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女医驯夫记》
第1章 糊涂赐婚
仲春时节的都城,柳絮纷飞如雪。
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宋府正堂回荡,字字清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太医令白景之孙女白元怡,温柔贤淑、性情敦厚、品貌出众;吏部尚书宋和志之子宋彦霖,德才兼备、温文尔雅、玉树临风。二人已至适婚之年,堪为佳配。朕躬亲为媒,赐婚二人,择下月十三日完婚。望琴瑟和鸣,早续麟趾,钦此。”
“臣,叩谢圣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宋和志一身深青官袍,伏地接旨时,掌心已渗出薄汗。
起身接过那卷明黄绫帛,他只觉手中沉甸甸的,似有千斤。
传旨的贤公公面白无须,眼梢含着惯常的笑意,双手拢在绛紫袖中,静立如塑。
“公公辛苦。”宋和志上前半步,声音压得低而稳,“不知圣人此番赐婚,是何考量?”
贤公公眼波微动,唇角弧度未变。
宋夫人适时上前,将一枚精巧的金花生悄然递入丈夫手中。
宋和志会意,转手奉上:“些许茶资,请公公笑纳。”
金花生落入袖袋,了无痕迹。
贤公公这才轻笑一声,嗓音如丝:“宋尚书不妨想想,近日可曾开罪过哪位同僚?”
他顿了顿,见宋和志面露思索,又添一句,“尤其是……户部那位。”
“靳尚书?”宋和志恍然,心中陡沉。
半月前,靳尚书确曾为子求官,被他以“资历尚浅”婉拒。
不料报复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绝。
“那白家娘子……”宋和志还想再问,贤公公已拱手辞行:“咱家还得往白府宣旨,不便久留了。”
送走宣仪队伍,宋和志转身,便见廊柱后转出一人。
来人身着雨过天青锦袍,腰束玉带,其上嵌着的海蓝宝石映着天光,流转生辉。
他面如冠玉,眉目飞扬,正是宋彦霖。
只是此刻那张俊脸上满是戾气,手中檀香扇攥得死紧。
“父亲,这婚我不能成。”宋彦霖声音淬着冰,“您是不知道,那白元怡在都城是什么名声,女扮男装出入烟花之地,终日与府衙殓尸房的秽物为伍!这般女子,怎配入我宋家门楣?”
“放肆!”宋和志袖袍一拂,“圣旨已下,岂容你置喙?再敢胡言,家法伺候!”
宋彦霖冷笑一声,扇骨在掌心敲出脆响:“父亲若不信,派人一探便知,总之,我绝不娶这等荒唐女子。”说罢转身便走,锦袍下摆旋起冷风。
“你——!”宋和志指着儿子离去的背影,指尖发颤,终是化作一声长叹。
宋夫人款步上前,柔荑轻轻覆上丈夫的手背:“霖儿年轻气盛,话虽冲了些,却未必全是虚言,这白家娘子若真如此……这婚事确实委屈他了。”
“委屈?”宋和志苦笑,“圣旨如天,谁敢言委屈?”
他召来贴身小厮,低声吩咐,“去,仔细查查白家娘子的底细,记住,要暗中查访,勿要声张。”
小厮领命而去。
宋和志望着庭中纷飞的柳絮,喃喃道:“靳守仁啊靳守仁,你这招,可真毒……”
同一时辰,城东白府。
“娘子——娘子——!”
浅绿衫子的丫鬟提着裙摆冲进药圃,惊起几只觅食的雀鸟。
正在翻晒药材的粉衣女子头也未抬,只轻声道:“绿荷,我说过多少次了,遇事莫慌。”
“可是、可是宫里来旨了!”绿荷喘着气,胸口起伏,“圣人给您赐婚了!”
白元怡手中的药筛顿了顿:“赐婚?赐与谁家?”
“是……是吏部尚书家的宋小郎君,宋彦霖。”
“哐当——”
药筛跌落,药材散了一地。
白元怡猛地转身,粉裙旋如骤开的花:“宋彦霖?那个在迎春楼与我争辩‘姽婳夫人’诗作是否剽窃的纨绔子?”
绿荷艰难点头。
白元怡静立片刻,忽然抬步向外走去,步子又急又稳。
“娘子您去哪儿?”
“去问清楚!”她的声音从廊风里传来,透着斩截。
正堂内,白家老少齐聚。
白景太医令端坐主位,须发如雪,面色沉肃。
见孙女闯进来,他将手中黄帛缓缓推至案前:“你自己看吧。”
白元怡展开圣旨,目光扫过那些工整楷字,指节渐渐发白。
她蓦地扬手欲摔,却被一旁的兄长白元恪及时拦住。
“小妹,这是圣旨!”白元恪夺过绫帛,恭敬奉还祖父,转身低声劝道,“纵有万般不愿,也需从长计议。”
白元怡跌坐椅中,看向堂上众人,眼圈微红:“祖父,父亲,母亲……那宋彦霖是都城出了名的浪荡子,终日流连秦楼楚馆,斗鸡走马,无所不为,我若嫁他,这一生便毁了!你们忍心吗?”
白景一掌拍在案上,茶盏轻震:“不忍心又如何?圣旨已下,抗旨便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老人说着,声音却低了下去,疲惫爬满皱纹。
白元怡又扑到母亲身边,拽着衣袖哀恳:“娘,您最疼女儿的……求祖父进宫面圣,退了这婚事吧?女儿宁愿终身不嫁,也不愿与那等人为伍!”
白夫人抚着女儿的手,泪光潋滟:“怡儿,不是娘不疼你……这圣旨一出,便是金科玉律,莫说退婚,便是稍露不愿,都是祸及满门啊。”
堂内一片沉寂,唯有更漏(一种计时器)滴滴,似敲在人心上。
良久,白景缓缓起身,整了整衣冠:“我亲自去宋府一趟,即便婚事不可改,有些话,总要说在前头。”
“祖父——”白元怡唤了一声,却不知再说什么,只能望着老人略显佝偻的背影,一步步没入廊外明亮的春光里。
那光刺眼得很,照得她眼中一片模糊。
绿荷悄悄递上帕子,白元怡接过,却未拭泪。
她只是紧紧攥着那方丝帕,望着庭院里一株开得正盛的海棠,轻声自语:
“宋彦霖……你最好也不愿娶我。”
风吹过,海棠落红如雨。
而此刻的宋府书房内,宋和志看着小厮呈上的密报,眉头越锁越紧。
纸卷上寥寥数行字,却触目惊心:
“白氏元怡,年十七。善医理,常出入府衙验尸房,助仵作断案。曾扮男装至迎春楼听曲,与宋小郎君争执。市井传言:此女性悍,不类闺秀。”
窗外,柳絮依旧纷纷扬扬,落在砚台边,似一场迟来的春雪。
第2章 无奈迎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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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合卺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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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同舟相遇
翌日清晨,宋府。
正堂内,宋和志与宋夫人已端坐良久。
案上两盏新沏的君山银针,热气渐散,茶汤已温。
“巳时了。”宋和志面色沉郁,指尖叩着黄花梨木椅扶手,“新婚首日,奉茶问安的时辰早过了。”
宋夫人用绢帕轻拭唇角,温声劝慰:“许是昨夜歇得晚了些,年轻人嘛……”她转向身侧,“秋月,去郎君院里看看,催一催。”
“是,夫人。”
名唤秋月的管事嬷嬷领命而去。
不多时,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秋月的声音失了平日的稳重:“老爷、夫人,不好了!郎君与少夫人……不见了!”
“哐当——”
宋和志手中茶盏重重顿在案上,溅出几滴褐黄茶汤:“说清楚!”
秋月喘着气,脸色发白:“婢子去了郎君院落,新房内空无一人,被褥整齐,似是一夜未动,院里院外都寻遍了,连贴身伺候的吉祥也不见踪影!”
宋和志霍然起身,袖袍带翻了茶盏,碎瓷与茶水狼藉一地:“找!府内翻遍,若没有,就出府找!封锁消息,不许外传!”
一声令下,宋府上下顿时忙乱如沸水滚锅。
而他们要寻的那两人,此刻已在运河之上,开始了各自的“谋划”。
福源馆,天字四号房。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展开的羊皮地图上。
白元怡一身男装,发束银冠,指尖点在地图东南一隅:“宁州。”
她抬眼,眸中有光:“‘大国风光无限好,宁州独占三分色’——既已出来,自然要去最好的地方。”
绿荷——如今唤作“莲叶”的书童——却愁眉紧锁:“娘……郎君,都城到宁州,水路陆路加起来少说两月,我们两个女子,路上若遇险……”
“既逃出来,便没有回头路。”白元怡卷起地图,动作利落,“一个新妇新婚夜出逃,回去是什么下场?轻则囚于家庙,重则……性命难保。”
她看向绿荷,语气放缓,却坚定,“跟着我,信我,收拾行装,今日便走。”
不多时,两位“少年郎”结账离店,朝漕运码头而去。
同一时辰,天字三号房。
吉祥盯着床上酣睡的人,急得如热锅蚂蚁:“郎君!快醒醒!巳时了!再不起,老爷的人怕是要寻到客栈来了!”
“老爷”二字如冷水泼面,宋彦霖猛地睁眼,翻身下床,更衣束发,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片刻已是一身锦袍、风度翩翩的公子模样,直看得吉祥目瞪口呆。
“郎君,咱们去哪儿?”
宋彦霖“唰”地展扇,唇角一勾:“都说‘天下之景,宁州为首’。本郎君要去亲眼瞧瞧,这宁州是否名副其实。”
“可……怎么去?”
扇骨不轻不重敲在吉祥额前:“笨!圣人南巡走哪条路?运河!咱们坐船,舒服又隐蔽,到了洛州后再换陆路。”他将扇一收,“走,码头。”
主仆二人离店,亦朝同一码头而去。
漕运码头,客船“安顺号”。
这是一艘中型客船,分上下两层客舱。
白元怡主仆登船后,选了船首一间僻静客房。
刚安顿好,便听叩门声响起。
“笃、笃。”
屋内二人对视一眼,神色俱紧。
“莫、莫不是来寻我们的?”绿荷声音发颤。
白元怡凝神细听,码头人声嘈杂,船上却无异常动静。她摇头:“若是追兵,不会如此客气叩门,去问问。”
绿荷深吸一口气,朝门外道:“何人?”
门外传来爽朗应答:“隔壁客房的,我家郎君说,此去洛州路途漫长,特邀邻舍郎君共饮,结识一二,也好解闷。”
绿荷看向白元怡,见她颔首,方上前开门。
门开一缝,四目相对。
“你——?!”
“怎么是你——?!”
两声惊呼几乎同时迸出。
屋内,白元怡与宋彦霖闻声而出,在狭小廊道里打了个照面。
“宋彦霖?!”
“白元怡?!”
又是异口同声。
白元怡仰头,看着高她一头的男子,柳眉蹙起:“你怎会在此?”
宋彦霖垂眸,盯着眼前这“俊俏郎君”,惊诧过后,怒意与狐疑翻涌:“这话该我问你!你在此作甚?”
白元怡心头一紧,面上却强作镇定,冷哼一声,转身回房:“我为何在此,与你何干?”
宋彦霖却跟着迈入房中,反手掩门。
他想起昨夜不翼而飞的梯子,再联想此刻,心中豁亮,顿生促狭之意。
他抱臂倚门,拖长音调:“我为何在此?自然是——来捉拿逃妻,归、府、问、罪。”
“逃妻”二字如针,刺得白元怡脊背一直。
她猛地转身,盯着他:“你休想!今日我便是死在这里,也绝不回去!”
见她色厉内荏,宋彦霖心中恶趣味更盛。
他慢悠悠踱到桌边,撩袍坐下,跷起腿,一副大爷模样:“不回去?也行。”他指尖轻叩桌面,“不过,从今日起,你须得好好伺候夫君——端茶递水,捏肩捶腿,随叫随到,若敢不从……”
他故意停顿,欣赏着她渐白的脸色:“我便立即修书两封,一封送往宋府,一封送去白府,你猜,他们会派多少人来‘请’少夫人回府?”
白元怡气得浑身发颤,指尖掐进掌心:“宋彦霖!你……无耻!”
“夫妻之间,何来‘无耻’?”宋彦霖笑容愈深,起身逼近一步,“应,还是不应?”
舱房狭小,他身形又高,阴影笼下,压迫感十足。
白元怡咬牙,脑中飞速权衡:若他真报信,自己必被捉回,前功尽弃;若暂且虚与委蛇,伺机再逃……
她闭了闭眼,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我应,但你必须答应:一、不得泄露我行踪;二、不得……有逾矩之举。”
“成交。”宋彦霖笑容灿烂,伸手似要拍她肩,被她侧身躲过。
他也不恼,收回手,摇着扇子朝门口走去。
临出门前,回头冲她挑眉一笑,神情得意至极。
“嘭——!”
房门被白元怡狠狠甩上,震得门框轻颤。
“娘子,”绿荷忧心忡忡,“您为何要应他?万一他真要您……”
“他敢!”白元怡俏脸含霜,眸中寒光一闪,“若他敢动歪念,我自有法子让他……终身难忘。”她蹙眉沉思,“只是奇怪,他怎知我在此船?莫非……昨夜那梯子……”
隔壁。
宋彦霖一进门便放声大笑,倒在床上乐不可支:“有趣!太有趣了!本以为这趟宁州之行枯燥无味,如今可有乐子了!”
吉祥挠头:“郎君,少夫人若知道咱们也是逃出来的,回头告到老爷那儿……”
“笨!”宋彦霖抄起枕边一个果子丢他,“她知道我是逃出来的吗?不知道。但我知道她是逃出来的。”
他坐起身,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她怕我告密,我想找乐子,各取所需,岂不妙哉?”
“可您怎么确定她是逃婚?”
“昨夜梯子谁拿的?”宋彦霖白他一眼,“总不会是它自己长腿跑了,她一介女子,新婚夜偷梯翻墙,不是逃婚是什么?”
吉祥恍然,竖起拇指:“郎君英明!”
宋彦霖重新躺倒,双手枕在脑后,望着舱顶,嘴角笑意止不住:“从今日起,那位‘天不怕地不怕’的白娘子,可就得乖乖听本郎君差遣了,这漫漫水路……有意思。”
窗外,运河碧波荡漾,客船缓缓驶离码头,将都城巍峨的城墙与混乱的寻人喧嚣,一并抛在身后。
晨光渐盛,水天一色。
前方,是十日水路,是未知的繁华至极洛州,是传言中占尽三分春色的宁州。
也是这对“冤家”意外同舟、各怀心思的漫长开端。
第5章 同舟共渡(上)
隔壁墙板被敲得咚咚作响时,白元怡正与绿荷清点随身银两。
骤起的敲击声惊得主仆二人齐齐一颤。
“娘子……”绿荷攥紧了白元怡的衣袖,面色发白。
白元怡定了定神,拉着绿荷凑近墙边,压着嗓子喝问:“何、何人?!”
墙那边传来懒洋洋的嗓音,拖得老长:“为、夫、是、也,过来伺候。”
“做梦!”白元怡一听是他,心头火起,叉腰对着墙板啐道,“本娘子要歇息,休来扰我清净!”
“哦?”宋彦霖的声调悠悠扬起,隔着木板都透出几分戏谑,“既如此,我这就去寻纸笔,修书两封。一封送吏部尚书府,禀明逃妻行踪;一封送太医令府,请教白太医,新婚夜携婢私逃,该当何罪……”
“你——!”白元怡气结,瞪着那堵薄薄的木板墙,似要用目光将它烧穿,半晌,她重重一跺脚,拉开门疾步而出。
宋彦霖房门虚掩着。
她一把推开,便见那人正歪在床头,跷着二郎腿,手里掂着个红艳艳的果子,啃得惬意。
见她进来,他眼皮都未抬,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了?”
“唤我何事?”白元怡立在门边,不肯再近一步。
宋彦霖慢条斯理咽下果肉,这才瞥她一眼,唇角勾着恶劣的笑:“唤你来,自是履行约定,伺候夫君。”
他转头对一旁垂手站着的吉祥摆摆手,“你先出去,带上门,为夫要与你家少夫人……好、好、叙、话。”
吉祥觑了眼自家郎君那满脸的坏水,又偷瞄一眼门口俏脸含霜的少夫人,心下明了。
他憋着笑,躬身退下,顺手将门扉掩实。
门外,绿荷见吉祥出来竟反手关门,急得冲上前要推门,却被吉祥伸臂拦住。
“让开!”绿荷瞪圆了眼,“你们把我家娘子关在里面作甚?!”
吉祥学着他家郎君的模样,抱起胳膊,挑眉笑道:“夫妻独处一室,你说作甚?春宵一刻值千金呐……”
“你!”绿荷又羞又急,对着门内连声唤道,“娘子!娘子您可安好?!”
屋内,白元怡听得绿荷呼唤,下意识拢紧衣襟,双臂交抱护在身前,警惕地盯着步步逼近的宋彦霖:“你……你别过来!敢动我一下,我、我定叫你求生不得!”
宋彦霖却在她身前半步处停了脚。
他一手撑着门板,将她圈在自己与门扉之间,低头嗅了嗅,忽地蹙眉:“你身上什么味儿?一股子……草药混着……嗯,似还有点儿验尸房的皂角气?”
白元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评价噎住,一时忘了害怕,脱口反驳:“你胡说什么!我今早才沐浴更衣……”
话说一半,猛然醒悟被他带偏,立刻绷起脸,“少岔开话!你到底想怎样?”
宋彦霖凑得更近些,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声音压得低而暧昧:“我想怎样?自然是行夫妻之礼……”
他故意停顿,满意地看到她睫毛剧烈颤动,才慢悠悠补全,“……想得美。”
他骤然撤身,退回床边坐下,恢复那副懒散姿态,朝她勾勾手指:“过来,给爷捶捶肩,坐船颠得骨头酸。”
白元怡怔在原地,半晌才明白自己竟被他虚晃一枪戏弄了。
恼羞成怒之下,胸口起伏,偏又无可奈何。
她狠狠剜他一眼,磨磨蹭蹭挪过去。
“蹲下,按腿。”宋彦霖已翻身趴好,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舒服地喟叹一声,“用点力,没吃饭么?”
白元怡蹲在他身侧,手按上他小腿,暗中咬牙:按死你这登徒子才好!她手下暗暗加劲,专挑穴位酸疼处摁压。
“嘶——轻点!你想捏断我的腿?”宋彦霖抽气。
白元怡立即松了力道,敷衍地揉了两下。
“啧,没劲儿,早上没吃饱?用点力!”他不满。
往上些……往下些……左边……右边……
宋彦霖挑剔的指挥声与白元怡压抑的吐息交织,在狭小舱室内此起彼伏。
一板之隔的对面客房,却是另一番光景。
窗边小几旁,坐着一位白衣郎君。
他头戴墨玉冠,身着素绫长衫,指节修长,正端着一盏清茶。
氤氲热气后,是一张温润如玉的脸,眉目疏朗,气质沉静,只是眼底隐着一缕挥不散的忧色。
其身前立着一名黑衣护卫,腰佩乌鞘长剑,身形挺拔如松。
外间隐隐传来的喧闹令他眉头紧锁:“郎君,隔壁聒噪,属下去让他们安静些。”
白衣男子抬手,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不必,正事要紧,莫节外生枝。”
他抬眸,目光清冽,“你确定,那东西就在此船货舱?”
“是。”黑衣护卫压低嗓音,“昨夜属下亲眼所见,温老三将‘浑元珠’混入颜家那批送往洛州的绸缎箱中,船一离港,他便从后舱小门溜了,珠子定然还在船上。”
白衣男子垂目,看着杯中载沉载浮的茶叶,低声道:“瑶儿的病……不能再拖了,世间名医已束手,民间奇方试遍,只余这‘浑元珠’一线希望,无论传闻是真是假,我必得为她取来。”
传闻中的浑元珠,据说是天降奇石雕琢而成,佩之可令白发转乌,百病不侵,乃至延年益寿。
神乎其神,却也是顾瑶最后的机会。
他仰头将微凉的茶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咽下的仿佛不止是茶汤,还有满腔焦灼与决绝。
瑶儿,等我。
他在心中默念,眸中温柔与坚毅交织如刃。
“起帆——咯!”
船老大的吆喝穿透舱板。
旋即,两岸响起浑厚的鼓声,咚咚震响水面,是祈愿航行平安的仪式。
鼓声歇,巨帆缓缓升满,吃住风势。
客船离岸,缓缓驶入中流。
岸上,一名宋府小厮狂奔至码头,眼睁睁看着那船远去,徒劳地挥舞手臂:“郎君——少夫人——!”呼声被江风吹散。
他弯腰喘息,满脸懊丧,只得转身折返,去向老爷夫人禀告这追之不及的消息。
宋府正堂。
“逆子!逆子!”
宋和志听完回报,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具哐当乱跳。
他气得脸色发青,连连咳嗽。
宋夫人连忙为他抚背顺气,柔声劝道:“夫君息怒,霖儿虽胡闹,但元怡那孩子是个有主见的,两人结伴南下,互相照应着,想来不至于出大岔子,眼下最要紧的是后日的回门之期,须得与白府通个气,一同派人去寻,乘后日的船追,应能赶上。”
宋和志闭目缓了半晌,重重叹息:“也只能如此了,速去白府,请白太医过府一叙。”
而此刻,那艘已驶入运河主道的客船上,“互相照应”的二人,正上演着全然不同的一幕。
“宋彦霖!你再嘴贱试试?!”白元怡一手按着宋彦霖的背,另一手银光闪动。
宋彦霖呈“大”字形趴在床上,背上、腿上赫然扎着十数根细长银针,颤巍巍立着。
他动弹不得,只能梗着脖子嚷:“白元怡!你谋害亲夫!我若有个三长两短,做鬼也不放过你!”
“呸!”白元怡一脚踏在床沿,俯身拈起一根针,在他眼前晃了晃,“方才是谁得意忘形,逼我捏肩捶腿还挑三拣四?嗯?”
她指尖轻弹针尾,银针发出细微嗡鸣,“再拿宋府白府威胁我,下一针,可不知会落在你哪处要紧穴道上。”
宋彦霖感到背上某处穴位传来酸麻,瞬间怂了:“不敢了不敢了!女侠饶命!快把针起了!”
“还有,”白元怡凑近他耳边,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从今往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在这船上,你少对我指手画脚,否则……”
她指尖掠过他后颈某处,“我不介意让你尝尝,何为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宋彦霖脖颈一凉,忙不迭应承:“听你的!都听你的!快起针!”
白元怡这才冷哼一声,手指翻飞,如蝶穿花,转眼将银针尽数收回。
她跳下床,走到门边,回头瞥他一眼,忽地扬手,指尖银光一闪。
宋彦霖吓得猛地一缩腿,整个人蜷起。
白元怡“扑哧”笑出声,不再理他,拉开门,带着门外焦急等候的绿荷扬长而去。
廊间留下她轻快的话语:“莲叶,回房,饿死了,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房门轻轻合拢。
宋彦霖瘫在床上,半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伸手摸了摸后背,心有余悸。
这女人……下手真黑。
可不知怎的,他的嘴角,竟在不知不觉中,翘了起来,自己却毫无察觉。
窗外,运河浩荡,落日熔金。
客船破开粼粼波光,向着水天相接处,稳稳行去。
第6章 同舟共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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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火海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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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歧路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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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同行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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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卯时惊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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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晨光腥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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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屠户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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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珠予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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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公堂对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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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黑狗衔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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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碎骨残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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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妆奁暗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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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断绳浮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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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古寺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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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佛前魔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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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池鱼之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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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白骨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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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废屋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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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泥痕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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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鞋与背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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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佛堕公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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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继续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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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陌路同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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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焦土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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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灰烬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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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剖尸之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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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焦尸隐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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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焦痕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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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灰烬寻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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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药迷暗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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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残羹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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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空院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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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拶指之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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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暗访丝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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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账册隐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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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焦尸溯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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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户籍迷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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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引蛇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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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血牢夜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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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孽胎显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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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夜探秽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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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暗夜擒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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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宝物归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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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堕胎证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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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别衣赴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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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繁华洛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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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奇异暗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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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诡奢靡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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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弑虎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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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暗夜失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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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鞋印迷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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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孤寂独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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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丝履寻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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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荒庙莲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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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净身之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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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夜潜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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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彦霖之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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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暗夜突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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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疑云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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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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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暗香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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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秦氏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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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琉璃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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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竹隐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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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万家生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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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铜铃夜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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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善坊疑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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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无皮女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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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女尸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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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怒审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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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废物阿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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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夜厘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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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血腥庙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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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累累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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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五坊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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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糊涂赐婚
仲春时节的都城,柳絮纷飞如雪。
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宋府正堂回荡,字字清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太医令白景之孙女白元怡,温柔贤淑、性情敦厚、品貌出众;吏部尚书宋和志之子宋彦霖,德才兼备、温文尔雅、玉树临风。二人已至适婚之年,堪为佳配。朕躬亲为媒,赐婚二人,择下月十三日完婚。望琴瑟和鸣,早续麟趾,钦此。”
“臣,叩谢圣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宋和志一身深青官袍,伏地接旨时,掌心已渗出薄汗。
起身接过那卷明黄绫帛,他只觉手中沉甸甸的,似有千斤。
传旨的贤公公面白无须,眼梢含着惯常的笑意,双手拢在绛紫袖中,静立如塑。
“公公辛苦。”宋和志上前半步,声音压得低而稳,“不知圣人此番赐婚,是何考量?”
贤公公眼波微动,唇角弧度未变。
宋夫人适时上前,将一枚精巧的金花生悄然递入丈夫手中。
宋和志会意,转手奉上:“些许茶资,请公公笑纳。”
金花生落入袖袋,了无痕迹。
贤公公这才轻笑一声,嗓音如丝:“宋尚书不妨想想,近日可曾开罪过哪位同僚?”
他顿了顿,见宋和志面露思索,又添一句,“尤其是……户部那位。”
“靳尚书?”宋和志恍然,心中陡沉。
半月前,靳尚书确曾为子求官,被他以“资历尚浅”婉拒。
不料报复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绝。
“那白家娘子……”宋和志还想再问,贤公公已拱手辞行:“咱家还得往白府宣旨,不便久留了。”
送走宣仪队伍,宋和志转身,便见廊柱后转出一人。
来人身着雨过天青锦袍,腰束玉带,其上嵌着的海蓝宝石映着天光,流转生辉。
他面如冠玉,眉目飞扬,正是宋彦霖。
只是此刻那张俊脸上满是戾气,手中檀香扇攥得死紧。
“父亲,这婚我不能成。”宋彦霖声音淬着冰,“您是不知道,那白元怡在都城是什么名声,女扮男装出入烟花之地,终日与府衙殓尸房的秽物为伍!这般女子,怎配入我宋家门楣?”
“放肆!”宋和志袖袍一拂,“圣旨已下,岂容你置喙?再敢胡言,家法伺候!”
宋彦霖冷笑一声,扇骨在掌心敲出脆响:“父亲若不信,派人一探便知,总之,我绝不娶这等荒唐女子。”说罢转身便走,锦袍下摆旋起冷风。
“你——!”宋和志指着儿子离去的背影,指尖发颤,终是化作一声长叹。
宋夫人款步上前,柔荑轻轻覆上丈夫的手背:“霖儿年轻气盛,话虽冲了些,却未必全是虚言,这白家娘子若真如此……这婚事确实委屈他了。”
“委屈?”宋和志苦笑,“圣旨如天,谁敢言委屈?”
他召来贴身小厮,低声吩咐,“去,仔细查查白家娘子的底细,记住,要暗中查访,勿要声张。”
小厮领命而去。
宋和志望着庭中纷飞的柳絮,喃喃道:“靳守仁啊靳守仁,你这招,可真毒……”
同一时辰,城东白府。
“娘子——娘子——!”
浅绿衫子的丫鬟提着裙摆冲进药圃,惊起几只觅食的雀鸟。
正在翻晒药材的粉衣女子头也未抬,只轻声道:“绿荷,我说过多少次了,遇事莫慌。”
“可是、可是宫里来旨了!”绿荷喘着气,胸口起伏,“圣人给您赐婚了!”
白元怡手中的药筛顿了顿:“赐婚?赐与谁家?”
“是……是吏部尚书家的宋小郎君,宋彦霖。”
“哐当——”
药筛跌落,药材散了一地。
白元怡猛地转身,粉裙旋如骤开的花:“宋彦霖?那个在迎春楼与我争辩‘姽婳夫人’诗作是否剽窃的纨绔子?”
绿荷艰难点头。
白元怡静立片刻,忽然抬步向外走去,步子又急又稳。
“娘子您去哪儿?”
“去问清楚!”她的声音从廊风里传来,透着斩截。
正堂内,白家老少齐聚。
白景太医令端坐主位,须发如雪,面色沉肃。
见孙女闯进来,他将手中黄帛缓缓推至案前:“你自己看吧。”
白元怡展开圣旨,目光扫过那些工整楷字,指节渐渐发白。
她蓦地扬手欲摔,却被一旁的兄长白元恪及时拦住。
“小妹,这是圣旨!”白元恪夺过绫帛,恭敬奉还祖父,转身低声劝道,“纵有万般不愿,也需从长计议。”
白元怡跌坐椅中,看向堂上众人,眼圈微红:“祖父,父亲,母亲……那宋彦霖是都城出了名的浪荡子,终日流连秦楼楚馆,斗鸡走马,无所不为,我若嫁他,这一生便毁了!你们忍心吗?”
白景一掌拍在案上,茶盏轻震:“不忍心又如何?圣旨已下,抗旨便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老人说着,声音却低了下去,疲惫爬满皱纹。
白元怡又扑到母亲身边,拽着衣袖哀恳:“娘,您最疼女儿的……求祖父进宫面圣,退了这婚事吧?女儿宁愿终身不嫁,也不愿与那等人为伍!”
白夫人抚着女儿的手,泪光潋滟:“怡儿,不是娘不疼你……这圣旨一出,便是金科玉律,莫说退婚,便是稍露不愿,都是祸及满门啊。”
堂内一片沉寂,唯有更漏(一种计时器)滴滴,似敲在人心上。
良久,白景缓缓起身,整了整衣冠:“我亲自去宋府一趟,即便婚事不可改,有些话,总要说在前头。”
“祖父——”白元怡唤了一声,却不知再说什么,只能望着老人略显佝偻的背影,一步步没入廊外明亮的春光里。
那光刺眼得很,照得她眼中一片模糊。
绿荷悄悄递上帕子,白元怡接过,却未拭泪。
她只是紧紧攥着那方丝帕,望着庭院里一株开得正盛的海棠,轻声自语:
“宋彦霖……你最好也不愿娶我。”
风吹过,海棠落红如雨。
而此刻的宋府书房内,宋和志看着小厮呈上的密报,眉头越锁越紧。
纸卷上寥寥数行字,却触目惊心:
“白氏元怡,年十七。善医理,常出入府衙验尸房,助仵作断案。曾扮男装至迎春楼听曲,与宋小郎君争执。市井传言:此女性悍,不类闺秀。”
窗外,柳絮依旧纷纷扬扬,落在砚台边,似一场迟来的春雪。
第2章 无奈迎亲
宋府正堂。
紫檀木椅上的软垫绣着祥云纹,此刻坐着的人却无半分祥和平静。
宋和志居于上首左侧,面色紧绷如弦;
宋夫人挨坐右侧,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帕子。
下首左侧,太医令白景正襟危坐,花白胡须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目中隐有怒色。
“宋尚书,”白景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硬,“老夫听闻贵府郎君日日流连秦楼楚馆,隔三差五与人殴斗闹事,不知这些传闻,是真是假?”
堂内静了一瞬。
宋和志喉结滚动,面上闪过一丝窘迫。
他端起茶盏,又放下,终是叹了口气:“犬子……确实有些顽劣。”
这话说得极轻,近乎气音,带着为人父的难堪与无奈。
白景从鼻中哼出一声冷笑,那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刺耳:“老夫既来了,便不绕弯子,这次圣人赐婚,我已打听明白,是宋尚书与靳尚书之间的龃龉,被人家反手将了一军,我家元怡,不过是遭了无妄之灾!”
“无妄之灾?”宋夫人陡然抬头,方才的端庄持重裂开一道缝隙,“白太医此言差矣!彦霖纵有贪玩之处,可论家世、样貌,哪样不是拔尖的?贵府娘子嫁入我宋家,怎就成了‘灾’字?”
“夫人!”宋和志低声喝止,却已拦不住话头。
白景面色铁青,宋夫人也不甘示弱,继续道:“白太医倒是清高,可圣人让你配些温补之药,你偏要谏什么‘清心寡欲、固本培元’,惹得圣人心中不悦,若非如此,这桩婚事又怎会落到你我两家头上?”
这话戳中了痛处,白景猛地站起,袖袍带翻了手边茶盏,“哐当”一声脆响,茶水淋漓淌了一案。
“宋尚书!老夫是为圣躬安康着想!”他气得胡须直抖,“贵府门槛高,老夫攀不上!可令郎是何等品性,都城上下谁人不知?若非圣旨如山,谁家愿将女儿嫁入贵府!”
宋夫人也霍然起身,胸脯起伏:“那贵府娘子又是什么好品性?女子之身,竟敢女扮男装出入青楼!成日往府衙跑,和一群仵作、差役混在一处,这等行径,难道就是大家闺秀该有的?”
“那是为了协助查案!救人于冤屈!”白景声音拔高,额角青筋隐现。
眼见二人就要吵开,宋和志重重一掌拍在案上:“够了!”
堂内霎时一静。
宋和志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缓下来,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白太医,事已至此,孰是孰非再争无益,圣旨已下,金口玉言,这桩婚事,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抗旨的罪名,你我都担不起。”
白景僵立片刻,终于缓缓坐回椅中。
他闭上眼,半晌才睁开,目中怒意未消,却添了几分苍凉:“……宋尚书说的是实话。”
他看向堂上二人,一字一句道:“既是圣命,老夫无话可说,但有些话,纵使得罪,今日也必须说在前头。”
“白太医请讲。”
“令郎的品性,都城皆知;而我孙女元怡,”白景脊背挺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骄傲,“她承我衣钵,医术精湛,尤擅验伤断症,便是都城府尹亦多次称赞。如今她嫁入贵府——”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老夫只求宋尚书一件事:好生管教令郎,莫再让他游手好闲、厮混于污秽之地。若他日令郎依旧故我,辱我孙女……便是拼着这身官服、这项上人头,老夫也要上奏圣人,求一纸和离!”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宋和志沉默良久,终于郑重颔首:“白太医放心,宋某在此立誓:成婚之后,必严加管教犬子,绝不再让他踏足那些腌臜场所。”他稍作停顿,又道,“为表诚意,宋府聘礼将加厚三成,绝不会委屈了白娘子。”
白景面色稍霁,拂袖起身:“既如此,老夫便等贵府行动。”言罢,拱手一礼,转身离去,背影挺直却略显佝偻。
送走白景,宋和志立即沉声下令:“来人,将郎君禁足府中,成婚前不得踏出院门半步!”
话音未落,宋夫人已气得脸色发白:“好个白景!自家孙女抛头露面、沾染尸秽,竟还有脸指责霖儿品性?我看那白元怡才是——”
“夫人!”宋和志打断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宋府上下得知未来少夫人竟是“女仵作”,一时哗然。
而白府那头,只得到宋尚书一句“必严加管教”的空口承诺,满府亦是愁云惨淡。
唯独户部尚书靳府,此刻正一片欢愉。
“好!好得很!”靳守仁抚掌大笑,满面红光,“宋和志啊宋和志,你处处与我作对,连给我儿谋个闲职都要阻挠,如今让你儿子娶个‘女阎罗’回去,看你还如何得意!”
深宫之中,圣人听了贤公公的禀报,只淡然一笑:“白太医那孙女,倒是个人才,可惜身为女子……若为男儿身,或许能在太医院或刑部谋一番作为,嫁与宋彦霖,确是委屈了。”
贤公公一边研墨,一边掩口轻笑:“圣人,依老奴浅见,您这回说不定歪打正着,点了一对妙偶呢。”
“哦?此话怎讲?”
“您想呀,”贤公公细声细气地说,“那宋小郎君整日斗鸡走狗、惹是生非;白家娘子呢,胆大心细,连死人都不怕,这两人凑在一处,不正是一物降一物嘛?”
圣人闻言,眼中泛起兴味:“倒也有趣,日后这两人的动静,你多留意着,偶尔报来给朕解解闷。”
他略一思忖,“传旨,赐些成双的吉祥物件下去,算是朕的贺礼。”
“老奴遵旨。”
翌日,两府同时收到宫中的赏赐:鎏金合欢瓶、鸳鸯莲纹锦、赤玉同心佩……全是成双成对的物事,带着天家不容置疑的“祝福”。
一时间,宋、白两府非但毫无喜气,反而怨怼更深。
两家仆从在街上碰见,也常横眉冷目,互啐一口。
可圣旨如山,婚期依旧一日日逼近。
转眼,吉日已至。
“霖儿!快起身更衣,迎亲的吉时就要到了!”宋夫人急急闯入儿子房中,却见宋彦霖仍拥被高卧,气得上前掀了锦被。
宋彦霖眯着惺忪睡眼,嘟囔道:“娘,我不去……那女人的手摸过多少死人?想想都瘆得慌,跟她同床共枕,夜里怕是要鬼压床……”
“呸!胡说什么!”宋夫人一把揪住他耳朵,“大喜的日子,再敢说这些不吉利的,仔细你爹家法!吉祥!还不快伺候郎君梳洗!”
待宋夫人离去,宋彦霖一边任小厮伺候着套上大红喜服,一边压低声音问:“都安排妥了?”
名唤吉祥的小厮苦着脸,手上不停:“郎君,福源馆天字三号房已订下,后墙的梯子也备好了,细软都藏在客房梁上……可是郎君,咱们真要逃吗?老爷若知道了,非打断小的腿不可……”
宋彦霖系好腰带,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成了亲再走,便不算逃婚——这叫‘婚后出游’,快些,莫误了吉时,我还得去接我那‘仵作夫人’呢。”
同一时辰,白府闺房内。
“绿荷,东西可备齐了?”白元怡对镜簪上一支金丝蝶钗,镜中容颜明艳,眸光却冷静异常。
绿荷一边为她整理霞帔,一边小声道:“娘子放心,福源馆天字四号房,男装、银针、银票都藏好了……可是,若宋府发现您不见了,会不会迁怒老爷夫人?”
白元怡转身,握住丫鬟的手:“绿荷,你记住:我已与宋彦霖拜堂成亲,此后便是宋家妇,届时我从宋府离开,与白家再无干系,明白吗?”
绿荷眼眶微红,只得点头。
这时,白夫人推门而入,未语泪先流:“怡儿,是娘没用,护不住你……日后若在那府里受了委屈,定要告诉娘,娘拼了命也给你讨个公道……”
白元怡心头一酸,缓缓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头:“女儿今日出嫁,不能再晨昏定省、侍奉双亲……是女儿不孝。”泪珠滚落,在腮边胭脂上晕开湿痕。
白夫人忙将她扶起,用帕子轻拭她脸颊:“不许哭,妆要花了……我儿今日真美。”
她将一柄泥金团扇递到女儿手中,“拿好了,走吧。”
白元怡接过团扇,举至面前,遮去所有表情。
她在母亲与丫鬟的搀扶下走出闺房,迈过门槛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门外,花轿红艳如血,锣鼓喧天。
她弯腰入轿,轿帘垂落的瞬间,眼底最后一点温软尽数敛去,只余一片决然的清光。
第3章 合卺双逃
“却扇——”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宋府正堂内,喜烛高烧,红绸满挂。
司仪高亢的唱礼声穿透喧闹的宾客笑语,字字清晰。
堂中,一对新人正循礼跪拜。
新郎官一身绯红喜服,金线绣的麒麟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新娘子凤冠霞帔,手中却扇遮面,只露出一段莹白的下颌。
宋和志与宋夫人端坐高堂,面上端着得体的笑,眼底却掩不住复杂神色。
座下宾客拱手道贺,吉祥话不绝于耳:
“恭喜宋尚书,贺喜宋夫人!”
“佳儿佳妇,天作之合啊!”
“祝二位新人琴瑟和鸣,早生贵子!”
白元怡执扇的手指微微收紧,扇面后的唇角撇了撇,心中暗道:生什么贵子?要生你自己去给那纨绔生。
与她并肩而立的宋彦霖,面上挂着惯常的懒散笑意,心中却同样翻着白眼:早生贵子?你去跟那位摸惯了尸首的“女仵作”生去。
二人心思各异,厌憎暗涌,偏又不得不将这套繁琐礼仪行得滴水不漏。
红绸牵引下,他们转身,对拜,低头时,宋彦霖瞥见新娘裙摆下露出的绣鞋鞋尖,上面竟用银线绣了朵小小的、几不可察的……菊花?他眉头微蹙。
礼成。
“终于完了!”
新房内,待最后一名仆妇退去、门扉合拢,白元怡长舒一口气,一把扯下厚重的凤冠往床上一抛。
镶嵌的珠翠撞在锦被上,发出细碎清响。
“绿荷,快!衣裳!”
绿荷从陪嫁箱笼底层翻出一个灰布包袱,双手微颤:“娘子,咱们……真要走?若被抓回来……”
“不走,难道真在这儿当一辈子‘宋少夫人’?”
白元怡夺过包袱,利落地解开,“你忍心看我与那都城第一纨绔捆在一处,日日相对?”
她抖开包袱,里头是两套男子衣冠。
一套月白长衫配银冠,一套灰绿短褐配同色发带。
“快换上。”白元怡已自行解起嫁衣繁复的系带,“有我在,保你平安,日后还带你吃香喝辣,再犹豫,我便真不管你了,反正书童不难找。”
不多时,房内已立着两位“少年郎”。
前者白衣银冠,眉目清朗,执一柄竹骨折扇,颇有几分翩翩风度;
后者作书童打扮,面容清秀,只是神色惶惶,不住瞥向房门。
“娘……郎君,”绿荷改了口,声音仍发虚,“我总觉得心慌,要不……”
“啪。”折扇轻敲在她额前。
“叫郎君,记住了,我叫白元,你叫莲叶。”白衣“郎君”挑眉一笑,“绿荷对莲叶,你家郎君这名字起得可还风雅?”她顿了顿,敛了玩笑神色,“去瞧瞧外头。”
绿荷悄声开门,探头张望。
廊下空无一人,远处前院的宴饮喧嚣隐约传来。“都往前头帮忙去了,院里没人。”
“天助我也。”白元怡“唰”地展扇,眸光清亮,“带上细软,走。”
二人闪身出屋,沿廊庑暗影疾行。
绕至新房后侧小院,白元怡眼尖,一眼瞧见墙根倚着架木梯。
“天赐良机!”她低呼,示意绿荷跟上,“快!”
主仆先后攀梯而上。
坐在近两人高的墙头,夜风拂面,绿荷望着脚下黑黢黢的地面,声音发颤:“郎、郎君,我怕……”
“出息。”白元怡回头,伸手拉她,“抓紧,帮我把梯子提上来,放到墙外,不然咱俩怎么下去?”
一番费力,梯子终是挪到墙外架稳。
二人先后落地,回望了一眼身后高墙内隐约的灯火与喧声,随即转身,没入都城深沉的夜色中,朝福源馆方向而去。
几乎就在她们身影消失在街角的同时,墙内小院,另两人正急得团团转。
“梯子呢?我明明让你搁在这儿的!”宋彦霖压着嗓子,俊脸上满是焦躁。
小厮吉祥举着盏气死风灯,照着空荡荡的墙角,快哭出来:“郎君,我真放了!就靠在这儿……怎么就不见了?”
“难不成被我爹娘发现了?”宋彦霖蹙眉,环视周遭寂静的庭院,“这下糟了,难不成真要回去跟那‘女阎罗’大眼瞪小眼?”
吉祥苦着脸:“郎君,要不……咱从后门溜?”
“蠢!”宋彦霖抬脚虚踢了他一下,“这院子都出不去,还后门?我爹早吩咐了,今夜这院子只许进不许出。”
他烦躁地踱了两步,目光忽然定在院角一株老槐树上,枝叶繁茂,一根粗壮枝桠恰好伸至墙头。
“有法子了。”他眼中一亮,“爬树。”
“爬、爬树?!”吉祥仰头看着那高度,腿有点软。
“少啰嗦,跟上。”
主仆二人摸黑攀树。
宋彦霖身手矫健,三两下便骑坐墙头。
吉祥随后,战战兢兢爬上来,往下一看,顿时头晕:“郎、郎君,这……这么高,怎么下啊?”
宋彦霖估量了下高度,约莫一丈有余,直接跳确易受伤。
他思忖片刻,有了主意:“这样,我拉着你,慢慢放你下去,你落地后,在下面接着我。”
吉祥低头看看黑洞洞的地面,又看看自家郎君:“万一您没抓稳……”
“我习武多年,臂力是白练的?”宋彦霖瞪他,“养你十几年,关键时刻怂了?”
吉祥咬咬牙,把心一横:“那……郎君您千万抓紧。”
宋彦霖跨坐稳当,双手牢牢握住吉祥手腕:“慢慢下,脚找墙砖缝隙蹬着。”
吉祥依言,一点点向下挪。
身体悬空时,他全身重量都坠在宋彦霖手上。
“吉祥……”宋彦霖咬着后槽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你平日到底偷吃了多少?沉死了……”
话音未落,他臂力已到极限,手指一松——
“哎——呀!”
吉祥惊叫一声,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屁股着地,震得五脏六腑都晃了晃。
墙头上,宋彦霖急问:“怎么样?摔坏没?”
吉祥躺在地上,龇牙咧嘴地活动手脚,除了臀背火辣辣地疼,倒没觉出骨头有问题。“好像……没断。”
宋彦霖松了口气:“没断就快起来,接我。”
吉祥心里那点刚冒头的感动“噗”地灭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揉着痛处,朝上张开双臂:“郎君,您跳吧,我接着。”
宋彦霖看准位置,纵身一跃。
“啊——!”
两声惨叫几乎同时响起。
宋彦霖落地时收势不住,整个人结结实实砸在吉祥身上,主仆二人滚作一团。
“郎君……”吉祥被压在最下面,声音都变了调,“您……您把我当肉垫了……”
宋彦霖赶紧爬起来,顺手拉他:“我不是让你接吗?你怎么躺平了?”
吉祥欲哭无泪:“您跳得太猛,我哪接得住……”。
他试着动了动,虽疼得抽气,但奇迹般地,骨头似乎真没事,“奇了,这么摔都没断……”
“皮实就好。”宋彦霖替他拍打尘土,难得放软了语气,“还能走吗?”
吉祥走了两步,虽然一瘸一拐,但确无大碍。“能走。”
“那便快走。”宋彦霖望向福源馆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狡黠与期待,“这身疼不能白挨,福源馆,天字三号房,此刻,该已有‘惊喜’在等着了。”
夜色浓稠,长街寂静。
两主仆相携着,一瘸一拐,却也目标明确地,朝着与那对主仆相同的方向,匆匆而行。
远处,福源馆三层飞檐下,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昏黄的光晕漫开,像一双静待的眼。
第4章 同舟相遇
翌日清晨,宋府。
正堂内,宋和志与宋夫人已端坐良久。
案上两盏新沏的君山银针,热气渐散,茶汤已温。
“巳时了。”宋和志面色沉郁,指尖叩着黄花梨木椅扶手,“新婚首日,奉茶问安的时辰早过了。”
宋夫人用绢帕轻拭唇角,温声劝慰:“许是昨夜歇得晚了些,年轻人嘛……”她转向身侧,“秋月,去郎君院里看看,催一催。”
“是,夫人。”
名唤秋月的管事嬷嬷领命而去。
不多时,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秋月的声音失了平日的稳重:“老爷、夫人,不好了!郎君与少夫人……不见了!”
“哐当——”
宋和志手中茶盏重重顿在案上,溅出几滴褐黄茶汤:“说清楚!”
秋月喘着气,脸色发白:“婢子去了郎君院落,新房内空无一人,被褥整齐,似是一夜未动,院里院外都寻遍了,连贴身伺候的吉祥也不见踪影!”
宋和志霍然起身,袖袍带翻了茶盏,碎瓷与茶水狼藉一地:“找!府内翻遍,若没有,就出府找!封锁消息,不许外传!”
一声令下,宋府上下顿时忙乱如沸水滚锅。
而他们要寻的那两人,此刻已在运河之上,开始了各自的“谋划”。
福源馆,天字四号房。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展开的羊皮地图上。
白元怡一身男装,发束银冠,指尖点在地图东南一隅:“宁州。”
她抬眼,眸中有光:“‘大国风光无限好,宁州独占三分色’——既已出来,自然要去最好的地方。”
绿荷——如今唤作“莲叶”的书童——却愁眉紧锁:“娘……郎君,都城到宁州,水路陆路加起来少说两月,我们两个女子,路上若遇险……”
“既逃出来,便没有回头路。”白元怡卷起地图,动作利落,“一个新妇新婚夜出逃,回去是什么下场?轻则囚于家庙,重则……性命难保。”
她看向绿荷,语气放缓,却坚定,“跟着我,信我,收拾行装,今日便走。”
不多时,两位“少年郎”结账离店,朝漕运码头而去。
同一时辰,天字三号房。
吉祥盯着床上酣睡的人,急得如热锅蚂蚁:“郎君!快醒醒!巳时了!再不起,老爷的人怕是要寻到客栈来了!”
“老爷”二字如冷水泼面,宋彦霖猛地睁眼,翻身下床,更衣束发,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片刻已是一身锦袍、风度翩翩的公子模样,直看得吉祥目瞪口呆。
“郎君,咱们去哪儿?”
宋彦霖“唰”地展扇,唇角一勾:“都说‘天下之景,宁州为首’。本郎君要去亲眼瞧瞧,这宁州是否名副其实。”
“可……怎么去?”
扇骨不轻不重敲在吉祥额前:“笨!圣人南巡走哪条路?运河!咱们坐船,舒服又隐蔽,到了洛州后再换陆路。”他将扇一收,“走,码头。”
主仆二人离店,亦朝同一码头而去。
漕运码头,客船“安顺号”。
这是一艘中型客船,分上下两层客舱。
白元怡主仆登船后,选了船首一间僻静客房。
刚安顿好,便听叩门声响起。
“笃、笃。”
屋内二人对视一眼,神色俱紧。
“莫、莫不是来寻我们的?”绿荷声音发颤。
白元怡凝神细听,码头人声嘈杂,船上却无异常动静。她摇头:“若是追兵,不会如此客气叩门,去问问。”
绿荷深吸一口气,朝门外道:“何人?”
门外传来爽朗应答:“隔壁客房的,我家郎君说,此去洛州路途漫长,特邀邻舍郎君共饮,结识一二,也好解闷。”
绿荷看向白元怡,见她颔首,方上前开门。
门开一缝,四目相对。
“你——?!”
“怎么是你——?!”
两声惊呼几乎同时迸出。
屋内,白元怡与宋彦霖闻声而出,在狭小廊道里打了个照面。
“宋彦霖?!”
“白元怡?!”
又是异口同声。
白元怡仰头,看着高她一头的男子,柳眉蹙起:“你怎会在此?”
宋彦霖垂眸,盯着眼前这“俊俏郎君”,惊诧过后,怒意与狐疑翻涌:“这话该我问你!你在此作甚?”
白元怡心头一紧,面上却强作镇定,冷哼一声,转身回房:“我为何在此,与你何干?”
宋彦霖却跟着迈入房中,反手掩门。
他想起昨夜不翼而飞的梯子,再联想此刻,心中豁亮,顿生促狭之意。
他抱臂倚门,拖长音调:“我为何在此?自然是——来捉拿逃妻,归、府、问、罪。”
“逃妻”二字如针,刺得白元怡脊背一直。
她猛地转身,盯着他:“你休想!今日我便是死在这里,也绝不回去!”
见她色厉内荏,宋彦霖心中恶趣味更盛。
他慢悠悠踱到桌边,撩袍坐下,跷起腿,一副大爷模样:“不回去?也行。”他指尖轻叩桌面,“不过,从今日起,你须得好好伺候夫君——端茶递水,捏肩捶腿,随叫随到,若敢不从……”
他故意停顿,欣赏着她渐白的脸色:“我便立即修书两封,一封送往宋府,一封送去白府,你猜,他们会派多少人来‘请’少夫人回府?”
白元怡气得浑身发颤,指尖掐进掌心:“宋彦霖!你……无耻!”
“夫妻之间,何来‘无耻’?”宋彦霖笑容愈深,起身逼近一步,“应,还是不应?”
舱房狭小,他身形又高,阴影笼下,压迫感十足。
白元怡咬牙,脑中飞速权衡:若他真报信,自己必被捉回,前功尽弃;若暂且虚与委蛇,伺机再逃……
她闭了闭眼,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我应,但你必须答应:一、不得泄露我行踪;二、不得……有逾矩之举。”
“成交。”宋彦霖笑容灿烂,伸手似要拍她肩,被她侧身躲过。
他也不恼,收回手,摇着扇子朝门口走去。
临出门前,回头冲她挑眉一笑,神情得意至极。
“嘭——!”
房门被白元怡狠狠甩上,震得门框轻颤。
“娘子,”绿荷忧心忡忡,“您为何要应他?万一他真要您……”
“他敢!”白元怡俏脸含霜,眸中寒光一闪,“若他敢动歪念,我自有法子让他……终身难忘。”她蹙眉沉思,“只是奇怪,他怎知我在此船?莫非……昨夜那梯子……”
隔壁。
宋彦霖一进门便放声大笑,倒在床上乐不可支:“有趣!太有趣了!本以为这趟宁州之行枯燥无味,如今可有乐子了!”
吉祥挠头:“郎君,少夫人若知道咱们也是逃出来的,回头告到老爷那儿……”
“笨!”宋彦霖抄起枕边一个果子丢他,“她知道我是逃出来的吗?不知道。但我知道她是逃出来的。”
他坐起身,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她怕我告密,我想找乐子,各取所需,岂不妙哉?”
“可您怎么确定她是逃婚?”
“昨夜梯子谁拿的?”宋彦霖白他一眼,“总不会是它自己长腿跑了,她一介女子,新婚夜偷梯翻墙,不是逃婚是什么?”
吉祥恍然,竖起拇指:“郎君英明!”
宋彦霖重新躺倒,双手枕在脑后,望着舱顶,嘴角笑意止不住:“从今日起,那位‘天不怕地不怕’的白娘子,可就得乖乖听本郎君差遣了,这漫漫水路……有意思。”
窗外,运河碧波荡漾,客船缓缓驶离码头,将都城巍峨的城墙与混乱的寻人喧嚣,一并抛在身后。
晨光渐盛,水天一色。
前方,是十日水路,是未知的繁华至极洛州,是传言中占尽三分春色的宁州。
也是这对“冤家”意外同舟、各怀心思的漫长开端。
第5章 同舟共渡(上)
隔壁墙板被敲得咚咚作响时,白元怡正与绿荷清点随身银两。
骤起的敲击声惊得主仆二人齐齐一颤。
“娘子……”绿荷攥紧了白元怡的衣袖,面色发白。
白元怡定了定神,拉着绿荷凑近墙边,压着嗓子喝问:“何、何人?!”
墙那边传来懒洋洋的嗓音,拖得老长:“为、夫、是、也,过来伺候。”
“做梦!”白元怡一听是他,心头火起,叉腰对着墙板啐道,“本娘子要歇息,休来扰我清净!”
“哦?”宋彦霖的声调悠悠扬起,隔着木板都透出几分戏谑,“既如此,我这就去寻纸笔,修书两封。一封送吏部尚书府,禀明逃妻行踪;一封送太医令府,请教白太医,新婚夜携婢私逃,该当何罪……”
“你——!”白元怡气结,瞪着那堵薄薄的木板墙,似要用目光将它烧穿,半晌,她重重一跺脚,拉开门疾步而出。
宋彦霖房门虚掩着。
她一把推开,便见那人正歪在床头,跷着二郎腿,手里掂着个红艳艳的果子,啃得惬意。
见她进来,他眼皮都未抬,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了?”
“唤我何事?”白元怡立在门边,不肯再近一步。
宋彦霖慢条斯理咽下果肉,这才瞥她一眼,唇角勾着恶劣的笑:“唤你来,自是履行约定,伺候夫君。”
他转头对一旁垂手站着的吉祥摆摆手,“你先出去,带上门,为夫要与你家少夫人……好、好、叙、话。”
吉祥觑了眼自家郎君那满脸的坏水,又偷瞄一眼门口俏脸含霜的少夫人,心下明了。
他憋着笑,躬身退下,顺手将门扉掩实。
门外,绿荷见吉祥出来竟反手关门,急得冲上前要推门,却被吉祥伸臂拦住。
“让开!”绿荷瞪圆了眼,“你们把我家娘子关在里面作甚?!”
吉祥学着他家郎君的模样,抱起胳膊,挑眉笑道:“夫妻独处一室,你说作甚?春宵一刻值千金呐……”
“你!”绿荷又羞又急,对着门内连声唤道,“娘子!娘子您可安好?!”
屋内,白元怡听得绿荷呼唤,下意识拢紧衣襟,双臂交抱护在身前,警惕地盯着步步逼近的宋彦霖:“你……你别过来!敢动我一下,我、我定叫你求生不得!”
宋彦霖却在她身前半步处停了脚。
他一手撑着门板,将她圈在自己与门扉之间,低头嗅了嗅,忽地蹙眉:“你身上什么味儿?一股子……草药混着……嗯,似还有点儿验尸房的皂角气?”
白元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评价噎住,一时忘了害怕,脱口反驳:“你胡说什么!我今早才沐浴更衣……”
话说一半,猛然醒悟被他带偏,立刻绷起脸,“少岔开话!你到底想怎样?”
宋彦霖凑得更近些,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声音压得低而暧昧:“我想怎样?自然是行夫妻之礼……”
他故意停顿,满意地看到她睫毛剧烈颤动,才慢悠悠补全,“……想得美。”
他骤然撤身,退回床边坐下,恢复那副懒散姿态,朝她勾勾手指:“过来,给爷捶捶肩,坐船颠得骨头酸。”
白元怡怔在原地,半晌才明白自己竟被他虚晃一枪戏弄了。
恼羞成怒之下,胸口起伏,偏又无可奈何。
她狠狠剜他一眼,磨磨蹭蹭挪过去。
“蹲下,按腿。”宋彦霖已翻身趴好,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舒服地喟叹一声,“用点力,没吃饭么?”
白元怡蹲在他身侧,手按上他小腿,暗中咬牙:按死你这登徒子才好!她手下暗暗加劲,专挑穴位酸疼处摁压。
“嘶——轻点!你想捏断我的腿?”宋彦霖抽气。
白元怡立即松了力道,敷衍地揉了两下。
“啧,没劲儿,早上没吃饱?用点力!”他不满。
往上些……往下些……左边……右边……
宋彦霖挑剔的指挥声与白元怡压抑的吐息交织,在狭小舱室内此起彼伏。
一板之隔的对面客房,却是另一番光景。
窗边小几旁,坐着一位白衣郎君。
他头戴墨玉冠,身着素绫长衫,指节修长,正端着一盏清茶。
氤氲热气后,是一张温润如玉的脸,眉目疏朗,气质沉静,只是眼底隐着一缕挥不散的忧色。
其身前立着一名黑衣护卫,腰佩乌鞘长剑,身形挺拔如松。
外间隐隐传来的喧闹令他眉头紧锁:“郎君,隔壁聒噪,属下去让他们安静些。”
白衣男子抬手,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不必,正事要紧,莫节外生枝。”
他抬眸,目光清冽,“你确定,那东西就在此船货舱?”
“是。”黑衣护卫压低嗓音,“昨夜属下亲眼所见,温老三将‘浑元珠’混入颜家那批送往洛州的绸缎箱中,船一离港,他便从后舱小门溜了,珠子定然还在船上。”
白衣男子垂目,看着杯中载沉载浮的茶叶,低声道:“瑶儿的病……不能再拖了,世间名医已束手,民间奇方试遍,只余这‘浑元珠’一线希望,无论传闻是真是假,我必得为她取来。”
传闻中的浑元珠,据说是天降奇石雕琢而成,佩之可令白发转乌,百病不侵,乃至延年益寿。
神乎其神,却也是顾瑶最后的机会。
他仰头将微凉的茶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咽下的仿佛不止是茶汤,还有满腔焦灼与决绝。
瑶儿,等我。
他在心中默念,眸中温柔与坚毅交织如刃。
“起帆——咯!”
船老大的吆喝穿透舱板。
旋即,两岸响起浑厚的鼓声,咚咚震响水面,是祈愿航行平安的仪式。
鼓声歇,巨帆缓缓升满,吃住风势。
客船离岸,缓缓驶入中流。
岸上,一名宋府小厮狂奔至码头,眼睁睁看着那船远去,徒劳地挥舞手臂:“郎君——少夫人——!”呼声被江风吹散。
他弯腰喘息,满脸懊丧,只得转身折返,去向老爷夫人禀告这追之不及的消息。
宋府正堂。
“逆子!逆子!”
宋和志听完回报,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具哐当乱跳。
他气得脸色发青,连连咳嗽。
宋夫人连忙为他抚背顺气,柔声劝道:“夫君息怒,霖儿虽胡闹,但元怡那孩子是个有主见的,两人结伴南下,互相照应着,想来不至于出大岔子,眼下最要紧的是后日的回门之期,须得与白府通个气,一同派人去寻,乘后日的船追,应能赶上。”
宋和志闭目缓了半晌,重重叹息:“也只能如此了,速去白府,请白太医过府一叙。”
而此刻,那艘已驶入运河主道的客船上,“互相照应”的二人,正上演着全然不同的一幕。
“宋彦霖!你再嘴贱试试?!”白元怡一手按着宋彦霖的背,另一手银光闪动。
宋彦霖呈“大”字形趴在床上,背上、腿上赫然扎着十数根细长银针,颤巍巍立着。
他动弹不得,只能梗着脖子嚷:“白元怡!你谋害亲夫!我若有个三长两短,做鬼也不放过你!”
“呸!”白元怡一脚踏在床沿,俯身拈起一根针,在他眼前晃了晃,“方才是谁得意忘形,逼我捏肩捶腿还挑三拣四?嗯?”
她指尖轻弹针尾,银针发出细微嗡鸣,“再拿宋府白府威胁我,下一针,可不知会落在你哪处要紧穴道上。”
宋彦霖感到背上某处穴位传来酸麻,瞬间怂了:“不敢了不敢了!女侠饶命!快把针起了!”
“还有,”白元怡凑近他耳边,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从今往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在这船上,你少对我指手画脚,否则……”
她指尖掠过他后颈某处,“我不介意让你尝尝,何为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宋彦霖脖颈一凉,忙不迭应承:“听你的!都听你的!快起针!”
白元怡这才冷哼一声,手指翻飞,如蝶穿花,转眼将银针尽数收回。
她跳下床,走到门边,回头瞥他一眼,忽地扬手,指尖银光一闪。
宋彦霖吓得猛地一缩腿,整个人蜷起。
白元怡“扑哧”笑出声,不再理他,拉开门,带着门外焦急等候的绿荷扬长而去。
廊间留下她轻快的话语:“莲叶,回房,饿死了,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房门轻轻合拢。
宋彦霖瘫在床上,半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伸手摸了摸后背,心有余悸。
这女人……下手真黑。
可不知怎的,他的嘴角,竟在不知不觉中,翘了起来,自己却毫无察觉。
窗外,运河浩荡,落日熔金。
客船破开粼粼波光,向着水天相接处,稳稳行去。
第6章 同舟共渡(下)
吉祥推门而入时,瞧见的便是这般景象:他家那位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郎君,此刻正可怜兮兮地蜷在床角,双手抱膝,下巴抵在膝盖上,嘴角上扬,一副受了天大委屈但又很享受的模样。
“郎君……”吉祥迟疑地走近,“您……没事吧?”
这模样,不知情的,怕要以为自家郎君遭了歹人轻薄。
宋彦霖闻声,猛地回神,一把拽过被子裹住自己,急声道:“关门!快关门!我再也不要看见那女人了!她、她根本就不是人!”
吉祥连忙合上门,拴好,这才小心翼翼凑到床边,压低声音:“郎君,方才……您和少夫人在里头,我听着动静不对,一会儿像是您在呼痛,一会儿又隐约有笑声……到底发生何事了?”
宋彦霖见门已关严,这才稍稍放松,裹着被子挪到床沿,将方才如何被白元怡用银针制住、如何被迫求饶的情形,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末了,心有余悸地总结:“那女人,下手又黑又准!专挑叫人酸麻痛痒却又无大碍的穴位扎!比……比府里管教嬷嬷的戒尺还可怕!”
吉祥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背:“少夫人竟还有这般本事?怪不得……连死人都不怕。”
宋彦霖深以为然,一把抱住吉祥的胳膊,哀叹道:“吉祥,听我的,接下来这段日子,咱们躲着她走!惹不起,总躲得起!”
吉祥被他扯得晃了晃,连忙拍着他的背安抚:“好好好,郎君,咱不招惹,不招惹了。”
隔壁。
与宋彦霖的愁云惨淡截然相反,白元怡此刻心情大好。
她坐在窗边小几旁,将那个锦缎针包重新卷好,收入袖中暗袋。
“绿荷,从今往后,你家娘子我再不必怕那都城第一纨绔了。”她唇角微扬,眼中闪着畅快的光。
绿荷好奇地凑近:“娘子,您方才究竟对郎君做了什么?我听着里头他声响颇大,后来却安静了。”
白元怡轻笑,指尖在桌上虚点几下:“你可还记得,我幼时练习针灸,阿翁给我那个塞满草药的人偶?”
绿荷点头:“记得,后来被您扎得千疮百孔,棉絮都漏出来了。”
“方才,”白元怡慢悠悠道,“那宋彦霖,便给我当了回活的人偶。”
绿荷想象了一下那场景,忍不住“噗嗤”笑出声,随即又赶紧捂住嘴,眼中却满是笑意,心底默默为那位倒霉的郎君点了炷香。
亥时初,月悬中天。
在舱房中闷了一整日,白元怡只觉气闷,便嘱咐绿荷先歇下,自己披了件外袍,独自上甲板透风。
夜风带着水汽,清凉拂面。
运河两岸的灯火稀疏,天地间仿佛只剩这艘船在墨色水面上滑行。
她凭栏而立,正觉心胸开阔些许,忽听不远处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心中一动,她闪身躲到两个巨大的渡水葫芦后,屏息静听。
“……大哥,消息千真万确,东西就在颜家那批货里,听说,盯着它的,可不止咱们一路。”
另一个更粗哑的嗓音道:“浑元珠这等宝贝,几十年没现世了,如今有了踪迹,自然是狼多肉少,那掌眼温三,从墓里摸出来就甩了同伴独吞,这才露了风声,不然,这等好事,岂能轮到你我兄弟?”
“那咱们赶紧下手?免得被人捷足先登……”
“走,小心些,莫惊动了船上护卫。”
两人声音渐低,紧接着便是轻微的脚步移动声。
白元怡从葫芦缝隙中窥见,两个黑影正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掀开甲板上一处隐蔽的舱板入口,潜了下去。
浑元珠?
白元怡心中微震。
她曾听阿翁提过,传说此珠乃天外奇石所化,仅婴儿拳头大小,却重如铁球,更奇的是,月华之下能泛出清冷幽光,被传有祛病延年之效,只是向来只闻传说,未睹真容。
好奇如野草蔓生。
她犹豫片刻,终究按捺不住,见四下无人,也轻手轻脚地跟了过去,顺着那狭窄的楼梯,下到漆黑的货舱。
舱内堆满各色货物箱笼,仅有几盏壁灯发出昏黄光线,空气里弥漫着桐油、谷物和各类干货混合的复杂气味。
她隐在一堆麻袋后,只见先前那两人已在深处翻找,贴着“颜”字标记的木箱被逐一撬开。
“大哥,这箱子都差不多,到底在哪个?”
“少废话,挨个找!手脚轻点!”
就在此时,头顶舱口又传来脚步声。
白元怡缩了缩身子,将自己藏得更深。
而翻找的两人也立刻停手,迅速交换眼神。
一人反手从背后抽出两柄短斧,另一人“噌”地拔出腰间长刀。
“什么人?”持刀者压低嗓子喝道。
下来的正是白日里对面客房的白衣公子与其黑衣护卫。
白衣公子——齐凌——手中折扇轻摇,即便在这昏暗货舱,依旧姿态从容,温声道:“在下齐凌,二位深夜在此,想必与在下所寻乃同一物?”
持斧的汉子啐了一口:“老子找什么,关你屁事!识相的滚开!”
齐凌笑容未变,声音却沉了几分:“既如此,那浑元珠,在下便不能相让了。”
话音未落,持刀者已暴起发难,刀光如练,直刺齐凌心口!齐凌身形未动,只抬起执扇的右手,看似随意地向外一拨。
“铛!”
一声轻响,那凌厉的刀势竟被一柄看似脆弱的竹骨折扇引偏,堪堪擦着齐凌衣襟掠过。
持斧汉子见状,低吼一声,双斧抡圆劈来!黑衣护卫“清风”瞬间拔剑迎上。
刹那间,货舱内刀光剑影,金铁交鸣之声骤起!
白元怡躲在暗处,心跳如擂鼓,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如此,便不该因一时好奇跟来!眼下这情形,分明是江湖夺宝,自己一个不慎,恐怕真要莫名其妙葬身于此!她屏住呼吸,一点点向更深的角落挪去。
打斗正酣,舱口竟又传来一声长笑!
“哈哈哈!风月山庄的少庄主,黑风岭的二当家,竟都屈尊到这漕船上来抢食?有趣,当真有趣!”
混战中的四人闻言,脸色均是一变。
齐凌目光骤冷,手中折扇格开一击,对清风低喝:“速战速决!珠子必须到手!”
清风应声,剑势陡然凌厉。
而新来的不速之客,以及不知何时又悄然出现的另两拨人马,也纷纷加入战团!
货舱彻底乱了。
刀剑无眼,货物遭殃。
贴着封条的箱笼被劈开,麻袋被划破,米粮倾泻,油罐碎裂,珠宝玉器混着干货撒了一地。
白元怡躲在堆积如山的麻袋后,瑟瑟发抖,眼睁睁看着一处壁灯被气劲震落。
“啪!”
灯油四溅。
火星遇上满地流淌的油脂——
“轰!”
刺眼的火舌猛地窜起,瞬间引燃了附近的布匹与木箱!火势蔓延极快,浓烟滚滚!
“走水了!”
“快走!”
刚才还打生打死的众人,见火起,顿时失了缠斗的心思,纷纷逼退对手,争先恐后冲向舱口。
唯有齐凌与清风未退。
“郎君!火太大了,快走!”清风挥剑扫开掉落的燃木,焦急喊道。
齐凌却置若罔闻,他俊雅的面庞被火光映得发红,眼神近乎偏执地扫视着满地狼藉:“不行!找不到珠子,我绝不走!瑶儿还在等我!”
他竟推开清风,弯腰在燃烧的货物间翻找起来。
清风一跺脚,只得紧随其后,挥剑为他挡开不断坠落的火屑。
白元怡见出口暂无阻拦,也顾不得许多,用袖子掩住口鼻,低头就往外冲。
经过齐凌身边时,见他仍在火中搜寻,忍不住喊了一句:“喂!不要命了?!快走啊!”
齐凌恍若未闻,只全神贯注地翻找。
白元怡气急,却也无力再管,继续奔向出口。
刚跑几步,头顶一根燃烧的船梁“咔嚓”断裂,裹挟着火焰,轰然砸落她面前!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她惊叫一声,踉跄后退,背脊撞上冰冷的舱壁。
惊魂未定间,眼角余光忽地瞥见侧前方,一个被斧头劈开大半的木箱角落,有物事在跳跃的火光中,折射出一抹极其微弱、却与众不同的淡白幽光。
若非她恰好被逼退至此角度,若非火光摇曳不定,绝难发现。
是……那个吗?
心脏猛地一跳。
电光石火间,白元怡已做出决定。
她咬牙矮身,避开又一块坠落的木板,疾步窜到那破箱旁,伸手探入,触手一片冰凉坚硬。
来不及细看,她迅速将其捞出,塞入怀中衣襟内层。
东西入手,竟沉甸甸的,隔着衣料都能感到其分量。
头顶噼啪作响,火势愈猛。
她不敢再耽搁,用尽力气,以之字形路线躲闪着坠物,终于冲到了舱口楼梯下。
身后,火焰几乎吞噬了小半个货舱,齐凌与清风的身影在浓烟与火光中模糊不清,却仍固执地停留在那片死亡之地。
白元怡最后回头望了一眼,一咬牙,转身攀上楼梯,逃离了这片灼热地狱。
甲板上夜风呼啸,带着河水特有的腥气,吹散了她发间的焦糊味。
她扶着船舷,剧烈喘息,怀中那冰冷却沉重的触感,清晰地提醒着她方才的冒险与所得。
浑元珠……真的,在她手里了。
而货舱之下,火光冲天,映红了半片江面。
第7章 火海同舟
白元怡从货舱冲回客舱廊道时,背后已隐隐传来热浪与焦糊味。
她压下狂跳的心,推门闯入自己房中:“绿荷!快起来!着火了!”
绿荷睡眼惺忪地从床上坐起,茫然四顾:“娘子?哪儿着火?这不是好好……”
“货舱!火快烧上来了!”白元怡不由分说将她拽起,抓过收拾好的包袱塞进她怀里,“拿好东西,去甲板!”
奔至门边,她脚步却顿住了。
迟疑片刻,她咬牙转身,快步走到隔壁门前,用力拍打门板:“宋彦霖!宋彦霖!醒醒!船着火了!”
片刻,门开了条缝,吉祥探出睡乱的头:“少夫人?您说笑的吧……”
“你看我像说笑吗?!”白元怡一把推开他,冲屋里喊,“火从货舱烧起来了!不想变烤猪就赶紧带上吉祥去甲板!那儿有渡水葫芦!”
说罢,她不再耽搁,转身沿着客舱长廊奔去,挨个拍打房门:“走水了!大家快起来!”
起初几间房内传来不满的嘟囔或呵斥,无人当真。
直到她敲至最后一间,一股灼热气流已从地板缝隙钻出,同时“噼啪”爆裂声清晰传来,火舌终于舔穿了货舱与客舱间的隔板!
“真着火了!”
“快逃啊——!”
恐慌如野火蔓延。
客舱门纷纷洞开,衣衫不整的乘客惊叫着涌出,廊道瞬间乱作一团。
白元逆着人流挤回宋彦霖房前,却见这位大少爷刚慢吞吞地套好外衫,正弯腰穿鞋。
她气不打一处来:“我第一个叫的你!怎么现在才动?!”
宋彦霖抬头,竟有些委屈:“我以为……你又要拿针扎我寻开心……”
白元怡被噎得说不出话,狠狠剜他一眼,拉起绿荷便往甲板方向跑:“懒得管你!”
三人挤上甲板时,眼前景象令人心头一沉。
火势已蔓延至上层,半边船舱陷入烈焰,浓烟滚滚。
更骇人的是,甲板前端空地处,那几拨夺宝人竟还在缠斗!刀光剑影与火光交织,嘶吼声、金铁交击声、木材爆裂声、落水声、哭喊声混成一片地狱交响。
而那两个救生的渡水葫芦,正悬在打斗圈边缘的船舷上。
白元怡一眼扫清形势,低声对绿荷道:“贴着船舷摸过去,拿到葫芦立刻下水。”
她刚要走,袖口却被人拉住。
回头,是宋彦霖有些发白的脸。
他难得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态,声音微紧:“白元怡,这么多人,怎么过去?”
白元怡甩开他的手,没好气道:“看见葫芦没?一个能载三四人,想活命,就自己去拿一个。”
她不再看他,猫着腰,紧贴船舷外侧的阴影,示意绿荷跟上。
宋彦霖与吉祥对视一眼,只得硬着头皮学样,屏息跟在她们身后几尺处。
甲板在脚下震颤,热浪炙烤着后背。
他们小心避开飞溅的木屑与偶尔滚过来的伤者。
行至中途,一具尸体突然从战团中飞出,“砰”地砸在身前栏杆上,又软软滑落,睁着空洞的眼与白元怡对视。
“啊——!”绿荷与吉祥同时尖叫。
白元怡眼疾手快,回身一把捂住两人的嘴,低喝:“别出声!”
她看了一眼那尸体,又瞥向脸色煞白、死死抓住吉祥胳膊的宋彦霖,忍不住讽道:“宋大郎君,死人都怕?您那指挥我捶腿的威风呢?”
宋彦霖嘴唇哆嗦一下,想反驳,却瞥见又一截燃着的桅杆砸落近处,火星四溅,终究没敢出声,只把吉祥抓得更紧。
距离葫芦仅剩一丈多远时,异变再起!
一名持刀汉子被对手踹得踉跄倒退,直直撞向宋彦霖身侧的船舷!他身后,追杀者的大刀已挟着风声劈至!
那汉子生死关头猛地一滚,刀锋擦着他衣角砍下,“锵”一声深深嵌入硬木船舷,木屑纷飞,离宋彦霖的脚不过半尺。
宋彦霖僵在原地,盯着那没入船舷近一尺、犹自震颤的刀身,脑中一片空白。
持刀者拔刀,冷眼扫过他。
宋彦霖对上那满是煞气的目光,舌头顿时打了结:“大、大大哥……我、我只是路、路过……您、您忙……”
持刀者显然没把他放在眼里,提刀再次追去。
惊魂未定的宋彦霖腿一软,被吉祥连忙扶住。
白元怡回头看来,见他这副模样,竟“噗嗤”笑出声:“宋彦霖,你刚才不是挺能说吗?怎么,刀子离近点就变结巴了?原来真是只纸糊的老虎,光会叫唤。”
宋彦霖面红耳赤,强撑着站直:“谁、谁纸老虎!我那是……那是骤然受惊,气息不顺!”
白元怡懒得再嘲,因为火已烧到甲板!她猛冲最后几步,扑到葫芦边,迅速解系绳索。
宋彦霖和吉祥也赶到另一个葫芦旁,手忙脚乱地解结。
就在此时,混战中不知谁高喊了一嗓子:“那边有渡水葫芦!快抢啊!船要沉了!”
这一声如同号令,所有还在争夺、逃窜的人,目光齐刷刷盯向这两个救生工具,如潮水般涌来!
“快!”白元怡刚将绳索完全解开,抱紧葫芦,绿荷也死死抓住一侧。
两人正欲将葫芦推下船,一股大力猛地从侧后方撞来!
白元怡猝不及防,脚下被散落的缆绳一绊,惊呼一声,竟被直接撞得翻过船舷,向漆黑汹涌的河面坠去!
“娘子——!”绿荷尖叫。
一道白影倏然从战团中掠出,直扑船舷,正是齐凌!
他身法极快,伸手疾抓,却只来得及触到白元怡翻飞袖口的一角。
“刺啦——”衣袖撕裂。
白元怡的身影没入下方翻滚的河水,顷刻被黑暗吞没。
“白元怡!”宋彦霖目睹全程,心脏像被猛地攥紧。
他几乎没经思考,一把扯下自己那件绣工繁复的外衫塞给吉祥,语速飞快:“吉祥,要是我没上来……找到我尸体,记得给我穿件体面的,要云锦坊最新样式,绣金线那种!”
话音未落,他竟纵身跃出船舷!
“郎君——!”吉祥的嘶喊被淹没在更大的断裂声与喧嚣中。
“嘭!”“嘭!”
两声重物落水的声音,在混乱中微不可闻。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口鼻,巨大的冲击力让白元怡窒息。
她挣扎着浮出水面,咳出呛入的河水,但沉重的衣裙、怀中的硬物,以及逐渐乏力的四肢,都在将她拖向深渊。
意识模糊前最后一瞬,她似乎看见又一道人影从船上跃下,划开水面……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中,有温暖的触感包裹住她,带着她向上……向上……
“咳咳……咳咳咳……”
喉咙火烧火燎,白元怡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松软干燥的沙地上。
身上盖着一件男子外衫,鼻尖萦绕着一丝熟悉的、略带张扬的熏香。
“娘子!娘子你醒了!”绿荷带着哭腔的脸出现在上方。
“绿荷……这是哪儿?”白元怡撑着想坐起,浑身酸软无力。
“奴婢也不知道是哪处岸边,是、是郎君把您从河里救上来的。”
白元怡顺着绿荷的目光看去,不远处燃着一堆篝火,宋彦霖只穿着中衣,背对着她坐在火边,正用树枝拨弄火堆,上面架着几条烤鱼,火光勾勒出他难得安静的侧影。
“他?救我?”白元怡语气充满怀疑。
宋彦霖耳朵尖,立刻转过头,脸上那点安静瞬间碎掉,换上惯常的没好气:“不是我还能是谁?河神吗?为了捞你,小爷我差点把命搭进去!不感恩戴德就算了,还怀疑?你身上盖的可是小爷我最贵的一件外衫!”
白元怡低头,这才看清身上盖的果然是宋彦霖那件骚包至极的锦缎外衣,金线刺绣在火光下微微反光。
她立刻嫌恶地将其掀开卷起,递给绿荷:“拿走还他,谁稀罕。”
宋彦霖嗤笑:“哟,现在嫌弃了?昏着的时候怎么不踢开?有本事把你那身湿皮扒了啊。”
“你……咳咳!”白元怡气急,又引发一阵咳嗽。
绿荷忙替她抚背,小声劝:“娘子,别动气,真是郎君救的您,鱼烤好了,您一天没吃东西,过去用些吧?”
腹中适时传来咕噜声。
白元怡瞪了宋彦霖一眼,在绿荷搀扶下走到火堆旁坐下。
绿荷递上一条烤得焦香的鱼。
白元怡接过,小口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旁边闷头吃鱼的宋彦霖。
火光跳动,映着他湿发贴在额角,中衣也半干不湿地粘在身上,显得有些狼狈,与平日那个华服张扬的纨绔子弟判若两人。
沉默了片刻,白元怡忽然开口,声音很低:“……谢谢。”
“噗——咳!咳咳咳!”宋彦霖猛地被鱼刺呛到,剧烈咳嗽起来,脸都涨红了。
好不容易顺过气,他瞪大眼睛,活像见了鬼:“白元怡!你故意的是不是?吃鱼的时候说什么话!想噎死我报仇啊?”
白元怡翻了个白眼,扭过头,耳根却有些发热。
她转向绿荷,岔开话题:“船烧成那样,你们怎么逃出来的?”
“多亏了齐郎君。”绿荷看向另一侧稍小的火堆。
那里坐着齐凌与他的护卫清风,两人衣衫也有少许水渍痕迹,但神情依然沉静。
“您和郎君落水后,船很快就倾了,我和吉祥差点掉下去,是齐郎君和清风大哥把我们带到一块大的船板碎片上,划水上了岸。
然后我和吉祥沿河岸找,在下游一处浅滩找到了您和郎君……那时您昏着,郎君也累得够呛。”
白元怡闻言,转向齐凌,郑重颔首:“齐郎君,援手之恩,白元怡铭记。”
齐凌放下手中的水囊,温和一笑:“白娘子不必客气,货舱之中,娘子亦曾出言提醒,算是在下还礼。”
他顿了顿,笑容依旧,眼神却深了些,“是娘子与宋郎君吉人天相。”
白元怡想起那枚沉重的珠子,心头微紧,面上却不显,只坦然道:“郎君若有需要,力所能及之处,定不推辞。”
齐凌微笑颔首,不再多言,继续安静地烤火。
夜幕浓厚,河风带来凉意。
两个火堆,一边是劫后余生、关系微妙的新婚冤家,另一边是神秘莫测、目的未明的温文公子。
第8章 歧路同行
天光微熹,晨雾如纱,轻轻笼罩着河岸。
白元怡在清脆的鸟鸣声中醒来,发现自己靠着一棵老树,身上严严实实地盖着那件湖青色、绣着繁复金线云纹的外袍。
她坐起身,将袍子掀开。
衣料上沾着露水,触手微凉,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暖意。
她默默将外袍折叠整齐,搭在臂弯,举目四望。
河滩上只剩他们昨夜留下的篝火余烬,冒着缕缕青烟。
绿荷蹲在另一处新升的小火堆旁,正专心翻烤着几条鱼。
“绿荷,”她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他们人呢?”
绿荷闻声抬头,赶忙起身迎过来,接过那件外袍:“娘子醒了,郎君和齐郎君天没亮就去了,说是探探附近可有村落人家,让我们在此等候。”
“嗯。”白元怡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手下意识地往怀里一探,空的!她心头一紧,忙问:“绿荷,我……我怀里原先有个黑色的珠子,你可见到?”
“是这个吗?”绿荷从自己怀中取出一个用帕子小心包裹的物件,层层揭开,露出一枚鸭卵大小、通体乌黑的圆珠。“昨晚替您更衣时发现的,怕您翻身弄丢了,就暂且收了起来。”
白元怡接过珠子,松了口气,指尖抚过冰凉光滑的表面:“正是它,多亏你心细。”
绿荷好奇地打量着这枚不起眼的黑珠:“娘子,这珠子……哪儿来的?看着像河边常见的鹅卵石。”
“船上捡的。”白元怡将珠子举到眼前,借着逐渐明亮的晨光细看。
珠子漆黑如墨,毫无杂质,入手却沉甸甸的,压手得很。
昨夜在跳跃的火光下,它曾流转过一抹极淡的幽光,此刻在自然光线下,却朴实无华,与河滩上的黑卵石无异。
“就这么个黑疙瘩,竟引得那些人以命相搏?”白元怡心中狐疑,将它握在掌心,除了异乎寻常的坠手感,并未觉出任何传说中的温热或异样。
传说中能令人白发转乌、祛病延年的“浑元珠”,就是这般模样?
看了半晌,不得其解。
她摇摇头,顺手将珠子塞进腰间特制的暗袋。
既是无意得来,且先收着。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昨夜货舱的血火已是最好的警告。
日头渐高,远处传来人声。
不多时,宋彦霖与齐凌四人身影出现在河滩尽头。
人未至,声先到——宋彦霖那拖长了调子、带着惯有调侃的声音遥遥传来:
“哟——日上三竿,娘子总算舍得醒了?这般好眠,在下真是佩服、佩服。”
白元怡连眼皮都懒得抬,只当是晨风过耳。
她直接转向齐凌,略一颔首:“齐郎君,可探得消息?”
宋彦霖被无视,正想再开口,绿荷已拿着叠好的外袍上前,递给了吉祥。
宋彦霖接过,抖开披上,动作间不忘朝白元怡挑眉:“如何?小爷这外袍,昨夜可还暖和?”
白元怡捏了捏指尖,念及昨夜确是他将自己从冰冷的河水中拖出,终究将到了嘴边的刻薄话咽了回去,只偏过头,不再看他。
齐凌将两人这无声的交锋看在眼里,唇角微弯,从清风手中接过一个盖着蓝布的竹篮:“让二位久等,我们在前面村子买了些干粮,大家先垫垫肚子,边吃边说罢。”
几人围坐火堆旁,就着烤鱼,分食着还带余温的粗面馒头。
齐凌的声音平静清晰:“此处属津门地界,昨夜漕船大火,已惊动本地舟楫署,今日必有官差沿河查探,若不想被盘问纠缠,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最好尽早离开。”
白元怡心中凛然。
她与宋彦霖皆是“逃”出来的,若被官府记录在案,通报回都城,只怕立时就要被押送回去。
她立刻点头:“齐郎君所言极是,我们稍后便动身。”
宋彦霖眼珠一转,想起方才打听时得知齐凌是宁州人士,立刻换上笑脸,凑近些道:“齐兄,巧了不是!小弟我正欲往宁州游历,人生地不熟,齐兄既是宁州人,可否捎带小弟一程?路上也有个照应。”
他刻意忽略了身旁白元怡瞥来的目光。
齐凌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
他此行目的未达,需暗中寻访浑元珠下落,带着宋彦霖这等显眼人物,多有不便。
他歉然一笑,婉拒道:“宋兄美意,本不该推辞,只是在下此行另有要事,路途恐怕多有耽搁,不便与宋兄同行,还请见谅。”
宋彦霖脸上期待的神色淡了下去,悻悻然“哦”了一声,抱拳道:“既然如此,就不强求了,齐兄,一路顺风。”
齐凌起身,一袭白衣虽染风尘,依旧气度清雅。
他对宋彦霖与白元怡各自拱手:“山高水长,必有再会之期。宋兄,白娘子,保重。”
白元怡与宋彦霖亦起身还礼:“齐郎君保重,后会有期。”
目送那一白一黑两道身影沿着河岸远去,最终消失在晨雾与树影之中,白元怡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齐凌在寻找什么,腰间的硬物存在感鲜明。
然而,昨夜货舱夺珠的惨烈、齐凌眼中那抹不惜身陷火海的执拗……让她无法轻易信任,更不敢贸然将此物示人。
她握了握拳,终究没有出声唤住他。
“人早没影了,还看?”宋彦霖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溜溜的味道,“怎么,舍不得那位齐郎君?”
白元怡收回目光,懒得搭理他这莫名的阴阳怪气,只对绿荷道:“收拾一下,我们走。”
她转身便沿着与齐凌离去相反的小径走去,步履干脆,丝毫没有等宋彦霖的意思。
宋彦霖一愣,赶紧带上吉祥追了上去,与她并行,嘴里喋喋不休:
“白元怡,你什么意思?把我当空气?”
“你该不会真看上那个齐凌了吧?我告诉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喂,我跟你说话呢!”
白元怡猛地停住脚步。
宋彦霖猝不及防,差点撞上她的肩膀,急忙刹住。
白元怡侧过身,仰头盯着他,一字一顿:“宋、彦、霖,你,能不能,别跟着我?”
宋彦霖被她清凌凌的目光看得心头莫名一跳,却反而俯身凑近,咧嘴露出一个近似无赖的笑:“我偏要跟,怎么,忘了咱们的‘约定’了?不听话,信不信我立马让人送信回都城?”
白元怡闻言,不但没慌,嘴角反而弯起一抹极淡的、却让宋彦霖后背发凉的弧度。
她伸手,从绿荷肩上的褡裢里,慢条斯理地取出那个熟悉的锦缎针包。
“你可以试试。”她指尖轻抚过针包边缘,语气平淡,却比任何威胁都有效。
宋彦霖瞬间想起昨日被银针支配的恐惧,喉结滚动,下意识后退半步,声音都变了调:“白、白元怡!光天化日,你你你想干嘛?谋杀亲夫啊!”
白元怡很满意他的反应,将针包放回褡裢,转身继续前行,丢下一句:“宋彦霖,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宋彦霖对着她挺直的背影,懊恼地虚空挥了几拳,低声对吉祥道:“谁稀罕跟她一路!吉祥,我们也走,快点!”说罢,他赌气似的迈开大步,故意从白元怡身边超了过去,走出十几步后,还特意回头,扬起下巴:“现在可是你跟着本郎君了。”
白元怡只当没看见,也没听见,依旧按照自己的步调,带着绿荷不紧不慢地走着。
宋彦霖讨了个没趣,摸摸鼻子,脚步却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始终保持着约三十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地缀在前方那个月白与灰绿的身影之后。
津门,漕船失事处。
白日下的河面已不复昨夜的可怖,但焦黑的船体残骸、散落的货物碎片,以及空气中弥漫的烟熏与水腥混合的气味,仍诉说着昨夜的惊心动魄。
舟楫署的官兵正在河面与岸边忙碌,打捞尸体,清点遗物。
稍远些的土坡上,齐凌与清风静静伫立,目光扫过岸边一字排开的盖着白布的尸身,以及堆积如山的破损箱笼。
齐凌眉头紧锁,低声道:“清风,去查探一下,打捞上来的颜家货物中,可有异常。”
“是。”清风领命,身形一闪,便悄无声息地混入了忙碌的官兵与围观人群中。
齐凌独立坡上,衣袂被河风轻轻吹动。
待一队打捞的官兵乘着小舟往更下游搜去,他目光一定,瞧准一个无人注意的间隙,身形如鹞子般轻掠而下,无声无息地潜入尚未完全沉没的焦黑船骸附近,深吸一口气,没入了浑浊的河水之中。
都城,白府。
正堂内,太医令白景呆坐在太师椅上,仿佛一夜间苍老了十岁。
他双手死死抓着扶手,指节泛白,微微颤抖,浑浊的双眼直直望着前方虚空,没有任何焦点。
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白夫人几乎是跌撞着冲了进来,钗环歪斜,发丝散乱,全然失了平日的端庄。
她扑到白景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父亲……怡儿、怡儿坐的那艘船……是不是……出事了?”
最后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绝望的希冀。
白景缓缓转过头,看着儿媳惨白失神的脸,嘴角抽搐了几下,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最终,他只是极慢、极重地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白夫人身体晃了晃,眼中最后一点光彻底熄灭了。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任何声音,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晕厥过去。
“母亲!”恰好赶来的白元恪惊见这一幕,一个箭步冲上前,将母亲紧紧抱住,连声呼唤,抬头看向祖父,眼中亦是通红。
宋府。
接到噩耗的宋和志,尚能维持住一家之主的镇定。
他铁青着脸,压下喉头的腥甜与眩晕,第一时间派出数队得力家丁,携重金,火速赶往津门,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消息同样传入深宫。
圣人听闻这桩由自己“金口玉言”促成的婚事,竟在回门前夕遭此横祸,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面露几分愧色。
除了下令沿途官府协助搜寻,亦赐下不少珍贵补品药材,送往瞬间被阴云笼罩的宋、白两府。
仅仅相隔一日,都城这两户原本因姻亲而挂满喜庆红绸的人家,那耀目的红色已被匆匆撤下。
欢宴的余音仿佛还在梁间缠绕,却已被无边的死寂与压抑的悲泣彻底吞噬。
偶有仆役经过,皆垂首屏息,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那份沉重的哀恸。
而这一切,那两位身处漩涡中心、被认为凶多吉少的“新人”,尚一无所知。
他们一前一后,正走在津门郊外不知名的野径上,朝着传闻中风景独绝的宁州方向,在晨光与微尘中,踏上了真正属于他们、也注定不会平坦的旅途。
第9章 同行之路
都城的风波与悲恸,尚未传到这百里之外的官道上。
宋彦霖与白元怡依旧维持着那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彼此无视,却又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沿着同一条路向前。
日头渐烈,尘土在脚下飞扬。
白元怡虽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般孱弱,但毕竟是娇养长大的官家小姐,连续大半日徒步赶路,体力已濒临极限。
脚底传来火辣辣的胀痛,喉咙也干得冒烟。
她寻了处路旁浓密的树荫,顾不上仪态,直接坐下,轻轻揉捏着小腿酸硬的肌肉。
宋彦霖本已走到前面,回头瞥见,便折返回来,抱着胳膊站在她面前,嘴角勾起惯有的嘲讽弧度:“哟,白娘子,这就走不动了?我还以为能徒手验尸的女中豪杰,体力有多惊人呢。”
白元怡连眼皮都懒得抬,只对绿荷道:“绿荷,水囊空了,去寻些净水来。”
绿荷看了看自家娘子,又看了看一旁似笑非笑的宋彦霖,点点头,从褡裢里取出水囊,转身往路旁的林子里走去。
宋彦霖也朝吉祥扬了扬下巴:“吉祥,你也去,多找点。”
待两个随从走远,宋彦霖这才背靠着对面一棵树,语气稍正经了些:“我打听过了,此处到最近的阳丰县城,还得走一个多时辰,你再磨蹭,天黑前赶不到,这荒郊野岭的,可没客栈给你住。”
白元怡何尝不知,只是脚底板疼痛加剧,怕是起了水泡,再强行赶路,明日便彻底走不了了。
她抿着唇,没接话。
宋彦霖见她难得沉默,也不再多说,抱着胳膊假寐养神。
林子里,吉祥亦步亦趋地跟在绿荷身后,试图搭话:“绿荷娘子,你家娘子……脾气可真不小。那银针,说扎就扎啊?”
他想起自家郎君昨日那副惨样,心有余悸。
绿荷脚步不停,只当没听见。
吉祥碰了个软钉子,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丫鬟……”
这话却触了逆鳞。
绿荷猛地停下转身,一双杏眼圆睁,瞪着吉祥:“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才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小厮’!你家郎君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说完,气鼓鼓地加快脚步,仿佛多跟他待一刻都嫌烦。
吉祥被骂得一愣,看着绿荷因生气而泛红的脸颊和微微起伏的肩头,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挺有意思。
他咧嘴傻笑了一下,赶紧追上去:“哎,绿荷,等等我!这林子里说不准有野物,你一个人不安全!”
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殷勤。
树荫下,略作休整后,四人重新上路。
必须在天黑前进城,这是共识。
白元怡强撑着站起,刚迈出两步,脚底便传来钻心的刺痛,让她忍不住“嘶”了一声,身形踉跄。
宋彦霖回头看见,脚步顿住。
他盯着白元怡蹙紧的眉头和明显不敢着力的左脚看了两秒,忽然折返,在她面前蹲了下来,拍了拍自己还算宽厚的肩膀,语气依旧是那股欠揍的调调,动作却干脆:“上来,照你这速度,走到半夜也到不了,我可不想陪你在荒郊喂狼。”
白元怡低头,看着眼前这个蹲着的背影。
锦衣沾了尘土,束发的玉冠也有些歪了,与往日那个鲜衣怒马、招摇过市的都城第一纨绔形象相去甚远。
她心中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波动。
但想到他的名声,那点波动立刻被倔强压下:“谁要你背!我自己能走!”
她咬着牙,试图绕过他,一瘸一拐地向前挪。
宋彦霖“啧”了一声,起身快走两步,再次挡在她面前蹲下,回过头,脸上没了玩笑,只有不耐:“白元怡,你能不能别逞强?赶紧的,天要黑了!”
白元怡抬头望了望西斜的日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疼痛难忍的脚,再瞥一眼面前这个虽然语气恶劣却实实在在蹲了两次的人。
内心天人交战片刻,终究是现实占了上风。
她极轻地吸了口气,慢慢地、带着十二分谨慎,伏上了宋彦霖的背。
宋彦霖稳稳站起,双手向后勾住她的腿弯,掂了掂,然后迈开步子,走得竟比他自己独行时还要稳当些。
白元怡伏在他背上,起初浑身僵硬。
但透过不算太厚的夏衫,能感觉到他肩背的肌肉随着步伐规律地起伏,稳定而有力。
鼻尖除了尘土味,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年轻男子的清冽气息,混着点汗意,并不难闻。
这份陌生的踏实感,让她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松懈下来,心里某个角落,对“宋彦霖”这三个字的固有印象,悄悄裂开了一道缝隙。
然而,这份静谧并未持续太久。
走了约莫一刻钟,宋彦霖喘气声渐渐明显,他偏了偏头,抱怨脱口而出:“白元怡,你……你是不是偷揣石头了?看着瘦,怎么这么沉?”
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微妙好感瞬间灰飞烟灭。
白元怡气得在他肩头狠狠拧了一把:“宋彦霖!你一个大男人,背个女子走几步路就喊累?身体虚成这样,还好意思说!”
“谁虚了!”宋彦霖像是被踩了尾巴,立刻梗着脖子反驳,为了证明自己,脚下步伐陡然加快,几乎要小跑起来,“小爷我身体好得很!背你到县城都不带喘的!”
“你慢点!颠死我了!”
“嫌颠你自己下来走啊!”
“……”
两人一路吵吵嚷嚷,竟也驱散了不少赶路的疲乏。
后面跟着的吉祥见状,嬉皮笑脸地凑近绿荷:“绿荷,要不……我也背你?”
绿荷直接送他一个大白眼,加快脚步,紧紧跟在了自家娘子身侧,留下吉祥挠头讪笑。
一个时辰后,阳丰县低矮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宋彦霖将白元怡放下时,后背衣衫已被汗水浸透一片。
他顾不上形象,直接瘫坐在城门外的大石上,大口喘气:“白、白元怡……你以后……真得少吃点……”
白元怡脚一沾地,仍是疼,但看着宋彦霖满头大汗、狼狈不堪的样子,那句习惯性的反讽到了嘴边,终究咽了回去,只低声道:“快进城吧,要关城门了。”
宋彦霖在吉祥的搀扶下,龇牙咧嘴地站起来,四人赶在城门合拢前最后一刻,挤进了阳丰县。
寻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点了几样家常小菜,饥肠辘辘的四人正准备动筷,客栈门帘一挑,走进来两人。
风尘仆仆,面带倦色,正是清晨分道而行的齐凌与清风。
白元怡眼尖,放下筷子,扬声招呼:“齐郎君!”
齐凌闻声转头,看见他们,略显疲惫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温文,颔首致意:“白娘子。”
他目光扫过白元怡身上的男装,称呼却未改,显然并不在意旁人眼光。
清风眉头微皱,低声道:“郎君,我们……”他显然不愿多生枝节。
齐凌却抬手止住他的话,径直走向白元怡这桌,含笑道:“竟在此处重逢,着实有缘,如此,便叨扰了。”
宋彦霖看着白元怡瞬间亮起的眼眸和主动邀约的架势,心头没来由地窜起一股无名火,低声嘟囔:“白元怡,你注意点身份。”
念及他背自己一路的辛苦,白元怡难得没跟他计较,只对齐凌道:“齐郎君请坐,你们这是……事情办完了?”
店家添上碗筷。
齐凌坐下,接过清风递来的湿帕擦了擦手,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本有些琐事要处理,可惜……未能如愿,只好先返宁州了。”
返宁州?宋彦霖眼睛一亮,立刻接话:“那正好啊齐兄!咱们同路!路上也有个照应!”
他自动把白元怡划入了“咱们”。
齐凌微笑,不置可否,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掠过白元怡。
昨夜货舱相遇绝非偶然,这位白娘子,恐怕不简单。
他与此二人同行一路,旁敲侧击,确认他们出身官宦,与江湖夺宝之事理应无关,但……
“白娘子可曾听说过‘浑元珠’?”齐凌端起茶杯,状似随意地问道。
“浑元珠?”宋彦霖塞了满嘴饭菜,含糊重复,一脸茫然,“那是什么玩意儿?吃的还是玩的?”
白元怡心头猛地一跳,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强自镇定,将一片青菜夹到自己碗里,低着头,声音尽量平稳:“哦?没听说过,是什么珠宝吗?”指尖却微微发凉。
齐凌将她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的疑云又浓重了几分。
他面上不显,放下茶杯,缓缓道来:“据传是两百年前,伴随天火降世的一枚奇珠,最初由一位山野老者拾得,随身佩戴后,竟白发转黑,沉疴尽去,消息传开,引得前朝权贵疯狂争夺,历经朝代更迭,此珠便下落不明了。”
“丢了?”宋彦霖顿时失了兴趣,“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估计早碎了,都是骗人的传说。”
齐凌却看着白元怡,继续道:“原本确已湮没无闻,但前些时日,江湖传闻,盗墓掌眼温三从一处前朝古墓中,重新寻得了此珠,因分赃不均,其同伙将消息散出,引来多方追杀,几日前,走投无路的温三放话,已将浑元珠混入都城颜家南下的货物中。”
“颜家?”宋彦霖听到老对头的名字,精神又来了,“颜老三?他家还干这种勾当?”他满脑子开始盘算如何借此给颜三郎找点麻烦,完全没往深处想。
齐凌淡淡一笑:“个中关联,在下亦不清楚。”
他话锋一转,目光似有实质般落在白元怡身上,“白娘子以为,昨夜漕船大火,是否与这浑元珠有关?”
白元怡心中警铃大作,暗暗叫苦。
这齐凌分明是起疑了,在试探她!
她捏着筷子的手指收紧,面上却努力做出茫然不解的样子,干笑两声:“齐郎君说笑了,船上走水原因众多,我哪里知道这些。”
宋彦霖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拍大腿:“齐兄,你是说昨晚那火,是有人为了抢这珠子故意放的?就为了找颜家那批货?”
他自觉发现了关键,愤愤道,“果然是颜家惹的祸!差点害死小爷!”
白元怡看着宋彦霖那副“恍然大悟”还自以为聪明的样子,简直想扶额叹息。
这哪是猪队友,分明是敌方派来的奸细,专拆她台的!
她如坐针毡,生怕齐凌再问出什么让她无法招架的话,匆匆放下碗筷,起身道:“我有些累了,先回房歇息,诸位慢用。”
说罢,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饭桌,脚步因为心慌而略显凌乱。
齐凌望着她仓促离去的背影,眼底最后一丝疑虑沉淀下来,化为某种近乎确定的深色。
这位白娘子,与浑元珠,定然脱不了干系。
宋彦霖对白元怡的离开不以为意,反而兴致勃勃地拉着齐凌,继续追问关于浑元珠和颜家的各种细节。
第10章 肉片疑云
回到客房,门扉合拢的刹那,白元怡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
她懊恼地捶了下自己的额头——真是沉不住气!
齐凌不过随口试探,自己便方寸大乱,那副心虚的模样,恐怕早已将“可疑”二字写在脸上。
他在怀疑我。
他一定猜到了。
这个念头像冰锥刺入脊骨。
她在狭小的客房内来回踱步,心乱如麻。
齐凌此人,看似温润如玉,但能为寻珠不惜身陷火海,其心志之坚、行事之决绝,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他是正是邪?
若他认定珠子在自己身上,会如何做?强取?逼问?还是……灭口?
未知带来最深的恐惧。
她停下脚步,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一个念头清晰起来:不能坐以待毙。
绿荷端着托盘推门进来,见她魂不守舍地在房中打转,诧异道:“娘子,您这是怎么了?”
白元怡猛地转身,盯着绿荷,压低声音道:“绿荷,收拾东西,我们今夜就走。”
“走?”绿荷将饭菜放在桌上,更是不解,“去哪儿?这天都黑了……您方才没吃多少,再用些吧?”
白元怡坐到桌边,目光扫过饭菜,却毫无食欲。
她必须离开,赶在齐凌有所行动之前。“别问了,照做便是,吃完就走。”
她拿起筷子,强迫自己将饭菜迅速咽下,每一口都味同嚼蜡,只为积蓄体力。
与此同时,齐凌房中。
房门紧闭,隔绝了外间的声响。
齐凌脸上那惯常的和煦笑意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沉静,眸底寒意隐现。
清风低声问:“主子,可是那白娘子有异?”
“嗯。”齐凌指尖轻叩桌面,“她定然知晓浑元珠下落,甚至……珠子很可能就在她身上。
昨夜货舱相遇绝非偶然,今日席间,她神色闪躲,气息紊乱,是心虚之兆。”
“可要属下将她……”清风手按剑柄。
齐凌摇头:“不可妄动,此二人为官家出身,前面漕船失事,官府定会彻查,若在此时此地出事,必会掀起轩然大波,干扰我们寻珠正事,更会打草惊蛇。”
他沉吟片刻,“明日,我寻机与她单独坦言,晓以利害,换取珠子,无论她开出何种条件,只要不违背道义,皆可应允。”
子时过半,万籁俱寂。
“吱呀——”一声极轻的响动,白元怡的房门开了一条缝。
两道纤瘦的“少年”身影闪出,贴着墙根,如猫儿般悄无声息地溜过回廊,从客栈后院一道虚掩的侧门钻出,融入浓稠的夜色。
空旷的街道上只有风声,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绿荷紧紧攥着白元怡的衣袖,声音发颤:“娘、郎君……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我害怕……”
白元怡挺直背脊,反手握了握她冰凉的手,低声道:“先寻个地方挨到天亮,城门一开,立刻出城。”
她们自以为隐秘的行动,却未逃过暗处的眼睛。
不远处的巷角阴影中,齐凌与清风悄然伫立。
“主子,她们果然有鬼。”清风语气笃定。
齐凌未答,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如鹰隼般锁住前方那两个小心翼翼移动的身影,悄然尾随。
为赶早出城,白元怡带着绿荷径直往城门方向去。
最终,在离城门不远的集市边,寻了一处堆放杂物的屋檐角落,两人蜷缩着坐下,打算在此熬过下半夜。
此处是县府规划的集市,白日里摊贩云集,交易往来,颇为热闹。
此刻却空荡寂静,只有零星几间铺子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以及不知何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食物气味。
困意袭来,加上精神紧绷后的疲惫,两人互相倚靠着,不知不觉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远处,隐在货摊后的齐凌主仆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清风看向主子,以目光请示。
齐凌微微摇头,示意稍安勿躁,他的视线始终未曾离开那角落里的身影。
天光未亮,东方仅泛起一丝鱼肚白时,集市开始苏醒。
赶早市的农人、准备开张的摊贩,零星身影出现,窸窣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
一股奇异而浓郁的肉香,随风飘来,丝丝缕缕,钻入白元怡和绿荷的鼻腔。
“咕噜噜……”
饥饿的腹鸣声几乎同时从两人身上响起。
白元怡被香气勾醒,揉了揉眼睛,循味望去——对面不远处,一家早点铺子已升起袅袅炊烟,灶火通红。
“好香……”绿荷也醒了,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白元怡摸了摸瘪下去的肚子,对着绿荷道:“去瞧瞧卖的什么,买两份来。”
绿荷小跑着过去。
铺主是个赤着膀子的壮实汉子,正奋力搅动一口大锅,见有客来,热情招呼:“小郎君,早啊!来碗阳丰肉片烫面?热乎着咧!”
锅里浓汤翻滚,旁边木盆里码着切得极薄的肉片,色泽新鲜。
绿荷从未见过此种吃食,好奇道:“店家,这‘烫面’是何做法?”
店家见她面生,笑呵呵地卖弄起来:“郎君是外乡人吧?这可是咱阳丰县独一份!用猪大骨吊的高汤,配独家秘料,这肉是猪脖颈后最嫩的‘梅花肉’,快烫快熟,嫩滑得很!早上来一碗,保您精神一整天!”
绿荷在都城也算见识过不少小吃,听他说得如此玄乎,不由抿嘴一笑:“店家莫要夸口,若是名不副实,岂不坏了阳丰县名声?”
店家也不恼,顺手抓了把肉片撒入沸腾的汤中:“好不好,您一尝便知!七文一碗,童叟无欺!您要几碗?”
“那就来两碗吧。”绿荷数出十四文铜板放在案上。
店家爽快收钱,手脚麻利地操作起来。
只见他从一口大缸里舀出一勺灰白色粉末,粉末中混杂着些深色颗粒。
他将粉末均分至两个陶碗,随即舀起滚烫的浓汤冲入,迅速用长筷搅拌。
奇事发生了:那粉末遇热汤瞬间膨胀、糊化,颜色由灰白转为浅褐色,质地变得粘稠剔透,犹如勾了极厚的芡。
绿荷看得惊奇:“店家,这粉好生特别!”
