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逍遥》 卷首 卷首 诸神陨落后,三千世界沉寂,只一粟间辟出了小小三界,也有四季,也有山河,供生灵栖息。 三界之中,以天界为尊,仙为道长,永享极乐,逍遥无边。 世间万物莫不以修仙飞升为正途。 凡界修仙者,人为万物灵长,虽生而无能,修炼却最是容易,或因修仙有法,或因得了机缘,长则千年,短则百年即可飞升。听说还有那与大仙做了仆人,交了友的,甚至只是冷夜里喝了碗融了灵丹的热粥,便可被点化飞升。 次之则是有识之畜,再次之便是花草树木等,谓之妖,天生虽可吞吐日月之精,在修炼一途上却总是艰难,便是千年万年苦修,却还需经历三劫,方可飞升。好在妖类大多勤勉,又精通旁门,倒也不乏飞升者。 至于那些无知无识的蠢笨之物,虽说也有顽石成灵的先例,然得道修炼已是万难,飞升成仙更是几无可能,略有所成之际,已多成为他人驱使之器灵。 只是凡间万物,本无智无长,其中也有不服管束的,闹将起来的,最后终落得被碾了个粉碎的下场。遂许多此中的大能者,宁在凡间称霸一方,称王称圣的,也不愿飞升。也有与天庭做对的,然则因凡间灵气稀薄,于是或盗取瑶池灵物、或觊觎仙家秘籍等,最终落得灰飞烟灭的下场,不一而足。此等十恶不赦者,仙家史籍里时有记载,这些便是凡间的祸源,天地毁灭的根本了。 修仙一道,逆天改命。自结本命之晶,从此便不再堕入轮回,一朝身死道消,魂魄无从归依,便要堕入幽冥界诛仙境,灰飞烟灭。 仙者,因此莫不以修长生为上途。 《祝逍遥》卷首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引子一 这座西山和天下所有西山一样,都光秃秃的。 西山脚下有块墓地,密密麻麻垒着无数孤坟。 如意手里提着个篮子,和李家娘子一路走一路说话。 “老天爷再不打个喷嚏,滴几滴雨,树皮都要啃光了。”李家娘子说着,趁着如意不注意,偷偷将手里用一块烂布头包着的馒头掰了一大半,藏在袖子里。 如意抬头看了看黄澄澄的天,也道:“就是,我看老天爷是真的昏了头,一点道理都不讲。” “你家里倒存了粮。”李家娘子说着,目光带了莫名恨意,看向如意手里的篮子,那里面有两只白花花的馒头。 “我家连生你又不是不知道,说是个秀才,两手一摊,嘴巴一张,气死个人哩。”如意陪笑着,顺手拂了拂头发。她家连生是她相公,正在家备考秋闱。 李家娘子眼睛不由自主地就溜到如意梳的油光乌亮的头,不自觉地撇了撇嘴。 如意本来就比这些村妇长得好些,脸蛋嫩的总似要掐出水来,嘴巴不涂口脂也总是红艳艳的,走路时又总摆着糯米团子般柔软的腰肢,颤巍巍的,是个她不大瞧入眼的不正经的样子。 这浪货...... 她家男人是种地的,她儿子是种地的,估计孙子将来也只会是个种地的。春闱不春闱的,与她什么关系。李家娘子立刻甩了脸子,独自走远了。 如意心头一阵烦闷,低着头也不知道想什么,不知觉已经走到了乱葬岗。 她四下看了看,四周土地硬邦邦的,没看见什么野兽的踪迹。 前几日有猛虎进了村,死了几个人。如意这几日出去前,连生一直嘱咐她带镰刀,很是不放心的样子。 如意想到这,不觉嘴角上扬了几分。相公这么好,旁人怎么样,管他呢。 她伸手打开篮子,将一块馒头扔进了一块坟冢里。那是一块乱石垒成的土坟堆,并没有封死,顶上还有一个灶口大小的缺口。 她扔了馒头,随手在坟冢旁捡了块小石头,垒在那个土坟堆的缺口上。 “连生今日读书了么?” 一个苍老干涩的声音自坟冢里幽幽传来,带着黑洞洞的死亡气息。 “读了,今日还练了字,我出来前,他还特地交代问阿翁安好。”如意恭敬地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苍老的声音带了一丝哭腔。 如意无声地点了点头。 苍老的声音轻轻吟唱起来: “家有长兄,家何融融。 家有小儿,家何乐乐。 三春菲菲,采黍为粥。 老叟老叟,饭否饭否? ......” 坟冢里的老人是她相公连生的爹。 旱了好几年了,也不知道从何时起,这方圆百里便渐渐有了这个风俗。 家里的老人满了六十岁,都要被送到这个乱葬岗,儿孙们一天来送一个馒头,老人吃完馒头,儿孙们就要在坟冢上垒一块石头,最后等到坟冢封死,老人也就被活活埋在里面了。 村里人都管这叫做“坐死寿”。 老人边唱边哭,歌声哭声在乱葬岗浑浊的晚风中飘荡,越发的凄厉。人临死前,最难的是总会回忆起年少的时光。 如意坐在坟堆旁,听了会哭声,才站起来朝回家的路走去,一路走一路啃着手里的一块馒头。 夕阳西下,风有些软绵绵的,如意一天劳作下来,现在突然觉得有些困顿。她打了个哈欠,哈欠声还没停下来,就听到远处一个坟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本是一处有年头垒实了的坟冢,发出声响着实要把人的魂都吓掉的。 如意却想着或许有地鼠也说不定,地鼠肉那滋味......她舌根不觉紧了紧,家虽有粮食,却也许久没闻到肉香了。 如意来了精神,握紧手里的镰刀就朝着那块坟冢走去。 这显然是个老坟,大约已经许久没有人来祭拜清扫,年久失修,她不过扒了几下,就稀稀拉拉地散了一地。 她朝里面一瞧,只见坟木里摆着一口脱了漆的大棺材,棺材上贴了几张发了黄的陈年符纸。 如意大着胆子敲了敲棺材,可是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却仍旧没停下来,这一次她听得更清楚了些,似乎是棺材里面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在挠。 如意虽然一向胆小,好在她见过许多死人,并不大怕,又满脑子只有诱人的地鼠肉,她咬牙抖擞了下精神,用手中镰刀撬了几下棺材。 棺材封得十分结实,她没有撬动,原来这棺材竟是用了手指般粗的棺材钉钉死了。 如意却没有气馁,继续用力撬。她力气一向很大,可直到撬得满头大汗,才终于将棺材撬了开。 刚开了棺,如意就差点被陈年的土灰呛岔了气。这到底是多少年的积灰啊,这腐朽霉烂的气息直接就可以要了一个人的命去。 如意想着,好奇地伸头去看。棺材中却没有她想象中的枯骨,在那飞扬的腐败尘土中,她对上的竟是一双人的眼睛,一双睁着的死不瞑目的眼睛。 棺材里躺着的竟然是一具陈年不腐眉目如生的女尸! 更骇人的是女尸梳着高髻,没带一个首饰,身着一身明黄锦缎华服,好似宫妃模样,可这宫妃装束却不是正经的宫装,看着更像是戏台上的戏子穿的。 然而不过几息之间,她身上的艳艳华服便倏然失去了颜色,似尘土般覆在她的身上。 如意这下才看到那女尸身下竟还压着一副陈年枯骨,好似附骨的蛆,缠在女尸的身上。 这人.....到底是死了多久了?为何身下还压着一副骸骨? 如意头皮发麻,别说村子里没有人会做这样的寿衣,即便是村里人为了省棺材板钱合葬,也不会一个尸身压着另外一个尸身。 这女尸显然不是村里人。 然而,如意不及细想,一个更恐怖的念头浮了上来。 难道刚才那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这死人发出来的? 如意浑身哆嗦了一下,舌头都咬出了血来。她连滚带爬跌倒在地上,腿都不能动了,不争气地全身不由自主地打起颤来。 可是许久许久,那棺材里都没有再发出声响。 是个死人吧?若是尸变,或者成了.......什么东西,这时早该跳起来咬断她的脖子了。 死人有什么可怕的!说不定真有地鼠。 如意慢慢地缓过劲来,她一点点地站了起来,又大着胆子趴着往那棺材里瞧了一眼。 棺材里的女尸始终一动不动。如意悄摸摸看了半响后,大着胆子用镰刀柄拨了拨那女尸的胳膊,她还是一动不动。 难道她看错了?难道真就只是个死不瞑目的死人?!而且哪里有什么地鼠? “晦气。”如意骂了一句,七手八脚地将棺材板盖回去。 如意刚盖好棺材板,正要离去,却又听到那阵窸窸窣窣挠东西的声音。 如意毕竟年轻,好奇心特别大大,听到这阵声音,实在有些挪不动脚步了,只好又听了一阵,她心想一个死人有什么好怕的,就算是尸变,连棺材都推不开的老尸,想必也没有什么能耐。 如意想了半日,终于又将坟冢扒开。这一次,她用镰刀抬起了那个死人的脸。不料她身后的枯骨也跟着那死人的脸,微微地抬了起来。 如意摇了摇咯吱咯吱的牙齿,眯着眼睛去看。 阳光射在那个死人的眼睛里,她却只是一动不动死死盯着如意。那是一双毫无生机的眼睛,里面空无一物,眼珠子都已经不会转动了。 但这次如意却看的清楚,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这分明不是什么死不瞑目的眼睛,而是一双活人的眼睛。 因为这双眼睛里还有最后一丝光,一丝应该只有活人才会有的光。 这个人是被活埋在棺材里的么?可是一个被活埋了这么久的人为什么还活着? 若是普通人这时应该已经从活人被吓成死人了,可如意在刚才被吓了一大跳之后,胆子反而大了起来。 哇操啊!她居然挖出了一个活死人!若是她的娘亲姐妹们还活着,知道了这个事,定是要争相来看的。 而且这个活死人看起来居然还很年轻,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模样。 村里只有老人才会被送到坟冢里坐死寿,而且坐死寿的老人,是没有棺材的,更何况坟冢封死了,不过一两天就死透了。 她到底是谁?为何被活埋在这里?又到底被活埋了多久?怎么竟然还活着?如意想着,双腿又有些软哒哒起来。 “你还活着吗?”如意问出这话,却觉得这话真是白问。 那个活死人果然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仿佛死去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如意。 如意被盯得极其不舒服,眼睛开始往活死人身体睃去。她这才发现活死人在宽袍下的双手竟然被一根绳子绑住了,那根绳子上还挂了一个脏兮兮的小布袋子。 若真是一个高手,怎么会被一根绳子绑住?怎么地,也要更气派些的法术镇住才是。 如意想到此心里更加明白,此时这个活死人是绝对没有能力伤到她的。 如意想着,看了看自己手里一直捏着的半块馒头,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就把半个馒头扔进了棺材里。 活死人没有伸手去拿馒头,如意眉头皱了皱,又一次想起了自己的娘亲姐妹。 如意跳到了棺材旁,从身上解下水囊,一点点地喂那活死人喝了点水,然后将半个馒头撕碎,一口口地喂到她的嘴里。 活死人的喉咙居然能微微的蠕动,可是如意喂了半天,半个馒头都没喂完,就再也喂不进去了。 活死人当真没有死,如意看到她的嘴角竟然以一种极其慢极其慢的速度掀起了一个弧度。 她在笑,她居然在笑,她居然在枯山荒冢的一个棺材里面笑,却不是真正的笑容。 她的脸上好似有无数层面皮罩着,让这笑容怎么也挣扎不出面皮的束缚,真正地畅快地笑出来,看着皮笑肉不笑的。 如意刚才胆子虽大,此刻却几乎被这笑容把魂魄都吓掉了半条。 这一次她却是连滚带爬都做不到了,而是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从小她的娘亲就和她说真正的变态老怪物吃人之前都是要笑的。 这些年,她小怪物倒是见识过几个,却没有见过老怪物,但她可以肯定如果老怪物真的在吃人前要笑,那么一定就是眼前这个恐怖至极诡异至极的笑容。 原来,她的人生也会有奇遇吗? 如意无助地抬头看了眼天空,天空黄澄澄的,还是那个昏了头一点道理都不讲的天。 +++++++++++++++++++++++++++++++++++++++++++++++++++ 如意很有些本事,家里虽不富裕,却总能张罗着家人吃个半饱。 她相公的阿翁去坐死寿,她是不同意的。相公的大哥大嫂瞒着她商量定,连夜就把阿翁送了过去。 如意本想扒了坟冢把阿翁挖出来,连生却摇了头,村里人都这样,我们要是破了例,叫人红了眼,以后没一天安生日子过。 阿翁也摇了头,人人都这样,他在村子里呆着,也是活个没趣,不如把他那口吃食让给孙子。连生的阿翁也是个秀才,他媳妇是童养的,比他大几岁,前些年已经送过去坐了死寿。 如意无法。 她每天来给阿翁送一个馒头,馒头挑了白的,垒坟冢的石头也会挑小块些的。 自从发现那个活死人后,如意每日送完馒头,都会绕到她的坟上看她。 那日,那个活死人什么都没有做,和她以往平淡的人生一样,没有任何奇遇。 就算这是个变态老怪物,也是不中用的老怪物,或者只是个被人活埋的小可怜。 至于为什么埋了这么久不死,她虽然做不到,可这世间奇闻怪事那么多,如意听了也不少。她没有奇遇,保不准这个活死人有呢?那一日如意惊魂定下来后这样想。 如意这样想着,心道可不要叫野兽将女人叼走了。她离开时的时候,又将棺材板盖上,将坟冢垒实了。 那之后,如意每日给阿翁送馒头时,会把自己吃了一半的馒头扔给那个活死人。 一开始,馒头一动不动。 可是渐渐的,那个活死人能将那半个馒头吃完了。 那个活死人一直没有说话,如意也没什么话要和她说。 两个人,如果是两个人的话,就这样默默相对了这许多天。 +++++++++++++++++++++++++++++++++++++++++++++++++++ 阿翁的坟冢只差最后一块砖就要垒实了,如意最后一次去给阿翁送馒头。 如意垒完坟,还是绕在了那个坟冢前,这一次,她准备了三个馒头。 “喂,我以后不再来了。” 如意说着,将三个馒头都扔了下去。 如意以为这一次照常是死寂一片,却没想到一个声音幽幽从坟冢中传了出来。 引子二 这一次,那个活死人居然开了口:“你救了我,我记着。” 活死人的声音沙哑干扁,一听就是已经经年不说话了。如意被这突如而来的声音唬了一跳。 如意想了想,突然觉得活死人的话十分可笑,她嘴角牵动了一下,“你记着又有什么用?” 然而,那个活死人却再也没有开口。 如意使劲敲了敲棺材,活死人还是一点声音也没有。 如意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日,如意想了想,还是再去看了看那坟冢。 坟冢居然已经被扒开了,那个活死人早已经不知了去向。 爬出来了吧,只是爬出来了又如何...... 如意叹了口气,踢了踢地上的石头,这上面沾着的都是死人的气息。 ++++++++++++++++++++++++++++++++++++++++++ 转眼十年。 “你真的要卖了我?”如意死死盯着连生,哑着嗓子问。 连生低着头,不发一言。 连生的大哥敲了敲桌子,猛的一下站起来,“你难道真的要耽误连生?今年再不去春闱,他这一辈子就毁了。” 如意却只盯着连生再问:“你真的要卖了我?” 连生还是低着头,不发一言。 如意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殷殷看着连生道:“你可还记得我们相遇那日,满山的桃花,你说我的笑颜和桃花一样美......” “家里也只有你卖得出价钱,否则我卖了你大嫂,不让你受委屈。”连生大哥一挥手,打断了她的话。 卖她算委屈么?倒也不算。给另外一个人做妻?做妾?做丫鬟?或者做娼妓?这世道,其实只要还让她在这个世间这样活着,她就已经很知足。 这一生,受的苦太多,本来早已经觉不出甜来。 可是那一日,她遇到了连生。 连生对着她笑,和她说春风说桃花,她从来不知道这辈子,她竟然还能与春风与桃花有关。 那一日,春风拂过她面庞的时候,她突然觉得有了一丝丝微微的甜。 连生仍旧低着头,不言不语。 如意叹了口气,卖了她就卖了她吧。他日夜苦读,咬着牙就为了高中那一日。哪个读书人不想着高中?无可厚非,无可厚非。 只是...... “放过连生吧......”连生大哥再道,眼睛却忍不住上下打量着如意,嘴里有些口干舌燥起来。 这么多年,如意的容貌只微微见老,却更多了几分少妇的鲜妍。连生大哥的眼神里露出如同野兽一样的渴望,再也掩饰不住。 如意猛地眼皮一跳,这些年这个目光无数次这样落在她的身上,只是她时时警惕,这个畜生没有机会。 如意心思一转,突然跪在连生面前,一把拉住了连生的衣角,眼泪滚滚落下。 “家里吃的穿的都是我在操持,我来你家的时候,你都快饿死了,求求你,别卖我。” 连生一直默不作声,听闻此言,却抬起头来,咬了咬牙道:“你.....一直生不了孩子,无后.....” 原来是嫌弃她这个,如意未细想,急道:“大哥有孩子,我当自己亲儿一样养,割了肉也会喂他长大的。” 连生眼睛一闭,又不说一句话了。 如意被绑了起来。连生大哥瞪了大嫂一眼,大嫂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大嫂也是童养媳,比大哥大了五六岁,如今看着已分明是个老妪。 连生大哥看着如意红艳艳的嘴唇,并不犹豫,对着连生道:“弟妹反正要被卖了,大哥这些年好苦......” 连生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连生大哥却突然扑通跪下,对着连生连连磕头。 连生叹息一声,眼睛一闭,转过头去。 原来,他真的可以看着他大哥糟蹋她!原来,她猜测的没错! 原来,什么桃花,什么春风,什么都不是!原来,她也什么都不是! 如意终于彻底地心灰意冷,不由得一阵冷笑,站着一动也不动,看着这兄弟二人。 连生大哥一阵狂喜,身体几乎弹着站了起来,猛地朝如意扑过来,双手紧紧地就箍在了如意的胸脯上,拖着她就往外走。 如意的胸脯软绵绵的,连生大哥被刺激地身体一阵哆嗦。 如意趁机扭动了一下,就挣脱了出来。连生大哥再去拖他,却怎么也拖不动她了,比她矮半个头的如意竟比石头还要重。 如意大笑起来,胡乱地扯掉了发髻,蓬着头,猩红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连生,眼睛里却已经没有了一滴泪。 那泪,本来就是哭给他看的,他看不见,那就不哭了。 连生大哥被如意的模样吓到,一时有些不敢动。 