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酱事》
第1章 锦城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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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陈家当家人
刘震山。
这名字她记得。十年前,就是这个大军阀刘震山,用卑鄙手段偷走了陈家的菌种。从那以后,陈家的豆瓣酱味道就一落千丈,市场份额也一点一点被刘家蚕食。
父亲的嘴唇还在蠕动,但已经听不清了,更像是气音。
“爹,爹?你说清楚,刘震山怎么了?”陈半夏着急地摇晃陈秉直的肩膀。
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别晃了,他醒不来。”
陈半夏回头,门口立着一个鬓发斑白的老太太,手里拄着一根紫竹拐杖。
“奶奶。”陈半夏站起身。
周氏慢慢拄着拐杖走进来,边走边打量陈半夏,目光从她湿漉漉的头发到沾满泥点的皮鞋,最后落在她的眼睛上。
“三年了,你还认得回家的路?”周氏的话不怒自威。
陈半夏跪了下来:“孙女不孝。”
周氏沉默下来,浑浊的眼中慢慢溢出水光,枯瘦的手轻轻抚摸陈半夏的头顶:“回来就好。你爹撑了这么久,为的就是等你。”
“爹他……”
“大夫说最多三天了。”周氏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这辈子,为了一口酱,把命都搭进去了。他福薄,到了也没留下个儿子,夏夏,你可得立起来啊。”
陈半夏抬起头,看向一下子苍老了很多的奶奶。
爷爷走得早,是奶奶独自一人掌家,含辛茹苦把父亲拉扯大的。
母亲去世后,因为没有生下儿子,奶奶曾张罗着给父亲续弦,但父亲与母亲感情深厚,坚决不肯再娶,并以不再做酱要挟,奶奶只好作罢。
没成想,父亲才四十多的年纪,就要离去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叫人如何不苍老!
窗外,秋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陈半夏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
大概七八岁的样子,她偷偷溜进酱房,学着父亲的样子,把手伸进酱缸,结果被滚烫的酱烫得哇哇大哭。
父亲闻声前来,把她抱出,一边给她涂药一边笑她:“傻女子,这酱不是谁都能翻的,你得先摸清它的脾气。”
“酱还有脾气?”陈半夏抽抽搭搭地问。
“当然。”父亲刮了下她的鼻子,“酱有灵性。你待它好,它就给你好味道,你糊弄它,它就给你难堪。”
后来,她去北平学了化学,曾写信告诉父亲,那所谓的“灵性”,不过是微生物的代谢活动,什么九晒九露,说白了就是温度、湿度、光照的控制。只要建一个恒温恒湿的发酵室,效果肯定比看天吃饭强。
父亲没回信。
现在,父亲要走了,到最后也没能看到她的实验数据。
陈半夏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深深的悔意。她是长大了,懂得多了,却从来没想过——也许父亲不是不懂,而是有些东西,是用数字和公式解释不了的。
比如,一个人守着一口缸,守了整整一辈子。
比如,一个家族,守着一块牌匾,守了几辈子。
她不知道,父亲还会不会醒来。
她更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大门外,有一个人正打着伞站在雨中,远远望着这大门紧闭的陈宅。
那人身着中山装,身形笔挺,雨水顺着伞面滑下来,偶尔钻进来几滴,悄悄洇湿他的肩膀。但他的眼睛,一直凝视着陈家大门方向,一动不动。
……
第二天一早,陈半夏是被一阵喧闹声吵醒的。
昨晚她一直守在父亲床前,到天快亮时,才在父亲床沿头枕着胳膊睡着。
陈半夏正做梦呢,梦中母亲也还在,一家三口正其乐融融围坐在一起吃饭,父亲正在给她夹她儿时最爱吃的樱桃肉……
然后,她就被吵醒了。
陈半夏很生气!
她揉了揉眼睛,发现奶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来,正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奶奶,外头怎么了?”
周氏手里的佛珠只停顿了一瞬,就又继续了:“你秉仁叔一大早就把族老请来了,说是要商量你爹的身后事。”
陈半夏站起来,理了理头发,换了身阴丹士林蓝布旗袍,是她在北平上学时常穿的,简单、素净。
周氏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忽然发问:“你准备怎么应付?”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需要我出面吗?”
“不用。”
陈半夏回答得很干脆,边说边往前院走去。
身后传来周氏的声音,不知是对陈半夏说的,还是喃喃自语:“果然是个不吃亏的主儿。”
……
前院的花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族里的长辈。最年轻的也有五十开外,比陈秉直的年纪都大。
陈秉仁站在堂前,正跟一个白胡子老头低声说着什么,眼角的余光看到陈半夏进来,立刻堆起笑脸:“半夏来了,正说到你呢。快来,见过你三太公。”
白胡子老头是族里辈分最高的陈守信,是陈半夏爷爷那辈的人。陈半夏规规矩矩行了礼:“三太公。”
陈守信捋了下白胡子,慢条斯理地说:“半夏啊,你来的正好。你爹病重,家里的生意总得有人打理。你一个姑娘家,生意上的事不懂,又在外读书……”
陈秉仁迫不及待接过话头:“三叔公说的是。我跟几位族老商量了下,还是应该推举一位能干的当家人——半川,你进来。”
门外应声进来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着一身簇新的绸缎长衫,头发油光锃亮,脸上是那种小人得志的假笑,正是陈秉仁的好儿子陈半川。
在陈半夏的记忆里,这位堂兄自小不学无术,连酱房里最基本的“翻、晒、露”都分不清,吃喝玩乐倒是样样精通。
“半川这几年跟着我历练,学了不少本事。”
陈秉仁笑着说,“人也机灵,是做生意的好手。最重要的是——他姓陈,是男丁。依老规矩,家业传男不传女,这一点诸位族老应该没有异议吧?”
众族老纷纷点头。
陈半夏站在那里,自她进门跟三太公打了招呼后,就没再说话,脸上的表情也自始至终没有变过,但心里的怒火已经到了极点。
好好的睡着觉被吵醒不说,父亲还没走呢,就着急忙慌来争家产,做梦!
等所有人都发完言了,她终于开了口。
? ?恳请来点儿人活人评论,或者发现书中错别字等,都可以指出来。
?
坐等~
第3章 盲品生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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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盲品生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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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同酱入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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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同酱入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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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临终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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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祠堂大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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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书房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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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再起风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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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再起风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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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再起风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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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祠堂立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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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回灵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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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祖孙深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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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春熙路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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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相谈甚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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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迷人的老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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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赵老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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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洗菜择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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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老妈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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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刘家下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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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严词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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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商会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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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去林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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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去林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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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遇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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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张家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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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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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实验室第一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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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实验室第一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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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肥肠粉和蛋烘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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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有人催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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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一个老手艺人的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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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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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堂叔发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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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实验室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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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活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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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实验室第三天*筛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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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奶奶的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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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实验室第四天*淘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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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麻婆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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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实验室第五天*被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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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孙记甜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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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实验室第六天*复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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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回锅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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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这个人,是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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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实验室第七天*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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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实验室第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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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制酱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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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菌种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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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新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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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堂叔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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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观天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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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一个诸葛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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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应邀赏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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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品鉴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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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品鉴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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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品鉴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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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见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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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小迷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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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套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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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赏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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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资格审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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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送酱受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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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驯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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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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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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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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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招兵买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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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联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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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开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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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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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除夕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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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抓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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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横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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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分析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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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筹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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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夜半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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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祠堂断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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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锦城秋雨
民国二十四年,秋。
成都的秋天,雨下得没完没了,像是谁的仇怨,无休无止。
陈半夏坐在黄包车上,脚边一只小皮箱,里边是她从北平带回来的全部家当——
几本翻烂了的化学教材,一叠实验笔记,还有一张三年前离家出走时带上的全家福。
她走得匆忙,来不及收拾行李,只捡了她认为最重要的东西带上。
半个月前她收到家里电报,只有五个字:父病危,速归。
她来不及多想,跟学校请了假,连夜上了南下的火车。从北平到汉口,再转水路,换了几次轮船到宜宾,然后转陆路,紧赶慢赶,还是花了十五天。
一路上她都没怎么好好休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父亲到底怎么了?三年了,她写了那么多信,他一封也没回过。
黄包车拐进青石桥街时,陈半夏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所谓近乡情怯,大抵如此。
青石桥街是成都老街,梧桐树遮天蔽日。青石板路油光水滑,每一块砖都刻着岁月痕迹。
街两旁店铺林立,卖豆花的,卖糖油果子的,卖竹编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空气里混合着各种味道,豆花的甜,花椒的麻,卤肉的香,还有一股浓郁得逼人的——豆瓣香。
这是成都的味道,也是家的味道。
陈家的铺子就在青石桥街最里头,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守拙园。这三个字据说是先祖陈浩南亲笔所书,传了上百年。
“姑娘,到了。”黄包车夫帮着她把箱子搬下来,随意说着闲话:“姑娘是来走亲戚的哇?陈家老爷听说病了好久了撒。”
陈半夏给了黄包车夫几个铜板,并未接话。
陈家是典型的川西民居风格三进四合院,坐北朝南,青砖灰瓦。前院是接待外客和做生意的地方,中院是酱房和晒场,后院是陈半夏一家人日常起居的地方。
陈宅大门紧闭,铺子倒是开着的,陈半夏懒得叫门,直接拎着箱子穿铺子而入。
伙计刚要阻拦,被一旁掌柜的拦住,悄声道:“那是大小姐。”
伙计讪讪地住了手,暗道:这大小姐看着就不好惹。
陈半夏刚走到抄手游廊上,就听到待客的花厅里传来一阵笑声。
笑声中夹杂着猜拳声,碰杯声,还有一个男人的高嗓门:“……要我说,这老规矩也得改改了。刘家的机器一天都能出三百斤酱,咱们还守着那几口破缸,迟早饿死!”
“秉仁兄说得对。”一个声音附和着,“可惜秉直兄太固执了,若是答应跟陈家合作,也不至于落得这下场……”
“依我看,秉直兄怕是没几日了,到时候这陈家还不是秉仁兄你说了算……”
陈半夏手中的皮箱“啪”的一声重重落在地上,花厅的人全部闻声扭头看过来。
“半夏?”陈秉仁率先认出侄女,手中的酒杯差点儿掉在地上,“你……你怎么回来了?”
他不确定刚才的话陈半夏听到了多少,对这个堂侄女,他心里多少是有点儿发怵的,她连自己的父亲都敢忤逆,一言不合就能离家出走,对自己更不可能有什么好脸子。
陈半夏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几盘菜上。
回锅肉,鱼香肉丝,宫保鸡丁,麻婆豆腐,都是地道的川菜。
但都不是用陈家的豆瓣酱炒的。
那盘离半夏最近的回锅肉,酱色发黑,油光浮在表面,一看就是刘家“蜀味轩”的工业酱。
陈家的酱是暗红的,厚而不腻,入锅后香气翻出锅外,烹饪后与食材融为一体。
陈半夏没有理会陈秉仁的问话,只是平静地问了另一个问题:“谁做的菜?”
陈秉仁被她问得一愣:“厨子做的,怎么了?”
陈半夏上前一步,端起那盘回锅肉,众人都以为她要尝一筷子,甚至桌上的一个平辈都递上筷子了,却见她手腕一翻,整盘菜摔在了地上,盘子碎成了几瓣,肉片混合着蒜苗溅了一地,油汤溅到了陈秉仁长衫下摆上。
陈秉仁“噌”地站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半夏抬起头,目光凌厉,一一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只是想告诉各位叔伯,陈家的饭桌上,从来不用别人家的酱,以前不用,以后更不会用!”
“你……”
陈秉仁刚想说什么,就被陈半夏打断了:“我父亲病着,你们在他的院子里,喝他的酒,吃别人的酱,议论他的家业,这是一家人该做的事吗?”
满桌的人都变了脸色,有几个年纪大些的族老脸上露出羞愧之色。
陈秉仁的脸色青白交加,最后挤出一个笑来:“半夏啊,你误会了,我们是在商量应对之策。”
“商量应对之策需要喝酒猜拳?”
陈秉仁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陈半夏没再看他们,转身往后院走去。
后院安静得很。
陈半夏穿过天井,来到父亲住的北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推门。
屋里有着浓重的中药味,她的父亲,陈秉直正躺在床上,脸色灰败,眼窝深陷。
陈半夏在床头坐下,轻声说:“爹,我回来了。”
陈秉直的眼睛动了几下,像是在努力要睁开眼睛。陈半夏握住他的手,那双手又干又瘦,布满老茧的掌心有几道裂口,硌得人生疼。
陈半夏记得这双手。
小时候,她总爱趴在酱房的窗户上看父亲翻酱。那双手握着木铲,在滚烫的酱缸里翻飞着,如同翻飞的蝴蝶,搅起一阵阵褐红色的酱浪。
酱房里闷热又潮湿,但父亲从来不让人帮忙。他说翻酱的手感只有自己知道,别人学不来。
父亲翻酱的时候从来不说话,表情异常专注。陈半夏小时候不懂,长大了才明白——在父亲心里,那一口口缸里,装的不止是豆瓣酱,还有陈家几代人的命。
“爹。”陈半夏将父亲的手掌贴在自己脸上,声音发颤,“我回来了,我不该走那么久,您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陈秉直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陈半夏惊喜地抬头,看见父亲的眼皮剧烈抖动,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她赶紧把耳朵凑过去。
“……刘……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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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作者签约的第一本书,无论如何也会写完,这一点,请大家放心。
?
文笔稚嫩,笔力不足之处,还望各位多多包涵。
?
故事是我自己很喜欢的非遗题材,为此也查了很多资料,最终目的就是把故事讲好。
?
不管怎样,老祖宗的东西还是有其独特魅力的。
?
祝愿每一位认真读过这本书的人,都能从中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比如力量,比如温暖,比如开心等等,如此,我便很欢喜了。
第2章 陈家当家人
刘震山。
这名字她记得。十年前,就是这个大军阀刘震山,用卑鄙手段偷走了陈家的菌种。从那以后,陈家的豆瓣酱味道就一落千丈,市场份额也一点一点被刘家蚕食。
父亲的嘴唇还在蠕动,但已经听不清了,更像是气音。
“爹,爹?你说清楚,刘震山怎么了?”陈半夏着急地摇晃陈秉直的肩膀。
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别晃了,他醒不来。”
陈半夏回头,门口立着一个鬓发斑白的老太太,手里拄着一根紫竹拐杖。
“奶奶。”陈半夏站起身。
周氏慢慢拄着拐杖走进来,边走边打量陈半夏,目光从她湿漉漉的头发到沾满泥点的皮鞋,最后落在她的眼睛上。
“三年了,你还认得回家的路?”周氏的话不怒自威。
陈半夏跪了下来:“孙女不孝。”
周氏沉默下来,浑浊的眼中慢慢溢出水光,枯瘦的手轻轻抚摸陈半夏的头顶:“回来就好。你爹撑了这么久,为的就是等你。”
“爹他……”
“大夫说最多三天了。”周氏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这辈子,为了一口酱,把命都搭进去了。他福薄,到了也没留下个儿子,夏夏,你可得立起来啊。”
陈半夏抬起头,看向一下子苍老了很多的奶奶。
爷爷走得早,是奶奶独自一人掌家,含辛茹苦把父亲拉扯大的。
母亲去世后,因为没有生下儿子,奶奶曾张罗着给父亲续弦,但父亲与母亲感情深厚,坚决不肯再娶,并以不再做酱要挟,奶奶只好作罢。
没成想,父亲才四十多的年纪,就要离去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叫人如何不苍老!
窗外,秋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陈半夏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
大概七八岁的样子,她偷偷溜进酱房,学着父亲的样子,把手伸进酱缸,结果被滚烫的酱烫得哇哇大哭。
父亲闻声前来,把她抱出,一边给她涂药一边笑她:“傻女子,这酱不是谁都能翻的,你得先摸清它的脾气。”
“酱还有脾气?”陈半夏抽抽搭搭地问。
“当然。”父亲刮了下她的鼻子,“酱有灵性。你待它好,它就给你好味道,你糊弄它,它就给你难堪。”
后来,她去北平学了化学,曾写信告诉父亲,那所谓的“灵性”,不过是微生物的代谢活动,什么九晒九露,说白了就是温度、湿度、光照的控制。只要建一个恒温恒湿的发酵室,效果肯定比看天吃饭强。
父亲没回信。
现在,父亲要走了,到最后也没能看到她的实验数据。
陈半夏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深深的悔意。她是长大了,懂得多了,却从来没想过——也许父亲不是不懂,而是有些东西,是用数字和公式解释不了的。
比如,一个人守着一口缸,守了整整一辈子。
比如,一个家族,守着一块牌匾,守了几辈子。
她不知道,父亲还会不会醒来。
她更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大门外,有一个人正打着伞站在雨中,远远望着这大门紧闭的陈宅。
那人身着中山装,身形笔挺,雨水顺着伞面滑下来,偶尔钻进来几滴,悄悄洇湿他的肩膀。但他的眼睛,一直凝视着陈家大门方向,一动不动。
……
第二天一早,陈半夏是被一阵喧闹声吵醒的。
昨晚她一直守在父亲床前,到天快亮时,才在父亲床沿头枕着胳膊睡着。
陈半夏正做梦呢,梦中母亲也还在,一家三口正其乐融融围坐在一起吃饭,父亲正在给她夹她儿时最爱吃的樱桃肉……
然后,她就被吵醒了。
陈半夏很生气!
她揉了揉眼睛,发现奶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来,正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奶奶,外头怎么了?”
周氏手里的佛珠只停顿了一瞬,就又继续了:“你秉仁叔一大早就把族老请来了,说是要商量你爹的身后事。”
陈半夏站起来,理了理头发,换了身阴丹士林蓝布旗袍,是她在北平上学时常穿的,简单、素净。
周氏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忽然发问:“你准备怎么应付?”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需要我出面吗?”
“不用。”
陈半夏回答得很干脆,边说边往前院走去。
身后传来周氏的声音,不知是对陈半夏说的,还是喃喃自语:“果然是个不吃亏的主儿。”
……
前院的花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族里的长辈。最年轻的也有五十开外,比陈秉直的年纪都大。
陈秉仁站在堂前,正跟一个白胡子老头低声说着什么,眼角的余光看到陈半夏进来,立刻堆起笑脸:“半夏来了,正说到你呢。快来,见过你三太公。”
白胡子老头是族里辈分最高的陈守信,是陈半夏爷爷那辈的人。陈半夏规规矩矩行了礼:“三太公。”
陈守信捋了下白胡子,慢条斯理地说:“半夏啊,你来的正好。你爹病重,家里的生意总得有人打理。你一个姑娘家,生意上的事不懂,又在外读书……”
陈秉仁迫不及待接过话头:“三叔公说的是。我跟几位族老商量了下,还是应该推举一位能干的当家人——半川,你进来。”
门外应声进来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着一身簇新的绸缎长衫,头发油光锃亮,脸上是那种小人得志的假笑,正是陈秉仁的好儿子陈半川。
在陈半夏的记忆里,这位堂兄自小不学无术,连酱房里最基本的“翻、晒、露”都分不清,吃喝玩乐倒是样样精通。
“半川这几年跟着我历练,学了不少本事。”
陈秉仁笑着说,“人也机灵,是做生意的好手。最重要的是——他姓陈,是男丁。依老规矩,家业传男不传女,这一点诸位族老应该没有异议吧?”
众族老纷纷点头。
陈半夏站在那里,自她进门跟三太公打了招呼后,就没再说话,脸上的表情也自始至终没有变过,但心里的怒火已经到了极点。
好好的睡着觉被吵醒不说,父亲还没走呢,就着急忙慌来争家产,做梦!
等所有人都发完言了,她终于开了口。
? ?恳请来点儿人活人评论,或者发现书中错别字等,都可以指出来。
?
坐等~
第3章 盲品生酱(上)
“三太公,诸位族老,我有一事不明。”
“你说。”
“咱们陈家,传了五代,靠的是什么?”
陈守信没想到半夏问这个问题,脱口而出:“自然是祖上传下来的手艺。”
“手艺靠什么定好坏?”
“自然是酱的味道。”
“既然手艺好坏凭的是酱的味道,那跟当家人是男是女有什么关系?难道酱还认男女?”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陈秉仁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又堆上了笑:“半夏,你这说的什么话……”
话未说完,就被陈半夏直接打断了:
“方才堂叔说家业传男不传女是老规矩,晚辈今天在这斗胆问一句,这规矩是先祖陈浩南老祖宗定的吗?”
没有人回答,厅内鸦雀无声。
“既然不是先祖定的,那又是哪位先人定的?”
还是没有人回答。
陈半夏笑了:“既然不是先祖定的规矩,那就不是规矩!陈家的祖宗,只传下了一条——谁的酱好,谁当家!”
陈秉仁脸上的笑意彻底挂不住了,他阴沉着脸,正要再次开口,陈半川站了出来:“半夏妹妹,既然如此,我们比一场如何?就比酱。”
陈半夏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半川从身后跟班手里拿过一个青瓷坛子,有点儿得意地说:“这是我带来的酱,正宗陈家古法酿制,好与不好,各位族老一尝便知。”
陈半夏瞥了眼那青瓷坛子,坛子很新,釉色鲜亮,一看就不是陈家酱房该有的物件。她心中暗暗冷笑:这堂兄,就这也敢拿出来比试。
她稍加思索,略带挑衅地对着陈半川说:“比就比。不过,我准备增加点儿难度,不知堂兄是否应战?”
陈半川对于今日之事自认为十拿九稳,一个还在上学的小丫头片子,何足为惧!自己这几年可是被父亲逼着学了些制酱本事的。
他满不在乎地随口应下:“有何不敢?你尽管说。”
陈半夏扫视了下在场的所有人,最后把目光落在陈守信身上,对他点点头,说道:“可否劳烦三太公一事?”
对面的陈守信对着她点了点头。
陈半夏继续说道:“我这里也拿出一样酱,然后请三太公派人再去街面买上三五种其他酱,然后由我和堂哥品酱,说出各家酱信息多的那个,获胜。”
清了清嗓子,她又继续说道:“评委就由三太公来担任,当然各位族老也可以品评监督。”
众人纷纷点头,都知道陈守信最是公平公正,由他担当评委是再合适不过了。
陈半川这边也没有异议,虽说对品酱他多少心里有点儿打鼓,但他就不信,自己也是学过几年的,还比不过一个对生意半窍不通的黄毛丫头!
于是,陈守信立马吩咐了自己身边的小厮出门买酱,还叮嘱了买酱之人要把酱的出处、品级都记好,以备不时之需。
而陈半夏则转身去了位于中院的父亲的酱房。
酱房还是老样子。几口大缸并排立着,缸口封着白布和蜀锦。
她径直走到最里面那口小缸面前,缸身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是父亲的笔迹:庚午年封。
那是五年前,父亲手还没有完全废掉的时候,亲手酿的最后一缸酱。
陈半夏揭开缸盖,一股醇厚的酱香扑面而来,那香气不急不躁,像是裹挟着五年的时光,一起冲刷着她的鼻腔。
她还记得当时父亲指着这缸酱对她说:“这缸就单独留给我家夏夏吧。”
当时她还不知道父亲的手废了,嬉笑着说:“不行,不行,父亲要每年都给夏夏酿一缸酱。”
现在她才明白,这是一个父亲,在手废掉之前,对女儿满满的爱。
鼻子有点儿酸,陈半夏想哭。
但她不能,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陈半夏取完酱回到花厅的时候,陈守信派去买酱的人也回来了。
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四碟酱,碟子旁放有竹签和清口的清水,每个碟子底下压着一张倒扣着的纸,写着酱的信息,除了出去买酱的那个人,没有人知道每碟酱对应的是哪家。
陈半夏上前把自己的酱也摆好。
盲品开始。
先是各位起监督作用的族老们上前。
他们每人手里一个竹签,先是用竹签挑起一点酱,对着光看成色,再凑近鼻尖闻,最后是用嘴巴尝。
全部品尝完毕,几人围在一起嘀嘀咕咕。
陈半川站在一旁,看起来很是淡定。
陈半夏脸上表情也是淡淡的,看起来云淡风轻。
然后是陈守信出马,大家都有点儿紧张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他年纪最大,味觉可能也有些迟钝了,尝得很慢。
尝第一碟的时候他皱了皱眉,第二碟,叹了口气,第三碟,摇了摇头,第四碟,撇了下嘴,到第五碟的时候,他尝完了一遍,又尝一遍,然后就拿起水杯清口,没再发话。
陈半川一直关注着陈守信的反应。他早就看出了,第三碟是自己带来的酱。
他对自己带的酱还是很有信心的,那可是卖得很好的酱,但是,三太公怎么摇头了呢?为什么?
他有点儿想不明白。
陈半夏的视线也一直追随着陈守信。第五碟是自己的酱,她看到三太公尝完第一遍的时候往自己这里看了一眼,那时候她就知道,三太公认出了这酱,知道这是父亲的手艺。
似是不太相信自己的舌头,他又尝了一遍,半夏看到他嘴角隐隐的笑意。
等陈守信尝完,真正的比试就要开始了。
陈半川笑眯眯地问,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堂妹,你先还是我先?”
半夏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无所谓谁先谁后,堂哥请自便。”
陈半川心中一喜,你无所谓不正好吗?先说的那个人肯定沾光啊,后头那个如果说不出比前边的人更多的信息,不就败了么?即便打个平手,也可以说后边那个是抄袭的!
于是,他装出一副大度的样子,说道:“既然这样,那堂妹可以多思考一会儿,我先上了。”
说着,就迈着笃定的步子,朝那八仙桌而去。
第4章 盲品生酱(下)
陈半川在第一碟酱前站定,流程都差不多,一看二闻三尝,看是看色泽,闻是闻气味,尝是尝口感。
第一碟酱,他似是很有把握的样子:“这是李家的‘蜀红李’,二级。”
第二碟酱,他也很笃定:“林家‘惜味斋’,一级。”
第三碟,是他自己带的,答案自是十分明确:“我陈家的,一级。”
第四碟酱,颜色为浅红褐色,油润光泽,尝起来酱香味很浓,鲜辣平衡得很好,但他却分辨不出是哪家的。
他又拿起竹签,挑起一点,再次尝了尝,依然无果。
不管怎样还是给个答案吧,总不能说不知道吧,那也太没面子了吧。
反正自己前边的答案应该都没有问题,那死丫头肯定还不如自己,就碰碰运气吧。
于是,陈半川微微一笑,说道:“这个,是王家的‘川味鲜’,二级。”
第五碟,他知道是半夏拿出来的,他亲眼看着她放的。
不过尝了一口后,心中却泛起了嘀咕,这看着像是陈家的酱啊,是几年的却不大好把握。不过,这丫头常年在外,又不掺和酱房的事,想来她也不懂什么品级。
又一想,她毕竟是堂伯唯一的女儿,说不定酱房的事情堂伯私下曾教导一二呢?还是不能小觑。
定了定神,他看着第五碟酱,说道:“我陈家酱,一级。”
到这里,陈半川已经品完了所有的酱。他所说的内容也被陈守信的小厮一一记了下来。
陈半夏自始至终没有发言,她觉得自己还是小看这位堂兄了。几年不见,确实有所长进。
但,不多。
作为陈家人,连5年酱都尝不出来,还敢跟自己抢家业?!做梦!
在陈半夏看来,可以分不出别家酱具体是哪家的,但口感、气味、色泽不会骗人,品级却是一定能分出来的,如果分不出来,那就是基本功太差。
而作为陈家人,起码市面上比较有名的品牌,还是要有所了解的。毕竟,知己知彼嘛。
兵无常形,水无常势。要根据市场情况,不断改进工艺,才能长久立于不败之地。
陈半夏被一个声音拉回思绪,是陈守信:“半夏,该你了。”
她点了点头,走上前去。
第一碟,无甚疑义,半夏给出的答案也是:‘蜀红李’,二级。
第二碟,更熟悉了,半夏一尝便知是林家的‘惜味斋’,发酵两年半,一级。
第三碟,就是陈半川带来的那碟自家酱,发酵1年,一级。
第四碟,有点儿微妙。陈半夏总觉得似乎在哪里尝过,一时又想不出来。
再尝一次,在嘴里细细咂摸,似有微甜,风味更加圆润。
甜的?!
她想起来了,在北平的时候,曾经收到好友树香给自己寄的豆瓣酱,说是她们家改良的配方,里头加入了醪糟,想请半夏这个制酱世家的人给指点一下。
半夏只记得她尝了之后觉得味道还不错,又因为有舍友喜欢,就转赠舍友了。当然,回信她还是夸了一番的,说风味独特,大有前景。
没想到,今天又遇到了!
陈半川也在观察陈半夏,视线紧紧跟随着她。
看到她在第四碟面前也是碰了壁,思虑良久,很是开心。看来这死丫头,也不知道这第四碟的出处啊。
前头还说什么发酵2年半之类的,就是故弄玄虚!
不过,他倒是真的没想到陈半夏能品出来自己带的那罐酱是发酵一年的。难道这死丫头偷偷学了制酱手艺?甚至比自己还早?
想到这里,他有点儿忐忑了:如果真是这样,那……
不行,得想个办法,即便这局输了,也得再扳回来!
陈半川这边正神游呢,陈半夏已经给出了第四碟的答案:“张家‘香舟’,发酵1年半,一级。”
这个答案倒是出乎在场所有人意料。
张家是个没落的小铺子,听说张家的工艺跟大部分市面上的酱不同,算是独辟蹊径吧。
盲品比拼到现在,已接近尾声。
虽说陈半夏说出的答案,把具体发酵时间也说了出来,但大家心里还是认定陈半夏是个女孩子,平时也没打理陈家生意,可能就是瞎蒙的吧。
所以,大部分人心里还是认可陈半川的。
到最后一碟的时候,因是陈半夏自己带的酱,直接就公布了答案:“陈家酱,发酵5年,特级。”
她说出“特级”的时候,全场哗然。
要知道,豆瓣酱的品级是按照发酵时间和品质来评定的。等级越高,发酵时间越久,风味越醇厚。
特级的话,发酵时间在3年以上。这种品级的豆瓣酱,颜色为深红褐色,油润粘稠,酱脂香与辣香浓郁,鲜辣醇厚、回味悠长。
而陈家能制出这个品级酱的只有陈秉直了。可他的手,不是已经废了三四年了么?虽说他也将手艺传给了徒弟,但口感总还是差那么点儿。
并且,市面上一般最好的酱也就是一级的了,也就是发酵1-3年的酱,特级酱除非是特别讲究的人家来买,或者就是自家珍藏的。
其中一位族老忍不住问:“半夏,这酱,难道是你爹做的?”
半夏回答得很简洁:“是。”
“你爹……你爹不是手废了么?”另一位族老立马接话。
“是五年前的,我爹亲手给我酿的。”
众人立马不说话了,视线都转向了陈守信。
半夏的话他们是不怎么信的,他们都一脸期待地看着陈守信,希望他来揭穿这黄毛丫头的谎言。
陈守信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这味道,确实是秉直的手艺。”
陈秉仁的脸色变了,他几步上前,拽住陈守信的衣袖:“三叔公,您再尝尝,说不定弄错了。”
“错不了。”
陈守信打断他的话,慢悠悠地说:
“我吃了秉直四十年的酱。他的酱,有种独特的味道——回甘。
别家的酱,只有咸鲜和辣,秉直的咸味辣味都收了之后,还有一丝丝的甜,是那种豆子发酵到骨子里才有的甘。”
全场寂静。
谁也没想到,陈半夏手里竟然有5年酱,这可是珍品啊。
不对啊,不是比赛么?重点在品酱,那结果是?
有人反应过来,觉得话题似乎跑偏了,立马问道:“那答案呢?”
第5章 同酱入菜(上)
众人再次把目光投向了陈守信。
陈守信伸手依次把碟子下方倒扣的纸条一一揭开。
第一碟:蜀红李,二级
第二碟:惜味斋,一级
第三碟:守拙园,一级
第四碟:香舟,一级
第五碟:守拙园,特级
答案一目了然,从准确度来讲,陈半夏是丝毫不差,而陈半川第四碟和第五碟均是错误,尤其是第四碟,连品级都搞错了。
众人看到答案,在一旁议论纷纷。
谁也没想到,这陈家这小女娃儿如此厉害,居然全部正确!还真是小看了她!要么就是天赋异禀,要么就是被陈秉直带在身边教过。
并且,这小丫头还精准地说出了每种酱的发酵时间,信息量也更多,姑且不论这个内容多少,单就出处和品级来讲,已经完全碾压陈半川了。
这……这……可如何收场啊,总不能真把陈家生意交给这个丫头片子吧?
陈秉仁也傻眼了,他愣了半天,才缓过神来,本能地说:“比一场有点儿太草率了,依我之见,可以再比一场……”
他边说,大脑边飞速运转,想着找个什么由头再比一次,什么是自己儿子一定占优势又跟酱相关的呢?他急得汗都快流出来了,还没想出什么好办法。
这时候,陈半川接话了。他今天的目的就是:争家业!无论如何不能让陈半夏当陈家生意的当家人!
虽然品酱他承认是输了,但气势不能输,理了理衣服袖子,他说:“会品酱也算不上什么大本事吧?假以时日,是个人都可以!”
立刻有族老过来给递了台阶:“那半川有何建议?”
陈半川瞥了半夏一眼,狡黠一笑:“这酱最终是要入菜的。不如堂妹和我比比做菜如何?就用同一款酱?”
他料定陈半夏是不会做菜的,从小娇滴滴长大的女娃儿,堂伯疼得跟眼珠子似的,身边又有小丫鬟伺候,哪里会进厨房?
另一个族老立马应和:“是啊,可以比下做菜。咱们陈家酱有时候还是会把用酱炒好的菜,放铺面柜台供客人观赏品鉴的,自己做的好,掌家才更有说服力!”
很快又有几人附和。
陈半夏看着这父子二人与众族老一唱一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眼下这骑虎难下之势,似乎是不比不行了。
她冷笑几声,也不扭捏,朗声道:“比就比!就用我爹做的酱,至于什么菜,堂哥你定就是!”
“那就回锅肉好了!”陈半川立刻报出了菜名。
这可是他的拿手菜,再加上堂伯那特级酱的加持,就不信比不过那臭丫头!
这一场,他势在必得!
边上伺候的丫鬟小厮立马搬来了炉子、铁锅等物,油盐蒜苗二刀肉也一一备好,都是两份,一模一样。
那一罐五年陈酱也被舀出两大勺,分别盛放在两个白瓷碗里。
陈半川迫不及待地系上围裙,走向条案前。
他虽说是个纨绔,但对吃食是很喜欢研究的。一般爱吃的人都爱钻研美食,无他,是嫌外边做的不合自己口味,只好亲自动手。
所以,他的厨艺还是不错的,基本功也有。
处理肉的时候,手法很是娴熟,刚刚煮过的肉还有点儿烫手,他也并不在意,手起刀落,干脆利落,肉片被切得厚薄均匀。
然后,热锅,滑油,下肉,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
肉片在锅里滋滋地冒着油脂,煸至灯盏窝状,肥肉卷曲,瘦肉还带点嫩红。
酱就下锅了。“滋啦”一声,油香混合着酱香立马爆了,他翻炒的动作很快,火焰“嚯”地从锅底窜出,映得他满脸通红。
最后,撒下蒜苗,翻了几下,装盘。
一盘回锅肉,色泽鲜亮,酱香浓郁,蒜苗碧绿,卖相是真的好。
在座族老对视几眼,暗暗点头。
陈秉仁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儿子,是真机灵,自己还在绞尽脑汁想着用什么扳回一局呢,他就有主意了,这主意还是他的长项,真是妙啊!
以后再也不骂他大男人没事儿老钻厨房了!
陈半夏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说实话,她是真的没怎么下过厨。母亲在世的时候,她倒是经常去厨房看,说是看,其实是因为她比较馋,总会偷吃母亲已经做好的菜。
被母亲发现了,也不躲避,就抱着母亲的胳膊撒娇:“我就是尝一下嘛~”
母亲总是温柔地笑着,摸摸她的头:“菜做来就是给吃的,随便吃,吃多少都行!”
哎,想母亲了,也馋母亲做的吃食了!
陈半夏晃了晃脑袋,不能沉浸在这种情绪里头,她现在还有正事要干!
深呼吸几口,她开始在脑海里回忆母亲做这道回锅肉时候的步骤和手法。
她还有个优势就是过目不忘,只要她看过的,基本就不会忘。
可是捞出这块二刀肉后,拿着刀,她却有点儿犯难了。这回锅肉讲究厚薄均匀,自己这刀工……确实是不敢恭维啊。
记得母亲走了后,父亲也经常下厨。有次她自告奋勇非要帮父亲切土豆丝,结果被父亲把菜刀抢了去,说她切得像狼牙棒……
要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到了在实验室做实验时,教授说的话:“手,一定要稳,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实验数据讲究的是精确……”
对啊,手稳!
手稳则刀稳。
她先试着拿刀虚空切了几下,做做实验,感觉顺手了,就开始切肉。
围观众人看陈半夏先是站那半天不动,然后终于开始了,又拿着刀在空中挥舞,不由议论纷纷。
“这是什么路数?怎么看不明白呢?”
“是不是根本不会做菜啊?”
“秉直那么宝贝这丫头,估计她是真不会。”
“其实不会也没什么,直接承认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不会做菜也很正常啊。”
“这丫头就是倔,跟她父亲脾气一样。”
……
陈半夏没理会这些人,专注于自己手中的刀。
她切得很慢,每一下都要先用刀刃量下大概的厚度,稳住手腕才下刀。切出的肉片,不算特别均匀,但也还不错,至少比她预期的好了太多。她自己是很满意的。
陈秉仁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第6章 同酱入菜(下)
陈半夏并没有将注意力放在这些议论上,她专注地切起了蒜苗。
这时候,陈半川已经完成了她的菜,也过来围观陈半夏了。
只见她笨拙地在炉子上将锅坐上,烧热之后,让负责烧火的小厮将火调小一些,倒了薄薄一层油,双手端起锅滑了滑,然后下肉片。
肉片入锅,用筷子摊开,并没有着急去翻,而是让肉片在温热的油里慢慢地、不急不躁地吐出自身的油脂。
待肉片煸至边缘微焦、自然卷曲成窝状,且肥肉部分变得透明时,她把肉片铲出,倒入小盘。
然后油锅重新下油,待油温适宜,用勺子舀起一勺酱,缓缓入锅。
回锅肉这道菜,诀窍主要是肉的灯盏窝状和下酱的火候。
半夏记得母亲说过:“酱入锅的时机,是关键。太早,油温不够,酱的香气激发不出来。太晚,油温过高,酱一下锅就焦,苦味就出来了。”
她选的是锅里的油刚刚冒青烟的那一刻。
那一勺暗红色的酱落进油里,并没有像陈半川的那样,立刻飘出香味,而是慢慢地、一层一层融化开来。
先是一点点辣,再是咸,然后是鲜,最后是那股只有5年陈酱才有的回甘——最后,所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不争不抢,各有各的位置和次序。
整个花厅安静得落针可闻。
陈守信手里的茶杯僵在半空,忘了往嘴边送。
陈秉仁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眼神闪过几丝慌乱。
众位族老的表情也各不相同,有人不由自主地咂了咂嘴,有人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还有的摸摸头发,摸摸衣裳,有些无所适从。
陈半川此刻心里有点儿慌,还不是一般的慌。
还是大意了。没想到这死丫头于厨艺还有一手?她是什么时候学的?怎么从来没有表现出来?
要是……要是自己刚才那酱不用猛火,小火多煨一会儿,是不是会好一些?要不,端去回回锅?
还没等他想明白,陈半夏已经麻利地将蒜苗下锅,随意翻炒几下,起锅了。
她觉得自己是越做越顺手,心里头还真有几分小得意:莫非,自己这是有做饭天赋?
看着陈半夏做得慢,实际上两人用时也只是差了几分钟而已。
两份回锅肉,推到众人面前。
众族老和陈守信都分别上前尝了味道,然后众族老又把视线挪到了陈守信身上。
实在是他们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其实从陈半夏的回锅肉酱香出来的时候,高下已经分明了。
但碍于陈秉仁的面子,他们也不好直接说哪个的更好,并且这些人里,还有几人是拿了陈秉仁父子好处的,更不好说些什么。
只能寄希望于陈守信了。也许,他为了陈家家业不落入女子之手,会做出出人意料的结论?
陈半川还是想最后争取一下,他指着陈半夏做的那份回锅肉(肉片厚薄不一),说:“三太公,您看,我这回锅肉刀工甚好,切得十分均匀,堂妹……“
陈守信抬手制止了他的话,清了清嗓子,说道:“半川,你的菜确实不错,刀工也很好。”
陈半川立马有些开心了,三太公最后还是向着自己的啊。毕竟,有几家的生意是女的掌家。
虽说蜀地民风开放,女子彪悍的居多,但也大多囿于后宅内务,真正掌家理事打理生意的还是男子。
但他的开心只持续了几秒钟,就听到陈守信说:
“半川是炒菜,半夏是煨酱。”
他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口半夏的回锅肉,送进嘴里,慢慢咀嚼,咽下之后,说:
“炒菜,用的是手艺。煨酱,用的是心。手艺,可以练,心,学不来。”
这下,算是一锤定音了。
众人都没有发话。
陈守信似是意犹未尽,他转向陈半川,语重心长:
“你的回锅肉,火候、刀工、卖相都没毛病,可以说是上乘。
但你用的是大火,酱一下锅,香味就爆出来了,可是酱里的底味——那股子5年才养出来的回甘,却也被你一把火给烧没了。这不是糟蹋酱是什么?“
说完,他又转向半夏,语气诚恳:
“你刀工不行,火候也欠几分,看样子是没怎么下过厨的。但你的心意很重要。你用小火慢慢煨,把咱陈家酱的气韵一层一层逼了出来。
这道回锅肉,酱气是灵魂。酱活了,菜就活了。”
这评价,不可谓不中肯。
每个人的优点缺点都点了出来,言辞恳切,不偏不倚,饱含着对后辈的关爱。
一众族老无一不心服口服,连连点头。
陈半夏也没想到三太公会这么公平公正,对于今天做出的这道回锅肉,她自己是非常非常满意的。
但她只知道自己做的不错,具体怎么个好法儿,却是说不清楚的。
而三太公就不一样了,他的话有理有据,让人无法反驳。看看陈秉仁父子锅底似的大黑脸就知道了。
真没想到,这三太公还是一个美食评论家呢!
陈半夏心中暗乐,心说,以前打交道少,以后可得向三太公好好讨教讨教,他身上值得自己学习的东西还挺多呢。
陈半夏这边正偷着乐呢,就听到陈守信发话了,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陈家需要的,不是厨子,是掌酱人。这碟5年酱是守拙园的无价宝,能把它煨出魂的人,才是它的主人。“
陈秉仁的脸已经黑得无法再黑了。
陈半川也气鼓鼓的,却实在找不出反驳的话。
过了很久,陈半夏听到陈秉仁十分勉强的声音:”三叔公说了算,我没意见。“
至此,这场争家业的闹剧才算是正式落幕。
陈半夏知道,堂叔不会善罢甘休,要真正掌家,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当天晚上,她守在父亲床前,握着父亲的手,轻声说:”爹,今天我用您给我留的酱做回锅肉了,可香可好吃了。等你醒了,我做给你吃。“
昏迷中的陈秉直手指动了一下。
那一刻,陈半夏觉得父亲听到了。
她握着父亲的手,坐了一整夜。
第7章 临终遗言
清晨的时候,陈半夏感觉父亲的手似乎动了一下,她连忙坐直身子。
耳边传来父亲的呓语:“……菌种……不能丢……”
陈半夏看向父亲,他双目紧闭,脸色灰白,已经几乎没有了生气。
她握紧父亲的手,也不管他能不能听到,一迭连声地说:“爹,我记住了,我答应你,菌种不得丢。”
其实,她心里却是有点儿懵懵的:菌种不是被刘家抢走了么?父亲这是糊涂了?
但她不敢反驳,也不敢发问,这种情况下,还是顺着说的好,一切以父亲的身体为第一位。
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奶奶周氏缓缓走了进来。
她先是摸了摸半夏的头,慈祥地说:“孩子,昨天的事我听说了,你做得很好,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顿了顿,她又有些哀伤:“好好陪陪你父亲,他应该……就是今天了……”
陈半夏的眼泪瞬间蓄满了眼眶,她倔强地昂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哽咽着说:
“奶奶,刚才爹好像在做梦,梦中说菌种不能丢,咱家菌种不是被刘家偷走了吗?”
周氏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确实被偷走了。不过你爹当年发现菌种被偷后,硬是从存着菌种的缸壁抠下来一些残留的酱醅。”
陈半夏充满疑问:“那等于是还有菌种?这酱醅不就是菌种吗?”
周氏再次叹气,这声更为悠长:“这酱醅数量太少,无法支撑正常的制酱工艺。得以这个为引子,慢慢培育菌种。”
陈半夏追问:“那这十年我们家没了菌种,怎么制酱的?”
周氏陷入了沉思,似是整理了语言,才缓缓说道:
”一开始的两三年,是靠存酱支撑,当时家里还有几十缸存酱,有正在发酵的,有新封存的。
后来,存酱越来越少,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你爹就尝试着用舍不得卖的一缸十年老酱,做酱引子来用。但酱引子的活力也在逐渐衰退。
才开始一两年勾兑出来的新酱还能保持个七八分老酱的味道,到后来,酱引子越来越没有活力了,新酱就越来越平庸。
再后来,你爹的手也不行了,再也翻不动酱缸,现在咱家的酱就是市面上很普通的那种酱,陈家酱的魂儿已经没有了。”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周氏累得直喘气,端起案几上的茶盏连喝几口,然后注视着半夏:“夏夏,陈家可就靠你了,希望你能有办法带陈家走出困境。”
半夏却还没有从刚才的话题中脱离出来,继续追问:“那爹怎么没有试着用那点酱醅培育菌种?”
说到这里,周氏再次叹气:
“怎么没试?你爹说陈家的菌种是有灵性的,遇到不好的环境,能自我休眠,他试了很久,找不到让它醒过来的办法。
奶奶希望你能让它醒过来。”
“您相信我?”
“信。”
周氏重重地点点头。
不信自己的亲孙女,又能信谁呢?那陈秉仁一看就不是个什么好的,难不成把这传承了百年的家,教给他?
说完,她又看了看陈半夏,说了句“你陪着罢,有事叫我”,就拄着拐杖有些踉跄地走了。
陈半夏回转过身,再次看向父亲的目光里,多了些敬重和心疼。
没想到,父亲为这个家,为陈家酱园默默承受了这么多。
她想起三年前的那次争吵,也就是那次争吵,让她觉得父亲不可理喻,负气离家。
那一年,陈半夏十七岁,正是叛逆的年纪。
看着一丝不苟翻酱的父亲,她不由地调侃:“这么累干甚么,少翻几次没什么。味道也不会有太大差异。”
一向宠溺自己的父亲瞬间沉了脸,严肃地说:“不可胡说。”
她不肯示弱地反驳:“啥子’九晒九露’,不过是个说法而已,都是可以改的,只要最终做出的酱好就行。”
父亲冷冷地回了八个字“祖宗之法,不可轻废。”
然后,就再也没理她。
之后三天也没理。
往常父亲都会给她顿颜色之后,很快过来哄她的,因为母亲早逝,父亲对她可谓是百依百顺。
所以,一直等不来父亲的她,一气之下,就随便收拾了个包袱去了北平。
傍晚的时候,父亲醒了。
半夏正守在床头,用棉签沾水,给父亲润下嘴唇,忽然发现父亲的眼皮剧烈抖动之后,眼睛睁开了。
“爹!”陈半夏手里的棉签差点掉落。
陈秉直的目光慢慢从天花板移到陈半夏脸上,然后瞳孔陡然放大,大到半夏都能清楚看到父亲瞳仁里自己的小小剪影。
他勉强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伸手想摸摸半夏的脑袋,却是摸不到。
半夏赶忙把脑袋凑过去,凑到父亲的手掌前,带着哭腔说:“爹,你终于醒了,女儿不孝。”
陈秉直咳嗽了下,半夏立刻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过一碗参汤,用勺子小口小口地喂父亲。
喝了几口参汤后,陈秉直的精气神比之前好了些,他强撑着虚弱,对自己的女儿说:“记住三件事……”
半夏连连点头:“嗯嗯。”
“第一,刘家十年前……偷了咱家的菌种,是……是仇人,你得记住。”
半夏点头,眼泪一忍再忍。
“第二,咱家有……有内鬼,跟刘……家勾结……”
半夏再次点头,泪水几欲夺眶:“嗯,我一定想办法查出来。”
“第三,祠堂……大缸……有菌种……,别让它死……一定要救……救活,它死了,陈家……就死……”
陈半夏没有等到接下来的话,等来的是陈秉直剧烈的咳嗽。她手忙脚乱地给父亲顺气,又喂了几口参汤,哽咽着说:
“爹,别说了,你得看着我掌家。”
陈秉直凄然一笑,眼神里有说不出的眷恋与不舍:“傻女子,爹等不到了……“
他再次看了看陈半夏,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陈半夏赶忙把耳朵凑过去,她听到父亲的气音:”还有件事……你母亲……不是病故……她是……“
一口痰堵在陈秉直的喉咙里,不上不下,他拼尽全身的力气,只说出了三个字:
“她是被——”
半夏抓紧父亲的手,”被什么?爹,你说呀……“
然而,她没有等到回答,陈秉直的手,缓缓垂了下去,跌落在床沿。
陈半夏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第8章 祠堂大缸
陈半夏甚至来不及悲伤,就来到了祠堂。
祠堂位于中院西侧的一个小院,月洞门上题有“守拙”二字,平时少有人去。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书四个字“慎独守正”,这四个字是陈家第三代家主陈怀民手书,据说是用一杆秃毛笔写就,字迹有些歪歪扭扭,但几十年了,也没人换。
陈半夏小时候是很不喜欢来祠堂的。
祠堂里常年阴森森的,放着一个个黑漆漆的牌位,总觉得瘆人。
小时候,半夏只要犯了错,就会被父亲罚跪祠堂,所以,虽说害怕,但祠堂她却是来过很多次的。
父亲说,半夏刚出生的时候,曾被一个游方的和尚批过命,说她这名字半夏,是药材,也是毒药,说此女天生反骨,注定不安分。
果然,儿时的半夏,就比一般人家的小子还要淘气,一会儿扯了邻家老爷爷的胡子,一会儿上树掏鸟摔了下来,再就是与别人家孩子打架之类的事情数不胜数。
不管打赢打输,被人找上门来,最后都是祠堂罚跪。
母亲常说,半夏怕是投错了胎,本来应是个男儿身,结果迷路,错生成了女儿身。
半夏罚跪无聊的时候,是数过祠堂牌位的,总共五代家主,遵循“左昭右穆”原则排列。
老祖宗陈浩南居中,二代家主陈禹盛,四代家主陈守安,在左侧;三代家主陈怀民,五代家主陈柳君,在右侧。
很快,这里就会又多一个牌位,那是她的父亲。
陈半夏以前对这些祖宗牌位是无感的,但现在自己也要掌家了,加上刚刚知道的,父亲因为菌种丢失所做的种种,再来这里,心境就截然不同了。
一个个牌位,在长明灯的映照下,上面的字明明灭灭,像是各位前辈的无声注视。
她不再觉得这里阴森,也不再觉得可怕。
她不认识这些名字背后的人,但她清楚地知道,他们,像她的父亲一样,为了陈家,为了一口缸,为了一碟酱,倾尽了一生。
她在祖宗牌位下方的蒲团上跪下,重重磕头,声音有些颤抖:“列祖列宗在上,我陈半夏对天发誓,一定唤醒陈家菌种,守住‘守拙园’的招牌,守住陈家。“
说完,她鼻翼微动,似乎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于是,她站起身来,扇动鼻翼,循着气味在祠堂里打转。
祠堂正中,有一口大缸,缸身漆黑,上面刻着“守拙”两个大字,是先祖陈浩南的手笔。
这口缸,在陈家祠堂里伫立了上百年,每年祭祖的时候,全族男女老幼都要对着这口大缸跪拜。
它不仅仅是口缸,更是陈家上百年来的传承,是陈家酱的源头。
此刻,那奇怪的气味,正是从这大缸里传来的。
半夏小心翼翼走上前去,揭开缸盖。
一股难闻的酸腐气扑面而来。
之前有缸盖的阻挡,气味还没那么浓郁,一打开缸盖,这气味,就像一潭寂静已久的死水,忽然被打出涟漪,猛然窜出蓄谋已久的酸腐味。
半夏连退几步才站定,这气味,真的是太酸爽了。
又过了会儿,她屏住呼吸,走近大缸,小心地看向缸的内部。
缸里的菌种母本,那层被称为“酱魂”的酱醅,表面上粘着一层黏黏糊糊的灰白色菌丝,缸壁上遍布霉点。
陈半夏愣住了。
幼年的她见过发霉的酱。
有年夏天,成都的天气异常闷热。酱房里有一缸酱,大约是没有翻透的缘故,表层生出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小片白毛。
年幼的她以为整缸酱已经坏掉了。
父亲却说那是杂菌,是因为酱缸沾了不该沾的雨水才生出来的。他用手指甲轻轻把那一层刮干净,下面的酱还是完好无损的。
也许,眼前的也是如此?
可是,这不是一小片啊,这是大片大片的,触目所及皆是如此啊。
陈半夏的心开始颤抖,难道,父亲费尽心思保存下来的最后一点陈家“血脉”就这样断绝了?
不,不可以,不该是这样!
她不相信。
她从祠堂的条案上找到一小根细竹签,强压下心头的恶心,用竹签轻轻挑开那层灰白色的菌丝。
她是怀有希望的,希望下层能够看到那熟悉的黑褐色。
可是,终究还是失望了。
菌丝下方,酱醅已经败了。颜色从陈酱原本的黑褐色变成了灰败的土黄色,看着软塌塌的,不似陈酱该有的筋骨。
半夏不甘心,继续往下探。
结果还是一样,败了,真的败了,全败了。
半夏差点要哭出来。
可是想想父亲,再看看祠堂里那一排排祖先,他们无声地看着他,似乎有无数的话要说。
咬咬牙,半夏扔掉手中的签子,把袖子整个挽起到肩膀位置,细心地固定好,然后扒着缸沿,探出大半个身子,将整个手臂伸进去。
手臂触到灰白的菌丝,毛茸茸的让人心酸,再触到那些土黄色的酱醅,滑腻粘稠,让人恶心,咬紧牙关,她一寸一寸地慢慢探了下去。
除了黏糊糊的触感,似乎没有什么。
陈半夏都要绝望了。
这时,在缸底最深的地方,指尖忽然触到一小块不太一样的东西,硬硬的,带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她努力地想要够着这东西,却发现身子已经大半个进去了,手臂还是不够长。
于是她转身去旁边搬来一把椅子,脚踩在上边,一手扶着缸沿,一手继续往下探。
这次,终于触到了。
还是温热的小小一块。她清楚地知道,酱缸里怎么可能有温度,有也只是腐败的气息,但她就是觉得,那一小块东西是活的。
半夏小心翼翼将这东西掏出来,捧在掌心,仿佛捧着这世间的最后一块珍宝。
她差点儿喜极而泣。
那块东西小小的,表面黑褐色,凑近了闻,滤掉表层那股酸腐气,内里有一丝极淡的酱香。
她确定,这就是她要找的东西。
此刻,她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父亲说过的话:“咱家的菌种有灵性。遇到不好的环境,会缩成一团,等环境好了,会再醒过来。”
以前,她觉得那是属于父亲的封建迷信,菌种就是菌种,微生物而已,哪里来的什么灵性之说。
现在,她信了。是真的信。
这小小的一块,是陈家五代人传下来的最后一点“火种”,在绝境里,它自己封住了自己,只为等一个愿意把手伸到缸底的有缘人。
第9章 书房线索
陈半夏捧着那一小块酱醅,找到一个粗陶罐,把酱醅放进去,小心地封好。
然后,她拐进了父亲的书房。
书房与祠堂的院子毗邻,从祠堂的小院出来,沿着窄窄的甬道往北走,会路过一片小园子,园子不大,却也不失精巧。
种着几丛翠竹,摆着几块太湖石,边上还有一个小池塘,塘里边种有荷花,不过,这季节,只剩枯枝败叶了。
园子的角落里有两间小房子,原本一间是个花房,一间是花匠住的地方。后来陈秉直把花匠赶去东侧角落的仆人房,这里就改成了书房。
陈半夏走近书房,门楣上的“退思斋”几个字,是父亲的笔迹。
门没有关,半夏直接走了进去。书房还是老样子,一面墙的古籍,一面墙的画稿,古籍是历年来陈家家主收集的关于古法制酱的相关资料,画稿则大部分是陈秉直的手作。
窗台上有一盆兰草, 叶片修长,油光发亮,一看就有人在精心打理。
陈半夏一眼就认出了这盆兰草,这还是三年前与父亲吵架前送给父亲的,主要是嫌他书房太过沉闷,给增加点绿色,添点活力。
没想到,父亲一直好好养着它,没想到,父亲翻酱的大手,也能如此温柔地呵护这盆小小兰草。
半夏想,大概,看见这兰草,就让他想起自己这个不孝女儿吧。
书房的正中有一个长方形书桌,是父亲办公的地方。书桌上放着几本父亲常看的书籍,还有未完工的画稿。
半夏走近去看,发现画的是陈氏古法制酱技艺的方法,图文结合,通俗易懂,只是刚开了个头。
又翻了下其他近期画稿,发现父亲竟然在制作陈氏家族大事记。以每一代家主为线,串起这代陈家的大事。
半夏惊叹,父亲这是准备做教书先生了么?
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需要重新认识父亲,她印象中的父亲整日里就是翻酱、晒酱,除了这些好像没有别的事情,没想到他还有如此细腻的一面。
在翻到书桌左侧的抽屉时,半夏看到了一本账册。
原本,她是不想看的,她对账册不感兴趣,看账册还不如看父亲的画稿。
但鬼使神差的,她最终伸出了手,拿起了账册。
哎,要做掌家人了,虽说这些有账房先生,但总归自己要能看得懂账册吧,还是硬着头皮先接触一下。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陈半夏缓缓翻动账册,看来看去,感觉有点儿索然无味。
把账册丢进抽屉,正准备离开,眼角的余光却忽然发现放账册的抽屉最深处的角落里有个小木匣子,上面蒙着厚厚一层灰,看样子已经很久没有人碰过了。
小匣子没有上锁,但锁扣已经生了锈。
半夏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这个小匣子拿了出来。
毕竟,好奇心是人人都有的。
匣子里是一本泛黄的账册,看起来很有些年代了,封面上写着“乙丑年出货记录”。
半夏翻开来看,里面详细记录着那一年的出货明细:日期,出货斤数,去向等,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一本再正常不过的账册。
半夏有些失望,正准备把这本账册重新放进小匣子,却在最末几页纸的夹缝里发现了一个小纸条。
纸条很小,很窄,纸张已经发脆,不知道是谁的笔迹,蝇头小楷,感觉似是个男人的,可能还上了点年纪,笔力虚浮,歪歪扭扭。
上面写着:
【十月初七,秉仁曾引外人入中院,至鸡鸣方归。次日祠堂菌种失窃。】
陈半夏的血一下子就往头顶冲。
陈秉仁!
原来陈家的内鬼就是你啊!怪不得急于让自己的儿子掌家,原来十年前就跟刘家勾结上了。
没想到啊没想到。
陈半夏将账册合上,贴身收好。
她猜想,父亲之所以没有声张,一则是顾念兄弟之情,二则是因为没有证据。
她定要找到证据,将伤害陈家的人一个一个揪出来,把欠陈家的全部还回来!
从书房出来,她又打算去酱房看看。
穿过一个题着“酿春”的月洞门,半夏来到了位于中院东侧的酱房。
酱房是一排低矮的青砖瓦房,窗户开得小而且高。
父亲说这样可以让酱们不晒太多太阳——陈家的古法讲究的是”温吞晒“,只用早晨和傍晚的那点光就行。
房内一字排开八口大缸,每口缸都是半人多高,缸身黑黝黝的,是传了几代人的老物件。
陈半夏记得自己小时候曾经问过父亲,为啥要用这么旧这么老的缸,父亲笑眯眯地说:“你知道什么锅炒出来的菜好吃吗?”
幼时的半夏一下子跳起来回答:“我知道,我知道,是铁锅!”
“那铁锅做菜好吃的诀窍是什么?”
半夏思索了下,脑子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亮晶晶的:“母亲说过,是锅气!”
“对喽!是锅气!做酱也一样,讲究个‘缸气”。
咱家的这些缸,是老祖宗费尽千辛万苦从自贡采购来的,这缸透气性好,适合发酵,又经过一代又一代人的翻拌,酱气都入魂儿了!”
“啊呀,缸还有魂儿啊。那我晚上可不敢来了,我害怕。”小小的半夏都嘟囔着。
陈父爱怜地用胳膊肘抚摸了下半夏的脑袋:“怕啥子,这缸认人,知道你是我女儿,不得为难你。“
然后,儿时的陈半夏就咯咯咯地笑开了。
那时候,可真美好。
可现在,哎!
酱房的一侧,堆着几麻袋从双流牧马山地区运来的二荆条辣椒,她听父亲讲过,陈家制酱用的辣椒都是来自这个产地。
原因是这里的二荆条皮薄肉厚,色泽红亮,香气浓郁且辣度适中,富含油脂,是制作豆瓣酱的首选原料。
挨着二荆条的,是几大缸从自贡长途运输过来的井盐。
关于井盐,父亲也有说法。自贡产的井盐,纯度高,且含有适量微量元素,利于发酵。
同时,这种盐颗粒适中,溶解速度可控,利于分阶段发酵。
酱房的另一侧,则孤零零摆着几十口大缸,那是陈家鼎盛时期所用的缸,自从菌种被偷后,陈家一日日没落,这些缸就再也无用武之地了。
记得小时候,半夏总喜欢在酱房这些缸之间窜来窜去,父亲总是会提醒她:“小祖宗,给我小心点儿,这都是咱陈家的命根子。”
那时候她不懂,只觉得好玩。
现在,她懂了,可是父亲再也不能翻酱了,这些缸,也一个个好像被抽去了灵魂似的,暗淡无光。
第10章 再起风波(上)
秋雨绵绵,也似在为陈秉直哀哭。
出殡那日,成都很难得地放了晴。
秋日里的太阳薄薄的,云层也不厚,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可是,终究是要告别的,躲不过。
送葬的队伍从青石桥街出发,队伍里有家里的老仆、伙计,族人,父亲生前的生意伙伴,好友等等。
奶奶周氏没有跟去,她说自己年纪大了,走不了那么远的路。其实半夏心里清楚,奶奶是怕在人前掉泪。
这个要强了一辈子的女人,骤然失子,白发人送黑发人,怎能不悲伤,头上的白发都多了好几根。
浩浩荡荡的队伍沿着锦江,走到城外,边走边撒纸钱,纸钱飘飘荡荡,随风落下,落在人们脚边,又或者被踩进泥地里。
陈半夏披麻戴孝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她已经几天几夜没合眼了,眼窝凹陷,眼下青灰,看上去风一吹就能倒,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魄似的。
但她走得很稳,也很坚定,一步一步,颇有章法。
众人回到陈宅时,已是正午。
按风俗,出殡回来要在正堂设“回灵席”(有的地方叫豆腐饭),送葬的亲友一起将亡者接回家中安灵,进行祭奠。
还没开席,就有人等不及了。
半夏猜到了有人会不安分,有可能借机生事,但没想到,父亲头七还没过,就有人坐不住了。
她刚走过前院的天井,就发现了不对劲。
天井的前面,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比之前送葬的人还要多。
这些全是陈氏族人,有的甚至是很多年没走动过的远亲,他们三三两两聚在天井旁或者抄手游廊上,交头接耳。
看来,这是有人刻意把这些人全部找来的吧?半夏心中不由得冷笑一声:看你有什么高招,尽管放马过来!
窃窃私语的人们,在看到陈半夏的瞬间,全都停止了交谈,目光全部停留在她身上。
陈秉仁正站在花厅门口的台阶上,他穿着一件黑色长袍,臂上缠着黑纱,神色哀痛。
他的身后站着陈半川,旁边依次是三太公陈守信,五叔公陈柳义,七叔公陈柳智,这阵容,确实比上次盲品比试时要豪华得多!
尤其是,七叔公居然也到场了。
这个七叔公,陈半夏只在爷爷去世的时候见过,是爷爷那一辈里年纪最小,却也最有出息的那个。
听说他从小念书比较在行,后来读了大学,去了灌县做官,然后把家眷接了去,此后倒是经常与爷爷有信件往来,但没有大事很少回来。
要论起关系远近,七叔公与半夏的爷爷、陈半川的爷爷都是兄弟。
按照蜀地丧葬风俗,“老不送少,大不送小”,陈秉直是陈柳智的侄子,他是不用亲自到场的,派家里小辈参加即可。
至于为什么会把七叔公叫来,半夏心里也很清楚,估计是家里男性长辈们“传男不传女”思想根深蒂固,以此再闹出点儿幺蛾子吧。
“半夏回来了。”
陈秉仁下了几步台阶,迎上半夏,语气沉重地说:“你爹入土为安,做叔叔的心里也算了了一桩大事,只是——”
他顿了顿,环视了下众人,提高了音量:“只是守拙园不能一日无主,有些事,趁着今天人比较齐,还是要说清楚的。”
半夏没有接他的话,只把先手里父亲的牌位交给身后的老仆,让他先拿着去祠堂安放。
她可不想让这位堂叔的臭德行惊扰了父亲。
她抬起头,眸子里闪出一丝冷意:“堂叔要说清楚什么?”
你要台阶,我便给你台阶罢,看你能玩出个什么花来!
陈秉仁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一副十分不情愿的样子说:
“半夏,不是叔叔为难你,你是秉直兄的独女,我把你当亲闺女看,疼你还来不及。
只是,掌家不是儿戏。你年轻,又一直在外头读书,家里的事你不懂,生意上的事你更不擅长。
守拙园上上下下二三十口人要吃饭,外头还有那么多馆子指着我们守拙园的酱,这些都不是仅靠一腔子孤勇就能做到的。”
谁稀罕做你闺女,哪凉快哪待着去!终于开始切入正题了,看看你咋个给自己脸上贴金!
陈半夏没说话,眼神中带着疏离,就那么默默地盯着陈秉仁,任凭他一个人说的声情并茂,感动连连。
陈秉仁说着说着,转过身,对着抄手游廊上的人道:
“诸位叔伯兄弟,长辈小辈们,不是秉仁要争什么,实在是这些年秉直兄身体一直不大好,作为兄弟不可能不伸把手,你们说是吧?”
人群中有人开始频频点头。
陈秉仁见有人附和,更来劲了,继续说:
“酱园的生意这两年谁在操心?是我。刘家那边的压力谁在顶着?也是我。我陈秉仁对守拙园可谓是掏心掏肺。
今天,趁着大家都在,我把话放在这里,我愿意继续为守拙园操心。但我得有个正式名分。”
话音刚落,人群中立马有不少人响应:
“秉仁说得对!”
“女子掌家,传出去我们陈家人怎么有脸见人!”
“半夏年纪还小,懂啥子嘛!”
“还是让秉仁掌家更稳妥!”
陈半夏冷眼旁观这一切,等这些附和的声音落定之后,才冷冷地发了话:“我以为上次比试,已经定好了。堂叔这是要反悔?”
“我哪里是反悔?!”陈秉仁立马辩驳。
上次比试的时候在场的族人虽少,但还是有几个有分量的人在,可不能让人觉得自己出尔反尔,很败好感的呀。
他注视着半夏,用一种近乎懊恼的语气说:
“上次比试确实是你赢了。不过我后来觉得过于草率了,把偌大一个守拙园交给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子,是我考虑不周。
半夏,你还小,还需要历练……”
陈半夏已经不想再看他假惺惺的表演了,直截了当打断他的话:“堂叔可否回答我几个问题?”
“好,你问。”
“堂叔方才说,这两年守拙园的生意都是你在打理?”
“正是。”
“那我想请教一下堂叔,三年前陈家在全城还有四间酱铺,现在还剩几间?”
第11章 再起风波(中)
陈秉仁被半夏问得一怔,脸色瞬间暗了下来。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小丫头在父亲病重的情况下,还有精力关心陈家铺子的情况,这问题他没法回答,至少当着这么多族人的面,实在是张不开嘴。
陈半夏并没有要等他回答,而是不急不缓地继续问话:
“还有啊,成都最大的川菜馆子蜀香楼,吃了我们陈家二十多年的酱,为何去年不订了?”
“那是刘家……”陈秉仁脸上开始冒汗,含含糊糊地说。
“我知道是刘家。”
半夏再次打断他,“刘家给蜀香楼的酱,比我们便宜两成。但是蜀香楼的大师傅找过你,就算价格贵,还是要用我们陈家的酱,可是,你怎么回的呢?”
这个……陈秉仁直接不敢回答了。
没想到如此隐秘之事都被这小丫头片子扒出来了,真真是老鹰被家雀啄了眼。
她居然还去找蜀香楼的大师傅?那大师傅竟然对一个素未谋面的黄毛丫头说实话?还真是小看了她啊。
半夏歇了口气,继续说着,也提高了声音,确保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到:
”你说不行。不是不想供,是没办法供。因为你当时把酱房里最后的几缸老酱全卖给了一个外地来的贩子。
原因嘛,这贩子冲着咱家名声来的,价格比蜀香楼高出两成。你是不是还觉得自己做的很好,赚了一大笔钱。
可我们陈家,失去了一个二十多年的老顾客。
看来,在堂叔的心里,白花花的银子,可比维护老主顾重要的多。”
陈秉仁脸上的汗开始滚滚而下,后背湿一阵干一阵的。
他想抬手用袖子擦下额头,又怕动作太大,吸引来更多目光。
天井里安静了。
抄手游廊上也停止了低声交谈。
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陈秉仁却并不想就此认输,他挺了挺胸膛,涨红着脸分辩:
“你——你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那时候柜上缺钱,不卖酱拿什么给伙计们开工钱?”