店家一边如法炮制第二碗,一边得意道:“这是用津门特产芡果粉,混了薯粉、白面,再加几味独门香料配的!汤是连夜熬的骨汤,肉是现杀的鲜肉!至于香料方子嘛……嘿嘿,吃饭的家伙,可不能外传。”
说话间,已将烫熟的肉片分别舀入两碗粘稠的汤糊中,略加搅拌,递给绿荷。
绿荷端过碗,香气扑鼻:“我就在那边吃,吃完给您送碗来。”
“好嘞!您慢用!”店家挥挥手,继续忙活。
回到角落,绿荷将一碗递给白元怡:“郎君,快尝尝,闻着真香!”
白元怡接过陶碗,木然地用勺子搅了搅。
心事重重,再诱人的香气也勾不起食欲。
她只是怔怔地看着碗中浓稠的褐色糊羹和沉浮其间的浅色肉片。
绿荷却已忍不住,舀了一勺吹吹气,送入口中。
汤汁咸香浓郁,肉片果然嫩滑,她眼睛一亮:“郎君,味道不错!您快吃呀!”
白元怡被她唤回神,这才低头仔细看向碗中。
目光落在那些被烫得卷曲的肉片上,她忽然蹙起了眉。
用勺子单独舀起一片,举到眼前,借着渐亮的天光细细端详。
肉片很薄,烫熟后呈现出一种不寻常的、微微泛黄的白色。
肌理极其细腻,几乎看不到寻常猪肉应有的明显肌束纹理,脂肪分布稀少,且颜色略显暗淡……
一种冰冷刺骨的寒意,陡然从脚底窜上白元怡的脊背!
“绿荷!”她猛地抓住绿荷正要送食入口的手腕,声音因极度惊骇而微微变调,“别吃!”
绿荷吓了一跳,勺子“哐当”掉回碗里:“怎么了,娘子?”
白元怡死死盯着勺中那片肉,指尖冰凉。
某些她曾在仵作房、在医书上见过的描述,与眼前的景象疯狂重合。
一个可怕到令她毛骨悚然的猜测,不受控制地在她脑中炸开!
“店家说……这是什么肉?”她声音干涩。
“猪脖颈后的梅花肉啊。”绿荷被她的脸色吓到,小声重复。
猪的梅花肉……的确以细嫩着称,脂肪呈雪花状分布。
但绝非这般纹理!这细腻度,这颜色,这脂肪的状态……
白元怡强压下胃里的翻腾和心头的惊悸,看向对面那个忙碌的、满脸堆笑的店家,又看向绿荷手中那碗已吃了几口的烫面,当机立断:“绿荷,你留在这里,盯着那个店家,莫要打草惊蛇,我去去就回,记住,这面,一口都不要再碰!”
她没有将自己的猜测说出口,那太过骇人,她怕绿荷承受不住。
在绿荷茫然又担忧的目光中,白元怡端起自己那碗几乎未动的烫面,深吸一口气,朝着那间早点铺子走去。
店家见她返回,笑容热情依旧:“小郎君,味道可还成?不合口咱给您重做?”
白元怡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笑,目光扫过灶台边木盆里那些码放整齐、等待下锅的肉片。
近距离观察,那肉质的异常感更加明显。
她心中警铃大作,背上寒毛倒竖。
“味道……很特别。”她斟酌着词句,稳住声线,“我想带一碗给我兄长尝尝,他昨夜歇在别处,这碗……我稍后送回,可好?”
店家大方地挥手:“尽管拿去!碗不急着还!”
“多谢。”白元怡点头致意,不再多言,端着那碗烫面,转身快步朝城内走去,她需要找个地方,仔细验证这令人恐惧的猜想。
远处,一直隐于暗处的齐凌见状,眸光微凝。
他对清风低语两句,清风点头,悄然靠近绿荷所在的角落,继续监视。
而齐凌自己,则如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地跟上了步履匆匆、心神大乱的白元怡。
晨曦微露,却驱不散这小小县城一角骤然凝聚的阴冷疑云。
肉香依旧飘荡,却已掺杂了令人不安的血腥气息。
第11章 卯时惊堂
卯时初刻,天光未透。
阳丰县东城的县衙,如同一头石雕的守门兽,静静蹲伏在青灰色的晨霭里,尚未从沉睡中完全苏醒。
白元怡手稳稳端着那碗已凉透的烫面,步履匆匆地踏上县衙门前三步石阶。
朱漆大门紧闭,两侧石狮沉默。
她瞥了一眼右侧架着的鸣冤鼓——鼓槌厚重,漆皮斑驳。
又低头看了看手中沉甸甸的陶碗。
此事尚属猜测,未有实据,击鼓鸣冤未免小题大做,也易打草惊蛇。
她要做的是示警,是提供线索,断案查凶,自有官府。
主意既定,她走到紧闭的衙门前,抬手拍响了门环。
“砰砰!砰砰!”
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惊起了檐角几只栖息的灰鸽。
远处,隐在街角阴影中的齐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眉头微蹙,目光中透出不解与探究——她不急着脱身,不去处理可能关乎她性命安危的浑元珠,反倒端着一碗路边吃食来敲县衙的门?这女子行事,当真令人捉摸不透。
不多时,厚重的衙门“吱呀”一声,拉开一道缝隙。
一个睡眼惺忪、衣冠不整的衙役探出头来,打着长长的哈欠,语气满是不耐:“谁啊?大清早的,敲什么敲!还没到升堂时辰呢!”
白元怡不答,直接将手中陶碗递到他鼻尖下方。
凉透的汤面香气已散了大半,但那股特殊的、混合着油脂与香料的气味仍隐约可辨。
衙役下意识深吸一口,混沌的眼神亮了一下:“咦?王记的烫面?你小子……有点眼色嘛,知道给爷送早食……”说着,伸手便要来接。
白元怡手腕一缩,将碗收回,面上带笑,声音却清冷:“官爷误会了,这碗面,不是给您的,是要呈给明府的。”
“给明府?”衙役脸上的那点笑意瞬间垮下,转为恼火,挥手像赶苍蝇似的,“滚滚滚!一碗破面就想见明府?你当明府是街边食肆的掌柜,谁都能见?赶紧走,别在这儿捣乱!”
白元怡不气不恼,反而上前半步,压低了嗓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道:“官爷,我可不是来送早点的。我……发现了一桩命案。”
“命案?!”衙役浑身一激灵,残存的睡意瞬间被这冰冷的两个字驱散得干干净净,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清俊、神色平静的“少年”,声音不由得压低,带着惊疑:“你、你胡说什么?这太平盛世的,哪来的命案?”
白元怡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近乎飘忽的笑意:“信与不信,官爷自行斟酌。话,我已带到。”
事关人命,尤其可能是凶杀命案,衙役哪里敢怠慢?他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强自镇定,对白元怡道:“你……你先在这儿等着!不许乱走!”
说完,也顾不得整理衣冠,转身便跌跌撞撞地朝衙内后院小跑而去。
后衙内,县令陈其论刚起身,正由侍女伺候着洗漱。
中衣外随意披了件外袍,发冠尚未束好。管家立在院中,隔着门禀报:“明府,前头衙役来报,有人声称……发现了一桩命案。”
“命案?!”陈其论手中擦脸的棉帕“啪”地掉回铜盆,溅起几点水花。
他脸色一沉,动作骤然加快,三两下扯过官服套上,腰带胡乱一系,便推开房门:“人在何处?带至二堂!”
管家与候在院中的衙役连忙应声。
衙役匆匆返回前衙带人,陈其论则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迈步朝二堂走去。
他面色看似沉稳,心中却已掀起波澜。
人命关天,何况是命案!
他在这阳丰县任上已是第四年尾,再过数月便是五年考绩之期。
前四年,阳丰县在他治下算得上风调雨顺,民生安稳,连稍大的刑狱讼案都少有。
他早已打点好上下,只等考绩一到,便能凭这“太平政绩”往上升一升,离开这算不上富庶的中下县。
可偏偏在这节骨眼上,竟冒出“命案”二字!
若真出了人命大案,破不了,或破得拖沓难看,莫说升迁,恐怕连这县令的位子都要动摇。
他必须谨慎,必须尽快弄清楚,更必须……掌控局面。
二堂内,烛火通明。
陈其论已端坐案后,勉强恢复了官威严整的模样。
衙役将白元怡引入。
白元怡手中仍端着那碗烫面,见到县令,并未行跪拜大礼,只将碗暂且置于一旁地上,而后双手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学子礼:“草民白元,见过明府大人。”
姿态不卑不亢。
陈其论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堂下之人:“便是你,声称发现了命案?”他语速稍快,透着压抑的急切。
白元怡直起身,重新端起那碗烫面,上前几步,将其轻轻放在陈其论公案侧方的矮几上,而后退回原处,清晰禀道:“回明府,正是,草民今晨于城门集市‘王家阳丰烫面店’,购得此碗烫面。”
陈其论的目光落在那碗色泽浑浊、早已凉透的汤面上,眉头拧紧。
一碗路边摊贩的寻常吃食?他心中疑窦顿生,更隐隐升起一丝被戏弄的恼怒,声音沉了下来:“你一大早敲响县衙,言及命案,便是为了给本官送一碗……凉了的烫面?”
白元怡对陈其论的反应并不意外。
寻常人如何能一眼看出其中关窍?她神色平静,语调平稳地提示:“请明府仔细查看,这碗中所用的肉,并非寻常猪肉。”
“不是猪肉?”陈其论闻言,狐疑地拿起矮几上备着的干净银勺,舀起一片浸在稠汤中的肉片,举到眼前细看。
肉片薄而微卷,颜色发白,纹理似乎确实比寻常猪肉细腻些……但他并非仵作,更非屠户,仅凭肉眼,实在难下断言。
他将勺子放回碗中,目光如炬射向白元怡:“你说不是猪肉,那这是何肉?空口无凭,诬告店家,扰乱治安,可是要反坐的!”
白元怡迎着他的目光,心中那份基于专业知识的笃定让她毫无惧色。
她微微抬高声音,吐出了两个令堂上温度骤降的字:
“此乃,‘xiang肉(拼音过审法)’。”
xiang肉!ren肉之别称!
陈其论手一抖,险些碰翻茶盏。
他猛地站起,一把将那陶碗端起,凑到眼前,几乎要将眼珠子贴上去。
然而,任凭他如何瞪视,碗中那一片片白腻的肉,在他眼中,与寻常烫熟的猪肉似乎并无二致。
“荒谬!”他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惊骇与一丝莫名的寒意,将碗重重放回几上,厉声道,“你如何断定?仅凭你一眼之观?本官如何信你!”
白元怡早料到此节,从容道:“是与不是,何不请县衙仵作前来,一验便知?草民愿在此等候,与仵作当面对质。”
陈其论盯着她看了片刻,那眼神中的笃定与冷静,不似作伪,更不像信口开河的狂徒。
他深吸一口气,朝门外喝道:“来人!速传李仵作!”
衙役领命飞奔而去。
等待的间隙,陈其论重新坐回椅中,试图平复心绪,并再次审视堂下之人:“你……不是本地人吧?听口音,看衣着,不像。”
“明府明鉴,草民乃都城人氏,与友人结伴南下游历,途经贵宝地。”白元怡坦然承认。
“既是游历,又如何能一眼辨出这肉……有异?”陈其论追问,目光如钩。
“家学渊源,世代行医,于人体肌理、药材食材之物性,略通一二。”白元怡回答得滴水不漏。
陈其论不再言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心中念头飞转:若真是“xiang肉”……那便是骇人听闻的杀人碎尸、贩卖人肉之案!性质之恶劣,足以震动州府!破获,是奇功一件;
可若是破不了,或是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自己这五年政绩,怕是要毁于一旦!升迁之望,更是渺茫……
不多时,年过五旬、头发花白的李仵作被衙役几乎是半拖半拽地请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宿睡未醒的懵懂。
陈其论不等他行礼,直接指向矮几:“李仵作,速去看看,那碗中究竟是何肉!”
李仵作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忙趋步上前,端起陶碗。
他先是凑近闻了闻,眉头微皱,继而用随身携带的一根细长银签,小心翼翼拨弄、挑起一片肉,对着堂中愈加明亮的天光,反复翻看。
他看得极仔细,手指甚至微微捻了捻那肉的质地。
忽然,李仵作的手猛地一颤,脸色“唰”地变得惨白,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他端着碗,像是端着什么烫手烙铁,踉跄着退后两步,又慌忙稳住,脚步虚浮地走回堂中。
“如何?”陈其论的声音绷得极紧。
李仵作嘴唇哆嗦着,抬眼看了看县令,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神色平静的白元怡,喉结滚动,似有千钧重物堵在喉头。
“但说无妨!”陈其论催促,心头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李仵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回、回禀明府……此肉……肌理异常细腻,几乎不见筋膜,脂膘稀少且色暗……这、这绝非猪羊之肉,依小的经验看,这、这恐怕……是‘xiang肉’啊!”
“哐当!”陈其论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
他脸色铁青,霍然起身,再不迟疑,朝外厉声下令:“来人!即刻封锁城门集市‘王家烫面铺’,铺内一应人等,不得擅离!所有食材器物,原地封存!李仵作,你随本官即刻前往查验!”
命令一条条发出,衙役们纷纷领命跑动起来,方才还寂静的二堂,瞬间充斥着一股肃杀紧张的气氛。
安排妥当,陈其论冰冷的目光倏地转向一直静立堂下的白元怡,语气不容置疑:“你,也随本官同去,在此案水落石出之前,不得离开阳丰县半步!”
白元怡闻言一怔,随即蹙起眉头:“大人,草民仅是发现疑点前来禀报,并非案犯,为何要限制草民自由?”
陈其论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升迁的压力、破案的焦躁,以及对“意外”的本能抗拒,混合成一种近乎冷酷的算计。
他缓缓坐下,指尖敲着桌面,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威严与怀疑:
“是你第一个指出此乃‘xiang肉’,对此物如此‘熟悉’……焉知这不是你‘自弹自唱’,杀人碎尸后,故意前来报案,好撇清自身嫌疑、扰乱官府视听的伎俩?”
他越说,越觉得此思路“合理”,甚至隐隐觉得,若最终真凶难觅,眼前这个来历不明、偏又“懂得太多”的外乡人,岂不是现成的、完美的“替罪羊”?既能迅速结案,又可向上交代,还能保住自己治下“迅速破获骇人奇案”的“能干”名声……
白元怡简直要被这番强词夺理的“推论”气笑了:“大人!草民只是路过,与这阳丰县之人无冤无仇,有何动机杀人碎尸,还做成吃食贩卖?”
陈其论却仿佛已为自己的“机智”找到了支撑,嘴角甚至扯出一丝得意的弧度:“动机?那就要问你自己了,或许是为财,或许是有疯病,或许……另有隐情,在案情彻底查明之前,你便是本案首要嫌犯!案情未明,岂容嫌犯离开?”
白元怡心中一沉,终于看清了这位陈县令的算盘。
她这是刚出狼窝(齐凌的怀疑),又入虎穴(县令的构陷)!想走?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除非……她能帮着找出真正的凶手,洗脱自己的嫌疑。
晨光彻底照亮了二堂,却照不亮白元怡此刻晦暗的心情。
她看了一眼门外严阵以待的衙役,又看了一眼案后那位眼神闪烁、心思莫测的县令,知道暂时是走不脱了。
也罢。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心绪。
先解决了眼前这桩骇人听闻的“烫面案”再说。
至于齐凌那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12章 晨光腥痕
金色的晨曦如利剑般刺穿县衙前长街的薄雾,天色已大亮。
朱漆衙门轰然洞开,几名衙役鱼贯而出,脚步仓促杂乱,踏着青石板路,朝着城门集市方向疾奔而去。
墙角阴影里,齐凌的目光紧锁着衙门动静。
见衙役们神色凝重、行色匆匆,他心中疑云更浓。
那个白元怡,究竟做了什么,能在这么短时间里惊动官府,派出人手?
不多时,他便看见县令陈其论在一众随从簇拥下走出衙门,身旁跟着的正是白元怡与一个手提木箱、看起来像是仵作的老人。
一行人亦朝着同一方向快步走去。
齐凌身形微动,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城门集市此时已是一日之初最热闹的时分。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鸣犬吠声交织成市井特有的生气。
“王家阳丰烫面”铺子前,几张简陋的木桌旁已坐了几位食客,正捧着热气腾腾的大碗,呼噜呼噜吃得额头冒汗,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浑然不觉。
整齐而急促的脚步声骤然逼近!
几名皂衣衙役在铺子前猛地刹住脚步,带起一阵微尘。
正忙着搅动大锅的王大郎(店家)抬头一看,见是熟面孔的差爷,连忙在围裙上擦擦手,堆起惯常的生意笑:“哎哟,几位官爷早!今儿想吃点什么?刚熬好的骨头汤,肉片鲜嫩着呐!”
衙役们不由自主地耸了耸鼻子——那香味确实霸道诱人,勾得空腹的肠胃一阵哀鸣。
可一想到临行前隐约听说的“那东西”,再闻这香味,胃里顿时翻江倒海般恶心起来。
带头的班头陈锋强压下不适,脸色铁青,厉声喝道:“将此铺前后团团围住!一只苍蝇也不许进出!”
命令一下,两名衙役如狼似虎般冲进铺内,直奔后院;其余两人则守住前门,虎视眈眈。
王大郎脸上的笑容僵住,慌了神:“官、官爷!这、这是做什么?小的可是本分生意人……”
陈锋狠狠瞪了他一眼,想到自己连口热粥都没喝就被派来办这糟心差事,火气更旺,迁怒道:“闭嘴!老实待着!”
他又转向那几个捧着碗、不知所措的食客,粗声道,“你们几个,也待着别动!碗放下!”
食客们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碗放也不是,拿着更不是,僵在那里,碗中香气此刻只觉诡异。
这番动静立刻吸引了周遭人群,议论声嗡嗡响起,好奇的目光越聚越多。
对面角落,一直焦急等待的绿荷见此阵仗,心提到了嗓子眼。
娘子一去不回,这里突然被衙役包围,到底出了什么事?
“陈明府到——!”
不知谁高喊了一声,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绿荷一眼看见跟在县令身后的白元怡,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忍不住挥手示意。
白元怡对她微微摇头,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沉静地跟随陈其论走向铺子。
陈其论面色沉肃,扫视了一圈狼藉的灶台和那盆显眼的肉片,对身旁的李仵作沉声道:“李仵作,仔细查验。”
李仵作领命上前。
他先走到那几名食客桌前,不顾对方惊恐眼神,用随身银签拨弄碗中残存的肉片,眉头越拧越紧。
随后,他来到灶台前。
一盆切得薄厚均匀的生肉片,颜色比寻常猪肉更显苍白细腻;
旁边还有一块未及切割的肉块,纹理在晨光下清晰可见。
李仵作用筷子夹起一片生肉,只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生肉比熟肉更好辨认。
他又仔细查看那块完整的肉块,手指甚至轻轻按压感受其弹性与质地。
最后,他检查了那锅仍在翻滚的浓白骨头汤,汤中猪大骨形状粗壮正常。
查验完毕,李仵作回到陈其论身边,凑近耳语,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惊悸:“明府,已确认。肉,全是‘那个’。但熬汤的骨头,确是猪骨无疑。”
陈其论眼角狠狠一跳,胃部一阵剧烈翻腾。
他强忍不适,对陈锋下令:“锁拿店主王大郎!灶上所有肉料,悉数带回衙门证物房!彻底搜查后院,看有无其他可疑之物!”
陈锋早已从李仵作神色中明白了一切,看向那几个还在发懵的食客,眼神里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悯。
他挥手,两名衙役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将王大郎反剪双手捆住。
“明府!明府冤枉啊!小的不知犯了什么事啊!”王大郎吓得面无人色,涕泪横流,连连告饶。
陈其论对这等哭喊早已麻木,此刻只想速速离开这弥漫着诡异肉香的地方。
他最后瞥了一眼那盆被端起的肉,又扫过食客面前油汪汪的碗,一阵强烈的反胃感袭来。
他想,这辈子,怕是再也不会碰“烫面”这种东西了,甚至很长一段时间,见了肉腥都要作呕。
他转身,顺着人墙通道快步离开,经过白元怡身边时,脚步微顿,低声对陈锋吩咐:“看好这位白‘郎君’。
案情未明之前,不得踏出阳丰县半步。”语气不容置疑。
白元怡闻言,心中冷笑,面上却无甚波澜,反而主动道:“明府放心,草民不会走,此案蹊跷,草民也好奇得紧。”
既然暂时走不了,不如亲自探个究竟。
陈其论深深看她一眼,未再多言,拂袖而去。
一行人来得突然,去得匆忙,只留三名衙役把守空荡的铺面,以及满街议论纷纷、不明所以的百姓。
绿荷见白元怡又跟着县令走了,急得跺脚,无奈之下,也只能随着好奇的人流,远远跟向县衙方向。
人群之外,齐凌与悄然返回的清风汇合。
齐凌望着“王家烫面”那块油腻的招牌,眉头紧锁。
他虽未听全对话,但从县令、仵作的反应,以及那盆被郑重其事带走的肉来看,此事绝不寻常。
“清风,你想办法潜入县衙证物房,看看那盆肉究竟有何玄机。”
“那主子您?”
“我?”齐凌唇角微勾,掸了掸衣袍上看不见的灰尘,“自然也要去‘旁听’一番。”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这桩涉及“烹尸食人”的骇人奇案,陈其论哪敢公开审理,徒惹恐慌?一回到县衙,便命人紧闭大门,将一众好奇百姓隔绝在外。
然而,衙门的高墙能挡住平民,却拦不住有心人。
齐凌寻了处僻静墙根,提气轻纵,如一片落叶般无声掠上墙头,借着檐角阴影完美隐匿身形。
从这个角度俯瞰,正好能将二堂内的情形尽收眼底。
堂上,陈其论已换上官服,正襟危坐。
白元怡静立一侧,神色平静,仿佛只是个旁观者。
堂下,王大郎瘫跪在地,面如死灰,瑟瑟发抖。
“啪!”
惊堂木脆响,在空旷的二堂内回荡。
王大郎浑身一颤,几乎趴伏在地:“明府饶命!明府饶命啊!”
“王大郎!”陈其论声音沉冷如铁,“你铺中所用肉料,从何而来?老实招来!”
王大郎抬起涕泪模糊的脸,慌不迭道:“回、回明府!肉……肉是从西市张三郎家买的啊!是上好的猪脖颈肉,城里好多人都知道,小人只从他家拿肉!”
王大郎说完,脸色有些心虚。
“猪脖颈肉?”陈其论冷哼一声,“你可知你用的,究竟是什么肉?”
王大郎一脸茫然与恐惧交织:“猪、猪肉啊……明府,真的是猪肉,小人怎敢用别的肉糊弄客人?”
陈其论又是一拍惊堂木,怒喝:“还不速速招来?”
王大郎心里防线顿时一断,哭着说道:“明府大人,小人知错了。”
陈其论心中一乐,难道杀人凶手还真是这王大郎?这么顺利就找到凶手了?
谁知王大郎继续说道:“这个肉不是脖颈肉,这个张三郎今天给我送错肉了,平日我都是用的脖颈肉啊,今天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部位的肉,但因为急着用,所以我也没去找张三郎换,准备晚些时候去找他算账的,大人,草民知错了,草民不该欺骗大人和食客。”
陈其论原本轻松的心情顿时烦躁了起来,他就知道这种恶性案件不会这么容易破案的,目光转向陈锋:“陈班头,你速带李仵作,去西市张三郎处查验!”
不过一刻钟工夫,陈锋与李仵作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一个同样赤着精壮上身、满脸横肉却写满惊惶的汉子——正是屠户张三郎。
张三郎进堂,先偷眼看了看瘫在地上的王大郎,心中更是七上八下。
他不敢怠慢,扑通跪下:“草民张三郎,叩见明府大人!”
李仵作凑近陈其论,低语:“已查过张三郎肉摊及其家中存肉,皆为正常猪肉,并无‘那种东西’。”
陈其论眼神一厉,惊堂木再响:“王大郎!你还不从实招来!你铺中肉料,究竟从何而来?!”
王大郎被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明府!真是从张三郎家买的啊!今早天没亮,我去他家门口取货,足足七斤肉,我还付了他娘子七十文钱呢!”
“七斤?”一旁的张三郎忍不住抬头反驳,“王大哥,你记错了吧?一头猪脖颈肉最多五斤顶天了!今早我给你留的,明明是五斤!账本上都记着呢!”
“是七斤!我亲手称的!”王大郎急道。
“五斤!”
“七斤!”
两人竟当堂争执起来。
“肃静!”陈其论被吵得头疼,喝止二人,目光锐利地射向张三郎,“张三郎,你给王大郎的肉,可是单独放置,未与你摊上其他肉混在一处?”
张三郎连忙点头:“回明府,正是。因王大郎每日固定要脖颈肉做烫面,为免被其他客人买走,小人都是提前切好,用油纸包了放在家门口石墩上,他每日自取,钱也塞在石墩缝里。这事儿街坊不少人都知道。”
陈其论与李仵作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仵作低声道:“明府,这张三郎是屠户,精通肢解之术,嫌疑不小,且肉是他提供的,中途是否被调换,或他本就是源头,尚不可知。”
陈其论微微颔首,心中却觉得此案越发扑朔迷离。
张三郎有条件和嫌疑,但动机不足,且其摊上并无异样肉。
王大郎是直接使用之人,但他惊恐茫然不像伪装,且多出来的两斤肉从何解释?
思绪一时纷乱如麻。
陈其论揉了揉眉心,决定不再当庭纠缠。
惊堂木重重拍下:
“来人!将王大郎、张三郎暂且收押,分开看管,不得串供!陈班头,你随本官分别去往王大郎铺子后院及张三郎家中仔细搜查!李仵作,你即刻去证物房,再细验那盆肉,看有无其他线索!”
堂下衙役齐声应诺,上前拖起仍在喊冤的两人。
陈其论起身,面色凝重地朝后堂走去。
墙头上,齐凌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堂中那个自始至终都异常冷静的白衣“少年”——白元怡。
她为何能一眼看出肉有问题?
她在此案中,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而“肉”的真相,似乎比想象中更加诡异离奇。
晨光透过高墙,照亮了县衙肃穆的屋瓦,却照不进此刻每个人心中盘踞的疑云与寒意。
第13章 屠户院中
一退堂,陈其论的胃便不争气地辘辘作响。
可脑中一闪过那盆白花花的肉片,胃里登时一阵翻江倒海,酸水直冲喉头。
他强忍恶心,狠狠瞪了一眼静立旁侧的白元怡——若不是此人多事,此刻他本该在衙后小院,舒舒服服地享用热粥小菜,何至于空腹在此,闻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反胃?
白元怡敏锐地察觉到那束迁怒的目光,面上微赧,目光飘向别处,心下却飞速转着念头:王大郎惊恐不似作伪,张三郎虽为屠户,杀猪与杀人终究不同,且班头去他家中时,未见异样。
凶手,恐怕另有其人。
陈其论未再多言,领着陈锋径直往后院走,对白元怡视若无睹——反正安排了人手盯着,谅她也逃不出阳丰县。
出乎意料,白元怡非但没走,反而跟了上来,步履轻快。
前门百姓聚集,议论未歇,走后门确能省去不少麻烦。
陈其论见这“尾巴”跟上,眉头一皱:“你可自去寻处歇脚,只要不出阳丰县界即可。”
白元怡那张未施脂粉显的清俊的脸上绽开一个无害的笑容,语气却带着坚持:“明府既不准草民离去,草民闲着也是闲着,家中世代行医,于人体骨血之物略知一二,或可助大人一二,早日查明真相,也好早日洗脱草民这‘莫须有’的嫌疑,您说是不是?”
陈其论心中明镜似的,知她多半无辜,不过是想找个顺理成章的“替罪羊”以备不时之需。
见她主动递上话柄,正中下怀,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既如此,你便跟着,只是丑话说在前头,若最终无法自证清白,休怪本官律法无情。”
白元怡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撇嘴道:“明府放心,草民定会揪出真凶,还自己一个清白。”
一行人悄无声息从县衙后门鱼贯而出,直奔城西张三郎家。
谁也未察觉,一道飘逸的白影如鬼魅般,不远不近地缀在了后面。
张三郎家在县城西郊,位置偏僻,周遭仅零星散落着两三户农家。
几处屋舍格局大同小异,唯张家院落格外宽敞,屋宇也高出一截,显出家底颇丰。
未及近前,便听得院内传来妇人“啰啰”的唤食声、群猪争食的哼哧拱槽声,嘈杂中透着农家特有的生机。
陈锋上前,叩响那扇半旧的木门:“家中可有人?官府查案!”
不多时,一个身形圆润、系着粗布围裙的妇人擦着手从后院匆匆走来,手上还沾着些糠麸污渍。
她拉开木门,见门外站着几位气度不凡的生面孔,面露疑惑:“几位是……?”
“这位是陈明府。”陈锋侧身介绍。
妇人一听“明府”二字,脸色微变,慌忙侧身让开通道,声音发紧:“陈、陈明府请进。”
她心下忐忑,不知官家人为何突然上门,莫不是当家的在城里惹了祸事?
陈其论负手踏入院子,目光如鹰隼般四下扫视。
一股混合着猪粪、饲料与淡淡血腥气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令养尊处优的县令大人顿时蹙紧了眉,以袖掩鼻。
白元怡的目光却被院子东侧一张长凳吸引。
那凳子约一尺半宽,三尺来长,木质厚重,表面颜色深暗,遍布洗刷不净的深褐色污渍,边缘处还有些新鲜的暗红。
“这凳子,是作何用的?”她指着问道。
妇人惴惴答道:“是……是杀猪用的。”
“平日都在此院杀猪?”白元怡追问。
“是,每日天不亮就在这儿杀。”妇人点头。
白元怡走近长凳,蹲下身细看。
凳面虽经反复冲洗,仍浸透了经年累月的黑褐色血垢,几缕未干透的鲜红血丝蜿蜒其间。
地面青石板上水迹未干,混着浅淡的血色。
她伸出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一处尚湿的血迹,凑到鼻端嗅了嗅——一股浓烈的、特有的腥膻气,确是猪血无疑。
“白‘郎君’可有发现?”陈其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白元怡起身,走到一旁水缸边舀水净手,摇头道:“暂无特别发现。”
陈其论轻哼一声,似在说“果然如此”,随即对陈锋下令:“仔细搜查,勿要遗漏任何角落!”
陈锋领命,大步走向后院。
白元怡瞥了一眼陈其论那副略带得意的神情,转向妇人,语气放缓了些:“今早,王大郎可曾来取脖颈肉?”
“来、来了的。”妇人忙答。
“取了多少斤?”
妇人努力回想,脸上浮现困惑:“王大郎放了七十文钱……该是七斤。可我家三郎出门前交代,留的是五斤。这……民妇也糊涂了。”
“究竟多少斤?”白元怡稍稍提高声调,目光灼灼。
妇人被这气势所慑,更慌乱了:“我、我真不知道啊!向来是三郎称好,用油纸包了放在门口,王大郎自来取,自己再称一回,把钱留下便是,账目平日都对得上,今早我还纳闷,王大郎怎地多给了二十文……”
“这类斤两不符的情形,以往多吗?”
妇人连连摇头:“极少,三郎手准,王大郎也实在,从没差过这么多。”
白元怡闻言,秀眉微蹙。
斤两出入是关键。
是王大郎称错?张三郎记错?还是……其中另有玄机?
“留给王大郎的肉,平日放在何处?”
妇人听她反复追问王大郎的肉,心中不祥之感愈盛,声音发颤:“这、这位郎君……是不是今早给王大郎的肉……出了什么事?我们家的肉都是好肉啊,街坊邻居都吃的!”说到最后,已带了哭腔。
白元怡见她惊恐,心下微软,温言道:“莫慌,只是例行查问,你且告诉我,肉放在何处?”
妇人抹了抹眼角,走到院门内侧,指着一个倒扣着的旧箩筐:“就放这底下,王大郎生意早,我们那时正忙,剃下的脖颈肉便用油纸包好放这儿,他来了自取,钱也塞在箩筐边缝里。”
陈其论忽然插话,目光锐利:“就这般露天放着?不怕被人顺手牵羊?”
妇人一愣,随即道:“这地界偏,清早更是没人,都是乡里乡亲,谁做那缺德事?”言语间竟觉得这问题有些多余。
陈其论却像是抓住了破绽,冷笑一声:“既无人经过,那问题肉出处,必在你这院中无疑!不必查了,张三郎嫌疑重大!”
白元怡总觉得哪里被忽略了,像有一根线头在眼前飘过,却一时抓不住。
“明府!明府明鉴啊!”那妇人听得“问题肉”、“嫌疑”等字眼,再听陈其论语气断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至陈其论脚边,泪如雨下。
“我家三郎是本分人!猪多是自家养的,偶尔收些乡亲的猪,绝不敢做那伤天害理的事啊!我们杀生已是罪过,每月都去寺庙上香祈福,还请师父来家做法事超度……怎、怎会去害人啊!求明府明查!求明府明查啊!”她磕头如捣蒜,额前很快见了青红。
陈其论嫌恶地退开半步,不为所动,只冷声道:“有无罪孽,本官自会查明!”
此时,陈锋从后院返回,禀报道:“明府,后院是猪圈,养有大小猪只二十余头,无异状,屋内也已查看,寻常农家摆设,未见可疑之物。”
院中异味早已让陈其论难以忍受,他恨不能立刻离开。
听得搜查无果,更是不耐,指着地上哭泣的妇人下令:“将她一并带回衙门!分开拘押!”
说罢,他再不多留一刻,转身快步朝院外走去,仿佛多吸一口这里的空气都是折磨。
白元怡却没有立刻跟上。
她重新蹲回门边那个旧箩筐前。
箩筐因长年承放血肉,竹条已被油脂浸润得乌黑发亮,缝隙里嵌着些干涸的肉屑碎渣。
她小心翼翼地用指甲刮取少许碎渣,置于指尖,先是观察色泽,而后用指腹缓缓碾磨感受。
接着,她又从不同位置取下几撮,反复比对。
忽然,她动作顿住——在箩筐底部一道极深的缝隙里,嵌着约小半个指甲盖大小、颜色略深于其他的干涸肉渣。
她费力将其剔出,指尖用力捻压,那肉渣异常致密紧实,难以碾散。
是了。
就是这个。
王大郎没有撒谎。
问题肉,确是从这个箩筐里取走的。
这难以碾散的肉渣,正是“xiang肉”干燥后的特征。
确定了这一点,白元怡站起身,目光再次仔细扫过整个院子。
张家虽以屠宰为业,但除了那张血迹斑斑的杀猪凳和地面未干的水痕,院中其他地方竟收拾得颇为干净,柴禾堆放整齐,工具悬挂有序,并无想象中的污秽杂乱。
她的视线落回那张杀猪凳。
除了新旧血迹,凳面光滑,并无残留的碎肉组织。
若是在此处理“那种”肉,多少会留下痕迹……
“白娘子,”一道温润平和、却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的嗓音,忽然自身后不远处的院门方向传来,“你在此处,是发现了什么吗?”
白元怡脊背微微一僵,缓缓转身。
晨光斜照,齐凌一袭白衣,不知何时已静静立于院门之外,面上带着惯有的浅笑,目光却深邃如井,正越过门槛,静静地看着她,以及她手中那几不可察的细微肉屑。
风穿过院墙,带来远处模糊的猪哼声。
方才离去的陈其论等人的脚步声早已远去,此刻这小院,竟仿佛只剩她与门外的齐凌,以及地上那滩未干的水迹里,倒映着破碎而苍白的天空。
第14章 珠予明珠
那温润嗓音入耳的刹那,正沉浸于推演中的白元怡惊得脊背一凉,冷汗几乎透衣而出。
她缓缓转身,面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微笑:“齐……齐郎君?您怎么……在此处?”
齐凌的目光掠过她身后那张污渍斑斑的杀猪凳,又落回她微微收紧的手指,唇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在下为何在此,恐怕要问白娘子才是。”
白元怡下意识后退半步,拉开些许距离,语速略快:“齐郎君说笑了,您行踪何处,我如何得知?若无事,我还有要事,先行一步……”说着,她便想侧身从齐凌身边绕过,脚下步伐已悄然加快。
未及两步,手腕忽地一紧,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稳稳握住。
“白娘子行色如此匆忙,”齐凌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可是有十万火急之事?”
白元怡停下脚步,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强作镇定地笑道:“陈明府还在前面等着,耽搁不得。”
齐凌见她仍顾左右而言他,眸中那点残余的温和渐渐敛去,索性挑明:“白娘子,那夜漕船货舱之中,你亦在场。想必,也是为了浑元珠而去吧?”
白元怡心头一凛,面上却浮起恰到好处的茫然:“浑元珠?那是什么?我第一次听说此物,不正是昨日饭桌上,听齐郎君提起的么?”她眨了眨眼,一副无辜模样。
齐凌凝视她片刻,眼底掠过一丝焦灼,随即又被强行压下的理智取代。
他忽然退后半步,双手抬起,对着白元怡,竟是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
“白娘子,”他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恳切与坦诚,“在下确实亟需此珠,若娘子知晓其下落,还请不吝告知,无论娘子有何条件,但请开口,只要我风月山庄能力所及,定当竭力满足,绝无虚言。”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白元怡怔住了。
她原以为他会威逼利诱,甚至动手强夺,却未料到竟是这般以礼相求。
戒备的壁垒,悄然松动了一丝缝隙。
“你……”她迟疑道,“你要这珠子,究竟所为何事?”
齐凌直起身,方才的焦灼被一种深切的黯然取代。
他望向院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低了下去:“在下有一未婚妻,乃宁州顾家嫡长女,顾瑶。三年前,她突染重疾,自此缠绵病榻,药石罔效。”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听闻浑元珠有……返本还元、祛病延年之奇效,故而不惜代价,四处寻访,只求能为她争得一线生机。”
宁州顾家!白元怡心中一动。
那是两朝太傅之家,清流门第的典范,家教严谨,名满天下。
顾家女儿,素有“品貌才情,冠绝江南”之称。
能与这样的家族结亲,齐凌本人及其背后的风月山庄,声誉与品行想必都经得起推敲。
更何况,他奔波夺珠,并非为己,而是为了救治心上人。
方才在客栈,他虽试探,却也未曾真正用强……
一丝恻隐与考量,在她心中交织。
“顾家娘子……所患何症?”她语气不自觉缓和了些。
提及病症,齐凌眸中痛色更深:“起初只是腹中剧痛,延医问药,皆作胃疾调治。可半年过去,非但未见起色,反而日益沉重。如今……她日日为疼痛所折磨,形销骨立……”他闭了闭眼,似不忍再说下去。
白元怡眉头微蹙。腹痛之症,病因繁杂,若拖延至此,确是棘手。“腹痛成因极多,肝胆结石、肠痈(阑尾炎)、腹内痈疽,乃至某些罕见的恶疾,皆有可能。无论哪一种,拖延三年,都极为凶险。”
“正是如此。”齐凌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白元怡时,眼中那份哀伤已化为孤注一掷的决绝,“看她受苦,我心如刀割。若能换她安康,齐某愿以身代之。白娘子,若你知晓浑元珠下落,恳请告知。此恩此德,风月山庄上下,没齿不忘。”
晨风吹过空旷的后院,带来猪圈隐约的哼哧声。
白元怡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齐凌写满恳切与憔悴的脸上停留。
终于,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似下定了决心。
“我可以告诉你。”她声音清晰起来,“但你必须答应我两个条件。”
齐凌眼中瞬间燃起希冀的光:“娘子请讲!”
“第一,无论现在还是将来,你与风月山庄,绝不可伤害我与宋彦霖分毫。”
“第二,在抵达宁州之前,你需尽力护我二人周全。”
齐凌几乎未加思索,立刻举起右手,神色庄重,一字一句道:“皇天在上,厚土在下,我齐凌今日立誓:此生绝不伤害白元怡娘子与宋彦霖郎君,凡白娘子所求,风月山庄必尽全力。此去宁州,定护二位周全,毫发无损。若违此誓,人神共弃,不得善终!”
誓言在寂静的院落中回荡,带着江湖人特有的郑重与血性。
白元怡看着他眼中毫无作伪的诚恳,终于不再犹豫。
她伸手探向腰间暗袋,摸索片刻,取出一物,托于掌心。
那是一枚鸭卵大小、通体乌黑的圆珠。表面光滑如镜,此刻在愈发明亮的晨光下,竟隐隐流转着一层极淡、却无法忽视的温润幽光,与之前在日光下朴实无华的模样判若两物。
“此物是我在货舱无意间拾得,”白元怡将手掌向前递了递,“我并不知它是否就是你要找的浑元珠,于我而言,也不过是颗特别的石头罢了。既然你亟需,便拿去吧。”
齐凌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颗珠子上,狂喜、激动、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如潮水般涌上,让他的指尖都微微颤抖起来。
然而,他强抑住立刻夺过的冲动,而是再次后退一步,对着白元怡,又是深深一揖,这一次,比方才更加郑重。
“此珠……正是浑元珠!”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白娘子大恩,齐凌没齿难忘!从今往后,但凡娘子有所差遣,齐凌与风月山庄,纵是刀山火海,亦万死不辞!”
说罢,他才伸出双手,近乎虔诚地从白元怡掌心接过那颗黑色珠子。
珠子入手冰凉沉甸,那奇异的触感与隐约流动的光华,瞬间点燃了他心中最后一丝怀疑,化为汹涌的希望。
他紧紧握住,仿佛握住了至爱之人生命的微光。
激动稍平,他立刻记起方才的誓言,郑重道:“白娘子放心,齐某既已立誓,此去宁州,定护二位周全。”
白元怡却摆了摆手,脸上露出几分无奈:“护送之事,倒也不必急于一时,眼下,我想走也走不了。”
“为何?”齐凌不解。
白元怡耸了耸肩,指向县衙方向:“出了人命大案,是我报的官。那位陈明府,转头便将我列为了头号嫌犯。案情未明之前,不得离开阳丰县。”
她语气里带着三分自嘲,七分恼火。
齐凌握着浑元珠,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冰凉与希望,归心似箭。
可方才立下的誓言言犹在耳……他略一沉吟,追上已信步往后院深处走去的白元怡。
“白娘子,齐某既已承诺,断不会食言,此珠关系瑶儿性命,确需尽快送回。我让清风携珠先行赶回宁州。我留下,陪同娘子查清此案,待禁令解除,再护送二位前往宁州。如此可好?”
白元怡脚步未停,闻言心中却是微暖。
水路已断,陆路凶险,单靠宋彦霖那绣花枕头,确难放心。
齐凌武功高强,背景可靠,有他同行,安全许多。
她也不矫情,点头应下:“如此,有劳齐郎君了。”
齐凌见她改口,面上笑容真切了几分:“我虚长几岁,娘子唤声‘齐大哥’便是。在外人面前,我仍唤你‘白弟’如何?”
白元怡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未换的男装,展颜一笑:“甚好,齐大哥。”
“白弟。”齐凌亦笑着回应,气氛顿时松快不少。
两人并肩,开始仔细勘察张家后院。
后院并排五个猪圈,每个圈内养着八九头大小不等的猪只,地面虽不可避免有些污渍,却无堆积的秽物,食槽水槽也干净,显是主人勤于打理。
猪圈旁是堆放猪草与架设大锅的煮食处,除却寻常农家物件,并无异状。
白元怡的目光,却被猪圈一角的泥地里插着的三支线香吸引。
香已燃过大半,青烟袅袅。
她蹲下身,拔出一支细看,香灰尚新,显然是今早所插。
再看墙角,类似的香根密密麻麻,积了厚厚一层。
“这香……”齐凌在一旁问道。
“无甚特别。”白元怡将香插回原处,目光扫过周围,又在不远处发现了几片未烧尽的黄裱纸灰烬,是寺庙法事常用之物。“看来,张三郎夫妇确是笃信神佛,以求心安。”
齐凌对此不以为意:“屠户业障重,民间多以此寻求慰藉,不过掩耳盗铃罢了。”
白元怡听出他话中对神佛的淡漠,想起他方才所言,不由问道:“齐大哥不信这些?”
齐凌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若神佛有灵,瑶儿又何须受这三年苦楚?”
白元怡心中暗叹,对此人的重情又添了几分敬意,赞道:“齐大哥至情至性。”
齐凌只淡淡一笑,未再接话,转而问道:“白弟是如何察觉那肉有异的?”
白元怡一边继续查看院墙角落,一边将清晨如何被肉香吸引、如何察觉肉质异常、如何报官等事简要说了一遍。
当听到白元怡是为躲避自己才连夜离开客栈时,齐凌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
“白弟啊白弟,你未免将齐某想得太过不堪了。”他摇头笑道,“齐某虽求珠心切,却非不择手段之人,风月山庄立足江湖,讲究的便是一个‘义’字。”
白元怡有些赧然,摸了摸鼻子:“那时不知齐大哥为人,多有得罪。”
两人又将张家院落及屋内仔细搜寻一遍,再无其他发现。
“齐大哥,依你看,张三郎会是凶手吗?”白元怡秀眉微蹙,总觉得此案另有隐情。
齐凌沉吟道:“仅从此处看,并无直接证据指向他,或许,该去那王大郎家中看看?”
白元怡却摇头:“不必了,王大郎嫌疑可基本排除,门口那箩筐内,我发现了难以碾碎的‘xiang肉’残留,足以证明问题肉确是从张家取走,王大郎,只怕也是蒙在鼓里的受害人。”
齐凌点头赞同:“既如此,我们先回客栈吧,想必此刻,宋兄已是寻你寻得急了。”
提起宋彦霖,白元怡脑海中顿时浮现出那张要么嚣张要么怂包的脸,不由一阵头疼。
她点点头,与齐凌一同走出张家院落。
晨光彻底驱散了薄雾,将县城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起来。
一场关于人命的迷雾与追寻,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15章 公堂对簿
一切果如齐凌所料。
宋彦霖一觉醒来,日头已高。
他洗漱完毕,想起昨夜“休战”的约定,犹豫片刻,还是踱到白元怡房门前。
叩门数声,内里寂然。
“还没醒?”他嘀咕着,耐着性子等到巳时。
房门依旧紧闭,静得反常。
一丝不安掠过心头。
他不再客气,后退半步,抬脚猛地一踹!
“哐当”一声,门闩断裂,房门洞开。
房内空空如也。
床铺整齐,窗扉紧闭,昨夜那只简单的包袱亦不见踪影,连绿荷也不知去向。
“白、元、怡——!”宋彦霖盯着空房,一股被戏弄的怒火猛地窜起,咬牙切齿,“好,好得很!竟敢偷跑!别让小爷我逮到你!”
他憋着一肚子气回到楼下大堂,一屁股坐在桌前,抓起馒头狠狠咬下,仿佛嚼的是某人的血肉,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咒骂。
就在这时,客栈门帘一挑,两道身影并肩而入。
正是白元怡与齐凌。
宋彦霖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活像只气炸了的青蛙。
白元怡瞧见他这副尊容,唇角不由弯起,故意扬声调侃:“哟,宋大郎君,你们宋府是短了你一口吃食?瞧这饿虎扑食的架势。”
“白……唔!”宋彦霖一见她,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急欲开口喝问,却忘了嘴里满满的馒头,一下子噎在喉头,顿时憋得面红耳赤,捶胸顿足。
齐凌眼疾手快,倒了一杯凉茶递过去。
宋彦霖抢过灌下,好容易顺过气,指着白元怡,声音又急又怒:“白元怡!你一大早死哪儿去了?!不说清楚,我、我……”
“我如何?”白元怡施施然在他对面坐下,自顾自拈起一个馒头,慢条斯理地撕下一小块,“我去哪儿,需要向你宋大郎君报备?”
宋彦霖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满腔怒火无处发泄,转而瞪向齐凌,语气稍缓:“齐兄,你们这是……”
齐凌微微一笑,神色自若:“晨起见宋兄好梦正酣,不忍打扰,我与白……白弟闲着也是闲着,便出去寻些本地早点尝尝鲜。”
听闻是“一起去吃早点”,而非白元怡独自偷溜,宋彦霖心中那股无名火顿时消了大半,但仍梗着脖子对白元怡道:“哼!吃早点也不知会一声!白元怡我告诉你,往后你去哪儿都得带上我!休想再甩开我单溜!”
白元怡连白眼都懒得翻了,只觉此人不可理喻。
几人刚用完简单的早膳,客栈门口光线一暗,陈锋带着一名衙役大步走了进来。
他目光锐利地扫视一圈,落在白元怡身上:“白元,陈明府传你即刻前往县衙问话。”
白元怡对陈锋能找到此处毫不意外,她从容起身,对陈锋点了点头:“有劳陈捕头,这便走吧。”
一旁的宋彦霖却惊得跳了起来:“姓白的!你又闯什么祸了?!”他早上的火气瞬间被担忧取代。
白元怡没理他,径自跟着陈锋往外走。
宋彦霖哪肯罢休,急忙追问齐凌:“齐兄,这、这怎么回事?”
齐凌拍了拍他的肩,温言安抚:“宋兄稍安,白弟今晨在用早点时,察觉那早点铺子的肉有些异常,疑涉命案,便报了官,陈明府想必是有些细节要再问问,例行公事而已。”
宋彦霖闻言,心放下大半,但见白元怡已随衙役走远,仍是放心不下,对吉祥一挥手:“走!跟去看看!”也顾不上齐凌,急匆匆追了上去。
县衙大门此刻已然敞开,门外被闻讯而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议论声嗡嗡作响。
绿荷不知白元怡早从后门离开又折返,一直焦急地守在人群中张望。
当看到陈锋领着白元怡出现时,她又惊又喜,不管不顾地挤开人群冲上前:“娘……郎君!您、您没事吧?”
白元怡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低声道:“无事,你在外头等着,莫要乱跑。”
说罢,便随着陈锋穿过人群自动分开的通道,步入森严肃穆的县衙大门。
宋彦霖、吉祥和随后赶来的齐凌也紧随其后,挤了进去。
“绿荷!你怎么也在这儿?”吉祥一眼看见绿荷,眼睛一亮。
绿荷此刻哪顾得上他,只揪着宋彦霖的衣袖,声音发颤:“郎君,娘子她、她不会有事吧?”
宋彦霖心里其实也没底,但见绿荷这般惊慌,强撑着挺了挺胸脯:“放心!你娘子什么人?鬼见了她都发愁,能有什么事?这不还有本郎君在么!”
话虽如此,他望向大堂方向的眼中,仍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县衙大堂内,气氛凝重。
张三郎夫妇、王大郎及其妻,四人跪在堂下,皆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陈其论高坐案后,面色沉肃,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烦躁。
白元怡步入堂中,对着陈其论依礼一揖:“草民白元,见过明府。”
陈其论目光如电,直射向她:“白元!今晨卯时,你为何会出现在城门集市,恰在王家烫面铺对面?”
白元怡神色平静,回道:“回明府,草民初次抵达阳丰,夜间难眠,晨起便想随意走走,领略本地风土,行至集市,纯属偶然。”
“偶然?”陈其论猛地一拍惊堂木,声音陡然拔高,“初来乍到,不老实歇息,却于天色未明时四处游荡!偏偏是你‘偶然’发现了那肉!天下岂有这般巧事?!说!是否是你暗中调换了王大郎所取之肉,再贼喊捉贼,意图搅乱视听?!”
此言一出,不仅堂下跪着的四人震惊抬头,连堂外围观的百姓也一片哗然。
白元怡心中冷笑,这陈县令为了尽快结案,竟连这般漏洞百出的构陷都说得出口。
她面上却无半分慌乱,声音清晰沉稳:“明府此言,未免有失偏颇,那问题肉源,经查实出自张三郎家门前的箩筐,草民昨日方至阳丰,与张、王二家素不相识,更不知其每日交接肉料的习惯与地点,如何能未卜先知,提前调换?”
跪着的张三郎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连连磕头:“明府明鉴!小人给王大郎留的,确确实实是今早现宰的猪肉啊!”
陈其论被白元怡反驳,脸色更加难看,又一拍惊堂木:“本官已查证,张三郎家中与其摊上之肉,确为今日宰杀之猪肉!唯一的变数,就是你——这个来历不明、行踪诡秘的外乡人!不是你,还能是谁?!”
白元怡迎着他逼迫的目光,寸步不让:“若张三郎所言不虚,那xiang肉确是在王大郎取走前便遭调包,能做下此事者,必是对张、王两家交接内情了如指掌之人,明府若想查明真相,何不从熟知此事的左邻右舍、相关人等处着手细查?而非在此,无凭无据,便欲将罪名强加于一个路过之人身上!”
她话语清晰,条理分明,尤其是“xiang肉”二字,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瞬间在堂外百姓中炸开!
“xiang肉?!”
“天爷!王记烫面用的是……是那种肉?!”
“我、我昨日还吃了两大碗!呕——!”
“快,快扶着我,我想吐……”
霎时间,堂外呕吐声、惊呼声、咒骂声交织一片,混乱不堪。
今早在王记用过餐的人,更是面如死灰,弯腰干呕不止。
“肃静!公堂之上,岂容喧哗!!”陈其论连拍惊堂木,额角青筋跳动,好不容易才让外面的骚动勉强平息。他盯着白元怡,心中恼恨至极——这女子言辞犀利,句句在理,更煽动得民情汹涌,让他下不来台。
“即便箩筐中有肉渣残留,”陈其论强辩道,“你又如何笃定那便是‘xiang肉’?仅凭你一面之词?”
白元怡深知这县令已钻入牛角尖,一心想拿自己顶罪。
她不再与他纠缠细节,而是直指核心:“明府,王大郎与张三郎口供中,肉料斤两明显不符,这本身便是重大疑点,证明调包发生在王大郎取货之前,凶手必是熟悉内情者,草民恳请明府,传唤所有知晓张王两家肉料交接惯例之人,逐一排查,真相自可水落石出,草民愿全力配合。”
她这番话,再次引得堂外百姓议论纷纷。
“对啊,谁知道张家给王家留肉的事儿?”
“张屠夫隔壁的刘屠夫肯定知道!”
“还有经常去他摊上买肉的周掌柜……”
“这明府怎么盯着外乡人不放?莫不是想糊弄过去?”
百姓的窃窃私语如同细针,扎得陈其论坐立不安。
他何尝不知白元怡嫌疑最小?只是眼下毫无头绪,命案又骇人听闻,他只想在考绩前尽快平息事端。
可这白元,偏偏是个硬茬!
他烦躁地挥袖:“肃静!再敢喧哗,以扰乱公堂论处!”
待堂内外重新安静,他看向张三郎,语气不耐:“张三郎,到底有哪些人知道你每日给王大郎留肉之事?”
张三郎惶恐答道:“回、回明府,街坊好些人都知道……刘屠户、对门的周大郎、常来买下水的吴婆婆……还有、还有……”他报出了一串名字。
听着这一长串名单,陈其论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般排查下去,耗时费力,何时能了?他只想快点结束这场闹剧。
白元怡将陈其论那副畏难又急于求成的神情看在眼里,心念电转,忽然上前一步,朗声道:“陈明府!既然此案疑点指向草民,而明府又日理万机,草民愿毛遂自荐,协助查清此案,以证自身清白!请明府恩准!”
陈其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掠过一丝喜色。
妙啊!让这刺头自己去查,查出来了,是他县令领导有方;查不出来或出了岔子,正好将这“嫌犯”的罪名坐实!简直是天赐的台阶!
他立刻板起脸,端起官威:“嗯……你既有此心,本官便给你一个机会,此案影响恶劣,本官限你七日之内,查明真相,缉拿真凶,给本官和阳丰百姓一个交代!你可能做到?”
“草民定当尽力而为!”白元怡抱拳应下,随即又道,“只是草民人微力薄,查案恐有不便,恳请明府允准陈锋班头与李仵作从旁协助,以便调用衙署人手,查验证物。”
这点小事,陈其论自然满口答应。
折腾了一上午,他早已饥肠辘辘,见有人接手这烫手山芋,乐得轻松,当即宣布退堂,迫不及待地转回后衙用膳去了。
县令一走,衙役散开,绿荷、宋彦霖几人立刻涌了进来。
“郎君!您没事吧?”绿荷眼圈发红。
“无事。”白元怡拍了拍她的手,随即转向留在堂中的陈锋,神色转为肃然,“陈班头,眼下最要紧的,是查明尸源,请您立刻带人排查阳丰县境内,近两日可有失踪之人,若有,详细记录其体貌特征、失踪时间地点。”
陈锋见她思路清晰,指令明确,不由收起了几分因她年轻和“嫌犯”身份而起的轻视,正色点头:“白……郎君放心,陈某这就去办。”
说罢,他雷厉风行地点了几名得力手下,快步离开县衙,投入调查。
堂外阳光炽烈,照在青石板上明晃晃一片。
一桩无头惨案,一个急于脱身的县令,一个被迫揽事的“嫌犯”。
七日之期,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白元怡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惶恐未消的张、王两家,以及身边面露关切的绿荷、神情复杂的宋彦霖和沉静的齐凌。
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
第16章 黑狗衔骨
陈锋领命离去后,白元怡转向一直候在堂角、神色凝重的李仵作:“李仵作,烦请带我去看看那盆肉,要未下锅的。”
清晨虽看过碗中熟肉,但新鲜的“料”,或许能透露更多信息。
李仵作点头,引着众人穿过回廊,走向县衙侧后方的院落。
尚未走近,一股森然寒意便扑面而来,与衙前喧嚷的日光恍如两个世界。
宋彦霖是头一回踏足这等地方,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凑近吉祥,声音压得极低:“喂,你说……这地方,会不会有那种……不干净的东西?”
吉祥本就胆怯,被他这么一问,腿肚子都有些转筋:“郎、郎君,您别吓我……”
走在前面的白元怡耳尖,回头瞥了两人一眼,淡淡道:“若怕,就在院外等着,不必勉强。”
“谁、谁怕了!”宋彦霖挺直腰板,声音却有些发虚,为显胆气,反倒抢前几步,走在了李仵作身侧。
那强撑的模样,惹得身后绿荷掩口轻笑。
推开停尸房的厚木门,一股混合着石灰、草药与若有似无的阴气的冰冷空气涌入鼻腔。
室内光线晦暗,仅有两扇高窗透入些许天光。
正中一张宽大的木案上,赫然摆着从王家端回的木盆,盆内肉片码放整齐,在昏光下泛着一种不自然的、蜡白的色泽。
“这、这些……全是……?”宋彦霖头皮发麻,声音干涩。
“嗯。”白元怡应了一声,目光已落在案旁的工具架上。
她取下一柄细长的银质镊子,走向木盆。
盆边还有一块未曾切片的完整肉块,约莫巴掌大小,肌理分明。
见她用镊子翻动、检视那块生肉,甚至凑近细看纹理时,宋彦霖胃里一阵剧烈翻搅,再也忍不住,猛地转身冲出屋外,紧接着便传来撕心裂肺的干呕声。
吉祥也紧随其后,逃也似的跟了出去。
绿荷望着两人狼狈的背影,撇撇嘴:“真没用。”
白元怡头也未抬:“他们与你不同,何曾见过这些。”
一直静立观察的齐凌走到她身侧,看着那块被反复检视的肉,问道:“白弟对验看尸骸……似乎颇为熟稔?”
“家学渊源,自幼习医,生老病死见得多了,便不觉骇异。”白元怡语气平淡,手上动作不停。
她自然不会提及自己常往义庄跑、甚至协助府衙验尸的过往。
李仵作闻言,眼中多了几分敬意:“原来白郎君竟是杏林高手,难怪能一眼辨出蹊跷。”
“李仵作过誉。”白元怡将镊子指向肉块,“依您看,此乃人体何部位之肉?”
李仵作凑近细看,摇了摇头:“切割过于细碎,又被水汽浸过,特征模糊,老夫……难以断定。”
白元怡却放下镊子,指尖虚点肉块几处:“我观此肉,肌理异常细腻紧实,脂肪分布虽少,却呈细密网状,且整块厚实宽大,寻常猪羊之肉,无此肌理;而人体之中,能提供这般厚实大块、且脂肪相对稍丰之肉的部位……”她顿了顿,“恐怕,唯有臀部。”
“臀部?”李仵作一怔,旋即恍然,再细看那肉块形状质地,不由颔首,“白郎君所言在理!臀肉丰腴,肌束长而紧,确有可能,且依此肉质推断,死者年纪当在弱冠以下,气血丰盈。”
齐凌虽见惯江湖风波,但听一个年轻女子如此冷静地剖析人肉部位,仍觉背脊掠过一丝寒意。
从那块肉上能获取的信息已尽于此。
白元怡净手后,与李仵作告辞,走出停尸房。
院外,宋彦霖与吉祥面无人色,正扶着墙根喘息。
“缓过来了?”白元怡问。
宋彦霖用袖子抹了把嘴角,强自站直:“本、本郎君好得很!”声音却还有些发飘。
吉祥则苦着脸拽他衣角:“郎君……小的、小的真不行了……”
宋彦霖嫌弃地扯回袖子,轻踹他一脚:“没出息就待着!”说罢,努力迈着发软的腿跟上白元怡。
一行人离开县衙,再次来到城门集市。
王家烫面铺门扉紧闭,匾额歪斜,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
路过的行人无不侧目,指指点点,更有甚者远远啐上一口,避之如蛇蝎。
“经此一事,这王家铺子,算是彻底完了。”齐凌望着那紧闭的门板,轻叹。
“自作孽!”宋彦霖顺口接道,随即想起什么,赶紧闭嘴,偷眼去看白元怡。
白元怡面色平静,心中却有一丝复杂的歉疚。
王家固然蒙受无妄之灾,但揭露真相,告慰亡魂,是她身为医者亦或一个人的本分。
这念头一闪而过,她更关心的是线索。
“齐大哥,对此案可有何头绪?”她问。
齐凌摇头:“江湖争斗我在行,缉凶查案,非我所长。”
宋彦霖却忽然眼睛一亮,插嘴道:“这有何难?找人打听啊!这种地方,消息最灵通的,不就是那些三教九流?”
他说着,目光已在街面上逡巡。
忽见不远处,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正鬼鬼祟祟靠近一位妇人,手指悄悄探向其腰间荷包。
“喂!那小乞丐!”宋彦霖大喝一声。
小乞丐一惊,扭头见宋彦霖衣着光鲜、气势不善,撒腿便跑。
“还敢跑?”宋彦霖来了劲,撸起袖子就追。
他虽武功稀松,但腿脚利索,三拐两绕,竟真在一条窄巷里揪住了那小乞丐的后领,像拎小鸡似的把人提了回来。
小乞丐约莫七八岁,被抓了现行也不十分害怕,反而瞪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你想干嘛?!”
宋彦霖下意识往腰间摸去,想掏几个铜板,却摸了个空——钱袋早不知丢在何处了。
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望向白元怡:“咳……借点钱使使。”
白元怡朝绿荷示意。
绿荷不情不愿地从褡裢里数出五文钱,递给宋彦霖。
宋彦霖将铜钱“叮当”一声丢进小乞丐捧着的破碗里,端起架子:“小爷问你件事。”
见了钱,小乞丐脸上顿时绽开谄媚的笑,腰也弯了下去:“爷您请问!小的知无不言!”
宋彦霖得意地朝白元怡扬了扬下巴,问道:“这两日,城里可有什么人家在寻人?尤其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可有失踪的?”
小乞丐眼珠转了转,摇头:“这个……小的不清楚,不过,我们老大或许知道!这一片儿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
“带我们去见你们老大。”宋彦霖道。
小乞丐掂了掂碗里的铜钱,嘿嘿笑着,面露难色:“这个嘛……”
宋彦霖皱眉,又看向绿荷。
绿荷看向白元怡,见她点头,才又摸出五文钱。
又得了五文,小乞丐立刻眉开眼笑:“好嘞!各位爷,这边请!”
在小乞丐带领下,众人穿街过巷,越走越偏,最终来到城西一处荒废的宅院前。
门扉歪斜,墙垣半颓。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一个年约三十、穿着虽打补丁却浆洗得干净利落的汉子,正躺在一张破藤椅上晒太阳。
他身边蹲着一条半大的黑狗,皮毛油亮,正懒洋洋地打着盹儿。
“老大,我带了贵客来!”小乞丐笑嘻嘻上前。
那汉子——赵奇——睁开眼,扫了众人一眼,抬手就给小乞丐脑门一个爆栗:“谁让你随便带人来的?今日的‘份子’凑齐了?”
小乞丐揉着额头,笑嘻嘻道:“刚开张,不过完成一半啦!”
赵奇这才正眼打量白元怡一行人,语气不咸不淡:“几位,寻我何事?”
宋彦霖上前一步:“跟你打听个事儿,这两天,城里有没有二十岁左右的人失踪?或者谁家在急着找人的?”
赵奇没答,瞥向小乞丐:“规矩没跟人说?”
小乞丐撇撇嘴,晃了晃手里的破碗,又朝宋彦霖努嘴。
宋彦霖暗骂这小鬼狡猾,只得又看向绿荷。
绿荷气鼓鼓地,但在白元怡眼神示意下,还是又掏出五文钱。
赵奇接过,随手丢进小乞丐碗里,嗤笑一声:“就这?”连他脚边那条黑狗都仿佛通人性般,撩起眼皮,懒洋洋地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你!”绿荷气结。
齐凌上前一步,拦住她,径直取出一小块碎银,放入碗中。
银光一闪。
赵奇这才微微坐直,脸上有了点笑模样:“这还像点话,说吧,想打听什么?”
宋彦霖赶紧问:“可有我们要找的人?”
赵奇重新躺回椅中,双手枕在脑后,慢悠悠道:“前头右边永宁巷,有个叫风娘子的姐儿,前儿下午出门,就没见回来,她那相好的几个,这两天正满世界找呢。”
“风娘子?姐儿?找她玩?”白元怡捕捉到关键词,追问,“能否说得再详细些?”
赵奇看了一眼碗里的银子,闭目养神,不再言语。
旁边的小乞丐嘴快,抢着道:“风娘子是个窑姐儿,长得可水灵了!我们老大以前常去听她唱曲儿,可喜欢她了!”
赵奇猛地睁眼,起身又给了小乞丐一记:“就你话多!”
听闻是娼妓,白元怡脸颊微热,目光下意识垂落。
正是这一垂眸,她视线骤然定住,那条黑狗翻身时,身下露出一截被舔舐得干干净净、泛着惨白光泽的骨头。
不是寻常的长骨,而是约莫半个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带着明显的棱角。
白元怡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她不及细想,蹲身便要去拾那骨头。
黑狗察觉到宝贝被觊觎,猛地站起,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龇出森白利齿,作势欲扑!
“小心!”齐凌低喝,迅速上前一步,挡在白元怡身前。
白元怡被惊得连退三步,后背撞上残墙。
“小黑!趴下!”赵奇厉声喝道,一把抓住黑狗颈后皮毛。
黑狗听到主人命令,虽仍龇牙低吼,却终究没再前冲。
白元怡惊魂稍定,目光却死死锁在那块骨头上。
她示意齐凌让开,再次小心靠近,用帕子垫着手,迅速拾起骨头,举到眼前细看。
骨头入手颇沉,断面整齐,带着利器砍削的痕迹。
“这骨头……有问题?”齐凌紧盯着她骤然凝重的神色。
白元怡深吸一口气,指尖抚过那整齐的断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这是人的骨头……而且是脊椎骨的一节。看这断口,干净利落,下手之人……力气很大,用的该是厚背砍刀一类利器。”
“什么?!”赵奇闻言,再也躺不住了,霍然起身,脸色大变,指着那骨头,“你、你说这是……人骨?!”
“千真万确。”白元怡语气斩钉截铁,“这骨头,你们从何处得来?”
赵奇慌忙摆手,额角渗出冷汗:“我、我不知道啊!是小黑不知从哪儿叼回来的!我看着像块没肉的猪骨头,就、就扔给它玩了!我要知道是……是那种东西,打死也不敢留啊!”
“白弟,”齐凌沉声道,“你怀疑这骨头,与那‘肉’案有关?”
“不确定,但……太巧了。”白元怡蹙眉,转向惊惶未定的赵奇,“能否让这狗,带我们去它找到骨头的地方?”
赵奇连连点头,想去拿那骨头给狗闻,手伸到一半又像被烫到般缩回:“你、你把骨头放地上,小黑认得自己的东西,能带路。”
白元怡依言将骨头轻轻放在地上。
黑狗“小黑”立刻上前,一口叼住骨头,炫耀似的朝赵奇摇了摇尾巴。
赵奇定了定神,蹲下身,拍了拍狗头,指着骨头,又指指门外:“小黑,乖,带我们去你捡到这玩意儿的地方。”
小黑喉咙里咕噜一声,仿佛听懂了,叼着骨头,转身便朝巷子深处跑去,步伐轻快,全然不知自己口中衔着的,是怎样一个骇人秘密的碎片。
众人不敢迟疑,立刻紧随其后。
狗吠声在前引路,衔着一截苍白的人骨,奔向未知的黑暗源头。
第17章 碎骨残痕
约莫一刻多钟的疾行后,黑狗引着众人来到了城外一片杂木丛生的密林。
林深叶茂,光线晦暗。
尚未走近,便听得林间传来阵阵令人不安的低吼与撕扯声。
拨开垂挂的藤蔓,眼前景象让所有人瞬间僵立——
五六只野狗正围作一团,疯狂撕咬着地上散落的一堆血肉模糊的东西,皮毛上沾染着暗红的血迹。
听见人声,野狗们齐齐抬头,龇出沾着肉糜的森白獠牙,喉间发出威胁的低吼。
“小黑”上前几步,昂首吠叫一声,竟似有几分威严。
那几只野狗闻声,竟真的收敛了凶相,叼着各自抢到的“战利品”,悻悻退开几步,却仍围着不肯远离。
直到这时,众人才看清地上那片狼藉——破碎的肉块、撕裂的筋膜、散落的零星碎骨,浸在暗红发黑的血泊与泥土中,散发出浓烈的血腥气息。
“是……是肉……真、真的是……”宋彦霖盯着那片猩红,牙齿磕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了,胃里翻江倒海。
白元怡强忍着不适与心悸,看着那些仍在附近逡巡、目露凶光的野狗,不敢贸然上前。
她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吉祥道:“吉祥,速回县城,请陈班头带人过来!”
吉祥早已面无人色,闻言如蒙大赦,转身跌跌撞撞地朝来路奔去。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林间寂静,唯有野狗偶尔发出的低呜和咀嚼声,令人毛骨悚然。
齐凌拾起几块石头,与宋彦霖一起,才勉强将那些不肯离去的野狗驱赶得更远一些。
白元怡这才敢靠近,小心翼翼地检视地面。
她捡起一根树枝,拨开沾满泥土的碎肉,露出下方几截惨白的、带着整齐切面的骨头。
她的心沉了下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陈锋带着一队衙役匆匆赶到。
此时,野狗已被彻底驱散。
白元怡正蹲在那片触目惊心的狼藉前,面色凝重。
绿荷紧抿着唇站在一旁,脸色发白。
纵是陈锋这等见惯现场的老班头,看到眼前这被野狗糟蹋得不成样子的碎尸现场,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头皮阵阵发麻。
“白郎君,”陈锋声音干涩,“这些……都是?”
白元怡站起身,接过绿荷递来的帕子,仔细擦去手上沾染的污迹和寒意。
她已经大致确认,这些残骸属于人体的上半身躯干,但脊椎骨缺失严重,无法拼凑完整。
“先将所有能找到的碎肉、碎骨,仔细收敛,带回衙门吧。”她的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回到县衙停尸房,李仵作与几名助手正将带回来的残骸进行分类。
得知又发现了新碎尸的县令陈其论再也坐不住,匆匆赶来。
可刚踏入停尸房,只瞥了一眼那些堆在油布上、沾着泥土草屑的破碎骨肉,他便脸色煞白,喉头滚动,强忍着反胃,迅速退到了院中。
“李仵作,”他站在院中,远远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可能确定……这都是人骨?”
李仵作拿起一截相对完整的脊椎骨,走到门口,沉声道:“回明府,千真万确,这些碎骨,尤其这几节腰椎,确是人骨无疑。”
白元怡跟着走出,立于陈其论身后,补充道:“此处发现的脊椎骨不全,仅有三节,无法拼凑,除了可能已被野狗叼走、啃食的部分,不排除凶手是分多处抛尸。”
“查!给本官彻查!”陈其论猛地一挥袖,声音因惊怒而拔高。
如果说早上那盆“想肉”只是让他觉得恶心反胃,那么此刻这林间野狗分食、碎尸抛荒的场景,则彻底激起了他身为一方父母官的震怒与惊骇。
这已不仅是杀人,更是虐尸、辱尸,行径之残忍,简直丧尽天良!即便他先前只想着平息事端、应付考绩,此刻也觉胸中一股血气上涌,此等凶徒,若不绳之以法,天理何存?
“陈锋!”他转向一旁待命的捕头,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人口排查,进展如何?!”
陈锋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回禀明府,属下已加派人手,正在全力排查,只是……时辰尚短,还需些时间。”
退堂至今不过一个多时辰,纵有三头六臂,也难以查遍全城。
白元怡适时开口:“陈明府,方才我们打听到,西城永宁巷,有一名叫风娘子的私娼,于前日下午外出后,至今未归。”
“风娘子?”陈其论皱眉。
陈锋忙低声解释:“是……一个暗门子。”
陈其论瞪了陈锋一眼,怒道:“既知线索,还不速去详查!生要见人,死要见……速去查明她的下落、交往之人,一切细节!”
“是!属下即刻去办!”陈锋不敢耽搁,立刻点齐人手,匆匆离去。
“白元。”陈其论唤道,脸色依旧阴沉。
“草民在。”
“依你今日所见,对此案凶手,可有更清晰的推断?”
白元怡遗憾地摇了摇头:“腰椎断面极为整齐,应是被重刃一刀斩断,可见凶手力气很大,惯用利器,很可能是个健壮男子,但这……几乎是此类案件的共性,算不得独特的线索。”
“不,”陈其论却否定了她的说法,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凶手又是男子,失踪的风娘子既是暗娼,如果死者是风娘子的话,那极有可能便是嫖客。或因钱财争执,或因其他龃龉,痛下杀手,事后又恐惧败露,故而碎尸抛掷,甚至……混入肉料,意图毁尸灭迹!”
他越说越觉得此思路合理,这简直是最直接、最可能的动机。
白元怡不否认这种可能,但也未全盘接受:“明府推断有其道理,但死者是否真是风娘子,仍需证据,即便真是她,凶手是否就是嫖客,也需查证。”
离开县衙,几人回到客栈时,清风已在房中等待。
“白小妹,我与清风交代些事情,你们稍候片刻。”齐凌对白元怡道,目光相交间,彼此心照不宣,自是交代浑元珠由清风先行送回宁州之事。
白元怡点头,与宋彦霖等人先在大堂坐下。
宋彦霖早已饥肠辘辘,招呼小二点了一桌子菜,尤以肉菜居多。
“早上那点东西全吐干净了,可饿死小爷了!”他搓着手,迫不及待。
菜肴上桌,香气扑鼻。
白元怡却慢悠悠地夹起一片炒得油亮的肉片,在眼前晃了晃,侧头对宋彦霖轻声道:“你看这片肉……薄厚、色泽,像不像今早在停尸房木盆里看到的那些?”
“噗——咳咳!”宋彦霖刚塞进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一阵剧烈的呛咳后,脸色发青地放下筷子,干呕连连,看向满桌肉菜的眼神充满了惊恐。
白元怡恶作剧得逞,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自顾自夹起青菜,吃得安然。
宋彦霖胃里难受得紧,看着白元怡优哉游哉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他想伸筷子去夹远处的素炒笋片,可目光扫过那盘酱肘子时,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最终,他只能愤愤地扒拉着面前的白饭和青菜,咬牙切齿:“白元怡!你、你就不觉得恶心?”
白元怡咽下口中的食物,淡淡道:“我亲手剖验过的尸体,没有一百,也有五十。见惯了,也就没什么了。”
“你……!”宋彦霖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想起她摆弄那些骨头碎肉时面不改色的样子,更觉一阵恶寒,哀叹道,“我宋彦霖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娶了你这么个……”
客栈房间内,门窗紧闭。
齐凌将用绸布仔细包好的浑元珠递给清风。
清风接过,入手沉甸,隔着布料也能感到其不凡。
他难以置信地抬头:“主子,这……您是如何得来的?”
齐凌喟叹一声,目光复杂:“是白娘子……主动赠与我的。”
“什么?”清风先是一惊,随即被巨大的喜悦淹没,“太好了!那咱们即刻动身,星夜兼程赶回宁州!”
齐凌却摇了摇头:“我答应过白娘子,要护她与宋兄平安抵达宁州,承诺既出,不可背弃,你带上珠子,速回宁州,交给瑶儿,告诉她……我随后便到。”
清风皱眉,面露担忧:“主子,您一人留下,属下实在不放心。”
“无妨。”齐凌语气坚决,拍了拍清风的肩,“我自有分寸,你路上务必小心,此物关乎瑶儿性命,不容有失。”
清风知他心意已决,不再多劝,将珠子贴身收好,郑重抱拳:“主子保重!属下定不负所托!”
说罢,转身悄然而去,身影迅速融入街巷。
齐凌独立于窗前,推开一丝缝隙,遥望东南方向。
他低声自语,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瑶儿,撑住,等我回去。”
用过食不知味的午饭,留下吉祥与绿荷在客栈,白元怡、宋彦霖与齐凌三人再次寻到赵奇所在的废宅。
赵奇正蹲在院子里,拿着些饭食喂那条黑狗,嘴里絮絮叨叨:“……听见没,小黑?以后不许再去外头乱叼东西回来!再乱吃,看我不饿你两顿!”
“赵奇!”宋彦霖扬声喊道。
赵奇闻声抬头,见是他们,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继续喂狗。
宋彦霖凑过去,蹲在一旁,看着狼吞虎咽的黑狗,没话找话:“你这狗……倒是挺通人性。”
一听人夸他的狗,赵奇脸上立刻露出得意之色,腰板都挺直了些:“那当然!小黑是我从小养大的,顶顶聪明!比有些人可强多了!”
宋彦霖想伸手去摸狗头示好,手刚伸到一半,黑狗猛地抬头,龇牙发出低吼,吓得他赶紧缩回手,颇为尴尬。
赵奇见状,嗤笑一声,这才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残渣,问道:“怎么样?林子里那些……是风娘子吗?”
“还不确定。”宋彦霖道。
白元怡上前一步,直视赵奇:“赵郎君,还请将风娘子之事,再细细说一遍,你如何断定她是前日下午失踪的?”
赵奇摸了摸鼻子,坐回他的破藤椅上,翘起腿:“告诉你们也行,不过,若最后查出来死的真是风娘子,你们得告诉我。”
“一言为定。”白元怡爽快应下。
赵奇这才说道:“风娘子是附近村子里的姑娘,家里太穷,又怕村里人说闲话,大概一年前,偷偷在这巷子里租了间屋子,做起了暗门子生意,补贴家用。她每月给我些钱,我保她在这片地界不受欺负,平安做生意。我可从来没碰过她!”他特意强调了一句,“前日下午,她跟我说要出去一趟,然后……就再没回来。”
私娼寻地头蛇庇护,在这市井之中并不稀奇。
白元怡点了点头,又问:“可知她那日具体去了何处?”
赵奇无所谓地耸耸肩:“这我哪知道?她们这行,有时也会去客栈、或者别的僻静地方接活儿,不会事事都跟我说。”
如此看来,风娘子是死者的嫌疑确实增大了。
“那她平日,常去哪些地方?可有固定的……客人?”白元怡追问。
赵奇摇头:“不知道,这种事,她们嘴都严得很,不会轻易告诉别人,尤其是我们这种人,知道的太多,对她们、对我们都不是好事。”
线索似乎又断了。
白元怡眉头紧锁,看来目前只能寄望于陈锋那边的排查了。
“能否带我们去一趟风娘子租住的地方?”
“行,走吧。”赵奇倒也干脆。
一行人走入永宁巷。
行至中段,赵奇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栋有衙役把守的普通民居:“喏,就是那儿,你们自己过去吧,有消息了,记得告诉我一声。”
说完,他转身,双手插在袖子里,晃晃悠悠地走了。
白元怡三人走向那间屋子。
院门未关,只见陈锋站在不大的院子里,面前站着三四个男女,看打扮应是左邻右舍,正接受问询。
一个穿着粗布衣衫、面容刻薄的妇人,脸上满是不耐与嫌恶。
“陈班头,”白元怡跨入院门,“可有何发现?”
陈锋转头,见是他们,摇了摇头:“这房子是风娘子租的,问了附近几户,都说对她了解不多,只知常有陌生男子进出,深居简出。”
那妇人正是房东,闻言立刻尖声插嘴,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呸!看着白白净净一个小姑娘,没想到是做这种脏皮生意的!真是晦气!把我这好好的房子都弄脏了!她要是还敢回来,看老娘不立刻把她扫地出门!”
她满脸的鄙夷与愤怒,显然之前并不知道租客的真实行当。
陈锋听得不耐烦,挥了挥手:“行了行了,都先回去吧!想起什么,随时到衙门禀报。”
邻里们如蒙大赦,纷纷离去,只留下那房东妇人犹自站在院中骂骂咧咧。
第18章 妆奁暗格
陈锋带着衙役离去后,小院重归寂静。
白元怡站在院子中央,目光缓缓扫过这处风娘子赁居的所在。
院子狭小,青砖墁地,角落生着些杂草。
正面一间堂屋,左侧是卧房,右侧是小小的厨房,此刻所有门扉都敞开着,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主人的仓促离去。
“白郎君,这屋子内外,我们都已仔细查看过,并无异样。”陈锋离开前的话犹在耳边。
白元怡轻轻“嗯”了一声:“我再看看。”
陈锋见状,抱拳道:“既如此,我等先行一步,还要去排查风娘子平日的交往之人,并继续搜寻是否有其他失踪者或……尸块。白郎君若有发现,随时差人到衙门知会。”
说罢,他便带着手下匆匆离去,院中只剩下白元怡、宋彦霖与齐凌三人。
白元怡定了定神,先从卧房看起。
卧房极其逼仄。
一床、一柜、一桌、一凳,便是全部家当。
床上的蓝印花布被子叠得方正,挂着的床幔是市面上最廉价的轻纱,薄而透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劣质脂粉与陈旧木头混合的气味。
她打开靠墙的衣柜。
里面挂着的多是颜色鲜艳、质地轻薄的衣裙,红绿黄紫,与这简陋的屋子格格不入。
柜底放着一个黑漆妆奁,约莫九寸见方,漆面已有磨损。
白元怡将妆奁取出,置于房中唯一的那张木桌上。
“这是什么?”宋彦霖凑过来,好奇地探头。
白元怡没理他,轻轻掀开妆奁盖子。里面整齐摆放着几盒胭脂、两支眉黛、一罐口脂,还有一把缺了齿的木梳,都是市井摊贩上最常见的廉价货色。
“嘁,不过是些胭脂水粉。”宋彦霖瞥了一眼,顿觉无趣。
齐凌的目光却落在妆奁本身,他微微蹙眉,用手中折扇轻轻点了点奁盒边缘:“白弟,你看这妆奁……似乎有些不对。”
“何处不对?”白元怡仔细打量,并未看出异常。
齐凌的扇尖沿着妆奁外壁比划了一下,又指向内部:“此奁外高约九寸,可内里深度,至多六寸。”
白元怡闻言,眼睛一亮!她立刻将里面的胭脂水粉尽数取出,手指在奁盒底部细细摸索。
果然,在靠近边缘处,指尖感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凸起。
她用力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底板应声翘起一角!
“有暗格!”宋彦霖低呼,凑得更近。
白元怡小心地将薄薄的底板完全掀起。暗格不大,却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银票,面额皆是五两、十两的小额。
宋彦霖手快,一把将银票取出,就着窗外透入的天光数了起来:“一、二……十……二十……一共二十四张,十两的八张,五两的十六张……总计一百二十两!”
一百二十两!
这个数字让三人都沉默了。
在这偏远的阳丰县,对于普通百姓而言,这绝非小数目。
齐凌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深思:“一百二十两……足够寻常五口之家数年嚼用。
一个暗门子,短短一年,如何能攒下这般钱财?”
宋彦霖摩挲着下巴,脸上露出一种“我懂”的神情:“这还不简单?肯定是遇到了阔绰的恩客呗!像这种没挂靠窑子的私娼,接一次客,通常也就一二百文,顶天三四百文,她才来一年,按常理,累死也攒不下这么多,定是有人出手特别大方,而且……恐怕不止一次。”
白元怡听着宋彦霖对这行当价码如此门清,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声音也冷了几分:“宋大郎君……对此道,倒是了解得很呐?莫非……亲身试过?”
宋彦霖正说得兴起,忽觉后背一凉,对上白元怡那双清凌凌却隐含怒意的眸子,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他连忙挺直腰板,脸上挤出一派“正气凛然”:“胡说!我宋彦霖虽、虽平日爱玩了些,但向来洁身自好!那种地方……我顶多就是和朋友去听听曲、喝喝酒,绝对、绝对没干过别的!”
说到最后,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透着点心虚。
白元怡听他辩解,尤其听到“没干过别的”,不知为何,心头那点莫名冒起的火气,竟悄悄散了大半。
但她面上仍板着,硬邦邦道:“以后,那种地方,喝酒听曲也不准去!”
宋彦霖撇撇嘴,小声嘟囔:“不去就不去……”
一旁,齐凌将这小夫妻俩的互动看在眼里,唇角不由弯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白元怡察觉齐凌在笑,脸颊微微发热。
她有些慌乱地从宋彦霖手中夺回银票,连同那些胭脂水粉,一股脑儿塞回妆奁,恢复原状,放回衣柜底层。
“即便真有阔绰恩客,也说明不了什么。”她站起身,试图让声音恢复平日的冷静,“或许只是运气好。”
宋彦霖摸着下巴,顺着她的思路想了想,也点头:“也是,有钱的冤大头哪儿都有。”
离开卧房,白元怡又走进厨房。
厨房更小,但收拾得异常整洁。
碗筷归置在简陋的木架上,一口小锅里还剩着些早已腐败的菜羹,隐约能看出有肉有菜。
白元怡退出厨房,站在洒满夕阳余晖的小院中,低声自语:“看来……这风娘子,当真是意外失踪。”
“何以见得?”宋彦霖问。
白元怡转身,目光扫过卧房和厨房:“卧房暗格里,放着对她而言堪称巨款的一百二十两银票,分文未动。厨房里还留着未及处理的剩菜。这都说明,她离开时,只当是一次寻常的外出,并未打算一去不返,更非携款潜逃。”
“那不正说明,死者很可能就是她?”齐凌沉吟道,“临时起意的冲突,最有可能。”
宋彦霖立刻附和:“肯定是啊!一个暗娼,最容易招惹是非,跟嫖客价钱谈不拢,或者伺候不周,被人一气之下杀了,太有可能了!刚才不也说了嘛,她根本没打算跑!”
白元怡却缓缓摇头,目光沉静:“查案,需讲实证,目前找到的尸块,连最基本的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无法断定,怎能轻易下结论?死者未必就是风娘子,一切,还需等陈捕头带来更多线索,才能判断。”
宋彦霖眼珠一转,忽然来了兴致,凑到白元怡面前,脸上带着促狭的笑:“白元怡,咱们打个赌如何?若最后查明,死者就是这风娘子,你就……给我为奴为婢,端茶送水一个月!”
白元怡斜睨他一眼:“若不是呢?”
“若不是?”宋彦霖一拍胸脯,“那我宋彦霖就给你为奴为婢!任你差遣!”
“好。”白元怡干脆利落地应下,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狡黠的弧度,“一言为定。”
说罢,她不再理会宋彦霖,转身朝院外走去。
宋彦霖愣了愣,连忙追上去,在她身后扬声嚷道:“喂!白元怡!你输定了!到时候可别耍赖!”
齐凌走在白元怡身侧,见她气定神闲,不由低声笑问:“小妹如此笃定,莫非……已发现了什么,能证明死者并非风娘子?”
白元怡微微颔首,同样压低声音:“风娘子这类私娼,客源多靠熟客引荐,既是熟客,价钱、规矩事前多半谈妥,不太容易因财色起剧烈冲突,再者,她们最擅察言观色、逢迎讨好,连赵奇那样的地头蛇都要小心打点,又怎会轻易得罪能给出厚资的恩客?”
“若是归途遭遇不测,比如路遇歹人呢?”齐凌提出另一种可能。
“不排除。”白元怡点头,“但风娘子交际圈窄,无非恩客与线人之流,与人结下死仇的可能性不大,若是劫色,她多半不敢反抗;若是劫财……”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小院,“她的钱财,可一分都没少。”
齐凌顺着她的思路细想,确实,风娘子似乎缺乏一个明确的、足以招致如此残忍杀害的动机。
这案子,越发扑朔迷离。
“当然,”白元怡话锋一转,“这些都只是推测,真相如何,还需新的证据,先回客栈等消息吧。”
回到客栈,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第一日过去,陈锋那边毫无音讯。
直到第二日午时,客栈楼梯才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陈锋几乎是跑着冲进客栈,额上见汗,气息未匀。
他一眼看到正在大堂用饭的白元怡几人,来不及寒暄,急声道:“白郎君!快!请速随我去县衙!有……有重大发现!”
白元怡心头一凛,瞬间放下筷子起身。
她知道,能让陈锋如此失态的,定然是关键线索。
“走!”
她言简意赅,立刻跟着陈锋朝外走去。
“等等我啊!”宋彦霖嘴里还叼着半块馒头,见状也慌忙跳起来,手忙脚乱地追了上去,一边跑一边含糊不清地嚷嚷,“白元怡!你倒是等等我!这赌我赢定了,你可别想赖……”
声音随着几人远去的背影,消散在客栈喧嚣的人声里。
窗外,日头正烈,将县城的街道照得一片白晃晃。
新的发现,或许将撕开这桩碎尸案的重重迷雾,也可能,将其引向更深的黑暗。
第19章 断绳浮骸
县衙停尸房内,阴冷肃杀之气更浓。
一张宽大的白色油布上,新添了三块令人触目惊心的物体,尸块已明显肿胀,皮肤呈现出一种泡水后的惨白与浮烂,边缘处筋肉模糊,散发出浓烈刺鼻的腐败气息。
陈锋用一方厚布帕紧捂口鼻,瓮声瓮气地指着油布旁另一截湿漉漉的草绳:“今早,南城桥下浣衣的妇人发现的。捞上来时,这几块……东西,还缠着这半截草绳。”
白元怡从随身褡裢中取出自备的素绢手套,仔细戴好。
她先未看尸块,而是俯身检视那截草绳。
绳子是最寻常的草绳,但用的是新鲜未干的草茎搓成,韧性不足,编制手法也粗糙歪斜,几处接头松散。
“编绳的人……手很生。”她指尖摩挲着粗糙的草茎,声音平静,“不常做这类活计。”
陈锋凑近看了看,点头赞同:“而且,正经的草绳需阴干后才结实耐用,这绳……显然是仓促编就,未及处理便用了。”
白元怡的目光在草绳与那几块浮肿的尸块之间流转片刻,心中有了初步计较。
她放下草绳,转向尸块,从旁边工具架上取过一把长柄尸钳。
李仵作在一旁,用布巾掩鼻,沉声道:“这三块……应是女性的胸、颈、腹部分,观其……发育情形,死者年纪,恐不超过十五岁。”
白元怡没有接话,全神贯注于手中的动作。
她屏息凝神,用尸钳小心地拨弄、翻转,试图在可怖的形貌下寻找拼合的线索。
腐肉滑腻,触感令人极度不适,但她手腕极稳,眼神专注得仿佛在处理精密的药材。
片刻后,她停下动作,退开半步。
经她一番摆弄,三块原本散乱的尸块竟被大致拼合出一个轮廓——左侧胸乳、相连的部分脖颈、以及上腹部的一片组织。
“白郎君,好眼力!”李仵作眼中露出惊叹,“这……这拼起来,分明是人体左侧身躯的一部分!”
白元怡微微颔首,目光沉凝:“凶手肢解手法……颇为系统,应是先将头颅、四肢斩下,再将躯干纵剖为左右两半,继而分切为块。”
她指向油布,语速加快,思路清晰:“先前发现的臀部组织,混入了张三郎给王大郎的肉料中;如今这左侧身躯碎块,被抛入河道;而城外林间野狗啃噬的……恐怕就是对应的右侧身躯。”
李仵作连连点头:“正是此理!这草绳,原是用来捆缚尸块、增加重量以防浮起的。只是绳子太劣,浸泡后断裂,尸块这才浮出水面,被人发现。”
一直强忍不适、用袖子死死捂住口鼻的宋彦霖,此刻忍不住闷声插话,声音发颤:“这、这人杀了人……为什么不干脆挖个坑埋了?非要……非要切成这样,东一块西一块地扔?简直……丧心病狂!”
这个问题,让房内本就凝重的空气骤然一滞。
齐凌也蹙眉接口:“不错,埋尸虽费力气,却比这般繁琐又冒险的肢解抛尸,似乎更为‘稳妥’,凶手此举……实在不合常理。”
白元怡脑中仿佛有火花一闪。
她感觉真相的轮廓已近在咫尺,却又似隔着一层薄雾,有一个关键的点,被她遗漏了。
“或许……只有一个解释,”她缓缓开口,目光锐利起来,“凶手杀人的地点,根本不适合埋尸,或者,在那里埋尸,极易被人察觉。”
她转向陈锋,“陈班头,失踪人口的排查,可有结果?只要能确定尸源,凶手范围便能大大缩小。”
陈锋立刻道:“近几日离城或未归者,倒有数人。但符合‘十五岁以下少女’这一条件的,仅有一例。昨日午后,南城外周村的杨三娘来报,其女周鱼儿,三日前前往西城外曲水村的外婆家送东西,至今未归,音讯全无。”
十五岁以下少女!失踪恰是三日!时间、年龄都对得上!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同暗夜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众人心中纷乱的迷雾。
几人迅速退出令人窒息的停尸房。
站在院中,呼吸着略带草木清气的空气,白元怡脑中飞快推演:
“抛尸路线,涉及张三郎家附近、护城河、城外树林……且张三郎是未到卯时(凌晨5点)取肉,那时城门未开。这说明,凶手是在城内完成肢解,并从城内向外抛尸。那么,死者极有可能……是在城内遇害。”
宋彦霖闻言,立刻笃定道:“那死者定是风娘子无疑了!她不是在城内失踪的吗?那周鱼儿的家可在城外!”
白元怡却未下结论,看向陈锋:“杨三娘家,可去查问过了?”
“已初步问过。”陈锋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张绘制的阳丰县简略舆图,铺在院中石桌上,指点道,“杨三娘家住南城门外十里处的周村,其娘家则在西城山脚下的曲水村,从周村至曲水村,有一段山路,颇为崎岖,我推测,周鱼儿可能便是在这段路上出了意外。”
白元怡俯身细看舆图。
阳丰县夹在两山之间,仅有南北两座城门,东西依托山体为屏障,曲水村确在西山脚下。
“若不走城外山路,从城内穿行,可否抵达曲水村?”她忽然问道。
陈锋略一思索:“可以是可以,但寻常村民,很少会绕道城内,一来入城需缴一文钱‘城门税’,二来要多费近半个时辰脚程。”
他说的在情在理,对于节俭的农户而言,一文钱也是钱,若非必要,绝不会多此一举。
然而,白元怡心中那股异样感却未消失。
她沉吟道:“陈班头,还需劳烦你两件事:其一,派人去城门守卫处打听,三日前,周鱼儿可曾缴钱入城;其二,烦请带我们去一趟杨三娘家,我想亲自看看。”
陈锋爽快应下:“我带你们去周村。打听城门之事,我即刻安排手下人去办。”
出南城门,沿着官道旁的土路步行约两刻钟,便到了周村。
杨三娘家是普通的农家小院,泥墙茅顶。
尚未进门,便听得院内传来妇人压抑的哭泣与男子沉重的叹息。
“县衙办案,请开门。”陈锋隔着低矮的木栅栏扬声道。
堂屋内的哭泣声戛然而止。
片刻,一个眼眶通红、面容憔悴的妇人匆匆出来开门,正是杨三娘。
“陈班头,您……您怎么来了?”杨三娘声音嘶哑,带着未尽的悲切。
陈锋侧身引见:“这几位是协助查案的白郎君等人,特来详询令嫒失踪之事。”
杨三娘一听与女儿有关,泪水再次涌出,也顾不得礼数,抓住白元怡的衣袖便哀恳道:“郎君!各位郎君!求求你们,一定要帮我找到鱼儿啊!她、她还未成婚啊……”
白元怡心中不忍,温声安抚:“您放心,我们此番前来,正是为了查明真相,您且将事情始末,再细细说与我们听。”
将几人让进简陋的堂屋,杨三娘一边抹泪,一边断断续续道来。
原来周鱼儿已与曲水村一户人家定了亲。
三日前,她借口去外婆家送新做的糖饼,实则是想去见见未婚夫婿。
杨三娘体恤女儿心思,且这条路周鱼儿常走,便未陪同。
谁知到了傍晚不见人归,杨三娘只当女儿宿在外婆家了。
直至第二日天黑仍无踪影,她才慌了神,急忙赶去曲水村。
外婆却说鱼儿午饭后便已离开。
再去问那未婚夫,对方承认两人私下见了面,但周鱼儿在申时末(约下午5点)左右便说要回家,他本想相送,却被鱼儿以“怕人看见说闲话”为由婉拒了。
如此看来,周鱼儿失踪的时间,正是在她从曲水村返回周村的途中。
申时末天光尚亮,正是归家的合理时辰。
要想知道周鱼儿究竟遭遇了什么,最好的办法,莫过于重走她当日的路线。
“三娘,”白元怡起身道,“能否劳烦您带我们,走一趟从周村去曲水村的路?”
杨三娘连连点头:“好,好!我这就带你们去!”
一行人出了周村,走上乡间土路。
道路不算宽敞,但也不算特别偏僻,沿途可见零星的农田和散落的农舍。
按理说,这样的路径,遭遇猛兽或悍匪的可能性极低。
走了约三刻钟,曲水村村口在望。
此时日头已西斜,但天色依然明亮。
白元怡估算,若从此处走回周村,抵达时大约正是夕阳半落山脊之时,天色将暗未暗,不至于漆黑难行。
她的目光,却被村口另一条延伸向不同方向的小径吸引。“那条路,通往何处?”
杨三娘道:“那是条进城的小路,从这儿走,可以绕过城门,省下一文钱。”
可以绕过城门?白元怡心中一动,立刻追问陈锋:“若从这条小路入城,是否出城时,也无需缴纳城门税?”
陈锋肯定道:“自然,城门税只收入城者,出城一概不收。”
白元怡猛地抬手,轻拍自己额头,她竟忽略了如此简单的可能!只想着进城要钱,却忘了若周鱼儿为了路途好走,或是其他原因,完全可能选择绕道进入城内,再出城,然后回家!出城,是免费的!
她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对杨三娘道:“大娘,多谢您带路,您先回周村歇息吧,我们便从这条小路回城了。”
杨三娘不疑有他,点头应下,转身欲走,却忽地想起什么,低声喃喃道:“鱼儿……该不会也走了这边吧?不会的……这边有菩萨保佑,要走这边,肯定不会出事的……”
“菩萨保佑?”宋彦霖耳朵尖,立刻捕捉到这四个字,好奇问道,“什么菩萨保佑?”
陈锋接口解释道:“沿这条小路往前走不远,山腰处有座松岩寺,据说求姻缘、子嗣、平安颇为灵验,香火一直很旺。”
寺庙?松岩寺?
白元怡瞳孔微缩!电光石火间,两个看似不相关的线索猛地撞在一起——屠夫张三郎家中请来做法事的僧人,以及这座香火鼎盛的松岩寺!年轻女子可能去求姻缘,屠户请僧超度……两者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隐蔽而骇人的关联?
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在她心中骤然成形。
她强自按下翻腾的心绪,面上不动声色:
“陈班头,我们走吧,正好,我也想去这松岩寺……看看。”她将“看看”二字,说得意味深长。
宋彦霖却误会了,盯着她略显激动的侧脸,撇嘴道:“喂,白元怡,你该不会真想去求什么姻缘子嗣吧?别忘了,你可是成了亲的人!”
白元怡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
旁边陈锋闻言,倒是爽朗一笑,打趣道:“白郎君年纪轻轻,竟已成家?真是年少有为,可喜可贺啊!”
白元怡脸颊微热,尴尬地笑了笑,含糊应道:“陈班头说笑了……”
暮色渐合,山间小径蜿蜒向前,通往那座香火缭绕的松岩寺。
寺院的轮廓在苍茫暮色中若隐若现,庄严静谧之下,仿佛隐藏着无声的暗流。
白元怡握了握袖中的手指,指尖微凉。
她知道,他们正在接近此案最核心、也最黑暗的真相。
第20章 古寺钟声
几人沿着那条窄窄的小径前行。
不过两刻钟光景,前方一座低缓的丘陵映入眼帘,丘顶之上,一座寺庙的轮廓在暮色中静静矗立。
丘陵不高,约莫三十丈许,寺庙青瓦黄墙,倒有几分古朴庄严。
小径不远处便分出一条岔路,直通山门。
山脚半里开外,疏疏落落散着几户农家,炊烟袅袅,与山寺的寂寥形成对比。
“那便是松岩寺了。”陈锋抬手指去。
恰在此时,一阵浑厚悠远的钟声自山巅传来,“咚——咚——”,余韵绵长,在渐暗的山谷间回荡。
陈锋侧耳听罢,道:“是寺里的晚钟,钟响后,便不再接纳香客,僧众也到了用斋饭的时辰。”
白元怡在心中飞快计算:若周鱼儿未到酉时便从曲水村动身,快步赶来,确有可能在晚钟敲响前抵达寺中。
“走,上前问问。”她当机立断。
宋彦霖却一把拉住她的衣袖,嘟囔道:“还去什么?没听陈班头说吗?人家闭门谢客了!”
白元怡扯回袖子,头也不回,径直踏上了通往寺庙的岔路。
宋彦霖只得讪讪跟上。
沿石阶上行,路旁是寺僧开垦出的一片片菜畦,种着青菜、萝卜,绿意葱茏,打理得井井有条。
菜地两侧,是一片不算茂密的小树林,在暮色中显得幽深静谧。
若非心有疑窦,此处倒真有几分世外桃源、归隐田园的恬淡意境。
石阶尽头,便是松岩寺的山门。
朱红寺门已紧闭,但门缝里仍渗出缕缕香火气息,檀香混合着陈年木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
“香火果然鼎盛。”齐凌轻嗅,感叹道。
“嗯。”白元怡微微颔首,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周遭。
“看吧,门都关了!”宋彦霖再次抱怨。
白元怡仰头,盯着山门匾额上“松岩寺”三个褪色却仍见风骨的大字,眉头紧锁。
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她,这座看似平和的寺庙,或许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齐凌察言观色,低声问:“白弟,你当真认为周鱼儿会来此寺?”
“嗯。”白元怡收回目光,声音压得极低,“记得张三郎妻子的话么?他们家常请僧人来做法事。”
齐凌眸光一闪:“做法事的僧人,很可能知晓张三郎每日给王大郎预留肉料的习惯,若寺中有人行凶,趁机调换肉料,便顺理成章。”
“正是。”白元怡点头,环视四周环境,“你再看看此地,山下有村庄道路,山上是菜园,唯有寺后那片小树林相对隐蔽,但若在林间埋尸,新土翻动,极易被往来僧人、香客察觉。”
“所以凶手才不得不选择……分尸弃置,以图分散注意,拖延发现。”齐凌接道,语气沉了下去。
陈锋在一旁听得怒火中烧,忍不住低骂:“这群秃驴!竟敢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说罢,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抡起拳头便重重砸向寺门。
“砰砰砰!”捶门声在寂静的山间格外刺耳。
“开门!官府查案!速速开门!”
不多时,寺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眉清目秀的小沙弥探出头来,双手合十,稚嫩的脸上带着困惑与警惕:“阿弥陀佛,诸位施主,敝寺晚钟已响,今日不再接待香客,还请明日……”
陈锋不等他说完,一把推开门,力道之大让小沙弥踉跄退了几步,险些摔倒。
他官威十足地喝道:“少废话!县衙办案!叫你们住持出来!”
白元怡眉头蹙得更紧。
陈锋这般鲁莽,非但问不出什么,反倒打草惊蛇。
她立刻上前一步,挡在陈锋与小沙弥之间,语气放缓,合十还礼:
“小师傅莫怪,我等并非故意搅扰清修,实是寻人心切,敢问三日前,可曾有一位来自周村、名叫周鱼儿的少女来寺中进香?她年约十五,身形娇小。”
小沙弥定了定神,摇摇头,稚声稚气却口齿清晰:“回施主,每日来往香客众多,小僧实在记不清。”
白元怡观他神色不似作伪,也不再纠缠,再次合十:“既如此,多有打扰,告辞。”
说罢,她朝陈锋使了个眼色,转身便走。
陈锋虽有不甘,见白元怡态度坚决,只得瞪了小沙弥一眼,跟着下山。
走出不远,陈锋便按捺不住,急道:“白郎君!既然疑凶可能就是寺中之人,为何不径直拿下审问?这般走了,岂非纵虎归山?”
白元怡对陈锋这直来直去的办案方式颇感无奈,耐心解释道:“陈班头,查案讲究证据,眼下一切只是推测,毫无实据,贸然闯寺抓人,一则师出无名,易生事端;二则打草惊蛇,若真凶闻风销毁证据或潜逃,反而坏了大事。”
齐凌也颔首道:“白弟所言极是,眼下最要紧的,是确认张三郎所请僧人,是否确系松岩寺的,若无关联,我们的推测便如空中楼阁。”
暮色四合,山道昏暗。
几人加快脚步回到城中。
审问张三郎之事交给了陈锋,白元怡几人则返回客栈歇息,静候消息。
翌日清晨,陈锋早早候在客栈大堂。
见白元怡等人下楼,他立刻迎上,压低声音道:“问清楚了!张三郎每次请的,都是松岩寺的‘道善大师’!”
“道善大师?”宋彦霖在桌边坐下,自顾自倒了杯早茶,呷了一口,撇嘴道,“名头倒挺唬人,像个得道高僧。”
陈锋正色道:“宋郎君,这道善大师在阳丰县确有名望,许多人家做法事都爱请他,据说他从不收取银钱,连香烛纸马都时常自备布施,因此在百姓中口碑极佳,张三郎请他,也并不奇怪。”
宋彦霖却不以为然,嗤笑道:“越是如此,越显可疑,真潜心修行的高僧,岂会这般汲汲于经营名声?我娘在都城时,就没少请这类‘大师’,个个嘴上慈悲,眼里看的可都是香火银子。”
白元怡若有所思:“若真如陈班头所言,这位道善大师分文不取,倒真有些特别。”
齐凌摇扇轻笑:“是真是假,是人是佛,亲眼一见便知。”
几人用过简单的早膳,再次动身前往松岩寺。
此时不过巳时初刻,山道上已有三三两两的香客。
石阶旁菜地里,几个小沙弥正弯腰浇水,动作娴熟。
远处林间小径,另有一个小沙弥挑着两桶水,晃晃悠悠地走来。
白元怡停下脚步,等那挑水的小沙弥走近,温声问道:“小师傅,冒昧请问,这浇菜的水,是从何处取来?”
小沙弥放下水桶,擦了擦额角的汗,合十答道:“回施主,是从后山一处池塘挑来的,寺中用水,多赖此池。”
“后山池塘?”白元怡眸光微动,道谢后,继续拾级而上。
齐凌跟上,低声问:“为何特意问水源?”
白元怡边走边道:“部分尸块发现于河中,若寺附近有水源,抛尸便多了几分可能。”
陈锋闻言,想了想道:“这附近并无河流,倒是那张三郎家附近,有一条小河穿城而过。”
白元怡闻言,蓦地停下脚步,回身望向县城方向。
晨光中,县城轮廓依稀可辨。
松岩寺在西,张三郎家亦在西,且因其养猪,周围住户稀少,颇为僻静。
她脑中脉络逐渐清晰:“从松岩寺到张三郎家,路程不过两刻钟,且途中小径偏僻,少有人迹,凶手若在寺中杀人分尸,携部分尸块前往张家换肉,再将不便处理的抛入附近小河,继而携带剩余的碎肉穿城而过,前往更远的城外丢弃……这一路,岂非环环相扣,且不易引人注目?”
陈锋猛地一击掌,眼中放光:“对啊!如此说来,时间、路线都对得上!凶手定是寺中之人,熟悉路径,才能这般从容布置!”
众人只觉真相呼之欲出,一直旁听的宋彦霖却忽然插嘴,提出质疑:“等等!一个和尚,大清早拎着一包血淋淋的肉穿过集市?这本身不就够扎眼了?再说,一个人就算分尸了,也得好几大包吧?搬动起来不费劲吗?”
白元怡难得正眼看了宋彦霖一次,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这纨绔子弟,关键时刻倒有几分细心。
她点头道:“问得好,这也正是我疑惑之处——我们至今发现的,只有躯干部分的碎块,死者的头颅、四肢,乃至大部分肋骨,皆无踪影。”
齐凌沉吟道:“一个十五岁少女的躯干,除去头颅四肢,净重不过三十余斤。若分割成块,一个成年男子分次搬运,并非难事。”
“所以,”白元怡目光投向寺后那片幽深的树林,语气笃定,“周鱼儿缺失的头颅与四肢,极有可能……还在附近,未曾远抛。”
陈锋闻言,怒从心起,手按刀柄:“我这就带人搜山!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不可!”白元怡立即制止,神色凝重,“此刻搜查,动静太大,凶手若真是寺中人,必有警觉,当务之急,是先去会一会那位‘道善大师’,探探虚实。”
她看向陈锋身上醒目的公服,“陈班头,你这身装扮太过显眼,为免打草惊蛇,还请在寺外相候,相机接应。”
陈锋低头看看自己的皂衣官服,虽心有不甘,也知白元怡所言在理,抱拳道:“好!白郎君小心,我就在山门外候着,若有异动,以哨声为号!”