如意盯了连生许久,冷不丁扑到连生面前,抓住连生的胳膊一口咬了下去。 连生痛得大叫,连生大哥连忙随手操起一块板凳,朝如意后脑勺砸了过去。 如意后脑勺汩汩流下血来,她却好似浑然未觉,咬着连生胳膊就是不松口,她一仰头,竟活生生在连生胳膊上撕咬下一大块肉来,鲜血淋漓地嚼了几下,囫囵吞了下去。 她......吃肉?吃人肉? 连生痛得快死了过去,又惊又惧看着如意,这个女人刚才是吃了他的肉吗? 如意却化作了一阵烟,袅袅散尽,不知所踪了。 ++++++++++++++++++++++++++++++++++++++++++++++++ 村西头的山神庙,这日挂起来了一块黄澄澄的招魂幡。一个穿着黄袍的道人,自号抱朴道人五世弟子,身长不过五寸高,面色蜡黄,额头上长了一个大疥疮。 连生大哥剁着脚,来回焦躁地走动。 “大仙,真能抓到那妖么?”连生大哥小心翼翼地问。 道人却只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连生责怪地看了大哥一眼,对着道人鞠了一躬,极是斯文有礼,“仙人自有妙法,大哥急什么?” 连生大哥见弟弟竟如此不敬他,心中有气,却又想起那一日弟媳妇竟化作一缕烟凭空消失了,心中悚惧,不敢再多言。 她分明就是只妖。 妖最喜吸人精血,最后把人吸成个瘪瘪的空皮囊,还要扒开脑门吃脑子,阿翁阿娘从小与他说这样的事,没想到今日竟真的让他遇到。 那么他也要被吸了精血,吃了脑子? 连生大哥想到这里,腿又软了下来。 “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破!” 道人突然身体剧烈地震颤起来,朝着庙前空地一指,一只不过一尺长的青色小蛇竟缓缓从土里钻了出来,小蛇痛苦地扭动了下身体,匍匐在地上不动了。 连生等人已是噤若寒蝉,吓得一动不敢动。 道人却极是满意地走到小蛇面前,笑道:“不过是个被丹药强行催化成人形的蛇妖,也敢出来作乱。” 道人嘴里念念有词,对着那小蛇点了几下,小蛇慢慢化作了一具女体,正是如意。 刚刚化作的女体未着寸缕,如意看着那些男人落在她赤裸身体上的目光,一种羞辱让她死命地想缩成了一团,想尽力地遮住自己身体裸露的部分。 道人的眼睛却毫不留情地在如意的身体上游移,枯黄的眼中露出贪婪之色,嘴里喃喃道:“倒也有几分姿色,可以做个炉鼎。” 小蛇身子立刻剧烈地震颤起来,这是她此生听到的最恐怖的一句话。 这一辈子就算是去死,她也绝对不会再做一次炉鼎。 可那道人的招魂幡还高悬在她的头上,让她动弹不得。招魂幡本是魂术,对妖并无多大效力,可她妖力低微,只会一些幻化的小术,一只魂幡就可以制住她。 那道人已经逼近她,如意闻到他嘴里的恶臭,恶心难忍,可这恶臭喷在她脸上时,她却怎么也避不开。 如意远远看了眼连生一眼,连生正匍匐跪着,叩拜道人,还是和那日一样低着头,不言不语。 如意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得让人毛骨悚然。她笑了许久,才止住笑声。 她咬住了舌头。她要立刻死去!可是不知为何,舌头却怎么也不咬不下来。蛇的牙齿一向锋利,今日这是怎么了? “别怕,我来了。” 突然,一个少女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 谁来了?如意顺着声音仰头,只见一个白衣少女和一个青衫少年已经飘然站在她的面前。 青衫少年长身玉立,头上系着一个醒目的红色丝绦,形容十分出色。他一派风流雅致,脸上虽蒙着一块白纱,不见真容,可只看那露在外面的一双清亮眼眸和眉间一颗鲜艳欲滴的朱砂,便可窥见他的绝色姿容。 白衣少女眉眼却只是个端正,相貌十分寻常,若放入芸芸众生中,一时是找不出来的。她偏偏又长了一双懒洋洋迷登登的眼睛,似乎对世间万物都已经倦怠,好似任何事都不能放在她的心上,看着便让人跟着她犯困犯懒。幸而这少女负手而立的样子,看着倒也有几分道骨仙风。 二人当风而立,衣袂翻飞,真真犹如九天落入凡尘的谪仙一般。 如意小时候曾听娘亲说过,天上有仙人,是三界最尊贵的人,她们做妖的,一定要从小勤勉修炼,以期有朝一日能羽化升仙,从此与天同寿,逍遥一生。这是他们为妖的终极目标,妖生的最终归途,为此三历大劫,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如果仙人有模样,应该就是眼前这两个人的样子吧。 如意完全被震住了,一生的终极目标突然活生生站在她面前,让她一时有些不敢相信。 那道人也是被这二人气势震住,作了一揖道:“两位道友可是游方至此?......” 话未说完,白衣少女已经绕过他,径直走到如意跟前,懊恼地拍了自己的头一下道:“来晚了!该死!” 如意闻言正纳闷,却陡然被身上突如其来的温暖和重量吓了一跳。原来是那女子已经将一件雪白大氅盖在了她的身上。 如意不明所以,呆呆地看着白衣少女,心中思虑万千,却只凝成一个念头,这人到底是谁? 道人却是个蠢笨不通世情的,只道:“这位道友,不可被她迷惑。此女乃是一蛇妖,伪装成人,居住在此多年,为祸乡里,本道正在为民除害......” 白衣少女却好似没听到道人的话,只看着如意,眼里带了无尽的笑意,“你可还记得我?” 少女说完,竟是在如意面前转了一圈,拢了拢鬓间碎发,俯身对着已经看她看呆的如意,十分得意问道:“初遇之时,是姐姐落魄了,你如今且细看看,姐姐风姿如何?霸气不霸气?威风不威风?” 姐姐风姿如何?霸气不霸气?威风不威风? ....... 此情此景,是讨论风姿的时候么?这个时候讨论风姿,合适么? 如意目瞪口呆,这个仙人是她娘亲嘴里的仙人么? 然而如意目瞪口呆,那青衫绝色男子听了这话,目光却立刻柔和地看向了白衣少女,那眼中,竟满是崇拜。他那双明眸仿佛在说,好风姿,好霸气,好威风。仿若白衣少女才是那人间绝色,他自己不过无足轻重的一个陪衬。 白衣少女却对这些目光习以为常,浑若未觉,大剌剌地嘴角一勾,伸手安抚地摸了摸如意的头,笑道:“你救了我,我记着。” 如意身子猛地一颤,这句话,这句话......是她?竟然是她!十年前,那个坟冢里的活死人! “大胆!原来你竟与此蛇妖有勾结!你到底是何方妖孽?”道人见此情景,反应过来时已是大怒,转身手里一柄长剑已经送出,当胸朝那白衣少女刺了过来。 “我啊,我是你奶奶的祖宗呀。”少女笑嘻嘻地竟蹦出这么一句粗话来,着实与她的脱俗模样格格不入。 她看也没看那道人刺过的剑,只对着身后那青衫少年摆了摆手。 青衫少年飘然而动,如意还没看清楚,道人已经摔在了地上。 白衣少女却不罢休,一脚狠狠踩在道人脸上,重重碾了几下,俯视道:“谁给你的胆子,敢动我的人!?” 那道人还在说”本道是为民除害”等语。 白衣少女笑道:“说起来,我一直是个祸害,最喜欢为祸乡里,最喜欢欺负人了,只是你能拿我如何?” 白衣少女说着,脚上又多用了几分力,那道士被踩的头痛欲裂,终于不敢再多言。她却毫不在意,又踩了几脚,才转头对着如意笑道:“跟我走吧。” 她的人.....跟她走...... 如意看着少女的笑颜,又看看被她踩在脚下的道人,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却并不动身,回头看了连生和连生大哥一眼。她,要杀了他们。 如意咬了咬牙,鼓起勇气,她自知妖力太过低微,杀两个凡间男子属实不易,这一去不知以后还能不能报仇。 她对着少女跪了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恨道:“帮我杀了他们,我终生做牛做马报答你。” “不杀了吧。”白衣少女却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扶起如意,拍了拍她衣服上的灰,“杀人很无趣的。” 白衣少女说完,又自顾自问道:“敢问小娘子芳名?” “如意。”如意眼中虽满是不甘,却不敢反驳,咬住咯吱作响的牙齿回答。娘和她说过,仙人大多是不愿介入他人因果,恐坏了道心。她怕少女不再护她,瑟瑟不敢再言。 白衣少女却摇摇头又问道:“你本来唤什么名字?” 如意犹豫了下,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媚娘,我们......都叫媚娘。” 白衣少女笑了笑,“小娘子生得好生水灵,唤这个名字本无不可。只是这是个代号,不是个名字。无妨,以后帮你正名便是。” 她说完,掂起脚尖,摸了摸那青衫少年的头。 青衫少年眼里立刻带上暧洋洋的笑意,竟似十分受用似的,身上突地就绽出一双雪白肉翅,整个人化作了一只通体雪白的仙鹤。 这......竟然是一只坐骑!不仅是坐骑,竟然还是一只仙鹤! 三千世界,只有仙人才配骑鹤。 果然是仙人!如意咬着唇,努力让自己不要掉下泪来,没想到她竟然真的遇到了仙人,更没想到她几个馒头就换来了仙人的报恩。如此,不如暂且忍耐下,将来修炼好功法,再找机会报仇,如今先随她去保命要紧。 如意想到此,忍泪点了点头。 白衣少女笑着拦腰抱起呆呆的如意,将她放在仙鹤背上。 如意第一次被女子抱起,又是第一次坐在仙禽背上,紧张地身子僵直,一动也不敢动,只用眼角余光偷偷去瞧白衣少女的笑容。 白衣少女笑起来的时候,还是没有弯弯的眉眼,看着有些皮笑肉不笑的。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笑容时,她差点被吓掉了半个魂。此刻她却不怎么的,嘴角竟跟着这笑容微微牵动了一下。 原来真不是什么老怪物,原来她只是天生爱笑。 从此她是要逆天改命了么?那些传说中的好事情难道真的要发生在她的身上了么?如意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际遇,眼里又有些晶亮晶亮起来。 白衣少女拍了拍仙鹤的背,仍是那不大正经的样子,道:“息羽,给她出出气。” 如意本来以为白衣少女不愿为她报仇,已经对报仇暂时死了心,没想到这白衣少女突然如此说,不知她是何意,不觉得一愣,仙鹤却已经一声长啸,啸声直彻九霄,朝着连生和他大哥掠了过去。 连生和他大哥只觉得一阵剧痛彻骨,未及呼号,白鹤已翩然高飞,瞬息远去。 连生忍不住腿一软,跪了下来,涕泪纵横,磕头如捣蒜,“仙人,大仙人......” “仙人.....” 连生大哥也是腿一软,双腿之间却已是血流如注,他疼痛难忍,伸手一摸,下身已经是空荡荡一片,他呀了一声,瘫倒在了地上。 道人却双手指连生脸庞,满眼惊骇错愕。 连生摸了摸自己的脸,摸下来一手的血污,他似乎预感到什么,再也顾不得,扑过去拿起了法坛上的那面镇妖铜镜。 铜镜里照出的仍是一张斯文端正的脸,只是这张斯文端正的脸此刻已经是一脸的血痕交错,被歪七扭八地刻了“王八”二字。刻字处血肉翻出,深可见骨,此二字怕是终生要留在他脸上了。 来年的春闱,远大的前程,一世的清名,还有那未过门的媳妇...... “啊........”连生惨呼一声,晕死了过去。 +++++++++++++++++++++++++++++++++++++++ “死是最容易的,报仇么,绝不能让仇人轻易死去,要有方法,有策略地让他活着受苦,如此才能解气,才能舒心......” 白衣少女循循善诱的声音渐渐飘散在风中,如意却仍是满脸的不可置信。 她的仇.......就这么轻易地报了?这样有方法、有策略的报了? 她真的好解气,好舒心。 远处,一只白鹤穿云而过,轻啸一声,消失在层层云雾中,空余千载白云悠悠。 第一部 螺丝壳 第一章 血肉买卖 上 妇人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一下,两下,三下...... 血顺着妇人的额头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地上,渗入地面的缝隙中。 妇人身在一个荒废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残破庙宇中,庙宇中有一供桌,那上面供着的竟然是一副白森森的枯骨。 这个妇人......竟然在跪拜一副枯骨! “娘......”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妇人的背后传来。原来,妇人的背上趴着一个十来岁的女孩。 女孩长得极其瘦削,好似一片纸一样贴在了妇人的背上,打眼望去,像是妇人背上微微隆起的脊骨。 女孩有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却不知道为何那双眼睛蒙上了一层灰,黑洞洞的,透着死气。 女孩惊恐地看着地面,嘴里嗫嚅着,又喊了一声:“娘......” 妇人却似着了魔般,还在不停地磕头,对女孩的呼叫好似一点也没有听见。 突然,女孩的瞳孔一缩,尖叫了一声:“娘,地上好像长出东西了。” 女孩擦了擦眼睛,她刚才好像看见地上长出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像是一根肉舌头一般的东西,舔了一下妇人滴下的血,然后竟然还兴奋地瑟缩了一下。 “是舌头,是舌头。” 女孩惊恐地将头埋在了妇女的颈窝里,不敢再看。 这一次,妇人终于听到了女孩的声音,她猛地抬起头来。然而,她脸上惊愕的表情还没有褪去,嘴角已经好似入了魔般地慢慢裂开了。 “什么舌头,是花,快看,是花,白骨大王显灵了,白骨大王显灵了。” 妇人狂喜,对着那自地面缝隙中突然长出的几朵鲜花,猛地又重重地磕了一下头。 女孩听妇人这样说也是吃惊,她犹豫了许久,感觉到阿娘因为兴奋而发抖的身子,终于大着胆子再一次睁开眼睛看向地面。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她刚才分明看到一根舌头一样的东西,怎么现在竟变成了鲜花? 女孩揉揉眼睛,再次看向地面,那神龛前土地的缝隙里,真的没有长出什么舌头一般的怪东西,而是长出了几朵五颜六色的小花。 一阵风从破破烂烂的窗户吹了进来,枯骨咯吱一声,好似动了一下。 +++++++++++++++++++++++++++++++++++++++++++++++++++++++++ 凄风阴丝丝吹过,吹得窗户支棱作响。 不过刚入秋,男人却觉得越睡越冷,冷得他打了个哆嗦,惊醒了过来。 男人转了个身,下狠劲用力踢了几脚婆娘,让她出去暖个汤婆子进来。 “哥哥,救救奴家....” 突然,一个娇媚的女子声音若有似无地在屋内响起,声音柔柔绵绵飘飘荡荡的,好似一团棉絮,一点点吹进了男人的耳朵中。 什么人? 男人心头一跳,不自觉地掏了下耳朵,披上衣服下了床,点了油灯,四处张望,想着去寻那个声音。 油灯忽明忽暗,好似被一个死人一口吞下,又一口吐出来,照得窗外愈发影影幢幢。 嗖的一声,男人好像看到窗外有个女人的影子一闪而过,他顿时觉得背后冷飕飕的,好似有只冰冷冷湿答答的手紧紧地贴在了他的后背上。 男人大着胆子猛地回身一看,身后却什么也没有。 “哥哥,救救奴家,救救奴家....”那个娇媚的女子声音又响起。 是被丈夫打出门的小媳妇?还是哪家新死了老公的寡妇? 这声音实在撩拨人,男人的心热了起来。 心热了起来,身子也就跟着热了起来,后背也不觉得冷飕飕了。他大着胆子,一步步朝门边踱去。 还没走到门边,门就被一个人撞开了一个缝,一个女人的头背对着他,慌慌张张地先撞了进来。 男人只见一大把乌青的头发垂在一个雪白的脖子上,不觉得被唬了一跳,正要惊呼,那女人头却已经转了过来,竟是一张白煞煞的桃花面。 桃花面上还长了一张殷红红的嘴唇,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眼睛正像只惊慌的小鹿般看着他,好似要把人的魂都勾了去。 男人一下子欢喜起来,真是没得自己吓自己,就是个小媳妇子,是天上掉下来的艳福。 男人猛戳了几下手,粗嘎着声音问道:“小娘子,这是怎么说的?怎地夜半闯入我家中?” 那女人眼中立刻盈了泪,哭道:“奴家相公新丧,婆母为了三吊铜钱逼我改嫁,奴家哪里肯,便连夜跑了出来,也不知怎么的,就误闯进了哥哥家中。” 果然是寡妇,还是个贞洁的寡妇,男人听到这里三魂已经去了七魄,眼睛定在她那截雪白的脖子上,只想着将这个女人一把搂在怀中揉捏。 男人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道:“小娘子,别怕,别怕。这可不是天上掉下的缘分?怎么就撞到了我家里来?快进来,快进来,外头风冷,可别冻坏了娘子。” 女人声音酥麻麻的,“奴家今日走得好累,如今我这腿怎么也迈不开了,哥哥来给奴家揉揉腿,可好?” 男人一听到这话,脑子早已经不知怎么使唤,满心就只有女人粉酥酥的胸脯白花花的大腿。 “哥哥来了,小娘子别急.....” 男人嘴角不自觉堆了笑,快步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女人头跟前,都等不及推门,一只手已经朝女人的脸上一把摸了过去。 然而......就在男人摸到那张脸的时候,那个女人头却突然对着男人咧着嘴笑了一笑,那头......已经朝着男人怀中撞了过来。 哪里有什么粉酥酥的胸脯白花花的大腿,眼前的这个女人竟然只有一颗头颅,没有身子。 没有身子的女人还是女人么?还是.....?是妖?有妖。 前些年,有个狼妖来了村里,一夜将村头江四儿家吃了个干净,他第二天大着胆子去瞧,只看见一地鲜红的碎肉,和一些没啃干净脑袋、胳膊。 妖......是要吃人的,活生生热腾腾吃人的! 男人嘴巴张合了几下,心头剧烈地砰砰跳了两声,下身一阵湿热,已经直挺挺吓晕了过去。 那个女人头见男人如此,连连冷笑了好几声,却好似无事人一般,在屋内飞旋了几圈,把自己弄得满头满脸都血淋淋的,正想走,却远远看见那个男子的婆娘已经端着汤婆子朝屋内走来。 第一章 血肉买卖 下 女人头连忙飞到了屋梁上,隐在了暗处。 婆娘走进屋来,看见男子被满脸的血污,一双眼睛已经被挖去。