半夏丝毫不让,步步紧逼,盯着陈秉仁的眼睛说:
“那卖了酱之后呢?你采取了什么措施补救没?工钱是发了,可柜上依然没钱,你并没有解决问题。
更糟的是,那几缸老酱可是我们陈家的老底,你把家底给掏空了,下一季呢?”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用一种超出年纪的老成语气说:“你这不是守业,而是在败家。”
这话委实有点儿过分了,尤其是对方还是一个长辈。
半夏可不管这些,反正说的都是事实,都是有据可查的。
陈秉仁气得嘴唇直哆嗦,正想再次反驳,三太公的拐杖重重地杵了下地面。
“都给我住口!”
瞬间,全场鸦雀无声。
作为宗族里辈分最高的人,三太公向来受所有人尊敬。即便是半夏这种不太恪守礼法之人,也对他十分敬重,尤其是三太公本身又比较正派。
老人家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浑浊的双眼在陈秉仁和半夏之间来回打量,最后落在陈秉仁身上:“秉仁,半夏刚才说的,可都是真的?”
那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几乎要控制不住溢出来了。
陈秉仁眼神躲闪了下,嗫嚅着说:”三叔公,那个酱……那个是有原因的……”
“不管什么原因,也不该不维持老主顾,而把酱卖给陌生人。秉仁,你糊涂啊。”
一旁的陈柳智忍不住插了一句,“那是秉直亲手酿的酱,原该珍藏的。”
他是真的看不下去了。
原本,他就没打算回来,毕竟自己年纪也有些大了,让儿子秉义代回即可。
可在陈秉直去世的前几天,他收到了陈秉仁的信,信中说半夏这个小丫头要掌家,还添油加醋地加了些半夏如何强词夺理,如何不尊长辈之类的话。
这下,他可坐不住了。
女子掌家在他眼里本就不合常礼,更何况是个不讲道理胡搅蛮缠的主儿,说什么也不能把陈家交到这样的人手里!这是要败家啊!
说到底,他只在半夏很小的时候见过她一面,对她脾性的了解都是通过别人。
所以,在接到陈秉直去世的电报之后,他就带着儿孙风风火火地赶回来了。
本来是想着,好好敲打一下这个小孙女,没想到啊没想到,真正败家的是这个侄子!
“七叔,我……”
“够了!”陈守信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面向半夏,“你接着说。”
半夏微微颔首,目光扫视在场的所有人,然后平静地说:
“诸位长辈叔伯兄弟,堂叔方才问我,一个在外头读了三年书的女子,凭什么掌家?”
她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将信封面向众人,让族人们都可以看得清楚。
有几个站得远的,还专门走到跟前来仔细端详。
信封有点儿旧,封面上写着“半夏亲启”四个字,笔迹歪歪扭扭——那是陈秉直手废了之后,用最后还能用上劲的几根手指夹着毛笔,一笔一划写的。
有熟悉的人,立马从字体的神韵中认出了写字之人。
”是秉直的笔迹!”
“难道是遗嘱?”
“不对吧,看墨迹,起码是一年多以前的!”
“这女娃儿拿出个很久之前的信是想说明什么?”
院子里的人开始议论纷纷,都很好奇信封里的内容。
半夏把信封给了在场辈分最高的三太公,三太公眼神不好,又把信给了身旁的陈柳智。
陈柳智缓缓打开信封,里头是一张守拙园专用的信笺,抬头压印有淡淡的“守拙园”三个字,纸上只有八个字:
【若有变故,半夏掌家。】
落款是陈秉直,日期是民国二十一年八月。
陈柳智直接把信的内容念了出来,半夏也在边上补充了一句,语色清冽:”那个日期,是我三年前离家的日子。“
院子里嗡嗡的议论声低了下来,各自都在心里琢磨这封信的内容。
有恍然大悟的,有确信就该如此而频频点头的,当然,也有不甘心的。
陈秉仁死死盯着那封信,恨不得把它撕碎。但信在陈柳智手里,他也不敢造次。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几变,正焦灼思索措辞呢,身后的陈半川发了话:“这信,谁能证明它的真实性?怕不是个假的吧?”
第12章 再起风波(下)
众人又开始窃窃私语,声音大得几乎所有人都能听到。
“对啊,也有可能是伪造的。”
“就是,小女娃儿离家的时候才十七岁,秉直咋可能糊涂到把陈家交给一个十七岁的女娃娃?”
“不好说啊,也有可能是真的,秉直很疼这小女娃儿的。”
“哎,也不知道哪个说的是真的?”
就在这时,一阵拐杖杵地的声音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你们这是都当我这老婆子死了吗?竟敢质疑我孙女的人品!信是我儿写了交给我保管的,我在直儿走了之后才交给夏夏。”
周氏拄着她那根紫竹拐杖走了进来,身旁还跟着一个老态龙钟身材瘦削的老头。
那老头也不知道是什么身份,就那么跟在周氏身后,众人都有些好奇。
周氏似乎又老了些,身子佝偻着,走路十分缓慢。
丧子之痛,让她受了很大打击,现在,她又要强撑着给孙女撑腰。
陈秉义见状,立马搬了椅子过去,扶着周氏坐下,并打招呼:“大伯娘保重身体。”
周氏浑浊的双眼在陈秉义脸上停留了一瞬,终于认出他来:“秉义,你也来送你哥了啊。”
说完,不由又是一阵感伤。看到儿子同辈的孩子,别人健健康康,而她的儿子却……叫她怎能不心伤!
陈柳智和陈柳义也赶忙过来问好:“大嫂好。”
众人也都纷纷过来行礼问好。
在场的人中,除了陈守信,周氏是辈分最大的。她刚才的话不能说不权威,已经基本肯定了书信的真实性。
但周氏自有周氏的处事方法,不来则已,来了定是要分说清楚的。一个独自掌家十几年等到儿子长大才让位的女人,又怎么可能简单。
她指了指身后的老头,看向众人:
“这位,是在青羊宫坐诊的回春堂的傅老,他可以证明直儿写信的时候是神智清醒的。傅老,还麻烦你跑一趟,你来说一下吧。”
那老头向前几步站定,清了清嗓子,环视一周,然后说道:“那日我来陈家给当家人看过诊,当时当家人除了手部不能自如活动外,其他都是好的。”
有那不甘心或者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立马在人群里吼了一声:
“口说无凭!”
周氏的目光瞬时凌厉起来,她朝着发出声音的角落看过去,用拐杖狠狠杵了下地,没吭声。
半夏则是冷冷地看着这些各怀鬼胎的族人,心说自己完全可以应付得来,怎么奶奶还出来了?
是对自己不放心么?还是说纯粹出来给自己撑撑场子,以免被人欺负了去?
不对不对,奶奶直接带着坐堂的老郎中来,那肯定是有备而来。
姜还是老的辣啊,奶奶大概是早就料到了有人会来这么一手,或者是时刻准备着,有备无患。
见有人质疑,那名叫傅老的老郎中捋了捋胡子,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慢条斯理说道:
“我们医家,不管是坐诊还是出诊,都是有脉案的。普通病脉案保存起码十年,疑难杂症脉案保存三十年的都有。
今天老夫人派人请我出诊,告知了此事,我便让小徒弟好好找了下陈当家的当日脉案,不过是花点儿时间而已。
喏,各位请看——”
说着,老郎中身后一个不起眼的半大小童走上前来,从怀中掏出一张纸。
回春堂可是成都城内有名的百年老字号了,口碑是有目共睹的,在场很多人也都去回春堂看过病。
院中立刻鸦雀无声。
有好几个人走近去瞧,那小童也不躲闪,就那么拿着,供众人围观。
有人看完嘟嘟囔囔:“看着,倒挺真的……”
嘟囔完,倒也没再说什么了。
陈秉仁心头大震,原本想着一个黄毛丫头在这么多人的场合肯定压不住场子,在这样的场合发难,自己胜率很高。
结果,小丫头不仅口舌伶俐、有所准备,把他驳斥得几乎体无完肤,随后还来了一位镇场子的人,并且祖孙二人逻辑严谨、配合默契,还真是都不简单。
但让他就此收手,趁机下了台阶,他却是十二万分不愿意的。
正环顾左右不得其法的时候,陈半川急了,脱口而出:“即便堂伯留了遗嘱,那也只是他个人意见。个人能比祖宗规矩大?”
陈半川自从上次比试落败之后,就郁郁寡欢,心中十分不满半夏掌家。
这次参加葬礼临出发前,陈秉仁告诉他,这次准备换个策略,不再推举他做家主,而是自己上位,这样会比较服众。
过上几年,再把家主之位传给他,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事。
陈半川也觉得父亲这次的方法比较好,自己毕竟还年轻。
其实他对于谁做家主并不感冒,只是让一个比自己年纪小、小时候还经常打架的小丫头做家主,他是真心不忿。
陈半夏冷冷地看着自己这位自视甚高的堂兄,好似早有预料就等他说祖宗规矩似的:“堂兄莫不是又要再炒一次冷饭?陈家祖训里可有‘女子不得掌家’这一条?”
陈半川愣住了,好像……还真没有。
陈半夏走近他几步,抱拳在胸,似自问自答般地说着:“没有。陈家的祖训只有一条——守拙。”
说完,她转身面向花厅里德高望重的几位族老,声音低沉:“三太公,五叔公,七叔公,晚辈斗胆请你们中的一位给大家解答一下,‘守拙’二字,在我们陈家意味着什么?”
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然后,陈守信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是的,对于陈守信这样的老一辈而言,说到祖训必须毕恭毕敬,不站起来无以表示自己对祖训的重视。
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站定身子,缓缓开口:“守拙,在陈家,是本分,是诚信,是不投机取巧。”
简洁,有力,丝毫不拖泥带水。
在场的人也都沉默了。
有那之前看热闹的、撺掇闹事的、不安好心的也都默默低下了头。
是啊,本分,诚信,不投机取巧。
每个人都在低头悄悄盘算自己的过往,有没有哪些违背祖训的事情,若是被发现了,又会如何。
“那好,多谢三太公解惑。”
陈半夏对着陈守信拱手一礼,接着发问:“敢问诸位族亲,今日守拙园最大的危机是什么?”
第13章 祠堂立誓
院中依然沉默。
陈半夏没有等待众人的回答,继续说:
“是菌种被偷,陈家无菌种可用。这才是陈家目前的大危机。至于刘家什么的,那都可以往后排。”
看了看众人的脸色,陈半夏继续自己的话题:
”其实,十年前,菌种被偷之后,我父亲曾经费尽心力,从祠堂贮存菌种的大缸里获取了一小块酱醅。“
院中又开始喧哗起来,关于此事,之前只有陈秉直和周氏知道,其他人完全不知,所以都是惊讶的表情。
有乐观的族人,立刻抚掌大笑,喜上眉梢:“那我们陈家是不是又有希望了?”
也有那悲观的,眉头紧锁:“没听说么?只是一小块,还是酱醅,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将菌种培育出来。”
身边有大聪明也开始泼冷水:“对啊对啊,十年前就有了,那秉直为啥没培育出来菌种,说明这事儿不容易啊。”
周围的人纷纷点头附和。
陈半夏不动声色将众人的神色和议论尽收眼底,等各位热烈讨论完了,才又继续说着:
“众位族亲所料不差,我父亲一直没放弃努力,但还是没能把菌种培育出来……”
全场哗然。
乐观的那一波人立刻愁云锁上了眉梢,悲观的则是‘就说嘛,要花时间’的表情,脸上的愁容更深了,而那几个大聪明则是单纯的‘看吧,我说的对吧’的表情。
陈半夏此时将身子转向了陈秉仁,目光锁在他脸上,语气平静地发问:“堂叔,这酱醅若是给你,你能救活菌种吗?”
陈秉仁倒吸一口凉气,张了张嘴,终是没有说话。
堂兄陈秉直那么厉害的人都培育不出菌种,自己咋可能有那本事?!这点儿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也实在是不敢在众位长辈面前充脸。
陈半夏收回目光,挺直腰板,气定神闲道:“我可以!我能救活菌种!”
陈秉仁刚刚挤出的笑意僵在了脸上,嘴巴张成了个“o”字。
院中诸人脸上也是精彩纷呈,这可真是个重磅消息啊,不行,得消化一会儿。
说完,也懒得看众人表情了,陈半夏再次转身,面向三位辈分最高的族亲:“三太公,五叔公,七叔公,我在北平学的是化学,专攻微生物发酵方向,菌种,我有把握救活。”
她没有说“尽力而为”,也没有说“让我试试”,而是说的“我有把握”,那就是真的有把握。
院子里安静得只有树枝上偶尔的几声鸟叫。
陈柳智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年纪也不小了,声音清朗:“夏夏,你学的微生物发酵方向?那我相信你。”
一旁的陈柳义也发了话,他的存在感很低,基本上没怎么说过话,但一说话,还是很有分量的:“夏夏,我对你掌家没意见。”
陈半川急得快要跳起来了,却被自己的父亲扯了扯衣袖,给了他个眼神示意,喊他不要闹。
陈秉仁清楚,大势已去,陈半夏胜券在握,此时若是再要发难,就要惹得几位族内大佬不喜了,让自己去跪祠堂都有可能,毕竟还有些旧账未算呢。
罢了,罢了,另寻机会罢。
众人的目光都看向陈守信,他是族内辈分最高的,都在等着他发言。
只见他对着半夏微微颔首:“孩子,去祠堂给祖宗上个香吧。”
这话,不言而明。
正是已经认可了半夏当家,烧个香,给祖宗捎句话,让祖宗也知道陈家有第七代当家人了。
一大帮人乌泱泱地又去了位于中院的祠堂。
周氏以身体不舒服为由,给陈守信告了个假,就拄着拐杖回后院自己屋去了。
傅老见此间事已经跟自己没有什么关系了,跟三太公半夏等人也打了招呼告辞,就带着小童离开了。
剩下的,全是族人。
这是半夏归家后第二次来到祠堂,上一次她还在费劲吧啦找酱醅,这一次她不仅酱醅在手,还有身后众族老的支持。
至于那么三五个不安分的,可以忽略不计。
等料理完眼前事,再慢慢收拾吧。
此时,陈秉直的牌位已经在祠堂安置好,陈半夏看了看眼前那一排排黑漆漆的牌位,牌位无言,却又似有声。
她对着祖宗牌位,重重磕下三个响头,然后站起身来,对着为陈家耗尽一生的各位老祖宗,声音清脆,掷地有声:
”列祖列宗在上,我陈半夏今天发誓:必全力以赴救活菌种,守住守拙园的招牌。
三年为期。三年内,若守拙园不能重现昔日荣光,半夏自请逐出宗祠,永不踏入祠堂半步。“
此话一出,在场诸人皆是一惊。
都觉得这小女娃儿对自己有点儿太狠了。
可不是吗?菌种若是那么容易救活,陈秉直早就做到了。一个小娃儿揽下此事,办成了,自然皆大欢喜,真办不成,大家也不会浑说什么。
毕竟,换自己上,估计还不如这小女娃儿呢。
至少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听起来有理有据,条理清晰,看样子不是个没脑子的人。
不过,大概,可能,是真的救不活吧。
陈守信看着半夏额头上的红印子,又看了看陈秉仁青白交加的脸色,温声道:
”秉仁,这些年你为守拙园操心,大家有目共睹,铺子少了几间也没什么,蜀香楼的生意丢了我们还可以再找回来,你也是为守拙园好,为陈家好。之前的事,就算了。”
说到这里,他咳嗽了几声,清了清嗓子,继续说:
“半夏说她能救菌种,我信。这个家,就交给半夏。秉仁你这个做叔叔的,要从旁协助,你们叔侄俩劲儿要往一处使。”
说完,他又转向陈半川:“半川,上次比试你输了。输就是输,男子汉大丈夫愿赌服输,以后可别在这上头乱做文章。”
陈秉仁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又不好再说什么,只好连连点头,嘴巴里说着:“是是是,三叔公说的对,我以后一定好好协助侄女。”
陈半川则是牙根都要咬碎了,却又不敢说什么。
自己父亲都已经放弃了,他一个小辈,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哎,就这样吧。
第14章 回灵席
回灵席终于开摆了。
因为花厅空间有限,除了德高望重的几人坐花厅正堂外,大部分席面是摆在院子里的。
院子里除了一个天井,正中还有一口太平缸,缸里养着几尾锦鲤,水面种有睡莲,已是深秋,睡莲的叶子已经枯萎,根茎藏在水下,就像那小块酱醅似的,正懒洋洋地休眠,等待着春日将它唤醒。
太平缸,说是镇宅,取“太平”二字,有“生活平稳,无灾无难”之愿。实际上是做防火之用。
民国时期,也不是家家都有井,取水困难,有这么一口大缸在那,一旦发生火灾,可就近取水灭火。
还有一说,多为商贾之家信奉。水在风水说中代表财,家中置一水缸,有“聚宝盆”之意,象征着财源广进。
陈家的这口缸却有个与众不同的地方,缸里的水从来不换干净的,只用雨水。
陈家老祖宗陈浩南曾说过,翻酱要看天时,雨水满不满,关系着一年的酱好不好。
院子东西两侧的抄手游廊,其中一侧的廊柱子上挂着一幅竹刻对联:“九晒九露方成酱,三翻三搅始见功。”另一侧的廊柱上的对联则是:“酱里乾坤大,缸中日月长。”
据说,这两幅一看就很有岁月感的对联,是陈浩南亲手所刻。
此刻,院中空置的地方摆了二十多张桌子,乌泱泱的族人开始有序落座。
素菜被一道道端了上来,有豆腐、粉条、圆子(即丸子)、面筋、青菜、藕片等等,做得倒是十分精致。
回灵席,又称豆腐宴,是主家对亲友的感谢,也有安灵之说。
菜品全是素菜,多为“九大碗”或者家常炒菜。
豆腐是必须有的,是回灵席的压桌菜,因其颜色洁白,寓意清清白白。
大多数席上也有粉条,寓意如泪如涕,代表对逝者的追念。
圆子则象征着丧事在亲友的帮助下办得圆圆满满。
陈半夏坐在主桌,面前摆着一碗阳春面,面已经凉了。她拈起几根吃了口,又放下筷子,拿起茶盏喝茶。
族人们都在各自悄声说话,偶尔有人抬起头,朝半夏的方向看上一眼,遇上半夏的目光,就迅速移开了。
半夏才不管他们背地里在盘算什么呢,只要不摆在明面上,都好说。
即便是摆到明面上,撕破脸了,她陈半夏也没什么好怕的!
席间都是长辈,陈半夏跟他们不熟,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默默喝茶。
稍顷,三太公开了口,语带感慨:“这秉仁啊,是个有福之人,他生了个好女儿啊。”
席间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认同,看半夏的目光都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对于来自长辈的赞扬,半夏向来是一概笑纳的。
半夏举了下手中的茶盏,微笑着,嘴里却谦虚着:”半夏谢过三太公的支持与肯定,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嗯,一副乖宝宝的模样。
是的,虽然半夏不喜,以前是不屑,但她现在也是学着人情世故了。对于支持自己的人,自然要和颜悦色,并在不违反原则的情况下,多说些抬高别人的话。
果然,三太公肯定地微微点头,一副“孺子可教也”的表情。
正无所事事呢,半夏捕捉到七叔公朝一个方向招了招手,然后从院子其中一个桌子上跑来一个眉清目秀的半大小子。
看起来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瘦瘦高高的,眉眼里透着一股机灵劲。
这时,陈秉义带着那男孩走了过来,对着半夏说:“夏夏,这是你堂弟,半水,是我家的大小子,带他来跟你认识一下。”
陈半夏在脑海里搜索半天,也没有这小子的印象,说来也是,就连陈秉义,她也没怎么见过的。
“堂姐好。”是男孩爽朗的声音。
“嗯嗯,你也好。”半夏回了句。
一旁的陈秉义见二人已经互相打了招呼,就又补充了一句:
“你俩,应该是没见过的。上次,你爷爷去世,这孩子刚出生没多久,担心长途颠簸,就没带来。”
怪不得呢,半夏恍然大悟。
一旁的陈半水已经开始自来熟地找半夏聊天了,他眼睛亮晶晶的:“堂姐,你好厉害啊!”
半夏不由莞尔,看着眼前这个满眼星星的小堂弟,反问道:“厉害什么?”
这孩子歪着脑袋,开始掰起手指头了:“嗯,样貌好,口才好,脑子好,嗯……学习好,还有就是有主见,飒爽!”
看着陈半水掰完五个手指头,又要继续掰了,半夏立马制止了他:“别夸了,一会儿堂姐该飘了。”
如果父亲还在,她也只不过是个在父亲庇护下无忧无虑的孩子啊。
可现在,她不得不长大,不得不挑担子,不得不全力以赴,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
陈秉义见二人说得热闹,就准备回自己位子上,临走之前,他又交代了句:
“夏夏,这边的事情如果有不顺手的或者需要帮忙的,给我写信,做叔叔的一定尽力帮忙。”
半夏知道这是真心话,也不推拒,大大方方回应:“好的,以后可能真的会有麻烦堂叔的地方。”
然后,她朝着七叔公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她心里很清楚,如果没有七叔公的授意和认可,陈秉义或许会带半水过来认下人,但绝对不会说出那样一句话的。
这样,七叔公一家就是为自己背书了,是同盟,是战友。
一旁的陈半水还在可爱的聒噪,他伸长脑袋,大声说:“堂姐,那我可以给你写信吗?”
“可以。”半夏看了他一眼,肯定地说。
陈半水一下子跳了起来,抚掌大笑:“那可太好了!堂姐,你不知道灌县可好玩了!我给你说灌县有……你有机会一定要去,我带你四处转转!”
陈半水自顾自说着,半夏的思绪早已跑远。
看着年轻、活泼、开朗的陈半水,她十分感慨。
年轻,真好。
她像半水这么大的时候,不也是如此吗?天天精力十足,像个永不停歇的马达,永远都在搞事情。
然后父亲一边笑,一边骂,一边给她收拾烂摊子。
哎,想哭了。
第15章 祖孙深谈
晚上,送走众位族亲,半夏迫不及待地来到奶奶周氏的房间,她有一肚子的疑问没有答案。
周氏刚用完晚饭,正在洗漱,花白的头发披在肩上,让人看着心酸。
看到半夏进来,她招招手,慈爱地说:“过来坐。”
半夏乖乖听话坐下。
她记得小时候,她是不喜欢这个祖母的。因为祖母总是很严格,永远都在立规矩,女孩子不能这样,不能那样,让半夏束手束脚的,很是不耐烦。
后来半夏的母亲去世了,父亲又坚决不续弦,她才对半夏稍微多了些好颜色,大概是知道这是她唯一的孙辈了吧。
其实半夏刚刚归家的时候,也不怎么亲近这个奶奶,总觉得二人之间有些冷漠疏离。
没想到今天的回灵席上奶奶突然出现来给自己镇场子,虽说自己也能摆平,可有人支持的感觉真好啊,底气都蹭蹭长了几分。
“夏夏,你今天说菌种能救活,当真?”周氏苍老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半夏点点头。
“那就好。”周氏长长呼出一口气,似是终于放下了心中大石,身子也轻快了几分。
她浑浊的眼神中有光芒一闪而过,而后开始转动手里的佛珠。
周氏的居所位于正房的东厢房,窗外正对着一棵老桂花树,树干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树冠有撑开的十几把伞那么大。
据说是陈家第二代当家人陈禹盛亲手种下,如今已经近百岁了。
每年八月,满树金黄,金桂飘香,香气能直接传到外面的大街上去。
以前半夏母亲还在的时候,很喜欢收集这棵树上的桂花,用来酿桂花酱,可甜可香了。
此刻,夜晚的桂花树,从半夏的角度看过去,只是一个深黑的影子,陪伴着这座宅子里的所有人。
半夏抬起头,她一直在等奶奶把话说完,可奶奶陷入了沉寂,似乎没有什么要问自己的了。
那么,该她问了,她可是一大堆的问题,一直憋到现在。
“奶奶,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秉仁叔有问题了?关了铺子还有蜀香楼。”
“嗯。”周氏没有睁眼,兀自转着佛珠。
“你是很早就查了,还是我回来之后?”
“很早。”
“你把父亲的信交给我的时候,是不是就知道了秉仁叔可能要在葬礼上捣乱?”
“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会刚好让人去请傅老?”
“有备无患。”
“那你怎么还让傅老花时间去找那张脉案?”
“不打无准备之仗。”
“那你又怎么确定傅老愿意帮这个忙?”
“不确定。”
“那你还开口?”
“不试试,又怎么知道行不行呢。”
“涉及商业机密,蜀香楼的大师傅为什么会给你说具体的细节?”
“人品。”
说完,似是怕半夏不懂,又幽幽补充了句:“毕竟二十多年的合作伙伴了,分手也得体面。”
原来如此。
按常理,二十多年的老主顾,不再合作了,肯定会给出个合理理由的,当然那都是让双方脸面上过得去的客套话。
但遇上个究底的,那就要看彼此之前相处的情况了。
若是处得好,个中详情还是可以告知一二的;若是一般,就还是那个理由,各人自己体会去。
陈半夏解开一个谜题,又开始追问另一个:“那您早就知道酱醅的存在,为何不告诉我?”
周氏终于睁开了眼,看了看半夏,笑了。
眯缝着双眼,她摸摸孙女的脑袋,看着孙女柔和而又坚毅的脸庞,轻声说:“你一走三年,我总得摸摸底吧?”
“啊?奶奶,您考验我!”半夏歪着脑袋,撒起娇来,一边摇晃着周氏的胳膊一边问:“那我通过您的考验了么?”
“通过了。不然……”
“不然什么?”半夏立马追问。
“不然那封信也不会在直儿去后拿出来给你。”
陈半夏似乎有点儿懂了。
父亲是明确表示了要半夏继承家主之位,这个奶奶也清楚,但自父亲病重之日起,奶奶肯定也在悄悄观察家族中的年轻一辈,看有没有可造之材。
万一,半夏回来不堪大用,那她就当这封信不存在,可以选立其他可塑之才做掌家之人。
所以,奶奶才会急急发电报让自己归家,实则是暗中观察自己,评估自己,最后做出决断。
虽说奶奶这个盘算有可能把自己排除在家主之位以外,但半夏心里清楚,奶奶考虑的是整个守拙园,整个陈家的未来,而不是小小的陈秉直这一支。
此刻的半夏已经比较成熟了,也很理解奶奶所做的一切。如果换做自己,可能也会做跟奶奶一样的决定吧。
此刻,她仅仅还有一个问题,一直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周氏捕捉到了她的目光,就随鼓励地点点头:“想问就问。”
“嗯,关于那个郎中,您说不试试怎么怎么知道?您是在赌吗?万一赌输了呢?”
周氏笑了,拿手中的佛珠蹭了蹭半夏的脸颊,柔声说道:“我对我孙女有信心啊!输了又如何。”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似在向半夏传授什么似的,说道:
“其实,也不全是赌。傅老我是清楚的,人品过硬,只要说明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他大概率是会帮忙的,医者仁心啊。”
到这里,半夏是彻底服了周氏。她好像重新认识了自己的奶奶,心里只觉得亲近得很。
长这么大,她第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个老太太是那么的运筹帷幄,那么的思虑周全,有人脉,有机缘,有信念,有调动身边资源的能力,妥妥的大女主啊。
可惜,自己没有见过奶奶叱咤风云的模样,她出生的时候,家主已经是自己的父亲在做了,而奶奶代掌家主之位时的风光与盛景,她是无缘见到了。
半夏想,自己之前被小堂弟夸得还差点有些飘了,跟奶奶一比,差了何止是十万八千里。
嗯,要学习的还有很多很多,戒骄戒躁,戒骄戒躁,她暗暗对自己说。
“你下一步什么打算?”
“集中精力研究下怎么救活菌种?”
“可有方向。”
“嗯,大概有了。”
“那就好好干,有问题找奶奶,你转身,奶奶就一直在。”
转身就一直在。半夏默念着这句话,忽然有点儿想哭了。
有这样的奶奶,可真好。
第16章 春熙路初遇
成都的初冬,分外寒冷,即便是晴天,也能感受到阵阵寒意。
这种冷,还不像北方城市,只要有太阳,你在阳光下就是暖洋洋的,只有走在阴凉地方,你才会发现这是冬天。
成都的冷是湿的,是冬天打开水龙头时候那种渗入骨头缝里的冷,是身上衣服永远感觉潮嗒嗒的那种冷。
陈半夏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她昨夜几乎一夜没合眼。最近几日,她一直扑在父亲的书房,翻看那些书籍和画稿,希望可以从中寻到一点与菌种相关的蛛丝马迹。
后来她无意中翻到了那本《菌谱》,那是父亲珍而重之放在书桌下方一个抽屉里的。
书页已经泛黄,纸张发脆,陈半夏感觉父亲也是时时翻看的,纸页之间,仿佛有父亲的温度。
她重振信心,又花了三天三夜,把这本《菌谱》翻了不下十遍,都快能背下来了,还是没有找到一点线索。
她记得好像听父亲提过,这《菌谱》是老祖宗陈浩南无意中获得的,上面记载着各种菌种的培育之法。
但通篇都是文言文,陈半夏小的时候,文言文已经废止了,对文言文接触并不多,看得很是头大。
书中还夹杂着大量批注,也是文言文,应该是陈家一代又一代家主在翻阅此书时的心得体会。
不过,她还是从这本《菌谱》里找到了一个线索——书中夹着半页残纸,纸是上好的宣纸,笔迹却不是任一代家主的。残页上书写:
【菌种活化之法,可参《本草纲目?卷二十八?菜之五》。】
既然父亲一直对救活菌种没成效,那肯定是没有找到这本书。
还是要试着找一下,万一呢?
她又想起奶奶的话:不试试怎么会知道结果。
可是,关于寻找旧书之地,陈半夏着实没个方向。于是她去找了奶奶周氏,周氏告诉她,听她爷爷提过,全成都只有两个地方能找到旧书,一个是华西坝的教会图书馆,一个是春熙路的旧书铺子。
华西坝她暂时不想去,她知道刘家有亲戚在华西协和大学做董事,万一打草惊蛇了呢。
那就只能去春熙路了。
倒也不远,晃荡晃荡着就到了。
春熙路始建于民国十一年,竣工于民国十三年,建成之后,很快取代东大街成为成都最繁华的商业中心。
在春熙路宽阔明亮的大街上,绸缎店、洋货店、钟表行、照相馆、茶楼、酒肆,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一个比一个鲜亮。
这里有着名的老凤祥银楼、宝元通百货、亨得利钟表、大华电影院等等,明亮的橱窗,展示着一件件精美的商品,引得路人频频驻足观望。
更有诸如商务印书馆、中华书局、世界书局、《新新新闻》报馆、胡开文笔墨庄、诗婢家书画店等文化店铺。
当然也不乏舞厅、大烟馆、妓院等旧社会娱乐场所。
成都人管这个街区叫“小上海”,真可谓是名副其实。很多少爷名媛们最爱在这里闲逛,叫做“逛春熙”。
早晨的春熙路是另一番光景。
铺子都还没开门,青石板上还残留着昨夜里水车洒过的水渍,空气里有股子冷冽的干净。
巷口有几个卖早点的铺子,支着摊子,蒸笼上汩汩冒着白气,卖素豆花的摊子旁边蹲着几个黄包车夫,正端着碗咕噜咕噜地大口吃着。
墨香阁位于春熙路西头,夹在一家钟表店和一家绸缎庄中间,门脸很小,显得很是逼仄。
半夏推门的时候,门上的铜铃叮铃铃响了几声。
店铺是狭长型的,屋里比外头光线还要暗上几分。
进门右手边是一个柜台,柜台前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长袍的中年男子,手下正噼里啪啦打着算盘。
见有人进门,他抬头快速看了一眼,就又低下去,嘴里说着:“随便看,医学类在东边,小说在北边,洋文书和其他类别在阁楼。”
陈半夏打量了一下这间小小书屋,墙面全是书架,就连通往阁楼的楼梯口都是,密密麻麻的书从地面一直摆到天花板,真的像一个小型图书馆。
东边是整面墙的医书,书架前有个穿月白长袍的年轻男子正在看书。
陈半夏走上前去,仔细打量着面前书架的分类牌,都是毛笔书写的,字迹十分娟秀。
她踮起脚尖,用目光一点点巡视架子上的书,像一个领主巡视自己的领地。
嗯,看到《神农本草经》了,还有《雷公炮炙论》、《本草拾遗》,就是没有《本草纲目》。
看书的男子此时抬起头,轻声问道:“你在找什么书?”
陈半夏看到一个眉目清朗,气质温润的年轻男子,看起来二十出头,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眼镜被擦拭得十分干净,镜片后的眼睛——怎么说呢,就像秋日午后的溪水,清澈,和煦,温暖。
“《本草纲目》,这里有吗?”半夏说。
年轻男子挑了挑眉毛,他的眉型十分好看,是那种剑眉,但又不具杀伤力,干净,无害。
他的声音清润:“李时珍的吗?”
半夏点点头。
男子指了指书架最上部,笑道:“喏,在上边。”
说完,转身就走了。
陈半夏有点恼怒,心说这店员怎么回事?这么高的距离,怎么够得着呀,也不说帮忙取下来。
正暗自气恼,却听到年轻男子的声音,是在询问那个柜台里的中年男子,礼貌而客气:“李老板,店里的梯子在哪里?我想取一下顶部的书。”
中年男子抬了下头,似是跟年轻男子很熟悉的样子,手往身后一个大概是储藏室的小门一指:“喏,那里。”说完,又继续埋头拨算盘了。
半夏这次知道误会了这人,原来他不是店员,也是顾客。
正有些不知所措间,年轻男子已经拿着一个木质梯子折返,也没说什么话,就噔噔噔地踩着梯子上去把《本草纲目》给取了下来。
半夏赶忙过去帮忙,一边扶梯子,一边往下接书。
《本草纲目》由明代李时珍所着,花了27年时间,三易其稿,共190余万字,共分为52卷,药物有16部60类,是人类文化的瑰宝。
书拿到手上,沉甸甸的,并不是全本,半夏要找的第二十八卷?菜部,并不在其中。
第17章 相谈甚欢
她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书,脑袋有点发蒙。好不容易找到旧书孤本,居然没有自己要找的,要不要这么倒霉?
眼看着手就要触及培育菌种的边缘了,又功亏一篑。
年轻男子似是也看出了半夏的失落,在一旁问:“可是没有你要找的卷?”
半夏无奈地点点头。
年轻男子指了指柜台那边正忙着扒拉算盘的中年男子:“要不,问问掌柜的?这种孤本本身关注的人就很少,也许掌柜的记得是哪个买去了?”
半夏一拍额头,哎呀,还真是,自己一着急脑子居然没转过来。
她赶忙跑到柜台跟前,对着中年男人行了一礼,怀着期待的眼神说:“掌柜的,我想问下《本草纲目》第二十八卷,你可还记得是谁买去的吗?”
中年男人抬起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仔细打量了下半夏,沉吟不语。
年轻男子也走了过来:“李老板,这本书对这位姑娘非常重要,麻烦你帮忙回忆一下。”
听了这话,中年男子笑了笑,做思索状:“唔……等我想下哈,这本书我还真有点印象,好像是蜀味轩的一个师傅买去了,说是看看有没有菌种复壮的方法。”
又是蜀味轩,这刘家人可真是阴魂不散啊。
不对,菌种复壮?也就是说刘家人抢到菌种后,并没有养护菌种的方法,然后菌种衰退?这还真是抢了个寂寞。
半夏心中居然有那么点儿窃喜。
她面色平静地点头颔首,说声“多谢老板”,就在门铃的叮铃铃声中离开了。
春熙路上已经开始热闹起来。
一个烫着卷发的女子挽着同伴从洋行出来,手里的纸袋上印着“恒义升”的牌子,三个穿中山装的学生站在书摊前翻看杂志,摊主一脸不耐地吼着:“要看就买,不买莫翻!”
陈半夏慢慢往家的方向走着,路过一家德国蔡司代理行,忍不住停下脚步。
正对着街面的橱窗里,摆着一台崭新的德国双目显微镜,铜管在日光下闪闪发光,她的指尖隔着玻璃轻轻抚摸显微镜镜头。
门口穿着工装的店员笑盈盈地招呼:“这位小姐,感兴趣的话可以进店来看看,我们还有其他型号的,都是德国进口货。”
半夏看了眼显微镜上的价格标签,在心里默默算了下,是守拙园三个月的流水,摇摇头,准备离开。
她不由得心中有点儿泄气,即便找到了《本草纲目》二十八卷,可她又从哪里变出来个实验室供自己研究微生物的反应呢?
正暗自想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姑娘,你对显微镜还感兴趣啊?”
半夏转身,发现是刚才在书店的年轻男子,她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出于礼貌,还是说了句:“刚才谢谢你,帮我取书,还有帮我跟掌柜的沟通。”
“客气了,举手之劳。认识一下,我叫林慕白。”年轻男子伸出了手。
林慕白,惜味斋的少东家。
陈半夏当然知道林家,也知道林慕白,但也只是听说过,没见过。
林家也是制酱世家,走的是高端路线,一般供应高档酒楼和官宦之家。
论市场份额,比不上蜀味轩,论资历,也比不上守拙园,但由于林家的豆瓣酱品质和销路一向比较稳定,很长一段时间里,林家、陈家和刘家基本呈三足鼎立之势。
只不过,自从陈家菌种被偷之后,市场发生了变化,目前刘家大约占市场份额五成,林家不变,还是两成,而陈家则从原来的五成变成了两成,剩下的一成是其他小酱园的。
而林家,之所以能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立于不败之地,有个很重要的原因:林家是书香门第,前清翰林的后人,自身实力雄厚,在官场、商界都有很多熟人,人脉广,眼界也广。
这位少东家,听说很小就出去求学了,后又留洋海外,忘了是剑桥还是牛津,所以对半夏来讲,他也只是停留在传说中的人物。
“陈半夏。”她也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守拙园的。”
林慕白的眉头动了下,一看就知道他也是听说过半夏的。
制酱世家的孩子是这样,谁家的酱好,谁家的酱很一般,谁家的孩子怎么有出息了,谁家的最新动向,不管是朋友还是对手,耳濡目染之下,都会多多少少听到一些。
“你听说过我?”半夏忍不住发问。
“嗯,你家葬礼上的事已经传开了,你的名字现在在成都很响亮。”
林慕白也一样,听说过半夏的名字和传说,但人跟名字对不上号,现在,人名合体了。
半夏没有接话,她觉得寒暄可以结束了,抬脚就准备走。
林慕白叫住了她:“陈小姐,你是不是要找《本草纲目》里关于菌类的部分?”
半夏止住了脚步,他怎么知道?难道他对菌种培育也感兴趣?
她转过身,望着他,眼神中是一种淡淡的疏离,没有说话。
林慕白又走近一些,低声说:“《本草纲目》中的菜部,确有对菌类的记载,但都是药用菌,对你不适用。”
“你怎么知道我要找关于菌类的记载?”半夏本能的语气有点儿咄咄逼人。
林慕白却对她的态度不以为意,他笑了笑:“你不是在葬礼上放了话要救活你家菌种吗?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
这……传闲话的人,居然这么细节的都传?半夏委实有点儿头疼,又觉得自己刚才态度似乎不太好,有点懊恼。
林慕白似是看穿了一切:“我知道有几本书,都是农书,应该对你有用。你可以去图书馆或者旧书摊找找看。”
半夏的心立马提了起来,柳暗花明又一村啊,这林家小子知道得还挺多,唔,目前看起来似乎没恶意。
她连忙换上个笑脸,迫不及待问:“哪几本?”
林慕白挥了挥手:“要不,我们边走边说,我家也在你家那个方向。”
半夏点点头,自己带头朝前走去。
林慕白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北魏贾思勰的《齐民要术》,元代王祯的《农书》,明代宋应星的《天工开物》,这里边都有专门的‘酱部’或者‘曲部’。”
第18章 迷人的老祖宗
陈半夏听得一愣一愣的,不愧是留洋回来的啊,懂得可真多,不由得对林慕白又高看了几分。
这些书名她听都没听过。
她在北平学的是化学,课本上讲的都是巴斯德的微生物理论和科赫的菌种分离法,对于中国古书基本没有涉猎过,若不是为了救活菌种,她哪里会接触到这些。
不过,对于新知识或者已经掌握了自己所没有掌握的知识的人,她还是心生敬佩。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外如是。
正沉思着呢,听到林慕白一句:“不过……”
半夏的心立马又沉了下去,这人就不能好好说话么,说话大喘气,吓死个人。
可千万不要是什么坏消息啊。她刚刚还在心里摩拳擦掌准备好好去找下那几本书呢。
“不过什么?”半夏本能接话。
“不过,如果你要找陈家的菌种活化方法,这些书里也没有。”
陈半夏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刚刚才站到悬崖边上,这下好了,彻底完蛋,摔下去了,还摔得不轻。
但她还是不甘心地追问:“为什么?”
“陈家先祖以前,豆瓣只是素酱,用料只有豆、盐、水。后来陈家先祖在咸丰年间改良了配方,加入了辣椒,才有了豆瓣酱的雏形。
再后来你们这一支陈家人中,陈浩南老祖宗又改良了工艺,引入制曲工艺,将辣椒和蚕豆混合发酵,确立了‘翻、晒、露’的核心古法工艺。”
半夏困惑地眨眨眼,这不是父亲画稿上的内容吗?这人怎么如此清楚?莫非看过父亲画稿?
又一想,不可能啊。陈家与林家并无深交,他怎么可能进入父亲书房?
再一想,林家也是制酱世家,这豆瓣酱的基本工艺和流程应该都是大差不差的,但具体怎么翻,晒几道,露几次,可能每家都不一样。
还有一个,就是手感。父亲讲过的,翻酱最讲究的就是手感,这东西没法描述,就是你上手去干,感觉对了就可以。
这样看来,这老祖宗的制曲工艺才是核心中的核心,别家完全没有的。
我这迷人的老祖宗啊,可真厉害。半夏不由在心里给老祖宗竖了个大拇指。
可是……
这手艺怎么就失传了呢?不然父亲应该早就培育出菌种了吧。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青石桥街与学道街的交叉口,陈半夏停下了脚步,指了指前方:“我要到了。”
林慕白也停下来,微笑着说:“我知道,守拙园就在前边。陈姑娘,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请讲。”
此时的半夏已经对林慕白基本没有什么戒心了,并且还有几分佩服,只要不是关系到陈家的利益,她可以全部回答。
“我之前看陈姑娘在德国蔡司代理行停留了很久,是在看显微镜么?”
“对,我是学化学的,对实验类的东西都感兴趣。”
“哦?那我们可算半个知己了。
我虽是学经济的,但我对微生物理论很感兴趣,我家里就有一台古董望远镜,是我从美国带回来的,陈姑娘若是感兴趣,可以随时去把玩。”
“是吗?不会太冒昧吧?”
“不会,随时恭候大驾。对了,我家在耿家巷27号,润园,很好找的。”
他说完,便转身大步而去。
半夏望着那一袭月白长袍消失在街角,摇了摇头,这人,还挺自来熟,不过,学经济的对微生物感兴趣,有点儿意思。
回到陈宅,她又去了父亲的书房,仔细看了那些关于陈家制酱工艺的画稿,还真与林慕白所说的相差无几。
她定下心,仔细开始琢磨,老祖宗陈浩南是如何发现并确定制曲工艺的,又为何不把这个手艺传承下来。
她把自己代入当时的环境,将自己想象成老祖宗陈浩南,一遍遍尝试,一次次失败。
想得脑袋都要炸了,还是没有想明白。不过,她大概悟出来了一个点,就是老祖宗之所以不把这个手艺传承下来,大概是因为无法传承,或者说这个手艺不好固定,不稳定?
所以他才在自己发挥最好的那次,制成了菌种,代代相传。这也算是另一种传承吧。
只是千算万算不如人算,老祖宗大概也没算到,后世有人如此不择手段,为了打压对手,居然去偷!
至于老祖宗是如何发现这个制曲工艺的,她更是毫无头绪。
到了晚饭时候,她去了正堂用餐。
自从那晚祖孙深谈以后,半夏就与奶奶亲近了不少,平日里没有大事的话,中午和晚上都是会回到后院正房和奶奶一起用餐的。
一般情况下,祖孙二人就是有一搭没一搭摆下龙门阵。
今日的饭桌上,周氏却对半夏格外关注,半夏吃饭的时候,发现奶奶看了她好几眼,欲言又止的样子。
瞬间恍然。
奶奶肯定是想问她旧书找得怎么样了?有没有进展?但又担心给自己压力,忍着没问。
她咽下口中的米饭,将碗放在桌上,对着周氏嫣然一笑:
“奶奶,我脑子成浆糊了,忘了告诉你在春熙路的收获了,还害你担心,罪过罪过!
以后您想问就直接问,不用憋着,我心理承受能力强得很,放心!”
她边说边敲几下自己脑袋,然后将白日里在春熙路找书的遭遇和遇见林慕白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周氏沉吟片刻,说:“没进展也不怕,这个事情本就不是那么容易,你慢慢来,只是有重大进展了一定要早点告诉我这老婆子,我真怕到时候见到你爷爷没法交代……”
周氏说着说着,有些哽咽。
半夏赶忙站起身来,安抚地拍拍奶奶的后背。
周氏很快就收敛了情绪,让半夏坐下,认真交代:
“听你的描述,林家这小子,还不错。林家口碑也挺好,一家子都很正派。你可以试着把他当朋友。”
唔,奶奶这是在牵红线么?半夏本能地想。
可她现在压根没那心思,她现在全部身心都在菌种身上。
吃完饭,临走的时候,周氏叫住了她:“明天开始,你每天上午待守拙园,下午去汇丰楼给赵师傅当学徒。”
第19章 赵老蔫
什么?陈半夏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是奶奶说错了还是自己听错了?
周氏望着陈半夏一脸震惊的表情,挥挥手,说:
“让你去你就去,多一门手艺总是好的。大师傅那边我已经说好了,记得准时去。寻常人想学,他还不教呢。”
陈半夏一脸的不可置信:“就那个‘成都第一名厨’赵老蔫?听说他收徒极严,二十多岁成名,只正式收过三个徒弟。”
“对,是他。”
“那他怎么会答应?”
“是我朋友。”
陈半夏没有话说了。
她知道汇丰楼,成都城有名的川菜酒楼,做的全是地道成都菜和小吃,像什么回锅肉、樱桃肉、麻婆豆腐、抄手、汤圆等等。
陈父带着半夏去过几次,每次走的时候都要打包一份红油抄手,那是半夏的最爱。
日历翻到了十一月二十日,下午陈半夏十二万分不情愿地去了汇丰楼。
这天,成都又下起了雨。冬日的雨,像绣花针似的,落在青砖灰瓦上,半点生息也无。
但你若是小看了它,不带伞出门,那你很快全身就会湿透。
半夏打着油纸伞,走在青石桥街上,因为距离不是很远,她就没有叫黄包车,边走边琢磨奶奶为何忽然让自己去做学徒学厨艺。
难道是因为上次比试的事情嫌弃自己刀工不好?或者是觉得菌种希望不大,寄望于自己会有烹饪天赋?不试怎么知道?
想到这里,半夏不由得哑然失笑。不会是这个原因吧?这也太……扯了吧。
又一想奶奶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样子,就觉得肯定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样,必定还有其他的自己不知道的原因。
她甩了甩脑袋,决定不想了。
反正奶奶是这家里的定海神针,她总不会无的放矢,总有她的道理。
汇丰楼在城东,锦江边上,离半夏家走路倒也不是特别远。
因为不赶时间,半夏就慢慢晃着,边走路边欣赏锦江边的风景。
锦江,原名濯锦江,因古代成都(又称锦官城)织锦业发达,锦工们在江中濯洗蜀锦后色泽更加鲜亮而得名。
此时的锦江,对于生活在成都城的人们来说,兼具了两种功能。
一个是生活用水的水源。这时候,很多人家里是没有井的,就只能去锦江挑水家用,离得远的人家,就有专门的挑水工,挑着扁担,吱呀吱呀送上门。
另一个,连接岷江水系,分布着众多水运码头,是物资运输和人员往来的重要通道。如九眼桥码头,望江楼码头,东门码头,北门大桥码头,南门大桥码头等。
这些码头,功能各异。
像九眼桥码头,是物资仓储货运转运中心,有点类似现在各大电商的前置仓。
望江楼码头,是客运与交通枢纽,送客远行、饯别的首选。
东门码头,是重要的丝织品、中药材和棉花集散地。
北门大桥码头,是着名的柴码头,每年春秋时节,岷江上游飘下来的楠木、柏木会在此打捞上岸。
南门大桥码头,是主要的米码头,双流、温江、新津等地的大米都在此储藏和分销。
闲庭信步间,半夏已经到了汇丰楼。
汇丰楼是一栋两层木楼,楼下前厅是散座,楼上是雅间,后厨在院子最里边,常年热气蒸腾,烟熏火燎。
后厨的门大开着,里边已经有人在忙活了。
两个年轻的伙计正从院子里往里搬木柴,灶上的大锅冒着热气,因为锅盖的阻挡,不知道里边是什么。
赵师傅正蹲在后厨正中的地上磨刀。
他磨刀的手势很怪异,不像之前半夏看到的磨刀师傅来回推拉的手法,他是一手握刀,一手按着刀背,在磨刀石上画圈。
刀锋划过磨刀石,发出“呲呲呲”的声响。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随便看了下,就丢给半夏一句:“进来。围裙在门后,自己系。”
半夏却并不想系围裙,不,她根本就不想当学徒。
怎么说自己也是守拙园的当家人,在这儿当学徒像什么话?若是被堂叔那些人知道了,不知又要传出什么闲话来。
既然从奶奶那里找不到理由,不如试试这个赵师傅吧。
陈半夏直觉,这位赵师傅跟奶奶关系不一般。
眼前的赵老蔫大概五十开外的样子,浓眉大眼,一看就是个实诚人。
也许,能从他嘴里套出点儿实情?
陈半夏弯下身子,蹲到赵老蔫跟前,赵老蔫嫌弃地挥挥手,半夏有点儿懵,这是几个意思?因为自己没有系围裙,生气了?
见半夏没有反应,赵老蔫头也不抬地:“边上去,挡我光了。”
哦,这样啊。
半夏就蹲着往左边挪了点,然后一手撑脸,胳膊肘放在膝盖上,一手在身侧无意识地画圈,见赵老蔫根本不理自己,终是按捺不住地问:
“赵师傅,我奶奶让我来跟着你学徒。”
“嗯。“
”你知道原因吗?“
”不知道。“
”那我要学多久?“
“起码一个月。”
陈半夏吐了吐舌头,才一个月啊,吓死了,还以为奶奶要把自己培养成一代名厨呢。
还好还好,只有一个月,每次都是半天,其实也就是半个月。
那就上午研究菌种的事情,下午当学徒吧,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结合一下,想着还挺安逸呢。
她站起身,又问了句:“那我都学些啥?”
“先从打杂做起吧,洗菜、择菜、切菜、调味、上灶,一样一样来。”
好家伙,这是把学厨整个流程都学了一遍啊?可是,只有一个月的时间,能学个啥?不过是个皮毛而已。
半夏还是摸不清奶奶的意图,她感觉这位师傅肯定知道些什么,就是不告诉自己。
算了,刚来,也不熟悉,等以后慢慢混熟了再套点儿话吧。
既来之则安之,那就好好当个小学徒吧。
“那我今天干什么?”
“洗菜。”
赵老蔫继续磨刀,用嘴巴努了努一个方向:
“把那筐青菜洗干净,一片一片洗,认真洗,就跟你研究酱一样,不准掰,不准掐,也不准用热水。”
第20章 洗菜择菜
这有点儿苛刻了吧。赵师傅这人,看着挺实诚,没想到这么不讲情面,嗯,还有点儿冷酷。
还拿制酱做比喻,这得多没文化,制酱和洗菜能是一回事儿吗?南辕北辙好不好。
算了,自己也不是那矫情的人,不让用热水就不用呗,没啥大不了的。
一边腹诽赵师傅,陈半夏一边走向那筐青菜,满满当当一大筐,少说也有个二三十斤。
这赵师傅怕不是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吧?水池在屋子外边,起码有三四十步的样子,这么沉的一筐菜……
半夏心中却在偷着乐,赵师傅要是知道自己在北平上学时候,还选修了一门武术课,基本天天锻炼,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她抱起这筐青菜,稳稳走到水池边,把菜倒入水池,蹲下身子,开始一片一片清洗起来。
冬天的水,冷得刺骨,没洗上几片,手指就变得僵硬了,指尖红通通的。
陈半夏咬着牙,忍着,一声不吭,默默洗着。
两个搬木柴的伙计从半夏身后路过,一个小声嘀咕着:“听说这位就是守拙园的新当家,还是个洋学生呢。”
另一个压低声音说着:“大户人家的娇小姐,居然跑来洗菜,脑子是不是被门挤了,你说她能撑几天?”
陈半夏权当没听到。
有什么好计较的,也没什么悬念,肯定撑到最后一天,咱陈半夏学东西可从来没有半途而废的那天。
洗到一半的时候,赵老蔫过来了,他低头检查了下已经洗好的菜,随意拿起其中一片,对着光,眯着眼睛看了看,“啪”丢在池子里,声音冷酷:
“不合格,重洗!”
这是故意为难吗?这赵师傅以后不会天天给自己挑刺吧?要真是这样,恐怕还真的待不了一个月。
陈半夏有点儿欲哭无泪。
她捡起被赵老蔫丢在水池里的那片叶子,学着他的样子,对着光,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终于,发现那叶子根部的侧面,还沾着一点点泥,芝麻大小。
这都能看见,半夏也是真佩服。
是佩服,也是服气。确实是自己没做好,啥也不说,已经洗好的菜,倒进水池,重来。
这一次,她洗得更加认真,更加专注了,每一片她都把根部掰开,然后正面侧面地看,任何一个角落都不放过,然后在冰水里反复冲洗。
如此操作下来,她的手指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只是靠着本能的动作在冲洗,指尖已经泡得发白发皱。
但她默默坚持着。
洗到第三遍的时候,赵老蔫又来了。
这一次,跟刚才一样,如法炮制,不过却是点了点头:“还行。择菜。”
陈半夏累得半死,才得到一个“还行”,心里着实有点儿失落。
再一想,别人也不是你亲人,没道理还捧着你哄着你不成,做事情就是只要自己努力做了就行,别人说什么,没那么重要。
这次,赵老蔫没喊陈半夏自己搬菜筐,而是自己搬来了一大筐四季豆,又从不知道哪里的角落拿来个小马扎,丢下个“坐”,就走了。
陈半夏接过小马扎,小心坐下,刚才洗菜,一直蹲着,感觉尾巴骨都痛了,又不好意思说。
看来,这赵师傅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哪。
半夏不禁又有点小小的开心。
四季豆长得胖胖的,颜色翠绿,肚子里还有圆圆的豆荚,很是可爱。
小的时候,陈半夏总是分不清那么多的豆子,什么四季豆、豇豆儿、荷兰豆、豌豆,还有胡豆、雪豆、芸豆等等,傻傻分不清。
母亲就很耐心地给她解释:
“四季豆就是个夏夏的两个巴掌那样长的小胖子,圆滚滚的,一般用来做干煸四季豆、回锅四季豆、腊肉四季豆;
豇豆儿,就是夏夏一只胳膊那么长的瘦子,长长的,做豇豆肉末儿或者泡菜最好吃;
荷兰豆,是夏夏一个巴掌么长的瘦子,不过,不像豇豆儿圆圆的,它是扁扁的,一般炝炒或者用来炒香肠;
豌豆,不吃皮,只吃豆粒,剥开豆荚全是圆溜溜的豆粒宝宝,可以做腊肉炒豌豆、烂肉豌豆。”
母亲讲得生动有趣,很容易就记住了。小小的半夏一边听着,一边流口水,摇着母亲的胳膊说:“这些好吃的,我要通通吃一遍!”
母亲也确实给半夏都做了,每样菜都好吃。可现在,再也吃不到了,再没有妈妈的味道了。
一边择菜,一边怀念母亲的陈半夏,有点点伤感,可再一想到,如果自己在赵师傅这里确实学到些东西,那喜爱美食的母亲应该也会很欣慰吧?
想着,手下的动作就更快了些。
差不多择到一半的时候,赵师傅不知从哪里又冒了出来,凑到跟前看了看,这次压根没拿起来,直接说:“不合格,重来!”
半夏委屈地抱怨:“我可是花了很多时间做这个的,凭啥子你一来就说不得行?”
赵师傅丝毫不为所动:“不看过程,只看结果。”
半夏不服:“哪里不合格嘛?”
她确实觉得自己做的已经很好了,甚至那些掰成一段一段的四季豆,长短都几乎一模一样,看起来就赏心悦目。
赵师傅丢下一句“你没去筋”,就又不知道去哪里逍遥了。
只留下个一脸懵逼的半夏,筋?这是什么?
之前搬木柴的一个伙计路过,弯腰探头看了眼,笑着说:“陈小姐,这四季豆要去筋的,不然吃起来口感不好。”
说着,他拿过陈半夏手上的那根,麻溜地掐头去尾,然后往其中一个方向弯折,就撕下一根细细的线来,又向反方向弯一下,又是一根细线,然后递给半夏。
半夏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这四季豆粗纤维比较多,如果筋不除掉,吃起来会嚼不烂,也影响消化。
还真是,什么活儿都不能小瞧啊。
她接过那根四季豆,对着小伙计连声道谢,这感谢发自内心。小伙计笑着跑开了。
好了,再一次重新开始。起码,不用把手指泡在冰水里,已经是好了太多了,她在心中安慰自己。
先把已经掰好的部分,一段一段检查一遍,再处理还没掰的。等到全部弄完,已经是黄昏了,汇丰楼也要上客了。
第21章 老妈蹄花
几个赵老蔫的徒弟已经陆陆续续回到后厨,备菜的备菜,颠勺的颠勺,辅助的辅助,整个后厨忙而不乱,一派井然有序的气象。
灶上那口大锅不知被谁揭开了盖子,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陈半夏不自觉吸了吸鼻子,眼神发亮,这是老妈蹄花的香味儿。
关于老妈蹄花,在成都这边还有一个传说。
说是民国初年,有一个易姓婆婆在半边桥挑担售卖,因为味道好而被称为“易老妈”。
后来很多酒楼、饭店也纷纷开始效仿,改良配方,做出独属于自家的味道。
老妈蹄花,以猪蹄和白芸豆为主料,配以生姜、花椒等辅料,炖煮而成。汤色乳白,蹄花脱骨软糯,呈飞花状,豆质软绵,汤香四溢,香而不腻。再配上一碟红油蘸水,绝了!
怪不得!原来灶上是蹄花啊,这起码小火慢炖了4小时以上的汤,就是好闻!
陈半夏咽了口唾液,不知道有没有幸一会儿能喝上一碗,品一品味道。
正在那做白日梦呢,赵老蔫也不知道从哪里慢悠悠地晃回来了,看也没看半夏处理好的四季豆,直接摆摆手:
“我要忙了,你回吧,明天准时。”
陈半夏还沉浸在对老妈蹄花的眼馋中,冷不防被吓了一跳。
她想说点什么,嘴还没张开,就被赵老蔫不耐烦地赶着往外走:“咋个,还留你吃饭不成?”
然后,陈半夏就这么被轰出来了。
这个赵师傅,刚刚还对他有所改观,觉得他面冷心热呢,立马又换了副面孔,可真是个奇怪的人呢。
傍晚的锦江,在夕阳余晖下,泛着粼粼波光。
远处的江面上,还有几条乌篷船在轻轻摇曳,船身随着水波轻盈起伏,仿佛一幅水墨画。
这时候的乌篷船,对普通百姓而言,是日常出行的必需品。也有那水上人家,几乎将家安在船上,船头就可生火做饭。
东门码头上也已不复白日的热闹,大部分挑夫都各自归家了,还有少数几个在搬货,这些货很快就会被直接送入城中各处。
道路两旁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快要落光了,一阵冷风袭来,陈半夏裹紧身上的夹袄,将手往衣袖里缩了缩。
手指发酸,指尖略疼,这是今天洗菜的后遗症。
希望明天赵师傅大发善心,不让自己洗菜了吧,除了这个,其他都行。
陈半夏倒不是吃不得苦之人,她从小娇生惯养、调皮捣蛋不假,但她心里也清楚,该吃的苦就得吃,该承担的就要承担。
现下家里只剩下自己和奶奶了,祖孙二人可以说是相依为命。有事情自己不冲在前头,难道还让年近花甲的奶奶站在前边?
奶奶有句话说得好:多学门手艺,总是好的。俗话说艺多不压身,谁会嫌自己会的技能多呢?
或者,明天赵师傅能让自己尝到他做的菜?听说,刘震东想吃他做的菜都要排队呢。
半夏也知道自己是痴人说梦,不过,梦还是可以做一下的,万一实现了呢。
一边慢悠悠地走着路,陈半夏一边盘算着现下守拙园的情况。
酱房里还有父亲在世时封好的几缸酱,现下陈家市场份额不大,勉强能支撑上三四个月,倒也不急于制酱。
酱房里的伙计,原本有六个,她做主先遣散了,暂时用不到那么多人,这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给这些人结好工钱,又给上一笔安置费,也说清楚了后期守拙园重新制酱,他们想回来的,随时可以回。
铺子里的生意全权交给原来的老掌柜陈伯和王伯来管理。是的,陈家只剩下两间铺子了。
一间是总店,就是陈宅的门面房,也就是后来称的“旗舰店”,另一间位于东大街的繁华地段。
陈伯和王伯那边几乎不用操心,按部就班地卖货就行,酒楼、饭店那些都是老主顾了,定期派伙计送去即可;剩下的就是些散客了,他们完全应付得来。
唯一担心的是,陈秉仁和陈半川再来捣乱。
还是要找时间给陈伯和王伯交代一下,留意下店铺附近有没有什么鬼鬼祟祟的人。半夏在心中暗暗对自己说。
剩下的时间和精力,就要全部投入到菌种活化上了,还是要尽快找到解决办法。
正思忖着,已经到家了。
周氏还没有吃饭,在正堂等着。
孙女第一天出去做学徒,她要说不担心是假的。
虽然,她对老朋友赵师傅说“就当自己孩子,该咋调教咋调教”,但若真的自家孩子被打骂了,即便是好心,她也不舒服。
还好,小孙女完完整整回来了,看样子气色也不错,心情也还挺好。
从陈半夏一进到通往后院的月洞门,周氏就吩咐身边的周妈妈上菜了。所以,当半夏在桌旁坐下时,饭菜均已上桌。
不等奶奶发问,半夏就一一交代了今天下午做的所有事情,末了她喝了口小米粥,忽闪着大眼睛说:“奶奶,您跟赵师傅关系不一般吧?”
“嗯?”
“不然怎么您一句话他就愿意带我了?要知道,他可是咱川菜的活招牌,想吃他的菜的人都得排队,想做他徒弟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周氏拿着调羹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半晌,才说:“嘴可真碎,也不知道随了谁?”
说来也真是,陈父是个闷葫芦,一辈子只知道制酱,陈母性子沉静温婉,多余的话也不会说。
可到了半夏这儿,怎么就成了这么个潇洒、跳脱、泼辣、果敢的性子呢。
半夏歪着脑袋,盯着周氏看,笑眯眯的,半晌不说话,盯得周氏心里直发毛,这哪家的熊孩子啊,赶紧拖走拖走。
要不是饭还没吃完,她就要直接赶人了。
陈半夏的眼睛弯成了一个月牙,冷不丁来了句:“你俩是老相识吧?”
周氏手中的碗落下来,随后被放到桌子上,拿手指戳了下孙女额头,嗔怪道:“吃你的饭!”
“哎呀,奶奶,奶奶,您就讲讲呗。”半夏撒娇。
周氏手中的筷子尾部啪一下打在半夏拽着她胳膊的手上,力道不重,但声音挺响。
半夏吃痛,手立马松开了。不敢多问,唯有埋头干饭。
第22章 刘家下帖
第二日上午,陈半夏正在父亲的书房继续查资料,寻找菌种活化之法。
前院酱铺小伙计春生匆匆忙忙来报:“小姐,门外有人找,刘家的。”
陈半夏心头一沉,原本她想着先处理菌种的事情,然后慢慢跟刘家周旋,没想到刘家先出手了。
既如此,那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她慢慢悠悠走出大门,只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陈宅门口,车身锃亮,车旁站着一个穿灰色棉袍的年轻人,腰杆笔挺。
看到陈半夏出来,他微微欠身一礼:“陈小姐,我们家少爷请您过府一叙。”
陈半夏站那没动:“我不认识你家少爷。”
“去了就认识了。”
“如果我不想去呢?”
那年轻人没有回话,只是弯腰拉开了车门,并态度恭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架势,分明就是,“你不去也得去,没得选择”。
其实半夏也没在怕的,大家都是生意人,难道还打打杀杀不成?
本身就是对立面,无论如何也做不了朋友。
不如就大大方方地去,看对方到底耍什么花招。
她看了下周围,青石桥街上此刻人还不算多,几个刚开门的铺子,伙计正在下门板,远远地瞧着,遇上半夏的视线,又赶忙低下头。
她转身朝正站在酱铺门口担心张望的小伙计春生招招手,喊他上前,交代他去告诉奶奶,自己去了刘家,下午直接去汇丰楼,让奶奶不要担心。
“走吧。”陈半夏坐进车里。
车子开得很稳,一路向西北方向,穿了小半个城的样子,在窄巷子一栋白色二层小洋楼前停下。
这是一座中西合璧的小楼,屋顶为中式风格,楼身西式,拥有罗马圆柱支撑的露天阳台、长拱形窗户和中式窗棂雕花。
半夏记得,自己离家前曾在饭桌上,听奶奶和父亲提过,刘家原本住的也是传统四合院,后来从法国传教士手中购得一座小洋楼。
车子停下,立刻就有一个穿深蓝色棉布长袍管家模样的人迎上来。
陈半夏跟着他进入室内,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巨大的水晶吊灯,复古华丽,璀璨夺目。
正对大门有一个很大的棕色真皮沙发,沙发上摆放着考究的丝绒靠垫,沙发两侧各有一个单人沙发,不远处的条案上,摆放着一个复古留声机。
管家客气地招呼陈半夏在沙发上坐下,又让丫鬟上了茶水,人就不见了。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旋转楼梯上下来一个年轻男人。
中山装,身量颀长,国字脸,五官周正,但眉宇间透着股子冷漠。
他手里正拿着一本书,书页间夹着一枚书签,看样子是正在楼上书房看书,听说人到了,就直接下来了。
半夏看到他的时候,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气,就是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此刻,他正用玩味的眼神看着她。
陈半夏并不示弱,迎向他的注视,不卑不亢。
“陈小姐,你好。”他在陈半夏身侧的单人沙发坐下,没有握手也没有微笑,只把书放在沙发前的小几上。
陈半夏的目光落到那本书上,书名《孙子兵法》。
这刘家大少爷品味独特啊,居然看这样的书。半夏心中微惊,这得有多少个心眼子啊,听说是黄埔军校毕业的,肯定排兵布阵也懂不少,还真是个实力超群的对手啊。
这种人一看就不好对付,陈半夏挺了挺上身,直接开门见山:“刘少爷,你派人硬把我‘请’到这里来,有什么话要说?早点说完,我还有事。”
刘绍鸿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打量着眼前的女子,眉目清秀,但倔强锐利,语带锋芒,嗯,确实是个好对手。
“听说,你父亲的葬礼很轰动,你挺厉害啊。”
这……这是什么路数?半夏知道当日自己在父亲葬礼上强势夺位的事情已经传开了,刘家大少爷知道并不稀奇。
可这样的场合,说这个合适吗?这算是寒暄吗?还是……?
半夏没吭声。
“守拙园还能撑多久?”他接着问,“半年?还是三个月?”
“刘大少爷这么关心我们陈家啊。”
“做生意,了解对手是基本。”
“如果刘大少爷今天是想听我服软,我现在就可以说,守拙园打不过蜀味轩。”
刘绍鸿有些意外地挑挑眉,他原本以为这个倔强的女子是不可能对人服输的,没想到低头低得这么快。
倒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了,准备好的策略完全没了用武之地。
这小女子,有点儿意思。
“不过,”半夏接着说,“你费这么大劲把我请过来,不会只是为了让我承认这个吧。”
原来还有“不过”啊,这才是传说中的陈半夏的范儿。
“当然不是。”
刘绍鸿往身后招了招手,刚才的管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递给陈半夏。
陈半夏接过,大概看了眼,是一份收购协议,条款很清晰:蜀味轩以市场价收购守拙园全部资产,包括酱房、铺面、库存,以及祠堂那口百年老缸。
所谓市场价,其实协议上的数字,只是守拙园实际价值的三成不到。
更何况还包含了那口百年老缸,那可是陈家的无价之宝,是陈家人的精神图腾,怎可轻易贩卖?!