晨钟再次响起,回荡山间。
朱红寺门洞开,迎接新一日的香火。
白元怡与齐凌、宋彦霖对视一眼,整了整衣衫,迈步向那香烟缭绕、却可能暗藏血腥的寺院深处走去。
山风拂过,带着松涛与隐约的梵唱,也吹动了菜地边新翻的泥土气息。
第21章 佛前魔影
踏入山门,寺内景象与昨日的暮色清寂迥然不同。
香火氤氲,善男信女络绎不绝,或跪拜祈愿,或低声诵念,一派虔诚景象。
白元怡几人混入人流,也步入正殿,对着金身佛像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而后走向一旁的香烛摊。
摊后坐着一位面容敦厚的中年僧人。
白元怡付钱取了几支线香,状似随意地指了指身旁的宋彦霖,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愁绪:“师傅,我们是从外地慕名而来的。听说贵寺求姻缘子嗣最为灵验。您看我这朋友,”她叹了口气,“成婚几年,家中妻妾却始终无所出,心中焦急,不知……可有什么化解的法子?”
宋彦霖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顿时堆起混杂着尴尬、期盼与几分羞赧的复杂神色,对着那和尚连连拱手:“还、还请师傅指点迷津,帮帮忙……”演技竟有几分逼真。
中年僧人和蔼一笑,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这位施主算是来对地方了,敝寺的送子灵符颇为有验,几位可去西侧偏殿,求一道符回去,依嘱供奉便是。”
白元怡与宋彦霖连忙做感激状,合十谢过。
两人手持线香,走到殿外巨大的香炉前,煞有介事地拜了拜,插入香灰之中。
一旁齐凌忍俊不禁,以扇掩口,低声打趣:“二位……这是真要携手去求送子灵符?”
宋彦霖“唰”地展开折扇,故作潇洒地摇了摇:“本郎君龙精虎猛,何需此物?倒是白‘弟’你,若有所求,不妨直言。”
他故意将“弟”字咬得略重。
白元怡回以一抹浅笑,话里藏针:“宋郎君流连花丛多年,却未见一花结果,究竟是缘分未到,还是……力有不逮?看来这符,该求的是你才对。”
“我……那是因为……”宋彦霖像是被踩了尾巴,脸涨得微红,急切想要辩驳,却又一时语塞。
见他这副“心虚”模样,白元怡不知怎的,心头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只当他真是纵情声色亏了根本。
她狠狠一脚踩在宋彦霖脚背上,低哼一声,转身便朝西侧偏殿走去,背影透着明显的恼意。
“哎哟!”宋彦霖吃痛,抱着脚跳了起来,冲着她的背影低声急道,“白元怡你讲不讲理!那是因为……小爷我至今根本没碰过女人!”
齐凌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拍了拍宋彦霖的肩:“宋兄……没想到竟是守身如玉。”
宋彦霖大窘,连忙放下脚,强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齐兄,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万不可让那女人知道,否则她能笑我一辈子!”
西侧偏殿比正殿小巧许多,香客也多以女子为主。
她们或垂首含羞,或眉眼带盼,所求无非姻缘美满、早得贵子,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脂粉香与檀香混合的气息。
白元怡目光迅速扫过殿内,落在靠窗几案后端坐的一位僧人身上。
恰好,一位年轻妇人正从他手中接过一个红布小包,满面喜色地道谢:“多谢道善大师!上月求的姻缘符果真灵验,不过一月,我便与郎君定了亲,今日特来再求一道送子符,盼早日为夫家开枝散叶……”
道善大师?
白元怡心道,果然是他。
这位“大师”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面庞圆润,未语先带三分笑,确有几分宝相庄严的和蔼气度。
然而,白元怡的目光如鹰隼般掠过他置于案上的左手——在那僧袍宽袖之下,手背上,一道斜长的陈旧疤痕清晰可见,颜色深褐,与周围皮肤迥异。
只听道善温言对那妇人道:“将此符置于床尾,夫妻二人每日晨昏,同心许愿三次,心诚则灵,三月之内,必有佳音。”
白元怡心中暗嗤:寻常新婚夫妇,若无隐疾,数月内有孕本是常事,这“灵验”,怕是大半要归功于这按时行事的“叮嘱”罢,那妇人却深信不疑,欢天喜地地将一张十两银票投入案旁的功德箱,方才离去。
轮到白元怡,她在蒲团上坐下。
道善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那和善的笑意似乎几不可察地凝滞了微不可察的一刹那,随即恢复如常:“这位郎君,不知欲求何愿?”
白元怡侧身,指向刚踏进偏殿、正左顾右盼的宋彦霖,愁眉苦脸道:“大师,我是替我这位兄弟来的,他……唉,家财颇丰,妻妾也不少,可成婚三载,膝下犹虚,还请大师慈悲,赐一道灵符,解他忧烦。”
宋彦霖刚进来就听到这番话,脸色顿时黑如锅底,却又不能发作,只能梗着脖子站在一旁,浑身不自在。
道善抬眼打量了一下宋彦霖,笑容依旧:“我观这位郎君,身强体健,根基稳固,不似福薄之人,子嗣缘法,各有定时,急不得。”
“那请问大师,这时机……究竟何时才到?”白元怡追问。
道善阖目,复又睁开,一副高深莫测之态:“天机玄妙,不可轻泄。”
“嗤——”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从宋彦霖鼻中发出。
他摇着扇子,踱步上前,语带讥诮:“什么天机不可泄?装神弄鬼!我看你,就是个靠着嘴皮子哄骗香火钱的假和尚!”
此言一出,道善脸上那完美的和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掠过一丝阴霾。
方才求符的一位大婶立刻扭头,指着宋彦霖斥道:“你这后生,好生无礼!道善大师佛法高深,符篆灵验,多少人都受惠得福!你怎敢出口污蔑?!”
宋彦霖扇子摇得更欢,下巴微扬:“佛法高深?我怎么瞧着,就是个靠话术骗人的把戏?专骗你们这些求告无门的愚夫愚妇!”
“你……你血口喷人!”大婶气得发抖。
殿内其他香客也纷纷侧目,对宋彦霖指指点点,面露不满。
道善此时已收敛了那一闪而过的阴沉,重新挂上和煦的笑容,起身合十:“阿弥陀佛,佛渡有缘人,只助信者、敬者,郎君既心存疑虑,不信佛法,便请自便吧,佛门清净地,不容喧哗诋毁。”
宋彦霖冷哼一声,扇子“啪”地一收:“本郎君还不想待了呢!什么大师,不过是个披着袈裟、惺惺作态的……”他话未说尽,但鄙夷之意溢于言表,转身大步流星朝殿外走去。
无人看见,道善垂于身侧的左手,在宽大僧袖的遮掩下,猛地攥紧成拳,手背上那道旧疤因用力而突起,显得格外狰狞,然而他的面容,依旧保持着那副悲悯而不与计较的平静。
白元怡连忙起身,朝功德箱里放入几枚铜钱,对着道善歉然合十:“大师海量,莫要与他一般见识,我这朋友被家中娇纵惯了,口无遮拦,万望大师恕罪。”
道善朗声一笑,仿佛真的毫不介怀,挥了挥衣袖:“无妨,无妨,年少气盛,亦是常情,几位郎君既非诚心礼佛,便请自便吧。”
说罢,他不再看白元怡,重新落座,对一旁等候的信女柔声道:“信者自留,疑者自去,佛法无边,只度有缘。”
那为大婶连忙上前坐下,双手合十,无比虔诚:“我信!大师,信女愿终身供奉,绝无二心!”
白元怡与齐凌交换了一个眼神,悄然退出偏殿。
殿外,宋彦霖正靠在廊柱上,见她出来,得意地挑眉:“如何?我这出‘砸场子’,可还使得?那和尚,十成十是个骗子!”
白元怡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办正事不见你多机灵,捣乱倒是天赋异禀。”
“怎么?”宋彦霖凑近些,压低声音,眼里闪着促狭的光,“怪我坏了你求符的好事?”
白元怡懒得理他,转向齐凌,神色恢复肃然:“齐兄,那道善左手背上的旧疤,看到了么?还有他那一瞬的眼神……此人绝不简单,我们需再打听打听他的底细。”
三人绕过偏殿,朝寺庙更深处的院落走去。
诵经声与木鱼声隐隐传来,偶尔可见小沙弥低头洒扫。
白元怡叫住一位扫地的小沙弥,脸上堆满恰到好处的懊悔与不安,合十道:“小师傅,打扰了,方才在前头偏殿,我们与道善大师言语间有些冲撞,心中实在过意不去,不知……可有法子,让我们向大师当面致歉?或是……请贵寺哪位师父代为说项也好?”
小沙弥停下动作,还礼道:“阿弥陀佛,施主多虑了,道善师叔性情宽和,从不与人计较,您不必挂怀。”
白元怡叹息,表情更加恳切:“唉,不瞒小师傅,我们远道而来,本是想为我这朋友求一道送子符,解他心病,没想到……如今符没求到,反倒得罪了大师,这回去,可如何交代?”
她指了指一旁故作垂头丧气的宋彦霖。
小沙弥看了看他们,面露同情,想了想道:“既如此……几位施主或许可去方丈室,求见住持师父,若是住持师父肯出面,道善师叔定不会驳了面子。”
白元怡眼睛一亮,连连道谢:“多谢小师傅指点!”
在小沙弥的指引下,三人来到寺院后方一处更为清幽的院落。
此前隐约听到的木鱼声,正清晰地从一间禅房内传出,节奏平稳,透着苍劲的力道。
小沙弥上前,轻轻叩响房门,木鱼声戛然而止。
片刻,一个苍老而平和的声音从内传出:“何事?”
“住持师父,前殿有几位香客,与道善师叔有些误会,想请您帮忙,以求灵符。”小沙弥恭敬回禀。
静默少许,禅房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一位白眉垂落、面容清癯的老僧立于门内,他身形瘦削,袈裟略显空荡,眼神却澄澈而深邃,仿佛能洞彻人心。
他先对小沙弥挥了挥手,小沙弥躬身退下。
老住持的目光缓缓扫过白元怡三人,语气无波:“老衲年事已高,寺中俗务,早已交由弟子们打理,几位若要求符,自去前殿便是。”
白元怡看出老住持有逐客之意,不再迂回,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神色郑重:“住持大师,实不相瞒,我等并非寻常香客,乃受阳丰县衙所托,前来查访一桩要紧案件,有些事……想向您请教。”
老住持闻言,白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静立片刻,目光在三人脸上逐一停留,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侧身,让开房门,苍老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进来吧。”
禅房内光线昏暗,唯有佛前一盏长明灯跃动着微光,将老住持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斑驳的墙上。
门,在三人身后轻轻合拢。
第22章 池鱼之诡
禅房内,檀香幽微。
三人在老住持对面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住持垂目捻动佛珠,并未抬眼,声音苍老而平缓:“几位施主,欲问何事?”
白元怡开门见山:“道善大师。”
捻动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老住持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那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皮相,直抵人心。
静默良久,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
“道善……是二十年前,来到松岩寺的。”
“二十年前?”宋彦霖脱口而出,“那他是半路出家?”
住持微微颔首:“不错,他来时,不过是个乞儿,靠偷盗行乞,挣扎求生。二十年前,他因偷窃被人殴至奄奄一息,倒在寺外山道。是老衲发现,将他背回寺中,延医救治。”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似在回忆,“这些年在寺中,他倒也……算是潜心修习,研读经卷。”
白元怡敏锐地捕捉到那个微妙的用词:“‘算是’?住持此话,似有深意。”
老住持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从前,这松岩寺不过是个山野小庙,香火寥落,仅够维持僧人清修。后来……道善开始四处走动,为人做法事,弘扬佛法,渐渐将寺庙名声传扬出去。如今这鼎盛香火,大半……缘于他。”
“这岂非好事?”宋彦霖不解,“香火旺了,寺庙不也能修缮得更好?”
老住持缓缓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佛门子弟,本当清心寡欲,以修持为本,若一心追逐香火名望,便是舍本逐末,失了修行真义。”
宋彦霖立刻附和:“就是!我就觉得那道善不对劲,满身俗气!”
白元怡不动声色地伸手,精准地掐住宋彦霖腰间一块软肉,狠狠一拧,低声警告:“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
宋彦霖痛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
老住持见状,反而呵呵一笑,摆手道:“无妨,无妨,童言无忌。”
白元怡敛去怒色,恢复恭敬,试探道:“听闻道善大师这些年一直免费为信众做法事,分文不取,因此在百姓中声望极高。”
老住持垂目,继续捻动佛珠,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带着一丝疏离:“老衲年迈,早已不问前院俗务多年,道善所为,老衲不便多言。”
话已至此,再问下去恐怕也难有收获。
白元怡知趣地起身,合十道:“既如此,便不打扰大师清修了,我等告辞。”
老住持并未挽留,只低诵一声佛号,手中佛珠转动不停:“施主慢走。”
退出方丈室,掩上房门。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与禅房内的幽暗形成鲜明对比。
白元怡眉头紧锁:“这住持……话里有话,似乎隐瞒了什么。”
齐凌沉吟道:“或许,他心中已知凶手是谁,甚至……知晓内情。”
“没错。”白元怡点头,“我们只说是县衙查案,并未提及具体何事,他却一句未问,仿佛早有所料,且有意将话头引向道善的‘功利之心’,却避开了关键。”
宋彦霖恍然大悟,压低声音:“这老和尚……是在给道善打掩护?”
“情理之中。”齐凌分析道,“二十年养育之恩,视如己出,即便察觉不妥,心中情感亦难割舍,下意识想要维护,但这也更说明,道善确有重大嫌疑,如今,我们只需找到确凿证据。”
白元怡轻咬下唇,脑中飞快梳理:“死者可能是周鱼儿,凶手疑是道善,目前仍是推测,分尸必有大量血迹,也需锋利重器,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行凶现场与凶器。”
“我去查探道善的禅房。”齐凌当即道。
“有劳齐大哥。”白元怡应下,“我与宋彦霖去后山看看,那里僻静,或许会有发现。”
三人当即兵分两路。
齐凌身形一晃,如轻烟般悄无声息地没入僧寮区域。
白元怡则与宋彦霖绕过后院,沿着一条被踩出的小径,向后山树林走去。
后山树木不算高大,但枝叶交错,藤蔓丛生,茂密的野草高及膝盖,确实是个极好的隐蔽场所。
两人沿着依稀可辨的小径向下。
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一汪碧水映入眼帘,正是小沙弥口中的池塘,池边散乱放着几个木桶,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空流云与四周绿树。
走近池边,可见水中成群鱼儿悠然游弋,鳞片在透过树叶的阳光下偶闪银光。
宋彦霖弯腰拾起一块石子,信手抛入鱼群。
“噗通”一声,水花溅起,鱼群惊散。
“哟,这些和尚日子过得不错嘛,还自己养鱼加餐。”宋彦霖随口调侃。
“施主莫要妄言!”一个带着薄怒的稚嫩声音从身后传来。
回头一看,正是早晨遇见的那个挑水小沙弥,此刻正拎着空桶站在不远处,小脸绷得紧紧的。
白元怡连忙问道:“小师傅,难道这些鱼……并非食用?”
小沙弥先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几句佛号,才正色道:“阿弥陀佛,这些鱼,皆是香客为积功德、祈福祉而放生的生灵,我寺僧人岂会捕食?这是亵渎佛门,更是辜负施主善心!”
白元怡面露歉然:“原来如此,是我们唐突了,小师傅勿怪。”
宋彦霖却挑了挑眉,显然不信:“你说不吃就不吃?这后山人迹罕至,谁能保证没人偷偷来捞?”
小沙弥被他问得急了,脸涨得微红:“佛门清净地,自有戒律清规!岂会有人行此苟且之事?”
“戒律?”宋彦霖嗤笑,故意拖长了语调,“你们那位道善大师,入佛门前,不就是个偷鸡摸狗的乞儿么?他定的戒律,管得住自己?”
“你……你休得胡言!辱我师叔!”小沙弥气结,眼圈都红了,显然对道善极为敬重,却又拙于言辞反驳,只能转过身去,不再理会宋彦霖,自顾自走到池边,抓起一把岸边的青草,撒入水中。
奇怪的是,那些游弋的鱼儿对飘落的青草毫无兴趣,依旧漫无目的地摆尾游动,甚至避开草叶。
“小和尚,”宋彦霖又凑过去,语气戏谑,“你这些鱼祖宗,看来是不爱吃草啊,得弄点虫子蚯蚓才行。”
小沙弥皱着眉,看着毫无反应的鱼群,自己也露出困惑之色,喃喃道:“怪了……往日我喂草,它们都会来吃的。就这几日,不知怎的,理也不理了……”
此言一出,白元怡目光骤然一凛,死死盯住那一池碧水。
池塘不大,约莫半亩见方,应是半依山势挖掘而成,靠雨水和山体渗水积蓄。池水呈深绿色,能见度不高,水面漂浮着些许浮萍和孑孓。
按理说,池底应有水草,水面也有虫豸,鱼儿不该缺食。
但此刻鱼群对新鲜草叶完全无动于衷,唯一的解释是——它们已经饱了,甚至……饱得过头了。
“小师傅,”白元怡声音微微发紧,尽量保持平静,“你是说,就这几天,这些放生鱼突然不吃你喂的草了?”
小沙弥茫然点头:“是啊,从前天开始的。”
宋彦霖也瞬间明白了白元怡的暗示,瞳孔微微放大:“你是说……”
白元怡急忙打断他,面上挤出轻松的笑容,对那小沙弥道:“许是这两日天气闷热,鱼儿胃口不佳,也是常有的。”
小沙弥不疑有他,点点头:“或许是吧。”
白元怡立刻拉起宋彦霖的胳膊,对那小沙弥道:“那我们就不打扰小师傅了,先回寺里。”
走出一段距离,直到完全看不见池塘与小沙弥的身影,宋彦霖才压低声音,难掩惊骇:“白元怡!那池塘底下……该不会……”
白元怡面色凝重,缓缓点头:“十有八九,手脚、头颅皮肉薄,骨骼细小,若剔净筋肉,只将骨头沉入池底……没有肌肉腐烂产生的气体,骨头是不会自己浮上来的。”
“那还等什么?赶紧去叫陈锋带人来捞啊!”宋彦霖急道。
“走!”白元怡当机立断,两人加快脚步,朝山门方向赶去。
与此同时,齐凌已悄然寻至道善所居的禅房外。
此处位于僧寮一侧,相对僻静。
他侧耳倾听,内里毫无声息。
正欲寻隙潜入,却未察觉,不远处的廊柱阴影后,一双眼睛正阴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道善站在暗处,脸上那惯常的和煦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讥诮、警惕与残忍的狰狞。
他左手不自觉地摩挲着右手手背上那道陈旧的疤痕。
“果然……还是被盯上了。”他低声自语,声音冰冷。
昨日听闻有衙门之人打听周鱼儿,且是外乡口音,他便已心生警觉。
今日这三人生面孔出现,言语试探,更坐实了他的猜测。
不过……他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幸好,该处理的,早已处理干净。
他不再看齐凌的方向,转身,脚步轻捷却无声地,朝着后山另一条更为隐秘的小径走去。
齐凌进入到道善的房间,翻遍了所有,却什么都没有发现,只能先回到山门与陈锋汇合。
后山山脚,远离寺庙与池塘,有一处早已荒废的猎户木屋,椽朽瓦破,隐在杂树之后。
道善推开虚掩的、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内光线昏暗,尘土气息浓重。
墙角一堆干草中,一个身影正蜷缩着,瑟瑟发抖。
那是个年轻女子,衣衫脏污,头发蓬乱,眼神涣散,口中不断发出模糊的呓语,正是失踪数日的风娘子。
道善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伸出手,动作近乎温柔地抚了抚她沾满草屑的头发,声音也放得异常柔和:“风儿,莫怕,有我在,定会护你周全。”
风娘子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似乎辨认出了来人,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猛地抓住道善的双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声音尖利而惊恐:“大师!大师!我看见了……我看见她了!她的鬼魂!浑身是血!一直缠着我,说要我跟她一起走……!”
道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厌恶与不耐,他不动声色地、却坚定地挣开了风娘子的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依旧平缓,内容却已截然不同:“是啊……我也看见了,她说,她在下面好冷,好孤单……她说,非要你去给她作伴不可。”
“不——!我不要!我不要去!”风娘子尖叫起来,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将脸深深埋入膝间,整个人抖如筛糠。
道善脸上的悲悯神情瞬间褪去,化为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忽地伸手,一把抓住风娘子的头发,强迫她抬起头,面对自己,他的手指用力,几乎要嵌进她的头皮。
“真是可惜了……”他端详着风娘子那张即使污秽也难掩秀美的脸庞,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惋惜,“这张漂亮脸蛋,以后再也用不上了。”
然而此刻的风娘子,似乎已完全陷入自己的恐惧世界,对道善的狰狞面目视若无睹,眼神空洞,只是反复喃喃:“别找我……别缠着我……走开……”
道善松开她的头发,指向屋内一根支撑屋顶的粗大木柱,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引导性:“看见那柱子了吗?你朝那里冲过去,用力撞上去,只要一下,她就再也不敢缠着你了,你就解脱了。”
风娘子空洞的眼神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木柱在她眼中仿佛化作了索命的鬼影。
她脸上浮现出一种怪异的、混合着恐惧与决绝的神情,口中念念有词:“撞过去……撞过去她就走了……走了……”
她猛地从地上爬起,踉跄着,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根木柱,一头撞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在空寂的废屋中回荡。
鲜血瞬间从她额前破裂的伤口喷涌而出,染红了斑驳的木柱,也溅了她自己满头满脸。
她顺着柱子缓缓滑倒在地,身体微微抽搐着,口中和着血沫,依旧含糊地念着:“不要……缠着我……走……”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最终彻底消失。
那双曾经妩媚勾人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空洞地望着腐朽的屋顶,再无神采,也……再也无法闭上了。
道善静静地站在一旁,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直到确认风娘子彻底没了气息,他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从袖中取出一串佛珠,不紧不慢地捻动起来,嘴唇翕动,低声诵念着超度的经文。
面容恢复了那种近乎圣洁的平和,仿佛刚才那幕残忍的引导与眼前的血腥,都与他毫无干系。
念罢一段经文,他收起佛珠,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嘴角甚至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然后,他转身,步履轻快地走出废屋,重新没入后山葱茏的草木之中。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光点,却照不进那间弥漫着血腥的黑暗小屋,也照不透某些人心中,早已与袈裟颜色截然相反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第23章 白骨禅心
山门外,四人汇合。
陈锋听得白元怡所述,脸色骤变,二话不说,拔腿便往县衙疾奔而去。
不过半个时辰,他已带着十几名精干衙役,携着绳索、竹篙等物,匆匆折返。
池塘边,众衙役褪去外衫,相继跃入水中。
夏日的池水并不算很凉,水波被搅动得浑浊不堪。
不多时,一名衙役探出水面,手中高高举起一物——那是一个沾满黑色淤泥、眼洞空洞的头颅骨!紧接着,手臂骨、腿骨、肋骨……一块块惨白的骨骸被陆续捞出,堆放在岸边的油布上,在阳光下泛着森然的光泽。
白元怡在池畔清理出一片空地,不顾污秽,将那些骨骼依人体结构仔细拼凑、排列。
她的动作熟练而专注,仿佛在完成一幅残酷的拼图。
渐渐地,一具基本完整、唯独缺失了脊椎部分的骨架,呈现在众人眼前。
骨骼纤细,某些部位还粘连着未剔净的暗红色肉丝,散发着浓重的泥腥与隐约的腥臭气息。
目睹此景,饶是见多识广的衙役,也忍不住倒吸凉气,背脊发寒。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道善领着几名僧人匆匆赶到后山,一眼便望见那具拼合的白骨与满地狼藉。
几名年轻僧人顿时面无人色,惊骇得连退几步。
道善脸上亦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震惊与悲悯的神情,他快步上前,声音发颤:
“阿弥陀佛!这……这是怎么回事?!我佛门清净之地,怎会有……会有如此骇人之物?!”
宋彦霖早就按捺不住,冷哼一声,语带讥讽:“怎么回事?大师您……难道不是最该心知肚明的人么?”
白元怡在狠狠踩了他一脚,低喝:“噤声!”
道善转向宋彦霖,眉头紧蹙,眼神纯然是不解与一丝被冒犯的愠怒:“这位施主何出此言?贫僧一直于前殿为信众解惑,闻听衙役到来,才与师弟们赶来查看,此前对此事一无所知!”
他身后一名僧人也急忙帮腔:“是啊官爷!我们听到动静才过来的!之前绝不知情!”
陈锋目光如刀,死死锁在道善脸上,对身后衙役沉声下令:“松岩寺范围内惊现人骨,疑涉命案!给我搜!寺内每一间禅房、每一处角落,仔仔细细,不得遗漏!”
衙役们轰然应诺,如狼似虎般朝寺庙涌去。
“道善师兄!这、这如何是好……”一名僧人惶急地看向道善。
道善却已恢复镇定,他捻动佛珠,对师弟们露出一个安抚的、近乎悲悯的微笑:“阿弥陀佛,既出此事,便让官爷们查吧,我佛门弟子,身正不怕影斜,查个清楚,也好还我佛门清净。”
他语气坦然,姿态磊落,仿佛真的问心无愧。
他这份超乎寻常的平静,让白元怡心头警铃大作。
道善敢让衙役大肆搜查,必是早已将一切痕迹抹除殆尽。
看着道善那在阳光下显得近乎圣洁的淡然笑容,白元怡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此人杀人剔骨、分尸抛荒之后,竟能如此泰然自若!他披着袈裟的皮囊下,究竟是佛,还是魔?
对从寺中搜出直接证据,白元怡已不抱希望。
她深吸一口气,将全部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的骨骸上。
骨骼拼合后,更多细节暴露出来:肋骨上有数道清晰的、由利器砍斫留下的凹痕与裂缝;
耻骨与大腿骨连接处的断面粗糙不平,显是反复多次砍劈所致;
双手双足的指骨、掌骨、跖骨大量缺失;而最触目惊心的是头骨后部——那里布满了数道放射状的、如同碎裂瓷器般的星芒状裂痕,显然是被某种沉重而尖锐的物体,多次猛力击打所造成。
“死者……是生前遭人用重器反复猛击后脑致死。”白元怡的声音在寂静的池塘边显得格外清晰冰冷,“分尸工具,应是日常所用的厚背菜刀一类,并不十分锋利,故而留下了反复砍凿的痕迹。”
道善在听到“反复猛击后脑”时,捻动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寒的光,但转瞬即逝,面上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的沉痛。
“可能判断出,这究竟是周鱼儿,还是风娘子?”陈锋急切问道。
白元怡摇头:“二人年纪相仿,皆未生育,仅凭骨盆形态,难以区分。”
陈锋面露失望:“若能确认身份,锁定真凶便容易多了……”
白元怡没有气馁,她俯身,几乎将脸贴到骨骼上,一寸寸仔细检视。
忽然,她的目光定在左侧小腿的胫骨上——那里,有一道极其细微、几乎与骨骼纹理融为一体的陈旧裂痕,是愈合后的痕迹。
“陈班头!”她立刻抬头,“快派人去周村,询问杨三娘,其女周鱼儿左小腿是否曾有过陈旧性骨折或严重摔伤!若无,再速去打听风娘子有无类似旧伤!”
这可能是确认尸源的关键!陈锋精神一振,立刻指派两名得力手下,飞马前往周村。
白元怡站起身,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那依旧捻珠诵经、仿佛超然物外的道善身上。
心中那股一定要将此人绳之以法的执念,燃烧得愈加炽烈。
她不再看那张伪善的脸,对宋彦霖和齐凌道:“我们走。”
道善的目光追随着三人离去的背影,眼睛微微眯起,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毫无波澜的、冰冷的笃定。
陈锋依据白元怡等人的推断,心中也已将道善列为头号嫌犯,此刻对他自然没什么好脸色,只冷着脸指挥衙役将骨骸小心收敛,准备带回县衙作进一步检验。
一众僧人看着衙役们抬走白骨,面面相觑,惶惑不安。
“道善师兄……这、这池塘里怎会藏有尸骨啊?”
道善闭目,长诵一声佛号,再睁眼时,脸上只剩下纯粹的悲悯:“阿弥陀佛……无论这位施主因何遭此劫难,既在我寺范围发现,便是我佛门一段因果,晚些时候,召集众僧,为这位不幸的施主做一场超度法会吧。”
几位僧人闻言,纷纷合十称是,看向那恢复平静却似蕴藏着无限诡异的池塘,口中不住默念经文。
松岩寺内,衙役们的搜查正如火如荼,翻箱倒柜,惊起尘土飞扬。
一个小沙弥惊慌失措地跑到方丈室外,对着紧闭的门扉颤声禀报:“住持师父!寺里来了好多官差,到处翻找,不知在寻什么……”
屋内,木鱼声停顿了一息,随即又“笃、笃、笃”地继续响起,苍老的声音平静无波:“由他们去吧。”
小沙弥愣了愣,只得合十退下。
后山密林深处,白元怡与宋彦霖仔细搜寻着每一寸土地。
“若凶手是在此林中杀人,那么分尸处也必在附近。”白元怡用一根树枝拨开茂密的草丛,目光锐利,“大量血迹浸染土壤,绝非轻易能掩盖,凶手会如何处置?”
“这还不简单,”宋彦霖道,“把那片土铲了扔掉便是。”
齐凌此前已与他们分开去跟踪道善,此刻不在近旁。
只见白元怡兀自分析道:“铲走染血土壤,势必留下一块与周围截然不同的空地,太过显眼。”
“嗯……”白元怡蹙眉沉吟,“若道善并非在林中分尸,那会在何处?”
一时难有头绪。
白元怡眼睛一亮:“齐大哥去暗中跟踪道善,确是步好棋,或许能发现端倪。”
“那我们也别闲着,”宋彦霖道,随即又想起什么,看向白元怡的侧脸,语气带上一丝好奇,“喂,白元怡,你整日与那些……东西打交道,当真不怕?”
白元怡拨草的动作未停,随口道:“起初也怕,后来见得多了,便只想着如何从它们身上找到真相,也就不怕了。”
宋彦霖侧头,看着她专注而沉静的侧颜,心中某处微微一动:“你……为何会走上验尸这条路?”
白元怡终于停下,找了块略干净的石头坐下,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脚踝,目光投向林叶间隙的天空,声音平缓下来:“起初,只是常偷偷去城中的济善堂,帮付不起诊金的穷苦人看病。一来磨炼医术,二来……也算积些功德。”
她顿了顿,继续道:“后来,有个常唤我‘阿姐’的小女孩,被人活活打死,凶手却诬她是自己失足摔死。为了替她讨回公道,我第一次……动手验看了尸身。从那以后,但遇不平,但凡我能帮上忙的,便替那些蒙冤的、无助的苦主验伤、验尸。”
这是宋彦霖第一次听她说起这些往事。
原来她那令人畏避的“癖好”,背后竟是这般缘由。
心中那份因陌生而产生的膈应与轻视,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敬意与怜惜的情绪。
“白太医……他们不反对么?”他轻声问。
白元怡嘴角微弯,露出一丝带着暖意的笑:“我娘自是反对的,觉得女儿家不该沾染这些,。但我阿翁……他一直很支持我,他说,医者活人,验者雪冤,皆是济世之道,并无高下之别。”
宋彦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着她:“以后……我也会支持你。”
白元怡一怔,转过头,对上他认真的眼神,心头莫名一跳,嘴上却哼道:“谁要你支持。”
话虽如此,一丝细微的暖流,却悄然淌过心田。
宋彦霖却像是下定了决心,语气愈发诚恳:“我说真的,就算……就算以后我爹娘都不理解,我站在你这边。”
白元怡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耳根微热:“我……我做这些,本就不图谁支持。”
“我……”宋彦霖还想说什么,白元怡却猛地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投向侧前方一片林地,打断了他的话:“你看那里!”
宋彦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前方约一丈见方的一片土地,与周围杂草丛生的环境格格不入——地面被清理得异常干净,泥土明显是新翻动过的,松软潮湿,不见一根草芽。
而在这小片空地的边缘,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堆前,散落着几张未燃尽的、边缘焦黑的黄裱纸。
“这是什么?”白元怡快步走近,指着这片突兀的空地。
宋彦霖也激动起来:“这土的颜色!分明是新近堆起来的!难道……这就是道善行凶分尸的现场?!”
白元怡蹲下身,指尖捻起一小撮泥土,在指腹间细细揉搓,又凑到鼻尖轻嗅。她眉头紧蹙:“土是新鲜的,有……极淡的血腥气,但被泥土本身的气息掩盖了大半。”
“会不会……尸体就埋在这下面?”宋彦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紧张与期待。
“挖开看看。”白元怡当机立断。
宋彦霖二话不说,挽起袖子,上手就开始刨土。
泥土松软,他动作又快,不多时便将那小土堆刨开。
然而,呈现在两人眼前的,并非预想中的人体残骸,而是一只已经轻度腐烂、毛发脏污的大型犬类尸体。
狗尸腹部有一道明显的刀伤,血迹浸染了周围的皮毛和泥土,散发出一股混合着腐臭与土腥的异味。
“怎么……是条狗?”宋彦霖看着自己沾满泥污的双手,又看看那狗尸,满脸错愕与失望。
白元怡凝视着狗尸,片刻后,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与更深沉的寒意:“我们……还是小瞧他了,他早已备好后手。”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将一条狗杀死埋在此处,便可解释为何会有这片新翻的土地。狗腹部的刀伤流出大量鲜血,足以掩盖土壤中可能残留的、来自人类被害者的微弱血气,即便有人起疑,掘开见此狗尸,也会以为只是一场普通的杀狗埋尸。”
“可他杀狗……不也犯了杀戒?”宋彦霖不解。
白元怡冷笑,笑容里透着刺骨的凉意:“戒律?在他眼中,恐怕只是工具,他定已准备好一套说辞——或说恶犬伤人不得不除,或说此狗重病痛苦为其解脱……总之,足以搪塞过去。”
宋彦霖气得一脚踢飞脚边的土块:“这贼秃!简直比畜生还不如!”
林风穿过,带起一阵寒意。
狗尸无言,空土沉默。
看似找到的线索,转眼成了凶手精心布下的又一重迷雾。
然而,白元怡的眼神却愈发锐利——道善越是处心积虑,越是证明他心中有鬼。
而只要他动过,就必定会留下痕迹。
真相马上就会浮出水面
第24章 废屋惊魂
白元怡用树枝细致地拨弄着那片翻新的泥土,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骨渣、肉屑或不同寻常的织物纤维,最终却一无所获。
她直起身,拍掉手上的浮尘,眉宇间笼上一层挫败的阴霾。
“清理得太干净了,什么都没留下。”她声音低沉,“如今,死者骸骨已现,凶手指向明确,甚至这可能的行凶地也找到了,偏偏缺少那最致命的一环——能将道善与这一切紧紧拴在一起的、无可辩驳的铁证。”
宋彦霖还是头一回见她流露出这般沮丧无力的神情,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莫名地不好受。
他走上前,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与笃定:“只要作过恶,就不可能不留下痕迹,天网恢恢,我们只需耐心、细致地找下去,一定能找到。”
白元怡抬起头,迎上他那双此刻异常干净明亮的眼睛,里面没有平日的玩世不恭或戏谑,只有纯粹的信任与鼓励。
这份毫无保留的支持,像一道暖流注入心田,驱散了心头的些许阴霾。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燃起光亮:“你说得对,只要做过,必有痕迹,我们继续找!”
两人再次投入对林地的细致搜寻。
与此同时,另一条线的追踪也在悄然进行。
齐凌一路尾随道善返回松岩寺,只见道善径直回到自己禅房,片刻后出来时,背上已多了一个崭新的竹编背篓,里面隐约可见黄裱纸、线香、木鱼等做法事的物件,上面盖着一块青布。
看到那背篓,齐凌心中豁然开朗!先前与白元怡推测凶手搬运尸块的方式,此刻终于有了具体的形象——正是用这种不起眼、在寺庙中又最平常不过的背篓!谁能想到,慈悲为怀的僧人背篓里,装的竟是血腥的尸块?
道善走出房门,院中已有几位僧人同样背着背篓等候。
他神色如常,对众人合十道:“几位师弟,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几人结伴,再次往后山池塘方向行去。走在后面的一位僧人瞥见道善簇新的背篓,随口问道:“师兄,您换新背篓了?”
道善脚步未停,呵呵一笑,语气轻松自然:“诸位师弟都知道,贫僧时常需下山为信众做法事,背篓磨损得快,前几日那旧篓底子快散了,便新备了一个。”
旁边几位僧人立刻附和,语带恭维:“师兄为我寺香火奔波劳碌,实在辛苦!”
“是啊,师兄悲悯为怀,实乃我辈楷模,堪称当代活佛!”
隐在暗处的齐凌听得几乎要嗤笑出声——这奉承拍马的功夫,与名利场中的钻营之辈,竟别无二致。
一行僧人来到池塘边,面对一池幽水与方才打捞骸骨的狼藉现场,盘膝坐下,敲响木鱼,闭目诵起超度经文。
梵音袅袅,神情肃穆,只是不知这份“诚心”背后,究竟有几分是对亡魂的悲悯,又有几分是为求心安的伪装?
林间,白元怡与宋彦霖的搜寻依旧没有突破性进展。
时近正午,秋阳透过枝叶洒下,晒得人有些口干舌燥。
宋彦霖抹了把额角的细汗,指着山脚下一处隐约可见的屋舍轮廓:“去那边看看吧,或许有人家,讨口水喝,找了这大半天,嗓子都快冒烟了。”
白元怡也觉口渴,点了点头,两人便朝山脚走去。
走近才发现,那并非有人居住的屋舍,而是一栋早已荒废的土坯房。
屋顶瓦片残缺,梁木歪斜,布满蛛网,门窗朽坏,一派破败萧瑟。
宋彦霖大失所望:“原来是间废屋,白跑一趟,还不如回寺里讨碗茶水呢。”
白元怡的目光却被地面吸引。
房前荒草丛中,有几处明显被踩踏倒伏的痕迹。
她顺着痕迹望向屋檐下,那里堆积着经年的尘土,而此刻,尘土之上,赫然印着几枚清晰凌乱的新鲜脚印!
“有人来过,”白元怡低声道,神色警惕起来,“而且是不久前。”
宋彦霖也看到了那些脚印,好奇心起,抬脚就想往里走:“进去瞧瞧?”
“别动!”白元怡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死死锁在屋内昏暗的角落,“你看里面……”
宋彦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瞳孔骤然收缩!只见屋内光线尚可的一角,一个身影歪倒在地,长发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却遮不住那双从发丝缝隙中直勾勾望出来的眼睛——空洞、涣散、凝固着临死前的恐惧,正直愣愣地“盯”着门口!
“什么东西!”宋彦霖吓得往后一跳,心脏狂跳。
“是死人。”白元怡的声音异常冷静,与她微微发白的脸色形成对比。
“……现在怎么办?”宋彦霖定了定神,问道。
白元怡快速扫视女尸与地面的脚印,迅速做出判断:“我留在这里看着现场,你回城找陈班头。另外……”她略一思索,“帮我带些东西来:用细筛筛过的、最细腻的草木灰,还有上好的宣纸。”
“好!”宋彦霖应得干脆,转身就要跑,刚迈出两步,却又猛地停住。
他弯腰,从长靴内侧抽出一柄带鞘的短匕首,返身塞到白元怡手里。
“你……一个人在这儿,小心点。”他语气有些别扭,眼神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拿着防身,万一……万一有什么不对,别管别的,赶紧跑!”
白元怡握着那柄还带着他体温的匕首,微微一怔,抬眼看他,阳光下,他额角还有未干的汗珠,神情是少见的严肃与担忧,一股复杂的暖意悄然涌上心头。
她没有推辞,将匕首紧紧握在掌心,轻轻点了点头:“……你也小心。”
宋彦霖见她收下,似乎松了口气,不再多言,转身发力,朝着县城方向疾奔而去,蓝色衣袍很快消失在林间小径。
白元怡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匕首,将它仔细收好,定了定神,她开始绕着废屋仔细勘察。
这只是间单间的土屋,构造简单,应是昔日供路人歇脚或猎人暂避风雨之用,久无人至,自然破败。
四周杂草丛生,除了门口那一串指向屋内的杂乱脚印,再无其他近期人类活动的痕迹。
这说明,此地已荒废许久,近期才有人踏足。
她站在门口,借着屋顶漏洞投下的光线,仔细打量屋内的女尸。
尸体呈左侧俯卧状,右手压在身下,左手垂落在地,双腿蜷曲,虽然面容被乱发遮掩,但身上那件质地轻薄、颜色俗艳的纱衣……白元怡心头猛地一沉!
这衣物的款式、质地,与两日前在风娘子衣柜中见到的,几乎一模一样!她虽未见过风娘子本人,但此刻心中已有了九分断定——屋内这具新鲜的女尸,十有八九就是失踪的暗娼风娘子!那么,池塘底那具残缺的骸骨,其身份几乎可以锁定为村女周鱼儿。
目光移向尸体倚靠的那根支撑屋梁的木柱,柱身沾染着鲜红的血迹。
看这情形,风娘子很可能是自行撞柱而亡,可她为何会死在这里?她的死,与周鱼儿的被害,究竟有无关联?是灭口?是同谋内讧?还是另有隐情?
重重疑云笼罩心头。
白元怡知道,许多答案,必须等仔细验看过尸体后才能浮出水面。
等待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约莫半个时辰后,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人语,宋彦霖一马当先冲了回来,身后跟着面色凝重的县令陈其论、班头陈锋、仵作李师傅以及几名衙役。
宋彦霖跑到白元怡面前,先将一个水囊和一张用油纸包着的烧饼塞给她:“先喝口水,垫垫肚子。”
白元怡接过水囊喝了几口,清凉的水缓解了干渴,烧饼却无心去吃。“东西带来了吗?”
宋彦霖看向身后的陈锋。
陈锋上前,将一个蓝布包袱递给白元怡:“按白郎君吩咐,都备齐了。”
白元怡这才转向陈其论,依礼拱手:“陈明府。”
陈其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短短数日,辖区内接连爆出两起命案,其中的碎尸简直骇人听闻!这对他期盼已久的升迁考核,无疑是毁灭性打击。
他强压着烦躁,看向废屋:“本官听说……此处又发现一具尸体?”
“是。”白元怡侧身,指向屋内,“就在那里。”
陈其论急于查看,抬脚就要往里冲。
“明府且慢!”白元怡急忙出声制止。
陈其论收住脚步,不悦地皱眉:“又怎么了?”
白元怡指向门口地面那些凌乱的脚印:“请稍候片刻,容我先将痕迹固定下来。”
说罢,她解开包袱,取出里面装着的、筛得极细的、灰黑色的草木灰。
她蹲下身,屏住呼吸,极其小心地将灰粉均匀而轻薄地洒在那些脚印之上。如同变戏法一般,原本在尘土中若隐若现的脚印,瞬间变得清晰无比,甚至连鞋底磨损的纹路、特殊的花样都纤毫毕现!
有些脚印相互交叠,但仔细观察,能发现一枚相对小巧的脚印被另一枚大脚印大半覆盖,却仍顽强地露出了半个前脚掌的轮廓。
白元怡指着那半个小巧的前掌印,分析道:“这枚小脚印,步幅窄,足弓浅,前掌受力明显,且脚尖微微内收,应是女子所留。而覆盖其上的大脚印,步幅宽,落脚有力,脚掌外缘磨损较重,行走时脚尖可能外撇,因此未能完全盖住下面这枚,留下了这半个前掌。”
陈其论盯着那些清晰的灰黑色印记,尤其是那枚完整的大脚印,沉声道:“这大脚印的主人,必是男子无疑。”
“正是。”白元怡点头,又从包袱中取出雪白的宣纸,轻轻覆盖在一个最清晰完整的大脚印上,用手掌缓缓抚平,让宣纸与沾满灰粉的脚印紧密贴合。片刻后,她小心翼翼地揭起宣纸,对着光线轻轻一吹——
一个清晰无比的黑色脚印拓印,赫然呈现在洁白的宣纸上!连鞋底纹路的细微转折都清晰可辨!
这一幕让旁边的陈锋忍不住低声喝彩:“妙啊!白郎君此法,神乎其技!竟能将脚印如此清晰地‘取’下来!”
白元怡有些赧然:“此法并非在下独创,乃是前人智慧。若有更细腻的、接近墨粉的灰烬,效果当更好,甚至能拓下更精细的纹路。”
陈其论看着宣纸上的拓印,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振奋的光芒:“有了这鞋印拓本,只要找到嫌疑人,对比其鞋底,凶手便无所遁形!”
“明府所言极是。”白元怡肯定道,并指着地上经草木灰凸显出的所有脚印,“请看,此处脚印虽显凌乱,但仔细分辨,除了那枚女子的小脚印外,其余所有脚印,无论大小、花纹、磨损特征,皆出自同一双鞋!也就是说,近期出入此地的男子,只有一人。此人,必与屋内女子的死脱不了干系!”
“哈哈哈!好!好!”陈其论连日阴郁的脸上终于绽开笑容,仿佛看到了破案升迁的曙光,“有此铁证,何愁凶徒不现形!白郎君,你立了大功!”
白元怡侧身让开通道,神色却依旧冷静:“明府,现在可以进去了,但请诸位务必小心,勿要破坏屋内其他可能存在的痕迹。”
陈其论收敛笑容,整了整官袍,第一个迈步,踏入了那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废屋。
阳光从破顶漏下,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墙角那具无声诉说着秘密的女尸。
第25章 泥痕无声
走进昏暗的废屋,陈锋率先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女尸脸上散乱的头发拨开,露出一张虽苍白失色却仍能看出生前秀美的脸庞。
门口一名衙役探头一看,忍不住低呼出声:“是……是风娘子!”
白元怡神色平静,对此早有预料。
陈其论倒是有些意外,回头看向那衙役:“你认得?”
那衙役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嘿嘿一笑:“那个……属下有个朋友,以前……找过她。”
他含糊其辞,眼神闪烁。
众人闻言,投向衙役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了然与鄙夷,但此时查案要紧,也无人深究这细枝末节。
白元怡在尸体旁蹲下,用随身携带的素绢帕子覆住手指,轻轻掀开风娘子额前被血块黏住的发丝。
血迹还未完全彻底干涸,证明死者刚死不久。
头发撩开后,那双至死未能闭合的眼睛彻底暴露出来,空洞地“望”着虚空,更添几分诡异骇人。
白元怡动作轻柔而郑重,用手帕隔着手指,缓缓为她合上了眼帘。
“她应是今早巳时前后,自行撞上这根木柱身亡的。”白元怡站起身,语气肯定。
陈其论不满地瞥了一眼站在身后、仿佛还在发愣的李仵作,提高声音:“李仵作!还愣着干什么?上前查验!”
李仵作如梦初醒,连忙躬身应是,提着自己的验尸工具箱,蹲到尸体另一侧。
他学着白元怡的样子,仔细查看了额头的撞击伤,又按压了死者手臂和大腿的肌肉关节,这才起身,弓着腰回禀:“禀明府,死者尸僵已形成但尚未达到顶峰,尸斑初现但指压可褪,额伤血迹新鲜未完全干涸,依此推断,死亡时间约在三个时辰内,白郎君的判断……并无差错。”
陈其论不耐地挥挥手:“本官是问你,可发现其他线索!死因之外!”
李仵作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又连忙蹲下,更加仔细地查看起来。
此时,白元怡的目光被死者垂落在地的左手吸引。
那手指纤细,指甲上染着时下流行的紫红色蔻丹,颜色鲜艳,在惨白皮肤的映衬下,却显出一种诡艳凄厉的美。
她试图将那只微微蜷曲的左手展开,以便观察掌心与指甲缝隙,但因尸僵未解,手指关节僵硬,难以扳动。
李仵作见状,问道:“白郎君,可需将尸体翻转?或许能松开些。”
“不必。”白元怡摇头,她不想过早破坏尸体原始姿态可能隐含的信息。
李仵作见白元怡自有主张,便开始自己的初步检验。
因环境所限,他并未褪去死者衣物,只针对暴露在外的头颈、手臂、小腿等部位进行仔细检视。
片刻后,他再次起身禀报:“明府,死者除额前撞击致命伤外,体表未见其他明显外伤、淤青或挣扎抵抗痕迹,衣物虽有污损,但无撕裂破损。”
陈其论这才微微颔首:“如此看来,风娘子确系自杀,陈锋,安排人将尸体收敛,带回县衙。”
陈锋领命,唤来两名衙役。
两人铺开一张白布,合力将风娘子的尸体抬起,平放于布上。
“这风娘子……衣服怎地如此脏污?”宋彦霖看着尸体被翻转过来后,衣物上大片的泥渍与青苔痕迹,不禁问道。
白元怡指向屋内左侧墙角那片相对干净、却同样积着薄灰的区域:“她生前,应该长时间蜷缩在那里。”
“哦?何以见得?”宋彦霖追问。
未等白元怡开口,一旁的陈其论竟先一步解答,语气带着几分官场老吏的笃定:“此屋久无人迹,地面沉积灰尘泥土,阴湿处滋生青苔,除了门口至尸体处,以及左侧墙角那一小片,屋内其余地面灰尘完整,未见踩踏痕迹。”
白元怡略感意外地看向陈其论——原以为这位县令只懂钻营,不料观察倒也细致,并非全无能力。
“明府所言极是。”她点头附和。
陈其论感受到白元怡那略带讶异的目光,老脸竟微微有些发热,为了掩饰,他挺直腰板,继续分析道:“风娘子衣物上的泥污,主要集中在腰臀及裤腿后侧,这符合长时间蜷坐于潮湿地面所致,她必是在此躲避了相当一段时间,且……内心极度恐惧。”
白元怡眼中赞赏之色更浓:“明府分析精辟,那么,她究竟在躲避什么?又是什么,最终让她选择以如此惨烈的方式自尽?”
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陈其论现场推断的范畴。
他尴尬地咳嗽一声,将问题抛了回去:“这个……白郎君有何高见?”
“我猜测,”白元怡目光扫过屋内,缓缓道,“风娘子很可能……亲眼目睹了某些极其骇人的事情,比如……杀人,乃至分尸。”
“对!”宋彦霖猛地一拍手,声音陡然提高,“定是如此!她定是来松岩寺上香,无意间撞破了道善那贼秃杀人分尸的勾当!被吓得魂飞魄散,才躲到这荒废屋子里来!”
白元怡却摇了摇头:“松岩寺以求姻缘、子嗣闻名。风娘子一个暗娼,会去求这些吗?”
陈锋在一旁思忖道:“或许……是去求平安?寺里求平安的信众也不少。”
众人觉得此说也有道理,纷纷点头。
唯有白元怡眉峰未展:“风娘子既已花钱雇佣赵奇等地痞保护自身平安,说明她更相信现实力量的庇护,而非虚无缥缈的神佛,一个暗娼,若无特殊缘由,平白无故怎会踏入佛门之地?即便真去,目睹凶案后,第一反应也该是逃回相对熟悉的城内或寻求赵奇保护,而非独自躲在这荒山废屋。”
她的话逻辑清晰,众人闻言,又陷入了沉思。
“罢了!”陈其论揉了揉眉心,连日来的命案压力让他感到疲惫,索性不再深想,“陈锋,先将尸体妥善运回。李仵作,回衙后仔细复验,不可遗漏任何细微之处!”
“是!”两人齐声应命。
衙役们用白布将风娘子仔细包裹、抬起,鱼贯走出废屋。
屋外,烈阳依旧。
宋彦霖又将那用油纸包着的烧饼递到白元怡面前:“折腾大半天了,你先吃点东西垫垫,我们也回城吧。”
腹中适时传来一阵咕噜声,白元怡这才感到强烈的饥饿感袭来。
她接过烧饼,就着清水,默默吃了两口。
然而,心头那团疑云与破案的紧迫感,让她食不知味。
一行人沉默地踏上了返城的路。
回到县衙,白元怡第一件事便是与李仵作一同,在停尸房内对风娘子的尸体进行更为彻底的检验。
然而,结果令人失望。
除去额头的致命撞击伤和因死亡时间而产生的正常尸斑外,尸体体表再也找不到任何可疑的伤痕、淤青或防御性损伤,甚至连指甲缝里都颇为干净,不似与人激烈搏斗过。
“看来……确是自杀无疑了。”李仵作脱去验尸用的丝绢手套,语气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又有一丝无奈,“我这便去向明府禀报查验结果。”
李仵作离开后,停尸房内只剩下白元怡与那具已盖上白布的尸体。
白元怡眉头紧锁,站在台前,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层白布。
一直不好意思留在室内看女尸脱衣检验的宋彦霖,此时才从门外探进头来:“李仵作都走了,查验完了?那我们也走吧。”
白元怡没有回应,仿佛没听见,她径直走到台边,伸手揭开了盖在尸体胸腹以下的白布,然后,毫不犹豫地开始解风娘子亵裤的系带。
“你、你干什么!”宋彦霖惊得声音都变了调,一个箭步冲进来,又猛地别过头去。
“脱裤子,再查验一下。”白元怡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平静得如同在说“倒杯茶”。
宋彦霖背对着她,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声音又急又窘:“你……你好歹也先说一声啊!”
白元怡瞥见他通红的耳廓和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故意逗他:“怎么,宋大郎君还怕看这个?”
“我、我……”宋彦霖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最后索性一跺脚,逃也似的又冲出了停尸房,“我在外面等你!”
看着他仓皇的背影,白元怡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连日来的沉重压抑,似乎被这小小的插曲冲淡了一丝。
笑罢,她收敛心神,重新专注于眼前。
李仵作毕竟是男子,检验女尸时有所避讳,未曾褪尽衣物,尤其私密部位,只是粗略一看,白元怡身为女子,便无此顾虑。
风娘子的亵裤是质地尚可的紫红色绢布缝制,并非穷苦人家常用的粗旧布料,然而,吸引白元怡注意的是——裤管边缘,沾染着几处不起眼的、干涸的绿色污渍。
起初,她并未多想,风娘子外衣上本就沾有泥垢青苔,裤脚染绿似乎也合理,她将亵裤褪下,置于一旁,开始仔细检查风娘子的身体。
当她的目光落到死者臀部时,动作骤然顿住!
臀部的皮肤上,清晰地印着一些干涸的泥印,甚至粘着一两片细小的、已经枯萎的草叶。
但奇怪的是——刚刚褪下的那条紫红亵裤的臀部对应位置,却干干净净,几乎没有泥污!
这不合常理。
如果泥污和草叶是在死者生前蜷坐于废屋地面时沾染的,那么应该有衣物(外裙和亵裤)隔开,泥污或许会透过粗糙外裙沾染亵裤,但草叶绝无可能直接粘到皮肤上。
除非……
一个惊人的可能性如同闪电般劈入白元怡的脑海!
除非,风娘子死前某个时刻,她的臀部曾直接接触过生有青草的地面,且未曾穿着这条亵裤,或者……这条亵裤当时曾被褪下!
这个看似微小的发现,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疑团的锁扣。
周鱼儿的遇害、风娘子的恐惧与死亡、道善的可疑行径、林中埋狗的新土……无数碎片化的线索,在这一刻被一条无形却有力的线,猛地串联了起来!
一个完整而骇人听闻的犯罪图景,逐渐在她脑中清晰浮现。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用尽可能轻柔的动作,为风娘子重新穿好亵裤与衣物,仔细整理,恢复体面。
最后,她后退一步,对着台上已然冰冷的女子,深深鞠了一躬。
“安息吧。”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坚定,“真相,我会替你,也替周鱼儿,讨回来。”
转身,她迈出停尸房。
门外,夕阳西下。
宋彦霖正焦躁地踱步,见她出来,立刻迎上。
白元怡看向他,目光清澈而锐利,仿佛已拨开重重迷雾,直指核心。
“我知道凶手是谁,也知道他为何要杀周鱼儿,以及风娘子为何会死了。”
第26章 鞋与背篓
县衙后院的石桌旁,宋彦霖正百无聊赖地坐着,一手托腮,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动着一片枯黄的落叶。
听到停尸房门开合的声音,他立刻扭头看去,见白元怡走出来,连忙起身迎上:“怎么样?可有什么新发现?”
白元怡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看向宋彦霖的目光却复杂难言,带着一丝审视,又似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意。
宋彦霖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沾了什么脏东西?”
白元怡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听不出喜怒:“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嗯?问吧,随便问。”宋彦霖站直了些,做出认真聆听状。
白元怡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嘴唇翕动几下,才低声问道:“你们男人……是不是真的……离不开女人?”话一出口,她耳根微微发热,但眼神却紧紧盯着他,不容闪躲。
宋彦霖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愣,摸不着头脑,只能含糊地按照最普遍的理解回答:“男人和女人……自古便是阴阳相合,天经地义啊,这有什么好问的?”
白元怡闻言,眼中的复杂瞬间化为清晰的怒意,狠狠瞪了他一眼:“我就知道!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说罢,转身便走。
宋彦霖这下彻底懵了,几步追上去,又不敢拉她,只在她身后急道:“哎?我……我又说错什么了?这天经地义怎么就成‘不是好东西’了?”
白元怡不理他,反而走得更快,临到院门,还特意回过身,用力踩了他一脚,这才带着未消的怒气,快步朝外院走去。
“嘶——!”宋彦霖抱着脚,疼得龇牙咧嘴,望着她愤然离去的背影,只觉得比查案还要费解,“这女人……心海底针啊!”
刚走到外院月亮门,白元怡迎面遇上了匆匆而来的陈锋。
“白郎君!”陈锋见她,开门见山,“问到了!”
白元怡迅速收敛了方才对宋彦霖的情绪,恢复专业冷静的神态:“陈班头,问到什么了?”
陈锋语速很快:“派去周村的人回来了,那周鱼儿,两年前确实不慎摔断过左腿,虽经医治痊愈,但走路仍有些微跛,因此这两年亲事一直不顺,今年刚满十五,家里好不容易托媒人说了门亲事,正是曲水村那家。”
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早在确认风娘子身份时,白元怡心中对池塘骸骨的身份已有九成把握,如今不过是得到了确切的印证。
“有劳陈班头,烦请转告明府,池塘发现之骸骨,其左腿胫骨确有陈旧性骨折愈合痕迹,与周鱼儿两年前摔伤情形完全吻合,可以确定,死者便是周鱼儿,还请安排周鱼儿父母……前来认领遗骸吧。”
说到最后,白元怡声音低沉了些,无论案情如何,一个年轻生命的陨落,总是令人叹息。
陈锋神色也黯了黯,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点点头,又问道:“那……风娘子那边,可有其他发现?”
白元怡略一迟疑,摇了摇头:“暂无更多发现,天色不早,我们先回客栈了。”
她并非有意隐瞒,只是她心中那个逐渐成形的骇人猜想,太过冲击世俗伦常,在未找到更坚实、更无可辩驳的证据链之前,她不能轻易宣之于口。
尤其,不能仅凭一个大胆的推测,就打草惊蛇。
告别陈锋,白元怡与稍后赶上来、依旧满脸困惑的宋彦霖一同回到客栈。
草草用过迟来的晚饭,齐凌也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白元怡为他倒上一杯热茶:“齐大哥,辛苦了,可有所获?”
齐凌一口饮尽茶水,缓了口气道:“我跟踪道善,发现寺中僧人外出做法事,皆习惯用背篓装载法器、香烛等物。而那道善,今日所用的,确是一个崭新的背篓,我推测,他之前用以抛尸的,正是那个如今不见踪影的旧背篓。”
这算是一个重要的佐证,至少明确了凶手转移尸块的可能方式。
白元怡从怀中取出那张小心折叠、拓有鞋印的宣纸,铺在桌上,推到齐凌面前:“齐大哥,这是我们在废屋门口拓下的凶手鞋印,你……有没有办法,能从道善那里,取一只他的鞋来?”
齐凌看了一眼鞋印,又抬眼看了看白元怡笃定的神色,颔首道:“小事一桩,今夜便可取来。”
“太好了!”一旁的宋彦霖闻言,精神一振,正义感爆棚,“只要这鞋印对得上,那贼秃就铁证如山,插翅难逃了!”
白元怡却因他这话,又想起他下午那句“天经地义”,心头那点莫名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
她冷冷横了宋彦霖一眼,对齐凌道:“齐大哥你慢慢用饭,我先回房歇息了。”
说完,起身便走,留给宋彦霖一个干脆利落的背影。
宋彦霖看着她离去,一头雾水,求助般地看向齐凌:“齐兄,我……我到底又说错什么了?她怎么又生气了?”
齐凌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筷子菜,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却没有点破,只道:“宋兄,喝茶,吃饭。”
回到客房,绿荷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鸟般迎了上来,围着白元怡转了一圈:“娘子!您可算回来了!担心死奴婢了!下次您去哪儿,一定得带上我!”
白元怡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好了,我是去查案,又不是去游山玩水,带那么多人做什么?你呀,就安心在客栈待着,帮我守着东西便是。”
绿荷撅起嘴,小声嘟囔:“那为什么郎君就能跟着去?我就不能……”
白元怡被她逗笑,伸手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他?那就是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你不一样,你好生歇着,养足精神,我估摸着……再过两日,我们便能离开此地了。”
“过两日?”绿荷眼睛一亮,手上替白元怡揉捏肩膀的动作都轻柔了许多,“娘子,是不是……案子快破了?找到真凶了?”
“嗯。”白元怡闭上眼,感受着肩颈传来的舒缓力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与决断,“快了,真相……明日,或许便能大白。”
翌日清晨,白元怡几人刚在客栈大堂用过简单的早膳,齐凌便从外面走了进来,衣袂间似乎还带着清晨的微凉水汽。
“齐兄?你一早出去了?我说怎么敲你房门没人应。”宋彦霖诧异道。
齐凌在桌旁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粗布妥帖包裹的物件,放在桌上,解开布包——里面赫然是一只半旧的僧鞋。
“这是道善的鞋。”齐凌淡淡道。
一听到是道善的鞋,宋彦霖条件反射般往后仰了仰,满脸嫌弃:“放、放地上就行!”
齐凌失笑:“宋兄放心,这是干净的,我趁他晨起诵经时,从他禅房外晾晒处取的替换鞋。”
宋彦霖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我一跳,还以为齐兄你有什么……特别的收藏癖好。”
白元怡没理会他的插科打诨,伸手拿过那只鞋,翻转过来,仔细查看鞋底。
鞋底磨损的纹路样式,与拓印上的图案,一眼看去便觉相似。
“鞋底纹路一致。”她低声道。
齐凌补充道:“我留意过,松岩寺僧人所穿鞋履,样式、纹路皆由寺中统一置办,外观完全相同,仅有尺寸大小之分。”
白元怡取出那张拓印宣纸,将鞋底与纸上的黑色拓印仔细比对。鞋长、足弓弧度、前掌与后跟的着力点分布……
“大小……完全一致。”宋彦霖凑近看了,忍不住惊呼出声,声音略大,引得邻桌几位食客好奇地望了过来。
白元怡蹙眉,剜了他一眼:“小声些。”
宋彦霖连忙压低声音,难掩兴奋:“是他!这下没跑了吧?我们赶紧去告诉陈明府!”
“不行。”白元怡却断然否决。
“为什么?”宋彦霖不解,“不是说找到鞋印的主人,就能锁定凶手吗?”
齐凌代为解释道:“小妹的意思是,仅凭鞋印尺寸一致,尚不足以构成铁证,将凶手之名牢牢钉在道善身上。”
白元怡点头,冷静分析:“齐大哥方才说了,寺中僧鞋款式统一,这双鞋的尺寸,或许与道善相符,但也可能与寺中其他身材相仿的僧人所穿鞋码相同,仅靠尺寸,无法形成排他性的唯一指认,我们需要更直接、更独特的证据。”
宋彦霖高涨的情绪顿时萎靡下来,沮丧道:“那……还要怎样才算铁证啊?”
白元怡的目光转向齐凌,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齐大哥,你昨日提到,道善换了新背篓,那么,只要我们找到他那个可能沾染了血迹的旧背篓,便是最直接的物证!”
宋彦霖又燃起希望:“可那背篓他会藏哪儿?说不定早就扔进河里毁尸灭迹了!”
白元怡却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浅笑:“不会,他最后的抛尸地点在城外树林,那背篓若曾装载过血肉模糊的尸块,必然沾染大量血迹与秽物,他绝不敢再将其背回香火鼎盛的寺庙,风险太大,因此,最大的可能是——他将背篓丢弃在抛尸地点附近,就地掩埋或藏匿。”
“对啊!”宋彦霖一拍大腿,激动起来,“那我们还等什么?现在就去找!”
白元怡指了指自己和身边两人,理智道:“单凭我们三人,在那片区域搜寻,无异于大海捞针,此事,还需陈班头调派衙役,一同进行拉网式搜寻。”
同一时刻,松岩寺内,气氛却有些微妙。
道善得知山脚下废屋又发现一具女尸(风娘子)的消息后,再次带着几名僧人,前往现场附近诵经超度。
一名年轻僧人一边布置香烛,一边唉声叹气:“最近这是怎么了?先是寺里养的看门狗不知被谁杀了,埋在后山。接着池塘里捞出人骨,现在山脚下又……唉,真是多事之秋,不太平啊。”
另一名僧人在旁插好线香,低声附和:“是啊,世道纷扰,妖魔横行,我等能做的,便是多诵经念佛,助这些枉死之人早登极乐,亦为我寺消弭业障,祈求平安。”
为首的道善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阖,手持木鱼,不疾不徐地敲击着,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笃笃”声。
他面容平静,宝相庄严,俨然一副悲悯众生、超然物外的得道高僧模样,对师弟们的议论恍若未闻。
他心中确有底气。
清晨他已悄然去过后山查看,埋狗之地虽被掘开,但并不要紧,真正染有周鱼儿血迹的土壤,早已被他混入池塘边的烂泥中,沉入水底。
他不信有人能从那半亩方塘的淤泥里,将那些特定的土分辨出来。
至于风娘子的死,更是她自己心志崩溃、撞柱而亡,现场毫无他杀痕迹,与他何干?
他唯一略感不安的,是那个眼神锐利、心思缜密的外乡小郎君,以及他身边那个武功深不可测的同伴,不过……他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用力,还有一个人,或许需要提前“安抚”一下。
想到此处,他心底竟划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惋惜。
午时,寺内钟鸣。
道善亲自端着一份精心准备的素膳,来到了方丈室外。
他轻轻叩门,得到应允后,推门而入。
禅房内,住持正闭目打坐。
听见脚步声,缓缓睁开眼,看见是他,眼神复杂,旋即又闭上了。
“你来做什么?”住持的声音苍老而平淡,听不出情绪。
道善将食盘轻轻放在桌案上,然后走到住持面前,双膝一弯,“噗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触地。
“徒儿……特来探望师傅。”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住持的白眉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再次睁开眼,目光落在道善伏低的背上,那眼神里,有痛心,有失望,亦有挣扎。
“你……对得起佛祖吗?”住持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道善抬起头,脸上已满是悔恨与痛苦交织的神情,眼眶发红:“师傅!徒儿知错了!徒儿……徒儿是一时糊涂,被人蒙蔽,鬼迷了心窍啊!”
他语气恳切,仿佛真在为自己犯下的罪孽痛悔不已。
住持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想到二十年来的养育之情,心中那根名为“不忍”的弦,终究被拨动了。
他缓缓抬起那只枯瘦如柴、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抚上道善低垂的头。
“道善啊……”住持长叹一声,声音里充满了苍凉与无奈,“为师为你取名‘善’,便是望你忘却前尘,一心向善,以慈悲心度己度人,可你……你太让为师失望了。”
道善感受到头上那只手的颤抖与温度,身体也微微发起抖来,仿佛在极力压抑着内心翻涌的“悔恨”与“恐惧”,声音哽咽:“师傅……徒儿真的知错了!求求师傅……救救徒儿!徒儿不想身败名裂,不想累及师门清誉啊!”
住持闭上眼,又一声悠长的叹息,最终,他还是无法狠下心肠,对这个自己一手养大、视若半子的徒弟置之不理。
“起来吧。”住持的声音透着疲惫,“衙门的人……是来问过,但,他们什么都没查到,你……暂且安心吧。”
道善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迸发出“劫后余生”般的巨大惊喜与感激,泪水(不知真假)滚落下来,连连叩首:“多谢师傅!多谢师傅慈悲!徒儿……徒儿此生定当痛改前非,潜心修佛,以报师傅大恩!”
他起身,小心翼翼地搀扶住持站起,走向桌案:“师傅,您午膳还未用,这是徒儿特意让厨房做的清淡素膳,您用一些吧。”
住持被他搀扶着坐下,看着桌上精致的饭菜,又看了看道善那副殷勤孝顺、满脸“孺慕”与“悔过”的神情,心中的戒备与疑虑,不知不觉又消散了几分,他拿起筷子,正准备夹菜……
“轰——!!!”
一声巨响,方丈室那扇厚重的木门,竟被人从外面,以巨力猛地踹开!门板撞击墙壁,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灰尘簌簌落下。
刺目的天光裹挟着夏日难得的凉风,瞬间涌入昏暗的禅房。
几道身影,逆光立在门口。
第27章 佛堕公堂
“别吃!”
随着齐凌一声断喝,房门被踹开的巨响未歇,他已疾如闪电般弹出一粒石子,精准地击打在住持手中即将送入口中的瓷勺上。
“当啷”一声脆响,勺子脱手落地,摔成几片,粥水溅了一地。
方才还满脸“慈孝悔过”的道善,脸色骤然剧变,猛地转身看向门口,眼中凶光毕露:“是你!你想做什么?!”
齐凌身后,陈锋大步踏入,亮出一面黑底红字的令牌,声音冷肃:“奉阳丰县陈明府令,松岩寺僧人道善,涉嫌杀害周村女周鱼儿,现特来捉拿归案!”
道善闻言,却只是冷笑一声,不仅未露惧色,反而挺直了腰杆,恢复了那副镇静自若、甚至带着几分倨傲的神情:“说我杀人?证据呢?空口白话,就想拿我?”
“证据?”陈锋目光锐利,“到了县衙,自有证据让你心服口服!”
一直沉默的住持,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一幕,眼中是化不开的沉痛与悲凉,却依旧一语不发。
齐凌向前一步,目光如炬,直刺道善:“就在方才,你在门外,往住持的粥里下了药,你想杀他灭口,因为他……知道你杀人!”
这直白的指控如同惊雷,彻底击穿了道善强装的镇定。
他脸色瞬间煞白,眼底掠过无法掩饰的慌乱,他猛地转向住持,抓住最后一线希望般急声道:“师傅!我没有!您要相信我!是他在污蔑我!他想陷害徒儿!”
住持看着他这副急切辩解、却难掩心虚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与温情也被彻底浇灭,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与彻骨的寒意,他闭上眼,不愿再看那张曾经熟悉、此刻却无比陌生的脸。
沉默良久,住持睁开眼,目光越过道善,看向陈锋,声音苍老而疲惫:“你们……带他走吧。”
陈锋得令,上前便要锁拿道善。
道善猛地后退一步,避开陈锋的手,竟又仰头大笑起来,试图做最后的顽抗:“你们凭什么抓我?!我说了,证据呢?!拿不出证据,你们就是诬陷清白!佛门重地,岂容你们撒野!”
陈锋不再与他废话,朝门口一挥手,两名早已候命的精壮衙役应声而入,一左一右,如铁钳般牢牢扣住道善的双臂。
“放手!你们敢动我?!没有证据,我看你们谁敢!”道善奋力挣扎,面孔因用力而扭曲,额角青筋暴起,然而,任他如何扭动,也挣脱不开两名训练有素的衙役。
衙役们毫不理会他的叫嚣,架起他便往外拖去。
住持望着那个被强行拖拽、犹自不甘嘶吼的背影,浑浊的老眼中,终于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二十年养育,终成泡影;佛前誓言,化作屠刀,此情此景,如何不悲?
“住持大师,”陈锋转向老人,语气稍缓,“此案牵连甚广,还需请您移步县衙,协助问话。”
住持枯瘦的手指缓缓捻动佛珠,摇了摇头,声音疲惫至极:“贫僧年迈体衰,不宜远行,你们……有什么要问的,便在此地问吧。”
齐凌沉声开口:“道善急于杀您,是否因为……您曾亲眼目睹他行凶?”
住持目光投向门外那片被烈阳照亮却已物是人非的庭院,苍老的声音里浸满了心痛:“那日……贫僧豢养多年、常伴身侧诵经的阿黄,一只黄狗,忽然不见了,贫僧放心不下,便往后山寻找,行至池塘附近,却见道善正用背篓……往池中倾倒泥土。”
他顿了顿,仿佛那画面仍在眼前,声音微微发颤:“那泥土……颜色暗红发黑,分明是浸染了鲜血,他告诉贫僧,是阿黄被人打死,血污了地面,他才铲土掩埋,可贫僧……分明看见,那背篓里,还露出一角未曾倒干净的……染血的女子衣物,其余的……贫僧便不知道了。”
说完这些,住持不再言语,只是闭上双眼,一遍又一遍地捻动佛珠,仿佛要将所有的震惊、失望与无奈,都捻入这无休无止的轮回之中。
齐凌与陈锋对视一眼,知道再问也难有更多收获。
二人对着这位瞬间似乎又苍老了许多的老僧,郑重地行了一礼,随即转身离开,追捕的队伍已押着道善走远。
县衙大门轰然洞开。
阳丰县城早已传得沸沸扬扬的“王家烫面案”迎来续审,更牵扯出松岩寺高僧杀人的骇人传闻,引得全城轰动。
此刻衙门外人头攒动,议论鼎沸,人人都想亲眼看看那披着僧袍的“活佛”如何现形。
大堂之上,除了先前涉案的张屠户(张三郎)、王记烫面店主(王大郎)夫妇,正中多了一人——松岩寺道善,他虽被衙役押着,却梗着脖子,高昂着头,不肯下跪。
“大胆道善!”陈其论惊堂木一拍,声震屋瓦,“公堂之上,见官不跪,该当何罪?!”
道善双手合十,做出一副超然物外的姿态,声音冷淡:“贫僧乃方外之人,早已跳出红尘,不问俗世官司。”
陈其论眼神一厉,朝陈锋示意。
陈锋会意,上前一步,毫不客气地抬腿,对着道善的膝盖窝就是一脚!
“噗通!”道善猝不及防,双膝重重砸在青石地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那副“超然”姿态瞬间瓦解。
陈其论满意地看着跪地的道善,沉声喝问:“妖僧道善!你杀害周村女子周鱼儿,罪恶滔天,还不从实招来!”
道善忍着膝痛,抬头瞪视陈其论,那双平日里总是半阖着、显得悲悯的眼此刻瞪得滚圆,配上他光亮的头颅,竟有几分图画中夜叉的狰狞:“贫僧根本不认识什么周鱼儿!何来杀害一说?明府莫要血口喷人!”
陈其论冷笑,朝陈锋一挥手。
陈锋立刻将几样证物一一摆放在公案前的地面上:一只僧鞋、一张拓有鞋印的宣纸、半个烧得焦黑变形、仅剩部分框架和一小截肩带的背篓,还有几片未燃尽的、带有血迹和特殊花纹的布料碎片。
当那半个残破的背篓出现时,道善的身体明显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遏制的惊恐。
白元怡从旁听席中走出,对陈其论拱手一礼,然后转向道善,声音清晰而冷静,如同在陈述事实:“道善,数日前,你与暗娼风娘子相约在松岩寺后山幽会,行苟且之事。不巧,被前往池塘放生祈福的村女周鱼儿无意撞见。你恐丑事败露,玷污你苦心经营的‘大师’名声,遂起杀心,将周鱼儿杀害。因后山地形局限,不便埋尸,你便丧心病狂,将其肢解,分抛于张三郎家肉筐、护城河、城外树林及寺后池塘各处。我说的,对是不对?”
道善强自镇定,咬牙狡辩:“我说了,我不认识周鱼儿!更不知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他的自称已从“贫僧”悄然变成了“我”,底气明显不足。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陈其论怒喝,指向地上证物,“这半个背篓,肩带制式特殊,经寺中其他僧人辨认,确认是你日常所用之物!这些未燃尽的衣物碎片,经周鱼儿家人辨认,正是周鱼儿失踪时所穿!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抵赖?!”
道善面色发白,头颅不自觉地微微低下,却仍不死心:“我的背篓前几日便丢了,我还在寺中寻找过!定是有人偷去,栽赃陷害!至于衣服……天下相似衣物何其多,怎能断定就是周鱼儿的?”
见他如此顽固,陈其论怒极反笑:“好!好一张利嘴!白郎君,你继续!”
白元怡上前一步,目光如冰刃般刺向道善:“我们在后山废屋发现风娘子尸体,门前提取到清晰鞋印,经拓印比对,与你脚上僧鞋尺寸、花纹、磨损特征完全吻合!在风娘子尸体被发现前,唯有你进入过那废屋!”
“寺中僧鞋皆是统一采买,穿此鞋者众多,岂能断定是我?”道善犹自挣扎。
“莫急,我还没说完。”白元怡语气不急不缓,却字字诛心,“除了鞋印、背篓,我们在风娘子尸身上,发现其臀部皮肤沾有新鲜的泥土与草叶,而其亵裤对应位置却相对干净。
这证明,她在死前某个时刻,曾褪下衣物,臀部直接接触过生草的地面——这与男女野外交媾的情形吻合。
而风娘子家中暗格所藏数额不小的银票,面额多为寺庙功德箱常见的小额银票,松岩寺香火钱银由你一手掌管,除了你,谁能轻易拿出如此多小额银票赠予她?”
她顿了顿,不给道善喘息之机:“你杀周鱼儿时,现场必染大量血迹,你为掩盖,杀死寺犬埋于后山,以狗血掩盖人血腥气,自以为天衣无缝,可惜,这一切,都被偶然寻狗的住持看在眼里,如此环环相扣的证据链指向你,你还敢狡辩?!”
道善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额角渗出冷汗。
他死死盯着白元怡,又看了看地上那半个焦黑的背篓,仿佛看到了自己精心构筑的堡垒正在土崩瓦解。
大堂内一片死寂,只有门外百姓压抑的惊呼与议论声隐约传来。
良久,道善忽然发出一阵古怪的、似哭似笑的干哑声音,打破了寂静:“哈哈……哈哈哈……没想到啊!当时怕人发现,东西没烧干净就慌忙离开……竟成了证据……真是天意!天意啊!”
这话,无异于承认了自己就是凶手!
“哗——!”门外围观的百姓瞬间炸开了锅!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白元怡看着神情逐渐变得扭曲癫狂的道善,声音平静却有力,“只要作恶,必留痕迹;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啪!”一声脆响,道善手中紧攥的佛珠串绳骤然崩断,数十颗光滑的木珠子“噼里啪啦”滚落一地,四散弹跳。
“是我杀的又怎样?!”道善猛地抬头,眼中布满红丝,神情狰狞,再无半分僧人模样,彻底撕下了伪装,“只能怪她自己倒霉!寺门都关了,还跑过来放什么生?!坏了我的好事,她就该死!”
他越说越激动,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残忍与得意的诡异神色:“不只周鱼儿……连风娘子,也是我让她去死的!你们以为她是自杀?哈哈……是我告诉她,只要撞向柱子,缠着她的‘鬼魂’就会离开!她就真信了,自己撞死了自己!多蠢的女人!不过……那么漂亮,死了真是可惜……”
这番自白,比之前的所有证据更具冲击力。
白元怡虽推测风娘子之死有道善引导,却未料他竟如此直白残忍地承认。
“丧尽天良!禽兽不如!”
“我以前还去求他的符……真是瞎了眼!”
“松岩寺……竟是藏污纳垢之地!”
门外的怒骂、惊呼、后怕之声浪般涌来。
旁边跪着的王大郎,此刻才彻底明白自己遭受了怎样的无妄之灾,他惊恐万状地指着道善,声音发颤:“是、是你!是你换了张三郎给我的肉!是你害我用了那、那种肉!毁了我家生意!”
道善歪着头,咧开嘴,露出一个近乎癫狂的、带着恶意的笑容:“是啊,是我换的,怎么样?那种肉做的烫面……味道如何啊?哈哈哈哈哈!”
王大郎被他那恐怖的笑容和话语吓得魂飞魄散,惊叫一声,直接瘫软在地,几乎晕厥过去。
“肃静!公堂之上,岂容喧哗!”陈其论连拍惊堂木,好不容易压下外面的声浪。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宣判:“真相已明!松岩寺僧人道善,因奸情败露,残忍杀害村女周鱼儿,并碎尸抛掷;事后又蛊惑诱导暗娼风娘子自杀,意图灭口。其行径令人发指,罪大恶极!现将凶徒道善收押,详录案卷,上报府州,依律严惩!”
依照律法,死刑及重大流刑需上级官府复核裁定,县级衙门无权最终判决。
但证据确凿,道善认罪,上报之后,等待他的必是法律的严正制裁。
陈其论对这个结果极为满意,虽然考核前突发命案,但能在如此短时间内迅速侦破,擒获真凶,这无疑是他政绩上浓墨重彩的一笔,足以抵消案件本身的负面影响。,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升迁文书在向自己招手。
心情大好的陈其论退堂后,特意将白元怡召至近前,捻须笑道:“白元,你协助破案,功不可没,也为自己洗清了嫌疑,本官说话算话,今日起,你便可自由离开阳丰县了。”
白元怡拱手:“多谢明府,不过,在下还有一事,想最后问问那道善。”
陈其论大方地挥挥手:“但问无妨。”
白元怡转身,看向已被衙役架起、准备押往大牢的道善:“周鱼儿头骨呈星芒状碎裂,应是被有棱角的硬物重击致死,你用的是什么凶器?”
道善此刻已是一副破罐破摔的模样,嗤笑道:“随手捡了块带尖角的石头罢了,怎么,你们在池塘捞骨头的时候,没把石头也捞上来?”
“那分尸用的刀呢?”白元怡追问。
“刀?”道善嘴角扯出嘲弄的弧度,“当然是扔进河里了,河底那么多石头烂泥,你们有本事,就去找啊!哈哈哈!”
陈其论闻言,立刻下令:“陈锋!即刻带人,去池塘和河道仔细打捞凶器!”
白元怡心中却知希望渺茫,池塘底乱石堆积,辨识特定一块石头无异于大海捞针;河水流动,泥沙淤积,寻一把刀更是难上加难,但程序如此,总需一试。
陈其论最后拍下惊堂木,为今日堂审作结:“松岩寺僧人道善,与暗娼风娘子通奸,被前往放生的周鱼儿撞破,遂以石击毙周鱼儿,并残忍分尸抛掷;后又以妖言蛊惑风娘子撞柱自尽。其罪昭昭,天理难容!道善,你可认罪?!”
道善仰天发出一阵狂笑,笑声在肃穆的公堂内回荡,显得格外刺耳癫狂。
笑罢,他竟又双手合十,闭目低诵了一声“阿弥陀佛”,随即开始捻动那并不存在的佛珠,仿佛又回到了他那虚伪的“大师”壳中,对周遭一切充耳不闻。
案情既结,众人陆续散去。
出了县衙,宋彦霖冲着陈其论离去的方向啐了一口,愤愤不平:“什么狗屁明府!要不是咱们,那贼秃还在庙里装神弄鬼呢!功劳倒全成他的了!”
白元怡望着街上逐渐散去的人群,神色平静:“功劳谁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真相大白,冤屈得雪,周鱼儿和风娘子的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宋彦霖叉着腰,点点头,随即又眉飞色舞起来:“不过说真的,这查案抓凶,还挺带劲!我现在恨不得冲进大牢,把那道善揪出来大卸八块!”
一旁的齐凌闻言,忍俊不禁,拍了拍他的肩膀:“宋兄,你若真将他大卸八块,恐怕下一个进大牢的,就是你了。”
宋彦霖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嘛!”
夕阳的余晖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桩骇人听闻的奇案落下帷幕,而他们的旅程,还将继续。
第28章 继续启程
经历了连日的奔波劳碌与惊心动魄,一行五人在客栈好生歇息了一晚,直到次日巳时,才陆续从房中走出,眉宇间的疲惫终于散去不少。
客栈大堂里,人声鼎沸,几乎所有人都在热烈议论着刚刚了结的“道善嫖娼杀人碎尸案”。
各种细节被添油加醋地传播,伴随着惊叹、咒骂与后怕。
绿荷侧耳听着那些议论,悄悄凑到白元怡身边,竖起大拇指,小声赞道:“娘子,您真厉害!现在全城都在夸破案的人呢!”
正说着,客栈掌柜笑容满面地走了过来,对着几人团团作揖:“几位客官,起来了?小店东家特意吩咐了,您几位这几日的房钱饭钱,一律免单!”
白元怡闻言,连忙摆手:“这怎么使得!该付的账还是要付的。”
掌柜的却态度坚决,恳切道:“客官莫要推辞!我们阳丰县一直太太平平,谁曾想竟出了这等骇人听闻的恶事!这几日小的都看在眼里,是几位客官不辞辛劳、明察秋毫,才揪出了那披着僧袍的豺狼,为我们阳丰除了大害!这免单,算是我们东家替全县百姓,对几位聊表谢意,万望笑纳!”
白元怡还想婉拒,一旁的宋彦霖却抢先一步,一把拉住白元怡的手腕,对着掌柜爽快道:“既如此,盛情难却,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掌柜的,代我们多谢你家东家美意!”
掌柜顿时眉开眼笑:“好嘞!几位客官先请坐,我这就让厨房给您几位上几道拿手好菜,算是小店一点心意!”说罢,乐呵呵地转身张罗去了。
白元怡挣开宋彦霖的手,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做什么主?”
宋彦霖大剌剌地在桌边坐下,理直气壮:“咱们破了这么件惊天大案,替他们除了心腹大患,受点感谢不是应该的么?这叫……有功当受禄!”
“厚脸皮!”白元怡低声啐道。
宋彦霖浑不在意,反而一脸陶醉:“没想到,这破案抓凶,过程刺激,结果更是舒坦!名利双收啊!”
“那是自然!”绿荷一边给众人倒茶,一边与有荣焉地接口,“我家娘子以前在都城,就常替人申冤解难,不知多少人上门道谢呢!”
宋彦霖端起茶杯,轻呷一口,眼中流露出几分向往,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齐凌将宋彦霖的神色与白元怡微赧的模样尽收眼底,唇角不由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他心中亦是一片温暖期盼——但愿瑶儿在浑元珠的帮助下早日康复,届时,他或许也能与心爱之人,过上这般虽偶有拌嘴却温馨自在的日子。
“宋彦霖,”白元怡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是不是……忘了件事?”
“什么事?”宋彦霖茫然抬头。
白元怡弯起眼睛,笑意狡黠:“咱们可是打过赌的,你说,若死者不是风娘子,你便给我‘为奴为婢’。如今池塘骸骨已确认为周鱼儿,风娘子是另一桩命案。这赌约……你可是输得彻彻底底。”
宋彦霖这才想起这茬,眼珠一转,耍起赖来:“那、那风娘子不也死了吗?四舍五入,我也没全错嘛!不算不算!”
白元怡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慢悠悠道:“我就知道你要赖账,不过没关系,齐大哥可都听见了,他是证人。”
齐凌忍着笑,一本正经地点头:“宋兄,当日赌约,确是如此,为兄可以作证。”
宋彦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忽然指向旁边正剥花生的吉祥:“吉祥!你,替你家郎君去‘为奴为婢’!这是命令!”
吉祥闻言,手里的花生差点掉了,苦着脸道:“郎君,是您和娘子打的赌,输赢自然该您担着,关小的什么事啊?”
宋彦霖抬手就在吉祥脑门上敲了一记:“反了你了!还敢顶嘴?!”
吉祥揉着被敲疼的额头,委屈地小声嘟囔:“本来就是嘛……”
“宋彦霖,”白元怡拖长了声音,“愿赌,可要服输哦。”
宋彦霖眼神飘忽,强词夺理:“反正……反正风娘子确实出事了,我这判断也不算离谱!这赌约不作数!”
白元怡早料到他这招,不紧不慢地抛出杀手锏:“耍赖也行。不过呢……往后路上,你若囊中羞涩,缺了银钱花用,可别来找我。”
这话直击要害!宋彦霖顿时蔫了——他和吉祥从着火的船上逃命时,吉祥慌乱中竟忘了拿最重要的包袱,如今两人身无分文,花销全靠白元怡和齐凌接济。
他气恼地瞪了吉祥一眼:“都怪你这没用的东西!”
吉祥却嬉皮笑脸,没心没肺地说:“郎君,怕什么?咱们不是还有娘子嘛!娘子肯定不会不管咱们的!”
白元怡立刻撇清:“别,某人要是不守赌约,自食其言,那就等着流落街头,喝西北风去吧。”
宋彦霖见势不妙,态度瞬间软化,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眼角都弯成了月牙,凑近些低声道:“别呀……好娘子,咱们有话好说,大不了……往后我都听你的,你指东,我绝不往西,如何?”
见他这副“能屈能伸”的模样,白元怡心中暗笑,面上却故作矜持:“那……看你日后表现咯。”
宋彦霖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拍着胸脯表忠心:“白娘子放心!宋某说到做到!”
几人说笑间,客栈已将丰盛的菜肴端上。饱餐一顿后,便收拾行装,准备离开阳丰县这个是非之地。
刚走出客栈大门,一辆宽敞结实的青幔马车已候在门前,车辕上跳下一名精干的车夫,对着齐凌恭敬行礼:“郎君,您吩咐的马车,备好了。”
“齐大哥,这马车……是你置办的?”白元怡有些惊讶。
齐凌点头:“此去宁州,路途遥远,陆路跋涉辛苦,有马车代步,大家都能轻松些,也安全些。”
宋彦霖绕着马车打量了一圈,摸着下巴,满意地点头:“不错,不错!还是齐兄思虑周全!咱们总算不用靠两条腿丈量大地了!”
最终安排,齐凌与吉祥在外轮流驾车,白元怡、宋彦霖和绿荷则坐在舒适的车厢内。
马车辚辚启动,载着五人,悄无声息地驶出了阳丰县城门,将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波的县城,连同其中所有的惊叹、议论与余悸,一并留在了身后。
前路漫漫,山高水长。
都城,宋府。
一连数日,派出去寻找宋彦霖与白元怡的人手带回的消息,皆是“踪迹全无”、“未有发现”。
宋夫人忧心如焚,茶饭不思,短短几日便憔悴消瘦了许多,此刻正无力地倚靠在床榻边,眼下是浓重的青影。
贴身侍女秋月端着一碗精心熬制的羹汤,用小勺舀了,柔声劝道:“娘子,您好歹用一些吧……郎君定会吉人天相的。”
宋夫人红肿的眼睛木然地望着虚空,轻轻推开递到唇边的勺子,声音沙哑:“霖儿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你叫我如何咽得下?”
“不吃饭,身子如何撑得住?”宋和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快步走进内室,从秋月手中接过汤碗,在床边坐下,语气虽沉稳,眉宇间亦是难掩忧色,“眼下没有消息,或许便是最好的消息,你先顾好自己的身子。”
他舀起一勺汤,细心吹了吹,送到妻子唇边。
宋夫人勉强咽下一口,泪水却无声滑落:“和志……你说,他们到底在哪儿啊?那河那么宽,那么急……”
宋和志又喂了她一口,强作镇定地宽慰:“霖儿和怡儿一行四人,至今一个都未寻见,恰恰说明他们可能都安然无恙,只是暂避某处,或已改道。圣人已下旨命沿途州县协助搜寻,我也加派了人手。你放心,一有消息,立刻就会传来。”
宋夫人垂眸,望着锦被上繁复的花纹,眼中的悲伤几乎要溢出来。
宋和志将汤碗递还给秋月,自己则坐在床边,轻轻为妻子顺着背:“你要好好将养,莫要自己先垮了,否则,等霖儿他们平安归来,见你这般模样,岂不更加自责难过?”
皇宫,御书房。
太医令白景正为圣人请平安脉,他动作依旧专业沉稳,但花白的须发似乎更显凌乱,眼底是难以掩饰的沉重与悲戚。
皇帝看着这位瞬间苍老了许多的老臣,心中亦有几分愧疚,若非自己那道赐婚圣旨,或许不会有今日之祸。
他缓声开口,打破沉寂:“白卿,朕已加派水陆人手,沿漕河上下仔细搜寻打捞过,并未发现令孙女与宋家郎君的……踪迹,你且宽心。”
白景闻言,颤巍巍起身,便要下跪:“老臣……叩谢圣恩。”
“起来吧。”皇帝虚扶一下,“既然河道未见,或许他们已被人救起,只是暂未与家中联络,朕已命人在沿岸村镇县城细细查访,一有线索,即刻来报,只要人还活着,总能找到。”
白景依言起身,口中虽道:“圣人说的是。”可那语气里的灰暗与绝望,却瞒不过御座上的天子。
他心中其实已不抱多大希望,那样的大火,那样的深河,两个不谙水性的年轻人……
圣人听出他话中的敷衍与绝望,心中微叹。
他早听人提起过白元怡在都城常行善举,便道:“朕听闻,白元怡在都城时常济困扶危,救治贫苦,是个有善心的孩子,吉人自有天相,此番她与宋彦霖新婚遭难,朕亦有责任,朕向你和宋尚书保证,无论最终结果如何,必会给你们两家一个明确的交代,如此,可能稍安?”
白景浑身一震,再次屈膝,重重叩首,额头触地:“老臣……叩谢圣人天恩!”这一叩,包含了无尽的感激、哀恸与最后一丝渺茫的期盼。
“唉……”圣人看着伏地不起的老臣,心中亦是复杂,挥了挥手,“罢了,你且回去好生歇息吧,太医院的事,暂时交由副手打理。”
“臣……遵旨。”白景叩谢后,缓缓退出御书房。
宫门外,白元怡的父亲与兄长早已焦急等候多时,见白景出来,两人立刻迎上,几乎是异口同声:
“父亲/阿翁,圣人如何说?”
白景看着儿子与孙子眼中殷切的盼望,沉重地摇了摇头,声音干涩:“圣人说……河道已仔细打捞,并未找到怡儿。”
白元恪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但他迅速振作,握紧拳头:“没有找到……或许就是好消息!说明小妹可能没事!”
白世德却更悲观些,眉头紧锁:“可那河水深流急,怡儿又不通水性……万一、万一是被冲到下游更远处,或是……”后面的话,他不忍再说。
白景瞪了儿子一眼,斥道:“胡说什么!怡儿素来心善,自有福报!圣人已广派人手搜寻,宋府也在全力寻找。只要人还在,迟早会有消息!”
白世德自知失言,连忙改口:“是是是,父亲说得对!怡儿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两家显赫的门第,此刻都被同一片阴云笼罩,希望如同风中的烛火,微弱而飘摇,却仍在苦苦坚持,不肯熄灭。
而在千里之外,一辆青幔马车正不紧不慢地行驶在官道上,朝着东南方向的宁州,一路前行。
车厢里偶尔传出低语和轻笑,与都城的愁云惨淡,恍如两个世界。
第29章 陌路同援
慢地走着,已是离开阳丰县的第三日。
连日的紧绷与惊险渐渐被沿途平淡的风景稀释,化作车厢里时有时无的闲谈与偶尔的拌嘴。
白元怡靠着车窗,望着外头一望无际的田野与远处淡淡的青色山峦,有些出神。
绿荷挨着她,手里绣着一方帕子,针脚细密。
宋彦霖则霸占了车厢最宽敞的一侧,姿态慵懒,手里一本不知从哪儿淘来的杂记翻得哗哗响,半晌却又丢开,长长叹了口气。
“无聊死了!”他抱怨道,伸了个懒腰,“这路也太平了,景也看腻了,齐兄,还有多久能到个有意思的地方?”
齐凌在外头驾车,闻言笑答:“前头就是洛州地界了,宋兄若觉无聊,不妨好好养养神。”
宋彦霖撇嘴,眼珠一转,凑到白元怡这边,“喂,白元怡,听说洛州有样名菜,叫牡丹燕菜,你可知道?”
白元怡收回目光,瞥他一眼:“自然知道,汤清如泉,菜形若盛放白牡丹,是洛州一绝,圣人南巡时尝过,还题过诗呢。”
“真的?”宋彦霖眼睛一亮,顿时来了精神,“那咱们到了洛州,定要尝一尝!”
“尝?”白元怡弯起嘴角,故意慢悠悠道,“宋少爷怕是忘了,这一路的盘缠花销……某人可是分文未出呢。”
宋彦霖一噎,气势顿时矮了半截,却又不肯服软,梗着脖子道:“我、我那是暂时……暂时手头不便!等到了地方,我自然有办法!”
“哦?什么办法?”白元怡挑眉,饶有兴味地看着他,“是去街头卖艺呢,还是给人写对子?”
绿荷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扑哧”笑出声。
宋彦霖脸上挂不住,瞪了绿荷一眼,转而对着白元怡,摆出一副诚恳模样:“白元怡,咱们好歹也是一同经历过大事的交情了,何必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你放心,等到了洛州,我定想办法……定不让你吃亏!”
白元怡见他这副“能屈能伸”的模样,心里好笑,面上却故意板着:“那我可记着了。”
正说着,马车忽然缓了下来。
齐凌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前头路中间停着辆车,像是坏了。”
几人撩开车帘望去。
果然,前方不远处的官道正中,歪着一辆看起来朴素却泛着华丽光泽的青篷小车,一个轮子卸在一边,车辕斜斜杵着地。
车旁站着两个人,一位穿着杏色襦裙的年轻妇人,正焦急地来回踱步,不时朝着来路张望;
另一个像是丫鬟,焦急的看着蹲在地上搬动车轮的车夫。
那妇人看见他们的马车,像是见到了救星,连忙提着裙子小跑过来,对着驾车的齐凌便是一福:“这位郎君,实在对不住,挡了您的道,我们的车轴断了,正在想办法挪开,还请稍待片刻。”
她语气恳切,额上沁着细汗,眼圈微微发红,显然是急坏了。
齐凌跳下车,上前查看了一下那坏掉的车轴,摇摇头:“这轴裂得厉害,非一时能修好。”
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妇人单薄的衣衫,“娘子这是要往哪里去?天色不早,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恐不安全。”
妇人闻言,神色更显惶急:“妾身姓姜,娘家在西平县,今早得了急信,说是家中走了水,这才急着赶回去……这可如何是好……”说着,声音已带了哽咽。
白元怡在车里听得清楚,与绿荷对视一眼,心下不忍,她轻咳一声,推开车门,也下了车。
那姜娘子见又下来一位清秀文雅的“郎君”,连忙又要行礼。
白元怡上前虚扶一把,温声道:“姜娘子不必多礼,西平县离此还有数十里,步行绝非易事,若娘子不嫌弃,我们的马车尚有空余,可捎你一程。”
姜娘子闻言,先是一喜,随即又面露迟疑,目光在白元怡、齐凌以及刚从车里探出头来的宋彦霖身上转了一圈,三位陌生男子……她身边的丫鬟也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子。
白元怡会意,向前半步,压低声音道:“娘子莫怕,我亦是女子,为行路方便才作男装打扮。”
说着,她稍稍侧头,让姜娘子能看清她耳垂上细微的耳洞痕迹。
姜娘子仔细一瞧,果然如此,顿时松了口气,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原是如此!多谢娘子援手!”
她也不再犹豫,回身招呼丫鬟,“小喜,快,将咱们紧要的东西拿上,莫要耽搁恩人行程。”
多了两人,车厢里顿时显得拥挤。
宋彦霖皱了皱眉,却也没说什么,只是往里挪了挪,给女眷让出些位置。
绿荷将自己带的软垫递给姜娘子,小喜则挨着吉祥坐在了车厢门口处。
马车重新启动,速度比先前快了些。
姜娘子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袱,紧紧挨着车窗,不时撩开帘子望向前路,眉宇间的忧色丝毫未减。
车厢里一时安静,只听见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与马蹄嘚嘚。
白元怡几次想开口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
她注意到姜娘子怀里的包袱极小,不像是回娘家小住该带的行李,倒像是……匆匆抓了几件紧要东西就出了门。
宋彦霖似乎也觉察到不对劲,难得安静下来,只用眼神询问白元怡。
白元怡轻轻摇头,示意他莫要多问。
马车又行了一段,暮色渐浓,天边燃起一片凄艳的橘红。
姜娘子的眼泪倏地滚了下来。
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最后只能将脸埋进掌心,肩头剧烈地抖动起来,却死死咬住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小喜在一旁也跟着掉泪,小声啜泣道:“娘子……您、您别这样……”
白元怡伸手轻轻按在姜娘子颤抖的肩上,柔声问:“姜娘子,到底……出了何事?你若信得过我们,不妨说出来,或许我们能帮上些忙。”
姜娘子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一双眼睛红肿得厉害。
她看着白元怡,嘴唇哆嗦了许久,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今早送信的人说……家中昨夜大火……全烧透了……爹、娘、小弟……”
她猛地吸了口气,像是溺水的人,“全……全都没能出来……”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宋彦霖脸上的散漫消失了。
绿荷捂住了嘴。
连外头驾车的齐凌和吉祥,也沉默了下来。
“不可能!”小喜忽然哭喊出声,“老爷夫人吉人天相,怎么会……定是那送信的说错了!定是!”
姜娘子却只是摇头,眼泪无声地流。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紧紧攥在手心,那是她出嫁时,父亲亲手给她系上的。
白元怡看着那玉佩,心中一阵刺痛。
她想起自己的阿翁、阿娘,想起离家那日阿娘偷偷抹去的眼泪,想起阿翁在书房里对她说的那些语重心长的话。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姜娘子冰凉颤抖的手。
“姜娘子,”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你先别慌,到了西平,我们陪你一起去看看,或许……或许还有转机。”
宋彦霖这时也坐直了身子,难得正经道:“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呸!我是说,没亲眼见到,就不能作数!万一是有人误传呢?”
齐凌在外头扬鞭,马车速度又快了几分:“坐稳,我们尽快赶路。”
暮色彻底吞没了天光。
远处,西平县的轮廓在黑暗中浮现,几点零星的灯火在城头闪烁,像黑暗中窥视的眼睛。
姜娘子不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池,仿佛要将它看穿。
她手里的玉佩硌得掌心发疼,那点疼却让她清醒——她必须回去,必须亲眼看到,必须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沉闷声响,和偶尔传来的压抑啜泣。
第30章 焦土余烬
暮色如铁,沉沉压在青灰色的城墙上。
西平县的城门在暮霭中洞开,像一张沉默的嘴。
马车驶过石板街道时,车轮声显得格外突兀,惊起路边屋檐下几只灰鸽。
姜娇娇坐在车里,身子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她的目光死死盯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熟悉的绸缎庄、常去买糕点的铺子、转角那棵老槐树。
一切如旧,却好像什么都变了。
“前头就是姜府了。”齐凌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白元怡顺着姜娇娇的目光望去,远处,一片高墙大院在暮色中显露轮廓,院墙的粉壁被烟熏出大片大片的黑渍,像泼墨画上不慎滴落的污迹,几处飞檐缺了角,露出焦黑的木椽。
马车还未停稳,姜娇娇已推开厢门跳了下去。
她踉跄一步,绿荷连忙伸手要扶,却见她已站稳,提着裙摆朝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奔去。
门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怔住了。
青石台阶上,散坐着七八个衣衫不整的仆役丫鬟,有人掩面低泣,有人目光呆滞地望着天空,有人正收拾着从火场抢出的零星物件。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正抱着膝头抽噎,忽见姜娇娇奔来,呆了呆,随即“哇”一声哭出来,扑跪在地:“小娘子!您、您可算回来了……”
这一声像投进死水里的石子。
台阶上所有人都抬起头,目光齐刷刷聚过来,有人跟着跪下,有人踉跄起身,更多的眼泪涌了出来。
姜娇娇的目光在那一张张熟悉的脸上扫过,喉咙发紧:“我阿耶……阿娘呢?”
跪在最前头的婆子用力抹了把脸,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郎君、大娘子,还有小郎君……都、都抬到县衙去了……火太大,救出来时已经……”
姜娇娇的身子晃了晃。
白元怡疾步上前扶住她的胳膊,那胳膊冰凉,隔着衣袖都能感觉到微微的颤抖。
“什么时候的事?”姜娇娇问,声音轻得像飘絮。
“昨夜……后半夜起的火。”婆子哽咽道,“烧了整整两个时辰,天亮时才扑灭……”
姜娇娇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那片茫然的水雾褪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可怕的平静。
她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都别在这儿守着了,有家的先回家去,无家可归的……”
她顿了顿,“城东庄子还空着,管事刘伯知道安排,都去那里暂住,月钱照发。”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动作。
“快去!”姜娇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守在这里有什么用?我阿耶阿娘就能活过来吗?!”
这一声喝像惊醒了众人,有人开始窸窸窣窣地收拾东西,有人相互搀扶着起身。
姜娇娇不再看他们,转身推开那扇半掩的朱漆大门。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门后的景象,让紧随而入的白元怡倒吸一口凉气。
前院尚且完好,只是地上散落着救火时泼洒的水渍和踩踏的泥印,但穿过垂花门,眼前的景象便陡然一变——回廊的梁柱焦黑一片,琉璃瓦碎了一地,假山石被熏得面目全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混着湿木和水汽的腥气。
更触目惊心的是那片废墟,原本三进的主屋已塌了大半,焦黑的房梁像巨兽的骸骨,狰狞地刺向暮色渐深的天空。断壁残垣间,十几个衙役打扮的人正拿着铁锹、木棍翻找着什么,泥水溅得到处都是。
一个穿着深青色官服、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背着手站在废墟前,听见脚步声回头看来。
见到姜娇娇,他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拱了拱手:“姜娘子节哀。”
姜娇娇的目光从废墟上缓缓扫过,她的嘴唇抿得发白,手指在袖中蜷了又蜷,终于开口时,声音竟出奇地平稳:“王少府辛苦,可查出失火缘由了?”
王伯右——西平县的县尉——叹了口气:“火是从主卧烧起来的,这几日天干物燥,许是烛台倾倒,引燃了帐幔。”
他顿了顿,补充道,“已经问过值夜的仆役,昨夜风大,可能……”
“可能?”姜娇娇打断他,目光如刀,“少府查了一整日,就得出个‘可能’?”
王伯右脸色微僵:“姜娘子,这等惨事谁都不愿见到,但水火无情,意外便是意外……”
“我想看看我阿耶阿娘。”姜娇娇不再看他,转向废墟,“还有阿弟。”
王伯右张了张嘴,最终对旁边一个年轻衙役招招手:“孟凡,你带姜娘子去县衙认尸。”
那叫孟凡的衙役小跑过来,看着姜娇娇苍白的脸,声音放得很轻:“姜娘子请节哀……这边走。”
姜娇娇点头,转身对白元怡等人道:“今日劳烦诸位了,我让小喜先带你们去客栈安顿……”
“我陪你去。”白元怡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得吓人。
宋彦霖也收了平日的散漫,正色道:“多个人多个照应,认尸这种事,你一个女子怎么行?”
齐凌没说话,只微微颔首。
姜娇娇看着眼前这几张相识不过几个时辰的面孔,眼眶忽然一热,她用力眨掉那点湿意,哑声道:“……多谢。”
最终,小喜带着绿荷和吉祥去客栈安置,白元怡三人陪着姜娇娇前往县衙。
西平县衙比阳丰县衙气派许多,青砖灰瓦,门前两座石狮怒目圆睁。
衙役告知,县令杨明府昨日启程前往洛州述职,如今县中事务暂由县尉王伯右主持。
停尸房在县衙西侧一处僻静院落,推开木门,一股混杂着焦糊和石灰的气味扑面而来。
房里光线昏暗,五张木板床上盖着白布。
衙役孟凡上前,依次掀开。
第一具是个孩童,小小的身子蜷缩着,面目已辨不清,姜娇娇的身子晃了晃,白元怡连忙扶住她。
第二具、第三具是成年男女,虽被烟火熏燎,面容尚可辨认,姜娇娇扑到床前,颤抖着手去碰那女子焦黑的手指,指尖刚触到,又像被烫到般缩回。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第四具是个年轻女子,应是丫鬟。第五具……
白元怡的目光落在第五具尸体上,眉头微蹙。
那是一具成年男子的尸体,烧得最是惨烈,几乎面目全非,但奇怪的是——
“这人……”她喃喃出声。
姜娇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红肿的眼睛突然睁大。
她踉跄走到第五具尸体旁,目光落在尸体右手拇指上——那里套着一枚玉扳指,虽被烟熏黑,仍能看出质地温润。
“姜丙……”她嘶声道,“这是府里的管家。”
白元怡上前两步,仔细打量那具尸体。
片刻,她转向姜娇娇,声音压得很低:“娇娇,你仔细看,你阿耶阿娘,还有弟弟和丫鬟,四肢都蜷曲着,这是活活被烧死时肌肉收缩所致,但姜丙……”她指着那具尸体平伸的四肢,“他的手脚是舒展的。”
姜娇娇怔住。
宋彦霖也凑过来看,摸着下巴:“还真是。”
停尸房里一片死寂。
姜娇娇缓缓直起身,眼中的悲痛渐渐被一种冰冷的锐利取代。她看向白元怡:“元怡妹妹,你的意思是……”
“这不是意外失火。”白元怡一字一句道,声音在空旷的停尸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是有人先杀了姜丙,然后纵火,想毁尸灭迹,而你阿耶阿娘和弟弟……是被困在火场活活烧死的。”
“灭门。”宋彦霖吐出两个字。
姜娇娇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悲伤,是愤怒,她死死攥着拳,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我要回姜府。”她突然转身往外走,脚步快得带风。
“娇娇!”白元怡连忙跟上。
几人匆匆赶回姜府时,王伯右正带着衙役准备离开。
见到去而复返的姜娇娇,他眉头一皱:“姜娘子还有何事?”
姜娇娇在他面前站定,抬起头,暮色中,她的脸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王少府,”她声音清晰,字字如钉,“姜府这场火,不是意外。”
话音落下的瞬间——
门后的阴影里,那个一直蜷缩着的、蓬头垢面的妇人——何五娘,猛地抬起了头。
她的动作太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火光映照下,她的脸瞬间褪尽血色,嘴唇哆嗦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她原本抱着膝的手骤然收紧,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胳膊,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王伯右并未注意到这些,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姜娇娇身上:“姜娘子,本官理解你丧亲之痛,但办案讲求证据,不可妄加揣测……”
“那就请少府开堂验尸!”姜娇娇突然提裙跪下,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若验出姜丙确系他杀,还请少府重查此案,还我姜家一个公道!”