她惊得汤婆子摔在了地上,洒了一地的水,浑身抖得筛糠似的。 可就在婆娘看着快要晕倒的时候,她却突然跌跌撞撞跑出屋外,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提了一把菜刀。 “你也有今天,真是报应。” 婆娘嘴里嘟囔着,一边哭,一边对着那男子胸口就是一刀砍下。然而,这年头这光景,她连鸡也没杀过的,这一刀砍下,那男子竟是连皮也没有破。 婆娘惊得扔掉了菜刀,又抬脚朝那男人被挖去双目的脸上踩去,重重地踩了几脚,踩到那男子痛醒又晕过去才罢休。 婆娘干完这一通,突然跪下,对着窗外老天拜了起来:“老天爷,你终于开了眼,看到了我这几年受的罪,让这恶人终于有了恶报。” 婆娘说完,又对着那男人啐了一口,嘴里嘟囔着:“还是饿死你省事,让你多受几天罪。” 女人头静悄悄趴在房梁上,看完这一幕,突然的嘴角一撇,好似在笑。然后又趁着婆娘不注意,飞出了屋外,朝着村口的一间破庙飞去。 女人头飞向的那个破庙实在残破的不成体统,只有稀稀拉拉几块破木板勉强支撑着,风一吹,就咯吱咯吱作响。庙內连个蒲团都没有,只有一张案桌。 案桌上供着一个东西。 话说案桌这东西,一般是供仙人泥塑的,再不济,也供个仙人画像,之所以说这案桌上供着的是个东西,是因为这个东西实在比这破庙还要不成体统。 这个东西是一副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枯骨。枯骨歪歪斜斜地坐着,胳膊上腿上肋骨上还缺了好几块骨头,草草用几根树枝代替了。 枯骨上方倒贴了张红纸,红纸上写了“白骨大王”几个大字,让人明白这枯骨原来是这庙供的......可怎么也算不上仙佛,所以姑且只能称为一个东西。 好在这破庙中虽所有的物什都不成体统,“白骨大王”这几个字倒还写得雅正端方,看得出出自一个正经读书人之手,为这破庙平添了三分......两分书卷气。 案桌前,有一少女正坐在地上一枚枚数着铜钱。 少女身着宽袖白衣,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相貌却是寻常,若是放入芸芸众生中,看过转头便忘。 白衣少女数钱的动作熟练至极,市侩又老辣,与那身仙风道骨看着着实有些格格不入。不好评,不好评。 她身旁站着一个青衫少年,却是容颜绝世,如青松覆霜,傲然而立,远看好似一块雕琢成人像的温润青玉,不像个真人。 少年正一瞬不瞬地看着白衣少女数钱,仿佛她在做一件极其有趣的事情。 那颗血淋淋的女人头颅一飞进庙內,就凑到了那白衣少女面前,这画面看起来说不出的诡异说不出的恐怖。 白衣少女却连头也没抬,只笑嘻嘻问道:“怎么也不擦擦?” 她说着,就用衣摆朝那女人头颅上擦去。那看起来恐怖至极的女人头对白衣少女的这个举动,居然只是撇了撇嘴,任她去擦她脸上血渍。 “这么快就做完买卖了?”白衣少女问道。 女人头嫌恶道:“那没用的东西,我本来想再玩一会的,没想到他吓晕了过去。不过还好,我是叫醒他后,才活生生挖了他双眼的。” “当真辛苦三娘子了。”白衣少女的声音里透着心疼,她说着已经擦完女人头上的血,满意地对着那张美人面看了又看。 女人头又撇了撇嘴,飞了起来,绕着石柱盘旋了几圈。 若是细看便会发现,原来这个头颅并非没有身体,只因身体是一段极细的蛇身,在幽暗光线里,看着便好似只有一颗头颅罢了。 白衣少女见女子飞远,抓起一把铜钱,朝女人头摆了摆手,眉开眼笑道:“我就说这个买卖可以做。血肉的买卖嘛,一向一本万利。再说咱有了这个庙,就有了根基,如此百姓们来求我们办事,便是走了明路,有了个正经章程。“ 女人头却只是倨傲地盯着白衣少女手中的那把铜钱,冷哼道:“把钱还回去。” “为啥?”白衣少女一下子紧张起来,慌忙把钱往钱袋子里塞,“说好了,拿钱才办事的,怎么又要还了?” “挖杀人者的眼睛,减折五成,挖奸污女子者的眼睛,一律分文不收,这是我们说定的。”女人头加重语气顿了顿,“更何况那畜生竟然还对小女孩下手,这样没心肝的人,不挖了他的心煨了吃,算是便宜他了。” 白衣少女闻言,撇撇嘴,好像什么也没听到,仍是笑眯眯地将钱袋往怀里一塞,“埋花种子,整这个破庙,又混在村中这许多日给那妇人传话,让她来求咱们显灵,哪个不累死个人?收她点铜板怎么了?她过日子要铜板,咱们过日子就不要了?” 这人到底是谁?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自己怎么就识得了她? 女人头重重地无奈地叹息一声,放了绝招,朝白衣少女杏眼一瞪,冷哼道:“你收了,以后就别和我说话。” 女人头态度十分果决,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的样子,眼中蛇瞳的金芒都亮了起来。 “知道了,知道了,这次不收钱。”白衣少女悻悻一笑,不情不愿地将钱袋又掏了出来,撅着嘴往女人头面前一递。 窗外,月白如雪,窗內,那青衫少年仍旧站立如松,一动不动地看着白衣少女和女人头激烈的.....讨论。许久许久,许久许久。 月光像一场寂静的雪,悄无声息地覆盖着天地。 或许是因为这月光,或许是因为白衣少女在灯光下一扇一扇的睫毛影子,突然,少年对着少女咧嘴笑了一笑。 刹时,他的脚边竟开出了几朵小花,根系痴缠,竞相盛放。 一笑百花开,万物皆失色。这少年果的绝色倾世。 突的,远处有几声鬼哭狼嚎传来。小花正沉浸在少年的美貌中无法自拔,乍然听到这声音,不觉地瑟缩了一下。 白衣少女皱眉,透过窗户朝远处望去。 只见夜雾深处,隐隐耸立着一座大山,正蓝莹莹发着光,发出阵阵凄厉风鸣,似张着巨口的怪物,要将万物吞噬。 倏的,大雾被风卷走,露出山体本来面目,原来那蓝莹莹发着光的竟是一双双妖瞳。 要知道,如今天下太平,天下修士皆以捕妖为己任,如何容得下这一座满是妖怪的妖山?更何况还有那镇守四方的天庭上将,这又将他们至于何地? 庙內,端坐案桌的枯骨似有所感,又好似咯吱咯吱动了一下。 “这一天天的!” 白衣少女砰的一声,关了破庙的那扇破窗。 远远的,大山山脚一块界碑斜斜插在荒草之中,上面似乎刻了许多字,只不过久经风雨,已经不可辨认,只隐隐可见三个大字——“玉苍山”。 披萝的丑丑给各位大大们拜山门啦!! 各位美人,美男,美少女,美少年,总之,各位美大大们, 丑丑来给你们拜山门啦! 并不是一个多么正经的人!引子、章一都是骗人的! 养姐妹、养男宠,开山门,做大王!! 白骨不做夫人做大王!!! **正经人慎入!** 世界观大!! 绝不止在螺丝壳里做道场!! +++++++++++++++++++ 每日吐血更两章!!!!!!!!!! 求月票,求打赏,收藏、推荐票!!! 为我加足马力!!! +++++++++++++++++++++ 感恩有你们的陪伴,陪丑丑一起成长,陪白骨大王一起勇闯三千世界!!! 爱你们的心,十万年不变!! ===================== 郑重承诺:1、绝不tj 2、每日更两章 《祝逍遥》披萝的丑丑给各位大大们拜山门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章 仙山玉苍 三千世界有座臭名昭著的山,大号玉苍。 玉苍山山脚有座白骨大王庙,供了个不知出处的精怪,大号白骨。 白骨是一只妖,住在玉苍山山腰。 白骨肤浅,只喜欢暖呼呼的软褥子和长得好看的人。 白骨甚至有个口号,竟是“逍遥一日是一日”。莫说他人,全体玉苍山妖都与她划了界限,表示唾弃。 - 白骨在玉苍山住下来的时候,已经一千多岁了。当然,岁月琐碎又漫长,年龄这件事,她记得也不一定真切。 玉苍山延绵十数里,高耸入云,听说这本是一座仙人的洞天福地,灵气被耗尽后,随手就被扔到了凡间。 凡间被仙人们丢弃的洞天福地不少,曾经的仙山玉苍却有一个特别之处。 仙人丢弃凡间的洞天福地前一般会解除结界,以滋养凡间生灵。可若是有那么一两个糊涂蛋仙人忘记了解除这结界呢? 玉苍山便是这活生生的血泪教训。 因着玉苍山仍留有老仙人的结界,以至于任何地仙境以上的修仙者都无法进入此处。于是,玉苍山就渐渐被妖物霸占,变得乌烟瘴气,妖气冲天。 高坐凌霄宝殿的天后听闻此事,万般震怒,寿诞之日竟顾不得延请众星,亲自驾临玉苍,却也被结界挡了回去。 三千世界实在不敢相信小小一座玉苍山竟能引动天后心思。然而不久之后,天后居然在三界颁下懿旨,明谕此地乃是天地的顽灵,不赦的恶地。 那之后,玉苍山名噪三界,小妖老妖们更爱盘踞此地。 玉苍山虽有结界压制,不利修行,来的却也大多是一些不求上进的妖物,不过打打杀杀抢抢洞府而已。不足为道,不足为道。 白骨虽来得晚,却也得了玉苍山山腰的这处洞府。 洞府上下无路,斜斜插在山腰的一处缝隙间,极其隐蔽,在白骨得了之前已经不知道空置了多少岁月。 白骨自得了洞府,总是为此得意,按照她的话说,她的运道一向是天上有地下无的。 - 这些时日,白骨带回了一只小蛇。小蛇只有二尺长,妖力低微,被丹药强行催化成了人形。 小蛇曾被人间修士抓去做过炉鼎,做炉鼎的时候她叫媚娘,逃出来后,又去给一个秀才做了几年媳妇,改了个名字好似叫福气如意什么的。 白骨以前见过做炉鼎的妖物,心中对这只小蛇居然还心智齐全着实有几分佩服,心中更加爱惜。 白骨见小蛇初来玉苍,十分惶恐,于是便带她出去巡山散心。 小蛇因为认定是白骨救她出的火坑,走路时,只肯跟在白骨身后一丈远。 要说这些时日,她心中一直有个心病,她实在不喜欢以前的名字,仙长又说过会为她正名,却不知为何迟迟未与她提起此事。 于是,她就想央着白骨给她起个新名字。 一则,白骨是恩人,请恩人赐名,名正言顺;二则,玉苍山上下一色的文盲,只有白骨一个读书人。 文盲小蛇咬着唇,低着头,声音小的都听不到,“仙长,可否......请你赐个名字给我。” 白骨笑起来,弹了弹鬓角碎发,想了想,道:“我虽然认得几个字,却不好随便给人取名。你再细想想,你爹娘可曾唤过你什么?” 小蛇听了,回去想了好几日,来找白骨。 “我爹娘说我生来只有三两重,以前哄我睡觉时,曾唤我三两。” “父母起得名字就是最好的。”白骨点了点头,唤了她一声“三两”。 小蛇三两点了点头,应了。 三两如此可爱,白骨实在喜欢,忍不住问道:“三两,你此生可有什么理想?” 三两虽是文盲,以前在夫家时,也听过理想二字,很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挖掉全天下男子的眼珠子。” 白骨很是欣慰,握住她的小手,道:“我家三娘子没有想着杀掉全天下男子,还是心怀慈悲的。” 白骨又问道:“三娘子以后做何打算?” 三两红了脸,又低了头,回道:“报答仙长大恩。” 这分明是要赖上白骨的架势。 白骨却嘻嘻一笑,搂搂三两的肩膀,笑道:“是你救的我,要报恩也是我报你恩。” 是三两将她从棺材里挖出来的。 棺材埋在一个很深的坟冢里,她都不知道自己被埋进去多少年了。 在棺材里躺着当然不好受,但最难受的是在黑暗里,白骨不能睡觉。 于是,她只好一直睁着眼睛,这些年睁得眼睛累得慌。以至于后来见了天日后,她总怀疑自己有些老花。 也许是常年的风吹日晒,坟冢有一日竟然坍塌了。三两发现了她。 三两那个时候还是个村妇,最看重馒头,却把自己吃的馒头分了一半给白骨。 白骨一点点啃着馒头,才慢慢地想起来这个尘世,慢慢地爬出了那个坟冢。 三两才是她的恩人!白骨记得清楚。 三两却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以为白骨不要她了,着了急,干脆往地上一坐。开始蹬着腿,干嚎着撒泼耍赖。 “求求仙长,一定要让我报恩。” “我不管,我就要报恩。” 三两做了很多年的村妇,如今虽做回了妖,紧要关头,村妇的习气一时还是改不了。 白骨伸手,将她扶起,咧嘴一笑,道:“卿卿,本大王以后与你在此同住,可好?” - 只不过......时光如梭,岁月如箭。 不过短短数十年后,三两再回想起当年的那一幕,便总想着要再咬舌自尽一次。 这些年,白骨终于用经年累月的实际行动告诉她,她当年的误会真的有点深。 白骨原来真不是什么仙尊仙长。她真的只是一个灵力低微的小妖,而且不仅是一个灵力低微的小妖,还是个又懒又馋又软骨头的小妖。 白骨对此,却只是嘻嘻笑了几声。 白骨爱笑,三两却不爱。 她痛定思痛,不再称呼白骨仙尊仙长,改口唤了白骨一声大王。 白骨听了,笑道:“三两,你可听过妖族姐妹共戏人间的风月故事?你唤我声姐姐,可好?” 三两却无奈叹息一声:“你以为我想唤你大王?只是没有了大王,咱们这洞府就不霸气,不威风了。” 三两很固执,在霸气和威风这两件事情上一向很坚持。 三角蛇一向骨头软,这样固执的很少, 白骨微微一笑,三娘子说得都对,三娘子说得都好。 于是,这声大王一唤便唤了近一千年。 只是,三两在白骨心中还是那个三两,玉苍山其他的大妖小妖却慢慢地开始唤她一声“毒三娘”。 这好端端的一个小娘子呀。白骨大王重重叹息了一声。 - 既然开了洞府,就总得有个吃饭的营生。 白骨和三两商量了下,拿了所有积蓄出来,将山脚村口废弃的破庙修整了一番,挂了个“白骨大王庙”的牌匾,一起做起了个收钱办事的买卖。 白骨庙实在不成体统,供的居然是具枯骨,还好据说枯骨能让鲜花无端盛放,因此村民都信这破庙有些神通。 既然庙中无仙,只有枯骨,来的自然都是些血淋淋的生意,剁个腿啦砍个头啦之类的。然而不管多罪大恶极,到了白骨这里,一律挖去眼睛惩戒。苦主初时也有些想不通的,后来也渐渐都习惯。 血肉买卖一向一本万利,白骨庙风风火火开了张。 白骨庙刚开张那会,很有些香火,甚至四里八乡还有了些名声。 然而,白骨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有时候收了钱,不一定办事,有时候办了事,却不收钱,搞得凡人稀里糊涂的,这庙里的生意便有些稀稀拉拉起来。 三两没了办法,只好在玉苍山上又开了个腌肉铺子,这洞府的日子才总算是又过了起来。 妖大多能生,白骨却一直未得子嗣,白骨洞一直人丁不旺。 玉苍山好几个老妖家大炕上却都已经满登登地睡不开了,日日红着眼到处抢地盘。 照理说,这白骨洞是怎么也保不住的。 好在白骨洞人虽然少,却有一个顶顶绝世的宝贝在此处镇守,即便老妖们哈喇子都流到了山脚,也绝对不敢逾矩半分。 第五十一章 发错了 不要打开 万年前,妖族与仙族曾有惊世一战,妖族战败后,妖都也随之覆灭。那之后,妖族虽不断有大妖披肝沥胆,重建妖都,然而终都被仙族摧毁。 直到一千多年前,妖族又再一次重建大都,这一次,竟屹立不倒至今。 妖都重建那日,玉苍山的大妖小妖们欢庆了三天三夜,连架都不打了。 只是妖都诡秘异常,听闻藏 “你不能没有她?难道你的性命就可以不要了?“江展宏冷声质问道。 而且之前组织里也出过这样的事,有对立组织的叛徒用假资料混入,在获取了核心成员的信任后背叛,险些害得组织中的人集体出事。 他心中很是喜悦,伸手一招,一杯淡绿色清澈透明的饮品飞了过来,他轻轻的抿了一口,心中想到。 梁嬷嬷听后点了点头,表示认同主子的话,其实自己也想到了这一点,只是还没亲自去调查。 琬媛看着姑爸爸的背影,嘴角上扬,接着也转身离开,往马车方向走去。 在没有属性克制的情况下,他想要战胜有着c级中期实力的雷翅虎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了。 因为他知道这样的一首歌意味着什么。这种划时代的歌,若是由他来演唱,证道歌王那是肯定的,他甚至可能一下子冲到歌王中的上层位置。 唐星月一看李晟这表情,就知道要到钱了,于是开口和其余两人商量了起来。 当直视不朽身体的时候,身心的恐惧一下达到了最顶峰,张扬的瞳孔在不断的放大,身体的反应他已经近乎失去控制。 这一下让孙大量的精神一震,当然两人一合计这装备问题就是找营座也不可能装备齐全!唯一富有的这么敢配置装备的只有日军了。 “这样,我带着你看一圈,你看中了的,直接偷偷跟我说,我来叫人搬走。”简宇的主意还行。 他一手扶着素姐儿瘦削的肩膀,一手抬起她俏丽的下巴,认真地与她对视着。 心里一阵窒息般的钝痛划过,姬长生垂下头,继续和手里的香茗做斗争,是热还是冷却早已分不清。 第二天,她的所作所为就在京城传遍了,大家听闻,简直是不敢相信又隐隐兴奋,尤其是老百姓们,觉得这样的豪门秘辛十分过瘾,有好事之人讲此时编成了,在茶楼里演说,还有无赖专门去了水将军府外,一叠声的调戏。 就连她这个皇后和别人生出来的“孽种”,也一定不会被皇上留下的。 宁洛似乎预见了花少和何清风这对恋情不被‘他们’看好,也预见了何清风的下场----跟林菀一样。 孙悟空将这股本能融入“七十二变”中,凭借本能感应宇宙变化,让身体做出最完美的适应改变,融入天地万物之中,通过变化之术,让自己占据绝对的上风,变相运用“变化法则”。 蓝洛雨望向离央的目光带上了一丝好奇之色,对方不仅实力惊人救下了自己等人,而且似乎还认识何师兄。 “九霄星辰封冥阵”,以太古冥族生命力吸引九天之上星辰之力,然后再与芒潮生命力结合所化的终极阵法,也是芒潮最后的本钱。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恍然,没想到那么饶人的题被李浩一解释竟然变得如此简单。 金翠莲还不知道陆平做生意的事情,现在听说,虽然感觉有些意外。但是陆平一直在她的眼里是一个深不可测的人物,想想,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不过心中气恼陆平跟她在一起的时日不少,却没有怎么提起过自己的事情。 第二章 夜观更妙 白骨洞的这个绝世好宝贝,玉苍山上下那真真是货真价实的洞喻户晓。 白骨对这个绝世宝贝那自然也是十分爱护,珍之重之,含在嘴里怕化掉,捧在手里怕摔着。 要说这个宝贝当真也是十分体面,不仅能镇守洞府,长得更是光华夺目,多看一眼,都刺得人眼睛生疼。 如此宝贝,白骨眼睛一转,笑嘻嘻给玉苍山上下留下一句话,此宝夜观更妙。 天庭不知哪一部的御书郎,曾对三界风俗有个总结。