格说别人。” 周晏清没听见他们的嘀咕,他的注意力全在沈鹿鸣身上——更准确地说,是站在她身后半步的江随洲身上。 江随洲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沈鹿鸣侧后方,位置不显眼,但周晏清认得他。 明德中学的年级第一,每次联考排名都在最前面几行,跟沈鹿鸣从小一块儿长大的那个。 “江随洲,你也在啊。” 周晏清的语气忽然没那么冲了,反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你跟她一块儿吃烧烤?” “嗯。” 江随洲的回答跟他的表情一样寡淡。 “那你们感情还挺好呗。” 周晏清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在江随洲和沈鹿鸣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破绽。 沈鹿鸣被他这个眼神看得莫名其妙,但也懒得深究,直接往前迈了一步,挡住他打量江随洲的视线。 “江随洲跟我感情好关你什么事。” 沈鹿鸣挡在江随洲身前,歪头打量了一下周晏清,又回头看了看江随洲,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忽然眯起眼睛,“周晏清,你是不是暗恋江随洲?” 空气安静了整整两秒。 陆浔第一个没绷住,笑得弯下了腰,扶着裴时年的肩膀才没蹲到地上去。 周晏清的脸涨得通红,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往后跳了一步:“沈鹿鸣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怎么可能暗恋他!你脑子是不是被烧烤的孜然糊住了!” “那你干嘛老盯着他看。” 沈鹿鸣歪着头,表情无辜又狡黠,“我跟你认识这么多年,你从来没好好看过我,每次见面都在看江随洲。” “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意见,还是对他有什么想法?” 周晏清气得声音都劈叉了,“我对你意见大了去了!对他没想法!” “我是男的!我怎么可能暗恋他!” “男的怎么了,男的就不能暗恋男的了?你这思想怎么这么封建。” 沈鹿鸣一本正经地摇摇头,然后回头戳了戳江随洲的肩膀,“你放心,有我在,他绝对近不了你的身。你这个烂桃花我帮你挡了。” 江随洲沉默了片刻,把她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下来,语气平淡:“他不是冲我来的。” “那他冲谁?” 沈鹿鸣一脸莫名其妙地转回去看周晏清,发现他正用一种非常复杂的眼神瞪着她。 “我谁也没冲!”周晏清恼羞成怒地挥了一下手,转身就走,刚走了两步又回头,瞪着沈鹿鸣。 “你给我等着。” 说完带着两个同伴大步流星进了海军大院。 第三十七章 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等个毛线啊。” 沈鹿鸣冲周晏清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然后把手拢在嘴边,扯着嗓子朝他喊,“江随洲是我发小!他不跟我一块吃烧烤难道跟你吃啊!你休想暗恋他,不然我告诉你爷爷,你爷爷上次见我还给我塞红包呢!” 周晏清脚步明显趔趄了一下,把连帽衫的帽子往头上一扣,头也不回的消失在海军大院的门岗后面。 他身后两个同伴小跑着跟上去,其中一个还回头冲着沈鹿鸣竖了个大拇指。 “他爷爷给你塞红包?” 陆浔笑够了,直起腰来擦眼泪,“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去年过年那会儿,他爷爷跟我爷爷坐一桌,看见我就说“老沈家这丫头越长越俊”,然后塞了个红包,我当场就拆了,两百块呢。”沈鹿鸣得意地竖起两根手指。 “周晏清在旁边脸都绿了,因为他爷爷没给他。” “他爷爷为什么给你不给他?” “因为我嘴甜啊。” “而且他爷爷跟我爷爷虽然年轻时候不对付,但退了休之后反而能坐到一张桌子上喝茶了。” “老一辈的事嘛,谁知道呢。反正红包是真的,两百块也是真的。” 裴时年忽然开口:“周晏清刚才瞪你的那个眼神,不像是被冤枉暗恋随洲之后的恼羞成怒。” “那像什么?” “像被说中了别的什么。”裴时年说完这话低头翻起了手机。 沈鹿鸣皱了皱眉,想了两秒没想明白,干脆放弃了,转头去问江随洲:“你跟周晏清熟吗?他刚才看你那眼神怪怪的。” “不熟。几次联考他也在,可能认得我。”江随洲语气很平静,低垂的睫毛刚好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程砚北走在最后面,看了一眼江随洲的侧脸,沈鹿鸣还浑然不觉地蹦蹦跳跳往前走,他轻轻呼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到家后。 沈鹿鸣踢掉帆布鞋,光着脚蹬蹬蹬跑上楼冲了个澡,把身上的烧烤味洗得干干净净。 出来的时候她穿着奶白色家居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拿毛巾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 经过楼梯时,看到楼下沈鹤庭房间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灯亮着。 她走下去,推门探进半个脑袋。 沈鹤庭正坐在书桌前看文件,听见动静头也没抬:“烧烤吃完了?” “吃完了。” 沈鹿鸣扒着门框,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犹豫了一下,“哥,爸下周回来是真的假的?” “真的。具体哪天还没定,要看他那边的安排。” 沈鹤庭把笔放下,转过身看她。 她刚洗完澡,脸上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头发还滴着水,把家居服肩头洇湿了一小块。 他皱了皱眉,冲她招招手,“过来,把头发擦干再说话,滴了一地板的水。” 沈鹿鸣难得听话地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沈鹤庭从抽屉里翻出一条干毛巾,兜头盖在她脑袋上,动作不怎么温柔但很熟练地搓了两把。 沈鹿鸣被他搓得脑袋晃来晃去,声音从毛巾底下传出来:“那妈呢?妈一起回来吗?” 沈鹤庭搓头发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还不确定,等爸那边定了再说。” 沈鹿鸣把毛巾从头上拽下来,顶着一脑袋炸毛,歪头打量着沈鹤庭,“你不是说周三才回来吗?最近回家次数怎么这么勤?” “哥,是不是营区那边没什么事?还是你犯了什么错误被停职了?” 沈鹤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哥在你心里就这么个形象?回家勤就是被停职?” “那不然呢。” “你以前一个月才回来三四趟,这周都回来几回了。周五一回,昨天一回,今天才周日你又回来了。” 沈鹿鸣掰着手指头数完,眼睛忽然眯起来,压低声音凑近他,“沈鹤庭,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沈鹤庭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放下杯子,面无表情地抬手弹了她一个脑瓜崩。 “嗷!”沈鹿鸣捂着额头往后一仰,差点从床边滚下去,及时撑住了床沿才稳住重心。 “你弹我干嘛!我问正经的!” “你要是谈恋爱了得先带回来给我看看,我跟你说我可是很有眼光的,以前大院里追你的那些姐姐我都帮你筛过,有几个是真不行——” “没有的事。” 沈鹤庭打断她,语气严肃,“营区最近在调整训练计划,下半年有演习,我在机关开会的时间多了,顺路就回来看看。别瞎猜。” “哦。”沈鹿鸣捂着额头,眼珠子还是滴溜溜地转,显然没全信。 但她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 她哥这个人,嘴巴比保险柜还严,他不想说的事,拿撬棍都撬不开。 她从床上跳下来,趿拉着拖鞋往门口走:“对了哥,我刚才在大院门口碰见周晏清了。” 沈鹤庭正准备继续看文件,闻言眉头皱了一下:“他又惹你了?” “他想阴阳怪气我吃烧烤把衣服弄脏了,被我怼回去了。” 沈鹿鸣扭过头,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得意地哼了一声,“我说他穿魔术贴的鞋,品位不行。然后他还盯着江随洲看了半天,怪怪的。” “盯着随洲?” “对啊,莫名其妙。还说什么“你们感情还挺好”,语气酸溜溜的。” “我就问他是不是暗恋江随洲,他脸一下子就红了,转头就跑了。” 沈鹿鸣说到这儿自己又觉得好笑,耸了耸肩,“反正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碰见了跟你报备一下。” 沈鹤庭沉默了两秒。 拿起笔在文件上写了几个字,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周晏清那小子从小就这样,越是在意的事越用找茬的方式表现出来。” “在意什么?” “自己想。”沈鹤庭头也没抬,显然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 沈鹿鸣皱了皱鼻子,冲他吐了下舌头:“自己想就自己想,有什么了不起的,说话跟打哑迷似的。” 她把毛巾往肩上一搭,趿甩下一句“晚安”就趿拉着拖鞋回了自己房间。 第三十八章 转校生 她关上门,扑到床上,习惯性地拿起手机翻了翻。 江随洲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置顶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那条“晚安”。 她点开看了一眼,又退出来,发现“明德第一黑势力”群里已经刷了十几条新消息。 陆浔发了一堆今天吃烧烤的照片,其中有一张是她正在啃羊排的特写,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牛油果绿的t恤上那滴油渍被拍得特别清晰。 呦呦:[陆浔你什么时候拍的!删掉!] 陆浔:[拍得挺好的啊,特别自然,特别生动,我已经设成群头像了] 呦呦:[你敢!@江随洲你管管他] 江随洲的头像亮了一下。 江随洲:[@陆浔换掉。] 陆浔:[……你们俩合伙欺负人。行行行换换换] 过了两秒,群头像换成了一张烤羊排的远景,五个人都在画面里。 她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自己的表情,确认没有闭眼没有双下巴,满意地关掉群聊。 周一早晨,明德中学门口照例堵成一片。 走读生和住校生混在一起往里涌,保安拿着喇叭喊“自行车靠右推”。 沈鹿鸣背着书包从江随洲的单车后座上跳下来,差点踩到陆浔的脚。 “沈鹿鸣你能不能看着点!”陆浔抱着豆浆往旁边一跳。 “你自己站单车棚出口,挡路还有理了。” 沈鹿鸣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拽了拽,转头冲江随洲挥挥手,“你先去教室,我去小卖部买瓶酸奶,早上起晚了没来得及喝。” “周一升旗,别迟到。” 江随洲把单车锁好,钥匙收进口袋。 “知道了知道了,两分钟。”沈鹿鸣已经跑出去好几米了,马尾辫甩得像面小旗子。 小卖部里挤满了赶在升旗前抢早饭的人,沈鹿鸣从人缝里钻进去拿了瓶原味酸奶,正排队结账的时候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她回头一看,是他们班的学习委员方佳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抱着厚厚一沓英语卷子。 “呦呦,你数学练习册带了没?上周五老周说这周一收,我怕你忘了。”方佳宁推了推眼镜,语气认真又体贴。 沈鹿鸣一拍脑门,差点把酸奶瓶子扔出去。 上周五老周确实说了收练习册,但这周末她经历了翻车、被没收家当、补课、爷爷突袭等一系列重大事件,早把这事忘到九霄云外了。 “我忘带了。” 她诚实地摇头,然后立刻凑近方佳宁,压低声音,“佳宁你最好了,跟课代表说一声,我明天一定带。今天中午我请你去小卖部,随便挑。” 方佳宁叹了口气,在怀里那沓卷子上贴了张便签,写了“沈鹿鸣欠交一本”几个字。 沈鹿鸣松了口气,付了钱拿着酸奶刚要走,又被方佳宁拉住了袖子。 “还有,你上周月考的数学卷子改错本也没交。老周特意点名了,说你跟陆浔是全班唯二没交的。” “陆浔也没交?那我放心了。” 沈鹿鸣拍了拍胸口,然后方佳宁一个眼神瞪过来,她立刻改口,“开玩笑的,中午一并补上。保证!” 说完赶紧溜出了小卖部,差点跟一个站在门口的男生撞个满怀。 她侧身一躲,抬头一看是个生面孔—— 穿着刚转来的转学生常穿的那种临时校服外套,个子很高,眉目清朗,左耳戴着一颗很小的黑色耳钉,在校规边缘疯狂试探。 “不好意思。”男生往后退了一步,礼貌地笑了一下,声音不太像本地人的口音。 “没事。”沈鹿鸣多看了两秒那颗耳钉。 明德中学的校规严得要死,男生头发能抓起来都要被老周拿剪刀当场咔嚓,这人居然敢戴耳钉,要么是新来的不知道规矩,要么是胆子够大。 她内心想着没多停留,攥着酸奶瓶子一路小跑到操场。 升旗仪式还没开始,各班队伍正在整队,高二(1)班的方阵在国旗台左侧第三排。 江随洲已经站在队伍里了,旁边空着一个位置,是给她留的。 陆浔在后面跟裴时年交头接耳,程砚北站在队伍最右边,表情跟平时一样寡淡。 她从队伍缝隙里钻进去刚站定,老周就从前面转过身来,隔着两排人精准地锁定了她:“沈鹿鸣,你数学改错本什么时候交?” “中午!中午一定交!” 沈鹿鸣把酸奶藏在背后,脸上挂着标准的好学生笑容,“我已经改完了,就是忘带了。跟练习册一起明天,不对,今天中午一并补上。” 老周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转回去继续跟年级组长说话。 沈鹿鸣松了口气,把酸奶塞进校服口袋里,凑到江随洲耳边压低声音:“你的改错本中午借我抄一下。” 江随洲目视前方:“错题不一样,你抄我的没用。” “那你帮我改。” “自己改。” 沈鹿鸣攥着口袋里的酸奶瓶子,眯起眼看着他纹丝不动的侧脸。 国歌前奏已经响了,所有人都立正站好,她不好再说话,只能用脚在底下轻轻踢了一下他的鞋,表示不满。 江随洲被踢了也没低头看,只是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升旗仪式结束,各班依次退场。 沈鹿鸣走在队伍里,把那瓶被口袋捂得温热的酸奶拿出来喝了,正喝到一半,余光忽然瞟到操场边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戴耳钉的转学生正跟在年级组长身后往教学楼走,看样子是在办入学手续。 “哎,你们看那边那个男生。” 她拿酸奶瓶子戳了戳旁边的陆浔,“耳钉,看到没?胆子够大的,老周看见不得当场拿钳子给他拧下来。” 陆浔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吹了声口哨:“转校生?这学期都开学两周了才转过来,什么来头。” 裴时年从后面走上来,看了一眼那个男生的背影:“可能是随调家属。最近军区有调动,转进来好几个。” 沈鹿鸣也没多想,把空酸奶瓶子往垃圾桶里一扔,三步并两步追上江随洲,拽着他的书包带子往教学楼走。 第三十九章 你不能跟他好 上午第二节语文课,沈鹿鸣正趴在桌上对着课本上的人物涂涂画画,教室前门被敲了两下。 全班抬头。 年级组长领着一个男生走了进来。 沈鹿鸣一眼就认出来,这是早上在小卖部门口那个转学生。 现在换上了合身的校服外套,耳钉被碎发遮了一半,不仔细看不太明显。 “介绍一下,这学期转到咱们班的新同学。” 年级组长拍了拍男生的肩膀,“谢临,从南京过来的。大家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夹杂着几声女生压低的惊叹。 谢临那张脸确实打眼,五官俊俏,眉眼清朗,嘴角微微上翘,自带一种温和气质。 他站在讲台上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全班,在沈鹿鸣位置上停了一瞬,很快又移开了。 “大家好,我叫谢临。以后请多关照。”他声音带着点南京特有的腔调,听着还挺舒服。 “你就坐——”年级组长指向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那里正好空着一张桌子。 谢临点点头,背着书包往后走。 路过沈鹿鸣座位的时候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说“又见面了”。 沈鹿鸣叼着笔帽,冲他挑了一下眉毛算是打招呼。 等谢临走过去之后,她立刻转头凑到江随洲耳边:“就是他,早上在小卖部门口碰到的。从南京来的,你说他是不是——” “听课。”江随洲把她的脑袋推了回去。 沈鹿鸣被推得莫名其妙,但也没恼,只是多看了江随洲一眼,打算下课再审他。 她继续在课本上涂涂画画,刚给大诗人涂上腮红画上睫毛,后背被笔帽轻轻戳了一下。 扭头一看,陆浔塞过来一张纸条,里面是他狗爬式字迹:转学生刚才路过你的时候是不是冲你笑了?我看见了。 沈鹿鸣翻了个白眼,在纸条背面写了四个字:关你屁事。然后把纸条揉成团,头也不回地朝后扔过去。 纸团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精准地砸在陆浔脑门上,弹了一下,正好滚到谢临脚边。 沈鹿鸣下意识看了过去,谢临正弯腰把纸团捡起来,抬头对上她的视线,微微笑了一下,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没事。 沈鹿鸣转回去,低头继续画画,中途习惯性往江随洲那边瞟了一眼。 他坐的端端正正,握着笔,目光钉在黑板上,看着像是认真听课的好学生。 但她瞥了一眼他课本,语文老师刚讲的那段文言文翻译,他一个字都没写。 “江随洲。” 沈鹿鸣把课本竖起来挡住自己的脸,压低声音叫他,“你干嘛呢?语文老师都讲到哪了,你书上一个字都没写。想什么呢你。” “没什么,刚才在想事情。”江随洲垂下的睫毛遮住了大半眼神,下颌线绷得比平时紧。 她用笔帽戳了戳他的手背,语气带着点试探:“在想什么?说出来让我也想想呗。” “……是三角函数还是物理公式?总不可能是中午食堂吃什么吧。反正今天周一,肯定是宫保鸡丁,我都背下来了。” “不是。” “那是什么?” 江随洲放下笔,转过头正视她。 她竖着课本挡着脸,只露出两只圆溜溜地眼睛盯着他,睫毛一眨一眨的,完全没意识到他刚才的走神跟三角函数没有半点关系。 “你说啊江随洲。” 沈鹿鸣把课本又往前举了举,几乎把整个脑袋都埋在语文书后面,声音压得又低又急,“你最近怎么了?怎么跟我哥一样老爱打哑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啊?!” 江随洲看着她,没说话。 “不会是因为周晏清吧?” 沈鹿鸣忽然瞪大眼睛,脑海里闪过昨天周晏清盯着江随洲看的那个古怪眼神,一个可怕的猜测在她脑子里炸开。 她一把抓住江随洲的袖子,差点把语文书掀到地上,“你不能跟他好!你是我发小!我的!” 这句话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里的占有欲浓得化不开。 江随洲笔尖在书上划出一道斜斜的墨痕,侧过头看向她,“我跟他不熟。” 这句说得认真,没有半点含糊。 他的目光落在她因抓着自己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指上,“你急什么。” “我急什么?” 沈鹿鸣被他这副轻飘飘的语气气得差点把课本拍在桌上,前桌同学听到动静偏了一下头,被她一眼瞪回去了。 “你跟周晏清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你刚才上课走神是不是在想他?不熟你怎么不直接回答我,反过来问我“急什么”?江随洲你什么时候学会反客为主了——” “呦呦。” “别叫我呦呦,我还没说完。” 她伸出手指头戳在他桌面上,脸上又气又急,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是我的。从小就是我的。” “你不能跟别人好,男的也不行,周晏清更不行,你要是跟他好了我就——” 她噎了一下,脑子里飞速搜索能威胁他的筹码,然后脱口而出:“我就把你的数学笔记藏起来,让你考试没法复习。” 江随洲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气得红扑扑的脸上,把鼻尖那颗小雀斑映得格外清晰。 她瞪着他的眼睛亮得有点过分,里面装着十六年来积攒的所有理所当然。 她理所当然地觉得他是她的,觉得没有人能把他抢走,理所当然到连“喜欢”这个词都没用过,却已经把他划进了自己领地的最核心。 “你别光看着我!你说句话!” 沈鹿鸣见他不吭声,更急了,手指从他桌面上收回来,改戳他胸口,戳一下一个字,“你——到——底——跟——不——跟——他——好——” “沈鹿鸣。” 江随洲握住她戳在自己胸口的那根手指,指节微微收紧,力道不重但又不让她收回。 沈鹿鸣被他突然的动作弄得一愣,话头卡在嗓子里,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跟他不熟。” “不认识,没联系,不是在想他。”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上课走神是因为在想别的事。跟你有关,跟他没关系。” 第四十章 呦呦,你跟江随洲吵架了? 江随洲话音刚落。 沈鹿鸣满肚子的气,像是被戳了个小孔,嘶嘶地往外漏。 说完他耳朵红了,比她翻窗进来摸腹肌的时候还厉害,校服领口都没能遮住。 “跟我有关?什么事?” 她声音不自觉地软下来,没有了刚才那股恨不得把周晏清隔空咬碎的劲儿了。 “……先听课。下课再说。” 沈鹿鸣想再追问,讲台上语文老师忽然点了她的名:“沈鹿鸣,你把课文第三段翻译一下。” 她条件反射地站起来,脑子一片空白,手指在课本上胡乱划拉着,假装在找答案。 语文老师推了推眼镜,正要开口催她,后排忽然有人举起了手。 “老师,我来吧。” 全班齐刷刷转向后排——谢临举着手,表情坦荡又自然,嘴角挂着一点礼貌的笑意。 “这段我预习过,我来试试吧。” 语文老师推了推眼镜,有点意外地点了头:“行,你来。” 谢临站起来,把第三段从头到尾译了一遍。 他的普通话带着点儿南京腔,但用词精准,断句干净利落,连一些容易译偏的虚词都处理得干干净净。 语文老师难得露出赞许的表情,点了点头让他坐下,然后转向沈鹿鸣:“你看看人家新同学,刚转来第一天,课文都背得出来。你也坐吧,好好听课。” 沈鹿鸣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耳朵烧得慌。 她低着头把课本翻得哗啦啦响,余光往江随洲那边瞟了一眼—— 他正看着谢临的方向,目光带着审视。 “江随洲。” “嗯。” “他帮了我,我是不是欠他一个人情?” 江随洲收回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低头在课本上写起了翻译,笔尖因用力在纸上印出了凹痕。 “你想还就去还。” 沈鹿鸣总觉得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但具体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 前排同学传过来一张单元测验的答题卡,打断了她的思路。 她把答题卡往后传的时候,偷偷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江随洲的鞋尖。 “下课你跑不掉,你说的跟我有关,我要听。” 下课铃响了。 语文老师刚走出教室,沈鹿鸣立刻转身,按在江随洲桌子上,防止他找借口开溜,“说,什么事跟我有关——” “沈鹿鸣。”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谢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们课桌旁边,手里拿着刚才语文课上记的笔记,表情坦荡又自然。 他穿着明德的标准校服,那颗耳钉摘了之后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锋芒,多了几分斯文。 但站在江随洲课桌旁边的时候,教室里的空气莫名其妙地凝滞了几秒。 “刚才老师讲的那段翻译,我抄了两份,这份给你。” 他把一张对折好的活页纸放在沈鹿鸣桌面上,纸上字迹清秀工整,跟江随洲那种力透纸背的楷书是完全不同的风格。 “我看你刚才被点名的时候挺紧张的,估计没来得及记。下次老师可能会再提问这一段,留着备用。” 沈鹿鸣看着谢临那张坦荡的脸,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平时嘴皮子利索,怼陆浔能怼出花样来,但面对这种毫无理由的善意,反而卡壳了。 “谢了啊。” 她最终还是接过了那张纸,顺手塞进课本里,“不过你不用专门抄一份给我,我自己能翻译,刚才就是……就是走神了。” “我知道。”谢临浅浅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回了自己后排的座位。 沈鹿鸣盯着谢临的背影看了两秒,总觉得这人哪里不太对。 转学生第一天,谁都不认识,先帮她解围,又专门抄了笔记送过来,礼貌周到得像是提前排练过。 “这人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她把活页纸抽出来看了一眼,转头准备跟江随洲继续刚才的话题,却发现他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拿着水杯,看样子是要去接水。 “江随洲,你还没说呢。” “下节课课间再说。” 他拿着水杯往外走,步子顿了一下,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出了教室后门。 沈鹿鸣盯着他的背影,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前排的方佳宁抱着刚收上来的英语作业,转过头来:“呦呦,你跟江随洲吵架了?” “没有啊。” “那他怎么脸色不太好看。” 沈鹿鸣看了一眼后门的方向,走廊上几个男生正勾肩搭背地去小卖部,江随洲一个人走在他们中间,背影挺拔又安静。 她认识他十六年,能看出他江随洲心情不好,虽然他这个人脸上从来不会有什么变化,但走路时肩膀明显比平时绷得紧。 “江——” 沈鹿鸣刚站起来打算追出去,一转身,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人。 对方手里拿着水杯,被撞得后退了半步,杯子里的水晃出来洒了几滴在地上。 她抬头一看,又是谢临。 “你怎么走路没声音的!”她捂着被撞到的额头,倒打一耙。 “是你站起来太快了。” 谢临把水杯切换到另一只手上,看她捂着额头的样子,眼角微微弯了一下,“撞疼了没?” “没有没有,我头铁。” 沈鹿鸣敷衍地揉了揉额头,视线已经越过他飘向走廊尽头—— 江随洲已经拐过楼梯口,往开水房的方向去了。 她心急火燎地想追,但谢临站在过道正中间,他不动,她就过不去。 “你也要去接水?” 谢临顺着她的视线往走廊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往旁边让了半步,“一起?” 沈鹿鸣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去接水我是去追人”,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个解释太奇怪了! 追人?追谁?为什么追?跟一个第一天认识的转学生解释这些,还不如直接说去接水。 她弯腰从桌兜里摸出自己的空水杯,正好当个道具。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开水房走,穿过走廊的时候陆浔正好从厕所出来,甩着手上的水,看见沈鹿鸣和谢临并肩走过,眼睛瞪得溜圆。 他转身就蹿回教室,一把抓住正在整理笔记的裴时年的肩膀。 “出大事了!” 第四十一章 跟他没关系,跟你有关 裴时年头都没抬:“你数学及格了?” “不是!我刚看见呦呦跟那个转学生一起去接水!两个人边走还边说话! “你什么时候见过呦呦跟一个刚认识不到半天的人一起去接水?” 裴时年放下手里的《三体》,抬起头:“随洲呢。” “不知道!不在教室里,是不是刚才走了?”陆浔扭头看了一眼,江随洲的座位空着。 他跟裴时年对视了一眼,然后一起转头看向程砚北。 程砚北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接收到两个人的目光,睁开眼:“开水房。” 开水房里。 沈鹿鸣把水杯放在饮水机下面,听着咕噜咕噜的接水声,脑子里飞速盘算着等下找到江随洲要怎么审他。 谢临站在旁边安静地等,既不催她也不找话题闲聊,反倒是沈鹿鸣有点不好意思了。 毕竟人家刚才在语文课上帮她解了围,她到现在还没来得及好好说声谢谢。 “刚才语文课的事,真的谢了。” 她把水杯从饮水机下面拿出来,拧上盖子,“改天请你喝奶茶。” “好啊。”谢临答应得很快。 然后低下头接自己的水,语气随意地补了一句,“你跟你同桌关系挺好的。” “那当然。” 沈鹿鸣想都没想就接了话,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骄傲,“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他什么事我都知道,我什么事他也都知道。关系不好才怪。” 谢临靠在饮水机旁边的墙上,嘴角含笑看着沈鹿鸣,像是在听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情。 “青梅竹马。” “差不多吧。” 沈鹿鸣觉得这个词有点太文绉绉了,感觉像是在看古装剧。 但仔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不对,点点头端着水杯往开水房门口走。 走了门口,回头看了谢临一眼—— 他还靠在墙上,低头盯着自己水杯里冒出来的热气,侧脸显得有些模糊。 “你不回教室?” “等一会儿,水太烫。” 他晃了晃手里的杯子,抬头冲她笑了一下,“你先回去吧。” 沈鹿鸣没多想,端着水杯出了开水房。 走到拐角处,差点跟一个人迎面撞上—— 江随洲端着接满水的水杯从另一头走过来,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同时停住了。 走廊里不算安静,课间到处都是跑动和聊天声,但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站定的时候,周围的声音好像都虚了。 沈鹿鸣率先开口:“你刚才跑那么快干嘛,我还没审你呢。” 江随洲没回答,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她身后的谢临身上。 谢临刚从水房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那杯还在冒热气的水,路过他们时脚步没停,只是冲沈鹿鸣微微点了下头, 然后往教室方向走了。 江随洲看着谢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收回视线,落在沈鹿鸣脸上。 “你跟他一起接的水。” “对啊,他也要接水,我也要接水,就顺路呗。” 沈鹿鸣端着水杯往前走了一步,仰头看他,“别转移话题。你上课说在想跟我有关的事,什么事?” 江随洲垂下眼,看着她仰起来的脸。 他有太多跟她有关的事,从小到大,每一件都跟她有关。但他能说出口的,她听得懂的,大概没有几件。 “月考之后再说。” 他最终只留下这么一句,端着水杯往教室走了。 沈鹿鸣愣了一下,追上去拽住他校服后摆。 “为什么呀。” 沈鹿鸣拽着他校服后摆不松手,气势已经泄了大半,只剩下不甘心,还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你明明答应下课说的。” “跟我有关系的事,还不能告诉我吗?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啊。” 江随洲被她拽得停下脚步,站在走廊中间,前后都是来来往往的人。 陆浔在教室后门口探头探脑,被裴时年一把拽回去了。 方佳宁抱着英语卷子从旁边路过,眼睛在镜片后眨巴了两下,识趣地绕道走了。 她拽着自己校服,手指攥得很紧,好像怕他跑了似的。 他其实没想跑。 只是有些话需要先在自己心里过一遍,确认不会说错才敢拿出来。 “不是不告诉你。” 他把她的手从校服后摆上轻轻拿下来,但没有松开。 就那么握着她的手腕往旁边带了两步,避开走廊中间的人流。 他们站在教室后门旁边的窗台边上,能听见楼下操场体育老师吹哨子的声音。 “月考之前你心里装的事太多了。” “数学成绩、你哥没收的东西、你爸下周回来。” 他压低声音跟她商量,“我说的事不小。等你月考考完了,不用你问,我自己说。” “行不行。” 沈鹿鸣抬头看着她,心里那点委屈莫名其妙地消了大半,但嘴上还是不饶人。 “你说的,月考之后自己交代。不许反悔。” “不反悔。” “你要是反悔呢?” “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沈鹿鸣歪头想了想,竖起一根手指:“反悔的话,腹肌给我摸十秒。不对,三十秒。” “不准掐表,不准喊停,不准我哥来打断。” 江随洲沉默了两秒,松开她的手腕,转身往教室走。 沈鹿鸣以为他又要跑,正要追,就听见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两个字。 “成交。” 沈鹿鸣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咧到了耳根。 她端着水杯,哼哼着小调,小跑着跟进去,刚坐下就被陆浔从后面拽住了马尾。 “你刚才跟洲哥在走廊里说什么呢?两个人站在窗台边上说那么久,表情还那么严肃——” 陆浔压低声音,八卦之火在眼睛里熊熊燃烧。 “关你什么事。”沈鹿鸣把头发从他手里扯回来,回头瞪了他一眼。 然后从桌兜里掏出数学改错本,啪地拍到江随洲桌上,“中午之前帮我改完,你说的月考之前帮我,这算在备考范围内。” 沈鹿鸣怕他跟升旗那会儿一样开口拒绝,连忙抢在他前面开口。 “你别忘了,周末那几道题我可是全做对了的,诱导公式、和差公式,每一道都是我自己写的,步骤也没跳。” “你亲眼看着我写的。” 第四十二章 他说我们是青梅竹马 “那些错题我现在都会了,就是不想再往本上抄一遍。” “抄一遍又不能证明什么,会了就是会了,你看我周末的表现不就知道了。” 江随洲看着被贴纸糊得花里胡哨的改错本,拿过来翻了翻,“你周末确实都做对了。” 之前的错题被她改的乱七八糟,错了旁边画个哭脸,改对了画个笑脸,翻到后面几页干脆只剩题目没订正了。 “就是嘛。”沈鹿鸣以为有戏,双手合十,眨巴着眼睛看他。 “所以我帮你抄题目,你自己写解题过程。” 他把改错本合上放到自己桌上,“这是底线。老周认得你的字,全是我写的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行行行,我自己写过程。”沈鹿鸣见好就收,生怕他反悔。 “那你抄题目,抄完给我,今天中午之前保证交到老周桌上。” 江随洲翻出她月考的错题,开始往错题本上面抄题目。 沈鹿鸣趴在旁边看着,伸手点在一道题目上:“这道不用抄,我后来自己搞明白了,周末还做了一道差不多的。” “那也得巩固一遍。”江随洲笔都没停。 “周末刚做的题,你现在再做一遍,加深印象。老周说过,错题要反复做三遍才算真正掌握。” “老周说的话你倒是记得挺清楚。” 沈鹿鸣嘟囔了一句,托着腮看他抄题目。 看了一会儿,用笔帽戳了戳他的手肘:“刚才在开水房谢临问我,跟你是不是关系很好。” 江随洲笔尖顿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当然好啊,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关系不好才怪。” 沈鹿鸣含含糊糊地复述了一遍,“他说我们是青梅竹马。” “你说这人说话是不是有点文绉绉的?现在谁还用这个词啊,感觉像在看古装剧。” 江随洲把抄完的改错本推到她面前,每道之间留了足够的空白给她写解题过程。 他拧开水杯喝了一口,才开口:“他是南京过来的,说话习惯可能不一样。” “他早上还帮我解了语文课的围,刚才又专门抄了翻译笔记给我。你说他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转学生第一天就这么热心,要么是真的人好,要么是有别的目的——” “我哥教我的,无事献殷勤,后面那句什么来着。” “非奸即盗。”江随洲替她接上了。 “对对对,非奸即盗。” 沈鹿鸣点点头,然后自己又笑了,“不过他一个转学生能图我什么,图我三角函数学得烂还是图我月考六十二?” “可能人家就是人好,我多想了。” 江随洲没接话,把她的水杯往手边推了推,让她喝水别光顾着说话。 沈鹿鸣端起水杯灌了一口,然后埋头继续写改错本。 她的字确实没有江随洲的好看,但周末刚练过的题,解题步骤写得很顺。 写完后,她将改错本举到他面前,“你看你看,我没问你自己做出来了。” 江随洲看了一眼,步骤全对,连容易漏的负号都没漏。他点了点头,嘴角有一丝笑意:“嗯,过关。” 沈鹿鸣心满意足地把改错本合上,正准备让方佳宁帮忙传给老周,上课铃响了。 第三节是英语课,英语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来,手里抱着一沓上周测验的答题卡。 沈鹿鸣刚站起来的身体又坐了回去,把改错本塞进桌兜里,小声嘀咕了一句“下课再交”。 英语老师发答题卡的时候念了分数,沈鹿鸣考了一百一十二,比上次进步了五分。 她接过答题卡的时候得意地冲江随洲扬了扬下巴,用口型说“看见没”。 江随洲的答题卡被念到的时候英语老师多夸了一句“客观题满分”,全班发出一阵习惯性的赞叹声。 沈鹿鸣凑过去看他的答题卡,阅读理解全对,完形填空全对,作文扣了一分卷面分。 “你作文凭什么扣卷面分,字写得跟印的似的。”她小声替他鸣不平。 “有一个单词涂改过。” 江随洲把答题卡翻过来给她看,第三行确实有个被划掉重写的单词,划得很轻,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就一个涂改扣你一分?英语老师也太严格了。”沈鹿鸣义愤填膺地帮他批判了两句,把自己的答题卡翻到作文那面。 三个涂改,一处墨团,还有个写到一半划掉的单词——卷面分扣了一分。 她得意地把两张答题卡并排放在桌上,拍了拍江随洲的胳膊,“你看,你一个涂改扣一分,我四个涂改也扣一分说明你亏了,我赚了。” “你这个逻辑……”江随洲看着她那副捡了便宜还卖乖的表情,难得没说下去,轻轻摇了摇头。 英语课上了一半。 老师在讲台上分析阅读理解的解题技巧,沈鹿鸣听了一会儿觉得大部分自己都做对了,就开始走神。 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圆脸小人,乱糟糟的马尾辫,旁边又画了个高一点的,表情严肃,耳朵上画了几道线表示脸红。 画完自己看了看,觉得把江随洲画得太呆了,准备擦掉重画,草稿纸忽然被旁边伸过来的手抽走了。 她转头,江随洲把草稿纸对折了一下,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快得她都没反应过来。 “干嘛没收我画?” “上课画画,跟上课玩手机一个性质。” 江随洲目视前方,嘴唇几乎没动,“下课还你。” “你又不是老师——” “我是你同桌。” 沈鹿鸣被他这句“我是你同桌”噎得说不出话。 后半节英语课沈鹿鸣难得老实了一回,没再作妖。 草稿纸被没收后,她难得老老实实跟着英语老师在阅读理解上画了三条关键句,居然全对了。 下课铃响,她把英语书往桌上一合,转头要找江随洲要回那张画,结果他已经站起来往教室后排走了。 陆浔在后门冲他招手,表情反常的古怪。 “洲哥!来来来,问你个事!”陆浔一把搂住江随洲的肩膀,把人往走廊里拖。 沈鹿鸣本想跟过去,被裴时年一个侧身挡住了。 第四十三章 肯定有猫腻 裴时年拿着物理竞赛题,表情一本正经:“呦呦,问你个物理题。” “你问我物理题?你物理竞赛保送的人问我?”沈鹿鸣怀疑地看着他。 “教学相长,你把你理解的给我讲一遍,对我有启发。”裴时年面不改色地把物理题推到她面前,余光往走廊方向扫了一眼。 沈鹿鸣顺着他的余光看过去—— 走廊里,江随洲靠着栏杆,陆浔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着什么,江随洲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陆浔的肢体语言很激动,手舞足蹈的。 她觉得不对劲,正要起身,程砚北从旁边递了瓶酸奶过来,放在她桌上。 “草莓味的,早上多买了一瓶。” 他说完就坐回自己座位,戴上耳机,一副完全“顺手”的样子。 沈鹿鸣看了眼桌上的酸奶和物理题,又往走廊方向看了一眼,眼睛眯了起来。 这三个人同时拦她,肯定有猫腻。 走廊里,陆浔把江随洲拉到栏杆边上,确定沈鹿鸣被裴时年和程砚北双重封锁之后,才压低声音开口。 “洲哥,我刚才上厕所路过开水房,看见那个转学生跟呦呦有说有笑的,两个人一起去接水。” “这才第一天,他是不是有点太热情了?” 江随洲靠在栏杆上,看着操场上来回跑动的体育生,没说话。 “而且我总觉得这人哪里怪怪的。” 陆浔挠了挠后脑勺,努力组织语言,“说不上来,就是太有礼貌了,对吧?正常转学生第一天不都该是缩在角落里不好意思跟人说话吗?” “他倒好,先帮呦呦解围,又抄笔记,又一起去接水。这社交能力也太强了,他是不是认识呦呦,不然不合理。” 江随洲收回视线,看了陆浔一眼。 “你去打听一下。” 陆浔愣了一下,眼睛瞬间亮了,压低声音凑近:“打听什么?他什么来头?家里干嘛的?以前在哪个学校?有没有不良记录——” “都打听。”江随洲说完,转身回了教室。 陆浔站在原地,看着江随洲走回教室的背影,忽然反应过来一个问题。 人家是从南京来的。 他陆浔土生土长京州人,最远的人际关系网就是隔壁海军大院周晏清他表妹的同学。 他在南京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怎么打听?难道打电话给南京那边的教务处,说“你好我是京州市明德中学的一个普通高中生想查一下你们那儿有没有一个叫谢临的人”? 他正发愁,裴时年从教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本物理竞赛题,江随洲已经回教室了,也没必要继续演戏了。 他走到陆浔旁边,靠在后门上,把物理书夹在腋下,慢条斯理地说了句:“南京师大附中,高二理一,市级三好学生。” “父亲谢怀安,上个月刚调来京州军区总医院,心外科副主任。” 陆浔张大了嘴巴:“你怎么知道的?” “升旗之前我去办公室找物理老师拿竞赛资料,他办公桌就在老周旁边。谢临的转学材料摊在桌上,我瞄了一眼。” 陆浔张了张嘴,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量,然后一把拽住裴时年的胳膊:“你还看到什么了?都说了别藏着掖着,一次性倒完。” 裴时年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整理了一下被拽歪的校服袖子:“父亲谢怀安,上个月从南京军区总医院调来京州军区总医院,心外科副主任。母亲随调,在同一个医院麻醉科。” “谢临本人,南京师大附中高二理一班,市级三好学生,两届js省高中数学联赛二等奖,转学理由是随迁。” 他说完顿了顿,补了一句:“还有,他的入学摸底考试数学卷子我瞄了一眼,几乎全对。最后一道大题用了两种解法。” 陆浔倒吸一口凉气。 两届数学联赛二等奖,摸底考试几乎全对,还主动帮沈鹿鸣解围抄笔记,这人怕不是单纯来上学的。 他扭头往教室里看了一眼,谢临正坐在最后一排安安静静地翻英语课本,姿态松弛,像是完全不知道有人在走廊里扒他的底细。 陆浔扭回头,压低声音:“数学这么好,还专门给呦呦抄语文笔记——你说他是不是冲着呦呦来的?” 裴时年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物理书从左手换到右手,沉默了片刻:“信息不够,不下结论。 “但有一条你注意到了没有,他在开水房跟呦呦说的那句“青梅竹马”,不像是一个转学生第一天该用的词。正常人第一次见别人同桌关系好,最多说“你们关系挺好”,不会直接用这种带有情感定性的词汇。” 陆浔猛点头:“对对对,我当时听着就觉得哪里别扭,但说不上来。你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他那个语气,好像早就知道洲哥跟呦呦的关系似的。” “要么他观察力极强,要么他提前知道。” 裴时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如果是后者,那他转学之前就已经认识呦呦,或者至少听说过她。” “但呦呦显然不认识他。” 陆浔往教室里瞄了一眼。 沈鹿鸣正趴在桌上,趁江随洲被老周叫去办公室搬练习册的工夫,偷偷翻他的笔记本找那张被没收的画。 谢临安静地坐在后排,翻着英语课本,也没再过去找呦呦,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太在意。 “这事要不要告诉洲哥?”陆浔问。 “你觉得他需要你告诉?” 裴时年反问了一句,推开教室门走了进去。 陆浔:“……” 第四节课是老周的数学课。 沈鹿鸣把改错本交上去之后,老周当堂翻了一下,难得没有挑刺,把本子放到一边。 沈鹿鸣松了口气,在桌子底下偷偷比了个耶。 讲到三角函数图像的时候,老周点了几个同学上去画余弦和正切的图像。 点到沈鹿鸣的时候,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去看江随洲,他把草稿纸往她这边推了半寸。 她拿着粉笔上了讲台,照着草稿纸上的草图,把正切曲线画在黑板上,画完还用粉笔点了几个特殊角的坐标。 老周难得夸了她一句:“不错,渐近线位置都标对了,回去吧。” 第四十四章 其实很早之前见过她 沈鹿鸣美滋滋地回到座位上,草稿纸还给江随洲的时候,特意在纸角上写了四个字:救命恩人。 江随洲看了一眼,把草稿纸折好夹进笔记本里,跟那张画放在一起。 下课前老周布置了这周的作业。 三角函数单元测试卷一张,周三交。 放学铃响了,她收拾好书包,正准备跟江随洲一起往外走,后排谢临拎着书包走了过来。 “沈鹿鸣。”谢临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沈鹿鸣正把水杯往书包侧兜里塞,闻言转过头,马尾辫甩到旁边江随洲的肩膀上。 “刚才数学课你画的渐近线位置很准。” 谢临背着单肩包,站在过道里,表情自然又坦荡,“你在学三角函数?有不会的可以问我,我数学还行。” 沈鹿鸣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的陆浔先不乐意了。 他扭过身来,上下打量了谢临一眼:“你知道她同桌是谁吗?” “知道。” 谢临往江随洲那边看了一眼,两个男生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一个平静一个坦荡,谁也没有先移开。 最终谢临收回视线,对沈鹿鸣笑了一下,“我就是顺口一说。毕竟刚转来,也想多认识几个人。” 这话说得坦荡又真诚,配上他那张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的脸,让人想挑刺都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沈鹿鸣大大咧咧地摆摆手:“行啊,大家都是同学嘛。不过我们五个人平时都是一起行动,你要融入可得过我们几个的关——尤其是陆浔,他最喜欢欺负新来的。” “我什么时候欺负新来的了!”陆浔抗议。 裴时年拎着书包从旁边走过,顺手在陆浔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昨天你还想坑我帮你做值日。” 程砚北跟在他后面,路过谢临时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沈鹿鸣背好书包,拽了拽江随洲的书包带子:“走了走了,回家补课。你不是说今天开始加量嘛,两小时。” 想了想又回头冲谢临挥挥手,“明天见啊转学生。” 谢临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五个人前前后后地走出教室。 他把书包换到另一侧肩膀上,右手伸进校服口袋里,摸到了一颗水果糖。 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浓郁的柠檬味,酸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走廊的窗户没关,九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操场上刚修剪过的草坪气味。 靠在门框上嚼着糖,目光还落在沈鹿鸣刚才消失的那个楼梯口。 他其实见过她。 不是今天早上在小卖部门口,也不是在什么转学材料上,是更早。 早到她大概完全不记得。 那是暑假快结束的时候,他跟着他爸来京州办转学手续,在军区总医院的走廊里等了一整个下午。 他爸在开会,他妈在办入职手续,他一个人坐在长椅上,面前是来来往往的白大褂和消毒水的气味。 然后走廊尽头跑过来一个女孩,穿着明德的校服,头发扎得高高的,手里拎着一袋药,边走边打电话,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我说了我不吃药!就是个小感冒!江随洲你再啰嗦我就翻窗过去把药塞你嘴里——不是,把药还给你!” 她从他面前跑过去,马尾辫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带起一阵淡淡的花香味。 他记得她电话那头那个名字——江随洲,因为她说得太顺口了,像是每天要喊一百遍。 柠檬糖在舌尖上慢慢融化,酸味褪去之后,竟尝出了一点甜。 他把糖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拎着书包走出了教室。 回大院的路上,沈鹿鸣一路都在跟江随洲讨价还价。 她坚持今天补课应该从两小时减到一个半小时,理由是“周一太累了,大脑需要缓冲”。 “一小时的题量,做完就休息。做不完就两小时。” “……成交。” 回到家,沈鹤庭还没从营区回来,阿姨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灶台上炖着番茄牛腩,香味从厨房一路飘到玄关。 沈鹿鸣换了拖鞋直奔厨房,掀开锅盖深深吸了一口气,被阿姨拿锅铲轻轻敲了一下手背。 “洗手去,等你哥回来再开饭。” “他今天回来吗?” “说了回来吃,应该快到了。” 阿姨把她往外赶,“去去去,先把书包放了,别在厨房里碍手碍脚的。” 沈鹿鸣瘪瘪嘴,拽着江随洲上了楼,把书包往书桌旁边一扔,四肢一摊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感叹:“周一啊周一,你的名字叫疲惫。” “升旗、语文课差点被点名、英语课画画被没收、数学课上台画正切曲线——我沈鹿鸣今天简直就是超常发挥。” 江随洲从她书包里抽出那张三角函数单元检测卷,将书包挂到椅背上,拉开折叠椅坐下。 “今天的题量在这张卷子上,做完就休息。” 沈鹿鸣翻身坐起来,走到书桌前低头一看—— 卷子上已经被他用铅笔圈出了六道题,旁边标注了小字:基础题x2,巩固题x2,拔高题x1,选做x1。 她看了看拔高题,把卷子翻过来一看,背面居然还有一道附加题,旁边写着“做不出来不扣分,做出来有奖励”。 “什么奖励?”沈鹿鸣一看见“奖励”两个字,眼睛立刻亮了,跟饿了好几顿的猫闻见鱼腥似的。 “做完再说。” 江随洲把笔递给她,翻开那本手写公式笔记本,把她之前容易出错的知识点又标注了几个星号。 沈鹿鸣接过笔,埋头开始做题。 