这一跪,石破天惊。
周围尚未散尽的百姓纷纷驻足,探头张望。
王伯右脸色变了变,上前虚扶:“姜娘子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而门后的何五娘,在听到“开堂验尸”四个字时,整个人剧烈地颤了一下。
她慌乱地低下头,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可那颤抖却怎么都止不住。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肩膀耸动着,像是随时要崩溃。
白元怡正要去搀扶姜娇娇,眼角余光瞥见何五娘的异状,心中微动,这妇人的反应……太过了。
“谢少府。”姜娇娇这才在白元怡搀扶下起身。
她环视四周百姓,深深一礼,“今日诸位父老作证,姜家灭门惨案,绝非天灾,乃是人祸,求少府明察!”
百姓中响起窃窃私语,有人叹息,有人摇头,更有人面露愤慨。
王伯右重重咳了一声,挺直腰板:“既如此……姜娘子且随本官进来,细说其中疑点。”
众人重新走进姜府,经过大门时,白元怡刻意放慢脚步,目光落在何五娘身上。
那妇人此刻正拼命想把自己缩进阴影里,她察觉到白元怡的目光,猛地一僵,随即把头埋得更低,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她的手指绞着破烂的衣角,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凸起。
姜娇娇也看见了她,脚步微顿。
“何五娘。”她开口,声音很轻。
那妇人浑身一颤,像被鞭子抽中,她缓缓抬起头——火光映照下,她的脸惨白如鬼,眼中布满血丝,更深处,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汗水从她额角滑下,混着脸上的污迹,留下几道狼狈的痕迹。
“阿耶去了,姜府……”姜娇娇的声音哽了哽,并未深究她的异状,“你若无处可去,就去城外的庄子暂时居住吧。”
何五娘用力点了点头,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她重新把脸埋回去,可这次,那颤抖再也掩藏不住——从肩膀到脊背,整个人都在簌簌发抖,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枯叶。
姜娇娇不再看她,转身朝那片焦黑的废墟走去。
斜长的落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白元怡最后看了一眼何五娘,那妇人蜷缩在门后的黑暗里,与阴影几乎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紧攥着衣角、骨节发白的手,和那止不住的颤抖,透露出她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
废墟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黑暗里沉默地张着嘴。
第31章 灰烬之下
焦黑的游廊像一条死去的蜈蚣,蜿蜒在残垣断壁间。
姜娇娇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在烧酥的木屑和碎瓦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火光在断梁间跳跃,将她孤零零的影子拉长又压短,如同此刻飘摇的心绪。
白元怡跟在她身后半步,目光扫过这片劫后的疮痍,夜风吹过,卷起尚未散尽的焦烟味,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味——那是皮肉烧焦后特有的腥气。
走到一处尚未完全坍塌的月洞门前,姜娇娇停下脚步,她望着门内那片最触目惊心的废墟——主院,曾经姜府最气派的所在,如今只剩下几根倔强指向夜空的焦黑梁柱。
“整个姜家……”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除了我,就只剩何五娘了,可她……也算不得真正的姜家人。”
白元怡转头看她,火光映照下,姜娇娇侧脸的线条绷得极紧,唯有眼角微微颤动,泄露着强压的悲恸。
“那何五娘,”姜元怡轻声接话,“究竟是……”
“是我阿耶两年前收的。”姜娇娇的目光落在远处门廊下那个蜷缩的黑影上,“那时她流落街头,被几个地痞欺凌,恰好阿耶路过,见她可怜,便让姜丙带回了府。”
她顿了顿,唇角扯出一丝苦笑,“说是收房,其实……阿耶待她更像远房亲戚,阿娘心善,也不曾苛待,她在府里,一直安安静静的。”
白元怡想起那张蓬头垢面却难掩秀丽的脸,还有那双满是恐惧的眼睛,她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穿过月洞门,主院的惨状更加触目——正房整个屋顶塌陷下来,烧黑的瓦砾和断木堆成小山,只有几堵石墙还倔强地立着,墙上布满烟熏火燎的狰狞痕迹。
“这里……”姜娇娇的声音哽了一下,“原是我阿耶阿娘的卧房,我出嫁前,常在这儿陪阿娘说话,看阿耶写字。”
她抬手,指尖虚虚划过空气中某个位置,“那儿曾有一架十二扇的紫檀屏风,绣着四季山水,阿娘最喜秋日那扇,说那红叶……”
一滴泪无声滑落,砸在脚下的灰烬里,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
白元怡伸手,轻轻握了握她冰凉的手。
姜娇娇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急,像是要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回心底,她抬步就要往那片废墟深处走。
“等等!”白元怡连忙拉住她,“梁柱都烧酥了,随时可能塌!”
姜娇娇回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得进去找样东西,放心,我晓得小心。”
“找什么?”白元怡追问。
姜娇娇却没答,只摇了摇头。
这时,一直不远不近跟在后面的王伯右假意咳嗽两声,扬声道:“姜娘子可仔细些!这废墟还未清理,若是不慎伤着,本官可担待不起。”
话虽关切,语气里却透着股敷衍。
姜娇娇仿佛没听见,拨开垂挂的焦木,矮身钻了进去,白元怡只得紧随其后。
衙役先前清理出一条勉强能过人的窄道,两人顺着通道往里,空气中那股甜腻的焦糊味愈发浓重。
通道尽头,是一张烧得只剩骨架的拔步床,焦黑的床板上,赫然印着两个清晰的人形——那是尸体被移走后,未被完全烧毁的床褥留下的痕迹。
白元怡的目光落在那些人形痕迹上,眉头渐渐蹙紧。
“不对。”她低声道。
姜娇娇猛地转头:“什么不对?”
白元怡指着痕迹:“若是被火烧醒,人必会挣扎逃命,绝不可能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等死,你看这痕迹,边缘清晰,肢体轮廓完整——他们被烧时,几乎没有挪动过。”
姜娇娇的脸色“唰”地白了,手指下意识抓住白元怡的衣袖:“你是说……我阿耶阿娘被烧时,已经……动不了了?”
“有两种可能。”白元怡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要么,他们被人下了药或打晕;要么……”她顿了顿,“他们在火烧起来之前,就已经死了。”
姜娇娇踉跄后退一步,后背撞上半塌的隔扇,簌簌落下些灰烬。
“但死后焚尸与生前烧死,尸状本就有别。”白元怡继续道,“若人刚死不久、尸身未僵时被烧,也会因肌肉受热收缩呈现‘斗拳状’,与生前烧死极难区分,要确认真相……”她看向姜娇娇,目光复杂,“唯有剖验。”
“剖……尸?”姜娇娇的声音在发抖。
“对。”白元怡的声音沉稳却不容回避,“开膛验骨,检视喉肺有无烟灰、胃内有无迷药、骨殖有无击打损伤,只有验过,才能知道他们究竟是死于火,还是死于人手。”
姜娇娇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是阿娘温柔的笑脸,阿耶抚着她头发的大手,阿弟追着她要糖吃的模样,如今他们要被人开膛破肚……
“不剖,就永远不知道真相。”白元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高,却像锤子敲在心上,“也永远不能替他们讨回公道。”
姜娇娇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却有种近乎绝望的坚定:“我……我再想想。”她别过脸,像是要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选择,转身朝床榻后方走去。
那里立着一面被烟熏得黢黑的石墙,姜娇娇伸手,手掌抵在墙面某处,用力一推——
“嘎吱……”
沉闷的摩擦声响起,厚重的石墙竟缓缓向内旋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缝隙后,是个不足半丈见方的小室,四壁光秃,空无一物。
“果然……”姜娇娇喃喃,声音里满是苦涩,“不见了。”
白元怡凑近,借着门外透进的火光打量小室。
室内积着薄灰,墙上烟痕均匀,唯有姜娇娇推门时在石墙上留下的那个清晰手印,突兀地印在一片漆黑中。
“火烧之后,没人进来过。”白元怡断言。
姜娇娇点头,手指抚过空荡荡的墙壁:“这里原是我阿耶存放现银和要紧物件的地方,如今……全空了。”
白元怡心中雪亮:“若是失火前被盗,盗贼为何还要纵火杀人?”
“为了灭口。”姜娇娇的声音冷得像冰,“盗贼或许被阿耶阿娘撞见,或许……本就是冲着灭门来的。”
她终于再也支撑不住,靠着冰冷的石墙滑坐在地,双手掩面,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嘶哑而绝望,“他们……是被人害死的……被人害死的啊……”
白元怡蹲下身,轻轻环住她颤抖的肩膀。
片刻,姜娇娇猛地抬起头,她胡乱抹了把脸,眼中泪痕未干,却已燃起两簇冰冷的火焰:“走,去找王伯右。”
两人冲出废墟时,王伯右正背着手,仰头研究一根焦黑的梁柱,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已换上恰到好处的肃然。
姜娇娇在他面前“扑通”跪下,不等他反应,额头已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咚!”
一声闷响,再抬头时,额心已渗出殷红的血丝。
“求少府做主!”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地上。
王伯右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这、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
姜元怡扶住姜娇娇的手臂,却感到她身体绷得像铁,执拗地跪着。
“我阿耶阿娘卧房内的密室,”姜娇娇仰着脸,血丝顺着眉心滑下,在苍白的脸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财物尽数被盗,此乃杀人夺财、纵火灭迹!求少府明察,为我姜家满门讨一个公道!”
王伯右的瞳孔微微一缩,他飞快地瞟了一眼旁边垂手侍立的衙役,那衙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财物……”王伯右捋了捋胡须,故作沉吟,“许是……被大火烧化了吧?金银虽不易焚,但若火势猛烈,融了也是有的。”
白元怡上前一步,声音清晰:“少府,密室石墙厚重,火势并未侵入,且室内空无一物,灰烬平整,显是失火前便已搬空。”
王伯右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招手叫过心腹衙役,压低声音:“真有密室?”
衙役茫然摇头:“卑职等仔细搜过,不曾见……”
王伯右转身,重新打量姜娇娇,这个刚刚丧亲的女子跪在废墟前,额上带血,眼中含泪,姿态卑微,可那脊梁却挺得笔直,目光更是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心中念头飞转,姜府富甲一方,密室所藏必然惊人,若能在县令回来前寻回财物……他捻着胡须的手指动作加快了些。
“咳,”他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膛,“姜娘子先请起,既你认定此案有疑,本官自当详查。”
他伸手虚扶,“为民申冤,本就是父母官分内之事。”
姜娇娇这才就着白元怡的手起身,又深深一福:“多谢少府。”
“不过嘛……”王伯右拖长了声音,目光在姜娇娇脸上逡巡,“此案若真涉盗杀,查起来……难度不小啊,贼人既能悄无声息盗空密室、纵火灭门,必是狡诈狠辣之辈,要缉拿归案,少不得动用大量人手,上下打点……”
姜娇娇抬起眼,火光映照下,她脸上泪痕未干,唇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弧度。
“少府若能还我姜家清白,缉得真凶,”她一字一句,清晰说道,“娇娇必倾尽所有,重谢少府。”
王伯右的眼睛眯了起来,眼角堆起细纹,他捋须的手终于停下,重重一点头:
“好!既有此冤情,本官定当全力追查,给姜家一个交代!”
微风卷过废墟,扬起一阵细密的灰烬,像一场黑色的雪。
远处,蜷在门廊下的何五娘又往阴影里缩了缩,整个人几乎要嵌进墙缝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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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剖尸之诺
王伯右背着手,迈着方步走出姜府大门,官袍下摆扫过门槛上的焦灰,留下浅浅一道印子。
待那深青色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姜娇娇一直挺直的脊梁骤然松垮下来,她踉跄一步,跌坐在冰冷的石阶上,像一株被骤雨打蔫的玉兰。
白元怡蹲下身,手臂轻轻环过她的肩膀,那肩膀单薄得厉害,正在止不住地颤抖。
“我该怎么办……”姜娇娇将脸埋进白元怡颈侧,声音闷哑,带着崩溃边缘的哭腔,“阿耶阿娘没了,阿弟也没了……姜家就剩我一个了……我该怎么办啊……”
白元怡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风扬起细碎的灰烬,落在她们肩头发梢。
不知过了多久,姜娇娇的抽噎渐渐平息,只剩肩头偶尔的轻颤。
白元怡这才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废墟前格外清晰:“娇娇,你信我吗?”
姜娇娇缓缓抬起头,火光映照下,她双眼红肿如桃,脸上泪痕交错,可那双眸子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艰难地重新聚拢。
她望着白元怡——这个相识不过半日、却在她最绝望时伸来手的女子,远在洛州的夫君至少要三日后才能赶回,此刻的西平,她能抓住的,竟只有这一缕陌生的温暖。
“……我信。”她哑声道,两个字,却用尽了力气。
白元怡握住她冰凉的手,目光澄澈而坚定:“既然信我,就把后面的事交给我,你什么都不要管,只管好好歇着,真相,我一定替你查出来。”
姜娇娇的嘴唇动了动,她知道白元怡指的是什么——剖尸。
光是想到那个画面,胃里就一阵翻搅,那是她的至亲啊……死后还要被刀剖开……
“不验清楚,就永远不知道他们究竟遭遇了什么。”白元怡的声音很轻,却像楔子钉进心里,“是意外,还是谋杀?是瞬间丧命,还是活活烧死?这些,只有剖验能告诉我们。”
姜娇娇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微微颤动。
许久,她抬起眼,眼中水光未退,却已凝成一片冰封的湖:
“……好。”
白元怡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她扶起姜娇娇:“按律,剖验需亲属签押,我们这就去县衙。”
县衙二堂,王伯右刚端起茶盏,美滋滋地啜了一口。
茶水温热,熨帖着肠胃,也熨帖着他心里那点算盘——姜家的财宝,若能寻回,他这县尉少说也能分润三成……
“少府,姜家小娘子求见。”衙役来报。
王伯右放下茶盏,理了理衣襟袖口,端起官威,这才迈步出去。
“姜娘子可是寻着新线索了?”他故作关切,目光却在姜娇娇身后那“白面郎君”身上打了个转。
姜娇娇已拭去泪痕,虽面色苍白,神情却异常平静:“少府,我来签署剖尸许可。”
“什么?”王伯右脚下一绊,险些崴了,“你、你说什么?”
“我要对姜家五名死者,开膛剖验。”姜娇娇一字一句,清晰重复。
王伯右瞪圆了眼:“你可想清楚了?剖尸乃是对死者大不敬!便是查案,也极少用此等手段!”
“我想清楚了。”姜娇娇抬眼看他,目光如淬火的铁,“我阿耶阿娘死得不明不白,若不能查明真相,那才是真正的不敬,请少府依律办理。”
王伯右盯着她看了片刻,终是摆摆手:“来人!叫李仵作和谢主簿来!”
不过半刻,两人匆匆赶到。
王伯右指着姜娇娇:“姜娘子要求剖验姜家五具尸首,谢主簿,写许可文书,让她签押入卷,李仵作,好生配合。”
“少府,”姜娇娇忽然开口,指向白元怡,“我想请白郎君主验。”
王伯右的目光这才正式落在白元怡身上,眼前人身形清瘦,面庞白皙,乍看像个文弱书生,哪里有半点仵作的粗悍?他不由嗤笑:“这位是?可有验尸经历?”
白元怡拱手,不卑不亢:“草民白元,都城人氏,在都城时常协助府衙验尸查案,于此道略通一二。”
王伯右一愣,都城?还和府衙打过交道?他心思急转——虽说只是个县尉,但官场上的眉眼高低他最是清楚,都城来的,即便是个白身,说不定背后也盘根错节……
他脸上那点倨傲瞬间融化,堆起笑来:“原来是都城来的能人!失敬失敬,既如此,此案验尸事宜,便全权拜托白郎君了,李仵作,你务必全力配合!”
白元怡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面上却只淡淡颔首:“多谢少府。”
文书很快拟好,姜娇娇提笔,手腕微颤,却终究一笔一划签下名字,又按下朱红手印,指印按下的瞬间,她闭了闭眼,心中默念:阿耶,阿娘,阿弟……对不住,但女儿一定要知道,是谁害了你们。
手续既备,一行人便往停尸房去。
王伯右腆着脸跟在白元怡身侧,试探道:“白郎君府上在都城是做何营生?”
“行医。”白元怡答得简短。
“哦?那怎会与都城府令相识?”
白元怡侧目瞥他一眼,唇角微勾:“是人便会生病,府令大人也不例外,看诊几次,自然便熟了。”
王伯右一听只是医患之交,兴致顿时减了大半,但终究不敢怠慢,干笑两声:“原来如此……那白郎君且忙着,本官还有公务,先走一步。”
待那官袍身影远去,白元怡与姜娇娇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厌烦与无奈。
停尸房外的回廊下,宋彦霖正百无聊赖地靠着柱子,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地上的石子。
见两人走来,他立刻跳起身:“怎么去了这么久?可有什么发现?”
姜娇娇敛衽一礼:“让宋郎君久等了。”
“无妨无妨。”宋彦霖摆手,急切看向白元怡,“你们回姜府,可查到什么?”
“一会儿细说。”白元怡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停尸房那扇阴沉木门,齐凌默然跟上,目光沉静。
到了门口,白元怡忽然停步,回头看向正要跟进来的宋彦霖:“我要剖尸,你,要看么?”
宋彦霖脚下一顿,脸上掠过一丝错愕,随即脖子一梗:“你都敢,我有什么不敢!”说着,竟抢在白元怡之前跨了进去。
白元怡唇角微弯,跟了进去。
姜娇娇留在门外,她背对房门,仰头望着远方。
一轮残日挂在遥远的天际。
停尸房内,李仵作有些无措地站在屋中。
白元怡扫视四周,与阳丰县衙的停尸房大同小异。
她自怀中取出一方素帕,蒙住口鼻,只露出一双明澈的眼睛。
宋彦霖有样学样,也摸出块淡蓝帕子系上,只是手法笨拙,系得歪歪扭扭。
白元怡又从袖中取出一副崭新的丝绸手套,仔细戴上。
随后走到墙边工具台前,目光掠过一排落灰的器具,最终停在一柄细长的小刀上。
她拿起刀,指腹轻拭刀锋,锈迹斑斑,刃口已钝。
李仵作面露尴尬:“百姓多不愿剖验,这些器具……许久未用了,我这就去磨利。”
“有劳。”白元怡将刀递过,转身走向那五具覆着白布的尸身,她最先掀开的,是那具烧得最惨烈的“姜丙”。
尸体几乎碳化,面目全无,唯左手拇指上那枚玉扳指,幽幽反着冷光。
“很不对。”白元怡低语。
“什么不对?”宋彦霖凑近些,又嫌恶地皱了皱鼻子。
“我在都城见过死后焚尸的案例,即便不是生前烧死,烈火灼烧下,肌肉收缩也会让尸体蜷曲变形。”白元怡用戴着手套的指尖虚点尸身,“可这具……太‘端正’了。”
一直沉默的齐凌忽然开口:“多年前,宁州一处义庄失火,庄内尸体焚后也多呈此状——僵直,少蜷曲,当时是风月山庄出面处置的。”
白元怡眸光一凝:“尸僵形成后,再遇烈火,或许确不会产生‘斗拳状’。”
“难道这姜丙死了好几日才被烧?”宋彦霖眼睛一亮。
无人应答。
白元怡已俯身,右手拇指与食指轻轻捏住尸体下颌,欲查口腔鼻道有无烟灰,指尖稍一用力——
“喀。”
一块焦黑的脸皮竟应声脱落,掉在她掌心。
“呕……”宋彦霖胃里一阵翻搅,猛地后退两步。
白元怡却神色不变,左手探入尸体口腔,指套在内壁转了一周。
抽出时,雪白丝绸上已沾了薄薄一层黑灰,她拈起掌中那块脸皮,忽然转身,直递到宋彦霖面前:
“你闻闻。”
“白元怡!”宋彦霖吓得魂飞魄散,连退三四步,后背“咚”地撞上门板,“你、你恶不恶心!”
白元怡笑出声,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不是说不怕么?”她随手将脸皮放回台面,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烧过的尸身比水泡发的好多了,至少不腐臭,还有点……烤过头的肉香,你看,像不像胡人铺子里卖的炙肉?”
“哇——”宋彦霖再忍不住,一把扯下脸上帕子,冲出门外大吐特吐。
齐凌忍俊不禁,摇头轻叹:“小妹,你还是这般爱逗他。”
白元怡耸耸肩,眼中笑意未褪:“谁让他总惹我生气。”
门外,呕吐声渐歇,取而代之的是宋彦霖虚弱的骂声。
门内,白元怡已敛了笑,重新低头审视那具焦尸。
烛火跃动,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
真相,就藏在这焦黑的躯壳之下。
而她,定要将其一丝一缕,尽数剥离出来。
第33章 焦尸隐谜
李仵作握着磨得锃亮的剖尸刀回来时,宋彦霖正趴在回廊栏杆上,脸色青白交加,对着墙角的花圃干呕。
风一吹,那股混合着胃酸的酸腐味散开,引得李仵作也皱了皱眉。
“这位郎君,若实在不适,在外头缓缓也好。”李仵作好心劝道。
宋彦霖直起身,用那方淡蓝帕子狠狠抹了把嘴角,梗着脖子:“谁、谁不适了?小爷我好得很!”
说罢,竟抢在李仵作前头,又迈进了那扇阴森的木门。
李仵作摇摇头,跟了进去。
停尸房内,油灯昏黄的光将人影拉得扭曲晃动。
白元怡已收了方才的戏谑,整个人沉静如水。
她从李仵作手中接过那把新磨的刀,刀锋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李仵作,”她声音平稳,“现验一号尸,姜丙,烦请详录。”
“是。”李仵作忙取过验尸格目册与笔墨,肃立一旁。
白元怡执刀,俯身。
刀尖精准地抵住尸体下颌边缘,手腕稳得不见丝毫颤抖。
薄刃划开焦脆的皮肉,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像撕开一层烤过头的脆皮。
她随即伸手探入切口,指尖摸索片刻,忽地向外一带——
一团暗红色的组织被她完整地掏了出来,正是舌根。
“好手法!”李仵作忍不住低呼,他验尸多年,多是查验体表,这般利落掏出舌根的技巧,闻所未闻。
“呕——”
话音刚落,身后又是一阵剧烈的干呕。
只见宋彦霖扶着门框,弯着腰,吐得涕泪横流。
“哎哟我的郎君……”李仵作苦着脸,“您这……待会儿这地可怎么收拾……”
宋彦霖摆摆手,连话都说不出,踉跄着再次夺门而出。
这回,他怕是真不敢再进来了。
齐凌站在稍远处,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他默默调息,压下胃中翻腾的不适。
“齐大哥,”白元怡头也未回,“若不适,出去透透气无妨。”
齐凌深吸一口带着焦糊与石灰气味的空气,缓缓摇头:“无碍,你继续。”
白元怡不再多言,专注回手中的工作。
刀刃自下颌起,笔直向下,划过焦黑的胸膛、腹部,直至耻骨。
皮肉应声而开,露出下方完好的内脏——皮肤虽已碳化,内里器官却因高温迅速凝固而得以保存形态。
她用特制的撑钳撑开胸腔肋骨,灯火照亮了那片暗红色的腔体。
接着,她用麻布裹住先前取出的舌根,缓缓向上提拉。
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整套脏器——心、肺、肝、胃、肠——竟随着她的动作,被完整地从体腔内“请”了出来,整齐地置于一旁的油布上。
李仵作看得目瞪口呆,连笔都忘了动。
齐凌亦瞳孔微缩,纵然他走南闯北见识不少,这般神乎其技的“掏脏”手法,也是平生仅见。
“白、白郎君……”李仵作声音发颤,“这……这是如何做到的?”
白元怡蒙着素帕的脸上,只露出一双凝神审视的眼睛。
她用镊子拨开肺叶,仔细检视气管内壁,又切开肺脏观察切面。
“死者气管、支气管内壁洁净,无烟灰附着;肺脏切面无灼伤性水肿、无炭末沉积。”
她清晰地说道,声音在寂静的停尸房里格外冷静,“不符合生前吸入高温烟火致死的特征。”
李仵作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提笔记录,笔下有些凌乱。
“尸身碳化严重,死亡时间难以精确,但尸僵已完全形成且未被火烧破坏,说明其死亡距火灾发生,至少有两个时辰以上。”白元怡一边说,一边利落地剪开胃壁,胃囊空空如也,内壁未见食物残渣,她又依次剪开一截小肠,同样空荡。
“死者胃内、小肠上段均无内容物。”她判断道,“依消化时辰推算,其死前至少四个时辰未曾进食。”
李仵作忍不住问:“这进食时辰,郎君如何得知?”
“常人食毕,食物留胃约一两个时辰方入小肠,再经两个时辰,小肠上段方能排空。”白元怡手下不停,已开始用细针羊肠线,将取出的脏器依序缝合归位,“观此尸胃肠空瘪,故有此断。”
李仵作笔下疾书,眼中钦佩之色愈浓:“白郎君年纪轻轻,竟精通此道至此!”
“都城有一门传承数百年的验尸世家,常助官府办案,我不过有幸随师学过些皮毛。”白元怡语气平淡,手上缝合的动作却精准流畅,针脚细密匀称,竟似在完成一件精密的绣活。
脏器复位,胸腹切口缝合完毕。
白元怡开始一寸寸检查体表,寻找可能的致命伤。
然而焦化太过严重,触手之处,焦脆的皮肤簌簌剥落,露出下方暗红的肌肉,却难辨伤痕。
“李仵作,劳烦一同细查,姜丙非烧死,必有死因。”
李仵作受宠若惊,连忙合上册子,凑上前来:“郎君只管吩咐!”
两人近乎匍匐在尸台边,借着昏暗灯火,从头顶到脚底,不放过任何一寸焦黑的皮肤。
齐凌在一旁静观,看着白元怡那专注到近乎冷漠的侧影,心中复杂。
一个锦衣玉食的官家小姐,此刻却在这阴森之地,面不改色地摆弄焦尸……这份胆识与专注,令他暗叹。
半个时辰过去,一无所获。
李仵作额上见汗,偷眼瞧了瞧白元怡紧蹙的眉头,小心翼翼道:“白郎君,体表既无创伤,会不会……真是自己突发恶疾没了?”
白元怡摇头:“无外伤,亦可死于毒毙、扼颈、捂闷、绳索勒绞,甚或内伤,死法多矣,未必留痕于体表。”
她说着,取过一把小钳,撬开尸体的口腔,焦黑的面部下,牙齿暴露出来。
“李仵作,帮我固定下颌。”
她剪下一小块盖尸布,浸湿后,仔细擦拭牙齿与牙龈上的烟灰。
随着污迹拭去,一副牙齿显露出来——颜色黑黄,排列参差,数颗有明显的蛀洞,门牙更是断了半截。
“奇怪。”白元怡低语。
“何处奇怪?”李仵作伸头去看。
“姜丙身为姜府管家,即便不是主子,吃穿用度也应优于常人,怎会有一口如此糟烂的牙齿?且这断牙……”她指尖虚点那半截门牙,“断口陈旧,不似新伤。”
齐凌也靠近观察:“会不会是火烧所致?”
“火主要灼烧体表,口腔若非大张,烟火难入深处,且这是死后焚烧,口部仅有微启。”白元怡沉吟,“或许……他本就如此。”
她不再纠结于此,转而细看牙龈,忽而指着一处上排牙床左侧颜色略深的部位:“此处生前应有出血,血色素沉积,故色深于他处。”
李仵作像个好学的弟子:“这说明什么?”
“若死者生前曾受外力扼颈、捂口导致窒息,口鼻黏膜或眼睑结膜常会出血,死后显现瘀点或颜色加深。”白元怡解释道,“可惜尸体焦化,唇色、眼睑、指甲等处的窒息征象已无法察看,仅凭此点牙龈色沉,无法断定死因。”
希望似乎又渺茫了。
白元怡双手按住头颅两侧,用力按压,又屈指轻叩各处,侧耳细听。
颅骨完整,无异常声响或凹陷,排除了严重颅脑损伤。
李仵作看着眉头紧锁的白元怡,试探道:“白郎君,要不……先验验其他尸首?那几具烧得轻些,许能发现端倪。”
白元怡望着眼前这具焦黑沉默的躯体,心中虽有不甘,却也知李仵作所言有理。
姜丙的死因,如同隐入灰烬的谜题,一时难解。
“也好。”她终于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目光投向房间另一侧那四张覆着白布的停尸床,“便从姜老爷和夫人开始吧。”
灯火摇曳,将她与李仵作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砖墙上,放大、晃动,如同这探案途中,明灭不定、却又执着前行的决心。
? ?非专业,有验尸不正确的地方还请见谅,看个热闹就行。
第34章 焦痕疑云
白元怡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张最小的停尸床上。
她走近,缓缓掀开白布,底下是个七八岁的男孩,身形还未长开,蜷缩着,像熟睡般安静。
火似乎对他格外“留情”——面庞尚能辨认,皮肤虽有大片烧伤水泡,却未完全碳化,眉毛淡而整齐,鼻梁秀气,嘴唇微微抿着,仿佛下一刻就会睁开眼,喊一声“阿姐”。
白元怡握着白布的手紧了紧。
她最怕验孩子的尸,每见一次,心头就像被钝刀割过一道,可如今,刀在她手里。
“对不住。”她在心里默念,取过小刀。
刀刃划过纤细的脖颈,分离皮肉,露出深埋的气管,切开管壁的一瞬,浓黑的烟灰簌簌落下,内壁遍布水泡,那是高温烟火灼烧的痕迹——活生生吸入的证明。
白元怡的呼吸滞了滞。
她仿佛看见,浓烟滚滚的夜里,这个孩子怎样在睡梦中被呛醒,怎样惊恐地呼吸,怎样被烈焰吞噬……两滴滚烫的泪毫无征兆地落下,砸在男孩布满水泡和红斑的手臂上,洇开小小的湿痕。
“没事吧?”齐凌察觉她肩背微微发颤。
“……没事。”白元怡飞快抹了把眼角,声音却带着压抑的哽咽,“死者,姜元谦,左上臂及胸背部见大面积红斑与水泡,气管内大量烟灰沉积伴热灼伤……系生前烧死。”
她几乎机械地报出结论,强迫自己转向下一具尸体。
姜先德夫妇与那丫鬟的检验,结果如出一辙:口鼻烟灰,呼吸道灼伤,体表挣扎性烧伤……皆是活活烧死的铁证。
一家五口,四条鲜活的生命,在火海中痛苦挣扎至死。
唯有那具“姜丙”的尸体,沉默地展示着另一种可能——他在火起之前,便已是一具冰冷的尸首。
疑点,如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层层荡开,最终都汇聚到那个面目全非的管家身上。
褪下沾了焦灰的手套,仔细洗净双手。
白元怡让李仵作先去向王伯右回话,自己与齐凌、宋彦霖陪着姜娇娇,在停尸房外清冷的院子里等候。
天已黑,夜风带着寒意,卷过廊下。
当姜娇娇听到“生前烧死”四个字时,整个人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没有嚎啕,只是眼泪无声地、汹涌地往外流,瞬间浸湿了衣襟。
白元怡握住她冰凉的手,一言不发,此刻任何言语都显苍白。
宋彦霖却摸着下巴,眉头紧锁:“奇怪……火烧到身上,疼也疼醒了,怎会毫无动静?除非——”他看向白元怡,“你爹娘睡觉,莫非格外沉?”
一句话,如电光石火,劈开白元怡脑中的迷雾。
她猛地想起姜府主卧床上,那两个过于“安详”的人形焦痕。
想起检验时,那些符合烧死特征、却与“挣扎”相悖的细节……
“不对!”她豁然抬头,眼中锐光闪动,“若他们在火起时已无知无觉,便不会挣扎,但吸入烟尘、气管灼伤,又证明他们确曾呼吸……”
齐凌立即追问:“小妹想到了什么?”
“迷药,或是某种毒。”白元怡语速加快,“若先被药力所制,昏迷不醒,即便火烧身亦无知觉,但呼吸尚存,便会吸入烟火,最终呈烧死之状。”
姜娇娇的啜泣骤然停住,她死死抓住白元怡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眼中爆发出混杂着痛苦与恨意的光:“元怡妹妹……求你……一定要找出那个人!我要知道……是谁这样狠心!”
“放心。”白元怡反手握紧她,一字一句,“天理昭昭,凶手绝逃不掉。”
二堂内,王伯右听着李仵作的禀报,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原本以为是场天灾,赔些银子、安抚苦主便能结案,谁知真查出“死后焚尸”?这便成了命案!若处理不好,县令回来追究,他这县尉的位置……
他烦躁地捋着胡须,直到小吏来报白元怡等人还在外院等候,才勉强整了整神色,端起官威,迈着方步踱了出去。
“白郎君,”他故作深沉,“你断定那姜丙系死后焚尸,可曾验明死因?”
白元怡起身一礼:“尸体碳化过甚,暂未查明。”
“唉,此案疑窦丛生啊。”王伯右背起手,仰望夜空(尽管只看到屋檐),“定是与姜家结怨之人所为,本官明日便遣人细查,凡与姜先德有过节者,一个不漏!”
姜娇娇含泪福身:“多谢少府为民妇做主。”
王伯右脸上顿时堆起笑,搓了搓手:“姜娘子客气,只是……不知府上遗失的财物,究竟几何?本官也好估量案情轻重,全力追索。”
姜娇娇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难色:“民妇出嫁两年,家中具体财物……实不甚明了,但家父经营多年,所积应当……颇为可观。”
“哼!”王伯右立刻挺直腰板,义愤填膺,“杀人放火,劫掠财物,简直目无王法!姜娘子放心,本官定将这群宵小缉拿归案,严惩不贷!”
李仵作在一旁躬身附和:“少府英明。”
王伯右颇为受用地嗯了一声,余光瞥见李仵作身上洗得发白的仵作服,又下意识挪开半步,只摆摆手:“你配合好白郎君便是。”
目光转回姜娇娇时,已带上几分暗示的笑意,“本官既应下此事,必会给娘子一个交代,只是这追凶破案,耗费心力……事成之后,娘子可莫要忘了。”
姜娇娇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厌恶,声音温顺:“少府大恩,娇娇铭记于心,绝不敢忘。”
回到客栈时,已近亥时。
大堂灯火昏黄,小喜、绿荷与吉祥围坐一桌,中间竟坐着形容憔悴、目光呆滞的何五娘。
“她怎么在此?”姜娇娇蹙眉。对这个父亲名义上的妾室,她谈不上恨,却也绝无亲近。
小喜连忙起身:“娘子,何小娘自己寻来的……她说无处可去,在街上游荡了半日……”
姜娇娇皱眉,不是让她先去庄子安置吗,但此时姜娇娇并没质问,先请白元怡几人落座,亲手斟了热茶:“今日劳烦诸位,先喝口茶暖暖。”
绿荷挨到白元怡身边,悄声问:“娘子,怎去了这么久?”
白元怡抿了口茶,低声道:“姜家老爷夫人……不是意外,是被人谋害的。”
话音不重,却如惊雷。
坐在一旁的何五娘浑身猛地一颤,手中茶杯“砰”地脱手,摔在地上,碎片与茶水四溅。
“小娘!”小喜慌忙去扶。
何五娘脸色惨白如纸,连连摇头,嘴唇哆嗦着:“没、没事……手滑了……”
她整个人缩进椅子,目光躲闪,不敢看任何人。
姜娇娇心烦意乱,挥挥手:“小喜,先带她回房安置,明日……送她去城外庄子。”
小喜应声,搀扶着几乎瘫软的何五娘上楼,那妇人脚步虚浮,上楼时几次险些绊倒。
宋彦霖望着她的背影,挑眉:“这何五娘,吓得不轻啊。”
姜娇娇勉强笑笑:“许是遭了惊吓,神思不稳,让各位见笑。”
齐凌温言问道:“方才那位是……?”
姜娇娇简略说了何五娘来历。
齐凌听罢,微微一叹:“乱世飘萍,也是个可怜人,姜娘子愿予收容,是仁善之心。”
白元怡却盯着小二清扫的碎片,心中疑云渐起。
她转向姜娇娇:“姜府失火时,各人住处如何?”
姜娇娇依回忆道:“阿耶阿娘与贴身丫鬟圆圆住主院,阿弟住东院,姜丙住后院,其余仆役在尾房,何五娘……独自住在西院偏厢,火似未波及西院。”
“这就怪了。”白元怡眸光一凝,“王少府说火起自主院,可为何住在后院的姜丙,反烧得最重?”
宋彦霖一拍大腿:“对啊!你爹娘在主院都没他烧得惨!”
白元怡脑中飞速闪过停尸房里的细节——那口异常糟烂的牙齿。她急问:“姜丙平日牙齿如何?可整齐?可白净?可有虫蛀?门牙可曾断过?”
姜娇娇虽不明所以,仍仔细回想:“姜管家极重仪表,牙齿虽非雪白,但也齐整干净,绝无虫蛀,门牙……更不曾断过。”
“果然!”白元怡豁然站起,“那尸体,根本不是姜丙!”
众人皆惊。
姜娇娇思绪急转,骇然道:“你是说……有人找了一具尸体,烧得面目全非,冒充姜管家?那真的姜丙……”
“很可能便是真凶,或至少是同谋。”白元怡语气沉冷,“金蝉脱壳,将罪名推给一具无名焦尸。”
宋彦霖啧了一声:“姜娘子,你们家这管家,可真是‘深藏不露’啊!”
姜娇娇连连摇头,难以置信:“不会的……他在姜家二十多年,阿耶待他如兄弟……他怎会……”
话音未落,她忽觉天旋地转,连日来的悲痛、恐惧、愤怒与这最后的背叛感交织成一股洪流,狠狠撞向心口。
眼前一黑,她软软向后倒去。
“娇娇!”
白元怡与齐凌同时抢上前。
茶杯翻倒,温水浸湿了桌布,顺着桌沿,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上。
第35章 灰烬寻踪
晨光熹微,客栈檐角滴下夜露。
堂内,小喜与吉祥正扶着神情恍惚的何五娘登上马车——车轮辘辘,往城外庄子去了。
宋彦霖与齐凌先行一步,再探姜府废墟;
白元怡则陪着姜娇娇,往县衙去。
二堂里,王伯右正打着哈欠,听闻白元怡要借卷宗,眼睛一亮,忙不迭叫人取来。
“白郎君尽管看!”他捋着胡须,满脸堆笑,“本官已加派人手,全力协查,此案关系重大,定要查个水落石出才是!”——心里算盘拨得响亮:趁县令未归,若能寻回财宝,三成分润是是跑不了了。
卷宗到手,墨迹犹新。
白元怡与姜娇娇匆匆赶至姜府时,宋齐二人已在焦土间等候多时。
晨光下的废墟更显凄清。
白元怡倚着半截焦柱,翻开卷宗。
纸页沙沙,记录冰冷:
姜先德夫妇:主院主卧,床上发现。
丫鬟圆圆:主院西厢,床上发现。
姜元谦(幼子):东院主屋,床上发现。
姜丙(管家):后院居所,床上发现。
起火点:主卧床前帷幔。
一行行字,勾勒出一幅“安详”的死亡图景——五人皆于睡梦中焚殁,无人惊觉,无人奔逃。
“太安静了。”白元怡合上册子,望向残破的院落,“姜府当夜,竟无一人值守?”
姜娇娇唇色发白:“每夜皆有两人巡更。”
宋彦霖嗤笑:“那便对了——能遣开值夜人的,除了这位‘已死’的姜大管家,还能有谁?”
齐凌颔首:“诈死脱身,盗宝纵火,此人必是主谋,或至少……是内应。”
可人在何处?
“去他房间看看。”白元怡率先迈步。
后院残屋,半壁倾颓。
焦木横斜间,一张床架烧得只剩骨架,孤零零立在屋中。
与之相比,墙角的柜子、窗下的桌子,反倒残存着形状。
齐凌蹲身,指尖抹过床架边缘:“火是刻意在此引燃的——只为确保这具‘替身’,烧得面目全非。”
姜娇娇紧握双拳,指甲掐进掌心,二十年主仆情分……竟换来这般算计?
白元怡拉开未完全焚毁的柜门,内里衣物已被翻检得凌乱不堪,显然是衙役搜掠过的痕迹。
几人分头细查,从焦梁到地砖,从残柜到碎瓷,一无所获。
转回主院时,晨光已爬上断壁。
地上脚印杂乱,救火的、搜查的、看热闹的……层层叠叠,早已掩盖了最初的痕迹。
白元怡忽问:“娇娇,那些财宝,究竟有多少?”
姜娇娇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恢复冷静:“五口乌木箱,高约二十寸,镶铜包角,我出嫁前曾帮着清点过一次……皆是金银珠玉、地契房契。”她顿了顿,“这两年生意隆盛,只怕……只多不少。”
“一口箱子,”白元怡看向齐凌,“齐大哥可能搬动?”
齐凌估量片刻,摇头:“若满载金银,一人绝难搬动,需得两人抬,或用车载。”
“有同伙!”宋彦霖一击掌。
白元怡难得正眼看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不止一个,如此多的财物,绝非仓促可藏,只要财宝还在城中,姜丙……就跑不远。”
宋彦霖却挑眉:“说得轻巧,诺大西平城,你去何处找?”
“总比某些人束手无策强。”白元怡睨他一眼。
“你说谁束手无策?!”
“谁接话便是谁。”
眼瞧着两人又要斗起来,齐凌伸手按住宋彦霖肩膀,温声打圆场:“小妹既有思路,不妨细说?”
白元怡瞪了宋彦霖一眼,才续道:“子时起火,盗宝必在夜间,城门夜闭,车队难出——那么多箱子,绝无可能悄无声息运出城。”
她看向姜娇娇,“昨日我们进城时,守卒盘查甚严,对么?”
姜娇娇点头:“凡是车马,皆需查验货物、核对路引。”
“所以,”白元怡眸光清亮,“财宝定还在城中,姜丙若要脱身,要么分批携带细软潜逃,要么……仍在某处匿藏,等待风声过去。”
姜娇娇精神一振:“我这就去请王少府下令,严查城门、搜寻货栈空屋!”
日头渐高时,西平县四门皆已张贴出姜丙的画像。
守卒持图核验,往来车马逐一受检,一时城门处排起长队,怨声载道中夹杂着好奇的议论。
人群末尾,一个拄着竹杖、胡子拉碴的中年汉子,正低头缩肩,慢慢往外挪,他左腿微跛,步履蹒跚,破旧衣衫上沾着草屑,像个落魄的庄稼汉。
刚挨到城门洞下,忽听守卒高声吆喝:“都瞧仔细了!此人乃重犯,有见者速报——”
汉子浑身一僵,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
守卒手中画像晃过,虽寥寥数笔,却抓住了七八分神态。
他慌忙低头,拉住前面一个正嘟囔着“耽误工夫”的行商:“老哥,这……查什么呢?”
行商没好气:“搜个叫姜丙的!听说是昨夜那场大火的事主……哎,让让,到我了!”
汉子脸色“唰”地白了,竹杖一歪,他也顾不得再装瘸,疾步挤出人群,几乎是跑着离开了城门,那骤然利落的步子,惹得旁边一个卖菜老妪揉了揉眼:“咦,刚才那瘸子……”
城外十里,姜家庄子静卧在山坳处,白墙青瓦,炊烟袅袅,乍看一派田园安宁。
庄子门口的老槐树下,何五娘痴痴坐着,目光空洞地望着来路,她头发草草挽着,脸上灰扑扑的,与昨日在客栈时的惊惶判若两人——倒真像个遭了刺激、神志不清的妇人。
日头渐烈时,远处小径上出现一个蹒跚身影。
何五娘眼神倏然聚焦。
她左右张望——庄里丫鬟小厮多在屋内收拾,院外田野空旷——这才匆匆起身,小跑着迎上去。
两人闪到屋后柴垛的阴影里。
“怎么回事?!”乔装改扮的姜丙压低声音,额上青筋隐现,“城门在搜我!他们怎会认出那尸体不是——”
“是娇娇带回来的那几个人!”何五娘急急打断,声音发颤,“昨晚在客栈,他们说……说那焦尸的牙齿对不上!今早去了县衙,怕是查了卷宗……”
她语无伦次,手指死死揪着衣角,“现在怎么办?他们定在满城找你!”
姜丙一拳捶在柴垛上,干草簌簌落下:“该死……烧成那样还能看出破绽!”
他喘了口气,盯着庄子,“我先在这里躲几日。”
“不可!”何五娘慌忙摇头,“庄里还有从府里过来的丫鬟小厮,娇娇随时可能过来……你去后山,那个猎户废屋,记得么?”
姜丙咬牙,终是点头:“弄些吃的来。”
何五娘匆匆回庄,不多时拎出个鼓囊囊的布包袱,塞进他怀里。
姜丙接过,忽然低头,在她干裂的唇上重重一吻。
“等着,”他声音沙哑,眼里闪着狼一般的光,“等风头过去,我带你走,江南、塞北……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何五娘眼眶一红,用力点头:“我等你。”
姜丙转身,身影很快没入山林。
何五娘站在原地,望着那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风穿过柴垛,扬起她散乱的发丝,露出一双眼睛——那里头的痴态早已褪尽,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惶惑,与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庄子里的炊烟依旧袅袅。
而山林的阴影,正缓缓吞噬掉最后一点人迹。
第36章 药迷暗夜
官府画影图形,四门张榜,缉拿姜丙。
白元怡一行人却未枯等,转而叩开了隔壁张家的门。
张家大郎是个厚道人,见姜娇娇归来,先是一番唏嘘宽慰,抹着眼角叹了许久。
待姜娇娇稳住心神问起那夜情形,他拧眉回忆道:“那晚我起夜,一推窗,嗬!东南边红彤彤一片,竟是姜府走水!我慌忙披衣去敲贵府的门,手都拍疼了,里头却静悄悄没半点动静,后来街坊都惊动了,一起砸门叫喊,好半天才有个小厮来应门……睡眼惺忪的,竟不知家中起火!”
他越说越觉得怪异:“进了院子,我见内院火势已控不住,便拉着那小厮去叫醒尾房的下人,谁知……一屋子七八个,竟个个睡得死沉!摇都摇不醒,最后还是泼了冷水才醒转几个。”
姜娇娇与白元怡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寒意。
“张叔是说,”姜娇娇声音发紧,“那夜我姜府上下……无一清醒之人?”
“是啊!”张大郎拍腿,“邪了门了!火光照亮半条街,我们在外头喊破了嗓子,里头竟无一人察觉!”
辞别张家,几人默然走在街上。
夏阳正烈,却驱不散心头的阴冷。
“尾房虽在外院,但隔着一道墙,岂会听不见呼救?”白元怡低声道,“除非……”
“除非他们根本醒不了。”宋彦霖接话,脸色难得的凝重。
姜娇娇闭了闭眼:“去庄子,问问那夜当值的下人。”
姜家庄子坐落在城外三里处的山坳里,白墙灰瓦,掩在几株老槐树下,本该是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田园景象,此刻却静得反常。
宋彦霖上前叩门,铜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良久,门才“吱呀”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憔悴的少年面孔——正是门房小三。
“小娘子!”小三眼睛倏地亮了,慌忙拉开门,“您、您怎么来了?”
姜娇娇步入院中,目光扫过空荡的庭院:“庄上现有几人?”
“连何小娘在内,统共五个。”小三跟在她身后,掰着手指道,“我、小四、小菊、小梅,还有何小娘。”
“除了何五娘,都叫到正堂来。”
不过片刻,四个年轻仆役跪在了堂下。
两个丫鬟一见姜娇娇,眼泪便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小四也红了眼眶,唯有小三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
“莫哭了。”姜娇娇坐在上首,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今日问话,关乎我姜家满门冤屈,你们需仔细回想,那夜可有何异常——从你开始,小菊。”
被点到名的丫鬟抽噎着止住泪,努力回想:“那夜……并无特别,伺候大娘子和郎君歇下后,我去后厨用了些宵夜,便回尾房睡了。”
“我娘他们……是几时歇下的?”
“比平日早了许多。”小菊忽然想起,“不到戌时便歇了,平日大娘子总要料理完账目,快到亥时才安寝。”
一旁的小四猛地抬头:“小郎君也是!那夜他功课才做了一半,便说困得睁不开眼,戌时不到就睡下了,我还纳闷呢……”
跪在末尾的小梅怯怯接口:“我那日不当值,晚饭后也觉倦得厉害,针线活没做几针便撑不住了……”
“我也是。”小菊喃喃道,“从后厨回来,眼皮就打架……”
堂内一时寂静。
白元怡与齐凌交换了一个眼神——戌时、困倦、早睡……太过整齐的“巧合”。
“你呢?”姜娇娇看向小三,声音微颤,“你那夜值守,可曾用过晚饭?”
小三身子一僵,低声道:“戌时前后……姜管家给我送过饭菜,说夜里寒冷,让我垫垫肚子。”
他忽然白了脸,“平日、平日姜管家也常关照我们,所以我没多想……”
“够了。”姜娇娇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不必说了。”
真相,已如秃鹫啃剩的骸骨,狰狞地暴露在日光下。
姜丙在晚饭中下了药,药性温和,不至伤人,却足以让整个姜府在戌时之后,沉入无法惊醒的梦乡,而后,他或他的同伙潜入主院,盗空密室,浇油引火,将这座宅院连同四条人命,付之一炬。
而他自己,则用一具精心准备的焦尸,金蝉脱壳。
“在此之前,”姜娇娇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你们可曾察觉姜丙有何异样?他在外可有宅院?常与什么人来往?”
堂下四人面面相觑,皆茫然摇头,他们只是最底层的仆役,管家的私事,岂是他们能窥探的?
一直沉默的齐凌忽然开口:“这般大事,姜丙必有同伙,他身为管家,总有那么一两个可使唤的心腹——仔细想想,谁常替他办事?”
堂下静了片刻。
小三忽地抬头:“刘五!后厨帮工的刘五!姜管家常差他出府办事,有时天色晚了,还允他在门房歇脚。”
“刘五?”姜娇娇蹙眉,“何时进府的?”
“约莫五六年前,姜管家从芦山村招来的。”小四补充道,“家里穷,常将剩菜剩饭带回去,姜……姜丙便默许了。”
小菊悄悄拽了拽小四的衣角,小四这才惊觉失言,慌忙改口:“那贼人惯会装模作样!”
姜娇娇摆了摆手,看向白元怡:“芦山村……可要现在去寻?”
白元怡望向窗外,已近下午。
“今日迟了,明日一早去吧。”她沉吟道,“既是心腹,此刻或已藏匿,贸然去寻,恐打草惊蛇。”
姜娇娇点头,又对堂下四人嘱咐几句,这才起身,几人走出正堂时,斜阳正将廊柱的影子拉得斜长。
他们未曾留意,西厢房的窗后,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的背影。
何五娘已换了身干净的青布衣裳,头发抿得一丝不乱,她屏着呼吸,等脚步声彻底远去,才轻轻推开房门,做出一副痴痴呆呆的模样,晃晃悠悠朝院外走。
“何小娘,去哪啊?”正在扫院子的小菊抬头问。
何五娘恍若未闻,口中念念有词,径直出了庄子大门。
一离了众人视线,她脚步陡然加快,提着裙摆,头也不回地朝后山奔去。
山风掠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而她慌乱的脚步,正踏碎一地的枯枝与落叶,奔向那个藏于山林深处的秘密,和那个或许正在等待她的男人。
第37章 残羹证言
回到客栈,已是暮色四合。
灯火初上,大堂里飘着饭菜香,邻桌的谈笑与杯盘声却衬得白元怡这一桌格外沉寂。
她握着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陶壁,忽然抬头:“我想再去一趟停尸房。”
“此刻?”齐凌放下筷子。
“嗯。”白元怡目光沉沉,“有些事,得再验一次才能确定。”
宋彦霖正夹起一块炙肉,闻言顿住:“又验?不是都验完了么?”
“只验了生死,未验根源。”白元怡看向姜娇娇,“小三他们都说,那晚用过晚饭后便困倦异常——若真是饭菜有问题,两个时辰内,肠胃中必有残迹可循。”
姜娇娇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颤,她垂着眼,睫毛在灯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半晌才低声道:“明日吧……天已黑了。”
白元怡望向窗外。夜色如墨,远处街巷偶有灯笼晃动,像蛰伏的兽眼。
她终是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霜寒未散,几人再到县衙时,门檐瓦当上还凝着薄薄的白。
停尸房的门“吱呀”推开,那股熟悉的焦糊与石灰气味混杂着隐约的腐败气息扑面而来。
李仵作闻讯赶来,搓着手,眼中满是期待:“白郎君今日要验什么?”
“查胃腑残食。”白元怡言简意赅,已利落地系上素帕,戴上丝绡手套。
时间紧迫——尸体多停一日,腐坏便深一分,线索也可能随之湮灭。
她今日未用那“掏脏”之法,只以薄刃小心剖开腹腔,尽量保全尸身完整。
刀尖划开姜夫人焦黑的腹壁时,内里脏器已见暗淡。
白元怡屏息,镊子探入小肠,轻轻夹出些许糊状物,置于油布之上。
宋彦霖远远站着,脖子却忍不住往前伸,待看清那团黑黄相间、黏腻不堪的物事,胃里猛地一抽,他强行咽下喉头的酸水,脸色发青,却硬是梗着脖子没挪开视线。
“有发现。”白元怡声音平静,镊子拨弄着残渣,“青菜碎叶、面皮残屑、鱼糜……还有少许肉糜。”
她抬眸看向李仵作,“姜老爷夫妇那晚,应食了青菜、面食、鱼鲜,或还有些荤肉。”
姜娇娇站在门边,背对着众人,肩脊绷得笔直。
她没回头,只轻声问:“能……能验出是什么药么?”
白元怡将四具尸身小肠内的残渣分别取出,以干净棉布包好,这才直起身:“李仵作,劳烦取八只小碗、四块细绢、一壶烧酒,再要些泡过的红茶叶。”
李仵作虽不明所以,却知必有深意,应了一声便小跑着去了。
宋彦霖终于忍不住凑近些,盯着那几个小布包,嘴角抽搐:“你……你要这馊水做什么?”
“验毒。”白元怡瞥他一眼,唇边忽地勾起一抹狡黠,“宋郎君若好奇,不妨近些看?”
“谁、谁好奇了!”宋彦霖立刻后退两步,却又不甘心,只梗着脖子远远瞧着。
片刻,李仵作捧着东西回来。
白元怡将四份残渣分别放入碗中,倒入清冽的烧酒,酒液浸透棉布,渐渐泛起浑浊的淡黄色。
她以细绢过滤,澄出四碗微浊的酒液,随后捏起几片深褐的红茶叶,逐一投入碗中。
堂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盯着那四只碗。
初时并无变化,宋彦霖正要撇嘴,却见碗中酒色竟渐渐转出一抹诡异的莹绿——先是极淡,如初春柳芽,旋即加深,化作幽暗的松针色。
“绿了!”宋彦霖脱口惊呼。
白元怡眼中掠过光亮,轻击手掌:“果然!”
齐凌凝眉细观:“这是何理?”
“迷药多以曼陀罗花炼制,此花浸液遇红茶,便会现出青绿色。”白元怡解释着,转向李仵作,“还请将此法与结果详录在案——姜家四人死前曾服迷药,可为此案铁证。”
李仵作如获至宝,连连称是,提笔时手都有些发颤。
证据既得,白元怡几人不再耽搁。
向姜娇娇简略说明后,便驱车前往芦山村。
姜娇娇坐在车中,一路沉默,远山苍茫。她只是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真相每清晰一分,心口的裂痕便更深一寸。
芦山村距县城二十余里,马车行了一个多时辰,路愈见崎岖,至村口,道窄难行,只得下车步行。
村口老槐树下,几个妇人正围坐做针线,见有生人车马,纷纷抬头打量,交头接耳,目光里满是审视与好奇。
姜娇娇整了整衣衫,上前温声问:“各位婶子安好,请问此处可是芦山村?”
居中一个穿赭色袄子的妇人抬眼将她上下扫了一遍,慢悠悠应道:“是啊。你们找谁?”
“想打听一下,刘五可住在此处?”
“刘五”二字一出,妇人们脸色俱是一变,窃窃私语声倏地停了,几人交换着眼神,却无人接话。
白元怡见状,从怀中掏出一把铜钱,在掌中叮当作响:“劳烦哪位婶子带个路?这些,便当茶钱。”
赭衣妇人眼睛一亮,不等旁人反应,已起身将铜钱悉数拢入手中,笑道:“这位郎君客气!不就是带个路嘛,跟婶子来!”说罢,瞪了其余妇人一眼,领着白元怡一行往村里走去。
土路蜿蜒,两旁皆是黄泥垒的茅屋,檐下挂着干椒、玉米,偶有鸡犬窜过。
那妇人边走边扯闲话:“郎君是刘五在城里的朋友?”
白元怡含笑:“算是故旧,听闻刘五兄近年光景不错?”
妇人撇嘴:“可不是么!早几年他家穷得揭不开锅,自打去了城里姜府做工,嘿,月月拿钱回来,时不时还捎些‘好东西’,什么衣裳首饰、鸡鸭鱼肉,把他那老娘得意的,天天在村里显摆!”
她语气里的酸意几乎要溢出来:“要我说啊,那些绫罗绸缎,哪是庄稼人穿的?还有那些首饰,指不定是主家不要的,捡回来充脸面!”
姜娇娇面色微沉,白元怡却顺势追问:“常捎衣裳回来?都是些什么样的?”
“红的绿的都有,料子滑溜溜的,太阳底下还反光呢!”妇人说着,眼里却藏不住艳羡,“有一回我瞧见刘五他娘穿件杏子红的褙子出门,哎哟,那叫一个晃眼……”
谈话间,已至村中,一片低矮茅屋中,忽见一座半青砖的院子——堂屋是青砖砌成,厢房却是厚木板搭的,屋顶覆着整齐的灰瓦,在这村落里,俨然是“大户”气象。
妇人努努嘴,语气复杂:“喏,就这儿了,你们自便吧,我回了。”说罢转身,脚步却有些拖沓,似是不舍这场热闹。
白元怡立在院门前,柴扉半掩,院里静悄悄的,唯有一只黑犬趴在檐下,见生人,警惕地竖起耳朵。
日光斜照,将青砖墙面映出一片暖黄,而这院落之下又及显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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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空院余痕
在那座半青砖的院门前站定,木门紧闭,一把黄铜大锁横挂门环,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
“锁了?”宋彦霖上前扯了扯锁头,纹丝不动,“人跑了?”
白元怡盯着那锁,眉头微蹙。
齐凌却已转身,几个大步追上尚未走远的妇人,温言几句,又将人带了回来。
白元怡朝他投去一个了然赞许的眼神,随即问那妇人:“大娘,刘五一家这是出远门了?怎的大白日锁着门?”
妇人伸头瞅了瞅锁,也纳闷:“怪了……昨儿个还见他娘在村口唠嗑呢,没听说要出门啊。”她挠挠头,“今早我也没见他们出村——咱村就这一条路,出进都看得见。”
白元怡心中蓦地一沉,几人交换眼神,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猜测——刘五,怕是得了风声,先一步遁了。
姜娇娇脸色发白,急声追问:“大娘确定他们没离村?会不会……夜里走的?”
“这我哪能打包票?”妇人讪笑,“人家腿长自己身上,半夜溜了也未可知。”
她眼珠转了转,试探道,“几位……找刘五是有急事?”
白元怡不动声色,又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劳烦大娘了,若想起什么,烦请到城中云来客栈递个话。”
妇人接过钱,眉开眼笑:“好说好说!”这才心满意足地扭身走了,脚步轻快,仿佛已瞧见了刘五家倒霉的光景。
待她走远,姜娇娇一把抓住白元怡的手臂,指尖冰凉:“元怡,现在如何是好?”
白元怡反手轻握她,稳声道:“先进去瞧瞧。”她抬眼看向齐凌,“齐大哥,这门……”
齐凌颔首上前,单手握锁,臂上筋肉微绷,往下一拗——“咔”一声脆响,锁鼻竟应声而断。
宋彦霖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齐兄……好身手!何时也教我两招?”
齐凌掸了掸手上灰尘,轻笑:“宋兄若肯吃苦,随时可教。”
“吃苦?”宋彦霖眨眼,“练武还要吃苦?”
“不多。”齐凌神色淡然,“每日晨起跑三十里山路,扎两个时辰马步,夜半打坐调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
宋彦霖听得脸色发青,连连摆手:“罢了罢了!齐兄就当小弟没问!”
白元怡斜睨他一眼,轻嗤:“出息。”
宋彦霖正要反驳,却被齐凌笑着拦住:“宋兄若只想学些防身巧劲,倒不必如此辛苦,改日得空,我教你几手实用的。”
“当真?”宋彦霖眼睛一亮,旋即又狐疑,“不吃苦?”
“当真。”齐凌笑容温和,却让宋彦霖莫名后颈一凉。
白元怡懒得再看这两人拉扯,伸手推开木门,门轴“吱呀”作响,院内景象映入眼帘——
竹竿上还晾着几件半干的粗布衣裳,在晨风里微微晃动,墙角堆着些农具,几只藤筐散乱丢在地上,灶房窗棂半开,隐约可见里头冷锅冷灶。
一股人去院空的寂寥感,扑面而来。
白元怡与姜娇娇对视一眼,径直走向正屋。
齐凌与宋彦霖则分头查看厢房与灶间。
推开东间卧房的门,一股混合着土腥与旧衣的气味涌出,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木床、一只掉漆的衣柜,便是全部。衣柜门半掩,里头衣物堆放得凌乱,几件颜色鲜亮的料子夹杂在灰扑扑的粗布中,格外扎眼。
白元怡捻起一件水红撒花裙裾,料子滑软,虽已显旧,却比寻常农家衣物精细得多。“这便是那大娘说的‘好东西’?”
姜娇娇接过,指尖抚过裙摆,又翻开内衬细看,摇头道:“这不是姜家的衣裳,我家仆役衣物,内侧皆绣有‘姜’字暗纹。”
她将裙子展开,对着窗光细瞧针脚,“这料子像是县里玉丽坊的货,但绣工粗疏,边角还有跳线……似是次品。”
“次品?”白元怡沉吟,“玉丽坊会售卖次品?”
“绝不会。”姜娇娇语气肯定,“玉丽坊能在西平立足,靠的便是口碑,明面售卖次品,无异自砸招牌。”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思索,“但若是私下处置……便另当别论了。”
两人目光相触,几乎同时恍然。
“娇娇是说,”白元怡压低声音,“有人从玉丽坊私渠得了这些次品衣裳,转给刘五?”
姜娇娇点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裙上粗糙的绣线:“玉丽坊的管事若要中饱私囊,将次品私下折价处理,并非难事,只要这些衣裳不流入西平县市面,便无人知晓。”
她抬眼,眸色渐冷,“只是……玉丽坊的人,为何要与一个山村帮厨来往?”
“中间必有牵线之人。”白元怡接口,“姜丙。”
姜娇娇咬紧下唇,眼中痛色与恨意交织。
两人又翻查了柜中其余衣物,皆非姜家之物,却多带有玉丽坊的工艺特征,抽屉箱笼空空如也,连一枚铜钱都未留下。
退出房间时,齐凌与宋彦霖也已查看完毕。
“灶膛余温已冷,但正堂桌上的残羹尚未馊坏。”齐凌道,“应是昨夜匆忙离去,连碗筷都未及收拾。”
宋彦霖凑过来补充:“后门门槛有新鲜泥印,像是踩踏所致——怕是走得很急。”
白元怡将玉丽坊的发现说了,末了蹙眉:“可刘五如何知晓我们要来?芦山村偏僻,若非有人报信……”
“定是庄里那四人中出了内鬼!”宋彦霖脱口道,“只他们知道我们要来此处。”
姜娇娇却摇头:“小三几人皆是人牙子手里买来的,与刘五无亲无故,为何要冒险报信?”
“那便只剩一人。”白元怡轻声道。
院内忽然安静下来,晨风穿过晾衣竹竿,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何五娘?”姜娇娇声音发涩。
白元怡颔首:“她与姜丙关系匪浅,若姜丙许她日后安稳,她未必不会相助。”
“可……”姜娇娇眼底闪过挣扎,“当年是阿耶让姜丙救她回府,她怎会……”
“救人是一回事,纳妾是另一回事。”白元怡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若她并非心甘情愿,这些年积怨,足以催生恨意。”
姜娇娇默然,她想起何五娘在府中总是低眉顺眼、安静得近乎透明的模样,那双眼睛里,究竟藏了多少未曾言说的情绪?
齐凌适时打破沉默:“先去刘五房中看看罢。”
西厢房比方才那间更显简陋,一床一桌,四壁空空,床上被褥凌乱掀开,露出底下光秃秃的草垫,抽屉拉开着,里头除了几枚生锈的铜钉,空无一物。
“收拾得倒干净。”齐凌环视四周,“看来是得了准信,连夜遁走,连细软都带齐了。”
白元怡站在房中,目光扫过每一寸可能藏匿线索的角落,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晨光从窗棂斜照进来,在泥地上投出方正的亮斑,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先回城吧。”她转身,“玉丽坊这条线,得尽快去查。”
一行人走出院落,宋彦霖顺手带上门扇,那断锁晃了晃,无力地垂挂在门环上。
远处田野里,有农人直起腰,朝这边张望。
第39章 拶指之刑
回到西平县城,日头已近中天。
几人未及歇脚,便匆匆赶往县衙。
二堂里,王伯右正翘着腿,捧着一盏热茶,眯眼啜得“滋滋”有声。
见白元怡一行疾步而入,他忙不迭放下茶盏,整了整衣襟,端出一副凛然之态:“听李仵作回禀,姜府一案竟涉迷药?几位此来,可是有了新线索?”
白元怡垂眸掩去眼底一丝讥诮,拱手道:“正为此事,不知少府追查姜丙下落,可有进展?”
王伯右面色微僵,干咳一声:“本官已命人四门严查、坊间暗访,只是……”他捻了捻胡须,“这姜丙若真有心潜逃,怕已远遁,白郎君当真断定,那焦尸非他本人?”
“千真万确。”白元怡抬头,唇边浮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少府寻不着姜丙,可曾寻着姜家失窃的财物?”
王伯右面色一沉,他这几日派衙役将西平县翻了个底朝天,莫说整箱财宝,连片金叶子都没见着,此刻被白元怡一语戳中痛处,脸上有些挂不住。
白元怡适时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小的倒有一条线索,或可助少府一臂之力。”
“哦?”王伯右眼睛一亮,“快讲!”
白元怡遂将芦山村刘五之事,及其与玉丽坊的蹊跷关联细细道来。“如今需查实玉丽坊与刘五究竟有无勾连,此外,刘五一家仓促遁走,未必不会暗中返家,若遣人蹲守芦山村,或有所获。”
王伯右听罢,眼珠一转,姜家财宝犹如一块肥肉悬在眼前,他岂能放过?当即拍案:“来人!”
不过半炷香功夫,一队衙役已集结完毕。
王伯右亲自点派:“张头,你带五人去芦山村,埋伏刘宅四周,日夜轮值,其余人随本官去玉丽坊!”
玉丽坊坐落在西平县最繁华的南街上,朱漆门面,招牌鎏金,气派不凡,此刻坊内正有几位女客挑选衣料,笑语盈盈。
骤然间,七八名衙役鱼贯而入,惊得绣娘伙计俱是一怔,客人们见官差来势汹汹,纷纷避让,顷刻间散了大半。
柜台后,一位身着藕荷色褙子的妇人缓缓起身,她约莫三十四五岁年纪,面容端秀,眉目间透着干练,见衙役闯入,她搁下手中账册,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随即恢复如常,从容步出柜台,敛衽一礼。
“各位官爷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她声音温和,笑意恰到好处,“妾身是此间掌柜,娘家姓赵,大家抬爱,唤一声玉丽娘子,不知官爷们有何公干?”
为首的张捕头打量她一眼,也不啰嗦,展开一幅画像:“此人可识得?”
画像上正是刘五。
赵玉丽接过,仔细端详片刻,神色坦然:“每日进出玉丽坊的客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妾身实不记得有此一人。”她将画像递还,含笑问道,“此人犯了何事?”
“少废话。”张捕头收起画像,朝身后一挥手,“搜!”
“官爷且慢!”赵玉丽面色微变,上前一步,“玉丽坊做的可是清白生意,官爷无凭无据便要搜查,恐不合规矩。”
张捕头自怀中掏出一纸文书,在她眼前一晃:“县衙搜查令在此,玉丽坊涉嫌勾连姜府纵火案犯刘五,依律搜查!”
说罢,不再理会她,喝道,“前后院仔细搜,不得遗漏!”
衙役们轰然应诺,分头冲向后堂、库房、绣房,绣娘们惊叫躲闪,布料翻倒,丝线散落一地。
赵玉丽立在原地,看着满室狼藉,唇抿成一条直线,袖中手指慢慢收紧。
半个时辰后,衙役陆续回报:“捕头,后院未见异常。”
“库房只有衣料,无他物。”
张捕头皱眉,转向赵玉丽:“赵掌柜,劳烦随我等回衙门一趟,王少府有话要问。”
出乎意料,赵玉丽并未争辩,只轻轻颔首:“民妇遵命。”
她转身对一旁面色发白的管事娘子低语几句,整了整衣襟,坦然随衙役而去。
县衙二堂,王伯右已端坐主位。
白元怡几人隐在屏风后,屏息静观。
赵玉丽被带入堂中,盈盈下拜:“民妇赵玉丽,见过王少府。”
王伯右并不叫起,只慢条斯理翻看着手中户籍册页,半晌才抬眼:“赵玉丽,启金县人氏,十四年前迁入西平,自立女户……”
他顿了顿,目光如锥,“家中只你一人?”
赵玉丽垂首:“是。”
“既只一人,倒少了许多牵扯。”王伯右合上册子,忽然问道,“你既不识刘五,为何玉丽坊的残次衣物,会出现在他家中?”
赵玉丽抬头,神色平静:“坊中偶有次品,皆是拆解重做或毁弃,从不出售,许是下头绣娘贪图小利,私下夹带出去变卖,妾身监管不严,确有过失。”
“哦?”王伯右身子前倾,似笑非笑,“可那刘五被捕后招供,说那些衣物……是你亲手予他的。”
屏风后,白元怡与姜娇娇对视一眼,这王伯右,分明是在诈供。
赵玉丽面色陡然一白,呼吸微乱,却强自镇定:“民妇从未见过刘五,何来亲手予物之说?定是那贼子攀诬!”
“攀诬?”王伯右冷笑,忽然扬声道,“来人,上拶指!”
两名衙役应声而出,自旁侧刑房取来一副拶具,那是以硬木制成的刑具,中有五孔,专夹手指。
赵玉丽见状,猛地抬头:“王少府!无凭无据,岂能动用酷刑?此乃屈打成招!”
“是不是屈打,看你招不招。”王伯右挥挥手,“用刑。”
衙役上前,不由分说抓起赵玉丽双手,将十指一一纳入拶孔,赵玉丽挣扎不得,脸色惨白如纸。
白元怡在屏风后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想冲出去,却被齐凌一把按住。
“齐大哥!”她急声道。
齐凌目光沉静,微微摇头,以极低的声音道:“你看她。”
白元怡凝神看去,赵玉丽虽满面惊恐,身体颤抖,可那双眼睛,在最初的慌乱后,竟渐渐凝起一股近乎决绝的冷光。
“啊——!”
衙役用力收紧拶绳,赵玉丽惨叫出声,额上瞬间沁出豆大汗珠,十指指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王伯右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玉丽娘子,何苦受这皮肉之苦?早早招了,大家都省事。”
赵玉丽痛得浑身发颤,却死死咬住下唇,血丝自齿间渗出。
她抬起头,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民妇……不识刘五……无、无可招!”
“冥顽不灵。”王伯右蹙眉,“继续。”
拶绳再紧。
指骨几乎要碎裂的剧痛让赵玉丽浑身痉挛,她再支撑不住,瘫倒在地,可口中仍反复念着:“不……认识……”
鲜血自拶具边缘渗出,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开暗红的花。
屏风后,白元怡别过脸去,姜娇娇紧紧攥住她的衣袖,指尖冰凉。
齐凌却始终盯着赵玉丽,在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他看见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殉道般的执拗——她在守护什么,比性命更重的东西。
“罢了。”王伯右终于失去耐心,摆摆手,“带下去,押入女监,明日再审。”
衙役松开刑具。
赵玉丽十指已血肉模糊,她虚脱般伏在地上,喘息良久,才被拖拽起身。
经过屏风时,她涣散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那道缝隙。
那一瞬,白元怡似乎看见,她唇角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像是嘲讽,又像是……解脱。
第40章 暗访丝罗
衙役拖着赵玉丽远去的脚步声,在空旷的二堂廊下渐渐消散,屏风后人影微动,白元怡一行缓步走出。
堂内还残留着血腥气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脂粉香,混杂成一种令人不适的香味。
王伯右已重新端起茶盏,眼皮微掀,目光扫过几人,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
白元怡胸口那股郁气再压不住,上前一步:“王少府,拶指乃重刑,无确凿证据便对一女子用此酷刑,是否太过?”
“呵。”王伯右轻嗤一声,慢悠悠呷了口茶,“本官如何审案,还需向你交代?”
他搁下茶盏,指节敲了敲案面,“白郎君,莫要仗着在都城见过些世面,便忘了身份,此地是西平,不是你能指手画脚的地方。”
“你——”白元怡气结,袖中手指攥紧。
齐凌适时上前,挡在她身前半步,拱手温言:“少府息怒,小弟年轻气盛,言语冒犯,还望海涵。”
他姿态放得低,语气却从容,“此案既已交由少府主理,我等自然信得过少府明断,只是姜家灭门惨案震动乡里,若能早日破案,于少府官声亦有裨益。”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给了台阶,又点了利害。
王伯右面色稍霁,挥挥手:“本官自有分寸,你们且回去等候消息,若有进展,自会知会。”
走出县衙时,日头已西斜。
朱漆大门在身后沉重合拢,将官衙的森严与血腥一并关在内里。
街市喧嚣扑面而来,贩夫走卒的吆喝、车马粼粼的声响,衬得方才那场无声的刑讯更加不真实。
白元怡立在石阶下,望着街对面蒸饼摊上升腾的白汽,半晌才低声问:“齐大哥,你如何断定那赵玉丽有问题?”
宋彦霖也凑过来,眉头拧着:“我看着……她挺惨的,十根手指夹得血肉模糊,若真是冤枉,何至于咬牙硬扛?”他顿了顿,挠头,“会不会……真是我们猜错了?”
齐凌未答,只将手中折扇轻轻转了一转,目光投向远处熙攘的人流:“宋兄试想,若你无故被拘,遭此酷刑,会如何?”
“那还用说?”宋彦霖脱口道,“定是哭天抢地,喊冤叫屈,把祖宗十八代都搬出来赌咒发誓!”
“正是。”齐凌颔首,“常人蒙冤受刑,必是惊惧交加,竭力自辩,可那赵玉丽——”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自始至终,未有一句求饶,未露半分怯懦,拶指收紧时,她痛极惨叫,眼神却是清的,甚至……有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白元怡蓦然想起赵玉丽被拖走前,那抹几不可察的、近乎嘲弄的笑意。
她心头一凛:“她在护着什么。”
“而且所护之物,比性命更重。”齐凌接道,“若非与刘五、姜丙有极深渊源,何至于此?”
宋彦霖恍然大悟,一拍大腿:“难怪!我说怎么瞧着别扭……这妇人,是拼死也要保住同伙!”
他旋即又得意起来,“小爷方才就瞧出她不是省油的灯!”
白元怡懒得戳穿他片刻前的犹疑,只道:“县衙这条路暂时走不通,玉丽坊……我们自己去探。”
玉丽坊门前依旧车马络绎,朱匾鎏金,在斜阳下泛着温润的光,铺面大开,里头衣香鬓影,笑语隐约,仿佛掌柜被捕之事不过涟漪微漾,顷刻便复平静。
白元怡与姜娇娇对视一眼,低声道:“我与娇娇进去,齐大哥你们在外接应。”
齐凌会意,拉着宋彦霖退至对街茶摊,寻了个临窗位置坐下,目光却未离玉丽坊门首。
店内暖香扑鼻,四壁悬着成衣,绫罗绸缎在灯下流转着细腻光泽,三四位女客正在挑选,纤指拂过料子,带起细微的窸窣声。
一名着水绿比甲的女侍迎上前,笑靥如花:“这位郎君是陪娘子选衣裳?真是体贴。”
她目光在姜娇娇髻上一绕,便知是已婚妇人,语气更添热络,“咱们后头新到了一批夏装,花样都是州府时兴的,娘子可要瞧瞧?”
白元怡顺势揽住姜娇娇的肩,扮足疼爱妻子的模样:“正是要酷暑了,带我娘子来添几身好衣裳,把你们最好的料子、最新的样式都拿来瞧瞧。”
女侍眉开眼笑,引着二人穿过前堂,往后头雅间去。
帘栊一挑,内里陈设更显精致,紫檀衣架上挂着十数套成衣,颜色或清雅或秾丽,绣工繁复精巧,确非前堂那些通货可比。
白元怡随手取下一件杏子红缕金百蝶穿花褙子,翻看内里——左侧衣缘处,果然绣着一个小小的“玉”字徽记,与刘五家中那些残次衣物上的标记一般无二。
她指尖抚过衣上刺绣,蝴蝶触须纤毫毕现,花瓣颜色过渡自然,针脚密实均匀。“这绣工着实精细。”她故作赞叹。
女侍面露得色:“郎君好眼力,这批衣裳都是请了苏杭来的绣娘亲手操针,莫说西平县,便是放到洛州去,也是顶好的。”
白元怡却忽然蹙眉,将衣裳搁回架上,叹了口气:“绣工是好……可前些日子,我家族嫂也穿了件标着‘玉’字的衣裳,那针脚却稀疏拉垮,配色也俗气,我娘子当时还疑心,是不是买了赝品?”
女侍笑容一僵,忙道:“绝无可能!玉丽坊每件衣裳出货前,赵掌柜都要亲自验看,绣工若有瑕疵,当即拆了重做,绝不出门。”
“那便是族嫂扯谎了?”白元怡挑眉,声音略扬,“可她信誓旦旦,说就是在玉丽坊买的!莫非……你们坊里有人以次充好,欺瞒顾客?”
这番话引得邻座两位女客侧目,女侍慌了神,连连摆手:“不会的!玉丽坊规矩极严,谁敢做这等事?”
正争执间,一位穿着丁香色缎面褙子、约莫三十许的妇人款步而来,她容貌娟秀,眉宇间透着干练,先对女侍温声道:“小青,你去前头照应着。”
待那女侍如蒙大赦般退下,她才转向白元怡二人,含笑一福:
“妾身姓秦,是坊中掌事,方才这丫头不懂事,冲撞了二位,不知有何处招待不周?”
白元怡将方才的话重复一遍,语气仍带着不满。
秦掌事静静听完,莞尔一笑:“郎君说的,许是掌柜偶尔施舍给贫苦人家的残次衣裳。”
“施舍?”姜娇娇适时接口,唇角勾起一抹似嘲似讽的弧度,“我那族嫂家中虽非大富,却也顿顿见荤,月月裁衣,掌柜的‘施舍’,怎就偏偏落到她头上?”
秦掌事神色不变,只温言解释:“掌柜心善,见不得人衣不蔽体,那些残次衣物虽是绣工不合格,料子却是好的,便偶尔赠予些实在困窘的乡人。”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令亲那件……许是辗转所得也未可知。”
白元怡却紧盯不放:“赠衣总有记录吧?可否一观名录?我也好回去堵了族嫂的嘴,省得她四处败坏玉丽坊名声。”
秦掌事眸光微凝,打量了白元怡一眼,笑意淡了些:“都是随手行善,哪有什么名录,郎君若不信,妾身也无法。”
她话锋一转,“二位今日既是来选衣裳的,不如看看这批新到的杭罗?颜色正衬娘子。”
言语间已有送客之意,白元怡心知再问不出什么,便顺水推舟:“今日时辰不早了,且改日再来。”说着,携姜娇娇往外走。
秦掌事亲自送至门口,面上笑容得体,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待二人身影没入街角人流,她立即转身,招来一名心腹侍女,压低声音急促道:
“快去县衙打听打听,掌柜究竟如何了,若……若情形不好,速来报我。”
侍女点头,匆匆从后门离去。
秦掌事立在门前,望着渐沉的暮色,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橙黄色的阳光在她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而对街茶摊窗后,齐凌缓缓放下茶盏,对宋彦霖低声道:
“看见了吗?那位掌事……也坐不住了。”
宋彦霖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见玉丽坊朱门半掩,一片寻常热闹景象。
第41章 账册隐踪
玉丽坊后院,烛火初上。
秦掌事独坐账房,面前摊开的账簿墨迹犹新,算珠搁在一边,指尖却久久未动。
窗纸外隐约传来前堂关门落闩的声响,绣娘们细碎的脚步声渐次远去,今日收市格外早些。
可她心头那根弦,却绷得愈来愈紧。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方才派去县衙打探的侍女闪身进来,面色发白,附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秦掌事握着毛笔的手猛地一颤,一滴浓墨“啪”地落在宣纸上,迅速泅开一团狰狞的黑。
“当真……关起来了?”她声音发干。
侍女点头,神色惶惶:“奴婢使了银子才从狱卒那儿探到口风……说是用了刑,十指都伤了,却一字未招。”
秦掌事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然:“今日提早打烊,你带人去前头仔细检点,所有门户务必锁好。”
待侍女退去,她起身快步走向墙边书架,指尖掠过一排账册,最终停在最里侧一本靛蓝封皮的簿子上,抽出来时,封面上已落了层薄灰。
这是玉丽坊的“残衣录”。
坊中规矩,但凡绣工、染色、裁剪有瑕疵的衣裳,一律不得流入市面,或拆解重制,或集中焚毁。偶有料子尚好、瑕疵轻微的,赵玉丽会酌情赠予实在贫苦之人——此事需记录在册,写明受赠者姓名住址、衣裳件数缘由,以防后患。
秦掌事就着烛火,一页页细细翻看,纸页沙沙,映得她脸色忽明忽暗。
近三个月的记录,乍看并无异样。可当她的目光落在每月末的“结余”栏时,眉头渐渐蹙紧——账面显示,这三月来坊内产生的残次衣物共二十七件,记录在册的赠出却只有五件,余下的二十二件……
她的指尖停在几行小字上:
四月初九,掌柜自取残衣三件,未注去向。
五月初三,掌柜取残衣四件,未注去向。
六月廿一,再取五件,未注去向。
笔迹是赵玉丽的,清秀工整。
秦掌事的后背渗出了冷汗。
她想起这两个月来,姜府那位总管家姜丙来坊里的次数,似乎格外频繁,每次都是赵掌柜亲自迎进后堂雅室,闭门许久。
出来时,姜丙手中总提着沉甸甸的包裹——她曾以为是新裁的衣裳,如今想来……
还有那些“残衣”,赵玉丽取走时神色如常,只说是“旧识困顿,拿去应急”,她这掌事虽觉不妥,可掌柜取用自家货物,又是瑕疵之物,她如何阻拦?
如今串联起来——姜丙频繁来访、残衣莫名缺失、姜府失火、掌柜下狱……
“难道……掌柜真与那姜丙合谋,盗了姜家的……”她喃喃自语,声音发颤,不敢再说下去。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几乎同时,账房的门被人从外推开。
不是推——那门栓竟从中间断成两截,“咔哒”落在地上。
两道身影立在门外,昏黄的烛光将来人的影子拉得斜长,投在青砖地上。
正是白元怡与齐凌。
秦掌事骇然失色,手中账册“啪”地掉落在地,她踉跄后退,后背抵住书架:“你们……你们如何进来的?!来——”
“若想保你掌柜性命,便安静些。”齐凌踏入门内,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冷的压迫感,他反手合上门,目光在屋内扫过,最后落在秦掌事惨白的脸上。
秦掌事生生将呼救声咽了回去,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二人:“前堂已锁,后院高墙……你们究竟……”
“你派去县衙的侍女回来时,我们便跟着进来了。”白元怡弯腰拾起那本账册,拍了拍灰。”
秦掌事瞳孔骤缩——这些人,竟是尾随潜入,如入无人之境!
白元怡已翻开账册,指尖划过那些“未注去向”的记录,抬眼看向秦掌事:“秦掌事,晌午我问你可有赠衣名册,你说‘随手行善,并无记录’。”她将账册往前一递,“那这,是什么?”
秦掌事哑口无言,额上冷汗涔涔。
“我不为难你。”白元怡合上册子,语气缓了些,“只问你几件事——赵掌柜这些未注去向的残衣,究竟给了谁?她与姜丙,除了买卖主顾,可还有别的往来?”
秦掌事嘴唇哆嗦,挣扎片刻,终是颓然道:“我……我真不知那些衣裳给了谁,掌柜取用时只说是帮衬旧识,从不细说。”
她顿了顿,想起什么,“至于姜管家……他确是常来,每次都是掌柜亲自接待,一谈便是半个时辰,买的都是上好的绸缎、时兴的绣样,有时也取成衣……包裹得严实,从不让我们经手。”
“买的?”白元怡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你确定是买,不是……拿?”
秦掌事一怔,旋即明白她话中深意,慌忙摆手:“账上记得清楚,姜管家每次都是现银结账,从无赊欠,只是……”她犹豫了一下,“只是他买的料子,往往比实际所需多出许多。我曾私下问过掌柜,掌柜只说姜府家大业大,多备些无妨。”
白元怡与齐凌对视一眼,过量采买布料绣线……是倒卖牟利,还是另有所图?
“公子,”秦掌事忽然上前一步,眼中泛起恳求的水光,“我与赵掌柜共事十年,她为人如何,我最清楚,她或许……或许有些事瞒着坊里,但我敢以性命担保,她绝不是心狠手辣之人!纵火害命这种事,她做不出的!”
白元怡沉默地看着她,烛火在秦掌事脸上跳动,照出那份真挚的焦虑与恐惧。
“她是否无辜,证据说了算。”白元怡最终开口,扬了扬手中账册,“这个,我先带走。”
“不可!”秦掌事急道,“这是坊中私账……”
“私账?”白元怡转身,目光清亮,“如今它可能是案中公器,你若真想救你家掌柜,便该盼着我从这账册里找出线索,证明她与姜丙只是寻常买卖,并无勾连。”
秦掌事呆住,张了张嘴,终是无力地垂下肩膀。
白元怡不再多言,与齐凌悄然离去,门扉轻掩,将一室烛光与那个失魂落魄的掌事留在身后。
玉丽坊外墙下,宋彦霖正抱着胳膊,百无聊赖地用脚尖碾着地上的石子。
姜娇娇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却不时瞟向那丈余高的院墙。
“我说齐凌这家伙,”宋彦霖凑近姜娇娇,压低声音抱怨,“每次翻墙越户这种好玩的事都不带我!怎么说白元怡也是我名义上的夫人,他倒好,次次抢在前头……”
“宋兄,”带笑的声音忽然自背后响起,“背后议论人,可不是君子所为啊。”
宋彦霖吓了一跳,回头见齐凌与白元怡已不知何时站在身后,干笑两声:“我、我这是夸你身手好!哪是议论?”他眼尖,瞥见白元怡手中的账册,立刻来了精神,“这什么?找到证据了?”
白元怡避开他伸来的手,将账册收进袖中:“残衣出入的记档,只能证明赵玉丽私下取用过瑕疵衣物,却无法直接指向刘五或姜丙。”
“嗨,那不是白忙活?”宋彦霖撇撇嘴。
姜娇娇却温声道:“元怡妹妹已尽力了,至少如今我们知道,姜丙与玉丽坊往来密切,那些出现在刘五家的残衣也有了出处,抽丝剥茧,总能找到线头,先回客栈吧。”
几人还未走到客栈,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名衙役匆匆赶来,额上见汗,见到几人明显松了口气:“白郎君!可找到你们了!”
宋彦霖眼睛一亮:“可是那赵玉丽招了?”
“那倒不是。”衙役摇头,神色却有些奇异,“是城东有人报官,说友人失踪三日,遍寻无着,据描述……那失踪之人的年岁、体貌,与停尸房里那具‘姜丙’的焦尸,颇有几分相似。”
白元怡瞳孔微缩:“失踪?”
“正是,王少府想起白郎君此前断言焦尸非姜丙本人,便命我等来请,想劳烦您……再去认一认。”衙役拱手,“报案人此刻就在县衙。”
暮色已浓,长街华灯初上,几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重新燃起的亮光。
方才那点挫败感,顷刻被这突如其来的线索冲散。
“走。”白元怡毫不犹豫,转身朝县衙方向快步而去。
夜风拂过街巷,卷起落叶与尘埃。
在那重重迷雾之后,真相的影子,似乎终于隐约晃动了一下。
第42章 焦尸溯源
县衙二堂,暮色已从雕花窗棂漫入,将青砖地面染成一片沉郁的暗青色。
王伯右高坐堂上,手里捧着一盏新沏的君山银针,白汽袅袅,茶香与堂内若有若无的霉味混在一起,他垂着眼皮,有一搭没一搭地吹着浮沫,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后院。
堂下跪着两人,衣衫褴褛,头发蓬乱打结,袖口手肘处磨得油亮,他们佝偻着背,头几乎埋到地上,身子微微发颤,像是两只误入华堂的惊鼠。
白元怡几人踏入堂内时,一股酸馊夹杂着尘土的气味扑面而来。
宋彦霖下意识皱了皱眉,侧身避了避。
“怎么才来?”王伯右撩起眼皮,语气不咸不淡。
领路的衙役忙躬身:“回少府,小的去客栈时,白郎君一行外出未归,等了约两刻钟……”
白元怡上前一步,拱手截住话头:“是草民等耽搁了,还请少府见谅。”她目光扫过地上二人,“听闻有新线索?”
王伯右“嗯”了一声,慢悠悠搁下茶盏,朝一旁的谢主簿抬了抬下巴。
谢主簿会意,清了清嗓子,展开手中簿册,声音平板无波地念道:“此二人未时报案,称其三日前与友人黄三分手后,至今未见踪影。据描述,失踪者黄三,年约三十,身长六尺五寸许,上门牙缺损,右下颌有黑痣一粒,大如黄豆。”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白元怡,“其形貌特征,与停尸房内那具‘姜丙’焦尸,颇有吻合之处。”
跪在地上的两人听到“焦尸”二字,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白元怡细细打量他们——面黄肌瘦,手指皲裂,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确是常年流落街头的乞儿模样。
“可曾带他们去认尸?”她问。
“认过了。”谢主簿合上册子,“只是尸体面目全毁,黑痣已不可辨。二人……不敢确认。”
“不必再认。”白元怡声音清晰,“那具焦尸,就是黄三。”
王伯右终于坐直了些:“哦?理由呢?”
“三点。”白元怡伸出三指,“其一,死者一口烂牙,蛀蚀严重,门牙缺损——此非一日之疾,乃长年饮食粗劣、疏于洁理所致。其二,胃囊空空,肠道无物,死前至少四个时辰未进食。其三——”她指向地上二人,“请少府细看这二位报案人的牙齿。”
那两人闻言,慌忙闭紧嘴巴,头垂得更低。
“张嘴。”王伯右淡淡道。
两人抖索着抬起头,嘴唇哆嗦,极不情愿地张开嘴。
昏黄的光线下,只见一口黄黑交错的牙齿,蛀洞斑驳,牙龈暗红,与停尸房里那具焦尸的口腔状况,如出一辙。
谢主簿捏着鼻子凑近看了一眼,迅速退回,朝王伯右点了点头。
王伯右靠回椅背,手指轻敲扶手:“你二人如实交代,黄三失踪前,见过何人?说过什么?”
年长些的乞丐伏地颤声道:“回、回青天大老爷……三日前……午后,黄三来找我们,说他、他要发财了……让我们等着,改日请我们去福来居吃席……可左等右等,再没见人……”
年轻些的那个忽然抬头,急急补充:“对了!失踪前两日,姜府的刘五给过黄三十个铜板!黄三当时可得意了,还买了肉包子分我们吃!”
“刘五?”王伯右眼睛微眯,“你确定是姜府的刘五?”
“千真万确!”年轻乞丐连连点头,“黄三说,刘五瞧他机灵,想引荐他去姜府做杂役,那日后,他便再没回来……我们还以为他真进了姜府,谁承想当晚姜府就着了大火……”他声音渐低,带着后怕,“可、可没听说有杂役烧死啊……”
堂内一时静寂,烛火“噼啪”爆响,映得每个人脸上光影摇曳。
王伯右缓缓靠回椅背,唇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如此说来,案情已明——姜丙与刘五合谋,盗取姜家财宝,杀害黄三伪装成自己,再纵火灭门,金蝉脱壳。”
他挥挥手,“带他们下去,画押结案。”
衙役上前,将两个仍懵懂的乞丐架了出去,堂门开合间,灌入一股夜风,吹散了些许污浊气息。
王伯右转向姜娇娇,脸上已换上恰到好处的沉痛:“姜娘子,节哀顺变,真凶虽已查明,然缉拿归案尚需时日,令尊令堂的遗体……你看?”
姜娇娇浑身一颤,忽然“扑通”跪倒在地,泪水夺眶而出,声音凄切哀绝:“求少府为民妇做主!姜丙刘五,杀我父母,焚我祖宅,盗我家财……此仇不共戴天!求少府发海捕文书,遍告州县,缉拿二贼,还我姜家一个公道啊!”
她哭得梨花带雨,肩头耸动,真真是闻者伤心。
王伯右却只皱了皱眉——他何尝不想抓人?可姜丙如同泥牛入海,刘五一家也踪迹全无,更何况……
“姜娘子,本官已命人严查四门,搜遍城中。”他叹了口气,面露难色,“奈何贼人狡诈,恐已远遁,你也知道,西平县说小不小,若他们存心躲藏……”
“可那些财宝!”姜娇娇抬头,泪眼婆娑,“那么多箱笼,他们如何一夜运走?定然还在城中某处!求少府加派人手,细细搜查货栈、空宅、地窖……掘地三尺,也要将贼人揪出来!”
提到财宝,王伯右眼底掠过一丝烦躁,他何尝不想找?县令杨明府不日便将述职归来,若到那时仍无所获,这功劳……怕是要大打折扣。
“罢了。”他摆摆手,语气透出不耐,“本官自有安排,你们先回去吧。”
姜娇娇掩面啜泣,在白元怡搀扶下缓缓起身,又深深一福,才踉跄着退出二堂。
一出堂门,穿过那道高槛,姜娇娇便直起了腰,她掏出帕子,慢慢拭去脸上泪痕,眼中哀戚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封般的坚韧。
“我想去义庄……再看看阿耶阿娘。”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平稳,“你们先回客栈歇息吧。”
白元怡握住她冰凉的手:“我陪你。”
姜娇娇摇摇头,唇角勉强弯了弯:“有些话……我想单独同他们说。”她顿了顿,看向白元怡,“元怡,今日多谢你。”
白元怡不再坚持,只轻声道:“一切小心。”
暮色四合,长街灯火渐次亮起。白元怡三人目送姜娇娇单薄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往客栈去。
云来客栈大堂,灯火通明。
吉祥正伸长脖子朝外张望,一见几人身影,立刻跳起来:“郎君!娘子!可算回来了!”他扭头朝柜台喊,“掌柜的,上菜!拣拿手的上!”
宋彦霖瘫坐在凳子上,长长舒了口气:“累煞我也……”
吉祥忙不迭斟茶递上,他接过来一饮而尽,才觉喉间干渴稍解。
绿荷悄步走到白元怡身后,伸手为她轻轻揉按肩颈,低声道:“娘子辛苦了,凶手……可有眉目了?”
白元怡闭眼揉了揉眉心,摇摇头:“人是锁定了,可踪影全无。”
她睁开眼,看向桌上跳动的烛火,“我总觉得……还有什么关节没想通。”
齐凌执壶为几人添了茶,缓声道:“姜丙、刘五、赵玉丽——这三条线,定有我们尚未发现的牵连。”
白元怡以指蘸了杯中茶水,在木桌上缓缓画了一个三角,于三顶点分别写下“姜”、“刘”、“赵”。
“赵玉丽为何宁受拶刑,也不肯吐露与姜丙的关系?”
她指尖点着“赵”字,“她与姜丙,绝非寻常买卖主顾。”
齐凌沉吟:“姜丙二十年前被姜老爷收养,赵玉丽十四年前自启金县迁来西平,自立女户。”
他抬眼,“若查二人籍档,或能发现端倪。”
“还有刘五。”宋彦霖凑过来,盯着那个三角,“一个后厨帮工,凭什么能让姜丙如此信任?甚至将冒充尸首、搬运财宝这等要事托付?”
窗外,更夫敲梆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夜已深了,而这座县城之下隐藏的蛛网,似乎才刚刚显露出一角。
白元怡凝视着桌上渐渐干涸的水迹,那三个字慢慢模糊,最终化作一片湿痕。
像真相的轮廓,分明就在眼前,却总隔着一层拭不净的雾。
第43章 户籍迷踪
翌日清晨,西平县城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青石板路湿润润的,映着天光,像铺了一地碎银,微风裹挟着晨凉,卷起街角早食摊蒸腾的白汽。
白元怡三人踏着晨露来到县衙时,朱漆大门刚开不久。
石阶上,正见谢主簿揉着惺忪睡眼,一步一呵欠地往上走,官袍下摆沾着露水,眼圈泛着青黑。
“谢主簿早啊。”宋彦霖笑嘻嘻上前,拍他肩膀,“这般倦色——昨夜莫不是做了什么‘好事’,彻夜未归?”
谢主簿惊了一跳,回头见是他们,才松口气苦笑道:“宋郎君莫要取笑,昨日王少府吩咐彻查姜家、玉丽坊上下人等的户籍底档,下官带着两个书吏熬了整宿,这才堪堪理清……”说着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泪花。
白元怡与齐凌对视一眼,那王伯右虽贪财,办案的章法倒是不乱——查户籍、捋关系,确是官府寻踪探底的惯用手法。
“可查出什么线索?”白元怡问。
谢主簿四下张望,压低声音:“进去说。”
二堂内,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香炉冷着,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烛烟与茶渍混合的沉闷气味。
王伯右尚未到衙,堂内只几个洒扫的仆役,正轻手轻脚擦拭着桌椅。
谢主簿请几人坐下,自己也瘫在椅中,揉着太阳穴道:“姜府上下,连主子带仆役,共计四十七人。其中良籍三十一,贱籍十六——皆是本地人氏,身家清白,无前科案底。”
他顿了顿,“至于玉丽坊,绣娘、伙计二十三人,全是良籍,也无异常。”
白元怡身子前倾:“姜丙与赵玉丽之间,可有牵扯?”
“明面上,毫无关联。”谢主簿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卷抄录的纸页,“姜丙是二十二年前,姜老爷从城外乱葬岗旁‘捡’回来的,当时人已奄奄一息,救活后问及身世,只说是逃荒流民,不记得原籍,县衙便依‘无籍落籍’的惯例,将他录入西平县册。”
他翻到另一页:“赵玉丽则不同,十四年前自启金县迁入,有完整迁籍文书,在县衙落了女户,这些年独身经营玉丽坊,邻里皆知。”
两条线,看似平行,永无交集。
堂内一时静默,只闻窗外麻雀啁啾,和远处街市渐起的喧哗。
“不过……”谢主簿忽然坐直,手指在纸页上某处轻点,“有件事,倒有些巧。”
“何事?”
“启金县地势低洼,毗邻大运河。”谢主簿缓缓道,“二十二年前夏秋之交,连降暴雨一月有余,运河决堤,淹了半个县,灾民四散,流离失所者……数以万计。”
齐凌眸光一凝:“谢主簿是说,姜丙有可能来自启金县?”
“只是推测。”谢主簿谨慎道,“那年逃荒至西平的流民不少,县衙曾设粥棚施济,若姜丙真是那时来的,与赵玉丽是同乡……倒也不无可能。”
正说着,堂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王伯右一身簇新官袍,背着手踱步而入,见几人已在,眉梢微挑:“诸位来得倒早——可是又寻到什么蛛丝马迹了?”
众人起身见礼。
谢主簿将方才所议复述一遍,王伯右听罢,捋着那撮精心修剪的短须,眼中掠过一丝精光。
“这有何难?”他忽地笑出声,“那赵玉丽不是还关着么?提出来一问,不就清楚了?”
白元怡一怔,齐凌以眼神示意她稍安,宋彦霖则撇了撇嘴——这王伯右,昨日还对赵玉丽用拶刑,今日又似成竹在胸,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王伯右却不解释,起身整了整衣襟,对谢主簿道:“随本官去狱中走一趟。”
走到门边,又回头瞥了白元怡几人一眼,“诸位且回吧,若有进展,自会知会。”
这是明晃晃的逐客了。
回到云来客栈时,日头已升高。
大堂里,姜娇娇正与一名陌生男子对坐说话,那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年纪,穿一袭靛青缎面直裰,眉目清朗,坐姿挺拔,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见白元怡几人归来,姜娇娇忙起身迎上:“元怡妹妹,你们去哪儿了?”
白元怡简略说了县衙之行,目光落在那男子身上。
姜娇娇会意,引见道:“这是我夫君,王祁,昨夜方从洛州赶回。”
又转向王祁,“夫君,这几位便是助我的恩人——白元怡妹妹,宋彦霖郎君,齐凌郎君。”
王祁起身,郑重拱手长揖:“内子之事,王某已悉数知晓,危难之时,得诸位倾力相助,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他举止从容,言语诚恳,确是个知礼的商人。
齐凌还礼:“王郎君言重了,路见不平,本当如此。”
宋彦霖也难得正经,摆手道:“王兄客气!都是应当的!”
几人重新落座。
王祁执壶为众人斟茶,动作不疾不徐,茶汤七分满,滴水不溅。
他放下茶壶,温声道:“昨夜与娇娇商议,岳父岳母与小舅的灵柩不宜久置义庄,我们打算……先将丧仪办了。”他看向白元怡,言辞斟酌,“敢问白娘子,尸身检验之事,是否已毕?可否……让二老入土为安?”
白元怡看向姜娇娇,她垂着眼,长睫微颤,双手在膝上紧握,指节泛白。
“娇娇,”白元怡轻声道,“节哀,该查的,都已查清了。”
王祁握住姜娇娇的手,掌心温暖:“一切有我。”
姜娇娇深吸口气,抬眼时已压住泪意,问起县衙之事。
白元怡将启金县水患的推测说了,问道:“你可曾听姜丙提过家乡往事?”
姜娇娇摇头:“自我记事,他便在府中了,阿耶待他亲厚,却也从不过问他从前的事。”
她苦笑,“如今想来……阿耶怕是早知他来历不明,只是不忍深究。”
一时间,众皆默然,窗外市声嘈杂,越发衬得这方寸之地寂静。
“如今最要紧的,是找到姜丙。”白元怡打破沉默,“城内既无踪影,许是已逃出城去,但那些财宝沉重,绝难一夜运远,定还在城中某处。”
姜娇娇却忽然攥紧王祁的手,声音发颤:“财物我不在乎……我只要他偿命!”
她眼中迸出恨意,那压抑多日的悲愤终于决堤,“阿耶待他如兄弟,阿娘视他如家人……他怎能、怎能下此毒手?!”
王祁将她揽入怀中,低声安抚。
良久,姜娇娇情绪稍平,拭泪道:“如今的姜府……不宜停灵,我打算将阿耶阿娘和阿弟的灵柩,暂移到城外庄子,这几日,我便不住在城里了。”
白元怡点头:“一有消息,我们即刻去庄子寻你。”
姜娇娇与王祁起身,再次向几人深深一揖,这才相携离去。
她背影挺直,步子却虚浮,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待他们走远,白元怡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怎么了?”齐凌温声问。
“姜丙是凶手,已无疑义。”白元怡指尖无意识敲着桌面,“可他人在何处?若真已远遁……岂不是永远抓不到了?”
宋彦霖呷了口茶,懒懒道:“要我说,既跑了,哪还会回来?咱们在这儿干等,不如早点动身去洛州,牡丹燕菜还等着呢!”
白元怡瞪他一眼,却无从反驳。
若姜丙真铁了心隐姓埋名,天涯海角,何处去寻?
“我看未必。”齐凌忽然开口,手中折扇轻摇,“财宝未得手,他必不甘心。”
“怎么说?”
“姜丙筹划多年,所求无非财帛。”齐凌眸光沉静,“如今宝物仍在城中,他怎会轻易舍弃?定在暗中窥伺,等待时机。”
白元怡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引蛇出洞。”齐凌微微一笑,“若放出风声,说姜家财宝已被官府寻获,他会不会冒险进城探听虚实?”他顿了顿,“再者,若赵玉丽被判游街问斩……以他与赵玉丽可能的关系,他会不会前来‘送别’?”
白元怡豁然起身,眼中光彩熠熠:“齐大哥,此计甚妙!”
窗外,夏阳正烈。
远处县衙的钟声遥遥传来,惊起檐下一群灰鸽。
第44章 引蛇出洞
谣言如野火,在西平县城的大街小巷里悄无声息地燃起,不过半日便已成燎原之势。
“听说了吗?姜家那案子破了!”
“玉丽坊的赵掌柜招了!说是和姜府那个帮厨刘五有私情,合谋害了主家!”
“哎哟,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看着体体面面一掌柜,竟做这等勾当……”
“告示都贴出来了!三日后押送府衙判决!”
茶肆、酒馆、绸缎庄、菜市口……每个有人聚集的角落,都有人在交头接耳。
县衙的告示牌前围得水泄不通,识字的摇头晃脑念着,不识字的伸长脖子听着,不时发出啧啧惊叹。
告示是清晨贴出的,朱红官印鲜亮夺目,墨迹酣畅淋漓,将一桩“铁案”钉死在众人眼前:
玉丽坊主赵玉丽,因觊觎姜家财物,与姜府仆役刘五私通合谋。趁夜下药迷晕姜府上下,盗取财宝,纵火灭门。现赵氏已供认不讳,三日后押送洛州府衙终审。刘五仍在逃,悬赏缉拿。此前通缉之姜丙,经查实系遭构陷,通缉令即日撤销。
字字铿锵,有理有据。
这自然是齐凌那条“引蛇出洞”之计。
昨日从商定后,白元怡几人求见王伯右,那县尉初时还将信将疑,待听完整盘谋划,尤其听到“财宝寻回”四字时,眼睛倏地亮了——若真能诱出姜丙,人赃并获,这功劳可全是他的!
于是县衙的书吏彻夜拟文,天未亮便张榜全城。
捕快、衙役、甚至街头的帮闲,都得了嘱咐,要在酒肆茶坊里“不经意”地透些风声。
一时间,满城皆知。
城外十里,姜家庄园。
白幡垂挂,纸钱飘零,灵堂设在前院正厅,三具乌木棺材并排停放,棺前香烛长明,青烟袅袅,混着秋日干燥的空气,凝成一种沉重得化不开的悲怆。
姜娇娇一身缟素,跪在棺前蒲团上,火盆里纸钱缓缓燃烧,橙红的火光映着她苍白消瘦的脸。
王祁跪在她身侧,不时往盆中添些纸元宝。
何五娘跪得稍远些,低垂着头,手中一串佛珠捻得飞快,嘴唇无声翕动。
厅外庭院里,小四带着几个仆役正在搭设孝棚,竹竿与白布的摩擦声,锯木的嘶啦声,偶尔夹杂一两声压低的咳嗽。
所有人都轻手轻脚,仿佛怕惊扰了长眠之人。
日头渐高时,小四匆匆从庄外跑来,额上全是汗。
他跑到灵堂门口,见里头肃穆,脚步一顿,却又忍不住压低声音急唤:“大娘子!大娘子!”
王祁蹙眉起身,走到门边,低声呵斥:“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没见在守灵吗?”
“郎君恕罪!”小四擦着汗,气都未喘匀,“小、小人有要紧事禀报!”
“说。”
小四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方才小人进城采买香烛,看见县衙贴了告示——说、说姜府的案子破了!凶手是玉丽坊的赵掌柜!财物也找回来了!”
灵堂内,姜娇娇身子猛地一颤,霍然抬头。
王祁也是一怔,随即沉声问:“告示上如何说?细细道来。”
小四便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说了,末了补充道:“满城都在议论,说是赵掌柜和刘五早有私情,合谋作案,赵掌柜已经画押招供,三日后就要押送府衙了!”
姜娇娇缓缓站起身,素白衣袂在穿堂风里微微摆动,她眼中闪过极快的疑惑——昨日白元怡分明还说线索指向姜丙,怎的一夜之间,全变了?
她尚未开口,跪在后面的何五娘却忽然“啊”了一声,手中佛珠“啪嗒”掉在地上。
她慌忙俯身去捡,声音发颤:“真、真凶抓到了?财物……也寻回了?”
小四点头:“告示上是这么写的。”
何五娘长长舒出一口气,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喃喃道:“老天有眼……真是老天有眼……”
可她嘴角那抹笑还未绽开,又迅速收敛,眼神飘忽不定,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这一切,都被姜娇娇尽收眼底。
“小娘不觉得奇怪么?”姜娇娇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前日我还同你说,真凶恐是姜丙,今日官府却定了赵玉丽的罪,她与我姜家无冤无仇,为何下此毒手?”
何五娘脸色微白,强笑道:“这、这我怎知?许是……许是见财起意罢。”
小四在一旁插话:“告示上说,赵掌柜与刘五早有私情,谋划已久,想来是觉着姜家富庶,才动了邪念。”
何五娘连连点头:“是了是了……定是如此。”她垂下眼,避开姜娇娇的注视,手指将衣角绞得更紧。
姜娇娇不再追问,只淡淡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待小四退下,灵堂内重归寂静,香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此刻格外清晰。
王祁走到姜娇娇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娇娇,你可是察觉了什么?”
姜娇娇的目光仍停留在何五娘方才跪坐的地方,轻声道:“官府这告示出得突然……不像查案,倒像下饵。”
她转头看向王祁,“夫君,我想进城一趟,问问元怡妹妹。”
“我去。”王祁不容置疑,“你累了几日,脸色这样差,先去用些粥饭,让小菊她们来守着。”他抬手,轻抚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一切有我。”
姜娇娇望着他温柔而坚定的眼睛,终是点了点头。
后山密林,秋意已深。
枯黄的落叶层层堆积,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碎响。
林深处一处猎户废弃的木屋,半塌的屋顶漏下几缕天光,照亮角落里蜷缩的人影。
姜丙在这里藏了两日,头发蓬乱,脸上沾着泥污,身上那件半旧的靛蓝短褐皱得像咸菜,早已看不出昔日姜府大管家的体面。
他靠坐在墙角,目光死死盯着木屋唯一的破窗,像一头困在笼中的兽。
脚步声由远及近,轻而急促。
姜丙猛地绷紧身子,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短刀,直到看见何五娘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才松口气,哑声问:“如何?”