“我父亲的意思是,趁你现在还没把家产败完,给你一个相对体面的退路,这也是出于一个长辈对晚辈的爱护。
拿上这笔钱,你可以回北平继续读书,或者嫁人,都可以,不用再碰陈家这个烂摊子了。”
爱护?!我呸!半夏心中冷笑,还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还读书?嫁人?就冲你刘家这指鹿为马颠倒黑白巧取豪夺的本事,我陈半夏也定要和你死磕到底,不死不休!
“刘大少爷,十年前,你父亲用不光彩的手段夺走了陈家菌种,他以为,十年前刘家就会死掉。
可是,你们也看到了,陈家没死,陈家还活得好好的呢。
这十年间,你们刘家又用了多少见不得你人的手段?降价、断供、挖墙脚,能用的手段都用了吧?陈家还是没死。
既然十年都过来了,你觉得现在就凭你一句话,我就会签这个字吗?笑话!”
第23章 严词拒绝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刘绍鸿靠着沙发椅背,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画着圈。他的目光深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什么也看不出,但他的眼神中多了一份带着探究的审视。
眼前的女子似乎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坚韧,真不知她那小小的身体如何能蕴藏出这么大的能量。
半夏莫名地觉得有点儿心慌,这人的眼睛深邃如夜空,仿佛藏着无尽的秘密与星辰,让她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
稍顷,刘绍鸿坐直了身子,语气居然有些温柔:“你父亲给你留下底牌了?”
“没有。”陈半夏用力甩掉恼人的好奇心,斩钉截铁地说,“不过,我父亲让我明白一个道理,人在,酱在!人在,家在!谁也别想抢走!”
刘绍鸿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长出一口气:“你有个好爹。”换了个更为舒服的姿势后,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我爹要是也像你爹那样……”
后面的话声音更低,半夏听不清。
但她敏锐地发觉,这话,不像是跟自己说的,更像是刘家大少爷的喃喃自语,并且,她听出了真实存在的羡慕。
刘家大少爷羡慕自己有个好爹?是不是他和刘震山之间有矛盾?得想办法确认下,指不定可以利用一下呢。半夏心里暗搓搓地盘算着。
又过了大约一支烟的功夫,刘绍鸿似乎从自己的情绪里出来了,他看着陈半夏,语气冷冽:“收购的事情,我给你三天时间。”
“你在威胁我?”
“不算威胁,是友情提醒。”
刘绍鸿说完,又像是解释般地补充说:
“今天由我出面,已经算是很客气了,你该庆幸,请你来的不是我父亲。
我父亲这个人,全成都的人都晓得,挡他道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大军阀刘震山,陈半夏当然清楚,是刘祥云将军手下的得力干将,因川军内战时作战勇猛而着称。
十年前,他的实力还没那么大,所以对陈家采取的才是见不得光的肮脏手段,若是现在,直接派人抢,怕也是可能的。
即便是这样,半夏也不能退,只要还剩一口气在,就绝不妥协!
刘绍鸿拿起了小几上的书,陈半夏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她没再说话,挺直腰背,直接推开门走了出去。
那个穿灰色棉袍的年轻人已经在车旁候着了。
陈半夏出来的时候,感觉他似乎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态度依然是恭敬的,但眼神里似乎多了一种,带着一份好奇或者说是诧异,似乎他家少爷能跟人聊这么久,是一件很稀罕的事情。
……
刘家书房。
刘绍鸿面前的书桌上还是那本《孙子兵法》,但他已经很久没有翻动了。
在书的上面,放着一张字条,是他自己的笔迹:
【十月初七夜,管家刘伯外出,去向成迷。当夜守拙园后院有异。】
十年了,他一直记得曾经偷听到的父亲的话……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军阀出身,平生只信奉拳头和银子。对陈家,对所有的酱园,父亲势在必得。
但他没想到,那个女人如此硬气。
他以为,她会像其他女子那样,会哭泣,会示弱,会拿着那份协议犹豫不决,哪怕是装的也好。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嘛。示弱,也未必不是一种策略。
结果,这女子从头到尾语气铿锵,言辞锋利,毫不示弱。
“人在,酱在!人在,家在!谁也别想抢走!”振聋发聩,掷地有声。
别说是女子了,即便是男子,甚至是军人,也未必有如此气魄。
他的嘴角抽了抽,脸上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棋逢对手,又像是心怀感佩,有点点欣喜,有点点烦躁,又带着一丝丝隐隐的期待。
他拿起电话,拨出一个号码:“从今天开始,青石桥街那边给我盯紧一些。陈半夏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都给我记下来。”
陈半夏到汇丰楼的时候,时间还有点儿早,正是中午上客高峰。
赵老蔫正在后厨忙活着,看见她来了,就问:“今天怎么这么早?”
“出来办事,离这边近,就顺道过来了。”
“那帮忙上菜吧,这下缺人。”
“好。”
陈半夏也没废话,既然人已经在汇丰楼了,那赵师傅说啥就是啥呗。
一个中午的功夫,她跟着跑堂的伙计来来回回从后厨到前厅跑了上千趟,感觉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以前自己作为食客没什么感觉,现在亲身体验一番,还真是干啥都不容易啊。
下午两点钟,终于吃上了饭。
陈半夏是真的佩服这些师傅们,都要累虚脱了,还能有精力做出一锅蛋炒饭来,要是换做她自己,怕是早早瘫在床上起不来了。
手里的蛋炒饭,沾上蛋液的米粒,颗颗分明,甜玉米粒和豌豆粒、胡萝卜丁点缀其中,瞬间引爆味蕾。
陈半夏早就饿了,大口大口吃着,普普通通的一碗饭,却让她吃得无比熨帖。
还没喘口气呢,赵老蔫就来到跟前:“吃饱了就切菜去。”
陈半夏一下子有了力气,这意味着自己已经从洗菜择菜的杂工上升为墩子了?
切菜的刀是一把老刀,铁柄,看着就很沉。刀刃极薄,泛着寒光。
陈半夏有些忐忑,她从未拿过如此重的刀,有点儿无从下手。
赵老蔫可不给她做心理建设的时间,直接扔给她一筐白萝卜:
“切丝,要求粗细均匀。”
说完,又不知道跑到哪里摆龙门阵去了。
陈半夏开始切萝卜,第一刀下去,切出了拇指粗的一根,第二刀,筷子样粗,第三刀,要不是她反应快,已经见血了。
旁边搬柴进来的伙计站着看了半盏茶的功夫,摇了摇头,继续干活了。
半夏回想起上次切回锅肉的情景,暗暗给自己打气,手一定要稳,稳准狠,看准了再下刀。
她深吸一口气,把萝卜片码好,缓慢下刀。一开始很慢,每一次都要先感觉手是稳定状态再下刀,渐渐地就快了,切出来的萝卜丝还是粗细不均,但已经有比较细的了。
正切着菜,后厨的帘子忽然被人掀开了,一个小伙计匆匆忙忙找过来:”陈小姐,前厅有人找。“
第24章 商会通知
陈半夏手中的动作一顿:“可知是什么来头?”
“小的不知,看起来像是大……大官。”小伙计说话都有点儿结巴了。
大官?看样子来头不小啊。只不过,自家合法经营,跟当官的一向没什么牵扯啊,莫非是刘家派来的?这么快?
赵师傅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要不要我陪你过去?”
“不用。”陈半夏掀开后厨的帘子,“光天化日之下,看谁敢乱来。”
说话间,陈半夏便来到了前厅。
汇丰楼宽敞的大厅里,坐着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胸前的兜里插着一支钢笔。
在他的身后立着一个随从模样的人,那人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
他们面前的桌子上,摆着茶盏,但没动过。
哦哟,还挺像模像样的啊,刘家这是哪里找来的高管?后台果然是硬。
想想也挺能理解,这一年的年底,刘祥云已经成了sc省主席,作为他眼前大红人的刘震山,跟省政府内部的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调动那么一两个官员来作威作福,倒也正常。
陈半夏走到那人跟前,大大咧咧坐下,端起茶壶,先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上一口,是赵师傅珍藏的蒙顶甘露,平时很少拿出来待客的。
然后,她看似随意地发问:“喝吗?”
中年男子摆摆手,微微转头示意身后的随从,随从上前一步,语气客客气气:
“陈小姐,我们去您家拜访,得知您在这里,就赶过来了。”
说着,他指了指端坐着的中年男子,继续说:
“这位是省城商会的孙秘书,今天来是通知您一件事。”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将手中的档案袋打开,从中取出一张纸来:
“陈小姐,由省商会主办的‘川菜博览会’马上要开始了,今年定于腊月二十三举行。其中‘酱王会’是重头戏,大大小小的酱园我们孙秘书都是亲自通知的。“
他将纸推到陈半夏面前,上面是sc省商会的红头文件,右下角省商会的朱红大印很是醒目。
“守拙园这几年情况虽然不太好,但毕竟是百年老字号了,商会的意思希望陈家务必参加,为这场盛会增光添彩。”
陈半夏看着那份文件,半晌没有说话。
原来是这样啊,还以为是刘家来找茬呢,闹半天虚惊一场。
这“川菜博览会”博览会的名头她很小就听说过,确实由省商会牵头主办,三年一办,是饮食行业的盛会,届时省内各大酱园和酒楼都会参加。
四川人好吃,那是自古有之。所以要在全省搞个活动,评一下哪家的菜最好吃,也属正常。
川菜以麻辣鲜香着称,而作为“川菜之魂”的豆瓣酱,更是川菜调味重中之重。所以,这“酱王会”对于大小酱园就尤为重要了。
可以这样说,只要夺得了“天府第一酱”的名号,销路根本不用愁,就怕你没产量跟不上。
这么好的机会,陈半夏自然不想放过。
可是,自家的菌种还在倔强地休眠,菌种的问题不解决,叫她拿什么去参赛?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看来菌种的事情要加快进度了,时间不等人啊。
“好的,守拙园会参加。”陈半夏听到自己的声音。
话音刚落,孙秘书就站起身来,自从陈半夏出现,他一句话都没说,全程都是随从在讲,好像他的到来只是为听这句“会参加”似的。
临走的时候,他终于说出了第一句也是最后一句话:“拭目以待。”
……
再次回到后厨切菜的半夏,有点儿心不在焉,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入手。
正胡思乱想呢,赵老蔫从身后冒出来,用手背敲了下她脑袋:
“想啥呢?小心切到手。”
陈半夏一个激灵,从自己的情绪漩涡中挣扎出来,算了,着急解决不了问题,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再说。
赵老蔫用手里的筷子随意扒拉了下砧板上的萝卜丝。
“你这差得远呢,起码得练上个半个月。这东西没啥诀窍,就是熟能生巧。”
陈半夏没说话,她知道自己做的不好。
“再来。”
陈半夏默默地继续埋头切菜,半天没听到身后动静,一回头,赵老蔫还在后厨,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检查完就遁了。
“你都听见了?”
“嗯,我刚翻了下日历,腊月二十三是明年一月十七日,今天是十一月二十一日,还有不到俩月时间,你想好对策了吗?”
陈半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
“赵师傅,我现在最关键的是要把我家的菌种救活。
最快的办法就是找一个实验室去做实验,但我认识的人里边只有刘家有个亲戚在华西协和大学任董事,但刘家是我家死对头,不可能帮我的……”
“实验室……”赵老蔫喃喃重复着,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词,“陈家的菌种,六代都是在那口大缸里活的,你现在要把它装进那些瓶瓶罐罐?”
赵老蔫虽说是个大厨,但汇丰楼他也是半个股东,见识和眼界还是有的。
“大缸也好,瓶子也好,能活就是王道。”陈半夏语气肯定地说,“我是学化学的,只要给我一间实验室,我有把握能把菌种救活。”
赵老蔫看着眼前信心满满的半夏,心中暗自感叹这小女娃儿的自信与坚定,羡慕陈秉直真是生了个好女儿。
他朝后厨的最里头喊了声:“老三!”
随着一声浑厚的“哎”,从后厨深处跑出来个壮汉:“啥事儿,师傅?”
这是赵师傅的三徒弟。
“你表弟,就是在华西坝念书那个,他们学校有实验室没?”
“有啊。”老三干脆地回答,“听说他们那个实验室挺厉害的,是个德国佬建的,很高级。”
陈半夏的眼睛瞬间被点亮了,还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她开心地看着赵师傅,赵老蔫也看着她,拍了下她脑袋:
“傻乐呵啥呢?学生能帮上啥忙!林家那个林慕白,你认识吧?他家也有亲戚在华西协和大学任校董。”
陈半夏开心地点点头。
陈半夏第一次发现,赵师傅原来这么可爱。
第25章 去林家(上)
十一月二十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陈半夏就醒了。
实在是太激动,睡不着。
她昨天是一路上小跑着回家的,这可是大消息,得第一个告诉奶奶。
周氏也很开心,终于看到一点点希望了。只要菌种活了,陈家就活了,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陈半夏还记得晚饭时曾问奶奶:“万一林家不愿意帮这个忙呢?”
周氏并没有正面回答她,而是反问:“你觉得林家少东家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面之缘,说实在的,半夏没太大印象,当时赵师傅提到他名字的时候,她还在脑海里搜索了会才把名字和人对上号。
她当时开心是因为起码有希望了,总算是个好的开始。
其实在往家走的路上,她的头脑就已经有些冷静了,自家和林家本身并无什么往来,跟林家大少爷也只见过一面,别人凭什么帮忙?
更何况还不是林家直接就可以出手的,还得倒一手,由亲戚出面,这不是让别人欠人情吗?别人为何要拿自己的人情来帮你?
但是后来记起林慕白曾说他有个古董显微镜,欢迎他去参观的事儿,觉得似乎又有点儿希望了。
可再一转念,又觉得也许别人只是客气一下,是一种礼貌么?自己就这么毫不客气地上门,是不是有点儿唐突了?
就这样一路上两个小人打着架到了家,双方不分高下,势均力敌。
所以,在跟奶奶讲了拒绝刘家收购、收到参加‘酱王会’通知和林家有可能会帮忙搞到一个实验室的事情之后,就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她仔细回忆了下跟林慕白在春熙路的相识过程,望着周氏:“林少爷温润如玉,谦谦公子。”
周氏笑了:“瞧,你自己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还真是!
半夏一高兴,晚饭都多吃了一碗。
早上醒了她又开始纠结几点去比较合适,万一扑空怎么办,该穿什么衣服等等问题。
一个早上忙得不亦乐乎。
然后,她去父亲书房拿了些资料,就出了门。
耿家巷27号,润园。
陈半夏站在这座四合院门前的时候,已经是半晌了。
大门是双开的黑漆木门,门楣上是黑底金字的“润园”牌匾,据说“润园”二字乃是林家先祖所书,笔力遒劲,笔锋内敛。
大门两侧贴着一副对子,字迹已经有些脱落了,但依稀可辨:
“世守诗书承旧泽,家传礼义启新风。”
半夏不由暗叹一声:不愧是翰林之后。
扣了门之后,很快就有老仆出来开门,陈半夏报上姓名之后,老仆好像早就知道她会来似的,直接就带着去了林慕白书房。
在去书房那个的路上,林家正堂门楣上的引起了半夏的注意,那里写着“守拙”二字。
怪不得半夏多想,这跟自家品牌一模一样的名字,莫名得让她有了丝异样的感觉,具体是什么,一时也说不上来。
林家正堂为什么会有“守拙”二字,是巧合吗?还是林家和自家有什么渊源?
带着满腹疑问,陈半夏来到了书房。
林慕白正端坐在书桌前,他今天穿着一身簇新的深蓝色棉袍,鼻梁上依旧是那副金丝眼镜,看起来与两天前似乎并无两样。
其实,如果她稍微仔细一点儿的话,会发现在自己靠近林慕白的时候,他左手袖口的白边在微微颤抖。
书桌上摊着一本书,正是此前在春熙路聊天时林慕白提到过的《齐民要术》,正停留在“制酱法”的那页。
书一看就是年代久远的,陈半夏不确定那是孤本还是手抄本,不过对于这位林少东家的勤奋好学,她还是满心敬佩的。
就好像一个学渣看到了一个学霸在用功,忍不住在心里吐槽:都学习这么好了,怎么还这么努力,还让不让别人活啊。
当然,陈半夏不承认自己学渣。她虽称不上学霸,但学习能力还是很强的。
林慕白从一看到陈半夏,就立刻起身,招呼半夏在他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又让老仆给半夏上茶。
忙活一通老仆离开后,他微笑着开口:“陈小姐你是来看古董显微镜的吗?”
陈半夏摇摇头,虽然她确实对林慕白的古董显微镜感兴趣,但正事还没谈呢,一切都要为菌种让路。
见半夏摇头,他指了指面前的书,温声道:
“我这两天翻了很多古书,看了很多关于古法制酱的资料。
比如这本,讲的是素酱,只用豆、盐和水。后来的豆掰酱都是加了辣椒和蚕豆的,菌群结构已经不一样了。
但基本原理应该是相通的:酱成于菌,菌赖于境。
菌种生长环境的温度、湿度、酸碱度,决定了酱的成败。“
陈半夏不由地多看了林慕白几眼,不愧是学霸啊,随便翻两天旧书,就能通过诸多繁杂信息,抓住关键,这可不像一个只是对微生物感兴趣的人能做出来的。
她肯定地对林慕白点点头:“你说的非常正确。所以,我现在需要一个能做菌种筛选实验的地方……”
没等她说出心理建设很久的话,诸如“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你家华西的亲戚,能不能借用一下学校的实验室”之类,林慕白就打断了她:
“华西坝医学院的微生物实验室,我可帮你联系,借用七天。时间再久的话,有点难办。”
“七天,足够了。”陈半夏心里的大石瞬间落了地。
没想到这么容易,还以为要经过一番波折呢,真好。
奶奶看人可真准,半夏不由在心中感叹。
其实,七天她并不是有很大把握,但她心里清楚,七天已经是林慕白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对自己最大的帮助了。
倘若自己说七天不够用,那别人是不是还要再想办法协调,这不是让人为难么,她陈半夏不做这样的事情。
七天,只要自己努力,只要自己认真仔细,七天一定可以的!
正走神呢,听到林慕白问:“能不能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做?”
看半夏愣愣地没反应,他似乎觉察了什么,赶忙说:
“你别误会啊,我只是好奇,你会通过什么方法来实验。
据我所知,很多实验都是做了成千上万次才获得成功的,你怎么就有把握,七天就能看到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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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无意中发现上青云榜了,小小开心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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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去林家(下)
陈半夏看着林慕白,眼前的人眼神清澈,没有半丝杂质,她能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到关心和坦荡。
于是,她从随身带的布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一些化学公式和实验流程,字迹有些潦草,但逻辑十分清晰,每一个步骤都标明了序号和时间。
这是她前几日在父亲书房里的劳动成果。
“第一步,取部分菌种残样,用梯度稀释法分离出存活菌株。
第二步,用不同配方的培养基进行筛选,找出活性最强菌株。
第三步,用划线法进行纯化培养,剔除杂菌。
第四步,将纯化后的菌株接种到新的培养基上,进行复壮,观察复壮进度和效果。
第五步,……”
说完,她发现林慕白正用一种十分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
“怎么了?”
“没什么。”林慕白作势推了推眼镜,“就是觉得你这三年的化学没白学。”
“这算是夸我吗?”
“当然是夸。”
然后,二人都笑了。
陈半夏能清楚地感觉到,二人之间的关系近了不少,没有之前那种的疏离和客气了。
犹豫了下,她还是问出了口,实在是好奇心作祟:“林少爷,我有点儿好奇,你家正堂上怎么有‘守拙’二字?”
她心里其实还有些纠结的,毕竟这属于是别人家的私事,自己家的正堂,肯定该挂什么就挂什么啊。
万一别人不想回答,岂不是一个问题就又把人给推远了?
她没有等待太久,就听到了林慕白的回答:“那块匾是你家先祖陈浩南写的,我父亲说过,只要匾在,林家就欠陈家一份恩情。”
半夏不由松了口气,看来林家祖上和陈家有渊源?
这是好事啊。不外乎就是那么些个剧情,陈家先祖救了林家先祖的命、陈家先祖在大是大非问题上帮了林家之类。
至于具体的,她也没那么好奇,只要结果是好的就可以了。并且,依她的观察,李慕白应该也是不知道细节的。
不过,她心里还是感动的。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可谁见过哪个家族把这报恩一代一代传下去,一直传了七代人呢。
翰林之后,清流之家,即便做了商人,也还是有风骨的!
林慕白站起身来,从书桌下方的抽屉拿出一个绸缎做的布袋,递给半夏:
“实验室每天下午是最忙的,上午八点半到十一点半之间有空档。
你到时候可以以我助手的名义进去,就说是协助我做微生物实验的。
实验室的通行证我下午去给你办一个,应该花不了多少时间,办好之后去哪里找你?”
“汇丰楼吧,我最近下午都在汇丰楼学厨。”
林慕白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都快要控制不住自己表情了:
“你?学厨?”
“对。”
“为何学厨?”
“我也不知,奶奶安排的,是命令。”
林慕白大约是在想象陈半夏在后厨挥舞锅铲的样子,不由自主笑了:“嗯,你下厨的样子应该很有趣。”
这话就有点儿意思了,他用的词是“有趣”,大概是说半夏身上的反差感吧。
她也不生气,接过布袋,掂了掂,手感还有点儿沉:“这是什么?”
林慕白笑而不语。
陈半夏打开布袋一看,里面居然是一袋子银元,起码有二十个。
不待半夏发问,林慕白就抢先开了口:
“这是给你买培养基的钱。”他顿了顿,“德国进口的琼脂粉、法国的蛋白胨,都不便宜,你家柜上现在有多少钱,你比我清楚。”
陈半夏沉默了。
按照她以往的性子,是怎么也不会拿外人钱的。有句话怎么说的,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不定哪天报应就来了。
可陈家现在的情况,她是很清楚的,之前遣散一批人之后,压力是减了些,但架不住收入减少啊,刘家又步步紧逼,自家的市场份额正在萎缩,柜上的钱也只够勉强支应。
林慕白说的对,做实验是很花钱的。
如果没有林陈两家先祖之间的渊源,她是打死也不会接受这笔资助的,可形势比人强,加上先祖的加持,她就有那么点儿心安理得了。
但,该有的流程是不能少的。
她把布袋收好,站起身来:“借条怎么写?”
“不用。”林慕白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本《齐民要术》,爽快地说:”我这钱也不白借你。陈家菌种若是活了,你欠我一罐酱,如何?“
“若是死了呢?”
“就当我看走了眼,愿赌服输。”
“你就对我这么有信心?”
“当然。”
“你眼光真好。”
“那必须的。”
陈半夏走到书房门口,停住了脚步,她回过身:
“林慕白?”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从润园出来后,陈半夏没有叫黄包车,而是走上镗钯街,往锦江方向走去。
镗钯街得名于清光绪年间。当时大慈寺武僧使用的兵器“镗钯”存放于此,这个街道也因此被称为官方兵器库。
此时的镗钯街已由军事仓储区变为混合功能区,街的两侧是中式传统建筑和欧式洋房的混搭风格,店铺林立,茶馆、酒肆、手工作坊,鳞次栉比,半夏也一路走着,看了个够。
考虑到汇丰楼此刻应该正是午餐时间,后厨很忙,半夏可不想像昨天那样饿着肚子到下午两点,她随意找了个小摊,要了份豆花饭吃。
这时的豆花饭还是以素豆花为主,一碗白豆花,一碗米饭,一碟加蘸水,再加一份告水(原汤),这是标配。
陈半夏眼前的豆花,柔嫩细腻,洁白光滑,在蘸水碟里滚上一滚,轻轻送到嘴边,豆香混合着蘸水的麻辣鲜香扑鼻而来,入口即化,满口生香。
没想到随便一个街边的小摊子,豆花都能这么好吃。
对半夏而言,她其实更感兴趣的是这个豆花的蘸水。
这时候的蘸水,制作还是比较复杂的,需要手工舂制糍耙海椒和用二十多种香料熬制的豆油(酱油加香料),调配时也有技巧,要遵循“先舀秘制酱油,后放糍粑海椒,再淋熟油”的顺序。
半夏忽发奇想,等自家豆瓣酱重出江湖了,是不是可以研究一下用豆瓣酱替代豆油,这样制作就没有那么复杂了,省时省力不说,也许更好吃呢。
第27章 遇故人
到汇丰楼的时候,不用赵师傅交代,陈半夏就主动加入了跑堂的队伍。
忙完依旧是两点多,赵师傅喊吃饭的时候,陈半夏冲他得意地笑:“我是吃了饭过来的。”
说完,也不用他交代什么,就很自觉地自己找到筐萝卜,“咔嚓咔嚓”切了起来。
还别说,切菜这活儿真是熟能手巧,慢慢地,陈半夏找到了些感觉。
她不再依赖于去确认每一刀下刀的位置,刀刃与菜之间的距离,而是去倾听切菜的声音。
如果是清脆的“咔嚓”声,她知道力度掌握的刚刚好,当声音变得沉闷,她就意识到需要调整下刀的角度和切菜频率。
关于切得不均匀这事儿,她也有所感悟,是自己扶菜的姿势不够稳定,左手手指内扣不足。
于是,她可以放缓速度,专注于左手“猫爪式“手式的定型,随之而来的,右手的起落也变得越来越轻盈。
对此,她由衷地感叹,不管你做的是什么,只要潜下心来认真研究,总是会事半功倍的。
赵老蔫吃完饭走过来,看了会儿半夏切菜,来了句:“有进步。”
半夏手下的刀就更轻盈了。
“上午去林家了?”
“嗯。”
“如何?”
“答应实验室借我用七天。”
“七天?会不会有点少?要不要……”
“不用,够了,我有把握。”
“那就好。”
说话间,一个跑堂伙计匆匆从前厅过来,递给陈半夏一个信封:
“陈小姐,刚才林家来人了,给你送东西,还说你看了就知道了。”
“好的。”
陈半夏已经心里有数了,她接过信封,里边果然是华西实验室的通行卡。
只见上面用英文写着“临时访客陈半夏,实验室203室,有效期三日”,但那个“三日”被人划掉了,改成了“七日”。
一旁的赵老蔫也看到了,不由地说:“这林家少爷办事效率倒是高,看来对你挺上心啊。”
半夏笑笑,小心地将卡片揣入夹袄的内兜里:“嗯,明天上午就可以去了。”
从汇丰楼出来的时候,陈半夏一路上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她想快点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奶奶。
于是,她抄近路,走进了联升巷。
联升巷是个大杂烩,公馆、客栈、商铺应有尽有。一些人家把偏远或者临街铺面的后屋腾出来出租,换点银钱。
巷子走到一半的时候,陈半夏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
她抽动几下鼻子,很快就辨认出了,是酱香,是豆瓣酱的酱香。
那香气从巷子深处飘出来,淡淡的,还有一股很轻的焦味,应该是谁家正在翻酱。
陈半夏的脚步慢了起来。
作为出身制酱世家的人,她很容易就分辨出来,这不是刘家蜀味轩的那种冲,也没有林家惜味斋的雅,是另一种她从未闻到过的路数,野性,粗犷,嗯,就像是把辣椒和蚕豆捣碎直接丢进锅里,不管火候卖相,那种横冲直撞的狠。
她循着酱香而去,在巷子的尽头,停在了一扇半掩的木门前,门板上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张记。
她走上前去,刚要伸手敲门,手指还没触到门扇,门却开了。
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端着水盆的年轻女子,差点儿跟半夏撞上。
女子二十出头,穿件蓝色粗布夹袄,大冷天的袖口卷到了胳膊肘,露出一双结实的小臂。
她是那种比较典型的川妹子长相:圆脸,杏眼,鼻子小巧,个子娇小。
女子的水洒了一半在地上,她抬起头,正要开骂,忽然愣住了。
“夏夏。”
陈半夏也愣住了。
“树香?”
张树香手里的水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一把把陈半夏拉进门。
这是一间小小的酱房,跟守拙园自是不能比,但收拾得很干净利落。
墙角立着四口小酱缸,缸口封着白布,白布上写着日期。
张树香指指屋里的小板凳,说:“你先坐,我这酱还没翻完,你先等我一下。”
半夏知道,同一批酱必须同一天翻,连忙说道:“没事儿,你先翻酱,酱最重要。”
在制酱人的心里,酱确实是第一位的,任何人都比不上,甚至是另一半。
酱就是命,就是天。
陈浩南如是,自己的父亲亦如是。
陈半夏没有坐着,而是走到张树香身边,看她翻酱。
只见张树香操起一根三尺来长的木铲,那是翻酱专用的酱杵,来到酱缸跟前。
酱缸里是正在发酵的豆瓣酱,酱醅呈深褐色,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盐霜。
张树香将袖子又往上撸了撸,双手握紧酱杵,一铲下去,底部的酱醅就被翻到了面上,面上的则被压到缸底。
酱香扑鼻,又香又辣,带着股说不清的野性,就是之前半夏闻到的味道。
陈半夏看着张树香翻酱的样子,忍不住乐了。这翻酱的豪放架势,跟这酱,可真是绝配。
她想起了父亲翻酱的样子。父亲对待酱醅那是小心再小心,仿佛捧着自己的心肝宝贝,酱杵一寸一寸往下探,动作温柔得好像生怕惊醒了它们的梦。
张树香却是截然不同的风格。她翻酱像是跟人赌气,酱杵下去掀起来,翻到底又压下去,力度一下比一下大,下手又快又狠,很快,鼻尖就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酱缸里咕嘟咕嘟冒出来一股子发酵的热气,混合着辣椒和蚕豆的浓香,味道太冲,熏得人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你这样子,你爹看见了要骂你手重。”陈半夏笑着说。
“我爹已经不在了。”张树香翻完最后一杵,用围裙擦了把脸上的汗,“他去年冬天喝酒太多,倒在路边,冻死了。”
“对不起。”
“没事儿,他那是活该。他活着的时候,不守着酱缸,整天去茶馆吹牛,说张家以前的风光。要不是我娘苦苦支撑,我和弟弟根本不可能长大。”
陈半夏环视了下屋子:“那你娘呢?”
张树香的面色暗淡下来:“我娘去年夏天的时候生病去世了,给你寄的那罐酱就是我娘改良的,本来还以为可以打开市场呢,没想到……”
陈半夏抱了抱张树香,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儿时伙伴。
她是记得张家酱园的。张树香的爷爷张茂生,当年在成都酱园行里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
张家的酱路数与市面上大部分制酱世家的都不同。
第28章 张家酱园
据说张家祖上是光绪年间跟着丁宝桢进川的军营伙夫,做的是军酱,又咸又辣,专供伙房。
后来天下太平了,张家祖先脱下军装,开了酱园,其制作的豆瓣酱成为成都酱园行唯一一家“行伍派”豆瓣酱。
但张家没落得比陈家还早。
陈家有菌种被偷的故事开头,但张家的故事只开了个头——太平年间,军酱没有了销路,之前有张家先祖撑着,能零星往营房里送一些,但先祖一死,几个儿子分家,就一人分几口缸,各做各的,牌子也倒了。
“那你现在是什么情况?怎么都不写信跟我说?”
“写信?你那么远,远水救不了近火啊,并且我不希望这些事来打扰你念书。”
张树香并不需要陈半夏回答,叹了口气:
“现在,就是你看到的这样子。
家从暑袜街搬到了这里,我爹走的时候留下了三口缸给我和弟弟,一口老缸和两口新缸,老缸里的菌种还行,我就靠这吃饭了,别的我也不会。
弟弟还在念书,我不想让他做这行,太辛苦,希望他能走出去。如果实在念不下去,也行,就回来当个账房先生,如果我做大了的话。”
说这话的时候,张树香眼里有光。
“那就祝你的‘张记’蒸蒸日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找我。”
“哎,别说我家这破事了,说说你吧。怎么回来也不找我?”
话刚出口,自己就“呸”了一声,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哎呀,我忘了,我搬家没告诉你。”
陈半夏笑了,这女子,还是老样子,心直口快,肚子里是一点儿事也存不住。
张树香拍了拍自己脑袋,也笑了。她把陈半夏拉到桌子旁坐下,给她倒了杯白水,杯子是粗瓷的,杯沿有个小缺口,但洗得很干净。
陈半夏也不嫌弃,端起杯子就喝,走了半天路,她是真有点儿渴了。
“我听说你们家的事了。你爹走了,你堂叔逼你让位,你摔酱立威,品酱胜出,又在你爹葬礼上舌战族人,我说夏夏,你长本事了呀,为你高兴。”
“你消息倒是灵通得很嘛。”
看着张树香眉飞色舞的样子,陈半夏也高兴。
她还记得小时候他们在南河边玩耍,张树香的爹追着她打,说她一个女娃儿翻什么酱。
张树香躲在陈半夏身后,她爹就不敢轻举妄动了。那时候陈家的菌种还没被偷,还是鼎盛时期,张家不敢轻易得罪。
家里的酱房也是两个小伙伴偷偷玩耍的地方,两人常常在酱房里玩捉迷藏,一个躲在酱缸后面,另一个一口一口酱缸地找过去。
闻着满屋子的酱香,一个嘟囔着:“我就是爱翻酱怎么了?凭啥子女娃儿不能翻酱?”
另一个口出狂言:“我长大要当掌酱的。”
那时候,陈半夏八岁,张树香九岁。
如今,陈半夏二十岁,张树香二十一岁。
穿越十多年的光阴,她们一个成了守拙园的掌家人,一个独自撑起了张记的招牌。
张树香没有注意到陈半夏的神游天外,兀自说道:“成都酱园行多大点儿地方?”
她伸了个小拇指,嗤了一声:
“谁家米缸里多了条虫,不出三天,全城就都知道了。更何况你这当众夺位、女子掌家的壮举,连说书先生都知道了。”
陈半夏有点儿赧然,这也算什么大事?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她也不想轰动,也不想被人四处传唱,也想低调再低调,可是,没办法啊。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我那都是被逼的,没有办法。”
张树香爽朗地笑了:“你这赶鸭子上架都这么厉害,要是好好准备,岂不是名声得传出我大成都了?”
陈半夏嗔怪地拍了下张树香的胳膊:“就你会说话!”
张树香站起身来,走到墙角,掀起其中一口缸上的白布,拿竹签挑了一小坨酱,用手托着,送到陈半夏面前来。
“陈大掌柜,来尝尝。”
半夏尝了一口。酱味很直接,跟陈家酱那种层层递进的醇厚不同,这酱是直来直去的,咸是咸,辣是辣。
“好酱。”半夏说,斟酌了下,又道:“就是有点儿太直了,少了点回甘。”
“我爹当年也考虑过加回甘,但没成功。我家的菌种是军酱路子,不好回甘。”
“我记得你娘做的那罐就有回甘啊。”
“可是我娘很快就去世了,我爹只知道里头加了醪糟,但这个醪糟的用量和具体工序,并不清楚。后边我也试过很多次,都没成功。
再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而是我一个人的力量不够。
你看看现如今的成都酱园行,陈家倒了,张家散了,林家走的是高端定制路线,跟我们也不是一路人。剩下的小酱园,正一家一家被刘家吞并掉。”
她凑近半夏,看着她的眼睛,面色变得十分严肃:“我真开心你回来了。刘家在这行横行霸道很多年了,也该有人杀下他们威风了。”
陈半夏任由她盯着,也不恼,过了半晌,憋不住,噗嗤一声就笑了。
“香香,你还是老脾气,什么事都喜欢冲在前面。”
“那也得有人跟我一起啊。”张树香把手伸出来。
半夏立刻握住了她的手,将另一只手也覆盖上去,握得很紧很紧。
“嗯,我们一起。”半夏郑重地说,“一起把刘家打败,一起让成都的酱园行环境更好。”
张树香重重点头,眼睛里亮晶晶的,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说:
“我有一个好主意,你先忙菌种活化的事情,等你那边尘埃落定了,你帮我研究下回甘的事情,我百分百相信你能研究出来。
然后我教你军酱的路数,你可不要小瞧了军酱,当年我祖先做军酱的时候,五百斤辣椒二百斤蚕豆,一缸酱能供一个营吃一个月呢。”
说着,生怕半夏不同意,又连忙补充道:“军酱菌种抗造,大太阳也晒不死,暴雨也淋不坏,封缸三年出来也还是嘎嘣脆的。”
第29章 合作
陈半夏不禁莞尔,自己这好友还真是敢想敢说。
她想象了一下将陈家的古法菌种和张家的军酱菌种混合在一起的样子,就好像江南的温润细雨跟川西的狂风暴雨搅合在一起,不知道会酿出个什么来。
但她莫名的觉得,那味道,也许还真不错。
其实,即便没有后边这话,半夏有时间的情况下,也愿意帮忙张树香研究下军酱回甘的事情的,毕竟那是张树香母亲发明的,是母亲留给她的念想。
另外,从市场角度来讲,军酱回甘之后,应该会更受大部分人欢迎。
“一言为定。”她说。
就在半夏准备告辞的时候,张树香的脑袋往她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你那个堂叔,真不是个好东西。”
“怎讲?”
陈半夏思忖,堂叔陈秉仁跟张树香之间应该没有交集才对啊,可看香香的表情,又似乎有事。
张树香倒也不藏着掖着,一股脑地将事情说了出来:
“半个多月前,你那个堂叔来找过我。
他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我手里有一口老缸的菌种,说要出钱买。
出的价还不低,我拒绝了。
我是要靠这个生活的,怎么可能把自己的家底卖了。”
“然后呢?”
“然后他就变了脸色,说我不识抬举。还说陈家在城东开了新酱铺,以后成都的酱园行都要重新洗牌,让我不要后悔。”
“城东新酱铺?”
“对啊,城东我只知道,有块地以前是染坊,去年大概春天的时候吧,被刘家买了下来。你那个堂叔跟刘家的事情,你不会不知道吧?”
话都说到这里了,陈半夏也不藏着掖着了,香香是除了奶奶之外,她最信赖的人。
她从怀中掏出那本老账册,将那狭长纸条递给张树香。
【十月初七,秉仁曾引外人入中院,至鸡鸣方归。次日祠堂菌种失窃。】
张树香接过纸条,直接念了出来。
她声音急切,语速有点快:“这么说,你那堂叔十年前就跟外人勾结了?还很可能是刘家?”
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她又急着追问:“那他来找我买菌种,是帮刘家出面?他那新店也是刘家的?刘家给了他什么好处?干股?还是银票?”
陈半夏没有回答,她心里清楚,张树香的猜测很可能是对的,但现在没有证据,什么都不好说,也不好做。
想了下,她安抚地对张树香说:“香香,我忙着研究菌种的事情,目前可能顾不上。我们先记账上,早晚让他们连本带利还回来!”
“嗯嗯。”张树香点头,“我也会帮你留意刘家和你堂叔动向的。”
这天到家的时候,周氏已经吃过饭了,灶上还温着留给半夏的饭。
陈半夏在正堂坐定吃饭的时候,奶奶周氏也闻讯赶了过来。
她晚饭时分等了许久,也不见自己的小孙女回来,心里对老朋友是有些埋怨的,娇生惯养的小闺女,也不能当骡子使吧。
半夏闻到了淡淡的檀香味,心想奶奶之前应该是在佛堂。年纪大了,总是要拜拜佛念念经的,尤其陈家香火不旺,更要求佛祖保佑陈家的后代平平安安的。
还没等半夏张口,周氏就看到半夏左手的纱布和右手的膏药贴。
左手是切菜不小心切到手指出血了,还不止一根手指头;右手则是握刀太久,手腕和手掌根部酸痛,甚至抽筋了。
周氏心疼地看着正在大口干饭的小孙女,叹着气,开始碎碎念:“夏夏,要不不去学厨了?我看你也许不适合这个。”
半夏奇怪地看了奶奶一眼,撇撇嘴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您这说的是哪里话啊。既然已经学了,那就好好学。”
她夹了口汤里的圆子,一口吞下,再喝上一大口汤,接着说:“我已经找到感觉了,今天赵师傅还夸我有进步。”
“那你怎么还回来这么晚?是赵老蔫那老混蛋故意为难你吗?需不需要奶奶出面?”
“没有了,赵师傅他很好,对我也好。”
“去林家怎么样?”
“很好。林少爷答应帮我借用华西实验室七天,还给了我一笔钱,用于购买实验材料。
奶奶,咱家祖上和林家有渊源,这事你知道不?“
周氏认真思索一番:”还真没听说。“
半夏觉得,这事估计自家老祖宗压根就没告诉后人,一来对老祖宗来说,觉得不算什么事,二来,挟恩以图报,这也不是陈家人的风格。
半夏把今天在林宅见到“守拙”牌匾和林慕白的说法以及自己的分析一并给奶奶细述一遍。
奶奶对半夏的分析很认可,做好事不图回报,这确实是陈家人所为。
她点点头,对此表示肯定:“林家愿意帮,我们就受着,找机会再回报过去就是,人与人,家族与家族之间,可不就是这般互相麻烦着,才积攒下的情谊。”
半夏紧接着又将回来路上怎么闻到酱香,又怎么循香而去,见到张树香的事情,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哦,是香香小丫头啊,怎么样,她嫁人了没有?过的怎样?”
没办法,半夏只好又将张树香的近况给周氏讲了一遍。
真的是不管哪朝哪代,老一辈人最关心的就是小辈的婚姻之事。
半夏十分担心奶奶顺着张树香的话题联想到自己身上,毕竟,自己只比香香小了一岁,连忙岔开话题。
她把堂叔陈秉仁在城东新开铺子的事情和他找香香企图买张家菌种的事情一起给周氏讲了。
周氏重重拍了下桌子:“陈秉仁!他怎敢!?”
半夏忙安抚奶奶:“莫生气,气坏了身体划不来。”
然后,也说出了自己的看法,这是她在从联升巷回家的路上分析的:
“那个所谓的新开的陈家铺子,估计是刘家给他的回馈,背后的大股东应该是刘家。”
说完,她又拿出了那本老账册,之前没有跟奶奶说,是因为她觉得只有这本账册,不足以说明什么问题。
奶奶毕竟是长辈,对陈秉仁还是会给几分情面的,但现在加上香香讲的事情,这个吃里扒外、勾结外人的事怕是真的要实锤了。
周氏看到那张字条的时候,手都在颤抖,她是真的不愿相信自己的眼睛,菌种丢失的事情,居然很可能跟亲侄子有关?
半夏拉着周氏的手,轻轻拍着,温声道:“现在还没有证据能证明这确实是堂叔所为。如果有一天……”
“如果有一天,查实了,不用问我,该怎样就怎样!”
片刻的震惊与难过之后,周氏很快恢复了镇静,她一手飞快捻动佛珠,一手覆在半夏手背上,语气冰冷:
“背叛陈家的人,不配有好下场!”
第30章 实验室第一天(上)
十一月二十三日。
去华西实验室的第一天。
陈半夏清早起来便觉神清气爽,心情愉悦。
她起来伸了个懒腰,美美地吃了早餐,就脚步轻快地出门了。
店铺的伙计正在卸门板,陈半夏直接从已经卸掉的门板处穿过去,在路过伙计时,声音脆甜地打了个招呼:
“早!”
“早,大小姐。”
伙计本能地回应,心里却觉莫名其妙,这陈家如今是什么光景啊,大小姐却这么开心,莫非是攀上了个好人家?
若是半夏有透视眼,知道这小伙计的心思,定会当场回他一个“呸!”
才不要什么好人家呢,我自己就是好人家!搞事业不香么?
华西协和大学在南门外锦江河畔,离青石桥街还是有点儿距离的。叫了辆黄包车,陈半夏很快便到了医学院楼下。
令她意外的是,在医学院楼下看到了林慕白。
“你怎么来了?”
“我昨晚临睡前忽然想起实验室的管理员是个外国人,不会中国话,昨天忘问你英文咋样了。”
原来如此,挺心细的。这朋友还不错。
“哦,那幸亏你来了,我上学虽然也学英文,但上的不是教会学校,水平很一般,能阅读,但听力不行。”半夏少有的羞赧。
“没关系,英文也只是一种交流方式,敢张口就行。今天我先带你进,明天你就可以自己去实验室了。”
到二楼实验室大门口的时候,果然有个高鼻深目蓝眼睛的外国人坐在通道口,面前放着一张桌子,所有进实验室的人都需要他来核验。
林慕白看来是经常过来,那老外远远看到就开始打招呼:
“hi,mr lin,how is going?”
“good!”
“who is this pretty girl ?”
“oh,this is my assistant. you can call her mrs chen or banxia. she''ll be working here for the ing week.”
二人说得很快,半夏基本上也能听个大概,在适当的时候,她也掏出了通行证,递给这个管理员。
那管理员接过,并没有因为和林慕白认识而轻易放行,他仔细核对了证件真伪,才伸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嘴上说着:
“here you are,please!”
“thank you !”
留下这句感谢,林慕白带着陈半夏一起,穿过一个玻璃门,进入了二楼走廊。
整个二楼全是实验室,在走廊的中间,她看到了自己通行证上标注的位置:203室。
203室很干净,四壁都是白色的瓷砖,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这在普通使用煤油灯的年代,并不多见。
房间不是特别大,但还是分为了三个空间。
进门正对着的是一张黑色实验台,台面上摆着一整排玻璃器皿,都是半夏熟悉的老物件:培养皿、试管、三角瓶、接种环等,每一件擦得很亮。
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台面上的几台蔡司显微镜,半夏看得咋舌,这华西的名头果然不是虚的,可真有钱。
实验台的前方,有一个隔断,隔断门口有个牌子:灭菌区,里头放着高压蒸汽灭菌锅。
进门左侧地面上有几个大字:缓冲区,边上一个铁皮柜,里头放着工作服、鞋套、帽子、口罩等。
再往前是一个无菌操作台,台面上方内置有紫外线消毒灯。
陈半夏大概把整个实验室参观了一遍之后,由衷地感叹:“这地方真不错!实验室配置相当好,我一开始还有些担心……”
林慕白接过她的话:“担心什么?要知道华西协和前身可是教会学校,实力本来就很强,每年都有政府拨款,还有很多社会人士的捐款,拥有这样的实验室很正常。”
林慕白的话语里颇有些与有荣焉的意思,他家亲戚能在这里任董事,肯定是非富即贵了,从他嘴里说出的话,大概率也是真的。
见陈半夏对实验室挺满意,林慕白心里也高兴。他挥挥手,转身往门外走:“来,我带你去买培养基和试剂。”
“啊?我还以为今天只是先来看看呢。我准备看完了,明确下需要的物资清单之后,再去洋行采买培养基。”
“用不着。实验室这边本来就有存货,只是我们的实验不是学院的课程,学院也鼓励学生做课程以外的实验,只不过这部分费用,需要自行承担。”
“哦,那还挺合理的。”
“同样的道理,我们不是校内人员,还会多出一份设备租赁费和试剂购买费。校内人员做额外的实验,这笔费用是没有的。”
还挺会赚钱的,半夏心想。不过也无可厚非,别人愿意出借就已经很不错了,哪还能给你全包呢,合理,也安心。
心里想着,脚下也没停,二人很快到了走廊尽头的一间小屋子,门口挂着牌子:物资管理室。
窗口里坐着一个胖胖的中年男子,中国人。
陈半夏从窗口把自己的实验通行证和所需物资清单递过去,那人接过看了看:“材料费十个大洋,设备租赁费420文,押金一个大洋。”
她心中暗暗吃惊,心道这材料费还真不便宜。要知道自己家伙计一个月工钱也才三个大洋,这都抵上伙计三个多月的工钱了。
幸好接了林大少爷的资助,不然自己还真有些捉襟见肘呢。
以前在北平,她也经常泡在实验室里,可她根本不关注自己手里的培养基、试剂等的物价,加上她从小在父母亲的娇生惯养下长大,要什么有什么,对物价是真的不敏感。
也是前几日掌家之后,翻看了自家店铺的账目,她才察觉整个陈家的日常开销有多大,柜上的收入有多艰难,所以她才做出了先遣散酱房伙计的决定。
一边心中盘算着,一边把要交的银元数出来,放在窗口里边的桌子上。
那胖男人动作还挺麻利,很快就把相关材料都拿来了。
半夏道了谢,都顾不上跟林慕白招呼,揣着这些个宝贝,迫不及待地冲回了自己的实验室。
原本以为今天还要耽误半天时间去买材料呢,没想到林慕白直接就把这个问题给解决了。
老实说,她自己其实也不清楚,到底哪个洋行会有自己所需的材料,还想着大不了一家一家跑去问呗。
没想到啊没想到,今天就可以开干了,真好!
第31章 实验室第一天(下)
回到实验室,陈半夏把手中的材料放好,不由又想起了父亲。
父亲说菌种在休眠,遇到不好的环境就会缩成一团,等环境好了再醒过来。
那么,就从现在开始复苏吧。
她从随身携带的布兜里掏出那个被她珍而重之的粗陶罐,放在实验台上。
它跟这些亮晶晶的瓶瓶罐罐放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就像是一个走错了地方的乡下穷亲戚。
陈半夏长出一口气,在心中快速确认一遍实验步骤,她需要从父亲保留下来的酱醅中分离出自己需要的菌株,剔除杂菌,然后将纯化后的菌株复壮,复壮成功的菌株就是她要的陈家百年菌种。
这个菌株分离实验,就好比从装满五颜六色糖果的大罐子里,精准挑出你想要的那一种特定糖果。
首先,你需要把整罐混杂着不同糖果的“原料”(酱醅原料,样品),按比例分批倒进不同小盘子里(这个叫梯度稀释),让糖果慢慢散开,不再挤成一团。
然后,把小碗里的糖果轻轻撒到铺着专属“糖果垫”(培养基)的托盘上,给予合适的温度湿度(恒温箱),让它们“安家落户”。
再然后,就是等待。每天观察,一段时间之后,托盘上的每颗糖果各自长成一小堆分别独立的糖果(单菌落),这时候你就能一眼认出目标糖果的样子。
把它单独挑出来,放到新的干净托盘里反复“提纯”,最后你就得到了满满一盘你想要的那一种糖果。
这时,才正式进入实验的冲刺阶段,需要再次将纯化的糖果放到新的“糖果垫”上,给予适宜的温度湿度环境,等待糖果的新生。
这个过程不可谓不繁复,每一步都很重要,且每一步都不可或缺。
并且,对于陈半夏来讲,机会只有这一次,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陈半夏已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她自小就是一个喜欢挑战不服输的人。
小时候很多次打架都是因为别人嘲笑她是女娃娃,这个做不来,那个不可能会。
但她就是不服气,一一挑战,直到别人认输,若遇上还是不服的,那就打到他服气。
不过,激动归激动,她还是冷静克制的,实验室里需要严谨、细致、沉稳、理性,而这些,她并不缺。
陈半夏小心翼翼地把陶罐中的酱醅取出来,放在实验台上。
又用买来的培养基原料和试剂材料,配制了十二种不同配方的培养基。
她查看后发现,从中年男子那里买来的培养基原料品质很好,琼脂粉是德国货,蛋白胨是法国的,牛肉膏也是国内高端品质。
然后,她细心地将这一小块酱醅分成了十二份,分别接种在十二种不同配方的培养基上。
全部接种完毕之后,她轻手轻脚地将十二只培养皿放进恒温箱里,温度调到二十八度,湿度七十五。
终于,完工了。
陈半夏看了下时间,从进到实验室,到现在完成,整整两个半小时。
她晃了晃胳膊,扭了扭腰,结果一转身就迎上了林慕白的目光。
那目光里包含太多太多,有心疼,有欣赏,有惊奇,有担心,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怎么还没走啊?”半夏不由地脱口而出。
是的,她一直以为林慕白在带着自己买完材料之后就已经离开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不是吗?
没想到他一直都在,并且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对啊,想观摩一下你的实验。见你太专注,就没有打扰。不介意吧?”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你专注的样子太迷人了。
半夏可没精力关注他的小心思,只是爽朗地说:
“这有什么好介意的。实验大概流程你应该也知道,我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再说,指不定你还能给点建议呢。”
这是半夏的真心话,绝对不是客套。
随着对林慕白的接触越深,她对他的学习能力就越加佩服。学霸要学的东西,谁也拦不住,还不如大大方方呢。
更何况,她相信林慕白是君子,林家这样的家庭,怎么会出小人呢?
林慕白赶紧摆摆手:“我这半瓶子,咋可能给你专业的提建议呢。接下来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半夏摇摇头。
“那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等待。”
说完,陈半夏抬脚就要往门外走。
“你不是说要等待吗?”林慕白不解地追上来。
“这实验室不是随便谁都能进的吧?”
“对啊。”
“钥匙在我们手上?”
“对。”
“那不就结了,不用守在这里等,该干啥干啥,明天过来观察一下就是,菌株宝宝们需要时间。”
是的,在她的眼里,这些微生物都是有生命的,它们就像一个个宝宝,因为接种而生,也因为被污染而亡。
有的会活很久很久,比如上百年,有的生命非常短暂,可能只有几天甚至是几小时。
两人说着话,将实验室落锁,就离开了医学院楼。
出得校门,时间已近中午,又要到汇丰楼繁忙的时间段了。陈半夏还是决定先把午饭解决了,再去帮忙。
看了看身旁的林慕白,她向他发出了邀请:“要不要一起吃饭?我请客。”
“怎么能让女士请客呢,我来请。”林慕白立马表示反对。
“你帮了我这么多,请你吃个饭,应该的。话说到前头,必须是我请,不然你就回自己家吃吧。”
林慕白有些尴尬,觉得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进退两难。
半夏不由地调笑他:“怎么?没有被女子请过饭啊?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是真的把你当朋友。”
林慕白被看穿了心思,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又被“朋友”二字吸引,实在是不舍得放弃这个一起吃饭的机会,还是跟着去了。
他确实是没有被女子请吃过饭,从小到大,他接受的教育就是不可以让女孩子花钱,怎么到陈半夏这里却反过来了呢?
不过,也挺有意思的。
第32章 肥肠粉和蛋烘糕
两人刚走了没几步,陈半夏就被巷口一阵吆喝声吸引:
“手打鲜粉热乎的嘞!冒节子卤肥肠,酸辣开胃,来一碗噻!”
她停下脚步,看着那个路边的小摊摊,走不动路了。
以前父亲在的时候,总不让她吃外面的肥肠,说是怕处理得不干净,小孩子吃了万一生病就不好了。
可是,他自己永远都忙着制酱,也没时间给半夏做。
半夏曾经跟好朋友香香一起偷偷吃过外边的小摊摊,那味道,到现在都忘不了。
林慕白一看半夏挪不动脚了,心下了然,便主动提议:“要不,就在这里吃?”
半夏有点儿犹豫,这好像有点简单得过分了,毕竟已经说了自己请客,就请人吃这个?
不好不好,不合适,等明天自己一个人来再吃吧。
林慕白好像看穿了她的小九九:“我可不常来这边啊,别想着明天自己一个人偷吃,就今天吧。”
说着,直接就在摊主摆好的简易桌子前坐了下来。
半夏一看这被请之人都这么利落地坐下来,自己还有什么矫情的,就给摊主说:“来两碗肥肠粉,加两个冒节子!”
“好咧!”摊主答应一声,就开始忙活。
半夏也趁机去附近的小摊上买了蛋烘糕,她也不清楚林慕白的喜好,就直接买了六个不同口味的回来,想吃什么口味自己挑吧,撇脱。
再次回到摊位的时候,两碗热腾腾的肥肠粉已经端了上来。
浅褐色的红薯粉落在碗底,被奶白色的骨汤覆盖,汤面上浮着红亮的熟油辣子,香芹碎和酥黄豆,还有两个吸饱卤汁的胖胖冒节子,看着就想咬上一口。
林慕白将一双擦干净的筷子递给半夏:“快尝尝,看好吃不?”
半夏也将手里的蛋烘糕放在了小盘子上,一字排开,豪迈地说:“这些口味都是不一样的,你挑自己喜欢的吃,剩下的我包了。”
刚烤好的蛋烘糕,还带着老铜锅的余温,外皮烤得微微起焦泡,脆得掉渣,内里的蛋面软软润润的。
半夏看着这些吃食就两眼放光,但她还是没忘了请林慕白先挑。
林慕白随手拿了个离自己最近的,咬上一口,是芝麻白糖馅的,他本能地想放下,但看着半夏期待的小眼神,又只好强忍着咽了下去。
他是不爱甜食的,自小就不喜欢,一切糖醋之类的菜,他是连拈都不拈的。
今天他居然吃下去了,并且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吃,甜香甜香的,唔,还有点儿好吃。
半夏并不知道林慕白的饮食偏好,她只是考虑万一林慕白爱吃甜食呢,多少还是拿一个,所以她买的是五个咸口,一个甜口的。
她自己也在林慕白开吃之后,飞速挑了个泡豇豆肉末的,这可是经典口味,豇豆切得碎碎的,配上鲜香的肉末,那口感不摆了。
再抿上一口原汤,夹上一筷子肥肠粉,花椒的麻意先漫过舌尖,紧接着是红油的香,滑溜溜的红薯粉溜进喉咙,劲道弹牙,肥肠一抿即化,每一样,都那么熨帖半夏的胃。
她一大口蛋烘糕,一大口肥肠粉地吃着,吃得眼睛都惬意地眯了起来。
林慕白却不似半夏吃得豪爽,他是一小筷头一小筷头挑起来吃的,咀嚼得很慢很慢,粉是粉,肠是肠的,一个彻底咽下去了,另一个才开始。
不像半夏,完全混在一起,这一口还没充分咀嚼,下一口已经迫不及待、蓄势待发了。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饮食风格。
可以看得出,林慕白家教很好,从小也很守规矩,吃饭讲究,半夏就不同了,她母亲早逝,也没太多人拘着,自小就有些大大咧咧。
两种风格并无什么高下之分,但林慕白却从心底里羡慕这样的半夏,这样豪爽、洒脱的性子,还真是吸引人哪。
六个蛋烘糕半夏吃了四个,林慕白吃完第二个的时候,就死活不再吃了。
半夏可一点不带客气的,真的就把剩下的包圆了,下午还有力气活等着,不吃饱怎么干活呢。
放下筷子后,林慕白看着满嘴流油的半夏,递过去几张纸巾:
”擦擦吧。“
”嗯?“
”你下巴上有红油。“
半夏倒也不觉得窘迫,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
然后看到林慕白又用手指指了指她的嘴角,她又拿刚才还没来得及扔的纸巾蹭了蹭嘴角。
林慕白摇摇头。
他重新拿出一张干净纸巾,轻轻对着半夏的嘴角按了下去。
半夏有一瞬间的思维停滞,这是……做什么?
哦,是嘴角还有脏东西没擦掉?
好嘛,擦吧。自己还省事了。
她立刻就放松下来。
等林慕白擦好,就看见半夏对着他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干净,阳光。
虽然是阴天,但林慕白觉得自己的整个人生似乎都被点亮了。
那一瞬间,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用一辈子的时光来保护眼前这个女子。
……
陈半夏到汇丰楼的时候,赵老蔫正忙着掂锅,还不忘忙里抽闲问上一嘴:“去实验室了没?怎样?”
“挺好,已经步入正轨了。”
“要不要以后先别来这边了,去实验室待着?”
“不影响。”
说完,半夏就端起一份炒好的菜,掀开后厨的门帘,去前厅上菜了。
下午切菜的时候,半夏已经基本适应刀的重量了,不再疲于应付。
切着切着,忽然就生了八卦之心,关于赵老蔫的。
“赵师傅?”
“嗯?”
“你跟我奶奶年轻时候就认识?”
赵老蔫正抹灶台的手,不由地停顿了下。
“好好切你的菜,不该问的别问。”
“那就是认识了?”半夏手下的动作没停,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平常没有的戏谑,“你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对我奶奶……”
“陈半夏!”赵老蔫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把手上的抹布往灶台上一摔,“你再胡扯,我就让你洗一个月的菜!”
啥?一个月的菜?哎呀,好怕怕。
不过,看着赵师傅有点儿急了,半夏也就不逗他了,继续专注于刀下动作。
大概几分钟吧,一大筐白萝卜就切完了,粗细还算均匀,但不够细,也长短不一。
“明天继续吧。”赵老蔫有点儿蔫地发了话。
半夏不知道的是,她走了之后,赵老蔫望着灶台上一把用了二十几年的老铁勺,发了好一会儿呆。
第33章 有人催债
这天回家路上,半夏心情也是非常愉悦的。
实验室的培养皿已经在恒温箱里了,切菜也练得越来越有手感了,都是值得开心的事。
她沿着锦江边上走了一段。
天光已经有些暗了,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对岸的灯火在雾里氤氲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码头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挑水工的木桶倒扣在石阶上,桶底的水渍还未干,被路灯照得一闪一闪的。
走到东大街拐角的时候,半夏忽然听见一阵叫骂声。
这骂声不似寻常成都人的骂声,成都人吵架有自己的腔调,语速极快,带大量顺口溜,叠词一大串,配上手势和表情,简直像在演川剧。
但有一点,嘴皮子功夫拉满,绝不先动手。
半夏听到的骂声嗓门粗,语速快,夹杂着拍打门板和摔东西的动静,这是动上手了?
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精神,刚好也不绕路,半夏就循着声音走了过去。
东大街临街的铺子大部分已经关了门,只有街头这一家还亮着灯,门牌上写着:秦记酱园。
铺子门口有两个男人,一个黑色短打,长得五大三粗,手里拎着一根木棍,正用木棍捶打铺子的门板。另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袍,瘦高个,背着手站在一旁,像是看戏。
门口的地上,躺着一些泥土和七零八碎的瓷片,看样子是店主放在铺子门前的花盆。
门板被捶得咚咚咚直响,但铺子里始终没有人回应。
那壮汉明显有些焦躁,用踢了下门板,但立马受疼缩了回去,他气得大声嚷嚷:
“秦三,你个老东西,开门!再不开门,明天你这铺子也别想开了!”
半夏看得直皱眉。
她认识这家酱园。
秦记在成都算是个小酱园,专做素酱,不加辣椒的白豆瓣酱,卖给吃不了辣的人和一些做清淡菜式的馆子,算是另辟蹊径的小众赛道。
秦记的老板就是秦三,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头,是个在酱园行存在感很低的人,每届的“酱王会”他都参加,但从没拿过名次。
半夏记得这秦记酱园跟自家多少还是有些渊源的。
很小的时候,她在自家酱房曾见过这个秦三,那一日,秦三和父亲聊了很久,走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小罐东西。
半夏后来问过父亲,秦三拿走的是什么。
父亲摸摸她的头:“秦师傅遇到困难了,我给了他咱家菌种,让他拿回去自己试,试成了那就是他自家的酱。”
半夏有些懵懂,她自小就知道自家菌种很珍贵,可父亲为什么要把如此珍贵的东西送给外人呢,她娇声问:“那秦师傅试成了,不就把咱家市场占了吗?”
父亲慈爱地望着她:“这个问题没错。但酱园行有酱园行的规矩。你长大了也要记得,同行有难,能帮则帮。”
这不,十几年后,还真就遇上了。
“秦记欠你们钱?”陈半夏走上前去。
穿黑色短打的男子转过身来,恶狠狠地看着她,像是在说,看看哪个不长眼的在多管闲事。
他大概三十出头的样子,脸宽脖子粗,眼睛三角形,看到半夏年纪也不大的样子,粗声粗气地:“不欠钱我砸门作甚!闹着玩?!”
“欠多少?”
“关你什么事?”
三角眼根本不回答,一副与你无关赶紧滚开的表情,正要伸手赶人,瘦高个男人走上前来,对着半夏拱手一礼:
“陈小姐,我们是顺通银号的,秦师傅欠我们八十块大洋,已经超期三个月了,不得已才上门协商。”
八十块大洋?半夏心里咯噔一声,这可不是个小数目,相当于一个小伙计不吃不喝两年多的工钱了。
上门催债就催债,干什么要砸别人门?!还美其名曰“协商”,可真能给自己脸上贴金!
“你认识我?”
“陈小姐的大名,全成都有几个人不知道。”瘦高个微微一笑,“十分荣幸在此遇到陈小姐,陈小姐若是路过,那就请便吧。”
这是赶半夏走的意思了。
偏不!
这俩人一文一武,一个红脸,一个白脸,这是吃定了秦记。
半夏忽然想起了张树香的话,最近很多小酱园都被刘家收购了,眼前这人又急于将自己支开的样子,不由多出几分警觉。
这事肯定有猫腻,必须得管!
“欠条我看看?”
粗壮男子拎着木棍在手上掂了掂,死死盯着半夏,意思大约是凭什么给你看,半夏感受到了威胁,但不为所动。
瘦高个则客气得多,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慢慢展开。
确实是张欠条,上面写着:
【秦三向顺通银号借款八十块大洋,月息三分,三个月为期,逾期不还则以店铺抵偿。】
下面还按着秦三的红手印,是真的无疑了。
看到那张欠条,陈半夏倒吸一口凉气,还真是为铺子而来。那这顺通银号的背后,莫非是刘家?
三分月息,三个月利滚利,八十变九十,这妥妥的高利贷啊。
没想到刘家的手伸得还真长,连银号都参与了。
思忖了一番,半夏稳稳地开口:“这位既然认识我,我能不能给秦记酱园做担保,再宽限几日?”
那人一副很是无奈的样子对着半夏再次拱了拱手:
“在下姓钱,是顺通银号的账房,实在不是不给陈小姐面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秦三的钱,我们其实已经宽限三个月了,到期的第一个月,秦师傅说酱还在酿,酿出来了就有钱还了,第三个月又说酱还没到开缸的时间,喊我们再等等。
按理说,早在三个月前我们就可以收了他的铺子。现在才来催,已经是仁义了。我们是做生意的,不是开善堂,钱收不回来,也没法给东家交代呀。”
说完,他又近前一步,压低声音:“陈小姐,秦记倒了,对你陈家可是只好不坏啊。”
言下之意,不言自明。
这是在提醒半夏,少一个竞争对手不香吗?何必为一个不怎么熟的人强出头。
半夏看明白了,这人绝对是个老江湖,滑不溜丢,说话滴水不漏。
被他这么一说,反倒是秦记老赖,一直拖着不给还钱了。而陈家看着秦记倒闭,坐收渔翁之利,岂不是皆大欢喜?
半夏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铺子的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第34章 一个老手艺人的坚持
从门缝里出来一个干巴瘦的老头,头发几乎全白了,神色蔫蔫的。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色短打,袖口开了线,露出夹袄里的一团棉花。
他并没有理会那二人,而是看向半夏:
“陈姑娘,对不住啊。你爹的事,我那几天病了,也没能去送他最后一程……”
说着,他深深地对着半夏鞠了一躬。
半夏赶忙避开,双手扶着他的手臂:“没事的,秦师傅。秦记的债……”
“欠钱是真的。不过我借的是六十,不是八十。”
秦三喘了口气,缓缓说着:
“当初我酱园经营不善,难以维持,连买原料的钱都没有。听说叙府蚕豆不错,就借了六十块大洋去买,想着再试试。
谁承想,利滚利,会是这么个算法。三个月到期之后,还不上,我请求他们宽限,他们又说宽限可以,但得加息,就成了现在他们口中的九十多了。”
三角眼一听这话,立马不乐意了,恶狠狠地说:“你咋不说你借钱的时候,就知道是利滚利!白纸黑字,手印按了,现在想反悔?没门!”
陈半夏却不是吓大的,她转过身,面向瘦高个:“钱账房,实际借款本金是六十块大洋,利滚利出来的那三十块大洋,能不能重新算?”
钱账房脸上的笑僵住了。
三角眼立刻挥舞着木棍:“不可能!今天要么给银子,要么给铺子!”
说着,就要往铺子里闯。
半夏上前半步,稳稳挡在了秦三面前。
她个头比壮汉低上一头不止,但面上丝毫不惧,就那么纹丝不动地站着,昂着头,怒目瞪视着壮汉。
“你们既然是做钱庄生意,自然知道民国借贷法。月息超过两分,就算高利贷,高利贷不合法。”
三角眼愣住了。
钱账房的眉心跳了几下。
“你们顺通银号放贷,月息三分,还利滚利,六个月就把六十块滚成了九十多块,这已经不是合不合法的问题了。
如果告到省城商会去,你们的借贷牌照还想不想要?或者我把这事透露给记者,一旦见了报,以后谁还去你们那里借贷?”
钱账房嘴巴张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商会倒也没什么,东家后台大着呢,愿意告就告呗,可最后倒霉的是哪个呢。
记者,就更不好说了,也不可能把所有记者都收买了啊,事情闹大了,东家肯定要生气,那自己的饭碗怕是也保不住了。
半夏可不知道钱账房这些小心思,见钱账房神情似乎有些松动,她放缓语速,声音柔和下来:
“你看这样行不行?利息原本是三十块大洋,你那本就是违法的,但你们跑前跑后也不容易,就给算成十块大洋吧?
总共是七十块大洋,三天之内,先还你们一半,剩下的一周之内还清。
咱开门做生意,和气生财,就不要搞这些打打杀杀的了吧?”
秦三在一旁听得很是着急,三天之内,他从哪里凑这三十五块大洋啊?并且剩下的三十五块大洋也要在一周内清掉,钱从哪来?
他刚要张嘴说什么,被半夏用眼神制止了。
钱账房沉默良久,似是在评估半夏所说方案的利弊,最终,他又挂上了那个客客气气的笑容:
“既然陈小姐都这么说了,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
三天之内,先还三十五。剩下的,一周内还清。其余的利息,抹零。
丑话说在前头,若没有按照约定时间还清,那就还是按欠条上的八十算,不行就拿铺子出来抵。”
说完,没再等半夏和秦三反应,就带着三角眼一起走了。
待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秦三立刻把半夏请进了屋。
铺子不大,前头是店面,后头是作坊。
作坊里整整齐齐码着八口小缸,缸口封着白布。角落里堆放着几袋印着“叙府上等”的麻袋,应该就是秦三用借来的钱采购的蚕豆了。
半夏在作坊里扫视一圈,发现秦记作坊比她想象中要干净规整得多。
每口缸上都贴着标签,写着批次、日期、发酵阶段以及翻酱次数、时辰。
“秦师傅,你的酱应该卖得不错,怎么会经营不善?”