所谓仙人尚威,凡人慕强,妖族崇美,三千世界十万年不能易俗者。 从风俗看,这妖当真有些不争气,不上进,如此让其他族类看不起,好似也是活该。 妖族从来爱美,玉苍山各洞老妖小妖再落魄,也要咬牙整身鲜亮的披挂。 妖对披挂尚且如此执着,对她洞府里的这个宝贝,那自然是没有一点抵抗力。 白骨懂,白骨很懂。 既然宝贝夜观更妙,白骨自然从善如流。 她刚来玉苍山时,便特特选了一个月黑风高夜,为这绝世宝贝举办了一个鉴宝大会。 白骨对自己的这个壮举一直十分满意。 毕竟玉苍山的妖物们一向抠抠搜搜,年纪越大越抠门,能在他们的口袋里掏出点银钱,就好比凡人在虎口里拔颗牙。 可是那一晚,他们却着实与平日里不同。 - 鉴宝大会那一晚,玉苍山草木萧瑟,月光昏沉。 赏宝台搭在了玉苍山山顶,已经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众老妖们盯着赏宝台,手心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整个玉苍山口耳相传了这么久,今日终于可以见到这个宝贝的真容,怎能叫他们不心潮澎湃? 一阵欢呼声中,宝贝从从容容地上了台,姿态飘逸,如皎皎玉树临风前。 刹那间,玉苍山顶光华万丈,熠熠生辉。 只是.....为什么宝贝脸上的面纱比平日里遮得还要严实?众妖怒极。 不要脸啊,竟然用犹抱琵琶半遮面这一招,众妖在心里狠狠唾弃了白骨一下。 “竞价,竞价!谁给的见面礼多,送出的宝贝厉害,就可以坐在第一排!”白骨笑嘻嘻地张罗。 白骨说完,笑着拉过九头老怪坐在了第一排的位置上。 立刻,人群沸腾了。 为什么?凭什么?他九头鸟老是老,修为也就那般,渡劫了好几次,都没能飞升。 就是,就是。他能拿出什么像样的宝贝,竟能坐在那个位置上去? 白骨神秘一笑,轻轻掀开了宝贝面纱的一角。 老妖们顿时热血沸腾,放手为宝贝一拼到了底。 天道酬勤啊,苍天有良心啊!白骨想起那晚老妖们红着眼,当场摸出了压箱底的家当,就得意极了。 凭良心讲,那场鉴宝大会乃是当之无愧的玉苍山千年来第一盛事,规模之大,来的妖之多,辈分之高,让人心潮澎湃之程度,都是空前绝后甚至赛过了那活了三千岁的黑风老妖的飞升宴,连着那日日跳崖的班头老怪,在渡劫前夕的生死时刻都来赴了宴。 白骨自问这场鉴宝大会,没有一处有纰漏,没有一处不过心眼子,她是真的不明白,三两为何会为了抗议这个鉴宝大会,连着三十日不吃不喝。 三两本是个财迷,满心眼里只有银钱二字。 这次,她却扬言,若是白骨敢再办一次鉴宝大会,便要立刻拿爪子抹了脖子。 “丢人啊,真的丢人,你知不知道丢人两个字怎么写?”三两将头蒙在被子里。 “丢人两个字......会写,会写。” 白骨写下“丢人”二字,送到三两面前,“你看,不仅会写,还写得很漂亮,连村头的李秀才都没我这字写得漂亮。” 三两把头从被子里伸出来,第一次,对着字,呸了一声。 白骨看着三两,摇头叹息。 终归都是因为妖们太能生,三两从小兄弟姐妹太多,这少时得不到父母全身心关爱的孩子嘛,总是要敏感多思些。 三两却是对白骨不依不饶,自鉴宝大会后,非要白骨摸着良心说说,是什么时候开始打这个主意的?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打这个主意的呢? 白骨摸了摸良心,良心冰凉凉的。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打这个主意的呢?白骨仔细思索这个问题。 她再次摸了摸良心,竟突然觉得有一点点疼。 难道这个主意真是从她第一次见到宝贝时便开始了......? - 白骨第一次见到那个绝世宝贝,是在一条不知名的小河边。 她那时刚从一只棺材里爬出来。 棺材里漆黑又狭窄,在里面的日子就过得有点.......有点不舒服。 主要还是那些土灰,经年累月地渗进了她的身体里,让她痒得发慌,总想挠掉自己的一层皮。 皮挠掉了,就只剩一滩血肉了。变成这样的丑货怪物,想必在凡间不好讨生活。 白骨想了想,掏出一只麻布袋子,用袋子的绳子缚住了自己的双手,这才强忍了这许多年。 所以,白骨爬出棺材的时候,第一个想法便是怎么也要先泡一泡晒一晒这个身体才好。 于是,她便觅着水声朝一条小河走去。 白骨认定自己人生经验丰富,可是当她在那条不知名的小河边,看到阳光洒在那具又鲜嫩又.......坚实的身体时,还是发出了一声感叹,这人生际遇啊,果真是难料。 第三章 以身相报 紧接着,白骨又发出了第二声感叹,这做男人呀,还是要长得好看些才好。 白骨自问活了这许多年岁,很是见过一些美人,可是眼前这个人,她还是觉得长得有些过于好了。远看,竟不像一个活人,反而像一尊雕工极细的玉雕,美到竟让人看得呼吸一窒。 美人不过十八九岁的少年模样,眉心点着一颗妍丽的朱砂,生了一头如飞瀑的银白长发,还有一双澄澈到几近透明的眼睛,让他本来就十分沉静的面容看着愈发沉静,举手投足仿若天地间只有他一人。 这是一种超乎寻常的安静,重岭深夜,寒冬暮晨,新雪飞落,万物初生,这安静竟比他的容颜更能沉到人的心底去。让人看过一眼,便一生不能忘记。 人生苦长,实在无聊。 白骨一时间有些看入了迷。她自来敌不过美色,所以她并未过多挣扎,立刻就决定找个地方躲起来好好瞧一瞧这个美人。 却没想到那美人似是听到了白骨的脚步声,抬起头来,往他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 偷看人洗澡的事情虽伤风败俗,白骨却十分镇定。 这个世道,在这方面总是男子吃亏些,左不过来一句‘你是个男人,被看一下又不会少三两肉’的话,便能一时间震慑住对方,到时候一溜烟跑了便是。 可是白骨千算万算,把她所有难料的人生际遇加起来,也没料到,她还没来得及如何,那美人却已经对着她露出了一个灿烂炫目的笑容。 旋即,四周山花竟在寒风中竞相盛放,峥嵘似春来。 一笑百花开,原来这世间真有这样传说中的绝世容颜?白骨呆立原地。 然而,让白骨更惊呆的是,唰的一声,那美人背上竟瞬息长出了一对巨大的雪白翅膀,巨翅扑扇着,遮天蔽日的,就直愣愣地从小河中飞了出来,直愣愣地朝着白骨飞了过来。 一股蓬勃的仙力呛了白骨一口。白骨震惊,他的灵力竟如此强大,她一眼居然看不穿。 这......竟然是一只仙禽! 饶是白骨,脑中此刻也不免白茫茫一片,她什么都没来得及想,那个美人已经湿漉漉地将她一把搂在了怀里。瞬间,他身上的水珠打了白骨满头满脸,那水珠......还带着他身体的余温。 美人却毫无所觉,那双澄澈的眼睛很是温和地看向了白骨。 不得了,不得了,暖融融,酥酥酥的。 这,这,这.....这让人如何消受? 白骨色令智昏,抬头看见一颗水珠自美人的睫上慢慢滚落,竟不自觉地伸手替他去擦。 美人乖乖不动,只是双手紧了紧,将白骨抱得更紧了些。 这个美人沐浴的时候一点也不特别,与寻常人一样,并没有穿着衣服。 竟如此生龙活虎的么? 大胆!大胆!成何体统! 饶是白骨见惯风月,被一个未着寸缕的美男子湿漉漉抱在怀中时,还是难免有些紧张到语无伦次。 白骨自觉不知多少年没有这样血气方刚过了,她叹息了一声,十分无奈地,反手也抱住了这个美人。 蒙他不弃,她一个刚从棺材爬出来的人,先不说一身的尘土,便是那一身的味道,也够人吐的。这个美人当真是心胸宽广,海纳百川。 不,这......不是个美人,一个人长成他这样的人,一个笑了就开花的人,已经是个宝贝,一个绝世宝贝。 - 白骨努力回忆着第一次见到宝贝时的情景。 那个时候......当她第一次抱着这个宝贝的时候,到底有没有立刻就打起了开鉴宝大会的主意呢? 好像没有,真的没有,毕竟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他居然灵窍未通。 白骨很肯定,带他走的时候,她甚至心里有些不安。这么做......到底算不算诱拐? “喂,你多大了?” “喂。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在这里洗澡?” “喂喂,你家住何处?有没有父母家人?有没有主人啊?” 美人不语,只是温和地看着白骨,又笑。 白骨觉得自己眼睛被他的笑容刺了一下。 白骨是用了半日的时间才完全确定,原来美人并未完全通灵,简单点来说,就是他的智力微微地有些弱,再通俗点来说,他是个傻子。 怪不得安静,怪不得大胆,白骨彻悟。 那么,她若带他走,算不算趁人之危?白骨对自己的想法有些不齿。 可是,一个人,真的好空虚,好寂寞,好冷......好舍不得。 更何况宝贝对她这样千依百顺,这样乖巧听话。舍不得,舍不得。 还好还好,她是只妖,住在玉苍山山腰。 玉苍山别的不多,却满山都是厚脸皮。 - 不过三日,先不论美丑,白骨已经体会到了有一只仙禽坐骑的好处。 去哪都不需要用脚走路,你敢想? 白骨悠哉悠哉躺在美男仙鹤宽广的背上,眯着眼睛看了会天上的云。 时间什么的,果真是个好东西。良心果然痛着痛着,就不痛了。白骨嘻嘻笑了两声。 - 玉苍山有一个洞府,洞府里住着白骨和一只蛇,还有一个绝世好宝贝。 宝贝是一只鹤,长着白如皓雪的羽翅和红似烈焰的鹤冠,振翅而飞的时候,若仙宫开琼筵。 鹤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禽类,仙史妖史上更是一个有大出息的都没有,甚至还被收录在了《四方珍馐录》里,说鹤的肉质略粗糙,只有拔了毛烤着吃才有三分鲜味。 好在此鹤不是一只普通的鹤,他生来就是一只仙禽,过了名录,身上带了仙气的那种。 鹤长得好气质更好,所以仙人们都十分喜爱。骑鹤在仙界向来是种风尚,是种低调的高雅。 鹤没有麒麟、青龙、九头狮子的粗鲁性情,又不像朱雀、玄鸟、凤凰那样长得过于张扬。 更何况这些神兽仙禽没有个货真价实大罗金仙境的修为,大多是不愿臣服的,以至于不少仙人甚至都觉得它们有些讨厌。 鹤就不同了,不仅数量多,脾气好,又十分易得,稍微训一训,便愿意驮着仙人飞个十万八千里的。 这样乖巧又懂事的仙禽谁能不爱呢? 甚至有一两位大金仙也愿意骑鹤,只为了显示自己朴实无华的好品德。 如此......便十分难以辨别骑鹤仙人的境界高下了,如此,骑鹤之风更盛。 仙禽虽只是畜生,也带了个仙字,身上自也带着仙气。白骨的鼻子很灵,最是能寻觅仙气所在,她第一次见到这只宝贝呆鹤时,就被他身上浓郁的蒸腾仙气呛了一大口。 鹤在天界虽是常见,在凡间却是难得,白骨听说甚至有尊鹤为祖,开宗立派的。 照理说,天庭对坐骑管理十分严格,一只仙鹤是不该这样随随便便就流落凡间的。 他的主人、他的父母家人不来寻他的么? “你为何一见面便跟了我?”白骨问了呆鹤一个极严肃的问题。 第四章 真假花魁 “第一次遇见你,不是第一次遇见你。”呆鹤的回答不仅颠三倒四,提到父母家人更是一问三不知。 “什么第一次不是第一次?”白骨一句也听不懂,却暗戳戳红了脸。什么第一次不第一次的,别瞎说......慢慢来。 “不是,不是.....”呆鹤却着了急,说话愈发颠来倒去, 白骨问了好几遍,才算终于问了个大概。 原来很多年很多年之前,有个女子曾在一处喂过他许多吃食,做了他的恩人,他因此才化形为人。 后来他有机缘在万千海浩渺洞息羽听经,浩渺洞洞主了了道人因此给他起了个名字唤息羽。 了了道人曾言,他有朝一日若遇见那个恩人,需得以身相报。 息羽说完,从头上解下系着的一根红色丝绦,郑重递给白骨。 息羽道:”这是信物,你就是那个女子。“ 可白骨哪里记得什么当年,什么丝绦,只好很是心虚地含混点了个头。 息羽既是天界来的,这样的行为便更解释得通了。白骨叹道:“在你们那里,喂点吃的浇点水等芝麻绿豆般的小事,按照风俗的确都是需要报恩的,也难为你了。” 息羽看着白骨,困惑不解。 白骨嘻嘻一笑,道:“都是因为你们仙族寿数过长,才活得这么无聊,吃饱了撑得慌。” 息羽听了,却只重复道:“要以身相报。” ......以身相报? 这么俗烂,这么风月的么? 这岂不是更紧张更刺激了? 白骨摸着胸口的小火苗,觉得自己的小心脏属实有些受不了。 她摸了摸呆鹤的头,放出了自己的节操,认真地对他道:“以身相报就算了,以后对我言听计从就好。” 呆鹤再次困惑地看向白骨。 白骨摇头叹息,再次郑重道:“就是我说什么,你做什么的意思。” 呆鹤这一次听懂了,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这么乖巧这么可爱的么......白骨的良心又微微地疼了一疼。 息羽却只是又对着她粲然一笑。一笑,百花再盛放。 - 当然,白骨虽有诱拐之嫌,但的确还是十分爱重息羽的,一直宝贝宝贝地唤着他。 玉苍山的老妖小妖们却当真是听不得见不得,见到白骨大都要不屑地嗤一声,对着息羽却是正正经经地唤一声鹤公子。 美色固然祸国殃民,风月却最是害人。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傻妖。傻妖们什么也不懂,只能任美色宰割,白骨对他们也嗤之以鼻。 还好,她如今过得快活,不与他们计较,白骨惬意地往嘴里塞了块腌肉。 三两说,做一个像样的山大王,起码要有个喽啰,有个坐骑,还要有个男宠。她做了喽啰,息羽便要身兼二职,既要做坐骑,又要做男宠。 息羽眉目飞扬,什么是身兼二职,比三两还要厉害些么? 息羽和三两,三两和息羽,一千年的时光,一日复着一日,白骨幸福地天天从梦里笑醒。 - 以后打算怎么混日子? 白骨记得更久更久之前的那天,团圆大爷曾紧跟在她身后,不停地问她这个问题。 那个时候的团圆大爷好像长到她腰间了吧,活泼的也和个小孩似的。 开个洞府,做个山大王。白骨郑重地回答了他。 如今,白骨满意地看了看四周,也算是奋斗的小目标达成,开好了洞府,做了个山大王,真是美不可言,妙不可言,生活乐无边。 如果团圆大爷知道,他也一定会和她一样觉得美不可言,妙不可言,生活乐无边。 日子一日浅似一日,余晖绽绽,暮霭沉沉,不知这样的日子还可以过几天。 也罢也罢,逍遥一日是一日。 - “朱唇浅尝银三钱,春宵一度一两银。若是公子心意坚,日日夜夜来缠绵。便是折价三钱三,奴家也是心花放。贪欢哪管生与死,交颈鸳鸯并头鸾......” 白骨一边手打着节拍,一边哼起了小曲。这是前些年的一个月黑风高夜,白骨带着息羽偷偷去瞧山脚村里刚嫁过来的新娘时学的。 新娘子胸口有一朵鲜红的梅花烙印,隐隐约约半露着,十分撩人。 她本是县城拈花楼出了名的花魁,那真真是个千娇百媚。 花魁出生都苦,这位也不例外,从小跟着仙儿班走南闯北。 仙儿不是仙,是登台唱戏的伶人,京都闹市,村野陋巷,哪里有热闹,哪里就有他们。 白骨哼小曲哼得兴起,息羽在一旁屏息凝神认真地听。 白骨不经意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一道月光洒在了息羽专注的脸上,霎时,白骨只觉得清辉聚雪,满室光华。 三两却没好气地狠狠瞪了白骨一眼。 白骨立刻噤声,息羽却以为到了该击掌的节点,慢悠悠又极有节奏地击了三下掌。 掌声清脆悦耳,却不是时候。 “大王!”三两真的忍不住了,几乎是吼道。 也不看看现在他们身在哪里,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什么。 三两怒目圆瞪,眼睛再次扫向了躺在他们面前的那具女尸。 聚魂庄本来是户张姓人家的府宅。前些时日,张家十五口人一夜死光,棺材都停放在这里,无人再管。 这些时日,张府就成了一个临时的义庄,四周村庄小镇惨死的人都会被送到了这里来。 白骨顺着三两的目光也看向女尸,摇头叹息道:“可惜啊可惜,一个好好的美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了。” 三两皱眉道:“既然收了人家的银钱,就好好替人办事!若你再混日子,只怕那破庙要被人砸得稀烂了。” 白骨闻言,却突然伸手摸了三两的脸一把,坏笑道:“看在三娘的面子上,这一次,我接了。” 三两被摸脸,满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自做回妖,最恨的就是与人身体接触,偏偏白骨动不动就搂搂她肩膀,摸摸她的头。最近这些时日更加放肆起来,开始摸脸了。 这次数多了,弄得她都渐渐地......都好像有些习惯了。 白骨看着三两窘迫的样子,大笑一声,目光转向了那具女尸。 她轻轻地挑开了女尸胸口的衣襟,露出的竟是一个鲜红的梅花烙印。 这不就是那个花魁娘子的胸前烙印么? 可这张脸,分明就是另外一个人的。 三两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白骨。 第五章 一救风尘 “为何这身子明明是那花魁娘子的,这脸却变成了别人的?”三两问道。 白骨盯着花魁娘子看了半日,突然用手指轻轻地去戳那花魁娘子脸上的皮肤。 死了三日的人,身上的肌肤已经失去弹性,脸已经完全凹陷了下去,看着本来就已经有些可怖。 可是白骨戳着戳着,那花魁娘脸上的皮竟一点点地被戳了下来,露出来的竟是一张腐烂到骨头的脸,丑陋不堪,恶心至极。 “怎么会这样?”三两惊呼。 息羽却突然用手捂住了白骨的眼睛。 白骨拿掉息羽的手,安慰地拍了几下,又开始用手去戳那花魁娘子的手腕,手腕上的皮果然也能一点点地被戳下来,直到露出腐烂的肌肤。 这明明是一具只死了三日的尸体,如今看起来却好似一具死了多年的腐尸。 三两愈发不可置信,问道:“这难道是什么奇术?我闻所未闻。” 白骨拍了拍手,息羽已经掏出一块帕子,仔细地帮白骨擦起手来,将指甲缝都擦得干干净净。 她并未回答三两的问题,只眯眼问道:“为她求到我们庙里的苦主,是她的丈夫?” 三两抿了抿嘴,才道:“也算是有良心的人,为她卖了田地屋舍,凑了银钱。” 白骨但笑不语,看着三两。毒三娘居然低了头,不再言语。 “走,我们去会他一会。”白骨不愿再为难她,笑道。 ———————————————————————————— 白骨大王庙每一次看都好似比上一次更残破了一点。 一个男子卷着茅草缩在角落里半睡半醒。 