何五娘快步进来,将怀中油纸包着的吃食递给他,又警惕地回头张望,才低声道:“官府贴了告示……阿姊、阿姊被抓了。”
姜丙正狼吞虎咽地咬着一块饼,闻言动作骤停,饼渣从嘴角掉落:“什么?”
“阿姊招供了。”何五娘声音发颤,眼中涌出泪,“她说……是她与刘五合谋,盗宝纵火,三日后,就要押送府衙问罪。”
姜丙手中的饼“啪”地掉在地上,他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你再说一遍?”
“告示贴满了城……全城都知道了。”何五娘泪珠滚落,“我还听小娘子说……王少府对阿姊用了拶刑,十根手指……都夹烂了……”
姜丙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猛地一拳砸向身旁土墙,“咚”一声闷响,拳面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混着灰土滴滴答答落下。
“王伯右……这个畜生!”他嘶声低吼,眼中血丝密布,“他敢对阿姊用刑……他敢!”
何五娘慌忙扑上去,用袖子按住他流血的手,泣不成声:“丙,我们走吧……财物没了,阿姊也……我的肚子一日日大了,再拖下去,迟早瞒不住的,若你被抓,我和孩子……”
姜丙任她包扎,目光却死死盯着虚空某处,愤怒像野火在他胸腔里燃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二十年的隐忍,两年的筹谋,夜夜难眠的算计……到头来,竟是一场空!
不,不止是空。
还搭上了阿姊。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出赵玉丽的面容,总是温柔笑着,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哀愁。
那个在他最落魄时,偷偷塞给他半个馍的阿姊;
那个为了让他活下去,自愿卖身进绣坊的阿姊;
那个十四年前,咬牙离开启金县,来西平重立门户,只为有朝一日能姐弟团聚的阿姊……
“我们……做错了吗?”何五娘伏在他肩头,声音破碎。
姜丙睁开眼,眼底的血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绝望的清醒。
他抬手,轻轻按在何五娘微凸的小腹上。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生长。
“错?”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这世道,弱肉强食,哪有什么对错?姜元德当年救我,不过是缺个听话的奴才,他纳你为妾,又何尝问过你愿不愿?”他手指缓缓收紧,“我们只是……想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何五娘仰起脸,泪眼朦胧:“那现在怎么办?财物没了,阿姊也……”
“财物还在城里。”姜丙打断她,眼神锐利起来,“官府若真寻回财宝,姜娇娇早该去领了,可她至今未动,这告示,八成有诈。”
“你是说……”
“引我出来。”姜丙冷笑,“定是姜娇娇身边那几个外来人出的主意,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何五娘慌了:“那、那更不能去了!我们今夜就走,离开西平,去江南,去塞北……总有容身之处!”
姜丙却摇了摇头,他望着木屋外摇曳的树影,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得去送送阿姊。”
“不行!”何五娘死死抓住他衣袖,“万一是个圈套——”
“就算是圈套,我也得去。”姜丙轻轻掰开她的手指,眼神温柔却不容置疑,“阿姊为我扛下所有,我不能让她一个人走。”
他顿了顿,“放心,我自有分寸,若事不可为……我会脱身。”
何五娘知道劝不动他,泪水再次涌出。
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仿佛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
姜丙抚着她的背,目光却越过她肩头,投向山林之外,那座隐隐可见轮廓的县城。
秋风吹过林梢,卷起漫天枯叶,像一场盛大的、金色的祭奠。
而祭奠的,或许是二十年忍辱负重的岁月,是血脉相连却永难相认的姐弟,是即将破灭的、关于安稳余生的所有妄想。
许久,何五娘才松开手,胡乱抹了把脸,低声道:“我该回去了……久了怕人生疑。”
她深深看了姜丙一眼,转身没入林间。
姜丙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日影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最终,他弯腰拾起地上沾了灰的饼,拍了拍,慢慢咬了一口。
然后,迈步,朝着下山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得坚定而决绝。
山林寂静,唯有风声呜咽。
第45章 血牢夜审
西平县衙的牢房,建在地下。
沿着青石台阶往下走十二级,阴湿的寒气便扑面而来,石壁上渗着水珠,在昏黄的油灯光里莹莹发亮,空气中混杂着霉味、血腥气,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绝望的腐朽气息。
最里间的那间牢房,此刻点着两支牛油大烛,烛火跳跃,将铁栅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石墙上,张牙舞爪。
王伯右坐在牢门外一张太师椅上,身下垫着厚厚的锦褥,他身旁置了一张黄花梨小几,几上摆着一碟桂花酥、一碟豌豆黄,还有一盏冒着热气的君山银针,茶香袅袅,与牢中的浊气格格不入。
赵玉丽蜷在墙角。
她已被关押整整一日一夜,水米未进,原本绾得一丝不乱的发髻早已散开,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那身藕荷色褙子上沾满尘土和草屑,袖口处还能看见拶刑留下的暗红血渍,十根手指肿得发亮,指尖凝结着紫黑色的血痂,无力地垂在膝头。
烛光映着她的侧脸,两日之间,她似乎苍老了十岁,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唯有那双眼睛,在偶尔抬起时,仍保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清明。
王伯右慢条斯理地拈起一块桂花酥,送入口中,细细咀嚼,酥皮碎裂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又端起茶盏,吹开浮沫,啜饮一口,满足地喟叹一声。
赵玉丽的喉头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她别开脸,闭上眼。
“姜丙——”王伯右忽然开口,声音在空荡的牢房里回荡,“原本就不姓姜,随姜府姓了?”
赵玉丽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
“但是本官猜,”王伯右放下茶盏,指尖轻叩几面,“他该和你一样,姓赵。”
石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赵玉丽依旧闭着眼,声音沙哑:“他姓什么,与我何干?”
“有没有干系,你心里清楚。”王伯右身子微微前倾,烛光在他圆胖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二十二年前,启金县大水,灾民四散,其中有一对赵姓姐弟,姐姐十岁,弟弟六岁,随流民逃至西平,后来,姐姐被人牙子带走,杳无音讯;弟弟则昏死在乱葬岗边,被路过的姜元德所救……”
赵玉丽猛地睁开眼。
那双原本死寂的眸子里,瞬间掠过惊涛骇浪,她死死盯着王伯右,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伯右心中冷笑——果然,昨日听谢主簿提及启金县水患,他便隐约有了猜测,方才那番话,十成里有九成是诈,可看赵玉丽的反应……
他稳坐椅上,慢悠悠道:“你想知道,姜丙此刻在何处么?”
赵玉丽的手指骤然蜷紧,指甲掐进掌心的旧伤,痛得她浑身一颤。
她强迫自己平复呼吸,哑声道:“王少府滥用私刑,诬良为盗,就不怕杨明府回来追究么?”
“滥用私刑?”王伯右嗤笑,“赵玉丽,你与刘五、姜丙勾结谋财害命,铁证如山!本官依法审讯,何来滥用之说?”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放心,很快……你就能在这牢里,见到你那好弟弟了。”
“你把他怎么了?!”赵玉丽霍然起身,扑到铁栅前,双手抓住冰冷的栏杆,声音嘶厉。
王伯右转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啧啧,方才不是还说‘与你何干’?怎么,露馅了?”
赵玉丽浑身一僵,意识到自己中了圈套,她缓缓松开手,踉跄后退,跌坐在地,忽然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破碎,带着无尽的嘲弄与悲凉。
“王伯右……”她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却硬是没让一滴落下,“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人所为,与姜丙无关,与刘五也无关,你要杀要剐,冲我来。”
“现在认罪,晚了。”王伯右重新坐下,端起凉了半截的茶,“说吧,姜丙在哪?姜家的财物藏在何处?交代清楚,本官或可酌情从轻。”
赵玉丽闭上眼,再不言语,她像一尊石像,凝固在昏暗的烛光里。
王伯右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明日,县令杨明府便要述职归来,若到那时仍寻不回财宝,他这些日子的奔波算计,便全成了笑话,想到此处,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冥顽不灵!”他猛地拍案,杯盏震得叮当乱响,“来人!带刑房!”
两名膀大腰圆的衙役应声而入,打开牢门,一左一右架起赵玉丽,她挣扎了一下,却因一日未食,浑身虚软,被轻而易举地拖了出去。
刑房在牢狱最深处。
比牢房更阴冷,更潮湿,石壁上挂满各式刑具:鞭、棍、夹、钳……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一股类似铁锈的甜腥气,令人作呕。
赵玉丽被绑在刑架上,手腕脚踝皆用牛皮绳勒紧。
她垂着头,散乱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王伯右从墙上取下一根浸过水的牛皮鞭,鞭身黝黑发亮,尾梢分叉,沾着不知是哪位前受刑人的暗红血垢,他掂了掂分量,走到赵玉丽面前。
“最后问一次,”他声音冰冷,“财物藏在哪?”
赵玉丽缓缓抬起头,透过发丝的缝隙,一只眼睛静静地望着他,无悲无喜,无惧无怒。
“我……不知。”
“不知?”王伯右怒极反笑,猛地扬手——
“啪!”
鞭子撕裂空气,狠狠抽在赵玉丽肩背,单薄的衣衫应声破裂,一道血痕瞬间洇开,迅速染红了底下的肌肤。
赵玉丽咬紧牙关,只从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她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额上沁出豆大的冷汗。
“说不说?!”王伯右厉喝。
回答他的,是沉默。
“啪!啪!啪!”
鞭影如毒蛇,一次次落下,脏乱的罗衫很快破碎不堪,一道道交错的血痕纵横其上,有些地方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赵玉丽开始还强忍着,后来终是抑制不住,发出断断续续的惨呼。
每一声,都像钝刀刮在石头上,刺耳又绝望。
王伯右抽了十几鞭,手臂酸麻,气喘吁吁。
他将鞭子扔给一旁候着的施刑衙役:“继续打!打到她说为止!”
衙役接过鞭子,下手更无顾忌,鞭梢破空声、抽打在皮肉上的闷响、压抑的痛吟……在狭小的刑房里交织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施刑衙役停下动作,上前探了探赵玉丽的鼻息。
“少府,”他回头,低声道,“气息很弱了,再打……怕要出人命。”
王伯右盯着刑架上那个血人,赵玉丽头歪向一边,长发糊了满脸,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他当然不敢真把人打死——滥用私刑致死,纵是县尉也难逃罪责。
“拖回牢里去。”他烦躁地挥挥手,“找郎中简单包扎,别让她死了。”
衙役应声,解下赵玉丽。
她像一片破布般软倒在地,被两人拖着,在地上拖出一道蜿蜒的血痕,消失在刑房门外。
王伯右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烛火将他肥胖的影子投在血迹斑驳的石墙上,扭曲变形。
就在这时,一名衙役匆匆跑进刑房,满脸喜色:“少府!刘五抓到了!”
二堂灯火通明。
刘五和他那头发花白的老母亲,正跪在堂下瑟瑟发抖。
老太太吓坏了,不住地磕头,嘴里含糊念叨着“青天大老爷饶命”。
刘五则面如土色,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捕快上前禀报:“按少府吩咐,弟兄们在芦山村刘五家附近蹲守了两日两夜。
一个时辰前,这厮果然偷偷摸回村里,被我们逮个正着!”
王伯右阴沉的脸色终于缓和几分,他踱步到堂上主位坐下,目光如刀,刮过刘五的脸。
“刘五,”他缓缓开口,“你与赵玉丽、姜丙合谋,盗取姜家财物,杀人纵火——还不从实招来?!”
刘五浑身一颤,磕头如捣蒜:“大人冤枉!小的、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小的就是回、回家拿点东西……”
“还敢狡辩!”王伯右一拍惊堂木,“拖下去,先打十板子!”
“大人饶命!饶命啊——!”刘五魂飞魄散,衙役用的可不是普通板子,那是嵌了一百零八颗生锈铁钉的“虎狼板”,十板下去,屁股非得烂成肉泥不可!
两名衙役上前架起他,刘五杀猪般嚎叫起来,双腿乱蹬,涕泪横流,就在要被拖出二堂门槛的瞬间,他崩溃了——
“我招!我全招!大人饶命!饶命啊——!”
王伯右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带回来。”
刘五被扔回堂中,瘫软在地,裤裆处一片湿渍——竟是吓尿了。
他趴在地上,浑身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不住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作响。
烛火跳动,将他惊恐万状的影子投在墙上。
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吓破了胆的鼠。
第46章 孽胎显露
牢房的阴冷尚未散尽,二堂的灯火已照亮刘五那张涕泪横流的脸。
不过一刻钟,这个被十板子吓破胆的男人,便已倒豆子般将所知一切和盘托出。
他伏在地上,语无伦次,时而磕头,时而赌咒,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可王伯右的脸色,却随着他的供述越来越沉。
刘五知道的,太有限了。
他只供出些皮毛:如何常替姜丙跑腿,去玉丽坊取送东西;如何借着采买的机会捞些油水;那些出现在他家里的残次衣裳,不过是赵玉丽随手给的“小惠”。至于姜丙与赵玉丽究竟是何关系,他一概不知。
“小的、小的就是个跑腿的……姜管家让干什么,小的就干什么……”刘五的声音抖得不成调,“他、他这两个月常让小的去药房抓药……都是些安神养胎的方子,药房伙计说,那是给有身孕的妇人用的……小的就猜、猜姜管家在外头,许是有了相好,还、还怀上了……”
“胎药?”王伯右眯起眼。
“是、是的……都是上好的保胎药,每旬抓一次,从不间断。”刘五生怕不信,又补充道,“小的还、还替姜管家去找过城南的乞丐黄三……给了十个铜钱,说是让他‘帮个忙’,至于帮什么忙,小的真不知道啊!”
王伯右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每一下,都像敲在刘五紧绷的神经上。
“姜家的财物,”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带着寒意,“藏在何处?”
刘五茫然抬头,眼中尽是惶恐:“财、财物?小的不知……姜管家从未让小的经手这些……”
“废物。”王伯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想要的,是那几箱足以让人眼红的金银珠玉,而不是这些无关痛痒的细枝末节。
刘五的供词,除了坐实姜丙与赵玉丽确有勾结外,于寻宝一事毫无助益。
王伯右烦躁地挥挥手:“押下去,严加看管。”
待刘五被拖走,他转向始终垂手侍立的谢主簿:“你去一趟姜家庄子,将刘五落网之事告知姜娘子,就说——”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本官已尽力追查,然真凶狡诈,财物下落依旧成谜,明日杨明府便回县述职……有些事,让她莫要忘了。”
谢主簿心领神会,躬身应下,带着一名衙役匆匆出了县衙。
玉丽坊外,夜色如墨。
白日里被封条交叉贴死的朱漆大门,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森然,檐下灯笼早已取下,整座楼阁沉浸在黑暗里,唯有秋风穿过巷弄,卷起门前零落的枯叶,发出沙沙碎响。
齐凌隐在对街屋檐的阴影中,抱臂而立,目光如鹰,静静注视着那座沉寂的绣坊,他已在此守了一个多时辰。
坊内,白日里县衙的搜查痕迹犹在,柜台翻倒,布料散落,绣架横斜,但更深处的秘密,或许还藏在某道暗门之后,某块地砖之下。
他在等。
等那个可能前来取宝,或是毁灭证据的人。
姜家庄园,灵堂烛火长明。
白幡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纸钱灰烬打着旋儿飘起,又缓缓落下。
姜娇娇与王祁仍守在棺前,何五娘跪在稍远处,低眉垂目,手中佛珠捻得飞快。
谢主簿踏着夜色而来,在灵前上了一炷清香,青烟笔直升起,融入昏暗的光线里。
偏堂内,茶水已凉。
谢主簿将刘五的供词择要说了,末了传达王伯右那番暗示。
姜娇娇静静听着,脸上无波无澜,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谢主簿稍候。”她起身转入内室,片刻后回来,手中拿着两只锦囊。
先将稍鼓的那只递与谢主簿,“辛苦主簿奔波,一点茶资,不成敬意。”
谢主簿接过,指尖一掂,便知分量不轻,脸上顿时堆起笑来:“姜娘子客气了,还望节哀顺变,保重身子。”
姜娇娇微微一笑,似不经意道:“方才主簿说,姜丙这两个月常抓安胎药……依您看,这怀胎的妇人,会不会就是赵玉丽?”
“绝无可能。”谢主簿摇头,压低声音,“女犯收监,例需查验是否怀妊,若有身孕,不得用刑——这是铁律,赵玉丽入狱时已验过,确非妊妇。”
姜娇娇面露憾色,又客套几句,亲自将谢主簿送至庄门。
待那官袍身影没入夜色,她脸上的温婉顷刻褪尽,王祁走到她身侧,握住她微凉的手:“你可曾听闻,姜丙在府外置有家室?”
“从未。”姜娇娇摇头,“阿耶早年曾为他聘过一房丫鬟,后来难产死了,他便再未娶妻。”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灵堂方向,“除非……是府里的人。”
王祁与她视线交汇,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个名字。
“小菊,小梅。”姜娇娇扬声唤道。
两名丫鬟很快从廊下小跑而来,敛衽而立:“娘子有何吩咐?”
姜娇娇望着灵堂里何五娘模糊的背影,压低声音:“我娘亲或者何五娘这两个月,身子可有异样?比如……害喜之症?”
小菊蹙眉细想,摇头:“大娘子每月都请平安脉,从未听说有孕,倒是……”她欲言又止。
“倒是什么?”
小菊与小梅对视一眼,才嗫嚅道:“何小娘子进府后……大郎君其实……并未去过她房中,大娘子的意思,是让她做个名义上的姨娘,全当养个闲人,所以何小娘子是否有孕,奴婢们实不知晓……但也未听说她请过郎中。”
姜娇娇瞳孔骤缩。
王祁沉声道:“唤小四来,悄悄去请个郎中,莫要让何五娘察觉。”
夜色渐深,庄子外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小四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一位老郎中拉进庄子,那郎中背着药箱,气喘吁吁,还未站稳,便见灵堂烛火通明,白幡飘摇,心头不由一凛。
何五娘正垂首跪着,闻声抬头,看见郎中,脸色倏地惨白。
她霍然起身,声音发紧:“娘子……这是何意?”
姜娇娇缓步走进灵堂,烛光在她苍白的脸上跳跃:“家中连遭变故,恐小娘忧思伤身,特请郎中来请个平安脉。”
“不必!”何五娘连连后退,背脊抵上冰冷的墙壁,“我、我身子好得很,无需劳烦郎中!”
姜娇娇却不再看她,只对郎中微微颔首:“有劳。”
郎中惴惴上前,何五娘如困兽般左右张望,忽然拔腿欲逃,却被候在门边的小三、小四一左一右架住。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何五娘奋力挣扎,可她那点力气,在两个壮年男仆手中犹如蚍蜉撼树。
小四将她右臂强行拽出,按在桌上,何五娘双目赤红,死死瞪着姜娇娇,胸口剧烈起伏。
郎中颤巍巍伸出三指,搭上她腕间。
堂内死寂,只闻烛火哔剥,与何五娘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郎中的眉头渐渐蹙起,指下再三确认,终于收回手,转向姜娇娇,躬身道:“这位娘子……已有身孕两月余,胎象尚稳,并无他恙。”
话音落下的瞬间,何五娘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
姜娇娇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殆尽,她一步一步走到何五娘面前,俯视着地上那个瑟瑟发抖的女子。
“孩子,”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冰刃,“是谁的?”
何五娘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再无往日的怯懦与卑微,反而有种破罐破摔的疯狂:“自然……是大郎君的。”
“啪!”
一记耳光重重甩在她脸上。
何五娘被打得歪倒在地,半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她捂着脸,却仍在笑,眼神怨毒:“怎么?娘子不信?大郎君夜里偷偷来我房中,难不成还要敲锣打鼓,让全府都知道?”
姜娇娇掏出一方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打过人的手,然后将帕子随手丢在何五娘脸上。
“我阿耶从未碰过你。”她一字一顿,“这肚子里的孽种——是姜丙的,对么?”
何五娘的笑容僵在脸上。
片刻的死寂后,她忽然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迸出来:“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姜娇娇,你永远别想从我嘴里掏出一个字!”
“不需要你掏。”姜娇娇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尽是冰冷的怜悯,“姜丙能为这个孩子杀我全家,可见他有多看重,我自有办法……让他自己走出来。”
她转身,不再看地上那个状若疯癫的女子。
“关进柴房。”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看好她,和她肚子里那个……孽种。”
小三小四应声上前,架起何五娘。
她不再挣扎,只死死盯着姜娇娇的背影,眼中翻涌着刻骨的恨意,与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不见底的恐惧。
夜风穿过灵堂,卷起盆中纸灰,纷纷扬扬,像一场黑色的雪。
而雪下覆盖的,是早已腐朽的温情,与正在滋长的、不死不休的仇怨。
第47章 夜探秽窟
宵禁时间马上就要到了。
城门口,当值的兵卒已显出焦躁。
一个络腮胡的队正叉着腰,扯着嗓子吆喝:“快着点!关城门了——最后半刻钟!”
进出的人流明显加快,挑着空担的货郎小跑着出城,晚归的农人抱着捆柴匆匆往里挤,马蹄声、车轮声、催促声、孩童啼哭声混作一团,在渐渐昏暗的天光里沸沸扬扬。
姜丙蹲在城墙根一处背风的土坡后,头上扣了顶破草帽,脸上抹了灰,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褐色短褐是从一个病死乞丐身上扒下来的,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霉味。
从晌午到现在,他像块石头般一动不动,只竖起耳朵,捕捉着每一个路过行人嘴里的零碎言语。
“听说了吗?玉丽坊那个女掌柜全招了……”
“啧啧,真是蛇蝎心肠,为了钱财连烧四条人命……”
“告示上说,明日就要押往府衙了……”
“那姜管家也是倒霉,差点被当成替罪羊……”
每一句议论,都像小锤子敲在他心上。
告示他远远看过——朱红大印,措辞凿凿,将阿姊赵玉丽钉成了主谋,城内对他的通缉令确已撤下,城门守卫盘查也松了许多。
可越是如此,他心头那根弦绷得越紧。
万一是圈套呢?万一那些看似松懈的守卫,正等着他自投罗网?
他攥紧藏在袖中的短刀,指节泛白。
就在此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官道那头匆匆跑来,是午后被小四拽出城的那位老郎中。
老先生背着药箱,跑得气喘吁吁,花白胡子在风里乱颤,终于在城门将闭未闭的瞬间挤到了门前。
姜丙眼睛一亮。
他认得这郎中,济世堂的陈大夫,在西平坐馆二十余年,最是谨慎本分。
小四既将他请去庄子,定是庄里有人急病……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他压低帽檐,从土坡后起身,快步追了上去,在陈大夫即将验过户籍入城的刹那,哑声唤道:“大夫!留步!”
陈大夫愕然回头,眯起昏花的老眼,打量这个蓬头垢面的汉子:“你……唤我?”
“正是。”姜丙佝偻着背,搓着手,摆出乡野村夫常见的局促模样,“家母急病,小人午后便去济世堂寻您,药童说您出诊去了,小人不敢走远,在此等了半日……”
陈大夫看了眼天色,又望望只剩一条缝的城门,为难道:“今日天色已晚,马上宵禁了,老夫奔波一日,实在疲乏,不若你明日清早再来,老夫定当——”
“小人、小人就住在城里!”姜丙急忙打断,指向城内,“借住在西城表亲家,大夫,家母痛得厉害,求您发发慈悲……”他眼中适时逼出几点泪光,配上那身破烂衣衫,确是一副孝子急焚的模样。
陈大夫心软了,他叹了口气,朝守门兵卒点点头,掏出自己的户籍文书,那队正瞥了一眼,挥手放行。
姜丙紧随其后,却在经过门洞时,飞快从腰间摸出五枚铜钱,悄悄塞进那队正手中,低声道:“官爷行个方便……小人是随大夫进城看诊的。”
铜钱入手微沉,队正挑了挑眉,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帽檐压得低,看不真切,但那身打扮确像城外穷苦人,他不动声色攥紧钱,朝陈大夫扬扬下巴:“一起的?”
陈大夫已走出几步,回头应道:“是,是病家。”
队正不再多问,摆了摆手。
姜丙低头快步穿过门洞,就在双脚踏入城内青石板路的瞬间,他悬了一下午的心,终于重重落回肚里——城门守卫并未细查,通缉令确已撤销。
夜色,从街巷的每个角落漫上来。
两人沿着长街往西走,陈大夫脚步匆忙,姜丙则有意落后半步,状似无意地搭话:“方才听药童说,大夫是被姜家庄子请去的?唉,那姜家真是惨……不知是府上哪位贵人身子不适?”
“不是主子。”陈大夫摇头叹息,“是姜大员外那位妾室,姓何的。”
姜丙的心猛地一抽,声音却依旧平稳:“何小娘?她……怎么了?”
“倒无大病,只是……”陈大夫顿了顿,压低声音,“诊出了喜脉,两月有余,可怜见的,郎君刚去,留下这孤儿寡母,往后日子可怎么熬。”
仿佛一道惊雷劈在头顶。
姜丙脚步骤停,浑身血液瞬间冲上颅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遥远得不像是自己的:“姜娘子……可知道了?”
“自是知道了,便是她请老夫去诊的。”陈大夫未察觉异样,兀自感慨,“那何小娘起初还不愿诊,被硬按着把了脉……唉,看着样子,往后在庄子里,怕是不好过了。”
字字如刀,剐在姜丙心上。
他仿佛看见何五娘被众人强按着伸手,看见她惨白的脸、绝望的眼,看见姜娇娇冰冷的目光……那个他小心翼翼藏在心底、准备带着远走高飞的女人,和他未出世的孩子,就这样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计划全乱了。
必须立刻带她走!今夜就走!
“大夫,”他猛地抬头,声音发紧,“我忽然想起,表兄说家中已另请了郎中……今日就不劳烦您了。明日、明日若母亲还未好转,小人再去济世堂求诊。”
不等陈大夫反应,他已匆匆一揖,转身钻入旁边一条黑黢黢的小巷。
陈大夫愣在原地,望着那迅速消失的背影,摇摇头,嘟囔了句“怪人”,便抱着药箱匆匆往家去了。
夜色彻底吞没了西平县。
姜丙从一处成衣铺后巷的竹竿上,顺手扯了顶破旧斗笠扣在头上,帽檐压得极低,遮住大半张脸。
他贴着墙根的阴影,像一道鬼魅,悄无声息地穿过沉睡的街巷。
玉丽坊所在的南街,此刻一片死寂。
白日里的喧嚣早已散尽,只有几盏孤零零的气死风灯挂在檐下,在夜风里晃荡,投下片片游移的光斑。
玉丽坊大门紧闭,两道交叉的封条在昏黄灯光下格外刺眼,像两道狰狞的伤疤。
姜丙隐在对街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死死盯着那扇门。
目光猩红,恨意翻涌。
阿姊或许正受着刑,或许已奄奄一息,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姜娇娇,因为那几个多管闲事的外乡人!
“阿姊……对不起……”他嘴唇无声翕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沁出血丝,“都怪姜娇娇……都怪他们……”
还有五娘。
想到何五娘和她腹中的孩子,他眼中戾气稍褪,化作一片焦灼的温柔。
“等我……天亮之前,我一定带你走。”
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三更天了。
姜丙深吸一口气,像一道影子般滑过街道,无声无息地拐进玉丽坊旁侧的窄巷,后门同样贴着封条,一把黄铜大锁挂在门环上。
他左右张望,巷子空无一人,迅速撕开封条一角,从怀中摸出一把钥匙——那是赵玉丽多年前给他的,玉丽坊所有门锁的备份钥匙。
“咔哒。”
锁簧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令人心悸。
姜丙轻轻推门,闪身而入,反手将门虚掩。
院内,黑暗浓稠如墨。
齐凌隐身在正堂廊柱的阴影里,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从姜丙进入城门后不久,他便已经跟在其身后。
此刻,他屏住呼吸,看着那个黑影蹑手蹑脚穿过庭院,竟直往后院茅房方向而去。
茅房?齐凌眉心微蹙。
只见姜丙在墙角摸了根手臂粗的柴棍,毫不犹豫地走向茅房后的粪池,那粪池平日由夜香工清理,但显然已有多日未掏,离着几丈远,便能闻到一股浓烈呛人的秽气。
齐凌忽然福至心灵——是了!白日搜查,谁会去翻粪坑?这姜丙与赵玉丽,当真想了个绝妙的藏匿之处!
他悄然挪近,借着一丛枯败的月季遮掩身形。
月光吝啬地洒下些许清辉,勉强勾勒出姜丙的轮廓。
只见他捂着口鼻,用柴棍往粪池中用力捅了几下。
“咚、咚。”
棍端传来触碰硬物的闷响。
姜丙动作一僵,随即低声咒骂:“操他娘的王伯右……果然在诈老子!”
他扔开柴棍,竟毫不犹豫地脱下外衫,撕下两片布条,死死塞住鼻孔,又用碎布缠住双手。
然后,在齐凌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他蹲下身,将整条手臂猛地插进那污秽不堪的粪池!
“呕——”姜丙自己先干呕起来,脸色瞬间惨白,额上青筋暴起,但他咬着牙,手臂在池中奋力搅动、摸索。
粪水翻涌,恶臭弥漫。
齐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着才没发出声响。
他看见姜丙脸上混合着极致厌恶与疯狂执拗的神情,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不惜一切也要抓住最后稻草的狰狞。
终于,姜丙低吼一声,手臂猛地向上提起——
一个尺许见方的铁皮箱子,被他从粪水中生生拽了出来!箱子不大,却异常沉重,表面糊满黑黄污物,恶臭扑鼻。
姜丙踉跄着将箱子扔在地上,再也忍不住,冲到院角水缸边,发疯般舀水冲洗手臂,一边冲一边剧烈呕吐,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夜风吹过,卷起粪池特有的腥臊。
齐凌屏息看着那口污秽的铁箱,又看看那个跪在水缸边狼狈不堪的男人,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对姐弟……真是狠人。
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
第48章 暗夜擒凶
玉丽坊后院,水缸边。
姜丙跪在青石板地上,发了疯似的舀水冲洗双臂。
冰凉的井水一瓢接一瓢泼在皮肤上,搓得通红破皮,可那股深入肌理的恶臭仿佛已渗进毛孔,无论如何也洗不掉。
他喉咙里不断发出干呕的声响,胃早已吐空,只剩下痉挛的抽搐。
夜风卷过庭院,将粪池那股特有的、甜腻中夹杂腐败的腥臊气味,一阵阵送到鼻端。
姜丙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恶心。
一刻钟后,他终于摇摇晃晃站起身,从晾衣绳上扯下一块不知是谁落下的粗麻布,又从柴堆旁摸起一把生锈的柴刀,重新走向那个秽臭的角落。
月光下,那只从粪池中捞出的铁皮箱静静躺在地上,表面糊满黑黄粘稠的污物,隐约可见原本的靛蓝色漆面,几只苍蝇已循味而来,嗡嗡绕着箱子打转。
姜丙用布捂住口鼻,再次蹲下,柴刀插入箱盖缝隙,用力一撬——
“咔!”
锁扣断裂,箱盖弹开的瞬间,一片银白与璀璨的光芒,刺破污秽,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满满一箱!银锭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块都泛着冷凝的光;各色珍珠、宝石、金饰随意堆叠其间,在昏暗夜色里流淌着诱人的华彩,即便是沾了秽物,即便是在这污浊之地,财富本身的光泽依旧夺目。
姜丙的呼吸骤然粗重,他眼中爆发出贪婪与狂喜的光芒,方才的恶心、恐惧、疲惫,在这一刻全被这实实在在的财宝驱散。
他颤抖着手,将箱中财物大把大把捧出,用那块粗麻布仔细包裹——动作急切,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
可一只箱子实在太沉,一块布也实在太小,不过捧出三分之一,麻布已鼓胀难包。
姜丙停下动作,脸上闪过挣扎。
他回头望了望黑黢黢的粪池,又低头看看怀中沉甸甸的包裹,一咬牙,将箱子重新盖好,奋力推回粪池之中。
“噗通”一声闷响,粪水溅起,箱子缓缓下沉,最后只留下几个气泡。
“迟早……我会回来把你们都带走。”他对着恢复平静的污浊水面低语,声音嘶哑,却透着狠绝。
只要熬过这阵风头,等玉丽坊解封,等所有人都忘了这桩案子……这些财富,终究会是他的。
现在,最要紧的是带五娘走,有了怀里这些,足够他们远走高飞,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他将包裹紧紧系在腰间,转身快步走向后门,手指刚触到门闩——
“拿这么点就走了?”一个清朗的男声自黑暗中悠悠响起,带着几分戏谑,“不如多拿些,机会难得。”
姜丙浑身汗毛倒竖!他猛地转身,背抵木门,目光如狼般扫向庭院:“谁?!”
月光移过云层,照亮廊下阴影。
一道颀长身影缓步走出,一手执扇轻摇,另一手以袖掩鼻,姿态从容,仿佛闲庭信步。
正是齐凌。
“你便是姜丙?”齐凌停下脚步,隔着三丈距离打量他,眉头微蹙,“果然……很别致。”
最后三字,说得意味深长。
姜丙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细想,求生本能已驱使他一拉门闩,就要向外冲去!
就在他左脚刚迈出门槛的刹那,身后风声微动,齐凌身形如鬼魅般欺近,侧身一记凌厉的鞭腿,正中姜丙腰侧!
“砰!”
姜丙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摔在院中青石板上,腰间包裹散开,银锭珠宝滚了一地。
他蜷缩着咳了几声,只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前金星乱冒。
齐凌并未追击,只站在原地,用扇子用力扇了扇风,满脸嫌弃:“啧……真臭。”
姜丙挣扎着爬起,死死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男子:“你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齐凌却似乎走了神,他目光在姜丙沾满污秽的身上扫过,又瞥了眼地上那些滚过粪水的财宝,眉头拧得更紧,竟喃喃自语:“这么臭……要怎么绑,才不脏手呢?”
这漫不经心的态度,比直接的威胁更令姜丙心头发寒。
他猛地扑向最近的一锭银子,抓起,用尽全力砸向齐凌,同时转身再逃!
齐凌随意抬扇一挡,“铛”的一声,银锭被击飞,撞上院墙,又弹落在地。
而姜丙已趁机冲出数步。
这一次,齐凌没再给他机会。
他足尖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眨眼间便越过姜丙,挡在他前方。
不等姜丙变向,一记更重的踹狠狠印在他前胸!
“噗——”
姜丙向前扑倒,口中溢出血沫,再也爬不起来。
齐凌这才慢悠悠走上前,从晾衣绳上扯下一匹准备染色的素白棉布。他用布匹一端缠住姜丙脖颈,动作熟练地绕肩、捆臂,不过几个呼吸,便将人裹成了一只无法动弹的“粽子”。
“现在,”齐凌用布匹末端打了个死结,这才退开两步,重新以扇掩鼻,“能好好说话了?”
姜丙被勒得满面通红,嘶声吼道:“你到底是谁?!”
“姜娘子的朋友。”齐凌答得简单。
“姜娇娇……果然是那个贱人设的圈套!”姜丙目眦欲裂,眼中恨意滔天,“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齐凌不再理会他的咒骂,目光落在地上散落的财物上。
他环顾四周,在墙角找到一个破旧的竹背篓。
从袖中掏出一方素白手帕,垫着手指,极其嫌恶地将那些银锭、珠串、戒指一一拾起,丢进背篓——每捡一样,眉头便皱紧一分。
姜丙眼睁睁看着,忽然压低声音,语带哀求:“这位郎君……茅坑里还有更多!全都给你!只求你放我一条生路……我立刻消失,永远不回西平!”
齐凌拎起背篓,闻言嗤笑一声:“你,还不配与我交易。”
长街寂寂,梆子声远远传来,已是四更天。
昏黄的灯笼光下,出现了一幅诡异的画面:一位衣袂翩翩、面容清俊的郎君,左手拎着个破旧背篓,右手拽着一条长长的白布,布的另一端,捆着个浑身污秽、挣扎不休的“粽子”,正慢悠悠朝着县衙方向走去。
布匹拖在地上,沾了尘土,更衬得那头的人狼狈不堪。
“咚咚咚!”
县衙大门被不紧不慢地叩响。
里头传来衙役带着浓重睡意的怒骂:“哪个杀才!大半夜的!有事明天——”
门“吱呀”开了一条缝,衙役揉着眼,待看清门外景象,骂声戛然而止。
齐凌将背篓往地上一顿,几锭银子从边缘滑出,在灯笼下闪着诱人的光。
“劳烦通传王少府,”他声音平静,“姜家的财物,找到了,若是不要,我便拿走了。”
衙役的睡意瞬间飞到九霄云外,他死死盯住背篓里的银光,又看看齐凌身后那个被捆得结实的人影,喉咙滚了滚,二话不说,转身就往里狂奔:“少府!少府!财物找到了——!”
不过片刻,二堂方向传来急促杂沓的脚步声。
王伯右的眼睛因愤怒找不到姜家财物而泛着红丝,但此时面上却满是亢奋的红光:“在哪?财物在哪?!”
“这里。”齐凌用脚轻轻踢了踢背篓。
王伯右扑到背篓边,抓起一锭银子,凑到灯下仔细看了成色,又掂了掂分量,脸上喜色刚绽开,却又迅速转为不满:“怎么……只有这些?”
“少府不妨看看,这是何人。”齐凌侧身,让出身后。
王伯右这才注意到那个被裹成粽子、滚了一身泥污的人。
他眯着眼,凑近细看,好半晌,猛地一拍大腿:“姜丙!好你个狗杀才!让本官好找!”
姜丙却忽然“扑通”一声跪下,因为被捆着,这动作做得极其别扭。
他扯着嗓子喊冤:“少府明鉴啊!小人夜里走得好好的,这人莫名其妙将小人打了一顿,捆来此处!什么财物,小人一概不知啊!”
“还敢狡辩!”王伯右一脚踹在他肩头,“说!姜家财物到底藏在何处?!”
“小人冤枉!冤枉啊!”姜丙以头抢地,涕泪横流,演得情真意切。
齐凌早已不耐烦,他身上似乎还萦绕着那股若有若无的秽气,只想尽快回去沐浴更衣。
“财物藏在玉丽坊后院茅房的粪池里,”他打断这场闹剧,言简意赅,“人,交给少府了,告辞。”
“粪池?!”王伯右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看向齐凌的眼神顿时变得无比热络,“齐郎君大功!辛苦了辛苦了!您快回去好生歇着,这里交给本官,定叫这贼子吐得干干净净!”
他亲自将齐凌送至门口,笑容满面,与先前判若两人。
齐凌微微颔首,转身步入渐淡的夜色,走出几步,还能听见身后传来王伯右兴奋的吆喝:“来人!点齐人手,带上工具,去玉丽坊挖宝!再把这姜丙押入大牢,好生‘伺候’!”
脚步声、喝骂声、冤枉声次第响起,划破了黎明前最后的宁静。
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鱼肚白。
漫长的一夜,终于要过去了。
第49章 宝物归案
齐凌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县衙门前灯笼的光晕里,只剩下王伯右和地上那只破旧的竹背篓。
王伯右搓了搓手,弯腰凑近背篓。
里头散乱的银锭和珠宝,在昏黄光线下幽幽反光,映得他眼睛发亮。
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脸上的肉褶子堆成了花。
原以为到嘴的肥肉要飞,谁承想柳暗花明——不仅人犯落网,连财宝下落都一并知晓,这运气,当真是挡都挡不住!
他直起身,清了清嗓子,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假意扬声道:“此乃重要证物,本官需先行收存,以防……嗯,以防宵小觊觎,损毁证据!”
说罢,他弯腰提起背篓,掂了掂分量,沉甸甸的坠手感让他心头更美,他挺起胸膛,拎着背篓,迈着方步,大摇大摆走回县衙深处。
至于这“证物”最终收存于何处,唯有他自己知晓了。
一刻钟后,玉丽坊后巷。
火把将夜空映得一片通明,却照不亮众人脸上那难以言喻的扭曲表情。
七八个衙役捂着口鼻,围在那粪池边,脸色青白交加。
夜风一吹,那股积攒了多日的浓烈恶臭便扑面而来,熏得人眼睛发辣。
“呕——”一个年轻衙役最先撑不住,跑到墙边干呕起来。
王伯右站得稍远,用一方浸了香料的帕子死死捂住口鼻,可那股无孔不入的臭味还是丝丝缕缕钻进来,他强压着胃里翻腾,哑着嗓子指挥:“快!捞!箱子捞上来,重重有赏!”
重赏之下,几个胆大的衙役硬着头皮上前,用长钩、绳索探入粪池搅动,黏稠的污物被翻起,臭气更是冲天,一时间,呕吐声此起彼伏。
“有了!钩到了!”
铁钩触到硬物的声响,让王伯右精神一振,几个衙役合力,忍着恶心,将一只又一只沉甸甸的铁皮箱从污秽中拖拽上来,箱子表面糊满黑黄之物,恶臭扑鼻。
整整八口箱子,大小不一,但都用厚厚的蜡密封着,除了姜丙打开过的那口,其余箱子因密封严实,秽物并未渗入。
王伯右看着地上排开的箱子,又瞥了眼粪池,啐了一口:“这个天杀的姜丙!好好金银珠宝,藏在这种腌臜地方!晦气!当真晦气!”
为首的衙役抹了把额头的冷汗,上前禀报:“少府,共计“六”箱,已……已大致冲洗过了。”
王伯右的目光在地上的箱子和那口被打开、仍旧污秽不堪的箱子之间逡巡,他微微眯起眼,与那衙役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地上明明放着八口箱。
“嗯……既然清点妥当,这“六”箱证物,立刻运回县衙库房,严加看管。”
王伯右慢悠悠道,手指虚点了点那口最脏的箱子,“至于这口……已被贼人开启,财物怕是早有转移,且污秽不堪,就不必带回衙署了,扔回去吧,免得污了地方,把剩下的“五”箱带回去吧。”
衙役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躬身:“是!属下明白!多谢少府体恤!”
那口被“放弃”的箱子,连同里面残留的“不值钱”的秽物,被重新推回粪池,溅起一片污浊水花。
而真正“洗净”的“五”箱财宝,被抬上板车,覆上麻布,在渐亮的天光里,悄无声息地运往县衙。
次日辰时,城门甫开,一辆青幔官车便驶入西平县。
县令赵安山风尘仆仆归来,脸上却带着此行述职顺遂的轻松笑意,马车刚在县衙前停稳,王伯右已疾步迎上,深深一揖:“明府一路辛苦!此行可还顺利?”
赵安山撩袍下车,捋须笑道:“尚可,本官离县这几日,县中可还安宁?”
王伯右心头一跳,面上却愈发恭谨,侧身引路:“确有一桩大案,正要向明府详细禀报。”
两人一路走,王伯右一路说。
待行至二堂,赵安山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惊怒。
“……昨夜,属下幸不辱命,已将真凶姜丙缉拿归案,并起获了姜家被窃财物。”
王伯右垂手站在下首,语气谦卑。
赵安山坐在主位,指节叩着桌面,沉吟片刻:“姜家苦主现在何处?”
话音未落,堂外衙役来报:“明府大人,姜家娘子已在衙外候见。”
“来得正好。”赵安山霍然起身,“击鼓,升堂!”
“咚——咚——咚——”
三声堂鼓,沉闷威严,传遍县衙内外,百姓闻声聚拢,将衙门口堵得水泄不通,议论声嗡嗡如潮。
大堂之上,“明镜高悬”匾额森然。
赵安山官袍整肃,端坐公案之后。
王伯右与谢主簿分立两侧,堂下,姜丙、赵玉丽、姜娇娇三人跪成一排。
衙役水火棍顿地,齐声低喝:“威——武——!”
声浪在空旷的大堂回荡,震得人心头发紧。
“姜丙!”赵安山一拍惊堂木,声如洪钟,“你所犯之罪,桩桩件件,铁证如山!还不从实招来!”
一夜之间,姜丙仿佛老了十岁,眼窝深陷,颧骨凸出,身上那件脏污的短褐更显破烂,他抬起头,眼神却依旧阴鸷,冷笑一声:“草民不知身犯何罪。”
赵安山看向王伯右。
王伯右会意,上前一步,朗声宣读:“姜丙!你觊觎主家财物,勾结同乡赵玉丽,密谋数年。先令刘五寻得身形相仿之乞丐黄三,伺机杀害;再于姜家飧食中下药,使全府昏睡;继而纵火焚宅,制造意外假象;盗取财物后,以黄三焦尸冒充己身,妄图金蝉脱壳——以上诸罪,你可认?!”
堂外围观百姓一片哗然。
姜丙却面不改色:“证据呢?”
王伯右扬起手中一叠供词:“此有刘五指认画押之供词,证明是你命他寻找黄三!”
“我是让他找人,可没让他杀人。”姜丙扯了扯嘴角,“大人有何证据,证明黄三是为我所杀?”
王伯右一时语塞,刘五供词中,确未提及杀人细节。
大堂内外,顿时一片寂静,唯有门外百姓压抑的议论声,窸窸窣窣,像无数虫蚁爬过脊背。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跪地的姜娇娇忽然抬起头,声音清晰冰冷:“民妇有证据。”
赵安山目光投去:“讲。”
姜娇娇转头,死死盯住姜丙,眼中恨意如冰刃:“你杀我父母,根本不是为了姜家钱财!”
她一字一顿,“而是因为你与何五娘暗通款曲,珠胎暗结!你为掩盖丑事,与她双宿双飞,才狠心纵火,杀我满门!”
“你血口喷人!”姜丙猛地挺直脊背,脖颈青筋暴起。
“是否血口喷人,即刻便知。”姜娇娇不再看他,转而望向堂外人群,与隐在其中的白元怡目光一触。
白元怡会意,从人群中拉出一人,推向前去。
何五娘!
她一身素衣,面色惨白如纸,被白元怡半扶半拽地带入大堂。
一见到跪在地上的姜丙,她浑身剧颤,脚下发软,若非白元怡搀着,几乎瘫倒在地。
她目光死死粘在姜丙身上,惊惶、担忧、绝望……种种情绪交织。
白元怡将人带到堂中,对赵安山拱手一礼:“明府大人,此乃姜家妾室何氏。”
说罢,退至一旁。
何五娘双膝一软,“扑通”跪倒,伏地瑟瑟发抖。
“何五娘,”赵安山沉声问道,“姜娇娇指认你怀有姜丙骨肉,可有此事?”
何五娘猛地抬头,先看了一眼姜丙,见他微微摇头,立刻尖声道:“不!不是!民妇腹中骨肉……是、是姜元德郎君的!”
“你胡说!”姜娇娇厉声驳斥,“我阿耶除了你初入府时,从未踏入你房中半步!府中侍女皆可作证!”
“那是她们胡说!你一个出嫁女,怎知父亲房中私密!”何五娘反唇相讥,眼中却满是慌乱。
姜娇娇一时气结,侍女证言终究是旁证,难以一锤定音。
赵安山看看何五娘,又看看姜娇娇,眉头紧锁,堂上气氛凝滞,门外百姓的议论声渐高。
就在赵安山欲要开口之际——
“明府大人,”白元怡清越的声音再次响起,她自人群中走出,步履从容,“小民有一法,或可辨明这胎儿生父究竟是谁。”
赵安山审视着她:“何法?”
白元怡唇角微扬,吐出两个字,清晰却石破天惊:
“堕胎。”
堂上堂下,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她身上。
姜丙双目圆睁,何五娘则如遭雷击,脸上血色尽褪,手下意识捂住小腹,浑身抖若筛糠。
第50章 堕胎证亲
“堕胎”二字,如冷水溅入沸油,堂上堂下霎时一片哗然!
门外围观的百姓骚动起来,惊愕、骇然、不忍的议论声嗡嗡作响,连两侧持棍的衙役,都不禁交换了难以置信的眼神。
赵安山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射向白元怡:“此法……当真可行?”
白元怡立于堂中,青衫磊落,神色坦然:“回大人,世人皆知‘滴血验亲’,胎儿虽只两月,然筋骨血肉已具雏形,若行引产,取胎儿脐血,与姜丙之血共验——血融则为亲,不融则非亲,此法虽罕用,于理可通。”
赵安山捻须沉吟,面色凝重,滴血认亲古已有之,可对未出世的胎儿施以此法,闻所未闻,近乎骇人听闻,他目光扫向跪地的何五娘。
“不——!不可以!!”何五娘如遭雷击,猛地抱住小腹,惊恐万状地朝姜丙身边缩去,声音凄厉,“你们不能伤害我的孩子!不能——!”
白元怡垂眸看她,语气平静无波:“何娘子既坚称腹中骨肉乃姜员外遗嗣,然姜家如今由娇娇主事,你身为妾室,生死去留尚且由人,何况腹中胎儿?留与不留,由不得你置喙。”
她转向姜娇娇,“娇娇,你做主。”
何五娘疯了般膝行至姜娇娇脚边,“砰砰”磕头,额角瞬间青紫:“小娘子!求您了!看在孩子是无辜的份上……求您饶他一命!这是您的弟弟妹妹啊!”
姜丙亦急声喊道:“小娘子!稚子何辜!若是个男胎,那可是姜家唯一的血脉香火啊!”
“血脉?”姜娇娇缓缓抬眸,眼中是冻彻骨髓的寒意,“一个野合而来的孽种,也配称我姜家血脉?”
何五娘涕泪纵横,拽住姜娇娇裙角:“真的是郎君的孩子……小娘子,您不能亲手害死自己的手足啊!”
姜娇娇嫌恶地抽回衣裙,不再看脚下哀泣的女子,仰首对上方的赵安山:“明府大人,民妇同意白郎君之法,引产验亲,若胎儿与姜丙之血不融,自可洗清姜丙嫌疑。”
赵安山目光在堂下诸人脸上逡巡——姜丙阴鸷中透出焦躁,何五娘绝望惊恐,赵玉丽面如死灰,姜娇娇则一脸决绝。
他指节轻叩案面,沉吟良久,终是颔首:“既苦主首肯……准。”
“大人——!!”何五娘凄声尖叫,转向赵安山连连叩首,额角鲜血混着泪水涔涔而下,“孩子真是姜老爷的!求青天大老爷开恩!救救这未出世的孩子啊!”
姜丙亦嘶声哀求:“大人!稚子无辜!求您法外施仁!”
一直沉默如石的赵玉丽,忽然挣扎着向前跪爬两步,伏地道:“大人!此案皆民妇一人所为!与姜丙、何五娘绝无干系!民妇愿认下所有罪责,千刀万剐亦无怨言!只求……只求大人放过那尚未成形的胎儿吧!”
她声音嘶哑,字字泣血。
三人哀恳之声交织,回荡在肃穆的公堂之上,赵安山眉间掠过一丝不忍,为一个尚未证实的身世,便要扼杀一条小生命,确乎残忍。
他正欲开口,姜娇娇却抢先一步,声音清冷如冰:“大人,按律:‘妾通买卖,等同资财,家主可私决其生死去留。’何五娘既为姜家妾室,便是姜家之‘物’,如今家主俱殁,我为姜家唯一血脉,自有权处置妾室及其所出,此乃家事,不敢劳烦公堂。”
一番话,有理有据,更援引律法,将何五娘那本就卑微的地位,钉死在“财物”二字之上。
妾之命,贱如草芥,主家生杀予夺,官府确难干涉。
赵安山默然,良久,他挥了挥手:“既如此……你且带她回去处置,姜丙血样,本官会命人取来送至。”
“谢大人。”姜娇娇深深一拜,起身,与白元怡对视一眼,两人便去拉瘫软在地的何五娘。
“五娘——!!”
一声嘶吼,骤然炸响!
姜丙目眦欲裂,挣扎着想要扑过去,却被身后衙役死死按住。
他看着何五娘被拖拽着、踉跄离去的背影,眼中血丝密布,声音陡然变得轻柔而破碎:“五娘……”
已走到堂口的赵安山闻声驻足,回身望去。
何五娘浑身一震,不知哪来的力气,猛然挣脱白元怡的手,转身扑回堂中,直直撞进姜丙怀里!
满堂寂静。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对相拥的男女身上,何五娘死死抱住姜丙,肩背剧烈颤抖;
姜丙则用被缚的双手,艰难地、极其轻柔地环住她,指尖小心翼翼抚上她的小腹。
无须言语,情状已昭然若揭。
赵安山缓缓踱回案后,坐下。
王伯右与谢主簿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果然如此”的了然。
堂上堂下,无人出声。
只有何五娘压抑的啜泣,细碎地回荡。
姜丙低头,对怀中人露出一抹极温柔的笑,手指在她腹间轻轻摩挲:“我走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还有……我们的孩子。”
“不……不要……”何五娘拼命摇头,泪如雨下,“你不能认!不能认啊!”
赵玉丽也扑到姜丙身侧,抓住他衣袖,急声道:“阿丙!你咬死了不认!他们没有铁证!阿姊替你顶罪!你还有机会——”
姜丙却轻轻挣脱她的手,转向她,重重叩首下去,额头触地,一声闷响。
“阿姊,”他声音哽咽,“弟弟不孝……此生不能再报答你养育之恩,也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望阿姊……往后余生,平安顺遂。”
赵玉丽呆住,泪水无声滚落。
王伯右在一旁听得真切,心中恍然——原来不止是同乡,竟是嫡亲姐弟!难怪赵玉丽宁受酷刑也不肯吐露半分。
姜丙最后看了阿姊一眼,转向姜娇娇,再次叩首:“小娘子……姜丙对不起老爷,对不起大娘子,对不起小郎君……罪该万死,只求您……高抬贵手,放过五娘和她腹中胎儿,孩子……是无辜的。”
姜娇娇静立原地,面色冷然,不语。
姜丙等了片刻,自嘲地笑了笑,笑声苍凉:“也是……我手上沾着你至亲的血,你又怎会饶过我的骨肉……”
“你没有错!!”
何五娘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恨意,直射姜娇娇:“姜元德根本不是什么善人!当年我流落街头,是他假意救我,却趁我病弱无力,强占了我身子!逼我入府为妾!你那好母亲,表面慈和,背地里日日磋磨羞辱于我!是姜丙!是他在我最绝望的时候给了我一口热饭,一句暖话!他没有错!错的是你们姜家!是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字字泣血,句句如刀。
姜娇娇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眉头紧蹙。
当年她只知父亲“救”回一个可怜女子纳为妾室,母亲虽不悦却也容下了,何曾想过内里竟有这般不堪的隐情?若真如何五娘所言……
她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底复杂情绪翻涌,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冰湖。
“何五娘,我自会处置。”她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我可以应你,我不会亲手伤你腹中胎儿。”
姜丙如释重负,深深一揖:“多谢……小娘子。”
随后,他缓缓转身,面向堂上的赵安山,挺直了脊梁。
“明府大人,”他声音清晰,再无半分犹豫,“草民姜丙,愿供认不讳,伏法认罪。”
公堂通明,映照着姜丙平静而苍白的脸。
他的供述,像一幅残酷的画卷,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
他本是启金县赵氏子,水患中与阿姊失散,被姜元德所救。
二十年来,感恩戴德,忠心耿耿。
直到何五娘出现,那个被老爷“救”回府,却夜夜垂泪的女子,那个被大娘子明里暗里刁难,却不敢吭声的可怜人。
他起初只是怜悯,暗中帮衬,一碗热汤,一盒伤药,几句宽慰,不知不觉,怜惜变了质,两个在姜府这座华美牢笼里同样卑微的人,在暗夜里相互取暖,生了情,犯了禁。
两个月前,何五娘诊出喜脉。
狂喜之后,是灭顶的恐惧。
一旦事发,五娘必被沉塘,孩子也绝无活路。
走投无路之际,他想起了在玉丽坊隐姓埋名、苦苦经营,只为姐弟有朝一日能光明正大相聚的阿姊。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绝望中滋生。
他们选中了县令赵安山赴州府述职的空窗期,由他指使刘五物色身形相仿的乞丐黄三,伺机灭口;
由阿姊赵玉丽提供迷药,下在姜府晚膳中;待夜深人静,全府昏睡,他潜入主院,先以窒息之法了结姜元德夫妇与幼子(以防火起后挣扎露馅),再泼油纵火,制造意外假象。
最后,将黄三尸体置于自己房中焚烧,李代桃僵。
盗出的财宝,由阿姊暗中分批运至玉丽坊,藏于最污秽也最安全的粪池之下,只待风头稍过,他便带着五娘与阿姊,携宝远走高飞。
“可我算错了一步。”姜丙抬眼,望向堂外晨曦微露的天空,嘴角泛起苦涩的笑,“我没想到娇娇小娘子会回来……更没想到,她身边有白郎君这样的能人,一眼便看破了焦尸并非我本人。”
他收回目光,看向赵安山,平静地落下最后一句: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姜丙……认罪伏诛。”
公堂内外,鸦雀无声。
只有热风穿过廊柱,带着夏日的烦闷,吹动众人衣袂,也仿佛吹散了这一夜惊心动魄的迷雾。
真相,终于大白。
第51章 别衣赴洛
姜家失火案,终是尘埃落定。
姜丙画押认罪,供状递送州府;赵玉丽作为同谋从犯,一并收监候审;刘五虽不知全盘谋划,但寻人害命确有其事,杖六十,徒三年,不得以钱赎刑——一纸判书,墨迹淋漓,盖上了西平县衙鲜红的官印。
姜家被盗的财物,经县令赵安山亲自清点,除却“损耗”与“证物留存”部分,余下的五口箱子,终是抬回了姜家庄园。
王伯右暗中昧下的那两箱,自是无人再提——官场规矩,心照不宣。
姜娇娇亦未深究,反将其中两箱金银留下,恳请县衙用于赈济县中孤寡贫苦。
此举赢得满城赞誉,也为姜家,为惨死的父母,挣回了最后一点清名。
姜家庄园,白幡依旧。
灵堂前香火不绝,前来吊唁的亲朋故旧、街坊商贾络绎不绝。
叹息声、安慰语、对凶手的咒骂,混杂在纸钱焚烧的青烟里。
姜娇娇一身缟素,立于棺侧,对每一位来客敛衽还礼。
她面色苍白,眼下一片青影,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株遭了霜打却未折断的竹。
白元怡几人上前,燃香,躬身,将线香插入硕大的青铜香炉,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棺木沉黑的轮廓。
“娇娇,”白元怡轻声道,“我们……该启程了。”
姜娇娇抬眸看她,眼中水光微闪,旋即压下,她早知有此一别,点点头,声音温软却坚定:“一路珍重,愿君前程坦荡,诸事顺遂。”
她转身,从侍立一旁的小菊手中接过两个早已备好的靛蓝布包裹,递过来:“些许干粮盘缠,不成敬意,路上或可应个急。”
白元怡正欲推辞,宋彦霖已眼疾手快接过,入手一沉,他眉开眼笑:“姜娘子厚赠,却之不恭!多谢多谢!”说着,还挑衅似的瞥了白元怡一眼。
白元怡瞪他:“宋彦霖!这是给我们的,你倒不客气!”
“客气什么?”宋彦霖将包裹抱紧,理直气壮,“这一路吃用开销,哪样不花钱?某人荷包几斤几两,当小爷我不知道?”
他虽一副混不吝模样,话却实在,离了都城这些时日,几人花费的确所剩无几。
姜娇娇抿唇一笑,轻轻拉了拉白元怡的衣袖,又对绿荷招手:“你们随我来。”
三人离了喧嚣灵堂,穿过回廊,步入姜娇娇暂居的厢房。
屋内陈设素净,唯有一架衣桁引人注目——上面整齐悬挂着十余套崭新衣裳,料子光洁,颜色或清雅或鲜亮,尺寸分明是照着白元怡与绿荷身形所裁,男装女装皆有。
“时间仓促,只来得及让铺子赶了这些。”姜娇娇走到衣桁旁,指尖拂过一件菡萏色绣银线忍冬纹的齐胸襦裙,裙摆如烟似雾,“你们出门在外,风尘仆仆,总要有些换洗衣物,看看可还合意?”
白元怡望着满架新衣,喉头微哽,姜娇娇自己尚在热孝之中,千头万绪,竟还能为她思虑至此。
“娇娇……你太费心了。”
“你我之间,何须此言。”姜娇娇取下那件菡萏色襦裙,在光下展开,衣料流淌着温润的光泽,“其实……有宋郎君与齐郎君同行,元怡你不必总作男装,这般年纪,正该穿些鲜亮颜色。”
她眼中含着鼓励的笑,将那衣裙轻轻推向白元怡,“试试?”
裙裾华美,确是少女该有的模样。
白元怡心中微动,却还是摇了摇头:“襦裙虽美,行路却实在不便,我听闻洛州胡商云集,胡服窄袖束腰,利落许多。”
她目光落向衣桁左侧,“不知……可有女子胡服?”
“巧了。”姜娇娇转身走向屋角一只樟木箱,开锁取出一套折叠齐整的衣物,“我夫君这次从洛州回来,带了一套时兴的胡服,说是洛州城中贵女亦常穿着,你看看?”
她抖开衣物——并非想象中粗犷的皮革,而是细腻的黄丹色锦缎,领口、袖缘、衣摆处以金线绣着连绵的卷草纹,对襟翻领,窄袖收腰,配有一条同色束脚长裤与一双鹿皮短靴,款式飒爽,用料却极精致。
白元怡眼睛一亮,接过细看,爱不释手:“就是它了!”
在姜娇娇与绿荷帮助下,她很快换上衣装。
铜镜中映出的人影,与往日青衫束发的“白郎君”截然不同。
衣衫合体,勾勒出少女纤秾合度的身段;高高的长尾髻以玉冠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颈侧,柔化了胡服带来的锐气。英姿飒爽中,又不失女儿家的清丽。
姜娇娇绕着她看了一圈,满眼赞叹:“好看!比穿男装更显精神。”
白元怡对镜自照,亦觉满意,转身握住姜娇娇的手,诚心道谢。
一旁绿荷早已撅起嘴,扯着自己身上灰扑扑的小厮男装,小声嘟囔:“娘子……我也想要新衣裳……这男装丑死了……”
姜娇娇歉然:“胡服只这一套,不若我差人立刻去城里绸缎庄瞧瞧,或许……”
“不必麻烦。”白元怡忙道,“胡服价昂,县城里未必有现成的,绿荷,你先换回女装便是。待到了洛州,娘子定给你买两套更好的,可好?”
绿荷闻言,顿时眉开眼笑,雀跃着从衣桁上选了一套水绿色绣缠枝莲的齐腰襦裙,便躲到屏风后更换。
不多时,主仆二人焕然一新,走出房门。
外间廊下,吉祥正伸长脖子张望,乍见绿荷一身水绿裙衫,梳着双丫髻,簪着两朵小小的绒花走出来,眼睛都直了,结结巴巴道:“绿、绿荷……你、你怎么穿这样了?”
绿荷横他一眼,下巴微扬:“要你管?”
吉祥挠着头,嘿嘿傻笑:“好、好看……真好看。”
绿荷脸颊飞红,轻哼一声别过脸,耳根却悄悄红了。
宋彦霖的目光则落在白元怡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挑了挑眉:“哟,改穿胡服了?怎么,觉得扮男子不够威风,要学胡人女子骑马射箭?”
白元怡的好心情瞬间被他搅了大半,没好气道:“我穿什么,与你何干?”
“是是是,与我无干。”宋彦霖耸肩,故意拖长了调子,“果然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侍女——一个比一个牙尖嘴利。”
白元怡气结,抬脚欲踹,瞥见廊下来往吊唁的宾客,又硬生生忍住,转向姜娇娇:“时辰不早,我们真该走了。”
姜娇娇送他们至庄门。
阳光正好,洒在门前的石阶上,一片暖黄。
她紧紧握了握白元怡的手,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的承诺:“元怡,珍重,日后……我定会去都城寻你。”
“我等你。”白元怡回握,用力点头。
马车辚辚,驶离庄子。
白元怡与绿荷坐在车内,宋彦霖难得安静,靠着车壁不知想些什么。
齐凌骑马在前,身姿挺拔。
车后,姜娇娇素白的身影立在门边,久久未动,直到马车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官道尽头。
就在白元怡一行离开西平县不过半日,数骑快马携着都城急令,风驰电掣般闯入了县城。
宋府与白府派出的人手,自阳丰县得知几人未死、反助破案的消息后,一路沿官道追索,终于在此刻抵达西平。
然而,终究是迟了一步。
几人安然无恙的消息被快马加鞭送回都城。
深宫中的圣人、忧心如焚的宋尚书、白发苍苍的太医令,乃至整个担忧的家族,皆松了一口气。
新的命令旋即发出:不惜代价,找到他们,平安带回!
可白元怡几人,正悠悠然朝着洛州而行。
一想到洛州牡丹燕菜的盛名,想到那繁华似锦、胡商云集的府城,宋彦霖便催促着吉祥快马加鞭。
一行人无心流连沿途风光,只盼早日抵达。
而奉命追寻的人们,却不得不每过一镇一县便细细查访,询问踪迹。
这一快一慢,一追一逸,仿佛命运刻意拨弄的时针,总差着那微妙的一格。
五日后,洛州城巍峨的城墙,终于映入眼帘。
时近黄昏,落日熔金,将高耸的城楼染成一片辉煌的橘红。
城门洞开,车马人流如织,喧嚣声浪混合着各种陌生的语言、香料的气味、驼铃的叮当,扑面而来。
洛州,天下第二大城,虽无都城庄严厚重的王气,却另有一种海纳百川的蓬勃生机。
西域胡商、南洋海客、北地牧人……各方面孔汇流于此,建筑风格亦混杂多变,飞檐翘角旁可能立着圆顶拱门,青砖灰瓦间或夹杂彩色琉璃。
整座城市像一幅浓墨重彩、肆意挥洒的画卷,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马车随人流缓缓入城。
宋彦霖撩开车帘,望着窗外繁华街景,啧啧称奇:“听说……圣上有意迁都于此。”
他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那点得意,“我家老头子私下透露的,十有八九。”
白元怡正望着另一侧窗外——一个胡人少女穿着五彩斑斓的裙子,头戴银饰,牵着骆驼走过,铃声清脆。
闻言,她头也不回:“此等大事,莫要妄议。”
“怕什么?”宋彦霖不以为意,靠回车厢,“老头子既是说了,必有依据,这洛州水路通达,物产丰饶,又少些都城那些陈腐规矩……确是块宝地。”
白元怡未再搭话。
迁都与否,与她眼下并无干系。
她只是被这座生气勃勃的城市吸引了全部心神,空气中飘来的食物香气、街边摊贩吆喝的古怪腔调、远处隐约传来的异域乐声……一切都如此新鲜,令人目不暇接。
她暗暗握拳:定要在此好好游玩几日,尝遍美食,看尽风光!
马车驶入更深的街巷,寻找下榻的客栈。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投在洛州城古老的石板路上。
而都城来的寻人的暗兵,尚在百里之外,苦苦寻觅他们的踪迹。
第52章 繁华洛州
齐凌已是多次往来洛州,轻车熟路便将白元怡几人引至一家名为“云来居”的客栈。
暮色初临,客栈檐下灯笼已早早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马匹与马车交由店中马夫照管后,几人踏入了大堂。
堂内喧哗扑面而来,混杂着酒肴香气、人语笑声。
木楼梯被踩得微微作响,楼上隐约传来琵琶弦音,若有似无。
“此处是洛州城东市最繁华的街巷,云来居亦是四方商旅常聚之所。”齐凌介绍道,声音在嘈杂中依然清晰。
白元怡抬眼打量,客栈占地颇广,格局开阔,梁柱皆用上好杉木,漆色深润。
虽未到酉时,一楼已是座无虚席,跑堂的小二们肩搭白巾,手托木盘,在桌隙间穿梭如织,脚步又快又稳,盘中汤水却不见泼洒。
几人刚进门,便有伙计迎上前,笑容热络:“几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宋彦霖一副闲散模样,扬声道:“先上几道洛州有名的菜,那个什么燕菜必不可少,再备三间上房,要清净的。”
伙计见多识广,眼光在几人衣饰上一扫,便知非寻常旅人,满脸堆笑,连连应声引他们至窗边一张空桌。
二楼楼梯口,一位手摇团扇的风韵女子正悄然望来。
她约莫三十许岁,梳着慵懒的堕马髻,斜插一支金步摇,耳下垂着明珠坠子,杏色衫子配郁金裙,腰束绣带,体态丰腴有致。
她眼波流转,笑容里带着几分慵懒的媚意,见白元怡等人坐下交谈,便以扇掩唇,转身隐入帘后,只留下一缕淡淡脂粉香。
饭菜上桌,皆是洛州风味:乳酿鱼、葱醋鸡、燕菜羹……热气蒸腾,香味诱人。
一路劳顿的几人也不再客气,举箸大快朵颐。
宋彦霖吃得最快,腮帮子鼓鼓的;
白元怡虽也饿了,仍保持着闺秀的仪态,小口细嚼;
齐凌则吃得从容,不时抬眼观察四周。
酒足饭饱后,他们并未回房歇息,而是兴致勃勃地出门闲逛。
绿荷体贴地为白元怡披上披风,吉祥则忙不迭地收拾随身小包。
洛州的繁华与都城迥然不同。
都城贵在政令文脉,街坊齐整,行人衣冠楚楚,市井生意亦偏雅正;
而洛州则是三教九流交汇之地,汉人、胡人、波斯人摩肩接踵。
长街上衣饰各异、肤色不同之人来来往往,胡语、官话、各地方言交织成奇异的喧响。
夜市方兴,沿街店铺高挂彩灯,酒旗招展,卖胡饼的摊子炭火正旺,香气飘出老远。
宵禁时辰也比都城更晚,夜生活更是斑斓多姿。
此时天色已完全暗下,墨蓝天幕上零星缀着几点寒星。
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连成长河,与天上星河遥相映照。
街上行人反而比日间更多,提灯的小贩、结伴的游人、赶路的商队……喧闹声中透着一股活色生香的江湖气。
晚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鼓乐声。
“东市以汉人商肆为主,而洛州最有趣、也最混乱的去处,还在南市。”齐凌对白元怡与宋彦霖说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里胡商外商云集,什么术士坊、杂技坊、百戏坊……应有尽有,不过在南市行走,可得捂紧钱袋。”
“为何?”白元怡问,眼中闪着好奇的光。
齐凌一笑,笑容里有些意味深长:“三教九流汇聚,偷儿骗徒自然不少,手法之精,往往让你不知不觉中就着了道,若不小心,钱财丢了可怨不得人。”
他话音未落,宋彦霖已急忙扭头瞪向吉祥,语气严厉:“听见没?把钱袋子揣稳了!再像上回那样弄丢,仔细你的皮!”
吉祥吓得一缩脖子,慌忙从褡裢里摸出沉甸甸的钱袋,紧紧塞进怀内,还用手按了按,绿荷也将斜挎的囊包拉到身前,用披风半掩着,一只手始终护在上面。
齐凌见他们如此紧张,轻笑摇头:“也不必太过惊惶,只要在人堆里留神,莫要露财,便无大碍。”
“我们现在就去南市么?”白元怡跃跃欲试,手指不自觉地捻着披风带子。
齐凌微笑颔首:“趁今夜热闹,正好一观。”
几人不顾疲乏,精神一振,径直往南市而去。
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快的声响。
一入南市,气氛陡然不同。
坊门高大,挂着数排彩绘灯笼,照得门洞明晃晃的。
坊市间灯火愈发明亮,不是寻常油灯,而是各式琉璃灯、绢灯、羊角灯,将街道映得如同幻境。
人流如织,摩肩接踵,身着胡服、深目高鼻者明显多了起来——有着翻领窄袖胡袍、头戴卷檐虚帽的粟特商人,有披着彩色帔帛、面蒙轻纱的波斯女子,还有袒露右肩、肤色黝黑的昆仑奴。
空气中弥漫着陌生的香料气味,混着烤肉的焦香、果酒的甜醇。
才走不远,前方一处已被人围得水泄不通,喝彩声、惊呼声阵阵传来。
“去看看!”宋彦霖少年心性,拉着吉祥便往前挤。
他个子高,踮脚勉强能看到里头,吉祥却只能在外围干着急。
齐凌则沉稳许多,领着白元怡与绿荷从侧面人少处慢慢钻了进去。
白元怡小心避让着周围的人,心中既紧张又兴奋。
人群中央是个高鼻深目的胡人与一只猴子。
胡人约莫四十来岁,满脸络腮胡,头戴彩色缠头,身穿绣花胡袍。
那只猴子体型颇大,穿着红色小袄,头戴滑稽的幞头,行走起来两腿直立,恍如孩童。
最令人心惊的是胡人手中的短刀——寒光凛凛,他正朝自己伸出的舌头比划。
围观者屏息凝神,白元怡也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袖口。
刀光闪过!
半截舌头应声落于银盘之中,鲜血顿时从胡人口中涌出,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绽开暗红的花。
围观者一阵惊叫,有人掩目转身,有人倒抽冷气连连后退。
绿荷吓得低呼一声,抓紧了白元怡的手臂。
胡人却面不改色,将盛着断舌的银盘递给猴子。
那畜生伶俐非常,双手捧盘,竟学着人的模样,迈着滑稽的步子走到人群面前,将盘子举高,好让众人细看——那确是一截血肉模糊、犹在微微颤动的人舌。
“真是人舌?”齐凌在白元怡耳边低声问。
白元怡定睛细看,眉头紧蹙:“血色鲜红,肌理分明……是刚割下的,没错。”
二人不再言语,静观其变。
白元怡心中却翻腾不已:这戏法太过残忍,可那胡人神情自若,莫非真有神异之术?
猴子展示一圈后,将盘子端回胡人身前。
此时地上已淌了一小滩血,在灯光下泛着暗光。
胡人拈起那截断舌,再次向四周展示,随后竟张口放入,咀嚼起来!只见他面颊肌肉微动,口边血流竟渐渐止住。
四周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忽然,他停下动作,缓缓张口——满嘴鲜血之中,竟有一条完整的舌头渐渐伸出,灵活地左右摆动。
断舌复续,完好如初!
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惊呼与喝彩,铜钱如雨点般掷向场中。
“多谢各位捧场。”胡人操着生硬的官话,拱手致意,口中已无半点血迹,声音清晰如常。
那猴子则端起银盘,伶俐地向周围讨赏,遇到不给钱的,还会抓耳挠腮作揖,看客们也大方,铜钱落盘叮当作响。
不知何时挤到前面的宋彦霖扔了几枚铜钱,忍不住高声问道:“你这戏法怎么变的?舌头断了还能接回去?”
胡人哈哈大笑,声如洪钟:“郎君说笑了,这可是吃饭的本事,怎能外传?”
宋彦霖不死心,还想再问,胡人却只摇头不语,弯腰收拾起物件。
那小猴子跳上他肩头,一人一猴,竟从后面一条黑漆漆的巷子离开了,转眼不见踪影。
人群渐散,议论纷纷。
白元怡见宋彦霖仍拧眉苦思,手指无意识地搓着,不由好笑:“真想学?追上去拜师呀。”
宋彦霖嘀咕:“那舌头会不会是假的?用什么牲畜的舌头顶替?”
“我看得真切,舌形、色泽、肌理,都是人的。”白元怡肯定道,脑海中又浮现那截断舌的细节,“而且是刚割下不久,血还未凝。”
“奇了,真是奇了……”宋彦霖啧啧称奇,挠着头,“断了还能接回去,难不成是法术?”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白元怡轻描淡写,心中却也存疑。
她不信什么法术,但方才那一幕实在超出常理。
几人继续前行。
周遭尽是各式杂耍:一个赤膊汉子口含火把,猛力一喷,烈焰腾空;
另一处,人头赫然落地,鲜血喷溅,转眼却又接了回去,表演者笑着站起;
更有攀天绳者,将麻绳抛向空中,竟直立不倒,孩童般攀援而上,没入夜色……光怪陆离,令人目不暇接。
鼓声、铃声、叫好声混杂,灯光摇曳,人影乱晃,仿佛踏入了一个荒诞又热闹的梦境。
“真是开了眼界,难怪连圣人都惦念洛州。”宋彦霖看得兴起,脱口而出。
白元怡心中一惊,踢了他小腿一脚,低斥:“外边说话留神,祸从口出!”
她眼角余光扫向四周,好在喧闹声中无人注意。
宋彦霖自知失言,讪讪地揉了揉腿,又睁大眼睛四处张望,却到底收敛了些。
第53章 奇异暗市
几人直至宵禁将至,坊鼓将响,才依依不舍回到云来居。
脚步都有些飘浮,不知是累的,还是被那些奇景炫的。
客栈内灯火温馨,喧哗已歇了大半。
柜台后,早先那位美妇人——秦娘子——正在拨弄算盘,玉指纤纤,指甲上染着淡淡的蔻丹。
珠算声清脆规律,在静谧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见他们回来,她抬眼笑问,眼波柔软:“几位郎君娘子,玩得可尽兴?”
宋彦霖朗声道:“洛州果然不凡,好玩极了!那些戏法,啧啧……”
秦娘子莞尔,唇角弯起柔和的弧度,眼波酥软得能将人化开:“尽兴便好,天色不早,各位早些歇息,热水稍后让伙计送上来。”
她声音温软,不似本地特有的绵糯口音。
齐凌客气一笑:“有劳秦娘子。”
美妇人咯咯轻笑,摆了摆手,腕间玉镯相击,发出清脆声响。
她又低头算她的账,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长睫微垂。
上楼时,木梯吱呀轻响,白元怡悄声问齐凌:“你认得她?”
“住过几回,算是面熟,她是这儿的老板娘,大家都唤她秦娘子。”齐凌声音压得很低,“听说原是江南人,不知为何来了洛州,独自经营这客栈。”
白元怡轻轻“哦”了一声,回头瞥了一眼柜台后那抹窈窕身影,心中莫名生出一丝好奇,却也未再多问,各自回房。
待几扇门相继关上,秦娘子抬首望向空荡荡的楼梯,手中算珠停住,眉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忧色,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如同羽毛落地。
她伸手揉了揉眉心,从抽屉里取出一封已拆开的信,就着烛光又看了一遍,秀眉蹙得更紧,半晌,才将信纸凑近烛火,看它缓缓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宵禁后的洛州城,亦如他处般沉入昏暗寂静。
各坊坊门紧闭,长街空旷,只有巡城的兵卒脚步声在各坊墙外回响,整齐划一,透着肃杀。
更夫敲着梆子,沙哑的“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在街巷间飘荡。
不同的是,今夜巡卫似乎比都城更密,甲胄碰撞之声此起彼伏,火把的光影在坊墙上晃动。
领队的队长身形魁梧,按住腰间刀柄,低声对副手道:“五月时间又至,这几夜都警醒些,一有动静,立即行动。”
副手肃然称是,转身对身后兵士喝道:“眼睛都放亮些!加强戒备!”
声音在空寂的街道上回荡,传出很远。
……
翌日一早,晨曦微露,坊门刚开,几人在客栈用过朝食,便又要出门。
朝食是热腾腾的胡麻粥和蒸饼,佐以腌渍的菜蔬,宋彦霖吃了三大碗,吉祥也狼吞虎咽。
临行时,秦娘子笑盈盈从内间转出,今日她换了身水绿色襦裙,外罩杏子黄半臂,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衔珠金钗,更显明媚。“几位又要去逛?”
她声音温软,目光在几人面上一一扫过。
齐凌礼貌回应:“洛州有趣,想多留两日,四处看看。”
秦娘子眼眸流转,目光尤其在白元怡与绿荷身上停了停,柔声道:“两位娘子生得这般容貌,出门在外,还须多加小心,南市那边……到底杂了些。”
她语气恳切,不似客套。
白元怡心头微动,颔首道:“多谢秦娘子提点。”
秦娘子微微一笑,不再多言,款款转身,裙裾轻旋,回到柜台后,拿起抹布慢慢擦拭台面。
几人只当是寻常关切,并未多想,兴致勃勃又上了街。
晨光中的洛州城另有一番气象,店铺陆续卸下门板,小贩推着车叫卖早食,行人步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炊烟和晨露的气息。
他们信步又至南市,白日的南市虽不及夜晚喧腾,却另有一番忙碌景象。
驼铃声声,载满货物的驼队缓缓穿过街道;胡商店铺大开,陈列着闪闪发光的珠宝、色泽艳丽的毛毯、造型奇特的银器、香气浓郁的香料;胡语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仍是胡商主导,店铺里多是胡货,连招幌上的字都是曲曲弯弯的异国文字。
白元怡被一家胡衣铺吸引,带着绿荷走了进去。
铺内挂满各色胡服,用料、刺绣、纹样皆与汉服大异,她为绿荷挑了一身绯红色窄袖翻领胡袍,配同色长裤和牛皮小靴。
绿荷起初扭捏,换上后却显得利落飒爽,腰肢束得纤细,整个人精神焕发。
吉祥眼睛一亮,看得有些发直。
“绿荷,你这身打扮……不太一样。”他憨憨地说。
绿荷脸颊微红,转身对着铜镜打量,镜中少女明眸皓齿,胡服勾勒出刚刚长成的身段:“哪儿不一样?”
吉祥挠头,憋了半天:“说不上来,就是……就是好看。”说完自己先红了耳根。
宋彦霖瞧他那傻样,抬手就在他后脑敲了一记,笑骂:“瞧你这点出息!”
“哎哟!郎君又打我!”吉祥抱头嘟囔,却忍不住又偷瞄绿荷。
“没出息。”宋彦霖白他一眼,自己也忍不住多看了绿荷两眼,心道这丫头打扮起来倒真不赖。
绿荷察觉两人目光,脸更红了,忙躲到白元怡身后。
离开衣铺,几人继续闲行。
齐凌一路指点,如数家珍:“南市虽为胡人聚集,规模却不小于东市,三千余肆、百余坊,各有区分。昨夜所去是百戏坊,以杂耍戏法为主,夜间最热闹。此外还有胡食坊——里面胡饼、毕罗、三勒浆最是地道;胡衣坊就如方才那家;术士坊则多星相、占卜、符箓之流;还有卖牲口的、卖奴婢的、卖兵器的……五花八门。”
白元怡听得入神,眼中满是钦佩:“齐大哥懂得真多,像是洛州本地人一般。”
齐凌含笑摇头,语气温和:“不过因缘际会,多来几趟罢了,走得多了,自然熟些。”
宋彦霖见二人并肩细语,白元怡仰脸倾听,齐凌侧首低语,心中莫名泛堵,一股说不清的不悦涌上。
他硬生生挤到两人中间,手臂故意撞开齐凌,嗓门提高:“这有何难,多玩几日你也知道!南市不就胡人多些、东西怪些嘛!”
白元怡被他挤得一个趔趄,蹙眉瞪他,眼中带恼。
齐凌则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忍笑道:“宋兄说的是,不过,还有一处地方,宋兄或许不知。”
“何处?”宋彦霖梗着脖子问。
齐凌缓步前行,声音压低几分:“听说南市深处,还有一处‘奇异坊’,仅戌时后方才开放,至子时即散,那里能买到许多市面罕见的物件,也能打探到寻常渠道难获的消息。”
他顿了顿,“前番浑元珠的传闻,最早便是从此坊流出。”
“黑市嘛!”宋彦霖脱口道,随即意识到声音太大,忙左右看看。
齐凌笑而不语,默认了。
白元怡眼珠一转,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扯了扯齐凌的袖子:“齐大哥,不如今夜我们去瞧瞧?既然来了,总要见见世面。”
宋彦霖也忘了方才的不快,连连点头,兴奋道:“好啊!我倒要看看,这黑市能黑到什么地步!”
戌时方至,坊鼓未响,几人便已按捺不住,直奔奇异坊。
越往南市深处走,灯火越稀,行人越少,街道越窄。
最后拐进一条僻静小巷,巷口无灯,只尽头隐约有光。
在坊口,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孤零零支着,摊主是个佝偻老者,默默摆弄着手中一张狰狞的鬼面。
齐凌停下,买了五张面具:白元怡的是白狐面,绿荷是青鸟,吉祥是憨笑的胖娃娃,宋彦霖是怒目金刚,他自己则选了一张毫无特色的木然灰面。
“此处鱼龙混杂,面目遮掩些为好。”他一边分发,一边低声道。
白元怡会意,接过冰凉的狐面具戴上,眼前世界顿时被局限在两个孔洞之后,呼吸微促,有种奇异的匿藏感。
一入奇异坊,气息顿异。
街道不宽,两旁店铺门面低矮,招牌陈旧,却都透出昏黄灯光。
人流较百戏坊更稠,但异常安静——往来者大多覆着面具,造型诡奇:修罗、夜叉、狐狸、骷颅……沉默地行走,脚步轻悄,只闻衣袂窸窣。
无人高声谈笑,只有压低的、模糊的耳语断续飘来。
空气中飘散着陈旧的灰尘味、隐约的药草气,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暗香。
两旁铺面外观寻常,所售之物却暗藏玄机。
齐凌指向左手一家药铺,铺门半掩,柜台上只摆着几样常见药材,掌柜的是个干瘦老者,也戴着半截面具。
“看那药童递出的药瓶。”他声音几乎贴在白元怡耳畔。
白元怡凝目望去。
一个戴着猴面的客人匆匆而入,不多言,只比了个手势。
药童——一个十来岁的少年,面无表情地从柜台下取出一个青瓷小瓶,瓶身无字,只绘着一朵妖娆的花朵。
“有何特别?”她也压低声音。
“瓶上纹饰是阿芙蓉,此铺所售,正是阿芙蓉丸。”
“阿芙蓉是何物?”宋彦霖凑过来问,金刚面具后的眼睛睁得很大。
白元怡接话,声音微沉:“其花未开时可治痢疾,果壳亦能止痛,医书中略有记载。”
“既是药材,有何稀奇?还神神秘秘的。”宋彦霖不以为然。
齐凌目光扫过街道,确认无人留意,才低声道:“阿芙蓉果实浆汁所制膏丸,焚后生烟,能令人幻境迭生,飘飘欲仙,故在此坊亦称‘忘忧草’。其果实、膏、丸皆列为官禁之物,私售者重罚。”
宋彦霖嗤笑:“不过致幻之物,权贵宴饮时助兴的玩意儿罢了,何至严禁?五石散不也盛行?”
白元怡忽然想起什么,手指微微收紧。
她侧首,用只有身边几人能听到的音量道:“我曾见阿翁笔记中提及,阿芙蓉之性,与五石散不同。少量用之,可使人麻木无觉,痛楚暂消,边镇军医偶用于重伤刮骨;但若久服多食……”她顿了顿,“便会成瘾难戒,形销骨立,神智昏乱,为求一丸,卖儿鬻女、杀人越货亦不惜,其害……犹甚于五石散。”
齐凌颔首,面具后的眼睛深不见底:“正是。五石散成瘾,多伤自身;阿芙蓉之瘾,却往往累及家室,祸延街坊。且更难戒除,一旦沾染,多半毁了一生。”
宋彦霖闻言,不禁咽了咽口水,五石散之害他素有耳闻,都城几个世家子弟便是因此败了家业,这阿芙蓉竟更可怖。
他看向药铺中——方才那猴面客人已揣着瓷瓶匆匆而出,脚步虚浮,背影透着一种急不可耐的渴求。
“难怪你说此处无所不有……”宋彦霖喃喃,心底发寒。
“不止货物,”齐凌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惊心,“消息、人命、色欲、官爵、仇怨……皆可在此交易,只要付得起价码。”
几人至此方悟“奇异”二字的真意。
这里的光怪陆离并非表面热闹,而是深植于阴影之中的交易与欲望。
也终于明白为何人人遮面——这等阴私勾当,自需掩人耳目,出了此坊,便是陌路。
第54章 诡奢靡靡
药铺方才送客,帘子晃动,又有人匆匆而入。
这次是个戴着牡丹花面具、身形窈窕的女子,步伐急促。
不待开口,那药童已熟练地从柜台下取出相同的青瓷小瓶,默默递上。
女子一把抓过,丢下几块碎银,转身即走,裙摆扫起细微尘埃。
白元怡暗自心惊:“看这情形,竟有这么多人嗜此毒物……”
她想起祖父笔记中那些形容枯槁、眼窝深陷的成瘾者画像,胃里一阵翻腾。
齐凌未答,只淡淡道:“走吧,往前再看看,此处莫要久留。”
坊间人潮渐浓,却依旧保持着一种压抑的寂静。
面具覆脸,步履悄寂,只有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
明明铺面寻常,卖的似是布匹、杂货、药材,却因这氛围、这些沉默的客人,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诡谲。
而最奇异的,并非这些暗店与客人,而是坊市正中那座巍然矗立的建筑——奇异楼。
其占地之广,堪比豪族府邸,突兀地立于低矮店铺之间。
楼呈完美的圆柱形,高耸入夜,黑沉沉的墙体不知是何材料,光滑无窗,只在各层檐下悬着一圈圈幽蓝色的灯笼,映得楼体泛着冷光。
楼高九重,灯火通明却不见内里一丝景象,仿佛所有的光都被那厚重的墙吞没了。
匾额“奇异楼”三个鎏金大字比常匾大出三倍有余,笔划狰狞,在蓝光下闪烁不定,犹如活物。
楼前一片空旷广场,以青石板铺就,光滑如镜,倒映着楼上诡蓝的灯光。
此时已有不少面具客默默走向楼门,无人交谈,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更添寂寥与神秘。
“这是……”白元怡仰首喃喃,狐面具后的眼睛睁得极大。
这楼的压迫感太强,让她呼吸微窒。
齐凌收回目光,转向她:“奇异楼,洛州城内最是龙蛇混杂之地。
有人说,楼中才是真正的‘奇异’所在。”他语气平静,“可要一观?”
白元怡与宋彦霖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映出好奇与忐忑。
绿荷紧张地攥紧了衣角,吉祥则伸长脖子,又是害怕又是兴奋。
无需多言,眼神已说明一切。
齐凌点点头:“那便走吧。”
走近楼门,压迫感愈强。
门高两丈,乌木所制,雕刻着繁复扭曲的异兽图案,兽眼嵌着暗红宝石,在蓝光下幽幽发亮。
门前立着一熊首面具、身高七尺的巨汉,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绘满靛青色图腾,在寒夜里蒸腾着淡淡白气。
他双手拄着一柄沉重的铸铁狼牙棒,一动不动,犹如门神。
几人走近,熊首人缓缓转头,面具孔洞后射出冰冷的目光,声如闷雷,震得人耳膜发痒:“入内先纳费。”
“多少?”宋彦霖昂首问,努力让自己声音不抖。
“一人一贯。”毫无起伏。
“一贯?!”宋彦霖几乎跳起来,“寻常客栈上房一日也不过百文!你怎么不直接抢!”
“嗯?”熊首人俯身,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面具几乎贴到宋彦霖脸上,“闹事?”声音压低,却更显危险。
宋彦霖吓得连退两步,脚跟绊到石板缝隙,险些摔倒。
齐凌伸手稳稳扶住,朝熊首人一拱手,姿态从容:“见谅,我等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请壮士海涵。”
言罢,他自腰间锦囊中取出一枚银币——并非寻常铜钱,而是官铸银币,在蓝光下流转着柔和的色泽——轻轻放入门旁一个乌木费箱。
银币落入箱底,发出沉闷的“咚”声。
熊首人见是银币,戾气顿消,缓缓直起身,侧步让开,狼牙棒提起,又重重顿地,发出闷响,算是放行。
宋彦霖心有余悸,偷瞥一眼那骇人的图腾和狼牙棒,喉咙发干。
齐凌轻拍他肩,低声道:“走吧。”
“瞧你这点胆色。”白元怡轻笑,声音却也有些发紧。
她深吸一口气,率先带着绿荷迈过那高高的门槛。
吉祥连忙跟上。
宋彦霖强辩:“我、我那是猝不及防……谁想到他那么凶……”声音渐低,也快步入门。
齐凌最后步入,回头看了一眼那重新如雕像般矗立的熊卫,眼中掠过一丝思量,随即转身,身影没入楼内光影之中。
门内景象,让所有踏入者瞬间失语。
楼内竟是完全中空的结构,仰首可见极高处一片圆形夜空,墨蓝深邃,几点寒星闪烁。
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用粗如儿臂的铁栅栏围起的圆形斗场,栅栏乌黑,泛着冷硬光泽。
场中此刻立着一人,那是个全身黝黑如炭、身高八尺的巨汉,乱糟糟的、沾满污垢的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面庞,只能看见一双在发隙间偶尔闪过的、野兽般的眼睛。他全身上下只穿着一条破烂不堪、仅剩半截的胡裤,露出精壮如铁的上身和双腿。黑色皮肤上布满新旧交叠的伤痕,积累着厚厚的黑色血痂,有些伤口还微微渗着血珠。他双腕、脚踝都扣着沉重的铁镣,铁链拖在地上。只是静静站着,一股蛮荒凶悍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斗场上空,不知用什么方法,悬空吊着一颗足有婴儿头颅大小的夜明珠,散发出柔和的、却足够照亮整个斗场的乳白光晕。
大珠周围,又环绕着数十颗略小的明珠,星罗棋布,将这座奇异的楼内空间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却又因那珠光的质感,弥漫着一层朦胧梦幻的氤氲。
这份奢华,已非寻常富贵可言。
围绕斗场的,是层层升起的环形看台,以乌木搭建,每层都设有数十张黑漆小案,案边坐着形形色色、戴着面具的男男女女。他们或倚或坐,姿态各异,沉默地注视着下方的斗场,偶尔低声交谈,声音汇成一片模糊的嗡嗡声。
不少身着轻薄纱丽、戴着狐兽面具的侍女穿梭其间,她们身姿曼妙,手托金盘,为客人斟酒添果,动作轻盈无声。
楼内温度比外面高出许多,弥漫着浓郁的香气——酒香、果香、脂粉香,还有一种甜腻的、让人微微头晕的熏香。乐声不知从何处传来,幽渺的琵琶与胡笳交织,旋律诡谲,撩拨人心。
“那是……昆仑奴?”白元怡低语,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格外轻。
她读过记载,南海以西有昆仑族,肤黑如墨,身强力壮,常被贩为奴,但亲眼见到如此形貌、如此处境之人,心中仍是一震。
“不错。”齐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平静无波,“而且不是寻常昆仑奴,看他的体格、伤痕,应是斗奴。”
“斗奴?”
“以此楼为赌局,押注斗奴胜负生死。”齐凌简短解释。
此时,一阵清脆的铃铛声由远及近,一名女子袅袅走来。
她梳着极其繁复的高发髻,金簪玉钗密插,髻心一朵硕大的金丝芙蓉,颤颤巍巍,身上竟穿着近乎透明的鲛绡无袖长裙,披着嫣红披帛,雪白的脖颈上套着一个缀满宝石的黄金项圈,毫无遮挡的纤细腰肢系着一圈金银相交的珠链,随着步履轻轻晃动。左手臂套着数个精致的金钏,右手腕戴着一串细金铃镯,举手投足间,铃声叮咚,幽香浮动。
她的脸未被面具完全遮盖,只以金丝面帘半掩,露出的部分肌肤如羊脂白玉,眉眼精致如画,唇色嫣红。
即便不看全貌,单这一身异域装扮,那摇曳生姿的步伐,那眼波流转间的风情,已足以摄人心魄。
宋彦霖瞥开视线,耳根发烫,不敢将目光落在那片雪肤上。
吉祥却看得眼睛发直,嘴巴微张,直到绿荷狠狠掐了他胳膊一把,才痛得回过神,面红耳赤地低下头。
女子已至近前,温言软语,声音柔媚得能滴出水来:“几位郎君娘子,是初次来奇异楼?有何需求?”
她目光在几人面具上轻轻扫过。
白元怡不知如何作答,下意识地看向齐凌。
齐凌上前半步,将她挡在身后些许,从容道:“正是初至宝地,慕名而来,还请姑娘指点一番,何处可稍歇观览?”
女子了然,嫣然一笑,眼波盈盈:“原来如此,请随我来。”
她转身引路,腰肢轻摆,珠链轻晃,铃声悦耳,留下一路香风。
她带着几人登上二楼。
二楼是一圈环绕的连廊,廊边设矮栏,可凭栏俯瞰下方斗场。
此刻廊上或坐或站,亦有不少戴面具的客人,有的怀中抱着与引路女子装扮相似的美人调笑,有的独自倚栏,沉默地望着下方。
气氛比一楼更显私密,也更暧昧。
二楼全是房间,门扉紧闭,每扇门前都静静立着一名戴狼头面具、身着黑色劲装的小郎君,身姿挺拔,纹丝不动,如同守卫。
引路女子走至一扇标记为“二十八”的乌木门前,门侧狼面侍者微微躬身。
女子推开房门,侧身柔声道:“几位可在此雅间歇息,案上有茶点,窗外可见斗场景致。若有其他需求……”她眼波流转,意有所指,“吩咐门外狼奴即可,自然,楼中一切服务,皆需付酬。”
“多谢姑娘。”齐凌客气道,递过一小块碎银。
女子纤指接过,指尖似不经意拂过齐凌手背,轻笑一声,眼波更媚:“郎君客气了。”
她将几人送进房间后离开,轻轻带上房门。
门一关,楼内的喧哗乐声顿时隔远,变成模糊的背景音。
房间不大,布置却极精致。
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地毯,图案繁复艳丽。
中央一张黑漆矮案,设四个锦垫。
案上紫砂茶具齐全,并四碟精巧点心。
一侧有屏风,隐约可见后面设有卧榻。
最引人注目的是临“窗”——那并非真正的窗,而是一整面水晶镶嵌的透明墙壁,望去,正对下方斗场,视野极佳,却因特殊处理,外面应无法看入内。
白元怡摘下狐面具,长长舒了口气,走到案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紫砂杯壁,似乎还没有从刚才一连串的震撼中完全回神。
楼内的奢靡、斗奴的悍野、那女子的妖娆……一切都冲击着她自幼熟悉的礼教世界。
绿荷也摘下面具,脸上红晕未退,气鼓鼓地瞪着吉祥:“好看吗?”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恼意。
“什、什么?”吉祥还有些恍惚,手里攥着胖娃娃面具。
“你刚才眼睛可没离开过人家!魂都丢了!”绿荷越说越气,背过身去。
吉祥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摆手,脸涨得通红:“我、我不是……我就是好奇,从未见过那般打扮……纯属好奇!”他求救般看向宋彦霖。
宋彦霖此刻也已摘下面具,正打量着房间,闻言嗤笑:“没出息的东西。”
自己却也忍不住回想那女子惊人的身段,忙清咳一声掩饰。
齐凌最后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平静的脸。
他走到水晶壁前,负手望着下方依旧静立的昆仑奴斗士,缓缓道:“那女子是新罗婢。”
“没错,”宋彦霖接口,语气带了点卖弄,“齐兄当真是好眼光,都城那些公侯之家,谁私下不养几个新罗婢?听闻她们不只容貌姣好,更精通歌舞乐艺,柔顺解意……”
他忽然意识到白元怡在场,声音渐低。
“哦?”白元怡抬眼看他,唇角微勾,眼中却无笑意,“如此说来,宋郎君对此道甚是熟悉?莫非也曾在府中蓄养?”
宋彦霖被她眼神一刺,莫名起了逆反心,梗着脖子顶撞:“养没养与你何干?就算养了,你又能如何?”
话一出口,便觉不妥,却又拉不下脸收回。
白元怡心头火起,冷笑一声:“我是管不着,宋郎君既有这般闲情逸致,逃什么婚?在宋府之中,终日沉醉新罗婢的温柔乡里,岂不美哉?何苦出来奔波,还连累旁人!”
她想起这一路宋彦霖的种种莽撞,怒气更盛。
齐凌见二人剑拔弩张,无奈扶额:“二位……”
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打断意味,“可要看看斗兽?听闻片刻后便有一场。”
一听“斗兽”,宋彦霖刚到嘴边的反驳硬生生咽了回去,好奇心占了上风:“斗兽?是和什么斗?猛虎?黑熊?”
齐凌目光转向下方斗场,语气平淡:“看看便知。”
他走到墙边,拉动一根垂下的丝绳。
很快,门外传来轻叩,狼面侍者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贵客有何吩咐?”
“劳烦送些酒水,再问问下一场何时开始。”
“是,下一场在一炷香后,昆仑奴对饿豹,酒水即刻送来。”
侍者脚步声远去。
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余楼下隐约的乐声。
白元怡别开脸,望着水晶壁外出神。
宋彦霖也讪讪地坐到垫子上,拿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食不知味。
绿荷依旧气呼呼的,不肯看吉祥。
吉祥垂头丧气,蹭到角落站着。
齐凌暗自摇头,重新戴上面具,也走到壁前,与白元怡并肩而立,望着下方那个静静等待命运的黑奴,目光深远。
楼内香气袅袅,乐声靡靡,光影交错。
在这极致的奢华与喧闹之下,却涌动着更为原始而残酷的欲望与挣扎。
洛州城的夜,还深得很。
而这座奇异楼,仿佛只是这座城市深不见底的秘密中,一个华丽而狰狞的缩影。
第55章 弑虎之夜
此时,楼内的氛围开始隐隐躁动。
原本倚坐连廊的看客们纷纷起身,聚向栏杆,目光灼灼地投向下方斗场。
低语声、催促声、兴奋的轻笑混成一片嗡嗡的潮音。
白元怡几人也走到连廊一处空档,凭栏下望。
只见那巨大的铁笼内,除了那静立如礁的昆仑奴,对面栅栏后,多了一抹黄黑相间的身影——一头吊睛白额猛虎。
它体型硕大,却瘦骨嶙峋,肋骨根根可数,显然饿了许久。
此刻正焦躁地在栅栏后踱步,粗重的喘息化为白气,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死死锁住对面的黑奴,兽瞳里尽是原始的饥渴与凶戾。
一栏之隔,一人一兽,沉默地对峙,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弦在缓缓绷紧。
斗场正前方的高台上,不知何时已立着一名女子。
她装束与先前引路的女子相似,但更为华贵隆重。
鲛绡裙裳以金线密绣繁花,披帛乃是罕见的孔雀罗,流光溢彩。
云髻高耸,插戴的金簪步摇数量更多,造型也更奇巧,额前缀着一枚鸽卵大小的火齐宝石,熠熠生辉。
她手执一柄玉如意,姿态娴雅,嗓音却清亮,穿透楼内的嘈杂:
“各位贵客,离本轮押注截止,尚有盏茶工夫。”她玉如意轻点下方,“此黑奴已连胜十五场,筋骨如铁,悍勇无匹,赔率一赔十,而对面的山君,已绝食七日,野性勃发,赔率一赔二十,机缘难得,欲要下注者,还请从速。”
她话音一落,四周议论声更响。
仆役穿梭于各雅间与看台,收取注筹,气氛陡然火热。
“乖乖,”宋彦霖扒着栏杆,眼睛发亮,脸上激动之色毫不掩饰,“我只在杂耍班子见过斗鸡斗狗,顶天了也就是熊罴相争,这人虎相搏……洛州城当真是什么都敢玩!”
齐凌神色平常,目光落在下方,语气淡然:“天子脚下,首重教化仁政,此等有悖人道、以人命为戏之事,自然不敢明目张胆。”
白元怡紧盯着那沉默的昆仑奴,他依旧垂首而立,铁镣沉重,裸露的皮肤上旧痂叠着新伤,在明亮的珠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她眉头紧蹙,心底涌起强烈的不适:“这哪里是斗兽,分明是虐人,岂能将人置于笼中,与饿虎搏命?”
齐凌理解她的恻隐,低声宽慰:“昆仑奴天生筋骨强健,远超常人力士,且看此奴目光沉静,并非全然无备,未必会输。”
道理虽如此,但白元怡胸中那股闷气却难以纾解。
她自幼习医,祖父常言“医者仁心,敬畏生命”,眼前这赤裸裸的、将人视同野兽的残忍娱乐,深深刺痛了她的医者本能。
盏茶时间,在窃窃私语与叮当作响的注筹声中流逝。
终于,高台上女子玉如意轻挥。
隔开人虎的巨大铁栅栏,在低沉的机括声中,缓缓向上升起。
栅栏尚未完全离地,那饿虎早已按捺不住,喉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后肢猛蹬,化作一道黄黑相间的疾风,直扑黑奴!
腥风扑面!黑奴在最后关头猛然向左侧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足以开膛破肚的利爪。
虎扑落空,庞大的身躯尚未回转,黑奴竟已借着翻滚之势弹起,一个纵跃,铁钳般的双臂死死箍住了虎颈,翻身骑上了虎背!
全场骤然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与惊呼!
猛虎狂怒,人立而起,疯狂甩动、翻滚,试图将背上之人颠下。
黑奴双腿紧夹虎腹,一手死死抓住虎颈皮肉,另一手握拳,如铁锤般猛击虎头!砰砰闷响,令人牙酸。
虎啸震天,利爪疯狂向后抓挠。
嗤啦几声,黑奴背上、腿上瞬间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鲜血飙溅。
剧痛让黑奴动作一滞,猛虎抓住机会,扭头狠狠一口,咬在他大腿外侧!
“嘶——”看台上响起一片抽气声。
黑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大腿上一块皮肉竟被生生撕下!饿虎咀嚼着带血的肉块,琥珀色的兽瞳中凶光更盛,兴奋地低吼着。
鲜血如泉涌出,黑奴脸色瞬间惨白,动作明显迟缓。
高台上,那女子依旧含笑看着,仿佛欣赏一出精彩戏剧。
押注黑奴的看客们开始躁动,咒骂声四起。
“废物!站起来啊!”
“老子的钱!”
“快打死那畜生!”
猛虎尝到血味,愈发狂暴,再次扑上,眼看就要将重伤的黑奴按在爪下。
千钧一发之际!
黑奴眼中猛然爆出一股濒死野兽般的凶光,他不退反进,迎着虎口,将仅存的力量灌注右拳,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一拳轰入猛虎怒张的右眼!
“噗嗤!”
黏腻的破碎声。
虎眼爆裂,汁液横飞!
猛虎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攻势骤乱。
黑奴抓住这瞬息的机会,强忍腿上剧痛,猛地俯身,双臂肌肉贲起如铁疙瘩,竟抓住了猛虎一条后腿!
“嗬——!”他喉间迸发出非人的低吼,腰背发力,全身旋转!
那数百斤的猛虎,竟被他抡了起来!越转越快,带起呼呼风声,仿佛一个巨大的、黄黑相间的死亡陀螺!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去!”黑奴嘶声狂吼,松手
猛虎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投石机抛出,高速旋转着,狠狠撞向边缘坚硬的铁栅栏!
“轰——!!!”
一声令人心悸的巨响,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咔嚓声。
猛虎瘫软在地,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折,抽搐几下,再无生息。
斗场内外,一片诡异的寂静。
只有黑奴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和滴落在地的鲜血声,滴答,滴答。
片刻,欢呼与骂声再次炸开,有人狂喜,有人捶胸顿足。
高台上女子笑容不变,玉如意轻击掌心:“黑奴胜,清理场地。”
黑奴低垂着头,对周围的喧哗毫无反应,只是拖着血肉模糊的伤腿,踉跄着走向斗场一侧开启的小门,沉重的铁镣在血迹斑斑的地面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很快有戴面具的杂役入场,迅速将虎尸拖走,冲刷地面,浓重的血腥味被更多的熏香掩盖。
“接下来,是今夜珍品拍卖环节。”女子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职业性的甜美。
铁笼缓缓沉降,没入地下,露出平坦的空地。
灯光似乎也调暗了些,氛围转向一种暧昧的期待。
一名身材高大的昆仑奴,用精致的金链牵着一名女子,缓缓走入场地中央。
那女子脸上覆着粉色轻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身上仅着寸缕——以金丝织就、缀满珍珠与各色宝石的锦缎,堪堪遮住胸口与大腿根部,在灯光下流光溢彩,华丽得令人目眩。
裸露的肩臂、腰肢、小腿,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珠光宝气映衬下,有种脆弱易碎的美感。
“老规矩,起拍价十金,价高者得。”女子言简意赅。
“十金?!”宋彦霖倒吸一口凉气,几乎咬到舌头,“一个婢女?金子做的也没这么贵!”
齐凌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低声道:“这并非新罗婢,看她的眸色发色,当是来自极西之地的女蛮国女子。因其容貌姣好,肤白眸异,颇似佛窟壁画上的菩萨天女,故洛州人私底下称之为‘菩萨蛮’。”
“菩萨蛮?”宋彦霖好奇地伸长脖子,“你怎么看出来的?不就是白些?”
齐凌示意他细看:“国人或新罗婢,眸色多为棕黑,发色乌黑。你看她,”他声音压低,“面纱上的眼睛,在光下呈棕蓝色,宛若暮色深海,发丝也非纯黑,乃是金棕色,且天然微卷,肌肤更是比寻常国人白皙细腻数分,并非脂粉之功。”
经他指点,白元怡与宋彦霖凝目望去。
那女子静静立在场地中央,对四周投来的贪婪目光恍若未觉。
粉色面纱上,那双棕蓝色的眸子空洞地望着前方,毫无神采,仿佛精致的琉璃珠子,美丽却没有灵魂。
金棕色的长发微微蜷曲,披散在莹白的肩头。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被精心装饰却失去生气的玩偶。
“菩萨蛮……都城那些公侯之家,怕也寻不出几个。”宋彦霖咋舌,“这奇异楼,手眼当真通天。”
齐凌淡淡道:“看这流程娴熟,只怕非是第一次拍卖此类蛮女了。”
白元怡抿紧了唇,心底那丝不适感再次泛起。
人口买卖,世间常见,她并非不知。
但如此赤裸地将一个活生生的女子置于高台,如货物般任人竞价,看着周围那些面具后投射出的、毫不掩饰的占有与欲念目光,她还是感到一阵寒意与反感。
那女子眼中的空洞,更让她心头沉甸甸的。
拍卖开始,竞价声此起彼伏。
“十一金!”
“十五!”
“二十!”
“二十五!”