前四道她做得很快,周末两天的高强度补课确实有效果,和差公式和诱导公式她能条件反射地往题目上套。 做到第五道拔高题的时候卡了一下,突然站起来,走到床边趴下,将脸埋进了枕头里。 “你在干嘛。”江随洲转过头看她。 “重启大脑。”沈鹿鸣举起一只手比了个“稍等”的手势。 “别跟我说话,我在脑子里画图。” 过了大概三十秒,她从枕头里抬起头,头发乱得像个鸟窝,但眼睛亮得惊人。 她趿拉着拖鞋跑回书桌前,刷刷刷地往下写,写到最后一行答案时用力过猛,笔尖把纸戳了个小洞。 “做完了,检查。” 江随洲从头看到尾,六道题全对,包括那道拔高题。 他把卷子翻到背面,指了指附加题。 沈鹿鸣看着他:“你先说奖励是什么。” 第四十五章 哥,你别插手 “你想要什么奖励。” 沈鹿鸣眼睛滴溜溜在他身上转,竖起一根手指:“上次腹肌摸了三秒,这次我要翻倍。不对,翻三倍。九秒。” “附加题值九秒?” “当然值!你看这题,又是参数又是分类讨论,比前面那道拔高题还难。你这属于坐地起价,我把价码抬回去,公平合理。” 她把附加题翻过来给他看,虽然还没做,但光看题干就知道不是省油的灯。 江随洲看了她一眼:“做出来再说。九秒可以,做不出来前面的奖励也取消。” 沈鹿鸣倒吸一口气,赶紧把卷子拽回来:“你这是霸王条款!行行行,我做我做。” 她低头开始审题,嘴里还嘟嘟囔囔地念叨着“九秒九秒”,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附加题确实难。 沈鹿鸣在草稿纸上写了三行划掉,又写了四行划掉,笔帽都快被咬穿了。 嘟嘟囔囔顺着思路往下推,写到一半卡住了,抬头看江随洲。 江随洲正看着她,对上她的视线之后微微挑了一下眉,没有丝毫帮忙的意思。 沈鹿鸣深吸一口气,低头继续。 写到最后一行的答案时,她的字迹已经从工整退化成鬼画符。 写完立马把卷子推了过去,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双臂交叉,翘起二郎腿:“附加题,做完了。检查。” 江随洲从头到尾检查了每一个步骤:“对了。” 沈鹿鸣没有像之前那样欢呼,而是保持着翘二郎腿的姿势,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朕知道了”的语气说:“九秒,什么时候兑现。” “月考之后。” “不行,附加题的奖励是单独的,不能跟月考绑在一起。” “万一我月考没到八十五,那前面的奖励取消我认了,但附加题是我凭本事做出来的,你得当场结账。” 沈鹿鸣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瞪着他,仿佛不达目的不罢休。 江随洲看着她凑近的脸,沉默了片刻。 她今天倒是真的凭本事做出来的—— 附加题难度比前面所有题都高,中间卡了两次都没让他帮忙,自己硬啃下来的。 他最终让步了。 “附加题奖励和月考奖励分开算。” “附加题的是九秒,月考的是另外的。” 沈鹿鸣眨眨眼,本来只想要九秒,没想到他还主动把月考奖励也提上日程了,这买卖稳赚不赔。 她立刻伸出小拇指:“成交。月考之前不催债,等你说的那件跟我有关的事一起兑现。” 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沈鹿鸣用力晃了两下才心满意足地松开,开始收拾桌上的草稿纸。 刚想把那张圈圈画画的草稿纸叠成了纸飞机,想了想又拆开了,写了三遍才做对的题,留着总比扔了有用。 江随洲站起来,把笔记本和卷子收进书包。窗外天色已经暗了,院子里路灯亮起来。 沈鹿鸣趴在窗台上往下看了一眼,她哥的车还没回来。 “我哥怎么还没回来,说好回来吃晚饭的。” 江随洲正要开口,楼下传来开门声和沈鹤庭低沉的嗓音:“阿姨,我回来了。呦呦呢?” “在楼上补课呢。” 阿姨的声音从厨房传上来,“番茄牛腩炖好了,就等你回来开饭。” “今天呦呦可认真了,跟随洲两个人在房间里待了一下午,我上去送水果的时候两个人都在做题,草稿纸写了好几张。” “知道了。” 沈鹿鸣趴在楼梯口往下探头:“哥!你怎么才回来!番茄牛腩都快炖化了!” “营区临时有个会。”沈鹤庭从厨房走出来,手里多了瓶啤酒。 抬头看着沈鹿鸣穿着奶白色家居服,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残留着攻克附加题之后的兴奋劲儿,看起来确实认真做了一下午题——但也仅限于“看起来”。 他太了解自己妹妹了,认真的时候是真认真,但一旦做完题,立刻切换回混世魔王模式。 江随洲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拎着自己的书包和沈鹿鸣的数学卷子。 他把卷子放在茶几上,跟沈鹤庭打了个招呼。 “鹤庭哥。” “随洲,辛苦了。” 沈鹤庭把啤酒放在餐桌上,拿起茶几上那张三角函数测试卷翻了翻。 六道基础到拔高题全对,背面还有一道附加题也做对了,字迹虽然潦草但解题思路清晰。 “进步挺大。” “那当然。”沈鹿鸣从楼梯上蹦下来,跑到餐桌前掀开砂锅盖子,嗅了嗅香味。 “为了这道附加题我可是耗费了无数脑细胞。江随洲还坐地起价,说不做出来连月考奖励都取消。” “月考奖励?” 沈鹤庭拉开椅子坐下,开了啤酒瓶盖,闻言眉毛挑了一下,“你们俩私下还搞奖励机制?” “学习要有激励机制嘛,你自己说的。” “什么月考奖励,我能知道吗。” “不能。”沈鹿鸣和江随洲几乎同时开口,然后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沈鹿鸣差点笑出声,捂着嘴把饭咽下去才说,“你看,他也说不能。这是我们俩的内部事务,哥你别插手。” “行。” “你们班里来了个转学生?”沈鹤庭切了个话题。 沈鹿鸣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门口碰见陆浔他妈了,她说陆浔回家路上念叨了一路,数学很厉害的,南京来的。” 沈鹤庭夹了筷子菜,目光不经意地在江随洲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叫什么名字。” “谢临。南京师大附中转来的,他爸好像是军区总医院新调来的心外科医生。” 沈鹿鸣把裴时年扒出来的信息全倒了,然后喝了口汤,“人挺好的,今天语文课还帮我解了围。” 沈鹤庭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又往江随洲那边看了一眼。 “对了,爸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周三到。” 沈鹿鸣还没来及入口的牛腩,啪嗒掉回了碗里,汤汁溅在桌上。 她顾不上擦,眼睛瞪得溜圆:“周三?今天周一,那不就是后天?” “嗯,他这次回来能待大概一周,比之前几次都长。 第四十六章 他可是我发小 “下午的飞机,大概傍晚到家。你放学直接回来,别在外面吃烧烤了。” “我什么时候在外面吃烧烤了,就周日那一次。” 沈鹿鸣胡乱擦了两下桌子,大脑飞速运转,“那妈呢?妈一起回来吗?” “没提,应该还是爸一个人。”沈鹤庭这话说得格外平淡,沈鹿鸣多看了他一眼。 但他头也没抬,继续夹菜。 沈鹿鸣咬着筷子,没再多问。 晚饭后江随洲收拾好书包准备回去,沈鹿鸣照例要送,被沈鹤庭一个眼神按在沙发上。 她抱着靠垫冲江随洲的背影喊了一句“明天见”,路灯底下江随洲回头看了一眼,冲她挥了挥手。 她扭头看到她哥上楼了,直接跑到门廊叫住了他。 “明天还是老时间,下午放学直接来我家。” “嗯。” “三角函数后面就是数列,老周说这周要讲完等差数列就开等比数列了。” “你先帮我预习一下,别让我上课又跟听天书似的。” “好。” 沈鹿鸣把他送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穿过院子。 江随洲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门廊下,见他回头,立刻冲他挥了挥手,然后做了个“九”的手势,无声地比了个口型:九秒。 他没忍住笑了一下。 沈鹿鸣关上门,掏出手机在“明德第一黑势力”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呦呦:[周三我爸回来!晚上不约不约,谁约我跟谁急。] 陆浔秒回:[你爸回来你不高兴吗为什么跟谁急] 呦呦:[高兴啊,所以我要在家等他。你阅读理解是不是又没及格] —— 周三那天。 沈鹿鸣上课看了不下二十次手表,连英语课的小测验都提前交卷了,老师拿到她的答题卡时都愣了一下。 “你没事吧?” 江随洲把笔从她嘴里抽了出来。 “没事啊,我能有什么事。”沈鹿鸣把笔抢回来,低头在草稿纸上画圈圈。 “我爸上次回来是五一,现在都九月了,四个多月没见,你说他会不会晒黑了?” “他每次回来都比上次黑一个色号,再黑下去晚上不开灯都找不着人。” 江随洲把她的草稿纸拿过来补了几笔,变成了她常画的一只猫:“你紧张。” “我才不紧张!”沈鹿鸣拔高了半度,又在前排同学回头之前压了下来。 “就是……不知道他这次能待几天。上次待了三天就走了,我连话都没说够。这次要是又只待三天——” 话没说完,后排的陆浔探过身子敲了敲她的椅背:“呦呦,放学去不去小卖部?新进了一批辣条。” “不去,我爸今天回来。”沈鹿鸣头也没回。 放学铃响的时候,沈鹿鸣是全班第一个冲出教室的人。 江随洲帮她拎着书包跟在后面,看着她像一阵风似的穿过走廊、跑过操场、略过单车棚。 换作平时她肯定要坐在后座上晃着腿哼歌,但今天连单车都忘了,直接往校门口跑,跑了十几米才想起来回头喊他。 “江随洲你快点!我爸刚才发微信说已经落地了!” 江随洲推着单车快步跟上,她跳上后座的时候车身晃了一下,她一把搂住他的腰稳住重心,催他快走。 江随洲低头看了一眼腰上那双箍得死紧的手,没说什么,踩下脚蹬子骑出了校门。 从学校到大院平时骑十五分钟,今天沈鹿鸣一路都在后面催“快点快点再快点”,江随洲愣是把十五分钟的路程压到了八分钟。 到沈家门口的时候,她还没等车停稳就从后座上跳下来,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被江随洲一把拽住了胳膊。 “慢一点。” “慢不了!” 她把他的手从胳膊上拿下来,转身往门口跑,头也不回的喊,“你先回去放书包,等会儿过来吃饭!” 江随洲站在单车旁边,看着她消失在门后,推着单车转身往自己家走。 他放下书包里,换了件干净衣服,又从冰箱里提了两箱他妈上周让人送来的水果,往沈家走。 沈鹿鸣冲进门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一双黑色军靴摆在鞋柜上。 沈启正坐在沙发上,身形挺拔,军衬扎在腰带里,长腿交叠,一只手搭在扶手上。 四个月没见,确实又黑了一个色号。但眉骨多了道新疤,痂还没结好。 沈鹿鸣一头撞进他怀里,“爸——你眉毛怎么了?” 沈启正纹丝不动,一只手稳稳地接住她,声音又沉又硬:“跑什么,我又不会跑。” “你上次待了三天就走了!” 沈鹿鸣从他怀里仰起头,控诉的语速极快,“说好五一多待几天,结果第三天半夜接到电话就走了,我早上起来你人都不见了,就留了张纸条——” “这次多待几天。” 沈启正打断她,粗糙的拇指在她眼角蹭了一下,把眼泪按了回去,“哭什么,几岁了还哭。听说你月考数学考了六十二,三角函数一塌糊涂?” 沈鹿鸣的眼泪瞬间憋回去了,倒退半步,警惕地看着他:“我周末补了两天课,现在三角函数已经很厉害了!今天单元测验附加题都做对了!你不能听我哥一面之词——” “你哥说你周末做了好几页题,草稿纸攒了一沓。” 沈启正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她坐下,“他说你进步挺大,所以我回来检查。” 沈鹿鸣松了口气,挨着他坐下,盘起腿,事无巨细地汇报这几天的补课成果。 沈启正靠在沙发上听着,偶尔点一下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叩着,这是他放松时的习惯动作。 沈鹿鸣讲到附加题时,添油加醋地描述了江随洲坐地起价的“恶行”,沈启正听到“做不出来取消月考奖励”的时候,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随洲那小子,对你倒是挺上心。” “那当然,他可是我发小。”沈鹿鸣理所当然地点头。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 沈鹿鸣从沙发上弹起来跑去开门,江随洲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箱水果。 一箱猕猴桃,一箱芒果。 他换下校服,穿了一件深灰色短袖,领口齐整,头发也简单打理过。 第四十七章 她信了就好 “沈叔叔。” 江随洲换上拖鞋,把水果放在玄关柜子上,走到客厅站定。 沈启正坐在沙发上,目光从江随洲的脸上扫到肩膀,最后落到站姿—— 背脊挺直,不卑不亢。 比他那个一进门就往沙发上歪的女儿强得多。 他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坐,听说你给呦呦补课,周末两天都在我们家待着?” 江随洲在沙发上坐下,背脊依然挺得很直:“嗯。她三角函数基础比较薄弱,先从和差公式开始补的,周末两天做了大概十几道题。”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今天课堂测验她自己感觉考得不错,附加题也做出来了。” “附加题是你帮她做的?” “不是,她自己做的。我在旁边看着,中间卡了两次都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沈启正靠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叩了叩。 这丫头从小就聪明,但坐不住。 能让她连续几天坐下来老老实实做题的,大概不只是数学成绩本身。 他看着江随洲,这个从小在他眼皮底下长大的男孩,话少,沉稳,做事有分寸。 小小年纪已经有了他父亲年轻时的影子,但比江正霆当年更沉得住气。 沈启正靠在沙发上,偏头看了一眼盘腿坐在沙发上正剥着橘子往嘴里塞的女儿。 “呦呦,去厨房看看阿姨饭做好了没,再给你哥打个电话问他到哪了。” 沈鹿鸣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哦”了一声,从沙发上滑下来趿拉着拖鞋往厨房跑。 她没多想。 她爸每次回来都会找各种理由支开她,有时候是让她去倒水,有时候是让她去找东西,她都习惯了。 但跑进厨房前,她还是回头,用眼神警告江随洲:不许说我坏话。 江随洲眨了眨眼表示收到,她才放心地钻进厨房。 厨房里,阿姨正把红烧鱼的汤汁往盘子里淋,沈鹿鸣凑过去看了看菜色,掏出手机给她哥发了条微信:爸把江随洲单独留在客厅了,你快回来。 沈鹤庭秒回:在车库停车,马上到。 客厅里只剩两个人。 沈启正看着对面坐得端端正正的少年,忽然笑了一下。 “随洲,你爸最近在忙什么。” “上周回来拿文件的时候提了一句,说下半年联合演习规模不小。” “嗯。” “你在呦呦身边的时间比我多。我问你个事,她这几个月,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沈启正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家常。 江随洲开口,措辞斟酌得很谨慎,“月考数学没考好,她自己压力挺大。周末补课的时候很认真,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认真。” “……但有时候做题做到一半会走神,问她她就说在想题目,我觉得她想的不是题目。” 沈启正没说话。 “上周您打过电话之后,她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天。” 江随洲迎上沈启正的目光,“她觉得您打电话反常,问了数学成绩又问闯没闯祸,跟平时不一样。” “她问鹤庭哥,您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后来还问我……您跟阿姨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沈启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是怎么答的。” “我说不是,让她别多想。” 江随洲顿了顿,“她信了。” 沈启正点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解释。 他不是一个会跟旁人,哪怕是从小看着长大的邻家小子,袒露夫妻之间那些弯弯绕绕的人。 但沉默的那几秒里,江随洲从他脸上捕捉到一丝沉重。 “她信了就好。”沈启正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沈启正站起来,拍了拍军裤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转身往厨房走。 “我去看看呦呦在厨房干嘛。” 厨房里,沈鹿鸣正趁阿姨转身盛汤的工夫,从红烧鱼的盘子里顺了一块鱼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也不肯吐出来。 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以为是江随洲,头也没回,含含糊糊地说:“再等会儿,鱼刚出锅太烫了,我先帮你试试温度——” 沈启正走进厨房,从她手里把筷子抽走,搁在灶台上。 他低头看着女儿仰起来的脸,嘴角还挂着红烧鱼的酱汁,粗糙的指腹把那点酱汁抹掉,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少吃点鱼,给你哥留点。他马上到。” 话音刚落,玄关传来开门声。 沈鹤庭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手里拎着公文包和脱下来的军装外套,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江随洲,又看到厨房方向站在一起的沈启正和沈鹿鸣,微微松了口气。 沈鹿鸣从厨房探出头,一眼就看见沈鹤庭手里拎着的公文包鼓鼓囊囊的,边角露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的角。 她眼珠子一转,从沈启正胳膊底下钻过去,小跑到沈鹤庭面前。 “哥,你公文包里装的什么?是不是给我带了好吃的?” “不是。” 沈鹤庭把公文包往身后挪了半寸,但沈鹿鸣的动作更快,已经绕到他身后,踮起脚尖去够那个信封。 沈鹤庭抬手把公文包举高,她蹦了两下没够着,转头向沈启正告状:“爸你看他!肯定藏了好东西不给我看!” 沈启正从厨房走出来,靠在门框上,看着兄妹俩一个举着包一个蹦着够,表情难得松弛了几分。 他没帮任何一个,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鹤庭,你那个信封里装的什么,给她看看不就得了。” 沈鹤庭看了父亲一眼,把公文包放下来,抽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沈鹿鸣。 她拆开一看,里面是一沓照片—— 是她五六岁的时候在大院里拍的,扎着两个小揪揪,脸上涂得跟花猫似的。 有张照片她正骑在沈启正脖子上,手里举着根糖葫芦,笑得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 “……你从哪翻出来的。” 沈鹿鸣哗啦哗啦翻着照片,最后一张是她跟江随洲的合照,两个小人蹲在月季花圃前面,她正拿铲子挖土,江随洲在旁边帮她扶着花苗,两个人脸上都沾了泥巴。 沈鹿鸣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身跑回客厅,把照片举到江随洲面前。 “江随洲你快看!你小时候怎么跟个小老头似的,种个花表情都这么严肃!” 第四十八章 问多了,呦呦就会起疑 照片上的小江随洲同样只有五六岁,蹲在她旁边,小心翼翼地托着花苗根部,眉头皱着,表情认真的像是在拆弹。 “你还好意思说小时候是你照顾我,明明是我带你玩……你看你连铲子都没拿,就光蹲在旁边帮我扶着花苗,干苦力的明明是我。” 江随洲抬头看了她一眼,把照片小心地放在茶几上,语气平淡:“你当时拿铲子挖了不到三分钟就喊累,把铲子塞给我说“你帮我挖”,然后跑去追蝴蝶了。我挖完坑回头一看,你人已经在操场上了。” 沈鹿鸣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这段记忆虽然模糊,但以自己小时候的行事风格来判断,大概率是真的。 她强行挽尊:“那是我在锻炼你的动手能力。你看你现在做事这么稳,军功章上也得有我的一半吧。” “军功章?” 沈鹤庭拿起那张照片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你那时候种的是棵月季苗,种完没活。后来你每次跑随洲家蹭饭,都在人家院子里踩来踩去。那棵苗的位置,大概就在你踩出来的那条小道上。” “那条小道又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 沈鹿鸣抗议,转过身指着江随洲,“他自己也走的,每天走过来走过去,要踩也是我们俩一起踩的。你怎么不说他?” “他走那条道是为了什么?”沈鹤庭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鹿鸣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被绕进了一个逻辑闭环,江随洲走那条道是为了来她家,他来她家是因为她在,所以追根溯源还是她的锅。 她决定不再跟沈鹤庭纠缠这个话题,弯腰把茶几上散落的照片一张张收起来,小心翼翼放回牛皮纸信封里。 “这张我要留着。” 她把那张跟江随洲一起种花的合照单独抽出来,夹进手机壳里,然后把信封还给沈鹤庭。 转身的时候,余光扫到江随洲正看着自己,她冲他扬了扬下巴,“看什么看,你那张拍得太丑了,等你变好看再给你。” “我什么时候丑过。” 沈鹿鸣噎了一下,凑近他的脸端详了两秒。 “还行吧,勉强算不丑。但跟我比还是差远了。” “吃饭了!” 阿姨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打断了这场关于颜值的单方面较量。 沈鹿鸣立刻把照片的事抛到脑后,第一个冲向餐桌。 今天的菜色比平时丰盛得多。 有红烧鱼、糖醋排骨、番茄牛腩、油焖大虾、蟹粉豆腐,中间还摆了一盆老母鸡汤,是阿姨从下午就开始炖的。 沈启正从酒柜里拿出半瓶茅台,给沈鹤庭倒了小半杯,又看了一眼江随洲,把酒瓶往他那边倾了倾:“随洲,能喝吗?” “不能。”江随洲还没开口,沈鹿鸣先替他回答了。 “他酒精过敏,一喝就浑身起疹子。上次班里聚会陆浔骗他喝了一口,回去痒了一整晚。” 她把盛好的鸡汤放在江随洲面前,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几百次,然后转头瞪了她爸一眼,“爸你别带坏他。” 沈启正把酒瓶收回去,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看江随洲。 这两个孩子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默契,他看在眼里,但什么都没说,只是端起自己那杯酒抿了一口。 饭桌上,沈鹿鸣一边剥虾一边给她爸讲这几天的事,语速快得跟连珠炮似的,从周末补课被江随洲坐地起价讲到周晏清在大院门口穿魔术贴的鞋被她怼得哑口无言,讲到兴头上筷子都快挥出残影了。 “对了,周一班里还转来个南京的,叫谢临。” 她把虾壳往碟子里一扔,拿湿巾擦了擦手,顺便指了指江随洲,“他那天语文课我被点名的时候帮我解了围,后来还专门抄了翻译笔记给我。” “人挺不错的,就是说话有点文绉绉的,管我俩叫青梅竹马!爸你说现在谁还这么说话啊,跟演电视剧似的。” 江随洲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南京来的。” 沈启正重复了一遍,“叫什么来着?” “谢临。” 沈鹿鸣嘴里还嚼着牛肉,含含糊糊地又重复了一遍,“谢安那个谢,临安的临。爸你认识?” 沈启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把某种翻涌上来的情绪压回胃里。 然后夹了块红烧鱼放在女儿碗里,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不认识,南京姓谢的人多了。” 沈鹿鸣“哦”了一声,没再追问,继续低头剥她的虾。 她爸说“不认识”那就是不认识,她从没怀疑过她爸会在这种事上敷衍她。 虾壳剥得满盘子都是,她挑了最大那只虾仁放进沈启正碗里,然后又剥了一只放进江随洲碗里,分配得公平公正。 沈启正看着碗里那只被剥得坑坑洼洼的虾仁,面不改色夹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然后靠在椅背上,端着酒杯慢慢晃着。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看着酒,余光却落在女儿身上。 刚才那句“青梅竹马”还在他脑子里转…… 不是这个词本身有什么问题,而是说这个词的人姓谢。 但他不能多问。 问多了,呦呦会起疑,她会追着蛛丝马迹刨根问底,就像她追着那通反常电话一样。 他养的女儿他知道,看着大大咧咧,直觉准得吓人。 他把酒杯搁下,换了个话题:“你刚才说跟周晏清在大院门口互怼,又是因为什么?” 沈鹿鸣眼睛一亮,立刻放下筷子开始添油加醋地复述了一遍。 讲到“你是不是暗恋江随洲”那一段的时候,沈鹤庭被一口汤呛住,扭头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 沈启正听完整个战役复盘,没有点评周晏清的鞋,也没有点评女儿的反击策略,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他爷爷当年跟我下棋,输了拿棋子砸我。” “真的假的?” 沈鹿鸣瞪大了眼睛,“周爷爷还干过这种事?他上次在团拜会上给我塞了两百块红包,看起来挺和蔼的。” “那是退了休之后脾气收敛了。” 沈启正夹了块糖醋排骨,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年轻的时候比他那孙子还浑,输了不服气,赢了更来劲。你爷爷最烦跟他下棋,每次都推给我去应付。” 沈鹿鸣把这件事默默记在心里,决定下次见到周晏清的时候再拿出来当武器。 她又想起饭前他爸把江随洲单独留在客厅的事,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决定等吃完饭单独审江随洲。 第四十九章 他有过私心 沈鹿鸣讲完了周宴清的事儿,又凑过去抢江随洲筷子上的最后一块糖醋排骨。 抢到手后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被抢了排骨的江随洲没半点脾气,重新夹了一筷子别的菜,动作习以为常。 沈启正把这幅画面收进眼底。 他想起很多年前,大概也是这样的晚饭时间,呦呦才四岁,还坐在儿童椅上,江随洲已经会帮她夹菜了。 那时候她觉得好玩,每次江随洲给她夹什么她就吃什么,但要是她哥或者别人夹的,她就不一定买账。 他那时候以为只是小孩子之间的亲近。 现在看来,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定了。 沈启正把鱼刺剔干净,又将一筷子鱼肉放进女儿碗里,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吃得满足的样子,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茅台的辛辣从喉头一路烧到胃里,却压不住胸口那团堵了十几年的东西。 他沈启正这辈子,战场上没怂过,指挥部里没软过,对谁都一样,从来没什么例外。 唯独在呦呦的事上,他有过私心。 调去隔壁军区那年,呦呦才上初一。 他走之前在她房间门口站了很久,看着她抱着枕头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蹬掉了一半。 他给她把被子盖好,转身出门,在车上抽了一整包烟。 这些年他不是没想过办法。 作战部队不同别处,调动涉及太多机密,不是是他想回就能回,但军区医院不一样—— 离家不过二十分钟车程,每天能回来陪呦呦吃饭,周末还能带她去逛个街看个电影,家长会不用让沈鹤庭替着去。 他觉得这是个不用商量的决定。 他也找人打了招呼,调令都下来了,却被她妈自己给撤了。 她的理由永远只有一条:我手上的课题还没结,我带的团队还没成型,我在那边还有事没做完。 一个初一的小姑娘,爸妈都跑到外地任职去了,周末回家连个能撒娇的人都没有。 他心疼女儿,但除了心疼生气之外,也不好再说什么。 他们俩之间本就没什么感情,婚前没见过几面,老爷子牵的线,娶谁对他来说都一样。 这么多年唯一的交集就是偶尔一起在餐桌上给女儿打电话。 相敬如宾,没红过脸,但也仅限于此。 有了鹤庭后两个人就分居分房,过了八年,后来老爷子说家里就鹤庭一个孙子,人丁太少,想要个孙女,这才有了呦呦。 呦呦是老爷子的心愿,也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意外。 虽不是计划中的,却成了他所有决定里最不后悔的一个。 所以后来他也不气了,因为他想得更深—— 这世上所有的东西他都能拿枪去争、拿命去拼,唯独这个小姑娘,是他的软肋,是他在战场上无数次死里逃生之后第一个想到的人。 如果她真的不情愿调回来,这份账,最终会落到他的女儿头上。 呦呦那么聪明,他不想到有一天让她觉得,她妈妈是为了陪她,才放弃了自己的人生。 他不允许任何人让他的女儿背上这份重量。 他的呦呦就应该永远,跟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咯咯笑的样子一模一样,没心没肺,他希望她永远别变。 所以他等了,等一个他自己能调回来的机会,等一个不需要任何人做出牺牲的时机。 今年这个机会终于来了—— 京州军区需要一名有实战经验的特战指挥官来牵头下半年的联合演习,级别平移,编制落地,离家四十分钟。 他谁也没告诉,文件还在走流程。 眉尾那道疤是上个月出的任务弄的,本来不用他亲自带队,但他去了,是想着在这批文件签字之前,最后再上一线。 然后干干净净地调回来,回家,陪女儿。 “爸,你想什么呢。” 沈鹿鸣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拽了出来。 她手里举着一只剥好的虾,在他眼前晃了晃,“虾都凉了,你就吃了一只,是不是又琢磨工作上的事了?吃饭的时候不准想工作,这是你上次回来自己定的规矩。” 沈启正收回思绪,低头看了眼碗里那只虾仁,夹起来吃了,破天荒地主动给自己倒了第二杯酒。 “没想工作。” 他看着女儿,语气随意开口:“在想你刚才说的那个转学生。他对你很热情?第一天就帮你解围?” “对啊,人挺好的,就是有点太好过头了。” 沈鹿鸣不以为意地耸耸肩,继续剥她不知道第几只虾,“不过陆浔和裴时年都盯着他呢,他俩一个八卦一个多疑,转学生但凡有点问题肯定逃不过他们的法眼。” 沈启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再多问。 他不认识谢临,但他认识谢临的父亲——谢怀安。 上个月从南京军区总医院调来京州,心外科副主任。 调令下来之前,他在军区碰见过谢怀安一次,对方主动走过来跟他握手,说以后可能在一个城市工作,多关照。 他没多心。 现在想想,那个“以后”来得比预想的快。 他倒不是觉得谢临能对呦呦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一个十六岁的毛头小子,能翻出什么浪。 只是这个时间点太巧了,巧得让他本能地警觉。 吃完饭,沈鹿鸣自告奋勇要洗碗,被阿姨再次以“你洗一个碗能打碎两个”为由婉拒。 她讪讪地从厨房退出来,发现客厅里只有江随洲坐在沙发上,沈启正和沈鹤庭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了书房,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光。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沙发旁边,一屁股坐到江随洲旁边,压低声音:“我爸跟我哥又进书房了。这次肯定不是说我月考的事,刚才饭桌上我爸问我那个转学生的时候,表情不太对。” 江随洲侧头看她,没有否认。 沈鹿鸣把腿盘上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书房那扇虚掩的门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问江随洲:“刚才饭前我爸把你单独留在客厅,跟你说什么了?” “问你这几个月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你怎么说的。” “说你月考之后压力大,补课认真,但偶尔走神。还说你担心他跟阿姨出事。” 沈鹿鸣沉默了两秒,凶巴巴地踢了他一脚:“你就不能撒个谎说我每天开心得跟小鸟似的?把我担心爸妈的事告诉他,他不是更担心我?” 第五十章 先别告诉呦呦 “笨死了,江随洲。” 沈鹿鸣踢完不解气,又瞪了他一眼,但那个瞪眼毫无杀伤力,更像是被戳穿了心思之后的虚张声势,“我不要面子的嘛。” 她说完从身后抽出一个靠枕,往他肩膀上一砸,趁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从沙发上跳下来,趿拉着拖鞋蹬蹬蹬跑上楼了。 跑到楼梯拐角处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回去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江随洲依旧坐在沙发上,把靠枕放回原位,看着她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勾了勾嘴角。 沈鹿鸣只把那张种花的合照夹进手机壳里了,但装照片的信封还摊在茶几上,边角露出剩余的一叠照片。 他拿过信封,把照片倒出来一张纸翻过去,翻到一张的时候停住了—— 这张是沈鹿鸣的单人照,大概六七岁,穿着背带裤坐在大院门口的台阶上,膝盖上磕破了一块皮,但依旧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手里举着的冰棍滴到衣服上,都没发现。 他看了片刻,把这张照片单独拿出来,放进自己书包的夹层里。 书房里,沈启正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还没签字的文件。沈鹤庭靠在窗边,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调回来的事您还没跟呦呦说。” “文件还没递交上去,说了万一有变数,她白高兴一场,你也不许提前透露。” 沈鹤庭点头,他向来不会多问。 从小到大,关于父母的事,他早就学会了一套生存法则:不追问、不期待、不评判。 七八岁就被送到寄宿制军校,家长会从来是警卫员代替出席,周末回家饭桌上只有保姆和一套冰冷的碗筷。 后来有了呦呦,家里才终于有了点活人气。他从来没有怨恨过谁,只是早早学会了把感情放在可控的范围内:对妹妹可以毫无保留,但对其他人,包括父母,都隔着一层礼貌而体面的距离。 他走到书桌前,把文件往他爸面前推了推,笔放到文件上:“签吧,呦呦要是知道您以后都在家,能把房顶掀了。” 沈启正拿起笔,翻开文件最后一页,在签名栏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笔锋凌厉,跟他的作战批示一样干脆。 然后他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谢临的事,你注意一下。不是防他,是防他后面的人。” 沈鹤庭应了一声,知道父亲指的是谁。 他拉开书房门走出去,客厅里只有江随洲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沈鹤庭走过去,在江随洲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看了一眼他手里那个信封。 “呦呦呢?” 江随洲把信封放回茶几上,“上楼了,说回去的时候跟她说一声。” 沈鹤庭点了点头,靠在沙发靠背上,直接开门见山,“我爸调回来的事,文件在走流程。先别告诉呦呦。” 他跟江随洲说话从来不需要铺垫,两个话少的人凑在一起,反而省掉了所有废话。 “好。” “还有那个谢临……” 沈鹤庭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江随洲能听见,“他父亲跟我爸工作上打过交道,时间太过巧合。你在学校,帮我盯着点。” 他没说“保护”,只是说“盯着”,因为他知道江随洲不需要被人要求去做他本来就会做的事。 江随洲点头,没有多余的保证和表态,只是把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往沈鹤庭那边推了推:“这些照片,我拿了一张。” 沈鹤庭接过信封,打开翻了翻,发现少的是呦呦那张六七岁坐在台阶上吃冰棍的单人照。 他抬眼看了江随洲一眼,没问拿去干嘛,只是把信封重新折好,语气淡淡开口:“那张拍得丑,你留着吧。” 说完沈鹤庭拿着信封,起身,拍了拍江随洲的肩膀,转身往楼上走。 “行了,早点回去休息。” 走到楼梯拐角,回头补了一句:“走之前上去跟她说一声,不然她明天能念叨一整天。” “她这会儿应该趴在床上琢磨怎么审你,你主动送上门她还省得下楼。” 江随洲上楼的时候,沈鹿鸣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他敲了两下门框,推门一看,她换了身卡通睡衣,头发散着,趴在床上脚丫子乱晃,下巴底下垫着那个柴犬枕头。 她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歪头看他,“你是来跟我汇报的还是来告别的。” “都有。” 江随洲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书包挂在一边肩上,“你爸跟我说的,我都跟你说了。你爸跟你哥在书房里说的,我没听到。” 沈鹿鸣翻了个身坐起来,盘着腿,拍了拍床沿示意他过来坐。 江随洲犹豫了一秒,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跟她隔了一个枕头的距离。 沈鹿鸣盯着他的脸,判断他有没有藏着掖着的,然后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肩膀:“你肯定还藏了什么事。不过月考之后你自己说要交代的,我等着。” “现在先不说这个……你今天回去好好睡觉,明天早自习别迟到。我爸回来我得在家吃早饭,不能坐你单车了,你自己骑慢点,别闯红灯。” 江随洲看了她一眼。 他认识她十六年,当然知道她是在掩饰某种情绪。 今晚她爸回来了,她高兴,但饭桌上他爸短暂的沉默和书房那扇虚掩的门,她都看在眼里。 “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我说了我爸在家——” “你爸在家你也要上学。” 他把书包带子往上拉了一下,站起来,“七点半,门口等你。迟到就自己走去学校。” 沈鹿鸣盘腿坐在床上,仰头看着他,想怼回去但发现自己居然没什么可怼的。 “……行吧。七点半,不准早到,不准晚到,不准骑太快,不准闯红灯。” 她掰着手指头数完四个不准,自己都觉得自己啰嗦,挥了挥手赶他走,“赶紧回去,早点睡。明天数学课老周要讲附加题,你别睡过头了。” “我什么时候睡过头过。”江随洲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关上门下了楼。 第五十一章 太阳打西边出来 周四早晨,明德中学门口照例堵成一片。 沈鹿鸣从江随洲的单车后座上跳下来,嘴里还叼着半根没啃完的油条。 “你吃快点,校门口值周生看见要扣分。” 江随洲把单车推进车棚,回头看她把最后半根油条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噎得直锤胸口。 他连忙把自己的水杯递了过去,她灌了两口才顺下去。 “差点死在胜利的前夜。” 沈鹿鸣把水杯还给他,擦了擦手上的油渍,正准备往校门里走,余光里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谢临站在校门口旁边的花坛边上,手里拎着一瓶草莓味的酸奶,跟她周一在小卖部买的那瓶一模一样。 他看见沈鹿鸣,微微举了一下手里的酸奶,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等人。 沈鹿鸣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校服口袋,空的,今天确实没来得及买酸奶。 她走近的时候,谢临从花坛边沿上跳下来,把酸奶递到她面前,动作无比自然。 “猜你可能没来得及买。周一在小卖部撞到你的时候,你拿的就是这个口味。”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眼睛里的笑意维持在一个刚好得体的范围内。 不会显得殷勤,也不会让人觉得疏离。 沈鹿鸣低头看了一眼那瓶草莓酸奶,又抬头看了看谢临,语气里带着点好奇。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没买?” “猜的。周一你也是这个时间段在小卖部抢酸奶,今天这个点你还在校门口,应该来不及。” 谢临把酸奶又往前递了半寸,坦然地笑了笑。 周一在小卖部门口撞了一下。就几秒钟,他不仅记住了她拿的是什么口味的酸奶,还猜出她早上有买酸奶的习惯。 这种观察力放在三角函数上大概能考满分,沈鹿鸣暗自咋舌。 “你这观察力也太好了吧。” 她也没扭捏,接过酸奶,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两块五拍到他手里,“不过我从不白拿别人东西,算我请你帮我带的。” “明天不用带了啊,我同桌每天会给我带……奥对了,他今天也带了,在我书包里。” 她说着转身去翻江随洲手里拎着的那个书包,从侧兜里摸出一瓶原味酸奶,举起来给谢临看了看,像是在证明自己确实有人承包了酸奶供应。 谢临的目光在她手里那瓶原味酸奶上停了一瞬,然后把几枚硬币收进口袋,笑了笑。 “那就当多一瓶备用。”他说完没再停留,往教学楼走去,书包单肩挂着,步态从容。 沈鹿鸣站在原地,一手一瓶酸奶,左看看右看看,然后转头问江随洲:“他是不是对谁都这么细心?” 江随洲从她手里把那瓶原味酸奶拿了过来,拧开盖子自己喝了一口,没回答。 沈鹿鸣瞪大了眼睛:“那是我的!” “你都有两瓶了。” 他说完拎着她的书包往教学楼走。 “那是我的!江随洲你给我!”沈鹿鸣气得原地跺了一下脚,拔腿就追。 校门口的值周生举着扣分本愣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记一条“追逐打闹”。 江随洲拎着她的书包在前面走得飞快,两条长腿一步顶她两步,手里那瓶原味酸奶还稳稳地举着,时不时低头喝一口,表情淡定得像在品茶。 “你不是有草莓的了吗。”他头也没回。 “草莓的是谢临的,原味的是我的!你把我的还我!”沈鹿鸣追到他身后,跳起来去够他手里的酸奶瓶。 江随洲在她跳起来的瞬间把酸奶举高了半寸,她指尖擦着瓶盖划过,整个人差点扑到他后背上。 从旁边路过的陆浔看见这一幕,叼着半个包子愣在原地,含糊不清地问旁边的裴时年:“他们在干嘛?” “抢酸奶。” 裴时年推了推眼镜,“江随洲抢了呦呦的酸奶,呦呦在抢回来。” “洲哥抢呦呦酸奶?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陆浔把包子咽下去,眼睛瞪得溜圆,“洲哥平时连食堂最后一个鸡腿都留给她的,今天怎么突然——” 程砚北从后面走上来,一手一个把他俩推进了教学楼:“别看了,快走,等会儿老周要来查早自习。” 沈鹿鸣一路追到教室门口,终于趁江随洲换手拎书包的空档,一把从他手里夺回了那瓶已经少了三分之一的原味酸奶。 看着瓶子里少掉的那截酸奶,心疼得龇牙咧嘴,“你喝就喝,怎么不少喝点!两口下去三分之一没了,你是来上学还是来抢酸奶的?” 她抱着酸奶瓶气喘吁吁地瞪着他,头发跑散了几缕,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粉红。 “你赔我!三分之一!加利息!” 江随洲在座位上坐下,把她的书包放在她桌上,然后从自己书包里拿出一个保鲜袋,里面装着一盒切好的芒果和一袋独立包装的曲奇饼干。 他把保鲜袋放在她桌上,又把那瓶原味酸奶拿过来,拧开盖子,把芒果盒里的酸奶拌芒果倒进去三分之一,推回她面前。 “还你,加了利息。” 沈鹿鸣低头看着那瓶被升级成了芒果拌酸奶的原味酸奶,又抬头看了看他。 保鲜袋里的芒果块切得整整齐齐,每一块都差不多大小,曲奇饼干是她最喜欢的那个牌子,大院里的小卖部买不到,只有学校后门那家进口零食店有卖。 她早上坐他单车的时候没看见他拐去零食店,说明他昨天放学前就买好了。 “你这利息……算得还挺准。” 她坐下来,用酸奶瓶里自带的小勺子舀了一块芒果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刚才那点气瞬间烟消云散。 “你刚才干嘛抢我酸奶。” “渴了。” 她把草莓酸奶推到他桌角,“那这瓶给你,我一人喝不了两瓶。” 江随洲看了一眼那瓶草莓酸奶,瓶身上还贴着一张便利店的价格标签,标签边缘贴得整整齐齐——周到,细致,不留瑕疵。 跟那个转学生谢临一样。 “不喝草莓的。”他把酸奶推回去,翻开英语课本,开始背今天要默写的单词。 第五十二章 江随洲你正经点! “那我给陆浔了。”她试探性地举起草莓酸奶,冲后排晃了晃。 陆浔眼睛一亮正要伸手,就被裴时年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 陆浔“嗷”了一声缩回手,揉着小腿委屈巴巴地看裴时年,裴时年头也没抬,翻着物理书淡淡说了句:“你刚吃了三个包子一碗豆浆再加一瓶可乐,再喝酸奶会拉肚子。” “我没——” “你会。”裴时年说完,抬眼看了陆浔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闭嘴,别掺和。 陆浔张了张嘴又闭上,蔫蔫地趴在桌上,眼睁睁看着那瓶草莓酸奶被沈鹿鸣收回了书包侧兜。 早自习铃响之前,谢临从后门走进来,手里拎着书包,路过沈鹿鸣座位的时候脚步没停。 只低头看了一眼她桌上那瓶被升级成芒果拌酸奶的原味酸奶,又一眼扫到她书包侧兜里原封未动的草莓味酸奶。 他什么也没说,收回视线继续往后排走。 但沈鹿鸣正好抬头,捕捉到了他那一扫而过的目光,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人家好意带的酸奶,她转手就搁书包里了,虽然没送给别人,但也没喝。 她想了想,从书包侧兜掏出那瓶草莓酸奶,转身冲后排扬了扬:“谢临,谢谢你的酸奶啊,我早上喝过一瓶了,这瓶留着下午喝。” 谢临把书包挂好,闻言抬头笑了一下:“没关系,你留着就行。”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得体,没有半点不快。 沈鹿鸣转回去,把草莓酸奶放回书包侧兜,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谢临这个人,永远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你对他好他不会受宠若惊,你对他冷淡他也不会挂脸。 就好像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期待回报,但又不像是因为善良,倒更像是在耐心地等什么。 她把这种感觉压下去,翻开数学书准备上课。 旁边江随洲已经把今天要讲的数列那一章预习完了,她凑过去看了一眼,把自己的草稿纸也摊开,戳了戳他的手肘。 “江随洲,你帮我把等差等比混在一起出两道题呗,那种一眼看不出该用哪个公式的。” 沈鹿鸣把自己的草稿纸推到他桌上,“我爸说晚上要抽查我数列,我得上点难度,给他来个惊艳亮相。” 江随洲接过草稿纸,低头开始出题。 他出了两道,一道是等比等差综合题,另一道更刁,要用等差数列的性质先确定公比的表达式才能往下算。 他把草稿纸推回来的时候,沈鹿鸣低头一看,脸皱成了包子:“你管这叫两道题?这明明是两道送命题。” “你自己要的惊艳亮相。”江随洲翻开英语课本,继续背单词,嘴角却浅浅的勾了勾。 沈鹿鸣咬着笔帽跟第一道题搏斗了十分钟,中间偷瞄了他三次,他都在专心背单词,完全不为所动。 她只好自己硬啃,啃到早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居然把第一道题啃下来了。 她举起草稿纸冲他晃了晃,还没来得及炫耀,老周就推门进来了,还拿着一沓批改完的三角函数单元测验卷。 老周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全班瞬间安静下来—— 老周每次发卷子之前都会先沉默几秒,这种沉默比他的咆哮还让人紧张,因为谁也不知道接下来是表扬还是暴风雨。 “这次单元测验,整体比上次月考有进步。”老周开口了,语气居然还算平和,全班集体松了口气。 然后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尤其是沈鹿鸣——” 沈鹿鸣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背,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 完了,要被当众处刑了。 上次月考六十二分被点名的心理阴影还在,她下意识去抓江随洲的袖子,指尖刚碰到他校服袖口,就听见老周把话说完了。 “——进步非常大。从上次月考的六十二分,到这次测验的八十六分,提高了二十四分。附加题也做对了,虽然解题过程有点绕,但思路是对的。” 全班发出一阵小声的惊叹。 陆浔在后面猛拍她的椅背,压着嗓子喊“呦呦你牛逼啊”。 沈鹿鸣整个人愣在座位上,手指还保持着抓着江随洲袖口的姿势,嘴巴微微张着,表情像是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懵了。 “江随洲你听见没有。”沈鹿鸣抓着他的袖子,把脸埋在自己胳膊肘底下。 声音压得极低但压不住那股从嗓子眼里往外冒的兴奋,“小测满分一百我考了八十六,照这么换算,月考一百二十分满分,我八十二肯定稳了……说不定还能超。” 她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一声,闷在胳膊肘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是已经把那个粉色盒子重新捧在手心里了。 她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语气大方得像个刚登基就忙着分封功臣的小皇帝:“等我把宝贝盒子拿回来,分你几个。不过你别多要啊,粉色小兔子不行,那是我最喜欢的。” “……紫色小海豚也不行,那个会喷水。透明发光底座那个可以借你玩两天……就两天,多一天都不行。” 江随洲把袖子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压下嘴角那点被她逗出来的笑意:“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你嫌弃我的宝贝?” “不是嫌弃。”他把水杯放下,转头看她,“你那些宝贝的用途,我拿了没用。” 沈鹿鸣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说的“用途”是指什么,耳朵尖腾地红了,抄起桌上的草稿纸就往他脸上拍:“江随洲你正经点!那都是艺术品!观赏用的!” “艺术品?哪种艺术品会嗡嗡响还带七种颜色循环变光。”江随洲把纸从鼻梁上拿下来,叠好放在她桌角,语气依旧平淡。 