白骨三人走进来已经看了他许久了,他却一无所觉。 白骨掏出了腰间挂着的一把短刀。这是一把骨刀,也不知道是用什么骨头制成的,却磨得十分锋利,看着就有些瘆人。 白骨用刀背轻轻敲了敲那个蜷缩着的男子的背,问道:“你就是赵眼?” 赵眼感觉到骨刀的森森寒气,一骨碌坐了起来,见到来者三人,却是想也未想,已经跪下拜道:“白骨大王,白骨大王显灵了。” 这下白骨倒是微微有些吃惊,与同样讶异的三两对视了一眼,问道:“你如何知道我是白骨?” 赵眼苦笑一声,道:“我一个村里庄稼汉,哪里来这样的见识,是我家娘子身前嘱咐我的。她说她死后,让我来求白骨大王为她报仇。她细细将你的容貌衣着描述给了我。你的容貌我却记不大清楚了,可我见你衣襟上绣着的这朵骨花,与我娘子说的一模一样。这花与寻常花朵长得十分不一样,我这才认出来的。” 白骨这下更加吃惊。 她在人间行走,一向都是息羽帮她隐匿踪迹。她倒是的确去偷看过几次这个花魁娘子,可是息羽灵力不弱,这一个凡间的花魁,即便有些来历,又如何能看破她的真身? 白骨低头摩挲了下自己衣襟上的骨花,骨花盛放若莲,只是根茎叶子却都奇异地长成了人骨的形状,一种妖异而又张扬的美,让人过目难忘。 白骨正在思索,三两闻言,眉头一皱,警觉起来,厉声呵道:“说,你娘子到底是何人?” 毒三娘厉声一呵,玉苍山的小妖听了都要抖三抖,更何况一个普通村夫。 赵眼几乎已经匍匐在了地上,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白骨对着三两微微安抚一笑,又用骨刀拍了拍赵眼的背,轻轻一推,赵眼就坐在了地上。 白骨问道:“你可知道你娘子在来你家之前的名字?” 赵眼乍然被推倒在地,本是一惊,可是坐着总比跪着舒服,身子松快了下来,人的精神也放松了一些。 他想起娘子嘱咐他的话,要对白骨大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于是认真思索了一下,回道:“娘子以前在拈花楼的时候,大家都唤她心妍。” “只有心妍这一个名字?”白骨追问。 赵眼想了想道:“前些年,有个娘子的旧时来找她,是个英伟的男子,我......我有些不放心,便跟了过去,我听见他好像唤她“喜神娘”。” 白骨听到这名字,眼睛突然一眯,追问道:“你没有听错?确实是喜神娘?” 赵眼肯定道:“确实是喜神娘,这个名字很特别,听过一次就不会忘。” 白骨似笑非笑,看着赵眼,又问道:“把你知道的事情,全部都说出来。” 赵眼虽是个庄稼汉,一脸的憨厚,可是此刻脸上却闪过一丝坚毅之色,好似慷慨赴死的神色。 三两嘴角一瞥。不过是说个往事,倒也不必如此神态,没事便要做出这副深情模样,她真的不想多看一眼。 白骨笑着拍了拍三两的肩膀,拉着她席地坐下。息羽仍旧傲然而立,认认真真看着白骨。 赵眼回忆起往事,眼中已经微微湿润。 赵眼初遇喜神娘,是在街市上。 他家里新收了麦子,于是拿到集市上去卖,却正巧遇到花魁娘子出来采买胭脂。 这样的小事原来轮不到花魁娘子亲自出马,可巧那日青月楼出了一款新的胭脂秋水长,所以才特意请了花魁娘子来。 不料花魁娘子却糟了恶霸调戏,正巧被赵眼遇见,赵眼拼了性命去救,因此得了花魁娘子青眼。 后来,花魁娘子凑了银子给自己赎了身,义无反顾地嫁给了赵眼。花魁娘子怕别人非议她的出身,于是和他搬到了此处。 这些年,他们的日子平平淡淡,并无特别之处。 可是就在前几日,赵眼出门种地,当他回家的时候,却发现娘子已经惨死在家门口。身上一滴血也没有,身体也是完好无损,只不过脸却已经变成了另外一张脸。 可赵眼万分确定,这一定就是他的娘子,除了胸口那处梅花烙印,这具身体他也是再熟悉不过的,绝对不会有错的。 原来是救风尘啊! 白骨默默听完,竟然什么话也说,带着息羽和三两离去了,留下一脸错愕的赵眼,愣在原地。 不料,第二日,白骨再来,又让赵眼说了一遍过往。赵眼说得分毫不差。白骨听完,仍旧不发一言离去。 白骨晃晃荡荡走在田间,时不时摘个麦穗放在嘴里嚼两口,三两却实在忍不住了,问道:“你这样故弄玄虚的做什么?” 白骨看着三两,嘴角微微一掀:“只有谎言,才能两次说得一模一样。” 三两的金色蛇瞳一跳。 白骨却已经在夕阳中晃悠悠走远,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一个颀长的青色身影。三两看着他头上的红色丝绦飘荡在金黄色的麦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影子,突然的,叹息了一声。 眼前的麦田一望无垠,这几年老天爷开眼,天下无灾无难。 第六章 团圆不圆 “息羽,好像我们又有新的魂珠了。”义庄內,白骨再一次仔细地检查了花魁娘子的尸身,对着息羽若有所思道。 白骨说完,却没有如往常般去找赵眼,而是起身回了洞府。 白骨洞的最深处有道一线天,一人侧身才能通过,却是越走越窄,看着是个绝路。 白骨回到洞府后,直奔此处,息羽自然跟着,三两却哼了一声,晒腌肉去了。 眼看着白骨和息羽就要走到绝路,白骨却伸手掐起法诀,然后挥了一挥手,那道一线天竟自动裂开,里面果然别有一方天地,竟是仙家妙术障眼法。 障眼法本是个寻常小术,三界修仙者大多作为入门法术修炼,然而此术习得皮毛容易,进阶却是极难。 初阶、中阶障眼法大多以雾、气、魂、怨等非实质之物为媒介,直至终阶才能调动实质之物施展,而大多也只是花木、山石等小物,若是以山、海这样的庞然大物障眼那便只有在仙史记载中所见了。 眼前这难道便是......以山障眼么? 当然,以山障眼这样的大威能白骨是万万没有的,当年她也不过是机缘巧合,得了破这障眼法的法诀而已。 过了一线天,是一个深谷,深谷中有一个水潭,一道细如悬丝的瀑布,从天上飞下,灌到这水潭中,让这里的潭水一年四季沉碧如玉。 这是天水,蕴藏无尽灵力。团圆大爷刚看到这道瀑布时,这么对白骨说。 很早很早以前,有一段时间,在白骨还不认识息羽和三两的之前,那个时候,她是和团圆大爷两个人相依为命。 团圆大爷长得慢,很多年过去了,也还不过是个七八岁的童子模样,白骨却很听他的话。 团圆大爷与她寻到玉苍山的时候,团圆一蹦三尺高,激动地不能言语。 就是此处了,他就在此处! 他们已经找了他很久很久了,久到他们都不敢相信还有一天能够找到他。 可是白骨的运气向来是天上有地上无的。 玉苍山,这个天后明谕的天地的顽灵,不赦的恶地,他,居然就静静地躺在这里,躺了这么多年。 白骨回过神,看着眼前的深潭上飞泻而下的瀑布,叹息了一声:“也不知道天水什么时候会干涸。” 天水总有一天会干涸的,团圆大爷说,正因为有这个天水,此处才因缘巧合,形成了一个天然阵法,存住了灵气。但是,斗转星移,沧海桑田,天水也总有干涸的一日,天道如此,不过时间尔。 团圆大爷说的话,白骨大部分都很慎重地听。她相信,天水总有干涸的一日,灵力也总有耗竭的一日。 那一日,她就可以进去找他了,就可以再一次见到他。 息羽狐疑地开始打量白骨,他最不喜欢一脸深思的白骨,可是他真的一点也想不明白白骨到底在想什么,于是指着水潭道:“它的身体又变亮了。” 白骨微微点头,也看向了水潭。 沉碧如玉的深潭中,居然卧着一只庞然巨兽。 巨兽足有一座小山那样大,身上的皮肤璀璨如琉璃,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巨兽趴在那里,瞪着一双绿翡翠一般的眼睛,若是细看可以发现,巨兽的?眼珠一动不动,原来这竟是一具巨兽的尸身。 团圆大爷说,这是碧眼琉璃兽,天山地下只此一只,是上古至今威能排名第一的凶兽,灵力之强,天上地下三界之中,那些个天界所谓的创世老祖也是拿它没有法子的。 这样一只威能排名第一的上古凶兽竟然死在区区白骨的区区大王洞里,上至九天,下至黄泉,估计也没人能料到。 要知道,这样的凶兽尸身是最难得的天材地宝,更何况是碧眼琉璃兽。还好此处有这以山障眼的大威能法术,否则一旦现世,定会引起一场腥风血雨,只怕玉苍山覆灭也不过旦夕之间。 碧眼琉璃兽却对这些浑然未知,只瞪着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静静地永远地沉睡着。 白骨跃到琉璃兽的身上,仔细查看了下,发现琉璃兽的身体真的好像又亮了一些。 白骨嘴角的笑意更深。 初见琉璃兽尸身时,他身上长满了灵花灵草,将它的本来面貌遮盖地严严实实的,看起来与一座漫山遍野长满鲜花的小山一模一样。 如今随着时间推移,琉璃兽尸身上的灵花已经凋零了,只有一些稀稀落落的灵草顽强地生长着,露出了他本来璀璨晶莹的身体。 白骨从怀中掏出一个麻布袋子。袋子不过巴掌大小,半新不旧的。 白骨拔下一大把的灵草,扔在袋子里,看着袋子发出红光,才安心地舒出一口气。 “山河袋吃饱了。”息羽看着那个麻布袋子道。 这是团圆大爷的东西。 一个麻布袋子,倒是取了个天大的名字。白骨第一次见到山河袋时,取笑过团圆大爷。 团圆大爷叉着腰,横着眉对白骨呵道:你懂什么! 白骨当真什么也不懂,直到团圆大爷闭上眼睛,将自己装进了这只山河袋中。那个时候她才相信了团圆大爷的话——山河袋可吞山河。 山河袋没有吞下山河,却吞下了团圆大爷。 那一天,团圆大爷本来与白骨说的好好的。 我一个人进去找他就好,进到这孽畜腹中寻个人,不过易如反掌的事。 白骨一直很相信团圆大爷的。 可没想到,那一次他竟然说话不算话。易如反掌的事让他伤了心脉,让他从此沉沉睡去了。 这一觉团圆大爷睡得很长很长,也不知道他还要睡多久才能醒来。白骨很想念活蹦乱跳的团圆大爷。 团圆大爷以前很喜欢吃灵花灵草,只要找到灵花灵草,不用炼化,一古脑地就往嘴巴里扔。 可是那日白骨问他,我日日喂你吃灵草灵花的话,你能醒过来吗? 团圆大爷却只道,也许能,也许不能,那你还喂不喂? 白骨很干脆地回答,喂。 可是他连这一声喂都没来得及听到,就闭上了眼睛。 山河袋里是什么样的天地?团圆大爷呆在山河袋里会不会冷?会不会有些寂寞?白骨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她一直一直喂山河袋,团圆大爷说不定就能醒过来。于是,她就一直喂一直喂山河袋。 白骨洞很冷清。 如今,只剩下白骨和一只蛇还有一只鹤和白骨怀中的一只山河袋,山河袋里有一个团圆。 只可惜,团圆再也不圆。 白骨俯下身子对着琉璃兽的尸身轻声道:“我可能又发现了一颗魂珠,琉璃兽尸身的灵气也好像快要耗尽了,我很快就能进来找你了,等我。” 白骨的声音很柔很轻,小心翼翼的,仿佛在同一个婴孩说话。 可是许久许久,也没有人回复她。 白骨安静地趴着,好一会才站起身,对着息羽比了个手势,笑道:“走吧,我们再去找赵眼。” 第七章 二救风尘 破庙外,金黄麦浪滚滚,一身庄稼汉打扮的赵眼站在破庙前,看着从远处走来的白骨一行人。 已经是第五天了,这之前,她每一天都同一个时辰来,每一天都问同一个问题。 可是今日,她来晚了。 赵眼心中又过了一遍昨日与白骨说的话。每一天他的描述都一模一样,应该没有出任何纰漏,可是没由来的,他的手心还是出了一层汗。 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那双并没多少亮光的眼睛,却好像已经看穿了他,将他的秘密撕开,一览无余。 “朱唇浅尝银三钱,春宵一度一两银。若是公子心意坚,日日夜夜来缠绵。便是折价三钱三,奴家也是心花放。贪欢哪管生与死,交颈鸳鸯并头鸾......” 白骨轻轻地哼着小曲,姿态懒散地站着,似笑非笑看着赵眼。 赵眼仍是一副憨直的样子,愣愣看着白骨道:“我这便为大王再说一次我与娘子的过往。” 白骨随手轻轻弹了弹挂在麦穗上的一颗晶莹露珠,笑道:“今日不如让我来说,如何?” 赵眼愣了一下,眼中讶芒一闪而过。 白骨却自顾自开口道:“仙儿不是仙,只是三教九流排行最末的伶人,处处受世人白眼,可伶人里还要分三六九等,其中最被人瞧不起的是那彩衣仙儿。” 白骨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却突然对着赵眼问道:“你可听说过彩衣仙?” 赵眼在听到彩衣仙三个字的时候,眸子有那么一瞬,缩了一下。 若是旁人或许会错过赵眼这瞬间的变色,可三两最是敏锐,立刻就捕捉到了他这瞬息的神态变化。 不会真是这孙子杀了自个老婆,还在这装深情吧? 三两有了这个想法,差点忍不住一巴掌拍死他。 白骨却对着她摇了摇头,看着赵眼,等着他的回答。 赵眼憨厚一笑,看着白骨答道:“没说过,听名字倒觉得矜贵。” 白骨笑道:“的确矜贵,说来彩衣仙极其神秘。谁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们要往何处去,有传说他们是没落的贵族,也有传说他们本就是最卑贱的乞丐。” 白骨说着,突然紧紧盯住赵眼的眼睛,问道:“你可知为何在伶人中他们最被人瞧不起?” 赵眼挠挠头,想了片刻,回道:“莫不是彩衣昂贵,是他们偷来的?” 白骨认真摇了摇头,更加认真道:“因为他们虽身披最华美的彩衣,身子却已经烂到了骨头里。传说他们身上带着瘟疫,谁靠近他们,谁就会和他们一样,慢慢烂掉。” 白骨话音刚落,突然风起,麦浪翻金。那密密匝匝的金色,如海潮般层层推进,冲向那座早已经破败不堪的庙宇。 一个白衣少年踏着麦浪而来。少年衣袂翻飞,真真宛如九天仙人下凡。只可惜,他的身后却诡异地悬浮着一具恐怖女尸,让这个画面看起来说有多耸动就有多耸动。 女尸耷拉着头,身体早已经腐烂不堪,一双黑洞洞的眼睛凸起,好似一个砸开了洞的坟包,死不瞑目地看着这腐败的人间。 赵眼看到那女尸,再看着白骨肃然的神情,突然支撑不住,跪了下去,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不停地用手捶打着地面。 三两见此情景,早已经怒目圆瞪,将手按在腰间的银蛇鞭上,只等着白骨一声令下,就取了他那双狗眼。 白骨却用手轻轻拍了拍三两的手,叹息了一声,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白骨话音刚落,三两正满心疑惑,息羽看似走得极慢,却已几步来到了她们身前。 息羽还未站定,一个比身后悬浮女尸还诡异的画面出现了。 只见从他身后飞来了一只棺材,两只棺材,三只棺材.......不,是整整飞来了一十五口棺材。 这是要下棺材雨了么? 三两愣愣看着面前的奇观,愣愣地看着创造这个奇观的人。 息羽却浑然未觉,对着白骨暖融融一笑,“你说的,将这个女人和这些棺材搬来。搬来了。” 是叫你将这女尸和这些棺材搬来,但不是叫你这样拉风地搬来。 白骨抬眼看了下那具浮在半空,瞪着眼珠子,俯视着他们的女尸,再看看漫天的棺材,无奈地摸了摸息羽的头,违心夸道:“息羽做的真不错。” 赵眼却突然踉踉跄跄地站起,对着息羽大吼道:“放她下来,给我放她下来。” 息羽正在欢喜白骨夸奖了他,如何能听他的话,轻轻一挥,赵眼就倒退了几步,坐在了地上。 白骨连忙摆手,对息羽道:“快放她下来吧,让她安安稳稳躺着。” 息羽自然听白骨的话。 白骨却突然想到了什么,急道:“慢慢放下来,不可伤了她。” 这是一具死的透的不能再透的尸体,赵眼抬起头来,看了眼白骨,眼中密密麻麻布着的红血丝,让人看着心惊。 “多谢。” 赵眼对着白骨拱了拱手,快步跑到了女尸面前,直到仔细地确认过女尸完好无损,才呼出一口气。 “现在可以和我再说说你的过往了吧。”白骨踱步到赵眼面前道,仍是她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三两闻言,愈发疑惑地看向赵眼。 赵眼微微一怔,苦笑起来,他自怀里掏出一把梳子,将女尸的头发细细地一缕一缕地梳整齐。 然而女尸的头发却不经梳,一梳便掉一大把,露出腐烂的头皮。 赵眼极仔细极仔细地将掉的头发做成一个发髻,盖住了那裸露的腐烂头皮。 “遇到她那一日,晚霞满天。她披着一身彩衣,向我走来。她不是什么花魁,但她真的叫喜神娘,她......是一个彩衣仙。” “喜神娘?” 白骨听到喜神娘这个名字的时候,不自觉地嘴里跟着念了一遍,这的确是一个很特别的名字,听过一次,就不会忘记。 “她有一副极美的嗓子,词藻写得也好,听她的曲子,真的可以让人如痴如醉。”赵眼梳好了女尸的头发,却没有放下梳子,而是痴痴望着女尸,愣愣出神,“我遇到她那一日,她的确遭了恶霸欺负,却不是图她的美色,而是嫌弃她一身的腌臢。我替她解了围,她为了谢我,写了词曲相赠。从那以后,我与她惺惺相惜,情定三生。” 原来还是救风尘。 白骨叹息了一声。 “那么她是喜神娘,你又是谁?”白骨沉声问道。 第八章 以眼为名 赵眼抬眼看向白骨,只是他的眼中再也没有了憨厚淳朴,而是一种奇异的带着清明的悲伤,这分明是个再聪明不过的人。 他没有回答白骨的问题,而是陷入到一种好像永远不会被打破的沉默中。 沉默真是聪明人最好的武器。 三两始终低着头,此时却突然愣愣问了一句:“听说彩衣仙.....听说他们身上的气味......” 毒三娘的这个问题问了一半,停了下来。 白骨却一点也不客气,继续问道:“听说彩衣仙不爱洁净,身上臭不可闻,可是真的?” 赵眼看了眼女尸,满眼的温柔,毫不在意接话道:“她的彩衣和身子都经年不洗,确实有些气味。有一次,我悄悄将那彩衣洗了,她还生了气,三日不与我说话。她和我说,披上这一身彩衣,就要一辈子披着,再也不能脱下,更不能洗净。只有将所有的尘霜一点点都堆回身上,然后才能诛灭漫天金甲,在死神海中复活。这是他们第一个披上彩衣的老祖的预言,也是他们每个彩衣仙的信念。” 白骨默默听着,偶尔看一眼听得入了神的三两。 算来,自白骨庙案桌上摆上那副枯骨,来来往往求告的不知凡几。有人,有妖,有爱恨,有情仇,但白骨庙做的既然是血肉买卖,鲜花怒放处,自然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人,见不得光的事。 像这样的爱情神话,一箩筐一箩筐地贩卖来贩卖去,做成煽情风月集子,做成催泪戏本子。