不过半盏茶功夫,价格已飙升至令人咋舌的高度。
最终,一名坐在三楼雅间、始终未曾露面的客人,以五十金的天价,将这名“菩萨蛮”纳入囊中。
女子被昆仑奴牵着,默默走向买主所在的方向,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眼神依旧空洞。
随后又拍卖了几样奇珍异宝:一柄据说是前朝名将佩剑的古刃,一块鸡蛋大小的夜光璧,一瓶号称能延寿的“瑶池玉露”……皆以高价成交。
楼内弥漫着金钱与欲望蒸腾出的灼热气息。
拍卖会结束。
几乎在最后一件宝物落锤的刹那,斗场空地再次变幻。
铁板翻转,露出早已布置好的乐台,笙箫琴瑟一应俱全。
不知从何处涌出数十名身着各色轻薄舞衣、容貌姣好的女子,随着骤然响起的靡靡之音,翩然起舞。
与此同时,楼顶高处洒落无数花瓣,纷纷扬扬,香气袭人。
转眼间,血腥残酷的斗兽场,化作了极尽奢靡的温柔乡。
白元怡几人算是见识了这“奇异楼”光怪陆离的诸般面孔。
夜色已深,坊鼓隐隐可闻,他们也无心再看这醉生梦死的景象,悄然退场,离开了这栋散发着诱惑与罪恶气息的巨楼。
走在回客栈的路上,夜风微凉,稍稍吹散了方才楼内熏人的甜香与燥热。
第56章 暗夜失迹
长街寂静,只有他们几人的脚步声和更夫遥远的梆子声。
“你们觉得,这奇异楼如何?”齐凌忽然开口问道。
白元怡想起那黑奴浴血的身影、那菩萨蛮空洞的眼神、那挥金如土的竞价,眉头始终未展:“不过是个披着华丽外衣的销金窟、藏污纳垢之地,以人命为戏,以女子为货,奢靡荒唐。”
齐凌摇头,月光照在他侧脸上,神色有些深沉:“你看到的,只是它愿意示人的表象,斗兽、拍卖、歌舞……皆是吸引眼球、汇聚钱财的门面。真正的奇异楼,”他顿了顿,“买卖的东西,触及的领域,远不止于此,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它不敢做、做不到的。”
“哦?”宋彦霖来了兴趣,玩笑道,“那我想当丞相,它能办到不?”
齐凌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折扇,轻轻在掌心一扣,发出轻响。
他转过头,看着宋彦霖,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只要你能付出相应的代价,打动楼中真正的主事之人……区区丞相之位,未尝不可运作。”
白元怡听得心头一跳,又见宋彦霖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就你?字认得全乎么?还想当丞相?我看你当个街头巷尾的闲汉都费劲,更别说乞丐了!”
“白元怡!”宋彦霖被她一刺,顿时恼了,仗着身高低头俯视她,“你怎么说话呢?小爷我好歹也是名臣之后,熟读诗书……”
“诗书?怕是话本传奇吧?”白元怡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齐凌无奈扶额,打断道:“好了,二位,坊鼓已响过二通,再不快些,怕是要犯夜了,赶紧回客栈吧。”
两人这才悻悻住口,加快了脚步。
深夜。万籁俱寂。
突然,一道炽烈耀眼的赤红色光芒,如同逆飞的流星,骤然从洛州城某处升起,尖锐地撕裂了沉沉的夜幕!光芒持续了数息,方才缓缓消散。
几乎在同一瞬间,原本散布在各处的巡逻兵士,无论明哨暗岗,皆如被惊动的蚁群,从各个方向迅速而有序地向光芒升起之处——城东云来居客栈所在街巷——汇聚!
靴声囊囊,甲胄铿锵,火把连成游动的火龙,将云来居团团围住,水泄不通。肃杀之气,瞬间冲散了夜的宁静。
原本早已熄灯的云来居,此刻楼内楼外灯火通明。大门敞开,秦娘子披着一件外衫站在门口,脸色微微发白,但仍保持着镇定。
大堂内,绿荷早已哭成了泪人,肩膀不住耸动,抽泣声断断续续。
宋彦霖和吉祥像困兽般在大堂里来回踱步,脸上写满了焦灼与不安。
一名身着戎装、腰佩长剑的年轻军官大步走了进来。
他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军人特有的坚毅与冷峻,腰间悬着一枚亮闪闪的银鱼袋,显示其身份不低。
“情况如何?”他声音沉稳,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众人。
一名巡逻队正连忙上前,抱拳禀报:“杨都尉,是客栈老板娘秦娘子燃放的紧急信号,据报,店中有客人失踪,正值……‘五月之期’敏感之时,属下等不敢怠慢,立刻围了客栈,并上报。”
被称为杨都尉的年轻军官目光立刻投向秦娘子,微微颔首。
这时,绿荷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踉跄着扑到近前,泪眼婆娑:“都尉!都尉大人!是我家娘子……我家娘子不见了!求您快找找她!”她语无伦次,声音因哭泣而嘶哑。
杨都尉神色凝重:“莫急,仔细说,何时发现?情形如何?”
绿荷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稳住声音,却仍带着浓重的哭腔:“就、就在不到半个时辰前……奴婢在外间榻上歇息,忽然听到里间娘子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但听着有些惊急,奴婢赶紧起身询问,可里间再没动静,奴婢觉得不对,点了灯进去看……床榻凌乱,娘子、娘子却不见了踪影!”
说到最后,她又忍不住呜咽起来。
“可还有其他住客失踪?”杨都尉追问,眉头已微微蹙起。
宋彦霖急步上前,抢着答道:“有!和我们同来的齐凌,齐兄,也不见了!我们刚才去他房间看了,同样空无一人,毫无打斗痕迹!”
杨都尉眼神骤然一凛:“男的?”
“是啊!”宋彦霖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点头,随即疑惑,“这……这有何问题?”
杨都尉没有回答,眉头却越皱越深,几乎拧成一个结。
他抬手一挥,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来人,随我上楼,详细勘查失踪者房间!其余人,封锁客栈各出入口,许进不许出!询问所有住客及伙计,一个不漏!”
“是!”兵士们轰然应诺,立刻分头行动。
杨都尉带着两名亲兵,快步上楼。
沉重的军靴踏在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每一步都像是敲在人心头。
等杨都尉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大堂内的压抑气氛并未缓解。
绿荷的哭声又大了起来,充满了无助与恐惧:“郎君……怎么办……娘子她……她会不会已经……”
她不敢说出那个可怕的猜测。
宋彦霖内心同样被焦灼啃噬,却强自镇定,拍了拍绿荷的肩膀,声音干涩:“别胡思乱想!白元怡她机灵着,齐凌身手也好,说不定……说不定他们发现了什么,一起出去查探了?只是没来得及告诉我们?”
这话他自己说着都觉底气不足。
吉祥在一旁搓着手,脸色发白,嘴里不住念叨:“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宋彦霖猛地想起什么,转向一直沉默站在柜台边的秦娘子。
她已披好了外衫,发髻微乱,却依旧保持着风韵。
只是此刻,她脸上惯常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忧虑。
“秦娘子,”宋彦霖走过去,压低声音,“刚才那杨都尉,还有那位队正,都提到了‘五月之期’……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洛州城近来,可是有什么不太平?”
秦娘子闻言,脸色微微一变,眼神躲闪了一下。
她看了看楼上,又看了看门外影影绰绰的火把与兵士,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着浓得化不开的愁绪,甚至……一丝恐惧。
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压低了嗓音,用几乎只有宋彦霖能听到的音量,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此事……说来话长,也……也是洛州城多年来的一个隐痛。
几位客人来得不巧,偏偏撞上了这个当口。”
秦娘子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段沉重的记忆从肺腑深处翻出。
她将宋彦霖、绿荷、吉祥引至柜台后相对僻静的角落,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叙述往事的悠远与凝重。
“此事,须从五年前说起。”她缓缓开口,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似乎能从那光影中看到过去的影子。
“自五年前起,洛州城地界,每隔五个月,便会有一名年轻女子莫名消失。
不声不响,不留痕迹,仿佛被这偌大的城池无声吞没。”
“起初,一两个女子不见,并未掀起太大波澜。”她语气略带一丝苦涩,“这世间,女子或与人私奔,或因故离家,总有各种说法。最早一桩,是启昌县一户农家娘子。五年前的寒露时节,人忽然不见了。左邻右舍有人言,前夜曾见那娘子悄悄与一男子在村口会面,随后两人一同没入夜色。家人寻了几日,又羞又恼,只当女儿不顾廉耻与人私奔,坏了门风,便草草作罢,连案都未曾报。”
她顿了顿,续道:“三年前……”她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回忆,“寿县,牙山村,一个姓刘的老汉,女儿某日去县城卖完绣品,便再未归家。刘老汉寻遍方圆百里,哭干了眼泪,报至县衙。官府查了月余,一无所获,只得暂时搁置,成了一桩悬案。”
“再后来,蔺州县也出了事。一户殷实人家的娘子,回娘家途中失踪,陪嫁的仆妇车夫俱在,独独人不见了。这案子闹得大了些,却同样石沉大海。”
秦娘子抬起眼,看向听得屏息的宋彦霖:“渐渐地,失踪的已不止本地女子。一些途经洛州的客商女眷、前来投亲的外乡女子,也开始陆续失踪。间隔越来越有规律,五个月一次,如同……如同某种阴森的钟摆。
失踪人数累积,终于引起洛州府衙高层震动。他们调集历年卷宗,仔细推敲,才赫然发现,这串失踪案的源头,竟可追溯至五年前启昌县那桩被当作‘私奔’的旧案。
至此,洛州‘五月之期’的阴影,才算真正浮出水面,成了悬在官府和百姓心头的一把利刃。”
她话音方落,楼梯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杨都尉带着两名亲兵检查完毕,下了楼。
住客们也被这番动静惊扰,陆续走出房门,聚在大堂,议论纷纷,脸上带着惊疑与不安。
宋彦霖立刻撇下秦娘子,疾步冲到杨都尉面前,急切问道:“杨都尉,如何?可发现什么线索?窗棂上的脚印可看到了?”
杨都尉停下脚步,冷峻的目光上下扫了宋彦霖一眼,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按剑环视大堂,对带来的手下沉声道:“此处暂时无其他发现。留一队人守在此处,保护现场,禁止闲杂人等再入那两间客房,其余人,随我走!”
“走?”宋彦霖一愣,随即怒火上涌,挡住去路,“你们这就走了?人还没找到,问也不多问几句,查也不继续深查?这算什么查案!”
杨都尉脚步一顿,侧过脸,月光和火光交织下,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生硬:“现场勘查已毕,失踪者身份、关系、失踪前后情形,本官自会依律查访,案情未明之前,尔等且在此等候,不得擅自离开客栈,以免干扰官府办案,或……令自身陷于险地。”
他目光锐利地掠过宋彦霖,“明日辰时,到洛州府衙录一份详细口供,再行报备。”
说完,不再理会宋彦霖的愤懑与绿荷再次涌出的泪水,他大手一挥,带着大部分兵士转身便走。
第57章 鞋印迷踪
一行人脚步急促,甲胄在寂静的街道上碰撞出凛冽的声响,很快便融入远处更深沉的夜色中,只留下客栈门口摇曳的火把和几名肃立的守卫。
“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绿荷见官府的人竟如此“草率”离去,悲从中来,依靠在吉祥肩头,啜泣不止。
吉祥笨拙地拍着她的背,连声安慰:“绿荷,绿荷你别急,白娘子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齐郎君不是也不见了吗?说不定……说不定他是去救白娘子了!他们一定会回来的!”
宋彦霖盯着杨都尉离去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那股被无视的愤怒和对白元怡下落的焦虑交织燃烧。
他一咬牙,转身就往客栈门外冲:“他们不尽力,我自己去找!就算翻遍洛州城,也要把人找出来!”
“郎君且慢!”秦娘子温软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道的声音响起,她快步上前,拦在了宋彦霖身前。
宋彦霖猛地刹住脚步,回头瞪着她,眼中布满血丝:“秦娘子,你要拦我?”
秦娘子轻轻摇头,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郎君,此刻切不可冲动出门。”
“为何?”宋彦霖不解,拳头握紧。
秦娘子看了一眼门口肃立的兵士,又扫过大堂中那些窃窃私语的住客,叹了口气,将宋彦霖往边上拉了拉,低语道:“你方才也听到了‘五月之期’。距离上次女子失踪报案,恰好已近。此刻城中看似平静,实则官府神经紧绷,各处暗哨明岗不知有多少。你这般深夜贸然外出,行迹慌张,若被巡夜的兵丁撞见,盘问起来,你如何解释?”她顿了顿,目光深深看着宋彦霖,“届时,你自身难保,又有谁还能去寻找白娘子?”
宋彦霖如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满腔热血顿时凉了半截。
他僵在原地,秦娘子的话句句在理,字字戳心。
他若被抓,绿荷和吉祥能顶什么用?找白元怡更是痴人说梦。
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底的冲动被一种沉郁的决心取代:“好,我不出去,但我也不能干等着。”
他转向秦娘子,抱了抱拳,“多谢娘子提点。”
说完,不再犹豫,转身大步奔向楼梯,直奔二楼白元怡的房间而去。
秦娘子望着他迅速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迅速舒展开,脸上重新挂起那抹惯常的、令人心安的笑意。
她转向大堂中惴惴不安的住客们,声音温软而清晰:“各位客官,实在对不住,深夜惊扰了诸位清梦,方才乃是官府例行巡查,现已无事,只是一点小小误会,夜已深了,还请各位回房好生安歇,莫要着凉。”
“秦娘子,”有熟客忍不住问道,“方才听你们言语,似乎……是有人失踪了?莫非又是那‘五月之期’作祟?”
秦娘子笑容不变,语气轻描淡写:“王掌柜多虑了,不过是住店的客人有些急事连夜离去,未能及时告知同伴,起了些小误会,惊动了官府罢了,诸位不必惊慌,洛州城太平得很。”
她滴水不漏地打着圆场,眼神却不再与发问者对视。
客人们见她不愿深谈,又见门口有兵士把守,虽心中疑虑未消,也只好各自猜测着,议论着,陆续返回房间。
大堂渐渐恢复了寂静,只余烛火噼啪,和绿荷压抑的低泣。
秦娘子目送最后一位客人上楼,脸上职业性的笑容瞬间如潮水般褪去。
她快步走回柜台后自己的房间,反手将门闩上。
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渗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角落里,一道模糊的黑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若非细微的呼吸声,几乎无法察觉其存在。
秦娘子在椅子上坐下,面沉如水,先前的温婉柔媚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威严。
她并未点灯,只对着那黑影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珠落地:“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看好客栈,尤其注意那几个新来的?”
那黑影动了动,传来一个毫无情绪起伏、刻意改变的嘶哑声音:“事发突然,白姓女子房中有异动时,我正按例巡视客栈外围。察觉有外人潜入,我立即追踪而去,发现对方掳人后,径直往城东方向去了,最终,在河神庙上了船,船去往了曹家在东郊的那处别院方向。”
“曹家?”秦娘子瞳孔微缩,“东郊别院……果然是他们惯用的地方,那个姓齐的男子呢?”
“二号房的齐姓男子几乎同时追出,轻功极佳,我险些被他察觉。
他一路尾随那潜入者和白姓女子,也往东郊去了,看样子是想伺机救人,但被拦在河神庙外了。”
“可有被他发现你的踪迹?”秦娘子语气严厉。
“没有。我一直远远吊着,未曾靠近。齐姓男子注意力全在前方,并未留意身后。”
秦娘子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冰冷的桌面,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继续盯着东郊别院,若有任何异动,尤其是曹家的人出现,或者齐姓男子救人得手、或是失手被困,立刻回报。”秦娘子又沉默了一瞬,“所有危险,可出手一帮。”
“好。”黑影低应一声,身形微晃,如同融入阴影的流水,悄无声息地退向一侧更为隐蔽的出口,瞬息间消失不见。
房间重归死寂。
秦娘子独自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月光从极窄的气窗缝隙漏进一线,照在她半边脸上,明暗交错,神色变幻不定。
忧虑、算计、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在她眼中交织。
许久,她才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在密闭的暗室里,显得格外沉重。
“多事之秋……偏偏撞在这个时候。”她喃喃自语,“曹家……失踪案……还有那个身手不凡的齐姓男子……这洛州城的水,怕是又要被搅浑了。”
她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脸上重新覆上那层完美的、温婉的伪装,仿佛刚才那个在暗室中发号施令、眼神冰冷的女子从未存在过。。
二楼,白元怡的房间。
宋彦霖举着一盏烛台,脸色凝重地环视四周。
烛光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动如鬼魅。
“绿荷,”他沉声道,声音已冷静了许多,“你再将事发时的一切,细细说一遍,任何细微之处都不要漏掉,包括你之前没说过的,比如当时有没有闻到特殊气味,听到什么特别的声响,哪怕是你自己起身时感觉到的异样。”
绿荷用力抹了抹眼泪,强迫自己回忆:“当时……我睡在这小榻上(她指了指靠墙放置的短榻),睡得不沉。半夜忽然觉得有股凉风吹到脸上,醒了些,便迷迷糊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就在这时,我听见里间娘子似乎……短促地‘啊’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吓了一跳,又像是被什么捂住了嘴发出的闷响。我立刻清醒了,心里一慌,连忙起身,摸到火折子点亮了床头的灯烛……”
她指着房间中央的圆桌,桌上茶具整齐。“然后,我就看到……就看到床上被子有一半拖在地上,娘子的鞋子还好好摆在床边脚踏上,她睡前脱下的外衣也挂在那边架子上……”绿荷的声音又开始发颤,“可是,可是娘子人不见了!窗户……窗户是大开着的!”
宋彦霖随着她的描述移动目光。
床榻凌乱,锦被半垂于地。
一双绣花软鞋并排置于床边,纹丝未动,衣架上搭着一件胡服外衫。
而房间右侧的窗户,窗扇洞开,夜风正从中灌入,带来盛夏的凉爽,吹得烛火忽明忽暗。
他举着烛台,小心翼翼走到窗边,窗台不高,是常见的支摘窗。
他俯下身,烛光凑近窗棂边缘仔细查看。
木质窗棂上积着薄灰,在靠近外侧的位置,赫然印着半个模糊的鞋印!印迹较新,边缘清晰,后掌部分明显,像是有人从此处蹬踏借力时留下的。
鞋印宽阔,绝非女子绣鞋,也不同于寻常布鞋,倒像是某种耐磨的软底靴。
“吉祥,取纸,还有,找点墨粉来,要细的。”宋彦霖头也不回地吩咐,目光死死锁在那半只鞋印上。
吉祥虽不明白要做什么,还是连忙照办,很快从楼下找来一张桑皮纸和刚刮下来的细墨粉。
宋彦霖接过,屏住呼吸,用指尖蘸取极细的墨粉,轻轻而均匀地洒在那鞋印上。
墨粉落入凹痕,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他拿起纸张,小心翼翼地覆上去,用手指沿着边缘极其轻柔地按压抚平,让纸张充分贴合鞋印的每一个细微起伏。
片刻,他缓缓揭起纸张。
一个等比缩小的、纹路清晰的鞋印拓样,便留在了纸面上。
“郎君,这是做啥?”吉祥凑过来看,满脸不解。
宋彦霖将拓样对着烛光仔细检视,对比着窗棂上的原迹,低声道:“这是白元怡教我的,若遇重要痕迹,设法留存,以备比对。这鞋印……可能是掳走她之人留下的。鞋底纹路特殊,或许能指向某种特定的人群,或者……制鞋的作坊。”
吉祥看着他这一系列专注而细致的动作,愣愣的,忽然觉得眼前这位一向大大咧咧、甚至有些不着调的郎君,此刻竟有几分陌生的可靠。
拓印完鞋印,宋彦霖并未停下。
他举着烛台,几乎趴在了地上,一寸一寸地检查房间地面,尤其是床边、窗下、门口等处。
木质地板纹理清晰,有些许浮尘,但除了他们几人的脚印,并未发现其他明显的拖拽痕迹或陌生足迹。
他又起身,仔细检查了门闩、窗栓,均完好无损,是从内部闩住的。
“走,去齐凌房间看看。”宋彦霖沉声道,举烛出门。
齐凌的房间就在白元怡隔壁。
此刻房门虚掩着——之前宋彦霖急寻齐凌不见应答,曾用力撞开过。
房内景象与白元怡房间截然不同。
床榻上被子是被掀开的状态,枕头上还留有压痕。
齐凌的靴子不见了,他常穿的那件青色外袍和随身佩剑、铁骨扇也不在。
窗户同样打开着,夜风灌入,但窗棂上干干净净,并无任何蹬踏的鞋印。
桌上茶盏里还有半杯未喝完的冷茶。
宋彦霖在齐凌房间仔细看了一圈,心中已有了七八分判断。
他走回白元怡房间,看着依旧惶惶不安的绿荷和吉祥,用一种异常冷静的语气分析道:
“情况大致清楚了,白元怡是在睡梦中被惊醒,来不及穿鞋便被掳走,所以鞋子还在,绿荷听到的那声短叫,应该就是她被制住时发出的,掳人者是从窗户进出,轻功不弱,但仓促间还是在窗棂上留下了半个脚印。”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齐凌……他应该是听到了隔壁异动,或者本就警觉未深睡,察觉不对,立刻起身追了出去,你们看他的房间,被子掀开,鞋服兵器皆无,窗棂无痕,说明他是自己主动、且从容地从窗户出去的,意在追踪,而非遇袭。”
吉祥听得连连点头:“对!对!郎君说得有理!那……那齐郎君是去救白娘子了?”
宋彦霖点头,又缓缓摇头:“他肯定是追去了。但能否救回……对方有备而来,且身手不差,齐凌孤身一人,能否成功,尚未可知。”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我们现在能做的,一是相信齐凌,他武功智计都不差;二是保存好这唯一的线索(他看着桌上的鞋印拓样);三是等着官府的结果。
绿荷听着他的分析,心中的恐慌虽未完全散去,但总算有了些许依凭和方向,不像之前那般全然无助。
她看着宋彦霖在烛光下显得异常沉毅的侧脸,第一次觉得,这位宋郎君,或许并不像平日表现得那般轻浮无用。
吉祥也挨着绿荷坐下,笨拙却努力坚定地说:“绿荷,你看,郎君都分析得这么明白了,齐郎君那么厉害,一定能护着白娘子平安回来的!咱们就听郎君的!”
宋彦霖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坐在桌边,守着那盏跳跃的烛火,目光时而落在窗棂那半只鞋印上,时而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等待黎明,也等待着未知的消息。
客栈外,巡逻兵士的影子被火把拉长,映在窗纸上,无声地移动着。
第58章 孤寂独斗
白元怡恢复意识时。
最先感知到的并非光线或声响,而是绝对的黑暗与窒息般的束缚。
一条致密柔软的黑缎紧紧勒缚在眼前,严丝合缝,剥夺了一切视觉,只在布料与肌肤紧贴处传来细微的压迫感。
紧接着,手腕处传来尖锐的刺痛与麻木,粗糙的麻绳深深陷入皮肉,将双手反剪在身后,绳结打得既紧且刁,稍一挣扎,便似要勒断骨血。
她屏住呼吸,强迫自己完全静止,侧耳凝听。
四周死寂,只有自己血液奔流和心脏擂鼓般的声响在耳膜内回荡,愈发显得这寂静空洞得骇人。
空气凝滞,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陈年石料渗出的阴冷土腥气,墙壁深处苔藓潮湿腐败的微涩,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却尖锐刺鼻的铁锈腥气,如同干涸已久的血。
她开始极缓慢地移动身体,被缚的双手在身后摸索。
身下是坚硬冰冷的石板,打磨得平整,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指尖所及,左右及身后皆是粗粝的石壁,触手阴湿。
向前探去,约莫五尺,碰触到了一面木质屏障——是门。
她指尖流连其上,门板厚重,木质细密坚硬,带着独特的纹理起伏。
是水曲柳,她心中微动。
这种木料非皇家特许或高官显贵、累世世家不得擅用,她曾在长安参与查案时,于某位国公府邸见过类似的门户。
指尖继续探索,在门把手下方一寸许的位置,摸到了一小片异常光滑的凹陷,是经年累月摩擦留下的痕迹。
背靠石墙,她缓缓坐起身,开始集中全部精神于腕间。
绳结复杂,穿插繁复,但并非无懈可击的死结。
医者常年持针捻药的手指,此刻成了她脱困的唯一依仗。
她放松肩臂肌肉,极有耐心地将手腕以微妙角度缓缓转动,细细感受每一股绳子的张力与走向,同时指尖敏锐地分辨材质——是常见的粗麻绳,但其中一股里巧妙地掺入了切得极细的牛皮筋,增加了韧性与勒紧度。
汗水从额角沁出,顺着鬓边滑落,浸湿了蒙眼的黑缎,布料吸了湿气,更加密实地贴合在眼皮上,带来轻微的不适。
时间在黑暗中无声流逝。
她全神贯注,用修剪得宜的指甲,一点点、一丝丝地抠弄、挑拨着绳结的关键部位。
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麻绳粗糙的边缘磨得指腹生疼。
大约一盏茶的光景,绳结核心处终于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
恰在此时,门外甬道深处,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两个人的步子,一前一后。前者沉重拖沓,后者轻捷却略显虚浮。
脚步声停在门外。
“就这个?”一个声音响起,粗嘎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石头。
“嗯。”另一个声音应道,尖细些,带着点刻意压低的腔调,“昨日进城的外乡人,尊者已经看过了,说是……身骨匀亭,气血充盈旺盛,远胜前几个,对郎君的‘苏醒’大有裨益。”
白元怡的心脏猛地一缩,立刻停止了所有动作,身体放松瘫软下来,呼吸调整得绵长微弱,伪装成昏迷未醒的模样。
钥匙插入铜锁,转动时发出干涩的“咔哒”声。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铰链发出悠长而刺耳的“吱呀——”,在死寂中格外惊心。
一团昏黄朦胧的光晕透过眼前的黑缎,在纯粹的黑暗背景上晕染开来。
两个人走了进来,带着一股室外夜风的微凉和灯笼油脂燃烧的气味。
他们停在离她约三步远的地方,灯笼的光将她蜷缩的身影投在背后的石壁上,微微晃动。
“还蒙着眼呢?尊者吩咐的?”粗嘎声问。
“规矩。”尖细声答得简洁,“进了这,到送走前,都不能见光,免得……生了不该有的念头,或者,记住了不该记的路。”
“明晚子时,尊者要亲自‘验货’。”
“啧,这都第几个了……”粗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似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或麻木。
“慎言!”尖细声陡然严厉,“做好你的事,这间石室目前只关她一个,把人看紧了,绝不能出任何岔子,若有闪失,你我都担待不起。”
脚步声再次响起,向门外退去。
门被重新关上,落锁的声音沉闷而坚决。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甬道尽头,白元怡才缓缓吐出一直屏住的那口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身骨匀亭、气血充盈、明晚子时、尊者验货……
每一个词都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她的意识深处。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但她强迫自己将这恐惧死死压住,医者的理智在危急关头占了上风,必须逃出去,在子时之前。
她重新开始解绳,动作因心绪激荡而略显急促,但很快又稳了下来。
或许是因为恐惧激发了潜能,这次顺利了许多。
半柱香后,随着最后一个绳扣松开,粗糙的麻绳从她磨得通红的腕间滑落。
她迫不及待地一把扯下蒙眼的黑缎,眼前却依旧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
这石室果然没有任何光源,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
她摸索着站起身,因为久卧和捆绑,腿脚有些发麻。
沿着冰湿的石墙,她小心翼翼挪步,丈量着这个囚笼。
石室不大,约莫丈许见方,三面是浑然一体的石壁,一面是那扇水曲柳木门。
墙壁触手湿冷。
当指尖触到东南角的墙壁时,她忽然顿住。
那里的石面触感有些异样,不再是平滑的粗粝,而是布满了细微却密集的凹凸划痕。
她俯下身,凑近去,用指腹仔细描摹。
不是文字,也不是图案,只是一道道深深浅浅、凌乱交错的线条,有些痕迹已很模糊,有些则相对清晰,像是有人用尽全身力气,用指甲在坚硬的石头上反复抓挠、刻划所留。
痕迹的边缘并不锐利,带着一种绝望的钝感。
白元怡的心猛地向下一沉,寒意更甚。
这里关押过不止一个人,而且有人被关了很久,久到在绝望中只能用这种方式,在这冰冷的石头上留下自己存在过的、无声的嘶喊。
时间紧迫。
她回到门边,将耳朵紧紧贴在门缝上,屏息凝听。
远处,极其微弱地,传来潺潺的流水声,连绵不断。
是洛水!这里应当是在洛水附近的地下密室或石窖之中。
她强迫自己回忆被掳前的最后一幕:客栈房间里,窗外飘来的那阵异香,甜腻得令人作呕,并非寻常迷药,倒像是某种特制的、能让人意识昏沉、四肢无力的熏香。
门锁是从外面上锁的铜锁。
她迅速摸遍全身,随身携带的银针包果然已被搜走。
但她并未完全绝望,手指探向发髻,触到了那根平日用来固定发髻的银簪,簪身光滑,簪尾为了防身特意磨得尖锐。
她拔下银簪,将尖端小心翼翼探入锁孔,闭上眼睛,全神贯注于指尖传来的每一丝细微触感。
锁芯内有五个弹子,需要同时顶到正确的高度,银簪质地偏软,力道不易控制,几次尝试,不是滑脱就是顶偏,锁芯纹丝不动。
汗水再次渗出,顺着额角滑下。
黑暗中,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而煎熬。
她只能依靠触觉和越来越急促的心跳来感知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几十次,或许是上百次尝试后,当她将银簪调整到一个微妙的角度,手腕灌注巧劲,轻轻一挑——
“咔哒。”
一声轻响,在绝对的寂静中清晰得如同惊雷。
锁,开了。
白元怡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轻轻拉开一道门缝。
门外是一条狭长的石砌走廊,墙壁上每隔十步左右,嵌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灯焰如豆,散发出昏黄摇曳的光,勉强驱散着浓重的黑暗,却也将幢幢黑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更显诡谲。
走廊两侧,是七八扇同样厚重的木门,皆紧闭着,沉默如同墓碑。
她侧身闪出,反手将门虚掩,不留痕迹。
然后屏住呼吸,贴着墙壁,像一道无声的影子,向走廊深处潜行。
经过最近的一扇门时,她停下脚步,将耳朵贴上去,里面死寂一片,毫无声息。
走廊很快到了尽头,分出两条岔路:一条继续向前延伸,没入更深的黑暗;另一条则向下倾斜,通向更低处,那隐约的水流声正是从下方传来。
略一思索,白元怡选择了向下的石阶。
石阶狭窄陡峭,表面湿滑,生着墨绿色的青苔。
她扶着冰冷的石壁,一步步向下,心中默数:一、二、三……二十七级台阶后,脚下变得平坦,进入一个比上面石室宽敞数倍的空间。
这里像是个储藏室或废弃的仓房,堆放着一些落满灰尘的木箱和鼓鼓囊囊的麻袋,空气里尘土味更重。
墙角靠近水面的位置,有一个盆口大小的出水口,洛水湿润的气息和淡淡的腥味正从那里渗入,水声也清晰了许多。
她正想靠近出水口查看是否有逃脱可能,头顶上方的石阶处,突然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去下面密室再仔细检查一遍,尊者交代了,绝不能出任何纰漏。”是那个尖细的嗓音!
白元怡心头一紧,不假思索地闪身躲到最近的一个半人高的木箱后面,蜷缩起身体,将自己完全隐入阴影。
脚步声沿着石阶而下,两个人,提着的灯笼将晃动的光影投在储藏室的墙壁和地面上。
“这下面就是个废弃的仓房,堆的都是些旧物,有什么好检查的?直接去密室门口看看不就得了。”粗嘎声有些不耐烦。
“谨慎无大错。”尖细声说着,灯笼的光在杂物间扫过。
光影移动,渐渐逼近白元怡藏身的木箱。她屏住呼吸,心跳如鼓,从木箱侧面一道细微的缝隙中向外窥视。
只见两人走到了她方才逃出的那扇木门前。
粗嘎声伸出手,随意地推了一下——
门,应手而开。
两人同时僵住。
灯笼的光照进门内,空无一人。
“坏了!”粗嘎声一声低吼,嗓音里充满了惊怒,“人跑了!”
“快追!她肯定没跑远,可能还在附近!”尖细声也失了镇定,声音尖利起来。
两人顾不上其他,转身就朝石阶上狂奔而去,脚步声杂乱急促,迅速远去。
白元怡没有立刻出来。
她又在木箱后躲了片刻,直到确认再无声响,才迅速闪身而出。
机会稍纵即逝。
她快步走到墙角的出水口前,蹲下身查看。
洞外覆着生锈的铁栅栏,难以通过。
她正心急如焚地思索是否要尝试弄开栅栏,头顶上方再次传来纷杂的脚步声,这一次人数更多,声音更响!
“分头搜!每一寸地方都不能放过!她肯定还在这附近!”
“去河边出口看看!守住所有可能的下水口!”
白元怡知道自己已没有时间犹豫。
她迅速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些堆叠的麻袋上。
她冲过去,用力搬开最外面的几个麻袋,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又将挪开的麻袋快速而小心地搬回原处堆好,只留下一条极其狭窄的缝隙用以观察和呼吸。
几乎就在她藏好的下一秒,三四个人提着灯笼冲进了储藏室。
光影乱晃,脚步声在空荡的室内回响。
“这边没有!”
“出水口有铁栏,她出不去!”
“去上面几层再仔细搜一遍!每个房间,每个角落!”
搜查持续了片刻,脚步声和呼喝声渐渐向石阶上方转移,最终归于沉寂。
白元怡又耐心等待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直到外面再无任何动静,才轻轻推开面前的麻袋,钻了出来。
储藏室里只剩下她一人,和那些沉默的杂物。
她再次走到出水口前,看着外面漆黑的河水。游出去?且不说她不谙水性,单是这冰冷的河水和外面可能存在的守卫,就足以致命。
既然水路不通,只能另寻出路。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走向那条向上的石阶。
这一次,她更加警觉,每一步都如猫行般轻捷无声。
回到那条悬挂油灯的走廊时,她看见远处仍有灯笼的光在晃动,搜捕并未完全停止。
她将自己隐入一个阴影中,等待那光亮过去。
走廊两侧的木门依旧沉默地紧闭着,像一只只窥伺的眼睛。
不能再走原路了。
她将目光投向走廊的另一端,那里似乎通向更幽深之处。
她悄无声息地向那边移动,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走了约二十步,走廊向左侧拐了一个弯。
拐角过后,前方出现了一扇虚掩着的木门,门缝里透出比走廊油灯更稳定、也更明亮一些的光线,同时,有低低的对话声从里面传出。
白元怡立刻停下,屏住呼吸,将身体紧贴在冰冷的石壁上,缓缓挪近,侧耳倾听。
“……这次绝对不能再出任何问题了,尊者那边,已经很不满意。”是那个尖细的嗓音,带着明显的压力。
另一个声音回应,是个女声,听起来年纪不轻,语调沉稳,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焦虑:“我明白,但这次这个,确是最好的。不只是身骨匀亭,那气血之充盈旺盛,是我这些年来仅见。若能得尊者施法引渡,用于郎君身上,小儿苏醒的希望……便大了许多,请务必转告尊者,这次,我亲自看管,寸步不离。”
“嗯。”尖细声应道,“记住,货必须完好无损,不能有任何磕碰损伤,精神气血也需保持充足,尊者特别交代,要‘完整的、活生生的’。”
“明白。”
对话似乎告一段落,里面传来衣物窸窣和起身的声音。
白元怡立刻向后退了几步,闪身躲进走廊另一侧一个狭小死角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门开了,尖细嗓门和一个中年妇人走了出来。
妇人约莫四十余岁,衣着用料华贵,是上好的锦缎,颜色暗沉,式样是最新的。
她面容姣好,却憔悴不堪,眼窝深陷,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色,嘴唇紧抿,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紧张。
她手中紧握着一串深色的佛珠,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两人低声交谈着,朝走廊另一头走去,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白元怡等了几息,确定他们走远,立刻闪身进入了那扇门内。
这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布置得却颇为讲究,像是一间小书房兼休息室。靠墙立着书架,上面摆着些书籍和瓶罐。中间一张红木书案,上面散乱地铺着些纸张,砚台里的墨迹尚未干透。旁边还有一张铺着锦垫的软榻。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书案上的纸张。大多是些药材名录和炼制方法的记录,字迹娟秀却透着匆忙。其中一张纸被镇尺压着一角,上面赫然写着“引魂香”、“活珠”、“安命灯”等字样,旁边还有些潦草的符号和数字。
没有时间细看,扫视一眼,房间无处可藏。
只能迅速离开了房间,发现左侧有一条向上延伸的狭窄通道,同样是石阶,但比下面那条干燥些,空气中尘土味也更重。
就是这里!一丝希望在她心中燃起。
她闪身而入,沿着石阶快步向上。
石阶不长,她心中默数:一、二、三……十三级后,她感受到夜风带着洛水特有的湿润凉意,扑面而来。
外面是一个小小的、精美院落,院墙不高,以她的身手,翻越并不困难,而墙外不远处,就是波光粼粼的洛水河岸。
自由,近在咫尺!
白元怡心中一喜,几乎要一步跨出门去——
“想去哪儿?”
一个冰冷得没有丝毫温度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毫无预兆地从她身后右侧的阴影中传来。
白元怡浑身骤然僵硬,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小院角落里,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立着两个人。灯
笼被放在脚边,昏黄的光晕自下而上照亮他们的下半身,却让他们的面孔隐在更深的黑暗里,只有四道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钉在她身上。
正是那个尖细嗓门和粗嘎声。
他们像是早已与这片阴影融为一体,等候多时。
尖细嗓门向前走了一步,灯笼的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嘴角挂着一丝近乎残忍的讥诮:“下来吧,我们……一直都在等你。”
白元怡的手还扶在粗糙的木门框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她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院墙,又缓缓回过头,望向那两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
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死寂。
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你们怎么知道,我会找到这里?”
尖细嗓门短促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丝毫暖意:“这地下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条岔路,我们都了如指掌。你以为你从储藏室出来,躲过搜查,我们就不知道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让你多走了这几步,只是想看看,你这只还算机敏的‘小老鼠’,究竟能摸到哪一层,找到哪条路,以便堵死“后来者”的逃跑路线,结果,果然没让人‘失望’。”
白元怡的心彻底沉入了冰冷的深渊。
原来,所谓的逃脱机会,不过是一场被精心设计、冷漠观赏的戏码。她
的一举一动,从未脱离对方的掌控。
两人走上前。
粗嘎声这次拿出的是泛着暗黄光泽的牛筋绳,比之前的麻绳更粗,也更坚韧。
他动作粗暴地将她的双手再次反剪到身后,这次打了足足七八个死结,每一个都勒得极紧,几乎嵌进肉里。
接着,又用另一条同样的绳子,将她的双脚脚踝也牢牢捆住,绳结复杂,根本无法用脚挣脱。
“尊者要的‘货’,必须完好无瑕。”尖细嗓门看着她因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所以,这次我们不罚你,但,你也别再存任何妄想了。”
绑好后,两人一左一右,像架起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将她半拖半架地带离了小院,重新回到了阴冷的地下。
这次,他们没有回到原先那间石室,而是转向了一条更偏僻的岔路,最终进入了一间更小、更坚固的囚室。
四壁光滑如镜,显然是经过特殊打磨,连一丝可供攀抓的凸起或缝隙都没有。
室内空荡得令人心悸,只有一张光秃秃的石床,上面铺着一层薄得可怜的锦褥。
他们将白元怡放在冰冷的石床上。
粗嘎声拿出新的黑缎,紧紧的缠绕了好几圈蒙住她的眼睛,确保不透入丝毫光线。
视线被彻底剥夺,连那昏黄的油灯光晕也消失了,世界重归纯粹、压抑的黑暗。
“明晚子时之前,会有人来给你‘梳洗准备’。”尖细嗓门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比石壁更冷,“老实待着,别再动任何心思,下一次……就不会只是让你换个房间这么简单了。”
沉重的木门再次关闭,落锁声在绝对寂静的囚室里回荡,久久不散。
白元怡躺在冰冷的石床上,被紧紧捆缚,眼前是无边的黑暗。
耳边只剩下自己逐渐平复却依旧沉重的心跳。
第59章 丝履寻踪
同一片浓稠的夜色下,回溯一个时辰,洛水河畔。
齐凌如同嵌进夜色的墨块,静静伏在一丛枯黄的芦苇深处。
冰冷的露水浸湿了他的黑衣,紧贴着皮肤,他却纹丝不动,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里灼灼生辉,锁定着百步外那座荒败的河神庙。
庙宇轮廓在稀薄的月光下显得鬼魅般森然,瓦碎墙颓,唯有深处一点幽光,不是寻常烛火灯笼的暖黄,而是一种惨淡的、近乎阴森的冷白,像是深埋地底的玉石自行发光,又或是……某种不祥之物的眼睛。
他在这里已蛰伏了近半个时辰,呼吸绵长几近于无。
从客栈追踪至此,那掳人者的行迹诡谲难辨,专掠屋脊巷尾、荒滩苇荡,数次故意绕行,留下断断续续、几乎消弭于无形的痕迹。
夜风、尘土、洛水潮湿的气息,不断试图抹去那本就微弱的线索。但齐凌耳力目力与对风、土、气息的辨识已臻化境,江湖中,能在他全力追踪下彻底消失的人,屈指可数。
那点庙中幽光,是唯一的、静止的目标。
他动了。
并非疾冲,而是如同水银泻地,又似暗影流动,从芦苇丛中悄然滑出。
每一步落下,都精准地踏在实处,避开所有可能发出声响的枯枝、碎石,甚至连压倒的芦苇都控制在最小的幅度。
黑衣融入夜色,他仿佛成了夜的一部分,无声无息地缩短着与河神庙的距离。
十丈,五丈,三丈……破败的庙墙近在眼前,苔藓与风化的痕迹清晰可辨。
那幽光似乎近了些,冷冰冰地透出残缺的窗棂。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冰冷墙砖的刹那——
身后,并非风声,而是尖锐之物急速破开空气的嘶鸣!
齐凌未回头,甚至未思考,身体本能地向前猛扑,在倒地翻滚的瞬息,腰间那柄看似装饰的软剑已如灵蛇出鞘,手腕一抖,剑身绷直,化作一道凌厉的弧光向后反扫!
“嗤啦——”
剑风掠过,斩断一片芦苇,草屑纷飞。
一道黑影在剑光及体前的一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后飘退,稳稳落在三丈开外,竟未带起多大风声。
“跟了一路,不累么?”黑影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是沙砾摩擦,在寂静的河畔显得格外刺耳。
齐凌已翻身站定,软剑斜指地面,剑尖微微颤动。
他目光如电,刺向来人。
对方全身裹在深青色劲装之中,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睛在昏暗光线下,竟泛着一层非人的、幽冷的微光,如同夜行动物。
身形高而瘦削,手中一柄尺余长的短刃,刃身无光,却透着森然寒意。
“人在哪?”齐凌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冷冽如腊月寒冰,其中蕴含的焦灼与怒意,几乎化为实质。
蒙面人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满是嘲弄:“你找不到了。”
“了”字尾音未落,两人身形同时爆起!
齐凌的软剑在这一刻仿佛活了过来,剑尖颤出点点寒星,如银蛇吐信,疾刺对方咽喉,去势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模糊的白线。
蒙面人却不硬接,身形诡异地一扭,如同没有骨头,险险避过剑锋,手中短刃随之而动,化作一片缠绵阴狠的光网,并非大开大合,而是专挑关节、穴位、要害,如附骨之疽般缠了上来。
“叮!叮叮叮——!”
金铁交击之声瞬间在洛水河畔炸响,急促如暴雨敲打铁皮。
剑气与刃风激荡,摧折周围芦苇,惊起栖息的水鸟,扑棱棱飞起一片,发出惊恐的鸣叫。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双方动作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齐凌剑法绵密迅疾,带着正宗玄门的内力根基;蒙面人则身法诡异,短刃路线刁钻狠辣,似邪非正。
但齐凌的心却渐渐沉了下去——他察觉到,对方看似攻势凌厉,实则守多于攻,每一次碰撞都巧妙地卸力或引导,目的并非杀伤,而是……拖延!
念头电转,齐凌眼中寒芒大盛。
不能再纠缠!他内力陡然催至巅峰,软剑发出一声清越龙吟,剑势豁然一变,不再是灵巧的点刺,而是一式刚猛无俦的直劈——“长风破浪”!剑气澎湃如怒涛,割裂空气,将前方丈许内的芦苇齐根斩断,倒伏一片,凛冽的剑意牢牢锁定了蒙面人。
蒙面人眼中幽光急闪,显然没料到齐凌突然全力爆发,不敢攫其锋芒,足尖急点,身形如风中败叶向后疾飘,瞬间又退开三丈。
同时,他空着的左手衣袖猛地一扬,一片淡灰色粉末无声炸开,带着一股甜腻到令人头晕的异香,迎面向齐凌笼罩而来!
齐凌在对方扬袖的瞬间已然闭气,但仍有一丝甜腻气息顺着未完全闭合的气道钻入鼻腔。
他心中警铃大作,屏息暴退,手中软剑舞得密不透风,形成一片银色光幕,将大部分粉末荡开。
但就这片刻的迟滞与应对,那蒙面人身影一晃,已如同鬼魅般没入了身后无边无际的芦苇深处,气息瞬间隐匿。
就在齐凌强提一口真气,压下四肢悄然泛起的细微酸软感,欲要发力追入芦苇荡时——
百步外,河神庙中那点幽冷的微光,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紧接着,几乎同时,下游方向的河面上,传来一声极轻微、却逃不过他耳力的“哗啦”声,是船桨入水,又迅速提起的声响。
船!调虎离山!
齐凌心中一沉,那股甜腻气息带来的晕眩与乏力感更明显了,但他咬紧牙关,内力在经脉中疾速运转三周天,勉强将不适暂时压下。
他身形如箭,扑向河岸。
然而,终究是晚了半步。
茫茫洛水,在黯淡月色下泛着幽暗的波光,缓缓东流。
夜色深处,河道拐弯的地方,一条乌篷船模糊的影子正无声滑入阴影,转瞬不见踪影,只留下一圈圈渐渐荡开的涟漪。
水面上,孤零零地飘着一盏灯。
纸扎的莲花灯,染着暗沉如血的红色,中心一点微弱烛火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它随波轻晃,在空旷的河面上显得格外突兀,诡异,仿佛某种冰冷的仪式留下的标记。
齐凌立在冰冷的河畔,夜风吹动他湿透的衣摆。
拳头在身侧死死攥紧,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愤怒、自责、还有一丝中毒后的虚弱,在他胸腔里翻腾。
黎明时分,天际刚泛起一层鱼肚白,客栈天字号房内的油灯依旧执着地亮着,灯芯已结出不小的灯花,光线昏黄跳动。
宋彦霖坐在靠窗的方桌前,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如同被钉住一般,死死锁在桌面上那张微黄的桑皮纸上。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对着这张纸,看了整整两个时辰,眼底布满血丝。
纸上,是窗棂上那半只鞋印的拓印。
此刻,在晨光与灯光的双重映照下,桑皮纸上的拓印清晰得令人心惊。
鞋印后半部分的纹路纤毫毕现,那纳鞋底的针脚走向独特——并非寻常的平行或方格,而是呈现出一种斜向交错的韵律,且每隔固定的三针,便有一个精巧的回勾,形成一种连绵不绝的“缠丝”状图案。
“这针法……确实不常见。”齐凌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他不知何时已站在那儿,同样一夜未眠,黑衣上沾染的夜露痕迹未消,目光却锐利如旧,同样落在那张桑皮纸上。
宋彦霖刚要开口,门外传来轻柔而规律的叩门声。
秦娘子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盘上是一碟热气腾腾的蒸饼,碗粟米粥,并几样清爽小菜。
她步履轻盈,将早膳轻轻放在桌角,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摊开的桑皮纸,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是……缠丝扣?”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犹疑,又似乎有几分确认。
宋彦霖猛地抬眼,目光灼灼:“秦娘子认得这针法?”
秦娘子走近两步,微微俯身,伸出纤指,虚虚地点在拓印纸那些交错的针脚上,语气肯定了几分:“是缠丝扣没错。这是曹家‘织月轩’独有的纳鞋底手法,整个洛州城,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她指尖顺着针脚走向轻划,“您看,斜针走线,针距均匀细密,每隔三针必有一个精巧的回勾,形如丝线缠绕,既增牢固,又显别致——这是织月轩老师傅的看家本领,旁人模仿不来。”
她直起身,拢了拢衣袖,继续道:“不过,这种缠丝扣极费工时与材料,纳一双鞋底,抵得上寻常鞋子三五双的工夫。用的线也是特制的柞蚕丝,浸过秘制桐油。因此价格不菲,一双鞋至少要十五两银子,向来只供应给城中几家有头有脸的富贵门第,或是……不吝钱财的特殊主顾。”
宋彦霖闻言,又将另一张纸推到秦娘子面前。
纸上是他凭记忆匆匆勾勒的莲花灯图样——正是昨夜齐凌在河畔所见的那盏暗红色诡异莲灯。
秦娘子接过纸,对着灯光细看片刻,柳眉微蹙:“这莲花……形制倒有几分像是道观里常用的‘三清莲’,您看,莲瓣层叠繁复,花心处有旋纹,这是道家崇尚的‘生生不息’之意。不过……”她迟疑了一下,指尖点了点莲瓣尖端,“寻常道观的莲花纹样,莲瓣多含蓄内敛,端庄祥和。这图样上的莲瓣,却微微上翘,弧度有些……有些过于张扬,甚至带点妖异之感,少了那份清静无为的意味。”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探寻:“恕妾身多嘴,这图样,二位是从何处得来?”
宋彦霖与齐凌交换了一个眼神,简略将昨夜齐凌追踪至荒废河神庙,与人交手,对方撒出毒粉后乘船遁走,河面独留一盏血色莲花灯之事说了一遍。
秦娘子听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先前那份温婉从容淡去,眉宇间笼上一层阴霾。
她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那河神庙……原是城东曹家,十五年前出巨资修建的。当年动土时,还请了终南山下来的道长主持法事,庙里的一应纹饰、壁画,都用了不少道家样式。可惜,五年前,曹家那位才华横溢的长子,也就是如今这位曹大郎君的亲兄长,在一次洛水夜游时,不幸失足溺亡,当时也不过十五岁。自那以后,曹家便似心灰意冷,不再供奉香火,河神庙也就日渐荒废,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说完这番话,她微微欠身,不再多言,端起空了的托盘,步履比来时略显沉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扉合拢的轻响过后,房内静了片刻。
宋彦霖望向窗外逐渐明亮的街道,眼神坚定:“织月轩?那便先去那里看看。”
织月轩坐落在东市最繁华的十字街口,三层朱漆楼阁,飞檐斗拱,气派非凡。
尚未到营业的巅峰时辰,门前已是车马渐稠,衣着光鲜的客人络绎出入。
宋彦霖与齐凌踏入店内,一股混合着优质丝绸、染料和熏香的暖融气息扑面而来。
店内宽敞明亮,多宝格里陈列着各色锦缎、绣屏、成衣,流光溢彩。
立刻有穿着体面的伙计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两位公子安好!想选些什么?小店绣品、衣裳、料子都是上乘,应有尽有,保您满意。”
宋彦霖唰地展开手中折扇,摆出几分纨绔子弟的派头,漫不经心道:“听说你们这儿有种叫什么……‘缠丝扣’纳底的鞋?可有现成的拿来瞧瞧?”
伙计眼睛一亮,笑容更盛:“公子真是行家!这缠丝扣的鞋底,乃是小店一绝,整个洛州城您绝对找不出第二家!不过……”
他搓了搓手,“这工艺复杂,用料讲究,价钱嘛,自然也稍贵一些,一双需得十五两银子。”
“十五两?”齐凌适时地挑眉,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倒是比得上寻常人家半年的嚼用了。”
“贵有贵的道理不是?”伙计一边引着他们往侧厅的贵客区走,一边口若悬河地介绍,“您待会儿看了就明白,这缠丝扣纳出来的底子,那叫一个结实耐穿!针脚密得风雨不透,穿个三五年,鞋面破了底子都未必开线!用的线也不是凡品,是特制的双股柞蚕丝,浸过三道上好的桐油,防水防潮,走泥泞地都不怕!”
侧厅布置雅致,伙计很快捧来五六双男式锦缎绣鞋,恭敬地摆在紫檀木案几上。
宋彦霖拿起其中一双玄色福字纹的,翻转过来,仔细查看鞋底。
果然!斜向交错的针脚,每隔三针一个清晰的回勾,与拓印纸上的纹路分毫不差!
他状似随意地把玩着鞋,问道:“这针法除了结实,可还有什么特别的讲究?”
“讲究?有啊!”伙计立刻凑近,接过宋彦霖手中的鞋,指着鞋底内侧靠近前端一个极其隐蔽的位置,“您瞧这儿,用同色的线,绣着定做主顾家的标记。这是小店的老规矩了,免得大批定做时送混了。像曹府定的,就绣个小小的‘曹’字;赵将军府上是‘赵’字;王御史家则是‘王’字……都是这般。”
宋彦霖和齐凌顺着他的指引看去,果然在鞋底那繁密的针脚掩映下,看到一个若不细察绝难发现的、绣工精巧的小小“曹”字。
“所有定做的缠丝扣鞋,都有这标记?”宋彦霖追问。
“原则上都有。”伙计点头,“这是规矩,不过嘛,也有些特别的客人,要求不绣任何标记,我们也会照办。就像前些日子,奇异楼一口气定了二十双这种缠丝扣的男鞋,就特意交代了,鞋底什么标记都不要留。”
宋彦霖与齐凌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一瞬。
“奇异楼定了二十双?”宋彦霖端起旁边伙计奉上的茶,吹了吹浮沫,语气依旧漫不经心,“他们要这么多特制鞋作甚?难不成楼里的伙计都穿这个?”
伙计笑道:“这小的可就不知了。许是奇异楼楼主阔气,赏给得力手下穿?也兴许是他们那儿……打手护院多,活动量大,费鞋呢?反正奇异楼生意兴隆,日进斗金,二十双鞋不过三百两银子,对他们来说,九牛一毛罢了,客人可要定制?”
宋彦霖又随口问了几个关于鞋样、工期的问题,最后随意买了一双中等价位的普通绣鞋,便与齐凌离开了织月轩。
走出那香气缭绕的店铺,街市喧嚣扑面而来。
两人默契地走到不远处一个相对僻静的街角茶摊坐下。
“鞋底有隐藏标记,”齐凌压低声音,蘸着杯中残茶,在粗糙的木桌面上划写,“但我们拓到的只有后半只脚印,标记通常在前掌内侧,所以要么是这鞋有标记但没留下印子,要么……”
“要么掳人者穿的,就是那种特意要求不绣标记的鞋。”宋彦霖接口,眼神锐利,“比如,奇异楼定做的那二十双。”
齐凌点头:“奇异楼在织月轩大批定做无标记的特制鞋,而元怡被掳前,我们刚去过奇异楼。”
宋彦霖用指节敲着桌面,眉头紧锁:“但奇异楼为何要针对元怡?我们只是偶然路过,在楼里也不过是看了场斗兽拍卖,并未显露身份,更未与人结怨,这说不通。”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各自思忖。
茶摊老板吆喝着添水,早市的人流在周围穿梭。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窈窕身影从街角转出,正是秦娘子。
她手中提着一个双层竹编食盒,步履轻盈却略带一丝匆忙,径直走到他们桌旁。
“两位客官。”她将食盒轻轻放在桌上,声音比在客栈时更低,几乎贴近耳语,“方才在厨下,听得几个从洛水边晨钓回来的老客闲谈,说河神庙那边今早异常安静,连往常的鸟雀声都少了。但其中一人嘟囔,说昨夜三更前后,迷迷糊糊好像瞧见有船影,从河神庙那个方向,沿着水道,往曹家东郊别院那边去了。”
她顿了顿,环顾左右,确认无人注意,才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市井流传怪谈时特有的神秘与惧意:“其实……这几年来,断断续续总有人说起,在深夜或黎明前,见过诡异的船只从荒废的河神庙驶出,悄没声地往曹家东郊别院去。传得邪乎,都说……是当年淹死的曹大郎君阴魂不散,成了洛水的河鬼,这是派他手下的阴兵纸船,去向他家索命呢。”
“诡异?纸船?”齐凌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追问道,“怎么个诡异法?船是何模样?”
秦娘子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畏惧,她凑得更近,气息微促:“有人说……那船看着就不像是阳间该有的东西,轻飘飘的,吃水极浅,行驶时几乎没声音,船上也不见摇橹的人影,有时候……船头还挂着盏颜色瘆人的莲花灯笼,就像……就像纸扎铺里烧给死人的那种祭品船一样。您说,正常的船,哪会是这般光景?”
说完这番话,她似乎自己也觉得有些悚然,不敢再多待,匆匆道了句“客官慢用”,便提起空了的食盒,快步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街巷人流之中。
宋彦霖与齐凌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决断。
几乎同时起身,茶钱拍在桌上。
“去河神庙。”宋彦霖沉声道,声音斩钉截铁。
既然昨夜确有诡船从那里驶出,齐凌追踪时亦亲眼见到挂着血色莲灯的乌篷船消失在河道,而秦娘子口中“纸船索命”的怪谈又与曹家别院紧密相连——那么,这座荒废多年的河神庙,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无论如何,必须再去仔细探查一番。
两人不再耽搁,迅速穿过渐渐喧嚣起来的街市,朝着洛水河畔的方向疾步而去。
晨光渐高,金色的阳光洒满洛州城的青瓦白墙,早市的叫卖声、车轮声、人语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生机的喧哗。
然而,在这片看似寻常的繁华之下,某些不为人知的暗流正在湍急涌动。
而白元怡所能等待的时间,正随着洛水的流逝,一点一滴,无可挽回地减少。
第60章 荒庙莲踪
洛水河畔,午后的阳光带着几分闷热感,斜照在连绵的苍劲的芦苇与荒草上,泛起一片翠绿的波浪。
昨夜齐凌便是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河滩被人拦截,失去了追踪白元怡的宝贵线索。
此刻,那座荒废的河神庙静立在远处稀薄的晨雾与日光交织的光影里,轮廓模糊,更显孤寂。
飞檐缺角,墙皮大片剥落,裸露出底下灰黑的砖石,院墙外野草疯长,几乎淹没了低矮的墙基,确是一副久无人迹的模样。
齐凌走在前面,步履沉缓,手中不是平常拿的那把铁骨扇,而是昨夜用的软剑,软剑未曾入鞘,眼神锐利如鹰,扫过每一处可能藏匿危险的芦苇丛、土埂与乱石堆。
岸边的芦苇比昨夜更加颓败,叶片在河风里相互摩擦,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烦的沙沙声,也掩盖了其他细微的声响。
两人走在缝隙长满杂草的青石板上,逐渐向庙门靠近。
庙门是两扇厚重的杉木门,原本的朱漆早已斑驳脱落殆尽,露出木头干裂的本色,门环是生铁铸就,锈蚀成了一团暗红色的疙瘩。
宋彦霖伸手用力推了推,门扇纹丝不动,里面传来门栓抵死的沉闷感觉。
“翻墙。”齐凌低声道,目光已投向一侧不算高的庙墙。
墙垣不过一人半高,砖石风化,攀爬并不困难。
两人先后借力跃上墙头,轻巧落入院内。
然而,脚刚沾地,宋彦霖便愣住了。
庙内景象,与墙外的荒芜野趣截然不同,简直是两个世界。
庭院以青石板铺就,虽陈旧,却清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难寻。
石缝间的杂草被仔细拔除,只留下深色的湿痕。
正殿的朱漆木门虚掩着,檐角梁柱虽显古旧,却不见厚厚的积尘,连那些本该密布的蛛网,也只残留着几缕破败的旧迹,显然被人定期清理过。
一片刻意维持的、不自然的整洁。
齐凌立刻抬手,示意噤声。
两人猫下腰,将呼吸声压到最低,如同两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向正殿。
推开虚掩的殿门,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残留香灰的空气扑面而来。
殿内光线昏暗,仅有几束纤细的阳光,从破损的窗棂纸洞中艰难挤入,在布满浮尘的空气里划出几道朦胧的光柱。
供台之上,神像早已不知所踪,只留下一个空空荡荡、积着薄灰的神龛。
地上散落着几个颜色褪尽、边缘磨损的旧蒲团,但摆放的位置却规整得有些刻意。
最引人注目的,是四周墙壁上那大幅残缺的壁画。
尽管蒙着厚厚的灰尘,色彩黯淡,但依然能辨认出主体——是莲花。
无数硕大的莲花,从幽暗的“水底”盘旋生长,茎叶纠缠,一直蔓延到“水面”,莲瓣层叠舒展,占满了整面墙壁。
仔细看去,那莲花的样式,尤其是花瓣尖端微微上翘的弧度、花心处那独特的螺旋纹路,竟与宋彦霖凭记忆描绘的那盏诡异莲灯图样,有八九分相似!
“果然一样。”齐凌的声音压得极低,在空旷寂静的殿内几乎微不可闻。
宋彦霖走近壁画,伸手用指尖极轻地拂过画面。
某些部位的颜料触感与他处略有不同,色泽也似乎稍显鲜亮,虽做了旧,但仍能看出后来修补填补的痕迹。
指尖沾上了一层细腻的、带着颜料颗粒的灰尘。
“这里有人维护,而且……近期还在维护。”他收回手,语气凝重。
话音刚落,一个苍老、沙哑,仿佛枯木摩擦般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他们身后殿门口传来:
“两位施主,光临这荒废小庙,不知有何贵干?”
两人心中俱是一凛,同时倏然转身。
殿门口的光影里,站着一位老人。
他身形瘦削得近乎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灰布直裰。
看年纪约有六十岁,满头稀疏的灰白头发,脸上皱纹纵横如沟壑,但一双眼睛却并未混浊,在昏暗光线下,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清明与审视。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早已与这庙宇的阴影融为一体。
老人慢慢踱进殿内,脚步很轻,几不可闻。
他的目光在宋彦霖和齐凌身上缓缓移动,最后落在齐凌未曾收起的剑上,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
“这河神庙,香火断了十多年了,早就没什么神佛可拜。”老人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两位这般时辰前来,是寻古探幽,还是……另有所图?”
“好奇罢了。”宋彦霖按下心中警惕,换上几分随意神色,接过话头,“听闻此庙乃城中曹家昔年所建,规制不凡,我等路过洛州,慕名而来,想看看究竟。”
老人脸上皱纹舒展,露出一个颇为和蔼的笑容:“原来如此,老朽姓陈,原是曹家的老仆,年纪大了,不中用了,主家心善,念我无家可归,便派来看顾这没人要的破庙,也算有个遮风挡雨的窝棚。”
他面色一沉,“不过,这庙里头确实没什么看头,神像早搬走了,壁画也烂得不成样子,除了这几堵破墙,啥也没有,两位若是看够了,就请回吧,这地方阴气重,待久了,对年轻人不好。”
话说得客气周到,甚至带着长辈般的关切,但逐客之意,已不言而喻。
宋彦霖与齐凌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齐凌上前半步,语气平和地问道:“陈老独自一人守着这空庙,日长岁久,不觉得孤清寂寞么?”
“惯了,惯了。”老人笑了笑,摆摆手,“清静有清静的好,偶尔像两位这样的年轻人路过,进来瞧个新鲜,老朽也能有人说说话,挺好。”
他边说,边自然地转身,做出引路送客的姿态,指向殿外,“两位,请吧。”
宋彦霖走在最后,目光飞快地再次扫过殿内。
供台前那片青砖地面,有几处磨损得格外光滑,形成几条不易察觉的路径,显然常有人在此走动。
而供台本身,靠左侧的台面上异常干净。
但他没有时间细查。
老人已站在院中,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们,等待他们离开。
两人只得跟上,走出正殿。
一直送到庙门口,老人才停下脚步,站在门槛内,并未跨出。
他对着宋彦霖和齐凌微微颔首:“两位慢走,这庙荒僻,四周也无人家,平日除了老朽,少有人迹,若无事,还是莫要再来打扰这份清净了。”
说完,他缓缓后退,双手合上了沉重的木门。
“咔哒”一声,门闩落下的声音清晰而果断,将他们隔绝在外。
宋彦霖与齐凌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绕过一丛茂密的芦苇,宋彦霖忽然蹲下身,目光死死盯住庙门外的青石板,刚刚来的匆忙,并未发现。
门前的几块石板上,除了他们两人刚留下的新鲜脚印,还有另外两行痕迹。一行脚印较深,轮廓模糊,鞋底花纹难以辨认,像是穿着厚底布鞋,且步伐沉重,要么是背负重物,要么是故意踩实。而另一行脚印,却浅得多,步幅均匀,留下的印记清晰得多。
宋彦霖的心跳猛地加快。
这行较浅的脚印,其大小、形状,与他怀中拓印纸上那半只鞋印惊人地吻合!他屏住呼吸,凑得更近,仔细分辨那留在湿泥上的细微纹路——斜向交错的针脚,每隔三针一个精巧的回勾!
缠丝扣!
但让他血液几乎凝固的,是在这清晰鞋印的前端,靠近前端内侧的位置,湿泥被微微压出一个浅浅的、却轮廓分明的凹痕——那是一朵小小的、盛开的莲花图案!
昨夜拓印时,只拓下了鞋跟部分的纹路,根本未曾见到这个位于鞋子前端的标记!
“莲花标记。”齐凌蹲在他身边,声音沉了下去。
宋彦霖盯着那朵小小的、却仿佛蕴含着无数秘密的泥塑莲花,脑海中信息飞转。
织月轩的伙计说得明白,定做的缠丝扣鞋,会在鞋底绣主顾家的姓氏标记以作区分。
曹、赵、王……皆是姓氏。
但这朵莲花,绝非姓氏。
除非……这标记代表的不是某个“家族”,而是某个“组织”,或某种特殊的“身份”,某种需要隐秘识别、却又至关重要的身份。
奇异楼定制的二十双鞋明确要求“无标记”,但这莲花标记,显然也非奇异楼所有。
“穿这鞋的人,不属于奇异楼,也不属于曹家这样的普通主顾。”宋彦霖缓缓站直身体,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
“他们另有归属,一个以莲花为记的、隐秘的归属。”
两人不约而同地再次回头,望向那座沉默的河神庙。
厚重的木门紧闭,但门缝之下,一片灰色的衣角隐约可见——那老人,竟并未离开,就静静地立在门后,仿佛在确认他们是否真的远去。
“先离开这里。”齐凌低声道,拉了宋彦霖一把。
两人迅速隐入芦苇丛,沿原路返回。
方才的发现,像一盆冰水浇醒了宋彦霖有些焦灼的头脑。
莲花标记、特制的缠丝扣鞋、被精心维护的荒庙、身份微妙的老仆……这些破碎的线索,正开始相互勾连,勾勒出一幅隐藏在洛州城繁华表象下的、模糊而危险的暗影图景。
但这图景的核心是什么?白元怡被关押在何处?是否就在这庙中?那看似寻常的供台之下,是否另有乾坤?
午后,两人再次来到织月轩。
此番换了策略。
宋彦霖直接取出那张绘有莲花图案的纸,询问柜台后的另一位管事模样的伙计:“请教,贵号可曾接过生意,定制鞋面绣有此等莲花纹样的男鞋?或是鞋底带有类似莲花标记的?”
那伙计接过图样,仔细端详半晌,肯定地摇头:“客官,小的在此做了七八年,从未见过,敝号男鞋鞋面绣纹,多为福寿、盘长、方胜、云气之类吉瑞纹样,莲花纹样……素来只用于女鞋,且多是写意小品,绝非这般规整繁复的样式。至于鞋底标记,”他苦笑一下,“敝号规矩,只绣定主家的姓氏单字,且尽量简洁隐蔽,以免磨损过快。这般复杂的莲花标记,绣在鞋底既费工又易损,从未有客官提过此等要求,敝号也绝不会主动为之。”
“那若是有人私下仿制贵号的‘缠丝扣’针法呢?”齐凌冷不丁问。
伙计一怔,随即肃然道:“这位爷,缠丝扣乃是我织月轩数代老师傅的心血,针法诀窍概不外传。虽说天下无不透风的墙,但若要仿到能以假乱真,且能弄到我们特制的浸油柞蚕丝线……绝非易事。小的不敢断言绝无可能,但至少,洛州城内,明面上绝无第二家。”
宋彦霖又问了些细节,伙计皆对答如流,神情坦荡,不似作伪。
最终,宋彦霖只得又随意买了双布鞋,与齐凌告辞离开。
走出织月轩,日头已开始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织月轩明路未曾做过。”齐凌沉吟道,“那这鞋……从何而来?”
宋彦霖沉默着走了几步,忽然停下,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或许,我们一开始就想错了方向,这鞋,可能根本就不是从织月轩的‘正途’流出。”
齐凌看向他。
“伙计说,缠丝扣是织月轩独有,但‘独有’不代表无法通过其他渠道出来。”宋彦霖缓缓分析,思路渐清,“若是有心之人买通匠人,暗中学会了这针法,甚至盗取了材料,私下制作一批特制的鞋,再绣上这种隐秘的莲花标记,用以标识某个特殊群体的身份,也或许是织月轩匠人接的私活呢?”
“你是说,存在一个私下仿制或者私下订单、并使用这种特制‘莲纹缠丝履’的隐秘组织?”齐凌接道。
宋彦霖重重点头:“而且,这个组织,或与之相关的人,必然与‘莲花’符号紧密相连——道观风格却显妖异的莲花壁画、河面飘荡的血色莲花灯、鞋底隐秘的莲花标记……一切线索,都指向这个意象。”
两人回到云来居时,秦娘子正伏在柜台后拨弄算盘,见她他们回来,抬头温声问道:“两位客官回来了,可要用些饭食?”
宋彦霖摇摇头,径直走向楼梯。
踏上几级台阶后,他忽然停住,转身,目光如炬地看向柜台后的秦娘子。
“秦娘子,”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下还有一事请教,这洛州地界,除了佛寺道观,可还有什么……以莲花为特殊标志的组织、结社,或是……教门?”
秦娘子拨弄算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她抬起头,眼神显得有些幽深难测。
“莲花……”她缓缓重复这个词,似乎在仔细咀嚼,又似在回忆什么。
沉默了片刻,她才缓缓摇头,语气平缓:“妾身孤陋寡闻,在这洛州经营客栈多年,迎来送往,却未曾听说有什么以莲花为记的特别帮会或教派。”
但她的语气里,那一丝极淡的、近乎本能的迟疑,并未逃过宋彦霖的眼睛。
宋彦霖没有再追问,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道了声“有劳”,便转身上楼。
房间里,绿荷的眼睛红肿,与吉祥一起守在桌边,满脸都是未散的惊恐与期盼。
宋彦霖走到桌前,再次摊开那张拓印纸和莲花图样,目光沉沉。
莲花标记、仿制的缠丝扣鞋、刻意维持的河神庙、身份成谜的老仆、失踪的白元怡……这些散落的碎片,急需一根关键的丝线来串联。
而现在,这根线似乎有了模糊的指向。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站在窗口的齐凌,看向窗外夕阳,那里是洛州城东的方向。
眼神中的焦灼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坚韧取代。
“走,去曹家东郊别院。”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秦娘子说昨夜诡船是往那边去的,你昨夜也亲眼见到有船从河神庙方向消失。既然河神庙线索已断,守庙人又看管严密,难以再探,那么下一步,最可能的地方就是那里。白元怡……很可能已被转移到了曹家别院。”
齐凌闻言,没有丝毫犹豫:“正有此意,夜探别院,或可找到蛛丝马迹。”
离开房间时,宋彦霖在门口停下,回头看向瞬间站起、满脸紧张与依赖的绿荷和吉祥。
他用力拍了拍吉祥的肩膀,然后看向绿荷,沉声道:“在这里等着,关好房门,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放心,我会把你家娘子,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绿荷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用力点头,呜咽着说不出话。
吉祥则挺起胸膛,哑声道:“郎君,齐爷,你们千万小心!”
宋彦霖不再多言,与齐凌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掠下楼梯,身影很快消失在客栈外。
第61章 净身之仪
黑暗持续了太久。
白元怡已无法判断时间。
饥饿、干渴与失温让她的意识涣散,背靠着冰冷的石墙,手腕脚踝被粗糙的牛筋绳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绝对的黑暗像淤泥般堵塞了所有感官,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活着。
就在意识即将滑入深渊时,“吱呀”一声划破了死寂。
门开了。
一道昏黄的光线透过蒙眼的黑缎边缘渗进来。
那光如此微弱,却像烧红的针般刺痛了她早已适应黑暗的眼睛。
她虚弱地偏了偏头。
脚步声响起,沉稳而刻意,停在她面前。
她能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身上,审视,评估,毫无温度。
接着,那人的手伸了过来,将她眼前本就紧缚的黑缎重新紧了紧,彻底隔绝了那点微光。
世界重归漆黑。
她被拉了起来,双腿软得无法站立。
一双手扶住她的胳膊,冰冷,力道却稳,是个女子。
没有言语,对方牵起她的胳膊,像牵引货物般带她向外走去。
走过一段路,地面从石板变成了木质地板,空气流通起来,陈腐霉味淡去。
她被带进一个房间,温热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是水汽。
“姑娘,净身。”
还是那个年轻而冷漠的女声。
眼睛依然被蒙着,白元怡感觉到侍女解开了她手腕的绳子,但随即又被重新绑好,仍是复杂的结,只是这次绑在了身前。
接着,身上的衣物被褪下。
皮肤暴露在空气中,激起一阵战栗。
然后,她被扶着踏入一个容器,是浴桶。
水温恰到好处,微烫,瞬间包裹了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
水流声响起,侍女开始为她清洗。
动作很轻,却很彻底。
浸湿的布巾抚过她的脸颊、颈项、肩背,力道均匀,没有遗漏任何一寸皮肤。
白元怡闻到水中有香气,不是单一的花香,而是混合了多种香精的馥郁气息,其中隐约辨得出玫瑰与茉莉的甜媚,还有一丝清冷的兰草底调。
水面上似乎漂浮着花瓣,随着侍女的动作偶尔贴到她的皮肤上,留下转瞬即逝的柔软触感。
侍女的手带着薄茧,指节有力,洗濯的方式不像在对待一个人,而是在擦拭一件即将呈上的礼器。
长发被解开,浸入水中,用一种气味清冽的膏脂细细揉搓,指腹按摩过头皮,力道精准,却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情味。
每一根发丝都被理顺,污垢被彻底清除。
这个过程漫长而沉默。
白元怡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任由摆布。
身体虚弱到了极点,连蜷缩的力气都没有。
她能清晰感受到侍女动作中的那种“仪式感”和“彻底性”,这比粗暴更令人心寒。
这意味着,净化是必要的前奏,而类似的流程,已重复过许多次。
沐浴完毕,她被扶出浴桶。
柔软吸水的棉布裹住身体,轻柔拭干,连脚趾缝隙都不曾遗漏。
随后,冰凉的丝滑衣料贴上肌肤,是全新的里衣,质地轻软,带着阳光曝晒后的洁净气息,还有一种极淡的、类似草药熏蒸过的味道。
她被引到妆台前坐下。
侍女为她擦拭湿发,动作依旧机械。
发髻被重新绾起,样式简洁却端正,插上一支质地温润的玉簪。
脸上敷了细腻的香粉,唇上点了浅浅的胭脂。
最后,一件外袍罩下,料子是上好的绸缎,绣着简单的暗纹。
全程,无人说话。
只有布帛摩擦声、水声、以及那无处不在的、昂贵的寂静。
梳妆完毕,侍女再次牵起绳结。
“走。”
这一次,她被带到了另一个地方。
尚未踏入房间,一股浓郁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白元怡被蒙着眼睛,嗅觉变得异常敏锐。
她疲惫的大脑下意识地开始分辨:白芷,性温,祛风止痛;丁香,辛温,温中降逆;藿香,芳香化湿,解暑辟秽……还有零陵香、甘松,以及一两味她一时难以辨别的、似有檀意又带花果清甜的高级合香。
这不是日常熏香,也不是闺阁脂粉香。
这是标准的“礼仪祭祀之香”,用料考究,配伍严谨,气韵庄重而疏离,常用于正式场合或……某些特殊的仪轨。
她被引到房间中央站定。
侍女松开了手,退到一旁,房间里只剩下她,以及那无处不在的、昂贵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另一个脚步声响起。
这次的脚步更沉,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疲惫,是个中年妇人。
那妇人停在了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白元怡能感觉到妇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了房间里的另一个人。
那里明明没有任何声音,但白元怡就是能感觉到,那里存在着另一个人,一个气息更加幽深难测的存在。
妇人的声音响起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期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尊者,这次的人……已经带过来了,您看……不知这次,小儿是否能醒来?”
没有回答。
房间里只有香料在香炉中无声燃烧的微响。
那种沉默带着巨大的压力,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良久,才听到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声响,像是衣袖拂动。
接着,是妇人略带失望和惶恐的吸气声,以及她恭敬后退、最终离去的脚步声。
门被轻轻关上。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她和那个被称为“尊者”的人。
白元怡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肋骨。
她能感觉到,那道来自“尊者”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那不是妇人的审视,而是一种带着亵渎欣赏、更为专注的打量,像是在评估一株药材的成色,或是一件法器的灵性。
愤怒、恐惧、求生的本能,终于冲破了身体的虚弱和喉咙的干涩。
“你是谁?”她用尽力气嘶吼出来,声音沙哑破碎,但在寂静的香室里依然清晰,“你们到底想干什么?这是哪里?”
没有回答。
只有那道目光,依旧如冰冷的蛛丝,缠绕着她。
她开始挣扎,用力扭动被捆绑的手腕,试图挣脱那看似并不复杂、实则无比牢固的绳结。
牛筋绳深深勒进皮肉,传来剧痛,但她不管不顾。
就在她几乎要因为脱力而踉跄时,“尊者”动了。
脚步声极轻,几乎是滑过来的,停在她面前很近的地方。
一股混合着甜腻线香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金属或矿石的冰冷气味,笼罩了她。
一只戴着某种细滑手套的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意味。
白元怡猛地偏头,试图挣脱。
几乎在同一瞬间,另一个冰凉的小物件抵到了她的鼻端。
是一个瓷瓶。
瓶口散发出的是那股甜腻的奇异香气,与她之前沐浴的芬芳、室内的合香都截然不同。
那香气霸道地钻入鼻腔,直冲脑海。
白元怡立刻屏住呼吸,但已经晚了。
一丝气息吸入,眼前便猛地一黑,四肢百骸的力气像潮水般退去,仅存的意识也被那甜腻的黑暗迅速吞噬。
在彻底失去知觉的前一瞬,她只隐约听到一个极低、极沉,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声音,模糊地吐出几个字:
“真是......好物。”
然后,便是无边无际的、连梦都没有的沉沦。
第62章 夜潜别院
暮色四合时,宋彦霖与齐凌来到了洛水东郊。
这一带人烟稀少,大片良田园林都属于曹家名下。
远远望去,曹家别院依水而建,黑压压一片屋宇连绵,院墙高耸,竟比洛州城的城墙矮不了多少。
青砖灰瓦在暮色中显得肃穆而森严,墙头隐约可见巡夜家丁晃动的灯笼火光。
两人潜伏在距离正门百步外的一片树林里。
正门是厚重的朱漆大门,铜钉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冷光,门前立着两尊石狮,更有四名佩刀护卫分立两侧,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遭。
“守卫比曹府本家还严。”齐凌低声道。
话音刚落,正门缓缓开启,立即就有仆从给门前的阶梯铺上厚重的木板。
随着,一辆华盖马车驶了出来,车厢以紫檀木打造,车窗垂着锦缎帘幕,拉车的两匹马通体雪白,神骏异常。
车旁跟着四名骑马护卫,皆是精壮汉子。
马车经过竹林前的官道时,一阵风吹起了车窗的帘幕一角。
宋彦霖瞥见车内坐着一位中年妇人,衣着极其华贵,头戴金丝狄髻,面色却透着挥之不去的憔悴与焦虑。
帘幕很快落下,马车在护卫簇拥下朝着洛州城方向疾驰而去。
“应该是曹夫人。”宋彦霖道,“这么晚匆匆回城,神色不安……”
“别院里有事。”齐凌接道,“而且是不能在城中本家处理的事。”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的猜测又笃定了几分。
正门无法接近,他们沿着高墙向北绕行。
别院占地极广,走了近一刻钟才到后院墙外。
这里的围墙矮了一些,但也有近两丈高,墙上还插着防止攀爬的碎瓷片。
墙内隐约传来水声。
两人绕过一处突出的墙角,洛水河赫然出现在眼前。
别院的后墙直接临水而建,墙根处开了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
门前是青石垒成的台阶,一级级向下延伸,没入洛水之中。
台阶旁系着一艘乌篷船,通体漆黑,在渐浓的夜色中几乎与河水融为一体。
若非船头挂着一盏灯,确实难以发现。
那灯的模样让宋彦霖呼吸一窒,纸扎的莲花灯,染着暗红色,与齐凌在河神庙附近见到的那盏一模一样。
灯光幽暗,在晚风中微微晃动,映得船头一小片水面泛着诡异的红光。
船上站着一人,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正用竹篙轻轻点水,保持着船身稳定。
他背对着岸,面朝别院方向,像在等待什么。
“是接应的船。”齐凌的声音压得极低,“那晚在河神庙,我见到的就是这种船。”
两人伏在河岸的芦苇丛中,仔细观察。
后门紧闭,门内外似乎都没有守卫,只有那个船夫静静地守着。
但正是这种看似松懈的守卫,反而透着不寻常,曹家别院正门守卫森严,后门临水却只留一艘船一个船夫,说明他们对这条水路极其自信,或者……这水道本身就有玄机。
宋彦霖的目光顺着河水向上游望去。
约莫三十丈外,河面上矗立着一个巨大的黑影,正在缓缓转动,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是水车。
洛水这一段水流较急,曹家在此修建了大型水车,将河水引入院内,供园林灌溉、日常生活之用。
水车直径足有三四丈,叶片厚重,转动时带起哗哗水声。
水流通过一条石砌的明渠,从墙下一个方形孔洞流入别院。
那孔洞不大,宽约三尺,高约两尺,水流湍急。
洞口装着铁栅栏,但借着月光能看清,栅栏年久失修,有几根已经锈蚀弯曲,缝隙足以容一人通过。
齐凌顺着宋彦霖的目光看去,瞬间明白了他的想法。
“水路。”他低声道,“从水车渠进去。”
夜色完全降临,月华洒在洛水上,碎成一片银粼。
莲花灯在船头幽幽亮着,船夫依旧一动不动,像尊雕像。
远处别院内的灯火次第亮起,隐约传来巡夜人的梆子声。
两人悄无声息地滑入河中。
秋夜的河水冰冷刺骨,他们忍着寒意,顺着河岸潜游,避开船夫的视线范围,朝上游的水车方向而去。
水流越来越急,接近水车时,能感觉到强大的吸力。
巨大的木制叶片缓缓抬起,又重重落下,砸起大片水花,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两人抓住水车基座的石墩,稳住身形。
明渠入口就在眼前,水流从这里被提起,灌入渠中,奔流向别院方向。
铁栅栏近在咫尺,果然如远看所见,有几根栏杆锈蚀严重,向内侧弯曲,形成了一个狭窄的缺口。
齐凌先试了试,他水性极好,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下,从栅栏缺口处挤了进去。
过程并不顺利,栅栏上的锈片刮破了衣服,肩膀也擦伤了,但他终究钻了过去。
宋彦霖紧随其后,他水性一般,但此刻别无选择。
冰冷浑浊的河水涌入鼻腔,他强忍着不适,看准缺口,用力钻入。
生锈的铁条刮过背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但他不敢停留,手脚并用向前游去。
渠内一片漆黑,水流推动着身体向前。
大约游了十几丈,前方出现微光,是月光透过水面照进来的。
宋彦霖奋力向上浮起,破水而出时,大口喘息。
齐凌已经先一步上来,正伏在渠边观察。
这里似乎是别院内的一个水池,水渠的水汇入池中,池边堆着假山石,种着些水生植物。
四周很安静,只有水流声和远处隐约的巡夜声。
两人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但总算是进来了。
宋彦霖环顾四周,忽然注意到水池边缘的石壁上,靠近水面的位置,有一个碗口大小的孔洞。
洞内黑暗,不知通向何处。
他游近细看,发现洞壁光滑,像是经常有水流冲刷。
“这个洞……”他低声道。
齐凌游过来,伸手探入洞中,摸了摸洞壁,又凑近闻了闻。“有气味。”他皱眉,“不是池水的气味,是……地下水的味道,还有一丝……药味?”
他正思索间,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两人立刻潜回水中,只露出眼睛和口鼻,藏在水池边缘的阴影里。
两个家丁提着灯笼走了过来,停在池边。
“刚才好像有水声?”一人道。
“是水车的声音吧。”另一人不太在意,“这水池通着外面的洛水,总有水声。
赶紧巡完这一圈,回去换班了。”
灯笼的光扫过水面,两人屏住呼吸。
光柱晃了晃,移开了。
“走吧,没什么异常。”
脚步声渐渐远去。
宋彦霖和齐凌从水中出来,趴在池边喘息。
湿透的衣服紧贴着身体,寒意阵阵袭来,但此刻顾不上了。
他们已经进入了曹家别院。
而白元怡,很可能就在这里的某个地方。
第63章 彦霖之姿
意识像从深水中艰难上浮。
白元怡醒来时,最先感知到的不是视觉——眼前依旧蒙着那令人窒息的黑缎——而是触觉。
身下是极其柔软的垫褥,细腻光滑的绸面贴着皮肤,与之前冰冷的石板或硬板床截然不同。
这柔软本该带来些许安慰,却只让她心底升起更深的寒意。
紧接着,她察觉到束缚方式的变化。
手腕和脚踝处传来清晰的勒痛,但痛感的来源与方向分明。
她尝试动了动,右手腕只能向右侧移动寸许,便被坚韧的束缚固定住;左手亦然;双脚也是如此。
两手两脚,分别被绑在了床的四角。
她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蝶,呈“大”字形展开,任凭如何暗中用力挣扎,那些捆绑之物纹丝不动。
那不是粗糙的麻绳或牛筋,触感冰凉柔韧,似皮非皮,似帛非帛,以她如今虚脱的力气,根本无法挣断。
绝望如冰冷的水,一点点漫过心头。
“醒了?”
一个低沉的男性声音忽然在寂静中响起。
白元怡浑身一僵,心脏骤然缩紧。
那声音离得不远,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慵懒,却像毒蛇的信子舔过耳廓。
脚步声缓缓靠近,不疾不徐,踏在柔软的地毯上,几近无声,但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她的神经上。
“你是谁?”她听到自己干哑破碎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为什么要抓我?”
脚步声停在了床边。
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如有实质,缓慢地扫过她被捆绑的四肢,逡巡在仅着单薄中衣的身上,最终停留在她蒙着黑缎的脸上。
一种被彻底剥离、任人审视的羞耻与恐惧扼住了她的喉咙。
男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窸窣轻响,男人摘下了手上戴着的灰缎手套。
然后,一只手触碰到了她的脸颊。
那手布满褶皱,皮肤却异样地苍白细腻,触感微凉。
手指沿着她的下颌线缓缓摩挲,动作轻柔得像在把玩一件玉器,指尖划过皮肤,激起一阵战栗的鸡皮疙瘩。
随后,那手捧住了她的脸,拇指在她蒙眼的黑缎边缘流连。
“真是个美人儿。”男人的声音更近了,几乎贴着耳畔响起,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语气里带着一种阴鸷的欣赏,如同毒蛇在评估猎物。
白元怡猛地偏头想躲,却因固定而只能做出微小的摆动。
那只手却如影随形,甚至更过分地顺着她的脖颈,滑向单衣的领口。
“不……不要!”她嘶声喊道,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床柱被她扯得微微晃动,但束缚毫无松动迹象。
一天一夜滴水未进,极度的虚弱让她的反抗如同幼兽的呜咽,苍白无力。
男人似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毫无温度。
手指灵巧地挑开了她中衣的系带。
外衣被轻易褪下,微凉的空气触到肩头裸露的肌肤。
白元怡如坠冰窖,巨大的恐慌淹没了她,泪水终于冲破防线,浸湿了蒙眼的黑缎。
就在那只苍白的手要继续动作时——
“砰!”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门板被猛烈撞击的声音。
紧接着是金铁交鸣的锐响、呼喝声、杂乱的脚步声——打斗声骤然爆发,由远及近,迅速变得激烈!
床边的男人动作猛然顿住。
那只摩挲着白元怡肩头的手瞬间收回。
空气中弥漫的阴鸷气息陡然转为凌厉的寒意。
白元怡听到他低沉地咒骂了一声,声音里再无之前的慵懒,只剩下冰冷的恼怒。
脚步声快速移向房间另一侧。
窗户被推开的吱呀声响起,夜风涌入。
随即是衣袂破风之声,那人竟毫不犹豫地从窗户翻了出去,消失在混乱的夜色与打斗声里。
房间外的打斗声更加激烈,刀剑碰撞声中夹杂着齐凌的怒喝,以及陌生的惨呼。
白元怡僵硬地躺在床上,泪水无声流淌。
获救的希望与方才濒临深渊的恐惧交织,让她止不住地颤抖。
她听到有人正快速解决外面的守卫,脚步声朝着这扇门奔来。
“白元怡!”一声熟悉的、饱含惊怒与急切的呼喊穿透门板。
是宋彦霖!
“砰——!”又是一声巨响,房门被大力撞开。
急促的脚步声冲到床边。
白元怡感觉到有人俯身,利刃划过束缚的细微声响后,手腕和脚踝一松。
紧接着,蒙眼的黑缎被小心而迅速地解开。
光亮,即便只是屋内昏暗的灯火,对于长时间处于绝对黑暗中的眼睛来说,也过于刺目。
白元怡下意识地闭上眼,泪水流得更凶。
模糊的视线中,她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庞。
宋彦霖的脸上沾着一点污渍,鬓发散乱,眼中布满了血丝和未散的杀气,但在看到她的一刹那,全都化为了无边的心疼与后怕。
他迅速脱下自己湿漉的外袍,将她几乎半裸的身体紧紧裹住,动作轻柔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
“没事了,白元怡,没事了……”他的声音沙哑,一遍遍重复,手臂环住她,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那怀抱并不温暖,甚至因为他方才从水中潜入院落而带着湿冷的寒意,衣袍上也混杂着洛水与打斗的尘土气息。
但这一刻,对白元怡而言,这却是世间最坚实、最可靠的庇护。
所有的恐惧、委屈、绝望、劫后余生的庆幸……所有紧绷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她发不出像样的哭声,只能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肩窝,双手死死攥住他背后的衣料,单薄的身体在他怀中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叶子。
宋彦霖感受着怀中人儿的颤抖,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他只能更紧地抱住她,用自己虽然湿冷却真实存在的体温告诉她:他来了,她安全了。
齐凌提着染血的剑出现在门口,看到屋内情景,声音放低,“得马上走,刚才动静太大。”
宋彦霖点点头,用外袍将白元怡仔细裹好,打横抱起。
她轻得让他心惊,几乎没什么重量。“我们走。”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
白元怡蜷缩在他怀里,脸依旧埋着,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黑暗中降临的恐怖似乎还未完全散去,但此刻,紧贴着的这份心跳与温度,成了照亮她冰冷世界的、唯一真实的光。
齐凌在前开路,宋彦霖抱着白元怡紧随其后,想要迅速逃离。
第64章 暗夜突围
然而三人还未逃出院子,四面八方涌来的几十上百的守卫,几人只好又退回之前的房间。
齐凌踹上房门,迅速用屋内一张沉重的木桌抵住。
几乎就在同时,“砰砰砰”的撞门声和门外嘈杂的呼喝声如潮水般涌来。
“他们人太多了!”齐凌背靠着门板,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脸色凝重,“四面八方都是,至少有五六十人,后面可能还有增援。”
宋彦霖将白元怡小心地放在房间内侧相对安全的角落,用那件外袍将她裹紧。“待在这里,别动。”他低声嘱咐,随即转身抄起房中一张断裂的椅腿,与齐凌并肩站在门前。
白元怡蜷缩在墙角,心脏狂跳。
她透过门缝和窗纸,能看到外面晃动的火把光芒,听到兵刃碰撞和脚步声如闷雷般逼近。
这间他们刚刚逃离的屋子,瞬间成了孤岛。
“撞开!”门外传来一声厉喝。
更猛烈的撞击传来,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栓处木屑纷飞。
齐凌与宋彦霖死死抵住桌子,但门外力量显然更大。
眼看房门就要被破开,异变陡生!
院中忽然响起一片短促的惨叫声和更激烈的打斗声,与曹家护卫的呼喝声截然不同。
撞门的力量骤然一松。
“外面……好像打起来了?”宋彦霖惊疑不定。
齐凌当机立断,轻轻拉开一条门缝向外窥视。
只见原本围堵在院中的曹家护卫阵脚大乱,十几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屋檐、墙头、树影中扑出,出手狠辣利落,招式诡异,与曹家护卫战作一团。
更引人注目的是,这些黑衣人似乎并非全然一路,他们彼此间也保持着距离,甚至偶有防范,但攻击的矛头却清晰一致地对准了曹家的人。
“有人搅局,两拨不明身份的黑衣高手!”齐凌快速低语,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机会!我们走!”
他猛地拉开门,挥剑格开一名扑来的曹家护卫,对宋彦霖喝道:“走后门方向,那边刚才防守最空!”
宋彦霖毫不迟疑,回身一把抱起白元怡,紧跟齐凌冲出房间。
院子里的混战极其混乱。
三拨人马纠缠在一起:曹家护卫人多势众但阵型已乱;两拨黑衣人人数虽少,却个个是以一当十的好手,且目的明确——击杀和逼退曹家护卫,为中间留出了一条通往别院深处的缝隙。
齐凌剑光如电,精准地挑开拦路的攻击,并不与任何人缠斗,只护着宋彦霖和白元怡向记忆中后门的方向冲去。
一名黑衣人恰好解决了眼前的对手,回头瞥见他们,竟微微侧身,让开了去路,眼神冷漠无波,随即又扑向另一名曹家护卫。
这无声的默契让宋彦霖心头疑窦更深,但此刻无暇细想。
借着黑衣人与曹家护卫混战的掩护,三人穿过月洞门,绕过假山,竟出乎意料地顺利接近了别院后墙。
后门果然如之前观察般守卫薄弱,仅有的两名守卫已被放倒在地上,生死不明。
齐凌冲到门边,用力一拉,门没锁。
门外就是洛水河畔,青石台阶延伸入水。
然而,那艘挂着诡异莲花灯的乌篷船,此刻却不见了踪影,只有黑沉沉的河面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以及岸边水痕显示船只刚离开不久。
“船跑了!”齐凌啐了一口。
远处,别院内的厮杀声、呼喊声、火把光芒正快速向这边移动,追兵将至。
“不能留在这里,也不能回城。”宋彦霖果断道,“城门已闭,宵禁开始,我们这样根本进不了城。”
他目光迅速扫过河岸对面黑黢黢的田野和零星灯火:“去那边,找地方暂避。”
三人不敢沿着河岸明路走,只能钻进岸边的芦苇丛,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跋涉,尽可能远离曹家别院。
白元怡被宋彦霖抱着,能感觉到他奔跑时的喘息越来越重,步伐也有些踉跄。
约莫走了两三里地,前方出现一处低矮的农舍,窗隙里透出微弱的油灯光芒。
齐凌上前叩门,半晌,一个头发花白、面有菜色的老农战战兢兢地开了条门缝。
看到门外三人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样子,尤其是宋彦霖怀中还抱着一个裹着男子外袍、脸色苍白的姑娘,老农愣了一下。
“老丈,我们……我们遇到水匪,船翻了,好不容易逃上岸。”宋彦霖迅速编了个理由,语气恳切,“我妹妹受了惊吓,我兄弟也受了伤,求老丈行个方便,让我们借宿一晚,天明就走,定有酬谢。”
他示意齐凌,齐凌会意,摸出几块碎银子递过去。
老农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几人确实不像恶徒,尤其白元怡楚楚可怜的模样,叹了口气,将门打开:“进来吧,乡下地方,莫要嫌弃。”
农舍简陋,但收拾得干净。
老农唤来同样惊疑的老伴,两人翻箱倒柜,找出几件虽然破旧但干净的粗布衣裳。
“快换上,湿衣裳穿久了要生病。”老妇人将一套女衣递给白元怡,又拿出两套男衣给宋彦霖和齐凌。
直到这时,在农舍昏黄的油灯下,白元怡才终于得以细看宋彦霖。
他脸上污渍未净,嘴唇因失水和寒冷有些发白。
当他转过身,准备去里间换下湿衣时,白元怡的目光猛地定住了。
他背后那件本就湿透、颜色深黯的外袍下,靠近脊柱的位置,赫然有一道长长的、被利物划破的痕迹,边缘洇开的暗红色血迹在衣物上格外刺目。
湿衣紧贴着伤口,更显出那伤口的狰狞。
“你的背!”白元怡失声,声音带着哭腔,一步抢上前。
宋彦霖身体一僵,随即想侧身避开,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倒抽一口凉气。
“别动!”白元怡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之前强压的恐惧、心疼、后怕,在看到这道伤口的瞬间决堤。
她颤抖着手,不敢去碰,只是眼泪扑簌簌地掉。
宋彦霖见她哭得伤心,忙挤出一个笑容,尽管那笑容因为疼痛而有些扭曲:“没事,真没事……就是被栅栏划了一下,皮外伤。只要你没事就好,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
“还说小伤!”白元怡又急又气,转向老农夫妇,“老丈,家中可有干净的白布?还有,有没有艾草、金银花、或者任何能止血消炎的草药?”
老农连连点头:“有有有,老婆子,快去拿!”
在白元怡的坚持下,宋彦霖和齐凌各自处理了伤口。
宋彦霖背后的伤口比看起来更深,所幸未伤及筋骨,但失血不少。
齐凌身上也有几处刀剑划伤。
白元怡用老农提供的简陋草药,仔细为他们清洗、敷药、包扎。
她的动作专业而轻柔,只是眼圈始终红着。
处理完伤口,换上干爽的粗布衣裳,三人围坐在农舍简陋的桌旁,喝着老妇人熬的滚烫姜汤,总算缓过一口气。
“那些黑衣人……”宋彦霖沉吟着开口,“绝不可能是官府的人,他们训练有素,目标明确,而且明显是两伙人。”
齐凌点头:“对。一伙人招式更阴狠诡谲,另一伙则稍显堂正但同样致命,他们彼此间有戒备,却合作对付曹家护卫……像是接了同一个任务的不同势力,或者,有共同的敌人。”
“他们是在帮我们开路。”白元怡低声道,想起那个侧身让路的黑衣人冷漠的眼神,“但为什么?”
“曹家别院藏着那么多人,守卫森严如军营,本身就极不寻常。”宋彦霖分析道,“曹家一定在进行某种隐秘的、可能见不得光的事情,而这件事,需要掳掠女子。”
他看向白元怡:“你在里面还发现了什么?”
白元怡努力回忆,将自己被关押、听到的对话、被梳洗、带到充满祭祀香气的房间、见到曹夫人与“尊者”的短暂会面等细节一一说出。
特别是那浓郁到诡异的合香,那苍白布满褶皱的手,以及最后时刻那甜腻的迷香。
“祭祀之香,囚禁女子,昏迷不醒的‘小儿’……”齐凌眉头紧锁,“听起来像某种邪门的仪式,曹家“小儿”?”
“曹家大郎君‘病故’多年,”宋彦霖想起之前的传闻,“但若他根本没死,只是昏迷呢?曹家为了救他,会不会……”
三人都沉默下来。
这个推断骇人听闻,但结合所有线索,却是最合理的解释。
曹家是洛州土皇帝,宫里又有靠山,若真行此等邪术,似乎并非不可能。
“那救我们的黑衣人呢?”白元怡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谁会同时与曹家为敌,又恰好在我们遇险时出现?”
宋彦霖和齐凌对视,都缓缓摇头。
“不知道。”宋彦霖沉声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洛州这潭水,比我们想象的更深、更浑。
曹家有问题,但暗中盯着曹家、甚至敢于出手的势力,恐怕也不止一方。”
第65章 疑云渐起
农舍的油灯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两个灯花。
白元怡捧着温热的粗陶碗,姜汤的暖意驱散了部分寒意,也让她的精神稍稍恢复。
她看着坐在对面的宋彦霖和齐凌,终于问出了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宋彦霖与齐凌对视一眼,便将白元怡失踪后发生的一切娓娓道来。
从窗棂上的鞋印拓印,到秦娘子辨认“缠丝扣”针脚与道家莲花纹,再到织月轩的查访,以及最终顺着水车暗渠潜入曹家别院……
白元怡听得专注,时而蹙眉,时而恍然。
齐凌一边听宋彦霖叙述,一边无意识地用指尖蘸着桌上的一点水渍划着什么。
忽然,他手指一顿,抬起头,眼中锐光闪过:“等等。”
宋彦霖停住话头,看向他。
“秦娘子……”齐凌缓缓道,语气带着深思,“你们不觉得,她‘指引’得太顺了吗?”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从一开始,她看到鞋印拓纸,就立刻点出‘缠丝扣’和织月轩。”齐凌继续分析,声音低沉,“紧接着,她‘恰好’知道那莲花纹是道家样式,又‘恰好’知道曹家长子溺亡、河神庙荒废却仍有人看守的旧事。”
他看向宋彦霖和白元怡:“一个客栈老板娘,对曹家旧事、织月轩秘技、道家纹样如此了如指掌,甚至主动将这些看似散落的线索,清晰指向曹家……这合理吗?”
宋彦霖眉头紧锁,白天急于寻找白元怡,许多细节未曾深想,此刻被齐凌一点,顿时察觉出其中蹊跷。“她当时解释说,是开客栈听南来北往的客人闲聊得知……”
“听客人闲聊,能知道得这么细?”齐凌反问,“‘缠丝扣’这种专业针法名称、曹家旧事、诡异的乌篷船,这已经超出闲聊的范围了。”
白元怡轻声接口:“而且,她每一次‘透露’,都卡在你们需要线索的关键时刻,不多不少,正好将思路引向曹家。”
“就像……有人预先铺好了路。”宋彦霖若有所思,“现在想来,我们查访织月轩、决定去河神庙、曹家别院,背后都有她看似无意实则明确的引导。”
“她有问题。”齐凌下了结论,语气肯定,“即便不是主谋,也绝不是简单的知情者,她很可能早就知道曹家有问题,甚至……知道元怡被掳与曹家有关。”
这个推断让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若真如此,秦娘子在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就复杂了。
她是暗中调查者?是另一股势力的眼线?还是……与曹家或那个“尊者”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
“可她若真有问题,为何要引导我们去查曹家,甚至变相帮我们?”宋彦霖提出疑问。
“也许,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齐凌目光幽深,“有人想借我们的手,去捅曹家这个马蜂窝,或者……试探什么。”
思索半晌,仍无头绪。
夜已深,疲惫如潮水般袭来。
“先休息吧。”宋彦霖最终道,“无论秦娘子有何目的,至少目前看来,她的‘引导’让我们找到了你,其他事,天亮回城后再查。”
翌日清晨,三人辞别农家夫妇,踏上回城之路。
为免引人注目,他们绕了些路,从人迹较少的城门进入洛州城。
回到“云来居”时,日头已近午时。
客栈前厅一如往常,零星坐着几位客人。
秦娘子正在柜后拨弄算盘,听到脚步声抬头,目光扫过三人。
看到白元怡安然归来,她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惊讶,只是眼神微动,随即放下算盘,绕出柜台,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白娘子回来了?可安好?昨日不见你们,我还担心来着。”
她的目光在三人略显疲惫的脸上和换过的粗布衣衫上停留了一瞬。
“有劳秦娘子挂心,遇到些意外,好在有惊无险。”白元怡福了福身,轻声回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仔细打量着秦娘子。
对方的神情关切而自然,与往常并无二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秦娘子点点头,并未多问,“几位想必累了,快回房歇息吧,我让后厨准备些热汤饭食送去。”
她的反应太正常了,正常得反而让宋彦霖和齐凌心中疑窦更深。
她甚至没问他们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好像对这一切并不意外。
三人刚回到房间不久,楼下便传来一阵喧哗。
片刻后,脚步声上楼,竟是杨都尉带着两名差役来了。
“宋郎君,齐壮士,白娘子!”杨都尉拱手,脸色看起来有些匆忙,“听闻几位昨日似乎遇到了麻烦?可有需要官府协助之处?”他的消息倒是灵通。
宋彦霖心中冷笑,面上却客气道:“有劳杨都尉关心,确实遇到些宵小,不过已经解决了。”
“哦?可知对方是什么来路?在何处遇到的?本官定当严查!”杨都尉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
宋彦霖与齐凌交换了一个眼神,缓声道:“是在……城东洛水附近,一处大宅院外,那宅院守卫森严,似乎……与曹家有些关联。”
“曹家?!”杨都尉脸色瞬间一变,方才那点“义愤”如同被冷水浇灭,眼神闪烁,声音也不自觉低了下去,“这个……曹家乃本地望族,一向乐善好施,恐怕……其中有些误会吧?宋郎君可有确凿证据?”
“只是怀疑。”宋彦霖淡淡道。
“既无确凿证据,那……那就不好办了。”杨都尉干笑两声,明显不想再谈,“既然几位已经平安归来,那……本官衙中还有要务,就先告辞了,几位好生休息,若再有麻烦,随时……随时知会。”他说完,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带着差役转身下楼,脚步声匆匆远去。
看着杨都尉消失的背影,三人心头更是沉重。
官府的态度,已然说明了许多问题。
同一时间,曹府深处,一间焚着静心香的佛堂内。
曹夫人跪在蒲团上,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闭目默诵。
她面色依旧憔悴,但昨日那种仓皇焦虑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
一名心腹老仆悄无声息地进来,在她身侧低语了几句,禀报了别院昨夜发生的混乱以及白元怡被救走的消息。
曹夫人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
她甚至没有睁开眼,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夫人,是否需要……”老仆低声请示,做了个手势。
“去吧。”曹夫人声音平静无波,“几个跳梁小丑,清理干净,所有痕迹抹掉,尊者那边你去安排一下。”
“是。”老仆垂首。
“还有,”曹夫人终于睁开眼,眼中没有波澜,只有深不见底的幽暗,“去河神庙,告诉老陈,近日多留心,该备的东西,再备一份。”
“明白。”老仆躬身退出佛堂。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个穿着曹府下人服饰的汉子,提着一个看似普通的食盒,来到了荒废的河神庙外。
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上前,有节奏地叩击庙门,两重一轻,再三重。
片刻,庙门开了一条缝,露出老陈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他接过汉子递来的沉甸甸的包袱,入手便知分量不轻。
汉子压低声音,快速交代了几句。
老陈默默听着,浑浊的老眼在听到某个词时,极快地闪过一丝异光,随即恢复恭顺,点头道:“老奴知晓了,请回禀夫人,一切妥当。”
汉子匆匆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芦苇丛中。
老陈关上庙门,抱着包袱,步履蹒跚却稳健地走回正殿。
殿内依旧空旷,只有那个空空的神龛供台。
他走到供台前,并未上香,而是恭敬地对着空无一物的神龛躬身作了一揖,姿态虔诚。
礼毕,他直起身,脸上那副老迈昏聩的表情褪去,眼神变得精明而冷肃。
他放下包袱,双手抵住供台侧面一处不起眼的雕花纹路,用力向左侧一推。
“嘎——吱——咔咔咔……”
一阵沉闷的机括转动声从地下传来,厚重的大理石供台竟缓缓向一侧移动,露出下方黑黝黝的洞口。
一股混合着更浓郁香火气与淡淡药味的阴冷气息,从洞中涌出。
洞口有石阶蜿蜒向下,深不见底。
老陈提起包袱,毫不犹豫地迈步走入洞口。
他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供台在他身后,又无声地缓缓移回原位,严丝合缝,仿佛从未移动过。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透过破窗的阳光中,尘埃无声飞舞。
而那幽深的地道,通往洛州城平静表象下,更隐秘、更汹涌的暗流核心。
第66章 不速之客
杨都尉的脚步声刚消失在楼梯口,房间里紧绷的气氛尚未完全散去。
宋彦霖正待开口与齐凌、白元怡商议下一步打算,靠走廊一侧的窗户突然传来极轻微的“咔哒”一声。
紧接着,窗栓竟从外面被挑开,一道轻捷如狸猫的身影无声无息地翻越进来,落地时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
来人是个少年,身材瘦削,穿着一身利落的深灰色短打,脸上戴着一副惟妙惟肖的银灰色小狼面具,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眼神里混合着懒散、机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慢。
房间里的三人瞬间起身,齐凌的剑已出鞘半寸,宋彦霖将白元怡护在身后,目光锐利地盯住这不速之客。
少年对指向他的剑锋视若无睹,目光快速扫过三人,声音刻意压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想活命,跟我走。”
“你是谁?”宋彦霖沉声问道,没有移动脚步。
“没时间解释。”少年语速很快,目光瞥向门口方向,“你们以为曹家吃了那么大的亏,会善罢甘休?杨都尉前脚走,后脚他们的人可能就到了。”
“我们凭什么信你?”齐凌的剑又向前递了一分,剑尖几乎触及少年胸前衣料。
少年嗤笑一声,那笑声隔着面具显得有些闷:“就凭你们坏了曹家的‘好事’,还有机会大摇大摆坐在这里商量?就凭我若真是曹家的人,现在外面早该围满了,而不是我一个人进来跟你们废话。”
他顿了顿,小狼面具后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们,一字一句道:“曹家在东郊别院不是普通的别院,你们昨晚闹那一场,等于捅了马蜂窝,客栈?这里最不安全。”
这番话,让三人心头俱是一震。
联想到杨都尉方才避之不及的态度,这少年所言,极可能是真的。
“跟你走,去哪?”白元怡从宋彦霖身后微微探身,轻声问道。
少年看了她一眼,语气稍缓:“去一个曹家暂时不敢明着乱来的地方。”
宋彦霖与齐凌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眼前局势不明,这少年来历诡异,但其所言又切中要害。
留在客栈,确实如同活靶子。
“走。”齐凌收剑入鞘,做出了决断。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冒险一搏,看看这少年背后究竟是何方神圣。
少年对这干脆的决定似乎有些意外,但立刻点头:“跟我来,别出声。”
他重新推开窗户,示意三人跟上。
四人并未下楼,而是沿着客栈外侧的屋檐和相邻建筑的屋顶,在午后人影稀疏的巷弄上方快速穿行。
少年对路径极为熟悉,身手矫健,总能避开下方可能投来的视线。
约莫一盏茶功夫,他们停在了一处繁华街市的背面。
前方不远处,一座雕梁画栋、气派非凡的九层楼阁映入眼帘,正是奇异楼。
白日的奇异楼同样热闹,丝竹管弦之声隐约飘出,正门前车马络绎,衣着光鲜的宾客进进出出。
少年却带着他们绕到了楼后,这里有一条僻静窄巷,尽头有一扇不起眼的小侧门。
门口无人看守,少年从怀中摸出一把奇特的铜钥,插入锁孔轻轻一转,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进。”少年侧身让过。
门内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光线昏暗,与楼前繁华景象判若两地。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不同于前厅脂粉香的冷冽熏香。
少年脚步不停,引着他们穿过曲折的回廊,避开偶尔擦身而过、低头疾行的仆役,最后来到一处隐蔽的楼梯口。
楼梯盘旋向上,直通顶层。
顶层的格局与下面完全不同,异常安静,铺设着厚厚的织花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
走廊两侧悬挂的不是寻常画作,而是一些意境幽远的山水或抽象的纹样。
少年在一扇紧闭的乌木门前停下,抬手有节奏地叩击了五下。
门内传来一个低沉悦耳的男声:“进。”
少年推开门,侧身示意三人进去,自己却留在了门外,并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异常宽敞明亮,视野极佳。
一整面的雕花木窗敞开,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入,将室内昂贵的紫檀木家具、博古架上的珍玩、墙上古拙的字画照得一清二楚,空气中浮动着清雅的檀香。
一个男人背对着他们,慵懒地依靠在窗边的矮榻上。
他身材高大匀称,穿着一袭质料极佳的月白色宽袍,墨发仅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
脸上戴着一张素白无纹、光洁如玉的面具,遮住了全部容貌,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双……正透过窗户,眺望着楼下洛州城街景的眼睛。
他仿佛没注意到有人进来,直到三人走到房间中央,才缓缓转过半身,面具朝向他们的方向。
那面具后的目光平静无波,淡淡扫过三人,最后停留在被宋彦霖隐隐护住的白元怡身上一瞬。
“你们倒是好本事,”男人开口,声音透过面具有些微的失真,但依旧低沉悦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平淡,“能从曹家把人救出来。”
三人心中俱是一惊。
昨夜之事,他们自认做得隐秘,这男人却仿佛了如指掌。
“你是谁?”齐凌上前半步,眼神锐利如刀,“你怎么知道?”