沈鹿鸣的脸本来就被老周夸得绯红,再被他这句话一戳,整个人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把脸往胳膊肘里一埋,桌子底下的手精准地摸到他腰侧,对着那个她太熟悉的软肋狠狠掐了一把。 第五十三章 叫上江随洲行不行 江随洲闷哼了一声,手里的笔差点飞出去。他侧过头看她,沈鹿鸣埋着脸不肯抬头,只露出一截红透了的耳朵。 “你下手越来越重了。” 他把说着身体往过道那边挪了半寸,揉了揉腰侧被掐过的地方,语气倒不像在抱怨。 “……你自找的。”沈鹿鸣声音闷在胳膊肘里,听不出是羞是恼还是笑。 老周在上面继续发卷子,念到江随洲的名字时多停了一秒:“江随洲,一如既往的满分。附加题用了两种解法,第二种比标准答案还简洁。你们多跟江随洲学学。” 沈鹿鸣终于从胳膊肘里抬起半张脸,露出一只眼睛瞟了他一眼:“满分怪。” 说完又把脸埋回去了。 江随洲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撕下来折好,推到沈鹿鸣手边。 沈鹿鸣抬起胳膊肘,瞄了一眼纸条,上面写着:月考一百二,八十六折合过去是九十八分,远超八十二。 她看完纸条,又把脸埋回去,但埋在胳膊肘里的嘴角已经快咧到耳朵根了。 过了几秒她从胳膊肘里伸出两根手指,把他那张纸条扒拉进自己的笔袋里,然后坐直身体,捋了捋被蹭乱的头发。 前排的方佳宁转过身来,推了推圆框眼镜,压低声音说:“你刚才脸好红,是不是被老周夸得不好意思了?” “热的。” 沈鹿鸣面不改色地指了指窗外,“今天秋老虎,太阳太大了。” 方佳宁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阴天,又看了看她通红未褪的耳尖,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转了回去。 沈鹿鸣现在满脑子都是八十六分,换算过来九十八分,她要假装不经意地把这张测验卷子放在茶几上,然后坐等表扬。 放学铃一响,沈鹿鸣把测验卷子往书包里一塞,拽着江随洲就往校门口跑。 她今天破天荒地没有在单车棚磨蹭,跳上后座就开始催他快点骑,两条腿在两侧晃来晃去,嘴里还念念有词:“八十六分,附加题全对,老周当着全班的面夸我进步大……我今天要让我爸看看什么叫士别一周刮目相看,上周月考这周小测,二十四分的进步!” 到了大院,她跳下单车就往家里冲,差点跟哨兵敬礼的手撞上,匆忙回了个歪歪扭扭的礼,然后一口气冲进家门。 沈启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军装已经换成了便服,深灰色的衬衫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看。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女儿扑过来的试卷糊了一脸。 “爸!你看!三角函数单元测验!八十六!附加题全对!老周当着全班的面夸我进步大!” 沈鹿鸣双手撑着茶几,身体前倾,眼睛亮得像是要放出光来。 沈启正把脸上的试卷拿下来,从头到尾认真看了一遍,包括她写错被扣分的那两道和附加题旁边老周批的红字评语。 卷子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老周的总评:进步显着,继续保持。 他放下卷子,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神,难得笑了一下,眉尾那道疤都带得不那么凶了。 “不错。” 他站起来,大手一挥拍在女儿后脑勺上,“走,出去吃。想吃什么随便点。” 沈鹿鸣欢呼了一声,转身就要往外跑,跑到玄关又回头,指着门外江随洲家的方向喊:“爸!叫上江随洲行不行?这二十四分有他一半功劳!” “行。”沈启正拿起车钥匙,看了女儿一眼,“你什么时候出门吃饭不叫上他,我反而觉得不正常。” 沈鹿鸣早已蹬蹬蹬跑到隔壁江随洲家门口按门铃了。 江随洲刚放完书包换了件衣服,开门就看见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粗气,脸跑得红扑扑的,额头上还带着一层薄汗。 “快换鞋!我爸请客!出去吃大餐!庆祝我小测八十六!” 她直起身,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就往外拉,“你想吃什么?我爸说随便点,你千万别给他省钱,他难得回来一趟,今天不宰他宰谁……上次五一他答应带我吃烤鸭,结果第三天就走了,这顿算利息!” 江随洲被她拽着往外走,回头顺手把自己家的门带上。 他换了双运动鞋,穿着最简单的白t恤和深灰色长裤,整个人干净利落,被沈鹿鸣拽着袖子的样子跟小时候重叠。 只不过当年是她拽着他去大院门口看消防车,现在是拽着他去吃大餐。 沈启正已经把车从车库里开出来了,一辆黑色红旗,车身洗得锃亮,停在门口。 沈鹤庭从副驾驶上降下车窗,看了一眼被妹妹拽过来的江随洲,扭头把后座车门从里面推开了。 沈鹿鸣把江随洲推进后座,自己跟着钻进去,关门之后还在絮絮叨叨地报菜名:“烤鸭肯定要点,但今天不能光吃烤鸭,得来点硬菜……爸,军区旁边那家私房菜馆还开着吗?上次你说他家的东坡肘子做得比食堂好一百倍。” “开着。” 到了私房菜馆,沈鹿鸣第一个跳下车,拉着江随洲进了包间。 服务员递上菜单的时候她毫不客气地接过来翻了翻,先点了东坡肘子和蟹粉豆腐,然后抬头问江随洲:“你想吃什么?我爸说了随便点,别看价格,看喜欢吃的。” 江随洲凑过来看了一眼菜单,指了指蒜蓉粉丝蒸扇贝。 沈鹿鸣立刻摇头:“不行,你上次吃扇贝过敏,脸肿了一天。换个别的。” 她扭头对服务员说,“扇贝不要了,换成清蒸鲈鱼。”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 东坡肘子东坡肘子炖得软烂,筷子轻轻一戳就开了,酱汁浓稠油亮。蟹粉豆腐黄白相间,清蒸鲈鱼葱丝码得整整齐齐,热油浇上香气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沈鹿鸣挽起袖子,先给沈启正夹了块肘子皮,然后给自己夹起一块肘子肉塞进嘴里:“就是这个味儿。食堂的肘子跟这个比,简直是橡皮。” 沈启正端着茶杯,看着女儿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肉,嘴角抽了一下。 第五十四章 封口费 沈鹿鸣吃得半饱之后开始讲今天老周发卷子的细节,绘声绘色,表情动作齐全。 讲到江随洲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好像考满分的是她自己。 “你旁边坐的是年级第一,你自己考个八十六就这么高兴?” 沈启正夹了块鲈鱼,难得调侃逗了逗女儿。 “八十六是我自己考的好不好!他又不能替我上考场……虽然他确实帮了我很多,但他帮我是因为他是我发小,换成别人他还不一定帮呢。” 沈鹿鸣理直气壮地说完,往嘴里塞了块蟹粉豆腐,腮帮子鼓鼓的。 “是吧江随洲,你给别人补课也这么上心吗?不会吧?肯定只对我这么好吧?” 江随洲对上她亮晶晶的目光,语气平淡却答得很认真。 “是。没给别人补过,只给你补。” 沈鹿鸣对这个答案很满意,转头冲她爸扬了扬下巴,:“听见没,独家待遇。你女儿我在明德中学那可是有专属私教的,年级第一一对一辅导,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 沈启正端着茶杯,看着对面两个小孩之间那种理所当然的默契,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他问过呦呦,说随洲这孩子对你这么好,你有什么表示。 呦呦当时正在舔冰棍,想都没想就回了一句:“我长大了嫁给他不就得了。” 当时她才七岁,说完就蹦蹦跳跳追蝴蝶去了,留下一屋子大人面面相觑。 江正霆也在场,笑着打圆场说童言无忌。 沈启正那时只当是小孩子的玩笑话,但现在坐在饭桌上,看着女儿熟练地把江随洲碗里的扇贝剔到自己碗里,又把粉丝夹给他。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错过了很多。 “爸,你想什么呢。” 沈鹿鸣剔完扇贝,把蟹粉豆腐转到她爸面前,“快吃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这家东坡肘子真的绝,比阿姨做的还好吃……不过这话不能让阿姨听见,她会伤心的。” 沈启正收回思绪,抬头看了江随洲一眼。 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江随洲看懂了。 吃到一半,沈鹿鸣放下筷子说要去洗手间,哼着歌从包间里蹦哒出去了。 私房菜馆的走廊七拐八弯,她找了半天才找到洗手间。 洗完手出来,甩着手上没擦干的水珠往回走,拐过一个盆栽的时候差点跟一个人撞上。 她往左让,对方也往左,她往右,对方也往右,两个人像在跳交谊舞。 她抬头一看,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一半。 周晏清。 他今天换了件藏蓝色polo衫,领口扣得规规矩矩,看起来像是被家长押过来参加什么正式场合的。 他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碰见她,脸上闪过一丝意外,然后迅速切换成了那副熟悉又欠揍的表情。 “怎么哪儿都能碰见你。”周晏清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嫌弃。 “这话该我说吧。这家菜馆是我先发现的,我初一就来吃了。” 沈鹿鸣双手抱胸,歪头打量他这身装扮,“你穿这么正经干嘛,相亲啊?” “家庭聚餐。” 周晏清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然后上下扫了她一眼,“你呢?又蹭江随洲的饭?” “今天是我爸请客!庆祝我数学小测考了八十六!”沈鹿鸣挺起胸膛,语气骄傲得向他宣布。 周晏清明显不信,“八十六?满分一百五?” “满分一百!你故意的是不是!”沈鹿鸣气得拿擦过手的纸巾团扔他,周晏清偏头一躲,纸团擦着他耳朵飞过去掉在了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动作倒是挺利索。 “你上次不是才六十二吗?抄谁的?江随洲把卷子给你看了?” “我自己考的好不好!” 沈鹿鸣气得往前迈了一步,手指差点怼到他胸口,“附加题全对!老周当着全班的面夸我进步大!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考试靠偷看隔壁桌?” “我从不偷看。” 周晏清把她的手拨开,表情难得正经了一瞬,“我虽然成绩没江随洲好,但考试从不作弊,你别污蔑我。” 沈鹿鸣愣了一下。 她认识周晏清这么多年,这人虽然嘴欠爱找茬,但确实没听说他考试作弊过。 她收回手指,哼了一声:“行,这条撤回。但你说我抄江随洲的也是污蔑,你得给我道歉。” “道歉?” 周晏清挑了挑眉,靠在走廊墙上,双手插兜,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那你先告诉我,你跟江随洲到底什么关系。你俩天天黏一块儿,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吃饭一起补课一起,连出来吃个饭都带着他……你俩是不是在早恋?” 沈鹿鸣被这个问题问得卡了两秒。 但她很快恢复了战斗力,扬起下巴,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他是我发小,我想带就带,关你什么事。你问这个干嘛,是不是又暗恋他?我上次就说了,你没戏!” “谁暗恋他了!” 周晏清从墙上弹起来,耳根肉眼可见地涨红了,“沈鹿鸣你脑子里除了这些乱七八糟的还有没有别的?我对他一点兴趣都没有!我喜欢的是——” 他猛地刹住,嘴唇抿成一条线,刚才那股嚣张劲儿全散了,难得露出几分窘迫。 扭头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确认没人偷听,才转回来,语气忽然没刚才那么冲了:“喂,刚才你说的事,我想澄清一下。” “什么?” “就——你刚才说我暗恋江随洲的事。” 周晏清这几个字说的无比扭捏,“我没有。你别到处乱说。尤其别在我爷爷面前提。” “封口费。” 沈鹿鸣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把手伸到他面前,掌心朝上,手指还勾了勾,表情活像一个拦路打劫的小土匪。 周晏清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什么封口费?” “你说呢?” “不让我到处乱说,那总得有点表示吧” 沈鹿鸣看着他,表情无辜又狡黠,“给封口费我就不说,不然下次团拜会我专门坐你爷爷旁边,把这事儿从头到尾讲一遍。” “就你爷爷那脾气,要是让他知道你暗恋江随洲,不得拿拐杖敲你脑袋?” 第五十五章 你让江随洲去查,找我干嘛 你趁火打劫!传播谣言!”周晏清瞪着她那只摊开的手,气得脸一会儿白一会儿红。 说完赶紧往走廊两边看了看,确认没有熟人经过,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咬牙切齿的压低声音,“多少钱,说。” “谁要你钱。”沈鹿鸣把手收回来,双手背在身后,笑得像只偷到鸡的小狐狸,“你帮我办件事,我就不提了。” 周晏清的表情从警惕升级成了戒备:“什么事。” 沈鹿鸣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你们海军大院是不是搬过来了一个叫谢临的?刚转来我们班,南京来的。” “你帮我去打听打听……他爸是军医,你爷爷肯定认识。转学理由、以前在南京什么情况、有没有什么不良记录,反正你能打听到的都给我打听一下。” 周晏清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脸上那副欠揍的表情消了几分,转变成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你打听他干嘛。” “好奇不行啊。”沈鹿鸣耸耸肩。 “一个转学生,第一天就那么热心,帮我解围抄笔记,第二天在校门口堵我送酸奶,连我喝什么口味都记得一清二楚……你说他是不是有点太好了?好得不太正常。” 她说到“堵我送酸奶”的时候,周晏清下颌线明显绷了一下。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靠在她对面的墙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锃亮的皮鞋鞋尖。 “他对你那么热情,你让江随洲去查不就完了,找我干嘛。” “江随洲是我发小,又不是我私人侦探。”沈鹿鸣说得理所当然。 说完又补了一句,“而且他最近自己也有点怪怪的,说好了月考之后跟我说什么事,我还在等。所以这事先外包给你。” 周晏清抬头看着她,忽然冷笑了一声:“沈鹿鸣,你有时候真是——” 他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打开一个二维码递到她面前,“加我微信,打听到了发你。” “加微信?” 沈鹿鸣瞬间瞪圆了眼睛,把伸出去的手缩回来,双手抱胸,一脸警惕地上下打量他,“qq不行吗?我们班同学都用qq,微信那是跟长辈联系的——你是不是想趁火打劫,加了我微信好翻我朋友圈挖我黑料?” 周晏清举着手机僵在半空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定格在“我早就知道会这样”之间的微妙表情上。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重新塞回口袋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沈鹿鸣,你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 “我这叫防患于未然。”沈鹿鸣理直气壮。 “你小时候拿我掉门牙的照片在你们海军大院传阅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那都十年前的事了!” “十年前的事也是你干的。你黑历史太多,信用分太低,得先观察观察。”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qq二维码递到他面前,“先加qq,表现好了再升级微信。分期付款,公平合理。” 周晏清看着那个qq二维码,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扫了。 滴的一声,好友申请发送成功,沈鹿鸣点了通过,给他的备注名打上“周魔术贴”。 周晏清瞥见她打的备注名,嘴角抽了一下,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用一种极其别扭的语气扔下一句:“你跟江随洲说,我没暗恋他。” 然后大步流星地消失在走廊拐角。 沈鹿鸣盯着他消失的方向看了两秒,低头给“周魔术贴”发了第一条qq消息:记得帮我打听谢临的事,速度要快,态度要好,信息要准。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口袋,哼着跑调的歌回了包间。 推门进去的时候,沈启正正在跟沈鹤庭说联合演习的事,见她进来就停了话头。 江随洲换掉了她位置上凉掉的蟹粉豆腐,将一碗冒着热气的酒酿圆子推到了她面前。 沈鹿鸣坐下来,舀了一勺圆子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含含糊糊地冲她爸说:“爸你猜我刚才碰见谁了。周宴清他居然也在这吃饭,穿得人模狗样的,说是家庭聚餐。” “又跟人吵起来了?” “没有没有,我跟他友好交流了一下,还加了qq。”她把“友好交流”四个字咬得格外重,一脸“我很成熟稳重”的表情。 沈启正看了她一眼,没拆穿。 沈鹤庭在旁边替她补了一句:“你上次说人家穿魔术贴的鞋没品位,这叫友好交流?” 沈鹿鸣把酒酿圆子咽下去,振振有词地反驳:“我说的是事实,不算不友好。他今天穿的皮鞋就挺好看的,我也没夸他而已。” 吃完饭,沈鹿鸣趁她爸不注意,偷偷溜到前台想抢单,被沈启正拎着后领口拽回来了。 “你数学考八十六就想买单?等你考年级第一再说。”沈启正把她往旁边一拨,头都没回地刷了卡。 回到家,沈鹿鸣把测验卷子用冰箱贴吸在冰箱门上最显眼的位置,直接挤走了沈鹤庭的体能考核成绩单和沈启正的出差备忘录。 一张八十六分的三角函数卷子占满了c位。 她贴完退后两步欣赏了一会儿,转身跑上楼,路过书房的时候脚步特意放轻了许多。 书房门虚掩着,沈启正和沈鹤庭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隔着一道门缝只能听见几个不连贯的词——“文件”、“流程”、“月底之前”。 沈鹿鸣顿了一秒,若无其事地走掉了,没有像之前那样趴在门上偷听。 有些事情,她已经学会了一个道理: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等他们愿意说了自然会告诉她。 她推门进自己房间,洗完澡换上睡衣,盘腿坐在床上,看了一眼“明德第一黑势力”群。 群里陆浔从数学小测聊到炸鸡店,裴时年让他先去背公式,被三个哭脸刷了屏。 沈鹿鸣笑了一声,切出去打开qq,发现“周魔术贴”的头像亮着,备注下面一行字—— 正在输入……停下……又正在输入……反复几遍,最后什么也没发。 她想了想,主动发了条消息过去。 第五十六章 竹马的质问 呦呦:[你打字怎么比江随洲还慢,输入半天到底想说什么?谢临查到了?] 周魔术贴:[哪有那么快,你当我是情报局。] 呦呦:[你只有三天时间!超出三天要加利息] 周魔术贴:[你打听谢临,江随洲知道吗] 呦呦:[你管他知不知道。你是你他是他,你帮我打听是你的事,跟他说不说是我跟他之间的事。你是我的线人,不是他的] 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沈鹿鸣没等到回复,正准备把手机放下,消息进来了。 周魔术贴:[行,三天。别忘了你欠我个人情。] 呦呦:[什么人情,这叫封口交易,你给我的封口费,我不欠你人情。逻辑搞清楚再跟我谈条件] 周魔术贴没有再回复。 沈鹿鸣把手机扔在枕头上,翻了个身趴在床上,闷闷地嘟囔了一句:“怎么感觉所有人都在瞒着我什么事。” 然后翻了个身,裹好被子,睡着了。 周五放学,陆浔说到做到,拉着五个人直奔学校门口新开的炸鸡店。 “先说好,今天我请。” 陆浔把书包往卡座里一扔,豪气万丈地拍出五十块钱在桌上,“我爸这个月发奖金,多给了我一百,别跟我抢。” “你上回说请烧烤,最后是随洲结的账。”裴时年拿纸巾擦着桌上的油渍,头也没抬。 “这次是真的!我都把钱拍桌上了你们还不信!” 陆浔急了,指着桌上那张皱巴巴的五十块,“你们看,真金白银,假一赔十。” 沈鹿鸣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放回去,表情严肃:“是真的。不过一张五十请五个人,人均十块——陆浔你这奖金是不是就发了六十?” 陆浔的脸一下子垮了,灰溜溜地从口袋里又摸出二十块拍在桌上:“剩下的是我零花钱里抠的。够了吧?够了就点,再磨叽我反悔了。” 沈鹿鸣毫不客气地拿起菜单,在全家桶旁边打了个勾,抬头看向江随洲:“全家桶里有没有你不能吃的?上次那个椒盐鸡翅你是不是觉得太咸了……陆浔,能不能备注一半不放椒盐?” “能能能。” 陆浔已经放弃挣扎了,瘫在卡座里摆摆手,“你点你点,你点完我付钱,我就当今天的数学小测没及格,散财消灾。” 炸鸡端上来的时候,沈鹿鸣正拿着湿巾挨个擦手指。 江随洲把不放椒盐的那半桶挪到她面前,又把唯一的鸡腿挑出来放在最上面。 陆浔刚要伸手去够那个鸡腿,被裴时年用筷子拦住了。 “那个鸡腿是呦呦的,你换个目标。” “你怎么知道是她的?鸡腿上面又没写名字!” “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全家桶里的鸡腿就没进过别人嘴里。你跟她抢过三次,输了三次,还不长记性。” 裴时年把自己那份薯条推到陆浔面前,算是安抚,“吃薯条,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陆浔愤愤地抓了把薯条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你们就是惯她。洲哥惯她我认了,从小惯到大,你也跟着惯,北哥更过分,上回直接把她爱吃的芒果味软糖从超市货架上扫空了——” “那是顺便。”程砚北面无表情地喝着可乐。 沈鹿鸣叼着鸡腿,得意洋洋地在卡座里晃了晃腿,然后把鸡腿举到江随洲嘴边:“这口给你,奖励你这几天给我补课。” 他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然后抽了张纸巾递给她擦手:“你自己吃。” 沈鹿鸣收回鸡腿啃了一口,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含含糊糊地感慨:“这个月零花钱还剩多少?我想买个新口味的……算了不买了,等月考成绩出来再说。” “要是上了八十五,我爸肯定还有奖励,到时候请你们吃日料。” “你爸这次回来对你考试成绩格外上心。” 裴时年把最后一根薯条让给了陆浔,擦擦手,“以前他回来都是问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这趟回来先查数学。” 他顿了顿,“是不是要调回来了?” 沈鹿鸣啃鸡腿的动作停了半拍,然后耸耸肩:“不知道。我哥说文件还在走流程,让我先别多想。” 她把鸡腿骨头扔进纸巾里,语气故意放得很轻松,“不过说真的,他要是真能调回来就好了。以后家长会不用让我哥替着去,我哥每次去完回来都黑着脸——老周每次都跟他说“你妹妹上课画猫”。” 炸鸡吃到一半,沈鹿鸣拿湿巾擦了擦手,从书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qq上“周魔术贴”的头像亮着,但没有新消息。 她想了想,又发了条消息过去:两天了,进度汇报。 对面秒回:急什么,明天到期限。她发了个菜刀表情包过去。 “你跟谁发消息呢,表情那么狰狞。”陆浔凑过来想偷看,被她一手按着脸推回去。 “跟我的线人。机密,不能泄露。” “你还有线人?谁啊?” “线人的身份当然也是机密。你月考数学能考及格我再考虑告诉你。” 陆浔撇撇嘴,继续埋头啃炸鸡。 沈鹿鸣正准备再去拿一块鸡翅,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和周魔术贴的对话上。 江随洲伸手把她的手机拿过来,低头看了两眼,按灭手机屏幕,轻轻放回她手边。 “周晏清什么时候成你线人了。” 她啃着鸡翅,含含糊糊地解释:“就那天在私房菜馆碰见他,他说别让我在他爷爷面前提他暗恋你的事,我就顺水推舟让他帮我办点事抵封口费。” “什么事。” “查谢临。” 沈鹿鸣擦了擦手,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段话组合在一起的杀伤力。 “反正他海军大院的,跟谢临他爸一个系统,打听起来比我方便。” “你不觉得谢临这人有点太热心了吗?我让周晏清去摸摸底,看看他到底什么来头。” 江随洲没有立刻接话。 像是在用这几秒钟的间隙把某种翻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原位。 他想起周一在走廊里让陆浔去打听谢临,想起谢临把草莓酸奶递到沈鹿鸣手里时那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不殷勤,不疏离,像是做过无数次排练。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跟她说。 结果她转头就把这事外包给了周晏清。 “你让周晏清查谢临,为什么不让我查。”他把手套扔进垃圾桶,偏过头看她。 沈鹿鸣叼着鸡翅愣了一下。 “因为你是我发小啊,又不是我私人侦探。而且你最近自己都说有事瞒着我,我哪好意思再给你派活。” 第五十七章 不许跟周宴清单独出去 江随洲看了她一眼。 然后站起来,握住沈鹿鸣的手腕,把她从卡座上拉起来。 “干嘛?我鸡翅还没吃完——” 沈鹿鸣嘴里还叼着半块鸡翅,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含糊不清地抗议。 他握着她的手腕又往里收了半寸,没有给她挣开的余地,牵着她绕过卡座,出了炸鸡店。 陆浔叼着薯条愣在座位上,看着两个人推开炸鸡店的玻璃门走出去,门上的风铃叮铃铃响了好几声。 他转头看裴时年:“什么情况?洲哥刚才脸色是不是不太对?” “你现在才发现?”裴时年拿起可乐喝了一口,表情波澜不惊,转头看了眼窗外。 玻璃窗外,江随洲拉着沈鹿鸣走到门口那棵银杏树底下才停下。 银杏树下,沈鹿鸣后背抵着树干,嘴里还叼着那个没啃完的鸡翅。 江随洲松开她的手腕,换了个姿势—— 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树干上,微微俯身,把她圈在树干和自己之间的窄小空间里。 这个距离比平时补课时近了不止一个拳头,近得他下颌线上紧绷的线条清晰可见。 “以后要查谁,先跟我说。”声音落在她头顶,痒痒的。 一番话像是命令,又像是在跟她算一笔欠了很久的账。 “催进度可以,发消息可以,但不许跟周晏清单独出去。” 沈鹿鸣整个人都傻掉了。 后背贴着银杏树粗糙的树皮,嘴巴还保持着刚才叼鸡翅的姿势,但鸡翅已经不在她手里了—— 他手臂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从她手里把那根啃了一半的鸡翅抽走,低头咬了一口,动作自然得好像这根鸡翅本来就是他的。 然后那只手落下来,扣在她腰侧,微微用力往上一提。 她今天穿的校服t恤有点短,他指尖的温度隔着薄薄一层棉布烫在她腰上。 她被提得脚尖不由自主点在地面上,整个人往前贴了半寸,鼻尖差点撞上他的下巴。 炸鸡的油香混着他袖口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把她脑子里的所有想法全搅成了一锅粥。 “听到没有。”他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微哑,带着一点被椒盐呛到的颗粒感。 沈鹿鸣仰着头,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嘴角还沾着炸鸡的碎屑,眼睛瞪得溜圆,心跳快得能当架子鼓使。 这是第一次—— 她被江随洲抵在树干上,大脑空白,连怎么呼吸都忘了。 但沈鹿鸣是谁呀,回过神来,眨巴了两下眼睛,第一反应不是回答问题。 直接伸手去抢那半块鸡翅:“那是我的鸡翅!全家桶最后一个鸡翅!你不是说不吃椒盐的吗!” 江随洲把鸡翅又举高了一点,低头看着她,嘴角终于有了浅淡的笑意。 最终鸡翅回到她手里,他垂下眼,修长的手指捏住她校服t恤下摆。 刚被他提过的地方皱了一道浅浅的褶子,棉布蹭得有点歪。 他用指尖把那道褶子一点一点抻平,又把下摆的边沿对齐校服裤腰的缝线,整整齐齐地掖好。 沈鹿鸣举着那半块失而复得的鸡翅,低头看着他给自己整理衣服,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不太对—— 她才是那个从小到大把他拽来拽去、翻他书包、抢他酸奶、把他塞进衣柜的人。 现在角色好像反过来了。 “你还没回答我。” 江随洲把她的衣摆整理好,手收回去插进自己校服口袋里,靠在银杏树干上,跟她之间隔了半个手臂的距离。 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刚才说的,听到没有。” 沈鹿鸣啃了一口鸡翅,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神飘向旁边的马路。 她把嘴里的鸡肉咽下去,小声嘟囔:“查谁先跟你说……知道了。以后有事不找周晏清,先找你。”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你要是有事瞒着我,我也不会第一个找你。” “我不会瞒你。” 江随洲这句话说得没有丝毫犹豫。 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下来几片,落在她肩头,他伸手帮她摘掉,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沈鹿鸣咬着鸡翅,垂下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了两小片阴影,难得没有接话。 过了好几秒,她把鸡翅骨头从嘴里拿出来,用纸巾包好,抬头看着他:“行,你说的,不会瞒我。那月考之后你要交代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少。” 江随洲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嗯。” “现在可以回去吃炸鸡了吗?陆浔肯定趁我不在把我的那份薯条吃光了。” “可以” 两个人推开炸鸡店的玻璃门,风铃又叮铃铃响了一阵。 陆浔正把最后一根薯条往嘴里塞,看见沈鹿鸣走进来,心虚地手一抖,薯条掉在了可乐杯里。 沈鹿鸣站在卡座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份空了一半的薯条盒子,还有陆浔面前堆成小山的鸡骨头,眯起眼睛:“陆浔,我的薯条呢?” “被裴时年吃了。”陆浔面不改色地指向旁边。 裴时年正用吸管戳着杯子里的冰块,闻言抬头看了陆浔一眼,“我只吃了三根。剩下的全是他一个人吃的,拦都拦不住。” 程砚北在旁边默默点头,为裴时年作证。 陆浔脸色一垮,还没来得及辩解,沈鹿鸣已经抄起桌上的纸巾盒朝他砸过去:“你赔我薯条!” 江随洲把自己那份一口没动的薯条推到她旁边,端起桌上的绿茶喝了一口。 沈鹿鸣往自己盒子里倒了半份,剩下的推回去,嘴里还叼着一根,含含糊糊地教育陆浔:“偷吃发小的薯条,性质极其恶劣。罚你明天中午帮我排队打宫保鸡丁。” “明天周六!” 陆浔捂着被纸巾盒砸中的脑门,委屈巴巴地抗议,“而且宫保鸡丁只有周一到周五有,你换个别的不行吗?” “那就周一的宫保鸡丁,记账上。” 然后转头看江随洲,“周一中午你帮我记着,别让他赖账。” “嗯。” 裴时年擦了擦手,忽然开口:“说正事。下周老周要组织秋游,目的地还没定,但我在办公室看到他在翻植物园和博物馆的宣传册。提前跟你们说一声,好准备东西。” 第五十八章 该怎么惩罚你呀,江随洲 “秋游?!” 沈鹿鸣眼睛一亮,薯条都不吃了,“高二还有秋游?我还以为上了高二就只有卷子和考试了。” “去植物园吧植物园,博物馆太无聊了,去年去地质博物馆陆浔差点在恐龙骨架旁边睡着。” “那是中午吃太饱了。”陆浔辩解。 “你每次出游都吃太饱。” 裴时年毫不留情地拆台,然后看向程砚北,“砚北觉得呢?” “植物园。”程砚北言简意赅。 “植物园好呀。” 沈鹿鸣双手一拍,掰着手指头开始规划,“植物园地方大,可以野餐,可以拍照,还有那个温室大棚,里面全是热带植物…… “上次去还是小学五年级春游,我到现在都记得那棵长得像伞一样的树。” “就这么定了,我明天就开始准备零食。江随洲你负责带水,陆浔带垃圾袋,裴时年带相机,北哥——” 她看了一眼程砚北,想了想,“北哥负责当挑夫。” “为什么我是挑夫。” 程砚北难得皱了一下眉。 “因为你最高,体力最好,能者多劳嘛。到时候五个人的书包全挂你身上,你就是我们的人形搬运工。” “我不同意。” “三比二,少数服从多数。” 沈鹿鸣拉起江随洲的手举起来,“我跟江随洲两票赞成,北哥一票反对,陆浔和裴时年还没表态——” “我赞成。”陆浔一听不用自己当挑夫,立刻倒戈。 裴时年推了推眼镜,权衡了一下如果不同意很可能要自己当挑夫的风险,果断举手:“赞成。” 程砚北看着齐刷刷举起来的四只手,面无表情地喝了口可乐:“行。” “嘿嘿嘿,北哥最好啦。” 沈鹿鸣双手托腮,冲程砚北眨巴眨巴眼睛,语气甜得能拉出丝来,“不像某些人,就知道偷吃别人的薯条,关键时刻一点贡献都不做。” “我怎么没贡献了!垃圾袋不是我带吗!你知道超市里最大号的垃圾袋多少钱一卷吗!”陆浔拍着桌子据理力争。 “垃圾袋四块钱一卷,你刚才偷吃我的薯条价值五块五,你倒欠我一块五。” 沈鹿鸣掰着手指头算完账,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看在你是初犯的份上,零头免了,欠我一块。周一宫保鸡丁别忘了就行。” 陆浔想反驳这笔账哪里算得不对,张了张嘴,又不确定自己能在嘴上赢过她。 他只好认命地点头,转头冲江随洲求救:“洲哥你管管她,越来越嚣张了。” 江随洲把最后一口绿茶喝完,放下杯子,语气平淡:“她算得没错。你少偷吃一次薯条就不用欠债了。” 陆浔绝望地倒在卡座上,望着天花板发出悲鸣:“你们就是惯她——全家都在惯她——她爸她哥她同桌她发小连她的线人都在惯她——” 沈鹿鸣站起来拍了拍校服裙子上的薯片碎屑,把书包往肩上一甩,朝陆浔咧嘴一笑,“那当然,谁让我是团宠。” “对了,明天周六,我要睡到自然醒。谁也不许大清早给我发消息——尤其是你陆浔,明天不打篮球,你少叭叭。” 沈鹿鸣说完,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趁陆浔还在卡座里挣扎着把最后一口可乐吸干净,一把拽住江随洲的手腕就往外跑。 玻璃门上的风铃被撞得叮铃哐啷响,身后隐约传来陆浔的喊声——“你们跑什么!又甩下我们!” 然后是裴时年冷静的回应:“别追了,追不上。” 再然后是一声闷闷的撞击声,大概是陆浔被程砚北按回了座位上。 银杏树下。 沈鹿鸣松开江随洲的手腕,转过身来,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脸上带着一种“现在轮到我算账了”的表情。 傍晚的风吹得头顶的银杏叶沙沙响,几片叶子打着旋落在她肩上,她也不管,就那么仰头盯着他。 “江随洲,你刚才在银杏树底下——” 她往前迈了一步,手指戳在他胸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报复性的得意,“把我抵在树上,抢我鸡翅,还提我腰。你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 “我沈鹿鸣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搞过?主动权必须夺回来。” 沈鹿鸣抬头看着头顶那棵银杏树,夕阳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把地面染成一片碎金。 她忽然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树底下,两个人,她把他堵在这里看他脸红。 可惜她的宝贝都被她哥没收了。 不然现在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粉色小兔子往他手里一塞,他的耳朵肯定比那天在教室里还红。 红到脖子根,红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想到这里,她又遗憾又兴奋地咬了咬嘴唇,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半,她哥还没回来。 天赐良机。 “走。”她一把抓住江随洲的手腕,拽着他往大院的方向跑。 江随洲被她拽着跑过银杏树、跑过奶茶店、跑过哨兵岗亭—— 哨兵习以为常地抬手敬了个礼,大概在这位哨兵的职业生涯里,沈鹿鸣拽着江随洲满大院跑已经属于日常巡逻景观的一部分。 到了沈家门口,她飞快地按了指纹锁,推开门,把江随洲拽进来,反手关上门。 客厅里很安静,阿姨下午就收拾完回家了。 厨房里的排骨汤还在灶台上用小火煨着,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整个房子都弥漫着玉米和排骨的甜香。 她松开他的手腕,转过身,后背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他,脸上浮起一个狡黠又得意的笑。 “我哥不在,我爸去军区开会了,家里就我们俩。” 说完,还故意停了一拍,看着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江随洲,该怎么惩罚你呀。” 沈鹿鸣后背靠着门板,两只手学着他刚才在银杏树下的样子,往他腰侧一放,手指头在他腰窝的位置轻轻弹了两下。 江随洲的腰腹肌肉条件反射地绷紧了,往后退了小半步,后背撞上玄关的鞋柜,发出一声闷响。 他按住她那双还在不安分地弹来弹去的手,耳尖红透了,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呦呦。” 第五十九章 亲哪呀 “叫呦呦也没用。” 沈鹿鸣仰头看他,笑得像只偷到小鱼干的猫,“你刚才在银杏树底下不是挺厉害嘛,把我抵在树上,抢我鸡翅,还提我腰——现在风水轮流转,轮到我了吧。” 说着,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搭回他腰侧,这次胆子更大了,直接捏住他t恤下摆,往上一掀—— 江随洲一把按住她的手。 他掌心覆在她手背上,力道不重,但足够把她刚掀起一个角的t恤下摆重新压了回去。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覆在她手背上时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克制。 沈鹿鸣被他按着动弹不得,抬眼看他。 对上那双平时古井无波此刻却暗流翻涌的眼睛,心跳忽然漏了半拍。 他很少露出这种眼神,不是纵容,不是无奈,是真的很认真地在忍着什么。 但沈鹿鸣什么时候怕过? 她被他按着手,也不挣扎,反而往前凑了凑,鼻尖离他的锁骨只差几厘米。 仰头冲他笑,声音又轻又甜:“江随洲,你是不是害羞了?你刚才对我那样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害羞——” 话没说完,江随洲用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他的掌心轻轻贴在她嘴唇上,指腹抵着她鼻尖,把她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 她眨巴了两下眼睛,从他手掌上方露出一双写满了“你怎么敢”的杏眼。 然后伸出舌尖,在他掌心极快地舔了一下。 江随洲像被电击了一样倏地收回手,耳朵红得能滴血。 沈鹿鸣靠在门板上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哈——” “江随洲,你不是很会吗?又是壁咚,又是啃我鸡翅的,怎么这就受不了了哈哈哈哈——” 沈鹿鸣笑得直不起腰。 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还搭在他肩膀上,整个人笑得差点滑到地上去。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然后往前迈了一步。 江随洲退半步,后腰撞上鞋柜,退无可退。 她突然抬手搭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撸猫。 然后学着她看过的那些霸道总裁小说里的语气,压低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口:“男人,你在玩火。” 空气安静了一秒。 江随洲被她逗得笑出了声,肩膀微微抖动,眼角难得地弯起一点弧度。 伸手将她捏在自己下巴上的手指掰下来,握在掌心里。 声音里带着刚笑过的尾音:“你看的那些小说里,女主角说完这句台词之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知不知道。” 沈鹿鸣眨眨眼,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那本被陆浔当众朗读的《霸道总裁的小娇妻》里的名场面—— 男主角接下来会把女主角按在墙上,然后……她的脸腾地红了。 “你要干嘛。” 沈鹿鸣一下子没了刚才那股嚣张劲儿。 被握住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缩了一下,后背下意识往门板上贴了贴。 那双杏眼难得闪过一丝慌张,视线飘忽了一瞬,从他的眼睛飘到他喉结又飘回来。 最后定在他嘴角还没完全收回去的那抹笑意上。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她刚才玩得太投入,完全没想过江随洲可能真的会接戏。 而且他笑了。 江随洲居然笑了,这就更可怕了。 十六年来他每次露出这种表情,接下来发生的事都不在她的控制范围内。 比如刚才在银杏树下她被抵在树上丢了半个鸡翅,比如之前在衣柜里他当着沈鹤庭的面说“盒子是我的”。 江随洲低头看着她,把她缩回去的那根手指又轻轻拽回来,握在掌心里。 语气带着一种她从没听过的,极其克制的认真:“你不是要惩罚我么。想好怎么罚了没,没想好我帮你出主意。” “什么主意啊。” 沈鹿鸣眼珠子鬼精鬼精地转了两圈,警惕又好奇。 后背贴在门板上,双腿微微绷紧,随时准备从他胳膊底下的空隙钻出去。 她认识江随洲十六年,他主动帮她出主意的情况只有两种:要么是数学题,要么是她在闯祸的边缘试探。 但眼下这个情形显然不属于前者的范畴。 江随洲把她那点小动作收进眼底,她往门板上贴一寸,他就往前倾半寸。 没有刻意伸手拦她,只是用膝盖轻轻抵住她身侧的鞋柜边缘,把她唯一能侧身逃跑的路线也封死了。 然后垂下眼,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上,停了不到一秒,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刚才说想夺回主动权,其实有个最简单的办法……你亲我一下,我肯定脸红。” “比你掀衣服、舔手心、捏下巴加起来都管用。” “亲哪呀。” 沈鹿鸣瞪圆了眼睛,脱口而出之后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 嘴唇微微张着,整张脸唰得红了。 江随洲显然也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他以为她会抄起鞋柜上的什么东西砸他,或者踩他一脚,或者像上次在教室那样掐他腰窝。 ……结果她没有。 她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他。 眼睛瞪得溜圆,脸上没有愤怒,反而像是真的在很认真地等他回答她问出口的问题。 江随洲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盖住了他眼底翻滚的暗涌。 他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她的鼻尖,最后停在她的嘴唇上。 然后指腹极轻地在她下唇上点了一下,一触即离,像是怕碰碎什么。 “……自己想。”声音哑得厉害。 收回手的时候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着,努力维持着内心摇摇欲坠的秩序。 “真的要亲嘛。”沈鹿鸣摸了摸自己的下唇。 指尖刚才被他碰过的地方有点痒,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 她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他。 声音不自觉地小了好几号,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认真,“会不会不好呀江随洲……我还没亲过别人呢,万一把你亲坏了怎么办。” 江随洲看着她。 她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翻窗爬墙往男生房间闯、把他塞进衣柜、拿小玩具往他手里塞,从来都是理直气壮的。 但现在靠在门板上,手指还按在自己下唇上,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却问他会不会把他亲坏。 他十六年来积攒的所有克制,在这一刻几乎全线溃败。 第六十章 男色当前 他垂下眼,握住她按在嘴唇上的那只手,把她的手指轻轻掰开,扣在自己掌心里。 “亲不坏。” “你想亲就亲。不想亲也没关系,反正——” 他顿了一下,把那句“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咽回去,换成了更稳妥的措辞,“反正主动权在你手里。” “真的亲不坏嘛。” 沈鹿鸣眨了眨眼,眼珠子转了转,目光落在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 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抿着,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耳朵红得能透光。 男色当前,她沈鹿鸣什么时候怂过? 她深吸一口气,把被他握着的那只手抽出来,双手捧住他的脸。 他的脸好烫,比她掌心的温度高得多,触到她微凉的指尖时他整个人僵了半秒。 “那我亲了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微微发抖,但眼睛亮得像有人往里面塞了两颗星星。 她踮起脚尖,闭上眼,嘴唇极轻极快地在他嘴角印了一下。 那个吻轻得像银杏叶落在水面上,还没等人看清涟漪就消失了。 她亲完立刻缩回来,后背重新贴上门板。 双手从捧着他的脸变成捂着自己的脸,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亲完了!主动权夺回来了!你不许说话!不许睁眼!不许——” 她从指缝里偷偷睁开一只眼看他,发现他根本没闭眼。 他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深得她不敢再看第二眼。 江随洲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 她刚才亲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微微发麻的触感,像是被带着草莓香气的风吹了一下。 他看着她把脸埋在手掌里,耳朵红得像火烧的,忽然觉得刚才那个主意出得有点过分了。 虽然她只亲了嘴角。 只是像往常一样跟他闹着玩,他却把底线往她面前推了半寸,想看她会不会跨过来。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把她的手从脸上拉下来。 沈鹿鸣被他拉得抬起头,脸上的绯红还没褪,眼神飘忽不定。 一会儿盯着他肩膀,一会儿看他身后的鞋柜,就是不敢看他的眼睛。 “沈呦呦。”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悦耳,最后一个字微微上扬的尾音,那是他在笑。 “……干嘛。” 她梗着脖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跟平时一样嚣张。 但效果很差,声音软得她自己都想掐自己一把。 江随洲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极轻地落下一个吻。 停留的时间刚好够她屏住一次呼吸。 “主动权还是你的。” 说完松开她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把她从门板上放了出来。 “废话,这还用你说嘛。” 沈鹿鸣捂着额头,手掌刚好盖住他刚才嘴唇碰过的那一小片皮肤,那里的温度比别处高了至少两度。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平时一样嚣张,但尾音还是不可控制地颤了一下。 干脆捂额头的手放下来,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 恢复了那副混世魔王的表情:“你亲了我额头,我亲了你嘴角,咱俩扯平了。下次你再敢抢我鸡翅——” 她顿了顿,眼珠子转了转,飞速在脑子里搜索一个足够有威慑力的威胁。 然后豁出去了,“我就亲你嘴,亲坏你。” 江随洲靠在鞋柜边上,低头把被她捏皱的t恤下摆拉了拉。 他语气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但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压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笑意:“行。下次不抢了。” 沈鹿鸣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眼,觉得他答应得太干脆了,肯定有诈。 但她还没来得及深究,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沈鹤庭回来了。 沈鹿鸣一个激灵,立刻从江随洲身边弹开,三步并两步冲到沙发前,抓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按开电视。 然后整个人往沙发里一缩,盘腿坐好,动作行云流水,脸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绯红。 但表情已经切换成了“我一直坐在这里看电视从未离开过”的无辜模式。 江随洲靠在鞋柜边,看着她这套在零点几秒之内完成的伪装,抬手按了按眉心,无声地叹了口气。 然后弯腰把刚才被她蹭掉的拖鞋捡起来,整齐地放在鞋柜旁边。 门开了。 沈鹤庭拎着公文包走进来,军衬袖子卷到手肘,脸上带着开了一下午会的疲惫。 他换鞋的时候注意到鞋柜旁边那双江随洲的深蓝色拖鞋偏离了原位。 