白骨看腻了,三两看烦了。 可是,今天的这个故事却有点不一样。 这个故事很简单,简单到就好像是昨日隔壁阿婶与你闲扯的几句话,不过是些个东家长西家短的事。 可是这样的简单却显得愈发真实。 白骨叹息一声,扫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十五口棺材,缓缓开口:“此地本有这样的风俗,以人身部位为名,陈鼻、王肩、江肠,也算有意思。” 赵眼闻言一怔,然而,他的神色很快就恢复了自然。 ”以前本地有户张姓人家,家中有一十五口人,全家死光后,家里便成了凶宅,变成了如今的聚魂庄。他家主母一共生了五个孩子,正好分别以眼耳口鼻嘴为名。人身上,最重要的自然是一对眼珠子,每户家中最受宠的那个孩子才以眼为名,而你正在那个最受宠的孩子,对不对?” 一个人被击垮,可能只需要一句话。 赵眼冷静的神色随着白骨的话一点点崩溃了。 终于,他再也坚持不住,在棺材前直挺挺地跪了下来,眼中是再也掩藏不住的痛楚。 “你不姓赵,你姓张,你的名字叫张眼,对不对?” 白骨的问话像天雷一般,轰然在赵眼耳边炸响。对,他不姓赵。他姓张。他是张眼,不是赵眼。 张眼微微颤抖着,苦笑着问:“你是从何处看出破绽的?” 白骨淡淡道:“从你第一晚娶了花魁娘子进门,我趴着听墙根那一日起,就觉得你很奇怪。一个人的生活习性是很难掩藏的,可你隐藏的很好,你双手磨出了老茧,说话动作都与一个庄稼汉无异,甚至吃饭都改了右手。可是你只有一个地方忘记了,那就是你的牙齿。” 白骨说着,咧嘴一笑,露出自己的一口森森白牙,“除非天赋异禀,只有富贵人家才能有你这样一口好牙。” 张眼愣住。 白骨却继续嘻嘻笑道:“可惜不能剖开你的身体看看,你的骨头也一定是十分强健的。” 张眼无言以对。 白骨的神色却已经冷肃下来,认真问道:“那么现在可以和我说说,你家为何会被灭门了吗?” 张眼的眼睛好似被金黄的麦浪一刺,往事滚滚就涌了上来。他的声音都在发着颤,“我家本是当地富户,这四周的田地有一半都是我张家的。我父亲仁厚,与四周乡里相处和睦,从未发生过争执。有一日,我父亲一位旧时上门,他姓臣名宦,我父亲少年时与他在江南偶遇,曾同游过一段时间。父亲十分开心,设宴款待,却不成想那人多日未进米粮,乍然进食,突然暴毙在我家中。父亲十分愧疚,千里迢迢寻到他家后人,以锦帛相赠。可是他家后人却从此怀恨在心,用我父亲所赠锦帛,买凶杀人,将我全家杀死。” 赵眼神情郁郁,说着往事的时候倒也没有过分激动,可是那种隐忍的刻在骨子里的绝望和悲伤,更让人动容。 “我的确是家中最受宠的孩子,以前兄弟们还因此经常与我争抢,只可惜,如今我家只剩下我一人,再也无人宠爱我,也再无人与我争抢。” 张眼边说,边用手一点点抚过那一口口漆黑的棺材,好似在轻抚自己的一个个亲人。 三两异常安静,听得十分仔细,这一次不待白骨开口,她抢先问道:“那你是如何逃过这一劫的?” 张眼沉声回道:“灭门那一日,我本来也难逃一劫的,正好我悄悄溜出去赴神娘的约。等满街的人嚷着我家人出事的时候,神娘捂住了我的嘴,将我绑了起来,塞到了床底下。” “那么花神娘到底又是如何死的?”三两又问。 张眼眸子一闭,答道:“神娘在死之前,就似有所感自己会出事,她只嘱咐了我一件事,若她死了,一定要去求白骨大王替她报仇。我的确不知她是如何死的,那一日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出门种地,回来后她就死在了家门口,身体却完好无损,一滴血也没有。” 三两听了,又是默默。 白骨似有所查,却不说话,只有些担忧地看向三两。 突然,久立一旁的息羽突然指着三两道:“她家也死光了,她觉得你说的不对。” 第九章 群尸乱舞 她家也死光了,这样的话,如果是别人指着三两的鼻子说,那个人应该也马上会全家死光。 只有息羽不同。息羽不仅傻,灵气还强,骂他没意思,打又打不过。三两是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三两皱眉,将怒气都发到张眼身上。 “都是死了全家的,你演的再像,也不是真的。”三两终于忍不住,指着张眼的鼻子骂道。 白骨双手一摊,好整以暇看着。 张眼看向白骨,眼神中一片赤诚。 “你也如此认为?”张眼问道。 这片赤诚当真是真的不能再真。 “我看不出,但我信三两。”白骨笑道:“更何况,我只不过诈你一诈,我猜出你是富家子,却不能肯定你就是张眼,这方圆百里,三户人家中就有一个叫眼的孩子,为何你立刻就承认了你是张眼?” 张眼眸子一缩,这个破绽,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如果神娘还在,他绝对不会犯这么简单的错误的。 “太着急了,兄弟,你太着急了。”白骨笑熙熙的,“你唱的两出大戏,的确唱的不错,可惜了,观众是我们。你太想让人以为你就是张眼,这就是你最大的破绽。” 然而白骨话音未落,笑容还未从她脸上敛去,张眼已化作一道虹影朝她攻来。 白骨本能地朝后退了一步,却已经是慢了,张眼的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有了一柄金漆折扇,折扇虚化做一张大网,层层朝着白骨罩去。 张眼动作极快,三两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拔腰间银鞭,她想也未想,身子朝前一纵,就朝着那扇网撞去。 然而,比她更快的是息羽。 息羽衣袖一卷,宽袖已化作一扇羽翅,快三两一步,撞向那密不透风的扇网。 哄的一声,扇网瞬息破开一个裂口。四周麦浪呼啦朝后一倒,齐齐从中间被这一撞的余力切断。 息羽已经自扇网之中抢过白骨,一把抱在怀中,临空踏步,朝半空直踏了足足有十数步,直踏到气喘吁吁才浮停在空中。 息羽警觉地看着同样气喘吁吁的张眼,不管谁看到这个场景都会相信,如果张眼再敢擅自动作,这少年一定会与之拼命。 白骨觉得手臂上一阵湿漉漉的,伸手朝息羽手臂上一摸,才知道他半个手臂上已经鲜血淋漓,想来刚才那一撞,他也伤的不轻。 白骨眉头微皱,这个人竟然伤息羽,那么就不能怪她了。 三两此刻已经化作蛇身,仰头看到半空中的白骨安然无恙,眸光却是一寒,吐了吐蛇信,转头也紧紧地盯住了那张眼。 “笑喜神,哭喜神, 哭笑不得是喜神。 台上神,台下鬼, 台上台下戏神鬼......” “呵呵呵呵呵,嘻嘻嘻嘻嘻.......” 一阵鬼森森的,凄惨惨的歌声传来,歌声十分婉转动听,白骨曾以为她听过这个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可是那毕竟只是声音,当世界上另外一种美妙的声音吟唱成歌的时候,却是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感受。 即便如今这歌声听着鬼气森森,却依旧美妙无比,让人忍不住侧耳去听。 “呵呵呵呵呵,嘻嘻嘻嘻嘻.......” 张眼将那把金漆折扇放在唇边,掩嘴而笑。 他用力地弹了几下额头鼻子脸颊,脸上的一层皮就好似碎屑般簌簌掉了下来。露出来的是一张雌雄莫辨的娇丽脸庞,特别是那神态流转间,有一种说不尽 的风情,引人沉醉。 “被你看穿了,真没趣。”张眼笑着,眼波转向花魁娘子的尸身,脸上一下子暗淡下去,“要不是她死了,没人给我写本子,你们绝无可能看穿我。” 张眼笑着笑着,泪便凝在了眼中,“神娘,你看着他们这么欺负我,你倒是活过来,看我一眼啊。” 三两莫名其妙地看了张眼一眼,蛇吐人言:“人死了,活不过的。” 张眼看向三两的眼神更加莫名其妙,“你一只糊里糊涂的蛇妖,懂什么?“ 三两被气得蛇身都涨成了红色,一时语塞,立刻看向了白骨。 白骨咳嗽了一声,冷道:“我家三娘子活得好好的,你一个半死的人不埋在土里,在这里阴阳怪气的是做什么?”白骨适时地顿了顿,继续道:“哦,原来是在找死啊。” 张眼眼中一下涌上一层怒气,掀去张眼的那张皮,他原来也是个喜形极易形于色的人。 随着他眼中怒气越来越深,那本来安静躺在地上的一十五口棺材竟慢慢地跳动了起来。 叮铃铛,叮铃铛,随着棺材的跳动,棺材发生出一阵诡异的铃铛碰撞的声音。 棺材跳动的越来越剧烈,声音越来越来大,仔细听,好似踩着某种乐舞的节拍。 随着这节拍,张眼的大半张脸和大半个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了下去,一股浓郁的恶臭从他身体上散发出来,让人闻着恶心欲呕。 突然,棺材裂了开来,从棺材中跳出一个个腐尸。 即便在腐尸中,这一群也算是极其难看的。他们中有的缺个眼睛,有的缺个鼻子,有的缺条胳膊,有的胸口整个被挖开了,腐烂的肉挂在身上,耷拉下来,有多丑陋就有多丑陋。 腐尸穿着三色彩衣,头上带着各式各样的鲜艳发带和绒花,看着恐怖又滑稽。 然而,诡异的是,他们每个人都是一张笑脸,嘴角以一种极尽夸张的弧度弯着。脚下则踩着一种极有规律的步伐,看着好似一种舞蹈,嘴里也在念念有词,细听就在唱张眼刚才唱的那首曲子。 “笑喜神,哭喜神,哭笑不得是喜神。 台上神,台下鬼,台上台下戏神鬼。 死喽,死喽,全死喽, 头折断,手折断,全身都折断, 血流尽喽,骨全拆喽.....” 只不过腐尸这种东西嘛,喉咙都不知道烂成什么样子,又怎么能唱好歌呢?这歌声比鬼哭狼嚎还要难听。 张眼扭动了他那与腐尸也相差无几的身体,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把戒尺。 戒尺不知道用什么材质打造的,乌金发亮。与普通的戒尺不同,上面竟都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倒钩刺,连握的把手处也都是。 张眼手握戒尺,沉下脸来。腐尸却仍旧毫无所觉,唱着跳着朝他蜂拥而来。 领头的是一个少女模样的腐尸,她的身子面庞都还算健全,只有一双眼睛被生生挖掉了,腐肉在眼睛四周慢慢弥漫开,一直腐烂到了头骨。 张眼的戒尺毫不留情地朝少女的脸上打去,啪一声,少女脸上的腐肉就被刮掉了一层。 第五十四章 又发错了 大家不要打开 不要打开 又发错了大家不要打开不要打开!! 又发错了大家不要打开不要打开!! 又发错了大家不要打开不要打开!! 又发错了大家不要打开不要打开!! 又发错了大家不要打开不要打开!! 这一日,白骨带着息羽与平日一样,晃悠悠地走到了后洞。 她扫了一眼水潭,眸光却瞬间冷了下来。 大约行了足足有两个时辰,莫紫宸用手中的传音符,与留守在外头的任千月通了讯息,让她安心静候。然后从手中取出一颗月光石,向前照去。 老董大喜道:“多谢仙子饶命!”说罢,连滚带爬的跑下山道,一溜烟便不见踪影。 其实私下里白若竹也教了方桂枝钩针的针法,只是方桂枝如下抛头露面,而且白若竹也觉得她们跟林家合作,自己家这边出的人太多了也不妥,干脆就没让桂枝凑热闹。 那丝香气原来正向着四周飘来,愈飘愈浓。忽然间洞府顶上的灵光全都敛去,那丝香气也顿时止歇。 我倒吸一口凉气——这还真够黑的,只要加入了,就跟加入黑社会似的,绝对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自从他和贾淑琴结婚以来,张、贾两家的关系便一直不是很好,甚至可以说是老死不相往来。 按照往常的规律,大义公主应该带着两个孩子,觐见皇后,顺便盘桓一整天了。 出人意料的,她并没有为这件事愤怒。相反,她的态度很平静,平静到所有熟悉她的人都以为,这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奏。 只是,魔刑天到底还是有些放心不下阴尸宗。再加上又对方轻寒极不待见,这才带着阴尸宗的人马,连夜赶回了阴尸宗。 夹攻齐军步军的扶桑军队兵力大约是一万五千人左右,人数虽不多。可都是清一色的佩刀武士,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算得上是扶桑军队中的精锐力量了。 尤其这位玄门师兄,他名叫陈帆,红着眼眶跪倒在地,大有卿子烨不去玄门喝杯茶就一头撞死在他面前的冲劲儿。 原本,浴室的旁边有一间独立卫生间的,可那边的马桶管道没有装好,位置跑偏,大概是原房主让工人来装马桶时没有盯着,他们做事马虎,房主也没有看就收了。 在返程的路上,众人将那两具尸首给妥善埋葬了,也许是因为救命之恩的关系,陈帆死活不让卿子烨等人帮忙,只带了自己一众玄门弟子将人埋进土坑中,执着得叫人连反驳都不好意思了。 隐隐约约似乎听到了什么虚弱的呼喊声,殷祁不是不知道融岳被劫火重伤的事情,但他现在正和曲清染两人打得高兴,压根儿不想去看看这个服侍了他几百年的得力下属是有什么话要跟他说。 寻了个隐蔽处擦干净身子又换好了衣裳和鞋袜,为了晾干头发,解开发髻把头发散了开去,就这样过去看锦罗。 她一边描述,季舒澜脑海中是锦罗的样子,美的就像画上走下来似的,一双大眼犹如秋水,但目光经常让你感觉到迫人,看上去娇娇柔柔,气质却是威严不可侵犯。 听着顾蔓蔓的话,老人似乎是迟疑了一会,像是在怀疑她所说的话的真伪性。 秦洛来到客厅,今天转身蹭饭的刘茜没在,昨天说了今天起早赶戏,这时候还在剧组忙着的吧。 对,‘黑山老怪’受伤了。那是将‘青云道人’打的毫无还手之力的人。 第十章 三救风尘 张眼一戒尺打在少女腐尸的脸上,他自己的手上却也汩汩流下血来,想来那倒钩刺让他也不好受。 一把让受罚者和罚人者都受苦的戒尺。白骨眸色微动。 少女却仍旧嘻嘻笑着,唱着跳着。 众腐尸此时已经捧出一件极其华丽的彩衣,彩衣上绣满了五颜六色的雀鸟和绽满鲜花的树枝。 张眼张开手臂,少女接过彩衣,歪着头,恭敬地将彩衣披在了张眼的身上。 顿时,一股比之前还要恶臭无数倍的味道直冲到白骨三人鼻中。 息羽实在难以忍受,在他与白骨四周结了一个小小结界。 白骨召了三两进来。三两化回人形,刚到结界内,立刻猛喘了几口气,大声道:“我宁可被打死,也不要被臭死。” 张眼此时已经以腐尸做人凳,高高坐着,闻言对着他们怪笑一声道:“是你将他们的棺材搬来的,还怪起我来了?” 三两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骨眉头微微皱起,轻声在三两耳边道:“在很久以前,我曾经听过喜神娘的大名,他是彩衣仙中大名鼎鼎的名角,最擅歌戏,据说他不管台上台下,都能饰演各种角色,而且不管他演谁,他都能变成那个人,面容、神情、动作,都与本人无异,甚至至亲都不能辨认。” “那为何这次这样轻易被我们识破了?”三两疑惑问道。 白骨沉吟不语,片刻才道:“你说,这世间会不会有两个喜神娘?” “两个喜神娘?”三两瞪大眼睛。 “是,两个,”白骨点了点头,“一个死了,一个活着,因为喜神娘不再完整,所以再也不是以前演什么像什么的名角。” 三两听得云里雾里,愈发疑惑,正待再问,那群腐尸已经边唱边跳着朝他们跑来,在他们结界下方狂乱地挥舞着手臂。 三两嫌恶地道:“我这就将他们清扫干净。” 白骨连忙拉住,“小心,我从未听过彩衣仙有什么过人的灵力,但这个张眼刚才却能伤了息羽,只怕他身上有什么异宝。” 毒三娘虽火爆,胆子却并不很大,于是听话地安静下来。 息羽灵力不弱,可是也不能一直漂浮在空中,白骨看着被腐尸抬着慢慢靠近的张眼,突然笑道:“既然你都给我们唱了两出大戏了,不妨再唱一出如何?” 张眼闻言抬起头来,一道阳光正射到他的眼中,让他布满红丝的眼睛看着愈发浑浊。 张眼笑得妩媚轻柔,竟起身微一欠身道:“正有此意。” 而这一声后,他再也不是赵眼,不是张眼,他,是喜神娘。 白骨点了点头,在空中盘膝坐下,托腮看着。三两见状,无法也只能耐下心来。 喜神娘在空中一个翻身,指着那群腐尸中被挖了双眼的少女道:“她才是张眼,是那个被家人当眼珠子一样捧着长大的孩子,而我,我们则是从小在臭烘烘的彩衣班里,像垃圾一样长大的人......” 彩衣仙不是仙,他们披着这世间最华丽的彩衣,却只是一群最低等的伶人。所有人都厌恶他们,讨厌他们像蛆一样的存在。 彩衣仙甚至都不能登台,他们大多只能在街头买艺,只有极少数成了名角的才有资格登台演出。所以,成为一个名角,是彩衣仙从小在戒尺下学到的道理。 喜神娘披上了彩衣那一年,正好一十八岁。 他娘亲为他披上彩衣的那一天,和他说了一个秘密:披上彩衣后,他们的容颜就再也不会老去,他们就可以永远地这样唱着、跳着,直到死去的那一天。 只是他们的身体会一点点烂掉,先是从皮肤开始,然后一点点烂到肉里,烂到骨头里,最后烂成一滩血水。 所以披上彩衣后,他们再也不能清洗身体,也不能再清洗彩衣,否则会加速腐烂,会更加痛苦不堪。 但是,孩子,别怕,只有我们将所有的尘霜一点点再堆回到身上,才能诛灭漫天金甲,在死神海中复活。这是我们先祖的预言,也是我们的信念。 只可惜,喜神娘那一年才一十八岁,他糊里糊涂的,什么也听不懂。 喜神娘天生爱歌戏,可是不知为何,总是不得要领。 娘亲手里的戒尺一下下打在他的手心,打得他和娘亲的手都鲜血淋漓,可他仍旧不能理解那戏文里的起承转合,更不能在一颦一笑间眉目传情。 彩衣仙不能歌戏,便只能等着一边腐烂一边饿死。 终于有一日,喜神娘再也受不住,悄悄脱了彩衣,打算投湖。 在青绿湖水间,喜神娘遇见了她。 少女有一双灵动的眼眸,让人一见就欢喜。 她正在站在岸边,咿咿呀呀学着歌戏,只是她嗓子尖细,歌声再怎么借着水声,还是怎么唱都不动听。 喜神娘正一脚跨进湖中,听到这歌手,却突然起意,学着她的唱词唱了一段,竟越唱越觉得清悦动人。 少女欢喜地一把抓住了喜神娘的手。喜神娘突然收了跳湖的心。 从那日起,少女开始给喜神娘写唱词,写戏本。 喜神娘不懂的地方,少女就一句句讲给他听。 也不知道怎么的,少女一讲,喜神娘就悟,一点也不费功夫。 渐渐的,喜神娘成了名,成了后来的名角喜神娘。 而他和少女也越来越难分彼此。他们成了亲,融为了一体,他们都变成了喜神娘。 每一个嫁给彩衣仙的人都要披上彩衣。 喜神娘却不愿为少女披彩衣,于是他开始独自带着少女到处流浪。