“你也是制酱人家的姑娘,应该知道,素酱和豆瓣酱的区别还是很大的。
豆瓣酱靠辣椒提味,有辣味挡着,许多东西可以藏。
素酱就不同了,只有豆子、盐和水。它的味道是裸的,水好不好,晒得够不够,露得足不足,一口就吃出来了。”
他给半夏倒了杯水,然后继续说:
“一年前,我发现自家的酱口感不对,做了好几次,都不成,后来发现是水不行。我们大家用的都是锦江水,可锦江水这几年越来越混。
素酱对水的要求特别高,水里有杂质,混入了杂味,酱就毁了。我还试过雨水、井水,都不得行。”
“那后来呢?”
“后来我带着店里的伙计架着驴车半夜去城外,从灌县水渠里挑水,灌县的水是岷江水,雪山融水,没有一点杂质。
一缸酱要六桶水,一个来回得差不多八个小时,我和伙计来来回回跑了四个晚上,才算把水给弄回来。
做了几个月,菌种适应了岷江水,才算是成了。”
“那为什么还去借贷了?”
“之前做出来的都不行,口感还是差太大,就全浪费了。
后来终于差不多了,但账上的钱已经所剩无几,就去跟顺通借钱了。
用岷江水最新做成的那批,我还是不太满意,想试试用更优质的豆子改良一下,就把那批都免费送给街坊邻居和老主顾了。”
说到这里,他抬头用手指了指墙角那八口小缸:
“这是用新豆子改良后的第一批我个人比较满意的酱。这一批的再等上个七八天,就能卖了。可他们不愿意等。”
半夏听得心中不胜唏嘘,这就是老手艺人啊,深夜挑水,历尽艰辛,一遍遍尝试,稍微有一点儿不对,就必须重来。
宁愿去借钱,也要制出最好的酱。
其实,秦师傅说的那点口感差异,普通人是根本吃不出来的。
但他不,不满意的酱坚决不卖,否则对不起自己的招牌,也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可能很多人会觉得这样的秦三很傻,但半夏不这么认为。在她心目中,秦三就是酱园行真正的“酱王”。
第35章 出路
“秦师傅,“半夏喝了口茶,是那种很普通的散装茶,此刻的她也没有感觉难喝,“那笔钱,我会想办法帮您凑,我家里还有一些……”
不等半夏说完,秦三就打断了她:“这样不好,不可以。你家现在情况比我也好不到哪里去,你不用为了我一个半截身子埋土里的老头子费心。”
说着,他看着眼前的半夏,忍不住感慨:
“说起来,我这菌种,还是十多年前你爹给的。这么多年,我每做一次新酱,就从酱醅中挑出发酵最好、香气最正的那一块,作为下一批的‘酱引子’。
这样几年下来,当年的菌种就变成只适合做素酱的了。你家菌种被偷的时候,我听说之后很懊悔,要是我没使用那罐菌种就好了,还能给你家留个‘种子’……”
半夏赶紧截住他:“秦师傅,菌种被偷你也无法预料。我爹当时给你菌种,就是希望你能制出自己真心喜欢的酱来。你做到了,他在天之灵也会为你高兴的。”
半夏心里清楚,也很理解老人家的无能为力。
当年父亲给秦师傅的是陈家豆瓣的复合菌种,其中混有多种微生物。经过这么多年的不断添加酱醅,已经把活性最强的菌株保留下来,把衰退的淘汰掉。其实就是半夏实验里的“筛选”过程。
通俗点说,陈家菌种里有适合辣椒发酵的菌、有适合蚕豆发酵的菌,还有产生回甘的菌、抑制杂菌的菌,它们是一个集体,才构成了一个稳定的微生态。
而秦三的素酱,不需要豆瓣酱那种浓烈的香气和回甘,它只要清淡、干净的底味,所以,经过多年筛选,他用的恰恰是复合菌群里最不适合做豆瓣酱的菌株。
意思就是,他从陈家的菌种里,筛出了一个“陈家不需要的东西”,然后把它做成了自己的宝贝。
所以,秦三才会懊恼。他懊恼自己承了陈家天大的恩情,却在陈家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无能为力。
半夏不想看着这个年近半百让人敬佩的老人持续陷在后悔情绪里,岔开话题:“秦师傅,你有没有想过,其实顺通银号很可能本意并不是要你还钱……”
“你是说……?”
“对,我分析,他们可能最终目的是酱园。我最近发现很多小酱园都在以各种方式消失,比方说被收购,我前天还被刘家大少爷请去刘公馆,说的也是收购的事。”
秦三神情立马严肃起来:“你没答应吧?”
“当然!就算是没有偷菌种这回事,我也不可能答应。”
“做的好!”
“还有张记,就是做军酱那家,也有人上门收购。今天又遇上你家这档子事,我综合考虑了下,背后很可能都是刘家。
如果你当初没有去借贷,刚好给了他们这个机会,很可能他们也会派人上门谈收购的。”
秦三陷入了沉思,半晌,神色郑重:“是呀,以前成都酱园行大大小小好几十家,现在满打满算就剩一二十家了。刘家已经占一半市场,他们还想怎样?独霸市场?唯我独尊?!”
秦三说着说着激动起来,语气有些激愤。
半夏等着他发泄完,才平静地说:
“秦师傅,其实你现在的困境,也不是你自己的,是咱们整个酱园行的。
我们应该联合起来,对抗刘家。当年刘家抢走菌种,但他们并不知道怎么养护菌种,所以陈家制出的酱,也就那样。
但刘震东这个人是很有野心的,他的目标很可能是吃掉所有酱园,一家独大,成立一个成都甚至是sc的制酱帝国。
如果他这人品行端正还好,可惜他不是,我们一家酱园想要与他抗衡,是以卵击石,但若是我们联合起来,那力量就不可小觑了,即便他刘震东在政界商界都很有背景,可能也得掂量一二了。”
半夏说话的时候,秦三就一直看着她,这个当年还没有桌子高的小姑娘,已经长大了。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做事情也没有年轻人的鲁莽,面对强权有勇有谋、进退自如。真是秉直好福气,生了个好女儿啊。
看秦三一直没回应,半夏柔声问:“秦师傅,您觉得呢?”
“好,就照你说的办。”说着,他从夹袄内兜里掏出一把银元,数了数,“我手里只有这十二块大洋了,要凑够三十五块大洋估计有些困难。”
“没事儿,我来想办法,最迟后天,我给您送来。”
秦三的眼眶红了,真是个好姑娘,会有福报的。
临走的时候,秦三叫住半夏,从柜子上取下一个小陶罐,陶罐只有拳头大小,封口用的是蜂蜡,蜡面上刻着一个“秦”字。
“这是从那发酵比较好的缸里取出的酱,还没完全成熟,我给取了个名字,叫‘无隐’,取‘素酱无隐’之意,送你尝尝。”
半夏接过酱,托在掌心。她觉得这酱沉甸甸的,里边凝聚的是一个老手艺人多年的心血和诚意。
脑海中忽然闪出一个念头,她说:“秦师傅,我明天去问问汇丰楼的赵师傅,看你的酱制成后,能不能供应给他们,这样,你也多一个稳定销路。”
“汇丰楼?那个赵大厨?你还认识他?”
“对啊,我最近跟着他学厨呢。”
“汇丰楼不是一直用的你们陈家酱么,他们不用素酱的。”
“那可不一定。素酱用在一些素菜或者汤底,指不定还可以更上一层楼呢。”
但她也没有把话说死:“我先跟赵师傅商量一下,有消息了通知您。”
“哎!好的好的,成不成的没关系,心意我都领了。”
虽然半夏也说了,不一定成,但秦三是由衷地高兴,这姑娘,真是越看越顺眼:“你跟你爹一样,看到做酱的,就想帮一把。”
半夏怔了下,又抬脚往前走,也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走了,您保重。”
从秦记出来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只有零星的路灯还倔强地挺立着。路上几乎没有人。
这时候的陈半夏,还不知道,秦三那款叫“无隐”的素酱,在不久之后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帮她解决一个天大的麻烦。
第36章 堂叔发难
十一月二十四日。
陈半夏昨晚没睡好,是开心的。
早上一睁开眼,她就伸手去摸枕下的银票,看了又看,又是一阵欢喜。
有句老话叫什么来着?瞌睡遇着枕头。
陈半夏就是遇到“枕头”了,而且这枕头还很软很大很舒服。
昨晚走在路上,她还在盘算怎么凑够那三十五块大洋呢。
自己手里边从林慕白那借的还有大概十块大洋,柜上她前几天才看过,已经支不出来钱了,秦师傅那里有十二块大洋,还有十几块的缺口,钱从哪里来呢?
这时候她是真后悔自己在北平时候生活太奢侈了,也不知道省着花,要不然现在也不用为钱作难了。
去找香香?她那铺子看着也够呛,说了也是让人为难。
林慕白?他倒是有钱。可是刚从别人那里借了买实验材料的钱,怎么好意思再张口。
奶奶?不行不行,奶奶年纪那么大了,可不能让她为这等小事犯愁。
最后,半夏决定回屋去翻箱倒柜找找看,也许父亲给自己留了嫁妆钱,母亲给自己留了陪嫁呢?
结果刚一进正堂,周氏就把汇款单给她了。
半夏接过一看,富顺银号,一千个大洋,是秉义叔寄来的。
周氏看她高兴的样子,也是满脸笑意:“是你七叔公的主意,这个老七啊,不愧是当过官的,有眼光,有气度。”
半夏却有点儿懵:“七叔公家,很有钱吗?他家不是不制酱吗?”
周氏笑着戳了戳半夏的脑袋,笑着说:
“傻女子,谁跟你说只有制酱才有钱?你七叔公当年对制酱不感兴趣,一路求学做了官。
但你七叔祖母却是出身商贾世家,做茶叶生意的,你七叔公的儿子里,秉义秉谅接手了茶叶生意,他们做的很好,连成都都开了分店呢。
只有最小的孩子秉锋,遗传了你七叔公的好学,据说在上海做官。”
原来是这样。半夏恍然大悟。
但对这份困顿时襄助的情谊,半夏还是心怀感恩的。
亲人跟亲人还真的不一样,有人背叛,有人观望,有人锦上添花,有人雪中送炭。
差不多该去实验室了,看看昨天的培养皿长势如何。经过一个半天和一个整夜,大概已经能看出有没有活着的菌落了。
半夏高高兴兴换好衣服,刚要出门,就见伺候自己的小丫鬟春梅急匆匆地跑进来,边跑边嚷嚷:“大小姐大小姐,不好了,来了一大帮人!”
半夏心中暗骂,这小春梅,就不能沉稳点儿嘛,看看你家小姐我,也不学着点儿!
后院的仆人也大多遣散了,就奶奶身边留了个周妈妈,自己这里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春梅。
最近她出门都没带着春梅,主要后院事情也多,春梅跟着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去北平三年,她已经习惯了独立自理,春梅留在家里倒可以帮周妈妈分担一些。
“慢点说,说清楚,谁来了?”
“是三爷,三爷带着一帮族人来了,在花厅吵着要见你。”
三爷,就是陈秉仁。
因陈秉直、陈秉仁、陈秉义三人是同一个爷爷,辈分是排在一起的,老大陈秉直,老二陈秉义,老三陈秉仁,老四老五是陈秉义的亲弟弟陈秉谅和陈秉锋。
半夏心下了然,这是按捺不住,又来作妖了啊。
那就再去捉妖吧。
入得前厅,已经密密麻麻坐满了人,目测一下,起码有二三十人。
最让人意外的是,三太公居然也被人搀出来了,听说他最近身子不大好,毕竟上了年纪了,半夏还说哪天抽空去看望一下。
他是被人鼓捣着来的,还是他心里对半夏不太放心?
半夏赶忙走上前,对着三太公行礼:“三太公,听说您老身子不适,我正说去探望呢,没想到您倒是先过来了,快,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三太公有点无奈地瞪了眼坐在旁边的陈秉仁。
陈秉仁今日有点儿意气风发,红光满面,也不知道是得了什么好处还是对今日之事势在必得。
看到半夏出来,他立刻露出一副长辈般的慈爱:“半夏,省商会关于参加‘酱王会’的通知收到了吧?”
“嗯。”
陈半夏没打算多说。
心中暗自嗤笑:还真是为这事儿而来,这是两三天都不能忍啊,大前天才通知的,今天就坐不住了,且看你出招吧。
陈秉仁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半夏啊,不是做叔叔的泼你冷水,‘酱王会’那可是手底下见真章的,嘴皮子再利索也无用武之地,实打实的要拿手艺说话。
咱家现在这情况,大家都清楚,库存也不是什么特别好的酱,菌种又半死不活的,新酱还没有着落。离腊月二十三可只有四十多天了,到时候你拿什么去比?”
“那堂叔觉得应该怎样?”
“我跟几位族老商量了一下,”陈秉仁的语气开始变得诚恳,“觉得咱们还是得务实,陈家可以参加,但不能让你去。
你说你一个细皮嫩肉的小丫头,估计翻酱都不会吧,哪能制出什么好酱?
咱也不图赢得那‘天府酱王’称号,咱家现在这情况,赢不了,得认命。
但也不能输得太惨,到时候若是垫底,那丢的可不止你的脸,是整个陈家的脸,是祖宗五代,哦,不,还有你爹在看着你呢,是祖宗六代的脸。”
哟,今天战力爆棚啊,挺能说,把祖宗六代都搬出来,还有脸提我爹?哼!
半夏没说话。
陈秉仁以为她被震住了,觉得小丫头就是好忽悠,“酱王会”那是何等场面,省商会的领导都要出席的,小丫头窝里横几下可以,真要走出去,还真就撑不住场子。
陈秉仁顿了顿,站起身来,上前一步,终于说出了此行目的:
“让半川去。他比你大了好几岁,这些年也跟着学了制酱手艺,见的世面也多,认识人也多。
到时候即便成绩不太理想,人脉在那,名次也不会太难看。”
陈半川也适时站了起来,脸上挂着假模假样的笑:“半夏妹妹,咱陈家掌家人还是你,我也不得跟你争,这纯粹是为了咱陈家的脸面着想。
到时候,台下坐着的可都是咱大成都的头面人物,你一个姑娘家家,万一露了怯,气势上就输了。
人家会说,陈家没人了吗?让一个小姑娘来参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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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实验室第二天
众位族老纷纷点头。
“秉仁说的对。”
“半夏毕竟太年轻,又刚从外地回来,不熟悉咱们酱园行情况。”
“我看还是半川合适,这几年越发稳重了。”
“就是,万一输很惨,陈家人都没脸上街了。”
陈半夏真想一一驳斥这些墙头草族老,但她已经不是之前那个父亲还在、有人护着、不用操心的小半夏了,她得隐忍。
当然,也是有限度的。
“都说完了?”半夏将手中的茶盏放下,站起身来。
众族老面面相觑,这小女娃儿要闹哪样?
陈秉仁则有点儿吃惊,刚才半夏一直没说话,他满心以为已经拿捏住了这位牙尖嘴利的堂侄女,但她一张口,怎么隐隐有种周氏的威仪?
陈半川还是一脸笃定,他认定半夏会怯场,会镇不住场子,到头来还是得自己替她去,现下,不过是强撑面子而已。毕竟,掌家人嘛。
其实只要这个小堂妹好好说点好话,他倒也不是非得跟她过不去,偏偏这黄毛丫头嘴巴从来不饶人,那就随她便吧。
“十天。十天之内我把菌种救活。若我没有救活菌种,就与堂哥公平竞争制酱,胜出者参加‘酱王会’。”
此言一出,全场震惊。
十天?十天怎么可能救活菌种!
这丫头可真是异想天开!她爹十年都没能做到的事情,她十天就能做到?!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没等这些人反应,半夏转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站定,回头看向陈半川:
“堂兄,你方才说姑娘家家站在台上没啥气势。你可知,汇丰楼赵师傅的外婆,乃是前清御膳房出来的?”
这事儿,原本是隐秘,半夏不知道,是昨天切菜的时候无意中听大师兄和二师兄二人嘀咕,偷听到的。
当时她也很震惊,能去御膳房的女人,那得多厉害啊!
“那又如何?”半川毫不客气地回怼。
“不如何,只是想提醒你,不要小看女子,女子能顶半边天,有的时候,是整片天也说不定呢。”
说完,陈半夏就潇洒离开了,留下满屋子还没从情绪地震中回过神来的人。
她可不想跟这些人继续纠缠,还有一堆事情要办呢,这些人,不配浪费她的时间。
出得门来,她立马叫了一辆黄包车。
“去华西坝。”
“好咧!您坐稳喽!”
车夫吆喝一声,就拔腿狂奔起来,跑得飞快,却也很稳,很快,就到了校门口。
大门是不让黄包车夫进的,半夏给了几个铜板,就自己走了进去。
到实验室的时候,室内的挂钟已经指向了十点。
还好,今天实验室的活不多,只是观察。
半夏放下随身携带的包包,迫不及待奔到恒温箱前。
她把脑袋凑到非常近的距离,生怕漏掉每一个细节。
十二只培养皿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不仔细看的话,很难发现什么端倪。
但半夏是谁,是学过化学的半个学霸啊,她的眼神像雷达一样,将十二只培养皿一只一只仔仔细细全方位立体扫描。
终于,她发现了三只不一样的培养皿。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本来她以为可能需要的时间会比较久,没想到还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连老天都在保佑我陈半夏啊!
这下,她更有把握了,救活菌种不再是大话。
其实,当初她说她有把握救活菌种的时候,是有那么一丝赌的成分在内的。
她自己多次分析过,父亲这么多年都没有救活菌种,可能酱醅的数量太少了,也可能经历劫难后,环境发生了变化,比如温度湿度等,所以菌种一直无法唤醒。
而这一小块酱醅里,到底有没有活着的菌,有多少属于陈家酱的菌,她是真的没办法确认,这要实验环境下才能看到。
她不像父亲,凭借肉眼,凭借手感,就知道酱醅发酵得好还是不好,处于哪一个阶段。
虽说她小时候经常在酱房里熏陶,可父亲的手艺她也只是了解了个大概,要想成为父亲那样的手艺人,她知道自己任重而道远。
不管怎样,现在培养皿里出现了菌落,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半夏眼前的这些菌落,细小的、乳白色的菌落,就像针尖那么大,在琼脂表面星子样散开,不熟悉的人,还真的发现不了。
当然,这只是初步判断,要想确定,还是需要在显微镜下进一步观察。
平复了激动的心情之后,陈半夏小心翼翼地将培养皿取出来,放在显微镜下,慢慢凑近目镜。
然后,她,看到了它们。
那些被父亲称作“酱魂”的东西,原来长这个样子——圆圆的,微微凸起,表面光滑,边缘齐整,还有那么点儿可爱。
它们就像是子宫里的胚芽,安安静静地趴在琼脂上,一动也不动,但半夏就是知道,它们是活的,它们有生命力。
它们有朝一日,终会像小豆芽一样慢慢长大,然后出生,脱离母体,开启它们自己的人生新篇章。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守在酱房里看父亲翻酱,酱醅在大缸里翻涌,父亲说它们是活的,有灵魂,当时她不以为然,只当是哄小孩的玩笑话。
后来,她学了化学才知道,那是真的,是它们在动,是几亿个肉眼看不见的小东西在大缸里翻跟头,奔跑,跳跃,呼喊,呼啦啦挥洒着生命力。
“你们还活着。真好。”她对着显微镜说。
没有回答。
只有实验室里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这一步,算是有了突破性进展,是一个从零到一的跃进。接下来,半夏很有把握能成功分离出陈家酱专属的菌株。
不过,她还想再观察一下,万一,时间久点儿,就还有新的菌落生长出来呢?
它们只是半死不活,处于休眠状态,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虽然离“酱王会”的时间越来越近,但半夏还是决定,再给这些小可爱们一个晚上的时间,也许明天它们会给自己一个大大的惊喜呢?
她轻手轻脚地把培养皿们又一一“请”回恒温箱。
拭目以待吧,明天。
第38章 活着就好
从医学院出来,已是中午。
陈半夏随意在学校门前的巷子口吃了些东西,就来到了汇丰楼。
依旧是跑堂,端菜,午饭结束后切菜。
在半夏专注于切菜的时候,赵老蔫一直在旁边悄悄打量她。
在她身后转了几圈后,终于开了口:
“很开心?”
“嗯。”
“要不要分享一下?”
“哦。”
然后继续切菜。
半天等不到她回话,赵老蔫急得想揍她,这孩子,说话说半截,这是要气死人啊,抬手就想要打,落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不行不行,这孩子是那位的唯一亲人了,眼珠子似的宝贝着,不能打,也不能骂,只能哄着、供着。
他又堆上了一副笑脸:“小半夏啊,是不是实验有进展了?”
“嗯。”
“能说说是啥进展不?”
这死孩子,咋就不能直接回答呢,就会“嗯嗯嗯”的,啥时候变得这么矜持了。
见半夏一直不正面回答,赵老蔫只能厚着脸皮追问。
正一个人生闷气呢,却见半夏“噗嗤”一声笑了。
其实,经过这几天的接触,她已经确定了,这个赵师傅是个实在人,之所以对自己严格,那也是为自己好,要求不严一些,又怎么能学到东西呢。
像现在,切菜第四天,她已经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与刀刃之间那种微妙的距离了,很多时候,不用思考,就知道要近一点还是远点,下刀直一些还是偏一些。
虽说离赵师傅的标准可能还是有差距,但进步是肉眼可见的。这一切,都多亏了赵师傅的严格。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赵师傅肯定关心实验室进展,故意不回答,就是要让他着急,逗逗他。
她放下菜刀,转过身子,面向赵老蔫,满面春风:“赵师傅,我的实验成功了一大半!”
“啥?这不才第二天呢,咋个就能成功一大半?”
赵老蔫虽说不懂那些瓶瓶罐罐的实验啥子,但他也觉得这似乎过于快了点儿,不由得表示怀疑。
“确实是一大半,因为我上午确定了,我爹留下的菌种还有部分是活着的,只要活着,后头的事情我完全有把握。”
赵老蔫也有点儿理解了,是呀,只要菌种还活着,就有得救。
如果已经死了,那咋个努力都是白搭。
当然,这个微生物学意义上的“活着”跟他理解的“活着”,可能有所偏差,不过无所谓了,活着就好。
“那可真是太好了,陈家酱园有救了,我这里的生意也可以再上一层了。”
汇丰楼的酱,一直用的陈家的。
豆瓣酱之所以被称为“川菜之魂”,就是因为它是川菜风味的核心。它和川菜之间其实是相辅相成、互相成就的关系。
豆瓣酱靠自然发酵形成的醇厚酱香,能赋予川菜红亮油润的色泽,使川菜实现“一菜一格,百菜百味”。
而随着川菜被越来越多的人喜爱,豆瓣酱也受到越来越多外地人的重视,产业升级,规模扩大,传播广泛。
说到汇丰楼的酱,半夏忽然想到一件事:“赵师傅,汇丰楼有没有素酱?”
”没有。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在汇丰楼的素菜或者高汤里加入素酱,可能味道会有出其不意的效果呢?”
赵老蔫陷入了沉思。
这小丫头,切菜还没切明白呢,就开始操心改良菜品了,这是她该操心的事情么?
不过,这个点子确实不错。素菜里加入素酱,本身并不会夺去菜品原有的口感,还可能会多一重复合味道。
他并没有正面回答半夏,而是反过来问她:
“你自己菌种都还没救活呢,就想着学做素酱了?”
说着,他用余光瞟了一眼半夏,又有些严厉地加上一句:
“我汇丰楼可不用你那半吊子素酱,你得先做出来满意的成品,我这边试过之后再做决定。”
原来赵师傅以为自己要去学做素酱呢,误会,误会了。
半夏连忙摇头:“不是我做。是我认识的一个人在做,是个老手艺人了,很厉害的,要不明天我把他做的酱拿给你尝尝?”
哦。别家的啊,尝尝就尝尝,味道不错的话,倒也可以留用。
赵老蔫嘴上说着“可以啊”,一边随意翻了翻半夏切好的萝卜丝,满意地点点头:“还不错,明日开始学调味。”
“啊?”
“咋滴?还不愿意学?”
“不是不是,愿意愿意。”
陈半夏怎么也没想到,赵师傅居然这么快就让自己学调味了,这速度快得跟坐火箭似的,她还真有点不太适应。
可是,这样自己算真的掌握了厨艺了吗?这样好吗?她再次琢磨起了奶奶的用意。
奶奶和赵师傅之间肯定是有默契的,只是他们谁都不告诉自己,只让自己慢慢去悟。哎,真难。不想了,先回家好好吃上一顿再说。
这天晚上吃罢饭,陈半夏来到了祠堂,对着父亲的牌位磕了三个头。
这几天发生了太多事情,她需要跟父亲聊一聊。
“爹,你那个堂弟真不是个东西,成天欺负我,不过都被我怼回去了!
他就是仗着七叔公家没人制酱,又远在灌县,您一不在,没人压制他,就想称大王了,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他若是像个长辈的样子,人品好也罢,我不当这个当家的也没什么,可是爹您知道的,他很多年前就背叛了陈家!我不可能把陈家交到这样的人手里!”
牌位安静地立在供桌上,长明灯明明灭灭,烛光把“陈秉直”三个字映得摇摇晃晃。
“爹,刘家来人找我谈收购,我拒绝了。他们当年偷了咱家的菌种,也没能制出好酱,菌种还退化了,活该!
现在成都的酱园越来越少了,很多都被刘家收购了。
刘家还授意银号,也不知道那银号是他家自己的,还是与他互相勾结,银号放贷给快要倒闭的小酱园,高利贷啊,还不起钱就收人家铺子,真卑鄙!”
祠堂里的一众祖宗牌位黑漆漆的,没有人回应她。
“爹,列祖列宗,说了这么多不好的事情,差点儿忘了把大喜事告诉你们,咱家的菌种有救了,就这几天,我一定能救活,你们就等着吧!”
灯花忽然“啪”地一声爆了,似是祖宗的回应。
第39章 实验室第三天*筛选
十一月二十五日。
陈半夏怀着满心期待再次走进实验室,第一件事依然是扑到恒温箱跟前,将脑袋凑近,仔细观察培养皿。
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都酸得不行了,还是只有先前的那三只,其余九只培养皿上一片死寂。
她狠狠眨了下眼睛,眼部肌肉得到缓解后,再次凑近观察。
没有任何变化。
她有点儿不死心,又把那九只培养皿取出来,一一放在目镜下再仔细观察。
依然是没变化。
哎,看来是真的只有这三只了。
她略微有些泄气,但很快就又振作起来。
本来她也没抱太大希望的,十二只培养皿有三只活着的,已经很让人开心了,毕竟这可是隔了十年的光阴啊。
有时候,不得不感叹生命之顽强,为了活,可以休眠,可以把自己层层包裹封闭起来,只为了有朝一日,遇上那只有缘分的手,轻轻拨弄,然后萌芽、破土、新生。
半夏觉得,她和这菌种,是彼此的缘分。
多年以后,她才深切体会到,她和菌种之间,原不止是缘分,还有着深深的羁绊。
整理好心情,接下来半夏需要对这三只存活的菌落进行筛选了。
她先去无菌台那边打开了紫外线消毒灯,开启风机。随着紫色灯光亮起,风机开始轻微的嗡鸣,除菌工作开始了。
在等待消毒的时间里,半夏继续观察那几只活着的超可爱的菌落宝宝,看着看着就想笑,看着看着又哭了。
她想起了父亲,想起了老祖宗陈浩南,想起那些为陈家操碎了心的列祖列宗们,她陈半夏总算是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要把菌种救活了!
但她也知道,救活菌种只是第一步,堂叔不会放弃阻挠,刘家也不会放弃围堵,她必须更加努力,变大变强。
不管未来会如何,陈半夏都决定全力以赴,迎难而上!
“叮——”
是消毒结束的声音,无菌台的指示灯变成了绿色,风机则还在继续地嗡嗡响着。
半夏徐徐走进缓冲区,换鞋,洗手,打开柜子,取出无菌衣、帽子、口罩,手部二次消毒。
然后再回到实验台前,将那三只培养皿消毒后,倒扣着小心翼翼地放入无菌台。
坐在无菌台前,半夏把这三只存活培养皿中的菌落分别挑出来,用接种环在新的培养基上划线。
她看了下手中的接种环,意外发现居然是铂金的,这可是顶级材质,瞬间觉得自己交的那点儿设备租赁费可真值。
心中不由感叹,这华西医学院可真是顶奢配置。
要知道,她在北平实验室里用的也只是镍铬合金材质的,这种算是主流。
她的手非常稳,这是小时候跟父亲在酱房里待久了,耳濡目染,学习翻酱练习出来的。
她小的时候,父亲还曾专门为她打造了一个适合她的身高使用的酱杵,然后当她撒娇非要学习翻酱的时候,就会搬一个小凳子,让她踩上去翻。
当然,父亲是一直在她身后护着的,生怕她一不小心栽到酱缸里,那缸可是比她还高。
现在,没有父亲在身后护着了,但半夏明白,她的身后还有奶奶、秦师傅、赵师傅、香香、七叔公,他们是她的亲人、朋友、盟友,是她有力的支撑。
翻酱的时候酱杵下去不能晃,一晃就把缸底的酱醅搅散了,可能手就那么稍稍抖一下,一缸酱就全废了。
接种环比酱杵细一千倍,但道理是一样的道理。
划线的时候,她画了三组。
第一组,她划的是s形划线,用来分离单菌落。
这种方法的好处是可以在有限的斜面上获得最大量的菌体。
第二组,是平行划线,用来观察菌落形态分布。
第三组,她没有按照标准流程来操作,而是按照父亲教她的翻酱路线划:从缸边到缸心,一圈一圈慢慢往中心部位收。
划完线,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把实验记录本翻到最新一页,在“划线方法”那一栏写下:
【参照陈家古法制酱之翻缸手法——由外及内,螺旋收敛。】
这算是发明了一种新的划线方法了吗?
半夏那一刻很开心,这是她第一次将“陈家古法”四个字写进一份科学实验记录中。
做完这一切,她又小心地把三只培养皿分别封好,再次放入恒温箱中。
接下来,就又是等待了,需要观察接种好的菌落在划线后,是否有衰退,若是确认衰退了,就必须淘汰。
大自然亿万年的规律就是如此,适者生存。
半夏不想去想象明天会看到什么样的结果,顺其自然吧。至少,菌种苏醒,只是时间问题了。
到汇丰楼的时候,她直接掏出了自己带来的那罐秦记“无隐”:
“赵师傅,这就是我昨天跟你提过的素酱。现在火候还没完全到,等七八天后,出缸了,会更好。”
赵老蔫拿过那粗陶小罐,目光停在了蜡封上的“秦”字上:“可是秦记的素酱?”
“你怎么知道的?”
赵老蔫对着那个“秦”字努努嘴:“这不是明摆着嘛。”
半夏一拍脑袋,还真是,这不是睁着大眼瞎问嘛。
“要不您尝尝?”
赵老蔫没说话,拿一个干净的毛巾,在热水里浸透,拧干,然后用热毛巾包裹瓶口,不大一会儿,蜂蜡开始溶解,罐子就打开了。
他先是拿着罐子对着光线看了看,又凑近鼻子闻了闻,最后用干净无水的筷子挑起一小块,放进嘴里:
“嗯,发酵了有三个月了吧?味道尚佳,火候还差那么一点点。”
他左手的大拇指和二拇指并在一起做了个“一点点”的手势,接着说:
“不过,可以接受。我刚好也在考虑改良下菜品,可以引入素酱试试。
去给那个秦记当家的说,酱做好了,先以我个人名义来上十罐,等试验出口味更佳的菜品了,就可以签合同,正常采购。”
半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没想到赵师傅这么给力,她由衷地为秦师傅高兴。
有了稳定的订单,秦师傅自己再卖点散单,维持住秦记基本上是稳了。
“赵师傅。”
“嗯?”
“谢谢你。”
“谢啥子?”
“谢很多。”
“你不是我徒弟么?莫矫情,搞快来学调味!”
第40章 奶奶的旧事
能够开始学调味,陈半夏还是很开心的,毕竟又上了一个台阶。
没想到,学调味的第一天,半夏就犯了两个错误。
第一个是她错把盐当成了糖,第二个是练习调味时分心了。
实际上是一个错,因为分心,所以把盐当成了糖。
而分心的原因是,有两个吃完饭也结完账的老食客没有走,在靠近后厨的位置闲聊。
有时候遇上老食客下午想在饭店摆会儿龙门阵的,店里也不会赶人,甚至还会端上一杯茶,茶本身不免费,但可以无限续杯。
所以,这二人的聊天内容就传到了本就听力极好的半夏耳中。
“听说守拙园那个年轻掌家人在这饭店学厨?”
“对啊,昨天过来,我还看到那个小丫头在跑堂呢。”
“好好的当家人,怎么来学徒了,制酱水平也不晓得咋样?”
“那还真的不晓得啊,等守拙园新酱上市尝尝不就知道了。”
“哎……我听说……”其中一个人压低了声音,另一个人赶紧把脑袋凑过去。
“我听说守拙园那个老奶奶周氏,年轻时候也是汇丰楼的人?”
“你那消息不准确,不是汇丰楼的人,是年轻时候在汇丰楼做过账房。”
“那周氏我听说可是秀才之家出身啊?咋个来做账房了?”
“嗨,你说这个可算问对人了,我舅舅家的表哥的外祖家跟她家是多年的老邻居,说是周家落魄了,好像周氏的父亲跟汇丰楼的老东家也有交情,就来做账房了。”
“那时候女子做账房的可不多。”
“可不是嘛。这周氏写得一手好字,算盘打得也很好,账房这工作也是能胜任的。只不过后来嫁了陈家少爷,就没再来过了。”
“那这么说来,赵师傅……”
“嘘——”
其中一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可能是忽然发现场合不太对吧,对另一个说:“别说这个了,让赵师傅听到了不好。”
然后,谈话就中断了。
虽然中间二人刻意压低过声音,但以半夏的耳力,还是听得一字不落,清清楚楚。
她心头也是非常震惊的,没想到奶奶还有这样一段过往。
难道奶奶和赵师傅是青梅竹马?后来被爷爷捷足先登了?或者因为什么不得已的原因才嫁给爷爷?
半夏脑海中立马出现了一副三角恋情的凄美画面,听说赵师傅一直没有结婚,难道也是因为奶奶?
……
等她再竖起耳朵倾听的时候,那二人已经转换了话题,聊起了川军滇军和红军的战事。
半夏对打仗兴趣不大,就没再接着偷听。
就是因为走神分心,她手下没注意,直接舀起一勺盐,倒进了一碗正在调制的鱼香肉丝料汁里。
好巧不巧,赵老蔫这时候过来了,浅尝一口,马上皱起了眉头。
“你到底有没有带心?这么低级的错误也能犯?”他毫不客气地批评半夏。
半夏知道自己犯错了,不敢分辩,低着头乖乖认错:“对不起,我跑神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赵老蔫端起那碗料汁,直接倒进了泔水桶:
“你这幸亏是发现了,不然这做出来的鱼香肉丝,端出去,还不得被客人骂死?挨骂事小,砸的可是店里的招牌和口碑啊!”
半夏再次机械地点点头。
她现在满脑子都在无意识脑补奶奶、爷爷和赵师傅之间的故事。
从小时候的青梅竹马,到奶奶去做账房,再到奶奶嫁人、生子、爷爷去世等等,一个个细节都被她自动代入填充,好一出荡气回肠、感人至深的民国虐恋。
她自己都要被自己感动了,哪里还听得到赵老蔫的话,只是一味地点头、认错。
赵老蔫发现了半夏的不对劲,大手在半夏面前挥了挥:“嗨!嗨!想啥呢?”
半夏终于回神,然后嘴比心快地问了出来:“我奶奶是不是在汇丰楼当过账房?”
赵老蔫有点儿发愣,这小丫头怎么知道的?
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不冷不热地回了个“嗯”。
半夏还想问点什么,又觉得好像问什么都是多余的。
自己脑补出来的,是属于自己心中的故事,未必等于事实。
再说,都陈年旧事了,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半夏没说话。
赵老蔫也不说话。
后厨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隔了许久,赵老蔫把切好的葱花拢进一个小碟子,推到她面前:
“这葱花啊,下锅就香。但下早了,就糊了。
就跟人一样,早一点不行,晚一点还是不行,不早不晚才是刚刚好。”
半夏看着赵老蔫。
赵老蔫没再理她,只是从灶台边拿起那把用了二十多年的老铁勺,在锅沿上敲了几下:“鱼香汁,重调!快点!”
半夏立刻麻利地重新调了一碗鱼香汁,这一次,她做的非常认真,一点点盐,一点点糖,还有醋、酱油、泡椒沫、葱姜蒜等,搅拌均匀,然后再恭恭敬敬地端给赵老蔫。
赵老蔫尝了一口:“嗯,可以。”
然后就把那碗鱼香汁倒进了锅里。
炉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让人看不出他的情绪。
这还是半夏第一次在不是饭点的时间见赵老蔫掌勺,平常都是兵荒马乱的,也顾不上细看。
她第一次发现,赵老蔫做菜的时候,跟其他人都不一样:不急不躁,每一勺酱落锅的时机都好像在心里数过千百遍。
酱香从锅里翻出来的时候,不是一股单纯的味道,而是一层一层的,层层递进,先是咸,后是辣,再然后是回甘。
这有点像他的性格,一开始并不怎么讨喜,甚至还有那么点讨厌,慢慢的觉得还不错,最后发现这是一个真正的热心肠,大好人,还是一个长情的人。
她好像有点明白奶奶为什么要让她来汇丰楼学厨了,因为赵师傅对陈家酱的理解,比任何人都深,也因为赵师傅知道,怎样才能发挥出陈家酱的最大魅力。
她也终于听懂了赵师傅的那句“早一点不行,晚一点还是不行,不早不晚才是刚刚好。”
制酱如此,做菜如此,人生亦如此。
第41章 实验室第四天*淘汰
十一月二十六日。
陈半夏早早起床,今天是秦师傅交那三十五块大洋的日子,她得把钱送过去。
当然,实验室那边也不能大意,已经接种了,就需要观察是否有衰退的,然后进行淘汰。
这就好像母体中的胚芽,有的生命力旺盛,一直健健康康地发育着,然后顺利出生。
而有的,经过基因筛查或者是各类疾病排查,发现有严重基因缺陷或者大病风险,不得已人道毁灭。
半夏不希望出现这种情况,她希望三组菌株都能活得好好的,健健康康,平安长大。
这一日,坐在去往华西坝黄包车上的半夏,心情是忐忑的,她想尽快知道结果,又担心知道结果了,不得不去做一些事情。
虽然都是标准处置流程,但在她的心目中,这些菌株还是不一样的,有着特殊的意义,既然她已经发现并确认了它们还活着,就想要它们一直好好地活。
到达203室的时候,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八点四十。
放下包包,来到恒温箱跟前,再次贴近,观察。
事情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其中一组菌株,在划线后出现了明显的衰退:菌落稀疏,颜色发灰,边缘模糊。
半夏在显微镜下仔仔细细观察了快一个小时,最终还是确认这一组已被杂菌污染。
最无奈的事情还是降临了。
她站起身,在实验室反反复复走了几圈,来到窗前。
窗外的灰蒙蒙的,是成都城秋冬特有的天空。
窗户不远处的人行道上,种着两排银杏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地面还有少许银杏落叶,昭示着他们的存在。
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打扫卫生的小工来清扫,这些银杏叶子会被扫走,装进垃圾车,送到集中清理处,被焚毁,被掩埋,它们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痕迹也被抹除了。
深吸一口气,半夏将那只培养皿拿出来,放在实验台角落。
她站在旁边,就那么静静地注视着那小小的培养皿,培养皿上的标签写着:
b组,菌株编号b-01,接种日期十一月二十五日。
它是那么的安静,也是那么的弱小,她知道它还活着,但它也要死了,目前的活着也只是苟延残喘。
可她真的有点儿下不去手。
她想起中院酱房角落里那一排排废弃的老缸,每一口缸都倾注了父亲太多的精力,每一张封条,每一次封缸,每一次翻、晒、露,每一次尝新酱。
最终,她还是把那个编号为“b-01”的培养皿放进了高压蒸汽灭菌锅。
科学不相信眼泪。
但她允许自己放慢脚步,晚一些开启高压灭菌锅的电源,哪怕是几分钟,半小时。
她又想起了父亲曾经说过的话:
封缸是为了让酱活下去,但有时候也是为了记住它曾经活过。
剩下的两组菌株,a组和c组,在划线后长出了非常漂亮的单菌落。
半夏在无菌台用接种针挑起一个单菌落,在新的培养基上划线,重复三遍,每一遍都在显微镜下细细查看,确认没有杂菌混入。
这个工序叫“纯化”,是微生物实验里最基础也最熬人的活儿。
她把纯化后的菌种接种到最后一批培养基上,放进恒温箱里,眼神炽热,满含期待。
她知道,自己基本上已经成功了。
恒温箱可真是个好东西,温度湿度固定,方便微生物活动。
守拙园里没有恒温箱,只有那口百年老缸。
父亲说,缸是活的,冬暖夏凉,比什么机器都好。
那时候她还不信,现在她信了。
半夏有些理解刘家抢走菌种后为什么养不好,会衰退了。
从微生物的角度,自家那口老缸传承近百年,缸壁上早就养出了一层肉眼不可见的微生物膜——那是菌群的“栖息地”。
缸壁的微气孔里,渗进了百年来的酱液和菌群代谢物,形成了一个独特而稳定的微生态。
同样的菌种,放进新缸,活是能活,但味道不同,因为新缸没有这层“缸魂”。
就好像老成都人泡菜坛子的老盐水,离了那口老坛子,泡出来的东西味道终究是有些逊色的。
从华西坝出来的时候,时间还早,半夏直接来到了东大街的秦记。
铺子门前已经新放了一盆花,半夏也不认识,好像是三角梅。
半夏心中暗道:这秦师傅,还挺热爱生活的。
铺面的门开着,半夏直接走了进去,然后就看到了正在忙活的秦师傅。
秦三佝偻着腰,正拿着酱杵翻酱,酱醅翻飞,像一波又一波的浪。他身旁一个胖胖的脸圆圆的伙计,也在卖力地翻着。
看见半夏进来,秦三指指旁边的椅子:“你先坐,我把这缸翻完。”
半夏点点头,依言坐下。
同一缸酱,翻的时候不能停,必须一气呵成,这样才能保证酱醅分布均匀,发酵状态一致。制酱老手都清楚。
她自己给自己倒了碗茶,慢慢端起喝,眼神停留在翻酱的人身上。
秦三翻酱的手法又是另一种风格。他不像父亲那样温柔,也不像香香那般豪放,他翻得很有节奏,也很克制,属于介于二者之间的那种既不是和风细雨也不算狂风暴雨的那种。
如果把翻酱这活儿比喻成坐船的话,坐父亲的船就是那种避开天气不好的情况,选择湖面平静如镜时出行,稳稳当当。
香香就是那种不看天气,随心所欲型,在巨浪中穿行,一会窜上天,一会摔地上,但舵掌得好,虽惊险刺激,却不翻船。
而秦三的,就是知道天气不好,照常出行,准备工作做好,舵手自会稳住,带你穿风雨,斗风浪。
他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字:定。
定心,定神,定乾坤。
秦三翻完酱过来坐下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半夏放在桌子上的钱袋子,鼓鼓囊囊的:“怎么这么多?”
半夏给他倒了一杯茶:“快喝点儿。”
她将茶盏递过去,又将钱袋子往秦三面前推了推:
“放心拿着用,这是我七叔公那边汇过来的。你先把那七十块大洋还了,剩下的在新酱出来前应应急。”
秦三还想推拒:“你家现在也不宽裕,还是先顾着自己,我这边自己再想想办法。”
半夏知道他是担心自己先尽着秦记这边,手里所剩无几,捉襟见肘,连忙给他吃了个称心坨:“放心吧,七叔公给的多,陈记那边完全不用担心。”
秦三不再推辞,收下之后又问:“对付刘家,你可有思路了?”
第42章 麻婆豆腐
“这个要从长计议。不过你的新酱,赵师傅已经答应可以先试试,等新酱出来,你先给他送十罐,可好?”
秦三自然是十分愿意的,他也没料到半夏居然这么快就在赵师傅那为自己争取到了机会,心里是一万个感谢。
从秦记出来,半夏就又迈着轻快的脚步去了汇丰楼。
自从知道了奶奶的旧事,她对赵师傅越发敬重了。不管奶奶心中作何想,赵师傅对奶奶的深情是毋庸置疑的。
她有些明白为什么陈家酱品质下降变得普通之后汇丰楼还一直在用了,也有些明白奶奶让自己学厨的初衷了。
她记得父亲说过酱是活的,还有另一重原因大概是说,豆瓣酱只有跟川菜结合,才能发挥它的最大价值,是鲜活动人的。
这不是微生物学角度的“活”,而是日常生活里带着烟火气的“活”。
这一日,继续学调味。
赵老蔫指着一份已经做好的麻婆豆腐,问半夏:“你说说这道菜有哪些调味料?”
麻婆豆腐,经典川菜,大部分成都人都会做的家常菜。半夏自然也是吃过的。
但真要说这道菜里具体有哪些调味料,还真不完全清楚,思索半天,她试探着开了口:
“嗯,豆瓣酱肯定会有,还有辣椒、盐、姜末、蒜末……差不多就这些了。”
赵老蔫边听边点头,随后又补充道:“还有豆豉、花椒、葱花、生抽、白糖、料酒。”
半夏一听,自己漏掉了这么多啊。不由感慨川菜讲究调味料,还真不是吹的,一道菜就要用这么多调味料。
赵老蔫开始了他的教学:
“麻婆豆腐关键的调味在于豆瓣酱、花椒、豆豉和二荆条。
其中,豆瓣酱必须小火慢炒出红油,花椒和二荆条要现烘焙粗碎,称为刀口花椒,豆豉要泡发后剁碎。
剩下的调味主打一个辅助,姜蒜料酒去腥,葱花、生抽、白糖提鲜。”
半夏点头一一记下。
她平时也常吃这道麻婆豆腐,从未想过调味居然这么复杂而井然有序,各种调料各司其职。
以前,她只以为像麻婆豆腐这样的菜,主要有豆瓣酱即可,最多加点姜蒜。盐就可以了,没想到还有这么多讲究。
但她心底还有一个疑问:“那豆瓣酱在这道菜里主要是什么作用?”
“豆瓣酱是这道菜的核心调料,它自带的醇厚酱香、微辣和回甘,可以串联起麻辣鲜香的复合味型,没有它,这道菜就失去了灵魂。
另外,它在慢炒后析出的红油,让这道菜汤汁红亮油润,在卖相上增色了几分,同时,它还可提鲜,能让豆腐和肉沫风味更加醇厚。”
半夏听得连连点头,人生处处是学问啊,一个小小的豆瓣酱,竟能被赵师傅说出这么多好处来。
理论部分说完,赵师傅就开始了实践教学。
他先是把本地二荆条干辣椒慢火焙到酥香,在石臼里舂成粗辣椒面,又抓上一把汉源花椒碾成比较粗的颗粒。
然后拿起一块豆腐,手起刀落,很快就将豆腐切成了两厘米见方的小方块,放入温水焯上两分钟捞出。
热锅下油,将肉沫炒至发白,下姜蒜末,剁碎的豆瓣酱和豆豉,小火慢炒至完全逼出红油,酱香溜着锅边一直传到屋外。
随后是一小勺盐,一小勺糖,一小勺生抽,再倒入一碗高汤,等汤微微冒泡,轻轻推入焯过水的豆腐,沿着锅边轻轻推动豆腐,让每一块豆腐都裹满汤汁,盖上盖子焖煮。
大概六七分钟后,揭开盖子,分两次淋入薄水淀粉,让汤汁均匀挂在豆腐表面,关火前淋少许花椒油,撒上刀口辣椒和葱花。
半夏仔仔细细记着赵师傅每一个动作和先后顺序,心中暗想,大师傅就是大师傅,炒菜这么有章法,怪不得汇丰楼天天饭点都排队呢。
正在疯狂记忆知识点,冷不防就被赵老蔫出了考题:
“这下知道下调料的先后顺序了吧?”
“嗯。”
“那你说说,为啥糖和盐都放很少?”
半夏一下子精神抖擞,心中狂喜,这题我会啊。
“盐少是因为豆瓣酱本身就是咸的,放太多就齁咸没法吃了。
糖嘛,我记得我娘说过,糖是提鲜的,除了糖醋口的菜它是主料外,其他都是配料,不能夺味。”
“可以啊。”赵老蔫不由发出一声赞许。
“那花椒面为何要起锅前才撒?”
“嗯……可能……可能是怕糊了吧?”这个半夏有些不确定,仔细思索了一番之后作答。
“还行,今天看来带脑子了。这道菜关完火之后还要焖上半分钟,如果刚关火就下花椒面,高温就会让花椒面糊化,味道就会变苦。
等焖上半分钟再放,麻香就直接裹进亮油里,吃起来口感大不同,是那种很鲜活的麻香。”
半夏点头如捣蒜,这下她是真的懂了,说到底还是火候。
这跟制酱是一样的,讲究手感和火候,发酵的火候没到,那酱的味道就会差很远,只有火候刚刚好,做出的酱才是最香最醇的。
“那你知道豆瓣酱为什么要小火慢炒吗?”
“不知道。”
半夏忽然想起自己刚归家跟陈半川比试那场回锅肉,当时自己完全是凭直觉小火慢炒豆瓣酱,最后胜出的。
她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期待地看着赵老蔫。
赵老蔫也没让她失望,很快就接着开讲:
“豆瓣酱必须要用油醒透。
小火慢炒,才能逼出豆瓣里的发酵香,让它的味道一层一层地释放出来,油色从暗红色转为透亮的樱桃红,最后连油星子都带着酱香气。
这是这道菜的底味骨架,也是整个川菜系的灵魂骨架。”
半夏在这一瞬间忽然就明白了奶奶当初让自己来学厨的心思。
作为制酱世家的掌家人,她并不需要真的下厨,真的做出很好吃的菜品,但她必须知道,酱在锅里是怎么回事,用量几何,何时下锅,何时收汁,火候怎么掌握,怎么与其他调料配合。
同时,她也得知道厨师要的是什么,食客要的是什么。
只有这样,才能对酱有更深层次的了解,才能制出好酱。
酱,只有到了灶上,才是活的。
第43章 实验室第五天*被盗
十一月二十七日。
这一天,还没进实验室,半夏的心情就是雀跃的。
经过昨日菌种的“纯化”流程,此刻的菌种已经处于“复壮”阶段,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陈家菌种就算是成功被唤醒,开始复苏了。
不出意外的话,意外就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陈半夏到实验室的时候,203室的门大开着,室内一片狼藉,恒温箱里的培养皿不见了,一些试剂和器具被随意丢在实验台上。
她的实验记录本上写有内容的部分也被扯掉了,剩下的部分被胡乱丢在地上,纸面上还有一个明显的大脚印。
无菌台的操作台上,一些实验工具也有明显的挪动痕迹。
这分明是打劫现场啊!
陈半夏深吸一口气,去找了那个蓝眼睛管理员,用撇脚的英语给他描述了现场情况。
蓝眼睛跟着她,回到了203室,刚到门口,他就惊呼:
“oh,my god,how could this happen ?”
半夏也没有回话,她也不知道这是咋回事啊,只能任他表达震惊。
震惊之后,蓝眼睛表示很愤慨,他回去办公室拿出一个相机,对着实验室里的情况“咔咔咔”地拍了几张之后,表示要报警,半夏也都随他去,没有表示反对。
其实,她的目的就是这件事有人证,有现场照片,这就足够了。
此刻,她更关心的是,她的实验还没有完成,这里变成了盗窃案现场,为了保留现场,可能还要被封锁。器材也有部分损坏,那自己接下来可以在哪里实验。
于是,她客气有礼地询问:
“john,as you can see,could you provide me with another venue to continue my experiment ?”
“ok,no problem,please follow me .”
蓝眼睛将半夏带到了走廊最深处的207室,并交给了她这间实验室的钥匙,然后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至于他有没有真的去报警,半夏并不关心,那不是她该考虑的问题。
眼前的207室与203室格局一样,半夏倒也没有什么陌生感,迅速就适应了一切。
把随手携带的包包放在实验台上后,她就冲去了207室对面,那个之前她购买实验材料的房间。
对着窗口打了声招呼之后,窗户里的人伸出一只胖手来,手里递过来的正是昨日做过”纯化”菌株的培养皿。
半夏小心接过,认真说了句”谢谢”,就再次返回了207室。
是的,她的培养皿没有丢。
真正有用的没有丢,丢的都是已经无用的,用来混淆视听的培养皿。
从进实验室的第一天开始,她就知道自己的实验过程肯定不会那么顺利。
今天一来,看到203室的情况,她心里就跟明镜似的。
有一点不能确定的是,这件事不清楚是刘绍鸿派人干的,还是他爹刘震东,不过,无所谓了,反正都是刘家人,刘家就没有一个好人。
刘家有亲戚在华西任董事,半夏可是记得很清楚的。所以,如果刘家亲戚发个话,派个狗腿子学生来捣乱或者监视,那是很容易的事情。
也许,刘家人还跟踪过自己,自己去了哪里,见了谁,做了什么事情,都被报了上去。
所以,自从筛选出活着菌株的那天起,她每次临走的时候,都把自己实验室的培养皿悄悄拿到物资管理室。
她给胖男人说的是,自己实验的东西比较重要,担心下午去实验室的人会不小心搞丢了,所以希望寄存在胖男人这里的恒温箱里。
当然,也不是白寄存,给寄存费的,一块大洋。
什么都没损失,只是借用一下恒温箱,就能得到一块大洋,胖男人自然是满心欢喜,满口答应。
再回到207室的时候,陈半夏小心翼翼把硕果仅存的两个培养皿放在实验台上。
这是陈家的火种,是陈家最后的希望。
还好,幸不辱命,没有弄丢。
她凑近培养皿,微微侧头,仔细观察。
菌种复苏了,不,不是复苏,是大爆发。
纯化后的菌株在新的培养基上以惊人的速度繁殖,肉眼可见的单菌落,几乎要覆盖整个培养基。
半夏每隔半小时取一次样,并在显微镜下计数。
菌落数从一百增长到一千,从一千增长到一万,呈指数级曲线攀升。
按照这个速度,要不了七天,就能达到接种新酱所需的菌量。
她拿出一个新的实验记录本子,开始一笔一划地写实验记录。
从实验第一天开始写起。
来实验室的不速之客,虽然扯走了她的实验数据详情记录,但这些数据都存在她脑子里,她一点也不担心。
更何况,最关键的淘汰和纯化记录,她并没有写在本子上。
这也是她留的后手,关键数据没有,实验记录本子全拿去也没什么用。
半夏坐在实验台前,认真地按照日期,把实验数据一条条记录下来,并将核心实验数据整理成表格,在旁边写上了公式,这是她在北平学过的标准计算方法,用来预测菌群的增长曲线。
她算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得出结论,按照目目前的长势,最多再有三天,菌种就完全复苏了。
这时,她忽然又想起父亲的话来:“酱有灵性。遇到不好的环境会缩成一团,等环境好了再醒过来。”
她以前是不大信的,觉得那就是老一辈子人的迷信。酱就是酱,微生物就是微生物,休眠就是代谢降低,复苏就是营养够了。
现在,她看着眼前复苏的菌种,真的信了,因为,她确实已经成功地唤醒了陈家菌种。
也许,父亲不仅仅是在说菌种,也在说他自己。手废了,酱园垮了,女儿闹脾气,三年不回家了,但他没有死。
他缩成一团,等环境好了再醒过来。他没能等到这一天,但他的女儿替他等到了。
她把实验记录翻到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一行字:
【环境不好时缩成一团,等环境好了再醒过来。这句话符合微生物休眠与复苏的生物学原理。】
然后,她在心里说,爹,你是对的。爹,我做到了。
不知何时,半夏已泪流满面。
第44章 孙记甜酱
这天下午,赵老蔫看到的半夏是春风满面的。
“从实验室过来的?”
“嗯。”
“菌种救活了?”
“嗯嗯。”
“那可开始制酱了?”
“嗯嗯嗯,哦,不,还不能。得先复壮,等确认菌种完全恢复之后,才能用在酱醅上。”
“哦。那你何时能复壮完?”
“看情况,多则一周,少则三天。”
“好,那继续练习调味吧。”
“啊?”
半夏还沉浸在菌种复壮的喜悦以及和赵师傅分享喜悦的喜悦中,结果就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吓一大跳:
“赵师傅,你能不能等我先美上一会儿,等会儿,等会儿哈,等会儿我就开始学调料。”
赵老蔫倒也不是非逼着半夏马上开工,就是不想她过于得意忘形,人,还是低调点儿好。
“你这个事情可得严格保密,不能让刘家人知道。”他撩开后厨的门帘,准备出去的时候,还是叮嘱了一句。
“陈家已经知道了。”
“你说啥子?”赵老蔫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倍,转身冲回半夏跟前,“他们怎么知道的?他们对你做什么了?你没事儿吧,丫头?”
看着赵师傅紧张的表情,和一迭连声的发问,半夏“噗嗤”一声笑了:“他们去我实验室偷东西了。”
“啥?偷啥子东西了?偷走没有?对你实验影响大不?”又是一连串的问题。
“放心放心,我没事儿,实验也没受影响。”半夏再也不忍心让赵师傅跟着着急了,就一五一十把上午实验室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赵老蔫听完,长出一口气:“没看出来,你这小丫头还挺灵光的。都知道留后手了。”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赵师傅。”半夏从灶台上拿过一个碗,准备开始调料汁,她一边操作,一边说:
“自从刘家收购被拒后,我就猜到他们不会死心,肯定还会采取行动。
刘家从我陈家偷走的菌种在衰退,他们也在找菌种复壮的方法。
实验室是华西的,总会走漏风声给刘家那个任董事的亲戚,刘家搞破坏是必然的。
所以,实验室被偷甚至被抢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我早就准备好了,等他来破坏。
现在,实验室的管理员应该已经报警了,要想掩盖过去,刘家估计也得花一番心思,且让他们头疼一阵子吧。
等后边他们发现拿到的培养皿根本没用,还有实验数据也不全,缺失核心数据,估计要暴跳如雷了。”
“那刘震东可不是好相与的,等他发现被你摆了一道,估计要展开报复。你可想好对策了?”
“还没有。遇山开山,遇水搭桥,等遇上了再说吧。”半夏漫不经心道。
赵老蔫看着她,由衷地为老朋友为陈家高兴,拍了下半夏的肩,留下一句“需要帮忙尽管开口”就离开了后厨。
陈半夏在后厨里一遍一遍地制作几道经典川菜的料汁,尝一口,不满意,倒掉,再来,直到自己满意为止。
等她从汇丰楼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暗。
今天的心情不是一般的好,她觉得脚下跟装了弹簧似的,走起路来特别轻快。
路过南门口的老茶铺时,她看到一个老婆婆摔倒在地上,身边还支着个醪糟摊子。
老婆婆颤颤巍巍的,用手撑着地尝试了几次,都没有站起来。
半夏连忙走上去,搀扶起老婆婆,帮她收拾起散落的碗碟,收好摊子,问了她家就住在附近之后,就决定送她回家。
路上,老婆婆一边费力地支撑着身子往前走,一边心疼地问正把她的摊子挑在肩上的半夏累不累。
半夏摇摇头,若不是她之前练过武术,肯定会累,现在嘛,还好。
老婆婆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些无奈:“哎,人老了,真是做啥啥不成,不中用了。”
半夏安慰她:“我经常从这边过,看到您的摊子前有不少人呢,怎么会不中用,是大大的中用!”
老婆婆枯树皮般的脸颊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姑娘嘴巴可真甜,虽然是哄我的,我还是挺开心。”
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她的眼眶忽然有些湿润:“我要是有孙女的话,也该像你这么大了。”
“那您孩子呢?”
老婆婆的眼睛往更远处看了看,似乎在看某种遥远的东西,她的声音里带了些久远的回忆意味:
“我年轻时是做酱的,做的甜酱,当时我们孙记酱园在成都城还算有些名气。
两年前丈夫死后,酱园被刘家收购,儿子去了刘家蜀味轩做工,三个月前被机器轧断了三根手指,至今下落不明。
如今家里只剩下我这个孤老婆子了,哎,活一天是一天喽。”
又是刘家!半夏不由得有些义愤。
她转过头,对着跟自己并肩走着的孙婆婆说:“老人家,你以后若是有什么困难,可以去守拙园找我,我叫半夏,我能帮的一定帮!“
”半夏?你是守拙园那个新当家的?“
”嗯,是我。“
“年轻有为啊。你的事,整个大成都谁人不知,小姑娘前途无量。”
陈半夏笑了笑,没再接话。
很快,就到了孙婆婆的家。
是一间破旧的棚屋,屋子很狭小,一张小矮几,两把破竹椅,一张旧板床,一个土灶台,就是老婆婆的全部家当了。
在房屋的角落里,堆满了空醪糟坛子。
老婆婆请半夏在竹椅上坐下,可能是太久没人跟她聊天了,又絮絮叨叨说起这些年那些被刘家用同样手段吞并的小酱园。
大概的手段就是,先借钱给你,还不上了就收铺子。不给收?那就在你隔壁开一间,卖得比你便宜,硬生生把你挤垮了,再来收你的缸。
这手段,如此熟悉,秦记酱铺不也是?
还好遇上了半夏,不然就跟这些小酱铺是一样的下场了。
半夏心想,这刘家可真是够黑的,还有那个刘绍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白长了那么一张看着挺正气的脸。即便是他爹授意的,这也都干的是昧良心的事啊。
临走的时候,孙婆婆从床底摸出一个小陶罐,说是孙家当年甜酱的老菌种,放了已经十年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你拿去吧。万一能用呢?我反正是做不动了。我这也没人可传,就传给你吧。希望孙家的甜酱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第45章 实验室第六天*复苏
十一月二十八日。
陈半夏人还没起床,脑子就已经开始盘算了,实在是要操心的事情有点多。
实验室只能用七天,但菌种的复壮还在进行,如果复壮顺利,三天完成,那时间刚刚好,如果三天时间不够呢?
恐怕就得考虑实验室续借问题了。
这个问题,在半夏自己的能力范围内,确实解决不了,估计还得要麻烦林少东家了。
这事儿比较急,且很重要,不能到跟跟前才说,得给刘少东家给自己预留时间。
虽然她也实在不想再麻烦林慕白,但实验最后关头,没有实验室,菌种复壮就会功亏一篑。
大不了以后好好补偿他了。
昨天在孙婆婆家的时候,发现她家屋顶有漏的地方,没下雨还好,一旦下雨,是很难熬的,她一个老人家,自己也没法修,得帮帮她。
这事儿不用亲自去,派个人过去帮忙即可。
还有跟堂叔陈秉仁的七天之约好像也快到了,得做好准备。
刘家?刘家那边估计还在应付警察和研究自己的实验记录,暂时应该不会有大动作。
盘算完毕,自己在心中排了先后顺序,半夏就起床、穿衣、洗漱、吃早饭,一气呵成,然后出门。
来到前院,即将穿过自家店铺的时候,她看到了陈伯,于是仔细交代了让他晚点儿派个伙计去帮孙婆婆修房顶,不白去,给结工钱,然后又详细说了孙婆婆地址。
陈伯连连答应,心说这当家的虽说年轻,可心善,随她爹啊。
半夏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转身回头说:“万一家里没人,就去南门口老茶铺找一个卖醪糟的老婆婆。”
陈伯点头应是。
接下来,也是最要紧的事,半夏要去看她的正在一点点恢复生命力的菌种宝宝了。
先打开207室的门,将包包放下,照常去对面物资管理室取回培养皿。
是的,虽说换了间实验室,以防万一,半夏还是把培养皿寄存在管理室,她觉得这样更稳妥。
已经是最后关头了,可不能再出一点儿差错。
刚一回屋,半夏就迫不及待地观察起来。
最后一批培养基上,菌落密密麻麻,已经连成为一片乳白色的菌落,这生长速度,真惊人。
半夏边看边咧嘴,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照这飞一般的生长速度,明天怕是真的要大成了。
看来,这些可爱的小菌株们,也有自己的小心思,想要插上翅膀飞回到自己的百年老屋呢。
这里虽说比较豪华,吃住也都很奢侈,但它们还是更喜欢自己原来的家,有兄弟姐妹的味道,有家的味道。
观察一阵,见没什么异常,半夏就把培养皿寄存好,离开了实验室。
还是要去找下林慕白。
虽说明天很可能就可以大功告成了,但万一没有呢?得把工作做到前头,预案准备好,不然到时候可就抓瞎了。
到润园的时候,林慕白正在书房看书,对于半夏的到来有点儿意外,但明显看得出,他很开心。
小厮上来给半夏倒了茶,就退出去了。
“陈小姐,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实验进行得可好?”
“没事儿就不能过来看看你吗?”
“当然可以,荣幸之至。”
寒暄两句之后,半夏也不卖关子了,她把实验进度情况,包括实验室被盗一事都跟林慕白讲了。
林慕白安静地听着,眼神温柔,越听越心惊,对眼前这女子,他是既心疼,又佩服,还很欣慰。
“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告诉我呢?毕竟,这实验室是我给你介绍的。”
下半句话他没有说,他觉得自己对半夏,不,起码对是半夏的实验负有责任。
“我自己就可以解决啊。你看我现在不是都处理得好好的。”
也是,她并不是那种传统的女子,囿于内宅,只知针线女红,穿衣吃饭,遇到困难就找自己的父母兄弟做主。
她是受过新式教育的,有独立思想的新女性,她有着一套自己的思维和逻辑,要想走近她,就必须尊重她。
“对对对,不过你是怎么想到把培养皿寄存在管理室的?”
“这个嘛……”半夏故意卖了个关子,调皮地说:“你猜?”
“这我可猜不出,正常来说,管理室就管设备、试剂领取归还登记,兼极小一部分的租赁事宜,那个管理员你也是第一次见啊……”
边说,林慕白边开始思索。
半夏看着他认真思考的样子,心说原来大学霸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啊,也便不再逗他:
“这很简单啊,是利益,诱之以利。财帛动人心,送上门的钱有几个能忍住不要的?”
“那你又是怎么肯定这个人不是那个严守规矩的人?”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天一起去买实验原料的时候吗?”
“记得啊。有什么问题?”
“我发现那个人接过我递去的大洋,在往钱匣子里放的时候,举起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说明他是很喜欢钱的。
我当时也只是一闪念,没放在心上。
后来在实验过程中,考虑到刘家在学校可能有眼线,会做一些对我对实验不利的事情,就觉得应该把培养皿放在一个更稳妥的地方。
综合便捷性、安全性、私密性,我最终选定了他。
进展很顺利,我都没费口舌他就答应了,毕竟我给的钱也不少,不到一星期,给他一个大洋,对他来讲,白赚了钱,也没什么损失,何乐而不为呢?”
半夏说完,耸了耸肩,对着林慕白,开心地眨眨眼:“就是这么简单。”
不错不错,这丫头还真是个做生意的材料,林慕白心中暗想。对于半夏的佩服又上了一层。
“那刘家呢?你不怕他们报复?”
“仇早就结下了,不管我有没有摆这一道,刘家原本也不会放过守拙园。无所谓了,等他来吧。”
“还是要小心,要不要我从我家给你派个护卫?”
“用不着用不着。”半夏坚辞不受,她出门连自己的小丫鬟都不想带,身边天天有个人影子似的跟着,她可不习惯。
“你今天过来不会就只是跟我说这些吧?”
“唉呀,聊得开心,把正事都给忘了!”
半夏一拍脑门,连忙把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
“瞧我这记性,我今天过来是想问问你,能不能帮忙再跟你家亲戚说下,实验室续上两天?
菌种目前看来,复壮状态很好,有可能明天就可完成。
明天就是第七天了,如果明天没有完成,我计算过,最多还需要两天……”
林慕白立刻明白了:“你意思是明天把握不是特别大,所以要预留两天时间?”
学霸果然是学霸,一点就透。
“行,这事交给我,我再去说说,问题应该不大。”林慕白爽快地应下。
第46章 回锅肉
这天到汇丰楼的时候,赵老蔫直接就说让陈半夏学上灶。
半夏有点儿惊讶:“可以吗?我这调味也才学了三天。”
“有什么关系!难道你还真的想成为一个女大厨?”
半夏讪讪地笑了笑,那确实不用。自从想明白奶奶的用意,她对学厨就更上心了。不管多忙,雷打不动过来。
她发现这学厨的每一步,都不是看起来那么简单。
洗菜择菜,让她想到制酱时的耐心与细心,切菜让她联想到翻酱的手感,调味让她忍不住思考豆瓣酱各种原料之间的关系与作用,而上灶,就是见证成品的时刻,就像制酱封缸之后发酵火候的把握。
半夏需要从切菜开始,自己完完整整走完一道菜的全部流程。
她脑子里想着事,手下在切菜,赵老蔫则在一边守着,随时准备纠正她。
一不留神,就切到了手,之前刚要结痂的手指,再添两道口子。
一道在食指,切姜丝时偏了一点点,刀刃从指甲盖上擦过去,削到了一层皮。
另一道在大拇指,端那个大铁锅时,锅沿太烫,忘拿毛巾垫着,被烫起了几个水泡。
赵老蔫有点儿嫌弃地丢过来早就准备好的一卷纱布。
半夏接过来,迅速包扎好,继续翻炒豆瓣酱。
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泡,锅里是红亮亮的豆瓣酱,正在小火的煨制下一点点析出香味,酱香裹着辛辣,溢满整个屋子。
“尝尝。”赵老蔫发出指令,微微皱起了眉。
半夏拿出筷子蘸了一点点送进嘴里。酱味醇厚,辣味也正,但回味有一点说不出的感觉,好像是涩,但又不是特别肯定。
“怎样?”