男人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他没有回答齐凌的问题,而是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淡淡道:“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交易?”宋彦霖挑眉,“我们与阁下素不相识,有何交易可做?”
“我给你们提供保护,”男人说得直截了当,仿佛在谈论天气,“让你们暂时避开曹家的追杀,而你们,去帮我找到曹家掳掠、残害少女的确凿罪证。”
这个提议出乎意料。
齐凌立刻反问:“你既然知道曹家做的事,身份想必也不一般,为何不自己去查?以奇异楼在洛州的势力,查起来不比我们容易?”
“因为,”男人终于完全转过身,正面朝向三人,虽然戴着面具,却能感觉到他目光的专注,“我不方便出手,曹家对我,以及我代表的一些人,防备很深,有些地方,你们去,比我去更合适,也更不容易打草惊蛇。”
白元怡从宋彦霖身后走出,直视着面具男人:“那我们有什么好处?除了你所谓的‘保护’?帮你查曹家,无异于与虎谋皮,风险极大。”
男人似乎很欣赏她的直接,微微颔首:“好处?活着,就是最大的好处,你可以拒绝这个交易,”他的语气陡然转冷,虽然依旧平淡,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但是,曹家对你们的追杀,我便不再插手,我敢保证,只要曹家决定动手,凭你们三个,绝对活不到明天日出。”
房间内陷入一片死寂。窗外奇异楼下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男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等待着,那份笃定和从容,反而带来了更大的压力。
宋彦霖、齐凌、白元怡三人快速交换着眼神。
面具男人的话虽不中听,却可能是残酷的现实。
曹家势力盘根错节,昨夜他们侥幸逃脱已是万幸,若真被盯上,在洛州地界恐怕寸步难行。
而眼前这人,至少目前看来,是与曹家对立的。
“我们需要知道你更多信息,以及,你如何保证我们的安全?”宋彦霖最终开口,语气谨慎。
“你们不需要知道我是谁,”男人重新靠回窗边,恢复了那慵懒的姿态,“只需知道,在奇异楼范围内,曹家的人不敢明着进来撒野。出了这个门,我会派人暗中协助你们,提供一些线索和必要的掩护。至于罪证,我要的是铁证,能摆到台面上、让曹家无法抵赖的东西。”
他顿了顿,补充道:“时限,十天,十天后,无论成败,交易结束。若成功,我自有酬谢,并可安排你们安全离开洛州。若失败,或你们试图背叛……”他没有说下去,但未竟之言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形势比人强。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紧迫的威胁下,他们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好。”齐凌代表三人,沉声应下。
面具男人似乎点了下头:“狼奴会安排你们的住处,并给你们第一份线索,记住,十天。”他挥了挥手,示意谈话结束。
门被推开,那个戴着小狼面具的少年——狼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交易,就此达成。
第67章 暗香线索
“带他们去‘竹隐院’,好生安置。”男人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是,几位,请随我来。”小狼面具后的眼睛扫过三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待三人离开后,面具男人抬手,缓缓摘下了脸上那副素白无纹的面具。
面具后的脸,那是一张极俊美的面孔,眉目如画,鼻梁高挺,唇形优美,皮肤在窗外透入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若非那双眼中沉淀着的、与相貌极不相称的深沉与淡漠,任谁见了都会以为这是哪家养尊处优的贵公子。
他随手将面具搁在身旁的矮几上,指尖轻轻叩击着紫檀木桌面,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男人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墙壁,望向了某个遥远的方向。
他忽然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去告诉圣人,不必再担忧这小两口的安危了,让外面寻他们的人都撤了吧。”
他唇角微扬,那笑容里并无多少暖意,反倒透着一股冰冷的算计:
“另外,禀报圣人——洛州这潭浑水,很快就能清澈见底了,他的下一步棋,可以落子了。”
话音刚落,房间角落的阴影处,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
小狼奴没有带他们下楼,反而引着他们穿过另一条更为隐蔽的走廊,七拐八绕,最终来到一处僻静的后院。
院门虚掩,推开后,里面竟别有洞天。
这是一个精致小巧的院落,青砖铺地,墙角种着几丛翠竹,院中有一口古井,井旁石桌上摆着一套素白茶具。
三间厢房并排而立,窗明几净,看起来寻常,但细看便能发现,窗户用的都是加厚的云母片,既能透光,又极难从外窥视。
最特别的是,院子西侧的墙垣上,竟开了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刻着三个篆字:通奇坊。
“这扇门直接通往奇异坊的后巷,”狼奴解释道,“坊内鱼龙混杂,从那里出入,不会引人注目,需要什么,也可直接去坊里采买,比走正门方便。”
他推开其中一间厢房的门:“三位暂且在此安顿,一日三餐会有人送来,若有其他需要,摇这个铃即可。”他指了指屋内桌上一个铜铸的小铃铛,“楼主吩咐,十日期限从明日起算,今日诸位可好生休息,理清头绪。”
说完,小狼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这是顶好的伤药。”
放下瓷瓶后,他欠了欠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细心带上了院门。
院落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三人站在院中,一时相顾无言。
从昨夜至今晨的生死搏杀、仓皇逃亡,再到方才与那神秘楼主的对峙交易,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得让人喘不过气。
“先进屋吧。”宋彦霖率先打破沉默,声音里透着疲惫。
厢房内布置简洁却舒适,桌椅床榻一应俱全,甚至还备了笔墨纸砚和几卷闲书。
炉子上温着热水,茶罐里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齐凌仔细检查了房间各个角落,又推开窗户观察了院外情形,这才稍稍放松:“暂时应该安全。”
白元怡在桌边坐下,双手捧着宋彦霖递过来的热茶,温热的触感让她冰凉的手指渐渐回暖。
三人围桌而坐,开始梳理从昨日到今日的所有见闻。
“我先说。”白元怡深吸一口气,“我被掳后,关在石室里时,曾听到看守的两人对话,他们提到我‘气血充足’,是‘最好的’,还说什么‘尊者’要用我来让‘小儿苏醒’。”
“曹家长子,”宋彦霖接口,“曹家大郎君,据说五年前在洛水溺亡,但如果他没死,只是昏迷……”
“邪术续命?”齐凌挑眉。
“不止。”白元怡继续说,“后来我被带到一间充满香气的房间,那香气很特别——白芷、丁香、藿香、零陵香、甘松……是标准的祭祀合香,那个被称为‘尊者’的人出现时,身上除了线香气,还有一种……类似金属或矿石的冰冷味道。”
她顿了顿,回忆着最后时刻:“他靠近我,用了一个小瓷瓶,里面散发出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我只吸入一丝,就立刻失去了意识。”
“甜腻的香气……”齐凌忽然坐直身体,“昨夜在河神庙外,我与那蒙面人交手时,他曾撒出一片粉末,我虽及时闭气,但仍有一丝甜腻气息钻入鼻腔,之后便觉四肢酸软,若非内力尚可,恐怕当场就要倒下。”
宋彦霖也想起什么:“我在曹家别院,从水渠潜入时,曾闻到渠水中有淡淡的药味,当时只以为是水车带来的水草气,但现在想来……那气味似乎也有些特别。”
三人目光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亮光。
“香气。”白元怡缓缓吐出两个字,“贯穿始终的,是各种‘香气’,囚禁我的石室、祭祀的房间、迷晕我的瓷瓶、河神庙的粉末、水渠里的味道……所有这些‘香气’,很可能同出一源,或者,至少有关联。”
她身为医者,对气味格外敏感:“寻常迷药,多用曼陀罗、乌头、天仙子等,气味或辛辣或苦涩,但这种甜腻香气……让我想起一种东西。”
“什么?”宋彦霖追问。
“阿芙蓉。”白元怡声音压低,“那日在奇异坊听齐大哥说了后,我又回想了一番,这阿芙蓉花汁通过特殊手法提炼后,会散发一种异样的甜香。”
“阿芙蓉……”宋彦霖沉吟,“这东西本就极为罕见,价格堪比黄金,曹家若大量使用……”
“那就需要稳定的来源。”齐凌接口,“而且,寻常药铺绝不敢售卖此等禁忌之物。”
宋彦霖猛地抬头:“奇异坊!”
三人同时想到这一点。
奇异坊是洛州最大的黑市,三教九流汇聚,见不得光的交易都在这里进行。
若说洛州哪里最有可能找到阿芙蓉的线索,非奇异坊莫属。
“楼主给我们安排这个直通奇异坊的院子,恐怕不是巧合。”宋彦霖目光锐利,“他早就料到我们会从这里入手。”
“将计就计。”齐凌冷笑,“他利用我们查案,我们也可利用他提供的便利,十日之约是压力,也是机会。”
白元怡却想到另一层:“如果曹家真的在用阿芙蓉配制邪药,进行某种续命或祭祀仪式,那被掳的少女恐怕不止我一个,那些女子现在何处?是否还活着?我们查案,也要尽力救人。”
“没错。”宋彦霖握住她的手,“查案与救人,并不冲突。”
三人又讨论了许久。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将竹影拉得斜长。
“今日先好好休息。”宋彦霖最终道,“养足精神,明日一早,我们从奇异坊开始。”
齐凌起身:“我再去周围查看一番,确认安全。”
白元怡点点头,看着宋彦霖眼下淡淡的青黑,轻声道:“你也该歇歇了,背后的伤需要换药。”
夜深人静时,宋彦霖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他们三人,恰好在这个时间点,卷入了这场风暴的中心。
是巧合,还是早有安排?
那个神秘的楼主,到底是谁?
还有秦娘子……她若真是另一方的眼线,那她背后的主子,与奇异楼楼主,是敌是友?
谜团一层套着一层,如同洛州城上空厚重的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但无论如何,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十日。
他们只有十日时间。
宋彦霖侧过身,看向隔壁房间的方向。那里,白元怡应当已经睡下了。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护她周全。
夜色渐深,整个洛州城陷入沉睡。
而在城市的各个角落,不同的势力都在暗中活动着。
曹府佛堂内,曹夫人捻动佛珠的速度,比平日快了几分。
河神庙地底,老陈正对着一盏莲花灯,低声诵念着什么。
奇异楼顶层,白玉面具被重新戴上,男人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曹府的方向,眼中寒光闪烁。
第68章 秦氏姐妹
客栈柜台后,油灯昏黄的光晕只勉强照亮账本一角。
秦娘子合上最后一页,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封皮,目光却并未落在那些墨字上。
她侧耳倾听着客栈里夜的寂静——太静了,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自午后杨都尉来去匆匆,二楼天字号房便再无声息。
没有叫水,没有传饭,连门轴转动的吱呀声都不曾有过。
这不对劲。
宋彦霖带着伤,白元怡受了惊,正是需要照应的时候。
她吹熄油灯,柜台沉入黑暗。
正欲转身,楼上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吱呀——”。
像是有人用最慢的速度,推开了一道门缝。
秦娘子动作凝住,全身感官骤然收紧。
不是风声,不是木料自有的声响。
那是刻意压制、却又因老旧而无法完全消弭的暴露。
她没有丝毫犹豫,身形如一片没有重量的影,滑出柜台,足尖在楼梯上几点轻触,人已悄无声息地贴在了二楼走廊的阴影里。
天字号房门紧闭,门缝下漆黑一片。
她屏息,将左耳缓缓贴上冰凉的门板。
起初,只有一片空洞的寂静。
随后,捕捉到了——极其细微的衣物摩擦声,压得极低的呼吸,还有……几乎含在喉咙里的两个字:
“……没人。”
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干涩,简洁,带着一种完成任务后的松懈。
另一人应道,更轻:“……撤。”
极其轻微的脚步声移向窗户方向,接着是窗扇被小心翼翼抬起、又轻轻落下的声响。
之后,屋内彻底归于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秦娘子贴在门上的身体,一寸寸绷紧。
她没有动,又凝神听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直到确认屋内已空无一人,这才如鬼魅般退下楼梯,闪身进了柜台后那间属于她的小屋。
门关上,黑暗拥抱了她。
她没有点灯,只朝着后窗那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走去,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锐利的急切:“他们去哪儿了?”
黑影缓缓转过身。
微弱月光勾勒出他瘦削挺拔的轮廓,面上覆着黑巾,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
这双眼睛此刻正看着她,里面有关切,也有不必言说的了然。
“奇异楼,”他开口,声音是刻意修饰过的平淡,却掩不住一丝熟悉的底色,“狼奴接走的,从后巷。”
奇异楼。
秦娘子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
她走到桌边,就着窗外一点微光,摸到冷透的茶壶,倒了半杯,仰头灌下。
冰凉的茶水浇不息心头翻涌的波澜,却让她找回了声音的平稳。
“是那位楼主……”她低语,像在理顺自己的思绪,“他既插手,我们便不好再明着动作了,他那样的人,眼线遍布洛州,任何多余的关注都可能给那三个孩子招祸。”
黑影沉默地看着她,忽然问:“三年了,阿秦,。还要继续吗?”
“阿秦”。这个久违的、只属于最亲密之人的称呼,让秦娘子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放下杯子,指尖深深抵住粗糙的木桌边缘,仿佛要从那实体的触感中汲取力量。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
月光吝啬地洒在她脸上,照出那双总是盈着客栈老板娘精明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的,是淬了三年光阴的恨与痛。
“三年……”她重复着,每个字都浸着血泪,“我守着这客栈看了三年洛州城吃人的鬼!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摸到曹家的尾巴,你问我,还继不继续?”
她猛地转向他,眼眶在昏暗中通红,泪水蓄满却倔强地不肯落下:“那是姝儿!是我一母同胞、从小带到大的妹妹!我答应过娘,要护她一辈子平安喜乐!如今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你叫我怎么放手?啊?!”
最后一声质问,嘶哑破碎,带着三年压抑的绝望与不甘。
她浑身都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恨意与悲痛灼烧骨髓。
黑影——她的爱人,那个三年前与她一同立誓、隐姓埋名追查至今的男人——终于动了。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似乎想碰触她颤抖的肩膀,却在半空停住,最终只是紧紧握成了拳。
“我明白。”他声音低沉,带着与她同样的痛楚,“我只是……怕你撑不住,这三年,你太苦了。”
“苦?”秦娘子惨然一笑,泪水终于滑落,在月光下划出冰冷的痕,“找不到姝儿,我活着每一天都是煎熬,若不能为她讨个公道,我秦晚照苟延残喘至今,又有何意义?”
她抬手,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眼中重新燃起孤狼般的决绝:“无论她是生是死,我都要一个答案,曹家……我一定要他们血债血偿!”
黑影凝视着她,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只剩下与她同进退的坚定。“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屋内寂静下来,只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片刻后,秦娘子率先打破沉默,恢复了她作为探查者该有的冷静:
“楼主介入,局面更复杂了,我们原先靠近宋彦霖他们的计划行不通了,得另寻他路。”
“从何处入手?”
秦娘子走到床边,从隐秘的夹层里取出另一本更陈旧的手札,快速翻到某一页:“织月轩,我埋了三年的暗线最近才递出消息,织月轩会定期制作一批特殊“药液浸线”的少年服饰,还有一些法衣经幡,每次都是曹家内院一个姓周的老嬷嬷亲自来取货的,而且制作这些特殊服饰的人都是曹家的家生子,制作的时候也是十分保密,任何人都不能靠近,这也是为什么三年了才查到这一点线索。”
黑影眼神一锐:“曹夫人?”
“对。”秦娘子合上手札,声音冷冽,“这位曹夫人,表面吃斋念佛,暗中却与那来历不明的‘尊者’往来密切。我怀疑,她就是主谋之一。当年我与姝儿来洛州游玩,她曾说在路上看到一辆很气派的马车,帘子掀开时,里面坐着个穿得很奢华、但脸色很冷的夫人,一直盯着她看……现在想来,那描述,很像曹夫人。”
黑影深吸一口气:“若真如此……曹家便是铁了心要做这伤天害理之事。我们面对的,不止是这洛州土皇帝,还可能牵扯到更阴邪的东西。”
“所以更要小心。”秦娘子道,“曹家内院这条线,或许可以试着从那个周嬷嬷身上找找缺口。她在曹家伺候了三十年,知道的事,一定比我们想象的多。”
“我来想办法接触周嬷嬷。”黑影沉声道,“她在城西有个嗜赌的儿子,或许是个突破口。”
“小心。”秦娘子看着他,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
“你也是。”黑影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里,“保重自己,阿秦。姝儿……还需要姐姐接她回家。”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形一晃,已如轻烟般从后窗掠出,转瞬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秦娘子独自站在冰冷的月光里,许久未动。
她缓缓抬手,从怀中贴身衣物里,摸出一枚用红绳系着的、早已褪色的小小桃木平安锁。这是姝儿七岁那年,她省下三个月工钱给她买的。姝儿笑弯了眼,说:“姐姐,我会一直戴着,菩萨就会一直保佑我们。”
指腹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木纹,温热的液体再次模糊了视线。
“姝儿……”她将平安锁紧紧攥在掌心,抵在心口,对着无边的黑暗,发出无声的誓言,“姐姐一定会找到你。无论是天上人间,姐姐都带你回家。”
夜色如墨,吞没了低语,也吞没了云来居客栈里,一个姐姐长达三年的煎熬与不肯熄灭的希望之火。
而在不远处的竹隐院,白元怡于睡梦中不安地蹙眉,宋彦霖守在榻边,握着她微凉的手。
洛州的夜,藏着太多秘密,也涌动着太多执念。
天快亮了,而风暴来临前的压抑,正沉沉地压在每一个知情者的心头。
第69章 琉璃密室
府深处,小佛堂。
檀香青烟笔直,曹夫人跪在蒲团上,手中佛珠匀速转动。
但若细看,她指尖用力至微微发白,诵经的唇形也略显僵硬。
门外传来老仆刻意压低的嗓音,带着一丝仓促:“夫人,刚得的信儿……客栈那边,失手了。”
佛珠“咔”地轻响,线绳骤然绷紧。
曹夫人没有睁眼,声音从齿缝间挤出,低得几乎听不见:“说清楚。”
“派去的人摸进房时……里头是空的,人不见了,东西……似乎也收走了些。”老仆顿了顿,语气更加艰涩,“看痕迹,走得不慌,像是……自行离开的,前后街巷都暗查过,没见着人影,也没留下往哪个方向去的线头。”
自行离开?不见了?
曹夫人捻动佛珠的手指彻底僵住。
昨夜别院刚出了那么大的乱子,那几个外乡人如同惊弓之鸟,杨都尉白日里才去探过,他们怎会、又怎能在这短短时间内悄无声息地消失?
除非……有人接应。
或者说,有人抢先一步,将他们藏了起来。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升。
洛州城里,有能力也有动机在她眼皮底下这么做的,屈指可数。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几个名字,最终定格在最麻烦、也最莫测的那一个上。
她依旧闭着眼,仿佛入定,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下去吧。”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淡,甚至比平时更冷几分,“告诉下面,嘴巴闭紧,昨夜的事,还有今日的事,若有半个字漏出去……”
“老奴明白。”老仆在门外深深一躬,脚步声仓促远去。
佛堂内死寂。
香灰“噗”地轻轻塌落一截。
曹夫人缓缓睁开眼,眸中再无半分慈悲佛性,只剩下被触怒的冰冷,以及冰冷之下,一丝竭力压制却挥之不去的惊疑。
计划接连受挫,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将她精心维持的局面一点点搅乱。
她不能再枯坐于此。
有些地方,有些人,她必须亲自去看,去确认。
那个埋藏着她最大秘密、也维系着她最后希望的地方,是否还安全?
约莫一炷香后,一辆灰篷青帷、毫不起眼的马车,从曹府一道专供采买仆役出入的窄门悄然驶出。
驾车的是个面孔陌生、眼神浑浊的老车夫。
马车混入街市车流,毫不起眼。
行至南城门,车夫慢吞吞摸出一面暗青色铜牌递出。
值守军士瞥见铜牌上那个独特的阴刻虎头纹与右下角一个小小的“曹”字,神色一凛,非但不敢查验车内,甚至不敢多问半句,挥手急令左右迅速放行,动作间带着明显的敬畏。
马车出城,速度方提,沿着通往东郊的僻静道路疾行。
车内,曹夫人已换下绫罗,裹在一件毫无纹饰的玄黑斗篷里,兜帽阴影将她整张脸都遮得严严实实。
她指尖冰凉,紧紧攥着膝上一个双层食盒的提梁。
窗外景物飞掠,越是接近别院,她心头那根弦绷得越紧。
昨夜潜入者身手不凡,目的明确,绝非常贼。
他们是否发现了那里?那里……是否还安然无恙?
她呼吸微促,几乎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曹家东郊别院,戒备之森严,远超往日。
离院墙尚有半里,便可见明哨游弋。
院墙外巡逻护卫的队伍,比之前多了不止一倍,且皆是气息精悍、眼神锐利的生面孔,装备亦非普通家丁可比。
就连临水的后门,也增派了双岗,目光如刀,反复刮过河面与滩涂。
马车并未减速,径直驶向紧闭的正门。
守卫见马车普通,正欲上前盘查,车夫再次沉默地亮出那面铜牌。
为首的护卫头领验看后,脸色微变,立刻躬身退开,并示意手下迅速打开中门。
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向内敞开,马车毫无阻滞地驶入院中,在影壁前稳稳停下。
车帘掀起,一身黑衣、兜帽遮面的曹夫人提着食盒躬身下车。
院中管事与几名护卫头目早已闻讯赶来,垂手肃立一旁,大气不敢出。
“所有人,退至二门以外,无我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后园,违者立毙。”曹夫人的声音从兜帽下传出,冰冷而不容置疑。
“是!”众人齐声应诺,迅速带着手下如潮水般退去,转眼间,这偌大的前院便只剩她一人。
她不再停留,提着食盒,步履匆匆却稳定地穿过一道道月洞门与回廊,径直走向那座昨日曾关押白元怡的地下室。
这一切,都被远处一株极高大的老树虬结的枝桠间,一双透过冰冷黑色鬼面具的眼眸,尽收眼底。
鬼面人如同真正的鬼魅,气息与枝叶枯败的气味融为一体,连目光都未曾泄露分毫。
走到地下室长长走廊尽头,她快步走下,油灯昏黄的光将她扭曲变形的影子投在湿冷的石壁上,形同鬼魅。
走廊尽头,石壁森然。
她抬手,准确按下一块颜色略深的砖石。
“轰……”
低沉的震动从脚底传来,面前厚重的石壁缓缓向地下沉去,露出后方更加幽深、仿佛直通地府的阶梯。
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甜腻异香,混合着更底层的、冰冷庄严的祭祀合香,如同有形的潮水,猛然从下方喷涌而出,将她整个人淹没。
这气味冲得人脑仁发紧,心肺憋闷。
但曹夫人紧蹙的眉头,却在吸入这熟悉气味的瞬间,奇异地舒展了几分。
她非但未退,反而深深吸了一口,仿佛这诡异香气是续命的良药,能暂时压住她心中疯狂滋长的恐惧与焦虑。
她紧了紧手中食盒,毫不犹豫地踏上了向下延伸的阶梯。
阶梯共二十七级,每一级都凿得规整,却透着地底特有的阴寒。
香气越发浓郁,几乎凝成实质。
走下最后一级,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令人震撼的地下空间。
四壁与穹顶并非粗糙岩石,而是以大片透明琉璃拼接镶嵌而成,光滑如镜,映出无数摇曳光影。
穹顶中央,九颗硕大浑圆的夜明珠按特定方位镶嵌,散发出柔和不刺眼、却足以照亮整个空间的清辉,使得这深埋地底之处竟亮如白昼。
密室中央,是一个同样由整块琉璃雕琢而成的长方形祭台,晶莹剔透。
祭台四周,环绕着一条引入洛水活水的环形水渠。
渠水清澈,无声流动,水面甚至不起一丝涟漪,静得诡异。
正因这流动的活水,密室内温度比地面低了至少两三度。
祭台之上,铺着厚实素雅的褥子,褥子上静静躺着一个人。
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俊美男子。
他穿着带有莲花图案的素色锦衣,身上盖着同样带有莲花图案的锦被,双手交叠置于被上,面容安详,睫毛长而密,在夜明珠光下于苍白的脸颊投下淡淡阴影。
若非脸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近乎透明的病态苍白,唇色极淡,他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
曹夫人快步走到祭台边,食盒搁在一旁。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尖轻轻抚上少年冰冷的面颊。
触感冰凉光滑,了无生气。
她又急忙去探他手侧脉搏,指尖感受了许久,才捕捉到那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绝的、缓慢的搏动。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少年周身缠绕着和空气一样的甜腻香气,也萦绕在她鼻腔。
就是这香气,这奢侈到可怕的布置,这源源不断的洛水“灵气”,还有那些她不愿深究的“药引”……在共同维系着这缕微弱的脉搏。
她打开食盒上层,取出一只温玉小碗,里面是温度恰好的参汤。
她用银勺舀起一小勺,极其小心地凑到少年唇边,轻轻启开他无意识的牙关,将汤汁缓缓喂入。
大部分汤汁顺着少年嘴角无力地流了出来,浸湿了衣领和祭台。
只有极少一部分,似乎被咽了下去。
曹夫人毫不在意流淌的汤汁,只是专注地、一勺接一勺地喂着,仿佛这是世间最重要的事。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滴在少年冰冷的额头上。
“儿啊……”她哽咽低语,声音在空旷寂静的琉璃密室中显得格外凄凉,“你又瘦了。”
泪水模糊的视线里,是儿子毫无回应的睡颜,和周围那四十九盏长明不熄、映照着琉璃与水光、诡谲而华丽的灯火。
这里是她耗尽心血、堕入深渊也要守护的“生穴”,却也可能是将她彻底吞噬的墓冢。
过了许久,曹夫人替男子整理的发丝和被角,不舍的离开了密室。
此时天微熹,曹夫人坐上之前那辆马车离开了。
在外一直等着的鬼面人,看到曹夫人离开后,不在跟踪,往相反的方向离去了。
第70章 竹隐谋局
竹隐院坐落在奇异楼东北角,是这欲望迷城中罕见的清静地。
庭院两进,粉墙黛瓦,植着数十竿湘妃竹,晨雾未散时,竹叶凝露,风过处簌簌如私语。
院中石桌上摆着洛州早膳:银丝馎饦盛在天青瓷碗里,配一碟醍醐饼、一笼蟹黄毕罗,另有一壶新煎的蒙顶石花茶,茶烟袅袅融进雾中。
白元怡执箸未动,她目光落在东墙,那里隐约可见奇异楼第九重的飞檐,黑琉璃瓦在晨光中泛着幽蓝,像巨兽蛰伏的鳞甲。
“用些罢。”齐凌为她夹了块毕罗,“洛州厨子做的蟹黄馅,长安也难寻。”
话音甫落,月洞门外响起脚步声。
昨日引路的狼奴端着黑漆托盘走进来,他仍戴着那副狼头面具,青铜獠牙在晨光下泛着冷光,托盘里放着一卷桑皮纸手札,另有一张素笺。
“主人吩咐,此物诸位或有用处。”狼奴声音毫无波澜,如深潭死水,他将托盘轻放石桌,转身便走,皂靴踏过青石板,竟未惊动一片竹叶。
宋彦霖最先抓起素笺,纸上是墨笔勾的莲花图,十二瓣墨莲层叠绽放,瓣尖朝上如剑指苍穹,莲心处点着一滴朱砂,红得刺目。
图案与河神庙壁画、临摹灯盏上的分毫不差。
图下有数行小楷:
十二品黑莲
主灭世轮回,合周天之数。瓣尖朝上,可接天地阴阳;莲心朝下,能纳幽冥浊气。镇邪煞,净魂魄,消业障。然物极必反,至阴之中亦藏一线生机,是为死中求活之法。
字迹瘦硬,力透纸背,最后一笔拖出锋刃般的尖钩。
“齐凌!”宋彦霖声音发紧,“这莲花……”
白元怡已展开手札,她轻声念诵,声音在竹叶沙沙声中格外清晰:
紫幽教纪略:
无固定道场,徒众散于四方。奉十二品黑莲为尊,修幽冥清净之道。其法以炼化自身灵元,融天地阴阳之气,达固本培元、长生久视之境。教众秉持“渡魂即渡己,清阴亦修阳”之旨,行事诡秘,鲜露行迹。
后面附了数页事例:天宝三载,幽州某富户幼子溺亡,有紫衣道人登门,三日后孩童面色如生;天宝七载,扬州瘟疫,乱葬岗夜现莲花灯阵,疫死者怨气渐消……
末页绘着几个符号:莲花印、莲花灯、引魂幡。
白元怡念罢,庭院陷入沉寂。
唯有竹叶声,沙沙,沙沙,如无数细语在耳边盘绕。
齐凌忽然道:“我想起来了——宁州确有紫幽教传闻,去岁义庄闹尸变,便是几个紫衣道人摆下莲阵镇压,他们不收银钱,只取亡者一缕头发,说是‘了却因果’。”
“道人……”白元怡指尖划过手札,“那尊者,多半就是紫幽教道人。”
“何以见得?”
“合香。”白元怡抬眼,“还记得我说在曹家别院问到过的合香吗,配伍是道家祭祀专用的‘九真降圣香’。且那日尊者身上有线香余味,混着丹砂、曾青的矿石气——这是常年炼丹之人才有的气息。”她顿了顿,“我在曹家别院逃跑的时候,也曾在一间屋子里见到过引魂香、安命灯记载,再结合莲花印记,八九不离十。”
齐凌霍然起身,衣袖带翻茶盏。青瓷碎裂声惊起竹间宿鸟。
“曹家大郎五年前溺亡……少女失踪亦是五年前开始。”他声音发沉,“紫幽教专司亡魂,曹家莫不是请他们行复活之术?”
一股寒意爬上众人脊背。
宋彦霖一拳砸在石桌上:“用活人性命换死人还阳?这、这简直是魔道!”
良久,白元怡轻声问:“奇异楼主既已查明至此,为何还要与我们合作?”
问题抛出来,庭院更静了。
齐凌仰头望向那座九重高楼。
晨雾渐散,黑琉璃瓦反射着冷硬的天光。
“九重楼……”齐凌喃喃,“天子之数,这奇异楼背后,恐怕与那位有关。”
他转身看着众人,一字一句道:“曹家在洛州经营百年,根深蒂固,那位若真想迁都洛州,这样的地头蛇,岂能容它盘踞?”
话音如冰锥,刺破最后一丝侥幸。
宋彦霖脸色发白:“我们……我们成了扳倒曹家的棋子?”
“而且是过河卒子。”齐凌苦笑,“有进无退。”
竹叶声忽然大作,一阵穿堂风卷过庭院,吹得众人衣袂飞扬。
宋彦霖喉结滚动,凑近白元怡耳语:“要不……我们回长安?有我爹在,曹家总不敢明目张胆……”
白元怡没回答,她目光飘向齐凌,他正望着竹梢外的天空,侧脸线条紧绷。
宁州那个“无药可治的未婚妻”像根刺,扎在她心里,若此时回头,这辈子恐怕再无机会踏足宁州。
可若往前呢?
曹家、紫幽教、奇异楼、宫里……层层罗网已经张开,他们这几个逃婚的少年男女,像误入猛兽棋局的羔羊。
“白元怡?”宋彦霖又唤。
她回过神,唇角扯出极淡的笑:“走?奇异楼既把我们请进来,哪有轻易放走的道理,那位楼主连紫幽教秘辛都能查到,你我行踪,怕是从踏入洛州那刻就被盯上了。”
齐凌点头:“小妹说得是,如今我们知道的太多,无论曹家还是奇异楼,都不会容我们脱身。”
“那怎么办?”吉祥声音发颤。
白元怡忽然站起身,晨光照在她脸上,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杏眼里,第一次燃起某种决绝的光。
“既然走不了,那就不走。”她声音清亮,“查下去,为那些失踪的姑娘,也为我们自己讨个公道。”
这话像火星落入干草,宋彦霖愣了片刻,猛地拍桌:“好!舍命陪君子——不,陪女豪杰!”
齐凌笑了,那笑里有无奈,也有释然:“齐某奉陪。”
绿荷和吉祥对视一眼,齐齐举手:“我们也跟娘子!”
既已决意,下一步便是谋局。
“曹家别院进不去,河神庙有人把守。”齐凌摊开洛州坊市图,“唯一能查的,就是阿芙蓉这条线。”
白元怡走回厢房,从笔架上取了支狼毫,铺开素笺,写下三个字:
阿芙蓉
墨迹未干,她拿起桌上那枚青铜摇铃,轻轻一摇——
“叮铃……”
声音清越,穿透竹帘,在庭院中荡开涟漪。
不过盏茶时分,月洞门外出现一道身影。
这次是个戴狗头面具的仆役,身形矮小,动作却极敏捷,他无声行礼,等待吩咐。
白元怡将纸条递过去:“劳烦将此物呈予楼主,请他帮忙查查阿芙蓉在洛州的来路与去向。”
狗奴接过纸条,折成方胜纳入袖中,躬身退去,全程未发一语。
宋彦霖看得瞠目:“这就……成了?”
“不然呢?”白元怡坐回石凳,端起微凉的茶啜了一口,“既已上贼船,何必客气,奇异楼暗网遍布洛州,查起来比我们容易百倍。”
“那我们现在?”
“等。”白元怡放下茶盏,“但也别干等,去南市逛逛,说不定能听到些风声。”
齐凌沉吟:“南市鱼龙混杂,确是好去处。”
五人走出竹隐院时,晨雾已散尽。
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
第71章 万家生佛
出得奇异楼,白日里的南市另有一番气象。
昨夜的繁华妖氛在阳光下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熙攘的市井烟火。
胡商店肆尽数开张,玻璃器皿在日光下折射七彩光晕,波斯地毯从店门铺到街心。
驼铃声、叫卖声、各色口音讨价还价声交织成片,空气里飘着烤馕的焦香、香料的辛烈、新鞣皮革的腥臊。
齐凌领着众人往西行,穿过三条街坊,景象陡然一变。
此地已近洛水,房舍渐次规整起来,青石板路扫得洁净,两侧栽着槐柳,树干皆刷了白灰。
最引人注目的是街口一座三间五架的牌坊,黑底金字写着“曹氏善坊”。
牌坊下搭着粥棚,三口大铁锅热气蒸腾,数十个衣衫褴褛的百姓已经开始排队。
“曹家每日午时粥一次。”齐凌低声道,“已坚持十余年。”
白元怡驻足观望,施粥的仆役皆着靛蓝短褐,他们舀粥的动作熟练,对老弱妇孺格外温和,还会额外给孩童塞个胡饼。
领粥者无不感恩戴德,有个老妪甚至朝曹府方向跪拜。
“这曹家……倒真像积善之家。”宋彦霖嘀咕。
“且看下去。”齐凌引他们绕过粥棚。
善坊后是一排青瓦房,最东间门楣挂着“曹氏义塾”的木牌。
透过支摘窗,可见二十余个孩童正襟危坐,跟着夫子诵读:“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书声琅琅,稚嫩中透着庄重。
中间是“济民药局”。
坐堂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大夫,正为一名农人诊脉,药柜高及屋顶,上百个紫檀抽屉贴着药名签子,屋里飘着甘草、当归的温润药香。
最西间则是“施棺处”。
门口停着三具薄皮杉木棺,漆成玄色。
披麻戴孝的家属正跪地叩谢,掌柜是个面容肃穆的中年人,扶起他们时低语:“节哀,曹公会为亡者点长明灯。”
绿荷眼眶微红:“这般善举,长安那些公侯世家……也未必能坚持月余。”
“所以这才是最可怕的。”白元怡声音压得极低,“若这些善行底下藏着恶,那些感恩的人,就成了最坚固的盾牌。”
她想起医书中记载的“糖衣毒丸”——最甜的外表,裹着最致命的芯。
几人继续前行。
路过一个香料摊子,气息浓烈得呛人,摊位上堆着安息香、苏合香、龙脑、沉香,。
白元怡在摊位前停下——那摊主是个鹤发老人,深目高鼻,正用戥子称量一撮香料。
白元怡一一打量,道:老人家,你这些货品质都挺不错的,怎的在这摆摊呢?”
老人抬头,浑浊的眼珠打量她片刻,“呵呵,都是曹家心善,许我去他家铺子低价进货,在这里摆摊,糊口饭吃。”
白元怡有些讶异,“曹家还做香料生意呢?”
老人有一丝自豪,“那是,这曹家的生意遍布各行各业,尤其是这香料,要说哪家的香料最全最多,那定是曹家,小娘子可要来上一点?”
白元怡心有所思,“那麻烦老人家帮我配一个百合香吧。”
“简单。”
说罢,老人拿起戥子开始称起了香料。
趁着老人配伍的间隙,白元怡小声问道,“老人家,听说这阿芙蓉做的香能让人登上那极乐幻境,您这可有卖?”
老人随口回道:“小娘子说笑了,阿芙蓉是官府禁物,老汉怎敢售卖。”
他指向摊上其他香料,“这些才是正经货物:这是暹罗降真香,这是天竺檀香……”
“那老丈可知,洛州何处能寻到阿芙蓉香?”齐凌上前,悄然将一枚银币放在摊上。
老人抬头看了一眼齐凌,伸出手指将银币退回。
他压低声音:“诸位是外乡人吧?奉劝一句,莫沾那东西,洛州每月都有富家子因它败尽家财,疯癫而死的不知凡几。”
“我们从长安来,家中有人……患了癔症。”白元怡编造着说辞,“听说阿芙蓉能镇痛安神,这才想寻些。”
老人摇头叹息:“镇痛?那是饮鸩止渴。”
他低头将配伍好的百合香递给白元怡,“二两银子,客人若要打听事情,还请离开,老汉我还要做生意。”
逐客之意明显。
众人只得离开。
转过街角,有家二层茶楼。
招牌“清音阁”三个字写得清秀,门帘是湘妃竹编的,随风轻响。
齐凌道:“此地茶客多是本地老人,消息灵通,不妨听听。”
上得二楼,临窗选了个雅座,堂倌上来斟茶,是洛州本地的“明前毛尖”,汤色清碧,香气清幽,邻桌坐着几个老者,正议论着近日城中事。
“……听说永丰坊王掌柜的儿子,前几日投了洛水。”
“又是阿芙蓉?”
“可不是!好好一个后生,自打沾上那东西,典了祖宅,卖了妻女,最后疯疯癫癫跳了河,曹家善坊还出了棺材钱,唉,真是造孽。”
“曹家这些年不知收拾了多少这样的烂摊子,上个月修善坊那寡妇,丈夫因阿芙蓉死了,曹家不仅安葬,还接了她女儿去织月轩学绣工。”
“要不怎么说‘洛州曹半城’呢?这城里一半的善事都是曹家做的。”
白元怡与齐凌交换眼神。
宋彦霖忍不住凑过去搭话:“几位老丈,晚辈初到洛州,听你们这么说,曹家岂不是“万家生佛”?”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捋须道:“小郎君有所不知,曹家在洛州已历五代,从曹老太爷那辈起就乐善好施,修桥铺路、施粥赠药、建义塾、收孤寡……这城里受过曹家恩惠的,少说也有三成人家。”
“可晚辈听说,”宋彦霖故作迟疑,“有些富户表面行善,背地里……”
“哎!”另一老者打断,“这话可不能乱说,曹家若真有亏心处,岂能百年不倒?圣人都嘉奖过曹家‘仁德传家’的匾额,如今还挂在曹府祠堂呢。”
堂倌此时过来续水,插嘴道:“听口音几位是外地人吧,这你们可能不了解了,曹家后人遍布全国各州,做大官的比比皆是,就连宫里头的娘娘也是曹家贵妃最受宠呢,这都是百年积善下来的善报勒。”
这话听着像是发自肺腑,丝毫不掺杂一点虚假。
曹家家大势大,白元怡几人怎会不知,朝中文武皆有曹家的人,说一句曹家是最大的望族之一都不为过。
离开茶楼时已近午时,日头正烈,街上行人渐稀。
五人寻了处僻静巷角。
白元怡沉吟道:“你们都听出来了?”
“嗯。”齐凌神色凝重,“曹家善名太盛,盛到无人有疑。”
宋彦霖挠头:“可若曹家真这么好,那些失踪女子又作何解释?总不会都是巧合。”
“这便是最棘手处。”白元怡道,“我们即便查到什么,说出去也无人会信,在洛州百姓眼里,曹家是活菩萨,我们反倒是诬告善人的恶徒。”
远处传来曹氏善坊施粥的钟声:当——当——当——,悠长慈悲,笼罩着整座洛阳城。
齐凌缓缓道:“我行走江湖多年,见过两种恶人,一种是明目张胆的恶,人人喊打;另一种是披着善皮的恶,他施你一碗粥,你便要还他一寸血肉,还要感恩戴德。”
他看向白元怡:“曹家,怕是第二种。”
当夜,竹隐院。
“曹家五代善名……”白元怡喃喃道,“可若这善名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呢?”
齐凌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查曹家发家史。”白元怡目光灼灼,“百年善行,不可能毫无破绽,施粥赠药要钱,修桥铺路要钱,养着偌大家族更要钱,曹家的钱财从何而来?若是正经生意,账目可查;若是……”
“若是不正经的,定有漏洞。”宋彦霖兴奋起来,“比如阿芙蓉!若曹家真靠这个敛财,不知害了多少人,那些人的家属难道不去告发这买卖阿芙蓉的店家吗?”
“不会告发。”白元怡摇头,“你忘了?今日茶楼那些例子,曹家将所有吸食过阿芙蓉的家庭都安抚妥帖,家属都只是埋怨自家人,没人去恨这卖阿芙蓉的,谨慎至此。”
庭院陷入沉默。
竹影在月光下摇晃,沙沙声如叹息。
远处奇异楼的夜明珠光华大盛,将半边天染成诡异的青白色。
良久,白元怡轻声道:“但有一个漏洞,他们补不上。”
“什么?”
“时间。”她转身,月光照在脸上,眸子亮得惊人,“百年善举,需要百年如一日的坚持,可人不是神,总会倦怠,总会疏漏,我们只要找到某个‘断点’——某一年,某个月,甚至某一天,曹家的善行突然中断,或者突然改变方式……”
齐凌恍然大悟:“然后查那个时间点发生了什么!”
“对。”白元怡望向曹府方向,“百年的完美面具,只要撬开一丝裂缝,就能看见底下的真容。”
夜风骤起,吹得竹林如浪。
在那片沙沙声中,白元怡仿佛听见了另一个声音——是那些消失在洛州夜色里的女子,在风里呜咽。
第72章 铜铃夜货
夜色初临,巷子里昏沉沉。
离曹家大宅不远,有一条窄巷,挨挤着一排老屋。
此时中间那户人家里,传出男人带着哭腔的求饶:
“大哥……我娘是曹家的管事嬷嬷,明儿、明儿我就去找她,一定把钱补上!别打了……”
几个壮汉围着他,嗤笑起来。
为首那个一脚踏在条凳上,弯腰盯着他:“周阿三,你娘这些年给你填的坑,没有一万两也有千八百两了吧?一个管事嬷嬷,哪来这么多月钱?”
周阿三见他们停了手,连忙跪着蹭过去,咧开肿着的嘴笑:
“韩爷,您知道……我娘在曹夫人跟前做事,曹夫人心善啊,手指缝里随便漏一点,就够我们吃用不尽了……”
韩爷嫌恶,伸手拍了拍他油腻的脸颊:“行,老子明天这个时辰再来。,三百两雪花银,少一个铜板——”他压低声音,“就剁你一根手指头。”
周阿三捣蒜般点头:“您放心!我这就去曹家……”
等那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尾,周阿三才龇牙咧嘴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曹家后门摸去。
曹家后门“吱呀”开了一条缝。
周嬷嬷的脸在昏暗里显得格外阴沉。
她看着儿子肿成猪头的脸,不用问也明白是怎么回事,抬手就朝他脑袋上狠狠一捶:
“不成器的畜生!我这些年攒下的,全让你赌光了!到现在连给你讨媳妇的钱都拿不出,我真是前世作孽……”
周阿三不耐烦地挡开她的手:“说这些有啥用!给我三百两,不然明天他们就废了我。”
“三百两?这个月我才给你填了二百两的窟窿!”
“赌场那帮人不干净……娘,你让曹夫人说句话,把这账免了呗?”
周嬷嬷气得胸口发闷:“赌场背后是曹家不假,可夫人早替你免过好几回了!上次她就撂了脸,你让我怎么开这个口?”
“我不管。”周阿三别过脸,“要么免债,要么给钱,没第三条路。”
周嬷嬷瞪着他,眼角皱纹深得像刀刻。
半晌,她重重叹了口气,声音疲软下去:
“……你先去河神庙,把这趟‘货’送了,我……我再找夫人求求情。”
周阿三脸上立刻堆起笑:“得嘞!娘放心,保证办妥。”
他转身,吹着不成调的口哨走了。
周嬷嬷扶着门框,望着儿子晃悠悠没入夜色的背影,心口莫名一阵慌,总觉得今晚要出什么事。
周阿三自然晓得他娘说的“货”是什么,但他不知道,自己刚出家门,就被影子跟上了。
尾随他的黑衣人原本打算直接绑人,逼周嬷嬷吐曹家的底,却无意听见“河神庙”三个字。
他心念一转,决定先跟去看看。
这黑衣人自是秦娘子派来的。
周阿三回家取了只铜铃,他拎着铃,晃晃荡荡走到河神庙外,却不进去,只在对面老槐树下蹲着,嘴里叼根草,吊儿郎当地等。
月亮慢慢爬到头顶,子时了。
周阿三吐掉草茎,走到庙门前,举起铜铃。
“铛……铛……”
两声,沉得像石头砸进深井里。
停一停。
“铛……铛……铛……”
三声落,庙门悄无声息地开了道缝。
一只枯瘦、布满老茧的手从黑暗里伸出来,递出个鼓囊囊的黑色布包,随即门又合上。
全程一句话也没有。
周阿三对着门缝啐了一口,掂了掂布包,转身往奇异坊方向去。
子时已过,奇异坊表面的热闹渐渐散了,只剩中央那栋九重高楼还亮着暖黄的灯,隐约有丝竹和轻笑飘出来。
周阿三熟门熟路,像回自己家。
他先后摸到三家药铺后门——回春堂、仁济堂、安杏堂。
每家他都从黑布包里掏出两个小瓷瓶,顺着门缝塞进去。
不过片刻,里头便伸出一只手,飞快地把瓶子捞进去。
黑衣人在暗处看得真切。
他不再跟周阿三,转身就往云来居奔去。
秦娘子还没睡。
听完黑衣人的话,她脸色渐渐冷下来:
“河神庙……荒了这么多年,不让任何人靠近,原来里头藏着这种脏东西。”
“曹家制阿芙蓉,害人不浅,这次必须盯死他们,接下来怎么做?”
秦娘子沉默片刻,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把河神庙和织月轩的消息递给奇异楼主。”
“为什么找他?”
“我们知道曹家有问题,但拿不到实证,奇异楼背后的人不一定拿不到。”
黑衣人点头:“我现在就去。”
他身影一闪,没入夜色。
秦娘子扶着窗棂,手指微微收紧。
快了,就快水落石出了。
奇异楼,第九层。
面具放在一旁,灯下坐着的是个样貌清秀的年轻人,甚至有些书卷气。
狼奴正在他跟前低声汇报:“……送信的人说亲眼看见,周阿三从河神庙取出包裹,往三家药铺塞了瓷瓶,那三家,正是卖阿芙蓉丸的铺子,还有那织月轩的古怪之处,可要去查实?”
年轻人轻轻“啧”了一声,指尖敲着桌面:“送信来的人,底细清楚了吗?”
“是云来居秦娘子手下的人,秦娘子本是江南人,三年前带妹妹秦姝来洛州游玩,妹妹失踪,报官后没了下文,她就在这儿开了客栈,一直暗中查探。”
“找妹妹的……”年轻人往后靠了靠,语气淡淡的,“既不是敌人,那就是朋友,不用去核实了,把今天查到的连同他们送来的消息,一并整理好,送到竹隐院去。”
“是。”
狼奴退下。
年轻人重新拿起面具,在手里慢慢转着。
窗外,夜色正浓。
第73章 善坊疑棺
晨光初透,竹隐院中静谧宜人,唯有碗箸轻碰之声偶尔响起。
白元怡几人正用着早膳,狼奴便踏着露水而来,将一卷草纸搁在石桌上。
“你们要的东西。”他声音沙哑,说完也不待回应,转身便消失在廊下。
白元怡方欲道谢,手已落了空。
倒是宋彦霖迫不及待,一把将草纸取过,目光迅速扫过其上墨迹:
五年前,洛州始盛行服食阿芙蓉丸……城内售卖之处:回春堂、仁济堂、安杏堂,皆在奇异坊,亦为五年前所设……药丸源自河神庙,该庙亦于五年前荒废……曹家执洛州顶级香料之牛耳,其香品使人沉迷难舍,疑掺有阿芙蓉;洛州人对曹家香料的痴迷,同样始于五年前……织月轩会定期制作一批特殊“药液浸线”的少年服饰……
“五年前……”宋彦霖指尖捏紧草纸,抬头时眼中已有惊色,“所有事端,皆始于五年前?这便是你们昨夜所言的时间蹊跷?”
白元怡接过草纸,她的指尖拂过那些墨字,晨光照在她侧脸,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子。
她看了许久,才将纸缓缓放下,眸光沉静如水,却又似有暗流深涌。
“不如说,”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是从曹家长子‘身亡’开始。”
话音落下,院中一片寂静。
不知哪来的雀鸟在竹丛中短促地叫了一声,又扑棱棱飞远了。
齐凌正执着一只青瓷茶盏,闻言指尖微微一顿,盏中茶汤清碧,映着他修长的手指。
他沉吟片刻,才缓声道:“莫非曹家假借供奉紫幽教之名,以阿芙蓉丸致人死地,再假称引渡亡魂,故弄玄虚,演一出‘死而复生’的戏码?”
“不对,”宋彦霖皱眉,将草纸按在石桌上,“那被掳的女子又作何解释?难道只是那所谓‘尊者’贪图……”
他话音渐低,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偷偷瞥向白元怡,耳根微微泛红。
白元怡却似未闻,只凝神望着石桌上那卷草纸,阳光正将纸上的“河神庙”三字照得发亮。
“这也说不通。”她终于抬起眼,“人若真死去五年,肉身如何能保存完好?纵有冰窖香药,也难保不腐。”
“这事怎的越搅越浑了。”宋彦霖有些焦躁地揉了揉额角,起身踱了两步。
齐凌轻轻放下茶盏,瓷器与石桌相触,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他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看似盘根错节,实则未必,若一切真以五年前为始,那么阿芙蓉之害,恐怕不止图财,更有深意。”
白元怡眼眸蓦然一亮,如暗室中倏然点亮烛火:“譬如令人因阿芙蓉家破人亡,曹家再出面施棺、抚恤,赚取善名;又或以香控人,使痴迷者心甘情愿追随曹家?”
“再譬如,”宋彦霖猛地转身,袖袍带起一阵风,“以阿芙蓉制迷香,诱拐女子,供那尊者享用?”
三人目光在晨光中交汇,一时谁也没有说话,庭院里静得出奇,连竹叶的沙沙声都停了。
片刻,白元怡拂衣起身,素色裙裾掠过石凳,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去曹氏善坊。”
曹氏善坊
日头渐高,善坊前的青石广场被晒得发白,粥棚处热气蒸腾,大锅里的粥咕嘟作响,散发出一股谷物朴素的香气,排队领粥的多是些衣衫褴褛的老人和孩子,他们安静地等着。
义塾的读书声从西侧的屋子传来,童音清亮,念着“人之初,性本善”,与这善坊之名倒是相得益彰。
济民药局前,十来个百姓依序等候,偶尔传来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一切都如昨日般井然有序,甚至更显得平和慈善。
唯独“施棺处”不同。
那是一座单独的小院,黑漆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悬着一块素匾,白底黑字写着“施棺处”三字。
此刻院中人影忙碌,几个短衫杂工进进出出,搬着香烛纸钱之类。
门边,一大一小两个披麻戴孝的身影立在那里,像是两株被风霜打蔫了的草。
妇人约莫三十出头,面黄肌瘦,眼睛红肿得厉害,不时用袖口抹泪。
她身边的小女孩不过七八岁,瘦小的身子裹在过大的孝服里,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惶恐。
白元怡几人悄步近前。
施棺处难得见人办事,今日这一遭,倒是巧了。
隔着一丈多远,便能听见管事说话,那人四十上下,穿着藏青长衫,面容平淡,说话时嘴角的弧度都像是量好的,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节哀吧。”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门里门外的人听清,“此次夫人亲赠一棺,又请大师为亡者做了三日法事,丧葬诸费皆由曹府承担,你家小娘子若愿意,可去织月轩学些手艺,将来也好谋生。”
那妇人闻言,浑身一颤,拉着女儿扑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多谢夫人大恩大德……多谢夫人……”
她连说了数遍,每说一遍便磕一个头,青石板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湿痕,不知是泪是汗,小女孩也跟着磕头,动作笨拙,孝帽都歪到了一边。
管事似早已见惯,只淡淡瞥了地上母女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两件摆设。
他转而向旁侧一名蓝衫壮汉递了个眼色。
那壮汉立在门边阴影里,见状微微颔首。
二人这无声交接之后,管事便转身朝门外走来。
经过白元怡等人身旁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眉头不经意一蹙,目光如刀片般在三人身上刮过,随即又恢复平淡,头也不回地朝善坊深处走去。
望着他消失在廊柱后的背影,白元怡心下掠过一丝异样。
那人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没有一丝波澜,连对那对母女的怜悯都是格式化的,就像戏台上的角儿,唱惯了苦情戏,眼泪流得熟练,心里却空无一物。
此时,蓝衫壮汉已走到妇人面前,他身材高大,肩宽背厚,往那一站便挡住半扇门的光。“领路吧,”他开口,声音低沉,“今日便送亡人入土为安。”
妇人哽咽着,肩膀不住颤抖:“亡夫……葬在城外十里曲山……有、有劳诸位了。”
壮汉嗯了一声,那声音从胸腔里发出来,闷闷的。
他朝旁侧一挥手,四个同样装束的汉子从院里走出。
四人皆沉默,脚步落地很重,踏起细微的尘土。
他们走到棺木两侧,那是一口杉木棺,漆成黑色,在日光下泛着哑光,棺身没有雕花,朴素得很,只是……似乎比寻常棺木要厚实一些。
四人俯身,肩抵抬杠,粗麻绳绷紧时发出吱呀的摩擦声。
“起——”蓝衫壮汉一声令下,嗓音沉厚如古钟。
棺木应声离地。
那一瞬间,四个抬棺汉子的肩背肌肉明显绷紧,小腿肚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最前面那人甚至闷哼了一声,虽然极轻,但在寂静的院门前格外清晰。
“走。”
队伍缓缓移动,黑棺在前,白麻孝服的母女在后,再后面跟着两个手持引魂幡的杂工。
纸幡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簌簌的响声。
棺材经过白元怡身旁时,一股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浓重的汗味、纸钱焚烧后的焦苦味,还有……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异香,像是多种香料混在一起,又被什么东西掩盖着,只透出一点点端倪。
宋彦霖不由掩鼻退后半步,齐凌却上前半步,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那口棺木。
直到队伍出了善坊大门,拐进东街,消失在人群车马之中,齐凌才缓缓收回视线。
“可看出了?”他轻声问,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看出什么?”宋彦霖茫然,他还在为刚才那阵气味皱眉。
白元怡眉尖微蹙,目光仍望着队伍消失的方向:“棺木重量不对。”
“重量?”
齐凌转过身,晨光从他背后照来,在他周身勾出一圈淡金色的轮廓。
“杉木单棺,板材不过寸余,重约二百斤,加上遗体,至多三百余斤。”他顿了顿,“可你看那四人,落步沉滞,膝弯紧绷,每一步踏下,脚后跟都要在地面顿一下——这是承重过大的迹象。”
白元怡点头,接过话头:“观其身形膂力,皆非瘦弱之辈,抬三百斤,本该步履稳健才是。”
宋彦霖思忖片刻,试探道:“或许……死者体态肥胖?”
白元怡轻睨他一眼,那眼神让宋彦霖莫名心虚,“你看那母女形貌,”她声音平静,“妇人面黄肌瘦,女孩细若豆芽,这般家境,可有余粮养出胖人?”
“那……”宋彦霖挠挠头,“或是曹夫人在棺中放了许多陪葬品?彰显善心?”
白元怡摇头,几缕碎发从鬓边滑落,她随手拢到耳后。“曹家便是有钱,又何至于给平民陪葬近百斤财物?况且若真如此,那管事早该宣扬开了,怎会只字不提?”
宋彦霖轻咳一声,知道自己猜得离谱,不再言语。
阳光越来越烈,晒得人额头发烫。
三人迈入施棺处小院。
院里空了大半,只余两三个杂工在收拾残香纸灰,地上散落着几片未烧尽的纸钱,风一吹,便打着旋儿飘起。
一个杂工正弯腰扫着香灰,瞥见白元怡进来,直起身摆摆手:“小娘子,此地晦气,不是您该来的。”
白元怡温言一笑,朝前走了几步:“叨扰了,我等客居洛州,听闻曹家善名,特来瞻仰,方才那户人家,可是得了曹夫人赠棺?”
提及曹家善举,几名杂工不觉挺直脊背,面露荣光。
方才说话的那人将扫帚靠墙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正是!洛州谁人不知,凡家境贫寒、无力殡葬者,皆可来此求棺,若缘法好,还能请法师做法事超度哩!”
“法师?”白元怡捕捉其词,眸光微闪,“不知是哪里的法师?法号为何?”
那人挠挠头,露出为难之色:“自是曹府供养的法师,专度亡魂,至于法号……岂是我等能知的?”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今日这家便是造化好,夫人特意请法师做了三日法事,连落葬都是曹家一手操办的。”
“曹夫人当真慈悲。”白元怡赞叹,又似随口问,“这般机缘,多久能有一回?”
杂工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少则三月,多则半年,总归是有的,不过也得看缘分,不是谁都能求到的。”他说着,打量白元怡几眼,笑道,“小娘子是外乡人,怕是难遇这等机缘了。”
“你这话怎的……”宋彦霖听出弦外之音,面色一沉便要上前。
白元怡却抬手止住他,依旧含笑,仿佛听不出那话里的不吉:“原是如此,多谢告知,我等告辞了。”
杂工讪讪赔笑,拱手相送。
三人走出小院,重新踏入阳光里,市井喧嚷再度涌来——叫卖声、车马声、孩童嬉笑声,热热闹闹地包裹上来,与方才院中的寂静阴冷恍若两个世界。
宋彦霖忍不住低声道:“那棺木……究竟有何蹊跷?”
白元怡没有立即回答,她抬起头,望向城外曲山的方向。
远山青灰色的轮廓在日光下有些模糊,山腰间缠绕着几缕薄雾,久久不散。
齐凌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轻声开口:“杉木棺,多出的重量……不是人,也不是财物。”
“那是什么?”宋彦霖追问。
白元怡收回视线,看向齐凌。
两人目光相接,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猜测。
风从长街那头吹来,卷起地上的尘土。
“去曲山。”白元怡说,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
日头又升高了些,将三人的影子缩成短短的一团,贴在脚边。
他们穿过喧闹的街市,朝城门方向走去。
身后,曹氏善坊的粥棚还在冒着热气,那朗朗的读书声依然清亮:
“人之初,性本善……”
声音飘得很远,融进洛州城五月的阳光里,听起来温暖又慈悲。
第74章 无皮女尸
三人刚出城门,踏上黄泥官道,忽然一阵不祥的寂静笼罩下来。
道旁树林里,鸟雀的聒噪不知何时停了,风也止了,连麦浪都凝住不动,唯有日头依旧毒辣,晒得黄土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气。
“不对劲。”齐凌脚步一顿,右手已按上后腰乌金铁扇。
话音未落,两侧林中倏然掠出十数道黑影。
黑衣人,全身裹得只剩眼睛,手中钢刀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
他们落地的瞬间便散成半圆,将三人退路尽数封死,动作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
“你们是何人?”齐凌踏前一步,将白元怡挡在身后,声音冷如寒冰。
黑衣人无人应答,为首者抬手一挥,十几人同时扑杀而来,刀光如网,罩向三人要害。
齐凌从后腰取出乌金铁扇,身形一动,已迎上正面三人,扇子旋转抵挡之间流转间,叮当脆响不绝,火星四溅,然而对方人多势众,且配合默契,两人缠住齐凌,余人直取白元怡与宋彦霖。
“小心!”宋彦霖拔出靴中匕首,可他那些花架子功夫在真刀真枪面前,不过三招便险象环生,一柄钢刀擦着他颈侧划过,带出一线血珠。
白元怡疾退数步,背抵道旁树干,手已探入袖中,她不会武,却懂毒。
可对方速度太快,毒粉尚未洒出,刀锋已至面门——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几道灰影从天而降。
不,不是从天,是从道旁那棵老槐树的浓荫里,从麦田的沟垄间,从土坡的阴影中——仿佛他们本就藏在那里,与草木土石融为一体,此刻才骤然显形。
来者皆戴面具。
猫头面具,圆睁的双目,尖喙微勾,在日光下泛着木质的哑光,面具下的眼睛毫无情绪,透过孔洞看过来,像真正的夜枭凝视猎物。
他们人数不多,只五人。
但足够了。
五人如鬼魅般切入战团,动作简洁到近乎残忍,没有花哨招式,每一击都直奔要害——咽喉、心口、太阳穴,手中短刃不过尺余,却比钢刀更致命。
嗤、嗤、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闷而短促,混着喉骨碎裂的轻响。
不过几个呼吸,七名黑衣人已倒地不起。
剩余几人惊骇欲退,猫头人却不给机会,两人封堵退路,三人如镰刀般收割。
最后一名黑衣人转身欲逃,刚迈出两步,一柄短刃从他后心透出,他低头看着胸前滴血的刃尖,喉中咯咯两声,扑倒在地。
从猫头人出现到战斗结束,不过眨眼。
五人收刃,立在原地,面具转向白元怡,微微颔首,随即四散——跃入麦田、隐入树林、消失在土坡后,如同来时一样突兀,不留痕迹。
官道上只余十几具尸体,鲜血渗入黄土,迅速变成深褐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麦子的青气,形成一种诡异的气息。
宋彦霖握着匕首的手还在颤抖,匕尖滴着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颈侧伤口蹭上的,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发出声音:“这、这……”
“是楼主的人。”白元怡从树干旁走出,脸色微白,声音却稳。
她看了一眼地上尸体,又望向城门方向,“曹家的反应比我想的更快,在善坊时,那管事便认出我们了。”
齐凌收拢铁扇,面色凝重:“行踪已露,打草惊蛇,接下来每一步,都须更快。”
白元怡闭目一瞬,再睁开时眼中已无犹豫:“既然楼主派人护着,我们便无须瞻前顾后,走,去曲山。”
三人沿道疾行。
宋彦霖走在最前,不时回望,眼中惊悸未褪,颈侧伤口已草草包扎,白布渗着点点殷红。
齐凌步履依旧从容,目光却锐利如刀,扫过沿途每一处可藏人的草木,他的手始终紧握铁扇,指节微微发白。
白元怡走在中间,素色裙裾已被道旁野草的汁液染出斑驳深绿。
她面色沉静,心中却飞速盘算——曹家派出的杀手训练有素,绝非寻常护院,能养得起这等死士,曹家背后牵扯的,恐怕不止阿芙蓉这么简单。
“送葬队伍脚程不快。”齐凌估算道,“按脚力,此刻应在三五里外。”
“追上去看看便是。”宋彦霖加快脚步。
白元怡却摇头:“不必急赶,他们既去安葬,必走山路,我们远远跟着,莫再打草惊蛇。”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隐隐不安。
正思忖间,前方路面出现零星纸钱,粗糙的黄纸被风卷着,在黄土上翻滚,越往前走,纸钱越多,渐渐连成断断续续的一条线,指向曲山方向。
约莫半个时辰后,山路转陡,两旁松柏渐密,遮去大半日光。
林中阴凉,风中带来隐约的哭声——女子的抽泣,压抑而凄楚。
三人放轻脚步,循声而上。
半山腰处有一片稍平的坡地,林木稀疏。
三人隐在树丛后,透过枝叶缝隙看去。
正是那队送葬的人。
黑棺已放入新挖的土坑中,四个壮汉正挥锹填土。
泥土落棺,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妇人和小女孩跪在坑边,哭声便是从那传来。
土很快填平,堆成坟丘。
一名壮汉将白幡插在坟头,纸幡在风中无力抖动。
“这位娘子,”蓝衫壮汉上前,语气平淡,“你郎君既已入土为安,便节哀吧,天色不早,祭拜一番便随我等下山,你们母女二人留在山中不安全。”
妇人闻言,止住哭泣,拉着女儿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发出咚咚轻响。
起身时,她面上泪痕未干,眼中却有种奇异的麻木。
一行人收拾器具,沿着来路下山,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林深处。
又等了盏茶工夫,确认人已走远,三人才从树后走出。
新坟土色湿润,在周遭荒草中格外扎眼。
白幡如招魂的手,在渐起的山风中簌簌作响。
宋彦霖盯着坟堆,喉结滚动:“你们……不会是要掘坟吧?”
齐凌看向白元怡,唇角那抹惯常的笑意淡了些,眼中是询问。
白元怡没有回答,她环视四周密林,忽然扬声道:“来几个人,帮忙掘坟。”
山林寂静,只有风声。
她停顿片刻,又道:“既然不帮,我便回禀楼主,此事我无能为力。”
依旧无人应答。
就在白元怡准备再次开口时,五道灰影悄无声息地落在坟前。
猫头面具,木质哑光。
五人站定,不等吩咐,已从腰间抽出短刃,砍下旁侧树枝,削成简陋木锹,开始掘土。
动作迅捷而沉默,泥土飞扬,不过一刻钟,坟丘已平,露出下面黝黑的棺木。
杉木棺,漆色在土中依旧沉暗,棺盖边缘钉着七寸长钉。
“开棺。”白元怡声音冷静。
两名猫头人将短刃插入棺盖缝隙,同时发力。
嘎吱——令人牙酸的木裂声中,长钉被生生撬起,另三人搭手,将棺盖缓缓移开。
棺开的一瞬,一股气味冲腾而出。
浓郁的、甜腻到发齁的香料味,混合着尸体初腐的酸臭,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味。
那香味太浓,几乎成了实体,像潮湿的绸缎裹住人的口鼻。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那五名始终沉默的猫头人,面具下的呼吸都滞了一瞬。
棺中不是一具尸体。
是两具。
上面是一具女尸,衣衫凌乱,长发覆面,看不清面容,她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压着下面那具男尸,像是被仓促塞入。
“抬出来。”白元怡的声音有些发紧。
猫头人依言,小心翼翼将两具尸体抬出,平放在旁侧空地上。
男尸约三十余岁,尸身已开始腐败,皮肤下泛起大片尸绿,散发出阵阵恶臭。
“死了至少五日。”白元怡俯身细看。
她的目光移向女尸。
女尸的穿着是寻常布衣,但料子细软,不像贫家女子。
白元怡轻轻嗅了嗅——那股甜腻的香料味,正是从这具女尸身上散发出来。
“这味道……”齐凌也蹙眉。
“之前在施棺处闻到的隐淡香气,便是这个。”白元怡的声音有些抖,“只是被棺木和泥土遮掩,淡了许多。”
宋彦霖凑近闻了闻,忽然脸色一变:“这、这味道和我在曹家别院水道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白元怡深吸一口气,伸手拨开女尸面上的长发。
下一秒,她猛地后仰,若非齐凌及时扶住,几乎跌入身后坟坑。
“呕——”宋彦霖直接冲到树旁,弯腰呕吐起来,苦胆汁混着早上还未完全消化的毕罗,呕了一地。
女尸的脸……
没有脸。
整张面皮被完整剥去,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和筋膜,干涸的黑色血痂覆盖在肌肉纹理上,形成狰狞的凹凸,眼眶处是两个空洞,眼球不知所踪,鼻骨裸露,牙齿暴露在空气中,形成一个永恒惊悚的嘶喊状。
白元怡浑身发冷,指尖冰凉,她强迫自己上前,颤抖着手掀开女尸的衣襟。
更恐怖的景象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从脖颈到脚踝,整张人皮被完整剥去。全身都是暗褐色的肌肉,肌理分明,血管干瘪成深色细线附着其上。胸口、腹部、四肢……没有一寸完肤。剥皮者手法极其娴熟,刀口整齐,几乎不伤及深层肌肉。
这是一具被精心处理过的“无皮尸”。
白元怡猛地后退数步,扶住树干才站稳。
山风吹过,她浑身冷汗涔涔,胃里翻江倒海。
“将坟堆复原。”她声音嘶哑,几乎不成调,“两具尸体带走,找个能验尸的地方。”
猫头人无声领命,两人各扛一具尸体,纵身掠入林中,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剩余三人将棺盖合回,开始填土。
土落棺木,噗噗闷响。
白元怡看着渐渐被掩埋的黑棺,脸色惨白如纸。
宋彦霖还在呕吐,几乎要将内脏都呕出来。
齐凌站在她身侧,素来含笑的脸上毫无表情,眼中翻涌着罕见的寒意。
“齐大哥,”白元怡开口,声音仍颤,“我们……回去。”
宋彦霖终于止住呕吐,用袖子擦去嘴角污渍。他回头看了一眼已复原大半的坟丘,双手紧紧攥起,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丝,那双总是跳脱带笑的眼里,此刻充满了冰冷的憎恶,与一种近乎悲愤的坚毅。
山风更急了,卷起坟头新土,白幡在风中狂舞,像枉死者无声的控诉。
第75章 女尸疑云
檀香如丝,在幽暗的佛堂中缓缓游走,三尺高的鎏金佛像低眉垂目,悲悯之态被烛火映得明灭不定,供桌上,汝窑青瓷瓶里插着几枝新折的白玉兰,花瓣边缘已微微卷曲。
曹夫人一袭素色绫衣,盘坐在蒲团上,衣料是上好的吴绫,日光透过窗棂格落在其上,流淌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
她双目轻阖,右手缓缓拨动着一串五十四子犀角佛珠,珠子颗颗乌黑油亮,触手生温,每拨一颗,便发出极轻微的“咔”声。
佛堂静谧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直到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这份刻意维持的宁静。
周嬷嬷几乎是踉跄着闯进来的,她鬓发散乱,额上沁着细汗,俯身贴在曹夫人耳边时,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颤抖:“夫人……派去的人,失手了。”
佛珠停了。
曹夫人没有睁眼,只是指尖捏紧了那颗刚拨到指腹的珠子。
“全死了。”周嬷嬷的声音更低了,像怕惊动什么,“尸体……都在城外官道上。”
静。
佛堂里的空气骤然凝固,她终于睁开眼。
那是一双保养得极好的凤目,眼角虽有细纹,眸子却依旧清亮,只是此刻,那清亮里翻涌着骇人的寒意,像冰封的湖面下暗流奔突。
“一群……废物。”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淬毒,“那几个人,现在何处?”
周嬷嬷喉头滚动:“出城约一个多时辰,方才回城……往奇异楼方向去了。”
“一个时辰?”曹夫人喃喃重复,手中的佛珠又开始缓缓转动,越转越快。
突然,她指尖一顿。
“今日该送走的棺——”她猛地抬眼,“葬在何处?”
“曲山。”周嬷嬷答道,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刷地惨白,“城里到曲山……来回刚好一个时辰左右。”
佛珠“啪”一声砸在青砖地上,五十四颗乌黑珠子四散滚开,在寂静中发出清脆凌乱的声响。
“快!”曹夫人霍然起身,素白衣袖带翻了身侧的经卷,“派人,去看那棺有没有问题!”
“是!”周嬷嬷转身欲走。
“等等!”曹夫人又喝住她。
供奉菩萨的烛火将她侧影拉得细长,投在佛堂墙壁上,像个不安的鬼魅。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让周阿三去河神庙,告诉尊者……事情恐有变数,请他速速离去,并将河神庙里所有的痕迹——全部抹去。”
周嬷嬷浑身一震:“夫人,可要……告知曹公?”
曹夫人静了片刻。
她缓缓转身,望向供桌上那尊悲悯的佛像,烛光在她脸上明灭,那一瞬间,她眼中翻涌的怒火、惊惧、狠厉,全都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枯槁的落寞。
“不了。”她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去吧。”
周嬷嬷深深看了她一眼,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匆匆消失在佛堂外的光影里。
曹夫人独自站着,地上散落的佛珠像一只只黑色的眼睛,静静望着她,她缓缓弯腰,拾起最近的一颗,握在手心。
指尖冰凉。
奇异楼。
深入地下二层,空气骤然阴冷。
通道蜿蜒如蛇腹,两侧墙壁皆用整块的云石砌成,石面未经打磨,保留着原始的粗粝纹路,每隔十步,壁龛内燃着一盏青铜油灯,灯焰是诡异的青白色,将人影投在石壁上,拉得扭曲变形。
这里没有奢华,只有一种近乎墓穴的冰冷肃杀。
狼奴在前引路,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空洞而遥远,白元怡跟在后面,素色裙摆扫过潮湿的石地,留下浅浅的水痕。
宋彦霖紧挨着她,不时四下张望,喉结紧张地滚动。
齐凌走在最后,目光如刀,刮过每一处阴影。
终于,狼奴在一扇厚重的铁门前停下。
门无声滑开。
石室比想象中宽敞,四壁镶嵌着数盏青铜壁灯,灯碗里盛的不是寻常灯油,而是某种透明的膏脂,燃烧时散发出清冽的松木气息,勉强压住了空气中隐隐的腐味。
室中央并排摆着两张石台,台上覆着白麻布,布下凸起人形轮廓——正是猫头人带回的两具尸体。
石台旁侧的木架上,整齐陈列着各式器具:银亮的手术刀、粗细不等的针、大小镊子、瓷盘瓷碗,还有一堆瓶罐。
奇异楼主坐在石室最里侧的椅子上。
他依旧戴着那张毫无表情的无脸面具,未知的材质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双手随意搭在椅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
白元怡没有看他,径直走向石台。
她在两具尸体间停步,目光扫过白布下的轮廓,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然后,她走到男尸旁,从旁侧木架上取过一本空白的桑皮纸手札和一支炭笔,转身递给齐凌。
“齐大哥,麻烦你。”
齐凌伸手欲接。
“我来。”宋彦霖忽然抢先一步,夺过手札和笔,他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
白元怡抬眼看他:“你能行?”
宋彦霖重重点头,握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你放心。”
四目相对片刻,白元怡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信任的颔首。
她转身,从木架上取下一副白色丝绢手套,仔细戴上,丝绢极薄,贴合着手部线条,戴上后,她对着石台上的男尸,深深鞠了一躬。
“记。”她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宋彦霖翻开手札,炭笔悬在纸面。
“死者,男,身高约五尺六寸。”白元怡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清晰而冰冷,“尸表出现腐败绿斑,以腹部为甚,向四肢蔓延,口鼻处有腐败液体溢出,呈暗红色。”
她一边描述,一边伸手轻触尸身,戴着手套的指尖按过皮肤,留下浅浅的凹陷。
“记:触摸表皮脱落,皮下组织呈泥状,肢体柔软,尸僵已完全消解。”她抬眼看了一下宋彦霖,见他记录专注,才继续,“近日天气闷热,湿度偏高……据此推断,死者亡故已五日有余。”
接下来的检查细致而有序。
她翻开死者眼皮,察看浑浊的眼球;撬开牙关,检查口腔;抬起手臂,观察指甲。
“指甲缝内嵌有少量泥沙。膝部、肘部有多处擦伤,皮损边缘不规则,应是生前挣扎所致……指甲呈暗褐色,甲下无瘀血,体表无致命利器伤。”
做完体表检查,她转身从木架上取下一把崭新的圆头剖刀。
刀身雪亮,映出她沉静的眼。
她握刀的手稳如磐石,刀尖抵在死者胸骨上端,然后缓缓下划——皮肤向两侧翻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与脂肪层,没有血,只有少量暗黄色的腐败液体渗出。
石室里只有刀刃划开组织的细微声响,和白元怡平稳的叙述:
“肺脏肿胀,表面有腐败性水泡,按压塌陷有血性液体溢出……心脏肿胀扩张,左心室壁有局部糜烂,腐败呈现黄白相间斑驳……”
她逐一切开脏器,仔细观察,描述颜色、质地、气味。声音始终平稳,仿佛在讲解一具教学用的模型,而非五天前还活生生的人。
齐凌静静站在她身侧,目光随着她的动作移动。宋彦霖的笔尖在纸上游走,记录下每一个字。连远处的奇异楼主,也不知何时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石台对面,面具后的眼睛紧紧盯着白元怡的手。
当最后一针缝合线打结,男尸胸腔重新闭合时,石室里已弥漫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腐败气息混合甜腥味。
白元怡转身,看向另一张石台。
女尸的脸被一方白帕盖着,帕子很薄,隐约透出下面凹凸不平的轮廓。
白元怡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石室里静得可怕,只有壁灯里的火焰偶尔噼啪轻响,像某种不安的心跳。
她看着那方白帕,看着帕子下的人形,眼神一点点变得空洞,没有人催她,或许此刻,所有人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帕子下的真相。
过了仿佛半生那么久,白元怡终于动了。
她走到女尸前,再次深深鞠躬,腰弯得很低,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触到白帕边缘,丝绢手套与棉帕摩擦,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她缓缓揭开白帕。
即使在场所有人之前都见过这具女尸的真容,此刻再次直面,依旧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爬升,直冲天灵。
没有脸。
只有一片暗红与漆黑交织的肌肉纹理,两个空洞的眼眶,裸露的鼻骨,和永远定格在惊悚嘶喊状的牙床。
白元怡的呼吸重了一瞬,很快又压平。
“记。”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宋彦霖握紧炭笔,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浓黑的点。
他强迫自己抬头,看向白元怡的侧脸,她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像结了冰的湖,死死锁在女尸身上。
“死者,女,身高约五尺一寸。体表散发异香,甜腻浓烈,似混合多种香料。”白元怡的声音开始不稳,“面部皮肤完整剥除,创缘整齐,尸僵开始缓解,关节可被动活动,据此推断,死亡时间不足三日。”
她取过剪刀,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微微一颤。
剪刀刃口合拢,缓缓剪开女尸身上残破的衣衫,布料与腐败组织粘连,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记:上躯皮肤完整剥除,暴露肌肉呈暗紫红色,按压不褪色……肌肉组织开始自溶,质地软化,有血性渗出。”
当剪刀移到腹部时,白元怡的手忽然顿住。
剪刀尖端,触到了一道不该存在的痕迹。
她缓缓掀开腹部的衣料。
所有人,包括始终静立的奇异楼主,都下意识上前半步。
女尸无皮的腹部,脐下三寸处,一道约十寸长的横向刀口赫然在目,切口整齐,但边缘的肌肉微微外翻,露出下面暗色的腹腔。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道切口周围的肌理走向,骨盆前倾,髂骨有外展的痕迹。
白元怡的指尖轻颤着,悬在刀口上方寸许,迟迟没有落下。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
“她有孕。”她一字一顿,“被人剖腹,取走了胎儿。”
石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如何判断?”奇异楼主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平淡无波。
白元怡没有看他,目光死死盯着那道切口:“髂骨外展,耻骨联合松弛……这是怀孕四月以上的体征,而她腹部肌理虽因剥皮变形,但依旧能看出曾经隆起。”
她终于将指尖按在刀口边缘:“切口位置正在子宫所在,若是寻常伤害,不会选在此处,更不会如此整齐,这是为了取出胎儿而刻意下刀。”
宋彦霖手中的炭笔“啪嗒”掉在地上,他僵硬地弯腰去捡,手指却不听使唤,捡了三次才勉强握住。
笔尖颤抖着,在纸上划出歪斜的痕迹。
“继续。”奇异楼主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让石室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白元怡抬头。
她没有让人看见自己的脸,只是迅速偏过头,让眼眶里那滴积蓄已久的泪无声滑落,没入鬓角的发丝。
然后她转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
检查到女尸左脚时,她忽然停住了。
镊子尖端,小心翼翼探入第二与第三脚趾的缝隙,那里有一小块皮,约指甲盖大小,因为位置隐蔽,竟未被剥去。
皮已干缩发黑,但依稀能辨出原本的肤色。
白元怡将这块皮置于瓷盘,凑近壁灯。
灯光透过薄如蝉翼的皮组织,映出下面细微的纹路。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有何发现?”奇异楼主问。
白元怡没有回答,她放下瓷盘,开始以一种近乎偏执的细致,重新检查女尸的每一寸、每一道褶皱,每一个隐蔽的角落。
指缝、股缝、腋下、耳后、甚至……外阴褶皱深处。
她从这些极其隐蔽的部位,又找到了七块残存的皮,大小不一,最大的不过指甲盖,最小的只有米粒大。
八块残皮,静静躺在白瓷盘里,在青白灯光下泛着诡谲的光泽。
白元怡盯着它们,像透过这些皮看到了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突然,她猛地转身,重新扑到女尸腹部那道刀口前。
之前因剥皮腐败产生的黏稠液体模糊了伤口细节,此刻她用手指轻轻拨开腐肉,凑近细看——
刀口边缘的肌肉,有极其细微的卷曲。
不是腐败所致,是灼烧的痕迹。
高温瞬间接触皮肉,才会造成这样的紧缩。
“宋彦霖。”白元怡开口,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记。”
宋彦霖抓起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死者指缝、股缝、外阴等八处隐蔽部位,有皮肤残留。”白元怡的声音也开始颤抖,每个字都像从冰窟里捞出来,“其中股缝处残皮边缘呈淡黑色,指缝处残皮表面皱缩……腹部切口边缘肉质紧缩,较周围组织发硬,有灼烧痕迹……”
说完,白元怡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刀口,盯着那些细微的灼痕,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取胎、灼烧、剥皮。
这不是简单的杀人。
这是一场……仪式。
“有何想法?”奇异楼主的声音近在耳边。
他不知何时已走到石台旁,面具后的眼睛,正透过孔洞,紧紧盯着她。
白元怡缓缓直起身。
她转过头,看向奇异楼主,看向齐凌,看向宋彦霖,最后,目光落回那具再无声息的女尸。
一滴泪,终于从她眼角滑落,滚过苍白的面颊,在下颌凝成晶莹的一点,然后坠落。
她伸手,从木架上取过一方白布,轻轻、轻轻地,盖在了女尸身上。
从头到脚。
将所有的恐怖、所有的残忍、所有无声的嘶喊,都掩在了那片苍白的宁静之下。
石室里,只剩下壁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压抑到极致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白布之下,那具女尸静静躺着。
第76章 怒审妖道
白元怡再次向女尸深深鞠了一躬,才转过身,面对奇异楼主,她的声音因竭力维持平静而显得有些低沉:
“男尸的死因,是情绪过度亢奋引发的心律失常,导致心肌缺血,最终心搏骤停,我怀疑……是服用了过量的阿芙蓉。”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微微收紧:“至于女尸……死因是活体剥皮造成的体液大量流失,而且,她在死前……曾遭受过小火灼烧和剖腹取子。”
“小火?”奇异楼主追问,“如何断定?”
“若是大火直接灼烧活体,皮肤和肌肉会因剧痛而产生剧烈蜷缩,深层肌肉也会有明显皱缩痕迹,但她只有腹部切口边缘的肌肉,有细微卷曲和硬化,深层肌肉并无相应变化,这是用小火源靠近或短暂接触造成的。”
“剖腹取子……小火灼烧……再活活剥皮……”奇异楼主缓慢地重复着这几个词,面具后的目光幽深难测,像是在拼凑一幅残酷的图景。
就在这时,石室厚重的铁门外,传来了有节奏的叩击声。
奇异楼主被打断了思绪,不甚愉悦地抬了抬眼:“进来。”
铁门滑开,一名猫头人悄步而入,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楼主眼中倏然掠过一丝光亮,他拂袖起身,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慵懒的冷淡:“走,带你们去见个人。”
白元怡蹙眉:“何人?”
奇异楼主却低笑了一声,竟透出几分玩味:“我也未曾见过,见了便知。”
众人跟随引路的猫头人,穿过几条更为幽深曲折的石廊,向更下一层走去。
此处的空气更加阴冷刺骨,弥漫着地下深处的潮气与石头的寒意,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来到一扇坚固的栅栏铁门前,猫头人无声退至阴影中。
借着壁上昏暗的火光,可见牢房内盘坐着一人。
那人头发灰白散乱,面容瘦削,一双眼睛即便闭着,也透出一股子阴鸷,他身穿黑紫色道袍,袍子两侧,用暗金丝线绣着两朵硕大而诡异的十二品黑莲图案。
道人仿佛入定,对来人毫无反应,只维持着抱诀的姿势。
“你们是什么人?!快放我出去!我告诉你们,我可是曹家的人!得罪了曹家,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旁边另一间牢房里,突然传来慌乱又虚张声势的叫嚷——正是周阿三,他扒着栅栏,脸色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
奇异楼主嫌恶地皱了皱眉,朝身旁的狼奴递了个眼神。
狼奴一言不发,上前打开牢门。
“你……你想干什么?!”周阿三吓得连连后退,缩到墙角。
狼奴动作利落,一把扯下他两块衣摆,一块狠狠塞进他嘴里,另一块将他的双手反剪捆住。
周阿三还想挣扎呜咽,狼奴的铁掌已扼住他的脖颈,窒息感瞬间涌上,周阿三眼球凸出,脸色涨得发紫。
他拼命摇头,眼中充满了哀求。
狼奴见他彻底老实了,才松手,默默退回到楼主身后。
奇异楼主不再理会那摊烂泥般的周阿三,目光重新投向那闭目打坐的道人,对白元怡道:“此人,大约便是曹家供奉的那位‘尊者’了。”
“楼主是如何抓到的?”白元怡问。
“阿芙蓉丸源于河神庙的消息,是云来居的秦娘子递来的。”奇异楼主语速平缓,“我既得了信,自然派了人在河神庙外守着,想看看有何人在内。许是你们今日之事惊动了曹家,他们派人前去报信,让这老道撤离……正好,守株待兔。”
“秦娘子?”白元怡眉心的结更深了,“她为何相助?又怎会知晓得如此清楚?”
“她妹妹三年前在洛州失踪,她查了三年。”楼主言简意赅。
他话音刚落,宋彦霖已一步跨到道人牢门前,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颤抖:“妖道!洛州那些失踪的女子,是不是都被你害了?!”
激动牵动了他颈间的伤口,白色的绷布下,隐隐渗出血色。
道人依旧闭目,恍若未闻。
白元怡急忙拉住宋彦霖的衣袖,担忧地看向他洇血的脖颈。
宋彦霖回头,双眼布满血丝,声音里带着一种后怕的痛楚:“如果那天……在曹家别院,我们晚到一步……你……你或许就……”
白元怡蓦然怔住,她原以为他的愤怒全然源于女尸的惨状,此刻才惊觉,那愤怒之下,竟深藏着对她遭遇不测的恐惧,他在害怕,害怕那个“万一”,他是在担心她。
一股酸涩的暖流涌上心头,她望着他,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轻声道:“我没事,你看,我好好的,倒是你,小心伤口。”
宋彦霖看着她的笑容,心脏像是被什么猛地撞了一下,剧烈地跳动起来。
是啊,她没事,她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还在对他笑,可那种假设带来的冰冷后怕,却如此真实地攥紧了他的心脏。
白元怡见他情绪稍稳,转向奇异楼主,语气恳切:“楼主,我能否……”
“想问什么,直接问便是。”奇异楼主打断她,目光饶有兴味地在白元怡与宋彦霖之间打了个转,“不必问我。”
“多谢楼主。”
白元怡定下心神,重新面对牢中的道人,清冷的声音在石室中响起:“你是紫幽教的人?”
道人终于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眼睛浑浊却锐利,落在白元怡脸上时,他先是微愣,随即竟爆发出一阵沙哑的大笑:
“哈哈哈……没想到,真没想到!老道我竟会栽在你这么个小女娃娃手里!早知今日,当日就该离了这洛州城!”
“紫幽教自称以渡魂为任,”白元怡不理会他的狂态,步步紧逼,“你残害这许多性命,可是为了帮曹家,行那复活曹家长子的邪法?”
“曹家?”道人止住笑,嘴角咧开一个冰冷的、充满嘲弄的弧度,“不过是我长生路上的一块垫脚石罢了。”
此言一出,白元怡几人俱是心头一凛。
“自古长生之术,皆是虚妄。”齐凌忍不住厉声斥道,“你在利用曹家,替你搜寻女子,修炼邪术?”
“邪术?!”道人仿佛被触了逆鳞,一直抱诀的双手猛然松开,霍然起身,宽大的道袍无风自动,“无知竖子,安敢胡言!我紫幽教渡魂积德,乃谋求长生之正法!尔等凡胎肉眼,懂得什么?!”
“那你为何取女子腹中胎儿?”白元怡的声音比地室的石头更冷,“或者说……那女子所怀的,本就是你的骨肉?”
道人的狂怒瞬间化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得意狂笑:“不错!那些胎儿,正是我的种!至于为何要取嘛……”他笑声一收,眼神变得诡秘而贪婪,“此乃我教至高秘法,岂是你们这些俗人能窥探的?”
“‘那些’?!”白元怡敏锐地抓住他话中的复数,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惊怒,“你到底害了多少女子?!”
道人冷笑一声,甩了甩袖袍,竟又缓缓坐下,恢复了抱诀的姿态,语气淡漠得像在谈论草木:“一群没有道基的废物罢了,能为长生大道献身,是她们的造化。”
“说!你到底害了多少?!”白元怡扑到栅栏前,声音嘶哑,近乎失控。
道人闭目不语,一副超然物外的模样。
“你说啊——!”白元怡用力拍打着冰冷的铁栏。
“元怡!冷静点!”宋彦霖急忙将她拉回,紧紧握住她颤抖的肩膀,沉声道,“我有办法找到她们。”
白元怡含泪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宋彦霖给了她一个坚定无比的眼神,转而面向奇异楼主,拱手道:“楼主,请容我一猜,并烦劳一事。”
“讲。”奇异楼主打量着他,似乎提起了些兴趣。
宋彦霖深吸一口气,逻辑清晰地说道:“我猜测,那些失踪的女子,恐怕大多已遭毒手。曹家假借‘积善’之名,以送棺助葬为由,很可能就是将女子的尸身藏于棺中,运出城外掩埋,只要查清这些年来,曹家向哪些人家赠送过棺木,顺藤摸瓜,或许就能找到其他失踪女子的下落。”
奇异楼主沉默了片刻,面具后的目光落在宋彦霖身上,竟似有几分刮目相看的意味。
他未置可否,只微微偏头,对身后的狼奴递去一个眼神。
狼奴会意,躬身一礼,随即转身,身影迅速没入地下廊道的阴影之中,执行命令去了。
第77章 废物阿三
见那道人闭目入定,再问不出什么,白元怡将目光转向旁边的牢房。
除了方才闹腾的周阿三,角落里还靠坐着一个枯瘦老者,他并未看向来人,只直勾勾地盯着栅栏外的虚空,眼神浑浊,却透着一股子认命般的死寂。
“是他。”宋彦霖低声道,并不意外。
“谁?”白元怡问。
“河神庙的看门人,曹家的老仆,姓陈,先前我与齐凌暗查时,曾远远见过。”宋彦霖解释道,目光扫过那老者时带着冷意。
白元怡又看向瑟缩在另一边的周阿三:“那他呢?”
宋彦霖摇头。
奇异楼主的声音淡淡响起,替她解了惑:“曹家周嬷嬷之子,周阿三,给老道通风报信的是他,往奇异坊几家药铺送阿芙蓉丸的,也是他。”
白元怡了然,目光在视死如归的陈老和惊恐万状的周阿三之间逡巡片刻,最终选择了后者。
她走近周阿三,隔着铁栅栏,声音清冷问道:“曹家的阿芙蓉丸,可是那道人做的?”
周阿三嘴里还塞着布,只能“呜呜”发声,满脸急迫。
先前退下的猫头人如同影子般再度浮现,无声地进入牢房,扯下了他口中的碎布。
布团离嘴的瞬间,周阿三几乎是用嚎的:“我说!我什么都说!只求各位好汉饶命!那、那阿芙蓉丸,就是尊者做的!都是他做的!”
“周阿三——!”陈老猛地爆出一声怒吼。
陈老眼中几乎喷出火来:“你想找死吗?!主人若知道你今日这般,你和你娘一个都别想活!”
周阿三被他吼得浑身一抖,但求生欲很快压过了恐惧,他竟梗着脖子反驳:“我、我要是不说,现在就得死!至于我娘……死就死了吧,总好过一起死!”
此言一出,连奇异楼主面具后的眉梢都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没想到误打误撞,竟抓了这么个“识时务”的软骨头,倒省了不少刑讯的麻烦。
“你以为交代了就能活?”陈老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嘶哑,“你不说,主人或许还能设法周旋救你!你说了,才是真的死路一条!”
周阿三眼珠子慌乱地转了几圈,似乎被这话说动,脸上显出挣扎。
“呵。”奇异楼主轻笑一声,声音在阴冷的地牢里格外清晰,“周阿三,你若老实交代,我即刻便派人安然送你回去。”
“真、真的?”周阿三猛地抬头,眼中迸出希望。
“自然。”
“我……我凭什么信你?万一我说了,你们反悔……”周阿三倒还有几分残存的小聪明。
奇异楼主微微侧头,目光透过面具,落在他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除了信我,你此刻,还有别的路可选么?”
周阿三坐在地,脸色变幻不定。
良久,他狠狠一咬牙,豁出去般道:“好!你们问!我知道的都说!”
“周阿三!你这猪狗不如的畜生——!”陈老厉声咒骂,突然猛地朝他扑来,枯爪般的手伸向周阿三的脖子。
他还没碰到周阿三的衣角,身旁静立如雕像的猫头人已闪电般抬脚,重重踹在他腰侧。
“砰”一声闷响,陈老整个人被踹得飞起,狠狠撞在后方石墙上,又软软滑落。
他“哇”地吐出一大口暗红的血,脸色瞬间灰败下去,蜷缩在地上,只剩出气多进气少,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周……阿三……你……不得好死……”他用尽最后气力,从齿缝里挤出破碎的诅咒。
周阿三被这血腥一幕吓得连滚带爬缩到最远的角落,浑身抖如筛糠,恐惧彻底吞噬了他,他再不敢犹豫,扒着栅栏对着外面的白元怡等人急声道:“我说!我全说!英雄们快问!问完了就送我回家,平平安安地送我回家!”
白元怡压下心头的厌恶,冷声问道:“制作阿芙蓉丸的原料,从何而来?”
“我不知道!真不知道!”周阿三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就每三天去河神庙取一次货,然后送到奇异坊那几家药铺,送一次,我娘给我五两银子……我连河神庙里面啥样都没见过,就在门口接东西!”
“今日你去河神庙,就是为了通知那道人撤离?”
“是是是!”周阿三点头如捣蒜,“下午我娘急匆匆回家,让我赶紧去河神庙报信,就说‘事情有变’,让尊者速速离开。”
“什么事情有变?”白元怡追问。
周阿三皱眉努力回想,最终还是茫然摇头:“我娘从不跟我说这些,只让我跑腿……我真不知道。”
白元怡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这周阿三所知有限,尽是皮毛。
周阿三见她神色不豫,眼珠贼溜溜一转,竟挤出个讨好的笑,压低声音道:“那个……英雄们,要不……你们把我娘抓来问问?她肯定知道得多!”
话音未落,墙边奄奄一息的陈老又是一口血沫喷出,嘶声道:“畜生……连亲娘都卖……你枉为人子!”
周阿三扭头啐了一口:“我要是没命了,我娘活着也没意思!不如一起……”
“呵。”奇异楼主竟低笑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好主意,不过,曹府戒备森严,寻常人可进不去,更别说从里面带个人出来,你有何妙法?”
周阿三见楼主搭话,仿佛看到了生机,连忙献宝似地说:“不用进曹府!只要我给我娘捎个信,就说‘尊者在家里’,她保管心急火燎地自己回来!”
“哦?”奇异楼主似乎兴致更高了,“这倒是个省事的法子。”
“那、那现在能放我回去了吗?”周阿三涎着脸,试探地问。
“自然。”奇异楼主点头,语气却蓦地一沉,“不过,若你回去后敢有半分异动,或向曹家透露半个字……”
“不敢!绝对不敢!”周阿三立刻指天誓日,“我周阿三要是背叛各位英雄,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奇异楼主似乎很满意,朝一旁的猫头人略一颔首。
猫头人上前,像拎小鸡一样将周阿三从地上提起,拖着他迅速消失在走廊深处的阴影里。
白元怡看向墙边气息微弱的陈老,知道从此人口中也问不出什么,心头一阵疲惫。
“走吧,他什么都不会说的。”她转身,声音有些低沉。
众人默然,那陈老油尽灯枯、誓死之态,确实已无需再问。
再次经过道人牢房前,只见他依旧维持着那个打坐的姿势,仿佛外界一切纷扰皆与他无关。
“去河神庙吧。”白元怡道,“他在那里经营许久,必会留下线索。”
奇异楼主却道:“戌时已过,夜色深沉,河神庙我已派人围住,跑不了,明日天亮再去,更为稳妥。”
白元怡这才恍觉,自己在这阴冷地底已不知待了多久。她长长吁出一口郁结之气,终是点了点头:“也好。”
---
曹府后门,夜色如墨。
周嬷嬷听到儿子又来了,心中莫名一跳,连忙悄悄开门。
“如何?信可送到了?尊者他……”她急急拉住周阿三,压低声音问。
周阿三却神色紧张地左右张望,凑到她耳边,用气音飞快道:“娘,不好了!尊者被抓了!我们得赶紧……”
话未说完,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自他身后屋檐落下,手刀精准地劈在他颈后,周阿三眼睛一翻,软软倒地。
周嬷嬷惊骇欲呼,另一道黑影已悄无声息贴近,同样的手刀落下,她只觉脖颈一痛,便也失去了意识。
---
奇异楼,顶层。
面具搁在案几上,灯下的男子听着狼奴的禀报,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原以为真是个卖母求荣的极品货色,没想到……倒还念着点母子情分,想把他娘摘出去?”他摇了摇头,笑意里带着几分讥诮,又有几分意外。
狼奴眼底也掠过一丝笑意:“猫奴已将他们母子关押在地牢,可要现在通知白娘子他们?”
“不必。”男子抬手制止,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点了点,“忙了一日,让他们歇着吧,这母子二人……我亲自去会会。”
他起身,重新拿起那冰冷的面具,缓缓覆在脸上。
烛光下,无面的金属泛着幽冷的光泽。
第78章 夜厘真相
夜寂
夜,静得压人,连风声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重量按住了,透不过气来。
曹府佛堂
烛火在佛像前明明灭灭,檀香的气息浓得有些发苦。
曹夫人一身素衣,盘坐在蒲团上,闭目捻动着手里的犀角佛珠,珠子一颗颗滑过指尖,本该是静心的节奏,今日却只觉滞涩烦躁。
“小翠。”
她唤了一声,声音在空寂的佛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无人应声。
曹夫人眉头蹙起,不悦地睁开眼,提高了声调:“小翠!”
依旧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回应她。
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老仆佝偻着背,几乎是踉跄着扑到门边,声音带着惶恐:“夫人……周嬷嬷她、她不见了!”
曹夫人捻佛珠的手蓦然停住:“什么?她去哪儿了?”
老仆喉结滚动,艰难地道:“约莫……约莫一个时辰前,后门来报,说周阿三来了,嬷嬷便去见他,可这一去……就再没回来。”
“嗡”的一声,曹夫人只觉得脑子里似有什么炸开,一阵眩晕袭来,她扶住面前的矮几,指甲几乎掐进木纹里。
“去!立刻去她家里看!看那孽障和她到底在不在!”她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
老仆不敢耽搁,连声应着,几乎是倒退着出了佛堂。
佛堂重归死寂。
曹夫人缓缓抬起头,望向面前那尊垂目含笑的观音像,烛光在佛面上跳跃,那慈悲的笑容此刻看来,竟有些模糊而遥远。
她脸上的神色,从最初的震惊与愤怒,一点点褪去,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冰冷的苍白。
下午得知新坟被掘、尸身不翼而飞时,那股不祥的预感,此刻已化为实实在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周嬷嬷很可能不是回家了,她是被人截了。
能在曹府后门悄无声息地带走一个管事嬷嬷……除了“那些人”,还能有谁?
夫君曹公前些时日的叮嘱言犹在耳:“圣人……恐已对曹家生疑,你平日行事,务必周全,多积善名,勿留把柄。”
她做了。
这些年,曹家“乐善好施”的名声在洛州无人不晓,夫君也颇为满意。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金光闪闪的“善名”底下,压着多少见不得光的污秽,埋着多少无声无息的枯骨。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曹夫人眼角滑落,顺着她保养得宜却骤然显得憔悴的脸颊,滚进素色的衣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佛像依旧慈眉善目,静静俯视着她。
奇异楼,竹隐院
“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划破院落的宁静。
几乎是同时,院中石凳上坐着的宋彦霖像被针刺了般弹起,几步冲到白元怡房门前,声音紧绷:“怎么了?”
屋内静了一瞬,传来白元怡略显沙哑却已平静下来的声音:“……没事,做了个噩梦。”
宋彦霖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却依旧站在门口没动,只低低“嗯”了一声。
门内门外,一时静默,只听见夏夜里不知名的虫鸣,细微地响着。
“你……怎么在外面?”白元怡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迟疑。
宋彦霖靠在门框上,望着廊下摇晃的灯笼,心不在焉地答:“睡不着。”
片刻,房门“吱呀”一声轻响。
白元怡披了件月白色的外衫走了出来,乌发未绾,散在肩头,脸上还残留着梦魇后的些许苍白。
宋彦霖有些讶异:“你……怎么起来了?”
白元怡没答,径直走过他身边,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夜风带着凉意拂过,她拢了拢衣襟,“噩梦醒了,就睡不着了,你呢?”
宋彦霖跟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石桌粗糙的纹路上,闷声道:“心里烦,乱糟糟的,也说不上具体烦什么。”
“咯吱——”右侧厢房的门开了。
齐凌披着外袍走出来,脸上并无睡意,声音温和:“宋兄可是在忧心案情?”
白元怡连忙起身,歉意道:“齐大哥,可是我们吵到你了?”
齐凌摆摆手,走到院中,也寻了石凳坐下:“不曾,我也未曾入睡。”
“唉!”宋彦霖重重叹了口气,像是要把胸口的郁结都吐出来,“我就是想不通,曹家也算高门大户,为何要助那妖道掳掠女子?难不成真信了那长生不老的鬼话?”
“我想,”齐凌沉吟道,指尖轻轻敲着石桌边缘,“曹家所为,或许并非单纯助那道人成仙。他们想要的,恐怕是‘复活’曹家长子,或者说……是‘救’他。”
“救?”白元怡眼神一凝。
“我们都忽略了一条很重要的线索。”齐凌看向她。
“什么线索?”
“织月轩。”
“织月轩……”白元怡喃喃重复,脑中飞速回想着与之相关的细节。
忽然,她眸中光芒一闪,“织月轩定期制作的那批少年服饰!”
“而且是用特殊‘药液’浸染过的布料。”宋彦霖立刻补充。
“五年前‘死去’的曹家长子,若活着,如今也不过十七岁,正是少年。”白元怡计算着,声音里透出寒意,“所以,曹大郎君很可能并未真的死去?曹家是想借那妖道之力,‘救’回他们的儿子?”
三人陷入沉默,夜风穿过庭院,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重。
“那曹家和妖道,就该千刀万剐!”宋彦霖一拳砸在石桌上,震得茶杯轻响。
早就在白元怡呼喊时就起身的绿荷,此时端着一个托盘,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托盘上放着几碟精致点心和一壶温热的杏浆。
“奇异楼主……真是料事如神。”绿荷将点心茶水摆上桌,声音还有些发颤,“他早先便让狗奴送了这些来,说……说大家若是夜里若睡不着闲聊,正好垫垫。”
她提起陶壶,温热的杏浆注入杯中,甜香袅袅升起。
宋彦霖盯着那缓缓流淌的琥珀色浆水,脑中某个模糊的念头忽然清晰,猛地一拍桌子:“我知道了!”
绿荷被他吓得手一抖,浆水洒出几滴。
“你知道什么了?小心伤口!”白元怡看向他。
宋彦霖指着自己的脖子,眼睛发亮:“那女尸身上的异香!和我在曹家别院水道里闻到的,一模一样!那水道是从曹家地下暗室流出来的,说明女尸必是在那暗室里遇害,血迹被水道冲洗,香气才渗入水中!”
“宋兄所言有理。”齐凌点头,却仍存疑虑,“可那日我们在水池边,只闻到淡淡异香,并无血腥气。若如元怡所推断,女尸被剖腹取子、剥皮,必是血污遍地,血腥味岂能轻易遮掩?”
“那女尸很可能先被大量阿芙蓉制成的迷香致幻,失去知觉,再遭毒手,所以尸身才有那么浓郁的香气,”白元怡冷静分析,“而织月轩那些用药液浸过的少年衣物,恐怕也浸透了类似的甜腻香气,若曹家水道只有香气而无血气,那暗室里住的,很可能就是‘死去’五年的曹家长子本人!”
“之前元怡你失踪时,杨都尉提过洛州有‘五月之期’,”齐凌顺着这个思路,面色愈发凝重,“每五个月左右,便有一名女子失踪,而元怡你验出那女尸怀胎五月左右。如此看来,怕是每隔五个月,曹家便掳来一名女子,供那妖道凌辱致孕,待五月胎成,便剖腹取子,杀人灭迹,再寻新人……周而复始。”
“五年……那岂不是有十多个女子遭了毒手?”绿荷小脸微微发抖,脸上血色尽失。
宋彦霖牙关紧咬:“这帮畜生!”
白元怡却蹙着眉,沉浸在另一个疑点中:“我仍想不通,既为取胎,为何要多此一举,用小火灼烧后再剥皮?徒增残忍,却无必要。”
一阵沉寂后,绿荷忽然小声道:“娘、娘子……您说那小火灼烧再剥皮,像不像……像不像咱们在野外烤山鸡?那皮用火燎过,再撕起来,就利落多了……”
她声音越说越低,带着惊恐。
院中几人闻言,脑海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幅骇人画面:一个活生生的女子,被置于火上,如同对待牲畜般灼烤……
宋彦霖看着手里咬了一半的点心,胃里一阵翻搅,猛地想起阳丰县那起案子,顿时食欲全无:“难不成……那妖道真有食人之癖?”
白元怡摇头道,“烤鸡皮易撕,是因高温融化了皮肉间的脂肪,令肌肉收缩,所以……”她话音猛地顿住,瞳孔微缩。
“所以什么?”宋彦霖急问。
“不对。”白元怡的声音沉了下去,“那女尸不对,正常成人剥皮后,躯干肌肉层厚度至少过半寸,但那具女尸……肌肉层明显不足此数。”
齐凌立刻领悟:“你的意思是……被剥去的不仅是皮,还有部分肌肉?”
宋彦霖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凉气从脚底窜起:“又是肉……难道真被……”
“或许,剥皮本身,就是为了掩盖火焰灼烧的痕迹。”白元怡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感到脊背阵阵发寒,“而灼烧的目的……可能是为了‘炼油’。”
“炼油?人……人油?”宋彦霖倒吸一口凉气。
白元怡艰难地点了点头:“那股无处不在的异香,虽浓烈甜腻,却总让人觉得隐隐作呕。先前我不知那令人不适的气息源于何物,如今想来……若是以人油配伍炼制,一切便说得通了。那是活人躯体炼出的油脂,混入香料,人的本能自然会感到排斥与恶心。”
一向镇定的齐凌,此刻也觉胃中翻涌,脸色发白,以人油制香,这是何等丧尽天良!
“娘、娘子……这不会是真的吧?”绿荷声音带上了哭腔,小脸惨白如纸,“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可怕的人?”