没过多久,因着喜神娘传神的歌戏,他们有了自己的彩衣班。 然而,少女的身体还是一点点地开始腐烂起来。他想起娘亲的话,每一个靠近彩衣仙的人都会变成彩衣仙。 喜神娘痛苦万分,难以抉择,少女却笑盈盈走到他面前,大大方方地披上了彩衣。 纷繁乱世,有君相伴,唯愿如此。如果我们不能在一起,和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喜神娘说到此处,眉目低垂,眼中含泪,可那泪却只悬在那里,欲泣非泣,原来这便一代名角的风采。 此刻不管是白骨还是三两,甚至连息羽,都看痴了。 “真真又是一出救风尘,妙,妙。”白骨击了一下掌,问道:“然后呢?” “然后?”喜神娘的嘴角带了一抹戏谑,“然后我们就来到了这里。” 那一年的张家庄收成很好,无垠的麦田养活了这里所有的人,让他们丰衣足食,让他们喜笑颜开。 张家人都喜欢看戏,听说了喜神娘的大名,自然一定要请了来。 只可惜彩衣仙腌臢,只能远观。张家几个少爷却爱调笑,捏着鼻子游走在彩衣仙中,追打着一个有灵动明眸的少女。 喜神娘护着少女,被少爷们摁在地上拳打脚踢。 张家老爷远远看见,呵斥了一句,少爷们一哄而散。 喜神娘却没有感激,他看见老爷落在少女身上的目光,亮的吓人。这个目光,他很熟悉。 喜神娘连夜带着彩衣班离开了张家庄,可是他们刚走进滚浪般的麦田,就被张家家丁围了起来。 少女长得清秀,随着他走街串巷,总有人觊觎。喜神娘照旧撩起少女的彩袖,给老爷看少女已经腐烂的手臂。这一招百试不爽,谁见了这样的手臂,一定都是避之唯恐不及。 张家老爷却还是盯着少女,盯着少女那一双明亮的眼眸。 第十一章 还施彼身 张家老爷生了四个儿子后,才生出一个女儿。 他生来性情洒脱,乃是风尘义士,不拘俗礼,将这个女儿如同眼珠子般养大,将女儿也养成了一个风尘女侠的性子,如此,张家老爷愈发爱护。 只是去年家里失了火,人救下来了,眼珠子却伤了眼珠子。 他的女儿没了眼睛,可是少女的眼睛却还那么的明亮。 张家老爷看着少女那双明眸,越看越喜欢。 据说张家富甲一方,是因为他们祖上出过一个仙人。 仙人给家中留下过一个仙方,按照仙方指引,时辰对,供奉对,就可以挖了别人的眼睛,给自己装上。 张家祖上的各位老爷从来不敢相信,可是这一任的张家老爷为了女儿,咬了牙,决定冒险试上一试。 少女的眼睛被挖了出来,装在了老爷女儿的眼睛上。 少女被送回来的时候,眼睛上包了布,血水渗到布上,将布浸成了黑紫色。 少女却还要抱住他,告诉他,她不痛,真的不痛,没了眼睛,她还是可以给他说戏,不要紧的。 喜神娘说到此处,突然用戒尺狠狠打在那个少女腐尸的眼睛上,然后再狠狠地将倒钩刺拉了出来。 “所以你因此杀了他们全家?”三两忍不住问道。 “怎么?他们不该死么?”喜神娘闻言,淡淡抬眉,看着三两湛然一笑,血红的眼中却有一种疯狂的危险讯号。 “那个老爷该死,杀他一人便可,其他人......” “其他人?......” 喜神娘突然狂笑起来,他冲进那群腐尸之中,疯狂地用戒尺抽打起腐尸来。 一阵阵血肉被铁器搅动的声音传来,让人听得不寒而栗。 腐尸们烂肉横飞,眼前这一切,哪里是在这浩荡人间,简直就是阎罗鬼域。 饶是白骨自觉见惯了场面,也不得不闭上了眼睛。 可腐尸却仍一无所觉,唱着,跳着,脸上依旧挂着那夸张的笑容,仿若在过佳节。 终于,喜神娘打累了,颓然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将满是鲜血的手瘫放在地上。 “瞎了眼,心更明亮,写的话本更有神韵,她是笑着和我说这些话的。她说,目莲大娘不还亲手把孩子的眼睛挖掉了吗?我们做彩衣仙的,一双眼睛不算什么。” 喜神娘的身子抖的厉害,三两的身体不知为何竟也微微有些发起抖来。 “那是为什么?你为什么.......”三两的声音也发了抖。 “为什么?什么为什么?他们老了,他们病了,他们矜贵,可是我们彩衣仙生来就是下贱.....” “他们试了那个方子,”喜神娘握住戒尺,喘着气,似哭似笑,“试了那个他们祖祖辈辈从来不敢试的方子,他们换了眼珠子后,发现那个方子原来是真的......” 三两似乎还没听懂,只将头慢慢地偏向了白骨,身体也微微地朝她靠了过来,她的眼中渐渐地笼上一层恐惧之色。 白骨叹息一声,一把搂过三两的肩膀,将她紧紧搂在怀中。她看着喜神娘道:“你们彩衣班的人,他们现在在哪里?” 喜神娘闻言,愈发笑得厉害,他直挺挺地站了起来,一边旋转起舞,一边唱:“死喽,死喽,全死喽,头折断,手折断,全身都折断,血流尽喽,骨全拆喽,威赫赫金身塌倒喽.....” 喜神娘越唱越大声,越唱越疯癫,身子也转得愈发厉害。 “血流尽喽,骨全拆喽,威赫赫金身塌倒喽....”大约是这首曲子太过招人,白骨竟也不自觉地跟着吟唱了几句。 三两拉了拉白骨的袖子,眼中隐隐有悲愤的泪光,可她依旧不确信地问道:“所以,其他那些彩衣班的人真的都死了吗?被张家人......?” 白骨没有回答,她看向那群唱跳着腐尸,他们有些缺鼻子,有些缺耳朵,有些缺胳膊,有些好似整个脏腑都被挖空了。 所以,眼睛可以换,鼻子就可以换,耳朵也可以换,甚至连心、肝、脾、肺、肾都可以换。 他们都姓张,他们都是张家人。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对,还是错? 白骨抬头看了看天。 她抖擞了下精神,看着三两温和一笑,对着陷入疯癫的喜神娘大声问道:“不是你家娘子叫你来找我伸冤的吗?你不听你娘子的话了吗?” 喜神娘不知道是听到伸冤还是听到娘子,仿若醍醐灌顶,转着圈的身子终于停了下来。 他呆呆看着白骨,“整个彩衣班被他们活活一点点挖空了,只有我和娘子逃了出来。可是那个时候娘子已经被挖了脏腑,即便披着彩衣,也没有多久日子好活了。” “我眼见她一天天快速地腐烂下去,终于让我想到了一个办法,偷到了那个仙方。仙人的方子啊,果然好啊,我又将张眼的眼睛重新挖了下来,还给了娘子。可是那个得了她脏腑的人却醉酒,摔在湖里死了。我想挖了别人的脏腑给她,可娘子却说什么都不要,她说与其这样,不如死了。我一点办法也没有,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一点点烂掉。” 喜神娘再一次抱起那具腐烂的不能再腐烂的女尸,掏出怀中那把梳子,一点点地仔仔细细地给她梳起了头,“娘子死之前,写了最后一个话本,写了你的故事,写你为民除害,写你锄强扶弱。” “当不起,当不起。”白骨初听到竟有人为她写了话本,不免有些错愕,又有些......欢喜,脸上带了笑意,难得谦逊地摆了摆手。 白骨的手还摆在半空,喜神娘又道:“娘子还写你贪财,写你贪色,写你无赖,写你收钱不办事。” 白骨在半空的手略僵了僵。三两听到此处,却几乎要为这位奇女子击掌了,当真是千古才女啊,传神,传神。 还好白骨有天下第一的奇厚脸皮,那僵在半空的手握了握拳,仍是笑道:“过奖过奖,不想此生竟还有人为我立传,也是我的福气。” 喜神娘不知是脸腐烂的缘故还是其他,眼白翻的不见了瞳仁,“娘子倒说过,你不办的那些大多是冤案,或寻衅,或谋财,或图色,你取这些人的钱财,也是他们活该。” 喜神娘说到这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但贪财是真的贪财,贪色也是真的贪色,并无其他缘故。” 喜神娘说完,看了息羽一眼,仿若一切尽在不言中。 白骨眯了眯眼睛,没想到啊.....这世间竟还有一个她不知道存在的知己。 就凭此,是不是也该对她丈夫略微好些。 白骨看着那具腐烂的女尸叹息一声,道:“那本子只怕也写她自己,写她死了之后,她的丈夫会替她向我鸣冤。” “所以我来找你鸣冤。”喜神娘赞许地看了白骨一眼。笑起来。 息羽却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危险讯号,突然伸手拦在白骨面前,将她牢牢护住。 白骨对着他温柔一笑,安慰道:“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息羽的手却没有放下,“感觉到,他想吃你。” 第十二章 仙家仙方 白骨赞许地看了息羽一眼,再傻的仙禽还是仙禽,对危险有本能的意识。 她踮起脚尖,摸了摸息羽的头,然后将他的手按住,对着那喜神娘道:“你是不是还在她的话本里看到,我有一颗不错的心。你想着将我的心挖出来,给她装上,是不是?” 喜神娘一点也不避讳,对着白骨摆手道:“娘子很少夸人聪明,她却总说你聪明,看来不假。娘子说你的心是宝贝,吃了它,就可以起死回生。” 白骨不觉地习惯性地弹了弹鬓角碎发,并不恼怒,反而得意笑道:“那你娘子有没有和你说,想取走我心的人,都死得很惨。” 三两听着这二人莫名其妙的对话,积郁在眼中的恐惧和悲凄已经散了,她连想也没想,手中银鞭子啪地抽了一下,飒飒抽向了那喜神娘。 眼看着喜神娘就要皮开肉绽,几个腐尸突然挡在了他的面前,瞬息,最前面的那个腐尸被抽得四分五裂开来。 “你当真以为一只呆鹤一条小蛇就可以拦住我?”喜神娘却斜睨了三两一眼,狂悖地大笑。 白骨也笑道:“你真以为靠着一张烂方子,就可以为所欲为?” 喜神娘声音一下拔尖:“这是仙方,仙人留下来的,你敢亵渎仙人?” “不敢,不敢,”白骨笑嘻嘻的,“仙人是什么东西?好吃么?” 喜神娘大怒,呵斥道:“大胆!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如此口出狂言!” 他说着,已经小心翼翼地从袖中取一张纸方子。 纸方子的边角已经磨的稀碎,一看就是张经年的老方。 本来唱跳着的腐尸看见这张方子,竟好似十分害怕一般,瑟缩着跪下,叩拜起来。 喜神娘肃然看着他们,仿若这个腐尸帝国的王。 这画面,着实......有些滑稽。 白骨叹息,这喜神娘真是个沉不住气的人呐,心智这样单弱,怪不得被一张方子就控制了。真是难为他娘子了,以前也不知道为他操了多少的心。 然而,这边腐尸已经拜完,阴风骤起。 喜神娘口念法诀,手中金漆折扇轻轻扇了下那张方子,方子骤然变大,漂浮在空中,朝着息羽所设结界射来。 息羽早有准备,凝眸而立,准备御敌。然而,那张纸方却如入无人之境,竟笔直穿过结界,朝着白骨胸口插去。 眼见方子就要插进白骨胸口,息羽腰间一根软带倏的化作一把软剑,挡在白骨身前。 方子一滞,息羽已握住剑柄,化攻为守,劈向那张方子。 然而,软剑却似砍在一朵棉花之上,息羽微一愣神,那张方子已经软绵绵地裹在了软剑上。 息羽眉心朱砂艳艳,显是已经用了九成灵力,可是无论如何,竟再也抽不动那软剑。而那方子已似绳锁般延展开,一点点地缠上了息羽的手臂。 结界也在此刻瞬间破裂,三人跌到了地上。 顿时,一阵腐臭传入三人鼻中,臭得三人头痛欲裂。 三两见此情景,正欲上前相助息羽,四周腐尸已经暴起,十指如淬毒的铁钩,裹挟着浓烈的尸气攻了过来。 三两抽出银鞭,银鞭如蛇,攻向腐尸,与他们战做一团。 白骨皱眉喃喃道:“竟是他的东西,既然姓张,怎么早没想到?” 喜神娘眼中带笑,对着白骨道:“如何?你若乖乖交出你的心,我便放过他们。“ 白骨扫了一眼息羽和三两,见二人状况都不大妙,牙齿一咬,对着那方子呵道:“小小一张阴身契,也敢放肆!” 白骨说着,轻轻拍背,竟转身对破庙大喊一声:“瑶姬大人,我不行啦,快来帮我。” 随着这惊天动地的一声大喊,那破庙之中,一直坐在案桌上的枯骨咯吱动了一下。 喜神娘被白骨的这个怪异举动一惊,旋即又是大笑:“你故弄什么玄虚!还真是早些剖开自己的胸口,乖乖让我取了心吧。” 白骨转头,见喊了这半日,背上仍是空空如也,额头微微冒汗,口中却仍是念念有词:“瑶姬大人,求求你啦,再帮我一次,最后一次,否则以后再也不供奉你魂珠了。” 白骨说着拔下腰间骨刀,对着自己手臂狠狠割了一刀,这刀割的深可见骨,可奇怪的是这一刀下去,白骨身上竟无半丝血痕。 “不要。” 息羽虽还在与方子纠缠,可是见白骨如此,心痛难忍,手指点向眉心,竟是要以元神之力,来破这方子。 元神一破,神形俱灭,息羽这是要以死相搏了。 “傻鸟,快住手,言听计从!”白骨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大声喊道。 说时迟,那时快,危急时刻,白骨背上飞来了一具枯骨。 喜神娘见到这具枯骨,忍不住又大笑出声:“一具死了不知多少年的陈年尸骨,也敢来与我做对?” 也怪不得这喜神娘笑,这具枯骨属实长得十分潦草,身上有好几处骨头都已经不见了,用树枝草草安上代替。 白骨却歪嘴一笑,神态微微一变,身子瞬息化作一道残影,伸手一抓,已经将那张缠住息羽的纸方捏在了手中。 她轻轻一揉,那张方子便被揉作一团,可是方子却好似有了生命一般,在白骨手中自簌簌抖动起来。 白骨却仍是不管不顾,将那团揉碎的方子往地上一扔,用脚狠狠碾了几下,直踩到那方子毫无声息,这才罢休。 白骨刚踩完,手指却已经摸向息羽的脸,“乖乖,可心疼死我了。” 息羽却一反常态,啪一下打掉了白骨的手,扭过头去。 正在这瞬息之间,腐尸们已经似突然被抽走了骨头般,全部歪歪扭扭倒了下去。 三两松了口气,立刻看向白骨,却见她背后背着那副枯骨,眉头一皱,朝她飞奔而来。 喜神娘见此情景,正要说话。突然,一道残影已经到了他的面前。 喜神娘只觉得自己脖子一凉,一双冰冷的手已经放在了他的脖子上,他呼吸微微一窒,那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 “烂成这样了,还活着,真是恶心啊。”白骨幽幽叹道。 第十三章 明珠千斛 白骨说着,松开了喜神娘的脖子。 喜神娘正松一口气,却突然啊的一声,一阵肝胆俱裂的疼痛袭来,让他几乎要晕厥过去。 原来是白骨在他身上腐烂的地方,生生挖下来一大块烂肉。 “这是伤了那只傻鸟的代价。”白骨说着,嫌恶地一甩手,将那块烂肉摔在地上。 亏的是喜神娘,即便这样的剧痛,却仍兀自咬牙,并不哀求。 “好了,好了,瑶姬大人,莫要损了你的气运,接下来,交给我吧。”白骨拍了拍背上枯骨,语气好似在哄一个孩子。 枯骨闻言,微微歪了一下头,似在思索。 “气运,气运,这可是最要紧的气运。”白骨谄媚地笑。 半晌,枯骨终于颤巍巍地自白骨背上飞起,飞回了破庙。 白骨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抖了抖肩膀,好似卸下了千金重担。 三两伸手轻轻摸了摸白骨的背,息羽已经一把将她虚搂在怀中,却特意避开碰触到她的背。 白骨看着他们两人小心翼翼的样子,突然觉得即使被全世界抛弃,只要有他们在身边,就足够了。 白骨热泪盈眶,摸了摸三两的头,又摸了摸息羽的头,笑道:“要得,要得,记着,就是要一直对我这么好。” 三两翻了白眼,息羽湛然一笑。 喜神娘愣愣看着这三个傻冒,和一地无端盛放的鲜花,心中百感交集。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看着地上那张被踩烂的仙方,神海中与它的连接,已经完全被切断了。 如果再拿到它,或许还能再一次感受到它的力量。 他一点点地朝那张方子爬过去,身上的剧痛传来,可他还是咬牙忍着。 拿到了,快拿到了,再忍一忍...... 喜神娘咬着牙,眼看着就要拿到那张方子,方子却被人轻飘飘捡了起来。 三两将那张揉烂的方子打开,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嘴里呲了一声,递给了白骨。 “什么鬼画符,画的比我还丑。没文化!” 文盲毒娘子不识字,十分傲娇地点评了几句。 白骨接过方子,看也不看,顺手往山河袋里一丢。 喜神娘瘫软在地,哀求道:“求求你,把它还给我,我再也不敢挖你的心了。没有了它,娘子就真的要烂成一滩血水了。” 白骨闻言,难得皱眉道:“这只不过是一张契书,只因写下这张契书的张家先祖,镇了几道怨魂在里面,将之练成了一张身阴契,才有了些灵力,可以驱使人身。当年张家先祖必定是昏了头,才将它留给子孙。要知道,便是因这契书得了齐全的身体,也不过三年五载就要烂掉,到时又要换新的,且一次比一次烂得快,到最后,死了都没全尸。” 喜神娘闻言一愣,此刻他没有了身阴契的神思牵引,清醒了许多,可他的脑袋本来就糊里糊涂的,想不清楚许多事情,清醒了,也没好到哪里去。 “这张身阴契本也只能算个普通邪物,却因张家子孙贪婪妄杀,入邪愈深,到你手上后,你忧思过度,便被它逐步控制了神思。” 喜神娘仔细听白骨道来,却仍有许多不明之处。只不过,心中对白骨等人的恨意,好似的确消散了许多。 喜神娘呆呆道:“不会的,这是张仙方,是仙人留下的,是为了惠及子孙。” 白骨摇头叹气,不再多言,问道:“你可是依照你娘子留下的话本,扮演的赵眼、张眼,来找的我替你娘子洗冤?” 喜神娘老实地点点头。 白骨叹道:“你娘子为你思虑长远,她如此,不过是想借我们的手,为你除去那张身阴契。你莫要辜负了她这一番考量。” 看喜神娘如今这样子,便是没有了身阴契的控制,不给他写个本子,不让他演一出,只怕都不能将事情讲个清楚。 白骨看向花魁娘子的尸身,想起那朵绽放在她胸口的梅花烙印,突然觉得有些熟悉。当真在哪里见过的。好久之前,到底在哪里见过呢? 白骨一时想不起。一时想不起又过去了的事情,她便不再费心去想了。 “你可知喜神娘这个名字是从何处来的?”白骨看着喜神娘笑问道。 “阿娘倒是和我说过,可我有些忘了。”喜神娘委委屈屈,诚实道。 白骨的眼中却出现了一种神往之色,“你可知以前的每一个喜神娘都风华绝代,举世无双,让世人倾慕不已。你既被唤做此名,想来你天赋卓绝,非常人可比。” 喜神娘闻言,神情却暗淡下去,“我从小愚笨,若没有娘子,我一无是处。” 白骨觉得脑袋疼。如果可以用锤子敲开这人的脑子看看,里面可能真的是颗榆木。 她耐下性子道:“你娘子既让你来找我,想来是为了托孤,我如今给你指条明路,你可听话?” 喜神娘只听到托孤二字,又听到听话二字,不自觉地就点了点头。 白骨呼出一口气道:“你既披上彩衣,便应知彩衣仙的苦楚。可你此生只会歌戏,也别无他法。