“有点儿……涩。”
“知道为什么涩吗?”
半夏想了想,迟疑着说:“翻酱次数不对?或者是手法有问题?“
“都不是。是这批二荆条有问题。”赵老蔫指着灶台上一个装着豆瓣酱的小陶罐。
半夏吓一跳,说话都有些结巴了:“这……这不是我陈家酱吧?”
“不是,这是买来教学用的。”赵老蔫不忍她着急,笑着说。
随后,他去把灶膛里的火撤了,接着说:
“今年夏天雨水较往年多,二荆条在地里晒不够,皮薄肉少,辣味是够了,但底子不好。
用这种辣椒做酱,又不注意调整晒酱的时间,头道香是足的,但后续跟不上,味道就涩了。
今年成都的酱园,凡是用这批二荆条的,大多都有这毛病。
陈家的酱,是讲究’九晒九露‘的。晒的不仅仅是豆,还有辣椒。辣椒只有晒得足足的,制出来的酱才有厚度,有层次。”
半夏终于松了口气,心道还好不是自家的酱,不是她信不过父亲,主要是担心在父亲病重时候有人趁机捣乱。
这赵师傅这估计是在点我呢吧,要抓好原料关,从源头抓起,千万不可以敷衍了事。
半夏去把锅刷了,从头再来。
这次她用的就是自己家的酱了,今天练手的菜是回锅肉。
肉片下锅时,她对自己相当满意,好歹是练过刀工的,跟完全没练过差别还真大,嗯,还不够薄,可以继续努力。
中火慢煸,看着一片片厚薄均匀的肉片慢慢变成了灯盏窝,她不由地嘴角上扬。
终于等到豆瓣酱再次下锅了。依然是小火,一点点翻炒,一点点酱将红油和酱香逼出,半夏手下锅铲翻飞,不急不躁。
在她抓起蒜苗,准备往锅里放的时候,赵老蔫打断了他:
“放糖。”
半夏用小勺子舀起一点点白糖,快速翻炒均匀,然后下蒜苗。
“先下蒜苗白段,再下蒜叶。”
半夏依指令先将蒜苗白段下锅翻炒几下,然后加入蒜叶,大火快速翻炒,出锅,装盘。
然后一脸期待地看着赵老蔫。
之前她虽然也做过回锅肉,比试还赢了,但她清楚,运气的成分更大。
现在不同,站在她面前的是川菜名厨,她也学厨了一段时日,不可能水平还倒退吧?
这可是自己学厨以来,亲手做的第一道菜,她焦急地等待赵老蔫的点评。
“你自己先尝尝。”
半夏拿起筷子,迅速夹起一块肉片,放到嘴边吹了吹,送到口中。
她皱起了眉头。能吃,就是有点儿咸。
把盘子用双手捂住,半夏陪着笑脸:“赵师傅,要不重新再做一份?”
“肉不要钱吗?你知道现在猪肉多少钱一斤?”赵老蔫断然拒绝,“你还是好好反思一下这道菜的问题都出在哪里?”
“问题?不就是盐放多了么?还有其他问题?”
“你觉得呢?”
半夏眨巴眨巴眼睛,她实在是想不出还有什么问题。
赵老蔫也不为难她,指着面前这盘回锅肉,针对半夏每一步的操作娓娓道来:
“你煮肉的时候,煮得太熟了,这样肉的口感会比较柴,七八分熟即可捞出。
肉捞出,你只随便过了下凉水,在还比较烫的时候就开始切。其实可以等等,等肉彻底放凉,或者直接浸凉水里降温。
热肉切片容易碎,肥瘦易分离;凉肉肉质很紧,切出来完整,也容易切薄。
另外就是刀工,你已经有提升了,但还远远不够。今天的肉片还是比较厚,太厚不易入味,太薄也不行,易焦。”
半夏有些汗颜,连自己比较满意的刀工,在赵师傅这里也变成了“远远不够”。
她却无力辩解。因为赵师傅说的都对,她的肉确实吃起来有些柴,肉片切得也有些碎,她以为这不算什么,或者别人吃不出来……
哪承想,这赵师傅的舌头成精了,这么细微的差异都能看出来,他甚至都没有尝上一口。
赵老蔫斜了半夏一眼,继续说着:
“豆瓣炒得还行,这个火候把握得不错。不过,下次可以试试把豆瓣酱提前剁碎,更容易出红油,口感也会更细腻。
蒜苗一定要蒜白先下,一起下锅的话,蒜叶炒久了会发黄软烂,失去清香。
说了这么多,听起来有些复杂,其实记住一个口诀即可,‘肉煮七分凉透切,小火煸出灯盏窝;豆瓣炒红糖提鲜,蒜叶最后保翠绿’。”
半夏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叹服,没想到小小一个回锅肉,里头这么多道道。
这才是真正的手艺人啊,没有数年的潜心研究,哪里会总结这么多的心得经验。
第47章 这个人,是您吗?
见半夏受教了,赵老蔫又语重心长道:
“其实酱的年份不同,在炒制和菜品适配上也是有差异的。
比如说,一年酱,水分高,质地稀,辣味直接,酱香味相对清淡,易上色,就需要中火快速煸炒。适合讲究‘色红味鲜’的菜,比如麻婆豆腐。
三年以上的陈酱,水分少,质地稠,辣味柔和,酱香醇厚,带回甘,不易上色,就需要小火慢煸才能出红油和香气,可剁碎后下锅,延长煸炒时间,适合回锅肉、火锅底料等需要‘味厚香浓’且静得气慢炖的菜品。”
半夏已经不能用佩服来表达敬意了,这真的是在认真做菜、精益求精了。
她相信,不仅仅是对豆瓣酱,赵师傅对其他调料也有自己的独特心得。
只不过因为自己是制酱世家出身,他才对关于酱的理解说的多了些。
此刻,她对于奶奶让自己学厨的用意有了更深刻的领悟。
奶奶是想让自己通过学厨,在灶火与铲勺间,近距离观察豆瓣酱的具体使用情况,从而更好把握自家酱的发酵火候与出品质量。
她不由自主地弯腰,对着赵老蔫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赵师傅,你说的我都记下了。”
这边半夏差点都被赵师傅感动了,那边赵老蔫兜头就给她泼了盆冷水,语气严厉,丢下句“自己做的菜自己吃,一片肉都不许剩”,然后就走了。
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关于此事,陈半夏印象深刻,过了很久很久,她都还记得自己在汇丰楼做的这一盘有点咸的回锅肉。
很多年后,她在对于豆瓣酱年份的使用上,感悟更多,可以说是从赵老蔫今日的教学中举一反三体会出来的。
比如一年内的豆瓣,油温三四成热下锅,可快速红油析出;三年以上的豆瓣,冷油下锅更好,用油温慢慢浸润酱体,可更好获得豆瓣的醇香。
一年内的豆瓣,适合搭配鲜花椒、仔姜之类鲜香型辅料,能放大本身的鲜辣,适合快炒;三年以上的豆瓣搭配八角、桂皮、醪糟这类醇香型辅料,更能激发老酱的陈香。
一年内的豆瓣,出红油后,要立刻下主食材,利用鲜辣感快速给食材上色上味;三年以上豆瓣出酱香后,可加少量高汤熬煮一会儿,让酱香融入汤底,再下主食材,可让食材酱香味分布更均匀。
一年以上豆瓣基础咸味偏低,可加少量盐;三年以上豆瓣盐分浓缩,无需加盐。
一年以上豆瓣发酵时间短,回甘单薄,可适量多放糖;三年以上豆瓣发酵时间长,回甘醇厚,一点点糖即可。
诸如此类种种。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
晚上回家,与奶奶对坐吃饭。
半夏食欲很好,喝到第二碗小米粥的时候,周氏发问:
“今天有高兴事儿?”
“嗯,还挺多。”
半夏颇有些自得,不等周氏继续发问,就竹筒倒豆子把这一天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菌种正在复壮,马上大功告成。林家少东家答应帮忙再去协调下实验室,以便于预留时间,让复壮更充分。
做了件好事,派店里的伙计去帮一个老婆婆修屋顶,那婆婆做醪糟的,改天给奶奶带一碗尝尝。
今天上灶做菜了,做的回锅肉,有点咸,赵师傅让我自己全吃了。
赵师傅还给我讲了很多关于老酱新酱在做菜时候的差异,嗯,还有原材料品质的筛选与把控。
当然,还有她自己关于周氏让她去学厨用意的理解。
半夏滔滔不绝地说着,周氏面带微笑的看着听着,听着听着,她眼眶就有些湿润了。
这还是自己那个娇滴滴的小孙女吗?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她已经近乎脱胎换骨了。沉稳,有担当,有筹谋,能吃苦,会思考,骨子里的善良也没有丢。
老怀甚慰啊,老怀甚慰。
再好好护着这孩子一程,她估计就不需要什么提点了,等哪天入了土,也可以对她爷爷有个交代了。
等半夏说完,周氏也已经吃完饭了。周妈妈过来端来漱口水,又奉上一杯茶,她低下头,浅尝了一口,将半夏额前落下来的一绺头发轻轻别到耳后:
”好好干,奶奶没看走眼。赵师傅肯教你,那是你的福气。
菌种是根,酱是果。只有你明白了果子怎么做最好吃,才能让它受到更多人的欢迎,这是每一个掌家人的自觉与责任。”
“嗯嗯。”半夏重重点头。
脑子里闪过什么,忍不住还是开了口:
“赵师傅说‘放葱花的火候,就跟人一样,早一步不行,晚一步也不行,不早不晚才是刚刚好’,这个‘人’,是您吗?”
周氏端茶盏的手顿了顿,眼中无波,过了半晌,才叹了口气:“我该去诵经了。你吃完早些休息。”
半夏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明白。
其实,她问完就后悔了。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即便奶奶曾经对赵师傅有情,可她最终选择的还是爷爷。
也许,爷爷才是最适合她的那个人吧。
关于爱情,她确实不懂,也无甚研究。
在北平上学的时候,也有同宿舍女同学跟同校学生偷偷摸摸谈恋爱的,经常分享二人之间的甜蜜,还有那些没谈的,时不时讨论一下学校的哪个学长比较帅,哪个学弟比较乖之类,半夏对此类话题都比较无感。
其实她自己也不明白是为什么,父亲和母亲肯定是很恩爱的,不然,母亲去世多年,父亲没有另娶又是因为什么?
奶奶和爷爷应该也是恩爱的吧,她小时候的印象里爷爷对奶奶从来也都是很体贴很照顾的。
那现在的她呢?以后会遇到一个什么样的男子?
半夏稍微幻想了一下,却发现根本就没有一个现成的模子可以让自己发挥想象。
林慕白?不不不,这个人做朋友可以,性子太平了,半点棱角没有。
刘绍鸿?呸呸呸,怎么会想起这个冰山脸,是仇人不说,这个人还傲气、心机重,想都不要想!
然后,陈半夏忽然清醒过来,自己这是在想什么啊?
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把家守好,带守拙园恢复荣光吗?
其他的?一切靠边站!
第48章 实验室第七天*验证
十一月二十九日。
这天早上,陈半夏在吃饭的时候,就听到了喜鹊叫。
小丫鬟春梅在一旁叽叽喳喳:“小姐,喜鹊叫,喜事到。今天有好事发生哟。”
半夏开心地打趣她:“你的嘴要是开过光就好了。”
小丫鬟撇撇嘴:“那要不现在我就去大慈寺求求大师傅,给我开个光?现开?”
“就你会说话。”
来到实验楼,半夏已经轻车熟路,打开大门,去取培养皿,回自己屋。
一进207实验室,大门一关,半夏立刻像久别重逢的恋人似的,眼睛一下子就黏在了培养皿身上。
这两只培养皿,与昨日相比,已然有了大不同。
肉眼可见地,菌落形态更大,更规整,大小均匀,边缘整齐无缺口,表面湿润光滑,无异常褶皱或凸起。
半夏不敢表现得太开心,生怕自己一旦表现得太兴奋,再把这些菌落吓到了,一下子回到原来的样子,那就乐极生悲了。
她轻手轻脚地将培养皿放到显微镜下,屏住呼吸,瞪大眼睛,一寸寸观察。
颜色也很匀实,正面、反面、侧面、中心和边缘均无明显差异,质地没有粘稠感或易碎感。
这是代谢活跃,无变异,无杂菌的表现,是好现象。
这小春梅的嘴巴莫非真的开了光?今天就可以告捷了不成?
不行,冷静冷静,深呼吸,还需要交叉验证,才能完全确认。
半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认真思考了一瞬,决定采用特征生化反应实验来验证。
她小心翼翼从培养皿中取出一小块菌苔,将它接种到淀粉培养基上。
之后就是放在恒温箱中,进行培育,培育完成后,加入显色试剂,静置数分钟后,就可以观察到清晰的特征生化反应结果数据,如糖发酵、淀粉水解等。
再然后,需要将观察到的生化反应数据,与原有菌株的生化反应数据进行比对,若完全一致,则判定为成功。若有差异,则判为失败。
这一步有点儿像给复壮后的菌株做专属身份指纹鉴定。
每一株合格的原菌株,都有一套独一无二、不可伪造的生化”指纹特征”,比如特定底物的分解能力、专属的显色反应等等,对应到指纹上就是纹型的斗型、型箕、弓形,乳突线的起点、终点、分叉点、结合点、小孔、小丘等微观细节指征。
这个实验,就好比刷指纹对比身份特征,只有和原菌株的指纹特征100%匹配,才能证明它没有退化,不是杂菌,是真正恢复了原菌株全部核心功能的“合格本尊”。
她现在完成的只是培育,剩下的时间,就只能等待了。
全部工作结束,时间也差不多到上午十点了。
半夏想了想,决定还是再去找一趟林慕白。
也不知道他那边对于实验室续借情况协调得怎么样了,不管结果如何,她总要提前知道,也好有所准备。
正准备把培养皿往管理室寄存呢,就见走廊上远远走过来一个人,逆着光,看不清样貌,身材高大,像是林慕白。
他怎么来了?
再一想,又明白了。既然要协调实验室,肯定要过来找一下做校董的亲戚了,校董在学校办公,他出现在学校,不是很正常吗?
那,事情办妥了吗?
半夏心中着实有些忐忑,虽说当时林慕白答应得很干脆,但毕竟是要出面央求别人的事情,她心中还是没有把握。
那个人影越来越近了,眉眼逐渐清晰,半夏看清了,果然是林慕白。
林慕白远远地打招呼:“陈小姐,准备走呀?那我来得可真是太巧了。”
半夏点点头,然后回到了207室,林慕白也跟着进来了。
看着半夏期待的眼神,林慕白也很干脆地开门见山:
“放心,已经说好了,再给你用三天。就用原来那个通行证,你直接进。我已经给john打过招呼了。”
一如既往的细心,妥帖。
半夏不由地有些感动,能有一个这样不计得失、真心相帮的朋友,夫复何求。
她也跟林慕白分享起了实验进展,给他说明了可能要不了三天,明天就能见分晓。
林慕白由衷地为半夏高兴,本来一开始他是存了祖上报恩的心来帮助半夏的,对于她是否真的可以救活菌种表示存疑。
可在这个过程中,他越来越发现这小女子真的很有能耐,言出必行,说到做到,一件十年间都无人做成的事情,居然真的被她办到了!
了解的越多,对她的那颗隐隐的莫名情愫就越深。
这些天,其实他每天都想来实验室看看她的实验进展,问问有没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但又担心来了会打扰到她。
终于,昨天她找上门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请求他再协调下续借三天实验室使用,他心里特别开心,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可等她走后,他又犯难了。当时去找亲戚的时候,亲戚就说了最多七天,不然对自己影响不好,现在该以什么方式让亲戚妥协呢?
最后,他是拿着亲戚心仪已久的父亲珍藏的一副古董字画去的华西坝,终于促成了此事。
至于父亲,父亲是不知道的。后头发现了,应该也不会说什么,毕竟这字画是为了帮陈家才拿出去,只要是跟陈家相关的,父亲都会同意,这一点信心,他还是有的。
当然,这些半夏是不知道的。他也不需要她知道,他只希望她开心,一切顺利。
听着半夏讲菌株复壮,讲重新培育做特征生化反应实验等等,这是她的专业范围,他虽一知半解,但也愿意认真倾听,尽力理解,至少这样,可以离她近些,再近些。
半夏说完之后,看林慕白半天不吱声,有点迟疑地问:“林少东家,怎么了?我有哪里说的不对吗?请指正。”
林慕白的神思从神游中恢复,赶忙摆手:
“指正不敢当,我只是个半瓶子,哪里懂这些,只是觉得你很厉害。
那这个实验做完,如果成功,是不是就可以正式确认你家的菌种复活了?”
半夏点点头。
她从林慕白的眼神中发现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想探究,只觉得目前这样的林慕白,很好,很好。
第49章 实验室第八天
下午的时候,半夏照旧去了汇丰楼,赵老蔫告诉她:
“今天下午的活儿做完,后边可以不用来了。”
“啊?为什么?我才学了十天你就不想教我了?”
“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你奶奶让你学这个的用意想必你也完全清楚了,那就更没必要每天过来了。”
赵老蔫板着个脸,一副长辈模样:“好好做酱,别辜负了你奶奶和你父亲的信任。”
末了,又补充一句:“以后想练手的话,随时来!”
半夏认真地点了点头:“要得!赵师傅,等我的酱做好了,一定第一个拿给你尝!”
“要得,那我可等着了!”
……
……
第二天,也就是十一月三十日。
陈半夏起了个大早,带着小丫鬟春梅在酱房一通忙活,又收拾了几个罐子,两人才一起出门。
到华西坝的时候,是十点整。
春梅大概是被实验室的场景震到了,难得的很安静,只在半夏交代她事情的时候才开口。
一拿到培养皿,半夏就赶紧放在显微镜下观察起来。
整整二十四小时,这代谢反应已经进行得够充分了,特征生化复合物已完全生成。
半夏取了显色试剂,滴在培养皿上,静置了几分钟,详细记录下数据。
然后再与自己之前记录的ac两组菌株的数据进行比对。
结果,完全一致!
这意味着目前复壮后的菌株,与原来的菌株相比,无论是氧化酶、过氧化氢酶这类标志性生化反应结果,还是糖发酵实验的产酸、产气结果,100%完全一致。
意味着菌种复壮成功!
意味着不需要继续借用实验室了!
意味着可以作为纯正的陈家“酱引子”,接种酱醅了。
半夏的开心一下子从云端落了地,高兴得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放才好了。
长出一口气,她暗暗告诫自己,不可得意忘形,还有好多事情没做呢。
她将复壮后的菌种分成了三份。
一份她打算留作备份,贮藏在一个除了自己没人知道的地方,以备不时之需。
一份她准备浸在父亲为自己做的那缸五年酱的酱汁里,做成融合了自己和父亲心血的新菌种,放进祠堂老缸中,让它回到生活了近百年的地方,继续一代一代往下传。
最后一份,她需要接种到新酱醅里,做首批扩培。
先把前边两份菌种打包放好,分别装进两个小陶罐,密封好,带回家之后再做处理。
第三份的制作,需要在实验室里进行。
半夏让春梅把临走前二人一起在酱房配好的新料拿过来,那是一小坛已经蒸熟、摊凉、拌好盐的蚕豆和辣椒碎。
她把复壮后的菌株用无菌水调成菌悬液,分三次拌进新料里。
第一遍拌匀,第二遍补菌,第三遍封罐(此处的封罐,只是密封起来,方便拿取,不是翻晒露之后的封缸)。
这罐酱醅她不打算留在实验室里,一来用实验室麻烦,二来她觉得,虽然实验室的恒温箱可以让酱醅快速发酵,但绝对做不出经过翻晒露养出来的那股子酱的底蕴。
说到底,她虽然用科学的方法复活了菌种,但骨子里还是信奉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古法制酱工艺。
她确信,只有经过翻晒露、吸收了日月精华,才能让酱更好地活着,风味更佳。
这些都做完后,她在实验记录的最后一页郑重提笔写下了实验结论:
经八日实验,菌株分离,筛选,淘汰,纯化,复壮,陈家菌种已恢复至衰退前水平,菌落形态、生长速率、代谢产物均符合预期。可进行酱缸接种。
写完,她放下毛笔,又将实验记录仔仔细细从头翻看了一遍。
第一天,她在实验记录右下角画了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双手托腮,一脸期待的表情。
第二天,还是那个小姑娘,半边脸是开心半边脸写着失落。
第三天,是认真工作的严肃脸,旁边还附着“翻缸路线”草图。
第四天,有两个表情。一个是难过,为编号b-01难过;一个是期待,手边还多了棵有点儿蔫蔫的向日葵。
第五天,是开心,小姑娘眼神发亮,向日葵的杆,已经不那么弯了。
第六天,是开心,非常开心,小姑娘的眼睛里全是小星星,向日葵的杆又直了些。
第七天,非常非常开心,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姑娘,手中的向日葵鲜活明亮,生机勃勃。
第八天,非常非常非常开心,一个转着圈圈的小姑娘,脸像手中的向日葵一样,活力满满,充满阳光和希望。
她缓缓将实验记录合上,在封面上写:
【守拙园菌种复苏实验记录,民国二十四年,陈半夏。】
这是属于半夏的实验记录,属于陈家,也属于守拙园。
半夏在心中对着父亲说:爹,你看到了吗?我没有辜负您的期望,我做到了!剩下的事情,我慢慢来,一个一个都会解决的,您就放心吧!
她把目光再次投向那已经封好的陶罐,用手轻轻抚摸罐身上的“陈”字,沉默良久。
然后,她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从酱房带出来的红纸,在上边郑重写下一行小字,贴在准备做备份的那罐罐身上:
【民国二十四年,陈半夏复壮。首批菌种,承前启后。】
等一切都做好后,她把陶罐紧紧抱在怀里,从酱房到实验室,大缸到玻璃器皿,从父亲的手感到她的数据统计表,这团菌种经过了十年的休眠,终于苏醒了。
但它不知道的是,等它的人,已经换成了另一个。
中午十一点半,她推开实验室的门,脚步稳健地走了出去。
七天前,她走进这扇门的时候,手里捧着的是一团半死不活的菌种。
七天后,她从这扇门里走出去,怀里是一?罐活着的充满生机的酱醅,和一本写满了实验记录的本子。
太阳已经在高空了,难得的晴天。
走出医学院大楼,猝不及防闯进满世界的亮堂里。
灰了大半个月的天空,瓦蓝瓦蓝的,像是谁打翻了颜料罐,连空气里的风,都是暖融融的。
半夏和春梅叫了一辆黄包车,把三个罐子紧紧抱在怀里,往家的方向奔去,目标明确,心志坚定。
祠堂里的长明灯该添灯油了,父亲的牌位也该擦灰了,那口百年老缸也终于等来了它的老伙计。
第50章 制酱方法
回到家,陈半夏打发春梅去跟奶奶禀报一声,就一头扎进了酱房。
酱房还是老样子,但再次进来却有了不一样的感受。
上一次来,还是父亲刚咽气,她从书房寻到了菌种失窃线索,然后顺道过来看看父亲常年工作的地方。
那时候,菌种在休眠,半死不活,父亲死不瞑目,带着愧疚和遗憾离世。
这一次,半夏带着用复苏后的菌种。接种好的酱醅回来了。
这里是她的新战场。
半夏环视一周,像一个古代的郡主巡视自己的封地,封地虽小,但乾坤够大。
八口大缸依然稳稳地伫立在那里,仿佛在等什么人。
半夏确信,它们等的这个人,是自己。
她对着这些大缸点点头,放心,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既是对缸们说,也是对自己。
她在脑海中盘算了一下时间,离“酱王会”只剩下四十天了,得赶紧制出参会需要的酱。
“酱王会”有规则,去参赛的酱必须是酱园自身制作的酱。
而守拙园现有的酱,在市场上根本没有竞争力,完全失去了陈家特色,拿着这样的酱上台,还不如不参赛。
如果拿父亲做的五年陈酱去参加“酱王会”,即便赢了,半夏会觉得胜之不武。并且也能预料,会出现很多非议。
赢,就要赢得堂堂正正,让那些聒噪的人彻底闭嘴!
如果用今天新作的酱醅,加快“翻晒露”进度和封缸陈化时间,本身也能制出酱,但火候完全不够:底味是对的,会缺少陈酱特有的醇厚和回甘,拿去“酱王会”,也是必败无疑。
而要想做出或者无限接近守拙园十年前陈酱的口感,她必须想办法缩短“翻晒露”和封缸陈化的时间。
有什么办法呢?
在酱房里来回转圈的半夏,目光忽然落在了紧挨着那八口大缸的一口小缸,那是父亲亲手为自己做的五年陈酱。
眼珠一转,她心中有了主意。
她觉得这应该是一条新路子——用自己复壮的菌种、自己酿的新酱醅,与老陈酱共同发酵,以老带新,让老陈酱带新酱醅快速成熟。
这不是简单的勾兑。
勾兑是把两种已经酿好的成品直接搅和在一起,就好比把酒和陈酒倒在一个酒壶里,喝起来既失去了陈酒的醇香,又没有新酒的清爽。
半夏决定采用的是“接种”。把父亲留下的五年陈酱作为酱引子,和新酱醅一起入缸。
已经发酵成熟的老陈酱,里边的成熟菌群会引导新菌群,就像是搭了一个成熟的菌群架子,指引着新酱醅的菌群快速向老菌群靠拢,顺着架子往上长。
其实按照常规做法,有了半夏复壮过的菌种,正常按照每日“翻晒露”的顺序走就是,然后等成熟之后封缸。
“翻晒露”需要起码3个月,封缸就看发酵时间了,1年酱,就是发酵1年,3年酱,就是发酵3年,市面上最多的是1年以下的,但最少发酵时间,也需要3个月。
没有什么原因,就是快。
半夏现在决定采取的方法算是一种创新做法,新菌种本身已经是促发酵了的,又加上5年陈酱作为酱引子,等于是双马力运行,理想的话,是会发酵更快,但若失败,那就完了。
思虑再三,“酱王会”可等不了这3个月的发酵时间,半夏决定冒险一试。
她小心翼翼揭开小缸封条,从中取出一小块五年陈酱酱醅,与小罐中的新料酱醅混合,搅拌均匀,蚕豆颗颗分明,辣椒鲜辣诱人。
半夏不清楚父亲是不是严格遵守“晨翻日晒夜露”的流程,具体细节父亲并未提过,但她觉得,既然使用古法制酱,那还是要根据时令节气而适时调整的。
成都原本太阳就少,冬日更甚。那翻酱时间改为中午更好,至于晒,时辰倒是不用改变,但晒的方式倒是可以改一下。
正是中午时分,阳光正好。是冬日晒酱的好时机。
半夏说干就干,招呼已经从奶奶那里折返的春梅一起,拿着一个洗刷干净并晾干的小缸,来到晒场。
晒场就在酱房的南边,是一大片空地,地上铺着青石板。
以前陈家酱园鼎盛的时候,这里经常能看到一排排酱缸,好像一支阅兵队伍在等待领导的检阅。
晒场一圈种着些枇杷树,已经很多年了,树冠很大,但并不遮盖晒场中心。酱房的伙计们,经常在树荫下乘凉。
而半夏最关心的是夏日枇杷树的果子,她经常架着梯子爬上枇杷树,寻一个较粗的枝丫,稳稳当当坐起,吃枇杷。
那枇杷可真甜啊,皮厚核小,汁水丰富,吃得半夏根本停不下来。
枇杷果子结太多的时候,母亲还会用多出来的枇杷熬制枇杷酱,枇杷酱也很甜,小时候为了多吃枇杷酱,半夏经常装咳嗽,骗母亲。
可惜,这样好吃的枇杷酱,再也吃不到了。
但她想,等把眼前这些事情,全处理好了,她也要学着做枇杷酱,做给奶奶、父亲母亲吃。
半夏和春梅二人将重新拌好的新料,小心倒入小缸,然后半夏又开始了翻酱。
才翻了不大一会儿,半夏额头就出现了细密的汗珠。
春梅拿出一块帕子,边给半夏擦汗,嘴上也不闲着:“小姐,之前老爷之前晒酱好像都是三伏天,你这是什么新方法吗?”
半夏点了点她的小脑袋,望着那双求知若渴的眼神,笑着说:“三伏天当然好,晒得更充分,但’酱王会‘等不了。冬天有冬天的晒法。”
“啊?是什么新晒法呢?”
“追着阳光晒。等我翻好了,我们要守着这缸,哪里阳光好,就把它挪到哪里去晒。”
春梅咯咯咯地笑了,边笑边说:“追着阳光跑,哈哈哈,真逗。”
半夏却没开玩笑的心思。没办法,既然选择了冬日开始制酱,没有好的阳光,只能自己多花点心思,尽量让这酱醅多沐浴点阳光了。
不追着跑,还能怎样?
然后,她又想到了酱房里那八口大缸,它们还在等着自己拯救。
要怎么更好地平衡守拙园现在的销售和新酱制作周期呢?如何利用好父亲留下的这八缸不同年份的陈酱呢?
它们虽然品质一般,但毕竟是父亲亲手制的最后一批酱,倾注了父亲的心血,对半夏,对守拙园,都是有纪念意义的,就这样当普通酱卖出去,有点儿可惜了。
得想个法子让它们焕发第二春。
第51章 菌种回归
从晒场出来,陈半夏带着两个小陶罐,径直去了奶奶的东厢房。
周氏见她进来,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菊花:“来来来,快坐!”
半夏也不忙着坐,对着周氏深施一礼,指着那两个小陶罐:“奶奶,菌种成了!”
周氏虽然早已得到消息,还是难掩激动,连连点头:“好好好!”
待看见两个陶罐,又问:“为何是两个?你是怎么打算的?”
半夏走到太师椅前,慢慢坐下,喝了口周妈妈递过来的茶,很鲜,是奶奶珍藏的蒙顶石花,给周氏分享自己的打算:
“不是两份,总共有三份。一份我刚才已经在酱房和晒场做上新酱了,’酱王会‘可等不得。
另外两份,一份我打算继续放回老缸,代代相传,一份打算找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有备无患。”
周氏看着眼前的孙女,侃侃而谈,眼神发亮,不由地抚掌称赞:
“夏夏,你长大了,考虑事情已经很周全了,奶奶很欣慰。走,我们一起去祠堂,给祖宗们添灯油。”
祖孙二人一起,半夏半搀着周氏,来到了祠堂。
祠堂还是老样子。祖宗们的牌位依然整整齐齐,长明灯依然亮着,灯油是桐油,灯芯是棉线搓的。
半夏还记得小的时候,看到父亲去添灯油,懵懂发问:“为什么要添灯油啊?灭了再点起,有什么关系呢?”
父亲看着她,脸色很认真:“这灯,从先祖陈浩南去世那天点起,一百多年没有灭过,它代表的是陈家的运数。灯灭的那天,就是陈家气数尽的那天。”
可惜她那时还小,不懂这话里的含义,听完便忘了。
这么多年,都是父亲和奶奶风雨无阻,来添灯油。
想到这里,她转头对周氏说:“奶奶,以后我来添灯油吧。”
周氏点点头,没想到孙女还能想到这一层,老怀甚慰,她向前两步,指着前方:“去吧。”
半夏接过周妈妈递过来的桐油,上前一个一个牌位,按照辈分,依次添加灯油,她的手端得很稳,力度把握得也很好,每一盏灯里的油都是不多不少,刚刚好。
添到父亲的时候,灯花爆了一下,好像在说:“夏夏,你来了。”
半夏的手细微地顿了下,她喃喃地回应:“是的,我来了。”
添完灯油,她又细心地用剪刀将每一盏灯棉芯顶部的焦黑剪掉,并用拨灯棒轻轻拨亮。
完美。
做完这一切,她又跪在牌位前的蒲团上,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响头:
“列祖列宗在上,陈家第七代传人,陈半夏成功复活菌种,还望各位老祖宗放心,陈家一定会恢复昔日荣光!”
这话,既是对各位祖宗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然后,春夏对着门外喊了一声:“春梅!”
春梅应声而入,有些吃力地双手抱着那个五年陈酱的小缸,周妈妈忙上前帮忙。
二人轻手轻脚把小缸放下,拆封。
在周氏的见证下,半夏将其中一个小陶罐中的菌种取出,小心翼翼放回到祠堂那口大缸中。
再舀出小缸最中心的陈酱,这是这缸酱里发酵最好的部分,然后半夏的双手开始在缸底翻飞,一下一下又一下,终于彻底将酱醅翻匀。
半夏取出一小部分,再次装入小陶罐,密封,交给春梅放好。
最后,将大缸压实,封严。
如此,陈家的菌种总算是回归了。
半夏长出一口气,再次望向祠堂正中。在那些牌位的上方,有一块匾额,上写着“酱魂”二字,是陈家先祖陈浩南的手泽。
字写得并不好,甚至有些笨拙,但字带笔锋,遒劲有力,根骨稳健。
半夏想,可能这就是老祖宗想要的掌家人吧:稳健、守拙,但需带锋芒,有力量。
自己算是个合格的掌家人吗?
周氏则是对着陈柳君的牌位,眼眶含泪:“柳君啊,咱陈家后继有人了。半夏虽是女子,但丝毫不输男子,她定可以带领陈家,走好以后的路,你就放心吧。”
……
两份菌种都有了着落,半夏脑海里就剩下最后一个问题,最后一份菌种,到底该如何保存?藏在哪里才不容易被人发现呢?
其实,她很清楚,用冷冻法保存是最科学的,把纯化后的菌株用甘油保护液做成甘油管,封存在零下二十度的环境里,可以休眠数年,以后可随时取出复活。
一来这年头冰箱可是稀罕货,连达官显贵家里都是用的木头冰箱,这种冰箱,上层放冰,下层存放食物,靠冰块融化吸热实现物理降温。
别说买不起,就算能买来,冰块的使用也是受制于人的,万一哪天断供了,后果不堪设想。
而插电冰箱,更是想都别想,据半夏所知,这年头的插电冰箱,也只有上海少数租界的高端公寓才会配备,成都怕是一台也没有。
那就只剩油封法了。
所谓油封法,就是把菌种封存在食物油下,隔绝空气,这样可以保存起码一年以上。
但这还不够,对于半夏来说,一年的时间,太短了,她需要最低保存三年甚至五年的方法。
她在脑海中苦苦思索所有的物理和化学知识,终于想到了一种多重防护办法。
叫冒青烟后下锅,让它自然冷却。
她自己则去找了粗盐和高度白酒,又重新去五年酱缸里舀出中心部位的酱醅,混合均匀,倒入一个略大的粗陶罐子,一层一层,确保压实,确保没有任何微小气泡。
然后在酱醅表面喷上一层高度白酒,再撒上一层1cm厚的粗盐,最后倒入已经冷却的熟菜籽油。
在熟油封存后,将坛口包裹多层牛皮纸,最外层再用混和了食盐的黄泥浆完全包裹。
齐活。
白酒渗透性强,可杀灭酱醅表层的有害杂菌,粗盐形成高渗透压环境,抑制有害微生物活性,阻断杂菌代谢繁殖,熟油经过高温,水分去除,原生酶被灭活,极低的水分活度可抑制微生物代谢,这些是化学屏障。
同时,熟油可在酱醅表面形成细密油膜,隔绝氧气渗透,切断好氧杂菌生存条件,又是一重物理屏障。
零气泡、压实酱醅、牛皮纸、黄泥浆封口等,都起到隔绝外部空气的作用。
半夏对这个结果很满意,保守估计,放个三五年没问题。
地点她也在做这些的过程中想到了。
她趁着半夜大家都睡着了,悄悄带着铁锹来到后院的桂花树下,挖了一个近两米的深坑,把这个有着战略意义的粗陶罐子放了进去。
收拾停当后,她又把地面上原先的落叶、浮灰之类恢复原状,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多年以后,半夏十分庆幸自己当年的这个决定。
? ?今天中午的,居然忘了设置定时发送,抱歉抱歉。
?
作者很努力在存稿,请放心阅读。
第52章 新思路
这天早起,因为不用去华西坝了,陈半夏也不赶时间,就美美地跑去正堂跟周氏一起早餐。
趁着周妈妈去厨房拿调料,室内没有其他人的当口,半夏压低声音,悄声说:“奶奶,你猜我把第三份菌种放在哪里了?”
没想到周氏摇摇头:“不用告诉我,你自己知道就好,这样更安全。”
半夏没想到奶奶居然一点儿也不好奇,再一想,奶奶说的也有道理,万一以后出点儿什么乱子,少一个人知道,安全系数总是要大些。
想到这里,就没再多说什么,只把自己保存菌种的方法给周氏讲述了一遍,听完,周氏只说了一句话:“你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放下碗筷,半夏就叫上春梅去了晒场。
现下家里没什么仆人,酱房的伙计、杂工也都遣散了,半夏目前也没打算增加人手,就一个“酱王会”的酱,她和春梅就可以了。
至于要不要招人,她准备等“酱王会”之后,看自己新酱成品的质量和效果再说,还有那八口大缸的老酱改良之法也还没想到呢,人即便是来了,也没什么事可做。
二人边聊着闲话,边来到晒场。
所谓“翻晒露”,就是“晨翻、日晒和夜露”,清晨翻酱,白日暴晒,夜晚纳露,主要原理是依赖自然节气,通过昼夜温差自然催化与调节,将生涩的原材料转化为醇厚酱香。
半夏记得也曾见过父亲中午翻酱的,具体是什么时令她不记得了。
她决定用自己的方法来决定“翻晒露”的频次、时辰和方法。
现在是冬天,酱醅热量较低,中午空气湿度全天最低,此时翻动,既可以更快排出湿气,避免酱面长“白毛”,也能更深透氧,维持产香菌群的基本代谢。
此时,昨晚覆盖了细纱布的小缸正孤独地静静伫立在晒场角落,这是昨天追寻太阳挪动的最后一个位置。
晚上覆盖一层细纱布,既不会阻碍夜间露水,又可隔绝小飞虫或者灰尘落入酱醅。
把细纱布揭开,半夏对着春梅叮嘱:“我有时候估计忙不过来,你早上要记得来把纱布揭开,中午翻酱,翻酱你不用管,我来。下午看着没太阳了,就要把纱布盖上。”
春梅连连点头,她觉得自己总算有了点用武之地。
自从小姐归家,出门从来都不带她,让她都甚至怀疑小姐是不是把她也要遣散了。
这下被安排了事情,自然是一百个乐意。
她握紧拳头,很是认真地说:“小姐放心,我一定做好,还有追着太阳跑的事,我也会操心的!”
这缸酱可是为“酱王会”准备的,大道理春梅不懂,但参加比赛肯定是要论输赢的,她自然希望自家小姐能赢,当然,这里边再有一点点自己的功劳,那就更好了。
中午翻完酱,半夏去了前院的店铺,陈伯看见她,打了个招呼:“小姐好!难得看你在家啊。”
半夏点点头,然后询问了一些最近铺子的情况,经营如何,营收是否平衡,有没有什么异常等等。
陈伯把账册拿来给半夏看,半夏随便翻了翻,看来最近生意是更不景气了,收支勉强平衡,她合上账本,对着陈伯安慰道:
“没关系,现在咱家的酱品质不高,全靠以往的名气支撑,如此也属正常。东大街那边是否也一样?是否需要银钱支持?”
陈伯叹了口气:“东大街跟这边差不多境况。最近还有几家饭馆也退了订单。
至于银钱方面,倒是不用支持,够用,小姐专心为‘酱王会’做准备就是,我们全力支持。”
然后,似是想起什么,陈伯压低了声音,又对半夏说道:
“最近咱家店门口,总有一两个鬼鬼祟祟的人,也不晓得是谁家的,倒也没进来捣乱。”
半夏心下了然,很大可能是刘家的人,就对陈伯吩咐道:“没进来,就不用管。进来也无所谓,只要不闹事,正常招待就是。”
陈伯应是。
这时,春生走上前几步,有点儿欲言又止的样子,半夏看了他一眼:“你可有话说?”
“嗯,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有天快打烊的时候,我看到有个老主顾直直朝我们店走来,然后在门口附近被一个人拦住了,二人不知道嘀咕了些什么,那个人就转身走了。”
“咦?还有此事?你之前怎么不说呢?”陈伯问。
“我……我不知道算不算个事,也有可能别人是认识的,有别的事情,就先回去了,我怕是自己想多了。”
半夏心里清楚,春生并没有想多。
看来,刘家不仅仅是盯着自家动向,已经把手伸过来了,劝说老主顾不买自家的酱就是一例。
那之前陈伯提到的东大街那边的店被退订的事情,这里头恐怕也有刘家的掺和吧?
她思忖再三,跟陈伯和春生说:
“春生,你做的很好,观察很仔细。这个事,你们还是先留意着,只要不闹事,就不用有什么动作。
若是对方有什么大动作了,第一时间告诉我,我最近应该大部分时间都在家。”
二人连连点头。
春生尤其高兴,这还是大小姐第一次夸奖自己。
他第一次看见半夏是她归家那日,当时觉得这个人很不好惹的样子,没想到今天居然得了夸奖,以后要更卖力干活才好。
了解到自己想要的信息,把事情都安排好后,半夏忽然又想起一事:“陈伯,我们店里若是卖些军酱和素酱,你觉得如何?”
陈伯愣了一下,这大小姐还真是别出心裁,军酱和素酱是可以,跟自家豆瓣酱本身也没竞争,属于不同的赛道,可陈家什么时候出军酱和素酱了啊。
再说,别人家的酱,肯定有自己的销售渠道,凭什么拿到守拙园来代卖?
“咱家没有军酱和素酱啊。”陈伯说。
“这个问题你不用考虑,我就问,能不能卖?我们帮卖,然后分成?”
“这样的话,没问题。”
其实,半夏是在考虑,在那八缸酱改良之前,守拙园是没有什么产品可卖的,不如上点新,增加产品丰富性,而对秦记和张记来讲,又可增加销量和收入,这是双赢啊。
第53章 堂叔再现
第二天一早,陈半夏刚吃完早饭,就去了父亲书房,她准备把这次冬日制作新酱的工艺流程记录下来,另外,她也想把父亲没有画完的画稿接着画完。
也许,这就是传承吧。
拿起毛笔,写了大概一个时辰的样子,不速之客又登门了。
前店的春生匆匆跑来报信:“大小姐,三爷又来了!”
半夏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下时间,十日之期还没到呢,就这么坐不住?
想必这次也还是兴师动众而来吧?那也不能让长辈们白跑一趟不是,见吧。
她回屋拿了个布包,就跟着春生一起去了前院花厅。
花厅里已经坐满了人,春梅和另一个伙计正在给这些族老们上茶。
半夏大概扫了一眼,人没有之前来得多,但大多是德高望重之人,辈分都比半夏高,三太公也在其中。
她心中冷哼一声:放马过来吧!且看鹿死谁手!刚好还省了我自己跑腿通知的功夫,挺好。
陈秉仁正在跟身旁的人说悄悄话,看见半夏进来,他站起身,连寒暄也省了,直接开门见山:“大侄女,十日之期马上就到了,不知你这菌种到底复活了没有?”
“活了。”半夏是一句废话都不想说。
“是吗?那叔叔先表示恭贺了。不过族里的规矩你也知道,菌种活没活,也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得让大家亲眼看看。”
“好,跟我走。”
半夏二话不说,转头就往中院走。
晒场上,春梅已经把酱缸上盖着的细纱布揭开,那口缸正孤独地在期盼阳光的出现。
不过,它还没等到阳光,就等来了一群围观群众。
这群人围着这口不大的缸,探头探脑,指指点点。
“呀,半夏这女子真的把菌种救活了?”
“可不是嘛,这新酱看着还不错。”
“谁知道这是不是用的咱陈家菌种!”
陈秉仁也在看过这缸酱之后开了口:”大侄女,你这酱应该是刚下缸的吧?什么时候能尝?总不能让大家干等一年吧?”
三太公没说话。
半夏也没说话。
陈秉仁这话是问到了点子上,这明显就是新酱,还在“翻晒露”阶段,光这个阶段都要几个月,然后封缸陈化最少最少也得三个月。
今天半夏若是不能给个说法,陈秉仁就会到处宣扬“半夏的菌种根本没救活,只是不想让贤”。
沉默了许久,还是没有人说话。
半夏注视着眼前的酱缸,缸里的酱醅还是新料的颜色,比成酱颜色浅些,比生料又深一点点,但她知道,这酱翻开来能闻到一股正在发酵的酸甜气息,酱醅里冒着细密的气泡,是活的。
她扫视了一圈,朗声说道:
“这确实是刚接种的新酱,刚翻晒了一天,离成酱还太早。但菌种有没有救活,不用等酱熟了,翻一杵,就知道。”
说完,不待众人答话,她就从缸边拿起酱杵,是父亲亲自给她打的那把比较迷你的酱杵,与这小缸尺寸匹配,她没有自己翻,而是递给了三太公。
陈守信接过小酱杵,翻了一下。
酱醅在杵下自然翻开,翻上来的底层酱醅颜色比上面的深一些,带着股子正在发酵的温热气息。
缸面也随之冒出一排排细密的小气泡,咕嘟咕嘟,像是酱醅的喘息。
她把酱杵垂下,杵头上挂着的酱醅缓慢而匀速地顺着往下淌,拉出一根又细又长的酱丝。
“这是活菌刚接种的酱,翻得动,挂得住,拉得出丝。菌种若是死的,挂不住,也拉不出丝。”
半夏看了看依然没做声的三太公,继续说着:
“三太公他老人家翻了一辈子酱,翻一杵,就知道菌种是死是活。”
陈守信的眼睛一直盯着酱杵上的酱丝,直到它自然断开,才把酱杵放回缸沿。
半夏并不打算给陈秉仁质疑的机会,一鼓作气从布包里掏出实验记录本,一页一页翻给大家看:
“这是每天的实验记录,华西坝一共待了8天,每天的记录都在这里,温度、湿度、菌落数、划线记录都有。”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是一张鉴定报告,上面盖着大红印章,她指着那报告说:
“这是华西坝医学院微生物实验室出具的菌种鉴定报告,钟教授可以作证,实验数据可以复核。菌种活没活,实验室说了算。”
合上实验记录本,她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我把菌种分了两份,一份用在了你们眼前的这缸酱上,另一份已经封存在了祠堂的大缸里。诸位不信的话,可以移步祠堂一观。”
陈守信伸手拿过半夏的实验记录本,对着那张鉴定报告看了许久,终于,他抬起头,对着陈秉仁:
“秉仁,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陈秉仁的脸色随着半夏的话语,青一阵红一阵,这下正僵在脸上。
他原本打算的是,趁半夏的酱还没酿好,逼她放弃参加“酱王会”。
你说菌种活了,谁可以证明?酱都还没制成,如何断定菌种就是活的?完全可以混淆概念浑水摸鱼。
可他没想到,这小丫头,年纪轻轻,也没怎么掺和酱房的事,居然知道从观察酱醅的状态来判断菌种的死活。
他更没想到的是,这小丫头居然准备的如此充分,实验数据非常详实,甚至连鉴定报告都有,这是想找破绽都无从下手啊。
哎,失策了!他心中哀嚎一声。
陈秉仁迅速调整了一下状态,脸上堆出一个笑容,但笑意不达眼底:
“三叔公,我也只是按规矩办事,并不是存心为难大侄女。既然三叔公都认了,我自然也认。希望大侄女代表守拙园在’酱王会‘上拿个好成绩。”
“那堂叔还要不要去祠堂看看菌种?”半夏故意问。
“不了,不了。”陈秉仁摆摆手,朝陈守信行了一礼后,转身走了,那身影很是落寞,居然有点儿可怜。
他不知道的是,那份鉴定报告,半夏也是早上才拿到的。
原本没有这个东西的,但她昨天下午忽然想到了,觉得还是应该备一份,以防万一,就喊春梅去润园传了话,喊林慕白帮忙去找的钟教授。
说起来,帮了自己这么多,该请林慕白吃顿饭了,或者喝个茶也好。
第54章 观天术
接下来,陈半夏终于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翻酱、晒酱、观察前一天的纳露情况,去书房继续父亲的画稿,记录自己制酱的过程,日子稳步进行,乱中有序。
这一日晚饭后,在书房待久了,腰背有些酸,半夏就出来随意走走,偶尔抬头看了眼天空,她愣住了。
只见天空一弯明月高悬,月亮的边缘有一圈红色的光晕,看着就好像是月亮撑了把红色的伞。
她的脑子倏地炸开,想起了一句谚语“月亮撑红伞,雨在明晚间”,连忙唤来春梅:“快,快去把晒场的酱盖上盖子,一定要盖严实了,上边再铺上一层草垫。”
春梅不明就里,但看小姐一副很是着急的样子,没再多问,就匆忙去了。
管它什么原因呢,小姐吩咐的事情,总有她的道理。
半夏还记得小的时候,同样是在书房,父亲每天都要花时间看天。
她就软软糯糯地问:“天上是有仙女吗?怎么父亲每天都要看?”
“天上没有仙女,但夏夏的娘亲在天上看着呢。除了娘亲,天上还有有意思的观天术。”
“那我也要看天,看娘亲,还要学习观天术!”
“那夏夏要记住几句话,‘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月亮撑红伞,雨在明晚间;础润而雨,脚湿而晴;天上钩钩云,地下雨淋淋’。这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观天术。”
紧接着,父亲就娓娓道来,将每一句话的含义都给半夏讲述了一遍。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见晚霞则次日必是大晴,可安心揭开缸盖晒太阳。
月亮撑红伞,雨在明晚间:见月亮周边的红色光晕,意味着大风大雨将至,需提前压好缸盖。
础润而雨,脚湿而晴:观察缸底石板,若渗水,有水珠,则空气湿度过高,不可开缸。
天上钩钩云,地下雨淋淋:见着卷云,就是口诀中的钩钩云,预示着冷空气将至,大概率要下雨,若是出现在雨后,则预示着晴天,出现在冬季,预示着霜冻将至,就需要加盖草垫或是棉毡保温。
其实半夏只对“撑红伞”和“钩钩云”感兴趣,因为幼时的她,觉得这话很生动形象,一下子就抓住了她的心。
为此,她还曾缠着父亲告诉自己“撑红伞”和“钩钩云”到底是长什么样子的月亮和云彩。
那日并没有现成的月亮和云彩可以教学,父亲拗不过她,专程给她画了两幅画来展示,一副是撑着红伞的月亮,一副就是钩钩云的样子。
她至今还清晰地记得画作的模样,圆圆的月亮,周围是一圈淡淡的光晕,因为是黑白的,半夏看到的就是一把黑灰色的“伞”。
还有那钩钩云,云体丝丝缕缕,就像把棉花直接撕开的形态,但顶端都带着明显的小钩,下方则拖着长长的尾巴。
而半夏刚刚看到的就是“月亮撑红伞”了。
此刻,她不由地庆幸自己运气比较好,前几天都是大晴天,像自己这样,都不观察天气情况,又怎么能做好酱呢。
她在心中暗暗决定,以后要像父亲那样,每天都要抽时间出来,好好“看天”。
当天夜里,果然下雨了。
第二天一大早,半夏还没起床,春梅就咋咋呼呼地冲进来了:
“小姐小姐!你可真神!你是神仙吗?掐指一算,就知道要下雨?”
看着春梅清澈无辜的眼神,半夏的起床气硬生生地压了下去,这小丫鬟虽然有点儿冒失,但心地善良,绝对忠诚,还有这一连串的彩虹屁,自己怎么好意思再发火。
她一边穿衣起床,一边说:“这是父亲教我的。做酱得学会看天,要跑在雨前边,等雨下起来了,才想起去盖缸,就全完了。”
春梅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幸好昨晚我去盖了,不然……”她摇了摇头,双手捂着心口,一副后怕得要命的样子,“想想都觉得可吓人呢。”
若不是小姐有先见之明,那这千辛万苦做出来的新酱可就全完了,“酱王会”虽说也重要,可这会严重打击小姐信心啊。
一切让小姐不开心的事情,都必须扼杀在摇篮中。
想到这里,小丫鬟挺了挺腰板:“小姐,你能不能教教我如何看天?呃……我不是想偷师什么的,我只是想,万一小姐一时顾不上,我可以帮小姐盯着……”
她说到后边,声音越来越小,边说边偷瞄半夏,生怕半夏生气的样子。
半夏看她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如何不明白她的小心思,又如何会怪她,不由好笑道:
“这有什么,你愿意学,我就愿意教。偷师什么的,不存在,好好的,以后我还有很多事情要交给你去做呢。”
小丫鬟欢呼一声:“真的?”
半夏点头。
小丫鬟立刻抱住半夏,眼圈红红:“小姐你真好!我保证好好学,不给你丢人!”
她觉得大小姐好像变了,以前对自己也很好,但那种好,就是一起玩耍,一起偷吃,一起打架的情谊。
现在不同了,小姐愿意教她学东西了,这可是件大好事,学会了东西,就可以为小姐分忧了,再不像以前遇上事情只能干着急了。
半夏同样也很开心,自她发现春梅愿意主动学习之后,心中忽然就冒出个新想法。
酱园明年很可能要重新招人,甚至可能扩大产量,还有与刘家的周旋,与其他小酱园的联合等等,制酱本身就会占用她大量的时间与精力,她需要一个帮手,帮她处理一些不用她出面的事情。
陈伯其实是个比较好的人选,但他年纪大了,身子也不大好,再过一两年也该休息了,半夏实在不忍心再给他加担子。
新招的人吧,不知根知底的,也不敢重用,万一是哪家的卧底呢?
这么看来,春梅倒还真是个挺好的人选。
她虽说性子有点急,有点小冒失,但人缘好,会说话,交代的事情能不折不扣地执行,完全不用半夏操心。
最最关键的一点是,春梅从小就在陈家长大,早已经把陈家当成自己家了,忠诚这点儿是毋庸置疑的,是完全可以信任和倚重之人。
至于管理经验嘛,包括她自己都还是一张白纸呢,那就一起努力吧。
第55章 一个诸葛亮
第二天一大早,陈半夏就派了春梅去秦记和张记约秦三和张树香,到茶楼一叙。
她已经想清楚了,有些事情得提前布局,还需要跟自己这两位同盟商量一下,定个章程出来。
上午十点,锦江边上,四海茶楼。
四海茶楼是成都挺有名的一座老式川派茶楼。矮竹椅、小方桌、盖碗茶是川派茶楼的标配。
这里不是单纯的喝茶场所,是集社交、休闲、民事调解为一体的公共空间,乡绅富户、市井俗人、三教九流都可以在这里找到一席之地。
半夏进来的时候,四海茶楼的驻场说书人正舌灿莲花地讲着:
“我不挂帅谁挂帅,我不领兵谁领兵!叫侍儿快与我,把戎装端整。抱帅印,到校场指挥三军……”
座位上的听众,有的嗑着瓜子喝着茶,有的伸出一只脚在擦鞋,有的歪着脑袋在采耳,无一例外的,都很松弛惬意。
半夏听到第一句,就认出了,这正是穆桂英校场点兵、三军立誓选段。
她很小的时候父亲带她来听过,那时候她就很是崇拜穆桂英,还吵吵嚷嚷着跟父亲说:
“我也要当女元帅!”
父亲笑着摸摸她的头,满眼慈爱:“那夏夏快快长大吧,长大了好当女元帅!”
现在,她长大了,没能当上女元帅,倒是迫于形势当了个掌家人,可她的手下,一个兵也没有。
她叹了口气,在心里头安慰自己,慢慢来,一切都会有的。
想到秦三和香香,她又振奋了精神,快步向楼上的雅间走去。
秦三和香香已经到了。
半夏走上前,给二人互相做了介绍。
秦三先开口,他看着张树香,语气温和:“张记,我还是知道的,与令尊有过几面之缘。”
张树香点点头,对于秦三,她是陌生的,也不晓得说些什么好。
她把目光转向了半夏,急切地问:“夏夏,你把我们叫过来,是不是那件事有想法了?”
半夏点点头,招呼二人都坐下,又喊了小二上茶,要上好的祁门红茶。
安排完之后,才对着二人道:“最近我家酱园很多订单被刘家撬了,甚至一些散客主顾,也被刘家在店门口蹲守的人拦住……”
她话还没说完,张树香就激动地站起来:“太气人了!这刘家人净使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秦三倒是镇定许多,他按了下张树香的肩膀:“坐下坐下,莫动气,慢慢听半夏说。”
半夏看看自己这两位同盟,一位性格泼辣,一位沉稳内敛,倒还是挺互补的,以后三人遇事多商量,指不定真能顶个“诸葛亮”。
她眼神微沉,带上了几分严肃:
“我是这样想的。当前我精力主要还是在‘酱王会’上,菌种虽然活了,但也只是个开始。
刘家这边我原本打算先不管的,他横任他横,等新酱出来腾出手来再对付。现在看来,刘家是不想给我这个时间差了。
我想着,是否可以把你们两家的酱,拿出一部分来,到守拙园来卖,一来守拙园可以增加下产品多样性,二来你们的产品也多了条销路,如何?”
张树香一听就来了精神,立马回应:“这有什么问题,我可以!”
秦三则是沉默了一会,然后开口:
“素酱,目前已经与汇丰楼签下了常年订单,这还多亏了半夏的介绍。
秦记这边也没问题,能与陈家酱并肩,是我秦记的荣幸。不过,若是刘家故技重施继续围堵呢?”
听得此话,半夏陷入了沉思,张树香也是一愣,对啊,如果继续围堵,那不是卖了个寂寞吗?点子是个好点子,但缺少落地的保障与支撑啊。
过了一会儿,见半夏没发话,秦三又说:
“离‘酱王会’还有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其实就是个时间差。我相信等你的新酱制出来,老主顾会重新回来的。
他们现在撕毁合同,一来是迫于刘家的威逼利诱,二来陈家酱的品质确实略有下降,等新酱面市,尝过味道,不用任何动作,这些人就会闻风而来。”
秦三的意思,半夏明白,说到底还是自己家的酱,与十年前的比,差了许多,这些商家,最是墙头草,自然用脚投票了。
打铁还得自身硬啊。
见半夏频频点头,秦三慢悠悠地说:“当前的困境,我倒是有个建议……”
嫌他说话太慢,张树香有点儿着急地催促:“秦师傅,你快说嘛,都等着听呢。”
半夏朝秦三点头示意,表示自己在听。
“我觉得可以两步走,齐头并进。刚才半夏提的,可以做。同时,可以请汇丰楼的赵师傅出面,办一个陈家酱的专场品鉴会,有他背书,相信还是可以回流一部分订单的。”
“专场品鉴会是什么东西?”张树香迫不及待地问。
“就是一个宴席,所用的酱全是一家的,可以根据食材的不同,选用不同年份,不同品级的豆瓣酱,将酱的风味与菜品完美结合。
汇丰楼多年使用陈家酱,赵师傅应该对陈家酱十分熟悉,即便品质稍降,好的大师傅,也能在菜品上有所弥补。”
张树香听完,连连拍手称赞,真是个好主意。
那汇丰楼可不是一般的酒楼饭馆,天天饭点都排队,赵师傅更是一代名厨,有他背书,夏夏家的酱肯定会重新被市场认可的。
半夏立刻想到了,在汇丰楼学厨时,赵师傅关于新酱、陈酱的一些见解,秦师傅这主意,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切入口。
她心中略动,就又问了一个必须问出的问题,眼神诚挚:“那二位觉得,你们的酱在守拙园卖出后,我们如何分成比较合适呢?”
“三七,四六都成,你看着办!”张树香没带犹豫的,立刻爽快地回答。
秦三也紧随其后:”就三七吧。“
半夏深深感动,这真是在拼了命地帮自己啊,但她却不能就这样占便宜,她摆摆手:
“不行,这个分成不行,若是在守拙园荣光之时,这是没得说的,甚至四六都可以,但现在是我陈家危难之时,你们是雪中送炭,就按二八吧。”
末了,她又补充一句“就这样定了”,直接拍了板,根本没给二人说话的机会。
窗外,锦江的江面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半夏想,这回,是真的要与刘家对上了,不进则退,一定不能输!
第56章 应邀赏梅
这一日,陈半夏来到了汇丰楼。
正是下半晌,后厨比较闲,几个伙计在后院搬木柴,一个杂工在水池旁洗洗刷刷,却没有赵老蔫的身影。
半夏拉住一个相熟的小伙计:“赵师傅人呢?”
那小伙计见是半夏,就放下手中的木柴:“陈小姐,你等下,我去帮你叫。”
说完,就飞快地跑走了。
没大一会儿,赵老蔫打着哈欠伸着懒腰从后院一个小屋子出来了,看来是在午休。
看到半夏,他眼前一亮,心说这丫头怎么来了?不是忙着做酱么?难道今日手痒,想来练练手?
但他并不说话,等半夏先开口。
半夏一看到赵老蔫,立马上前几步:“赵师傅,我想求您个事儿。”
啥?求我?我是能制酱还是能打架?
赵老蔫撇了半夏一眼,看她满脸的急切和真诚,慢条斯理地问:“你先说是啥事。”
“是这样,我想请您帮守拙园办场品鉴会,打消一下新老客户的顾虑,守拙园现在内外交困,我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说完,她一脸期待地看着赵老蔫。
赵老蔫心说,原来是这事儿啊,那可是自己的强项,还不是手拿把掐。
但他并未马上应下,而是问:“咋个就内外交困了?内我知道,现在的酱品质有下降,新酱还在做,外又是个啥?刘家最近又有新动作了?”
半夏就把最近刘家威逼很多原有客户退掉陈家订单和哄骗散户不再购买陈家酱的事情说了:
“昨天我和两位掌柜陈伯和王伯核实了一下,原来的饭馆酒楼,这些老客户已经退了六七成,再加上散户被拦截,这样下去,怕是等不到新酱上市,守拙园就要倒闭了。”
这刘家还真是做事不留余地啊,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都不懂么?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赵老蔫不客气了。
他清了清嗓子,看向半夏:“可以办,不过要想让这些商家信服,需要新酱和陈酱配合,你不是有缸你爹留下的5年陈酱吗,把那个拿过来一点。”
半夏点点头,一点是完全没问题的。
但若是要全部,那可就为难了。
那缸酱,本来就不是很多,做新酱用掉了一些,其他的她还有不止一个安排。
“还有,当天再请些记者。我就不信了,干不翻他刘家!商家那些你不用操心,我下帖子去请,你去找记者,要报纸副刊美食栏目那种哈。”
半夏点头应下,他觉得赵师傅的安排很好,她咋就没想到请记者呢?刘震东毕竟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这事一旦上了报,他就算是迫于舆论压力,也不敢再有大动作了。
二人就一些品鉴会的细节,诸如请哪些商家,定哪些菜品等,又分别详细讨论并定下方案,在半夏即将离开的时候,她问赵老蔫:
“赵师傅,你这边的准备工作大概需要多久?”
毕竟,对于赵师傅来讲,把新酱陈酱结合起来,用于菜品,对他来讲,也是一个新的尝试,他需要不断实验,找出新酱老酱使用的最佳平衡点,激发出菜品的最大魅力。
“三天吧。”赵老蔫的语气很肯定。
不过是调整下酱的用量和火候的问题,对他这种浸淫陈家酱几十年的老厨师来讲,不会是什么太难的事情,他对自己有把握。
……
从汇丰楼出来回家的路上,半夏拐到了润园。
林慕白看到半夏来访,眼神发亮:“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半夏一听这话,才反应过来,跟赵师傅说了太久,一路上又都在思考品鉴会的事情,没怎么注意天光,已经快到晚饭时候了。
她有点儿尴尬,这个点儿,不会被人以为是来蹭饭的吧?
讪讪地笑了笑,她开了口:“你有没有相熟的美食记者。”
“有啊,怎么了?你找记者做什么?”
“是这样,我最近打算在汇丰楼办一个品鉴会,想请些美食专栏记者到场,倒也不用刻意交代什么,人到场,如实记录即可。”
林慕白思索了下:“我有一个留学时的同学,现在在《新新新闻》任职,我可以让她再联系下同行。”
这事,就这么妥了。
林慕白办事,半夏还是很放心的,最近遇到的种种,不管哪一件事,只要半夏开口,他都是办得妥帖又完美的。
最怕空气忽然安静。
半夏想说“谢谢”,又觉得两人已经这么熟了,怕林慕白怪她太见外。
而林慕白则是注视着半夏,心中暗想,这女子,还有什么是想不到,做不到的?真的是太吸引人了,就好像有一块磁铁,吸引着你一步一步慢慢靠近。
最后还是半夏率先打破沉默:“到饭点了,我请你吃饭吧。”
“啊?”
林慕白怔了怔,怎么又请客?这女子怎么这么喜欢请客吃饭呢?不行不行,这样会被人以为是吃软饭呢。
可是,面对半夏真诚的眼神,他又无法拒绝。
眼神转到书桌对面墙上挂着的《寒梅图》时,他瞬间有了主意:
“吃饭就算了。不过我有一个不请之请,不知陈小姐可否答允?”
“你说。”
半夏心中暗道,还有什么比吃饭更美好的事情么?要是别人请我吃饭,我肯定半点不带犹豫的答应啊,美食,是最让人愉悦的东西,这个学霸,怎么就不懂呢。
不过也无所谓,既然要回报对方,肯定以别人的需求为主,只要不是太过分,都是可以满足的,谁让这位是自己的大恩人呢。
她不知道的是,其实林慕白是很愿意跟她一起吃饭的,只是这个请客的问题,他无法接受几次三番被一个女子请客。
若是她知道林慕白的想法,肯定会在心中轻嗤一声:还留过学呢,不知道女子也可以很独立吗?
当然,对于恩人,她也不会苛责太多,最多也只是心里悄悄吐槽一下而已。
接着,她听到林慕白清润的声音:“腊月中,浣花溪的梅花要开了,不知到时候能否有幸请陈小姐陪我一起赏花?”
半夏提着的心瞬间放了下来,她还真有点怕林慕白提出什么奇奇怪怪的要求来,听说是赏花,立马干脆的应下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是凌霜傲雪的梅呢。
第57章 品鉴宴(上)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这日,便是品鉴宴的日子。
半夏早早就来了汇丰楼,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春梅留在家里。她还要观天、观酱,翻酱和晒酱。
经过半夏几日的悉心教导,她已经基本掌握了观天术,能适时给那缸酱盖盖子或者揭盖子。
翻酱的技巧她也掌握了大部分,这事儿半夏向来是亲力亲为的,但品鉴宴定在中午,由不得她。
汇丰楼的后厨里已是一派忙碌,赵师傅为了这次品鉴宴,前两天就贴出了告示,今日有事,不对外营业。
半夏在后厨站了半天,感觉自己也插不上手,有点儿无所适从。
赵老蔫看出了她的紧张,微笑着朝她努努嘴:“喏,去切菜吧。”
半夏一下子仿佛得到了解脱,开开心心地切菜去了。还真别说,一进入专注切菜的状态,她就心内就一片沉静,只剩下机械的“咔嚓咔嚓”声。
终于,到了上灶的时候,赵老蔫让徒弟们歇着,自己亲自掌勺,半夏在一旁学习观摩。
第一道菜:回锅肉。
二刀肉下了锅,锅底用的是父亲留下的八口缸里的3年陈,这缸酱底子最好,却因为酱没有翻透,酱醅里的水分和挥发性酸没排干净,有点儿闷。
肉片煸出灯盏窝,酱香爆出来,香气刚露头就缩回去了。半夏知道它还差一口气。
赵老蔫挑了一小勺5年陈,沿着锅边淋进去,5年陈不争不抢,只兜底,它就像是一把定制的钥匙,把3年陈缩回去的香气一层一层地激发出来。
第二道菜:麻婆豆腐。
这道菜主要考验的是酱的厚度。赵老蔫用的是2年陈,这缸酱中规中矩,酱引子退化不少,做出的酱层次模糊,咸辣还在,但回甘已经很少。
豆腐在酱汤里小火慢炖,2年陈的菌群活性虽弱,但吃掉豆腥味还是足够了。
快要出锅的时候,他又从5年陈的罐子里舀了小半勺,拌进豆腐汤里。5年陈的底味厚,层次也丰富,它就像一个大网,把2年陈这样的虾兵蟹将一并收拢,层次再次分明起来。
第三道菜:豆瓣鱼。
鱼用的就是锦江里的草鱼,现杀的,十分新鲜,还带着浓郁的鱼腥味。
赵老蔫用了1年陈腌鱼,这缸酱是父亲留下的酱里品质最差的,酱引子传了太多代,活性几乎耗尽,回甘过短,几乎没有后味。
但腌鱼却是恰如其分:1年陈的咸味是有的,菌群的分解能力也还有,鱼腥味可以被吃得干干净净。
他将腌好的鱼下锅,大火收汁,收到一半的时候,又将1年陈的酱汁舀出大半,换成5年陈倒进去。
再将大火转为小火,5年陈的香气在小火慢炖下慢慢化开,完全覆盖1年陈原有的味道,缓缓渗进鱼肉的每一寸纤维里。
此外,赵老蔫还做了多个凉菜、素菜和汤,由跑堂的伙计们一一端到前厅。
等所有的菜都做完,半夏跟着赵老蔫一起来到了前厅。
前厅的几张大桌子已经坐满了人,还有一桌坐的是记者和林慕白,陈秉仁父子和几个族亲赫然也在其列。
半夏大概扫了下场内的人,见今天来的都是成都叫得上名的馆子老板和掌勺师傅,她认识的有蓉江饭店的钱掌柜、草堂轩的孙老板,其他的她都叫不上名字。
这些人有的是陈家老主顾,有的断断续续有订单,有的则跟陈家原本并无生意上的交集,可见赵老蔫在请人方面,着实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她很清楚,这些人都是老饕,嘴巴一个赛一个的刁,他们是带着嘴来的,不是来套交情的。
从生意人的角度来讲,陈家落难,他们会同情,但并不会因为同情就拿自己家的生意来冒险。
所以,在面对刘家人的时候,一大部分人是借坡下驴,原本有些不好意思退订单,刘家这不是刚好递来台阶了吗。说起来也好听,他们不算落井下石,是被逼无奈。
另外一部分人,则纯粹利益优先,觉得你品质下降了,我为何要将就,自然而然就把单给退了,至于交情什么的,都是过眼云烟,什么也没有利益重要。
这事若是放在以前,半夏可能会觉得义愤和窝火,这些人怎么不遵守契约,订单已经签了,就要履行合约,一点诚信都不讲,还很虚伪。
但现在她不这么看了,这就是人性,人性都是趋利避害的,你凭什么要求别人不求回报的帮你?