一只被踢歪了,另一只翻了个底朝天。 他弯腰把拖鞋摆正,抬头看了一眼客厅: 沈鹿鸣盘腿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视上的新闻联播看得一脸专注;江随洲从中岛台那边端了两杯水过来,表情平静,耳尖微红。 沈鹤庭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扫了一个来回,放下公文包,走过来端起其中一杯水喝了一口,语气随意:“你们俩在家干嘛了。” “看不出来嘛。” 沈鹿鸣瞥了她哥一眼。 说着,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搁,双手抱胸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翘起二郎腿,努力做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打架来着,我赢了。” 沈鹤庭端着水杯,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她的耳朵还红着,头发有点乱,沙发上那个抱枕被挤到了角落里。 这“打架”显然不是普通的打架。 他放下杯子,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解开领口的扣子,语气不紧不慢:“怎么赢的。” 沈鹿鸣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回放了一遍刚才的全过程。 从银杏树下的壁咚,到玄关的舔手心,到那句“男人你在玩火”,再到她踮起脚尖亲他嘴角,每一帧画面都在脑海里清晰得可怕。 她发现这个战况没办法如实汇报,于是把下巴一扬,含糊其辞地总结了一句:“就……正面对决,以柔克刚,攻其不备,一招制敌。” “反正是我赢了,江随洲输了。不信你问他。” 沈鹤庭转头看向江随洲。 江随洲端着水杯站在中岛台旁边,脸上的表情控制得比沈鹿鸣好得多。 但他没有抬头,盯着自己杯子里的水:“她赢了。” 沈鹤庭沉默了片刻。 然后站起来,端着水杯往楼上走。 路过江随洲身边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输就输了,下次赢回来。” 第六十一章 以后不走了 “什么叫下次赢回来!” 沈鹿鸣从沙发上弹起来,冲着她哥上楼的背影抗议,“哥你到底站哪边的!我才是你亲妹!你怎么给他加油不给我加油!” 沈鹤庭头也没回,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一步,语气淡淡地飘下来:“你不是说赢了么,赢了的人不需要加油。” 说完身影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楼上传来书房门关上的声音。 沈鹿鸣被噎得说不出话,转头瞪了江随洲一眼,发现他正端着水杯靠在冰箱旁边,嘴角那个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她抄起沙发上的抱枕朝他扔过去:“你还笑!都怪你!我哥肯定猜到了!” 江随洲单手接住抱枕,把它放回沙发上。 抬眼看着她,语气平淡:“猜到什么,你不是说打架赢了么。” 沈鹿鸣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现在要是跳脚反驳就等于不打自招。 她愤愤地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把抱枕按在怀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江随洲,你学坏了。” 江随洲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抬眼看着她。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里排骨汤还在用小火煨着,咕嘟咕嘟地响。 电视上的新闻联播早就换成了天气预报,主持人正在播报明天有阵雨。 “跟你学的。” 这四个字他说得语气很轻,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就接受的事实—— 她撒谎他学会了面不改色地接话,她把他塞进衣柜他学会了主动把盒子揽到自己名下,她翻窗他也学会了爬阳台。 十六年耳濡目染,他想不学坏都难。 沈鹿鸣把抱枕从怀里抽出来,朝他脸上按了一下。 然后又扔在一边,盘腿坐好,身体前倾,眯起眼睛盯着他,语气从刚才的恼羞成怒切换成了审判模式:“那我问你——你刚才在银杏树底下,把我抵在树上,抢我鸡翅,提我腰。那些也是跟我学的?” 江随洲迎上她的目光,沉默了两秒,选择诚实回答:“不是,是自己想做的。” 沈鹿鸣愣了一拍,心跳莫名其妙地漏掉了。 她本来准备好了好几条追问—— 跟谁学的、什么时候学的、是不是陆浔教的,结果全被他这句“自己想的”堵在嗓子里。 “你自己想做的?” 沈鹿鸣重复了一遍,在嘴里嚼了嚼,品出了一点什么不一样的味道。 她身体又往前倾了几分,双手撑在茶几边缘,整个人几乎要凑到他脸上。 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嘴角翘起一个危险的弧度,“那你还想做别的吗?” 江随洲端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看着她凑近的脸,鼻尖那颗浅褐色的小雀斑在她笑起来的时候微微上移,睫毛扑闪扑闪的,嘴唇上还残留着甜甜的果香味。 她没有在开玩笑,或者说她以为自己在开玩笑,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 那里面装着十六年来所有的理所当然和死鸭子嘴硬,还有一层她从来没有真正触碰过的,连自己都没搞明白的东西。 “……想。”他开口。 声音很轻怕吓到她,但又很稳怕她没听见,认真的回答一道准备了很久的考题。 然后又在她即将追问“想什么”的前一秒,站起来,把水杯端走。 “但今天不是时候,你爸快回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沈鹿鸣刷地坐回去,抓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两格,然后冲江随洲做了个鬼脸:“算你跑得快。” 沈启正推门进来的时候。 沈鹿鸣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里的天气预报,嘴里还叼着一根从茶几底下翻出来的棒棒糖。 江随洲站在中岛台旁边,手里拿着水杯,姿态端正,表情如常,只是耳廓上那点微红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干净。 “爸你怎么才回来,排骨汤都煨了好久了。” 沈鹿鸣从沙发上跳下来,趿拉着拖鞋跑过去接他手里的外套,动作自然又熟练,脸上那点心虚早被散的一干二净。 她帮他把外套挂好,又折回厨房拿了个碗,掀开砂锅盖子盛了碗汤端到他面前,全程一气呵成,孝顺得不像话。 沈启正接过汤碗,在沙发上坐下来,喝了一口,抬头看了她一眼:“今天怎么这么乖。” “我一直很乖好不好。” 沈鹿鸣理直气壮地坐回沙发上,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 指着冰箱门上那张八十六分的卷子,“三角函数为证,附加题为证,你下午去军区开会我都没打电话骚扰你。” 沈启正嗯了一声,喝完半碗汤,放下碗,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文件袋上印着红色的“机密”字样,封口已经拆开了。 沈鹿鸣看着那个文件袋,棒棒糖含在嘴里忘了动。 她下意识去看江随洲,他站在中岛台旁边,冲着她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没关系,听你爸说”。 沈启正把文件袋往她那边推了推,靠进沙发里。 军装衬衫的扣子解开了领口那颗,眉尾的疤痕在落地灯的暖光下显得没有往常那么锋利了。 他看着女儿,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明天早上吃什么。 “调令下来了。下个月正式调回京州军区,以后不走了。” 沈鹿鸣叼着棒棒糖,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她盯着茶几上那个印着“机密”的文件袋,又抬眼看了看她爸,棒棒糖从嘴里滑出来掉在茶几上,她也没去捡。 过了好几秒,她忽然从沙发上弹起来。 绕到沈启正面前,双手撑在他膝盖上,仰着脸看他。 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雀跃:“真的?爸你不会又像五一那样待三天就走了吧?” “这次是编制落地,不是出差。以后家长会不用鹤庭再替我去了,你上课画猫的事老周可以直接跟我说。” 沈启正抬手把女儿嘴角沾的棒棒糖渣抹掉,动作跟小时候给她擦脸一模一样,只是手指上的薄茧更厚了。 沈鹿鸣“嗷”了一声,转身就往中岛台那边跑。 第六十二章 都喜欢你 跑到江随洲面前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摇了好几下:“江随洲你听见没!我爸调回来了!以后家长会不用让我哥去替我挨骂了!” 江随洲被她摇得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及时搁在台面上,低头看着她仰起来的脸。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整个人像是被阳光从里到外照透了。 “听见没听见没,我爸都多久没挨老师骂了,再不让他挨两年骂我都毕业了。”沈鹿鸣拽着江随洲的袖子又摇了好几下,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骄傲。 好像家长被老周叫到办公室是一件多么光荣的事,值得敲锣打鼓地宣布。 沈启正靠在沙发上,端起排骨汤又喝了一口,看着女儿拽着江随洲的袖子满屋子蹦跶,难得没有让她消停点。 他把汤碗搁下,偏头看了一眼楼梯方向。 沈鹤庭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楼梯拐角处,显然是被楼下的动静惊动了。 “鹤庭,把汤热一下。今晚多加两个菜。”沈启正把汤碗递给他,又看了一眼还在中岛台旁边蹦跶的沈鹿鸣。 “呦呦,你给阿姨打个电话,问她明天能不能早点来。明天周末,把随洲爸妈也叫过来,一起吃顿饭。” 沈鹿鸣松开江随洲的袖子,跑去拿手机,拨号的时候高兴的手指都在抖。 她翻通讯录时,余光瞥见江随洲还站在中岛台旁边,便冲他扬了扬下巴,用口型说了五个字:你爸妈也来。 江随洲微微点头,低头看了眼被她拽的皱皱巴巴的袖子,手腕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沈鹿鸣挂了电话,从沙发上蹦回中岛台旁边,拿起江随洲的水杯喝了一口。 然后发现自己拿错了,这杯是凉的,江随洲那杯才是热的。 她也不在意,把杯子放回去,仰头冲他笑:“阿姨明天一早就过来,说中午给咱们做一大桌子菜。我爸刚才说叫你爸妈也来——不过季阿姨下下周才回来呢,上次江叔叔在奶茶店门口说的,你没忘吧?” 江随洲接过她递回来的杯子,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当然没忘。 那天他爸在奶茶店门口说“你妈下下周回来”,她听到了。 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把奶糖塞进他手里,然后一路都在迁就他的步子。 他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嗯了一声。 沈鹿鸣趴在冰箱旁边的台面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歪头看他:“那这次季阿姨回来,你带上我一块陪她吃饭呗。你爸说了,你妈看见我心情好。” 江随洲抬眼,对上她那双亮晶晶的,理所当然帮他想解决方案的眼睛。 他沉默了片刻,认真点了点头。 “嘿嘿嘿嘿。” 沈鹿鸣得意洋洋地在中岛台旁边晃了晃脑袋。 “看到没,江随洲,长辈都喜欢我。” “你爸喜欢我,你妈看见我心情就好,周晏清他爷爷脾气那么差还给我塞红包——我沈鹿鸣真是太优秀了。” 江随洲看着她那副尾巴快翘到天花板上的样子,把水杯放进洗碗池里,转过身靠在台边,语气平淡地接了一句:“嗯,都喜欢你。” 他承认得太干脆,沈鹿鸣反而愣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最后把那些自夸全咽了,小声嘟囔了一句:“你今天怎么老顺着我说话,是不是又想抢我鸡翅。” “今天没鸡翅。” “明天有,阿姨说了明天做可乐鸡翅。”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完又正色道,“对了,明天你爸要是来了,你别光说“嗯”和“好”,多说几个字,让他知道你愿意搭理他。” “你爸上次在奶茶店门口跟你说话的时候,表情跟做思想工作似的,看着怪可怜的。” 江随洲靠在台边,听她说完这番话。 他知道她不是随口一提,她是真的在想明天饭桌上他跟他爸能多说几句话。 她把别人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来操心,操心得理所当然,好像全世界的人际关系都归她管。 “知道了。” 他走过去,把她刚才搁在中岛台上那个已经凉透的水倒掉,重新倒了杯温水递给她,“你嗓子有点哑,少说话,多喝水。” 沈鹿鸣接过水杯,低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她确实嗓子有点哑,从银杏树下吵到玄关再吵到沙发,喊了不知道多少句话,刚才又兴奋地跟她爸嚷嚷了半天,声带都快冒烟了。 她端着水杯靠在冰箱旁边,安静了不到十秒,又忍不住开口:“那你妈回来之后,咱们一起去接她呗。机场那个出口我熟,上次我爸回来我就在那儿等的,旁边有个花店可以买花——你妈喜欢什么花?百合还是康乃馨?我拿零花钱买,不用你还。” 江随洲看着她掰着手指头算花期和价格,忽然按住了她端水杯的那只手。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的脸。 “我妈喜欢什么花,我不知道。到时候一起去挑,你帮我选。” “包在我身上。”沈鹿鸣拍了拍胸脯。 把水杯搁在台面上,掰着手指头开始规划,“机场花店的花比外面贵,咱们提前一天在花店订好,第二天顺路去拿。” “康乃馨保险,但百合好看……要不两种都买?小的那束就行,大的抱着在机场等太傻了。” 她认真规划接机方案的架势跟她爸制定作战计划如出一辙,只不过沈启正用的是沙盘和红蓝铅笔,她用的是手指头和嘴。 江随洲靠在中岛台旁边,看着她掰到第三根手指的时候,忽然开口:“呦呦。” “嗯?” “那天你不是都听到了么。” 沈鹿鸣掰手指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慢慢将自己掰到一半的无名指放了下来,两个胳膊交叠着搭在中岛台上。 客厅里只剩下冰箱制冰的嗡鸣声。 过了几秒,她抬起头,表情难得没有嬉皮笑脸,反而带着一丝怕碰碎什么的小心翼翼。 “听到了啊,你妈下下周回来,你没接她电话。我就想你可能需要缓一缓,就没问。” “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跟我说呗。” 第六十三章 见家长? 江随洲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天从奶茶店出来,她一路都在迁就他的步子,不是因为怕问了他会不高兴,而是她已经猜到了他为什么不想接那个电话。 他垂下眼,中岛台的台面冰凉,他指尖在上面轻轻叩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以前他们刚忙起来那几年,每次回来都带东西。变形金刚,遥控飞机,限量版球鞋。后来就不带了,可能是觉得我长大了不用哄了。” “但其实我想要的,他们给不了。”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所以后来就习惯了,不期待就不会失望。” 沈鹿鸣没说话。 她绕过中岛台,走到他旁边,拉开他的手,把刚才放在茶几上的棒棒糖塞进他掌心里。 糖有点化了,包装纸黏黏的,但她的表情认真得像在交付某种信物。 “那你以后期待我行不行。我给你的糖你都得吃,我跟你拉钩的事你必须兑现,月考之后你要交代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少——我不是你爸妈,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江随洲看着手心里那颗有点化了的棒棒糖,草莓味的,是她最喜欢的口味。 她把最喜欢的口味给了他,还跟他说“以后期待我行不行”。 他把棒棒糖攥在掌心里,抬头看她。 她站在他旁边,比他矮大半个头,仰着脸,表情认真得不像平时的她。 江随洲忽然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整个人按在胸口,下巴抵在她头顶,一只手环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还攥着那颗糖。 他的心跳隔着t恤传到她耳朵里,有点快。 沈鹿鸣整个人僵了零点几秒,然后慢慢地抬起手,回抱住了他的腰。 “那你答应我了,以后你的期待归我管,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听不太清楚,但语气倒是惯常的霸道。 “嗯。” “棒棒糖记得吃,化了也能吃,别浪费。” “嗯。” “还有……你抱太紧了,我快喘不过气了。” 江随洲松了松手臂,但没有完全放开。 她也没挣开。 厨房的门突然开了。 沈鹤庭的脚步声在拐角处响了两下,然后停在附近。 沈鹿鸣和江随洲几乎同时松开手,她迅速退后半步,抓起中岛台上的水杯假装在喝水,杯沿碰在牙齿上发出轻微的磕响。 江随洲低头拆开棒棒糖的包装纸,动作不紧不慢,但糖纸被他撕得有点歪。 沈鹤庭走到中岛台旁边续了杯热水。 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妹妹端着水杯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杯子里的水晃出了细小的涟漪。江随洲嘴里含着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他记得那是呦呦最喜欢的。 他没有问“你们刚才在干嘛”,只是端着茶杯靠在冰箱旁边,语气随意开口:“阿姨刚才发消息说明天十点到。可乐鸡翅的鸡翅已经解冻了,问你们还想吃什么。” “红烧肉!”沈鹿鸣立刻举手。 “还有蟹粉豆腐,上次在私房菜馆吃的不过瘾。江随洲想吃什么……算了你别问他,他肯定说随便。阿姨做的话梅排骨他爱吃,明天加一个话梅排骨。”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把水杯换到左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掌心的汗。 沈鹤庭点了点头,端着茶杯往回走,路过江随洲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只是用只有他能听见的音量说了句:“棒棒糖挺甜吧。” 江随洲含着棒棒糖,面不改色地迎上沈鹤庭的目光,微微点了一下头。 很甜,而且不打算否认。 沈鹤庭看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端着茶杯转身上楼了。 她踮着脚尖确认她哥的书房门关严实了,才转身瞪着江随洲,压低声音质问:“你刚才干嘛抱我!我哥肯定看见了!他刚才一直在厨房那个角度看中岛台是一览无余的!一览无余你懂不懂!” “你先把水杯放下,水洒了一地。” 江随洲把杯子接过来放在台面上,然后低头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用糖纸包好放在一边。 “他看见就看见了。你爸把机密文件都拍茶几上了,你觉得他在乎我们抱一下?” 沈鹿鸣张了张嘴,发现居然无法反驳。 她爸刚才连调令都给她看了,调回来就是为了陪她,四舍五入就是默认了所有能让她开心的事。 她哥刚才那个反应也不像是要审她,倒更像是—— 她忽然反应过来,眯起眼睛盯着江随洲:“你刚才跟我哥点头是什么意思?你们俩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协议?” “没有秘密协议。” 江随洲把化了半截的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甜味在舌尖上炸开,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就是你哥上次跟我说,让我在学校多盯着点你。别的没了。” 沈鹿鸣半信半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然后哼了一声,端起水杯灌了两口水,压压惊又压压脸上的余热。 忽然想起什么,她把杯子放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qq里“周魔术贴”的头像亮着,但没有新消息,倒是“明德第一黑势力”群已经被陆浔刷了十几条。 陆浔:[明天真不打球?那秋游零食采购呢?不是说好周六去超市的吗!@全体成员] 裴时年:[谁跟你说好了,是你自己说的,我们都没答应。] 程砚北:[。] 陆浔:[你们冷漠!无情!无理取闹!@呦呦你倒是说句话啊!秋游零食你到底买不买了!] 沈鹿鸣啪啪打字,回了条消息。 呦呦:[买买买,后天买,明天没空。] 陆浔秒回:[明天周六你又不上课,怎么就没空了?你上周还说周六睡到自然醒就没事了!] 呦呦:[明天我爸请客,叫了江随洲爸妈来家里吃饭,本公主要在家招待客人。] 陆浔:[你爸请客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主厨——等等,你爸请洲哥爸妈?两家家长见面?!] 呦呦:[你那是什么语气,两家住隔壁快二十年了,又不是第一次吃饭,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裴时年:[他脑子里装的都是言情小说的桥段。上次翻了两页,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程砚北:[。] 陆浔:[我没有!我就是觉得这个饭局不太对劲!洲哥他爸上次见呦呦她爸是什么时候?大年初一吧?这都大半年了突然约饭——] 呦呦:[你再叭叭明天我让江随洲把你踢出群。] 陆浔:[……我闭嘴。] 第六十四章 ……沈鹿鸣,你小心一点 沈鹿鸣刚把群聊关掉,qq上另一个对话框弹了出来。 周魔术贴:[在大院门口,下来。] 她愣了一下,看了眼时间——快八点了,外面天都黑了。 她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江随洲看了一眼,江随洲低头扫过那行字,表情没什么变化。 只是化得只剩棍的棒棒糖拿了出来,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去拿了自己的外套。 “我跟你一块去。” 大院门口的路灯把地面照得发白。 周晏清靠在岗亭旁边的墙上,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换回了那件黑色连帽衫,看起来像是刚从家里跑出来的。 他看见沈鹿鸣走过来的时候先是松了口气,然后看见她身后半步的江随洲,那口气又提了回去。 整个人的站姿从“随意靠着”变成了“下意识站直”。 “你怎么把他也带来了。”周晏清的语气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他是我发小,我的事他都能听。” 沈鹿鸣理直气壮地伸出手,“东西呢。” 周晏清把信封递过去,在她准备接过去的时候忽然捏紧不肯松手。 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我给你之前,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查谢临,是因为你对他有兴趣,还是因为你觉得他有问题。” “当然是觉得他有问题啦!”沈鹿鸣伸手去够信封,周晏清又往后举了半寸。 她踮起脚尖还是够不着,气得拿脚尖踢了他一下小腿,“你想什么呢周晏清!我跟他才认识几天啊,他第一天就那么热情,又帮我解围又抄笔记又送酸奶的,正常转学生哪有这样的。” “我查他是防患于未然——你到底给不给?” 周晏清被她踢得龇了一下牙,但没躲,低头看着她的脸。 路灯把她仰起来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 那双杏眼里全是坦荡的不耐烦和一丝被误解之后的恼火,唯独没有半点心虚。 他沉默了两秒,忽然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了她身后的江随洲身上。 “让他先回避。”他把信封往身后一藏,语气忽然变得很硬,不太像他平时的欠揍风格,倒更像是在掩饰什么东西。 “你一个人留下,我就给你。不然就算了。” 沈鹿鸣眨了眨眼,回头看了江随洲一眼。 江随洲的表情在路灯下看不太分明,但他没有反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转身退到了岗亭另一侧,站在哨兵旁边,背对着他们。 哨兵目不斜视,假装自己是一尊雕像。 沈鹿鸣转回来,双手叉腰,压低声音瞪着周晏清:“行了,他走远了。你到底在别扭什么。” 周晏清看着江随洲的背影走远,又往哨兵那边扫了一眼确认距离足够安全,才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把牛皮纸信封递到沈鹿鸣手里。 他的动作很快,像是在交接什么见不得光的情报。 但递完之后他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去,像是还想说什么。 “谢临他爸叫谢怀安,上个月从南京军区总医院调来京州军区总医院,心外科副主任。” “他在南京师大附中确实是理一班的,成绩是真的,两届省数学联赛二等奖也是真的。转学理由是随迁,手续齐全,没有问题。” 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像是在背一份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的材料。 沈鹿鸣拆开信封,借着路灯光翻了翻里面的几张纸——有谢临的学籍信息复印件,有他爸的调令摘要,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资料。 她一边翻一边点头,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周晏清忽然往前走了半步,离她近了一些。 语气里也没有了平时那副欠揍的调调,多了几分她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认真。 “但是有个事,我觉得不太对。谢怀安的调令上个月就下来了,但谢临的转学手续是两周前才办的。” “按理说随迁家属的入学手续应该跟调令同步,不应该隔这么久。” “我问了在南京那边认识的人,说他走之前请了半个月的假,请假原因写的是家中私事。什么私事需要请半个月假,刚开学又不是寒假暑假。” 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往下说。 沈鹿鸣注意到他喉结滚了好几圈,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她认识他十几年,大部分时间都在互怼,为了怼得赢,自然记得这个细节。 “还有……他之前有一年在南京那边参加过省级物理竞赛,拿了三等奖。那场比赛我也在,但我对他没印象。” 说到这里,周宴清眉头皱起来,像在努力回忆某个模糊的片段,“我查了那年的参赛名单,有他。” “但我在现场完全不记得有这个人,连颁奖典礼的照片里他的位置都是空的,只有名字,没有人在。” “我总觉得,他的档案太干净了,每一个时间线都整齐得像有人专门整理过。” “但这反而让我觉得……说不上来,就是太齐了,真的东西不会这么齐。” 沈鹿鸣把手里那几张纸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眉头跟着皱了起来。 路灯的光昏黄,纸上的字有点模糊,但周晏清刚才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进去了。 “什么意思?你是说他请了半个月假去干嘛了没人知道,比赛报了名但人不在现场,档案干净得像是被人专门整理过……” “你是想说谢临这个人有问题,还是想说有人帮他做了这些?” 她把信封合上,抬头看着周晏清。 刚才抢信封时那种嬉皮笑脸的好奇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两根眉毛拧在一起,嘴唇抿得很紧,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转学手续延迟、请假半个月、档案过分整齐,这些事情单拎出来每一件都能用巧合解释,但叠在一起就不太对劲了。 就像做数学题,三个小概率事件同时发生,通常不是因为运气,是因为有人在背后操作。 周晏清把手插在连帽衫口袋里,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黑色系带皮鞋的鞋尖。 过了几秒,他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难得露出近乎笨拙的郑重。 “都有。他本人肯定不简单,但他背后一定还有人帮他打点过这些。一个高二学生,不可能自己把档案整理得那么干净。”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更低,“沈鹿鸣,你小心一点。不是说他一定会对你怎么样,就是……你别跟他单独待着。” “……在学校有江随洲他们陪着还好,放学以后别单独见他。” 第六十五章 在他露出目的之前,别单独跟他待着 沈鹿鸣把信封折好塞进外套口袋里,抬头看着周晏清。 他站在路灯底下,黑色连帽衫的帽子堆在脖子后面,表情认真又郑重,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她本来想说“你干嘛这么紧张,我又不是小孩子”,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好像真的挺担心的。 “知道了。” 她把拉链拉到胸口,拍了拍口袋里那个信封,难得没有怼他。 “谢了啊,周晏清。这次算我欠你人情,不是封口费那种,是真的人情。” 周晏清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把脸别到一边,哼了一声:“你欠我的人情多了去了,从小学三年级你让我帮你把掉进水沟里的橡皮捞上来那回就开始欠了。” “光这次封口费的事你还欠着我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朵有点红,但语气还是那副欠揍的调调,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刚才不小心流露出来的认真往回找补。 沈鹿鸣破天荒地没有反驳,只是歪头看着他笑了,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行,记账上。” “不过封口费那块儿我跟你说清楚——你暗恋江随洲的事我还是会替你保密的,这个不算人情,算江湖道义。” “谁暗恋——你再说一句试试!” 周晏清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挥着手要去捂她的嘴,沈鹿鸣灵巧地往后一跳,转身就往江随洲的方向跑,边跑边喊:“江随洲!走了!回家了!” “行了不用送了!” 沈鹿鸣一边倒退着跑一边冲周晏清吐舌头,两根手指勾在嘴角做了个鬼脸,“你的线人任务圆满完成,本公主很满意!回去等赏——” 话没说完,后脚跟绊到了石板路上一块翘起来的砖缝,整个人往后一仰。 她还没来得及惊呼,后背就撞上了一个温热的胸膛。 江随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过来了,稳稳地接住了她,一只手扶在她肩膀上,另一只手从她身后绕过来,把她歪歪扭扭的身体扶正。 “看路。”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 沈鹿鸣仰头冲他嘿嘿一笑,站稳之后拍了拍外套上蹭到的墙灰,又回头冲周晏清比了个“ok”的手势。 然后拽着江随洲的袖子大步流星地往陆军大院方向走。 周晏清站在原地,看着她马尾辫在路灯下一甩一甩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她拽着江随洲袖子的手。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揉了揉自己的后脖颈,转身往海军大院方向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低声骂了句什么,把连帽衫的帽子往头上一兜,加快了脚步。 回到沈家门口,江随洲在台阶上停下脚步。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沈启正和沈鹤庭都已经各自回了房间,只剩玄关那盏壁灯还留着,暖黄色的光透过纱门洒在门廊上。 “明天吃饭的事,我回去跟我爸说。” 他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转身要走,又被她拽住了袖子。 沈鹿鸣站在台阶上,跟他平视。 她把外套口袋里的牛皮纸信封掏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周晏清刚才说的事,你怎么看。谢临的档案太干净了,请假半个月,比赛报了名人不在现场——你觉得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江随洲接过信封,没有打开看,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周晏清用胶水粘得整整齐齐的封舌。 他把信封还给她,语气平静的分析:“不管他什么来头,目前做的所有事都还在正常的范围内。帮你解围、抄笔记、送酸奶,说不上有什么恶意。” “但档案的事确实不对。周晏清说得对,一个高二学生不可能自己把档案整理得那么干净。” 他顿了顿,抬眼看她:“所以在他露出目的之前,别单独跟他待着。在学校有我,放学以后别单独见他。” 沈鹿鸣把信封塞回口袋,盯着他,忽然笑了。 江随洲问她笑什么。 她踮起脚尖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可算抓到你把柄了”的得意:“你跟周晏清说的差不多一模一样,你俩是不是背着我串供了。” “我跟他不熟。” 江随洲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但“不熟”两个字咬得比平时重了一点。 她笑得更欢了,从台阶上跳下来,背着手倒退着往门口走,脸上挂着那种“我知道了但我就是不说”的狡黠表情。 “行行行,不熟不熟。” “你跟周晏清不熟,但他刚才让你回避你就回避了,你俩配合得还挺默契。明天我爸请客你要不要顺便把他也叫上——唔!” 江随洲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捂她的嘴了,但这次他没有给她舔掌心的机会,提前用另一只手把她两只手腕都轻轻握住了。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带着一种极其克制的无奈:“你再提他,明天的可乐鸡翅我全吃了,一块都不给你留。” 沈鹿鸣从他手掌上方露出一双瞪得溜圆的杏眼,用眼神表达了强烈的抗议和屈服。 江随洲松开手,她把嘴边的碎发吹开,哼了一声,转身按指纹锁开门,进门之前回头冲他甩了一句:“明天七点半来我家吃早饭,我爸说早上炸油条。你要是迟到,中午的话梅排骨我就全吃了,一块都不给你留。” 说完关上门,隔着纱门冲他挥了挥手。 江随洲站在门廊下,看着纱门后面那个模糊的剪影挥了两下手就蹦蹦跳跳地消失在客厅深处。 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张从沈鹤庭照片堆里留下来的老照片—— 六七岁的呦呦坐在大院台阶上,膝盖上磕破了皮,手里举着冰棍,笑得露出豁牙。 他把照片往口袋里推了推,转身走下台阶。 回到家,客厅的灯亮着。 江正霆坐在沙发上,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茶几上的茶杯已经续了好几次水,茶叶泡得发白。 他听见开门声,摘下眼镜,抬头看了儿子一眼。 第六十六章 少拍马屁 “呦呦她爸明天请客,你听说了吧。” 江随洲在玄关换鞋,嗯了一声。 江正霆把文件合上,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儿子倒了杯水走过来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父子俩隔着一张茶几,中间摆着那壶泡了又泡的茶,沉默了片刻。 然后江正霆开口了。 语气比平时软了几分:“你妈下下周回来。这次她专门请了假,能待半个月。” “你陪她吃顿饭,把呦呦也叫上。她喜欢呦呦。” 江随洲握着水杯,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上来。 他想起沈鹿鸣趴在中岛台上掰着手指头规划接机方案的样子,想起她说“以后你的期待归我管”。 他垂下眼,喝了一口水,声音比平时多了几分温度:“知道了,到时候我带呦呦去机场接她。” 江正霆挑了挑眉。 他本来做好了儿子沉默、敷衍、或者干脆说“有事”的准备——过去这几年每次提到陪妈妈吃饭,江随洲的反应无非就这几种。 今天居然主动说要去机场接,还带上呦呦。 他把老花镜搁在文件上,靠在沙发靠背里,打量着对面这个比谁都沉得住气的小子。 “是呦呦出的主意吧。” 江正霆端起自己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语气笃定。 江随洲没有否认,放下水杯,站起来准备上楼。 路过他爸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侧头说了一句:“明天吃饭,沈叔叔叫你也去。别穿军装,呦呦说家庭聚餐穿便服比较放松。” 说完就上楼了。 江正霆坐在沙发上,端着凉茶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茶杯放下,起身走到玄关。 他打开鞋柜,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排清一色的黑色制式皮鞋和军靴,在角落里翻出了一双落了灰的棕色休闲皮鞋。 第二天一早,沈鹿鸣破天荒地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 她趿拉着拖鞋跑下楼的时候,阿姨已经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 灶台上炖着话梅排骨,砂锅里的蟹粉豆腐咕嘟咕嘟冒着泡。 可乐鸡翅正在收汁,油亮亮的酱色裹着每一块鸡翅,空气里的甜香味浓得能直接当饭吃。 “不准偷吃。”阿姨头也没回,手里的锅铲精准地挡开了沈鹿鸣伸向鸡翅的筷子。 沈鹿鸣讪讪地把筷子收回来,改成帮阿姨摆碗筷,摆到一半又忍不住凑过去闻了闻话梅排骨的香气,被阿姨笑着用围裙赶出了厨房。 客厅里,沈启正难得没穿军装,换了件深灰色衬衫坐在沙发上看早间新闻。 沈鹿鸣蹦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歪头打量了他一眼:“爸你今天这身挺帅的,比穿军装年轻了至少五岁。” 沈启正瞥了她一眼,嘴角微翘:“少拍马屁。去把头发梳好,乱七八糟的像什么样子。” 沈鹿鸣摸了摸自己炸毛的马尾辫,嘿嘿笑了一声跑上楼洗漱。 刚洗完漱,门铃响了。 沈鹿鸣从楼梯上蹦下来,踢开自己扔在玄关的拖鞋,一把拉开门。 门外站着江随洲,他今天换了件浅蓝色衬衫,领口难得松了一颗扣子,头发也重新梳过,整个人干净利落得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 他旁边站着江正霆,脚上那双棕色休闲皮鞋擦得锃亮,跟军装皮鞋一样一丝不苟。 沈鹿鸣眼睛一亮,冲江正霆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江叔叔今天真帅!快进来快进来,我爸在客厅等着呢。” 江正霆被她这句“真帅”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把手里拎的两瓶茅台递给迎上来的沈启正。 沈启正接过酒,看了一眼瓶身上的年份,挑了下眉:“二十年的?你今天下血本了。” “难得你请客,不带点像样的不好意思进门。” 江正霆换上拖鞋,跟沈启正往客厅走。 两个穿了大半辈子军装的男人坐在沙发上,难得聊的话题却跟军事演习没有半点关系。 厨房里,沈鹿鸣趁阿姨转身盛汤的工夫,终于偷到了一块刚出锅的话梅排骨,叼在嘴里被烫得直哈气。 她端着给江随洲倒的茶水从厨房出来,把茶杯塞进他手里。 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你爸今天穿的是休闲皮鞋,看到了吗?肯定是你昨晚回去说了,你们父子关系进步神速啊,要不要给我记一功。” 江随洲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你爸今天也没穿军装,扯平了。” 沈鹿鸣瞪了他一眼,正想反驳,门铃又响了,沈鹤庭去开的门。 门外站着程砚北,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表情淡然地解释:“我妈听说沈叔叔回来,炖了药膳让我送过来。” 然后陆浔从程砚北身后探出脑袋,手里举着一袋水果,嬉皮笑脸地喊:“我也来了!蹭饭这种事怎么能少了我!” 裴时年站在最后面,手里拎着一盒精致的糕点,推了推眼镜,“我代表我妈来的。她说上次呦呦送的芒果她很喜欢,这是回礼。” 沈鹿鸣看着门口挤得满满当当的四个人,叉腰大笑:“谁说是我家宴了,这明明是我们明德第一黑势力的团建!” 沈鹤庭把程砚北手里的保温袋接过来,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 几个男生熟门熟路地换鞋进门。 陆浔把水果往茶几上一搁,探头往厨房方向深吸一口气,发出一声浮夸的感叹:“话梅排骨!我闻到了!阿姨做的话梅排骨是大院里最好吃的,没有之一!” “你上次还说我们阿姨做的糖醋排骨是第一,怎么又变了。”沈鹿鸣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举着筷子。 “并列第一,不分先后。”陆浔面不改色地反驳。 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跟江随洲挤在一起,压低声音问,“洲哥,我刚才进门的时候你爸看了我一眼,我感觉他把我的整个档案都调出来了。” “你档案里也没什么值得看的内容。” 裴时年在他旁边坐下,把糕点盒子拆开,拿了块桂花糕递给程砚北。 程砚北接过,默默吃完后,开口问了一句“秋游零食什么时候买”。 “明天明天,说了明天就明天。”沈鹿鸣从厨房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炸油条走出来。 油条切得长短不一,显然是她在阿姨的监督下亲手炸的。 有几根颜色偏深,边角微微焦了,但形状都还在可控范围内。 她把盘子放在茶几上,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得意洋洋地宣布:“这几根丑的是我炸的,好看的是阿姨炸的。” “你们自己选,吃丑的的是真朋友。” 第六十七章 氛围感人 陆浔毫不犹豫地伸手拿了根最好看的。 沈鹿鸣抄起沙发上的靠枕就要砸,被江随洲从身后按住了手腕。 他把她手里的靠枕抽走放回沙发上,用筷子夹了根炸得最焦的油条,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平静地评价:“还行,比上次糊的强。” “上次糊的那是因为我在接电话!”沈鹿鸣迫不及待地给自己正名,但嘴角已经压不住地翘了起来。 她挨着江随洲坐下,又从盘子里挑了根丑的递给他,“好吃你就多吃点,今天中午还有可乐鸡翅和话梅排骨,别吃太饱留点肚子。” 陆浔叼着油条看着她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投喂动作,含糊不清地凑到裴时年耳边说:“你有没有觉得呦呦今天特别贤惠。” 裴时年把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塞进陆浔嘴里堵住他的话,另一半自己咬了一口。 眼睛往沙发那端扫了一眼,淡淡道:“油条都堵不住你的嘴。” 沈鹤庭把保温袋拿进厨房,跟阿姨交代了两句药膳的加热方法,然后折回来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沙发上挤了四个男生,茶几上堆着水果、糕点和炸油条。 他妹妹正拿筷子夹着一根油条往江随洲嘴里塞,陆浔嘴角还沾着桂花糕的碎屑正在跟裴时年辩论什么。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忽然觉得这个画面跟十几年前某个周末早晨重叠了。 那时候呦呦还坐在儿童椅上,江随洲踩着小板凳帮她够桌上的奶黄包。 陆浔在茶几上拼积木,裴时年坐在角落里翻一本翻烂了的《十万个为什么》 程砚北永远是最后一个到的,每次进门都拎着他妈妈炖的汤。 十几年过去了,这帮人从儿童椅坐到了沙发上,从积木换成了手机,从《十万个为什么》升级到了周末作业。 但座位顺序没变,谁坐谁旁边没变,阿姨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没变,满屋子吵吵嚷嚷的动静也没变。 他把茶杯搁下,走过去把程砚北带来的保温袋里的药膳盛了一小碗,放在茶几上。 然后拍了拍陆浔的肩膀:“让让,给我腾个位置。” 陆浔往旁边挤了挤,给沈鹤庭让出半个沙发垫,一脸受宠若惊。 沈鹿鸣从一旁探出头,看见她哥居然也加入了沙发上的挤挤挨挨大军,笑了声,回头冲阿姨喊:“阿姨,再加两个菜!” 阿姨从厨房里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拿着锅铲。 笑着回了句:“加什么加,桌上都快摆不下了!你把冰箱里那道凉拌木耳端出去,再把碗筷摆好,马上开饭!” 沈鹿鸣应了一声,拽着江随洲去帮忙。 她把凉拌木耳塞进他手里,自己抱着一摞碗碟往餐厅走,指挥他摆盘子摆筷子摆酒杯,把十个人的位置安排得明明白白。 沈启正和江正霆坐餐桌两端,沈鹤庭挨着程砚北,裴时年和陆浔坐对面,她自己坐在江随洲旁边,旁边空了一个位置给还在厨房盛汤的阿姨。 菜上桌的时候连陆浔都没功夫叭叭了。 话梅排骨的酸甜味混着可乐鸡翅的焦糖香气,蟹粉豆腐金灿灿地冒着泡,清蒸鲈鱼的葱丝码得整整齐齐。 程砚北带来的药膳鸡汤在砂锅里微微翻着白浪。 中间那盘红烧肉是阿姨的拿手菜,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炖得晶莹剔透,筷子夹起来的时候能看见它在抖。 沈启正端起酒杯,难得说了句开场白:“今天没有外人,该吃吃,该喝喝。” 沈鹿鸣第一个举筷子。 先给沈启正夹了块红烧肉,又给江正霆夹了块话梅排骨,然后夹了块可乐鸡翅放进自己碗里。 夹到第四块的时候被江随洲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一下脚踝。 她面不改色地把鸡翅放在他碗里:“给你的,我没抢。” “还是呦呦会照顾人。” 江正霆看着碗里那块话梅排骨,又看了看对面正给江随洲夹鸡翅的沈鹿鸣,感慨里带着三分羡慕三分调侃。 转头瞥了自己儿子一眼,“比我们家这个强——江随洲长这么大,好像就没给我夹过菜。” 桌上安静了半秒。 沈鹿鸣嘴里叼着鸡翅,眼珠子转了转,在桌子底下踢了江随洲一脚。 江随洲放下筷子,拿起公筷,夹了一块红烧肉,越过半张桌子放到江正霆碗里。 动作有些僵硬,但很稳,肉放到碗里的时候没有溅出一滴酱汁。 “吃吧。”他说完就收回筷子,继续低头吃自己碗里的鸡翅。 江正霆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肥瘦相间,炖得晶莹剔透的红烧肉,拿起筷子,把肉夹进嘴里,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 然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沈启正看了他一眼,也端起自己的酒杯,两个老战友隔着满桌的菜和满屋子闹哄哄的小孩,无声地碰了一下杯。 陆浔在对面小声跟裴时年嘀咕:“我怎么觉得这个饭局的氛围有点感人。” 裴时年把一块蟹粉豆腐塞进他碗里:“吃你的饭。” 沈鹿鸣在桌子底下又踢了江随洲一脚,这次力道轻得像在挠痒痒。 江随洲侧头看她,她用筷子指了指那盘话梅排骨,冲他使了个眼色。 再给你爸夹一块,趁热打铁。 江随洲看了她一眼,拿起公筷又夹了块话梅排骨,放到江正霆碗里,这次连“吃吧”都没说,但放排骨的动作比刚才自然了不少。 江正霆看着碗里第二块排骨,终于没绷住,笑了一声,转头对沈启正说:“看见没,你闺女使个眼色比我说一百句都管用。” 沈启正夹了块红烧肉,语气淡淡的,嘴角分明往上翘了一下:“那当然,我闺女。” 沈鹿鸣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马尾辫差点扫进汤碗里,被江随洲伸手挡了一下碗沿。 她把头发甩回肩后,理直气壮地接话:“江叔叔你以后想让他给你夹菜就告诉我,我帮你踢他。他今天已经被我踢了好几脚了,业务很熟练。” 满桌人都笑了,连程砚北都弯了一下嘴角。 江随洲把话梅排骨的盘子往她那边转了半圈,语气平淡:“你先把自己碗里的吃完再踢。” 第六十八章 他到底是冲什么来的 沈鹿鸣三下五除二啃完排骨,拿湿巾擦干净手,然后端起可乐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陆浔被她这架势吓了一跳,筷子悬在半空中:“你干嘛?要敬酒?你杯子里装的是可乐吧?” “可乐怎么了,可乐就不能敬了?感情深,可乐一口闷。” 沈鹿鸣说得义正辞严,然后转向沈启正。 “爸,今天这顿饭呢,表面上是庆祝你调回来,但实际上——” 她顿了顿,眼睛弯起来。 “实际上就是庆祝——嘿嘿!你调回来以后家长会你去,挨老周的骂你挨,我上课画猫的事你兜着,咱们父女同心,其利断金。” 沈启正端起酒杯,跟她的可乐杯碰了一下。 表情严肃地配合了她这句没大没小的祝酒词:“行,我兜着。你数学月考上了八十五,什么都好说。” 沈鹿鸣嘿嘿一笑,仰头把可乐干了,然后坐下又给自己倒了满杯,转身面向江随洲。 江随洲看着她举起来的可乐杯,微微挑了一下眉:“我也有?” “你当然有。” “感谢江随洲同学在三角函数补课期间对本公主的大力支持。没有你,就没有冰箱门上那张八十六分的卷子。” 她用可乐杯碰了碰他的茶杯,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月考之后你说的那件事,别忘了。” 江随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挡住了他嘴角浮起的那点弧度。 