白元怡望向庭院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缓缓道:
“人心,有时比这夜色更黑。也只有人,才能做出这般毫无底线的事。”
夜风呜咽,穿过竹隐院,卷起她未绾的发丝,也带来了远方更深的黑暗。
石桌上,杏浆已冷,点心未动,只余一盏孤灯,照亮围桌几人凝重而惊骇的面容。
第79章 血腥庙宇
天色在无声中由浓墨转为灰青,又渐渐渗入微光,终于驱散了最后一缕夜色。
竹隐院内,石桌上的残灯早已油尽灯枯,与晨露混作一片湿痕。
三人依旧围坐,衣衫沾着夜露,面容疲惫,一夜的震惊与推论,让早该到来的黎明也显得沉重。
狗奴悄无声息地送来了早食——清粥、几样清爽小菜、还冒着热气的蒸饼,轻轻放在石桌上,又无声退下。
几乎同时,一道身影踏着晨雾走进了院子。
依旧是那身玄色衣袍,脸上覆着冰冷的面具,正是奇异楼主,他目光扫过桌上纹丝未动的餐食,面具下传来一声听不出情绪的轻笑:
“怎么?佳肴在前,却无下箸之意?”
宋彦霖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心里堵得慌,哪吃得下。”
他忽然反应过来,抬眼看向楼主,疑惑道:“楼主?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奇异楼主自顾自在那张空着的石凳上坐下,姿态闲适:“今日,我与你们同去河神庙。”
他目光在三人脸上逡巡一圈,“看诸位神色,怕是畅谈了一宿?”
宋彦霖又叹口气,随即想起什么,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闻般的语气:“楼主,您可知……那女尸为何被灼烧后又剥皮?”
奇异楼主指尖在石桌上轻轻一点,语气平淡无波,说出的内容却令人心寒:
“那妖道,以女子的皮肉,炼制人油。”
宋彦霖几人俱是一震,齐齐看向他。
“你……你怎么知道?”宋彦霖脱口而出。
齐凌也面露思索:“观楼主神态,似是早已了然?”
奇异楼主低笑一声,那笑声在晨间清冷的空气里显得有些莫测:“昨夜‘请’来了曹府的周嬷嬷,略问了问话。她倒是吐露了些东西。”
白元怡眸光一凝:“她如此轻易便交代了?”
“用了些无伤大雅的小手段罢了。”奇异楼主说得轻描淡写,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桑皮纸,放在石桌中央,“这便是她的供词。”
白元怡伸手拿起,展开。
晨光恰好落在纸面上,映着上面墨迹清晰的供述。
她一行行看去,脸色渐渐失去血色,捏着纸页的指尖微微发白。
良久,她抬起头,声音里含着难以遏制的寒意与难以置信:“这曹夫人……当真是疯了,竟然真的想将死人复活。”
宋彦霖一把接过供词,快速浏览。他的呼吸随着阅读越来越粗重,脸色由白转红,最后猛地将桑皮纸拍在石桌上,霍然起身:“我们现在就去河神庙!看看到底是怎么做的那油灯”
“不急。”奇异楼主抬手虚按,语气依旧平稳,“先填饱肚子,接下来,怕是有场硬仗。”
齐凌也取过供词细看,眉头却渐渐蹙起:“这供词……似乎并不完整。”
“哦?”奇异楼主转向他,面具后的目光似有探究,“齐郎君有何高见?”
齐凌放下纸,缓声道:“这周嬷嬷供述,那自称‘青冥道人’的妖道,五年前便以需用女子人油制作‘引魂灯’、方能‘召回’曹大郎君魂魄为由,蛊惑曹夫人替他物色女子,要求‘貌美、骨匀、气血旺’,但她却未说明,为何非要女子受孕五月?亦未解释,曹家为何要在洛州暗中推动阿芙蓉丸盛行。”
奇异楼主颔首:“确是如此。她所知有限,只道曹夫人依言四处寻觅女子,送至别院由妖道‘验看’,合意者便被送入河神庙。每隔七日,妖道会送去一批‘引魂灯油’。至于女子怀孕、剖腹、剥皮诸事,她一概不知。”
“这曹夫人手腕当真了得,”白元怡声音低沉,带着深深的寒意,“连贴身心腹,亦不能尽知其恶行。”
奇异楼主沉默片刻,忽道:“或许……那曹夫人自己,也未必全然清楚那妖道的所有作为。”
“何以见得?”宋彦霖不解。
“猜的。”奇异楼主随意一笑,站起身,玄色衣袍在晨光中拂动,“去河神庙亲眼看看,或许便能知晓。”
河神庙依旧矗立在荒草蔓生的野地中,残破的庙墙与寂静的氛围,与不远处渐渐苏醒的洛州城格格不入。
推开虚掩的庙门,内部却反常地整洁,虽处处积尘,却无杂乱杂物,仿佛有人定期清扫,却又刻意维持着破败的表象。
奇异楼主立在庙堂中央,目光如冰刃般扫过每一寸角落:“昨夜我的人已粗略查过,明面上,空无一物。”
齐凌却走向主殿那残破的供台,目光落在地上,“有密道。”
众人循声望去。
“何以见得?”奇异楼主问。
齐凌指着供台前一块磨损尤为明显的青砖:“此砖磨损异于周遭,且痕迹集中,是有人长期站立于此,并且……用力辗转所致。”
奇异楼主依言上前,双足精准地踏在那磨损痕迹之上,面前是布满灰尘的陈旧供台。
他伸手,指尖沿着供台边缘细细摸索,最终停在左侧一处雕刻着模糊水波纹路的木雕上,指腹用力,向左一推。
“咔哒”一声轻响。
紧接着,一阵沉闷的机括运转声从地底传来。
整张供台竟缓缓向左平移开尺许,露出下方一个黑黢黢的、向下延伸的方形洞口,一股混合着霉味与隐约甜腻气息的冷风,自洞中幽幽涌出。
“真有密道!齐凌,服了你了!”宋彦霖低呼。
齐凌只是微微颔首,目光紧锁那洞口。
奇异楼主瞥了一眼身后的狼奴。
狼奴会意,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支粗短的火折,擦燃,递上。
跃动的火苗照亮了奇异楼主冰冷的金属面具,也映出他凝重的眼神。他不再多言,举着火折,率先踏入黑暗之中。
石阶陡峭向下,寒意渐浓,那股甜腻到令人隐隐作呕的香气,随着深入越来越浓烈,几乎凝成实质,黏在人的口鼻之间。
到底,空间豁然开朗,狼奴迅速用火寸点燃墙壁上预留的油盏。
橘黄光芒次第亮起,将地底密室的全貌粗暴地揭开。
密室尽头,竟有一尊盘坐于十二品金莲之上的鎏金佛像,宝相庄严。
佛像前设香案,案上香炉冰冷,炉前地上,一个蒲团翻倒,其上赫然伏着一人!
此人背心处,一柄匕首深深没入,只留乌木柄在外,位置精准,直透心脏,血迹在深色地面上洇开一片黑褐。
狼奴上前,小心将尸身翻转。
死者年约三旬,面容普通,此刻凝固着惊愕与痛苦。
“是他。”齐凌低声道,语气复杂。
众人看向他。
“元怡被掳那夜,在庙外拦截我,不让我靠近的,便是此人。”齐凌解释道。
“应是那妖道灭口。”奇异楼主声音冰冷。
“既是同伙,为何杀他?”宋彦霖不解。
“妖道仓皇逃离,此人知悉内外联络,留之便是祸患。”白元怡看着尸体,声音里没有太多意外,“唯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宋彦霖环顾这间佛堂密室,除佛像、香案、尸体外,似乎别无长物:“这里看起来就是间邪佛堂,没什么特别。”
奇异楼主却已走到香案前,伸手握住那只冰冷的铜香炉,左右拧动。
“轧——轧——”
低沉的摩擦声再次响起。
佛像后方那看似浑然一体的石壁,竟从中裂开一道缝隙,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其后更为广阔、也更为令人心悸的空间。
众人越过佛像,走入内室。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最里侧一张披挂着艳红纱帐的宽大床榻,颜色刺目,与周遭的灰暗阴森形成诡异对比。
床前地面上,固定着数条粗如儿臂的铁链,链头锁环散落,另一端则被牢牢浇筑在石板地里,冰冷又狰狞。
左侧靠墙,是几乎顶到屋顶的多层药架,上面杂乱摆放着各种药材、瓶罐。
药架前,是一张宽大的木桌,上面摆满碾钵、药秤、筛箩等物,旁边还立着一尊一人高的青铜丹炉,炉口紧闭。
右侧景象,更是让人汗毛倒竖。整面石墙上,挂满了各式刀具——剔骨尖刀、薄刃柳叶刀、宽背砍刀、弧形剥皮刀……大小不一,寒光森然。
刀具下方,是一张狭长的石台,台面颜色深暗,布满了无法擦净的血渍。
抬头往上看去,石台两端的顶上各自悬挂着一条铁链,似乎刚好可以用来悬挂一个人。
而石台周围乃至延伸至房间中央的地面上,大片大片深褐近黑的污迹层层叠叠,那是经年累月浸入石缝的、早已干涸的血。
“这里……就是那炼狱所在。”白元怡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冰冷的怒意在她眼中凝结。
“白元怡,你来看这个!”宋彦霖站在那张木桌前,指着桌上一只约一尺见方的透明琉璃盏。
白元怡快步走去,只见盏中盛着小半盏已然凝固的、呈现淡黄色的脂状物。
“这是……!”随后跟来的齐凌,瞳孔骤然收缩。
白元怡凑近,一股混合着奇异甜香与隐隐腥膻的动物油脂气味钻入鼻腔。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冰冷:“与我们推测的一样,这是那人脂。”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开始仔细检视桌面和身后的药架。
桌上除了制药工具,还有几枚未来得及送走的暗褐色丸药,散发着熟悉的阿芙蓉气息。
药架上。
“阿芙蓉草、曼陀罗、闹羊花……水银、黄金、朱砂、青金石……”她轻声念出。
“皆是炼制迷幻药与丹药的原料。”奇异楼主的声音在一旁冷冷响起,他对这些似乎并不陌生。
白元怡看向他:“楼主对丹道亦有涉猎?”
奇异楼主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略知皮毛罢了。”
白元怡未再多问,目光扫过这满室罪恶的痕迹,最终落回那琉璃盏和墙上的刀具:“此处之物……可能带走?”
奇异楼主袖手而立,语气随意却笃定:“自然,此处一切,连同外面那位,”他指了指外间佛堂的尸体,“皆可为证。”
第80章 累累白骨
狼奴躬身走入地室,手中捧着一卷颜色暗沉、边缘磨损的桑皮书卷,恭谨地呈给奇异楼主:“主子,从那名死者贴身衣物内搜得此物。”
奇异楼主随手接过,展开。
火光照亮扉页上几个以朱砂写就、笔力虬劲却透着邪气的古篆——《引魂归窍决》。
他低低念出,声音在寂静的地室里激起一丝寒意。随手翻了两页,里面尽是些“先天一炁”、“紫府”、“婴魂”、“道基”之类玄乎又阴森的语句,配着些诡异的人体经络图示。他似乎兴趣缺缺,随手便将书卷递向白元怡:“此物,或许于你有用。”
白元怡连忙双手接过。宋彦霖也凑近前来,借着壁灯看去。
“……以先天一炁为引,接引无主清灵婴魂,渡入己身紫府,以婴魂之纯阳、先天之元炁,修补残损道基,塑长生仙根……”
宋彦霖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紧:“这、这便是紫幽教的邪法?用……用婴孩的魂魄来练功?!”
白元怡纤长的手指死死捏着粗糙的桑皮书页,因用力过度,指节泛出青白色。她快速翻阅,越看脸色越白,终是“啪”一声重重合上册子,仿佛要隔绝其中透出的污秽与疯狂。
“可惜,只得半卷。”奇异楼主语气平淡,似有遗憾,却又仿佛早有预料。
“半卷已足够断其罪!”宋彦霖胸膛起伏,怒意难平,“窥一斑而知全豹,这紫幽教,分明就是披着道袍的魔窟!”
奇异楼主不再多言,沉吟片刻,对狼奴低声吩咐了两句。狼奴领命,如同影子般拖着那具尸体,无声退出了这充满甜腻死亡气息的密室。
“此处已无更多线索,”奇异楼主转身,玄色衣袂带起微尘,“走吧。”
回到奇异楼时,未时将尽。
刚踏入楼内,便有猫头人上前禀报:根据周嬷嬷供词及曹家历年赠棺记录顺藤摸瓜,昨夜至今,已从城外数个荒僻坟茔中,起出数十具可疑棺木。
几人闻言,心头俱是一沉,不及休整,便直奔地下二层。
地室大厅内,壁灯全部点亮,昏黄的光线下,一幕令人脊背发寒的景象呈现眼前。
数十具森森白骨,被极为规整地排列在冰冷的地面上。每一具骸骨旁,都摆放着一块木牌,上面以朱砂小楷清晰标注:起出地点、下葬时间、棺木编号,甚至哪具骸骨在上、哪具在下,都记录得一丝不苟。
然而,这极致的“规整”与“清晰”,在如此数量、如此场景的映衬下,只让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与窒息。仿佛踏入的不是地室,而是幽冥府库的某个角落。
奇异楼主立在门口,面具后的目光扫过这片无声的“骨林”,率先打破了死寂:“如你们所料。近五年来,凡曹家以‘积善’之名赠出之棺,经查验,棺内……皆有两具尸骸。”
白元怡缓缓走入场中,目光逐一掠过那些标注。
她停在一处标注为“大仁村,庆丰四年秋”的两具骸骨前,仔细审视片刻,指向左边那具:“此具,应为被害人。”
“哦?何以区分?”奇异楼主问。
“这两具骸骨骨盆特征皆显示为女性,”白元怡蹲下身,指着左侧骸骨盆腔内缘一处细微的、非自然磨损形成的浅阔痕迹,“但左边这具,骨盆耻骨联合面有轻微的松弛与分离迹象,符合怀孕五月左右、因体内特殊变化而产生的骨骼特征。而右边那具,并无此象。”
“三十四具骸骨……”宋彦霖在一旁默数,眉头紧锁,“若按两具棺中必有一名受害者算,便是十七人。可五年有六十个月,若按‘五月之期’,应不为此数。”
齐凌接道:“之前打探时,施棺处的杂役提过,曹家赠棺并无严格定期,短则三月,长则半年,间隔不一。所谓‘五月之期’,或是巧合,或是官府根据有限报案归纳的模糊印象。”
“那这‘五月之期’岂不是误事?”宋彦霖想起杨都尉之前的说法,有些气闷。
白元怡却摇头,声音低沉:“官府接报,本就有滞后与遗漏。曹家下手,多选外地孤身女子,或携伴不多者。若连同旅伴一并杀害,或女子本就无亲无故流落至此,失踪了,又有谁会去报官?这十七人……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外地女子”四字,像一根刺扎进宋彦霖心里,瞬间勾出白元怡被掳那夜的惊惶与愤怒。他胸膛剧烈起伏几下,忽然一言不发,转身就朝关押妖道的牢室方向冲去。
“宋兄!”齐凌唤了一声,与白元怡对视一眼,急忙跟上。
牢室铁栏外,宋彦霖猛地刹住脚步。
只见那青冥道人并未如往常般打坐,而是像只虾米般蜷缩在角落稻草中。
他双手死死抵住下腹,额头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不断滚落,将带有几丝白发的鬓发浸得透湿,显然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然而,与这痛苦姿态截然相反的,是他脸上扭曲而亢奋的神情,嘴角咧开,露出森然笑意,眼中燃烧着近乎癫狂的火焰。
“哈……哈哈哈……”他喘息着,发出断续又诡异的低笑,“快了……就快了……大道将成……”
见到宋彦霖,他眼中疯狂更甚,竟挣扎着抬起头,嘶声道:“尔等……蝼蚁……待我神功大成……”
宋彦霖被他这模样弄得心头一悸,回头高喊:“你们快来!这妖道不对劲!”
白元怡几人匆匆赶到,看到道人这般情状,也是一愣。
“他这是……”齐凌喃喃。
白元怡看向奇异楼主,目露探询。
奇异楼主摊了摊手,语气无辜:“本座亦不知。”
“是否用了刑?”白元怡追问。
“对他?未曾。”奇异楼主答得干脆。
白元怡狐疑地收回目光,再次审视地上痛苦蜷缩却又亢奋无比的妖道:“那他为何如此?”
奇异楼主朝狼奴微一颔首。
狼奴会意,大步上前。
奇异楼主声音平板无波:“拎起来,一看便知。”
狼奴打开牢门,如同拎起一袋谷物,毫不费力地揪住妖道的后领,将他从地上拖起。道人因姿势改变,腹中剧痛似乎加剧,发出不成调的痛吼,方才的猖狂咒骂也变成了无力的嘶气。
众人跟着狼奴,走向地室最深处一间更为隐秘的石室,此乃审讯之所,阴冷之气尤甚。
室内立着三根粗木制成的十字刑架,左侧两架上,赫然绑着已昏迷的周嬷嬷与周阿三!两人浑身鞭痕交错,血迹斑斑,气息微弱,显然受过重刑。
白元怡目光扫过那对母子,又转向奇异楼主,指尖点了点他们:“这便是楼主所谓的……‘无伤大雅的小手段’?”
奇异楼主呵呵一笑,拂袖道:“白娘子莫要在意过程,结果,才是要紧。”
狼奴将不断抽搐的妖道绑上中间空置的刑架。从蜷缩变为直立,似乎让某种内部的痛苦更为尖锐,妖道仰起头,脖颈绷直,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冷汗如雨。
白元怡紧盯着他,眉头越蹙越深。
忽然,她眼神一闪,急道:“狼奴,按压他后腰两肾区!”
狼奴依言,用力按压,妖道只是闷哼,反应不大。
“再试!从腹部,约脐部高度,向下逐寸按压!”白元怡语速加快。
狼奴的手移至妖道腹部,自上而下,逐渐加力。当按压至耻骨上方小腹位置时,妖道猛地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嚎,身体剧烈痉挛,眼珠几乎凸出!
这一声惨嚎,竟将旁边昏死的周阿三母子也震得幽幽转醒,两人睁眼看到戴面具的奇异楼主,如同见了阎罗,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地求饶:
“英雄饶命啊!知道的我们都说了!真的全说了!求您高抬贵手……都是曹家干的!是他们逼我们的啊!找他们去,放过我们吧……”
奇异楼主被吵得眉头一蹙。
狼奴立刻上前,腰间短刀“唰”地出鞘,寒光凛冽地指向二人咽喉。
求饶声戛然而止。母子俩死死咬住嘴唇,浑身抖如筛糠,昨夜那生不如死的折磨记忆瞬间回笼,恐惧压过了一切。
奇异楼主这才转向白元怡,问道:“有何发现?”
白元怡面色凝重,缓缓道:“我怀疑他腹中……”
“噗……哈哈哈哈!”未等她说完,刑架上的妖道竟忍着剧痛,发出一连串疯狂大笑,“不怕……告诉你们这些凡人!本座……金丹将成!紫府化婴,指日可待!”
“金丹?”白元怡捕捉到这个词,追问道,“你是说,你腹中疼痛,是因为……结成了所谓的‘金丹’?”
妖道脸上浮现出病态的骄傲与狂热,断断续续道:“无知……蠢物!本座苦修五年……引魂淬炼,金丹……已落黄庭!不日……便可碎丹成婴,得证……长生大道!哈哈哈……”
“这就是你奸辱女子、剖腹取胎的原因?”白元怡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与悲悯而微微发颤,却竭力维持着可怕的冷静,“你想用那些未出世的婴孩魂魄,来助你‘化丹成婴’?”
妖道啐出一口血沫,眼中尽是鄙夷与狂热:“她们……能做本座仙路上的基石,是几世……修来的造化!”
白元怡不再与他争辩,从随身布包中取出那卷桑皮《引魂归窍决》,在他眼前展开:“你所修,便是这等戕害婴灵、逆天悖人的邪法!天道昭昭,岂容你成仙?!”
看到那熟悉的书卷,妖道先是愕然,随即暴怒挣扎,捆在手脚上的铁链哗啦作响:“我的秘法!还给我!你从哪里得来的?!”
“从你那已死的弟子身上。”白元怡冷冷道,“杀他,不仅为灭口,也因他偷了你这半卷邪法,是么?”
妖道一怔,继而再次狂笑:“原来……是那孽障!死得好!盗我秘典,合该……形神俱灭!哈哈……咳咳……”
见他毫无悔意,反而沾沾自喜,宋彦霖再也按捺不住,一步上前,挥拳狠狠砸在妖道的小腹上!
“我让你成丹!让你成仙!”
“噗——!”妖道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溅湿了前襟。但他眼中疯狂不减,反而喘息着讥讽:“凡夫……蛮力……岂能伤我……先天金丹……”
宋彦霖目眦欲裂,还要再打,被齐凌死死拉住:“宋兄!冷静!此等恶徒,自有国法明刑裁断!”
“哈哈哈哈……国法?天条亦奈我何!”妖道披头散发,满脸血污,却仍发出嚣张至极的狂笑。
旁边的周阿三母子目睹此景,吓得魂飞魄散,想求饶又不敢出声,只能拼命缩紧身体,恨不得化为无形。
白元怡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将桑皮书卷双手递还给奇异楼主,声音清晰而坚定:“如今,《引魂归窍诀》邪法和阿芙蓉丸为证,河神庙密室为据,数十具受害者遗骸在此,元凶妖道束手就擒,曹家涉罪之仆供认不讳,证据链已全,要定曹家之罪,应再无缺漏了吧?”
奇异楼主接过书卷,指尖在粗糙的桑皮上轻轻摩挲,面具后的目光似乎带着赞许,缓缓点头:“确然,环环相扣,铁证如山,不过短短五日,白娘子便拨开迷雾,直抵核心,不愧‘勘案神娘子’之名。”
“勘案神娘子”五字入耳,白元怡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她抬眼,目光如电,直视奇异楼主面具上那光滑无物的表面,声音里带上一丝清晰的探究与警惕:
“此绰号,仅在都城公廨内部流传,便是宋彦霖亦不知晓,楼主……是从何处听得?”
奇异楼主闻言,骤然发出一阵低沉而畅快的大笑,笑声在阴冷的审讯室内回荡,冲淡了之前的血腥与压抑。
“此事嘛……”他笑声渐歇,语气转而带上一种莫测的意味,拂袖转身,“时辰不早,诸位连日辛劳,且先好生歇息,明日,且随本座去看一场……好戏。”
言罢,他不再多言,示意狼奴处理后续,便径自朝外走去,玄色身影很快融入走廊的阴影之中,留下满室疑窦与沉默。
第81章 五坊使到
竹隐院一夜无话,唯有风过竹梢的沙沙声,衬得夜色愈发沉静。
曹府却灯火通明,被一位不速之客搅扰了安宁。
曹公曹弘易从美妾温热的被窝里被管家急唤起来,听闻来客名讳,睡意瞬间吓飞了大半,手忙脚乱地套上外袍,连玉带都系歪了些许,匆匆赶往会客厅。
厅内,烛火通明。一位身着绯色圆领襕袍的年轻男子,正安然坐于左下首客位,一手持盏,轻吹浮沫,动作优雅从容。他面容俊秀,眉宇间却自带一股清贵与疏离,正是五坊使裴季。
“不、不知五坊使深夜驾临寒舍,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曹弘易连忙拱手,脸上堆起笑容,心下却惊疑不定。
裴季抬眼,微微一笑,放下茶盏:“曹公不必多礼。裴某奉圣人命,至洛州采办些奇珍异兽。想起数年前在都城与曹公有一面之缘,甚是挂念,便冒昧前来叨扰,叙叙旧罢了。”
曹弘易心头警铃大作。裴季何时来的洛州,他竟一无所知!此人明面上是替皇家搜罗玩物的五坊使,但朝野谁人不知,他更是圣人心腹,专司监察、乃至清理那些尾大不掉的世家豪强。
他脑中飞快地将曹家近年来在洛州的所作所为过了一遍:乐善好施,修桥铺路,善名远播。想到这里,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或许,此人真的只是路过,顺道“叙旧”?
裴季啜了一口茶,状似无意地问道:“怎不见尊夫人?当年在都城宴上曾有一面之缘,风采令人难忘,今日既来,倒也想问候一声。”
曹弘易一愣,他确实不知夫人此刻何在,不由看向侍立门外的管家。
管家快步上前,躬身回道:“回曹公,夫人午后便去了城外别院,说是为曹公和洛州百姓祈福,尚未归来。”
“去别院?”曹弘易下意识反问,随即醒悟,对着裴季笑道,“让五坊使见笑了。内人笃信佛法,特在别院僻静处建了座佛堂,常去静修祈福,一待便是整日,有时甚至盘桓数日。”
裴季点了点头,不再追问,转而笑道:“原来如此,夫人心诚。那今夜便劳烦曹公,与裴某说说这洛州风物?若有罕见的奇禽异兽线索,那是再好不过。”
曹弘易闻言,心下更定,以为裴季真是为此而来,便打起精神,从洛州山川地理讲到民俗特产,滔滔不绝。
这一讲,便从深夜讲到了东方既白。
曹弘易说得口干舌燥,眼皮打架,眼底已是一片乌青。窗外天色泛白,他终于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委婉道:“五坊使,这洛州的风土人情,在下已啰嗦了一夜,您看……是否先用些早食,稍事歇息?”
裴季却依旧神采奕奕,仿佛听了一夜精彩故事般,抚掌笑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裴某获益匪浅!经曹公一提,腹中确有些空落,不如曹公陪我一同用些早点?”
曹弘易内心叫苦不迭,只想立刻倒回床榻,脸上却只能挤出更殷勤的笑容:“五坊使赏脸,是在下的荣幸,这边请。”
早食更是吃得漫长,曹弘易机械地咀嚼着毕罗,上下眼皮直打架,几次差点将脸埋进碗里。
一个时辰后,裴季终于慢条斯理地用雪白丝绢拭了拭嘴角,露出极为满意的神情:“承蒙曹公盛情款待,又长了一夜见识,如此,裴某便不打扰了。”
曹弘易如蒙大赦,连忙起身:“我送五坊使!”
两人行至府门,裴季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恰到好处地浮起一丝关切与疑惑:“对了,尊夫人……还未回府吗?”
曹弘易也拿不准,唤来一个丫鬟低声询问,丫鬟摇头。
裴季立刻蹙起眉头,忧色更甚:“哎呀,这都过了一夜了……尊夫人独自在城外别院,莫不是……出了什么意外?曹公,这可大意不得!裴某既在此,断不能坐视。走,我陪曹公立刻去别院看看!”
曹弘易张口欲拦,话未出口,裴季已大步流星走向门外等候的马车,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曹弘易心中那股不安陡然放大,却也只得硬着头皮,快步跟上。
竹隐院。
白元怡几人刚用过简单的早食,狼奴便无声无息地走进了院子。
“几位贵客,主人命我引诸位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宋彦霖问。
狼奴垂首:“请随我来便是。”言罢,转身便向外走。
几人虽感疑惑,但想到奇异楼主昨夜所言“好戏”,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便起身跟上。
“娘子!”正在收拾碗筷的绿荷忽然放下手中活计,小跑到白元怡身边,扯着她的袖子,眼中满是渴望与委屈,“如今案子都快查清了,也没什么危险了……今日,就让我跟着您去吧?整日待在这院里,实在闷得慌。”
一旁,吉祥也飞快喝完碗底最后一口粥,抹了抹嘴附和:“是啊郎君,带我也出去透透气吧!再待下去,身上真要长霉了。”
白元怡看了看绿荷期盼的眼神,又望向宋彦霖。宋彦霖耸耸肩,示意她决定。
“好吧,”白元怡终是点头,对绿荷叮嘱,“跟紧我,莫要乱走。”
“是!我保证一定寸步不离!”绿荷喜笑颜开。
宋彦霖也拍拍吉祥肩膀:“行,你也一起。”
一行人随狼奴上了马车。
车轮辘辘,穿过渐渐喧嚣起来的洛州街道,最终停在了曹家别院大门外。
别院外戒备及其森严,甚至比救白元怡那夜还要森严。
但门口已静静停着两辆更为宽敞华贵的马车。
听到动静,前面那辆马车的车帘掀起,一身绯袍的裴季从容步下。后面马车上,曹弘易也忙不迭地跟着下来,脸上带着疲惫与强撑的笑容。
看到裴季的瞬间,宋彦霖和白元怡同时瞪大了眼睛,几乎失声:
“五坊使?!”
曹弘易赶忙笑着打圆场:“原来诸位就是五坊使要等的朋友?果然都是青年才俊,幸会幸会。”
裴季朝宋彦霖和白元怡拱手,笑意温润:“宋兄,白娘子,齐少主,别来无恙?”
白元怡的目光却牢牢锁在裴季身上,那身形,那隐约的声线,还有此刻出现在此地的时机……一个惊人的猜测浮上心头。她嘴唇微动,试探道:“你难道是……”
“咳咳!”裴季适时地清了清嗓子,打断了她的话头,转向曹弘易介绍道,“曹公,这位是吏部尚书宋和志大人的公子,宋彦霖;这位是太医令白老的孙女,白元怡白娘子;这位是风月山庄的少庄主,齐凌。这三位可是协助多地公廨侦破过多起奇案的高手。此番请他们同来,也是想着若尊夫人真有何不便,或许能帮上忙。”
曹弘易听得心中惊疑更甚,不知裴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面上却连连点头:“原来是宋公子、白娘子、齐少庄主,失敬失敬!几位年轻有为,令人钦佩,那……我们先进去吧?”
走进别院大门时,白元怡扫视了一眼别院外的侍卫,心中按按咋舌,这如不是有曹公带路,他们怕是连靠近别院的机会都没有。
别院内一片诡异的寂静,但众人能感觉得到,暗处有不少的眼睛看着他们。
裴季故作打趣道:“曹公,你这别院的守卫比您的府宅还要多啊,看来夫人在这里很安全啊。”
曹弘易呵呵敷衍一笑,他也不知今日这别院为何这般多的侍卫,便随手拽住一个正在扫地、面露惶惑的仆人,厉声问道:“夫人呢?夫人在何处!”
仆人吓得浑身哆嗦:“应该、应该在……在后院……”
曹弘易心中不安加剧,强笑着对裴季道:“五坊使,内子在后院,请。”
一行人步入后院。
相比前院,这里显得有些荒寂,连个洒扫的仆妇影子都不见,暗中那些目光也不见了,只有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
佛堂内,冷清异常。香炉冰冷,蒲团整齐,不见半点有人在此彻夜诵经祈福的痕迹。
裴季环视一周,声音带着几分阴恻恻的凉意:“曹公,这……可不像是有人在此清修的模样啊?尊夫人,莫不是真遭遇了不测?”
曹弘易额角渗出冷汗,心跳如擂鼓,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这……我也实在不知啊!”
“我知道在哪里。”白元怡忽然开口,声音清冷。
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径直走出佛堂,对这里的路径似乎颇为熟悉。
绕过两条隐蔽的碎石小径,眼前出现一段向下延伸、隐在假山阴影中的石阶。
白元怡拾级而下,来到一扇厚重的木门前——正是那夜她误闯,并听到神秘对话的房间,她推门而入。
室内光线昏暗,地面上散落着不少宣纸。
白元怡弯腰拾起一张,上面绘着扭曲的莲花图案,旁边小字标注着“引魂香”、“活珠”等字样,详述其“安神”、“引梦”、“通幽冥”等虚妄功效,这正是她那夜匆忙一瞥所见之物。
她将散落的纸张一一拾起,又走到桌边,打开那些瓶罐嗅闻,“这里面似乎是阿芙蓉丸,但好像又有些不同。”
又深吸了一口,白元怡面色一沉,“这里面加了在河神庙发现的那‘油脂’。”
曹弘易看着这些从未见过的诡异物品,大吃一惊:“这、这些都是何物?!”
裴季仔细审视着曹弘易的反应,目光锐利:“曹公……当真不知?”
“我发誓!我对此一无所知!”曹弘易急得举手立誓,脸色发白。
白元怡快速在室内搜寻一番,摇头:“人不在这里。”
“去别处找。”宋彦霖道,“沿着水渠找!”
几人心照不宣,退出房间,来到那日白元怡藏身的出水口附近。
但水渠隐于地砖之下,表面看不出流向。
齐凌毫不犹豫地伏下身,将耳朵紧贴冰凉的地面,凝神倾听。
细微的水流声在地下蜿蜒。他起身,指向曲折的回廊方向:“在那边。”
他领头,每走几步便重新伏地确认方向。
众人跟着他,在寂静的回廊中穿行,最终停在了回廊尽头一堵结实的石墙前。
“没路了?”宋彦霖皱眉。
裴季的目光缓缓扫过墙面,最终落在一块颜色略深、边缘似乎磨损更甚的石砖上。
他走上前,伸出手,用力向下一按。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从石墙内部传来。
第82章 痴疯母亲
石壁在低沉的轰鸣声中向下沉降,露出一道幽深向下的石阶。与此同时,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猛然喷涌而出,几乎凝成实质,劈头盖脸地袭来,让人呼吸一窒。
“是这里!就是这个味道!”宋彦霖强忍着不适深吸一口,语气斩钉截铁。
眼见自家别院地下竟藏着如此隐秘的所在,曹弘易心中惊骇交加,随即涌起被愚弄的愤怒。
他脸色骤然阴沉,声音也冷了下来:“五坊使!此乃我曹家私产,阁下带人擅闯、肆意探查,恐怕于礼不合吧?还请诸位,就此止步,速速离去!”他索性撕破脸皮,直接下了逐客令。
裴季也收起了方才那点虚假的客套,目光如冰刃般扫向曹弘易,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曹公,贵府这别院之下,妖氛甚重。本使既撞见了,少不得要替你——‘清理清理’。”话音未落,他已抬脚向密室入口踏去。
“裴季!”曹弘易厉喝一声,猛地伸手抓住裴季的手臂,“你别给脸不要脸!再敢往前一步,休怪曹某不讲情面!”
裴季冷哼一声,手臂一震,轻易挣脱:“曹弘易,今日这密室,我看定了,你,又能如何?”
空气瞬间凝固,剑拔弩张。
绿荷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攥住白元怡的袖角,大气不敢出。白元怡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毕竟这是曹家地盘,若真动起手来……
曹弘易见裴季寸步不让,眼中厉色一闪,对着空旷的长廊扬声喝道:“来人!”
霎时间,脚步声如骤雨般响起,数十名持刀侍卫从各处涌出,将众人团团围住,刀锋寒光凛冽。
曹弘易面现狰狞,再无半分平日伪装的儒雅,直接下令:“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就在侍卫们应声扑上的刹那——
“嗖嗖嗖!”十余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自梁上、柱后、阴影中骤然现身!正是奇异楼的猫头人。他们沉默无声,动作却快如闪电,瞬间与侍卫们缠斗在一处,刀光剑影,金石交鸣之声乍起!
“走!”白元怡见混战已起,毫不迟疑,一把拉住绿荷,侧身便往密室石阶下冲去。
“站住!”曹弘易见状,急红了眼,竟亲自扑上来欲阻拦白元怡。
宋彦霖眼疾手快,手中匕首寒光一闪,直刺曹弘易抓来的手腕!
曹弘易吓得急忙缩手。宋彦霖护在白元怡身前,怒目而视:“今天谁也拦不住!”
齐凌更不废话,侧身一个干脆利落的横踹,正中曹弘易腰肋,将他踹得踉跄倒退。同时“唰”地展开那柄乌金铁扇,锐利的扇缘在昏暗光线下划过一道冷芒,他闪身挡在石阶入口前,头也不回地道:“你们先下!这里交给我!”
“有劳!”裴季也不矫情,低喝一声,率先冲下石阶。
白元怡拉着绿荷,宋彦霖吉祥紧随其后,快步没入下方的黑暗。
越往下,那甜腻香气越发浓重,几乎化为粘稠的雾气,缠绕口鼻,令人头晕目眩,呼吸不畅。
终于踏下最后一级石阶,眼前豁然开朗,光线竟比地上还要明亮几分!那不是烛火之光,而是无数镶嵌在墙壁与穹顶的琉璃砖瓦,反射着中央数颗硕大夜明珠的清辉,交织成一片冰冷而璀璨的光幕,将整个地下空间照得如同虚幻的白昼。
“你们……终究还是找到这里了。”
一道凄厉又饱含悲怆的妇人声音,幽幽响起,在空旷的地室内回荡。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地室中央,一道蜿蜒的清澈水渠环绕着一座晶莹剔透的琉璃台。
一个身着素衣、背影萧索的妇人,正坐在琉璃台边,手中拿着一方丝帕,极其轻柔、细致地为台上平躺的一名男子擦拭着手掌,那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
“曹夫人?”白元怡试探着开口。
那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妇人缓缓转过身来——正是曹夫人。
只是她此刻面容苍白,双眼布满血丝,原本姣好的脸庞因极度情绪而扭曲,看向白元怡的目光充满了怨毒与疯狂:
“是你!都是你这个贱人!当初在别院,就该直接杀了你!以绝后患!”
那狰狞的模样吓得白元怡不由后退半步。宋彦霖立刻上前一步,怒声驳斥:“你这毒妇!与那妖道勾结,害了那么多无辜女子性命,如今还想杀人灭口?!”
曹夫人咬牙切齿,眼中没有丝毫悔意,只有功亏一篑的狂怒与不甘:“本来……只差一点,我儿就能回来了!是你们!是你们毁了这一切!毁了我的心血!”
裴季冷眼旁观,声音不带一丝温度:“说吧,你是如何与那青冥妖道勾结的?又为何非要针对白娘子下手?”
曹夫人却忽然不再理会他们,脸上狰狞之色如潮水般褪去,转而化作一种近乎诡异的温柔。她回身凝视着琉璃台上的男子,伸手轻抚他的脸颊,眼神痴迷,仿佛外界一切纷扰都已与她无关。
“那是……曹大郎君?”白元怡看着台上那面色苍白、宛若沉睡的年轻男子,心中已有猜测,轻声问道,“您做这一切,是为了‘救’他?”
听到“曹大郎君”四个字,曹夫人单薄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背影更显孤寂落寞,却依旧沉默。
白元怡深吸一口气,抬步向前走去。
“元怡!”宋彦霖一把拉住她,满眼不赞同。
白元怡回头,给了他一个镇定而恳切的眼神,轻轻挣开他的手,低声道:“放心,我有分寸。”
她缓步靠近琉璃台,就在距离曹夫人只有几步之遥时,曹夫人猛地转过身,如同护崽的母兽般厉声道:“滚开!不准靠近我儿!休想伤他分毫!”
白元怡立刻停步,举起双手示意无害,声音放得更加柔和:“曹夫人,您别怕,我是医者,或许……可以帮您看看令郎的情况?”
曹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动摇,那是对绝望中任何一丝可能亮光的本能渴求,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偏执覆盖:“你看?你能怎么看?尊者说了,我儿三魂七魄已归拢一魂二魄,只要继续施以引魂之术,假以时日,定能复生还阳!”
“那妖道是在利用您!”白元怡声音加重,却努力保持清晰平稳,“他所谓的‘引魂之术’,需以女子为鼎炉,取其腹中胎儿炼魂,是伤天害理的邪法!他根本不是在救令郎,他是在用您的爱子之心,替他搜罗修炼邪功的‘材料’!”
“你胡说!你懂什么!”曹夫人情绪激动地反驳,指着琉璃台,“当年我儿气息已绝,脉搏全无,是尊者以秘法保住他肉身不腐!这些年,肉身日渐充盈,魂魄也开始归位,这都是尊者的法力!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不懂!”
白元怡总觉得哪里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她不信真有什么秘法能让一具尸体五年不腐,还能“日渐充盈”。她凝神细看台上的男子——面容确实苍白,但肌肤纹理、身形轮廓……
忽然,一个细节让她心头剧震!
曹大郎君五年前“死”时,年仅十二岁,应是总角少年模样。可琉璃台上这男子,虽然面容仍显稚嫩,但身形骨架、面部轮廓,分明已是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这绝非一具停滞了五年的尸体该有的状态!
一个大胆而惊人的猜测瞬间击中了她。
“曹夫人,”白元怡声音微微发紧,带着急切的探究,“当年,是何人断定令郎已死?”
曹夫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警惕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怀疑,”白元怡一字一顿,目光如炬,“曹大郎君,当年根本就没死!”
“不可能!”曹夫人断然否认,声音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当年我儿呼吸、脉搏皆无,我曹府府医,还有后来请的数位名医都确认过……他已去了……”话虽如此,她眼底却掠过一丝深埋已久的、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希冀与恐惧,“虽然……我总觉得,我儿他只是睡着了……但尊者说,魂魄离体,需引魂……”
“那是‘尸蹷’!”白元怡打断她,语气肯定,“古医书《黄经》曾有记载,有人因头部受创,气息脉搏全无,状若死亡,但心口仍有微弱余温,实则生机未绝,只是陷入一种极深的假死昏厥,难以苏醒,谓之‘尸蹷’!令郎当年的症状,是否与之吻合?”
曹夫人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她脑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五年前,儿子从河里捞起来那苍白冰冷、毫无声息的模样,府医摇头叹息的神情……以及自己触碰他心口时,那一点点若有若无、微弱到几乎以为是错觉的……温热?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开始微微发抖,“如果没死……为何五年了,我儿还未醒来?”
“因为您把他放在了错误的地方!”白元怡环视这冰冷华丽却死气沉沉的琉璃密室,指着那寒气隐隐的水渠和冰冷的琉璃台,“您看看这里!寒气侵体,毫无生机!将一个本就虚弱陷入假死之人置于此种阴寒死寂之地,断绝阳光温暖、人间生气,他如何能‘生’?这根本不是养病之所,这是……这是封印活人的冰窟!”
“你住口!你懂什么!”曹夫人被白元怡指责她这视为希望的“圣地”,顿时怒不可遏,“这里是引魂大阵!阴冥河绕,琉璃为台,明珠为引,都是为了聚拢我儿离散的魂魄!是尊者布下的法阵!”
“我说了,令郎没死,只是得了‘尸蹷’之症!”白元怡寸步不让,声音清晰而坚定,“若您信我,现在就将令郎移出此地,寻一温暖向阳、通风透气之处,每日悉心照料,与他说话,按摩肢体,假以时日,他或许真能醒来!”
“你胡说!你骗我!”曹夫人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情绪彻底崩溃,猛地伸出手,狠狠推了白元怡一把!
白元怡猝不及防,向后踉跄倒去。
“元怡!”一直紧盯着她的宋彦霖一个箭步冲上,稳稳将她扶住,随即怒视曹夫人:“你这……”
“宋彦霖!”白元怡急忙制止他,生怕他激化矛盾。她稳住身形,看向状若疯狂的曹夫人,眼中没有愤怒,只有医者的悲悯与了然。
曹夫人推开白元怡后,自己也仿佛脱力般,扶着冰冷的琉璃台,浑身颤抖。她脸上的狂怒渐渐被一种巨大的空洞和恐惧取代。她其实……何尝没有怀疑过?只是那怀疑的念头太过可怕——若儿子没死,那她这五年来的所作所为,她双手沾染的鲜血,她助纣为虐害死的那些女子……又算什么?
她不敢信,更不敢去面对那个可能性。
她缓缓转过头,望向琉璃台上“沉睡”的儿子,泪水终于决堤,汹涌而出。
那泪水中,有悔恨,有恐惧,更有一种信仰崩塌后、无尽深渊般的绝望。
第83章 母爱之深
齐凌反剪着曹弘易的双臂,用那柄沉重的乌金铁扇压制着他肩颈要害,将他一路押下石阶,踏入这冰冷璀璨的琉璃密室。
这是曹弘易第一次踏足此地,当他的目光落在琉璃台边那端坐着的妇人身上时,瞳孔骤缩,猛地发力挣脱了齐凌的钳制。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快步冲到琉璃台前,待看清台上躺着的人,更是惊怒交加,声音都变了调,“他……他怎么在这里?!他不是早就……”
曹夫人如同被触动的机关,猛地抬头,眼中燃着疯狂的火焰,声音嘶哑凄厉:“我儿没死!我当年就说我儿没死!是你!是你非急着要把他埋进那冰冷的地下!若不是你,若不是你……”她指着曹弘易,浑身颤抖,“你又何曾管过我们母子死活?你眼里只有那些年轻貌美的贱人!巴不得我们母子早早消失,好给你和你的新欢腾地方!”
曹弘易被这劈头盖脸的控诉砸得晕头转向,他完全懵了,儿子下葬五年,怎会出现在这鬼地方?这女人又到底背着他做了什么?!
裴季冷眼旁观,见曹弘易脸上的震惊与茫然不似作伪,便语带讥讽地替他“解惑”:“尊夫人,与一个自称‘青冥尊者’的妖道勾结,于洛州城内外制售阿芙蓉毒丸,更以‘引魂复生’之名,五年间至少戕害无辜女子一十八人!所为者,便是‘复活’你这琉璃台上,本该长眠地底的儿子!”
“什……什么?!”曹弘易如遭五雷轰顶,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滔天的愤怒与恐惧,这蠢妇竟敢背着他做出如此灭门祸事!他猛地转身,抡圆了手臂,“啪”一声脆响,狠狠掴在曹夫人脸上!
曹夫人被打得侧飞出去,滚落在地,半边脸颊迅速红肿,发髻散乱,直接跌进了环绕琉璃台的冰冷水渠里,衣衫尽湿,狼狈不堪。
曹弘易此刻哪还顾得上她?他连滚带爬地扑到裴季脚边,“噗通”跪下,以头抢地,声音惶急颤抖:“五坊使!五坊使明鉴啊!这毒妇所做一切,下官毫不知情!全然是被她蒙蔽!看在你我昔日在都城曾有一面之缘的份上,求您……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曹家……”
“放过?”裴季垂眸,看着脚下匍匐哀求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冷笑,“曹公,如今铁证如山,私制禁药、戕害人命、勾结妖邪、败坏伦常,桩桩件件,骇人听闻!至于你知情与否……”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自有圣人圣裁,国法明断!”
曹弘易浑身一僵,瘫软在地。
他知道,裴季能精准地找到这里,必然早已掌握足够将曹家连根拔起的证据。
完了……全完了……
绝望如同冰水灌顶。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水渠中同样面如死灰的曹夫人,一股邪火再次窜起,猛地跳起来,冲过去一脚狠狠踹在她心口:“毒妇!你是要让我曹家满门为你陪葬吗?你是要让我曹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啊!”
曹夫人被踹得闷哼一声,呛出几口水。
她慢慢从水中支起身,湿透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颈间,透过发丝的缝隙,她看向气急败坏的夫君,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冰冷而破碎的笑,声音轻得像呓语:“曹家?曹家……与我何干?”
“你!”曹弘易暴怒,扬手又要打。
“够了!”裴季心烦意乱,上前一脚将曹弘易踹开,挡在曹夫人身前,他居高临下,目光锐利如刀:“曹夫人,你还没回答本使的问题,前因后果,从实招来!”
曹夫人缓缓抬起头,先看了看裴季,目光最终落在白元怡身上,眼神复杂难明:“你……方才所言,我儿……真有醒来之望?”
白元怡迎着她的目光,郑重颔首:“非是‘复生’,令郎本就未死,只是陷入极深昏厥,若能移出此地,妥善照料,假以时日,确有醒转之机。”
曹夫人闻言,脸上竟浮现一丝近乎解脱的、凄然的微笑。
也就在这笑容浮现的刹那,众人惊骇地发现,她鬓边、额前那几缕青丝,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转为灰白!短短数息,一头乌发尽成霜雪!这是心神遭受毁灭性打击后,血气骤然枯槁之相。
“好……我说,我全都说……”她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却透着一股心死后的空洞。
原来,五年前曹大郎君“下葬”当日,曹夫人悲恸欲绝,苦苦哀求曹弘易暂缓下葬,她始终觉得儿子身体未冷。曹弘易却以“入土为安”为由,执意发丧。
这一幕,恰被闻讯前来、声称可为亡者超度的青冥道人窥见,道人趁机以“秘法可保肉身不腐,聚魂有望复生”为饵,蛊惑了濒临崩溃的曹夫人。
当日,待送葬队伍散去,她便将刚刚下葬的儿子棺椁挖出,秘密运至这别院地下。
道人声称,需以“二八少女”炼制“引魂灯油”,方可牵引游魂归窍;又需“阿芙蓉草”炼制“活珠”,维持肉身一线生机。于是,曹夫人利用曹家庞大的漕运网络,暗中采购大量阿芙蓉草。那“活珠”便是白元怡在地上房间所见之物,需每三日给曹大郎君服下一粒。
至于在奇异坊售卖阿芙蓉丸,则是道人所言“需大量新死阴魂为亡者引路”,而服食阿芙蓉丸过量致死,外表看来如同“自然病亡”,不易惹人怀疑,售卖所得巨额钱财,大半都“供奉”给了道人。
而盯上白元怡,纯属偶然,那日道人又催促需新的“炉鼎”,恰逢白元怡这外地来的年轻女子出现,便被盯上了。
然而,对于道人性侵女子、令其受孕再剖腹取胎的残忍行径,以及最终将女子剥皮炼油的恐怖“秘法”,曹夫人颤抖着承认,她确实……一概不知。她只定期收到一盏盏“引魂灯油”,并遵嘱点燃于此室。
她一直以为,那甜腻到令人不适的香气,只是某种特殊的“法药”……
“唔……”听着曹夫人的供述,再闻到这弥漫密室的浓郁甜香,绿荷、吉祥等人只觉胃里翻江倒海,几欲作呕。原来这满室“异香”,竟是由无辜少女的性命炼就!
白元怡强忍着不适,走到镶嵌在琉璃墙边的一排灯盏前,灯盏造型古朴,内里油脂将尽。
她端起其中一盏,凑近细闻,肯定道:“这气味……与河神庙密室中那琉璃盏内的油脂,同源同质。”
她话音方落,只听“噗”的一声,曹夫人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身体晃了晃。
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痛苦,脸上遗憾与释然交织,望着白元怡,气若游丝:“我……本已绝望,早……早服下了‘牵机’,原想……我儿‘魂魄归位’已无望,便……随他同去……这位娘子……求你……答应我……”
她又咳出一口血,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转向琉璃台,一点点挪过去,颤抖的手抚上儿子冰冷的脸颊,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儿啊……阿娘造的孽……阿娘自己去还……你……一定要……醒过来啊……”
言毕,她身体一软,缓缓伏倒在儿子身侧,气息断绝。
无人看见的琉璃台下,那“沉睡”男子盖在锦被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蜷动了一下。
“该死!”裴季低咒一声,脸色难看。
他万万没料到,这曹夫人竟如此决绝,早早服下剧毒,了结了自己,这条关键人证,竟就这样断了,好在死之前她交代了所有。
曹弘易面无人色,瘫在地上如同烂泥,他知道,夫人所供认的每一桩罪,都足以让曹家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五坊使!五坊使开恩啊!”他再次扑上前,抱住裴季的腿,涕泪横流,“这毒妇瞒天过海,罪该万死!可我……我对天发誓,真的毫不知情啊!求您……求您在圣人面前美言几句!我……我愿意献出曹家全部家产!田宅、商铺、金银……只求……只求能给曹家留一条活路,留一点血脉啊!”
裴季正为曹夫人自尽之事烦躁,见这男人又来聒噪,心中厌烦至极,抬腿又是一脚将他踹开,对刚刚肃清上方侍卫、带队下来的狼奴冷声道:“将曹弘易,以及此地一应相干人等,全部拿下,押送洛州府廨!严加看管!”
“是!”狼奴领命,立刻有猫头人上前,将瘫软的曹弘易拖起。
“五坊使!”白元怡忽然上前一步,指着琉璃台上的曹大郎君,恳切道,“此人……虽是此案缘起,但他昏迷五年,身不由己,更是其母私心与妖道邪术的受害者,能否……网开一面?”
“不能。”裴季断然拒绝,语气毫无转圜余地,“他是曹家子嗣,此案牵连甚广,他岂能独善其身?”
白元怡沉吟一瞬,又道:“那……能否暂缓处置?‘尸蹷’之症极为罕见,乃医案奇症,可否……先将其妥善安置,细心照料观察?一来,或可作医学参详;二来……若其真能醒转,或许……或许也能为案情提供更多线索?”
她终究不忍完全背弃对曹夫人临死前的承诺。
裴季闻言,目光深邃地看了白元怡一眼,忽而轻笑一声:“白娘子,你倒是心善,想圆那毒妇最后一点执念?”
被说中心事,白元怡脸颊微热。
裴季却话锋一转:“不过,你所言亦有道理。‘尸蹷’之症,确属奇罕,留他性命,悉心医治,若真能醒转,不仅可入医典,亦可警示世人,莫再因愚昧无知,行此害人害己之事,此事,本使准了。”
洛州府廨,殓房。
从城外各处起出的数十具棺木中的遗骸,已被官府悉数转移至此,分列停放,覆以白布,肃穆而凄凉。
白元怡陪着云来居的秦娘子,缓缓走入这弥漫着石灰与陈旧气息的所在。
每走一步,秦娘子的脚步都沉重虚浮,若非身旁已换上普通灰布短打衣衫的黑衣人陆四紧紧搀扶,她几乎难以站稳。
根据曹夫人死前供出的,藏于曹府佛堂佛像暗格内的那份染血名册,三年前一具葬于城外“峨村”的棺材中的女子,被确认正是秦娘子苦寻三年的妹妹。
当覆布被轻轻揭开,露出那具纤细的、早已化为白骨的遗骸时,秦娘子整个人如被抽走了魂魄。
她挣脱陆四的搀扶,踉跄扑到台前,颤抖的双手悬在半空,良久,才轻轻、轻轻地落下,抚过那冰凉的额骨、颌骨、锁骨……仿佛还能触摸到妹妹昔日的温度。
泪水无声汹涌,一滴滴砸落在森森白骨上,洇开小小的、深色的湿痕。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秦娘子的眼泪似乎已经流干,只剩下通红的眼眶和空洞的眼神。
她缓缓直起身,转向白元怡,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白娘子……我想……带姝儿回家,回我们江南老家……好好安葬,可以……吗?”
白元怡心中酸楚,用力点头:“五坊使已有明令,允许被害者家属认领遗骸,妥善安葬,您自然可以。”
秦娘子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无尽的感激,更有深不见底的悲伤。
她在陆四的帮助下,取出一方早就备好的、质地上乘的素白锦缎,如同对待稀世珍宝,一根一根,极轻、极缓地拾起妹妹的骸骨,用锦缎仔细包裹,每拾起一根,她的手便颤抖得更厉害一分,仿佛那骨头有千钧之重。
终于,所有的遗骸都被妥帖地包裹起来,成了一个不大的、雪白的包袱。
秦娘子将它紧紧抱在怀中,如同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她对白元怡深深一福,声音哽咽:“大恩……不言谢。”
白元怡连忙扶住她。
秦娘子不再多言,抱着妹妹的遗骸,在陆四的陪伴下,转身,一步一步,向着殓房外那片刺眼的阳光走去。
就在她的身影即将没入门外交织的光影中时,白元怡忽然扬声喊道:“秦娘子!”
秦娘子脚步一顿,缓缓回身,脸上是竭力维持的平静,眼底却波澜未定。
白元怡上前两步,对着她,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洛州此案能破,多亏您冒险递送的关键线索,还有……那日在曹家别院,救命之恩,白元怡没齿不忘。”
秦娘子怔住了,她看向白元怡清澈而诚恳的眼眸,又看了看身旁沉默的陆四,瞬间明白了她所指是那夜白元怡被掳,陆四暗中出手拦截侍卫之事。
她苍白的脸上,终于勉强扯出一丝极淡、却真实了些许的笑意,轻轻摇头:“不过是……恰逢其会,若非白娘子与同伴全力追查,我……我恐怕此生……都寻不回我的姝儿……”
说到“姝儿”二字时,那强撑的平静终于破碎,两行清泪,再次毫无征兆地、决堤般滑落她消瘦的脸颊。
她不再停留,紧紧抱着怀中的白骨,转身,彻底投入了门外那片明亮却灼人的天光之中,背影瘦削,却挺直,带着一种终于寻得归宿、却也永失至亲的、复杂的决绝。
第84章 洛州终章
奇异楼,顶层。
依旧是那间宽敞雅致、可俯瞰大半个洛州城的厅堂。
此刻坐在主位上的,不再是戴着无脸面具的神秘楼主,而是一身常服、眉眼疏朗的裴季,他随意地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与昨日那威严冷峻的五坊使判若两人。
面前的紫檀木圆桌上,摆满了各色洛州特色美食:汤汁奶白的洛阳燕菜、香气四溢的连汤肉片、晶莹剔透的浆面条……琳琅满目,令人食指大动。
白元怡、宋彦霖、齐凌三人分坐其余三侧。
宋彦霖吃得酣畅淋漓,尤其对那碗洛阳燕菜赞不绝口,边吃边含糊道:“唔……好吃!我说五坊使,您也太不够意思了!都是老熟人,还戴个面具神神叨叨吓唬我们!不过我是真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奇异楼主,竟然是你!”他语气里带着熟稔的调侃,还有几分“原来如此”的恍然。
裴季闻言,略带尴尬地轻咳一声,解释道:“职责所在,身份敏感,不得已而为之,这奇异楼……有时行事,需掩人耳目。”他目光扫过三人,尤其是在白元怡脸上停留一瞬,隐含歉意。
白元怡心中了然,结合之前猜测的“圣人欲动曹家”,裴季潜伏洛州,以奇异楼为据点暗中调查,确是情理之中,她怕宋彦霖口无遮拦,忙夹了一筷子炙羊肉放进他碗里,嗔道:“就你话多,快吃你的吧。”
随即,她转向裴季,正色道:“此案虽已告破,主犯伏法,但尚有零星疑团,后续追查梳理之事,于五坊使而言,想必已非难事。”
裴季拿起酒杯浅酌一口,脸上带着温和而歉然的笑意:“此番设计,借奇异楼之名请三位相助,实乃情势所迫,裴某久闻‘勘案神娘子’之名,知你南下到了洛州,这才出此下策,若有惊扰唐突之处,还望白娘子海涵,待他日诸位回到都城,裴某定当备上薄礼,亲至府上赔罪。”
宋彦霖咽下口中的肉,眼睛一亮,带着小得意,抢着说:“赔罪好说!不过五坊使,您回都城后,可得在我阿耶面前好好替我美言几句!这次查案,我可是出了大力的!瞧我这脖子,”他指了指颈间尚未完全褪去淡粉痕迹的伤处,“到现在还没好利索呢!这功劳,您可得记上!”
裴季哈哈一笑,爽快应承:“这是自然!宋郎君此番勇毅果敢,裴某亲眼所见,回京后定向宋尚书细细禀明。”他话锋一转,看向白元怡,“另有一事需告知诸位,自你们离京后,白府、宋府,乃至……圣人,都派了人手四处寻访。我已分别去信,报过平安了,只是不知三位接下来作何打算?是即日返都,还是……”
白元怡闻言,脸颊微微泛红,她没想到自己为逃婚悄悄离京,竟闹出这般大动静,连圣人都惊动了,她略一沉吟,道:“多谢五坊使周全,我们……暂不想返回都城,听闻宁州风物尤美,颇想前往游历一番,可否再劳烦五坊使,替我往白府送一封家书?便说……待游历尽兴,自当归家。”
裴季点点头,并不阻拦,只道:“既如此,便祝三位一路顺风,得览胜景。”他随即提高声音,朝门外道:“拿进来吧。”
房门应声而开,狼奴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青布包袱走入,恭敬地放在桌角,又无声退下。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裴季指了指那包袱,“这是我之前许诺的,破了此案的酬劳,里面除了一些金银盘缠,还有几件或许你们用得上小玩意儿。”
宋彦霖毫不客气,伸手就将包袱捞过来打开一角看了看,顿时眉开眼笑:“还是五坊使阔气!早就听说您家资丰厚,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话说一半,意识到不妥,连忙打住,讪讪一笑,“坊间传言,坊间传言,五坊使您别介意。”
裴季摆摆手,浑不在意,目光却带着几分欣赏落在宋彦霖身上:“市井传言,多不可信,依裴某看,宋郎君非但不似传言中那般……嗯,反倒是侠肝义胆,心思缜密,颇有担当。”
这话夸到了宋彦霖心坎里,他挺直腰板,拍了拍胸口:“那是!知我者,五坊使也!”
一旁,白元怡低头默默吃了一口清爽的拌时蔬,只觉得耳根微微发热,不知是因天气太热,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这顿饯别宴吃得宾主尽欢,次日清晨,用过早食,众人便收拾好了简便的行装。
推开竹隐院通往外间的那扇小门,一辆结实宽敞的青篷马车和一匹神骏的枣红马已静静候在门外。
狗奴垂手立在车旁,见他们出来,躬身解释道:“这是楼主为诸位准备的,车马皆已检查妥当,干粮饮水也备了一些。”
白元怡几人相视一笑,心中明了,齐凌翻身上马,宋彦霖扶着白元怡上了马车,吉祥也扶着绿荷上了车,自己则熟练地坐到了车辕上,握起缰绳。
马车辘辘,再次驶离洛州城,向着南方,踏上了新的旅途。
车厢内,宋彦霖靠着软垫,忽然开口:“白元怡?”
经过此番生死与共,白元怡如今看他,早已不似初遇时那般觉得碍眼,反而觉得这人有点……好看,她侧过头:“嗯?怎么了?”
宋彦霖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那日在地下,你对那妖道腹中所谓的‘金丹’似乎早有怀疑?你是不是……知道那是什么?”
白元怡点点头,神色认真起来:“确实有所猜测,两年前遇一死者,生前常诉腹部剧痛,自谓腹中有‘异物滚动’,剖验时,才发现腹腔内确有数枚大小不一、状如卵形的石头。”
“石头?”宋彦霖惊讶地坐直身体,“人肚子里怎么会长石头?”
“并非真正的石头。”白元怡解释道,“其色黄褐,质地坚硬却脆,不及真石,我曾请教阿翁,他说若人长期……嗯,排泄不畅,体内浊物积聚凝结,日久便可形成此类石状物,医家称之为‘石淋’。”
骑马走在车厢旁的齐凌听得真切,不由笑道:“莫非那青冥妖道,常年闭关于丹房,饮食怪异又久坐不动,以致……嗯,浊物凝结成石,他却误以为是修炼出的‘金丹’?倒真是……‘点石成金’了,可惜点的是自家秽物。”
“哈哈哈!”宋彦霖一愣,随即爆发出大笑,“齐兄,高!实在是高!我看八成就是如此!那老道把那腌臜东西当宝贝供着,还妄想碎丹成婴,他要是知道了真相,怕不是要气得当场‘羽化登仙’——真·气死升天!”
坐在白元怡身边的绿荷听得面红耳赤,忍不住小声嗔道:“宋郎君!您……您说的也太……太不雅了!”
宋彦霖不以为意,反而逗她:“绿荷,你都跟着你家娘子验过那么多……咳,什么场面没见过了?还怕听这个?”
外面赶车的吉祥立刻出声维护:“郎君!绿荷是姑娘家,您说话注意些分寸!”
宋彦霖一听,佯怒,掀开车帘就在吉祥后脑勺上轻拍一记:“好你个吉祥!胳膊肘往外拐?到底谁是你主子?”
吉祥缩了缩脖子,委屈又小声地嘟囔:“您和少夫人是夫妻,自然是一体的……咱们不都是一边的么……”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吉祥早就将白元怡当成了宋彦霖的妻子,对白元怡的称呼也成白娘子变成了少夫人。
“夫、夫妻”二字飘入耳中,宋彦霖耳根“腾”地一下红了个透,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脖颈直冲头顶,浑身都不自在起来,他慌乱地松开帘子,嘴里咕哝着:“我、我出去看看路,顺便教训教训这个没大没小的家伙!”说罢,几乎是逃也似地钻出了车厢。
“郎君,我错了!别打……”
“叫你胡说!”
“哎哟……郎君轻点……”
车外传来主仆二人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的嬉闹声。
车厢内,白元怡听着那熟悉的吵闹,唇角不自觉地上扬,漾开一抹清浅而真切的笑意。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帘隙洒在她膝上,暖洋洋的。
这趟南行,始于一场猝不及防的逃婚,一路风波不断,诡案迭起,见识了人心至暗,也经历了生死考验。
但好在,惊险过后,云开月明,而这条似乎还很长的路上,该在的人,都还在身边。
马车向着南方的青山隐隐处,不疾不徐地行去。
第85章 江南嘉县
一月倏忽而过。
南下的官道两旁,景致已从北地的疏朗开阔,渐次染上了江南水乡的氤氲与繁茂。
齐凌骑着那匹神骏的枣红马走在最前,越是接近宁州地界,他握缰的手便不自觉收得越紧,心绪如被风吹皱的池水,再难平静。
离家日久,那份对至亲之人病况的悬心,随着归途缩短,非但没有缓解,反如藤蔓般缠绕收紧。
他不知那颗千辛万苦求得的“珠子”,是否真如传说般起了效用?心中那份期盼与恐惧交织的忐忑,几乎让他想扬鞭策马,日夜兼程飞驰回去。
他勒住马,回头对身后的马车朗声道:“再有两日路程,便入宁州境了,前面是嘉县,此县风光与别处大不相同,颇有水乡韵致,我们连日赶路,人困马乏,不如今日就在嘉县歇脚,休整一日,明日再行。”
车帘被一只纤白的手掀开,白元怡探出半张脸。
赶路月余,风尘仆仆,但她眸中却闪着明亮的光彩,望着车外愈发灵秀的景致,深深吸了一口湿润清新的空气,眉眼舒展:“好呀!终于能好好歇一晚了,嘉县,听着便是个好地方。”
宋彦霖也挤到窗边,好奇地东张西望,他最关心的永远是实际的问题:“这嘉县有什么好吃的特色没有?这一个月净啃干粮了,嘴里都快淡出鸟来!”
齐凌闻言失笑,摇头道:“嘉县以水乡园林和织锦闻名,若论特色美食,倒不及邻近州县出名,不过此地盛产锦绫,尤其‘缭绫’堪称一绝,乃是贡品,既然来了,不妨去逛逛锦绫庄,若有合意的,带些回去也是好的,出了这嘉县想要买绫罗绸缎就得去官市了。”
“缭绫?”白元怡眼睛一亮,“我知道,游书有载,‘缭绫缭绫何所似?不似罗绡与纨绮’,说的就是它吧?听说其质如云如雾,染色如霞映水,是顶顶难得的料子,虽贡品难得一见,但能产缭绫之地,其他锦绫想必也非凡品。”
她想起裴季所赠那沉甸甸的包袱,抿唇一笑,“五坊使出手阔绰,咱们盘缠充足,正好可以多选些好的,带回去给阿娘、舅母她们,她们定然喜欢。”
宋彦霖一听,立刻来了精神,连声道:“对对对!帮我阿娘也挑些!要最时兴的花样,最好的料子!她总嫌我出门在外不想着她……”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声音低了下去,偷偷瞥了白元怡一眼。
白元怡正思量着该选什么花色,闻言,脸颊微不可察地泛起点点红晕,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几如蚊蚋:“你阿娘……不也是我阿娘么……自然要选好的。”
“什么?”宋彦霖没听清,凑近了些。
白元怡顿时觉得脸上更热,忙偏过头,掀开车帘假装看风景,提高了一点声音掩饰道:“没、没什么!我说……那便多看看,多买些便是!”
宋彦霖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耳根,先是一愣,随即仿佛明白了什么,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心里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痒痒的,又胀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甜意。
他摸了摸鼻子,嘿嘿傻笑两声,不再追问,也扒着车窗往外看去,只觉得外头寻常的绿树田埂,此刻看来都格外顺眼。
说话间,马车已拐过一道长满青苔的石砌河埠,嘉县的轮廓,便在盈盈水光与依依杨柳中,徐徐展现在众人眼前。
一种湿润的、带着水生植物清涩与淤泥淡淡土腥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洗去了旅途的干燥与疲惫。
走进嘉县,那无处不在的水光、河道,纵横交错,将一片白墙黛瓦的民居温柔地分割、又巧妙地连接起来。
不同于北方城池的方正格局,嘉县的街巷仿佛是从水里自然生长出来的,依着河道蜿蜒。
主街傍河而筑,宽敞处可行车马,狭窄处仅容两人并肩;路面多以青石板或卵石铺就,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光滑温润,缝隙里生出茸茸青苔;街边是一间挨一间的铺面,卖着本地产的藕粉、糕点、梅干菜,也有茶馆、酒肆,木招牌在微风里轻轻晃动,更多的则是布庄和染坊。
尚未走近,便能闻到空气中飘散着的、混合了蚕丝、染料和皂角的独特气息。
临河的人家,几乎家家都有石阶通到水边,妇人们在埠头上浣衣洗菜,笑语声伴着捶衣声远远传来。
孩童在巷弄里追逐嬉戏,或在大人看顾下,趴在栏杆上看河中游鱼,偶有载着菱角、莲藕或是新采桑叶的小船靠岸,又是一阵带着水乡特有韵律的招呼与交易声。
白元怡几乎看呆了。
她生长在都城,见惯了恢宏殿宇与规整坊市,何曾见过如此灵动宛然、生活气息扑面而来的水乡小镇?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用,那河、那桥、那船、那光影交织的巷陌,还有空气里弥漫的安宁与富足,都让她心醉不已。
宋彦霖也被这热闹又闲适的景象吸引,尤其是看到一处卖酥油饼和定胜糕的小摊前围着不少人,香气飘来,顿时觉得腹中馋虫又被勾起。
齐凌看着两人神色,微微一笑,心中那点归家的急切,也被眼前这静谧美好的水乡画卷抚平了些许。
他引着车马,熟门熟路地拐入一条稍宽的临河街道,指向不远处一座挂着“临水客栈”匾额的三层木楼:“这家客栈干净,推开窗便是河道,景致不错,我们今日便宿在此处,稍事安顿,再去用饭、逛铺子,如何?”
众人自然无异议。
马车在客栈门前停下,早有伶俐的伙计迎上来招呼。
步入客栈,内部陈设果然雅致,木质结构散发着好闻的桐油味,窗明几净。
最妙的是,正如齐凌所言,二楼以上的客房,推开雕花木窗,潺潺河水便在眼下,对岸的柳丝仿佛伸手可及。
安置好行李马匹,略作梳洗,一行人便迫不及待地走下客栈木梯,打算好好领略这嘉县的风情,尤其是那闻名遐迩的锦缎市集。
水乡午后温和的阳光洒在身上,河风带着水汽拂过面颊,旅途的劳顿仿佛都被这盈盈一水荡涤而去,只剩下一份闲适的期待,与对眼前景、手中物、身边人的真切欢喜。
第86章 沈家香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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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应聘仵作
第二日,天光初透,嘉县在氤氲的水汽与淡淡的晨雾中缓缓苏醒。
白元怡推开临河的雕花木窗,湿润清冽的空气夹杂着水草与淤泥的气息扑面而来,眼底是缓缓流动的碧水,乌篷船如同黑色的梭子,悄无声息地在纵横交错的河道间穿行。
对岸石阶上,早已有妇人挽着竹篮,蹲在埠头浣洗衣物,木槌起落的声音隔着水面传来,闷闷的,带着节奏。
一座座拱形石桥、平直木桥连接两岸,桥上已有早起的行人,挑担的、挎篮的、匆匆赶路的,身影在薄雾中显得有些朦胧。
她索性双臂交叠,趴在了微凉的木窗棂上。
楼下大堂里,早起的客人稀疏坐着用早食,低声交谈的话语,伴着碗筷轻碰声,清晰地飘了上来。
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似乎嘬了一口热汤,满足地叹息后,压低了嗓门道:“听说了没?县廨那边,悬赏验尸的酬金都提到平常的三倍了,硬是还没请到仵作,你说说,这要是连个验尸的人都寻不着,沈大掌柜这案子……会不会就、就稀里糊涂给结了?”
对面另一个同样年迈的声音应和,带着本地的拖沓腔调:“可不是么,早些年咱们县里那个老仵作,我还认得,唉,嘉县太平日子过久了,他说是好几年都没个正经进项,养活不了一大家子,前年就带着全家搬去州府讨生活了,这下可好,真要用人的时候,抓瞎了。”
旁边又插进一个声音,嘴里似乎嚼着什么东西,说话有些含糊:“要我说,沈家那么大家业,还在乎这点钱?不如去邻县请一个来!”
最先开口的老者嗤了一声:“你懂啥?离咱们嘉县最近的安县,来回少说也得两三天脚程,等把人请来,黄花菜都凉了,那凶手但凡有点脑子,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唉,也是……”
……
楼下的闲谈,一字不落地钻进白元怡耳中,她原本因水乡晨景而略有舒展的心情,顿时又沉了下去,若真如他们所言,要等两三天才能请来仵作,那案子的勘察必然延误,沈家铺子重开更是遥遥无期,他们想买锦缎的打算,恐怕真要落空了。
正望着远处朦胧的山峦轮廓兀自闷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
“砰砰砰!”
还没等白元怡应声,门外的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喊了起来:“是我,快开门,有个天大的好消息!”
是宋彦霖。
白元怡起身拉开房门,宋彦霖立刻像条滑溜的鱼般侧身挤了进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眼睛亮得惊人。
白元怡没什么精神地走到中间的圆桌前坐下,宋彦霖则一屁股坐到她对面的圆凳上,身子前倾,语气带着发现秘密的雀跃:“我刚在楼下用早食,你猜我听见什么了?”
“什么?”白元怡意兴阑珊。
宋彦霖脸上的神秘感几乎要溢出来,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这个嘉县,没有仵作!县廨正在紧急招募,悬赏三倍酬金,就为了给那位沈大掌柜验尸。”他特意在“没有仵作”和“悬赏三倍”上加重了语气。
白元怡抬起眼,淡淡看了他一下:“然后呢?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她隐约猜到他的意图,却故意不问。
宋彦霖啧了一声,伸出食指,先点了点白元怡,又回手指了指自己,最后在两人之间划了个来回,眉飞色舞:“我们,你和我啊!这不正是……天赐良机?”
白元怡明白了,他果然是想掺和这案子,她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不去。”
宋彦霖脸上的兴奋瞬间垮掉一半,不解又急切地道:“白元怡,这可不像你啊,查案验尸,查明真相,不是你最擅长、也最喜欢做的事吗?在洛州那股劲头哪儿去了?”
白元怡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确实有些意动,但顾虑仍在:“我们还要赶路去宁州,齐大哥他……”
“齐兄那边好说!”宋彦霖立刻接上,换上了更实际的诱惑,“再说了,你不是心心念念想买沈家的好料子吗?咱们要是能帮着把这案子快点查清楚,沈家铺子不就能早点解封重开?咱们也能早点买到东西,然后利利索索上路,两全其美啊!”
这话确实戳中了白元怡的心思。
她沉吟不语,秀气的眉微微蹙起,她并非不想去,身为医者兼半个“专业”人士,遇到这种疑难,本能就有探究的欲望,只是担心耽误了齐凌的归期……
正犹豫间,房门又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
齐凌走了进来,显然已听到了两人的部分对话,他神色温和,看向白元怡:“小妹若是想去,便去吧,不必顾虑我,沈大掌柜的生意与我风月山庄也有些往来,于情于理,若能尽一份力,助其早日沉冤得雪,也是应当。”
有了齐凌这句话,白元怡心中最后一点顾虑也消散了。
她看了看满脸期待的宋彦霖,又看了看目光鼓励的齐凌,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去县廨看看。”
“太好了!”宋彦霖几乎要跳起来,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笑容灿烂得晃眼,走路都带着风,仿佛已经拿到了查案的许可。
临近午时,一行五人来到了嘉县县廨。
衙门建筑透着水乡的精致,白墙黑瓦,飞檐翘角,只是门口肃立的捕手和凝重的气氛,显出事态非比寻常。
向守门的捕手说明来意,那捕手先是一愣,打量了他们几眼,尤其是看到白元怡时,眼中闪过明显的讶异,但随即不敢怠慢,连忙引着他们穿过前堂,来到二堂等候。
不多时,嘉县县令赵阳生便疾步走了出来,他约莫四十许岁,面容清癯,眼袋略重,此刻眉宇间满是焦虑。
见到几人,他勉强挤出一丝客套的笑容,拱手道:“有劳几位前来,本官感激不尽,不知……哪位是应征的仵作?”
白元怡上前一步,敛衽一礼:“回明府,是民女。”
“你?”赵阳生脸上的笑容一僵,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与鄙夷,上下打量着白元怡纤细的身形和年轻的面容,“一个小娘子?你……懂得验尸?此事非同儿戏,关乎人命重案!”
白元怡神色不变,从容地从随身布包里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份盖有“洛州府廨”鲜红大印的正式过所。这正是临别时,裴季塞进那个酬劳包袱里的“小玩意儿”之一,这一路南下,这份特殊的过所让他们在许多关卡驿馆都受到了礼遇,省去不少麻烦。
她将过所双手递上。
赵阳生狐疑地接过,目光落在那个清晰的府廨大印上,瞳孔微缩。
他是官场老油子,立刻意识到这份过所的分量,一个京都人的过所居然能从洛州府直接开具,眼前这几人的背景绝非寻常。
心思电转间,他脸上的怀疑与不耐瞬间如冰雪消融,换上了十二分的热情与恭谨,腰杆都不自觉地弯了几分。
“哎呀!失敬失敬!”赵阳生双手将过所递还,脸上堆满了笑容,试探着问道,“不知几位郎君、娘子,是京都哪家府上的贵人?下官有眼不识泰山,还请恕罪!”
宋彦霖最不耐烦这套官场应酬,一把拿回过所,收入怀中,下巴微扬,语气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那种漫不经心的傲慢:“明府问这么多做甚?我们是来应聘仵作,帮你查案的,保证身家清白,不是歹人便是。你只管让我们验尸,早日破案,大家都省心,不是吗?”
被一个年轻郎君这般顶撞,赵阳生非但不恼,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热切,连连点头:“是是是,郎君所言极是!是我多嘴了,几位这边请,这边请,我这就带诸位去殓房!”
殓房设在县廨后院一处僻静的角落,单独一个小院,此时门口已有捕手值守。
院中,一名身穿素色孝服、头簪白花的妇人,正由一名丫鬟搀扶着,跪在临时设的香案前焚烧纸钱。
妇人面容憔悴,双眼红肿,显然是悲伤过度。
赵阳生走上前,温言劝慰道:“沈夫人,仵作已经请到了,您请节哀,相信不日便能真相大白,您也好早些接沈掌柜回去入土为安,您身子要紧,先回去歇息吧。”
那沈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艰难地站起身,她抬起泪眼,目光扫过赵阳生身后的几人,“不知哪位是仵作?”
赵阳生指了指白元怡道:“就这位女仵作。”
沈夫人吃惊:“明府……您说的仵作,是……位小娘子?”
赵阳生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干咳一声,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笃定:“沈夫人,人不可貌相,这位白娘子乃是……乃是专业人士,定然能将沈掌柜的死因查验得清清楚楚,您放心便是。”
他其实心里也没底,但此刻只能硬着头皮为白元怡背书,毕竟那份过所代表的“可能”背景,让他不敢怠慢。
沈夫人摇了摇头,笑容凄苦:“死因?还有什么好查验的?外子他……分明是被人从背后袭击,活活打死的啊……”说到最后,语带哽咽。
赵阳生叹了口气,语气也软了下来:“夫人,按律,非正常身故者,皆需经仵作详细勘验,出具格目,方能结案、领回遗体。这也是为了案子能办成铁案,让凶手无所遁形,还请夫人……再忍耐片刻,待白娘子勘验完毕,我立刻安排您将沈掌柜接回。”
沈夫人含泪点了点头,目光复杂地看了白元怡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只低声道:“好……那就有劳明府,有劳这位……白娘子了,我……就在外面候着。”
她在丫鬟的搀扶下,退到院中一角的石凳边坐下,目光却依旧紧紧锁着殓房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能穿透木板,看到里面静静躺着的夫君。
第88章 心痛之死
走进殓房,一股混合了石灰与隐约腐朽气息的冷意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窗户紧闭,光线有些昏暗,正中央的石砌验尸台上,沈伯琮的尸身已被安置妥当,覆着一方粗糙的白布。
白元怡径直走向靠墙放置的工具台,台上摆着大小不一的刀具、钩、剪等物,但大多蒙着一层灰,刃口处锈迹斑斑,显然久未使用,甚至从未仔细保养过。
宋彦霖随手拈起一把中号的剔骨刀,指腹捻动刀柄转了转,转向跟进来的赵阳生,语气略带调侃:“赵明府,贵县这殓房……怕是有些年头没开张了吧?这些家伙什,都能当古董瞧了。”
赵阳生脸上掠过一丝尴尬,随即挺了挺胸,努力维持着地方官的体面:“宋郎君有所不知,本官履职嘉县四载,一直励精图治,民生和乐,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这殓房……自然是用不上的。”他目光扫过验尸台上无声无息的沈伯琮,声音低了下去,补充道,“此番……实属意外,首例,首例。”
宋彦霖不置可否地“呲”了一声,转头问白元怡:“这些家伙都锈成这样了,要不……我去找块磨刀石来?”
白元怡摇了摇头,目光已经落回尸体上:“暂且不必,先从外观查起,不一定需要剖尸。”
她说着,从旁取过一本空白的验状格目,习惯性地要递给身后的绿荷:“绿荷,记。”
“我来!我来!”宋彦霖眼疾手快,一把接过册子和备好的炭笔,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多次,“洛州那会儿,那无皮女尸的验状不也是我记的?往后这差事就归我了!”他随即朝吉祥挥手,摆出主子的架势,“吉祥,你带绿荷出去候着,屋里挤这么多人,碍手碍脚,还影响白娘子验看。”
绿荷不乐意地撇撇嘴,望向白元怡:“娘子……”
白元怡对她温和地颔首:“出去透透气吧,无妨。”
吉祥立刻笑嘻嘻地上前,虚扶着绿荷的胳膊:“走走走,绿荷妹妹,外头阳光好,有我家郎君在,定会帮衬好少夫人的。”
待绿荷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殓房内便只剩下白元怡、宋彦霖、齐凌,以及陪在一旁的赵阳生。
白元怡从随身布包中取出那副洁白的丝绢手套,仔细戴好,她走到验尸台前,神色肃穆,对着覆着白布的尸身,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这是她对逝者与职业的尊重。
宋彦霖见状,也收起方才的嬉笑,规规矩矩地跟着鞠了一躬。
“死者……致命伤似乎在脑后。”赵阳生在一旁小声提示,语气不太确定。
白元怡微微点头,没有立刻去查看后脑。
她轻轻揭开覆尸布,从死者的面部开始,进行系统而细致的检查,她的声音平稳清晰,在寂静的殓房中回荡:
“记:死者右脸颊可见少量浅淡尸斑,胸腹部尸斑颜色略深,指压部分不褪色,属沉固定期,死亡时间在十八个时辰左右,应当为前夜巳时末、子时初。
口唇、牙床黏膜可见明显紫绀。颈部皮肤……有少量针尖大小出血点,及数道细微的指甲抓挠痕迹。双手指甲缝内嵌有少量泥土,左手指甲缝内……疑似还有皮肤组织的碎屑。双手手掌、双侧手肘及膝盖部位,可见轻微表皮擦伤及挫伤。”
说到此处,白元怡停下动作,抬头看向赵阳生:“赵明府,发现尸体时的现场记录、尸首姿态图,可有?”
“有!有!本官这就去取来!”赵阳生忙不迭应声,匆匆转身出了殓房。
待他离开,白元怡看向一直静立旁观的齐凌:“齐大哥,劳烦帮我将尸体翻转,查看背部及后脑。”
齐凌默默点头,上前,双手稳稳托住尸身肩颈与腰胯,小心而有力地将沈伯琮翻转成俯卧位。
“咦?”宋彦霖凑近了些,看着死者后脑勺,“不是说‘后脑勺全是血’吗?这……看着血迹不多啊,就这一小片头发黏住了。”
齐凌淡淡道:“市井传言,往往以讹传讹,细节难免夸大。”
白元怡已俯身,小心地拨开死者后脑顶部沾染血迹的头发,露出其下的伤口,她仔细观察片刻,继续口述。
“记:死者顶枕部见一处不规则形挫裂创口,创口长约六分,创缘不整,伴表皮剥脱。创口内可见少量泥沙附着,并嵌有一粒针尖大小的尖利碎石,创口深度仅达皮下组织,未穿透坚韧的帽状腱膜……”
她的语速忽然慢了下来,眉头微蹙,喃喃自语:“不对……”
“什么不对?”宋彦霖笔尖一顿,立刻追问。
白元怡指着伤口,语气带着专业的审慎:“这个创口的位置在颅顶偏后,此处颅骨较厚,而且,创口本身很浅,并未伤及颅骨,出血量看来也不算极大,单从这处创伤看……恐怕不足以立即致命。”
宋彦霖抬起头,眼中闪过惊异:“你的意思是……他可能不是被这块石头砸死的?”
“仅凭此伤,难下结论。”白元怡没有妄断,继续向下检查,“记:双脚呈现轻度足跖屈……双下肢踝部及足背可见轻度凹陷性水肿……”
刚完成初步体表检验,并将尸身恢复仰卧、稍作整理,赵阳生便拿着一卷纸快步走了回来:“来了来了,这便是发现沈掌柜时的死状记录图!”
白元怡接过展开。
图上以简笔勾勒出尸体俯卧于地的姿态:面部朝下,左手紧紧抓握在胸前心口位置,右手向前伸出,五指微张,似在竭力够向某物或某人,右腿蜷曲,左腿则呈现向后蹬地的姿势。
仔细看完,白元怡心中已有七八分把握,她将图卷递还给赵阳生,语气肯定地说道:“赵明府,依初步检验所见,死者沈伯琮,恐怕并非直接死于脑后这一击。”
“本官知……啊?你说什么?!”赵阳生下意识应和,话到一半才猛地反应过来,眼睛瞬间睁大,“不是死于头部受击?那、那是死于何故?”
白元怡引着他朝殓房外走去,一边冷静分析:“击中头部的凶器,应是带棱角的石块,但创伤轻微,非致命伤,死者真正的死因,恐怕另有所在。”
“那到底是什么?”赵阳生急切追问。
两人已走到院中,沈夫人正由绿荷陪着坐在石凳上,见他们出来,立刻站起身,眼中含着哀切与期盼:“明府,白娘子……我、我可能将夫君接回去了么?”
“这……”赵阳生一时语塞,不由看向白元怡。
白元怡对沈夫人温言道:“夫人莫急,确有一事,需向夫人求证。”她目光清澈,直视沈夫人,“敢问夫人,沈掌柜生前,是否患有心疾?即胸口疼痛、气短眩晕之症?”
沈夫人闻言,悲从中来,泪水再次盈眶,哽咽着点头:“是……夫君患有这‘心疼病’已有三年光景,时常发作,需服药缓解,莫不是……”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更白。
白元怡了然,转向赵阳生,拱手正色道:“禀明府,据验:死者沈伯琮,面色紫绀,颈部有窒息所致的出血点及抓痕,下肢水肿显心衰之象,指甲缝内泥土显示死前曾有地面挣扎,结合其死状呈痛苦蜷缩、蹬腿、捂胸之态,以及沈夫人证实其有心疾病史,诸般迹象吻合,其真实死因,当为突发‘真心痛’所致。”
“真心痛?”赵阳生虽然对医学不甚了了,但听白元怡条理清晰,且与沈夫人证词对应,不由得信了大半,“如此说来……并非凶杀?”
他心头一松,若只是疾病突发死亡,那便简单多了,顶多是有人袭击引发争执的治安案件。他转向沈夫人,语气缓和:“沈夫人,既是如此,您便可……”
“且慢。”白元怡忽然出声打断,声音虽不高,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度。
赵阳生和沈夫人都看向她。
白元怡目光沉静,缓缓道:“沈掌柜虽直接死于心疾突发,但其死亡过程,与那伤人者脱不开干系。”
她指向殓房,“死者手肘膝盖挫伤,显示曾摔倒;俯卧姿态及右手前伸,似在跌倒后或试图爬起求救。脑后伤口,更证明曾遭受明确攻击。若无人持石击打其头部,致其受惊、奔逃或扭打,可能不会诱发如此剧烈的心疾?《斗讼律》有载,因斗殴或恐吓致人疾病发作死亡者,亦需视情形论罪。况且,凶器直击头颅要害,伤人者当时心怀恶意、意欲加害的可能性,不容忽视。”
赵阳生听着,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起来,刚刚放松的心情又提了起来。
他快速盘算着,若伤人者若明知沈伯琮有心疾而故意恐吓、追打,诱发其死亡,甚至本就意图杀害,那便是谋杀重罪,可判绞斩。
若只是寻常争执、失手击中,则可能论以斗殴致死,刑罚不同。
若伤人者身份卑微,则判罚需要重一层……这案子,果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牵扯甚多,需得仔细斟酌,查清前因后果才行。
他脸上的轻松之色彻底消失,代之以一种混合着慎重与苦恼的凝重。
原本以为即将了结的“意外”,此刻似乎变成了一团需要小心理清的乱麻,他看向白元怡,眼神复杂,既有对其专业判断的信服,又有对案情陡然复杂的头疼,这来自京都、持有洛州府过所的白娘子,甫一出手,便让这嘉县四年未有的“命案”,显出了截然不同的面貌。
第89章 查看现场
赵阳生心中念头百转,几个呼吸间,利弊已权衡清楚。
嘉县四年太平,政绩簿上固然清清爽爽,无过便是功,却也如白水一碗,寡淡无奇,难引上峰瞩目。
如今这沈伯琮一案,虽初看似是麻烦,可若自己能将其办成一件证据确凿、推理严密的“悬案疑案”,那份量便截然不同了,这岂不是天赐的、让考绩添上浓墨重彩一笔的良机?风险固然有,但机遇更大!
念及此,他心下一横,面上骤然浮现出凛然正气,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斩钉截铁道:“人命关天,岂可含糊,即便沈掌柜直接死因为心疾,然则有人持石击首,致其惊惧奔逃,诱发死症,此等行径,与间接杀人何异?本官既为父母官,自当为沈掌柜查明真相,揪出那行凶肇祸之徒,以正法纪,以安民心!”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足了些,但豪言壮语之后,具体如何着手,他又不免犯难,四年未碰刑案,县衙里那套查案流程都生疏了。
目光扫过一旁悲戚的沈夫人,他灵机一动,立刻摆出成竹在胸的姿态,安抚道:“沈夫人暂且宽心,本官已命齐少府详加盘问沈府上下所有仆役工匠,相信不日便能寻得线索,锁定凶嫌,届时案情明朗,定当第一时间知会于您,接沈掌柜回府安息,还请您……再忍耐两日。”
沈夫人听闻还要再等,眼圈又是一红,却也不敢违拗官府,只得在丫鬟的搀扶下,一步一回头地含泪离去。
望着那萧瑟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宋彦霖不禁低声感叹:“这位沈夫人,对沈掌柜当真情深。”
赵阳生点头附和,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感慨:“确是如此,沈伯琮与夫人王氏,在咱们嘉县是出了名的鹣鲽情深,多年来相敬如宾,从无龃龉,唉,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啊。”
宋彦霖眼珠一转,脸上堆起笑容,凑近赵阳生几步:“赵明府,这尸呢,我们算是初步验完了,不知这接下来的案子……”
赵阳生立刻端起官架子,捋了捋短须,正色道:“此番有劳几位襄助,验尸之酬金,本县稍后自会命人奉上,分文不少。”
“哎,明府误会了。”宋彦霖连忙摆手,笑容更盛,“酬金事小,我是想问,您这案子……需不需要我们搭把手,帮着查查?不瞒您说,我们几个,对查案推理事儿,还算有些心得。”他拍了拍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模样。
赵阳生心中顿时一喜,这可真是想瞌睡就有人递枕头,他正愁不知从何下手,眼前这几人既能验出连他都未曾细想的死因,说不定真有些本事。
他面上却故作沉吟,目光在气度沉稳的齐凌、神色淡然的白元怡以及跃跃欲试的宋彦霖身上扫过,片刻后,才轻咳一声,仿佛下了很大决心般道:“嗯……既然几位郎君、娘子古道热肠,愿助本官一臂之力,那本官便却之不恭了,此番查案,便有劳几位费心,若有需县廨协助之处,尽管开口。”
宋彦霖闻言大喜,立刻拱手,声音响亮:“明府大人您就瞧好吧,这案子,保管给您查个水落石出,清清楚楚。”
见有人主动接过了这烫手山芋,赵阳生心头大石落地,语气也亲切热络了许多:“如此甚好,不知几位打算从何处着手查起?”
这下轮到宋彦霖卡壳了,他查案的热情是够,经验却实在有限,一时不知该先干什么,只好求助地望向白元怡。
白元怡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转向赵阳生,声音清越:“既如此,便请明府安排,容我等先往案发之地查看一番。”
“好!理当如此!”赵阳生答应得异常爽快,立刻扬声唤人,“孙二!孙二何在?”
一名身形精干、面皮微黑的年轻捕手应声小跑而来:“明府,小的在!”
“这几位是协助查案的贵人,你即刻带他们前往沈宅后巷事发处,一切听从吩咐,务必护得周全,不得有误!”赵阳生吩咐道。
“是!”孙二抱拳领命。
出了县廨,走在通往沈宅的巷弄里,白元怡趁人不备,轻轻踩了宋彦霖一脚。
“哎哟!”宋彦霖吃痛低呼,委屈道,“你踩我作甚?”
白元怡目视前方,轻哼一声,低语:“谁让你在赵明府面前把话说得那般满?‘保管查个水落石出’?若最后查不出,或查岔了,岂不尴尬?更连累齐大哥和我们。”
宋彦霖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时兴奋,海口夸得太大,连忙赔着笑,小声道:“我那不是……见猎心喜嘛,好不容易又碰上个案子……我保证,下次定先和你商量,这次咱们齐心协力,肯定能成!”
白元怡瞥见他认错态度尚可,也不再纠缠,只淡淡道:“先看了现场再说。”
在前面引路的孙二耳朵动了动,只当没听见身后的小小风波。
一行人穿过两道不同造型的石拱桥,拐进一条更为幽静的巷子。
巷子尽头,临近河道的一片宅院后墙空地,被醒目的麻绳草草围了起来,圈内草地上,有用白绳勾勒出的人形轮廓,依稀可辨俯卧姿态,正是发现沈伯琮时的位置。
孙二指着那处:“便是这里了,嘉县雨水多,齐少府便用白绳代替白石灰划线,免得被雨水冲刷了去。”
白元怡赞许点头。
原先在此看守现场的另一名胖些的捕快见孙二带人过来,忙凑上前:“孙二哥,可是能撤了这围挡了?”
“去去去,一边去!”孙二虚踢他一脚,压低声音,“这几位是明府请来专查此案的贵人,莫要打扰,你且退开些。”
那胖捕快好奇地打量白元怡几人,嘀咕道:“这几位……面生得很啊,咱县里有这号人物?”
孙二瞪他一眼:“明府的安排,休要多问!还不退下!”
胖捕快讪讪退到一旁。
白元怡已开始仔细观察周围环境,此处位于一座高墙大院的后方,墙内树木枝叶探出,墙根下杂草稍显杂乱,她指着那院落问道:“这是?”
孙二道:“这是沈宅后墙,那边那个小门,”他指向不远处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便是后门,平日多供仆役、杂物进出。”
白元怡的目光落在后门外不远处一棵高大的榉树上,树干粗壮,需两三人方能合抱,枝叶繁茂,在午后阳光下投下大片荫翳。
从后门到白线勾勒的人形位置,约莫二十步距离,中间是一片不甚平整的草地,其中以大小不一的青石板铺就了一条蜿蜒小路,死者倒伏之处,正在这石板小径上。
她蹲下身,靠近那白线轮廓,仔细审视地面。
宋彦霖也学着她的样子,蹲在一旁,神情专注,像个认真听讲的学徒。
白元怡指着人形左脚位置一块略有翘起的石板边缘:“此处石板松动,边缘有新鲜刮擦痕迹,与死者鞋面磨损对应,他很可能是在匆忙间,左脚绊在此处,导致向前扑倒。”
宋彦霖顺着她的指示,也发现了那石板的异常,连连点头:“没错!这石板是有些翘头。”
一直沉默观察的齐凌此时开口,声音冷静:“沈掌柜深夜归家,为何不走正门,反绕至这僻静后巷?此处光线昏暗,石板路又铺得潦草,夜间行走,极易失足。”
白元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我方才也在思量此事,来时留意到,这条沿河小巷颇为狭窄曲折,对面便是别家宅院的后墙,并非通衢大道,沈掌柜身为主家,何以会选择这样一条阴暗逼仄的路径?”
孙二忙解释道:“郎君、娘子有所不知,咱们嘉县水网密布,能建宅的地基金贵,宅院间巷道大多如此,并不宽敞。再者,房屋临水,想过河就得找桥,许是那夜沈掌柜吃酒晚了,想抄个近道,便从这后巷绕回,也是有的。”
“这倒说得通。”宋彦霖摸着下巴琢磨。
白元怡却望着那棵巨大的榉树,以及树下那片更深的阴影,眉头未展,转而问道:“孙捕手,沈掌柜那夜因何事晚归?可曾查明?”
孙二立刻回道:“齐少府已问过沈掌柜的随身小厮沈安,据他说,那夜沈掌柜在‘喜顺酒楼’宴请两位客人,一位是湖州来的蚕丝商,一位是宁州的锦绫商,商谈今年秋货的买卖之事。”
“那两位客商可曾寻到?”白元怡追问。
“寻到了,齐少府正在二堂分别问话呢。”
宋彦霖眺望着河对岸鳞次栉比的粉墙黛瓦,忽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既然有随身小厮,沈伯琮摔倒在此,为何无人发觉?竟要等到次日清晨才被发现?”
提到这小厮,孙二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满:“要我说,这小厮沈安,嫌疑不小!主子一夜未归,他竟然不知?还说什么他以为……”。
“说重点?”宋彦霖不满。
孙二撇撇嘴,道:“据沈安交代,那夜酒宴中途,沈伯琮命他回铺子里取几款今年新出的锦绫样布,说是要给客人过目。他取了样布赶回酒楼,酒席却已散了,他急忙追出来,一路寻到沈宅,都没追上。回到宅院里,眼见沈掌柜院里灯火已熄,便以为掌柜与夫人已经安歇,不敢打扰,自去下房睡了。”
“难道他回府时,不曾询问门房?”齐凌插言,目光锐利。
孙二叹口气:“门房说,那夜只见沈安一人回来,直接就进了宅院里,没有问他沈伯琮是否归来,而且那夜他确实也未见沈掌柜归家。老周还说,沈掌柜生意应酬多,时常宿在外头或别院,只让小厮回府传话或取东西,也是常事,故而那夜并未起疑。”
在一旁听了半晌的吉祥忍不住插嘴,语气满是怀疑:“要我说,这小厮肯定有问题。”
“你怎么知道?”绿荷有些不相信吉祥的猜测。
吉祥一听绿荷的询问,舔着脸呵呵笑着解释道:“哪家贴身伺候的,不知道主子回没回就自己倒头就睡的?你看看我,随时随地都跟着郎君,哪怕郎君晚上出恭我都得伺候着。”
宋彦霖听他又拿自己举例,还是“出恭”那种事,顿时脸一热,一个栗暴敲在吉祥后脑勺上:“死吉祥,就你话多!办案呢,严肃点!”
吉祥“哎哟”一声,捂着脑袋躲到绿荷身后,小声道:“郎君,我错了,我就打个比方……”
白元怡无奈地看着这对活宝,摇了摇头,将思绪拉回案情。“既然疑点落在小厮沈安身上,事不宜迟,我们便去见见这位沈安,听听他如何分说。”
她目光沉静,已然有了方向。
第90章 包养外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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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蚕商之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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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沈家秘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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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南溪夜谈
夜色如同一匹浸透了墨汁的旧绸缎,密密实实地覆在嘉县的水巷之上。
巷子深处,那棵石榴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又长又细,枝杈间零落几点将开未开的花苞,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沈安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指节抵上那扇斑驳的木门。
“咚、咚、咚。“
叩门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突兀,带着一种沉闷的、仿佛连回声都被黑暗吞噬掉的喑哑。
门缝里透出的那线昏黄灯光,随着叩门声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几人立在石榴树的月影里,被支离破碎的树影覆盖着身形。
“谁啊?“院子里传出一个沙哑的女声,带着警觉与烦忧的复杂情绪。
沈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比他预想中更怯懦:“夫人,是、是我,沈安。“
门后沉默了片刻。
那两息的安静里,白元怡几乎能想象出门后之人正蹙着眉、转着念头。
“我……我已经歇下了。“赵娘子的声音再次传来,比方才犹豫了几分,尾音微微上挑,像是在掂量什么,“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沈安回头看向白元怡几人,眼里满是求助和无奈,月光照在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白元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清淡如水。
宋彦霖则微微抬了抬下巴,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齐凌抱着手臂立在一旁,身形仿佛与廊柱的阴影融为一体,那双眼睛却一直锁着门缝的方向。
沈安只得硬着头皮,再次提高了声音:“夫人!开门吧!是掌柜的……掌柜的死前交代过小的,有些东西务必转交给您!“
院子里又是一阵长久的寂静,比方才更久。
然后,门内传来“咔嗒“的一声——门闩被抽开了。
继而是“嘎——吱——“一声长而涩的响动,像是门轴太久没有上油,在夜色里拖着嗓子。木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一张女子的脸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那是一张被岁月和心事浸染过的面容。
梳着妇人的发髻,鬓边散落着几缕碎发,想来是匆忙间随手挽起的,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清秀轮廓,可眼尾已有了细细的纹路,唇色也有些淡白。
赵娘子的目光越过沈安,落在后面几个陌生面孔上,瞳孔猛地一缩,脸上浮起惊诧与警惕交织的神色:“他、他们是谁?“
不等沈安作答,她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猛地伸手就要把门合上。
然而门板才堪堪动了半寸,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已经稳稳地抵在了门缘.
齐凌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迈了一步上前,掌心贴住门板边缘,力道不大,却如同铁铸一般,任凭赵娘子如何用力,那门都纹丝不动。
赵娘子泛红的眼眶里浮起一层水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逼到墙角的惶急:“你们是谁!要做什么!沈安——!“
她喊沈安名字的时候,尾音几乎劈了叉,像是失望、愤怒与恐惧搅在了一起。
白元怡上前半步,让自己的面容落在门缝的灯光里,语气放缓,带着十二分的歉意和温和:“赵娘子,您莫要误会,我们是县廨聘请来的仵作,只因沈掌柜的死尚有蹊跷之处,才冒昧前来叨扰,想向您请教几句话。“
赵娘子喘着粗气,手依旧死死扣着门板,指尖都泛了白。
她来回打量着白元怡那张年轻而诚恳的脸,又瞥向其他几人,胸口的起伏慢慢平复了些。
终于,她松开了手。
“……进来吧。“声音低哑,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木门被彻底推开,一个不大的院落显露在众人眼前,青砖铺地,角落种着一丛修竹,石阶旁摆着两盆半枯的兰花。正屋三间,窗纸透出暖黄的灯火,将窗棂的影子投在院中,像一幅剪得极细的窗花。
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儿站在正屋门口,身上穿着素净的淡蓝布裙,乌黑的长发编了一条辫子搭在肩头。
她睁着一双明净的大眼睛,好奇又不安地打量着这些深夜到访的陌生人,脚下却寸步不移地守着门槛。
女孩小步走到赵娘子身边,伸手轻轻攥住母亲的衣袖,低声问:“阿娘,他们是谁呀?“
赵娘子瞪了女孩一眼,声音带着一种紧绷的温和:“回屋去,关好门,没叫你不许出来。“
女孩抿了抿嘴,又偷偷看了白元怡一眼,那目光里有好奇,也有超出了她这个年纪应有的察言观色,她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屋,轻轻带上了门。
赵娘子走到院中那张老旧的四方木桌前,在石凳上坐下,两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没有抬眼,声音平直如一条晾干的麻绳:“你们要问什么,赶紧问,天不早了,我一个独居妇人,不方便留客。“
白元怡在她对面坐下。
石桌表面冰凉,带着水乡入夜后特有的潮意,月光照在赵娘子攥紧的手背上,能看见微微凸起的青筋。
“那是你女儿?“白元怡没有急着切入主题,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件寻常的家常事。
赵娘子点了点头,依旧没有抬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既不热络也不冷硬的距离感:“是。“
“长得很像您。“白元怡注视着赵娘子的眉眼轮廓,语调和缓,“夫人年轻时,必定也是一方出了名的美人。“
这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不轻不重地刺在了某处,赵娘子的睫毛颤了颤,眼底掠过一抹极快的光,像是被旧日的水光晃了一下眼睛,又迅速沉了下去。
她终于抬眼看着白元怡,声音里带上了一层薄薄的硬壳:“娘子,你有话直说吧,你我都清楚,今夜不是来拉家常的。“
白元怡顺着她的话,收了笑意,神色端正起来:“前天夜里,沈掌柜可曾来过此处?“
“未曾。“赵娘子答得很快,毫不犹豫。
“沈安可曾来通报过,说掌柜要来?“
赵娘子略略顿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通报过的,我等了一夜,他也没来,直到次日清晨听了噩耗,才知道……“她说到这里,声音平平的,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隔了很远的旧事,没有哽咽,没有红眼眶,那种平静反而比痛哭更让人心头发紧。
白元怡看着她的眼睛,忽然问:“您就一个孩子么?“
赵娘子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带着某种讽刺意味的弧度。
她沉默了两息,才吐出一个字:“是。“
与此同时,站在众人身后的沈安,几不可察地往院角的石榴树阴影里缩了缩,这个动作极轻、极快,若非刻意留意,几乎无法察觉。
白元怡没有再追问赵娘子,她又问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家常,日常吃用什么,夜里可有听到什么响动。
赵娘子一一作答,简短而克制,像一道缓缓收紧的闸门,再不愿放出一丝多余的水流。
告辞时,赵娘子没有起身相送,她只是坐在桌前,望着那扇被重新合上的木门,目光落在虚空里的某一点上,像在看着很久以前的一盏灯。
走出巷子,月光重新洒落在青石板上,泛着浅白的光。
齐凌忽然放慢了脚步,不动声色地侧身,靠近了走在最后面的沈安。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刀锋般的冷意:“沈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沈安脚步一滞,脸色在月光下瞬间变得僵硬,他干笑了一声,声音发飘:“没、没有啊……小的哪有躲?小的就是站在那儿……“
齐凌没有再说第二句话,那只手像是随意地搭在了沈安的左肩上,力道不重,却稳得像铁钳。
“说。“
只一个字,沈安的脸就白了。
他感到肩头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肩胛骨被死死捏住,连筋带骨地往里扣,那种痛从肩膀蔓延到半边身子,让他几乎站不住,膝盖本能地弯了下去。
“齐大哥——“白元怡回头,看到这一幕,目光微讶,“你怎知他有所隐瞒?“
齐凌的声音依旧平稳,目光却锁着沈安那张因疼痛而扭曲的脸:“方才你问赵娘子孩子之事时,他往阴处缩了身形,神情有明显的躲闪,一个坦荡的人,不会在那种时候往影子里钻。“
白元怡脸色沉了下来。
她凝视着半跪在地、满头冷汗的沈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若非齐凌心细如发,她险些被这个看似怯懦的小厮糊弄了过去。
齐凌手指的力道又加重了一分。
安静的巷子里,甚至可以听到极轻微的骨骼摩擦声——“咔“的一下,极轻,却极其清晰。
“啊——!“沈安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哀嚎,他想要挣脱,却发现自己在这只手面前如同被钉在地上的虫豸,“我说!我说!求您松手!“
齐凌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挑,手指略略松开。
沈安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直接瘫软在地,半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左手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着,显然是被捏脱了臼。
宋彦霖大步上前,蹲在沈安旁边,声音里带着被戏弄后的愠怒:“好你个沈安!方才在赵娘子面前三番两次遮遮掩掩也就罢了,如今当着我们的面还敢隐瞒!我看你是皮痒!“
沈安用右手颤巍巍地托着脱臼的左臂,满头冷汗浸透了鬓发,声音因疼痛而断断续续:“赵娘子她……她其实不止一个孩子……“
“什么?“宋彦霖眉头一皱,“她方才明明只说了那一个女儿。“
沈安摇了摇头,像是终于撕开了某道封了多年的口子:“赵娘子跟了主子后……前前后后,一共怀过五个,家里的那个小姑娘,是最小的,前面两个,生下来就被主子抱走送人了,主子说是给远房亲戚抚养,实则送去了哪儿,连赵娘子都不晓得,还有两个……是吃了滑胎药没了的……“
巷子里一阵短暂的死寂,只有远处河水的流淌声,沙沙的,绵绵的,像是水底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翻动。
“为什么?“白元怡的声音低而冷。
她看着沈安,月光落在她眼底,像是碎了的冰碴子,“沈伯琮不是对赵娘子情深义重么?他为何要这般对待自己的孩子?“
沈安垂下头,声音几乎被夜风吞没了一半:“主子说……养个外室,顶多被人说几句风流闲话,但若让外室生下子嗣,那便是另立门户、动摇沈家根基的大事,夫人娘家那些生丝……不能断。“
“那为何最后又留下了这个小女儿?“白元怡追问。
沈安扯了扯嘴角,像是在替主子找补,却连自己都觉得牵强:“主子后来的地位在沈家彻底稳固了,又见那孩子是个女儿,心就软了……“
“心软?“白元怡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像一把薄而利的刀片划开了夜的静,“连自己亲生的骨肉都能送走、能堕掉的人,也配谈心软?“
她没再看沈安,转身便朝巷外走去,月白的衣角在夜风中轻轻拂动,步伐比来时快了些,像在逃离某种让人窒息的旧日气味。
宋彦霖朝着地上啐了一口:“亲生的孩子都下得去手!沈伯琮这狗东西,表面装得像个情种,底下全是烂透了的人渣!“
齐凌蹲下身,一手按住沈安的肩膀,另一手握住他脱臼的胳膊,利落地一送一扭——“咔“一声轻响,归了位,他站起身,没有多言,跟着几人往前走去。
身后,沈安捂着重归原位却犹自酸痛的胳膊,龇牙咧嘴地瘫坐在青石板上,望着那几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消失在月影与廊檐交错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