所以,还是要靠实力说话。
她对着全是老板、掌柜、掌勺师傅的几桌人点点头,走到了记者这一桌跟前。
从半夏出来的那一刻,林慕白的眼睛就一直在追随着她。见她过来,连忙跟她介绍:“这位是《新新新闻》副刊记者张存菊,是我同学的同事。”
半夏看向他指着的那名女子,卷发,戴眼镜,穿一身靛蓝色夹棉旗袍,看起来清清爽爽,干脆利落。
女子站起身来,朝半夏伸手,寒暄道:“久闻大名啊,陈小姐,终于见到了,期待今天的菜品。”
半夏点点头,也不多说什么。
接着,林慕白又介绍了其他几名记者,有《民意报晚刊》的,有《国民公报》的,有《成都快报》的,还有一位是来自《师亮周刊》的,清一色的美食记者。
这些人笔杆子好,文笔有趣生动,但同时也是美食家,大到高端酒楼,小到街边摊摊,无论是特色小吃还是本土美食故事,以及趣闻轶事都如数家珍。
半夏一一跟这些人打了招呼,请他们慢慢吃,然后看向了坐在一旁跟陈半川窃窃私语的陈秉仁:“堂叔也来了啊。”
“怎么?我不能来吗?我是给你捧场的啊,大侄女。”
“当然能来,那堂叔就好好捧场吧,别气坏了身子就行。”
在座的记者并不十分清楚陈家内部的事情,还觉得这个陈半夏咋个不太尊重长辈呢,毕竟是堂叔。
只有林慕白心里清楚,这陈秉仁不请自来,怕是没安什么好心。
他心里暗暗交代自己:得把这父子二人看好了,别生出什么事端来,给半夏添乱。
至于跟他们一起的那几个族人,倒没大碍,一看就是墙头草之类的货色。
第58章 品鉴宴(中)
打完招呼,半夏就找个角落坐下来,仔细观察这些人的吃菜反应。
大多数老板边吃边低声交谈,偶尔还朝她的方向瞄上一眼,记者们吃得也很欢快,各个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唯有陈秉仁,越吃脸色越不好,最后重重放下筷子,干脆不吃了。
等他们都吃得差不多了,半夏走到人群中间,朗声问道:“不知各位吃的可好?”
其中记者桌一个穿深绿色长袍的中年男子站起身来:“我是《国民公报》的记者,菜品不错,请问陈大小姐,可都是用的陈家酱?”
半夏朝那记者的方向点点头。
很快老板桌就有人站起来了,是一个穿着绸缎夹袄,拿着鼻烟壶,戴着玉扳指的老者,半夏并不认识,那人微笑着看向半夏:
“感谢款待,菜品不错,我吃得很好。不过,这味道不太像现在陈家酱的味道,倒有点儿像十年前的水平。”
这话,说的很有水平,既感谢了守拙园的款待,毕竟今日品鉴宴的所有费用是半夏出的,又肯定了菜品,菜品味道好,表示吃得满意。
但同时也提出了质疑,酱的口感,不太像目前陈家能制出的品质。这就是核心又关键的问题了。
前边的感谢和认可都是虚的,这质疑一旦确立,感谢和认可就无从说起,直接推翻了。
这老者是个高手,一下子就抓住了核心问题。
大家都看向半夏,其实很多人心里也是一样的疑问,只是还没来得及问出口。
赵老蔫拽了下半夏衣袖,悄声道:“刚说话这位,是咱大成都餐饮界的泰斗,锦绣饭店的张老板,他的话很有分量,小心应对。”
半夏笑笑,算是感谢赵师傅的提点。
心道,这张老板一看就德高望重,虽说提出质疑,但一旦把他给说服了,其他人就基本不在话下了。
毕竟,大部分人都是从众的。嗯,是得好好想想措辞。
半夏还没来得及回答张老板的话,有人已经接过了话头,这次说话的是一个圆滚滚的穿湘绸的中年男子:
“对啊,对啊,谁不知道陈家的菌种十年前失窃,自那以后,酱的品质越来越差。怎么会出现十年前的味道?”
陈半川像是终于抓住了机会,也立刻跳出来,接住这个话:“作为陈家人,我确定这不是我陈家的酱。”
旁边的记者们纷纷停下了筷子,目光全都紧盯着着半夏,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但并没有想象中的惊慌失措,相反,她表现得很镇定,似乎在等着有人跳出来质疑一样。
用不是陈家的酱来给陈家酱做品鉴,这可是造假啊,还是百年老字号!这可是妥妥的大新闻呐。
不过,说话这人似乎是那陈家掌家人的堂兄,他怎么会拆自己家的台?莫非有内幕?稍微敏感点的记者似乎嗅到了一丝八卦的意味。
满座哗然,议论纷纷。
“陈家人自己都说了用的不是陈家酱,这品鉴宴,是把我们当猴耍吗?”
“就是就是,也不知道这小女娃哪里来的自信?!”
“他爹都救不活守拙园,难道靠她?反正我是不信。”
“话也不能说的太绝对,万一咱们今天吃的,确实是陈家酱呢?”
“若是,我把刘字倒着写!”
在各种质疑声中,张存菊站了起来,她目光直视半夏,音色洪亮,声音一瞬间盖过了那些还在交谈的人们。
“陈小姐,大家的议论你应该也听到了。关于这个问题,是否能给大家一个解释呢?”
众人的目光再次回转到半夏身上,有惊疑,有无奈,有幸灾乐祸,有叹息。
半夏等所有人把想说的都说完了,才缓缓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却自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这个酱,的确是陈家的酱。不信,大家可以问赵师傅。”
赵老蔫闻言走上前来,面向在场诸人,声音微沉:“我以汇丰楼的信誉担保,今日宴席上的主菜,用的都是陈家酱,全部由我掌勺。”
这话又引起一片哗然。
“难道是真的?”
“不不不,不可能!我不信!”
“这小女娃满打满算回来还不到一个月,怎么可能制出新酱?”
“如果不是,那又如何解释我们吃到嘴里的菜?赵老蔫的话,我反正是信的。”
此时此刻,很多人的心思已经略有松动,质疑的人开始变少,但大多还是有疑虑的。
赵老蔫的话他们是信的,但这是如何做到的呢?
守拙园的现状,行业内的人都清楚,包括跟陈家没有生意来往的店家,也是知道的,那这些菜,是如何保证口感和味道不变的呢?
甚至,甚至有些菜,还比原来的口感似乎更上一层了呢?
终于记者桌有一个人忍不住问出了声:“陈小姐,你好!我来自《师亮周刊》,菜很美味,感谢。我想请问你是如何做到的呢?”
半夏微微一笑:“很简单,今日大家吃的菜,是用了我家的5年陈与1、2、3年陈分别搭配做成的,根据每种酱的特性,个性化调制而成。”
她上前一步,指着其中一桌上的菜品开始一一介绍:
“回锅肉用的是3年陈+5年陈,麻婆豆腐是2年陈+5年陈,豆瓣鱼则是1年陈+5年陈。
这些酱全是我父亲留下的。5年陈是他专门为我做的,1年陈、2年陈和3年陈是父亲留下的,这些酱,因为酱引子退化,品质确实一年不如一年。
3年的发闷,2年的层次不够,1年的回甘偏短。这些凡是买过我陈家酱的,应该也都清楚。
但这些酱与五年陈搭配着用,还是能撑起一座酒楼的灶头的。”
话音刚落,立刻便有记者发问,是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年轻男子,他推了推镜框:
“陈小姐完美解释了酱的由来,这很好。那么我想请问,守拙园是准备将5年陈和1年陈、2年陈、3年陈搭配着售卖吗?”
这问题不可谓不尖锐。
5年陈很珍贵,大家都知道,市面上也有,但不多见,更多的是特别爱酱之人买来作收藏之用的。寻常饭店酒楼用的并不多。
第59章 品鉴宴(下)
即便陈家愿意这样搭配着销售,那5年陈的价位势必也会很好,这么高的价位,未必有多少饭店买账。
即便有店家买账,那掌勺的师傅也未必愿意。
一道菜原本做的好好的,咋个用了你陈家的酱,我还得专门研究一下新酱和陈酱如何调配才会使口感更出彩?那买现成的酱不好么?为什么要花时间花精力在研究这个上头?
众人都盯着半夏,看她如何应对。
陈半夏稳稳地站着,今天既然来了,就是要把话说清楚的。
她并不想新酱陈酱搭配着售卖,她的目的只是在这种公开场合证明一下陈家酱还是有实力的,是能上得台面的。
作为一个新上任的掌家人,陈家的变化,她也希望诸位同行能够看到,起码,对?陈家建立一点信心和希望。
目前来看,她的目的基本已经达成。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沉静有力,思路清晰:
“5年陈只有一小缸,我后续还有其他用处,不会售卖。只会配给已经订了陈家酱的馆子一家一小罐,当做点睛的佐料。
父亲留下的其他酱,也不会再售卖。
我陈家的菌种已经复活,新酱正在制作中,其他的酱我会着手进行改良,不管是新酱,还是改良的陈酱,我保证让大家吃到的口感跟十年前的陈家酱一个水平。
如若在座的各位信得过我,可以先下订单,三个月后这批改良过的酱就会面市。
至于我制作的新酱,咱们‘酱王会’上见分晓。”
坐着的人又开始交头接耳了。
“听到没?这小女娃居然要改良陈酱?”
“你说,她能做到吗?我还是不大敢相信的。”
“这个,还真不好说。你想啊,她都把菌种复活了,这是连她爹都做不到的事情,这女娃指不定还真有两把刷子呢。”
“嗯嗯,那你订她家酱不?”
“我有点期待看她在’酱王会‘上的表现了。”
这时候,风向已经变了。
已经不再有人怀疑菜桌上的菜用的是陈家酱了,讨论的焦点变成了要不要订陈家酱,信不信半夏可以改良成功。
这时,一直没再做声的张老板再次发言,他转了转手上的扳指,似是漫不经心地问:
“陈小姐,我有一个问题。桌上有道开水白菜,也用了陈家酱吗?”
半夏点头,几步走到张老板身前,恭恭敬敬地说:
“张老可真是’金舌头‘!诸位明鉴,今日这道开水白菜,确实不是用的我陈家酱,而是用的素酱打底。
各位都是行家,汤底最是骗不了人。
素酱吊的汤,不放盐不放酱油,汤色不变,比传统使用盐和酱油的,味道更干净。像开水白菜、鸡豆花、芙蓉鱼片这类菜,都可以用素酱吊汤。”
在场几位掌勺师傅频频点头。
蓉江饭店的秦掌柜不由恍然:“怪不得,今天的开水白菜,感觉与往日里的不太一样,感觉味道更醇厚了呢。”
说完,她又指了指另一盘菜,继续说着:
“这盘蒜泥白肉,也不是用的陈家酱,而是用的军酱。
大家都知道,蒜泥白肉成与不成,蘸料很关键。
今日的蘸料是把军酱研成细泥,加蒜泥、花椒面,少许红糖和醋调制而成。
军酱路子野,口味冲,但配上蒜泥和花椒面,蒜泥的辛香把军酱的野劲托起来,花椒的麻又把它压了下去,二者取一个平衡点,军酱就成了这份蘸料的骨架。”
听着半夏的发言,陈秉仁第一个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来,脸色铁青:“陈半夏,你作为陈家掌家人,怎么可以在自家品鉴会上推荐别家的酱?”
半夏不想搭理他,就没说话。
一旁的草堂轩孙老板倒是在跟身旁的人感慨:“陈家自己还在泥潭里,就敢把别家的酱放在自己桌上,这格局,比当年的陈秉直还大。”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半夏看向这位孙老板,郑重地说:“我爹说过,守拙园再大,也只有一双手。成都的酱园不能只有一口缸。
我只不过沿着他的路走下去而已,成都人的酒楼里,不能只有一种酱。一家独大,难撑满城烟火,百家齐放,方见川菜风味。”
《新新新闻》记者张存菊大喝一声“好”,带头鼓起掌来。
众人也纷纷跟着叫好,鼓掌,包括陈家的几位族人。
陈秉仁父子此刻显得势单力孤。
他们今天不请自来,原本是想来看笑话的,没想到这小丫头居然想出新酱陈酱搭配的法子来,还赢得了诸多酒楼饭店老板的青睐,这一局,又败了。
但此时大势已去,再说什么,恐怕要被这满堂的人声讨责骂,包括跟自己一起来的族人,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看着陈秉仁父子落寞的背影,半夏继续说:
“各位,守拙园现在代理了两家酱园的产品,素酱是秦记‘无隐’,军酱是张记的,各位不管是尝个鲜也好,批量采购也好,都很欢迎。
这两样酱,在守拙园可以买,在秦记和张记也可以买。各位可自行决定。”
锦绣饭店的张老板第一个站起身,对着半夏,脸上的笑意已经压不住了:
“陈小姐,今天的菜很好,我很满意。守拙园改良的酱,我先预定一批,另外,等着你的新酱啊,我看好你。”
有了这个饮食界大佬的带头,其他老板掌柜们纷纷跟上,有很多人走上前来找半夏预定,还有的跟半夏打听秦记和张记的位置,半夏一一作答,客气而礼貌。
应邀而来的记者们,也一个个举起相机,拍照,定格。
赵老蔫得意地看着眼前这一切,他这小徒弟,出师了呀,今天这结果,他开心得很呐。
林慕白自始至终没有发言,只是默默地看着,听着,觉得眼前的女子每次都有新的闪光点,让他一步步沦陷,着迷。
……
刘公馆。
汇丰楼品鉴宴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刘家。
刘绍鸿背对着书房的门,站在窗前,望着守拙园的方向,嘴里边喃喃自语:“有意思,可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身后忽然传来他父亲刘震山冷冷的声音:“明天,我不想看到任何一家报纸出现品鉴宴的消息!这事,你去办!”
第60章 见报了
第二日。
一大早,陈半夏就吩咐春梅去买报纸,当日去过的五家都买。
春梅买回了四份报纸,晚报的需要下午去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新新新闻》副刊,头版头条就是汇丰楼品鉴宴的信息。
大大的标题上写着“一家独大,难撑满城烟火,百家齐放,方见川菜风味”,下面还有个副标题——“论守拙园新当家人的格局与担当”。
配图是陈半夏指着菜品侃侃而谈的场景,黑白画面中,年轻女子淡定,从容,温和,坚定。
再然后是《师亮周刊》,刚好今日发行,在美食栏目版面上,半夏找到了品鉴会信息。
版面并不大,但信息还是比较翔实。
文中用大量篇幅介绍了对这次品鉴宴上陈家新酱老酱搭配使用的惊叹和赞美,同时配了几道菜的图片,最后总结“守拙园新掌家人崭露头角,后续如何,拭目以待”。
除了晚报之外的另外两家报纸,春梅前前后后翻遍了,也没找到关于品鉴宴的任何消息。
她嘟着嘴,气哼哼地说:“小姐,昨天的菜那么好吃,这记者咋个就光吃不干活呢?”
半夏笑了笑:“可能是不符合别人报纸的调性吧。”
趁春梅还在琢磨“调性为何物”时,半夏走出了家门,留下一句“记得看酱”。
其实,半夏心里也清楚,那没发文的两家报纸肯定是被刘家收买了,尤其是这种跟官场牵扯比较深的报纸,还不是上头一句话,下边的人就只好执行了。
对此,她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只要有哪怕一份报纸登了这个消息,她觉得自己就算是赢了。
更何况,《新新新闻》和《师亮周刊》的发行量并不小,影响力也很大。
她出门是在品鉴宴前一天就约了秦三和张树香,今日上午四海茶楼见。
今日没有评书,但茶楼的大厅里依然是满座。茶客们三三两两一桌,有的在热闹地摆着龙门阵,有的脸朝着窗外,在欣赏锦江景色。
一个茶博士拎着一个一米长的紫铜大壶,正在表演“蛟龙探海”,茶汤注入茶碗,滴水不溅,座上几个外地模样的客人正在叫好。
半夏上到二楼雅间的时候,秦三和张树香还没到。
她唤了小二进来,温声吩咐:“老规矩,祁门红茶。”
不大一会儿,先是秦三,然后是张淑香,前后脚地,就上来了。
张树香一见到半夏,就大声嚷嚷:“夏夏,不晓得咋个回事,我铺子忽然多了很多订单,你说会不会是刘家的阴谋?”
半夏笑了笑,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秦三:“秦师傅,你说呢?”
秦三也笑:“张姑娘怕是不看报纸吧?昨日的品鉴宴,陈小姐推荐了我们两家的酱。”
张树香愣了片刻,然后用拳头轻轻捶了半夏肩头一下:“夏夏啊,你这是闷声办大事啊。我还琢磨今天过来是啥事呢,原来如此啊,不谢哈。”
半夏接话:“谢啥子,我们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我们三家的酱,各有千秋,相得益彰,百花齐放,才能迎来酱园行的春天。”
秦三没说话,但是频频点头。
半夏看张树香愣愣的样子,捏捏她的脸:“傻了?把酱做好才是王道。”
说着她又转头看向秦三,给秦三续了杯茶:“秦师傅,香香,我最近可能要忙着改良我爹留下的几缸陈酱了,守拙园就靠二位的酱先支撑了,还望二位能够扩大产量啊。”
“嗯嗯,一定一定!”张树香点头如捣蒜。
秦三也点了点头。
他不像张树香那般神经大条,对于品鉴宴上半夏推荐自家酱的事情,确实有点儿出乎他意料了。
毕竟,自家的品鉴宴上,谁没事儿会推荐别人的酱?虽说他们之间路数不同,但怎么也是同行,同行是冤家这道理谁人不懂。
他有买报纸的习惯,早上他也看到了《新新新闻》上的信息,那句“一家独大,难撑满城烟火,百家齐放,方见川菜风味”,深深震撼了他。
这话,从一个如此年轻的女子口中说出,真的是格局立现。
陈家这个当家人选的好,假以时日,成为酱园行的领军人物也未可知。
《师亮周刊》他是没订的,但是架不住街坊邻居热心啊。一大早隔壁饭馆的周掌柜就跑来找他,指着报纸上的配图,跟他说:
“老秦,快看快看,你家酱上报纸了呢!”
秦三一看,文字内容描述就是用自家的酱做汤底的开水白菜,边上还有一张配图,文中充满了溢美之词,赞这道菜比之前用盐和酱油调咸提鲜的,味道更胜一筹。
这是不花一分钱,就给自己做了宣传啊。
秦三在心中暗暗发誓,今后一定要与守拙园守望相助,哪怕不是为了报恩,跟着半夏走,也一定不会错的!
紧接着,半夏又对张树香说:
“军酱不适合炒菜,但做蘸料发展空间很大。
汇丰楼的赵师傅,已经研究了适合军酱的调味方法,还有适合素酱的菜品。
你们二位抽空可以去找他,汇丰楼要订你们的酱。”
张树香一蹦老高:“真的呀?夏夏你太好了!”
秦三脸上也满是感激之情。
之后,半夏又交代了些两家酱入驻守拙园的细节等事宜,三人便各回各家了。
……
刘公馆。
刘震山拿着手中的报纸,气得火冒三丈,直接摔了桌子上的一个琉璃盏。
刘绍鸿站在他的书桌面前,低着头,面无表情。
“你……你到底是咋个办事的?我不是给张副官已经交代了,给那几家报馆施压,为何还有新闻见报?”
“该做的我都做了,给报馆施压,给那几个记者封红包,让他们不要报道,可谁知道他们口头上答应了,还是有人一转身就发了。”
刘绍鸿也很无奈。
对于半夏的行踪,他是了如指掌的,提前也知道了会有哪些记者到场,所以早早地就给报社那边打了招呼,又提前一天找到几位美食记者,分别给了红包。
结果……
看来这年头,权势和金钱也不是万能的啊。
不过,这位陈小姐,居然能想出用新酱陈酱共同入菜的法子,还在自家品鉴会上推荐别人的酱,还真是让他刮目相看,确实……气度不凡,越发有意思了。
耳畔传来刘震山压抑着的怒吼:“’酱王会‘,你想办法,让陈家再无翻身之日,不能再失手了!”
第61章 小迷弟
暂时解决了守拙园青黄不接没有产品可卖、被刘家围堵得几乎没有订单的情况,陈半夏终于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接下来就是按部就班地翻酱、晒酱、露酱,春梅这方面比半夏还要上心,一看到有霜冻,立马找半夏确认,得到认可后,晚上就给新酱盖盖子加棉毡。
这一日正午,半夏正在翻酱,陈家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陈半水进来晒场的时候,半夏的手正在小酱缸里翻飞,一声“堂姐”让她抬起了头。
只见陈半水穿着一件湖绿色夹袄长袍,正笑眯眯地望着她,露出两颗小虎牙。
这小子怎么来了?半夏心里有点儿纳闷,但她没有发问,只低低应了声”哎”,既不显热情,也不算敷衍。
陈半水看半夏这反应,有点儿憋不住了,大步上前,几步就来到了半夏跟前:“堂姐,你见我咋一点反应都没?我好不容易求了爷爷让我来的。”
半夏心道:谁喊你求你爷爷来了,也不知道是来添乱的还是添乱的。
在她眼里,陈半水就是个半大孩子,加上从奶奶处知道了七叔公家其实还挺富有之后,更觉得这孩子就是个闲散少爷,这年头,闲散少年能干啥,不就是溜猫逗狗不务正业么?
但她面上不显,只淡淡地问:“那你来是?”
陈半川立刻回答,语气带着点儿兴奋:“我放寒假了啊。自从上次见堂姐大杀四方之后,我就特佩服堂姐,所以就求了爷爷,让我来跟着堂姐学学。
你是不知道,爷爷经常背后夸你,知道你救活菌种之后,对你更是赞不绝口,恨不得你是她亲孙女呢,连我这亲孙儿都靠边站。”
话语里还带着点小小的委屈。
原来是这样。
不过,不对啊,现在是正午,从灌县过来,走官道起码得四五个小时,他很早就出门了?
于是,半夏随口问道:“那你是今天到的?”
“不啊,我昨天就出发了,晚上到的,先去东大街的门店看了下,在那休息的,今天上午才过来这边,已经给伯祖母请过安了。听说你在晒场,就过来了。
堂姐,我以后当你的跟班,要得不?”
这是……收获了一枚迷弟啊。
半夏笑笑,不置可否。
陈半水可不依,非要一个确定的答案:
“堂姐,你就看在我风尘仆仆的份上,答应了呗。我以后每天都给你买好吃的,还有我保证,听你的话,你说朝东,我不得朝西。要不,我发誓?”
看样子,这跟班是当定了,好像决心挺大的样子。
半夏连忙拉住他要发誓的手,有些嫌弃道:“你说的,听话?那好,现在看我翻酱,学习翻酱手法,下午跟着春梅一起追太阳。”
“追太阳?”陈半水一脸懵逼。
一旁的春梅“噗嗤”一声笑了:
“就是喊你看着太阳,哪里有阳光,就把酱缸往哪里挪,冬天的太阳可太稀罕了,一定得好好利用。”
陈半川这下听懂了,清脆地应声:“好!”
其实,从半夏的角度而言,七叔公家是不制酱的,陈半水过来也不过是假期探亲访友休闲,但他既然说了要做跟班,那就不能让他闲着,太闲容易生事。
自己也不可能天天去哪儿都带着他,最好的办法是给他安排一些不太复杂的事务,顺便也可考验下他的悟性。
若是这孩子于制酱一道有些天份,那七叔公家未必是不能再制酱的,或者不制酱,只销售也是可以的,以半水的机灵劲,做销售还是蛮适合的。
这时,半夏脑海中忽然想起来另外一件事,这小子来都来了,那可是个移动的资源包啊,得好好利用。
反正守拙园近期也没打算招工,把他当个伙计使就是了,谁让他上赶着凑过来呢,想来以七叔公的气度和格局,也不会说什么的。
想到这里,她有些老成地说:“半水啊,堂姐这边事情比较多,也比较杂,你可愿分担一二?”
陈半水一听此言,笑得满脸春风,这可是自己求都求不来的呢,就怕堂姐对自己客客气气的,一定得使劲使唤自己,才是自家人嘛。
他拍了拍胸脯,大声说:“堂姐你尽管吩咐,我一定办到!”
半夏看他一脸干劲十足的样子,也比较满意,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咱家酱园现在跟秦记、张记是同盟,以后这边有什么需要传话跑腿的事儿就交给你了。”
陈半水很满意,这跑个腿,递个话的活儿他最在行了。
以前在家里,他也经常在父亲叔叔爷爷之间传话,几方都很满意,四叔还经常夸他会说话,以后是个经商的好材料。
半夏看他一口就答应了,恨不得马上就有活干,一副热血的样子,也笑了,她斟酌了下用词,说道:
“还有一件小事,你家成都这边的分店是不是有马车?”
“对啊,堂姐怎么问起这个?”
“是这样,秦记秦师傅的素酱,要用岷江的水。之前都是他和伙计架着驴车去拉的水……”
半夏还没说完,陈半水就抢话了:“堂姐是不是想借用马车给秦师傅拉水?没问题,我跟铺子那边交代一声就成。”
半夏心道:这孩子还真是七窍玲珑心,话刚开个头,就知道是什么用意了,是个可塑之才。
她双手一顿,看向陈半水:“亲兄弟明算账,马车也不白用,用一次付一次的钱,如何?”
陈半水立刻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
“堂姐你这是看不起谁呢?咱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这要是让我爹和爷爷知道了,回去少不得一顿棍棒伺候。”
这说的倒是实话,走之前陈秉义就交代了“去了要听堂姐的话,多学多看多听,能帮忙的地方尽力帮”。
看着半夏一脸为难的样子,他大概知道堂姐在顾虑什么,毕竟这是给秦记帮忙,又隔了一层,不算真正的自家人,堂姐可能觉得这个人情欠得有点大。
并且借用马车去拉水这事,不是一次两次,答应了就是长期的。这年头,马可是稀罕物,寻常人家买不起,即便买得起,用处也不大,所以堂姐大概也觉得没必要为此买一匹马。
于是,他又嘻嘻笑着说:“要不这样好了,原本我是要住在我家宅子那边的,我就不去了,就住这里,堂姐管吃管住,还管带我学东西如何?”
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半夏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应下了。
第62章 套缸
日子就在不停的“翻晒露”和书房的写写画画中度过。
总体而言,还算是比较幸运,只遇上一两天霜冻和一天降雨,其余的日子大部分还是晴天。
春梅和陈半水也很给力,日常的晒露二人都很上心,对新酱照顾得也很好。
现有的两家店都已经上架了秦记“素隐”和张记军酱,市场反响还不错。
半夏去找陈伯了解过,虽然陈家酱已经停售,但依靠售卖这两家的酱还有对于陈家改良酱和新酱的预付金,还是可以支撑的。
好东西,自然是要等的,愿意等的人,也不在少数。
眨眼间,时间来到了一月中旬。
这一日,半夏再次翻酱的时候,惊喜地发现酱醅整体已呈深琥珀色,表面泛着油亮光泽,无局部发白、杂色斑块,酱体浓稠度适中,无结块分层析水情况。
她捧起一把酱醅,凑近鼻尖,闻到浓郁的酱香与酯香,混合着辣椒的鲜辛,没有半点生豆瓣的青味、发酵初期的酸味,没有酸败味、哈喇味等异常味道。
再用酱杵翻起一杵,酱体顺滑,豆瓣捏开后没有硬芯,完全酥软,整体呈现出均匀的半流动状。
她捏了一小块,放入口中,鲜香味很突出,咸淡适口,有很自然的回甜,无涩味、苦味。
如此种种,无论是从外观、气味,还是触感、口感来讲,都与父亲整理的画稿中封缸的标准完全相符。
她点点头,望向身边一左一后两个护法似的春梅和陈半水:“可以封缸了。”
春梅却有点儿焦虑,其实她之前已经问过很多次,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封缸,每次半夏都是“再看看”,可是“酱王会”不等人啊,如今终于等到小姐一句“可以封缸”,春梅高兴的同时,却又很担心。
只剩下十天了,往常老爷在时,封缸最起码都是三个月起步,陈家的酱,大部分封缸都是一年的,少量三年。
“小姐,只有十天了,你是有啥神仙法子么?能够十天陈化好?”春梅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陈半水在一旁直点头,他也有此疑问,只不过他更愿意相信堂姐的实力。
不过,内心却还是犯嘀咕的,他家虽不制酱,但出生于这样的家庭,大概的常识他还是晓得的,十天时间,如何陈化好一缸酱?这是堂姐的难题,也是陈家的难题。
面对着二人求知若渴的目光,半夏却并不打算揭开谜底,只神秘一笑:“待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其实,在这些日子里,她也一直在思考如何快速缩短陈化时间。
最后,她决定采用与制新酱时使用“酱引子”类似的办法。
这次,她不是用老酱醅做“酱引子”,而是用老酱醅的“气”,来养新酱的“魂”。
就好比用老泡菜水起新坛,新坛子里装的是新菜新、新水、新盐,但那一勺老盐水里的菌群,能让新坛快速建立起一个稳定的微生态。
她具体的操作是用“套缸法”。
所谓“套缸”,顾名思义就是把一口小缸放套进一口大缸里,小缸里是新酱醅,大缸里则是老酱醅。
小缸不封口,但缸口用两层高温蒸过的细纱布蒙上扎紧,大缸照常照常封缸。
封缸陈化的本质,半夏有自己的理解。
说白了,就是让酱醅的菌群在缺氧环境下,慢慢把“翻晒露”阶段积累的风味物质重新组合、沉淀、醇化。
这个过程之所以需要半年甚至一年,是因为新菌群没有“经验”,它们需要自己摸索哪条代谢路径最短最省时,哪条路径产香最醇厚。
这就好比一个新手学徒自己打磨一块璞玉,他得反复试错,历经一年甚至更久,才能打磨完成。
但如果有一个打磨玉石的老师傅呢?老师傅并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陪伴他,指点他,告诉他哪一刀力度不对,哪一刀深了或是浅了,哪一刀还不错。
半夏的“套缸法”,就是让父亲的5年陈担当师傅的角色,对新酱这个小徒弟进行指引。
新菌种从老菌群那里接收代谢信号,照着前人已经走过无数遍踩过无数坑的路走,可以避开很多风险和绕路,快速完成原本需要半年或者一年试错才能完成的酶促反应和酯化反应。
这是科学地缩短学习曲线,加快陈化进程。
三人一起将这缸新酱挪进酱房。半夏吩咐春梅和半水二人去搬那缸5年陈过来。
这时候,她无比庆幸自己先前没有争强好胜,一次性制作太多新酱,小缸的体量只有5年陈的四分之一大小,正适合“套缸”。
5年陈搬过来时,缸内已经只剩一半的酱了,还好,够用。
半夏又吩咐春梅去取了高度白酒和高温蒸过的纱布和抹布来,一边让半水抱好小缸,一边给二人讲解“套缸”的原理。
陈半水稳稳抱着小缸,嘴巴也不闲着:“堂姐,你可真厉害,居然能想出这样的办法!你这脑子是啥做的?”
半夏斜了他一眼,一边吩咐春梅给半水手里的缸外部擦拭干净,再喷上薄薄一层白酒,一边嗔怪道:“这办法还不知道行不行呢?时间不多了,赌一把!”
春梅和半水这时候无比统一,异口同声地:“肯定行!”
小缸消毒完毕,半夏就小心翼翼地用酱杵把5年陈的酱缸从中间挖出一个大洞,大到足以放下小缸的程度,再轻手轻脚地将小缸放入其中,然后仔细地用细纱布盖上扎好。
再然后,大缸的外面用古法扎紧原来的封缸布,再用蜂蜡密封。
待一切收拾停当,半夏拍拍手,如释重负:“成了!接下来就只有等待了。”
春梅眼睛亮亮的:“小姐小姐,真的能成吗?”
半夏还没回答,陈半水就在一旁推了春梅一把:“你咋个回事,这么不相信堂姐?”
春梅有些委屈,她是真的担心啊,她就是觉得“酱王会”太重要了,希望小姐能够万无一失。
看着二人争执的半夏,嘴唇弯起:“好了,春梅也只是担心,她比谁都更相信我,是吧?”
春梅一听半夏这话,抹了抹快要溢出眼眶的眼泪,她刚才被陈半水误解,急得眼眶都红了:“就是,我家小姐是最棒的!”
三人都笑了。
冬日的阳光,从酱房高高的窗棂透进来,在地面撒下不规则的光斑,在三人的笑声里轻轻荡漾。
第63章 赏梅
新酱封缸后,因5年陈主要用于新酱制作,暂时无法开启陈酱改良工作,陈半夏终是松快了几天。
这一日,她正在书房写写画画,同时完善自己对陈酱的改良细节。春梅进来,递给他一张请帖,是林慕白的,上书:
【听闻新酱已封缸,又逢浣花溪畔梅初绽,谨定于腊月十七日下午四时,浣花溪赏梅,草堂浣花小筑见,盼陈小姐拨冗前来。】
半夏这才想起自己月前确实答应了林慕白陪他赏梅的,只是最近事务繁忙,完全把这事儿给忘了。
只是,他这个时间选的,他怎么知道自己新酱已封缸?难道是前两天出去逛街喝茶撞到了?
如果他都知道了这事,那一直关注自己的刘家岂不是也关注到了?
还是得有所防备才好,半夏暗自在心中拿了主意。
腊月十七,半夏换了一身天青色夹棉旗袍,就带着陈半水一起出了门。
临出门前,春梅有些不开心,嘟着小嘴:“小姐,为何把我一个人留在家?”
半夏摸摸她的脑袋,没好气地说:“半水从小不在成都长大,难得来一趟,带他出去看看风景。”
顿了顿,她又给出一个鼓励的眼神:“其实吧,主要是酱房还得有人守着,这个事情很重要,交给其他人我不放心。”
春梅的小委屈立马烟消云散:“小姐,你放心,我一定守好酱房,保证不出一点差错!”
半夏叫了黄包车,二人一路向西,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陆游那句“二十里中香不断,青羊宫到浣花溪”。
还真是,从拐进青羊宫那条街开始,一路梅花不断,在街头,在谁家的院子里,在某处园林的角落里,一簇簇,热热闹闹。
到西北门时,车夫停下了脚步。半夏还没得来及拿出荷包,陈半水就直接掏出几个铜板,谢过车夫。
二人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一路上梅香隐隐,暗香浮动。
红梅似乎攒足了劲儿往枝丫上攀,白梅也不遑多让,似要与红梅一决高下,还有粉色的梅花,花色从浅粉到深粉,花瓣重重叠叠,远远看去,像一片粉丝云霞。
一阵微风吹过,树上的梅花簌簌而下,掉在草丛里,路人的竹篮里,发丝上。
几个穿着学生装的半大孩子,蹲在溪水边,把垂到水面的梅枝往水里按,看红影在溪水里荡漾,欢笑声惊起一滩鸥鹭。
两人说话间,就走到了浣花小筑。
浣花小筑是一个草庐小亭,四面临水,与大路之间有栈道相连。亭内有木质的连椅和圆形木桌,适合走累了休息或者朋友小聚。
二人走到亭中的时候,林慕白和他的小厮已经到了。
亭中的桌子上放着一个打开的食盒,里头有几碟点心和一壶茶。
林慕白看到半夏,上前几步迎接:“好久不见啊,陈小姐。”
半夏点点头,走到近前才发现林慕白带来的吃食居然都是自己喜欢的口味,有桃花酥、绿豆糕、桂花糕,居然还有两小碗醪糟,那醪糟还是温热的。
她的眸光亮了亮,懊悔自己粗心不晓得带吃食的同时,又感慨林慕白的细心与体贴。
明明自己该请林慕白的,结果怎么好像又变成了蹭吃的。
不管了,出于一个吃货的自觉,她也没客气,拿起点心就开吃。
陈半水看得有点儿发懵,怎么堂姐还有这一面,中午饭不是刚吃过没大一会儿吗?怎么现在感觉又很饿的样子……
陈半夏一边吃,一边给林慕白讲着自己制作新酱时的趣事,末了,她还不忘补充一句:“放心,新酱做好,第一个拿给你品尝。”
林慕白就那样坐着,静静地看着她吃,看着她笑,看着她闹,有那么一刻,他觉着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当一个人感觉到幸福的时候,往往就会有人出现来打破这份幸福,这是定律。
远远的,有两个人影朝这边的亭子走过来。
走在前边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面沉如墨,默不作声地只顾埋头疾走。
在他身后,跟着一个身量纤细的女子,长发及腰,西式穿着,一边提着裙摆一边费力跟上:“能不能走慢点儿,人家穿着高跟鞋呢,等等我啊,绍鸿哥哥!”
绍鸿哥哥?!
陈半夏的脑袋一下子炸了,是那个冰山脸?怎么这么霉,赏个梅都能碰到他,真是扫兴!
他怎么来这里了?难道是跟踪自己?不对不对,他身后不是还有个女子么?他俩什么关系?也来赏梅?
正思忖间,这二人也已经来到了亭子,看到亭内的人,刘绍鸿明显有些意外,眉心不易察觉地紧了紧。
原本他是不可能来浣花溪的,是母亲逼的他,说表妹想赏梅,他就得陪着,所以才不甘不愿地来了。
谁知道,刚走没几步,这娇滴滴的表妹就说走不动了,非要他拉着走,他拒绝,记得这附近有座草庐,就带着她来歇脚了。
对于陈半夏,他的心情有些复杂,想见又不想见。
想见是因为这女子身上似乎有种魔力,什么事情在她身上都能轻易化解,让他觉得很有意思。
不想见是因为父亲又安排了他破坏陈家参加“酱王会”的事,他有点儿于心难安,但又不能违逆父亲。
陈半水感受到了亭子里的诡异气氛,不由地喝了一口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他想出来圆个场,但这来的人,也不知是敌是友,让他不好开口啊。
倒是林慕白先站了起来,大方打招呼:“刘公子也来赏梅哇?请坐请坐。这位是?”
刘绍鸿他是认识的,可他身后的女子,大家都不认识。
那女子上前一步,声音娇柔:“我叫周思思,是他表妹,也是未婚妻。”
说完,不客气地指着桌子上的点心和茶,一脸娇憨地:“这位哥哥,我刚好走累了,这可以吃吗?”
林慕白大方地点点头:“可以,请吧。”
陈半夏注意到,周思思在提到“未婚妻”时,刘绍鸿嫌弃地撇了下嘴。难道他不满意这婚事?
刘绍鸿并未理会林慕白,而是将目光转向陈半夏,语气一如既往的冷冰冰:“陈小姐,不知‘酱王会’准备得如何了?”
不待半夏回答,陈半水就气哼哼地回答:“关你什么事!”
对堂姐态度这么差的人,陈半水才不惯着他呢。
刘绍鸿被噎到了,却并不恼怒:“但愿你能准时参加,那就‘酱王会’上见吧!思思,我们走!”
说完,拽着周思思胳膊就走,根本不管她手里正端着一杯茶在喝。
茶杯“咣当”一声落在桌子上,在桌沿转了几圈,茶水溢得到处都是,幸好林慕白的小厮眼疾手快扶住,才没掉下桌去。
陈半夏伸手正要继续拈她最爱的桂花糕吃,手却停在半空,被那女人碰过的吃食,她觉得脏了。
第64章 资格审查
腊月二十三。
一周的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就到了举行“酱王会”的日子。
这一日,陈半夏早早起床洗漱,然后来到了正堂,陪周氏吃早饭。她知道奶奶肯定有话要交代。
今日的早餐有半夏爱的小米粥,白萝卜泡菜,薄切的红油卤腱子,酸豇豆馅包子,还有一碟小青菜,相当的丰盛。
周氏一边招呼陈半水也吃,一边对着陈半夏细细叮嘱:“一定沉住气,遇事莫急,多备备用方案。”
陈半水边嚼着口里的包子,边插嘴道:“伯祖母,您老放心,堂姐老练着呢,再说还有我呢,我肯定不让别人欺负她!”
周氏笑了:“你个小鬼头,听你堂姐的话,莫捣乱哟,快吃!”
陈半夏吃了两个包子,又喝了碗小米粥,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奶奶,你放心,我会处理好的,您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周氏定定地看着她,点头,微笑:“奶奶在家等你。”
吃完回到自己房间,正准备换衣服出门呢,春梅匆匆来报,语气急促:“小姐不好了,省商会来人,喊你先过去一趟。”
比赛已经近在眼前了,这时候单独喊自己,会不会有什么事?
半夏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不管了,去就去,不管啥子事情,总会有解决办法的。
她把春梅、半水二人叫到跟前,低低嘱咐几句,就出了门。
来到位于督府前街的省商会办公楼时,才弄清了事情原委。
原来,自己的好堂叔陈秉仁一大早跑来省商会评审团面前,声泪俱下举报半夏“破坏族规、窃取家主之位”,质疑她的参赛资格。
关于参赛资格,历届“酱王会”组委会确有规定:若参赛资格存疑,商会评审团有权进行资格审查。审查不通过者,即时取消参赛资格。
离开赛只有一个时辰了,半夏明白,堂叔这时候跳出来捣乱,就是要打她个措手不及,将她拖入资格审查的泥潭,这样心态和备战节奏就全乱了。
陈秉仁这是认准了半夏年轻,遇大事肯定慌乱,人一旦开始着急,就容易出错。
这时机选的不错,可谓是刚刚好。
陈半夏不由高看堂叔一眼,有长进了哈。
她没有搭理在一旁得意洋洋的堂叔,而是对着评审团的工作人员礼貌地拱拱手:”请容我回去一趟,马上回来。“
好在,路程不算远,叫个黄包车,半刻钟就到了。
半夏再次回来的时候,身边已经多了一个人,正是陈守信。
她面向陈秉仁,淡定从容:“堂叔既然质疑我的参赛资格,可愿与我对质?”
陈秉仁在看到陈守信的刹那,就有点儿蔫了,他今日其实就是来捣乱的,就想评审会质疑她,然后半夏一着急,拿不出证据,资格被取消,他就算大功告成了。
哪承想,半夏居然能想到把三太公给搬来,直接演变成大型对质现场。
可是,当着评审会工作人员的面,他不能也不敢退缩,只好色厉内荏地答:“当然!”
半夏转向评审会工作人员:“大家可能不太了解我家内部的情况,我可否帮你们问堂叔几个问题?待会儿你们也可以补充。”
工作人员点点头。他们见过太多家族内斗,知道这种事情不能偏听偏信,所以才喊来半夏对质的。
“堂叔,你在守拙园担任何职?”
“负责部分外埠生意。”
“按我陈家族规,若当家人无子,家主之位由谁继承?”
“当然是族中男丁,半川是你爹的亲侄子,理应继位。”
“你又不是我爹的亲兄弟,充其量陈半川也只是堂侄。陈家族规并无必须男子继位之说,而是能者上位。
我并不是以当家人女儿的身份继位的,而是我承诺可以救活菌种、带守拙园重回荣光,才得到族人认可。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三太公都很清楚。”
说完,她朝陈守信点点头。
陈守信已经快要憋不住自己的怒火了,拿起拐杖就抡了陈秉仁小腿一下,“扑通”一声,陈秉仁被迫跪在地上。
“秉仁啊,你到底要咋样?半夏的家主之位,你当时在祠堂也认可了的,你可当得起你名字中的‘仁’字?”
陈守信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失望之情溢于言表:“我原以为,作为长辈,你会好好扶持半夏,没想到你居然如此冥顽不灵。”
说罢,他又对着评审组工作人员鞠了一躬:“是我没管教好小辈,今日闹了笑话,还请见谅。半夏是我陈家的当家人,这点毋庸置疑,我们都信她。”
这话无疑是给陈秉仁判了死刑,他面如死灰,瘫坐在地,样子着实有点儿可怜。
半夏可不管这些,既然来了,也不能仅凭三太公几句话就让工作人员认可,她必须得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地参赛。
她从怀中掏出几样东西,放在桌子上。
第一样,是父亲的遗书。
第二样,是青羊宫老中医傅老出具的脉案抄件,日期正是遗书写成那日。
第三样,是三太公的亲笔信。信上只有两句话:
【守拙园家主之位,陈秉直遗命由独女半夏继承。族中上下已知悉,无异议。】
这是当日半夏在祠堂立誓,大家认可她的掌家人之位后,由三太公手书。
当日,三太公还有些奇怪,明明全族人都已经认可,干嘛还要写个书信留着,半夏当时只说算个凭证,也没多言。
三太公倒是信任她的为人,并且此事本就是既成事实,对他而言,几笔字而已,无甚大碍,倒也很爽快地写了。
没想到,此时就派上用场了。
他看半夏的眼神,不由多了几分信服与欣赏。
陈半夏将这三样东西给在场的人一一看过,然后朗声问:“不知大家可还有什么问题?”
评审会的工作人员纷纷摇头。
其中一个看样子像是组长的人走到陈秉仁面前,语气严厉:
“陈先生,陈半夏的参赛资格,没有任何问题。
你今天来,一没有族中长辈授权,二没有推翻遗书的证据,你这属于诬告,我们商会这里会有案底的。”
说完,又转向半夏:“陈小姐,耽误你时间了,守拙园正常参赛。开赛时间就要到了,你快去准备吧。”
半夏抱拳告辞,从头到尾没再跟陈秉仁说一个字。
临到门口的时候,陈秉仁绷不住了:”陈半夏,你以为你赢了?别高兴得太早!“
半夏脚步停滞了一下,侧过头,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堂叔,您现在找三太公认错,三太公怎么处置你,都是家事。您要是再往前一步,破坏了比赛,那就不是家事了。”
说完,推门大步而去。
第65章 送酱受阻
督府前街的广场上搭起来一个一丈多高的台子,台上悬挂着省商会已经制作好的黑底金字大匾:“天府酱王”。
台子两侧各有一面迎风飘扬的旗幡,左侧为“瓣卷红油,百缸晒出川江味”,右侧为“酱融烟火,众手调开天府香”,风一吹,旗子猎猎作响。
半夏来到赛场的时候,比赛已经进入倒计时状态。
台下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边。
最前排是评委席,省商会会长周秉坤居中而坐,左侧是那个到汇丰楼下通知的孙秘书,右侧半夏认识的人有锦绣饭店的张老板,蓉江饭店的钱掌柜,草堂轩的孙老板,汇丰楼的赵师傅等。
再往后是记者席,有之前去过品鉴会的几位记者,还有一些不认识的。
记者旁边就是各界名流——商会的、军界的、政界的等等,长袍马褂、西服领带和中山装混做一起,乌泱泱的。
剩下的就是普通看客了,各家馆子酒楼的掌勺师傅、老板、学徒,一些热爱美食的饕餮,还有专程来看热闹的。
半夏扫视一圈,没有发现春梅和半水,心中略微有点儿焦急,他们出门比自己晚一点儿,但这个时间点儿,也该到场了。
怎么还是不见人影呢?难道路上出了什么事?
心事重重地找到自己的坐席,半夏默默坐下。
参赛者席位是单独划定的,半夏因为心中有事,并未在意身边的人。
耳旁传来一个声音:“怎么来这么晚?是有什么事耽误了吗?”
是林慕白,他的声音充满关切,林家今日也是参赛者。
“哦,是……”
半夏正想说话,眼的余光却发现林慕白隔两个位置的地方,正坐着刘绍鸿。
她心头一震,脑海中不知怎的就冒出当日在浣花小筑他的那句“但愿你能准时参加”,难道路上真的出事了?是刘家做的?
她的目光停留在刘绍鸿的脸上,想从他的神色中看出些端倪来。
那人似乎觉察到了她的目光,朝半夏这边看了一眼,目光中带着玩味和挑衅,一副尽在掌握的笃定神态。
半夏的脑子马达似的快速转了起来。
一大早,在参赛资格上发难,把自己提前调走,然后再在送酱路上阻拦,看来这是与堂叔商量好的,一环扣一环,还真真是好手段啊!
如果陈家的酱在开赛前没有到达现场,那同样会被取消资格。
比赛就是比赛,后边即便是酱到了,也不可能为你一家开绿灯啊。
虽然她出门前对春梅、半水二人已经做了些安排,但真不一定保险,老实说,她还真的有点儿担心。
但面对刘绍鸿略带挑衅的目光,她还是狠狠还了回去,目光冷冽,面色沉静,一点也看不出慌乱的痕迹。
她盘算了下,还是决定求助林慕白:“我今天一早有事先过来了,可我家的酱,到现在都没到,我有点儿担心……”
话没说完,林慕白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刻说:“我派我家的小厮沿路看看,若是有事,也可帮把手,你放心。”
说着,就招来随身小厮林一,低声对他吩咐了几句,林一点头应着,快速离开了会场。
半夏有点儿坐立不安,用眼睛一直悄悄瞄着从家过来的方向,但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怕被刘家人察觉。
正着急呢,有人从背后拍了拍她的肩,一扭头,是一个衣衫褴褛的人,脸上好像抹了锅底灰还是什么东西,看着脏兮兮的。
她一怔:“你是?找我什么事?”
那人对她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堂姐,你不认识我了?”
说着,就用袖子抹了把脸,露出陈半水的面部轮廓来。
半夏大惊:“你这是?”
陈半水抬了抬手,露出抱着的小陶罐,眼睛眯成了两弯小月牙:
“堂姐,幸不辱命。
我出门的时候,临时想到万一刘家要是半路使坏呢?这酱若不能准时出现在会场,那你这么久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我寻思着,刘家人之前见过我,我虽然没有春梅姐那么惹眼,但也不得不防,所以我改主意了,乔装之后再出门。”
说完,咧着嘴,又是一笑。
半夏乐了,给了他兜胸一拳:“你小子,这机灵劲儿,也不知道随谁了!快跟我来,我们把酱交上去,比赛马上就开始了。”
来到组委会签到组跟前,顺利办理了签到手续,并把小陶罐移交给了工作人员,那工作人员还说:“别家的酱都早早送过来了,就剩你家了,再不来,就真取消资格了。”
半夏连连道歉:“不好意思,有事耽搁了,给您添麻烦了。”
那工作人员倒也不以为意,交不交的,跟他也没太大关系,自己只不过是顺势吐槽两句而已。
刚回到座位坐下,半夏就看到了自己的小丫鬟春梅,一看见她,就扑了过来,哭哭啼啼地:
“小姐,我闯大祸了,在会场跟前的路上,有个人跟黄包车撞了一下,那车夫受伤了,我手里的罐子也掉地上摔碎了,呜呜呜……”
半夏看着衣衫脏乱,手掌上还有几处擦伤的春梅,满眼心疼:
“是我没安排好,让你受伤了,没关系,你赶紧先去诊所包扎一下。”
春梅抬起眼泪汪汪的大眼睛:“可是比赛怎么办?现在再回家已经来不及了,我真该死,呜呜呜……”
一旁的陈半水忍不住了:“你哭啥子?你那罐摔了,不是还有我吗?我的可是平安送达了哟。”
春梅抬眼瞄了一眼陈半水,一怔,一个小乞丐跟自己搭什么话,她现在哪有闲心搭理,没好气地说:“你哪个?关你什么事?!”
半夏笑了,她将小丫鬟的脑袋抬起来,扳到陈半水的方向:“你再好好看看,他是谁?”
这下,春梅仔细打量了陈半水,惊叫出声:“小少爷,你怎么这个打扮?我还以为……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我真是乞丐呀?”
陈半水没好气地说:“得亏我想出这个办法,不然酱能不能送到,还真不好说。”
春梅破涕为笑,由衷地说:“还是你聪明!”
“那是自然!”陈半水也毫不客气的接受了对方的赞美。
陈半夏开心地看着斗嘴的二人:“好了,你俩都是有功之臣。现在,春梅去医院包扎,半水回家换身衣服再来。”
第66章 识酱
刚把二人安置好,比赛就开始了。
第一项议程就是宣布比赛规则。主持人是一个胖胖的戴礼帽的中年男子,他站在台子中央,不疾不徐道:
“本次比赛由sc省商会主办,报名参赛的酱园各携自酿酱品一缸参赛。
本次比赛主要考校制酱人的综合水平,比赛共分三轮,逐轮淘汰,最后胜出者,获‘天府酱王’称号和牌匾。”
说着,他转身指了指身后那长方形金字牌匾。
紧接着,他宣布了第一轮比赛规则:
“参赛者需在二十口外观完全相同的酱缸中,仅凭翻酱、闻香、观色、挑醅,在一炷香时间内找出自己酱园的那口缸。
二十缸酱已于昨日由组委会工作人员从二十家参赛酱园收取,统一编号封存,全程保密。
找错者淘汰,找对者自动进入下一轮。”
半夏此时终于明白了昨日组委会工作人员上门收酱的缘由,当时春梅还差点儿把他们当骗子赶出门去。
她觉得小姐辛辛苦苦酿的酱,可不能被骗子骗了去。
直到工作人员拿出盖着省商会大印的工作证,她才相信。
半夏心下感叹:原来这酱王会每届比试项目还不同呢。
她记得小时候听父亲讲过“盲品生酱”、“同酱入菜”等项目,今日的却是有点儿新奇,不过,不管怎么比,只要手底下有真功夫,都不带怕的。
正感叹着呢,主持人已经在喊参赛者上台了。
半夏起身缓缓上台。
林慕白没动,他家的制酱人是一位老师傅,是他的本家,姓林。
刘绍鸿也没动,他家的制酱人是郑师傅,自小在他家长大的。
二人看着陈半夏的背影,心思各异。
林慕白想着,半夏一路走来不容易,包括今天,估计也还遇到了阻碍,可这女子一点不显慌乱,镇定如常,可真是让人佩服。
刘绍鸿想的是,真想把陈半夏的脑子扒开来,看看她的脑子与常人究竟有什么不同,今天的两道关,她居然又都过了!太出乎人意料了!他居然隐隐有点儿替她高兴。
但这点儿微妙的高兴情绪很快就被他压制住了,他心说,陈半夏啊陈半夏,你以为能参赛就高枕无忧了么?我还有后手呢,你且等着看吧。
台上,半夏和其他酱园的十九人站在一起,听着主持人叫名字,叫到两个,就上前两人。
二十口一模一样的青瓷大缸被摆在台子正中央,分成两列。
被叫到的人一人一列分辨,然后再对调位置,认出自家酱后,将编号公布出来。
第一组上台的是刘家的郑师傅和一个半夏不认识的人。
半夏的目光主要落在郑师傅身上,早听说蜀味斋的酱是机器制作,她以为刘家的制酱人会比较年轻,没想到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
郑师傅一身灰褐色夹袄短打,眼神犀利,给人干净利落之感。
让人感觉违和的是,他手中拿着放大镜、温度计、ph试纸,对着那些缸,一口一口的测过去。
看来是标准化作业,恒温恒湿,包括酸碱度都一样了。
台下靠近主席台的位置,有人在大声议论。
“他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不是说只能看和闻么?”
“但也没禁止使用工具吧?”
“哎,你不知道吧?蜀味轩人家是工业化企业,本身制做过程就是要用那些工具的。”
“哦,看起来还挺高大上的啊。”
评委席对此倒也没制止,也算是默许了。
大概半炷香的功夫,郑师傅和与他一组的人都已经找到了自家的酱,回到坐席稍歇。
紧接着是第二组,第三组,第四组……
每一组都比较顺利,制酱人若是对自家的酱都不熟悉不了解,辨认不出,那还制的什么酱!
这轮考的是基本功,是各家对自家酱醅的熟悉程度。
陈半夏排在最后一组。
她站在缸前,并没有急于动手,而是用手背轻轻贴一贴每口缸的缸壁。
父亲曾经教过她,酱是活的,他们有呼吸,有灵魂,有属于自己的温度,隔着缸壁就能感受到。
摸到第八口缸壁的时候,她停了下来,这口缸的温度她认得,封缸的日日夜夜里,在酱房,她隔着缸壁感受过无数次。
她拿着酱杵翻了一下,酱醅自翻开时冒出的细密气泡、那股先咸辣再回甘的独特酱香、酱丝挂杵的状态,和她在酱房里翻了无数遍的感觉,一模一样。
这是她的菌种,她的酱醅,她的缸。
这让她想起将半死不活的菌种带到实验室,在实验室里的八天,在晒场的日日夜夜。
一个霜冻的夜晚,她甚至抱着酱缸睡了一整夜,近日的一幕幕,像走马灯似的在眼前闪现,那么清晰,又那么熟悉。
这缸的气息,她闭着眼睛都认得出来。
等所有人都选好了自家的酱之后,主持人让每一位参赛者站在自己选定的缸跟前。
有意思的一幕出现了。
有的缸前站着两三个人,有的跟前则空无一人。
台下的人们哄笑者有之,幸灾乐祸者有之,惊诧莫名者有之,甚至有人直接发问:“怎么会有人不认识自己家的酱?”
其实,这也怪不得这些小酱园的制酱人们。
制酱世家这种传承百年的酱园,有自己的独家菌种,也有一套专属于自家的翻晒露技巧和封缸诀窍。
而市面上大部分的酱,其实制作工艺、流程都差不多,差别就在于翻晒露的技巧和封缸时间,所以,普通酱园制出的酱,对于老百姓而言,其实外观口感差不了太多。
工作人员上台将每口缸底部的标签依次揭开,随之公布,稍后又当场将这些大缸一一封存,待赛后由参赛者自行带回。
这一轮,淘汰了8人,剩下12人进入下一轮。
这里边有半夏,有林师傅,还有郑师傅。
对于胜出者,台下众人给予了最为热烈的掌声。
半夏等人纷纷下台,回到坐席,略做调整。
这一轮比赛对她而言,简直就是探囊取物,太简单了。希望下一轮也不要太复杂。
刚一落座,就听得林慕白急切发问:“你刚在在台上摸缸壁是什么意思?”
半夏笑得眉眼弯弯:“感受温度啊。”
“啊?凭温度的手感你就能认出自家的酱?这又是什么原理?”
“祖传手法,秘不外传。”半夏莞尔一笑,轻轻一句,就把林慕白满肚子的疑问堵了回去。
第67章 驯味
第二轮马上开始。
主持人再次宣布了规则:
“本轮由组委会提供一味食材,参赛者使用自家的酱调味,调味料和辅料不限,不评厨艺,只评调味的水平,在一炷香的时间内,谁能合理调配自家酱的火候和用法用量,使酱与食材彼此成就,谁就胜出。本次比赛食材为:牛舌的舌尖部分。”
此言一出,台下哗然。
要知道,很多制酱人一辈子只会制酱,并不会厨艺啊。
但评委会也说了,不评厨艺,只评调味,但会厨艺的,多少还是更有优势一些。
半夏理解,其实评委会考的是制酱人对自家酱的深刻理解。
给你一味刁钻食材,看你能不能找到那个唯一的火候和用法用量,让酱和食材彼此成就。
一个合格的制酱人,若是不能让自己制出的酱,在满城烟火中“活”过来,那他的酱制出来又有何意义?
就像父亲说的,酱是活的,酱与灶是一场双向奔赴,酱只有在灶头上,才算真正完成它的使命。
此时此刻的她,不由地万分庆幸奶奶逼她去学厨,虽说做不了大厨,但关于调味的一些原理和诀窍,却是实打实入了心的。
这一轮比赛分为4组,每组四人。这一次,她和郑师傅、林师傅分在了一组,是最后一组。
趁着别人在台上烹制牛舌的时间,她开始思量对策。
评委会选择食材,还真是花了点心思的。要驯服牛舌最难驯的那部分和它的腥味,没那么容易。
用重酱则压住本味,用轻酱则腥气翻涌。且牛舌舌尖本身外粗内嫩,火候稍过就老,火候不够就韧。
怎样才能既去除牛舌的腥味,又突出牛舌本身的风味呢?
半夏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主持人叫到半夏名字的时候,她心中已经基本有了方向。
“加油,看好你!”林慕白的声音传来。
半夏点点头,转身上台。
她自己对自己都没有完全的把握,这林慕白又是哪里来的自信,对自己这么有信心?
台上共有四口锅,每口锅旁配有切菜的条案,一些常见调味料,和一条新鲜牛舌舌尖,没有其他配菜。
想用其他配菜中和一下味道,也是不能了。
酱当然都是自家的。工作人员已经把每家自带的酱,放在了对应的条案上。
半夏在第二个位置,她的左手边是郑师傅,右手边是林师傅,林师傅右侧的人,她不认识。
比赛开始了。
郑师傅第一个动手。他带的是蜀味轩最高品级的“特级豆瓣酱”,这是蜀味轩工业化生产的顶级产品,恒温发酵,品质稳定,色泽红亮,咸辣味十足。
他的思路和他的酱一样,简单直接。牛舌腥,就拿重酱来压。
猛火宽油,酱下锅爆香,随后整条牛舌舌尖下锅,大火收汁。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牛舌出锅,酱色鲜亮,卖相极好。
林师傅则是不疾不徐地在处理牛舌,只见他用刀背把牛舌纤维拍松,然后切成薄片,再用水淀粉抓匀腌制。
半夏也表现得不急不躁,她先是用手指顺着牛舌的纹理抚摸了一遍,像是跟牛舌对话,温柔安抚。
牛舌舌尖外层的粗皮她并没有像林师傅一样削掉,而是用刀尖在那里划上十几道浅口,每一刀都有的放矢,精准划在粗皮与嫩肉的交界处。
然后,她从自家小陶罐里挑出一小勺酱,用黄酒稀释,均匀抹在牛舌表面。
等她这边处理完的时候,那边的林师傅也开始炒酱了,小火慢慢煨出酱香,然后下牛舌,猛火快炒,出锅。
那个不认识的人的牛舌也已经出锅装盘,台上只剩下半夏还在烹制了。
虽然一炷香的时间未到,但底下的人已经开始哄闹了。
“那个女娃娃在做啥子?咋个还不下锅?”
“都是,慢得蜗牛爬似的。”
“感觉她做得蛮精细的啊。”
“这么精细,万一待会不好吃,那丢人可就丢大发了。”
半夏并不受这些声音的影响,她将灶上的火调至小火,油温烧到五六成热的时候,下牛舌,小火慢煎,翻了几翻,煎至表面微微焦黄,酱香刚冒一个头的时候,把牛舌从锅里夹了出来。
台下议论的声音更大了。
“咋有点儿看不懂呢?”
“这是好了?”
“看着不像啊,你看,别人都是装在那个统一花色的盘盘里,她是装在碗里,应该还没好。”
“她到底在干什么?”
人们都有些看不懂半夏的操作,连评委席上几人也开始窃窃私语。
蓉江饭店的钱掌柜侧过半个身子,朝着锦绣饭店张老板,眼睛瞟向台上:
“张老,您看懂了么?马上时间就要到了,这小女娃是要闹哪样?”
张老板神秘一笑:“且看看吧。”
台上的半夏,在一炷香即将烧完的时候,做了件让所有人吃惊的事,她把碗里的牛舌又放回锅里。
她没有再加酱,只淋了几滴小陶罐里渗出的酱汁,用大火收了个薄芡,出锅。
工作人员将四盘牛舌分别切成小份,依次让评委们细细品味。
郑师傅做的牛舌卖相是最好的,颜色鲜亮,酱汁包裹着牛舌,煞是好看。
林师傅的,就如他的人一般,卖相普通,低调内敛,丝毫不起眼。
陈半夏的,酱色暗沉,看起来像是没入味,让人都不想下筷子。
评审团一一尝过,由其中一人对菜品进行点评:
“郑师傅的菜,头味很过瘾,丝毫吃不出牛舌的腥味,但牛舌的本味也被压没了,吃起来感觉是酱香和肉香在嘴里争夺地盘,谁也不服谁。
林师傅的菜,春风化雨,入口温润,酱香和肉香在口腔内交织,彼此有争斗,也有融合,各自独立,也互相给对方留有一席之地,很好。
陈小姐的菜,差一点都不想入口,但入口之后,很有嚼劲,牛舌舌尖粗粝的部分,也处理的很好。
嚼几口,酱的回甘刚好拖住牛舌的腥气,再嚼几口,腥味散去,牛舌本身的奶香慢慢浮上来,这菜很有层次,也突出了牛舌本身的风味,很棒!”
这人说到“差一点不想入口”的时候,自己笑了,周围的人也都笑了,大家都很理解,卖相那么差的菜,要不是参赛菜品,估计大部分人都不想动筷子的吧。
最后,省商会主席周炳坤放下手中筷子,对着郑师傅说:“你拿酱打了牛舌一顿,牛舌没服气。”
说完转头又对着半夏:“你拿酱跟牛舌商量了一炷香的功夫,牛舌服了。”
这话确实生动,形象,半夏也不得不服,眼前这人,能坐上商会主席的位子,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只不过,以刘震东的实力,这两人之间会不会有勾连?
第68章 回味
第二轮比赛最终的结果是淘汰九人,三人胜出。
胜出者为:郑师傅、林师傅和陈半夏。
主持人宣布完第二轮结果后,就马上开始了第三轮比赛规则的讲解:
“这一轮的主题是:回味。组委会现做白水煮面,捞出后端到每位评委面前。
每位评委用三家的酱分别拌面,然后选出自己认为最好吃的那碗。酱由工作人员端出,评委并不知道每碟酱的出处。”
这一轮的比赛,参赛人已经不需要再做什么,只看评委们对这碗白面拌酱的评价。
六位评委正襟危坐,一字排开。从左至右依次为蓉江饭店钱掌柜,锦绣饭店张老板、省商会主席周炳坤、汇丰楼赵师傅、草堂轩孙老板,还有一个半夏不认识的人。
除了周炳坤是第一次见,其他人半夏大部分都是老相识了。当然,她也知道,这些人不会因为认识,就给她开绿灯。
至于周炳坤与刘震山之间到底有没有利益输送什么的,她此刻并不关心。赛场上,凭实力说话,她就不信这周炳坤能一手遮天?
锦绣饭店张老板的面前,放着三碗捞面,此刻,面条已经有些坨了,酱色深深浅浅挂在面条上,让人忍不住想咬上几口。
第一碗。酱色最鲜亮,酱体油润,拿筷子搅上一下,酱香四溢。咬上一口,咸辣鲜明,面条咽下去,嘴里的酱香却已飞速消失,感觉吃了个寂寞。
就好像有人朝着空荡荡的房间喊了一声,回音散了之后,屋子依旧是空的。感觉吃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吃。
第二碗。酱色雅致,有点不疾不徐的温吞,不表现,不强势。入口清润,酱香裹着面条,在嘴巴里慢慢铺开,像一副工笔小画,空山新雨后的清新。
但是,嚼到第三口时,余味不见了,张老板眉头微蹙,就像是做什么事情,正在兴头上,忽然就被打断了。如果能一直延续下去,那熨帖感和满足感是无法言喻的。
可这酱好像分寸感太强的一个人,明明可以陪你走得更远,但他偏不,也许是觉得久则生厌,怕生腻味吧,总之,还是有点遗憾的。
第三碗。酱色暗沉,有种不显山不露水的低调。不对,也算不上低调,其实是收敛锋芒,蓄势待发。
筷子搅拌时,几乎没有什么香气溢出。挑起包裹着酱的面条入口,第一下,无感;第二下,还是无感,第三下,似有一种隐约的香气慢慢从舌根溢上来。
先是一点点辣,再是一点点咸,然后是一点点甜,最后是一股股源源不断溢出的鲜,就好像嘴巴里有一个泉眼,汩汩地冒着鲜香之气。
张老板放下筷子,将自己手中的票投给了第三碗。
其他五位评委也都分别投了票。
主持人开始唱票,第一张,蜀味轩,第二张,惜味斋,第三张,惜味斋,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守拙园。
这是……赢了?
陈半夏心中大定,其实她原本心中是有不安的,觉得刘震山肯定掺和进来了,不可能让自己赢。
但现在主持人分明宣布的就是守拙园胜出,刘家不会没有后招吧?
正思忖间,主持人发话了,他将话筒递给张老板:“张先生,您是咱成都美食界的泰斗,这轮比赛可否点评一下?”