吃完饭,长辈们到客厅喝茶,聊起了下半年的联合演习。 沈鹤庭在旁边偶尔插一句,程砚北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偶尔被问到才答几个字。 裴时年帮阿姨把碗碟收进厨房,陆浔瘫在沙发上摸着肚子感叹人生。 沈鹿鸣趁着没人注意,悄摸摸拽着江随洲上楼,关上门。 然后从书包里掏出周晏清昨晚给的那个牛皮纸信封,把里面的资料一股脑倒在床上。 “昨晚没来得及细看,现在咱俩一起捋一捋。” 她盘腿坐在地毯上,把几张纸并排铺开—— 谢临的学籍信息、他爸谢怀安的调令摘要、那张省级物理竞赛的参赛名单复印件。 她指着名单上谢临的名字,“你看,周晏清说的就是这个,名字在名单上,但颁奖典礼的照片里没有他。” “还突然请假半个月,转学手续延迟了两周,档案干净得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擦过一样。” 她抬头看江随洲,眉头皱在一起,“你说他到底是冲什么来的。” 江随洲在她旁边坐下,把那张调令摘要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 谢怀安,南京军区总医院心外科副主任,调任京州军区总医院,时间节点清清楚楚。 他放下纸,沉默了片刻:谢临转学的时间被人为延迟了两周。那两周他在做什么,才是关键。” “呦呦,你外婆姓什么。” 江随洲突然的发问,让沈鹿鸣翻资料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他手里捏着谢怀安的调令摘要,指尖还点在“原单位:南京军区总医院”那几个字上。 “谢。”她说完,自己也愣住了。 她外婆姓谢。 她妈又随父姓,所以她从来没把外婆的姓氏跟这件事联系在一起。 但此刻这两个字从她自己嘴里说出来,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她低头看着满床的资料。 谢临、谢怀安、南京、转学延迟两周…… 然后猛地抬头,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你觉得谢临跟我外婆家有关系?” “不确定。但谢怀安也是南京调过来的,谢临转学之前请了两周假,档案被人专门整理过。” 江随洲把调令摘要放下,拿起那张学籍信息复印件,指着谢临的出生日期和籍贯,“他是南京本地人,如果你外婆也是南京人——” 他没有说完。 沈鹿鸣已经从地毯上弹了起来,趿拉着拖鞋冲向门口,拉开门冲楼下喊了一声:“爸!你上来一下!” 沈启正推开门的时候,沈鹿鸣和江随洲已经把资料铺了一地。 她蹲在地毯上,仰头看着她爸,手里攥着那张谢临的学籍信息复印件,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爸,我外婆家那边……你了解多少。” 沈启正在书桌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问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他看了一眼江随洲,又看了一眼满地的资料,然后开口了。 “你外婆姓谢,南京人。你妈很小的时候你外婆就去世了,你外祖父再娶,后来又有了孩子,所以你妈跟那边的关系一直很淡。” “我跟你妈结婚之前见过你外祖父一次,婚礼上坐了两桌,后来就没怎么联系了。”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你哥小时候那边还寄过几回东西,后来你出生,寄了封信来,你妈没回。之后就断了往来。” “所以你跟鹤庭从小没见过那边的人,道不是刻意瞒你,是确实没什么可说的。” 沈鹿鸣把手里那张复印件翻过来,指着谢临的名字:“那他呢?谢怀安的儿子,上个月从南京调来京州。他转学之前请了两周假,档案被人专门整理过,时间线也不正常。” 爸,你上次在饭桌上听到“南京谢家”的时候表情就变了,我当时没追问,现在你必须告诉我……你当时在想什么。” 沈启正眉尾那道疤在台灯下显得格外深。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在想你妈知不知道谢怀安调来京州的事。在想谢临这孩子转学来明德,是巧合,还是谢家那边有人想借这个机会拉近跟你的关系。” “所以我跟谢临到底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跟我拉近关系——至于一家子都调过来嘛。” 沈鹿鸣蹲在地毯上,手里那张学籍信息复印件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的了。 她的眉头拧在一起,脸上满是困惑,像在做一道怎么也解不开的逻辑题。 沈启正靠在椅背上,看着女儿蹲在一地资料中间的样子,想起她小时候蹲在月季花圃前研究蚂蚁搬家。 同样的姿势,同样拧着眉毛,那时候研究的是蚂蚁,现在研究的是自己家的陈年旧账。 “谢怀安是你外婆那边的亲戚,具体什么辈分我也没搞清楚过,可能是你外婆的侄子,也可能是更远一层的堂亲。” 第六十九章 他又不是我亲哥 “好多年跟那边也没联系。” 所以你跟谢临,如果真论起来,大概得往上数三代才能找到同一个祖宗。” 他顿了顿,把桌上那份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机密文件往旁边挪了挪,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至于为什么要拉近关系——谢怀安调来京州大概率是正常的人事调动。但谢临转学明德、第一天就跟你搭话、帮你解围抄笔记送酸奶,这些大概率不是巧合。” “是他自己想来认识你,还是谢家长辈让他来的,暂时还不清楚。” 沈鹿鸣听完,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往地上一拍,双手叉腰,深吸一口气。 说了一句。让沈启正和江随洲同时愣住的话。 “那我明天直接问他。” 沈鹿鸣把皱巴巴的学籍信息复印件从地上捡起来,拍平了折好放回信封里。 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已经把这件事从“未解之谜”分类到了“待办事项”。 她抬起头,对上沈启正和江随洲同时投过来的目光,耸了耸肩,语气轻松:“绕来绕去都是猜,不如直接问。” “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他要是真想跟我拉近关系,总得有个理由吧。” 沈启正靠在椅背上,看着女儿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这丫头解决问题的方式跟他年轻时候一模一样,正面突破,不绕弯子。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书桌前,路过她时在她头顶拍了一下:“别一个人去问,叫上随洲。” 说完推开门下楼了。 沈鹿鸣揉了揉被拍过的头顶,转身看向还坐在地毯上的江随洲,冲他伸出手:“听见没,我爸钦点你当保镖。明天陪我一起去审谢临。” 江随洲握住她的手,被她从地上拽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语气平静地回了一句:“是后天。明天是周日,秋游零食还没买。” 沈鹿鸣一拍脑门:“差点忘了,那就周一午休,堵他。” “堵谁?”沈鹤庭端着茶杯正好从走廊经过,听见最后两个字,脚步一顿,探进半个身子。 他的目光在满地资料、沈鹿鸣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和江随洲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停在妹妹那张写满了“我有作战计划”的脸上。 “谢临。”沈鹿鸣把信封往桌上一拍,把刚才的推理结果简明扼要地跟她哥汇报了一遍。 谢临的档案有问题,谢怀安可能是外婆家的远亲,她决定周一午休直接去问本人。 沈鹤庭听完,喝了口茶,没有说“你别冲动”,也没有说“我帮你去查”。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妹妹那副斗志昂扬的样子,只说了两句话:“问的时候注意分寸。他要是不想说,别逼太紧。” “毕竟他到目前为止没做过任何伤害你的事,过分的警惕反而容易落人口实。” 沈鹿鸣点点头,认真记下了,然后又歪着头问他:“哥,你觉得他会说实话吗。” 沈鹤庭端着茶杯想了想,给出一个不太像回答的回答:“如果他真的花了这么多心思调档案、请假两周、转学来明德——那他要说的话一定不是小事。” “是真是假,你自己判断。”说完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路过江随洲身边时脚步没停,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句:“看着她点。” 江随洲微微点头,目送沈鹤庭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鹿鸣把她哥的话在心里转了两圈,弯腰把散落在地毯上的资料一张张捡起来,整齐地码回牛皮纸信封里。 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不像刚才风风火火冲上楼时那样急躁。 但脸上那副“我已经决定了”的表情丝毫没变。 “我哥说得对。” 她把信封折好放进书包夹层,拉上拉链,然后直起腰来拍了拍手。 “所以周一我先问他本人。” “他要是愿意说,最好。要是不愿意……那就说明他心里有鬼,后续怎么处理再跟你商量。” 江随洲靠在她书桌旁边。 看着她把书包挂回椅背上,把刚才写满推演过程的那张草稿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她的动作利落干脆,完全不像是刚发现自己多了个来路不明的远房亲戚。 他问起她一直在回避的那个问题,语气格外轻:“如果他真是你外婆家的亲戚,你打算怎么跟他相处。” 沈鹿鸣扔纸团的手停了一瞬,然后她把垃圾桶往桌底下一踢,转过身来面对他。 “该怎么相处就怎么相处呗。” “他又不是我亲表哥,也不是我亲弟。他要是好意,我就多个朋友。他要是别有用心,那我就离远点。” 她双手一合,拍了个巴掌,“我沈鹿鸣交朋友从来不看家谱,只看人品。” “他到目前为止除了太热情了点,也没做什么坏事。所以周一先去问清楚,问完了再决定。” 江随洲从书桌边站起来,把她刚才踢歪的垃圾桶摆正。 然后看着她,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头发。” “啊?”沈鹿鸣低头一看,刚才在地毯上蹲着翻了半天资料,马尾辫早就歪到了一边,碎发炸得像刚被风吹过的蒲公英。 江随洲看着她跟自己的头发搏斗了十几秒,伸手把皮筋从她嘴里拿过来。 沈鹿鸣愣了一下,嘴里突然空了,还没来得及抗议,就感觉到他绕到了她身后。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很轻把散下来的碎发一绺一绺拢进掌心,像是怕扯疼她。 皮筋在他指尖绕了两圈,马尾辫垂下来,他扎得不算紧,但很稳。 “好了。”他松开手。 沈鹿鸣抬手摸了摸马尾辫,不歪不斜,比她平时自己扎的还整齐。 她眨了眨眼,转过身仰头看他,嘴角慢慢翘起一个促狭的弧度:“江随洲,你什么时候学会扎头发的?是不是偷偷拿谁的头发练过?” “没有。” “看你扎了十几年,看也看会了。” 他语气平淡。 沈鹿鸣指尖绕着辫尾转了一圈,嘴角那个促狭的弧度还没收回去。 “那你以后都帮我扎呗。反正你看都看会了,不用白不用。” 第七十章 你考什么大学,我就考什么 江随洲看了她一眼:“行,但你得保证早起,不然早上来不及扎。上回你睡过头,踩点到教室,头发是披着去的。” “那天是因为补你的附加题补到半夜!归根结底还是你的责任。”沈鹿鸣理直气壮地把锅甩回去。 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歪头看他,“那以后你天天给我扎,扎到毕业。” “不对,毕业以后你还得扎。反正你考什么大学我就考什么大学,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到时候咱们在同一个城市,你就没理由不给我扎了。” 她这番话从头发丝绕到了人生规划,中间没有任何停顿,说得理所当然。 江随洲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答了一个字:“好。” 沈鹿鸣本来已经准备好了一整套说服他的理由,结果全都没用上。 他就说了一个“好”字,干脆利落。 她站在书桌旁边,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了。 这种不好意思来得很没道理。 她翻他窗、摸他腹肌、亲他嘴角的时候都没脸红,现在他答应以后每天给她扎头发,她的耳朵尖反而悄悄烧了起来。 “你回答得也太快了,” 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桌子,“万一我考的是跟你不一样的学校呢,万一我没考上呢。” “你能考上。”他说的很笃定。 “你三角函数一个月从六十二到八十六,还有一年半时间,够你追上任何分数线。” 沈鹿鸣把书桌整理干净,然后嘟囔了一句“知道了,明天买完零食回来继续补课”。 周日,超市。 沈鹿鸣推着购物车横冲直撞,陆浔跟在后面一路小跑,怀里手忙脚乱地抱着被她扔进来的薯片、辣条、果冻和两大瓶可乐,还差点被一包飞过来的砸中鼻子。 裴时年和程砚北走在最后面,一个推着另一辆购物车负责装面包、水果等正经食物,另一个面无表情地负责核对清单。 “软糖买了没?芒果味的!”沈鹿鸣从货架拐角探出头,冲裴时年喊。 裴时年举了举手里的袋子,表示已经拿了。她又把头缩回去,从货架上又抓了两袋小熊饼干扔进购物车。 然后转头看江随洲,推着车跟在她后面,车上已经堆了一座零食小山,他正把一盒被她撞歪的曲奇饼干摆正。 “你自己的零食挑了没?光给我推车了。” 她凑过来扒拉了一下车里的东西,发现除了她扔进去的那堆之外,还有一袋独立包装的每日坚果和一盒无糖薄荷糖。 这两个都不是她拿的。 她抬头看他,他正把那袋每日坚果往旁边挪了挪,给她刚扔进来的小熊饼干腾位置。 “我不吃零食,这些够了。” 沈鹿鸣又从旁边货架上拿了两条巧克力扔进去,拍了拍手:“黑的是你的,牛奶是我的。不吃零食的人也得补充能量,不然怎么有力气当保镖。” 收银台前。 陆浔把怀里抱了一路的零食哗啦啦倒在传送带上,甩着酸痛的胳膊跟裴时年抱怨:“下次采购必须规定每人只许拿五样,不,三样。呦呦买东西跟抢劫似的,看见什么扔什么——” 裴时年把自己购物车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正经食物”一样一样拿出来,头也没抬:“她拿的你不爱吃?” “薯片是你上次说好吃的口味,辣条是你自己上周在小卖部找半天没找到的那个牌子,她扔给你的时候你还笑了。” 陆浔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笑了,讪讪地挠了挠后脑勺,弯腰把掉在地上的一包果冻捡起来,声音小了八度:“那她也拿太多了……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 旁边程砚北把核对完的清单折好放进口袋,说了句大实话:“本来就不是你一个人吃的。” 沈鹿鸣排在收银台最前面,一边装着零食一边头也不回地冲后面喊:“陆浔,可乐是你搬还是我搬?” 陆浔小跑过去把两瓶大可乐扛起来,哼哧哼哧地跟在拎着四个购物袋的程砚北身后。 裴时年付完账,把找零和小票一起递给沈鹿鸣。 这是他们五个从小到大的规矩,所有集体活动的公款都归她管,虽然她数学不太好,但从来没算错过账。 走出超市的时候,陆浔忽然停下来,看着马路对面新开的一家烘焙坊,眼睛直了:“那个——秋游能不能再加一块提拉米苏?我出钱。” 沈鹿鸣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又看了看手里已经鼓鼓囊囊的零食袋子,想了想,把袋子往江随洲手里一塞:“走,去买。反正提拉米苏可以放冰箱里冻一晚。” “等等。” 沈鹿鸣刚走出两步,忽然猛地扭过头,“秋游确定是周一吗?裴时年你上次只说老周在翻植物园和博物馆的宣传册,没说具体哪天呀!” “万一是周二周三周四,我们买这一堆零食放哪儿?放教室后面那个柜子?上次陆浔放了一包薯片在柜子里,第二天来发现被老鼠啃了个洞——” “那是你自己放的。”陆浔幽幽地纠正。 “闭嘴。” 沈鹿鸣头也没回,目光紧盯着裴时年。 裴时年推了推眼镜,语气一如既往地镇定:“确定是周一周一。老周周五放学前去教务处交了申请表,我路过的时候看到了。” “目的地是植物园,早八点校门口集合,大巴接送,下午三点返程。” “奥奥,那挺好。刚过完周末又秋游,等于连放三天假。” 沈鹿鸣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想起什么,扭头冲陆浔补了一句,“可乐今晚放我家冰箱,明天早上我带来学校。放你那儿我怕你半夜偷喝。” “我是那种人吗!”陆浔义愤填膺地把两瓶大可乐往怀里搂了搂。 “你是。”四个人同时开口。 陆浔遭受四人合击,抱着可乐蔫蔫地跟在队伍最后面,路过烘焙坊的时候才重新振作起来。 一进门便挑了一块最大的提拉米苏,打包的时候还特意让店员多撒了一层可可粉。 回到大院,五个人把零食分成几份。 分完东西,沈鹿鸣和江随洲沿着那条被踩出来的小道慢慢往回晃。 第七十一章 这辈子最接近失控的时刻 沈鹿鸣正打算趁江随洲还没提补课的事,装作自己已经被秋游的兴奋冲昏了头脑,猫着腰往自家门廊方向挪。 刚挪出两步,后领口被人轻轻拽住了。 “去哪。” 沈鹿鸣被他拽着后领口,整个人像一只被叼住后颈的小猫,脚尖踮了一下又落回去。 她转过身来,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挂着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回家啊。零食都分完了,秋游是明天,今天周日,我寻思着下午也没什么事——” “补课。” “昨晚你自己说的,买完零食回来继续补课。数列还没讲完。” 沈鹿鸣把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画着圈,声音软了好几度,“今天周日诶。明天还要早起,能不能放一天假?” “你看我昨天招待客人累了一天,今天又去超市采购,脑子已经转不动了,再做题怕是要死机。” 江随洲看着她把脚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一个圈,树叶间漏下来的光斑落在她脸上晃来晃去。 他最终开口让步了:“等差数列的通项公式,就讲这一个,讲完就休息。” 沈鹿鸣眼睛一亮,立刻伸出小拇指:“你说的,就一个公式,讲完不许追加。” 江随洲勾住她的手指晃了两下,算是签了协议。 然后松开手,率先往沈家方向走了一步,低头看着她:“走吧。就一个公式,早讲完早收工。” 沈鹿鸣欢天喜地地跑进家门,从冰箱里拿了两瓶。 然后蹬蹬蹬跑上楼,在书桌前坐好,把数列那一章的课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页,规规矩矩地摊开。 江随洲坐在折叠椅上,正低头翻着数列那一章的课本。 准备把等差数列通项公式的推导过程再拆成三步讲给她听。 一旁的沈鹿鸣忽然想起草稿纸被她昨天收拾桌子的时候塞到下面抽屉里了。 她猛地站起来转身去够—— 椅子腿勾住了她的帆布鞋鞋带,她整个人往前一扑,连人带椅子朝他身上砸过去。 江随洲听到动静抬头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她那张写满了惊慌的脸在他视野里急速放大,然后她的肩膀撞上了他的胸口。 他连人带椅子往后仰倒,后背重重地砸在她床上。 沈鹿鸣整个人趴在他身上。 双手撑在他胸口,膝盖跪在他腿侧,头发散下来扫过他的下巴。 椅子翻倒在一旁,发出一声巨响。 她眨了眨眼,她趴在江随洲身上。 他的心跳隔着t恤传到她掌心里,快得像刚跑完一千米。 她的脸离他的脸不到一个手掌的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瞳孔里倒映的自己的影子。 江随洲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本能地扶在了她腰侧。 他仰面躺在她那张铺着粉色床单的床上,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但扶着她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沈鹿鸣的大脑宕机了整整三秒。 然后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处于一个极其有利的战略位置—— 她上他下,她主动他被动,她居高临下他退无可退。 她脸上那点惊慌迅速被一种熟悉的,危险的光芒取代,双手从他胸口滑到他肩膀,把他按在床垫上。 她刻意压低嗓子,学着他那天在银杏树下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江随洲,你现在这个姿势,还有什么话想说。” 江随洲仰面躺在她那张铺着粉色床单的床上,发梢散在枕头上,呼吸还没完全调匀。 她的手按在他肩膀上,腿跪在他腰侧,整个人居高临下地笼罩着他,脸上挂着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即将得逞的笑。 这个场景跟他设想的无数种可能都不一样。 他以为银杏树下那次是他这辈子最接近失控的时刻,没想到还有更过分的。 “等差数列通项公式是an等于a1加n减1的差乘以d。”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但语调平和得跟念课本一模一样,好像不是被她压在床上,而是端端正正坐在折叠椅上给她讲题。 沈鹿鸣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你说什么?” “你要学的公式,讲完了。可以休息了。” 说完他握在她腰侧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轻轻拍了拍她的腰侧,示意她从自己身上下去。 耳尖明明红得要滴血,但表情管理依旧在线,只是喉结滚动的频率出卖了他。 沈鹿鸣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得趴倒在他胸口上。 额头抵着他的锁骨,肩膀一抖一抖的:“江随洲你简直是个神人。你都被我按在床上了,还跟我背等差数列通项公式?” 她从他胸口抬起脸,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不然呢。” 江随洲低下头,视线落在她仰起的脸上。 她笑得睫毛上挂了泪花,鼻尖那颗小雀斑随着笑一颤一颤的,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趴在怎样一个危险的临界点上。 她的头发垂下来扫在他脸颊上,痒痒的,带着她常用的那款洗发水的清甜味。 心跳透过t恤不争气的,传到她撑在他胸口的手掌上。 他的手指还搭在她腰侧,没再收紧也没有松开,像是在做一个他还没算完的抉择。 “你想让我说什么。” 沈鹿鸣的笑声慢慢收了。 她趴在他胸口上,下巴抵着自己的手背,歪头看着他。 他躺在她的粉色床单上,耳朵红得透光,呼吸频率明显不正常,但他还是认认真真地在等她回答。 好像她要是真让他背完等差数列再背等比数列,他也能面不改色地背下去。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像冰淇淋在太阳底下融化了。 他在等她发指令,就像从小到大每一次,她说干嘛他就干嘛,她不喊停他就继续忍着。 “你就不能说点不是公式的东西。” 沈鹿鸣把手从他肩膀上收回来,双手叠在自己下巴底下,趴在他胸口上晃了晃脚尖。 她的声音不自觉放软了几分,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跟自己商量。 “比如……上次你说不是跟我学的,是自己想做的。那你现在被我压在身下,有没有什么自己想做的事。” 第七十二章 你又不是男二 江随洲看着她。 她趴在他胸口上,下巴抵着手背,眼睛好奇地望过来,问了一个她大概不知道分量有多重的问题。 他的手指在她腰侧轻轻收拢了一下,然后抬起来,把她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慢,像是怕碰碎什么,指尖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微微发烫。 “有” 他的语气很轻,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上,克制地停了一瞬,又移回她的眼睛。 “但今天不是时候。你说了今天很累,只讲一个公式,讲完就休息。” “我不能趁你脑子转不动的时候趁人之危。” “起来了,呦呦。” 说完,江随洲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指尖碰到她肩胛骨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来,撑着自己从床上坐起来。 沈鹿鸣从他身上翻下来,盘腿坐在床边,头发乱得像刚打完一场架,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笑出来的红晕。 她瞪了他一眼,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内心咬牙切齿——可恶,居然没套出话来。 江随洲没小时候好骗了。 小时候她随便撒个娇他就能把藏起来的零花钱全交代出来,现在她整个人趴在他身上他都面不改色,还跟她背等差数列通项公式。 这人的防御系统升级速度比她数学成绩涨得还快。 “别忘了月考之后要交代的。” 她从床上跳下来,弯腰把翻倒的折叠椅扶起来摆正,又把掉在地上的草稿纸捡起来拍在桌上。 然后转过身来指尖点着他的胸口,一字一顿,“你说过的,月考之后不用我问,你自己说。” “现在三角函数小测我八十六了,离月考也没多久了。你别以为今天靠背公式混过去就能一直拖。” “你欠我的债我都记着呢。腹肌九秒、月考交代、还有你今天这个态度,利息全都给你记上了。” 江随洲坐在床边,拉了拉被压皱的t恤下摆,抬眼看了她一眼。 她叉着腰站在他面前,头发乱着,脸上红着,语气凶巴巴的,但耳尖还是红的。 他忽然轻声笑了一下。 “嗯,都记着呢。到时候一起还。” 沈鹿鸣盯着他看了两秒。 虽然他答应了一块还,但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准确来说,从炸鸡店那次就不对劲了——不对,还要再早。从谢临刚转来那天,他在走廊里说“月考之后再说”,那个语气就跟平时不一样。 她狐疑地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挠了挠耳朵,依旧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算了,可能是青春期的通病吧。 到了这个年纪谁还没点秘密—— 她床底下那个被没收的粉色盒子就是她的秘密,虽然现在转移到了沈鹤庭的军功章抽屉里,但性质是一样的。 这么一想,江随洲藏了点不想说的事好像也挺正常,毕竟他也是个十六岁的男生,总不能什么都跟她说。 “行吧,先放过你。” 她把草稿纸往他面前一推,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笔敲了敲桌面,“但月考之后你要是敢耍赖,我就把上次那张把你画成呆子的草稿纸拿去复印一百份,贴满整个大院。” 江随洲把她敲桌面的笔抽走,翻到课本数列那一页,圈了一道等差数列通项公式的例题出来推到她面前。 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先把题做了。月考之后的事,不会耍赖。” “行吧。” 沈鹿鸣把笔从他手里抽回来,低头看了眼那道被圈出来的例题。 不算难,但她还是习惯性地咬着笔帽审了半分钟题,然后刷刷刷地往下写。 写到第二步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补了一句:“趁我现在还没死机,一会儿你讲题讲快一点,我晚上钻被窝还有事儿呢。” 江随洲正低头看她写的解题步骤,闻言愣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追小说。”沈鹿鸣理直气壮地把最后一行答案写完,笔往桌上一搁。 “上次那本《霸道总裁的小娇妻》被陆浔当众朗读之后我就换了本新的,正看到关键剧情——男女主马上解除误会,重归于好了。” “对了,那男二跟你差不多的人设,清冷学霸,话少面瘫,默默喜欢女主但死活不说,最后眼睁睁看着女主跟别人跑了。” “唉,自古男二都是炮灰。” 她默默总结。 江随洲顿了一下。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然后语气平淡的,问了一个一点都不淡的问题:“你觉得那个男二为什么不开口。” 沈鹿鸣正把草稿纸翻到背面准备做下一道题,闻言抬头看着他,眨了眨眼:“还能为什么,怂呗。” “作者给他的人设就是守护奉献型,让他第一个表白等于人设崩塌——等等,你问这个干嘛?你看过这本?” “没看过。”江随洲垂下眼,把被她丢在桌上的笔帽捡起来套回笔上。 “就是觉得你说的那个男二——如果真像你说的那么喜欢,但什么都不说,最后看她跟别人跑了,那他前面的喜欢算什么。” 沈鹿鸣张了张嘴,发现这个问题她还真没想过。 她追小说的时候永远是男女主cp的坚定拥护者,男二再好也只是用来推动剧情的工具人。 但江随洲这么一问,她忽然觉得那个话少面瘫的男二确实有点冤—— 他明明比男主更早认识女主,明明做了那么多事,就是因为作者让他死活不说,最后却连个像样的结局都没有。 “算他活该。” 她把笔拿起来,在草稿纸上狠戳了两下。 “你替他操什么心,你又不是男二。你是——” 她顿住了。 他是什么?发小?同桌?专属私教? 这些词好像都对,但又好像都不够准确。 这让能说会道的沈鹿鸣,少见地卡了壳。 “总之你也别替男二瞎操心了。”沈鹿鸣卡了几秒没找到合适的词,干脆甩甩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晃出去。 话锋一转,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点了两下,继续回归正题讨论着小说,“男二虽然好,但男主也很带感呀。” 第七十三章 又争又抢 “谁不喜欢又争又抢的狼狗?男二虽然温润如玉,但到底是缺少了进攻性——明明喜欢得要死却不说,端着端着就把人端没了。” “你看看人家男主,该壁咚壁咚,该抢人抢人,虽然有时候霸道得让人想踹他,但至少人家敢出手。” 她说完还觉得不够有说服力,又补了一句:“就拿你刚才来说,你要是男二那种人设,被我按在床上了肯定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但你居然还能背等差数列通项公式,这就说明你虽然不是狼狗型,但也不是纯男二,你是——” 她用笔帽指了指他,想了半秒,“你是那种闷声干大事的,表面看着不动声色,其实肚子里全是主意。” 江随洲把她指过来的笔帽轻轻拨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知道是被她这番分析逗笑的,还是被她那句“肚子里全是主意”戳中了。 “那闷声干大事的算哪一型。” “算隐藏款。”沈鹿鸣郑重其事地下了定义。 然后低头看了眼草稿纸上那道做了一半的题,“行了别打岔,这道题你还讲不讲了。” 江随洲把她做了一半的草稿纸拉过来,扫了一眼——步骤全对,只是最后一步代入的时候把公差算错了。 他用笔尖在那个错误数字旁边画了个圈,然后是把课本翻到数列那一页,推到她面前:“自己核对一下,公差是多少。” 沈鹿鸣低头看了两秒,一拍脑门:“哦!公差是三不是五!我说怎么算出来数字那么奇怪。” 她抓起橡皮把错误答案擦掉,重新代入,刷刷刷写完最后一步,双手举起草稿纸像举着一面锦旗,“检查。” 江随洲看了一眼,点头。 沈鹿鸣立马放下草稿纸,伸了个懒腰。 站起来走到床边往下一倒,四肢摊开,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等差数列终于讲完了,脑子已死机。剩下等比数列明天再说,今天电池已耗尽,需要充电。”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带着疲惫,“江随洲你回去的时候帮我把门带上,出去跟我爸说我学得太认真累趴了,让他晚上别叫我下楼吃饭” “——算了不行,话梅排骨还没吃完,阿姨说晚上热一热还能吃一顿。那你七点来叫我,我睡到七点起来吃排骨。” 江随洲站起来,把她踢掉的拖鞋捡起来放在床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她已经把被子卷到了身上,脸埋在柴犬枕头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闭着的眼睛。 他伸手按下门边灯的开关,轻轻带上门。 江随洲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下楼。 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才被她撞倒时压皱的t恤下摆,那里好像还残留着她趴过的温度。 锁骨上还保留着被她头发扫过的微痒。 他抬手碰了一下,什么都没有,但那种触感确实还在。 她说他是隐藏款。 他靠在走廊墙壁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闭了一下眼。 不是不想说,他早就想说了。 在再小一点那会儿、在前不久她爸没回来那会儿、银杏树下、在玄关入口,每一次他都想说。 刚才被她按在床上的时候,他差一点就说了。 但她的眼睛太亮了,跟这些年一样,像是从来没有准备好听他要说的话。 她在追的小说里男二清冷面瘫默默喜欢死活不说,她觉得那是怂。 他不觉得男二怂,但他也不想当男二。 他想当男主,想当她人生中的男主,又争又抢的那种。 今天在她床上背等差数列通项公式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擅长煞风景的人。 可她没有嘲笑他,她说他不是男二,是隐藏款。 隐藏款…… 不在常规分类里,需要耐心需要运气才能抽到的稀有款。 她把最好的形容留给了他,自己还不知道。 他睁开眼,走廊墙壁上挂着一幅沈鹿鸣小学三年级画的蜡笔画。 画的是五个小人手拉手站在一棵歪脖子树下面,每个小人头上都歪歪扭扭地标着名字——呦呦、洲洲、浔浔、年年、北北。 她把他画在她旁边离她最近的位置。 两个人中间连着一根用荧光绿蜡笔涂的粗线,好像不画这条线别人就不知道他们是一队的。 他站在这幅画前面看了片刻,然后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下楼。 楼下厨房里,阿姨正把话梅排骨从砂锅里盛出来,看见他下来,笑着说饭还要等一会儿才好,让他先坐。 他说不用,走到客厅沙发旁边,沈启正坐在那里翻一份文件,抬头看了他一眼。 “呦呦呢。” “睡着了。讲完等差数列,说脑子死机了。” 沈启正点了点头,把文件翻了一页,然后头也没抬地说了句:“她从小到大,对谁都能伶牙俐齿,就对你又凶又赖又没分寸。” 江随洲站在沙发旁边,沉默了片刻。 然后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 “可能因为在我面前,她不用想分寸。” 沈启正翻文件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翻了一页:“七点叫她下来吃饭,排骨凉了就不好吃了。” 七点整,江随洲推门进她房间的时候,沈鹿鸣已经把被子卷成了一条春卷,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耷拉在枕头边的手。 柴犬枕头被她挤到了床角,取而代之的是她不知什么时候拽过来的校服外套。 他的校服外套,大概是下午讲题时脱了搭在椅背上,她睡迷糊了当枕头抱过去了。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了她好几秒,然后弯腰,轻轻的把校服外套从她怀里往外抽。 沈鹿鸣皱了下眉,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子,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别动……我的……” “排骨好了。” 她的眼睛刷地睁开了一条缝。 然后就闻到了话梅排骨特有的酸甜香气,她鼻子动了动,立马松开怀里的校服外套,揉着眼睛坐起来。 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脸上还印着柴犬枕头上一只狗耳朵的纹路。 “几点了。” “七点。” “正好。” 她打了个哈欠,把校服外套往他怀里一塞,歪歪扭扭地朝着门口走了两步。 余光看到他抱着手里的校服外套,站在原地没动。 第七十四章 秋游 沈鹿鸣这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己抱了一整个小时的枕头是什么东西。 她张张嘴,耳朵尖红了起来。 语气依旧理直气壮:“看什么看,衣服放我椅子上不就是为了给我当枕头的,谁让你自己不放好的。” 然后转头蹬蹬蹬跑下楼,马尾辫甩得飞起。 她捂着咕咕叫的肚子,一边下楼一边在脑子里过今天下午的事。 话梅排骨的酸甜味从厨房飘上来,但比排骨更顽固地占据她脑子的,是那件校服外套。 她明明记得自己抱着的是枕头,醒过来怀里却是江随洲的外套。 他抽衣服的时候还被她嘟囔了一句“别动我的”,真丢人。 丢到家了。 不过反正更丢人的事她也干过。 翻他窗、摸他腹肌、把他塞进衣柜那个不比这个过分,抱个外套应该排不进前五。 她甩甩脑袋把江随洲的脸从脑子里晃出去,开始想明天秋游穿什么。 鞋子是个难题,帆布鞋好看但走久了脚疼,运动鞋舒服但配她新买的卫衣不太好看。 她想得太投入,根本没注意脚步声,刚拐过二楼拐角,迎面撞上了一堵墙。 不对,是她哥。 沈鹤庭刚从自己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还没来得及抬头就被她一头撞在胸口上。 沈鹿鸣整个人往后一弹,脚底在楼梯口打了滑,双手在空中乱抓了两下,差点仰面栽下去。 沈鹤庭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胳膊,低头看着自家妹妹那张写满了“我刚睡醒还在想事情”的脸,眉头皱起来。 “想什么呢,下楼梯都不看路。” 沈鹤庭把她扶稳,松开手。 看着她光着的脚踩在木地板上,眉头皱得更深了,“鞋呢。” 沈鹿鸣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脚趾头,想起拖鞋还落在床边,嘿嘿笑了一声:“在楼上呢。懒得回去拿了,反正马上就吃饭了,吃完饭就上楼了嘛。” “去穿。”沈鹤庭的语气不容商量。 但下一秒自家妹妹就越过他,穿着一双袜子啪嗒啪嗒地往楼下餐厅跑。 边跑边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我先去抢排骨!不然都被你们吃完了!” 沈鹤庭站在楼梯口,看着她跑进餐厅的背影,叹了口气。 把她落在房间里的拖鞋拎了出来,跟在她后面下了楼。 餐厅里,话梅排骨已经上了桌。 沈鹿鸣给自己夹了两块,又把最后一块最大的留给了沈启正。 沈鹤庭把拖鞋放在她椅子旁边。 她一边穿鞋一边仰头冲他笑:“谢谢哥。明天秋游我不在家吃饭,告诉阿姨不用做我的晚饭。” 沈鹤庭坐下来,拿起筷子看了她一眼:“知道了。植物园蚊子多,驱蚊液在门口柜子上。” 沈鹿鸣愣了一下,用力点点头,又夹了块排骨放进她哥碗里。 吃完饭,江随洲帮忙收拾了碗筷,沈鹿鸣把明天秋游要带的零食最后检查了一遍。 可乐已经在冰箱里镇得冰凉,提拉米苏放在最上层怕被压坏,她又往书包侧兜里塞了一小瓶驱蚊液和两包纸巾。 检查完她站在冰箱门前,想起刚才沈鹤庭说驱蚊液在门口柜子上。 她扭头看了一眼鞋柜,果然放着一瓶没拆封的驱蚊喷雾,旁边还有一盒创可贴,都是她哥提前给她备好的。 她把这两样东西也塞进书包,拉上拉链,拍了拍鼓鼓囊囊的书包,心满意足地上楼了。 睡前她窝在被子里翻了几章小说,翻到女主终于跟男主解除误会相拥而泣的那一刻。 她打了个哈欠,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飘过今天下午趴在江随洲身上时他的心跳声好大,然后又闪过明天秋游要穿的那双鞋到底配哪双袜子。 还没想明白,人就沉进了睡梦里。 周一早晨,明德中学门口停着三辆大巴。 高二年级的学生闹哄哄地挤在车门前,老周拿着喇叭站在第一辆大巴旁边喊“按班级排队不要挤”。 沈鹿鸣背着她那个鼓鼓囊囊的书包,手里还拎着一个装了提拉米苏的保温袋,在人群中踮着脚尖找队友。 陆浔的大嗓门从第二辆大巴旁边传过来:“呦呦!这边!” 她挤过去,把提拉米苏塞给程砚北。 然后一屁股坐在江随洲旁边的靠窗位置,把书包往行李架上一扔。 终于长舒一口气:“差点迟到。早上闹钟响了我按掉了,还好我爸敲我门,他说周一就迟到不像话。” 陆浔从前排转过身来趴在椅背上,嘴里叼着根棒棒糖。 含含糊糊地插嘴:“你爸不是调回来了吗,以后天天有人叫你起床,你再也没法用闹钟没响当借口了。” “那我换一个,就说江随洲的闹钟也没响。” 沈鹿鸣说着,拍了拍旁边江随洲的肩膀。 江随洲头也没抬,把她那根卡在座椅缝隙里的安全带拽出来给她扣好。 语气平淡地接了一句:“我的闹钟每天六点半响,没响就是你偷偷按掉的。” 陆浔爆笑,差点把棒棒糖喷出去。 裴时年在旁边翻着植物园的导览图,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刀:“她小学的时候拿随洲的闹钟当催眠曲,听见就睡着。” 沈鹿鸣一人给了一拳。 然后转身看向坐在后排的程砚北,试图寻找一个永远不会嘲笑她的盟友:“北哥,他们欺负我。” 程砚北抱着保温袋,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字:“该。” 沈鹿鸣绝望地把脸埋进江随洲的肩膀上,闷声闷气地宣布:“我今天秋游不跟你们玩了,我自己去看仙人掌。” 说完从他肩膀上抬起一只眼睛,偷偷看他的反应。 江随洲低头看了她一眼,把她的脑袋从自己肩膀上轻轻推开。 然后往她手里塞了瓶草莓酸奶,吸管已经替她插好了。 沈鹿鸣低头看着那瓶插好吸管的草莓酸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接过来。 她一拍脑门,忽然想起今天除了秋游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周一了,她得找谢临。 “等会儿再喝。” 她把酸奶推回江随洲手里,双手扒着前排靠背,左顾右盼地在车厢里搜索。 第七十五章 我该叫你一声表姐 大巴已经发动了,车厢里闹哄哄的,老周坐在最前排跟司机核对路线。 她的目光越过好几排座位,在靠后门的角落里找到了谢临。 他一个人靠窗坐着,耳机线从校服领口里垂下来,看着窗外,侧脸在移动的树影里忽明忽暗。 “看到他了。”她缩回脑袋,压低声音跟江随洲汇报。 “谢临?”江随洲伸手把她甩过来的马尾辫轻轻拨开。 “对。”沈鹿鸣一边继续扫视车厢,一边压低声音。 “今天秋游正好堵他。” “教室里人多眼杂,植物园那么大,随便找个凉亭什么的就能单独聊聊,既不会太正式让他紧张,又不会太随便显得我不当回事。” 她说完又转头看他,“你觉得温室大棚旁边那个小凉亭怎么样?就是上次咱们拍合照的那个,旁边有棵歪脖子树。” “可以。” 江随洲把她杯架上的草莓酸奶拿起来重新递给她,“先喝,他跑不了。” 沈鹿鸣接过酸奶吸了一大口,嘴角沾了点粉红色的奶渍,眼睛还在车厢里继续搜寻。 前排的陆浔看见她这架势,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找谁呢?贼头贼脑的。” 沈鹿鸣头也没回地回了一句:“少打听。” 陆浔撇撇嘴缩回去了。 大巴在植物园门口停下。 老周拿着喇叭把全班的队伍整好,交代了集合时间和自由活动的范围。 沈鹿鸣站在队伍里,踮着脚尖往高二(1)班的队尾扫了一眼。 谢临站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书包单肩挂着,手里拿着植物园的导览图正低头看,侧脸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别盯了,太明显。” 江随洲捏了一下她的手腕,把她踮起的脚尖按回地面。 沈鹿鸣收回视线,小声嘀咕了一句“等自由活动就去找他”,然后跟着队伍进了植物园大门。 温室大棚的热带植物区是全班第一个集体参观的项目。 老周在前面讲解各种仙人掌和热带蕨类的学名,沈鹿鸣跟在队伍后面,一边假装认真听讲一边用余光锁定谢临的位置。 他在队伍中段,正仰头看一棵巨大的旅人蕉,表情依旧是那副得体又疏离的温和。 自由活动哨一响,陆浔第一个冲向草坪占位置铺野餐垫,裴时年和程砚北拎着零食袋跟在后面。 沈鹿鸣拽了拽江随洲的袖子,朝温室大棚旁边的凉亭方向努了努下巴。 凉亭就在歪脖子树旁边,距离草坪不远不近,周围没什么人。 谢临正坐在亭子里翻导览图,桌上放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沈鹿鸣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自己卫衣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大步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江随洲没坐,他靠在凉亭柱子旁边,双手交叉在胸前,像一尊安静的守护神。 谢临抬起头,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扫过。 然后把导览图折好放在一边,微微笑了一下:“找我?” 沈鹿鸣愣了一下。 她准备了一整套开场白。 从“有件事想问你”到“你别紧张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再到直接拍桌子说“你档案怎么回事”。 结果他一句“找我”就把所有节奏全打乱了。 他太淡定了,淡定得好像早就知道她会来找他,甚至连时间地点都预判到了。 她扭头看了江随洲一眼。 他靠在凉亭柱子上,目光平静地回视她,微微点了一下头,意思是“按你的节奏来”。 沈鹿鸣转回来,双手交叠放在石桌上,决定不绕弯子了。 “是,找你。” 她把背挺直了,眼睛直视谢临,语气比她预想的要稳,“谢临同学,你从转学第一天就对我特别关照。帮我解围、抄笔记、送酸奶。我之前只觉得你这个人太热情了,热情得不太正常。” “后来我查了一下,发现你的档案有点问题,你爸跟我外婆家好像有亲戚关系。所以我就想直接问你——你到底为什么转来明德?” “你认识我,或者说你家里人认识我,对不对。” 谢临把矿泉水瓶盖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放回桌上,表情没有任何破绽。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措辞。 然后语气依旧温和开口:“对。” 谢临把矿泉水瓶放回桌上,抬起眼直视沈鹿鸣,表情郑重了几分,“我爸跟你外婆是远亲。论辈分,我该叫你一声表姐,虽然不是直系,但确实沾亲。” 他语速不快,但很稳,像是这些话他已经准备了很久。 “至于为什么转来明德。我爸调来京州,我本来就要转学,选择明德是因为这里的理科班在全市排名靠前。但我承认,我第一天就主动跟你搭话,不全是因为巧合。” 他笑了一下,带着一点自嘲的味道,“我从小就知道沈家有个比我大几个月的表姐,从来没亲眼见过。” “家里长辈偶尔会提起来,说你们家大院里那棵老槐树,说你爷爷年轻时候的那些事。” “我转过来之前就知道你在明德,也知道你跟江随洲从小一块儿长大。所以第一天在教室里看到你,我确实是有意想认识你。” 沈鹿鸣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虽然没有百分百放松警惕,但心里的戒备值从“红色警报”降到了“黄色观察期”。 “那你为什么不直说。” 沈鹿鸣身体微微前倾,眉头拧在一起,语气里没有质问的锋利,更多的是困惑,“第一天在教室里,你帮我解围,抄笔记给我,你完全可以说“我们好像是远亲”。 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你知道我为了查你花了多少工夫吗,我还让周晏清去翻你们海军大院的档案,欠了他一个大人情。” 谢临沉默了好一会儿。 凉亭外面有鸟叫了两声,远处草坪上陆浔正扯着嗓子跟裴时年争论铺野餐垫的方向哪头朝南。 他把矿泉水瓶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抬起头,看着沈鹿鸣。 眼睛里那层温和的薄雾散开了,露出底下一丝不太容易被察觉的局促。 “因为我不确定你会不会认。” 第七十六章 上一辈的旧账 “沈谢两家断了往来快二十年,你从小到大没见过谢家任何人,你爸妈也没跟你提过。” “我对我自己家的亲戚都没什么感情,所以凭什么觉得,一个跟你有远亲关系的转学生,上来就跟你说“其实我们沾亲”,你会高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所以我想先跟你认识,做普通同学。等熟了再说,比一上来就攀亲戚强。” 沈鹿鸣盯着谢临看了好一会儿。 他整个人表现的很稳,没有敲桌面,没有摸鼻子,没有任何说谎时常见的小动作。 表情很坦荡,坦荡到让她觉得自己这好几天的侦查、推理、线人联络,可能全都白忙活了。 她往后靠在凉亭的木头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也许真的就是误会一场。 一个远房亲戚,从小知道自己有个表姐,转学过来想交个朋友,又怕直接攀亲戚被反感,所以先以普通同学的身份接近,仅此而已。 至于档案为什么那么干净、转学手续为什么延迟——她忽然不想问了。 那些事大概率跟谢临本人没关系,是长辈之间的安排,是沈谢两家断了快二十年之后某种她搞不懂也不想搞懂的弯弯绕绕。 她一个高二学生,连三角函数都才刚搞明白,没义务也没兴趣去查上一代人的旧账。 “行吧。” 她把双手从石桌上收回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站起来,“你说的我暂时信了。不过以后你有什么事直接说,不用绕弯子。” “我这个人最怕别人绕弯子,绕多了我会觉得你心里有鬼。” 谢临微微仰头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点了点头。 沈鹿鸣没再多留。 转身走到凉亭边上,拽了拽江随洲的袖子,压低声音:“走吧,去草坪找陆浔他们。我觉得他说的是实话。不过……” 她回头瞥了谢临一眼,又转回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你以后还是帮我多盯着他。不是我多疑,是我哥说的过分警惕总比事后后悔强。” 江随洲低头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 凉亭里,谢临把导览图翻到背面,上面印着植物园的全景地图。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右下角某个标注了“银杏林”的角落里,久久没有移开。 她信了,至少暂时信了。 这比他预想的顺利。 他其实准备了更详细的解释来应对关于档案和请假两周的追问,结果她没问。 不知道是忘了问,还是她哥教她别逼太紧。沈鹿鸣比他想象中更好说话,也更敏锐。 她坐下来的时候那种架势,分明是抱着“今天必须查个水落石出”的决心来的,但听完他的解释之后,她没有继续刨根问底。 