张老板接过话筒,正了下礼帽,慢条斯理说道:
“蜀味轩的酱,机器翻酱、恒温发酵,纯工业化产物,也不能说不好,但菌种单一,风味单薄。它可以是一场锣鼓喧天的大戏,但演完就走,没有一丝余韵。
惜味斋的酱,一直走的高端定制路子,菌种养得精细,酱香有层次还细腻,但它就像春日里的毛毛雨,可将地面打湿,却不能透墒。没有透墒的地,种不好庄稼。
守拙园的酱,传承百年,菌群丰富,那是时间喂养出来的,有很深的底蕴,酱香后劲很足,一层一层泛上来,就好像是一首传承千年的古曲,让你听完之后,余音绕梁,回味悠长。”
说完,他左右看看自己两侧的几位评委,着重看了下周炳坤。周炳坤朝他点点头,他又清了清嗓子,继续说:
“蜀味轩这碗面,酱在前,面在后。酱说,你得记住我。你记住它了,但把面忘了。
惜味斋的,酱在面中,合二为一。酱说,我陪你走一段。可走到门口了,它死活不进去。
守拙园的,酱在面后。酱没说话。但你吃完这碗面,会记一辈子。
陈小姐,我想请问下,这是否就是你做的新酱?可有名字?“
台上的半夏认真地答:“正是守拙园的新酱,叫‘一品红’。”
“好名字。”张老板笑着,一脸慈爱看着半夏,“陈小姐,每次见你,都能给你我惊喜。今天的比赛,实至名归。我可是等着你的改良酱哦。”
半夏点点头,算是回应。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声和叫好声。
半夏看到林慕白也在啪啪鼓掌,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表情。
她心想,这人怕不是个傻子吧,自家输了还这么高兴。难道,他是为自己而高兴?
而坐在他身侧的刘绍鸿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本就冰冷的脸,似乎更加冷冽了,隔着几丈远的距离,半夏都感觉到了寒意。
那人此刻正望向她,目光中有审视,有惊疑,有震撼,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情愫。
半夏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朝他咧嘴一笑,可能在他眼里是挑衅,是冒犯,是胜利者的优越感,但她真不是,她只是单纯的想笑,只不过恰好面朝着他而已。
三轮比试结束,比赛也有了结果,主持人最后做总结陈词:
“今天的比赛到此算是圆满结束了。在此,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祝贺陈小姐代表守拙园上来领奖。”
说着,就吩咐工作人员,将那“天府酱王”的牌匾抬到台前来,正准备要交到半夏手里,台下忽然有人大声喝道:
“这次比赛结果,我不服!”
人群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循着声音的来源找那说话之人。
半夏居高临下,抬眼望去,发现说话的正是主持人宣布完比赛结果后下台的郑师傅。
第69章 质疑
主持人略微诧异地看着说话的人,挑了挑眉:“请问你的理由是?”
“我怀疑,守拙园今天用的酱,不是自己酿的。”
此话一出,举座哗然。
这指控太严重了,直指半夏造假。这罪名一旦成立,还是在赛场这种名流云集的场合,半夏怕是要吃官司的。
半夏没说话,沉稳,安定,丝毫不乱。
心道,该来的,终于来了。
她总觉得今天的比赛正式开始后,一切进行得过于顺利了。
刘家难道眼睁睁看着自己夺冠?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郑师傅将头转向评委席赵师傅方向,一句话就将赵师傅架在了火上烤:
“赵师傅,大家都知道你跟陈家的交情,汇丰楼几十年来都用的陈家的酱。你来评评理,陈家的菌种十年前就废了,拿什么酿出的这个味道,指不定是从哪里买来的老陈酱?”
这话,看似让赵师傅评理,实际上是说这可是公开场合,赵师傅你说话可得悠着点,小心犯了包庇罪。
所有人都为赵师傅捏了一把汗。
赵师傅却并不吃他这套,好整以暇地看着郑师傅:
“老郑头,你莫要自己输了就胡乱攀咬。这酱,我不说从头到尾参与,整个过程我都是知道的。”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历数半夏这一个多月以来的所有努力:
“从争家主之位,到祠堂立誓要把菌种救活,再到借实验室做实验,给菌种复壮,实验室被盗,再到用复活后的菌种把新酱做上,翻晒露和封缸,这些我都是见证者。
哦对了,小丫头的灶上功夫,包括调味,也是我教的。”
说着,他自豪地笑了笑,对半夏竖起个大拇指,大大方方地说:“好徒弟,今天的酱很棒!师傅没看错你!”
郑师傅有点儿懵,他只听说过半夏在汇丰楼学徒,哪承想赵师傅对半夏的事情了如指掌,一桩桩一件件,如数家珍,这让人不信也不行。
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是不可能就此放弃的,他提高了声音:
“即便如此,从陈家菌种复苏到成酱,只用了一个多月,这可能吗?”
“郑师傅说的太对了!”陈秉仁不知何时又来了会场,从人群里钻出来,声音里带着几分痛心疾首,将要自曝家丑的无奈:
“诸位评委,我是陈半夏的堂叔,按理说不该拆自家人的台。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小姑娘家,为了面子,做出欺师灭祖的事情!”
一旁的陈半川也立马跳出来附和:“都是都是!用别人家的酱冒充参赛,要是让祖宗知道了,怕是要逐出陈家的!堂妹,你还是承认吧,早点承认错误,也许还能从轻发落。”
半夏心头冷笑,冷眼旁观着这一切,这一唱一和的,演得还挺热闹啊,那你们继续演吧。
她没说话,但早已换了衣服,重新回到赛场的陈半水不乐意了:
“堂哥,你瞎说什么,堂姐这么辛苦努力制酱,你不帮忙不说,还在这里污蔑造谣,你还是不是陈家人,眼里还有没有祖宗些?”
于是,好端端的赛场,几乎变成了陈家人自家的“茶话会”。
评委席上,几个评委面面相觑。周炳坤皱着眉头,拿起陈家那碟酱,看了又看。
刘绍鸿坐在台下,将交叉着的双腿换了个更为舒服的姿势,眼底浮起一抹笑意,还有那么一丝隐隐的期待。
是的,他在期待半夏的应对,既然已经拆了前两招,那就继续吧。
吃瓜群众是最喜欢这类剧情的,已经有不少人在咬耳朵,互相介绍起这是几房的谁谁,他们之间什么关系等等,一起脑补出了一部几房相争、互不相让,从而闹到赛场上来的大戏。
半夏等这些乱哄哄的声音经过一个波峰,刚刚到达谷底时,示意主持人,接过话筒,气度从容:
“郑师傅,你说这个酱是买来的,可有证据?从哪里可以买到这样的酱,你给我说,我也去买。”
对哦,围观群众中有人在想,可不是嘛,你说别人造假,总得拿出证据吧,总不能空口白牙说是就是,那还有没有王法了?
郑师傅却并不正面回答,他转向各位评委,声音坚定有力:
”大家都是这行当的,谁不晓得一缸酱从菌种到出缸,最起码也要三个月。你这才多少天?!”
半夏耸了耸肩,略带嘲弄地看向郑师傅:“原来郑师傅没有证据啊,我倒是有不少证据。”
说着,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叠文书,有她在实验室的数据记录本,有华西坝实验室的菌种鉴定报告,有翻晒露和封缸的详细数据,包括翻晒露的时辰、天气状况、采取的措施、酱醅状态、封缸办法等等。
她将这些全部交到评委席,让大家一一传看。
评委席的人,一边看,一边点头,连周炳坤都说:“没想到这个小女娃,做事情这么细致,估计没有哪家像她这般又是数据,又是图画的。”
身旁的张老板也说:“就是,你看这页,农历腊月初八,霜冻,夜间用棉毡护缸。如果不是自己亲力亲为,谁会每天记录天气,还记得这么详细。”
另外几人也表示认同。
最后,朱炳坤合上眼前的册子,对着郑师傅,语气严厉:“你既质疑这酱,不妨先来亲尝一口,再说?”
郑师傅有些疑惑地走上前,对着陈家那碟酱,用一只干净的筷头,轻挑了一点,看了看,又凑近鼻子闻了闻,最后放入口中。
他的表情僵住了,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他怎么也没想到陈半夏居然真的复刻出了陈家十年前的酱,这味道,已经十年没有出现过了。
可是,这怎么可能!她一个小姑娘,怎么可以?!不可能!!!
巨大的震惊包裹住了他,让他口舌僵硬,半天说不出话来。
作为一个在这行浸淫几十年的老手艺人,对于老对手的酱,他是再了解不过的,那风味,那色泽,那口感,都是刻在他的味蕾中的。
正是因为陈家菌种被窃十年,他才在刘家一路扶持下,成为酱园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现在,陈家酱重见天日,他知道,自己要完蛋了!
第70章 胜利
他之前敢理直气壮质疑半夏,是笃定半夏制不出什么好酱来,并且时间周期也不对,这一切,都是凭经验判断。
可眼下,他自己已经尝了这酱,这是陈家酱鼎盛时期的味道无疑。
那他之前的质疑,就成笑话了。这世上,能做出陈家酱的,只能是陈家人。
他像泄了气的皮球般,缓缓瘫坐在椅子上。
至于陈秉仁父子,看郑师傅都没了声息,更是趁着大家还没注意到他们,赶忙灰溜溜地跑走了。
主持人见这事已经解决,就继续他的授匾工作。1
陈半水跳上台,与陈半夏一起,郑重接过那沉甸甸的烫金大匾。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经过一系列的闹剧,人们已经认清了眼前这个年纪不大的守拙园掌家人,对于她取得的成就,都是真心的认可和鼓励。
半夏在人群中,看到了春梅,她笑得眉眼皱巴成一团,像一朵在风中摇曳的可爱向日葵。
她也看到了秦三,张树香,这届比赛他们报名了,但没有参加。组委会给出的理由是,本届有些规则不太适合这两种酱。
经过今天的三轮比赛,他二人也明白了,军酱、素酱风格太独特,一眼就能识别出来,确实不太适合。
二人也不以为意,本来也没想着要拿奖什么的,只要半夏拿奖,他们跟着混就是。
秦三的脸,很难得地溢出笑容,嘴巴半张着,露出一边缺了半颗的黄牙,花白的胡茬跟着抖动。
张树香则笑得放肆、张扬,笑得周边的人都没了颜色,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半夏都似乎能听到她的爽朗笑声。
还有林慕白,他笑得克制,文雅,就像春风拂过湖面,荡起层层涟漪。
她没有去看刘绍鸿,也不想看。其实不用看也知道,他的脸色铁定很难看。
……
回到家,三人小心翼翼将牌匾放到供桌上,春梅退出,只留半夏、半水二人。
二人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半夏的目光落在父亲的牌位上,长明灯无声地跳跃着,将二人的影子拉长。
“爹,”半夏轻声说,“我做到了!”
长明灯的灯芯晃了晃,似是在回应。
随后,半夏开始碎碎念,将自己这些日子制酱的过程,包括一些疑问以及解决办法,一一给父亲讲述了,然后就是今日“酱王会”的所有细节。
陈半水也不时插上几句话,一会儿说:“大伯,堂姐可厉害了!”
一会儿又说:“大伯,堂姐很辛苦的,你放心,我以后会帮她的!”
半夏转头看了看他,心说这孩子莫非要往酱行转了?也是好事,待回头有时间了好好问问他吧。
说罢,二人起身,从随身携带的那个参过赛的小陶罐里取出酱来,一一摆到祖先牌位前的空碟子里。
陈家祠堂已经很久没有摆过酱了,每次新酱出缸,都要请祠堂里的祖宗先尝,这是陈家的规矩。
半夏轻轻说着:“列祖列宗,这是新出的酱,你们尝尝是不是十年前那个味儿。”
屋外的阳光从窗棂漏进来,打在半夏的侧脸上,那张脸就像深夜里立着的灯塔,任凭周遭风浪再大,也兀自不动,只朝着自己认定的方向照亮。
从祠堂出来,二人火速来到了正堂。
半夏知道,奶奶已经在等着了。
刚一踏进门槛,周氏就迎了上来,声音颤抖,眼眶发红:“赢了?”
半夏点点头,又解释道:“我先把牌匾请去了祠堂,给祖先奉了新酱。”
周氏点头:“应该的。”
已经过了中午的饭点,但菜都在灶上温着的,一盘一盘的菜,流水样端上来,让陈半水有些诧异:
“伯祖母,您事先知道堂姐会赢?”
周氏笑了,笑得很大声,也很畅快,半夏记忆中没有见过祖母这样的笑过。
她拍了拍陈半水的肩膀:“我相信我的孙女,定能做出这世上最好的酱。如果没赢,那是他们没眼光。这桌菜,就当是犒劳你们这些天的忙碌。”
陈半水也笑:“那我就不客气了呀。”
周氏催促着:“吃!快吃!”
三人边吃着饭,边讲述比赛中的经历。在听半夏提到堂叔一大早去举报参赛资格时,半水“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气呼呼地说:
“还有这茬?这都什么事啊,要不是我是晚辈,我真的要骂了。
伯祖母,你是不知道,今天比赛结果都宣布了,刘家人质疑堂姐是买的别家酱时,堂叔还又跳出来,跟着别人一起指责堂姐。“
周氏也有些冒火,看着好像若无其事的半夏:“要不要请你三太公出面,对他略做惩戒?”
半夏咽下口中的笋丝:“今天早上那会,三太公应该已经罚过他了。只不过应该罚得不重,不然他怎么后来还有力气去赛场继续掺和。不急,先不动他,留着他还有用处。”
周氏见半夏早有主张,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陈半水还在兴致勃勃地讲他今日如何机智换装,乔装成一个乞丐,才顺利将酱送到会场之事,也幸好乔装了,路上果然有埋伏。
周氏听罢,摸摸他乱蓬蓬的头发,笑着说:“你这鬼精灵,不错不错,你祖父知道了,也会很欣慰的。”
“那是,祖父就是让我来跟着堂姐学习的,能帮助堂姐一二,那是我的荣幸!”
这半水,倒是挺不客气,很会顺杆爬嘛。
一旁伺候的周妈妈听着也乐呵:“小少爷这脑瓜子很聪明啊,将来一定前途无量。”
“那是,那是,我也觉得我未来可期。”
哈哈,是半点儿都不带谦虚的。
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周妈妈端来漱口水,让三人先清了口,又奉上茶。
陈半川喝了一口:“伯祖母,这是我给你带的祁门红茶吧?红茶养胃,对身体好。”
周氏点头:“你这小猴子,舌头也蛮灵的嘛。”
“可不是嘛,你忘了我家做啥生意的?”
周氏一愣,旋即笑得更大声了,这是家学渊源啊。
在祖孙二人聊得不亦乐乎的时候,半夏的目光落在了正堂正对门墙壁上挂着的一幅画上,画上是陈浩南当年制酱的场景,画上题有四个字:酱心不泯。
缓缓地,她吐出几个字:“守拙园该扩产了。”
第71章 招兵买马
“酱王会”第二日,守拙园门庭若市。
有来下订单的饭馆酒楼掌柜,也有来店购买的散客,全都是冲着“一品红”来的。
《新新新闻》头版头条上,写着“陈氏一品红,天府第一酱”,配图正是陈半夏接过”天府酱王”牌匾的照片。
其他几家主流报刊,也都报道了“酱王会”,盛赞夺魁的守拙园和陈半夏,各种溢美之词,数不胜数。
陈半夏一战成名,此刻却犯了难。
问题很具体,“一品红”只有一小缸,根本不够卖的,而自家那八口大缸的改良还未开始,正处于无产品可卖的境地。
另一个问题也随之而来,那就是陈伯和两个小伙计已经完全忙不过来了,东大街那边的店也是如此。
最后,半夏不得不亲自出面,招待所有人,她来到前店,先向这些慕名而来的人表示歉意,随后说道:
“一品红’现货只有一小缸,优先供给已经下过单的商户,下一批次的要一年之后。
不那么着急的话,可以订购三个月后改良的酱,叫‘直夏’,由我复活的菌种和父亲留下的陈酱改良而成。
更着急的,可以看看我们店里的素酱‘无隐’和军酱,感兴趣的,随酱可以附送适合素酱的菜品清单、用法,及用军酱调配料汁的具体配方。”
此话一出,一部分人失望地离开了,他们原本就是冲着“一品红”的名头而来,既然现在没有,那就以后再说好了。
另一部分人要么订了“直夏”,要么订购一年后的“一品红”,这部分人也付有他们自己的考量。
订购“直夏”的觉得,既然陈大当家的能做出“一品红”,那“直夏”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并且,这里边还有上一代当家人的味道,也算是个纪念吧,以后想买也买不到了。
购“一品红”的,觉得现在“一品红”这么火,现在不订,万一到时候出来的酱又被抢购一空了呢,还是先下手为好。
也有一小部分人,订购了“无隐”和军酱,大多是冲着那菜品清单和料汁调配方子,他们知道这是从汇丰楼传出来的,说实在的,这赠品可比酱品本身贵重多了,花钱都买不到。
好不容易扛过了第一波订购高峰,半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大口茶水,然后看向陈伯。
陈伯笑得牙不见眼,白胡子一抖一抖的,等着半夏吩咐。
“陈伯,这几天可能要辛苦一下大家了,我和春梅、半水也都会来帮忙。
另外,你派人去问下咱家之前遣散的伙计,看他们愿不愿回来,想回来的,工钱比之前加一块大洋。
门口的招工启示也贴上,酱房的,店铺的,杂工,都得招。我们得扩大生产了。”
陈伯拿笔一一记下,连连点头称是,对半夏的认同感达到了顶点。
以前,他觉得大小姐虽然看着不好惹,也做出了一些事,但多少有运气成分在里边,现在看着眼前雪片般飞来的订单,这可是实打实的成绩啊,不服不行。
他以前对大小姐的尊敬,多少是看在老东家的面子上,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包容,现在完全不同了,那是打心眼里的佩服。
这天下午,陈半夏刚在书房坐定,就见春梅从外面进来:“小姐,有两个来做工的,陈伯拿不定主意,想请你去看看。”
半夏思忖,招工的事,不是已经全权委托陈伯了么,怎么还喊自己去掌眼?难道是担心自己不信任他?不至于啊,那是这找工作的人有什么特别之处?
揣着疑虑,半夏大步流星来到了前店。
店铺的中央站着两个人,衣衫褴褛,看样子像是一对兄妹。
男的约莫十八九岁,黑脸,大眼,生得很是健壮,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女的小一些,大概十一二岁的样子,秀气,羞怯,一双眼睛秋水一般,清澈,干净,正捏着自己的衣角有点不知所措。
看见半夏进来,二人同时抬头看向她,瞟了一眼,就垂下了眼帘。
陈伯在一旁说:“他们二人是兄妹,说是老家贵州那边在打仗,他们是逃难而来的,家里亲人都不在了,昨天刚到成都,想找个营生。”
半夏听完这话,有些明白陈伯喊自己过来的用意了。
一来这个小姑娘年纪太小,没有什么特别适合她的活计,二来他们从战乱地区过来,不知道会不会牵扯什么别的事情,不像本地人,底细也好查。
半夏没做声,她觉得也有点儿为难。她对战争那些不感兴趣,觉得打就打嘛,打仗还不是照样要穿衣吃饭,照样得制酱、买酱,寻常老百姓,关心好自家事就好了。
忽然跑来两个人,跟她说,贵州那边在打仗,是哪个在跟哪个打嘛,为啥子打?他们又为何要离开家乡跑这么远?
她有点儿不太相信,如果换做自己,她是怎么也不会离开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家乡的,更何况,这里还有她要守护的东西。
当然,三年前的事儿不算,那时候她还不懂事。
那二人见来了个主事的,却半天不说话,做哥哥的终于“噗通”一声跪下了:
“这位小姐,您行行好吧,我们就是想活下去,不给工钱也行,只要有个住的地方,有口吃的就成。
我妹妹还小,我总不能带着她到处流浪,父母都被流弹打死了,我不可能丢下妹妹不管。”
说着,他生怕半夏不要他们兄妹,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肌肉:“你看,我有的是力气,不怕苦不怕累,让我干什么都行。”
那个做妹妹的,一开始躲哥哥身后,偷偷打量半夏,这时走上前来,先是把哥哥的袖子放下来,又对着半夏鞠了一躬:
“大姐姐,你一看就是好人。你放心,我眼里有活,擦桌子扫地洗衣服做饭,这些我都会,不会的我也可以学,收下我们好吗?”
说完,眼巴巴地看着半夏,那眼神充满了哀求,让她不忍直视。
战争感觉很遥远,现在却又很近。这兄妹二人因战争而失去亲人,失去家园,只能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着实可怜。
该死的战争!
“你们叫什么名字?”半夏扶起那做哥哥的,问。
第72章 联盟
那做哥哥的一看有希望了,立刻回道:“我叫林山,妹妹叫林月。”
那小姑娘也点点头,冲着半夏咧嘴一笑,那笑容,就像她的名字一样,如清风拂过,如明月高悬,让人忍不住嘴角上翘。
半夏对二人说着:“工钱还是要给的。这样,你们跟着春梅,先去安置,回头再安排活计。”
二人千恩万谢地跟着春梅走了。
半夏对陈伯嘱咐道:“这二人也是可怜人,能帮就帮下吧。林山就去酱房吧,他有把子力气,林月可以跟着我。不过,这种不知底细的人,还是要多留意,多观察。”
随后,陈半夏又去了四海茶楼。
这次,茶楼里的说书先生正说着《五鼠闹东京》的“夜闯开封府斗御猫”片段,前厅里依旧是高朋满座,热热闹闹,叫好声和鼓掌声不断。
半夏想,这一次,自己也要联合几个同盟,闹一闹这成都的酱园行。不管结果如何,全力以赴就是。
她知道,“酱王会”获胜,刘震山肯定不会罢休,会采取更加决绝的手段来围堵自己,战与不战,都是如此,那还不如主动出击呢。
更何况,自己要让守拙园有酱可卖、持续供货,也必须得到盟友的支持。
进入雅间,秦三、张树香和半水已经在等着了。
几人坐定,半夏也不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之前在守拙园代卖之事,已经初见成效,今日我已宣布所有买军酱的人,随赠料汁调配方法,买素酱的则随赠适合的素菜清单、用法,估计接下来又会迎来一波订单。”
秦三和张树香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
不过,很快,秦三的喜悦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忧虑:“夏夏,那调配方法和清单用法都是赵师傅研制出来的,这样不打招呼就赠送出去,合适吗?”
张树香脑子比较简单,没想这么多,被秦三这么一问,也是啊,拿别人的研究成果,来促销自己的产品,好像有点儿……不太好吧?
看着二人担心的表情,半夏笑了笑:“这事儿,早在品鉴会结束后就定了,还是赵师傅主动提的,喊我随便处置,就当是送给我做当家人的礼物了。”
这赵师傅可真仗义。二人不约而同地想。
见二人明显松了口气,半夏接着说:
“这样的话,你们两家这边的产量可能就有些跟不上了。我有个想法,不晓得你们愿不愿意?”
二人立刻异口同声地:“你说吧,我们愿意!”
一旁的半水有点儿不解道:“堂姐还没说是什么事呢,咋个就直接同意了?万一是对你们不利的事情呢?”
说着,他还调皮地揶揄了半夏一眼。
秦三端起手中的茶杯,喝了一口,才缓缓说道:“我们信她不会做对我们不利的事!”
“对!”张树香也重重点头。
这下陈半水看向陈半夏的眼神中又多了许多小星星,这可是自己的堂姐啊,这人格魅力,没得说!不行不行,我也得抱上这大腿。
“堂姐,你的计划里有没有我?能不能把我也加进去?”
半夏想了想,原本是没有的,想加?倒也不是不可以。
她没有回答陈半水,先让他的着急飞一会儿吧。
“现在,守拙园也迎来新的一波订单,供货压力也很大,都是想要’一品红’的客户。
我是这样想的,我们三家一起,该招人招人,该扩产扩产,然后菌种、场地、人工,三家共享,根据订单把生产排起来,最后的利润对半分。”
这对秦记和张记来说,可是天大的好事啊,二人哪有不同意的。
虽然目前秦记、张记的生意已经有所好转,但比起守拙园的订单量来讲,还真不是一个量级的,半夏这是在带着他们发财啊。
别说是五五分成了,即便是三七、二八他们也是愿意的。
看二人没有异议,半夏直接无视了半水焦急的目光,继续说道:
“我对我们的未来是有规划的。之前香香说过,想把军酱和我陈家的酱融合起来,等咱们这边的事情都步入正轨后,我就开始着手研究,指不定还能开发一个新的品牌出来呢。”
张树香一听这话,比谁都激动,她笑得花儿一样:“夏夏,当时以为只是说说啊,没想到你居然记在心上了。我眼光真好,没看错人!我们都支持你!”
秦三也露出一口黄牙,眼睛眯起,这女娃儿真不简单,走一步能看几步,是个能领头的人,跟着她,没错!
他将手中的茶杯放在桌上,搓搓手,对着半夏拱手一礼:“夏夏,十多年前你父亲救我一次,如今你又救我于危难之际,这恩情,我这辈子怕是还不完了。”
半夏立马抬住秦三的胳膊:“秦伯,我叫您秦伯可以吧?我帮您,是因为我爹说过‘同行有难,能帮则帮’,您真的不用记在心上的。这事,以后咱不提了啊。”
秦三眼眶微红,重重点头。这么重情重义的人,他必定赴汤蹈火,誓死以报!
最后,陈半夏终于转向陈半水,这孩子正眼巴巴望着他,等着要出把力呢。
“半水,我记得你家在成都是有茶叶商行的?”
“对。堂姐你需要我做什么?”
“那有没有空的场地或者库房之类的?”
“这个嘛……”陈半水陷入了思索中,忽然他眼前一亮,“你别说,还真有个宅子,说是买来万一家里人来成都了可以住一下的,不过我只是听我娘提过,没去看过,好像就在东大街。”
“那这样好了,你给家里写封信,征求下你爹或者你爷爷的意见,能不能把宅子的下人房、客房和空场地租给我们?我们付租金。”
陈半水一听这话,有些恼了:“堂姐,你是不是不把我当自家人了?一笔写不出俩‘陈’字,一家人收什么租金!不用写信,我自己就可以做主。”
话虽这么说,半夏还是千叮咛万嘱咐,要求陈半水一定要征求家人意见,直到他拍着胸脯答应才罢休。
小小少年精气神满满,一副大干一场的架势,看得剩下两人也是激情满怀,热情高涨。
那么,就开干吧!
第73章 开干
说干就干。
接下来的日子,陈家人全员上阵,新来的林家兄妹也加入了忙碌的行列,有刷缸,蒸蚕豆的,洗霉喷白酒的,处理辣椒的,在半夏的指派下,忙中有序,井井有条。
林山很给力,脏活重活都是他的事儿,指哪打哪,半句怨言也没。
林月也很有眼色,看见春梅忙不过来,就主动跑去帮忙,小小的身子,跟个陀螺似的,一刻也不得闲。
终于,经过几天的忙碌,在大家的齐心协力下,32缸“一品红”新酱进入“翻晒露”阶段了。
半夏开始有意识地培养林山学习观天,还有“翻晒露”的一些技巧与规范。
春梅曾在四下无人时悄悄问过她:“小姐,你把你的看家本领都教给外人了,就不怕他们偷师吗?”
半夏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她:“如果交给你一个人看顾,到时候本家、秦记、张记,还有七叔公家的宅子那边,你能跑得过来吗?”
半夏歪着脑袋想了想,也是,如果观天发现马上要下雨了,是先去哪里再去哪里呢?
若是时间来不及,岂不是有的酱缸要落雨了?那是绝对不可以的!
可是,要怎么解决呢?
春梅想不出答案,但这并不妨碍好学的她不耻下问:“小姐,你有解决办法?”
“对啊,到时候肯定忙不过来,那就要教会他们,一个点位有一个专人负责,由他们再去教剩下的酱房伙计,这样,你到时候就只管巡查,监督质量了。”
春梅恍然大悟,但新的问题马上又出现了:“可是,你怎么保证选中的人就会严格执行,对酱心诚呢?”
“我无法保证。但这是唯一的办法,一个人只有两只手,能做的事情有限,要学会放权,尊重和信任他们。当然,发现违规的,还是要严惩,赏罚分明,方可长久。”
顿了顿,她又说:“这个林山不错,我观察了他几天,挺踏实肯干的,也没什么心机,这是我给你选的助手。以后万一哪天我出远门了,你可以带着他一起管理整个守拙园。”
春梅一听这话,连连摆手道:“小姐,我不行的,我管不了人,我都是按你的吩咐行事。”
半夏捏捏她的小脸蛋,温和地说:“这是命令!没有学不会的东西,你好好学,总有一天会出师的,我相信你。”
说着,给了她一个无比肯定的眼神。
春梅感觉有点儿热血沸腾,原来小姐这么看重自己,那一定好好学,努力干,绝不能辜负小姐的期望。
诶,不对呀,出远门?小姐要去哪里?
想了想,她又很快按下了发问的心思,小姐做事情自有她的道理,无脑跟随,无脑执行就是了。
接下来的日子,陈半夏终于腾出手来,有时间处理父亲留下的8口大缸了。
它们依然在原地,就那么静静地等着她。
她来了,带着让它们焕发生机的魔法来了,早在参加“酱王会”之前,她就想好了改良方案。
三缸三年陈,主要问题是酱醅没有翻透,有点儿发闷。
那时候父亲的手应该已经抖得厉害了,翻酱的力道和频率都打了折扣,翻不透,酱醅里的水分就不能完全挥发,挤在缸底,就会发闷。
半夏的解决方案很简单,把三年陈重新转入一轮短期的翻晒露,让酱醅充分接触空气,把闷了三年的杂味散掉。
三缸两年陈,主要问题是咸辣不分明,层次不突出。
这个半夏分析主要是酱引子退化严重,菌群结构失衡,优势菌太强,弱势菌被压制,导致咸味和辣味搅和在一起,分不出层次。酱香是有的,但入口一团混沌。
半夏的补救方法是匀菌。她先是把整缸酱醅彻底翻了一遍,用酱杵直接从缸底到缸面反复多次,一直到翻透为止,让原本沉在缸底的弱势菌群均匀分布到全缸各处。
然后,她从5年陈中取出一部分,放入酱醅拌匀,用老酱来引导两年陈中的菌群分布,把弱势菌重新拉起来,然后恢复“翻晒露”。
两缸一年陈,主要问题在于回甘短。
这是因为酿制一年陈时,酱引子退化更严重了,菌群整体活性衰退,负责产生回甘的部分菌群代谢太弱,被咸辣菌群压住,失去活性。
她的补救方向是引活。从5年陈里取出一小碗酱汁,用温热的白开水化开,拌入一年陈酱醅中。
这种陈年老酱的酱汁,可以激活代谢弱的菌群,给那些已经奄奄一息的菌群喂上一顿饱饭。这部分菌群吃饱了,代谢活跃了,回甘的风味就慢慢跟上了咸辣的节奏。
拌匀之后依旧是进入新一轮的翻晒露。
做完这一切,她对春梅说:“以后这八缸酱的看顾就是你我的任务了,我们二人必有一人守着这八口缸,保证每日的翻晒露进行。”
春梅小学渣继续发问:“那这八口缸是不是翻晒露的时间会短一些?封缸陈化的时间相应也短?”
半夏笑笑地望着她,这小丫头成长挺快啊,知道动脑子了。
她给了一个春梅肯定的眼神:“理论上是这样,不过还要看酱醅的状态,还有看天公是否作美。”
春梅立刻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念念有词:“老天保佑啊,天天大晴天。”
半夏看着不由好笑,但也并没有阻拦,迷信不迷信的另说,美好的愿望总是可以许的吧。
老实说,她自己都想祈祷天天大晴天呢。以后有条件了,还是尽量三伏天开始制新酱吧,冬日里,想要晒透,真的太拼运气了。
等一切收拾停当,春梅又开始念叨上了:“也不知道半水和秦记、张记那边怎么样了?”
半夏立刻接上她的话:
“这就是我要说的你接下来的新工作了。
这些天,你除了要守好这八口大缸外,还要每天去其他三个点巡查,看他们工作有没有做到位,手法有没有错误,发现了就要当场纠正。”
说着,她又补充道:“你重点要关注下半水那边,他没制过酱,从小也不在这行,他那边要求要更严格些……”
说曹操,曹操到。
半夏还没说完呢,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堂姐,我家里来信了!”
第74章 亲人
只见陈半水蹦蹦跳跳进来,手上扬起一封书信,脸上写满了求表扬的表情。
半夏接过去,信已拆开,显然陈半水先看过了。
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寥寥几行,半夏随便扫两眼,就看清楚了内容。
大意是东大街的宅子,半夏可以随意使用,另从灌县派一位管事过来,协助半夏这边的工作,这个站点的利润与守拙园三七分成,半夏拿七。
七叔公这是也要参一股?又出场地,又出人的,还只拿小头?
这妥妥的全身心支持呀。
作为生意人,谈利益很正常,半夏最怕的就是不谈利益,然后慢慢的心生罅隙,双方互觉得自己吃亏了,闹出龌龊来。
亲兄弟明算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这样大家才好相处。
只是,跟外人都是五五分成,凭啥子到七叔公这里就变了呢,半夏可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是亲人,更要保护亲人的情谊,别人帮你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可不能误了真心。
半夏这边正思忖着怎么开口,那边的陈半水已经叽叽喳喳说上了:
“堂姐,你不是逼我给家里写信吗?我认认真真写了。把你在’酱王会‘上的表现,还有咱守拙园订单太多,根本供应不上的情况,全都一五一十给他们讲了。
没想到家里不仅没怪我自作主张,还给我送来了杨掌柜,杨掌柜是我家几十年的老人了,他还带了不少银票来呢。看来爷爷是准备陪你大干一场了。
听我娘说,爷爷还打算给我办转学,让我以后就在成都上学了,这样离你近点儿,好随时受你熏陶,指不定我也能成为像堂姐这样的经商奇才呢。”
陈半水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一一直看着半夏的,满眼的小星星。
半夏心道,你还用我熏陶,你奶奶,你爹,你四叔,还熏陶得不够么?
不过看到七叔公这房这么支持自己,她打心眼里感到高兴,这就是亲人啊,能帮的时候一定帮,尽其所能地帮。
这个小堂弟嘛,放在自己身边,也还行。主要这孩子机灵,嘴巴又甜,是个做销售的好苗子。
假以时日,兴许真的可以取代陈秉仁那个位置,把控守拙园的外埠生意。
看着兴致勃勃的小堂弟,半夏摸摸他的脑袋,有些宠溺地说:
“半水,给你爷爷说,三七那是不可能的。”
“啥?堂姐是嫌少吗?我实话给你说吧,是杨掌柜悄悄告诉我的,原本爹和爷爷不打算分成,全当是帮忙,后来爷爷不知为何改主意了。
杨掌柜说,爷爷是觉得一点分成都不要,怕你根本不接受,所以……所以才定了三七,要不二八?一九也成?”
他有点儿摸不透半夏的心思,越说越没底气,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脸像一个被扎了小孔的气球,慢慢瘪了下去。
半夏笑了,是那种爽朗得就像天上的云一样的笑:
“你想啥子呢?我是打算五五分,没道理秦记张记都是五五,给咱自己人算三七!”
陈半水松了口气,肉眼可见地,他的脸又迅速鼓了起来:
“堂姐,守拙园现在是刚刚复苏阶段,我爹和我爷爷也是想帮你。”
“嗯,我知道。所以场地啊,杨掌柜啊,我都通通接受。就这么定了,以后这个事情不提了。”半夏说的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稍顷,她又有些担心地问:“你那边招工招得咋样了?材料我已经订购了,估计这几天陆续会到。”
陈半水马上换上一副严肃表情:“招了几个,又从成都这边的茶叶铺子抽调了两个,主要这摊子新铺的,抽调的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全用新人我不放心。”
不错。
半夏赞叹一声,别看是个半大小子,这心思一点也不比成年人差。
杨掌柜来了,就更是如虎添翼了啊。
“走,去你那边看看?”
陈半水在前头带路,几人很快就到了他家位于东大街的房子,是一座不小的三进四合院。
走进第一进院落,几个伙计正在忙忙碌碌收拾屋子。陈半水指着宽大的院落,说道:
“这宅子,我们主要使用第一进空间,晒场就放在院落里,这里总共有七个房间,伙计们住两间,杨掌柜一间,看门人一间,我住书房,剩下两间可以当做酱房,堂姐,你觉得可好?”
半夏看看一进门就迎上来的杨掌柜,对杨掌柜略一颔首,又看向半水:“这都是你想出来的?”
“嗯。”陈半水楞楞点头,有点儿不明白半夏为何这样问。
杨掌柜倒是明了,他上前一步道:“大小姐,小少爷脑子灵着呢,很多事情,不需要我提点,他自己就想清楚了。”
半夏仔细打量了下眼前这人,约莫四十开外,瘦高个,小眼睛,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一看就觉得此人不简单。
七叔公这是派了精锐来此啊。
她再次点了点头,对杨掌柜的话表示认可:“我订了自贡大缸,还有叙府蚕豆,不出意外的话,今明两天就会到,到时候要麻烦杨掌柜接收一下。”
顿了顿,她又说:“等材料全部齐了,有劳杨掌柜从伙计里挑出个伶俐忠诚的,去守拙园那边学习翻晒露技巧,后续工作就您看着安排,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或者春梅。”
杨掌柜一一应下,心道老爷眼光果然不错,这大小姐看着年纪轻轻,做事情倒是蛮有章法的,懂得授权,还知道培训,是个人才啊。
这样想着,眼中不由就多出几分真心的敬重来。
原本,他对临行前老爷的嘱托,“你去,是协助工作,听半夏的吩咐,不可越殂代疱。若半水和半夏之间有分歧,听半夏的”,还有点儿不以为意。
尤其是那句“若是二人之间有分歧,听半夏的”。他心中直犯嘀咕,老爷这是糊涂了么,半水才是他的亲孙子啊,咋个胳膊肘朝外呢?
而对于陈半水信中描述的那些事情,他多少是有点儿不信的。
在他心目中,小少爷人品没得说,但性子嘛,一贯有些咋咋呼呼的,信个五成即可。
没想到这次过来,远远超乎意料。
不仅小少爷成长很快,这大小姐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那就好好辅佐吧。
第75章 除夕异样
忙忙碌碌间,除夕到了。
这一天,陈家有祭醅神的习惯。
祭醅神需要在正处于翻晒露或者封缸阶段的每口大缸前,摆上一小碟自家酿的豆瓣,一杯白酒,由掌缸师傅带领全家,包括酱房伙计、店铺掌柜、伙计等一起祭拜,祈求来年发酵顺利,豆瓣风味醇厚。
因着此刻陈家共有四十口大缸在同时翻晒露,也没有新酱可供祭拜的,“一品红”也已消耗殆尽,陈半夏就退而求其次,取了正在改良的三年陈作为祭品,聊做安慰。
祭拜完毕,陈半夏面向所有的伙计,声音铿锵有力:
“非常感谢大家选择守拙园。大家这些天的努力,我也都看在眼里,你们的付出没有白费,很快,我们守拙园的新酱就会面市。
我保证,只要你们好好干,我自不会亏待,以后除了月钱,每个季度还会评出三名工作最努力的优秀伙计,单独发奖金。
现在,大家都去陈伯那领过年红包,然后回去好好过个年,初六正式开工。没有家可回的,就住这里,别的不敢说,吃喝管够管饱!”
伙计们欢呼一声,很快就把陈伯团团围住了,有过年红包拿,哪个不积极!
只有林家兄妹有点儿忐忑,他们觉得能在这里安心住下来,有个营生干着就已经很不错了,东家给他们工钱都已经够出人意料了,没想到还有过年红包!干得好了,还有单独的奖金可拿!
这是什么神仙东家,一定要誓死追随,坚决不离开。
可是,这是真的吗?怎么就这么不真实呢?
半夏正要转身回后院,却被林山唤住了:
“大小姐,我们能不能不要工钱,只要你让我们一直待在这里?”
“哪有干活不给工钱的道理?这事我可做不出来。放心,只要守拙园不倒闭,只要不做损害陈家利益的事情,你们待一辈子都成!”
兄妹二人相视一眼,双双跪下便要给半夏磕头:“大小姐放心,我二人一定好好干!祝大小姐新年吉祥,万事顺意!”
半夏赶忙扶住二人,作为受过现代教育的女性,她可接受不了别人动不动的下跪磕头:
“以后不要跪了,你们给我干活,我发工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没必要感恩戴德的。记住了,膝盖不能弯!”
兄妹二人点点头,有些似懂非懂,但还是决定接受半夏的命令,大小姐让做啥就做啥呗,给半夏行了个礼之后,就欢天喜地找陈伯领红包去了。
半夏转头瞧向春梅,小丫头一脸困惑的模样:“怎么?有什么想不通的?”
春梅嘴唇蠕动了几下,终于说出口:“小姐,主子就是主子,他们给您下跪不是应该的吗?”
半夏笑:“这都什么年代了,还主子奴才的,你自己想想,我何时让你下过跪?”
春梅歪着脑袋想了半天,从小到大,她的吃穿用度,都是跟小姐差不多的,从来没有因为是个丫鬟而被人为短缺过,并且,她还真的,从来没有给小姐下过跪。
见小丫鬟一脸认真思索的样子,半夏点了点她额头:“别琢磨了。平等公平对待就是,别拿高低贵贱那套说事。”
“哎!”小丫头脆脆地应了声,欢欢喜喜地跑远了。
下午的时候,陈宅的门前挂起来红灯笼,铺子门前也依着门扇的多少挂了几盏,整个宅子里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半夏很难得地有了空闲,陪着周氏在桂花树下晒太阳。
祖孙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摆着龙门阵。
“明日拜年的年礼准备好了没?”
“嗯,眼下没有可用的酱。‘一品红’给品鉴宴时下单的几家饭馆供应和让半水带回一些给七叔公后,略有盈余,我就分装成了小罐,打算明日送人。”
周氏略略点头:“嗯,这个不错,你看着安排就是。”
“等年后,我想着可以开发些新产品,咱也不能一直守着原来的老味道一辈子,我觉得可以来点创新。”
周氏倒也没做反对之态,只问:“可想好了要做什么?”
半夏略一思忖,带点儿商量的意味:
“孙家婆婆给过我一罐甜酱的老菌种,我想把甜酱做出来;还有张记的军酱,我琢磨着可以跟咱家的酱结合一下,互相取长补短,也许能搞出点儿新名堂。”
周氏听得频频点头,在听到军酱和自家酱结合时,脸上像是刮起了龙卷风。
这个想法,也太魔幻了吧。
如果说复刻甜酱的话,她倒也理解,等于是给守拙园的酱多开发出一个口味,让顾客有更多选择。
但是,军酱,她是知晓的,野性,狂放,率直,跟自家的酱完全是两个路子,孙女忽然要将这两种完全不同的路数捏合到一起,这不是异想天开是什么?
原本想出言制止的,想了下,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下了。
眼前的半夏,一日比一日的成熟稳重,现在“一品红”也打出了名堂,既然她想试,那就试试嘛,大不了浪费点儿人力和钱财,不算什么。只要她开心就好。
想到这里,周氏越看自己的孙女越顺眼,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
晚上的时候,半夏也没有陪着周氏守夜。奶奶年纪大了,撑不到那个时候,她就说自己最近有点儿累,熬不了夜,先去休息了。
自己一走,奶奶肯定就也收拾收拾睡了。
真是个机灵鬼!半夏在心里夸自己。
临睡前,她一个人来到了祠堂。
第二天就是新的一年了,还是要给列祖列宗和父亲来个年终总结。
虽说自己掌家也不过一个多月,但这一个多月却发生了很多人一年也发生不了的事,好在,她都一一化解,挺过来了。
她要给列祖列宗和父亲念叨念叨新酱的进展,新招的伙计,自己的那些盟友们,还有七叔公一家的鼎力相助。
碎碎念了许久,半夏终于收声。她又细细地给每盏长明灯添了灯油,又剪了灯花,准备离开。
就在转身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发现那口老缸似乎有异样。
第76章 抓贼
陈半夏心中暗道一声不好,几步窜到大缸跟前。
她仔仔细细打量了大缸,发现缸沿密封的某个不起眼的地方有个小缺口,但并没有打开。
难道是有人过来踩点?准备再次对菌种下手?
半夏定了定神,走回后院,让春梅把林山喊出来,她就在抽手游廊上等。
林山看样子已经睡下了,披着短袄出来,月光下睁着惺忪的眼睛:“东……东家,有事您吩咐。”
半夏此时已经很信任林山了,决定对他委以重任:“祠堂,你最近多盯着点儿,重点是那口大缸,如果有人靠近或者做些什么,速度来报!”
林山不太清楚那口大缸里装的什么,但看半夏一脸严肃的样子,也猜到了这对东家很重要,连连点头:“大小姐放心,我一定守好。”
第二天,大年初一。
半夏将已经装好的“一品红”陶罐,交给春梅和林月,让她们一家家送去,算是年礼。
有林慕白的,这是很久之前林慕白借出银钱时半夏就答应了的,只是最近太忙,没顾上,刚好趁着过年,就送了。
有赵师傅,秦三,张树香的,这都是自己的支持者,盟友,必须要送。
另外,她还给锦绣饭店的张老板和《新新新闻》的张记者各送了一份。
张老板对半夏是有知遇之恩的,半夏铭记于心,张记者是品鉴宴上第一个给半夏鼓掌的,对此她也很感恩。
对于这两人,半夏其实是有私心的。
张老板是餐饮界的泰斗,交游广阔,给他送“一品红”不仅可以拉近彼此的关系,还能为守拙园拉来新订单。
张记者在一些需要扩大影响力的事情上,作用还是非常大的,算是人脉资源,以后总归是能用得着的。
剩下的,半夏都送给了街坊邻居。
这家坐坐,嗑点儿瓜子,那家唠会儿,抓把花生,很快,一个上午的时间就过去了。
下午的时候,半夏正在书房看书,春梅来报,抓住了一个鬼鬼祟祟出现在祠堂的人。
然后,就朝门外招招手,很快,林山便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这人低着头,穿的是守拙园伙计的服装,因为不怎么熟悉,半夏没看出来是谁。
这也太快了!半夏不由在心中给林山赞了一句。
“小姐,我中午的时候发现这人在祠堂门口探头探脑的,后来溜进了祠堂,我就悄悄跟了上去,发现他在动那口缸。”
半夏没吭声。
倒是春梅沉不住气,狠狠踢了那人一脚:“把头抬起来!”
那人死命低着头,死活不肯抬头。林山就一手反剪住他双臂,一手捏住他下巴,硬生生将他的脸抬了起来。
半夏扫了眼,很陌生,似乎没怎么见过,就看了看春梅。
春梅也不认识,于是转身叫来了陈伯。
陈伯无儿无女,一直是住在陈宅的,所以,不大一会儿功夫,人就过来了。
“这人之前好像在蜀味轩干过,说是蜀味轩那边苛待工人,随意扣工资,所以才不干的。我觉得他怎么着也是个熟手,就留下了。”
陈伯很后悔,也很不安,自己一时心软,咋就招了个这样的人,也不知道大小姐会不会觉得自己跟这人是一伙的……
半夏觉得事情也许没那么简单。
如果是刘家派来的,怎会下手如此磨蹭?按照刘家人的风格,直接把缸砸破,从中取出菌种,也是可能的。
而今这种先踩点,可能还不止一次踩点,再下手的行为,不太像刘家的行为作风啊。
“说,谁派你来的?!”春梅怒气冲冲地问。
小姐脾气好,涵养好,她可不一样,对于这种背叛主家的人,要什么好脸色好态度,所以她边问边踹,一点儿心理负担也没。
那人再次低下头,不说话。
空气中有一瞬的沉默。
最后,是半夏开了口:“派你来的人,应该没有告诉你吧?像你这样偷窃主家东西,被当场抓住,如果报官的话,是要坐牢的。至于我要不要报官,那就得看你的态度了。”
那人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涕泪横流:“求求你,陈小姐,求你不要报官。”
“不想坐牢就把幕后之人供出来!”春梅依旧很凶。
那人又不说话了,低下头,脑袋蹭着衣领,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半夏却没什么耐心了:“春梅!去报官!”
“是!”春梅答应一声,扭头就要往外走。
“我说!我说!”那人声嘶力竭地吼着。
他也只不过是个小伙计,来酱房混口饭吃而已。
之所以要去偷那个劳什子菌种,不过是有人给了他几块大洋,对于他这种底层出身的人来讲,几块大洋的诱惑,不是谁都能忍住的。
“指……指使我的人,是你家三爷!他给了我三……三块大洋,喊我偷祠堂大缸里的菌……菌种,事成之后,允诺我再给两块大洋。”
那人磕磕巴巴的说着,低下头用衣领蹭了下脸上的鼻涕和眼泪。
居然又是陈秉仁!真是个好堂叔!
但半夏此刻并不想动他,只让这伙计写了份供词,按了手印,就放他走了。
那人走之前,她又对陈伯嘱咐道:“给他结清工钱,以后永不录用。”
那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陈伯脸上一直都是很懊悔的表情,待那人走后,他几步上前,就要下跪。
半夏使了个眼色,春梅连忙伸手阻止他。
“大小姐,都怪我识人不明,差点儿酿成大祸。”
“这不是没有酿成大祸吗?不碍事的,事情解决了就好,陈伯不要放在心上,好好过年。”
半夏说得十分轻松。
陈伯观察半夏的神色不似作伪,才终于把心放在肚子里。他在心中暗暗警告自己,以后招人要加十二分的小心,一定得查明底细、靠谱的人才行。
待陈伯也离开之后,半夏对还在原地的林山说:“以后守拙园的大师傅就是你了,你负责给新来的人培训,工钱给你涨一个大洋,有什么不懂的可以直接问春梅和我。”
林山没想到,随随便便抓个人,居然给升职了,还涨工钱,自己原本就是遵照小姐的指示行事,咋好事净落自己头上了。
他觉得受之有愧,连连摆手:“小姐,我也没做什么事情,用不着这样的,都是我该做的。”
半夏正色道:“你记住,在守拙园就是奖罚分明的,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倘使哪天你犯了错,我也不会留情面的。
另外,让你做大师傅,也是因为你的翻晒露技术掌握得最好,做事情也上心、主动,这是你应得的。”
林山这下,不接受也得接受了,他讷讷应了声“是”,心中对东家的敬佩和忠诚又加上一层。
第77章 横祸
初五刚过完,人们还沉浸在过年的喜气中,半夏就迎来了两个噩耗。
先是秦记的酱被查出“卫生不合格”,社会局派人来查封,要求整顿;后是张家军酱的几位饭馆老主顾同时以“味道不对”为由退单。
几人聚在四海茶楼的包间里商讨对策。
陈半水初三刚过就迫不及待地回来了,还带来了七叔公的问候和勉励,说七叔公称她为“陈家女英雄”。
此刻,这位陈家女英雄埋着头,面上蔫蔫的,也没什么精气神。
虽然守拙园目前还没受到冲击,但三家是同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守拙园不可能独善其身。
并且,对付守拙园的路数很可能正在酝酿中,只会比对付秦记和张记的更强。
陈半水第一个拍了桌子:“还商量啥?要么是堂叔干的,要么是刘家干的!还能有谁?!”
半夏按了按他的肩:“小小年纪,火气还挺大。发火要是能解决问题的话,那我们几个一起发火好了,最好火气大得能把房顶掀翻了!”
几人都笑了,陈半水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就是太着急了。”
半夏看向秦三和张树香:“我得到消息就赶紧过来了,具体说说,是啥情况?不要漏过任何一个细节。”
秦三和张树香对视一眼,先开了口:
“初五下午,我刚午睡完,正准备去酱园看下酱缸要不要挪动位置,几个戴着社会局工作牌的人来了,说是收到了举报信,说我秦记的酱不干净,吃了要出人命的,他们奉命来查。
然后就一起去了酱园,一口缸一口缸仔细排查,在其中一口正晒太阳的酱缸里发现了一把生了锈的钉子。
那钉子藏的隐秘,在酱醅的中间层,我中午还翻过酱的,当时没有发现异常。其实我每次翻酱都很注意的,会观察酱醅颜色状态,也会留心有没有什么其他东西掺进去。
我是被之前借贷的事情吓怕了,担心刘家再使什么阴招,翻酱的时候可仔细了。
怎么会有钉子呢?还是生锈的?我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们信我,我咋可能在自己的酱缸里放钉子嘛。”
说完,秦三抓着自己为数不多的头发,殷殷地看着几人,希望大家能相信他真的没有放钉子。
张树香第一个表示坚定支持:“秦叔,我信你!咱制酱人这样做,就是自毁招牌,任何一个真心做酱的手艺人都不会这样做的!”
半夏也点点头:“秦伯,你莫多想,让你说仔细点儿,就是我们几个一起分析一下,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三个臭皮匠,还顶一个诸葛亮呢。”
她环视一圈,数了数人头,调笑道:“看,我们有五个人呢,这起码是一个半的诸葛亮!放心,总会有办法的。”
几人全被她这调侃逗笑了。
秦三看着半夏一副举重若轻的样子,想自己一个她父亲辈的人,居然慌乱至此,还不如一个小女娃冷静,不禁有些汗颜。
其实,这也怪不得秦三。他就是普普通通一个小商户,忽然来人要查封他的店,让他整改,还是政府单位,咋能不慌?
普通人,这辈子恐怕都不会跟这些单位的人打交道。这一打交道,就是坏事情,任谁能不着急?
张树香立刻附和半夏的话:”对,秦叔,你放宽心,半夏肯定有办法的!“
作为半夏的闺蜜,她对半夏那是无脑跟随,在她眼里,半夏就是那种学霸,天之骄子,聪明得不像话,没有什么问题是她不能解决的。
一旁的春梅也连连点头:“我家小姐主意多着呢,听她的没错!”
陈半水对半夏那也是无脑跟随的,但他背后有人,有资源,他可不想像这几人一样,只等着堂姐给出解决办法,他想帮把手,顺便展现下自己的实力。
就在几人目光都看向半夏的时候,他不紧不慢来了句:“堂姐,我爷爷一个老朋友的孙子好像在社会局,要不我去打探下消息?”
陈半夏眼前一亮,其实她也正在琢磨是否找个人去社会局打探下第一手消息,只是这个人选,还在斟酌。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林慕白,他已经帮过自己太多次了,那再多一次,是不是也没什么?转念一想,又觉得羊毛不能可着一个人薅,万一薅秃了,或者薅出点儿其他意想不到的东西呢?她可不想节外生枝。
那《新新新闻》的张记者呢?记者对于各个政府部门那是门儿清,多少都有些人脉在里头的,只是,大年初一刚送过拜年礼,现在就去求人,是不是太功利了点儿?
况且,这张记者还是林慕白这条线上的朋友,张记者知道了,那林慕白就也知道了,他是不是得怪自己舍近求远,不找他帮忙?
哎,麻烦。
没想到,小堂弟却忽然给了她一个惊喜。
“嗯嗯,那你去打探一下吧,记着,只打探消息,别有其他动作,有消息了我们一起商量解决方案。”
陈半水屁颠屁颠地应下,能帮上堂姐的忙,可真好。
其实,他没有告诉堂姐的是,过年期间,爷爷在年夜宴上夸奖了自己,说自己一个假期长进不少,思路敏捷了,考虑事情周全了,未来可期。
爷爷还嘱咐他,跟着堂姐要多看,多听,多学,多帮衬,不要太跳脱,要多听堂姐的意见。
要知道,爷爷可是轻易不夸人的。他长这么大,爷爷虽说也很宠他,但这还是第一次夸他呢。
这一切,可都是堂姐的功劳,他得好好把堂姐的大腿抱紧了,不松开。
把秦记这边的事情先安置了,半夏将目光转向张树香:
“香香,你这边具体是怎么个情况?几个店一起退单,还是挺蹊跷的,你有没有分别找那些老板再问问?”
张树香有些羞赧地低下了头,一向豪爽干脆的她,此时像颗霜打了的茄子。
“我……我没去问。同时被几家一起退单,我觉得挺丢人的,就没去问。”
半夏叹口气,自己这闺蜜,咋个关键事情上犯糊涂呢,就没想着不是自己的问题,是别人的问题呢,这一下子就把自己定为了犯错的人。
明明就是个受害者!
第78章 分析对策
转念又一想,香香一向行事泼辣,这不太像她风格啊。如果不是自己的原因,照她的性子,不说打上门去,起码也要上门掰扯清楚的。
她现在既没去,又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那就只剩一个原因了,她怕万一传扬出去,给自己和秦三二人添麻烦,毕竟三家一体,早已是三人的共识。
心念至此,她上前一步抱了抱张树香,轻拍她的背,语气也放缓了下来,像一个姐姐安慰做错事的妹妹:
“香香,你没错,不用顾忌我和秦伯的感受。事出反常必有妖,还是要上门问清楚的,不行的话,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这话一下子说到了张树香的心坎上,她眼眶微红:
“不用不用,夏夏,你要忙的事情还多着呢,这事我自己可以搞定。”
略一思索,半夏又对秦三叮嘱道:
“秦伯,有件事,我觉得还是要提醒你们一下,新招来的人,要多观察,忠诚度第一,然后才是技术,别让宵小钻了空子。”
秦三正纳闷呢,心说自己还挺注重这事的,酱房里的事,主要由原来那个跟了自己很多年的伙计管理,新来的也还没人得到重用,半夏此刻这话,是几个意思?
半夏的声音再次响起,她把大年初一在自家祠堂抓到伙计偷菌种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陈半水第一个不干了,“蹭”地一下站起来:“人呢?堂姐该把他交给官府处置!这种人就该剁了他的手,看他以后还偷!”
陈半夏还是第一次在堂弟脸上看到狠厉之色,不由得有些心惊,这有点儿过分外露了啊,以后还是要找机会说说他,生意人,还是和气生财为好。
张树香也很生气,她的嗓门大而急切:“谁的人?招了没有?”
半夏有点没好气地回着:“除了我家那个好堂叔,还能有谁?”
“啥?又是堂叔?!上次’酱王会‘,三太公不是罚过他了么?怎么还没完没了?”
陈半水一脸的不可置信,却又无可奈何。
秦三没说话,听到这里,他已经明白了半夏刚才话的意思。
生锈的铁钉能出现在自家酱园的酱缸里,肯定是有人故意放进去的。
酱房重地,可不是随便哪个外人就可以进的,那就只能是酱房伙计了,说不定还是与人勾结,里应外合呢。
这下,他知道自己不能干坐着等半水打探消息了,他也有自己的战场。
半夏等几人都说完,一并回答:“那人我已经放了,让他写了供词按了手印。这种人,有钱就是娘,留着也没太大用处。”
“那你想好了怎么对付堂叔吗?要不要告诉三太公去?”陈半水问。
对于这个堂叔,他是很生气的,但自己和半夏都是晚辈,不好直接处罚,他能想到的,也只有找家族里辈分最大的三太公主持公道了。
半夏摇摇头:“暂时不需要。我想先按兵不动,等到时机合适了,再把这事翻到明面上来,务求一击即中。”
三太公能有什么惩罚,再严重也就是斥责几句,罚跪祠堂,最多也是收回他关于守拙园的职务之类。
半夏要的不是这个,这惩罚太轻了,就冲他十年前敢勾结外人,偷走陈家菌种,在半夏心里,他早就不是陈家人了。
所以,她要搜集更多证据,越多越好,这样才能保证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否则,陈家宗族里,那么多支持陈秉仁的人,人多嘴杂,指不定周旋那么几句,就又被轻轻揭过了。
这话,她是不好给半川说的,毕竟陈秉仁再怎么说,也是七叔公的亲侄子,七叔公那边是什么态度,她也不知道,稳妥起见,还是要暗地里进行。
所以她只说“一击即中”,这话就比较模糊了。
对于陈半川而言,反击很正常,堂叔都错得那么离谱了,堂姐采取点儿什么手段他也是很能表示理解的。
至于反击会用什么手段,到什么程度,其实陈半川也并不关心。
敲定好各自的分工和接下来急需去办的事情后,几人就分头各自忙去了。
黄昏的时候,几方消息就都传过来了。
陈半水这边,找到了爷爷朋友的孙子,那人是社会局总务科的一个小干事,他去找了当日查封秦记酱园的其中一个人,几杯黄酒下肚,这人就吐了实话:
“那个秦记啊,得罪了人不自知。
刘家是他能随意抗衡的?!当初就该好好把铺子交出去,管事的人说了,当时放贷也只是吓吓他,如果他愿意把铺子交了,还是会给他一笔钱的。
那个死老头,就是想不开,拿着钱养老,想干啥不行啊。
这下好了,还跟守拙园那女子搞在一起,怕是离倒闭不远了。”
这话,从秦三那边传来的消息处,得到了印证。
秦记酱园那个圆脸小伙计来传话,发现一个才来一天的酱房伙计情绪反常,下午躲在柴房悄悄哭泣。
秦三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他承认了,那生锈的钉子是他放的。原因是他母亲生了重病,需要银钱。
找他的人给了他五个银元让他给母亲看病,交换条件就是把生锈的钉子放进酱缸。
那人还告诉他,没什么大不了,等秦三发现了,把钉子取出来就是,不会影响酱的发酵。
他听话照做了,可咋个也没想到当天就有人上门查封秦记酱园,他觉得良心难安,对不起东家,又不敢跟东家坦白,越想越难过。
张树香那边的消息,则更干脆直接。
她找上门跟那几家馆子的老板详细谈了,才发现他们都是被逼的,逼他们的,就是刘家的人。
刘家人叫嚣着说如果不退订,就天天举报他们馆子不卫生,即便查不出什么问题,也会闹得人心惶惶,食客也不愿意再来了。
社会局的人背后,是刘家,收买秦记酱园小伙计的,可能是陈秉仁,也可能是刘家,毕竟他们勾结已久。
张记退订事件背后,还是刘家!
这么说,刘家的报复已经彻底展开了?后边可能还有更大的风浪等着自己。
稳住,必须得稳住,半夏告诫自己。自己是掌舵人,一定要沉稳、细心,带着大家走出去。
已经深夜了,半夏久久未能入眠,脑海里一直在想着如何破局的事情。
陈宅外头,青石桥街的路灯依然亮着。
路灯下,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望着陈宅的方向,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一阵风吹来,那身影裹紧了身上的中山装,靠近陈宅,往门缝里塞了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把手抄进兜里,就迈步快速离开了。
第79章 筹谋
第二日一早,陈半夏还没起床,春梅就拿着一个信封匆匆赶来了。
“小姐,门房早上开门的时候发现的,就交给我了。”
半夏还没睡醒,实在是昨晚睡得太晚了,很困,临睡前,她记得自己恍惚是有了点儿思路。
她没打算起床,准备等会儿再睡个回笼觉。只见她懒洋洋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接过信封,信封上只有五个字:
【陈半夏亲启。】
她三两下撕开信封,只想快点看完,然后接着梦周公去。
从信封里掉出一张照片来,半夏又仔细检查了下信封,除了照片,没有其他东西。
她从被套上捡起照片,拿到手里凑着光线细瞧。
看到照片的刹那,半夏立马坐直了身子,睡意全无。
这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男人,侧脸,正在跟另一个人说话。
虽然只是个侧脸,半夏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陈秉仁。
而照片的位置,她也认识,那是蜀味轩的后门。
照片上的另一个人,只拍到一双手,有点儿枯瘦,看样子属于一个年纪比较大的人。
这照片是谁送来的?目的是什么?
最起码,能把陈秉仁与人勾结的证据送过来,应该不是敌人吧?那究竟会是谁呢?
林慕白?不大可能。他如果手里有这样的照片,应该会直接找过来,亲自交给自己吧。
赵师傅?不会的,他一天天都忙死了,哪有功夫关心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
张记者?可能性也很低,虽说初一送了年礼,但也不至于马上就给个这么大的回报吧?并且照片也不清楚是什么时候拍的,也许是年前呢?
刘绍鸿?这名字一出现在脑海里,立马被半夏“呸呸呸”给否决了。这人是自己死对头,怎么可能?打死也不可能!
半夏在心里暗骂自己,想什么呢?异想天开!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她脑海中莫名出现了那日在刘公馆,刘绍鸿低语的那句“你有个好父亲”,难道他认为自己没有一个好父亲?
她想起自己当时还在盘算,如果刘家父子二人之间有嫌隙,倒是可以利用一二。
可是,这么多天过去了,也并未听闻他二人之间不好的传闻,反倒是很多阻挠自己、败坏陈家名声的事情,都是刘绍鸿做的。
半夏起身下床,开始洗漱,她决定先让自己清醒一下,越想越乱,还不如先放一放。
她一边擦脸,一边叫过身边的春梅,对着她耳语几句。
很快,酱房里和大街上都传开了,很多正在守拙园店铺订购的顾客们也议论纷纷。
“嘿,老张,你听说了没,守拙园又要开发新品了啊。”
“对对对,我听说是陈家酱和军酱的混合菌种,菌种已经研发成功了,马上要着手制新酱了呢。”
“啥?陈家酱和军酱混合?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产品?这能吃吗?”
“陈家当家人很厉害的,你看人家酿制的‘一品红’,那品质没得说啊,我相信她!新品一定也很好!”
陈伯在一旁听得咋舌,这大小姐什么时候研发新菌种了?还嫌不够忙吗?年轻人,就是精力旺盛!
他虽说对这说法还是存疑的,但总不能腆着老脸问这些顾客,你们从哪里听说的吧?
这样,别人会觉得你作为一个内部的人,消息这么闭塞,是不是不得东家重视啊?不行,得找时间悄悄问问小姐。
这日下午,很多在守拙园的顾客都看到了这样一幕:陈家的几个伙计小心翼翼抬着一个被密封着的大缸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着: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穿湖绿湘绸棉袍的顾客趁着一个伙计抹汗的功夫,好奇地问:“小兄弟,这里边是‘一品红’吗?”
那伙计正是林山,他头也没抬地:“这可比‘一品红’贵重多了。不该问的别问。”
那人看着几个伙计抬着缸慢慢走远的背影,心道,比”一品红“还贵重的是什么东西啊?他心里跟猫爪似的,却也知道,别人的商业机密,问也白问。
和林山一起抬缸的其中一个伙计是原来被半夏遣返的伙计中的一个,当初遣返了六个,回来了四个。
这四个人都是觉得陈家家主为人厚道,从不拖欠工钱,是可以跟随的主子,所以他们在外边打了阵零工,听到陈伯说守拙园重新开始招人的消息后,立马就回来了。
这个伙计名叫春雷,是个力气大的,也因为力气大,大伙给他起了个绰号叫”阿牛“。
此刻,阿牛憨厚的脸上满是疑惑:“林山哥,咱们抬缸就抬缸吧,为啥非要从店铺这里进?这里人多眼杂的,东家就不怕万一被撞到吗?”
林山却不疑有他:“小姐让咋办咱就咋办,执行就行,哪那么多问题!”
阿牛挠了挠头,想想也是,小姐就是当家人,当家人发号施令,他们这些小喽啰按照要求去做就是了。
几人在路过晒场的时候,把那口缸放在地上歇息了一会儿,擦把汗,喝口水,然后继续抬着往祠堂方向去了。
晒场上有很多伙计,大部分都是新来的,很多人都看到了那口大缸。
其中一个小伙计问另一个:“张哥,你知道他们抬的是什么吗?”
那个叫张哥的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
“我听那个阿牛说,是小姐在张记酱园新研发的菌种,小姐命他们搬回来。”
“阿牛啊,”小伙计有点儿失望地说:“他跟我们一样,他咋可能知道啥消息?你不是豁(骗)你的吧?”
叫张哥的人不服气地辩驳:“你哪有我知道的清楚,阿牛知道的少,可他跟林山走得近啊,林山是小姐看重的人,他可是知道不少内幕消息呢。”
……
夜已经深了,半夏睡得正香,忽然门板被拍得“啪啪”响,紧接着传来春梅的声音:
“小姐,人抓到了!现在审还是明天审?”
半夏一下子来了精神,快速起床穿衣,一边系领口的盘扣,一边对着窗外说:
“先把人押去书房,我随后就到!”
第80章 夜半审问
进得书房,陈半夏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两个跪在地上的伙计,他们的双手被反剪着,林山和阿牛一边一个守着。
半夏看了这二人一眼,发现有点儿眼熟,却叫不上名字。
最近酱房里的伙计招得有点多,除了原本就在陈家酱房干过的那四人外,她都不怎么认识。
再加上她事情也多,一直在外头忙活,平日里待在守拙园的时间并不多,所以很多人也只是看着脸熟而已。
林山见到半夏,立刻上前回禀,一脸藏也藏不住的敬佩之色:“小姐,您真是料事如神啊,我晚上带着阿牛和其他几人守着,果真有人来偷。”
那被押着的二人面面相觑,合着他俩费尽心机,琢磨很久才下手的事情,是别人早就挖好的坑啊!
怪不得他俩半夜起床没人注意,一路溜到祠堂也很顺利,等他们打开那口密封的新缸,发现里头是空的时,为时已晚。
正愣怔间,就被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的五六个人,把自己二人给绑了。
原来,都在这里等着呢。
此时,这二人无比后悔,不该为了那几块大洋背叛东家。
这东家虽说是个女子,但为人仗义、豪爽,赏罚分明,前阵子有个伙计妹妹生病,东家还让林山从柜上支了银子给他家人看病呢。
只是……只是那人开出的条件太诱人了,还说事成之后,可以给他们安排新工作,不用为生活发愁,可以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果然人不能贪啊,这下好好的安稳日子没了。
半夏冷冷地看着二人,气势十足,还没开口呢,春梅就又用上脚了,她恶狠狠地一人给了一脚,怒声问:
“说!到底是谁派你们来的?”
二人吱哇乱叫,虽说春梅是个女子,但脚下力道并不轻,二人痛苦地呻吟着,却并不答话。
林山看着二人,也是眉头拧得很紧。他有些不理解这二人,守拙园这里不好吗?
相反,这里实在是太好了,环境好,人好,东家好,哪哪都好,他都想待一辈子呢,偏有些人却不知足!