不是因为她好骗,是因为她选择相信一个远房亲戚不会带着恶意接近她。 他倒希望自己配得上这份信任。 他把导览图折好,放进书包侧兜。 指尖碰到书包夹层里一个硬硬的东西—— 那是一个信封,没有署名,封口粘得很紧。 他爸在他转学前一晚放在他桌上的,说如果沈家人问起来,就把这个交给她妈。 但沈鹿鸣今天一个字都没提她妈。 她把所有问题都聚焦在他身上,他是谁、他想干嘛、他为什么不直说。 对上一代的恩怨,她要么不知道,要么不关心。 他猜是后者。 她跟她妈的关系,大概跟长辈之间的旧账一样,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他把信封往里推了推,拉上书包拉链。 他告诉自己:不急,不差这几天。 然后站起来,把矿泉水瓶拿上,往草坪方向看了一眼。 草坪那边。 沈鹿鸣正蹲在野餐垫旁边,拿薯片砸陆浔的头,江随洲坐在她旁边,把她砸偏的薯片一包包捡回来。 他收回视线,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植物园很大,足够他再拖一阵子。 草坪上,野餐垫铺得歪歪扭扭,程砚北已经把零食按照甜咸分类整整齐齐码好了。 沈鹿鸣蹲在野餐垫旁边,终于结束了对陆浔的单方面围殴。 她从书包里掏出那盒提拉米苏,小心翼翼地放在正中央。 然后一屁股坐在江随洲旁边的草地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审完了,结果不算坏也不算好。”她拧开江随洲递过来的矿泉水喝了一口,用手背抹了抹嘴角。 然后把凉亭里的对话简要跟围过来的三个人复述了一遍。 陆浔听完第一个发言,嘴里还塞着半块曲奇:“所以搞了半天他是你远房亲戚?那你之前紧张兮兮地查他干嘛,我还以为他是什么间谍。” “我哪知道,他第一天转过来就那么热情,换你你不怀疑?”沈鹿鸣把一块薯片扔进嘴里。 裴时年把导览图翻到植物园地图那一页,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开口,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逻辑上说得通。但他选择接近你的方式太谨慎了,像是有人教过他。” “普通的远亲重逢不会做这么多铺垫,不过既然他暂时没有恶意,保持观察就行。” 程砚北没接话,只是把一包芒果软糖递到沈鹿鸣手边,用行动表示了他的态度。 不管谢临是什么来头,他都站沈鹿鸣这边。 沈鹿鸣接过软糖,拆开吃了一颗,然后把剩下的一颗一颗分出去,分到江随洲的时候他摇了摇头。 她也不勉强,把最后两颗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吃过零食,陆浔拉着裴时年和程砚北去爬植物园的小山坡,说要登高望远找找有没有野兔子。 沈鹿鸣懒得爬山,靠在歪脖子树下朝他们挥挥手,嘴里还叼着半根鱿鱼丝。 草坪上安静下来,只剩下她和江随洲两个人。 野餐垫上散落着拆开的零食袋和空酸奶瓶,秋日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眯起眼睛,把脑袋往身后一仰,正好靠在他肩膀上。 “今天审谢临的时候,”她闭着眼睛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懒散。 “我突然觉得,有个完整的家真好。” “你看人家谢临,他爸调来京州,他妈跟着调过来,一家三口整整齐齐的。” “他转学第一天那么淡定,肯定是因为家里给了他底气。” 第七十七章 观后感 “不像我,每次家长会我哥替我去。” 她说到这里自己笑了一声,然后睁开眼睛,仰着头去看他的下颌线:“不过现在好了,我爸调回来,以后家长会可以让他去挨骂了。” 江随洲低头,对上她的视线。 她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t恤领口,脸上映着太阳打下来的光束,语气很轻快,像是在说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他听出来了。 她不是真的觉得自己家不完整,她是忽然发现谢临拥有的那种“整整齐齐”,她小时候也想要过。 “你爸调回来了,你妈中秋也会回来。” 他把肩膀微微往下沉了一点,让她靠得更舒服些,“你的家也是完整的。跟谢临没关系。” 沈鹿鸣眨了眨眼。 她本来只是随口感慨一下,没觉得自己在羡慕谢临。 但他这么认真地纠正她,好像生怕她觉得自己家不如别人似的。 她把脑袋从他肩膀上抬起来,歪头看着他,忽然笑了:“江随洲,你刚才是不是在安慰我。” “不是,就是陈述事实。” “你就是,你每次安慰我的时候都不承认。” “上回我说我是不是太笨了学不好数学,你也说“你上次附加题做出来了,这是事实”。” 她学着他当时的语气,压低了嗓子,把自己逗笑了,然后又靠回他肩膀上。 她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映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风吹过来带着草地上青草和野花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忽然开口:“你家也是完整的,江随洲。你爸就在京州,你妈下下周就回来了。” 她睁开眼睛,侧过头,鼻尖差点碰到他的肩膀,“所以你不要觉得自己是一个人,你有爸妈,你还有我。” “不对不对,是下周。” 刚说完,沈鹿鸣忽然从他肩膀上弹起来,掰着手指头重新算了一遍日期。 “上周你爸在奶茶店门口说下下周,今天是周一,那就是下周!你妈下周就回来了!” 她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为自己差点算错时间而懊恼了半秒。 然后继续掰手指,“然后下下周就是月考。时间过得好快,感觉上次三角函数小测才刚把卷子贴冰箱上,马上又要月考了。” “这次考不好我爸能把冰箱门卸了。” 她说完扭头看江随洲,发现他正看着自己,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微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江随洲把她刚才掰手指时甩掉的一片树叶从她肩头摘下来,放进野餐垫旁边的垃圾袋里。 “下周接我妈,下下周月考,时间是你算的,计划是你定的,不会考不好,我陪你复习。” 沈鹿鸣愣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重新靠回他肩膀上,把鱿鱼丝叼在嘴里嚼得吧唧响。 下午三点,大巴准时从植物园门口返程。 沈鹿鸣一上车就把帆布鞋蹬掉,盘腿坐在座位上,脑袋靠在车窗玻璃上,震得脑仁嗡嗡响也不肯挪开。 玩了大半天,审了谢临,又在草坪上跟陆浔抢薯片,最后还在歪脖子树下跟江随洲算了半天日子,现在整个人像一块被拧干了水的海绵。 她打了个哈欠,眼睛半眯着,嘴里含含糊糊地跟江随洲说了一句“到了叫我”,话音落下没几秒,脑袋就往旁边一歪,睡着了。 江随洲把她震得嗡嗡响的脑袋从车窗那边轻轻拨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头更软的位置。 然后把她蹬掉的帆布鞋往里挪了挪,免得被过道里路过的同学踩到。 到学校的时候,沈鹿鸣被江随洲轻轻晃醒,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跟着队伍下了车。 陆浔从后面追上来,把剩了半袋的芒果软糖塞给她:“你的,忘了拿。” “明天早自习别迟到,秋游作业千万别忘了写,老周说写篇秋游感想,八百字。” 沈鹿鸣哀嚎了一声,把软糖往书包里一塞,拽着江随洲的袖子率先往大院方向走,边走边嘟囔:“八百字,老周是不是以为我们是去植物园做科研的。我连仙人掌的学名都没记住,就记住温室大棚里特别热。” 回到沈家,沈鹿鸣把书包往玄关一扔,蹬掉帆布鞋,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直奔冰箱。 她从冰箱里拿出那瓶早上没喝完的酸奶,仰头灌了两口,凉得她龇牙咧嘴,但脑子总算从秋游的昏沉里清醒了几分。 沈鹤庭从楼上走下来,手里拿着手机,看见她这副鬼样子。 头发散着,脸上还印着车窗玻璃的压痕,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手里举着酸奶瓶子,跟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伤兵似的。 “秋游好玩吗。” “好玩!” 沈鹿鸣把酸奶瓶子往茶几上一搁,盘腿窝进沙发里,开始跟她哥汇报今天的战绩,“我审了谢临。他说他爸跟外婆家是远亲,论辈分管我叫表姐。” “从小就知道我,转来明德想认识我,又怕直接攀亲戚太唐突,所以先以普通同学的身份接近。” “他态度挺诚恳的,逻辑也说得通。裴时年说保持观察,江随洲也是这个意思。” 沈鹤庭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听完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跟江随洲意思差不多的话:“他没解释为什么必须认识你。不过既然暂时没有恶意,保持观察就行。” 沈鹿鸣点了点头,心想她哥跟江随洲的思维同步率是越来越高了。 她拿起酸奶又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把瓶子往茶几上一顿:“对了哥,秋游感想八百字,老周说明天交。你帮我起个头呗,你写报告那么厉害——” 沈鹤庭一听,端起茶杯,头也没回地往楼上走:“自己写。” “小气!” 沈鹿鸣冲她哥上楼的背影喊了一句,然后窝回沙发里,从书包里翻出被压得皱巴巴的作文本和一支签字笔。 她把本子摊在茶几上,盯着空白的第一行,陷入了每个学生都经历过的那种绝望—— 八百字,题目《秋游植物园有感》,脑袋里一片空白,只有仙人掌和话梅排骨在打架。 第七十八章 这次回来,不是什么母女情深 她在“仙人掌”后面憋出三个字“很扎人”,然后又把“很扎人”划掉,改成“生命力顽强”。 盯着这五个字发了半天呆,想起今天在凉亭外面看到的歪脖子树,明明歪得都快倒下去了,树干上还长出了新枝。 她灵光一闪,开始刷刷刷地写—— “今天秋游,我在植物园看到一棵歪脖子树。” “别的树都长得笔直笔直的,就它歪着长,但歪着长也没影响它长新叶子,底下还坐了满满一圈人。” “我觉得这棵树很了不起,因为它不像温室的仙人掌,不需要别人给它浇水也能活得好好的。 “做人也应该像这棵歪脖子树一样,不管条件多差,歪着也要往上长。” 写到这里她觉得差不多了,数了数字数,才四百不到。 于是又在后面补了一段关于仙人掌和歪脖子树的对比论证,最后强行升华到“我要学***子树精神,努力学习,歪着也要考上八十五分”。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她把笔一扔,把作文本往书包里一塞,上楼洗澡去了。 洗完澡,沈鹿鸣换了件干净的睡衣,头发还滴着水就趴在床上,习惯性地拿起手机翻了一圈。 群聊“明德第一黑势力”里,陆浔发了张今天在植物园门口拍的合影。 五个人歪歪扭扭地挤在镜头里,她站在正中间,江随洲在她旁边,表情一如既往地寡淡,但跟她近得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她把照片放大,看了两秒,然后点了保存。 关手机的时候,发现qq上“周魔术贴”的头像亮着。 她想了想,点开对话框,发了条消息过去:今天审完了,他说是我外婆家的远亲,态度诚恳,暂时信了。 你上次查的资料帮了大忙,封口费的事一笔勾销,外加欠你一个人情。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裹好被子。 手机震了一下。 周晏清回复了一条语音,她点开听—— 熟悉又欠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人情先欠着。你月考要是能上九十,我请你吃烤鸭,上不了就你请我,敢不敢赌。” 沈鹿鸣在被子里噗嗤笑出声,回了他一个菜刀表情包,然后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闭上眼睛。 今天太忙了,在大巴上被颠得脑仁疼,又在植物园审了一个远房亲戚。 好不容易放学了,还要憋出一篇歪脖子树精神作文,末了还跟周晏清约了一场烤鸭赌局。 她翻了不到两圈便沉进了睡梦里。 秋游回来之后,沈鹿鸣每天的行程变成了精确到分钟的流水线。 早自习背公式,课间操跟陆浔抢薯片,午休被江随洲压着做一道数列大题。 放学后补课两小时,晚上窝在被子里追两章小说,第二天循环。 偶尔穿插谢临在课间递过来的一颗薄荷糖,周晏清在qq上发来的一条欠揍催债消息。 以及她哥在饭桌上状似无意地提一句“爸说联合演习筹备得差不多了”。 转眼到了周三傍晚。 沈鹿鸣正趴在书桌上跟一道等比数列求和题搏斗,草稿纸上列了三行公式又划掉两行,脑袋快炸了。 江随洲坐在旁边,把她划掉的公式重新写了一遍,刚说了句“先确认这两个值再套公式”。 她搁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沈鹿鸣瞥了一眼屏幕,拿起手机,脸色变了。 她给她发了一条短信。 内容:呦呦,妈妈周五下午的飞机回京州,周末能在家待两天。中秋的假也批了,可以多陪你几天。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江随洲看。 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雀跃:“我妈要回来了。周五就到,中秋还能再多待几天。” 江随洲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余光里是她压不住的笑容。 她把手机捧在手里,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反复确认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应该替她高兴—— 她盼了那么久,从上周就掰着手指头算日子,说中秋妈妈可能回来,现在不但中秋回来,周五就到了。 但他看着那行字,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妈这些年逢年过节回来,从来都是提前批假,提前好几天通知。 这次是周三发消息说周五到,只提前了两天,太突然了。 而且时间点也太巧了。 谢临转来不到两周,谢怀安调来不到一个月,她妈就突然有了假期。 以前国庆春节都未必能准时回来的人,这次中秋的假提前大半个月就批了。 她妈这趟回来,大概率不是因为中秋,不是因为想女儿,是因为谢家。 但沈鹿鸣不知道这些。她只以为妈妈回来是因为想她了。 她没有多想,他也没有多说,只是暂时藏进了自己心里。 江随洲把草稿纸推回她面前,语气如常:“等比数列求和公式套对了,答案没错。” 周五傍晚。 沈鹿鸣放了学就拽着江随洲往机场跑,在到达口踮着脚尖等了快四十分钟,终于看见她妈从出口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休闲装,头发比上次视频通话时剪短了些,眉眼间带着长途飞行的疲惫。 但看见女儿举着两束花,在栏杆外蹦来蹦去的时候,脸上绽开了一个不太熟练的笑容。 沈鹿鸣冲上去一把抱住她,她妈一手接过花,一手在女儿后脑勺上按了一下,声音有点哑:“又长高了。” 说着,抬头看向站在几步外的江随洲,微微点了下头,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打量。 少年长身而立,手里拎着沈鹿鸣的外套和书包,姿态从容,对上她目光时微微颔首,不卑不亢。 郑然收回视线,把花束往臂弯里拢了拢。 江随洲站在到达口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除了出于礼貌对她疏离点了点头外,目光从始至终放在沈鹿鸣身上。 他在看她有没有哭,在她踮着脚尖张望的四十分钟里一直安静地替她拎着外套,当一个安静的陪同者。 郑然垂下眼,把花束换到另一只手上。 她这次回来,不是什么母女情深,想女儿了。 第七十九章 她的归来,更像一个客人 而是因为她二哥——谢怀安。 她母亲早逝,小时候郑家乱成一锅粥。 她在表姨家住了很长一段时间,表姨待她跟亲生的一样。 这些年谢家没落了不少,郑家身为表姨父没有伸手援助。 二哥折了所有能用的关系才调到京州,辗转连上了她这条线。 电话里二哥说得客气,只说“临临跟呦呦差不多大,转到明德了,让孩子们认识认识”。 她不是没听出言外之意。 沈家如日中天,谢家想亲上加亲,最好的切入点就是她女儿。 她本可以拒绝。 但电话最后,二哥提了一句姨母去年走了,走之前还念叨她的小名。 她在医院办公室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向上级递交了休假申请。 出口的风吹过来,郑然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短发,把那些思绪压回心底。 然后微微弯下腰,把花放到行李箱上,腾出手来捧住女儿的脸,语气里带着长途飞行后的沙哑:“先回家,妈给你带了礼物。” 回家的车上,沈鹿鸣坐在后座中间,左边是她妈,右边是江随洲。 她一只手搂着她妈的胳膊,脑袋靠在妈妈肩膀上,嘴里絮絮叨叨地把这几天的重大事件全倒了一遍。 讲到谢临的时候,她感觉到她妈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几乎察觉不到。 但她的手还搂在妈妈胳膊上,指尖传来的那一瞬僵硬没有逃过她的触觉。 她没多想,继续往下讲谢临帮她解围抄笔记送酸奶的事,语气轻松得像在描述一个普通同学。 郑然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康乃馨的包装纸边缘。 谢家的压力已经推到了她面前,二哥在电话里没有明说,但语气里的恳求藏不住。 她欠谢家的旧情,欠姨母当年一碗碗地热汤,欠了快三十年,如今到了该还的时候。 可她看着女儿在到达口举着两束花蹦蹦跳跳的样子,那句酝酿了好几天的开场白怎么也说不出口。 “妈,你这次能待几天?” 沈鹿鸣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拽回来。 郑然低头,对上女儿亮晶晶的眼睛,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声音温和:“中秋之后才走。” 沈鹿鸣欢呼了一声,然后立刻规划起了周末的行程—— 周六早上睡到自然醒,中午让阿姨做妈妈爱吃的菜,下午带妈妈去大院门口新开的奶茶店,周日陪妈妈逛街。 郑然听着女儿叽叽喳喳的安排,嘴角挂着笑,眼底却始终蒙着很薄的一层阴影。 一旁的江随洲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她的表情变化全部收进了眼底。 车停在大院门口,沈鹿鸣先跳下车,绕到后备箱去帮她妈拿行李箱。 江随洲从另一侧下车,走到她旁边,接过她手里那个最大的行李箱。 沈鹿鸣看了他一眼,没跟他客气。 从小到大他帮她拎东西是天经地义的事,小到书包大到行李箱,她已经习惯了。 她转身去扶她妈下车,挽着妈妈的胳膊往家门口走。 边走边扭头冲身后喊:“江随洲你先把箱子放我家玄关,然后过来吃饭!阿姨今天做了我妈爱吃的清蒸鲈鱼,你也来!” 江随洲在后面应了一声,推着箱子跟上去。 进了沈家门,沈鹿鸣把她妈的拖鞋从鞋柜里翻出来,摆在脚边。 郑然低头看着女儿弯腰摆鞋的动作,欲言又止,换上拖鞋,把外套挂在玄关衣架上。 她的目光在客厅里慢慢扫过—— 沙发上多了个靠枕,冰箱门上贴着女儿那张八十六分的数学卷子和一张秋游合照,茶几上放着没看完的小说和半包芒果软糖。 这个家在她不在的时候依然运转得很好,好到她的归来更像一个客人。 沈鹿鸣从厨房里端出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然后拉她妈在沙发上坐下。 她自己也挨着妈妈盘腿坐好,开始剥橘子。 她从底部掐开一个小口,把白色的橘络一根根摘干净,然后递到她妈手里。 郑然接过橘子,放进嘴里嚼了嚼。 京州军区,指挥官办公室。 沈启正把最后一份联合演习的部署文件签完,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几秒眼。 窗外训练场上传来整齐划一的口号声,隔着双层玻璃,听起来很远。 他睁开眼,揉了揉眉心,然后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抽出一份装在牛皮纸信封里的文件。 信封上没有任何字样,但封口已经拆开了。 他把几页纸抽出来,平铺在桌面上—— 里面不是什么机密军务,而是一份离婚协议。 纸张崭新,条款清晰,落款处签名空着。 他回来这阵子可不是每天陪呦呦吃排骨叫她起床就完了。 女儿那边他丝毫没有马虎。 郑家和谢家那些往事,以前从不在意的蛛丝马迹,如今能查到的、暂时查不到的,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包括最近,谢家运作调来京州,谢临转学进明德,谢怀安辗转联系上郑然这个中间人。 他不觉得郑然这次回来是因为中秋,也不觉得是因为想女儿。 他觉得她是来替谢家做说客的。 沈启正靠在椅背上,看着桌面上那几页纸,面无表情。 他不觉得自己女儿需要一个这样的母亲。 一个从小就没有几分关注,却心思不纯,想着拿女儿当人情去还旧债的母亲。 留着她,简直太可怕了。 但呦呦不是他。 她从小到大对妈妈这两个字充满了期待,每次郑然回来她都高兴得像过年。 冰箱门上至今还贴着她妈上次寄来的明信片,背面写着“妈妈爱你”,被她拿磁铁压在最显眼的位置。 他不知道她对这件事会不会抵触,不知道她能不能接受父母分开的事实,更不知道怎么开口跟她解释。 他这辈子指挥过无数次作战行动,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举棋不定。 想了片刻,他最终把协议折好重新放回了信封里,塞进抽屉最底层,落了锁。 然后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军装领口,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这件事不能急,得先看看郑然这趟回来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第八十章 呦呦,妈妈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沈启正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值勤的警卫员啪地立正敬礼。 他脚步没停,还了个礼,军靴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回响。 他想起今天上学前,呦呦说放学去机场接她妈,临走时往他手里塞了颗奶糖,说“爸你别吃醋”。 他不爱吃糖,但那颗奶糖他收在军装口袋里,步伐间偶尔碰到胸口,有些硌得慌。 他的小姑娘把这场团聚盼得太久了—— 从初一开始盼到高二,每次她妈回来前三天就兴奋得睡不着,走之后又偷偷躲在被子里哭。 冰箱门上那张明信片被她换了三个位置,边角都起了毛也没舍得摘。 所以这一次,最起码不能在她面前吵得不可开交。 他跟郑然之间的那些陈年旧账,那些没有感情基础的婚姻带来的疏离,所有的分歧和猜疑,都不该让呦呦来承担。 他希望这一切是体面落幕的。谁也不欠谁的。 他不需要郑然还什么,郑然也不欠他什么。 这些年分居两地,两人各忙各的,除了偶尔一起在电话里给女儿唱歌生日歌,他们之间甚至没有多少共同记忆。 但她欠女儿的那些缺席,不能再用这一次“团聚”来透支。 他不希望呦呦好不容易等到的这次重逢,会成为她以后不敢回忆的噩梦。 走到电梯口,他按了下行键,拿出手机给沈鹤庭发了条消息:晚上我回家吃饭。别跟呦呦提谢家的事,一切等我回去再说。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他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迈了进去。 沈家客厅里。 沈鹿鸣已经把橘子剥到了第三个。 她把橘络摘得干干净净,掰成一瓣一瓣码在小碟子里,推到妈妈面前。 然后盘腿窝在沙发上,开始兴致勃勃地规划明天的行程。 郑然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嘴角挂着一个淡到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康乃馨的花茎,花茎上的水珠滴在茶几上,她也没注意到。 江随洲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沈鹿鸣塞给他的一杯茶。 茶没怎么喝,目光却在她和她妈之间来回了几次。 他注意到郑然有好几次欲言又止。 当沈鹿鸣讲到学校的事时她听得很认真,但当话题靠近“你在那边忙不忙”的时候,她就会微微偏开头,像是怕被女儿看出什么。 玄关传来开门声。 沈鹿鸣从沙发上弹起来,趿拉着拖鞋跑过去:“爸!妈回来了!你看她剪头发了,是不是比上次好看?” 沈启正把军装外套挂在衣架上,换好鞋,走进客厅。 他的目光在郑然脸上停了一秒,便移开了:“回来了,路上还顺利吗。” 郑然站起来,同样平淡地回了一句:“还行,没延误。” 两个人之间的客套像隔着数不清的距离。 但沈鹿鸣没注意到,她已经跑去厨房催阿姨快点开饭了。 饭桌上,沈鹿鸣坐在她妈旁边,筷子不停,嘴也不停。 郑然听到“谢临”两个字的时候,筷子顿了一下,然后夹了块清蒸鲈鱼,放进女儿碗里。 沈启正坐在餐桌对面,把这一瞬收进眼底。 另一边,沈鹤庭从厨房盛了碗汤出来,放在母亲手边,然后在自己位置上坐下。 目光在父母之间极快地扫了个来回,低头吃饭。 沈鹿鸣讲完审谢临的大结局,咽下嘴里的鲈鱼。 接着,说了一句让整张桌子瞬间安静下来的话:“妈,谢临说他跟咱们家是远亲,论辈分管我叫表姐。你知道这事吗?” 郑然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桌上很安静,沈启正夹了块排骨没说话,沈鹤庭低头喝汤。 郑然放下水杯,看着女儿那张没有任何防备的脸,开口:“知道。他爸谢怀安,是你外婆那边的亲戚,算我表兄。谢临按辈分确实该叫你表姐。” “这次回来,除了看你跟你哥,也跟谢家的事有点关系。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先吃饭,吃完妈再跟你细说。” 沈鹿鸣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啃排骨。 她没有追问,她妈才刚到家,她不想把接风宴变成审讯会。 反正她妈说了会细说,那就等吃完饭再说。 吃完饭,沈鹿鸣帮着阿姨把碗筷收进厨房,擦了手出来,发现客厅里只剩下她妈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沈启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上了楼,书房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光。 沈鹤庭送江随洲到门口,两个人站在门廊下低声说了几句话,江随洲回头看了她一眼,冲她点了点头,推门走了。 沈鹿鸣走到沙发旁边,挨着她妈坐下,盘起腿,把靠枕抱在怀里。 她歪头看着妈妈,发现她手里还捧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水,手指在杯沿上一圈一圈地转。 “妈,你说吧。” 郑然把水杯搁在茶几上,转过身面对女儿。 客厅里只开了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低。 她看着女儿那双清澈的杏眼,忽然觉得这比在手术台上站十六个小时还要艰难。 “谢临的爸爸谢怀安,是妈妈的二表哥。你外婆走得早,妈妈小时候在谢家住过几年,怀安哥的母亲,也就是你姨婆,她对我很照顾。” “这份恩情妈妈欠了快三十年,一直没机会还。” “这次他们从南京调来京州,除了工作调动,也想让两家重新走动起来。” 她顿了顿,手指摩挲着水杯边缘,声音更低了几分,“谢家这两年境况不太好,你姨婆去年走了,你怀安舅舅一个人撑着。” “他来找过我,说想让谢临跟你认识认识,年纪差不多,又是亲戚,以后在京州也好有个照应。” “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亲戚之间的走动。” 她说完抬起头,看着女儿的脸,像是在看她信不信。 沈鹿鸣安静了好几秒,然后靠过来抱住了她的胳膊。 郑然低头看着女儿靠在自己胳膊上的脑袋,松了一口气。 她伸出手指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几分,像是在试探什么,“呦呦,妈妈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第八十一章 爸跟你说几句话 沈鹿鸣抬起头,下巴抵着妈妈的肩膀,眨了眨眼:“什么事?” 郑然看着女儿那双毫无防备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在舌尖上转了好几圈。 她想起二哥在电话里说的那些—— 谢家虽然调来京州,但只是暂时的,时间一到还是会回南京。 临临是个好孩子,跟呦呦年纪相仿,又是表亲。 不如让呦呦这学期结束就转到南京去上学,两个孩子可以一起读书,互相有个照应。 谢家在南京的人脉还在,学校的事不用操心,户口也能想办法。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女儿的表情,把谢家那边的条件一条一条摆出来,像是给她一个选择,而不是通知。 沈鹿鸣靠在她妈肩膀上的身体慢慢坐直了。 她听完了全部,认真反问了一句,“妈,你问过我爸了吗。他知道你今天要跟我谈这个吗。” 郑然愣了一下。 沈鹿鸣把怀里的靠枕放到一边,盘腿坐正了,看着妈妈的眼睛。 她脸上接机时蹦蹦跳跳的雀跃已经褪干净了,失望又冷静的看着郑然。 “你问过我爸了吗。” 沈鹿鸣又问了一遍,尾音带着细微的颤抖。 郑然放下水杯,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还没有,妈想先跟你商量。” 沈鹿鸣两只手交握在自己膝盖上,拇指来回搓着另一只手的虎口。 这是她紧张或者不知道说什么的表现。 她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盼了那么久妈妈回来,从初一盼到高二,在机场看到妈妈从出口走出来的时候差点哭出来。 她以为妈妈回来是因为想她了,是因为中秋,是因为家里终于要团圆了。 可现在她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听着妈妈用那种温柔的语气跟她商量要不要去南京上学,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原来妈妈回来,不是为了她。 而是为了谢家。 来跟她商量,要不要离开这里,去一个陌生的城市,跟一个认识不到两周的远房表弟培养感情。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搓得发红的虎口,眼眶有点酸,但她不想在她面前哭。 “妈,” 她开口,带着鼻音,“你有没有想过……我好不容易才把爸盼回来。” “我爸调回来了,我哥也在京州,江随洲、陆浔、裴时年、程砚北都在这里。” “你去外地上班,我爸也外地上班,你们一走好几年,连家长会都是我哥替你们去的。” “现在爸好不容易调回来了,你也回来了,我以为这个家终于可以……” 沈鹿鸣说到一半,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后面的话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猛地站起来,把靠枕往沙发上一搁,转身就往楼梯方向走。 “呦呦——”郑然伸手去拉她,指尖只来得及擦过她校服袖口。 沈鹿鸣没有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会把攒了好多年的委屈全吐出来。 从初一开始,家长会都是沈鹤庭替着去,生日都是对着手机屏幕吹蜡烛,考好了考砸了都只能跟冰箱上那张明信片说。 太难看了。 她不想在妈妈面前哭,更不想把自己变成一个控诉者。 她扶着楼梯扶手往上跑,拖鞋在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 跑到一半撞上了正从楼上下来的沈鹤庭。 他听见动静出来看情况,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妹妹侧身绕过了。 她头也没抬,从他身侧挤过去,甩下一句低哑的“我没事”。 然后冲进自己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楼下,郑然还站在沙发前面,保持着伸手去拉女儿的姿势。 茶几上那碟沈鹿鸣剥好的橘子还摆在那里,一瓣一瓣码得整整齐齐,没人动过。 沈鹤庭靠在楼梯扶手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刚才妹妹从他身边挤过去的时候,校服袖子擦过他的手腕,布料是湿的。 房间里没有开灯。 沈鹿鸣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板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微微发抖,牙齿咬着自己手背,咬出了一排浅浅的牙印。 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妈妈要回来了—— 这个消息她从周三晚上开始就挂在脸上,跟陆浔炫耀完跟裴时年炫耀,连去小卖部买酸奶都要跟老板娘多说一句“我妈周五回来”。她在机场举着两束花站了四十分钟,怕康乃馨被风吹蔫了一直用手护着花瓣。 她在车上兴致勃勃地规划周末行程,盘算着带妈妈去吃哪家奶茶店、逛哪条街。 她以为这次终于可以把冰箱门上那张明信片摘下来,因为真人回来了,不用再看粘都粘不住的纸片了。 结果真人回来,是来问她要不要转学去南京的。 她把脸往膝盖里又埋深了几分。 想起秋游那天在歪脖子树下,她靠在江随洲肩膀上闭着眼睛说“有个完整的家真好”。 那时候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家也挺好的,虽然爸妈以前不在,但爸调回来了。 妈中秋就回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现在看来,她大概高兴得太早了。 “呦呦,开门。” 沈启正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低沉平稳,跟她小时候做噩梦惊醒时听到的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会推开她房间的门,就着走廊的微光走到她床边,把她连被子一起捞起来,放在膝盖上。 一边拍她的背一边说“爸在,没事”。 她抹了把脸,把眼眶里的潮意用力蹭在袖子上,然后深吸一口气,起身打开了门。 沈启正站在门外,军装衬衫的袖子还卷在手肘上,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眉尾那道疤被照得有点深,但他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冷硬的严肃,而是她很少见到的那种柔和。 他低头看着女儿红红的眼眶和手背上那排牙印,什么都没问,只是把牛奶递到她手里。 拇指在她眼角蹭了一下,抹掉了没擦干净的泪痕。 “想哭就哭,别咬手。” 他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在哄一个摔倒了自己爬起来的倔脾气小孩。 沈鹿鸣端着牛奶杯,硬是把眼泪憋回去了。 她不想哭,她又不是小学生。 沈启正伸手把她房间的门完全推开,按亮了她书桌上的台灯。 暖黄色的光铺满房间,把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草稿纸和椅背上搭着的校服外套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拉开她书桌前的折叠椅坐下来,然后指了指床边:“坐,爸跟你说几句话。” 第八十二章 人情不能用你来还 沈鹿鸣端着牛奶杯,盘腿在床边坐下,把被子拽过来堆在背后,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的眼睫毛还是湿的,但脸上那股委屈褪去,只剩下硬邦邦的倔强。 沈启正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双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你妈跟你说的那些,我在书房都听见了。” “去南京的事,我不会同意。” 沈鹿鸣从杯沿上抬起眼睛,没说话。 沈启正继续往下说:“你妈欠谢家的人情是她的事,她愿意还,那是她自己的选择。但这个人情不能用你来还。” “你是我女儿,不是任何人的筹码。不管谢家打什么主意,不管谁来找你说什么,你不想去,没有人能把你从京州带走。” “这是你爸说的话。” 看着女儿眼眶里又开始打转的泪花,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几分:“呦呦,你在京州长大,你的发小在这里,你的学校在这里,你的家在在这里。没有人能替你决定你该去哪里,你妈也不行。” 沈鹿鸣把牛奶杯搁在床头柜上,低头搓着自己虎口上被她掐红的那一小块皮肤,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还有点哑:“我也不想走。我好不容易把你盼回来,我三角函数才刚考了八十五,江随洲还欠我月考交代,我凭什么要转学。” “你妈那边,我会跟她谈。” 沈启正看着女儿红红的眼眶和倔强的下巴,顿了顿,决定把那件想了很久的事摊开在她面前。 “她跟爸爸之间有一些问题。不是你的错,跟你没关系,但这些问题可能会影响到以后——影响到咱们家的结构。” 他没用“离婚”这个词,怕太突然,她接受不了。 所以他用词委婉,看着女儿的那道目光,藏着一个父亲能给出的全部小心。 “你现在不用想太多,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你留在这里。这个家,你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沈鹿鸣端起床头柜上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牛奶,低头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 她突然开口了,声音稳得超出预料。 “爸,你跟妈……是不是要离婚。” 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个她以前跟江随洲瞎猜过的念头,原来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是不是因为我,你们才离婚。” “不是因为你。” 沈启正说这句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跟她平齐。 他的声音沉而稳,“这是大人之间的问题,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没有做错过任何事。” 沈鹿鸣低着头没说话,手指攥着衣服料子,“那你们离婚以后,妈会回南京吗。” “以后还会回来看我跟我哥吗,过年过节还回来吗,我想她了还能给她打电话吗。” 沈启正看着女儿,心脏被狠狠拧了一下。 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生死离别,却从没想过有一天要坐在女儿床边回答这些问题。 他从膝盖上抬起手,轻轻按在女儿头顶,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去。 “不管她在不在京州,你想她了就打电话,她回不回来是她的选择,但你想她了找她,是你的权利。没人能拦。” 沈鹿鸣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抖了两下,不肯抬头。 沈启正没有催她,拿起床头柜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牛奶,把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沈鹤庭靠在墙上,双手交叠在胸前,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沈启正看了他一眼,把牛奶杯递给他,压低声音说了句“给你妹重新热一杯,加点蜂蜜”,然后下楼去了。 楼下,郑然还坐在沙发上,茶几上那碟剥好的橘子没人再碰。 沈启正走进书房,把门关严了。 房间里,沈鹿鸣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抽了张纸巾擤了擤鼻涕。 她爸说不是因为她,她信。 她爸说这个家她在哪里就在哪里,她信。 但相信归相信,她还是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吞了一整颗没剥壳的核桃。 卡在喉咙和心脏之间的某个位置,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摸到手机,亮起来的屏幕,刺得她眯了眯眼,揉了揉眼睛。 然后点开江随洲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只发了一句话。 消息发过去不到十分钟,窗台那边传来叩击声。 沈鹿鸣从床上爬起来,赤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就看见江随洲蹲在她家窗台外面的水泥台子上。 他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显然是刚跑出来买的。 她拉开窗户,江随洲翻进来,动作比她还利落。 塑料袋放在她书桌上,他一样一样往外掏:红豆双皮奶、曲奇饼干、草莓酸奶。 双皮奶的盖子掀开,红豆铺了厚厚一层,他把勺子插好,推到她面前,自己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什么都没问。 沈鹿鸣舀了一勺双皮奶塞进嘴里,红豆很甜,双皮奶是冰冰凉凉的,她嚼着嚼着,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一滴一滴砸在红豆双皮奶上,把白色的奶冻染出了几个小小的坑。 她没有扑到他身上,也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嚎啕大哭。 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一勺接一勺地往嘴里塞双皮奶,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跟红豆的甜汤混在一起,咸的甜的,她自己都分不清。 江随洲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也没有让她“别哭了”。 他只是在旁边坐着,把她掉在桌上的一颗红豆用纸巾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把草莓酸奶的吸管插好,放在她手边。 她哭够了,把空了的双皮奶盒子往桌上一搁,拿手背抹了把脸。 然后抬头看着他,眼睛肿得像核桃,但语气依旧理直气壮:“你怎么都不问我为什么哭。” 江随洲伸手把她嘴角沾的红豆沙抹掉,揉了揉她乱糟糟的脑袋。声音很轻的开口,像是怕碰碎她还没收好的情绪:“等你吃完了再说。” 沈鹿鸣摇了摇头,眼泪又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桌上那张被画满了猫的草稿纸上,签字笔的墨迹被晕开。 第八十三章 在我这里,你从来都是首选 沈鹿鸣抹了把眼泪,伸手去抓那瓶草莓酸奶,手抖得差点没握住,江随洲扶稳递给了她。 她吸了一大口,把酸奶瓶子往桌上一撂,声音又哑又急,生怕自己说得太慢就会重新哭出来。 “她让我去南京,她说让我这学期结束就转学,跟谢临一起去南京上学。谢家那边学校都联系好了,户口也能想办法。” “她说她欠谢家的人情要还,说谢临是好孩子,让我们认识认识培养感情,但她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她凭什么认为我会愿意。” “她连家都不怎么回,一回来就要把我从这个家里拽出去,让我离开我爸,离开我哥,离开你,离开陆浔裴时年程砚北,离开所有人。” “我爸才刚调回来,我好不容易把你们都凑齐了,她凭什么要把我拽走。” 沈鹿鸣气也不换的说完一长溜,将脸埋进手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止不住哽咽:“我好不容易才盼到大家都在一起……她凭什么……” 江随洲握住她的手腕,把她两只手从脸上轻轻拉下来。 她的手掌被眼泪和鼻涕糊得乱七八糟,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尖红得能滴血,嘴唇上还沾着一圈酸奶印子。 江随洲从未见她这般哭过。 小时候从水塘里被捞上来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小学跟陆浔打架打输了哭得咬牙切齿。 初一那年,她爸妈第一次同时缺席家长会的时候躲在操场角落里偷偷掉眼泪,被他找到以后还嘴硬说眼睛进了沙子。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在发抖。 “呦呦。” 他用拇指擦掉她手背上刚掉下来的眼泪,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不想去,就没人能让你去,你妈提这个事之前问过你爸吗。” 沈鹿鸣摇头。 江随洲的目光沉了几分。 他松开她的手,轻轻放在桌面上。 然后站起来,把她那瓶快倒的酸奶往里推了推,又抽出两张纸巾放在她手边。 他的动作有条不紊,但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握成了拳头。 “你爸怎么说。”他坐下来,语气尽量平稳,生怕再刺激到她的情绪。 沈鹿鸣抽了抽鼻子,把沈启正刚才在房间里说的话断断续续复述了一遍。 江随洲听完后,说了一句:“你爸不同意,你妈就没有权利单方面帮你办转学。” “退一步说,就算转学手续真的能办,你户口在京州,你爸是监护人,没有他的签字,谁也转不走你。” “你不会被任何人从京州带走。听懂了吗。” 沈鹿鸣听完分析,愣了半晌。 轻轻踢了一下他的鞋尖,嘴角没忍住往上翘了一点点:“你刚才分析的样子,好像我爸啊。” 沈鹿鸣刚调侃完,想到什么,又吸了吸鼻子,把刚才没掉完的那滴眼泪蹭在袖子上。 “我爸要跟我妈离婚了,江随洲。” “你说我是不是很矫情,一边气我妈气到恨不得她今天就走,一边又觉得他们要真分开了,我就没有完整的家了。” 她声音带着一丝迷茫:“以前他们都在外地,虽然不回来,但我知道他们是我爸我妈,我的家就是完整的。” “秋游那天我跟你说,谢临一家三口整整齐齐的,我还有点羡慕。” “但那天我说完其实没觉得酸,因为我想着我妈中秋就回来了,我爸也调回来了,我也快有那种整整齐齐的日子了。” “……结果我妈是回来了,但不是因为想我,她问我要不要转学去南京。” 她没给江随洲开口的机会,把酸奶瓶子上贴的标签撕下来,在指尖搓成一个小纸团。 声音带着一丝困惑的认真:“你说,他们离婚以后,我妈是不是就不算我家的人了。她想她了还能不能给她打电话,算了……你肯定说能。” “你刚才分析得跟我爸似的,比我爸还像我爸。” 江随洲把她手里那个搓得皱巴巴的酸奶标签拿走,扔进垃圾桶。 语气带着让人信服的稳重:“你刚才说你爸说过,这个家,你在哪里,家就在哪里。那你换个角度想,不管你爸妈离不离婚,你在哪里,他们各自的家就在哪里。” “你永远是沈家的女儿,这个定义不取决于你爸妈的婚姻状态。你爸不会因为离婚就不是你爸,你妈也不会因为离婚就不是你妈。” “他们的关系是他们的事,你跟他们的关系是你的事。这两件事不能相提并论。” 沈鹿鸣把酸奶瓶子往桌上一搁,抬手捂住又开始发酸的眼睛,叹了口气。 “我知道,但我就是难过。” “谢临很乖,难道我不乖吗,她从来没参加过我的家长会,她连我班主任姓什么都不知道,她这次回来,从头到尾都不是因为我。” “为什么要让我去南京,跟一个认识两周不到的表弟培养感情。她欠谢家的人情,为什么要拿我去还。” 说完,她再也控制不住。 手从眼睛上滑下来,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眼眶里又开始蓄泪,但硬生生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那双杏眼里有委屈、困惑、不甘,还有一种在向他求证的不安。 “江随洲,我是不是很差劲。是不是因为我不够好,她才觉得我留在哪里都无所谓,都没什么可惜的。” 江随洲没有回答这句话。 他站起来,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按坐在床沿上,自己蹲下身,仰头看着她。 这个姿势让她比他高了一截,她低头看着他,愣了一下。 从六年级下学期他超过她的身高开始,她踮着脚尖跟他说话说了快五年。 现在他蹲在她面前,她低着头就能看见他头顶的发旋。 “你干嘛啊江随洲。”沈鹿鸣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他,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明明眼眶还红着,鼻尖还塞着,但被他这么一蹲,堵在胸口的那股委屈莫名其妙地散了几分。 她伸手去拽他肩膀,想把他拉起来,但手指刚碰到他的t恤布料,就被他握住放在自己膝头。 他见过她无数种样子。 嚣张的、狡黠的、耍赖的、不服输的、调皮的,但今晚的她是他见过最破碎的一次。 “呦呦,你不需要乖。” “你不需要跟任何人比。你妈怎么看你是她的事,但在我这里——你从来都是首选。” 沈鹿鸣愣住了。 眼眶里蓄了好久的泪花终于掉了下来,酸得她从鼻梁一路延续到下巴。 第八十四章 荒谬又心疼 江随洲看着沈鹿鸣,她坐在床沿上,眼睛肿得只剩两条缝,嘴角还挂着一圈酸奶印子。 她刚哭完,爸妈可能在在楼下摊牌,桌上还堆着擦过眼泪的纸巾团。 他以前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觉得时机不对,觉得她还太小。 觉得她刚盼回爸爸又要准备月考,心里装的事太多了。 他想等一个更好的时间—— 等月考结束,等她爸的调令正式下来,等她把粉色盒子从她哥抽屉拿回来…… 可她现在最难过的不是父母要离婚,而是她觉得妈妈不要她是因为她不够好。 他把这个念头放在心里转了一圈,觉得荒谬,又心疼。 他忽然不想等了。 “呦呦。”江随洲的拇指在她虎口上轻轻按了一下,抬起头,直视她那双还挂着泪花的眼睛。 “有件事儿,我本来想等月考之后再说的。但现在,我等不了了。” 沈鹿鸣睫毛上还挂着半颗没掉下来的泪珠,一脸困惑地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把憋在心里多年的那句话说出口。 “呦——” 沈鹤庭推门进来了。 