他也忍不住踹了这二人几脚,厉声喝问:“快说!早说就少受点儿皮肉之苦。”
二人中那个瘦麻杆儿,看着像是领头的。
他痛得抱着双膝,身子弓得跟虾米似的,眼睛滴溜溜地看看怒目圆睁的林山,又看看凶神恶煞似的阿牛,气得恨不得冲上来生吃活剥了他们的春梅,还有气定神闲、镇定自若的半夏。
他在心中告诉自己,这东家绝不是等闲之辈。眼下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有咬死不认了。
一旦自己招认了,不仅许好的钱财拿不到,还有很大可能会被背后之人抛出去背锅,甚至还会坐牢。
他吸了吸鼻子,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似的口吻说:
“林掌事,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啊。我们俩只是好奇陈家的祠堂长什么样子,想进去看看而已。
哪知道你们怎么忽然就冲出来,直接把我们当贼抓了,我们这是冤得不能再冤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
他边说边夸张地垂下肩膀,一副受了委屈无处申诉的模样。身旁另一个圆脸胖子连连点头:
“对啊对啊,我们就是好奇,去看一眼,咋个就成贼了,大小姐你最公平公正,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原本以为这个胖子就是个跟班,没想到心眼儿并不少。
半夏在心里冷哼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条斯理说道:
“你二人确实挺冤的,掉进了我设计好的陷阱。不过,到底是不是偷,大家心知肚明。
我今日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话想要跟你们说,我只想问一句,你们是想坐牢还是缺胳膊少腿?二选一。”
声音不大,却异常冰冷。
二人顿觉自己身上的衣服跟没穿似的,后背一下子透心凉。
听说这东家去大城市读过书,做事情讲道理,难道是假的?这二选一,选哪个都是送命题啊。
看着年纪轻轻的一个小姑娘,做事情怎么如此狠厉和决绝呢。
若是陈半水在场,肯定又要聒噪了,堂姐居然还有混江湖的这一套。
要知道,成都这地界,混江湖的人可不少,有大大小小很多帮派,这动不动就断人手脚的做法,可不就是江湖人的作风。
其实半夏心里也没底,她这么说,也只是想吓吓这二人,真要断人手脚,这事情她可是做不来的,最多也就是报官而已。
地上二人却不知道半夏的真实想法。
那正瘫在地上呻吟的瘦麻杆,闻言抬头看了半夏一眼,见她表情严肃,根本看不出什么,立马有点儿慌了。
谁没事儿想坐牢啊,谁不想全须全尾地好好活着啊。
这边,是半夏威逼要么坐牢,要么断手脚,那边是背后之人诱人的钱财和可能的背锅,两害相权取其轻,电光火石间,瘦麻杆心中有了决断。
谁知,他还没来得及张口,旁边那个疼得龇牙咧嘴的胖子就率先发声:
“我说!我说!是三爷!三爷找到我们,喊我们留意守拙园的一切,如有反常,就把消息报给他。”
瘦麻杆也不甘示弱,抢着接话,生怕说晚了就会被多砍一只手似的:
“今天白天,我们看到林山和阿牛搬个大缸去祠堂,又去店铺那边打听了下,了解到缸里是比‘一品红’还重要的东西,就把这事儿报给了三爷,三爷许诺给我们一人三块大洋,让我们晚上把缸里的东西偷出来。”
胖子再次抢过话头,接话道:
“小姐,你要相信我们,我们原本只是想着帮忙打探个消息什么的,结果三爷让我们偷缸,我们原本是不愿的,但三爷威胁我们,如果不干,就把我们今天通风报信的事情抖出来,我二人也是万般无奈才接下了这份差事。”
其实,关于陈秉仁威胁他们的事,是这胖子杜撰的,他故意加了这个情节,是想博得半夏的同情,好让她从轻发落。
半夏没做声,她也留意到了胖子在说到“威胁”时,瘦麻杆一闪而过的惊诧表情,不过她不介意,她想要的信息已经得到了。
“把他们押下去,辛苦你们二人晚上守着。”
林山和阿牛齐声应下,押着二人走了。
“春梅,明天一早通知众族人到祠堂,就说我有要事要宣布。”
第81章 祠堂断案
第二日一早,陈宅前院花厅就坐满了人,大家的面前都放着茶盏,却没人有心思喝上一口。
陈半夏是如今守拙园的当家人,一大早兴师动众请大家过来,这面子是不能不给的。
更何况,如今的“一品红”声名在外,一罐难求,陈家人走在大街上都多了几分底气,经常会碰到人套近乎,问能不能从内部买上点儿“一品红”。
只是,就这么毫无缘由地被请来,大家心中多少是有些忐忑的,这是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情?要在祠堂分说清楚?
要知道,他们得到的通知都是“有事情要在祠堂说”,祠堂可不是随便进的,都是有要事了才会去。
一般的族人一年也就进那么一两次,也还是祭祖或者有重大仪式的时候,只有德高望重之人或者当家人才有资格经常进去。
有人凑到陈守信跟前打探消息:“三叔祖,您这边有没有得着信儿,能不能先给大家说下是什么事?这心里没着没落的,慌啊。”
陈守信打量一眼这个舔着笑脸的小辈,语气严厉:“叫你来你就来,哪那么多问题,半夏可不是那无的放矢的主,喊大家来肯定是有事儿。“
至于是什么事儿,他也不知道,不过,气势还是要足。
他这样一说,周围原本存了打探心思的人就不敢再上前了,心说看来这老头提前知道消息啊,可就是嘴巴紧,啥都不说。
算了,早晚会知道的。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做了亏心事的陈秉仁也在人群中。他端坐在陈守信右手隔两个座位的太师椅上,心头“咚咚”狂跳。
莫非,去偷菌种的人失手了?他们原本昨夜就该把大缸里的东西放在约定好的仓库中的,最少早上该有消息了,可他临出门的时候,还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他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可是,半夏怎么说也只是个小姑娘,她怎么能提前算到有人会去偷菌种?难道是她歪打正着撞上了?那这也太狗屎运了吧?
不不不,不可能。也许是其他的事情呢,比方说守拙园扩产,需要族众帮忙出力之类的。
他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悄悄安慰自己。
站在他身后的陈半川,觉得今日的父亲有点儿紧张,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他知道父亲和堂妹不对付,他自己也看不上堂妹,总觉得她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好好绣花做女工不好么,非得出来抛头露脸。
还有一个难以启齿的原因,是小时候,他曾被半夏打过。
因为一场记不清楚原因的争执,比半夏大几岁,还高出一个头的陈半川被半夏狠狠揍了一顿,直接揍成了个猪头脸,这事他觉得太丢人,没敢告诉家里,只说自己走路不小心磕着了,可把父亲好一阵心疼。
比人家大,比人家高,对方还是个女娃娃,就这么毫无反手之力被骑在身上揍,这是他一辈子都洗脱不了的耻辱,所以他才会千方百计跟堂妹作对,用尽一切办法给她使绊子。
陈守信看着坐在自己不远处的陈秉仁,觉得他似乎有点儿紧张,担心他又生事,就觉得毕竟是小辈,还是提点两句比较好:
“秉仁哪,半夏这‘一品红’名气也打出来了,守拙园正在慢慢向好。你那心思就收一收,好好辅佐半夏。以她的为人,不会亏待你的。”
这话,既是对半夏的褒扬,又是对陈秉仁的警告,意思就是你好好的,老老实实做人,那便无事。若是再有什么幺蛾子,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还有一层意思就是,安安稳稳的日子不好么?半夏掌家,赏罚分明,连带着陈氏族人都脸上有光,你陈秉仁可不能掉链子,败了陈家的名声,就不会给你好脸了。
这话里的弦外之音,陈秉仁如何听不出,但他心中苦涩,却又难与外人道,连他自己的儿子他都没说。
有些路,一旦开了头,就不可能中途变道,即便你想,也有人拦着你,让你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现在,他似乎隐约看到了自己选的路的尽头,那里有个模糊的人影在等着他,远远地对他说道:
”你来了。“
他用力甩甩头,将脑海中那个辨不清的人影甩掉,朝着陈守信点头:
“三叔公教训的是,秉仁受教。”
众人正交头接耳,热烈讨论的时候,春梅出现了,对着满花厅的人客气有礼地道:
“小姐已在祠堂候着了,请诸位族亲移步祠堂。”
乌泱泱的一大波人开始朝着祠堂的方向行进。
人群里依然有人在嘀嘀咕咕。
“马上要揭晓谜底了,你紧张不?”
“紧张啥子?左不过是一些关系全族的大事,我们又不掌家,听吩咐就是。”
“对啊对啊,半夏掌家还可以,这女娃挺有头脑的,我服!”
“就怕是不好的事情。”
一边讨论着,脚下的步子不停,祠堂很快就到了。
祠堂里已经被林山和阿牛等人搬来了许多椅子,椅子不够用,还有很多长条板凳。
不用人吩咐,德高望重的那些自然按照辈分依次选了椅子坐下,剩下的小辈们就坐在长条板凳上。
陈守信辈分最高,自然是左手第一个位子上端坐。
他的下首,坐着半夏的奶奶周氏,因事关重大,也不想瞒着奶奶,半夏思虑再三,还是把奶奶也请来了。
右手的第一个位子是五叔公陈柳义,他是半夏爷爷这辈里辈分最大的。
七叔公没到,事发突然,七叔公又在灌县,时间上来不及,半夏就叫春梅通知了陈半水,现在,他是代爷爷的出席,坐在陈柳义下首。
剩下的就是一些旁支的族亲,按照辈分左右分坐,每个人面前的小几上都有茶盏,正袅袅冒着热气。
坐条凳的人也没有被怠慢,身后隔几步就站着一个丫鬟或是伙计,手上端着托盘,托盘上是几盏热茶。
半夏没有坐,她是站着的,挺直如松,面色深沉,眼神凛冽。
她淡淡地扫了眼在场诸人,先是寒暄了句:
“对不住了,各位族亲,大清早把诸位请来,实在是有件事,半夏思来想去拿不定主意,还请诸位一起参详,商量出个章程来。”
说完,她眼神一转,落在了陈秉仁身上:
“堂叔,别来无恙啊。”
第82章 人证
陈秉仁心头一凛,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她已经知道了?
不管怎样,先下手为强比较好。他冲着半夏裂开一个无害的笑容:
“大侄女,今日把这么多人请来,是有什么事要宣布吗?有什么事做叔叔的能帮忙的,你说,我肯定帮!”
他一开口就占领道德制高点,表现出一个长辈的大度和对后辈的提携之心,让那些不明就里的人都认为这堂叔不错,若是后边半夏说出什么对他不利的事情,就落了下乘。
半夏可不理他这些小九九,冲着祠堂外,朗声道:“押上来!”
很快,两个酱房的伙计就押着两个埋着头的人进了祠堂,然后被人朝膝窝一踹,就应声跪在了地上。
在场的人神色各异,各有猜测,有的已经在悄悄咬耳朵了。
“这两个人是做什么的?”
“怎么是被押上来的?犯事了?”
“可是这跟大家有什么关系啊?非得兴师动众让大家都来?”
陈秉仁在看到这两人的瞬间,就有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经过这几次与半夏的交锋,他已经意识到了,这侄女看着人畜无害,实际上却是个狠角色。
那她会怎么处置自己呢?
不行,不能承认,一定要稳住了,死活不认,她能奈我何?
陈半川注意到了父亲的异样,他感觉有些莫名奇妙,怎么这两个人一上来,父亲就有些反常呢?手还有点儿抖?这是怎么回事?
陈半水最近住在自家宅子里,一大早匆匆赶来,对于昨晚发生的事情也并不知情,但一看到这两人,他就有种直觉,肯定和堂叔有关。
他想起了年后出门前爷爷的嘱托:万一临时出了什么事,来不及禀报家里,涉及到三叔和半夏之间的事,一定要站半夏。
其实,即使爷爷不叮嘱,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堂姐这边的,有了爷爷的叮嘱,他会更加坚定。
只是,爷爷是不是对堂姐有些过于迷之自信了?
但很快,他又自己说服了自己,爷爷这是被堂姐的人格魅力征服了!
半夏没理会陈秉仁的搭讪,只是朝着那跪着的二人:
“把你们昨晚说的话再说一遍!”
瘦麻杆和胖子对视一眼,这次二人没有争抢,瘦麻杆先开了口,从他们怎么来到守拙园,陈秉仁怎么收买他们传递消息,要求他们偷菌种,拿了多少银子,再到昨晚被抓,一五一十详详细细诉说了一遍。
瘦麻杆没说到的地方,胖子就在一旁做补充。
二人说得绘声绘色,唾沫横飞,众人听得胆战心惊,火冒三丈。
陈半水第一个站起来:“堂叔,你作为陈家人,你自己觉得这样做合适吗?”
陈秉仁避开了陈半水的目光,色厉内荏地吼着:“污蔑!他们这是污蔑!大侄女你可不能偏听偏信啊。”
半夏看向他,眸子沉静,毫无波澜:“堂叔,你确定他们是污蔑?”
“你……你怎么可以怀疑我?我可是你堂叔啊,你信外人都不信我?亏我刚才还说你有什么事情,只要说了我肯定帮你啊。”
陈秉仁一副痛心疾首、被无端怀疑的委屈无奈状。
坐着的众人也有点儿将信将疑,议论不断。
“秉仁怎么说也是陈家人,还负责守拙园外埠生意,咋可能偷自家菌种啊?”
“对啊,之前秉直生病,半夏又在外地,守拙园的生意可都是秉仁在操心,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这叔侄俩就是针尖对麦芒,各退一步就好了啊。”
“会不会是半夏担心秉仁篡权,想一劳永逸……”
持各种想法的人都有。
陈守信喝了一口茶,没有说话。
众位族亲议论归议论,也没人说话。
毕竟,这才刚刚开始呢,也看不出谁占上风,且观察观察再说吧。
果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结束,如他们所愿,陈半夏又开了口:
“既然堂叔不承认,那我想问问,除夕夜跑来祠堂偷咱家菌种的人又是谁?”
“除夕夜也有偷菌种的?我这还是第一次听说,大侄女可不带这样的啊,咋个啥子事情你都要弄得跟我有关系似的?”
陈秉仁抵死不认,心说,你就算抓住人了又怎样?难道还报官不成?他料定了半夏不会报官,不然就不是来祠堂,还是直接去衙门了。
守拙园出了这么大的丑闻,对陈家对酱园也不是什么好事。
半夏朝春梅点点头:“拿给他们看!”
春梅从一个布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右下角好像还有个红手印,这张纸,被恭恭敬敬递到了陈守信面前。
陈守信身后的小厮立刻拿出一个老花镜递过去,他戴上老花镜,很是认真地把那供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就递给了身边的周氏,周氏也仔仔细细看了,又递给身边的其他人,就这样,供词在场内诸人之间传了个遍,自然也包括陈秉仁父子。
周氏自然是知道这事的,对于陈秉仁的行为她真的很痛心,之前她看在亡夫的面子上多有包容,可这一而再再而三地不仅仅是跟孙女作对,而是损害陈家利益,她是决计不能再忍了。
陈半川看到供词,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他眼睛瞪得老大,看向自己的父亲:“真的是您指使的吗?您怎么能这样?!”
他无法理解自己的父亲,作为陈家人,怎么做有损陈家的事情。
争点权夺个利什么的,对他来说也没什么,但是,损害陈家利益的事情,他陈半川可是做不来的。
自己的父亲,怎么能……
他觉得他好像重新认识了父亲,觉得这个世界很颠覆,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等大家全部传阅完毕,陈守信苍老的声音传来:“秉仁啊,男子汉大丈夫,敢做就要敢认。我很严肃地问你,除夕夜的事情,是不是你指使的?”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三叔公您一定要相信我!“
陈秉仁喘着粗气,一副百口莫辩的痛心模样:
“您知道的,半夏侄女一直对我有所误解,这件事情可能也是搞岔了,我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情呢?是谁都不可能是我!
这供词肯定是假的!不信的话,可以把人叫来对质!”
第83章 当场对质
陈半夏心中微沉,他这是知道自己把那小伙计已经放了?还是拼力挣扎,想要赌上一把?
不过,她陈半夏可从不打无准备之仗,无法对质又如何,她后手多着呢,且看他如何一一狡辩。
祠堂里的众人,见半夏迟迟交不出可以当场对质的人来,各自又开始琢磨了。
莫非这供词真是假的?这侄女为了赶叔叔下位,也太狠了点吧?
但看半夏这态度这表情,又不似作伪啊,万一是真的呢?
就在大家各自脑海里天人交战之际,从祠堂外传来一个洪亮的老年人声音:
“对质的人在这里!”
霎时间,众人的脑袋整齐划一,看向门外。
只见从门口走来一人,干巴瘦,但精气神十足,两眼炯炯有神,身边还跟着一个伙计打扮的年轻人。
进得祠堂,他对着半夏和周氏略一颔首,也不管其他人的惊诧目光,就轻声对着身边的年轻人说:
“六子,你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别怕,没人敢伤害你。”
那名叫六子的年轻人,正是当初受人挑唆往秦记酱缸里放生锈铁钉的人。
当时他坦诚自己的作为后,秦三念在他是初犯,并且真心悔过,并没有辞退他,还给了他银钱让他给母亲看病,以后安心在酱房做工。
现在,是秦记需要他的时候了,他自然是一百个愿意配合作证的。
在场的人里,有认识秦三的,不由出声制止:
“这是我陈家的祠堂,一个外姓人过来掺和什么?”
秦三对着说话人的方向客气地拱拱手:
“若我今日要讲的事,与陈家,与陈家人有关呢?”
那人便不做声了。其实他也很好奇,为什么秦三会出现在这里。
作为陈家人,他们大部分人是知道的,守拙园、秦记和张记三家结成了联盟。
可此刻,他们处理的是家事,家事需要外人到场?除非……
他不敢往下想了。
陈秉仁此刻却是瞳孔地震,原本他看半夏很久没有交出与他对质之人,还有点儿小开心,觉得自己这下赌对了,死无对证,不就是白纸黑字嘛,说它是假的,它就是假的。
可是,六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办完事就溜之大吉了么?怎么还在秦记?还被秦三给抓住了?
不对不对,看六子的样子,没被反剪双手,身上也没有伤,难道是被策反了?或者说,这六子原本就是陈半夏的人?
电光火石间,陈秉仁想了太多。
六子可不给他太多时间思索对策,他先是恭恭敬敬地对着半夏行了一礼,又环视了一圈众人,见众人都瞪大眼睛,在等自己开口。
就从自己娘亲病重开始,说到陈秉仁找到他,给他五个银元,只说让他给秦记捣点乱,不会出什么大事。
结果初五那天秦记就被查封了,他自己良心过不去,跟东家坦白了,东家不仅没怪他,还出钱给他母亲治病等等,事无巨细,和盘托出,无任何遗漏之处。
在场诸人听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陈秉仁居然做了这么多!还都是损害陈家利益的事情!
如果说除夕夜偷菌种的事,他们还不那么相信半夏,觉得她可能为了权利栽赃自己的堂叔,那么现在,人证也有了,再不信,那就只能是自欺欺人了。
只是,他们想破头也想不出,陈秉仁究竟为何要这样做?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把陈家搞败落了,即便他后头接手,那也是个烂摊子啊,这人脑袋是进水了么?难道他是想另立门户?
陈守信也坐不住了,这混账东西,居然做出此等事来,实在是过分,太过分了。
他重重杵了下手中的拐杖,眼神中已有了几分失望:
“秉仁,你可有话要说?”
即便是这个时候,他还是愿意给他机会的,觉得怎么着也是秉直的堂弟,陈柳君的亲侄子,不到万不得已,他还是想网开一面的,只要他能真心承认错误。
可是,结果还是让他失望了。
陈秉仁瞪着猩红的双眼,眼神涣散,口中不住叫着:
“胡说!都是胡说!一定是你们串通好了污蔑我!”
他指指六子,指指秦三,又指指半夏,状如疯魔般地说:
“你们早就串通好了,给我挖坑是不是?大侄女,好心机,好手段!我真是小看了你啊,哈哈哈!”
然后,他又跪爬到陈守信面前,扯着他的衣袖,声泪俱下:
“三叔公,你不要信他们!他们就是看不得我好!想要将我挤出守拙园去,我这么多年一心为着守拙园,您不能看不见啊……”
陈守信似乎有些被他说动了,他想到了秉直重病时,秉仁的忙前忙后,劳苦功高,哽咽着说:“秉仁,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半夏冷冷截断了:
“我的好堂叔啊,都这份上了你还不承认,真是厉害!作为侄女,我是很佩服你一条道走到黑的毅力的。
不过,估计要让你失望了。我这里还有一份铁证,大家请看!”
在场诸人的目光又齐齐转向半夏。
刚才他们其实也都很纠结,秉仁估计是真的做错事了,但这事可大可小,不是也没造成什么严重后果吗?
况且秉仁是半夏的近亲,他们这些旁支的也不好出头说什么。
更何况秉仁确实为守拙园也是出过很多力的,这让他们都有些不知所措,不晓得到底该站在哪一方。
只见半夏从春梅手中取出一张黑白照片,离得远些的人,看不清具体是什么图像,离得近的,也只看清照片上有一个人和一张手。
半夏走到陈守信跟前,把照片交到了他手上。
陈守信拿着照片的手在颤抖,自从刚才看信,他的老花镜就没从鼻梁上取下来,此刻,照片上的内容十分清晰地呈现在他面前。
他颤巍巍地又把照片递给了旁边的周氏。
照片这事,半夏事前并没有跟周氏通气,当时接到照片,一来不确定是谁送的,二来也没想好这照片的用处,所以暂时谁也没说。
没想到,今日就派上用场了。
周氏今日端坐祠堂,一直没发话,既没向着孙女,也没偏着侄子。此刻,看到照片的她,气得心肝发颤,双眼喷火。
众人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等反应过来时,陈秉仁的脸上已经多了五道深深的巴掌印。
第84章 物证
陈秉仁捂着脸,有些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周氏。
旁边的陈守信也吓了一跳,已经很多年没有看到周氏这威风凛凛的一面了。
周氏甩了甩手,她本想连掴三掌的,奈何年纪大了,不中用,一巴掌已经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手还火辣辣地疼。
站在身后的周妈妈正用双手揉搓着周氏的手掌,给她缓解疼痛。
半夏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祖母,她觉得她似乎看到了年轻时候杀伐决断的祖母,真好。
陈半水第一个跳起来叫好:“打得好!这种吃里扒外的,就该打!”
此时,照片已经在众人手中传阅完毕,大部分人都认出了那照片的位置是在蜀味轩的后门,陈家和刘家是死对头,哪个能不清楚刘家工厂的位置呢?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这是陈家人的必修课。
所以,看到照片的人们个个义愤填膺,怒不可遏,陈秉仁这是犯了众怒了。
如果说之前的事情,还让他们觉得都在家事的范围内,还算勉强可以谅解,那现在,与外人勾结,并且是与自家的死对头勾结,那就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原谅的事情了。
陈半川也被这照片吓到了,父亲……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呢?怎么会?这里头一定有什么误会?!父亲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人!?
他一下子跪在陈秉仁的面前,涕泪横流,声音嘶哑:
“爹!你告诉我,这不是你!我不信!你不是从小就教导我,要好好学制酱,要为陈家出一份力吗?怎么你自己……”
呜咽声掩盖了说话的声音,后边的人们已经听不到了。
陈秉仁怎么也没想到还有照片的存在,这真的是实锤了,他还能怎么狡辩?说照片的人不是自己?只是一个长相身材相似之人?显然也没什么说服力。
可是也不能就这么承认啊,承认了那就万劫不复了啊,有可能被除族,没收家产,那样的话自己不仅没了立身之地,还可能成为弃子。
不行,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试图找出一个强有力的可以扭转局面的办法。
可还没等他想到办法,半夏就又给他来了一记重锤!这一锤,直接将他拍死在地上,无法翻身。
在众人还在义愤的同时,半夏又拿出了新的证据,那是一张泛黄的小纸条,正是当日她在父亲书房的账册中找到的那张。
【十月初七,秉仁曾引外人入中院,至鸡鸣方归。次日祠堂菌种失窃。】
她郑重地将纸条交到了陈守信的手上。
陈守信看过,胡子都抖了起来,因为气闷,连着咳嗽了好几声,引得旁边的小厮连忙给他递水顺气。
周氏是知道此事的,所以情绪无甚波动。
等纸条传到五叔公陈柳义手中时,全程没说过话的他说出了今日他在祠堂的第一句话:
“秉仁,你太过分了!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这话已经是非常严厉了,凡是看过纸条的人,都知道这句话的含义,没看过的,伸长着脖子,等着纸条传送到自己手里,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让一向沉默寡言的陈柳义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等所有人都看过后,祠堂里整个沉默了。
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沉默。
陈守信第一个发话:“来人!”
林山应声上前,等待命令。
“把这个不肖子孙拎到祖宗牌位前,让他跪下!”
林山立马上前,抓起陈秉仁的衣领,直接丢到了牌位前的蒲团上。
陈秉仁战战兢兢地跪下,又听到陈守信苍老却有力的声音:
“秉仁,你当着列祖列宗的面说,十年前,菌种失窃的事,是不是你内外勾结?”
陈秉仁面如死灰,他知道,这一天终于来了,是清算的日子,他完蛋了。
原本他以为这事神不知鬼不觉没人知道的,没想到堂哥早就有了线索,却隐忍不动,真是够狡猾的!
十年前,他的堂哥陈秉直曾言语敲打过他,希望他改过自新,好自为之。
十年后,他堂哥的女儿却不放过他,步步紧逼,直至将他逼上绝路。
但他并未放弃挣扎:“我冤枉啊,那都是刘家人逼的,他们拿枪指着我……”
众人已经不想再听他说什么了,既然是他,那就没什么情面好留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十年前菌种失窃,居然是内鬼作祟,这内鬼居然还是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的那个人!
这十年,他们吃了多少冷眼,受了多少委屈,少赚了多少钱,都要从这个吃里扒外的人身上找回来!
一个人的愤怒只是个小火星,成不了什么大气候,一群人的愤怒,就不可小觑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有那实在气不过的,忍不住上前踹上几脚,边踹边骂:“让你背叛陈家!让你作恶!”
还一些比较矜持的,并未上前,嘴上却也不饶人:“你真是愧对你的名字啊,你哪里‘仁义’了,真真是白瞎了一个好名字!”
还有人气哼哼地:“你爹陈柳风要是知道了,非得从棺材里爬出来狠狠揍你一顿不可!”
陈半水也是气得不行,远远地朝着陈秉仁啐了两口:“哼,要不是你是我长辈,我真想揍你几拳,再踹上几脚!”
唯有陈半川,看着眼前被颠覆了的一切,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除了哭,他已经不知道能做些什么了,他依旧跪在原地,像一只受伤的小狗,无声啜泣。
陈半夏默默看着眼前这一切,等大家都发泄得差不多了,终于慢慢悠悠开了口:
“三太公,事情已经很清楚了,您老看,是要怎么处置?”
陈守信看看在场诸人,看看半夏,又看看被打得鼻青脸肿的陈秉仁,最终拍了板:
“容我们一炷香的功夫,大家商议一下?”
半夏点点头,很快就带着辈分低一些的族亲们出了祠堂,在外面等候。
祠堂内的,则是族里德高望重的一些老辈子,以陈守信为首,族里大小事宜由他们商议决定,这里头也包括半夏的奶奶周氏。
一炷香后,所有人回到祠堂。
陈守信看了眼哀哀戚戚,再无半分强势,依旧跪在祖宗牌位前的的陈秉仁,眼中有痛惜,有失望,有恨铁不成钢,也有压抑着的愤怒。
最终,他下了决心,不疾不徐宣布了最终结果:
“陈秉仁,一而再再而三做出损坏陈家根基之事,家族除名,家产没收。陈半川,因事先并不知情,免于处罚。”
在在场所有族人的注目下,陈守信拿出族谱,重重地在陈秉仁的名字上划下了一个“x”。
第85章 堂兄
祠堂事了,众位族老纷纷散去,唯余陈半夏祖孙三人在后院正堂闲聊。
陈半水余怒未消:“怎么也没想到堂叔是那样的人!堂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是怎么能一直憋着不说的?”
周氏笑着嗔道:“你以为谁都像你这个猴儿似的,心里一点儿事也存不住啊。”
陈半水挠挠头,他要向堂姐学习的地方,真的还挺多。光这沉稳一条,就够他学很久了。
周氏看向孙女的目光,则充满了赞赏。
这一局,她的孙女步步为营,完全把握了人心人性,将事情由小及大,层层递进,慢慢展开在众人面前,由最初的怀疑到摇摆再到信服,直到把陈秉仁打得无法翻身,真真是一个厉害!
春梅在一旁给三人奉茶,见三人谈到陈秉仁,忍不住插了句嘴:
“今日真的是痛快!我都快憋死了,明知道这人包藏祸心,却一直只能看着,不能动他,实在是焦心的很。今日三老爷落得个这样下场,也是他活该!”
半夏看向周氏,周氏笑着连连摆手:
“我可没参与让他除名之事,我只是个旁听的,没有发话。
这种事情,还是从其他人嘴里说出来比较好,我若是说了,现在倒没什么,再过几年,万一提起,指不定还会有人说我刻薄亲侄子呢。”
果然是老姜!半夏不由心中暗自赞叹。
其实她也有这重考虑,按说以她当家人的身份,自己当场处置了陈秉仁,别人也不好说什么。
但她把这事情交给三太公他们,一是为了避嫌,二来也免得落个苛待长辈的坏名声。
“那,半川你打算怎么办?”周氏问。
半夏眼前又浮现出那个眼高于顶,藐视一切的堂兄来。经此一事,他怕是也要成长起来了吧。
人的成长,往往是在一瞬间。
比如半夏,就是在归家看到父亲病重,不久于人世的一瞬间,陡然长大的。
长大了,肩上就会有担子,有责任,有担当,有梦想,有荆棘,有动力,有冲破一切的勇气和盘活一切的信心。
半夏忽然想起小时候与堂兄打架的场景,小小的半夏,比半川矮了整整一个头,却愣是把他踹翻在地,骑在身上一通乱打,起因仅仅是半川嘲笑她“一个女娃,连绣花都不会”。
她还依稀记得,虽然挨了打,堂哥并没有向父亲告她的状,也许是觉得太丢脸吧。后来再见的时候,还给她分享了糖果,好像,堂兄也没那么讨厌?
那时候半夏就觉得,凭什么女娃就只能在家里绣花做女工,就不能有自己的一番事业吗?
当初与父亲怄气,一气之下离家,她也不是无的放矢,她想去大城市看看,看看外面的世界,女子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然后,她看到了许多与她一样读书的女子,还有许多洋学生,她们金发碧眼,明媚张扬,没有封建桎梏,活得恣意洒脱,过着她十分羡慕的生活。
想到这里,她叹了口气,温声对周氏说:
“我原本也没想着赶尽杀绝。若他愿意,欢迎他来守拙园工作,愿意学酱的话也可以,或者做账房、掌柜都行,看他个人意愿。每月给他开工钱,年底给分红。”
周氏听闻此言,也是松了口气:“这样挺好。他行事虽有乖张,但大多是受他父亲挑唆,并且他也并没有背叛陈家,还是要善待他。”
“嗯嗯,他只要不做出格的事,就一直是我堂哥。”半夏点点头。
一旁的陈半水有点儿看不明白了:“堂姐,你忘了他之前怎么为难你了吗?还有,他还跟你抢过掌家之位。”
半夏笑着拍了拍陈半水的脑袋:
“他和他爹,那是两种不同性质的犯错,他这种,属于‘孺子可教’的范畴,他爹那种,是自己走上了绝路,拉都拉不回来的。
我琢磨过,我爹当年应该也提点过他的,一来可能证据不足,二来也不想对自家人下手,可是十年了,他还是老样子,一点也不知道收敛。
你若不服,可就此事写信给七叔公,看看他老人家怎么说?是否认同我的处理方法?”
陈半水有些无奈地耸耸肩:
“我才不写呢。我爷爷现在都把你当成亲孙女了,自然是你做什么都是对的,我写信回去不是找骂么?我可没那么傻!”
瞬间,三人都笑了。
当晚,半夏一个人来到了祠堂。
先是跪在蒲团上给列祖列宗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添灯油,剪灯花,等一切完毕后,她盘腿坐在蒲团上,开始与父亲闲聊。
“爹,你今天看到了吧?陈秉仁被除名了。你当年发现菌种失窃跟他有关的时候,是不是也很痛心?
如果你当年,处置了他,也就不会出现现在这些事情了吧?
不过,我知道,你下不了狠心,没办法对自己的亲人下手。
可我今天这样做了,虽不是我亲口说的,却是我一步步筹谋造成的,爹,你不会怪我吧?
我知道,你不会怪我的,你是最疼夏夏的,对吧?”
灯花“啪”的一声,爆了,似是在回应她“是的,不怪你,你也给过他机会了,是他自己咎由自取。”
半夏继续碎碎念着:
“爹,‘一品红’很成功,太多太多订单了,多到根本数不过来,我跟秦记张记联合起来了,共享场地、人力等,利润对半分。
哦对了,七叔公家也参与进来了,原本他们要三七分成,我拒绝了,怎么能让自家人吃亏是吧?如果是你,也会这样做吧?
我还研发了新品,叫‘直夏’,你也看出来了吧,是分别取的你我名字的一个字。
因为这个产品是你我父女联手制成的,我把您留下的八缸酱进行了改良,这是世界上仅有的八缸‘直夏’。
另外,我还有一些新品的研发思路,比如把孙婆婆的甜酱复刻出来,让大家都能吃到甜酱;
或者把咱家的酱与张记的军酱联合,开发出一个新产品,这是两种完全不同风格的酱的混合体,想想都有些兴奋呢。”
夜已经深了,陈宅鸦雀无声,大部分人都已经入睡了。
青石桥街上的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光了,进入深冬,是寒冷肃杀的季节。
第86章 好处
翌日。
陈半夏一大早让春梅去分别通知了秦三和张树香,喊他们分头联络成都的十几家小酱园,约在四海茶楼议事。
半夏到的时候,四海茶楼依然是高朋满座,热闹不已。
说书先生正说着《樊梨花》中的力杀四门选段:
“大唐征西起烽烟,巾帼英雄出骊山。梨花单刀闯连营,力杀四门震九天!……我樊梨花在此!哪个不怕死的敢来追我?……”
半夏知道,刘家的杀招只会比之前更多,暴风雨也只会更猛烈。
之前秦记的事情,因为六子的招供,社会局当日去查封之人,不得已取掉封条,讪讪而去。
而张树香那边,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饭馆老板也明白了,只躲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也恢复了张记军酱的供应。
这两仗,都是半夏获胜,加上,又打掉了个陈秉仁,陈家的报复近在眼前。
所以,半夏不得不提前布局,做好应对一切的准备。
进入雅间的时候,屋内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张树香开门见山:
“有几户通知到了的,人没来,要不要等等?”
”不用了,想来的已经来了,不想来的,等也没用。”半夏说。
其实,她心里很清楚,这些小酱园对于刘家跟陈家之争,大多持观望态度。
但之前太多被刘家围剿倒闭的酱园先例在那,他们有着很深的危机感,迫切需要一个精神领袖把他们团结起来。
只是,这个人是半夏吗?他们也不清楚。
半夏太年轻了,年轻意味着毛躁,不经事,鲁莽,没担当。虽说这女娃确实做出了一些成就,但还远没有让他们完全信任的地步。
她端起茶杯先喝了一口茶,对着围坐在一起的各家酱园当家的,拱手一圈行礼之后说道:
“冒昧请大家过来,实是有一件事想同大家商量。”
见并未有人有疑义,她就继续说了下去:
“大家也知道,我陈家与刘家是死对头,我先声明,今天喊大家来,不是让大家一起对付刘家的。
相信大家也都清楚,之前那些小酱园破产的原因,要么是借了高利贷,还不起被收了铺子,要么是直接被收购,至于他们是不是心甘情愿被收购的,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
事实摆在眼前,没有任何行动的话,我们在座各位的酱园也终会一家接一家地倒闭。
所以,我想大家可以抱团取暖,起码度过这个寒冬。”
这一番话,并没有明确说要跟刘家对抗,而是将预见到的前景给大家说明了,顺势切入“抱团取暖”议题,围坐着的人明显有了松动,一个个都挺好奇这个“抱团取暖”究竟是怎么个“抱团”,又如何“取暖”。
城南王记酱园的王掌柜第一个发问,问的是大家都想问的问题:
“陈当家的,你给大家伙说说咋个‘抱团取暖’?”
半夏扫视了下在场诸人,见他们一个个都是认真倾听的样子,就清了清嗓子,继续说:
“是原料。我打算从原料入手。
现在市面上比较好的辣椒和蚕豆的采购渠道,都被刘家垄断了,大家只能从刘家高价购买,成本增加了不少不说,刘家还时不时以断供要挟。”
众人频频点头,这确实是大家的痛点,小酱园的掌柜们苦刘家久矣,但碍于刘家权势,敢怒不敢言,大多数掌柜的都是抱着得过且过的心态,将就一天是一天。
城西胡记的胡掌柜站起身子,眼睛发亮:“那陈当家的,你打算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半夏就等着他问呢,听完,毫不犹疑地说:
“我打算搞联合采购。守拙园开了近百年,是有自己的进货渠道的,我打算开放陈家的采购渠道,到时候十几家一起采购,价格也会更实惠。”
这下,在场的人再也坐不住了,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陈家传承百年的采购渠道,就这么轻易开放给我们?”
“我咋就不信呢?”
“我看这女娃不像是说瞎话,要不咱试试?”
半夏抱着双臂,静静看着这些人讨论,她很笃定一件事:在商言商,只有利益才能将这些人凝聚在一起。
不要谈什么情谊,这些都是虚的,只有实打实能让对方从中获利,这些人才会跟着你走。
张树香看着这些人磨磨唧唧的样子,有些按捺不住了,嗓门很大地说:
“这么好的事情,你们咋个还要想半天?
联合采购能省不少钱呢?并且运费、路上的护送还不用你们操心,货到了按需提货即可,省时省心还省钱,这等好事,哪找呀?我反正第一个赞成!”
秦三也站起来,环视了一圈,朝着认识的人拱拱手,温和说道:
“大家可能不清楚,半夏这小女娃帮过我很多次,是个热心仗义的孩子,我信她!”
剩下的那些人,互相看看,还是没有人愿意表态。
城东刘记的刘掌柜,看了下这些同样沉默的小酱园掌柜们,在得到他们肯定的目光后,弱弱发问:
“陈当家的,我们也不是不信你,你刚才说的这个事情,确实是好事。
但是,守拙园现在风头正盛,听说订单跟雪片似的飞来,根本不愁没生意,光订金就很多钱了,这种情况下,为何要开放采购渠道给我们?
不开放,对守拙园也没什么影响啊,这样,守拙园有什么好处?”
半夏心中嗤笑了一声,不由叹道,哎,人心啊。
你好心好意去帮别人,别人还要怀疑你的用心。
这就像你在大马路扶了一个人摔倒的老人,但老人的孩子不依不饶,非说是你撞倒的他,所以才扶她,你辩解说自己只是出于好心,对方反问“那你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她不想解释什么,就没吭声。
一旁的春梅却听得火冒三丈,再也憋不住了:
“你问为什么?我们家老爷曾有一句话‘遇到同行有难,能帮就帮’。你们都已经在倒闭边缘了,还这么矫情!
我们小姐帮你们,又不图你们回报,你们却来质疑我家小姐的用心!你这脑子是被门夹了吧?”
一连串的话,像机关枪似的,“哒哒哒”一通无差别扫射,射得那问话之人和其他人无地自容,纷纷低下了头。
春梅还想要说什么,半夏制止了她,她看向众人:
“诸位,要加入这个同盟的,就找秦师傅哈。”
第87章 小联盟
刘家还在虎视眈眈,陈半夏也没有等那些左右摇摆的小酱园太久,已经开始着手采购原料了。
除开年前为秦记、张记、自家和半水那边采购的一批外,半夏决定再次扩产,不过因为是春日,加上有那八缸“直夏”作为过渡,她并不打算扩大太多。
经过仔细考量,她觉得“一品红”还是以自家为主,秦记张记本身也有自家酱要酿制,也不想给秦三和张树香太大压力。
主要供货还是以自家和半水那边为主。
自家这边有春梅和林山在,她是放心的。二人都很忠诚,也愿意学习,林山粗中有细,春梅认真负责,二人搭档挺好。
半水那边她也是基本放心的,有杨掌柜在,自然是能选出上手比较快也认真负责的掌酱人,只不过七叔公这房毕竟多年不制酱,行业经验还是欠缺一些的。
半夏叮嘱了春梅,可以在处理好守拙园这边的事情后,尽量多往半水那边的酱房看看,多指导,多巡查,以便及时纠错。
所以,半夏这次定下的策略是梯级采购,老宅和半水这边分别是二十缸的量,秦记和张记是五缸的量,下一批次的,她打算到五月份再开工。
同时,在封缸陈化的时长方面,她也有所调整。
之前,守拙园是没有一年以下的酱的,但她觉得既然菌种已经复活,且活性很强,倒是可以做一批六个月的新酱的,这样就可以在“直夏”和第一批一年酱之间有个过渡,不至于“直夏”之后,无酱可卖。
将手中大部分很细节的事情都分配下去之后,采购的活儿却是无人可分了,至少目前是这个样子。
采购是个很复杂的活路,目前守拙园的四十口大缸已经全员上阵了,所以半夏首先要采购的就是大缸。
与自贡那边的作坊倒也是熟门熟路,但一下子订购这么多,别人也得有个准备时间,所以在决定制一批新酱的想法出现之后,半夏就给那边的掌柜拍了封电报,告知了采购数量,又寄去了预付的银票。
那边大缸准备着,剩下的事情也不能懈怠,蚕豆、辣椒、盐都是大批量采购,还有封缸用的白布和蜀锦。
守拙园封缸的布一向是很有讲究的,不同的年份的酱用的是不同的蜀锦,可惜菌种被偷后,守拙园日渐没落,蜀锦已经用不起了,才统一用白布代替。
关于用蜀锦封缸的做法,半夏记得听父亲讲过,是老祖宗陈浩南定下来的。
他认为,蜀锦是成都的水土养出来的,和豆瓣酱、井盐一样,都是天府之国独有的东西,用蜀锦封缸,酱才不会不服。就像婴儿回到母亲的臂弯一样,睡得安逸舒适。
半夏决定还是要把老祖宗的传统传承下去。
她命人去街面上采购了一批纯棉白布和不同纹路的蜀锦,有方方锦、步步锦、万字锦和暗八仙。每一种蜀锦的使用都是有章法的。
其中,一年陈用素面白布,就是最普通的白棉布,新酱初封,菌种还在适应,封缸的布不能太密,太密了不透气,菌群会闷死。
素面白布纹理稀疏透气,酱醅在初期可以慢慢吐纳。
半夏还记得小的时候曾问过父亲,为什么一年陈不用蜀锦。
陈父笑笑地说,新酱就像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娃儿,穿不得绸缎,压不住,兜个布片子最相宜。
两年陈用方方锦,底子是素白的,上边织着规整的方格纹。这是蜀锦里最朴素的纹样,横平竖直,经纬分明。
酱醅在酱缸里要待上两年,菌群逐渐适应环境,已经稳了,不会再像新酱那般闹腾,方格纹就像是一方规矩。
三年陈用步步锦,织的是连绵不断的回形纹,一环比一环大,绵延不绝。
三年是陈酱的一道分水岭,三年以上的酱,开始有了明显的回甘,菌群代谢进入稳定期,风味物质开始沉淀。
回形纹寓意回甘,入口之后,甘甜一步步从舌根返上来,也寓意着守拙园的传承,一环套一环,一代接一代。
五年陈,则用万字锦。织的是卍字不断头,是蜀锦里最高规格的纹样之一。
五年以上的陈酱是守拙园的镇园之宝,除非高端客户定制,也耐得住性子等待,一般酱园是不会花这么长时间酿制的。
当年守拙园全盛时期,陈秉直酿的五年陈,曾被汇丰楼的赵师傅称赞“这缸酱的香气,能从青石桥街飘到春熙路”,这是半夏从奶奶那里听说的。
那时候她还小,对此并无什么印象。
但不说远的,就说近前的,品鉴宴上,能够获得那么多人的认可和接到订单,不正是凭借的父亲留下的那一小缸五年陈?!那还是陈家菌种失窃之后的品质,再一想十年前,那可是更了不得了。
而暗八仙,对应的是十年陈。
这也是存在于传说中,半夏并未亲眼见过。
只记得父亲曾提过,他爷爷那辈酿过一缸十年陈,封缸用的就是暗八仙纹的蜀锦。八仙的法器绣在锦缎上,对着光才能看清。
后来,听说那缸酱做了祖先陈浩南冥诞的祭品,供在祠堂里,封缸的蜀锦被取下来收进了木匣子,传了几代,后来虫蛀了,霉烂了,只剩下几片残片夹在族谱里,再后来,残片也不见了。
从秦三那里传过来的消息,当日去四海茶楼的小酱园中,有五家愿意抱团取暖,并发来了他们需要采购原料的清单。
半夏仔细核查了,将数目加在自己已经整理好的采购清单上。
一切整理完毕,她叫来春梅,让她按照清单上的数量,给这几家供应商分别发电报和寄银票。
过了大约半个月的样子,采购的原料如期到货了,这几家小酱园惊喜地发现,成本比他们从刘家手里买低了近一半。
消息很快传开,观望者纷纷上门,利益当前,还有几个能按捺得住的?此时,也顾不得会不会得罪刘家了,先采购了再说。
很快,要求加入联盟的小酱园又增加了七家。
半夏也没有表示出不满,很爽快地答应,并很快为他们安排了下一批次的采购。
这一日深夜,有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再次出现在陈宅大门外。
这一次,他没有伫立很久,而是四顾无人后,直接将一个信封塞进陈宅大门,然后转身离开。
第88章 反击
第二天一早,陈半夏照例又收到了春梅送过来的门房那里拿到的信封。
信封上还是那五个字,跟之前放有照片的一样的字迹:
【陈半夏亲启。】
半夏把信封打开,里边是一张白纸,上边只有五个字:
【留心刘济川。】
还是之前那个人,他为什么要提醒自己?为何是暗中帮助?就不能站在明面上来么?是有什么顾虑?他到底是敌是友?
看他的行为,应该是友。但看他的行事风格,又有可能是敌方的。或许,是敌对阵营中与自己有共同利益的人?
半夏认真思索了会儿,发现没有具体的可怀疑的对象,就放弃了。既然如此,那就接受这好意罢,早晚会有碰面的那一天。
等见了面,不就一切真相大白了。
不过,这个刘济川是谁,还是要查一下的,因为在她的印象中,压根就没有这个名字。
姓刘?会不会跟刘家有关?
她唤来春梅,喊她走一趟半水那边,他那边的政界商界资源还是要多一些,让他去打探比较合适。
她有种直觉,这人跟刘家有关。
半夏这边小酱园的联盟刚刚形成雏形,第二批次联合采购需求也刚刚发出,陈家就发动了全面围剿,且来势汹汹。
第一波冲击来自于刘家的价格战。凡是市场上的刘家酱,不管品级如何,全部在原有价位基础上降价三成。
关于这一点,冲击最大的还是秦记、张记和其他的小酱园们,因为守拙园目前其实是没有什么产品在售的。
半夏给联盟的小伙伴们开了会,明确表示大家要统一立场,绝不降价。因为一旦降价,就会陷入恶性循环。
比如说,刘家降三成,你也降三成,但你一跟上,刘家很可能立马变成降五成,那你还跟吗?
跟的话,没有那么大的财力来支撑,继续跟下去,只有一个结局,那就是破产。不跟的话,前期已经有了沉没成本,又觉得不甘心。
而对于占据市场份额五成的刘家而言,资金财力雄厚,他的目的只是通过价格战挤垮这些小酱园,降价期间的损失他完全可承受。
一旦小酱园退出或者破产倒闭,他们立刻会恢复原价,甚至提价,这不是大家希望看到的。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跟,他降让他降,静静地看他表演独角戏,一直没有人跟随,他自己就觉得没意思,又会回复原价了,谁也不是傻子,一直降下去嘛。
这就好比两个人吵架,一个人气势汹汹,指着另一个人的鼻子骂得唾液横飞、眉飞色舞,但被骂一方一直没有任何表示,漠然以对,这个骂久了,骂累了,见没有任何回应,就自己偃旗息鼓了。
对于这个决定,小联盟的掌柜们一致表示了赞同。
一开始个别人还是有疑义的,待半夏讲明其中利害关系之后,这些人也权衡了下自身的财力和综合实力,最后都还是认同和支持了。
在打价格战的同时,刘家也没闲着。
慑于刘震山的威力,省商会下发了一个行政通知,要求成都各大酒楼不得订购陈家酱。
这个是专门针对守拙园,或者说针对半夏的。
虽说是个行政通知,本身省商会也没有执法权,这个行政通知的作用更多的是震慑。
像锦绣饭店、蓉江饭店、草堂轩这样的大酒楼,半身都有背景,并不在意这个通知,但还是有部分小饭馆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前来守拙园退了订单。
对此,半夏对陈伯和王伯都有交代,凡是要来退订的,都原价退还订金,不用啰嗦。
从她内心来讲,可以理解这种行为,这就是人性。
既然别人没有坚定地选择守拙园,那即便这次不退,下一次再遇到什么波折,这些人还是会跑来退单的。
半夏称之为“筛选”,有点儿类似于她实验中的”筛选”,不过,她现在筛选的是她的目标客户群体。
早点筛选出来挺好的,免得在遇到真正大的灾难时候,这些人反而会使绊子。
麻烦还不仅仅在于渠道封杀,近几日,半夏也隐约从伙计们口中听到了外面的一些传言,说守拙园用旧酱冒充新酱。
这又是针对守拙园的一大杀招。
大部分人都是人云亦云的,遇到事情并不会多问几个为什么,大部分人认同的观点,就是主流观点,如果自己与主流观点背道而驰,就会觉得羞耻,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即便心里可能还有点疑问,也会说服自己相信那个大多数人认同的观点
虽说谣言止于智者。
但既然知道是谁出的手,不反击那就不是半夏的风格。
她做了一件成都酱园行从没人做过的事情,设立守拙园开放日,定于每月的五号为开放日。
在这一日,守拙园的晒场和酱房是对外开放的,所有人都可以进来参观。
守拙园的翻缸手法、菌种活性、酱醅状态,没有任何遮挡地,呈现在参观人面前。
他们看到了那八口正在改良的大缸,也看到了一溜排三十二口正在翻晒露的新酱缸。
他们的所有疑问和困惑,也在第一个开放日,由半夏本人亲自给予了耐心解答。
每个人都是满载而归。
守拙园的开放日,因为是个创新之举,还上了当日的《成都晚报》,报纸用一整个版面的篇幅介绍了这个开放日,盛赞了半夏这种不藏私、毫无保留的敞亮行为。
配图是半夏笑容满面给前来参观的众人解疑答惑的场景,和守拙园那四十口大缸。
谣言不攻自破,事实胜于雄辩。
这一仗,半夏赢得很漂亮,连远在灌县的七叔公都派来了电报,电文只有五个字:
【夏夏,你真棒!】
这来自亲人真诚的赞扬,半夏就笑纳了。
当天晚上,陈半水又来陈宅蹭饭了。自从他家宅子那边设了酱房之后,为了监工,他就搬到那边去住了,来陈宅的次数相应的就渐渐少了。
这一顿晚饭,他蹭得理直气壮:“堂姐这个开放日的想法真的是绝了!我是来祝贺的!”
当然,他也没有空着手前来庆贺,给半夏和周氏各带了两匹料子,说是让杨掌柜帮着参详的,主要看堂姐成日里就那几身衣服,都舍不得给自己做新的,实在看不下去了。
女孩子哪有不爱新衣服的啊。
其实,半夏倒还真不是舍不得做新衣,主要自己经常要去酱房行走,还要时不时翻酱,她觉得穿着还是以轻便、耐脏为主,对衣服的要求没那么高而已。
不过,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收到堂弟这样的贺礼,她当然是很开心的。
第89章 社会局上门
陈半夏一一解决了刘家的价格战、供货封锁、造谣污蔑之后,事情并没有结束。
这一日,半夏正在书房与陈伯核对近期柜上收支情况,春梅气喘吁吁跑进来,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小姐小姐!不好了!大门外来了一大帮人,说是社会局的,要来检查我们酱房。”
半夏听后先是一惊,倒也没有表现得过于紧张,安抚地对春梅说:
“来就来,你慌张啥子!我们又没做违法犯罪的事情,怕啥子,让他们查就是!”
春梅看小姐镇定的样子,暗骂自己行事还是过于莽直了,以后得学会收敛,稳重,她的心也稍稍安定了些。
半夏带着春梅来到守拙园店外,只见一群戴着工作牌的人围在门口,连要买酱的人都挤不进来,不远处还站了一堆围观看热闹的街坊邻居。
为首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看着斯斯文文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眼神有些倨傲。
看到半夏,那人先发制人,将手中盖了朱红大印的文件扬了扬,居高临下道:
“有人举报守拙园存在‘食品安全’问题,我等奉命来查。我是社会局事业科科长刘济川。”
刘济川?这名字有点儿耳熟啊。
半夏仔细搜索了一番,想着这正是那个信封里的提示,让自己留心的那个刘济川。
原来如此。
看来,那人早就知道守拙园会有今日。
那他是刘家人无疑了。
这个刘济川也姓刘,指不定跟刘家有什么亲戚关系呢。
不管了,先应付眼前为要。
半夏接过他手中的文件,仔细看了看,确实是红头文件不假。就冲着刘济川点点头,站在店铺门前的台阶上,形成“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朗声道: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既然有人举报,那查便是,刚好可以还我们守拙园清白。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审查可以,但必须要有医学院的微生物学专家在场监督。”
刘济川愣了下,很快脸上又浮现出漫不经心的表情,轻嗤一声道:
“莫非你以为请个专家在场,你们守拙园就没有问题了?”
“莫非刘科长觉得有个专家在场,影响你们审查的公正公平了?”
半夏迎着对方的注视,挺着胸膛,丝毫不惧,半点也不退让。
围观人群开始议论纷纷。
“这守拙园刚举行过开放日,得到了一致好评,哪个龟孙子去举报的,是不是跟陈家有仇啊。”
“对啊对啊,开放日我去了的,守拙园酱房干净得很,伙计们也很讲卫生的,哪里来的卫生问题。”
“不让专家在场,是不是有啥子黑箱操作哟。”
“万一,是真的守拙园有问题呢?”
“呸呸呸,你想啥呢?不可能的!”
大部分人还是倾向于相信守拙园的。
刘济川的眼神眯了眯,脸色数变,最后,脸上挂上了一抹笑,笑意不达眼底:
“既然陈小姐都不在怕的,我们社会局更不怕,来人,去华西坝请一个微生物学专家过来帮忙。”
一个手下答应着,叫了个黄包车,就赶忙去了。
这边半夏听到他的答复,点点头,伸手做出个“请”的姿势:
“那就请陈科长和一众兄弟,先到花厅一坐,喝喝茶,等一下华西坝的专家吧。”
老聚在门口影响太大,不仅影响做生意,还会引来更多八卦的目光,流言一多,局面就不太好控制了,还不如先请进来,好生招待着,半夏心想。
刘济川带着他的手下鱼贯而入,路过半夏的时候,还斜睨了一眼,那眼神是傲慢,是警告,还有几分源自于内心深处的笃定与自得。
半夏在心中也细细过了一遍自己酱房的小伙计、杂工,现在,每一个人她都能叫上名字了,除了除夕夜放走那个,还有偷联合菌种那两个,剩下的她都派林山仔细观察过,确认是可靠忠诚的。
思及此,她的心又定了几分。
那对方肯定是本着,“食品行业,经不得细查”的旧套路,相信只要他们严格按照要求和规范来审查,不可能一点儿错处都找不到,所以才会如此笃定的吧。
她抻了抻衣襟,随着众人去了花厅。
花厅里,刘济川和他的手下均已坐下,每个人面前都有一盏茶,小机灵林月守在一旁。
林月在陈家已经待了有一阵子了,吃得饱穿得暖,又没干什么重活,小丫头已经开始抽条了,个子比刚来时高了些,也不再那么瘦了,眼睛里也有了光彩。
看到半夏进来,她凑到跟前,小心翼翼地说:
“小姐,我没有经过你允许,给他们上了茶,主要看他们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怕他们对咱家有什么不利。”
半夏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头:“你做的很好,这种事情不用经过我允许,来者是客,好好守着就是。”
半夏并没有在花厅陪着这些人,她抬脚去了书房,陈伯还在书房等着呢,她可不想把时间和精力都浪费在这些来找茬的人身上。
刚回到书房,陈半水小跑着来了,进门气都还没喘匀呢,张口就问:
“花厅是怎么回事?怎么坐了好多人?”
半夏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看向陈半水,现在他基本上是没事不往老宅这边跑,一心一意盯着自己那边的酱。
“你今天过来是?”
半夏轻声问,她在看到陈半水的瞬间,其实心已经提起来了,很怕是他那边也出事了。
“哦,你要我打探的消息出来结果了,那个刘济川是刘震东的远房侄子,当年就是刘震东动用自家的人力和资源,把他安插进了社会局。”
半夏恍然,再一想,也表示理解。
毕竟刘家做的是豆瓣酱生意,属于食品行业,对口的政府部门非社会局莫属。
在这样的单位里,安排一个自己人,这也是刘震山对自家制酱大业的一个战略规划。
陈半水见半夏没动静,又问:“花厅是怎么回事?”
半夏正要回答,春梅脚步匆匆从外面进来,低声禀报:
“小姐,华西坝的专家到了!”
半夏站起身来,先招呼陈伯回柜上支应,等自己这边忙完了再去找他,然后冲着半水莞尔一笑,豪气地说:
“走,带你去见识一下刘济川!”
第90章 刘济川
陈半水听得一愣一愣的,咋个自己刚打探来这个刘济川的消息,怎么堂姐就说去见见?
莫非……花厅里的……就是?
心中疑惑,脚下步子却很实诚地跟上了陈半夏的。
二人来到花厅,就见花厅内已经多了一个头发花白穿着靛蓝棉布长袍的老者,气质儒雅,目光炯炯。
正是半夏之前打过交道的华西坝微生物学专家钟教授。之前那份菌种鉴定报告,就是出自他手。
当时,他还问过林慕白,这个做实验的人是谁?能从传承百年的菌种中分离出有效菌株,也是厉害啊。他是惜才之人,很想将这试验之人招入麾下,成为自己的学生。
林慕白告诉了他半夏的名字,还留下一句“做学生怕是不能了,不过,以后有机会的话,可能会见面的”。
这不,机会就来了。
刘济川看到半夏带着一男一女两人进来,冷哼一声,像是想起钟教授也在,又收敛了嚣张神态,指着半夏,对着钟教授,语气平和道:
“钟教授,这位就是守拙园的当家人陈半夏。”
钟教授对着半夏微微颔首,用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番半夏。
气质清冽,如竹如松,少了几分小女儿家的扭捏,反而多了些大气与沉稳。
嗯,不错,是个厉害的姑娘。
半夏一听是钟教授,这个出现在她菌种鉴定报告上的名字,连忙上前:
“对不住了,钟教授,这么冷的天,还劳烦您跑这一趟,给您添麻烦了。”
钟教授看看半夏,又看看在一旁虎视眈眈的刘济川,冲着半夏极快地眨眨眼:
“我这也是为社会局效劳,如果有什么得罪之处,还望陈小姐见谅啊。”
“哪里哪里,钟教授只要公平公正即可。”
寒暄完毕,也不多说,陈半夏就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晒场。
半水走在人群的最后边,这刘济川来得可真快!又是刘家在捣鬼。
既然别人是有备而来,他不由地又开始担心起堂姐来,真要挑刺儿的话,总是能找出刺来的。
一干人等在晒场站定,此时已近中午,是个晴天,太阳正暖暖地照着晒场上的四十口大缸。
酱房伙计们已经开始翻酱了,一双双手在酱缸里翻飞,酱杵带着一杵一杵的酱醅在酱缸上下翻滚,好一派热火朝天的场面。
刘济川略带鄙夷地扫过晒场上的伙计和大缸,大手一挥,语气严厉:
“给我查,细细地查,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他的手下们立刻散开,分别朝着不同的大缸走去。同时,另有一部分人去了酱房。
奔向大缸的人,一一查看了缸沿的卫生状况,酱醅的状态,比如有没有出现霉菌等等,结果却让他们大失所望。
每一口缸,缸沿都十分干净,对于这一点半夏是有操作规范的,每一日翻酱完毕,都要先用高温蒸过的棉布擦拭缸沿,之后再喷上薄薄一层高度白酒。
同时,没有太阳的日子,盖子都是必须盖上的,以防湿度太大,导致酱醅发生霉变。
刘济川不死心,自己一缸一缸地看过去,居然真的没有一缸出现霉变。
他原本以为,冬季这么冷的天,酿制豆瓣酱,稍微不留意,要发生霉变或者出现杂菌,是非常正常的事情,自己这次过来,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情,眼前的一切让他大失所望。
虽然他不是制酱世家出身,但由于刘家的关系,他也是亲眼目睹过制酱过程的,除了刘家这种工业级豆瓣酱,全程都在恒温环境下,一般的古法制酱酱园,多少都会有出现个别杂菌的情况。
守拙园居然没有?!这是怎么做到的?!
他不由恨恨地想,即便没有,也得变成有!
于是,他提高声音,对着还在晒场忙活的众人说:
“对每口缸进行取样,样本带回去,开展检测,核验是否达到卫生标准。”
对于这一点,半夏确也无法反驳,毕竟社会局本身就是食品安全与卫生的对口单位,对某一家酱园产生怀疑,取样也是基本操作。
不过,在明知道对方是刘家人的情况下,如果不采取任何措施,只怕这样本带回去,没有问题也变成是有问题了。
毕竟,试验所是他们社会局自己的下属单位,到时候想怎么改数据还不是刘济川这个事业科科长一句话的事。
心念至此,半夏看了眼站在一旁的钟教授,冲他点点头,气势十足道:
“带回你们试验所检验我可没那么放心,据我所知,华西坝也有实验室,不如,两方一起检测,结果也可以互相印证,如何?”
刘济川没想到半夏会忽然提出这个要求来,心头一凛,原本想断然拒绝的,但他用眼的余光扫了眼站在外围不知何时出现的几名记者,又怂了。
他想起叔父刘震山的嘱托:“去给陈半夏添点乱,但不可引火烧身,尤其是烧到刘家身上。”
这些记者,外表特征很明显,人手一个相机,今天的事情看来是要上报了,自己带队来审查,师出有名,这本身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但万一试验所如自己所期望的那样,对样本做了手脚,那会不会被记者死磕到底,然后扯出刘家来呢?
还真不好说。
另外,如果不同意陈半夏的提议,那在场的记者就会觉得是自己心虚,想要搞事情……
算了,稳妥起见,还是应了吧。
他其实还是留有一丝侥幸的,在实验室,在显微镜下,他就不信守拙园的四十口缸,没有一口卫生不达标的。
是人做的活,总会有疏漏的,他就不信守拙园没有!
想到这里,他的底气也壮了些:
“既然陈小姐提出这个要求,我要是不答应,就好像故意为难陈小姐似的,这事,我刘济川可不干!两家一起就一起!”
说着,吩咐手下的人每口缸分别取样两份,装进无菌盒里。
陈半夏站在近处,看着这些人取样,装盒,每两三口缸旁,也站着一个守拙园的伙计,无声地监看着。
他们虽然只是小伙计,可也知道这帮人来者不善,他们可不想守拙园出事,工资及时,掌事宽和,还有奖金,上哪找这么好的东家。
他们可得好好看着,省得这些人动手脚!
第91章 气球瘪了
守着手下将四十口大缸全部双份取样完毕,分别装入两个贮藏样本的箱子后,刘济川扭头进了酱房。
他是真的不死心啊,实验室检验结果做不了手脚,那酱房里,总不至于也干净得挑不出任何毛病吧。
酱房里也有几个刘济川的手下,正翻看着堆放在角落里刚刚到货的辣椒、蚕豆和井盐。
他们检查得非常细致,一包井盐都拿在手中前后仔细地看了,甚至还随机拆开了一包,检查是否有结块现象。
蚕豆和辣椒,他们也都拆开包装,检查了是否有霉变腐烂或者异味现象,这认真敬业的态度真可以给他们颁个金奖了。
刘济川进来的时候,又着重观察了酱房的采光、通风、排水设置是否合乎规范,墙角地面是否有积水等,结果让他再次失望。
最后,他无奈调出了守拙园的原料采购单据,自己亲自上手,核查原料来源是否合规。
还是失望。
他不禁心口有些发堵,怎么会有一点毛病都查不出来的酱园?怎么可能?
不行,这还没完!
于是他又将目光投向了晒场上的工人,刚才社会局的人取样完毕后,他们就又继续翻酱了,丝毫也不受这些人的影响。
他高昂着头,盛气凌人的问半夏:“守拙园的工人可有定期体检?”
半夏微微一笑:“有的,每个工人来酱房做事前,第一件事就是先去做个体检,保证身体健康,没有传染性疾病才可以上岗。”
说着,朝立在身侧的林山吩咐:“去,把咱酱园工人的体检报告都拿过来,给刘科长看看。”
林山很快就朝着半夏的书房去了。
一旁的陈半水有些气不过,这人,是要把守拙园翻个底朝天了吗?查这么久,也没查出问题来,这是准备赖着不走了吗?
他想发火,真的想发火,他都要气炸了。
但再一想堂姐镇定自若的样子,又泄了气,自己还需要修炼啊,对方毕竟是政府官员,针尖对麦芒对着干,自己这方肯定讨不了好。
想了想,他对着刘济川语气平稳地说:
“这位……呃……刘科长,你不就是想看下工人卫生情况么?
我们守拙园的所有伙计在岗时都是统一工装、袖套、口罩和帽子的,另外工人的指甲也有要求,需要定时修剪,不信你可以随机抽查一两个伙计看看。”
牌已经打在明面上了,刘济川自然不好真的喊工人过来检查手指,并且,别人既然敢这样说,就是有底气,不怕他查。
他的一开始来守拙园之时的笃定,又卸了一大半,就像一个原本吹得圆圆的气球,被谁在上头扎了一个针尖般的小眼,一点点的漏气,此刻,已经快要瘪掉了。
就在这时,林山回来了,手上是一叠华西医学院的体检报告单,在场所有的伙计,一个不少。
刘济川彻底泄了气。
他想起在他来守拙园之前,堂哥刘绍鸿的话,陈半夏不像表面看的那么简单,是一个不好对付的人物。
他当时还嗤之以鼻,甚至有种叔父把这项任务没有交给亲儿子,而是交给他的自豪,他当时觉得堂哥是嫉妒他得父亲的看重。
没想到啊,没想到,堂哥的话居然是真的。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居然能把一个偌大的守拙园打理的井井有条,在他们这样地毯式搜查下,居然查不出一丁点儿问题,真的是太让人震惊了。
饶是他已有多年的社会局工作经验,这也是匪夷所思的存在。
发现实在查无可查了,刘济川召集手下集合,给半夏道了个别,就带着人马作势要走。
半夏做出一副可惜又无奈的表情:“刘科长,让你白跑一趟,半夏心中实在过意不去,不过守拙园小门小户的,也管不了这么多人的饭哈,只能请刘科长自便了。”
说着,又对之前那个去华西坝请钟教授的人拱拱手,掏出一个银元给他:
“麻烦你,跑个腿,帮钟教授把其中一份取样样本送到华西实验室哈。”
那人看着银元,两眼放光,但又不敢擅自接过,只把目光看向刘济川,刘济川看看周围的人,不好发作,没好气地说:
“这是陈小姐给你的跑腿费,你拿着就是。”
那人飞快地接过钱,叫来两个黄包车,就带着钟教授离开了。
刘济川也带着自己的手下,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出了守拙园的大门。
铩羽而归,他刘济川一万个不服,可又无可奈何。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试验所和华西的检测结果了。
他就不信了,四十缸,没有一缸有问题?
等这些人都散了,陈半水才着急地问:“堂姐,那实验结果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半夏一只脚已经迈进店里,朝他笑笑:“莫担心,钟教授是很公正的人,我相信他的数据结果。”
陈半水还是有些不放心,这陈家的手段越来越卑劣,不知道下一次又要如何对付堂姐?
他有些郁郁地说:“哎,也不知道这日子何时是个头啊。”
半夏看着他一脸沉郁的样子,笑了:“小小年纪,怎么忽然这么老成!日子总是要过的,没有刘家,还会有张家,有王家,只要还在这个牌桌上,就不怕!”
一旁的春梅可看不了陈半水这忽然丧失斗志的样子,快言快语道:
“怕啥子!有小姐在呢,一切听小姐的就是!不管哪样,反正最后赢的那个,肯定是我们!”
陈半水似是受到了鼓舞,不由地声音也高亢了几分:
“对对对,一切全凭堂姐调度,今天若不是有那几个记者镇场子,估计刘济川也不会收敛。”
“打蛇打七寸,知道刘家人最怕什么,就算是捏住了刘家的命脉,管他手段如何变幻,我自巍然不动。”半夏老神在在地说。
刘家人的七寸?陈半水和春梅二人同时陷入了沉思。
还是陈半水脑子活,率先反应过来,刘家有权有势有名气,最倚重的东西,其实就是最怕失去的东西,所以,刘家怕因坏事出名?
哈哈哈,陈半水不由地笑出声来。
春梅忙在一旁推搡他:“你想到什么了?”
就在二人打闹的功夫,秦记那个圆脸小伙计上门来了,第一句话就是:
“不好了!出事了!”
第92章 被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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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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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渊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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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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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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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拜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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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酱品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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