他手里端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按他爸的吩咐加了蜂蜜,温度刚好也不烫嘴。 刚跨进门槛,他就看见江随洲蹲在妹妹面前,握着她的手,仰着头,像是正要说什么。 而他妹妹红着眼眶坐在床沿上,手被江随洲握着,显然不属于平时发小间的距离。 他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把牛奶端进来,放在床头柜上,顺便把桌上那堆擦过眼泪的纸巾团拢了拢,扔进垃圾桶。 同时,又快速将整个房间扫了一遍。 桌上摊着红豆双皮奶的空盒子和曲奇饼干的包装袋,窗台有被推开的痕迹,江随洲蹲在地上,呦呦没穿拖鞋。 他妹妹刚才在楼下差点跟妈妈吵起来,哭着跑进房间,他爸刚下楼,他前脚热牛奶后脚江随洲就翻窗进来了。 这小子的行动力比侦察兵还强。 “你们俩干嘛呢。”沈鹤庭收拾完桌子,直起身,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 他的语气不像质问,倒像是意外撞见了一个意料之中但时机不对的场景,有些无奈。 沈鹿鸣飞快地把手从江随洲手里抽回来。 抓起枕头抱在怀里,挡住自己哭花的半张脸:“没干嘛!他翻窗给我送双皮奶,吃完双皮奶我哭了他安慰我,就是正常的发小之间的友好互动!你进来之前我正要——” “正要什么。”沈鹤庭靠在书桌边,双臂交叉,挑起一边眉毛。 沈鹿鸣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下去了,她也不知道江随洲正要说什么。 他刚才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表情认真得像要宣布什么重大决定。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她哥打断了。 她转头去看江随洲,用眼神示意他接话,发现他已经站起来了。 淡定的整理了一下t恤领口,好像刚才那个差点把多年秘密全抖出来的不是他本人。 “正要道别。”江随洲面不改色扯谎。 他弯腰拎起地上那个装着双皮奶空盒和曲奇饼干包装袋的塑料袋,“鹤庭哥。她今晚情绪波动比较大,明天早上我再过来看她。” 沈鹿鸣瞪大了眼睛,用眼神疯狂质问:你刚才那个架势明明不是要说再见!你在骗谁! 沈鹤庭看了他两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妹妹那双肿成核桃的眼睛和怀里被揪得变了形的枕头。 他端起床头柜上的蜂蜜牛奶递到沈鹿鸣手里,然后侧身让出通往门口的路。 对江随洲说了两个字:“走门。” 江随洲点了点头。 拎着塑料袋从沈鹿鸣房间出来,顺手带上了门。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沈鹤庭叫住了他, “鹤庭哥。”他扭过头。 走廊里只有楼梯口那盏壁灯亮着,光线很暗,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模糊。 沈鹤庭沉默了几秒,“你刚才蹲在她面前,想说的不是再见。” 江随洲没有否认。 他站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塑料袋的提手勒在他指节上,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看着沈鹤庭,目光不闪不避。 沈鹤庭微微点了下头,拍了拍江随洲的肩膀,“等她月考完。她脑子太乱了,你现在说,她听不进去。” “我知道,本来也是打算月考之后再说。” 江随洲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她今晚觉得她妈不要她是因为她不够好。” 他看向沈鹤庭,目光平静,“我不能让她带着这个想法过夜。” 沈鹤庭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认识江随洲十六年,这小子从小话少,三岁在沙坑里被抢了铲子都不吭声,五岁被呦呦拿跳绳绑在树上也不喊救命。 长大了更是一张脸古井无波,连他爸都偶尔私下问他“随洲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但今天晚上,他翻窗、带零食、蹲在呦呦面前、差点把藏了十六年的话全抖出来。 就因为她觉得妈妈不要她是因为她不够好。 “你倒是比我还像她亲哥。”沈鹤庭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江随洲没有接这句话。 语气平静地转开了话题:“鹤庭哥,沈叔叔和郑阿姨,呦呦很在意。” ”她嘴上说“离婚就离婚”,但刚才哭得最凶的时候,问的是“离婚以后我妈还算不算家里人”。” 沈鹤庭靠在走廊墙壁上,壁灯的光打过来,侧脸比平时更硬朗。 他沉默了片刻,“我爸那边态度很明确,离婚协议已经拟好了,但他不会在呦呦面前跟她吵。” “妈那边……我不确定她到底怎么想。但今晚她跟呦呦提转学的事,不像是在商量。” “她欠谢家的人情可以还,但不能拿呦呦去还,刚才在楼下我爸把话跟她说得很清楚了。这一点我站爸。”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妹妹紧闭的房门,语气里流露出无奈和心疼,“至于呦呦,她从小就比同龄人懂事,但懂事不等于不疼。” “爸妈常年不在,她学会了用嘻嘻哈哈来消化所有不好的事,但这次不一样——” 第八十五章 谈离婚 “她不是接受不了父母离婚,” 沈鹤庭靠在走廊墙壁上开口,“她是接受不了她回来的目的。” “盼了那么久,从周三我妈发消息说到周五在机场接机,激动得不行。” 说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手机屏幕—— 屏保是他们兄妹俩去年过年拍的合照,沈鹿鸣举着个福字挡着半张脸,只露出两只弯弯的笑眼。 “结果我妈回来,提的就是谢家的事儿。”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呦呦你最近过得好不好”,连呦呦数学考了多少分都没问,冰箱门上那张八十六分的卷子更是没看一眼。” 沈鹤庭说完,呼了口气,压下了某种即将喷涌而出的情绪。 走廊里安静下来,楼下书房隐约传来沈启正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平稳冷静,没有争吵的痕迹。 沈启正说到做到,不在女儿面前吵,连在书房摊牌都压着嗓门。 “呦呦从小就知道爸妈跟别人家不一样,她从来没抱怨过。” “我上学那会儿,没人给她开家长会。她就自己找班主任解释,过年过节爸妈不回来她就拉着你们几个一块在家吃火锅。” “她学会了用嘻嘻哈哈来消化所有不好的事——” “就连上次我妈答应暑假带她去海边结果临时变卦,她也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了一下午小说,出来又是笑嘻嘻的,说“不去就不去吧,反正海边晒得人黢黑”。” “但这次不一样,不是临时变卦,不是工作忙,不是走不开。” “是人回来了,就在家里,但目的却头到尾都不是为了她,还刀刀将她往外推。” 沈鹤庭终于说完了。 他将亮了很久的手机屏幕按灭,看向江随洲,“随洲,今晚你翻窗过来,我当没看见。但月考之前,有些话你确实得先忍着。” “不是我不让你说,她现在脑子里想的多了,你再往上面加一件,她消化不了,会乱。” 他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袖口,“等你们月考完,把这些破事都理清楚了,你爱怎么说怎么说。” “到时候她要是不开窍,我帮你踹她一脚。” 江随洲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沈鹤庭在他肩上又拍了一下,然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江随洲看着沈鹤庭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身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 楼下书房的门突然开了。 沈启正端着茶杯从里面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眉尾那道疤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深。 两个人隔着半条走廊对视了一眼。 沈启正的目光从他脸上扫到他手里那个装着空零食盒的塑料袋,沉默了几秒。 他没问江随洲为什么这个点还在他家,也没问塑料袋里装的什么。 只是抬手按了按眉心,嗓音里带着一丝沙哑:“上去看过呦呦了?” “嗯。” “她怎么样。” “哭过了,吃了点东西。现在应该好一点。” 沈启正点了点头,靠在扶手上,呼出一口很长的气。 他看着江随洲,眼神有些疲惫:“随洲,今晚谢谢你。这几年我不在京州,鹤庭在营区也忙,她身边多亏有你。” “沈叔叔。”江随洲站的笔直,手里的塑料袋被他换到另一只手上。 然后抬眼看着沈启正,说了一句一点都不平静的话,“呦呦刚才问我,是不是她不够好,她妈才不要她。” 沈启正身体一僵,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一下。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她不需要跟任何人比,她从来都是首选。” 江随洲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沈叔叔,我说的是实话。” 沈启正看着他。 面前这个少年站得笔直,手里拎着装空零食盒的塑料袋,t恤上还蹭着爬窗时沾的墙灰。 但目光不闪不避,坦荡得让他想起很多年前。 呦呦从水塘里被捞上来,浑身湿透,这小子蹲在旁边给她倒鞋里的水,那时候他才多大,眼神跟现在一模一样。 他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江随洲的肩膀,像是在托付什么东西。 然后松开手,转身往楼上走,“很晚了,明天再来看她。” 江随洲推开自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 江正霆坐在沙发上,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着。 听见开门声,他抬头看了儿子一眼,把文件放下,靠在沙发靠背上。 “呦呦还好吗。” 江随洲换鞋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直起身,走到沙发旁边坐下。 他把塑料袋放在茶几边上,沉默了片刻,“不太好。她妈回来了,想让她转学去南京,沈叔叔跟郑阿姨可能在谈离婚。” 江正霆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跟沈启正认识几十年,从年轻时候在同一个连队摸爬滚打到后来各自带兵,彼此之间的默契不需要多说。 沈启正拟离婚协议的事他大概能猜到,但郑然一回来就提转学,连他都觉得意外。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搁下杯子,看着儿子。 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温和:“你妈下周回来。她喜欢呦呦,让她陪陪这孩子。” “有些话,女孩子跟女性长辈说,比跟谁说都管用。” 江随洲点了点头,上楼了。 洗完澡,他换了身干净衣服,靠在床头,手机屏幕上是两人的对话框。 他没有再发消息过去,她今晚哭累了,这时候应该已经睡了。 他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盯着天花板上被路灯映出的一小片光晕。 他妈下周回来,她很喜欢呦呦。 他想带呦呦去机场接她,就像今天在到达口举着两束花那样。 只不过这次,被迎接的人至少会真心实意地说一句“又长高了”,然后问她最近过得好不好,三角函数考了多少分,有没有按时吃饭。 隔壁沈家二楼,沈鹿鸣的房间里,床头柜上那杯加了蜂蜜的热牛奶已经彻底凉透了。 她裹着被子蜷在床上睡着了。 小脸埋在柴犬枕头里,睫毛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 手机屏幕暗着,搁在枕头旁边,但手指还松松地攥着手机一角,像是睡着之前正在等什么人的消息。 楼下书房,沈启正和郑然谈到了凌晨。 第八十六章 她不回来,我的家也没塌 没有争吵,没有摔门,两个人在茶几两侧坐着,隔着十几年的疏离和一堆无法弥合的裂痕。 将财产分割、抚养权归属、怎么跟两个孩子交代,一条一条地拆开,摊在桌上。 沈启正把离婚协议推过去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移交一份公事公办的工作报告。 郑然签字的笔顿了好几次,最后落下去的时候,指尖在纸上洇了一小块汗渍。 第二天早上,沈鹿鸣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把柴犬枕头往脸上一盖,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再睡五分钟”。 敲门声停了,然后门被推开一条缝,沈鹤庭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起来吃早饭。” “阿姨做了你爱吃的皮蛋瘦肉粥,爸说九点要去军区开会,走之前想跟你说几句话。” 她把枕头从脸上挪开,睁开一只眼睛,看见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昨晚哭得太狠,眼睛肿得睁不太开,脑袋沉甸甸的,嗓子也是哑的。 她撑着坐起来,揉了揉乱成鸡窝的头发,趿拉着拖鞋去洗手间洗脸。 刷牙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两只眼睛肿得像金鱼,鼻尖还红着。 她把冷水泼在脸上,用毛巾擦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推门下了楼。 餐厅里,沈启正已经换好了军装,坐在餐桌旁边看手机边喝豆浆。 沈鹤庭在厨房帮阿姨端粥,袖子卷到手肘,难得的没穿军衬,套了件深灰色t恤。 郑然不在餐桌上,她的位置空着,碗筷也没有摆。 沈鹿鸣脚步顿了一下,拉开椅子坐下,端起自己那碗粥,低头喝了一口,什么都没问。 沈启正收起手机,看了她一眼。 “今天中午我不回来吃饭,晚上回来陪你下五子棋。” 她点了点头,舀了勺粥吹了两口,“行,上次你输了三盘,今晚让你赢一盘。” 沈启正扯了下嘴角,拿起公文包站起来,路过她身边时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然后冲厨房里喊了句“鹤庭,今天你在家陪你妹”,推门走了。 沈鹤庭应了一声。 从厨房出来,把一碟煎蛋放在她面前,“妈今天早上搬去军区招待所了。” “昨天晚上爸跟她把该谈的都谈了,协议签了,手续后面慢慢办。” “她走之前去你房间看了你一眼,你睡着了。” 沈鹿鸣勺子顿在半空中,低头舀了一勺粥塞进嘴里,嚼了好几下才咽掉。 她“哦”了一声,盯着碗里皮蛋搅了好几下,没抬头。 沈鹤庭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盛了碗粥,也没催她说话。 兄妹俩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早饭,筷子碰碗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阿姨从厨房里探出头想说什么,被沈鹤庭一个眼神拦回去了。 他知道妹妹的脾气。 昨晚哭成那样,今早起来肯定不会主动提,但你要是不告诉她,她自己乱猜反而更难受。 沈鹿鸣把碗里的粥喝完,放下筷子,抬头看她哥,表情平静得让他有点意外:“那她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沈鹤庭想了想,把郑然走之前站在她床边说的那句话原样转述了一遍。 “她说你睡着的样子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还说对不起。” 沈鹿鸣垂下头没有说话,然后站起来把碗筷端进厨房。 路过沈鹤庭时说了句:“哥,我今天不想在家待着,吃完饭我去找江随洲。” 沈鹤庭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 她端着碗站在他旁边,眼睛还肿着,但语气并没有赌气的痕迹,更像是平静地在跟他陈述一个需求。 我需要出去透口气,我需要去找那个每次我难过的时候都能让我好一点的人。 “行。中午记得回来吃饭,阿姨炖了鸡汤。” 他站起来把她手里的碗接过去,顺手把她脑袋上翘起来的一撮头发轻轻地按了下去。 沈鹿鸣点了点头,趿拉着拖鞋往楼上跑,换了件鹅黄色卫衣,把头发胡乱扎成马尾。 然后对着镜子拍了拍还肿着的眼皮,深吸一口气,蹬蹬蹬跑下楼,推开纱门往外跑。 她沿着熟悉地小道跑到江随洲家门口,按了门铃。 江随洲打开门,他手里还拿着牙刷,嘴角沾着牙膏沫,显然也是刚起来不久。 他看见她站在门外,鹅黄色卫衣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株被霜打了又努力想支棱起来的小向日葵。 眼睛虽然还肿着,但精神比昨晚好了不少。 “你妈走了?”他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侧身让她进门。 沈鹿鸣“嗯”了一声。弯腰换好拖鞋。 然后往客厅走,边走边说:“早上走的,搬去军区招待所了。” “我哥说她走之前去我房间看了我一眼,我睡着了,她跟我说对不起。” 她在沙发上盘腿坐下,接过江随洲递过来的温水喝了一口。 然后抬头看他,“我爸说今晚回来陪我下棋,我哥今天在家陪我,你上午有事吗。” 江随洲刷完牙,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摇了摇头。 沈鹿鸣把腿盘得更舒服了些,吸了吸鼻子,语气带着一丝不太熟练的坦然:“那你过来陪我坐一会儿。不用说话,坐着就行。” 江随洲从单人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坐下,两个人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抱着膝盖,歪头靠在他肩膀上,像秋游那天在歪脖子树下一样。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窗外的阳光越来越大洒在地板上。 过了好一会儿,沈鹿鸣有些迷茫的开口:“我哥说她走之前站在我床边,跟睡着的我说对不起。” “我就想,她要是真的觉得对不起,为什么不在我醒着的时候跟我说。” “为什么不在推门进来之前想想,她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什么非要等到我睡着了才敢说那句话。” 她把脸往他肩膀上蹭了蹭,蹭得他t恤上印了一小块眼泪,然后深吸一口气,吸了吸鼻子。 语气更强硬了几分,安慰自己,“不过算了。她想说的话都留在那三个字里了,不想说的,大概这辈子也不会说。” “我还有爸,有我哥,有陆浔裴时年程砚北,还有你。她不回来,我的家也没塌。” 江随洲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嗯”了一声。 第八十七章 男二好像要表白 过了一会儿,沈鹿鸣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行了,今天周六,我不能在我妈走后的第一个早晨就窝在沙发上自怨自艾。” “你妈下周不是要回来吗,我们去给她买礼物吧。” “上次在机场花店买花太匆忙了,这次有时间我们提前准备。她喜欢什么?” “……算了,问你等于白问。去商场,我帮你挑。” 江随洲被她拽着手腕从沙发上拉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蹬蹬蹬跑到玄关换鞋了。 鹅黄色卫衣在客厅和玄关之间晃来晃去,马尾辫甩得飞起。 她一边换鞋一边扭头催他快点,还问要不要打电话问问他爸,他妈妈喜欢什么颜色。 江随洲弯腰把被踢歪的拖鞋摆正,拿起茶几上的钥匙,跟在她后面,换鞋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他没说破,跟上她的步伐,在她差点踩到门廊下那片松动的地砖时伸手扶了一把。 沈鹿鸣头也没回,说了句“谢了”,松开他的手腕,大步流星地往大院门口走。 一边走边掰着手指头盘算:“先去买花,再挑个礼物。围巾?丝巾?还是按摩仪?” “不行按摩仪太像送长辈了,虽然你妈本来就是长辈但她肯定不想被提醒自己年纪大了,算了到商场再说。” 商场二楼的礼品店里,沈鹿鸣挑了一条羊绒围巾,颜色是那种介于天蓝和雾霾蓝之间的温柔色调,摸上去软得不像话。 她把围巾举到江随洲脖子旁边比了比,退后两步歪头端详了几秒。 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颜色衬你妈肤色。你妈皮肤白,戴这个肯定好看。” “而且羊绒不扎脖子,她在办公室坐久了可以披着,开会的时候也能用,军装外面披条围巾,又保暖又有气质。” 江随洲站在旁边,看着她把自己脖子当模特架子比来比去,嘴里念念有词。 她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把对他妈的那份期待,当成了一种补偿。 补偿她自己没能从亲妈那里得到的那句“呦呦你最近过得好不好”。 “就这条。”她对比了个遍,最终把第一眼就相中的蓝色围巾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礼盒里。 想了想,还系成了一个歪歪扭扭但诚意满满的蝴蝶结。 然后开心地捧起礼盒走到收银台前,干脆利落地结账。 付完钱她把礼盒往他手里一塞,拍了拍盒子,笑着说:“你的妈妈,你来送。” “到时候我负责陪她聊天,你负责把围巾递上去,记得多说几个字。” “比如“妈你辛苦了”或者“这围巾是呦呦帮你挑的但我付的钱”。” 江随洲接过礼盒,看了一眼盒子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又看着那双还带着一点红肿的眼睛,很认真的说了声“好”。 沈鹿鸣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推着他往店外走,嚷嚷着还要去楼下买奶茶,今天商场人少不用排队。 奶茶店里,沈鹿鸣给自己点了一杯草莓芝士,有给江随洲点了一杯绿茶。 拿到手,她插上吸管先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奶盖沾在嘴唇上,她拿手背一抹。 忽然转过来,目光炯炯地看着他,“江随洲,下下周月考,你从明天开始给我上强度。” “数列我差不多搞定了,概率统计还没怎么碰,老周说这次月考要考到概率。” 江随洲看着她。 她刚才还在帮他把送妈妈的围巾系蝴蝶结,现在已经在跟他讨论下下周的月考了。 他端起绿茶喝了一口,“明天开始,每天加半小时概率。你上次附加题用的分类讨论思路正好用到了概率那块的知识点。” 沈鹿鸣眼睛一亮,掰着手指头算:“那我今晚回去先把数列的错题整理一遍,明天上午你帮我过一遍概率课本,下午做题。” “然后我晚上能不能休息?我追的那本霸道总裁我快看到大结局了,男二好像终于要表白了,我想趁着周末追完。” 江随洲把奶茶杯轻轻搁在桌上,杯底碰到玻璃台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上次说那个男二跟我差不多人设。那他表白那章你看完了借我看看,我参考一下。” 沈鹿鸣猛烈咳嗽起来。 眼泪都呛了出来,猛地抓起桌上的纸巾捂住了嘴,另一只手冲他摆了摆,意思是“你先别说话让我缓口气”。 江随洲重新坐到椅子上,看着她,目光不闪不避。 沈鹿鸣终于顺过气来,把纸巾揉成团往桌上一扔,瞪着他:“江随洲你刚才说什么?你要参考男二表白?” “你一个年级第一,需要参考言情小说?你写作文都不引用名言警句的好不好!” 她越说越觉得不对劲,他刚才的语气压根不像是在开玩笑,看她的眼神里更是没有半点戏谑。 江随洲没有说话。 他安静地看着他,手里握着那杯绿茶,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 像是在等她自己从这一连串噼里啪啦的吐槽里回过神来,然后发现那个他早就埋在话里的答案。 果然。 她看了他半响,憋出一句小声的嘟囔:“你参考那个干嘛……又不是月考考点。” 江随洲目光落在她眼睛上,“不是月考考点,但是必考题。” “你先追你的小说,追完借我。男二的表白方式不一定能及格,但至少让我知道哪种答案会被淘汰。” 沈鹿鸣觉得自己肯定出现幻听了,端起奶茶猛吸了一大口,奶盖糊了上嘴唇一整圈,她也没顾上擦。 他刚才说的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每个字拆开都听得懂,拼在一起就像是某种她不敢确认的信号。 她把杯子放下,目光炯炯的盯着他:“江随洲,你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你上次在走廊里说月考之后要交代的事,是不是跟这个有关。” 你刚才说要参考男二表白,你自己要表白?跟谁?什么时候?” “男二是炮灰你知不知道,你参考他的方式万一也被淘汰了怎么办——” “——唔——” 沈鹿鸣话还没说完,就被他一把捂住了嘴。 第八十八章 他喜欢你,全世界都知道 他的掌心温热,贴在她嘴唇上,把后面一连串噼里啪啦的问题全堵了回去。 奶茶店里几个客人听到动静,往这边看了一眼,以为是小情侣闹着玩,又转了回去。 沈鹿鸣一双杏眼瞪得溜圆,睫毛扑闪着,眼神从震惊变成了恼羞成怒。 她用舌尖顶抵了一下他的掌心,警告他“你给我松开”。 江随洲没松。 他伸出另一只手将她的草莓芝士往桌子里面推了推,免得被她挥手打翻。 然后微微俯身,跟她平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奇又紧张,还有一股非要把事情搞清楚的倔劲儿。 “别一口气问那么多。你想知道的,月考之后全部告诉你。” “但你不能现在就让我剧透,你不是最讨厌别人剧透吗。” 沈鹿鸣眨了眨眼。 他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她追小说的时候谁要是提前告诉她大结局她能把人拉黑一星期。 但这不是小说,这是他。 她在他掌心里闷闷地哼了一声,掰开他的手指,终于能够说话了。 “那你说清楚,剧透不行,预告总行了吧。” “你就告诉我,男二的表白方式你会参考还是避开。” 江随洲收回手指,“避开,我不想当男二。” 沈鹿鸣低头喝了一大口奶茶。 奶盖沾在鼻尖上也没注意,心里翻来覆去只想着一句话—— 江随洲说“他不想当男二”。 不想当男二的意思,就是想当男主呗。 她追了这么多年小说,这点阅读理解还是能做的。 男主是那个又争又抢的狗,是那个该壁咚壁咚该抢人抢人的行动派。 是最后站在女主身边一起迎接大结局的人。 他说那些话不是跟她学的,是他自己想做。 在银杏树下把她抵在树干上,在玄关把她圈在鞋柜前。 在她床上被她压在身下背等差数列公式—— 每一件都是他自己想做的。 她以前总以为他只是被她逼急了才配合,现在想想,好像从一开始就不是。 她把奶茶杯往桌上一搁,眼神认真得过分。 “江随洲,我刚才说男二是炮灰,那是气话。 “而且,你不是男二,你是隐藏款。上次我就说了。” “隐藏款不用参考任何人的表白方式,你自己就是标准答案。” 她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 “好了预告到此为止!月考之前不许再提这件事!回家!我要回去整理数列错题!” 话音刚落,抱起他搁在桌上的礼盒,大步流星地往奶茶店门口走,耳尖红得能滴血。 沈鹿鸣抱着礼盒冲出奶茶店,脑子里乱得像一锅刚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要回去问她哥,江随洲到底怎么回事。 他说不想当男二。 他说那些事是他自己想做的,他昨晚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那个表情绝对不是发小之间该有的表情。 他是不是喜欢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不早说?她以前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 不对,她好像看出来过。 也不对,两个人太熟了,从小到大仿佛做什么都是天经地义。 她一直以为那是发小之间的正常互动。 但哪有发小在她看粉色小玩具的时候耳朵红成那样的。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翻旧账,越翻越觉得自己可能是个瞎子。 刚拐过商场门口的花坛,迎面撞上一个人。 礼盒差点脱手飞出去,对方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肩膀,她才站稳。 她抬头一看—— 周晏清。 他穿着一件藏蓝色卫衣,手里拎着个购物袋,脸上挂着熟悉的欠揍表情。 “沈鹿鸣,你走路不看路的?抱着个盒子横冲直撞,里面装的什么——炸弹?” 沈鹿鸣把礼盒往怀里护了护,瞪了他一眼。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江随洲,没空跟周晏清斗嘴,刚张开嘴想敷衍两句就跑。 忽然想起一件事,周晏清是男的。 虽然这人嘴巴欠、情商忽高忽低、跟她从小掐到大,但他至少是个同龄男生。 同龄男生的脑子,说不定能帮她参考一下。 她把礼盒往他手里一塞,拽着他袖子把他拉到花坛旁边,压低声音。 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周晏清,我问你件事。” “你认真回答,不许阴阳怪气,不许反问,不许说“关我什么事”。 “你说——一个男生,从小跟你一块儿长大,帮你补课,帮你拎书包,帮你扎头发,被你压在床上都不生气……” “说那些让你脸红的话都是他自己想做的,还说不想当男二要当男主——他是不是喜欢你。” 说完她没等周晏清回答,先扭头往奶茶店方向看了一眼。 玻璃门关着,江随洲还没出来。 她松了口气,然后一把拽住周晏清的袖子,把他拉到花坛后面的角落,避开商场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流。 这地方紧挨着消防通道,旁边堆着几个空的货架,阳光被花坛里的植被挡了大半,勉强算是个隐秘的角落。 周晏清被她拽得踉跄了两步,背撞在墙上,手里的购物袋差点掉地上。 他低头看着她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 也不知道被谁欺负了,眼睛肿的跟桃核一样,鼻尖上沾了奶盖都没发现。 怀里抱着个系了歪蝴蝶结的礼盒,把他拽到角落里就为了问一个关于江随洲的问题。 他把购物袋放在地上,双臂交叉,靠墙站稳了,低头看着她,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你拽我来这里,是要我帮你分析江随洲是不是喜欢你。” 他说完没等她回答,自己先扯了一下嘴角,像是咽下某种不太好吃的东西。 “是,他喜欢你。” “除了你自己,全世界都看得出来。从你小时候掉到池塘里,他把你捞起来,我就看出来了。” 周宴清把那个“是”字咬得格外重,重到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多余。 怕她察觉到不对劲,扭头偏开视线,假装自己在看商场门口花坛里的花。 语气不耐:你怎么不问你哥,问我干嘛。我又不是你的情感顾问。” 沈鹿鸣没在意他的阴阳怪气。 整个人已经愣住了。 她本来以为问不出什么,甚至还要被周宴清趁机损一顿,结果他不仅回答了。 还告诉她,她没猜错,江随洲确实喜欢她。 第八十九章 不属于自己的答卷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忽然发现周晏清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捻着卫衣抽绳的末端,把绳头碾得起了毛边。 她好歹认识他十几年,知道他只有在紧张的时候才会这样。 小时候被她堵在滑梯上质问“你为什么抢我秋千”的时候是这样。 在大院门口被她当场质问“你是不是暗恋江随洲”的时候也是。 她的眼珠子转了一圈,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她自己都觉得离谱的念头。 连忙把它按下去了。 太不是时候,也不是地方。 沈鹿鸣从他手里抢过礼盒,拍了拍他肩膀,“谢了,你上次帮我查谢临的人情还欠着,今天这个算你友情附赠。” “改天请你喝奶茶,不过月考之前不行啊,我得闭关。走了。”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还顺手指了指购物袋补了一句:“你买的什么?不会是又一双魔术贴鞋吧。” 周晏清弯腰捡起购物袋,把里面的鞋盒往里塞了塞。 冲她翻了个白眼:“关你什么事,回去补你的课。” 沈鹿鸣冲他比了个“ok”手势,消失在拐角。 周晏清靠在墙上,看着她消失在拐角。 礼盒上的蝴蝶结在她跑起来的时候一颠一颠的,鹅黄色的卫衣衬的她整个人像颗明媚的小太阳。 小太阳?他自己先嗤笑了一声。 那个礼盒的蝴蝶结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她亲手系的。 里面装的不用猜都知道,是给江随洲他妈挑的礼物。 她从小就这样,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对江随洲的事比对什么都上心。 他把购物袋从地上拎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鞋盒里是一双新款的篮球鞋,不是魔术贴的,系带款的,黑红配色。 他今天来商场本来是给自己买鞋,结果在奶茶店门口撞见她抱着礼盒冲出来。 那瞬间脑子里那些关于篮球鞋的尺寸和配色方案瞬间全清空了,只剩下她那双还有点红肿的杏眼。 她想问她怎么了,还没想好用什么语气开口,才不会被她笑话。 她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直接莫名其妙地问了一连串,拽着他袖子把他按在墙上,问他“江随洲是不是喜欢我”。 他回答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个在考场上替考的人—— 明知道答案、分数不会算在自己头上,但还是把卷子工工整整地填好了递上去。 他扯了一下嘴角。 不递上去又能怎样呢,他早该习惯的。 她的问题里从来就没有他的选项。 小时候她追在他后面喊“周晏清你赔我秋千”的时候没有,长大了她在大院门口怼他穿魔术贴的时候没有。 现在她把他堵在墙角审江随洲的心思的时候更不会有了。 她从来都只把他当成隔壁海军大院那个欠揍的发小兼死对头。 哦,不对。 现在升级成线人了,再升级一下也许真能当个情感顾问。 他拿起购物袋转身往海军大院方向走。 路过玻璃橱窗时看了眼自己,把连帽衫的帽子往头上一兜,加快了脚步。 沈鹿鸣抱着礼盒刚走出拐角。 一眼就看见江随洲站在商场门口,微微皱着眉四处张望,像是在找她。 她下意识喊了一声“江随洲”。 他转过头,视线跟她对上的瞬间眉头松开了,刚要迈步朝她走来。 她把礼盒往怀里拢了拢,转身就跑。 鹅黄色卫衣在人群里一闪一闪的,马尾辫甩得像一面小旗。 她没有回头看他有没有追上来,因为她现在没办法面对他。 相处了十六年的发小竹马,从小穿一条开裆裤长大。 帮她写作业帮她扎头发帮她挡她哥的盘问,被她翻窗,摸腹肌都没有半点脾气。 她一直以为那是因为他脾气好。 两人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所以对她格外包容,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 但刚才周晏清靠在墙上说“除了你自己,全世界都看得出来”,她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是天底下最迟钝的人。 她把礼盒抱得更紧了些,低头冲过大院门口的岗哨,哨兵敬礼的手刚抬起来她就跑过去了。 沈鹿鸣一口气跑回家,推开纱门的时候差点绊在门槛上。 阿姨在厨房里探出头喊了句“呦呦回来啦?鸡汤马上好——” 她应了一声“等会儿喝”。 接着把礼盒往玄关柜子上一放,蹬掉帆布鞋,光着脚蹬蹬蹬跑上楼。 沈鹤庭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文件的沙沙声。 她一把推开门,扶着门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头发跑散了好几缕。 沈鹤庭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演习预案,转过头看见妹妹这副样子,把笔搁下了。 “怎么了?” 沈鹿鸣走到他面前,双手撑在他书桌边缘,身体前倾,表情严肃得像在汇报军情。 她张了张嘴,发现跑得太急喉咙发干,抓起他桌上的水杯灌了两口。 凉的,还是浓茶,苦的她小脸皱成一团—— 连忙把杯子往桌上一墩,深吸一口气。 “哥,我问你一件事你必须如实回答不许打岔不许反问——江随洲是不是喜欢我。” 沈鹤庭靠在椅背上,看着妹妹那双亮的有些灼灼逼人的眼睛,沉默了。 他端起桌上那杯被她灌了两口的浓茶,喝了一口,“什么时候开始不确定。” “你小时候有次掉水塘里,他把你捞上来之后蹲在旁边给你倒鞋里的水,自己光着脚踩在石子地上,一声没吭。” “你十一岁那年生病,他在家门口蹲了一整夜,我凌晨换岗回来发现门廊底下缩着个人,差点踩到他。” “原因是怕你难受,又怕你看到他更烦,蹲在家门口就当自己守着你。” 沈鹤庭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自己的妹妹,“你觉得他现在对你怎么样,这些年对你有消退过吗。” “你做的那些事儿,翻人家窗户,塞小玩具,还把人塞进衣柜,他拒绝过吗,怎么每次第一句话是帮你圆谎。” “你做的这些事儿,我这个当哥的都觉得荒唐。” “他倒是能忍,一句怨言没有,还反过来帮你圆谎,把你惯得无法无天。” 第九十章 没人允许你们早恋 “这十几年,他对别人这样过吗。” 沈鹿鸣站在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的边角。 木皮被她抠得有点翘起来了,她也没注意。 她哥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钥匙,把她脑子里散落了一地的记忆碎片拼凑在一起。 她觉得鼻子有点酸。 曾以为理所应当拥有的一切,其实从头到尾都是某个人用十六年的沉默一点一点铺成的。 而她居然到今天才看见。 “哥,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是等他先开口啊,还是我先说。” “他之前说月考之后要跟我交代一件事,我现在大概也猜到是什么了。” 沈鹤庭看着她,语气比之前柔和了几分: “你自己想清楚就行。他等了你十六年,不差这几天。” 不过,再怎么样,你也只是个高中生。” “没人允许你们早恋。” 沈鹿鸣张了张嘴。 脸上的表情从感动到不服只用了半秒。 她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 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恢复了那副混世魔王的架势: “什么叫早恋?我都上高二了!马上上大学了!” “再说了,我又没说现在就要怎么样,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他是不是那个意思。” “你刚才自己说他等了我十六年,你现在又说不允许,那你到底站哪边?” 沈鹤庭对她的抗议置若罔闻,“站你这边,但站你这边不代表纵容你在高中阶段早恋。” “他的心思我早就知道,没拦着,是因为他没越界。” “月考之后他要跟你说什么我大概也猜得到。你们俩把话说开,我不反对。” “但说开之后,该补课补课,该月考月考,毕业之前不许越线。” 他把“越线”两个字咬得不重,但意思很明确。 沈鹿鸣的脸腾地红了。 她当然知道“越线”指的是什么。 她想起自己那些被没收的小玩具、翻窗摸腹肌的黑历史。 忽然觉得在亲哥面前完全没有任何清白可言。 恼羞成怒地拍了一下他的书桌: “谁要越线了!沈鹤庭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我就是想听他亲口说喜欢我,又不是要干嘛!” 沈鹤庭没理会她的炸毛,站起来把文件合上,从她身边走过时在她头顶拍了一下。 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正好。月考之前安心复习,考完了再听。” “复习好了没。” 沈鹿鸣被他这句话问得气势瞬间矮了半截,叉在腰上的手慢慢放下来。 眼珠子往旁边飘了一下,声音也小了几分:“数列差不多了……概率统计还没怎么碰。” 沈鹤庭靠在书桌边,双臂交叉,低头看着她,不说话。 每次她理直气壮地冲进他房间兴师问罪,最后发现自己其实站不住脚的时候,他就是这副表情。 她被看得头皮发麻,只好继续往下交代:“江随洲说明天开始加量,每天多补半小时概率,今晚我自己先整理数列错题。” “这是真的,我本来就打算今晚整理错题的,没偷懒。” 说完,她底气稍微足了一点,因为确实没打算偷懒。 她今天出门买礼物之前是真的计划好了回来要学习的。 只不过中间被周晏清那番话和她哥刚才那番话连续轰炸,脑子到现在还是乱的。 沈鹤庭看着她那副“我真的有计划但今天确实出了点意外”的心虚表情,没再追问。 从桌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行。晚上吃完饭到我房间,把概率第一章的课本带过来,我先帮你过一遍基本概念。” “明天随洲给你讲的时候你至少不会一问三不知。” 沈鹿鸣眼睛一亮,立刻凑上去抱住他胳膊晃了两下: “哥你太好了!你比他讲得还清楚!不对——你跟他并列第一!” 沈鹤庭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转身往门口走。 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少拍马屁,下楼喝鸡汤。” 沈鹿鸣冲她哥的背影吐了吐舌头,转身要回自己房间拿概率课本。 刚走到楼梯口,脚步忽然顿住了。 江随洲站在楼下玄关,正弯腰换鞋,动作自然得像是回自己家。 他换好鞋直起身,手里拎着她的半杯草莓芝士和一杯新的原味奶茶。 抬头看见她站在楼梯拐角处,冲着她举了一下手里的奶茶杯。 “你奶茶忘了拿。这杯给你重新买的,常温的。” 沈鹿鸣站在楼梯拐角处。 看着江随洲举着奶茶站在玄关,整个人跟平时一样清冷,安静又耐心。 好像刚才在商场里被她一个人扔在奶茶店,追出来又被她头也不回地跑掉这件事,完全不值得生气。 “江随洲。” 她声音有点紧,清嗓子给自己壮胆。 “你刚才在商场门口,我喊了你一声就跑” 她攥着扶手往下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一点,“你怎么不追我。” “你跑那么快,明显是想要一个人待着。” “而且你抱着给我妈挑的礼盒,不会跑太远,奶茶总会回来喝的。” 沈鹿鸣深吸一口气,那句“江随洲你是不是从小就喜欢我”已经滑到舌尖上了。 下一秒就要脱口而出。 “你们两个杵在玄关干嘛呢,过来喝鸡汤。” 沈鹤庭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过来。 他手里端着两碗鸡汤,靠在厨房门框上,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扫了一个来回。 江随洲安安静静地站着,手里拎着奶茶。 呦呦站在他面前仰着头,脸有点红,嘴半张着,一看就是正要说什么很重要的话。 他把两碗鸡汤搁在餐桌上,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两声沉稳的轻响。 然后直起身,双臂交叉:“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说,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沈鹿鸣转过身瞪了她哥一眼,眼神里的怨气几乎要实体化。 第二次了。 昨天晚上在房间,江随洲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她哥端着牛奶推门进来。 刚才在玄关,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她哥又端着鸡汤出现了。 她怀疑沈鹤庭在她身上装了什么感应器。 每次江随洲要跟她说什么重要的事,或者她要跟江随洲说什么重要的事,他都能精准地卡点出现。 第九十一章 我喜欢你 沈鹤庭对上妹妹那道满是控诉的目光。 依旧面不改色,坐到椅子上,拿起勺子舀了口鸡汤。 “这鸡是阿姨早上去菜市场挑的走地鸡,炖了三个小时,再不喝真的凉了。” 江随洲率先把奶茶放在餐桌上,坐下来。 沈鹿鸣愤愤地拉开椅子,端起自己那碗鸡汤喝了一大口。 然后抬头瞪着她哥,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四个字:你故意的。 沈鹤庭喝汤的动作没停,冲着她挑了挑眉。 沈鹿鸣火速把鸡汤喝完,把碗桌上一搁,站起来拽了拽江随洲的袖子:“快走,上楼。” “我哥说今晚先帮我过一遍概率的基本概念,你也来。” “反正你明天也要讲,提前听了省得明天重复。” 江随洲放下勺子,跟在她后面往楼梯口走。 路过沈鹤庭身边的时候,沈鹿鸣侧头看了她哥一眼。 语气里半是抱怨半是警告: “哥,你再打断我一次,我就把你的刮胡刀拿去给邻居家的猫剃毛。” “这次不是威胁,是通知。” 说完不等沈鹤庭回答,蹬蹬蹬跑上楼,马尾辫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沈鹤庭端着鸡汤碗,面无表情地冲江随洲抬了抬下巴。 江随洲微微点头,跟上了楼梯。 走廊,沈鹿鸣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手里拿着刚从桌上摸起来的概率课本。 看见江随洲走过来,把课本往他怀里一塞,推门进了房间。 她盘腿坐在床上,然后清了清嗓子。 “大胆江随洲。” 她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抢走课本拍在桌上。 努力摆出平时那副混世魔王的架势,用音量来掩盖混乱的心跳。 “你难道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赶紧如实招来,呦呦公主从轻发落。” 江随洲站在床边,看着她盘腿坐在床上,脸上挂着那副硬撑出来的嚣张。 想起六岁那年她把他绑在树上当犯人审,也是这样叉着腰仰着下巴,说“你招不招,不招我拿狗尾巴草挠你痒痒”。 十年过去了,她色厉内荏的毛病一点没变。 他往前走了一步,膝盖碰到床沿。 她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后背靠上那堆被子,手里刚抢回的课本被抽走了。 他把它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用跟昨晚一模一样的姿势,在她面前蹲下来。 不同的是现在她没有哭,脸颊泛着刚喝完热汤的红晕,眼睛是亮晶晶的。 里面装着十六年来所有的理所当然和一丁点刚刚破土的期待。 “有。憋了十六年,本来想等月考之后再说” “——但你升堂了,我不敢不招。” 沈鹿鸣眼睛一亮,把腰板挺得更直,抓起旁边的柴犬枕头抱在怀里。 只露出半张脸瞧着他,傲娇里藏着一丝压不住的紧 “那还不快说,不然本公主打发你当男二。” 江随洲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 她抱着柴犬枕头,手指把枕套揪出了好几道褶子。 眼睛亮得惊人,枕头挡着的半张脸,但眼底的笑意却遮不住。 江随洲忽然觉得这十几年来,所有的犹豫和沉默,在她这句“打发你当男二”面前,都显得有点多余。 她根本不需要他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告白。 她只需要一个确认,确认她感受到的那些好,不是发小之间的理所当然。 “我喜欢你。” 四个字,没有停顿,没有铺垫。 就蹲在她床边,仰头看着她,但每个字都清晰,沉静,不带一丝杂质。 “不是发小那种喜欢,是男生对女生的喜欢,是想当你男主的那种,从小就是。” 沈鹿鸣整张脸彻底埋到了抱枕里,只能看到红透了的耳尖。 “……你早说啊。” “害我以为你是男二,害我让周晏清帮我分析你是不是喜欢我,丢死人了。” 江随洲把她怀里的枕头轻轻往下拽了拽,露出她整张脸。 她鼻尖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但嘴角翘得根本收不住。 “你真是个呆子,江随洲。” 沈鹿鸣把枕头从他手里拽回来,抱在怀里,低头看着蹲在她面前的这个人。 他仰着脸,膝盖跪在她床边的地毯上,耳尖红得能滴血,姿势跟昨晚一模一样。 但这次没有克制,没有时机不对的犹豫,只剩下面对她时才有的坦荡荡的温柔。 她的鼻子又酸了。 昨晚是觉得妈妈不要她是因为她不够好。 现在才发现原来有个人,从呀呀学语到青春年华,从来都是她的,只是她一直没发现。 想到这儿,她将枕头往旁边一扔。 伸出手指戳在他肩膀上,戳一下说一句: “你一直不说,我很容易碰到个又争又抢的狼狗就被拐跑了——” “你看谢临虽然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但人家会在认识第一天就主动送酸奶,周晏清虽然欠揍但人家至少会主动出击加qq——” “你呢,你就在旁边看着,被我压着背等差数列通项公式。” “要不是我哥今天把你老底全掀了,你是不是打算蹲在我床底下蹲到八十岁再托梦告诉我。”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眼眶红着,“你要是真当男二了,那青梅竹马不就be了嘛。” “不会be。” 江随洲握住她戳在自己肩膀上的那根手指,轻轻攥在掌心里。 他仰头看着她,声音很轻,“我没打算当男二。以前不说,是怕你还没准备好。” “你那时候三角函数都搞不明白,脑子里装的都是小玩具和霸道总裁。” “我怕说出来你不仅不信,还要躲着我,拿粉色小兔子砸我。” “你想得美啊,江随洲。” 沈鹿鸣被他这句话气得脸红到了脖子根,抽出手指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语气里的恼羞成怒货真价实: “粉色小兔子那是我的宝贝,砸坏了你赔不起。” “再说了,我那是观赏用的艺术品,谁舍得拿来砸你。” 她把“艺术品”三个字咬得格外重,给自己的黑历史做着徒劳的辩护。 解释完,她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 整个人往后一倒,仰面躺在被子上,盯着天花板,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 “江随洲,你说你喜欢我,从小就是。” “那我问你,你喜欢我什么。” “我上课画猫,月考考六十二,把你塞进衣柜,翻你窗户摸你腹肌,还拿粉色小玩具吓唬你。你图什么。” 第九十二章 真人换装游戏 江随洲从地上站起来,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仰躺着的她。 她的头发散在粉色床单上,眼睛亮得像是有人往里面撒了一把星星。 他说:“图你是沈鹿鸣,不需要别的理由。” “谁教你这么说的呀江随洲。” 沈鹿鸣一听。 手忙脚乱从床上翻身坐起来,虚了他好几眼,下巴都快惊掉了。 “江随洲。” “你以前说话都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现在怎么一套一套的,你不会偷看我言情小说了吧。” 说着,她摊开手心伸到他面前。 手指勾了勾,下巴微微扬起,摆出一副铁面无私的审查架势: “把你手机拿出来。本公主检查一下浏览记录——不过分吧。” 江随洲看着她那副用审犯人的架势,来掩饰害羞的小心思。 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放在她掌心里。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好像她要看的是天气预报。 沈鹿鸣接过手机,先翻浏览器历史记录,干干净净的。 除了几个数学竞赛的相关搜索和一条“羊绒围巾怎么洗不缩水”之外,没有任何可疑的言情小说链接。 她不死心地又翻备忘录,最近一条是一个月前记的:给她讲和差角公式之前先让她自己拆已知条件。 再往前翻,是期中考试前帮她整理的错题类型汇总。 再往前,是“呦呦说她想喝草莓酸奶,明天记得带”。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床头柜上,沉默了好几秒。 他的手机里没有任何言情小说的痕迹,没有搜索过“怎么表白”,没有收藏任何情感语录。 他说的那些话不是从任何人那里学来的。 是憋了十六年,憋到再也装不下了,才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心里往外掏。 她把手机还给他,抿了抿嘴,别开视线。 声音比刚才小了不少: “还行,检查通过。” “不过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太犯规了,以后不准在公共场合说,被人听见了我沈鹿鸣的面子往哪搁。” 沈鹿鸣见他不吭声,拿脚尖隔着被子轻轻踢了一下他的腿侧,“听到没有,江随洲。” “以后在教室里不许说,在食堂不许说,在操场不许说。” “在陆浔他们面前更不许说,尤其不能当着陆浔的面说。” “他那张嘴比学校广播站还快,前脚说完后脚全校都知道你图我什么了。” 说到这里她自己先脸红了,把被子扯过来盖住膝盖,努力板着一张小脸。 “好。” 江随洲连脚连被子一起按住,不让她再乱踢,然后抬眼看着她,勾了勾嘴角: “公共场合不说,私下可以。” 沈鹿鸣把脚从他手里抽回来,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嘟囔了一句“私下也不许太犯规”。 然后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概率课本,啪地拍在他膝盖上,转移话题的意图极其明显。 “行了,这个话题到此结束。” “我哥说今晚先帮我过概率第一章的基本概念,你讲,我听着。” “讲不好还是要罚你明天帮我带两瓶草莓酸奶。” 江随洲翻开课本,看了她一眼: “罚得好,本来也打算带。” 沈鹿鸣缩了缩脖子,把课本竖起来挡住自己半张脸,一双眼睛警惕地瞪着他。 “不许这么跟我说话,听到没有。” “高冷一点。” 她不知道是自己以前没注意,还是江随洲今晚真的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怎么每说句话都让她起一层鸡皮疙瘩。 明明还是那张清冷的脸,还是那个平稳的语调,但说出来的内容跟平时判若两人。 她怀疑他是不是把十六年的情话一次性全用在了今天晚上。 肉麻的让人难以招架。 想着想着她忽然眼睛一亮。 撂下课本,露出一个让江随洲后背发凉的笑容。 她清了清嗓子,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笑眯眯地看着他: “这样吧,本公主爱看言情小说,你知道的。” “霸道的、高冷的、疯批的、禁欲的、闷骚的、腹黑的、变态的、邪魅的、阳光的,本公主都喜欢,这个很好理解吧? “霸道高冷闷骚禁欲,我看你已经有了,本公主也有点看腻了。” “疯批变态……这个挺好的,为了保持新鲜感,本公主命令你以后每天换种风格跟我讲话,好不好?” 想到这个画面,她双手合十,星星眼攻势全开。 “然后像今天这种周六日,也该换个打扮,我们玩真人换装游戏。” 沈鹿鸣说干就干,翻身下床,拽着江随洲的手腕就往门口拖。 拖鞋都没穿好,左脚踩着了右脚的鞋帮,踉跄了一下也没停嘴里已经开始规划行程了。 “先去你家挑衣服,上次让你在我房间换个上衣你都要回家,今天本公主亲自上门挑。” “你衣柜里肯定全是黑白灰蓝,最出格的颜色大概就是深绿,还是军绿。” “我想想就替你着急,江随洲你活了十六年,难道就没有一件破洞牛仔裤,没有皮夹克,还没有一件稍微有点设计感的卫衣吗。” 她越说越觉得可惜,今天在商场的时候,完全可以趁此机会给他也改造一下。 想到这里她回头瞪了他一眼,手上拽着他手腕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都怪你。你要是早说,我刚才在商场就给你买几件了。” “你知道今天那家商场二楼新开了家潮牌店吗,门口模特穿的那件铆钉皮夹克简直写着“帅爆了”三个大字。” “要不是我沈鹿鸣观察力惊人,发现了你的秘密,你现在已经沦为炮灰男二了,知不知道。” 她一边抱怨一边拽着他蹬蹬蹬跑下楼,路过客厅的时候沈鹤庭正坐在沙发上看文件。 抬头看见妹妹拽着江随洲风风火火地往外冲,只来得及说了句“九点之前回来”,纱门就已经在两个人身后弹上了。 他把文件翻了一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想随洲今晚大概要被折腾得不轻。 江随洲被她拽着穿过两家之间的月季花圃,手里还拎着她那双被她没穿上的拖鞋。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光着的脚,在她准备继续加速之前,弯腰把拖鞋放在她脚边: “先把鞋穿上。” 第九十三章 这样可以吗,公主殿下 沈鹿鸣低头看看自己的光脚,松开他的手腕,把脚塞进拖鞋里。 然后立刻重新拽住他的袖子。 隔壁江家,沈鹿鸣熟门熟路地推开江随洲房间的门。 一把拉开他的衣柜,然后沉默了。 衣柜里整整齐齐地挂着几排衣服—— 校服、白t恤、灰t恤、深蓝t恤、黑t恤,全部是按颜色深浅排列的。 裤子那层更是清一色的深色长裤和几条运动裤,就连角落里挂着的两件连帽卫衣,都是一件灰一件黑。 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图案,没有任何破洞设计,没有任何皮夹克,连件格纹衬衫都没有。 她把衣柜门合上,转身看着他,痛心疾首地叹了口气: “江随洲,你的衣柜比我爸还我爸。你穿成这样,怎么当疯批男主。” 她越想越后悔,抱着胳膊瞪了他一眼。 “刚才在商场就该给你买几条破洞牛仔裤、一件皮夹克,都怪你,什么都不说。” 江随洲靠在衣柜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被她拽得有点皱的t恤。 沈鹿鸣重新拉开衣柜门,从那排t恤里抽出一件黑色连帽卫衣,往他身上比了比。 然后满意地点点头: “先试试这个。基础款黑色卫衣,先勉强往高冷方向走。” “明天我们去商场,我给你挑件皮衣,再买条带链子的工装裤。” 江随洲接过那件黑色连帽卫衣,站在原地没动。 沈鹿鸣等了几秒,见他只是把卫衣拿在手里,完全没有要换上的意思,顿时急了。 伸手就去拽他t恤下摆: “你倒是换啊——又不是没看过,上次在球场你还不是当着我的面脱过球衣——” “那是打球。” 江随洲按住她的手,耳尖又开始红了,“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都是脱衣服。” 沈鹿鸣理直气壮地仰头瞪他,手指还攥着他t恤下摆不放。 “你到底换不换。” 沈鹿鸣威胁的话一句接一句往外蹦。 “不换我可走了啊。” “我回我自己家,找我哥预习概率,把你一个人晾在这儿,让你今晚告白完就被打入冷宫。” 江随洲低头看着她。 她脑袋偏过去,嘴上说着要走,手指却还攥着他的衣角,指节都发白了。 他怀疑她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攥着。 就像她也没意识到,她刚才说“打入冷宫”的时候,语气分明是在撒娇。 他轻轻掰开她攥着自己衣角的手指,脱掉t恤,将卫衣套在头上往下拉。 卫衣下摆卡在肩膀的时候他听见她倒吸了一口气,然后是一声没憋成功的低呼。 他把头从领口里钻出来,拉下衣摆。 抬眼看见她正盯着他刚才露出来的那截腰腹,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 沈鹿鸣双手背在身后,故作镇定地点评: “腹肌这种东西,不管看多少次都很有冲击力。” “不过你放心,我没流鼻血,你把帽子戴上我看看。” 江随洲把卫衣帽子往头上一兜,黑色帽檐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衬得他下颌线比平时更锋利,眼睛里那点温和被遮掉大半,只剩清冷和专注。 他靠在衣柜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微微偏头看她。 声音从帽檐底下传出来,比平时低了几分: “这样可以吗,公主殿下。” 沈鹿鸣后退半步,后背撞上衣柜对面的书桌,伸手摸索着桌沿撑住自己。 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憋出一句: “可以,高冷中带一点闷骚,明天买完皮衣你就能原地出道了。” 说完她转身就往门口走。 边走边拿手扇风,嘴里嘟囔着,“你家空调是不是坏了怎么这么热”。 江随洲把帽子摘下来,低头笑了一下,跟在她身后出了门。 沈鹿鸣走出江随洲的房间。 在走廊里扇风的动作越扇越快,最后干脆把两只手当扇子对着自己的脸颊猛扇。 走廊里明明很凉快,什么制冷效果都是她胡扯的。 但就是觉得从脖子到耳根都在烧。 她刚才就不该回头—— 不回头就不会看见他把卫衣往下拉的时候露出来的那截腰腹。 就不会看见他把帽子戴上之后那种跟平时判若两人的气场。 她追了这么多年言情小说,什么疯批男主邪魅男主霸道男主没见识过。 那些纸片人说再羞耻的台词,她都能面不改色地看完。 然后冷静地在评论区写长评分析人物形象。 结果江随洲就说了句“公主殿下”,她直接落荒而逃。 这不对劲,这非常不对劲。 从江随洲家出来,她扭头瞪了一眼打算跟出来的他。 然后沿着那条被踩出来的小道往回走,夜风总算把她脸上的热度吹退了几分。 她在自家门廊下站了两秒,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客厅里,她哥还坐在沙发上。 文件已经翻到了最后几页,茶几上的茶杯续过水,还冒着热气。 他听见开门声抬起头。 看见妹妹一个人走进来。 嘴巴抿着,脸上的表情介于做贼心虚和意犹未尽之间眼睛亮得不太正常,身后却没有江随洲的影子。 “随洲呢。” “回去换衣服了。” 沈鹿鸣踢掉帆布鞋。 趿拉着拖鞋走到沙发旁边,把自己整个人扔进沙发角落里,抓起靠枕抱在怀里。 她盯着茶几上那杯冒着热气的茶看了好几秒。 然后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困惑: “哥,江随洲是不是一直在装高冷。他刚才——” “反正我觉得我以前对他的认知可能有偏差。” 沈鹤庭把文件合上,靠在沙发靠背上。 看着妹妹那副被刷新了三观的表情,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他不是装高冷。他是把所有情绪都用在你身上了,在别人面前就只剩高冷。” “你以前没发现,是因为他一直在收敛。” “现在他决定不收着了,你以后可能还有更多新发现。” 沈鹿鸣把靠枕往脸上一盖,发出一声哀鸣。 “什么叫以后还有更多新发现。” 沈鹿鸣警惕地瞟了她哥一眼: “你这句话听起来一点都不像安慰,反而更像预警。” “你是不是知道他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技能。” “他是不是还会别的什么,你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第九十四章 疯批男主皮肤已解锁 沈鹤庭把文件搁在茶几上。 拿起茶杯往厨房走,丢下一句:“自己慢慢发现,我去洗杯子。” 沈鹿鸣抱着靠枕在沙发上翻了个身。 很不服气地冲她哥的背影喊了一句“你每次都这样话说一半”。 然后听见厨房传来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和她哥不紧不慢的一句:“九点了,上去睡觉”。 她撇撇嘴,把靠枕扔回沙发上,趿拉着拖鞋上楼。 经过二楼走廊的时候她放轻了脚步。 她妈住的那间房从早上开始就空了,以后大概也不会再有人住了。 她在楼梯拐角立刻片刻,然后继续上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第一时间把桌上的课本翻到第一章概率折好角,定了明早七点的闹钟。 今天没来得及补课,明天一定得补上。 然后关灯缩进被子里。 在黑暗里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把今天从早到晚的事过了一遍。 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上扬的嘴角。 明天她还要给他挑皮衣,还要补概率,还要喝他带的草莓酸奶。 ……还有一辈子那么长。 第二天一早,沈鹿鸣被闹钟叫醒之后,摸到手机给江随洲发了条消息: 今天上午补概率,下午去商场给你买皮衣。 你昨晚那件黑色卫衣勉强及格,但离“疯批男主”还差一条破洞牛仔裤和一双马丁靴。 你别想跑。 发完她把手机往枕头上一扔,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去洗手间。 刷牙的时候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端详了几秒。 眼睛不肿了,鼻尖也不红了,现在看起来勉强算是个精神抖擞的中二少女。 她把头发高高扎起,换了件薄荷绿t恤,蹬蹬蹬跑下楼。 餐桌上,沈启正和沈鹤庭已经在吃早饭了。她爸难得周日没去军区。 穿着家居服坐在餐桌旁边看报纸,面前搁着一碗小米粥和半个咸鸭蛋。 沈鹿鸣拉开椅子坐下,先给沈启正夹了筷子榨菜,又给沈鹤庭夹了块鸡蛋饼。 然后端起自己那碗粥呼噜呼噜喝了两口,抬头宣布今天的行程: “上午我要补概率,下午跟江随洲去商场,晚上回来做概率题。” “”晚饭……还是等我吧,我回来吃。” 沈启正抬眼,从报纸上方看了她一眼,端起粥碗喝了口小米粥。 “昨天你妈的事,想通了?” 沈鹿鸣筷子顿了顿。 然后夹了块鸡蛋饼塞进嘴里,抬头看着她爸,点了点头: “想通了。她不回来,我的家也没塌。” “有你在,有我哥在,有江随洲在,还有陆浔裴时年程砚北,够了。” 沈启正看了她两秒,把报纸翻到下一页,嗯了一声。 吃完饭。 沈鹿鸣帮着阿姨把碗筷收进厨房,擦了手出来,刚好听见门铃响。 她连忙趿拉着拖鞋跑过去开门,江随洲站在门外,背着书包。 手里拎着两瓶草莓酸奶和数学课本,身上穿的正是昨晚那件黑色连帽卫衣。 “你昨天的t恤呢。” 沈鹿鸣接过酸奶,歪头打量了他一眼,嘴角翘起来: “是不是发现黑色更好看,舍不得换了。” 江随洲换完拖鞋,直起身来。 “洗了,你不是说要换风格。” 沈鹿鸣叼着吸管愣了一下,噗嗤笑出声,酸奶差点呛进鼻子里。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含着吸管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孺子可教”。 然后拽着他往楼上走,走到楼梯拐角处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沈启正已经去书房了,沈鹤庭也不在。 她压低声音,踮起脚尖凑近他耳边:“你穿黑色确实好看,但也别太频繁了。 “太高冷了容易有距离感,偶尔要换换白t恤,保持反差。” “反差萌你懂不懂。” 江随洲侧头,对上她那双一本正经在传授审美经验的杏眼。 认真地捧场:“懂。跟概率里的条件概率差不多,不同条件下呈现不同特征。” 沈鹿鸣瞪了他一眼,转身继续往楼上走: “你把概率学得这么好,就是为了拿来分析怎么撩我的是吧。” 身后传来他一声极轻的笑意。 补课从上午九点持续到十一点半。 概率第一章的基本概念被江随洲拆成了沈鹿鸣能一口一口咽下去的小块。 她做题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安静地看自己的物理竞赛书,但她每次卡住抬头时。 她还未开口,他已经把笔拿起来准备给她圈关键条件了。 这种默契让她想起她哥昨晚说的话—— “他把所有情绪都用在你身上了,在别人面前就只剩高冷。” 她现在信了。 午饭是阿姨做的炸酱面,沈鹿鸣一口气吃了两碗。 吃完拉着江随洲出门,直奔昨天那家商场。 商场,男装区。 沈鹿鸣拿起一条黑色破洞牛仔裤往他身上比了比。 然后扭头又拿起一件立领黑色皮夹克塞到他怀里,把他推进了试衣间。 江随洲换好出来的时候,靠在试衣间门口的墙上。 皮衣的立领衬得下颌线比平时锋利了好几个度,破洞牛仔裤露出膝盖上一点点皮肤。 整个人从“清冷学霸”变成了又高冷又危险的存在。 沈鹿鸣下巴差点掉地上。 她绕着他走了一圈。 然后双手抱胸,表情认真地给出评价: “可以啊,疯批男主皮肤已解锁。” “皮衣买了,牛仔裤买了,马丁靴在楼下鞋区,等会儿去试。” 她把皮衣的吊牌翻过来看了一眼价格,面不改色地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这钱她攒了大半个月,本来是想给粉色小兔子买个同伴的。 但现在她觉得,给江随洲买件皮衣比什么都值。 付钱的时候她眼睛都没眨一下,扫码、输入密码、签字,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 但签完字她盯着pos机上的金额看了两秒。 忽然捂着胸口做了个夸张的心痛表情,扭头对江随洲说: “我这大半个月的零花钱全砸你身上了。” “本来这笔钱是要给我的粉色小兔子买个同伴的,你知道的,就是那种会发热的、小海豚形状的——” 江随洲拎着购物袋的手一顿,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沈鹿鸣看着他这副反应,把小票折好塞进口袋里,踮起脚尖拍了拍他的肩膀。 笑得像只刚偷完鸡的小狐狸: “不过想想也不亏。” “给小兔子买同伴,还是给你买皮衣,归根结底都是满足我自己,反正你穿成这样也是给我看的。” 第九十五章 他内心愿意吗 她说完转身就往楼下鞋区走,马尾辫甩得飞起,完全不给身后那人任何反驳的机会。 江随洲拎着购物袋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薄荷绿t恤,在扶梯上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 她说得对。 这十六年来他给她补课、帮她拎书包、替她背黑锅。 她给他挑衣服、帮他扎头发、用攒了大半个月的零花钱给他买皮衣。 归根结底都是彼此满足。 只不过她今天才反应过来,而他早就知道了。 鞋区里,沈鹿鸣把一双黑色马丁靴塞进江随洲怀里,然后退后两步。 她双手抱胸,下巴微扬,一副验收成果的架势: “快穿上试试。这双鞋底够厚,你穿上至少再高两厘米。” “虽然你已经够高了,但疯批男主的气场不嫌高。” 江随洲坐在试鞋凳上换鞋,她就在旁边站着,一边看他系鞋带一边碎碎念: “这双比刚才那双好看,刚才那双鞋头太圆了,显得憨。” “疯批男主可以帅、可以冷、可以危险,但绝对不能憨,憨是陆浔的赛道。” “对了,你家有鞋油吗?没有的话等会儿顺便买一盒,皮鞋不擦不亮。” 他系好鞋带站起来,马丁靴的靴帮刚好卡在他脚踝上方,配上破洞牛仔裤和黑色皮衣,整个人往那一站。 商场里路过的两个女生同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鹿鸣当然注意到了。 她立刻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身侧,把胳膊往他臂弯里一挎。 仰头冲他笑得又甜又凶:“看什么看,这是我花了半个月零花钱换来的,我的。” 江随洲低头看着她。 她被他的目光看得有点心虚,但反而挎得更紧了一点。 小声嘟囔了一句:“你先别看我,付钱去。” 他把银行卡递给收银员,签字的时候嘴角的笑意还没收回去。 收银员抬头看了他们两个一眼,眼里带着那种“年轻真好”的笑意。 从商场出来,江随洲手里拎着五六个购物袋。 沈鹿鸣走在前面,两手空空,只拿着奶茶,一边喝一边回头检阅她的战利品。 有一件高领针织衫是她结账前顺手从货架上抽下来的。 因为突然“疯批男主不能只有一种风格,偶尔也要走走禁欲系”。 还有一件银链子是路过配饰区时她盯了十秒然后直接拿下的。 因为觉得“搭配黑t恤戴在领口外面,若隐若现,细节决定成败”。 走到大院门口。 沈鹿鸣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倒退着走,一边走一边掰手指: “皮衣对应疯批,高领针织衫对应禁欲,银链子闷骚,破洞牛仔裤叛逆,马丁靴冷硬。” “加上你自带的学霸清冷气质,你现在是一个集齐了七种风格的完全体。” 她说完自己笑得倒退的步伐都歪了一下,被他伸手拽住手腕拉回正轨。 他松开她的手腕,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堆购物袋, 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你刚才刷卡的时候,是不是把给粉色小兔子买同伴的钱也花光了。” 沈鹿鸣被戳中痛处,捂着胸口咳了一声,然后大方承认: “花光了啊,所以你得负责以后每天早上给我带草莓酸奶,中午帮我排队打宫保鸡丁,晚上补课不许偷懒。” “还有月考之后那个粉色盒子我哥答应还我,你得帮我一起挑个新同伴。” 江随洲点了点头,拎着购物袋跟在她身后。 回到家。 沈鹿鸣把今天的战利品在江随洲房间的床上一字排,像是在布置一个小型时装展。 她退后两步,双手叉腰,满意地欣赏了好一会儿。 然后转身拍了拍江随洲的肩膀。 “这些衣服你明天就穿去上学。” “先穿高领针织衫配银链子,禁欲闷骚风,周一来个温柔开场。 “皮衣留着周五穿,压轴。” 江随洲靠在衣柜旁边。 看着自己床上这堆跟他过去十六年穿衣风格完全背道而驰的东西,沉默了两秒。 他想说明德中学的校规不允许佩戴饰品,但那条银链子是她挑了好几分钟才选定的。 她在柜台前把好几条链子放在掌心比来比去,最后挑了这条最细的,说“若隐若现,不张扬但有心”。 他把银链子从床上拿起来,放在床头柜上: “好,明天穿高领的。银链子戴在校服里面,不会被老周发现。” 沈鹿鸣眼睛一亮,踮起脚尖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然后丢下一句“我去找我哥检查概率作业”,转身跑出了他房间。 沈鹿鸣从江随洲房间出来,沿着小道一蹦一跳地跑回家。 冲进书房的时候,沈鹤庭正在看下个月的训练计划。 她把概率课本和草稿纸往他桌上一摊。 拉过椅子坐下,双手托腮,表情乖得像一只刚偷完鱼还假装无辜的猫。 “哥,快帮我检查概率作业。” 沈鹤庭放下手里的训练计划,拿起她的草稿纸翻了翻。 几道题倒是都做对了,字迹一如既往地鬼画符。 几道题旁边还带着解析,一看就是江随洲教的方法。 他把草稿纸放回桌上,点了点头:“还行,都做对了。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课。” 沈鹿鸣把草稿纸火速收进课本里夹好,站起来准备走,刚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她转过身,靠在门框上,犹豫了两秒,然后小声开口: “哥,下周季阿姨回来。” “季阿姨上次给他打电话他没接,江叔叔说她很难受。” “我想陪他去机场接他妈妈,就像前天接咱妈那样,买两束花。” “围巾都买好了,他也没说别的,你说他内心愿意吗。” 沈鹤庭靠在椅背上,看着妹妹认真又小心地替别人操心的模样。 她穿着薄荷绿t恤,头发有些炸毛,站在书房门口,问他江随洲会不会愿意。 他忽然觉得,以前那个被爸妈留在家里偷偷哭鼻子的小姑娘,是真的长大了。 “他会愿意,只要是你陪他去。” 沈鹿鸣得到肯定答复,嘴角扬起大大的笑容。 开心地跑回自己房间。 拿起手机,在日历上标了一笔。 第九十六章 我爸让我交给你妈的 周一早晨,明德中学门口照常堵成一片。 沈鹿鸣从江随洲的单车后座上跳下来,嘴里叼着他带的草莓酸奶。 眼睛却一直盯着他的校服领口—— 黑色高领针织衫从校服外套里露出一小截,刚好裹在喉结位置,银链子藏在领口里面。 走路的时候偶尔闪一下,若隐若现,跟她昨天在配饰柜台前预判的分毫不差。 “你走慢点。” 她绕到他正前方,倒退着走,歪头端详了好几秒。 格外满意地点点头,压低声音给出验收评语:“禁欲闷骚,太合格了。” 江随洲单手拎着她的书包,另一只手扶住她倒退着走差点撞上的消防栓。 语气平淡里带着一丝无奈:“看路。进校门了,再退就踩到值周生了。” 沈鹿鸣一个急刹车,扭头一看。 值周生正拿着扣分本,用一种“你们再不进教室我就记名字了”的眼神盯着她。 她冲值周生露出一个标准的好学生笑容,拽着江随洲的袖子就往教学楼跑。 跑到高二(1)班后门口的时候。 陆浔正趴在桌上补昨晚没写完的数学作业,抬头看见江随洲走进来,笔直接掉在了地上。 “我操——洲哥你今天穿的是什么?” 陆浔从座位上弹起来,绕着他走了一圈。 伸手去扒他校服领口想看看里面那件黑色高领到底是什么款式,被江随洲一个侧身躲开了。 裴时年从课本后面抬起头,看了一眼就低下头继续看书。 嘴里不咸不淡地飘出一句: “高领针织衫,禁欲风,一看就不是他自己挑的。” 沈鹿鸣从江随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得意洋洋地比了个耶: “我挑的。还有皮衣和马丁靴,周五再给你们看。” 陆浔张了张嘴,转头看程砚北。 程砚北把帮他捡起来的笔放回他桌上,面无表情地说了句:“习惯了。” 早自习铃还没响,教室里闹哄哄的。 沈鹿鸣趴到椅背上跟陆浔斗嘴,余光瞥见一个人影停在她课桌旁边。 她抬起头,谢临站在过道里,手里拿着一个没有署名的牛皮纸信封。 封口粘得很紧,边缘有些轻微的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很多次。 “上次秋游你在凉亭问我那些问题,有些事我当时没来得及说清楚。” 谢临把信封放在她桌面上,语气依旧温和得体。 但沈鹿鸣难得敏锐了一次,注意到他的手指犹豫了一瞬才松开。 “这个给你,是我爸让我转交给你妈妈的。” “但昨天我听说你妈已经搬走了,所以这封信,我觉得应该直接给你。” 谢临说完,对着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回了后排自己的座位。 周围几个人的视线全落在沈鹿鸣面前那个牛皮纸信封上。 陆浔嘴里含着半片薯片,含糊不清地小声问: “什么情况?谢临他爸给你妈写信?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写信,发个微信不行吗?” 裴时年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沈鹿鸣低头看着桌上的信,封口粘得很紧,没有署名,信封边缘有些磨损。 她想起秋游那天在凉亭里谢临解释的那些话,还有她妈说“谢家这两年境况不太好”。 最后她爸那句“她欠谢家的人情是她的事,不能用你来还”占据了她的大脑。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捏住封口,轻轻撕开了信封。 信纸很薄,折叠得整整齐齐,展开后是谢怀安亲笔写的一手端正的行楷。 沈鹿鸣一眼扫过去,信的抬头写的是“郑然表妹亲启”,落款日期正好是谢临转学之前。 信的内容不长,但每个字都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落笔的。 谢怀安在信里感谢了郑然这些年的照顾,也坦承了谢家如今境况不佳。 自己调来京州是多方运作的结果。 然后他提到了谢临转学的事,语气忽然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他说谢临是个好孩子,成绩不错,性格也稳重,跟呦呦年纪相仿。 如果两个孩子能认识一下,以后在京州也好有个照应。 最后一段,写得很含蓄,但意思并不难读懂。 如果两家能亲上加亲,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 但如果呦呦不愿意,或者沈家觉得不合适,他绝不勉强。 只希望郑然能看在亡母的份上,让两个孩子认识认识,就当是亲戚之间的走动。 沈鹿鸣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捏着信封安静了好一会儿。 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谢临转学第一天就那么热情,是因为他爸让他来“认识认识”。 他每次对她示好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礼貌,是因为他也不想被人当成别有用心。 但他爸的信在他书包里揣了这么久,他大概也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怎么开口好像都显得别有用心。 她把信封夹进数学课本里,抬起头,发现江随洲正看着她。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把草莓酸奶往她手边推了推。 然后翻开课本,帮她圈出了今天要讲的那道概率例题。 沈鹿鸣吸了口酸奶,凑近他压低声音: “下课后你陪我去找谢临,我有话问他。” 第一节课是老周的数学课。 沈鹿鸣把信夹在课本里,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黑板上那道概率应用题上。 昨天江随洲给她拆过的每一个概念都还在脑子里,所以还是听得进去。 中间老周点她上黑板做题的时候她居然一次就算对了。 老周破天荒地在她的答案旁边打了个小小的红钩,说了句“不错,继续保持”。 她回到座位,江随洲在草稿纸角上写了两个字:加分。 她把草稿纸扯过来,在那两个字旁边画了个竖大拇指的柴犬。 下课铃一响,她就把课本合上,转身往教室后排看了一眼。 谢临正把上节课的笔记收进文件夹里, 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跟她对视上,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找他。 她走到他桌前,用指节轻轻叩了一下桌面:“ 谢临,信我看了。午休有空吗,天台或者操场,我有些话想问你。” 谢临把文件夹放进书包,抬头看着她。 脸上那种一贯温和的笑意淡了几分,多了几分罕见的认真。 “不用午休,现在就可以,天台人少。” 他说着站起来,看了一眼她身后。 江随洲正靠在教室后门旁边,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显然是准备跟她一起去的。 谢临冲着他微微点了点头,跟在沈鹿鸣后面走出了教室。 第九十七章 坦诚 天台上风很大,把沈鹿鸣的马尾辫吹得歪到了一边。 她靠在栏杆上,把那封信从口袋抽出来,拿在手里,没有急着开口。 谢临站在她对面,背靠着水箱,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姿态看起来跟平时一样从容。 “信我看完了。你爸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但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抬头直视他: “第一,这封信你转学前就有了,为什么不早点给我。” “第二,你自己怎么想的,跟你爸一样觉得两家应该亲上加亲,还是你只是在完成你爸交代的任务。” “第三——”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忽然软了几分,不再是审问,更像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你来明德这段时间,帮我解围、抄笔记、送酸奶,这些事,是你自己想做的,还是因为你爸让你来的。” 谢临沉默了好一会儿,天台上只有风吹过水箱的嗡嗡声。 然后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端端正正地站直了。 “信没早点给你,是我的问题。” “我爸让我转交给你妈,但我知道你妈这次回来不是为了你。” “这封信如果直接给她,可能会被当成谈判桌上的筹码——” “我不想夹在中间,也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他派来的说客。” “所以拖到今天,听说她搬走了,才决定直接给你。” 他顿了顿,抬起眼,直视她。 “第二个和第三个,我可以一起回答。” “我来明德,是因为我爸让我来。但我想认识你,是我自己的意愿。” 谢临的声音在天台的风里依旧温和,但比平时多了些坦诚。 像是一件叠得太整齐的衣服慢慢抖开,露出了原本的褶皱。 “我爸信里写的那层意思,两家亲上加亲,我从来没当真过。” “你是我表姐,虽然隔了好几层,但在我这里,这个身份比任何其他关系都更实在。” “所以帮你解围、抄笔记、送酸奶,这些事你不用怀疑,都是我自己想做的。” “不是因为任务,不是因为长辈的暗示,只是因为我第一天坐在教室后排……” “看见你被老周点名的时候脸涨得通红,觉得这个表姐挺有意思的,跟听说的不太一样。” 沈鹿鸣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想起秋游那天在凉亭里他说“我从小就知道沈家有个比我大几个月的表姐”。 那时候他虽然给她送酸奶之类的,但觉得话里藏着某种她摸不透的距离感。 现在她忽然明白了。 那层距离感是他在小心翼翼地寻找一个不让她觉得冒犯的靠近方式。 他把那层“亲上加亲”的意思撇得干干净净,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觉得不该。 她把信封在掌心里轻轻拍了两下。 然后语气里没有了审问的锋芒,多了一种真诚的随意: “行,我信你。” “不过以后你有什么事直接说,别揣着封信揣这么久了。” “你自己也说了,你是我表弟,表弟对表姐就该坦诚,明白吗。” “明白。” 谢临看着她把那封信折好塞进口袋里,动作随意得像在收一张草稿纸。 他的肩膀微微松下来,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为了这封信辗转了两三周,结果她把信看完,问了他三个问题。 然后告诉他“表弟对表姐就该坦诚”,就好像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在纠结。 而她只用了一个午休的时间,就把所有弯弯绕绕的关系捋得笔直。 沈鹿鸣可没空管他在笑什么,她把事情解决完就跑,绝不拖泥带水。 从天台门口跑出去的时候,她路过一直靠在门边墙上的江随洲。 顺手拽住他的袖子,拽着他一块儿往楼下跑。 两个人噔噔噔跑下楼梯,在教学楼三楼的拐角处她才松开手,气喘吁吁地靠在墙上。 仰头看着他,眼睛亮得过分:“搞定,谢临的事彻底翻篇。” 江随洲靠在楼梯拐角的墙上,把手里拎着的一直没开的矿泉水拧开递给她。 她接过去灌了两口,用手背抹了抹嘴角,把水瓶还给他。 自己双手叉腰,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这段时间压在心上的石头彻底卸下来了。 “说实话,对这个上了高二才认识的远房表弟,我真没什么特别的想法。” “不是讨厌他,也不是喜欢他,就是没感觉。你懂吧?” “他跟陆浔他们几个都不一样,他们都是我从小掐到大的交情。” “但谢临就是个突然冒出来的亲戚,人还不错,没坏心眼,但也就这样了。” 她把被天台风吹散的碎发往耳后一别,歪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不过知道他不是敌人,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就挺好的。” “我这人最怕别人拐弯抹角了,谢临这封信揣了两周才给我,光这件事就说明他跟我性格完全不是一个频道。” “要是我,第一天就拍桌上了。” 江随洲伸手把她头顶一根被风吹得翘起来的碎发轻轻按下去。 语气平淡地总结了一句: “所以你觉得他是个好人,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沈鹿鸣猛猛点头。 然后眨了眨眼,忽然凑近他,嘴角翘起一个促狭的弧度: “你怎么总结得这么精准,是不是刚才在天台上听的时候就在心里帮我写结论了,学霸就是不一样啊。” “不过放心吧,对我来说他就是个远房表弟。” “以后在学校碰见了该打招呼打招呼,该借笔记借笔记,但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我心里装的人已经够多了,我爸、我哥、陆浔裴时年程砚北——还有你。” 她把“你”字咬得很轻。 说完就转身往教室方向走,留给他一个傲娇的后脑勺。 回到教室的时候,陆浔正趴在桌上用圆规在橡皮上刻字。 看见沈鹿鸣从后门进来,立刻把橡皮一扔,拽着她的袖子就往座位上按: “你们去天台干嘛了?” “谢临是不是又找你麻烦了?洲哥有没有揍他?你怎么头发被吹得跟鸡窝似的——” 第九十八章 偷亲江随洲? “停停停。” 沈鹿鸣把袖子从他手里扯出来,抬手往他脑门上拍了一下。 “谢临没找我麻烦,他是来送信的。我头发是天台上的风吹的,不是打架打的。” “”还有江随洲全程在场,他没揍任何人,他就在旁边站着,跟个移动监控似的。” 陆浔捂着脑门,转头看了一眼正从后门走进来的江随洲。 发现他校服整洁,表情如常,确实不像是刚动过手的样子。 失望地叹了口气: “我还以为能看一场好戏呢。” 沈鹿鸣冲着他哼了一声,坐下来,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然后撕下来贴在陆浔脑门上:“行了行了,谢临的事真的翻篇了。” “以后他就是咱们班一个普通同学,外加我远房表弟。” “你们该跟他打球打球,该借他笔记借笔记,不用防贼似的防着他,也别欺负他,尤其是你陆浔。” 陆浔顶着脑门上那张笑脸纸片,庄严发誓绝不欺负新同学,除非动他薯片。 下午放学,沈鹿鸣收拾好书包,把谢临那封信夹在数学课本里,打算回家交给她爸。 她觉得,这种事应该让大人知道。 不管她爸妈离没离婚,这封信毕竟是写给她的,留个底总是没错的。 走出校门的时候。 江随洲推着单车,单脚撑地,校服外套搭在车把上,露出里面那件黑色高领针织衫。 夕阳打在他侧脸上,银链子从领口里闪了一下,晃得沈鹿鸣眯了眯眼。 她想这人穿高领真好看,她的眼光果然从来不会出错。 她高兴地小跑过去跳上后座,单手搂住他的腰。 她把脸贴在他后背上。 察觉到他的体温好像比平时高一点,大概是这件高领确实有点厚。 沈家门口。 沈鹿鸣从后座上跳下来,抱着课本往家门口跑了两步。 还不忘回头冲他喊: “停完车子过来吃饭,阿姨今天做红烧带鱼。” “顺便帮我把概率第二章预习一下,这次我讲给你听,你帮我看看我理解得对不对。” 江随洲推着单车站在老槐树下,把校服外套从车把上拿下来搭在肩上,冲着她点了点头。 沈鹿鸣满意地转身推门进了家。 客厅里沈启正刚从军区回来,军装外套还没脱,正站在茶几旁边看一份文件。 她把数学课本往沙发上一放,抽出那封信,走过去递到他面前。 “爸,这是谢临今天给我的信。他爸谢怀安写给妈的,但妈搬走了,他就直接给我了。” “我打开看过了。” “谢怀安在信里说想让两家亲上加亲,但谢临今天在天台上跟我说清楚了。” “他说他从来没当真过,就是想像普通亲戚一样认识一下,我觉得他说的是实话。” 沈启正接过信,没有急着拆,低头看着女儿。 她站在茶几旁边,脸上没有委屈,没有困惑,看来事情处理的不错。 他把信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眉尾那道疤在落地灯的映照下显得有点深,但他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变化。 看完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在茶几上,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脑勺。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你处理得比我预想的还好。” “这封信我留着,以后万一谢家那边再有什么动作,也算是个凭证。” 说完看着女儿仰起来的脸,声音放缓了几分: “谢临那孩子,你以后打算怎么相处。” 沈鹿鸣歪头想了想,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沙发上,语气随意开口: “就当个普通同学加远房表弟呗。” “人挺好的,没坏心眼,但也算不上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自己人。” 沈启正把信收进公文包里,嘴角扯了一下。转身往楼上走,丢下一句: “让你那个自己人晚上过来吃饭。阿姨做的红烧带鱼,他爱吃。” “那当然啦。” 沈鹿鸣冲她爸上楼的背影喊了一句。 她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往沙发上一扔,趿拉着拖鞋跑进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两瓶酸奶。 然后蹬蹬蹬跑回客厅,推开纱门,站在门廊下冲隔壁喊了一声: “江随洲!过来吃饭!我爸让你快过来!” 隔壁二楼窗户亮着灯,然后窗户被推开,江随洲探出半个身子。 “来了。” 沈鹿鸣转身回屋,把两瓶酸奶往餐桌上一搁,去厨房帮阿姨摆碗筷。 阿姨正在把红烧带鱼从锅里铲出来。 看她进来,笑着把灶台边那盘凉拌黄瓜递给她: “端出去,顺便叫你哥下楼吃饭。他在书房待了一下午了,连水都没下来喝一口。” 沈鹿鸣又马不停蹄端着黄瓜往楼上跑,随手敲了两下门,不等回应就探进半个脑袋。 沈鹤庭坐在书桌前。 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抬头看见她端着盘子站在门口,眉头微微皱起: “又偷吃。” 她理直气壮地把黄瓜盘子往他桌上一搁,叉腰瞪着他: “才没偷吃呢,是阿姨让我来叫你吃饭,红烧带鱼凉了就不好吃了——” “还有……哥你今天再打断我跟江随洲说话,我就真把你的刮胡刀拿去给猫剃毛。” 沈鹤庭站起来把文件合上,路过她身边时抬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今天没什么可打断的了。你俩不都坦白了吗,接下来就好好复习月考。” “嘿嘿,哥。” 沈鹿鸣挑了挑眉,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往前倾,脸上挂着一个贼兮兮的笑。 “你不怕我偷亲江随洲啊。” 沈鹤庭脚步顿了一下。 看着妹妹那张写满了“我就皮一下”的脸,沉默了两秒。 然后抬手在她脑门上又弹了一下,这次力道比刚才重了那么一点点。 但语气波澜不惊:“你敢偷亲,我就敢告诉爸。” 沈鹿鸣捂着脑门,冲她哥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小声嘟囔了一句:“你也就仗着比我早生了几年”。 然后端着黄瓜盘子,从他哥身旁蹭了过去,趿拉着拖鞋头也不回地跑下楼了。 楼下,江随洲已经坐在餐桌旁边了。 他换了件干净的白t恤,头发还有点湿,像是刚冲了个澡。 第九十九章 让你亲个够 “你洗过澡了?” 沈鹿鸣把黄瓜往餐桌上一撂。 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下,顺手把那瓶原味酸奶推到他面前。 他头发还没干透,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白t恤领口微微翘起一个角。 看样子是洗完澡匆忙套上的。 她伸手把他领口那角翻好,动作自然得跟翻自己的课本一样。 然后拿起自己那瓶草莓酸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打量着他: “你头发没吹干就跑过来,怕我爸把带鱼吃完?放心,带鱼给你吃最大那块。” 江随洲拧开酸奶盖子,喝了一口。 看着她嘴角沾的那点草莓奶渍,从纸巾盒里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沈鹿鸣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两下,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托着腮,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刚才我上楼叫我哥吃饭,他弹了我两下脑门。” “第二下是因为我问他怕不怕我偷亲你,他说敢偷亲就告诉我爸。” “你说他是不是管得有点宽,亲一下怎么了,又不是没亲过。” 江随洲放下酸奶瓶,侧头看着她。 她托着腮,嘴上逞能,耳朵尖已经红得跟草莓酸奶一个色号了。 他伸手把她面前那盘红烧带鱼转了个方向,把最大那块带鱼翻过来对着她。 然后语气平淡地说了句: “先吃饭。偷亲的事,等你月考考完……让你亲个够。” 沈鹿鸣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拿起筷子,开始专心致志地对付那块最大最肥的带鱼。 沈鹤庭跟在妹妹身后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拉开椅子坐下,端起饭碗,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一圈,什么都没说。 只是拿起筷子把自己碗里的米饭拨了一半给妹妹,怕她光顾着吃鱼忘了吃主食。 沈启正也换了便服从楼上下来,在餐桌主位上坐下,端起饭碗先夹了筷子凉拌黄瓜,嚼了两下。 “随洲,你妈周三回来?” 江随洲放下筷子,点头说是。 沈启正“嗯”了一声,又夹了块带鱼: “到时候让呦呦跟你一起去接。带束花,别空手。” 沈鹿鸣眼睛一亮,从碗沿上抬起脸。 冲她爸比了个大拇指,嘴里塞着鱼肉含含糊糊地说了句“爸你真懂”。 沈启正没看她,继续夹菜,但嘴角那抹笑意被沈鹤庭收进了眼底。 吃完饭,沈鹿鸣帮阿姨把碗筷收进厨房,就拽着江随洲往楼上走。 路过沈鹤庭身边时特意放慢脚步,冲她哥做了个鬼脸,用口型说了句:没偷亲。 沈鹤庭端着茶杯靠在沙发上看文件。 看到这一幕,抬起一根手指朝楼梯方向点了点,意思是“你给我老实点”。 进了房间,沈鹿鸣把概率课本和草稿纸在书桌上摊开,自己先讲了遍条件概率的定义。 最后还画了图,虽然画得歪歪扭扭的,但逻辑是对的。 江随洲坐在旁边听,偶尔在她卡壳的时候补一句。 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地看着她把她昨天才学会的东西用自己的语言重新组织出来。 讲完沈鹿鸣合上课本,双手抱胸,下巴微扬: “怎么样?本公主讲得还行吧,有什么奖励没有。” 她身体微微前倾,歪头看着江随洲,脸上表情期待又狡黠。 江随洲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凑近的脸。 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脸颊上,忽闪忽闪的。 他把她刚才讲条件概率时画的那张歪歪扭扭的图像拿过来。 接着用笔在旁边重新画了一张标准的。 画完把草稿纸推回她面前,然后开口: “奖励你一道附加题。” “做对了,明天给你买双皮奶。做错了也有奖励,奖励你再做一道。” 沈鹿鸣看着那张被他画得工工整整的图像,又望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深吸一口气。 然后抄起草稿纸往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江随洲,我刚给你讲了整整十分钟的概率,你就拿附加题打发我?” “我要的是奖励,不是加练!” “那你要什么。”江随洲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气鼓鼓的脸,语气依旧平稳。 但嘴角那个笑意表明他是故意的。 沈鹿鸣把草稿纸往桌上一拍,眼睛亮的惊人: “我要提前摸腹肌。月考之后结算太久了,但我现在等不住了,先收点利息不过分吧。” “我不贪心,三秒就行。少六秒,已经是打折价了。” 她把“打折价”三个字咬得格外理直气壮,好像她不是在索要一个不太正经的奖励。 而是在跟他谈一笔公平合理的交易。 江随洲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沉默了好几秒。 她的脸逆着台灯的光,表情藏了一半在阴影里,但眼睛亮得根本藏不住。 他站起来,把椅子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抬手握住自己t恤的下摆,往上掀了一截—— 刚好露出一部分腹肌的轮廓。 沈鹿鸣的手立马跟猫扑逗猫棒似的,刚掀起来,她的爪子已经贴上去了。 指尖触到那排紧绷绷的腹肌时她还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开始理直气壮地数秒。 节奏比平时做数学题还认真,一字一顿,生怕漏掉零点几秒: “一……二……三……” “三”字尾音拖得老长,手指头从左到右在他的腹肌上划了整整一道弧线才依依不舍地收回来。 末了还意犹未尽地在他最后一块腹肌上轻轻挠了一下。 然后飞快地将手背到身后,仰头看着他,表情得意得像刚中了一张刮刮乐。 江随洲在她指尖划过的瞬间整个人僵了一下,腹肌绷得更紧了。 但他没有退后,也没有把t恤拉下来,就那么站着让她摸完。 等她把手缩回去之后他才把衣摆放下来,动作平稳冷静,但耳尖红得能滴血。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极淡的无奈: “利息结清了。月考之后那九秒,不准再加价。” 沈鹿鸣将摸过腹肌的手从背后拿出来,然后攥成拳头贴在胸口,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拿手背蹭了蹭鼻子。 然后小声嘟囔了一句:“赚了赚了”。 第一百章 你是不是想亲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竹马的偏爱藏不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零一章 偷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竹马的偏爱藏不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零二章 我哥就是我的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竹马的偏爱藏不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零三章 这个拥抱怎么回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竹马的偏爱藏不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零四章 不是故意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竹马的偏爱藏不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百零五章 你妈妈还在京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竹马的偏爱藏不住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