你且带上你娘子的所有话本,去寻一个彩衣班,将你娘子的话本传唱天下,可好?” 三两听到这里,实在忍耐不住,怒气腾腾道:“和他说这么多做什么?听着,拿着所有的话本,去唱你的大戏去,马上立刻,滚!” 喜神娘被三两的气势吓住,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回头,却看见娘子腐烂的尸身。 委屈的眼泪突然就涌了上来,再也止不住,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白骨无奈叹息一声,在袖上撕下一块布来,递给喜神娘。 “好好埋葬你的娘子,入土为安。” 白骨说着,已携着三两和息羽渐渐走远。 夕阳下,白骨庙破损不堪,偶有风吹过,吹得窗棱咯吱咯吱响。 ———————————————————————— 这许多年,天下无灾无难,麦子一茬茬地收,堆成一座座金黄的谷山。 张老爷站在谷山前,看着那一双明眸。这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一双眼睛。 秋水盈盈,春山淡淡,特别是那一颦一笑间,千般言语,万般情愫,似千斛明珠流转。 这是一双专门为戏台而生的眼睛,风华绝代,举世无双。 张老爷本来就爱看戏,这一下,便看痴了。 少女站在那里,担忧地看着这一切。 她忧心忡忡,日夜伏案,再也无法成寐。 啊...... 少女惨呼一声,几乎要晕厥过去。 黑暗中,她摸索着,一点点去感受着这恐惧的世界。 疼啊,好疼。眼睛被挖去,原来这么疼。疼到她身体不停地发抖,要咬碎牙齿才能忍住。 神娘,还好那个人,不是你。 还好,我还有办法替了你。 第十四章 白骨好香 “只有将所有的尘霜一点点都堆回身上,才能诛灭漫天金甲,在死神海中复活。” 远远的,一个披着彩衣的男子迎风而立,看着暮色中一座座耸立着的墓碑,沉沉吟诵。 男子虽已是中年模样,却仍旧朱唇含丹,明眸善睐,特别是他的牙齿洁白、整齐,只一眼,便让人心生好感。 若不是披着一身肮脏不堪的彩衣,乍看,还以为是哪家的贵公子。 男子轻启朱唇,身段一扭,单腿跪下,卧鱼嗅花,只听他幽幽叹息,“好一出三救风尘,大戏既已登场,怎可让它无端曲终人散?” ———————————————————— 团圆大爷的山河袋中本来有许多灵草灵花灵果灵丹,还有数不尽的灵宝。 可是如今都已经被山河袋消耗殆尽,只残留些古籍孤本,想是这些没有灵力的东西,山河袋嚼都懒得嚼。 那日喂给山河袋的身阴契,不过半日,就不见了踪影。 白骨翻动了下山河袋,拿出一本书翻开,然后趴在玉床上。 息羽十分自觉,走在床边坐下,一只手给她喂葡萄,一只手给她打扇子。 这才是大王该有的日子啊。 白骨舒适地吐出一口气。 可是立刻就乐极生悲,牵动了后背,她忍不住地呻吟了一声。 息羽皱眉,轻轻掀起白骨的衣袍。只见背上一大片触目惊心的青紫,好似她这身子曾被一座大山压过一般。 白骨笑道:“给我抹药,就好了。” 息羽闻言,果然立刻愁眉舒展,拿起药瓶。 息羽专心致志,男人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白骨的背,然后在青紫处,将一双涂满了药的大手,覆在了上面。 息羽掌心的温度传来,白骨心头有些乱乱地跳动起来。 她虽自认一向久经风月,可惜以前被人看得太紧。 息羽却一无所查,竟又俯下身,开始用嘴对那片青紫吹气。 一阵剧烈的疼痛伴随着酥麻感传来,白骨心头一悸,竟一时有些不舍得推开。 她微微低了头,不敢言语,不敢笑。 突然,白骨转身,对着息羽用力一推。 可息羽却纹丝不动,白骨的鼻尖撞上了他坚硬的胸膛。 双手骤然离开白骨的背,息羽突然觉得心中一阵空落落的。 他不解地看着自己的手,眼眸变深。 以前在了了真人处听经的时候,真人和他说,喜欢就去做。他听话。 后来在白骨洞住着,大王和他说,你要做个合格的男宠。他听话。 更何况,他喜欢,很喜欢。碰触她,和口渴了要喝水一样。 白骨心惊,息羽却不发一言,只是本能地逼近,男人沉重的鼻息落在她的脖颈上,愈发酥痒难耐。 “不要再让她到你背上。我这里,会疼。” 息羽抬起头,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轻轻地扯动了一下衣襟。 要命!救命! 欺负一个傻子算什么本事,白骨逃也似地从床上弹起,奔出洞府。 ———————————————————— 三两正蹲在洞府门口腌肉,莫名其妙地看着气喘吁吁满脸通红跑出来的白骨,她的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的是一脸天真的息羽。 这两人,一个傻一个坏,整个洞府只靠着她一个人忙里忙外,她着实有些心太累。 她朝夕相处的都是些什么人! 三两赌气地将手里提着的一桶盐重重往地上一放。 白骨见到三两,立刻松了一口气,哎呦一声,故意掀开自己衣服的领子。 三两当然知道她是故意,可是看见那片青紫时,仍是忍住了心中的气,转过身去,只低着头给新打的野猪抹盐。 这些日子,三两勤快,洞门口的肉林已经越来越有气势,看着十分瘆人,无端为这洞府平添了几分妖气。白骨很喜欢。 她蹲下,腻在三两身旁,看着她干活。 三两没好气地推了推她,“走远些,正经事一件不做。” 白骨赖着,拿油腻腻的手去捏三两的脸,“什么是正经事?让三娘子欢喜的,就是正经事。” 三两一把打掉白骨的手,“˙正经事就是先给自己取个正经名字。整日里白骨白骨的,你到底想如何?” 白骨在三两眼中一直不是个正经的名字,白骨却觉得挺好。 以前,她独自背着枯骨到处走的那些日子,别人总指着她叫她怪物。 后来也不知道是谁开始唤她白骨,唤着唤着,所有人都开始唤她白骨,于是她就变成了白骨。 白骨多香啊,听着就瘆人,听着就吃人不吐骨头。 “你为何一眼就看出那花魁是彩衣仙?又为何知道彩衣仙那么多事?”三两连珠炮似地问道。 白骨弹了弹鬓角碎发,笑道:“我厉不厉害?三娘子这下子知道本大王的本事了吧。” 她是谁?她到底从哪里来的?她到底想做什么? 三两重重往野猪身上砸了一把盐。 白骨在衣服上擦了擦油手,讪笑着,没头没脑道:“还是你对我最好了。” “没我,你早就饿死了。”三两翻白眼,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这一句。 白骨接口道:“那是,这洞府缺了谁都不能缺了三娘子。” 三两却突然又冷下脸来,冷不丁冒出一句:“你不给自己取个正经名字也就罢了,还是要给洞府取个响亮点的名号才好。” 白骨连连点头,煞有其事地问道:“三娘子所言甚是,但不知道取什么名号妥当?” “我要是知道,还要你做什么?”三两的手指直戳到了白骨的脸上,“前几日后山的黄鼠狼洞新来了个识字的虎先生,好生了得,黄姑洞如今改了名唤钻天洞,那只黄鼠狼精改了名唤镇岳大圣,真是威风。这几日他们还在那往牌匾上涂漆呢,就有四五只豺狼投奔了过去。你说说,那黄鼠狼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不过会放几个臭屁。” 三两说完,实在不解恨,瞪了眼白骨堆了满洞府的书本子,往地上狠狠淬了一口。 说来奇怪,虽然玉苍山的许多妖不信,但白骨的确是个读书人,不仅识字,更写的一手好字。 只可惜,这个读书人有些一言难尽。 第十五章 百花竞放 今日的三两比昨日好似又更火爆了一点点。 白骨却仍是不怕死地扭住她的胳膊,咧嘴笑道:“三娘子说的都对。” 三两痛心疾首,“发出去的招贤榜都已经多少时日了,愣是连只耗子精也没来,我要是能认识几个字,绝对不求你。” 三两不识字,实则与白骨无关。 白骨本想教三两习字,可三两拿起字帖就眼冒金星。最后,她只得断了这个念想。 白骨委屈,白骨不说话。三娘子都对。 白骨显然是早已经被骂皮实了,笑容里更多了几分谄媚,“我知错,我这就改,三娘子莫气,气到了身子,我要心疼的。” 三两脸上怒色更浓。 白骨又笑道:“三娘子,你认真想一下,咱们真招了小妖来,这妖多能吃......这多出来的口粮,不知要多花多少钱。” 三两最听不得花钱两字,立刻呸道:“放屁!招来了,即便不留,对其他洞府也算个威慑,如今这算个什么事?” 白骨眉眼弯弯,看着三两。 三两见白骨这幅模样,本应更加来气的,却不知道为何突然神色一暗,“我们漂泊不定这许多年,好不容易到这洞府里安了家,你若是再这样......再这样懒怠下去,只怕要被人......” 三两说到这,已经怎么也说不下去了,眼中水汽氤氲,竟是含了泪。 她本来要说,只怕要被人瞧不起了去。 可是她突然想到,她们洞府早在那场鉴宝大会后,就已经被人彻底瞧不起了,这话说了也是白说。 毒娘子在家里,其实很爱哭。她说着,眼泪吧嗒吧嗒说掉就往下掉。 白骨却仍是没心没肺笑嘻嘻的,她挺起胸膛,对着三两拍拍胸脯,“我这就认真去为咱洞府想个响亮的名号,保证让玉苍山上下瞧瞧咱们的厉害。” 白骨说完,已经一溜烟不见。 三两料到白骨又要逃跑,再也顾不得落泪,气血直冲天灵盖,冲白骨背影大骂道:“你这个杀千刀的,我知道你一心要离开这里,反正我迟早没着落,不如你趁早离了这里。” 然而,白骨已经无影无踪。 三两跺了一下脚,眼中恨意滔天。 —————————————————— 三两从来不是可以轻易得罪的。 第二日一早,她就揪着白骨的耳朵,将她从床上拉了起来。 白骨揉着耳朵,陪笑道:“娘子手下留情,我这只耳朵扯下来,也腌不出几两肉。” 她说着,随手拿起一件白袍穿上。 白骨只有这一种样式的衣衫。白袍子松松垮垮的,只照旧在衣襟处绣了一朵骨花。 绣工不好,实在有些粗糙,而且这袍子太过宽大,显得她更加的瘦。 三两今日看到白骨又是嬉皮笑脸的,连带着连她这身衣衫也看不顺眼起来,忍不住骂道:“能不能换身衣衫,天天穿成这样,去给谁奔丧?” 白骨听了,斜眼看了看镜子,转了个圈,倒是很满意自己这一身道骨仙风的派头。 三两眉头紧皱,脸上那双蛇瞳一缩,放出了一种异样的光芒,“你说要是你没了耳朵,会不会看起来更威风些?” 白骨闻言,连忙护住耳朵,毒娘子可向来是心黑手黑的。 她识时务地道:“今日是不是有人来寻死?我这就为你去卖命。” 毒三娘一听这话,三角眼一挑,眼中竟隐有兴奋之色,“那黄鼠狼给我们下了战帖,说要将我们一锅子端了。” 白骨见到三两飞到天上去的眉眼,弱弱问道:“不知三娘子有没有听说,他们洞里如今有十八妖将一百零八妖兵?” “那又如何?”三两媚眼如丝,眼波一转,却流露出一丝狠辣,“只要我先拿下那只黄鼠狼,揪了她的脑袋,那些妖兵妖将自然会改拜在大王门下。” 三两说着,不怀好意地看了眼白骨的耳朵,白骨识相地闭了嘴。 三两却是已经将如何进攻,如何擒敌,如何分兵,滔滔不绝讲来。 等着听三两讲完,出得洞来,一轮明月已经皎皎挂在天上。 玉苍山这些日连着下了几天大雪。 白骨深深吸了口气,一点点去感受这空气里的寒冽。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天空又落了雪,竟也不觉。 息羽安静地站在了白骨身旁,看着雪花一片片落在白骨鼻尖上,融化不见。 他看了一会,伸手捂住了白骨冻得通红的脸。 “你的脸被冻住了,不能笑了。”息羽看着白骨认真道。 这一次,白骨没有动,她若有所思,盯着息羽的脸,任自己冻得冰凉的脸就被息羽的掌心捂热。 息羽乖巧道:“舞剑,好不好?” 白骨微微点了点头。 漫天白雪中,一道青色身影如水般在漫天雪地里氤氲开。 皑皑白雪,清冷月华,息羽的一头银发随着剑气化做了霜雾,融在了白雪中,融在了月华中,只他头上系着的那根鲜红丝绦,浮动在这漫天剑光中,愈发鲜妍。 白骨不觉笑了,息羽眼角余光扫见这个笑容,嘴角也悄无声息地跟着白骨掀起一抹弧度。 刹那之间,漫山遍野的鲜花,竞相为这男子这一刻的绝世风华争相盛放。 皎然如玉树,一笑百花开。 白骨叹了口气,这些花还是如此不争气,他不过笑了一笑,就开得如此花枝乱颤,四季节气也不管了,傲雪风骨也不要了。 难道长得好些,便能得天地如此青睐? “老天当真待我不薄。”白骨托腮对着息羽笑道:“这些年,也难为了你。” 这些年,白骨大王庙那个稀稀拉拉的生意,说来全亏息羽这个特殊技能维系。 息羽踏着雪,走回到她身边。 “舞的真好。”白骨笑着夸奖。 息羽却仍是一瞬不瞬看着白骨,认真问道:”第一吗?” 突然,息羽手中的软剑当地响了一下。息羽却一点也不理会,粗暴地将它缠回腰间。 白骨总觉得息羽的软剑性子古怪,想来是息羽脑子糊涂,没有将它炼好的缘故。 息羽却已经又问道:“是第一吗?” 息羽并不爱分胜负,只除了舞剑。 白骨点头,认真道:“天上地下,息羽舞剑第一。” 息羽这才又笑起来。 白骨见他穿的单薄,替他整了整衣襟,皱眉问道:“你怎么又穿这么少?” 寒冬腊月,息羽仍只穿着一件青色单衣。 息羽不解,反而觉得这样很好,“不冷,这样好看。” 息羽从来爱美,爱的坦坦荡荡,谁也不能说什么。 白骨又笑,一个不小心,发现他已经又笑着靠近自己。 这么多年,白骨还是有些不习惯这么近看息羽的笑容。 她低了头,将他不露痕迹地推开了些。 白骨叹息一声:“息羽,你是真的长大了。” 她是真的要苦笑,这三天一个大诱惑,一天一个小诱惑的,这些年她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息羽却已经很自然地拉住白骨的手,牵着她走到悬崖边上,肩并肩地坐下。 他最喜欢这样和白骨坐在一起,一起吹山风,一起看着远处层峦叠嶂的山。 白骨叹气,收了收心神,自怀中取出一本书。 书已经十分破烂的,与白骨庙,也好不到哪里去。 白骨却读的十分认真,一页页往下翻,息羽跟着白骨一页页往下看。 突然,他指着书中画着的一朵殷红似血的花儿道:“你最近经常看这副画,我认得这朵红花,它也要吃人。” 第十六章 白骨不老 “这朵红花,要吃人。”息羽道。 玉苍山上下一色的文盲,这鹤公子也并不例外。 实难想象,这看着一派雅量高致的鹤公子,只爱看图说话。 书中那朵红花,画者虽只用寥寥几笔,却已将这朵花的神韵勾勒了出来。 这花长得娇媚异常,美的不可方物,却带着一种让人森寒的杀意,让人过目难忘。 白骨闻言,突然难得正色道:“这是血金娘,以后见到它,立刻掉头就跑,记住了么?” 息羽正要点头,突然抬头看了看天色,然后眼睛一闭,坐直了身体。 他每日都要念经。 同一时刻,同一经文。 玉苍山同住千年,息羽一日也没落下。 他正襟危坐,手掐法诀,喃喃咏诵:“天地所以能长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 白骨不觉托腮看他。 息羽诵经时,身上总会笼上了一层圣洁的光,让人觉得不可亲近。 可是他的声音又极其好听,像温热的水,可以一滴滴滚落到了人的心里去。 其实或许他一直都在自己的世界里,与你说话,不与你说话,都与你无关。 白骨有时候这样想。 她手中的书一点也读不下去了,息羽念一句,她听一句。 息羽的吟咏却越来越怪异:“大罗阎王让你打架,不打架也得打架。不打架没饭吃,不打架没洞府住,不打架不威风,不打架不能飞升.....” 息羽看着仍是那般庄严圣洁,白骨一时竟不能分辨这是不是真的经文,等她明白过来时,才知道自己是又大意了。 这几日三两一直手结法印,盘腿而坐,说要给息羽好好讲经。 三两突然要讲经,白骨只当她是又受了哪洞妖王的刺激,没想到她打的竟是这个主意。 白骨摸了一下息羽的头,打断了他的吟咏,笑道:“不打架的。” 息羽眼神有些迷茫起来,“不打架,洞府要被抢走,三两说的。” “打架不好,打架不功德,不无量。我们要修炼,不打架。”白骨一脸庄重,双手也掐了个法印。 息羽却十分不解,“你胆子小,很懒,不打架也不修炼的,三两说的。” 白骨被噎住,这句话,她倒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白骨想了半日,一咬牙,拍了一下息羽肩膀叹道:“走吧,去钻天洞看看。” 息羽一跃而起。 白骨却拉住他,自怀中掏出一块干净的白色面巾,蒙在他的脸上,嘱咐道:“和你说了多少次,脸最矜贵,外人要想看,需得等到下一次的鉴宝大会。” 白骨洞前,正好一群过路的翠鸟飞过,适时投下一串鄙视的目光。 ———————————————————— 黄鼠狼精大号黄姑大仙,别号......香居。 香居一贯的脾性温和,有几分楚楚之姿,在玉苍山上下人缘极好,有人当面笑话她爱放臭屁,也从不着恼。 因着这份好脾气,大妖小妖们都唤她一声......老香。 老香不仅脾气好,天性又安分随时,因着自认天分有限,飞升之日遥遥无期,老玉干脆放弃了飞升,只埋头做个占地为王的快乐老妖精。 如此,许多大妖反而不敢招惹。 当老香命两只豺狼提了两只羊,六只鸡,和一套银白披挂上门提亲的时候,三两差点气得背过去。 三两耐下性子,细问了当日情景,当听到白骨打算送息羽换个太平时,再也忍耐不住,暴跳如雷。 毒三娘名不虚传,将小妖们统统打了出去。 白骨早已经闻讯躲了出去。 三两将银鞭子别在腰间,天天在玉苍山上下转悠,吓得小妖们那几日都躲在洞中不敢出门。 玉苍山上下这几天热议的只有一件事。 原来自从白骨带着息羽去了趟钻天洞出来,第二日,就传出老香被虎军师打得半个月起不了床。 虎军师当然也没占到多少便宜,一条腿被老香打瘸,从此远走,发誓此生不再相见。 恩爱散场,不过须臾间,白骨念了一天的无量大德。 风月害人,她心怀慈悲,一直都是很心疼这个凡间的。 三两巡了几日山,没找到白骨,等她回到洞中,却发现老香已经亲自带了四只羊,十二只鸡,和两套银白披挂在那等着了。 这一次,老香为表决心,誓死不还手,被毒三娘打断了一条腿。 虎军师断的是右腿,老香断的却是左腿,也算......匀称。 如此闹了数十日,此事才算消停了下来。 可是,白骨要送息羽的消息却从此在玉苍山上传开了,传着传着,也不知怎么的就变成了卖息羽。 一时间,所有能到得白骨洞的女妖,腾云的腾云,遁地的遁地,都纷纷前来拜访,甚至还有几个男妖也涎着脸来了几趟。 躲了几天刚回洞的白骨竟还真的与他们讨价还价起来,要不是三两下手够凶狠,按照三两的话说,息羽如今也不知道睡到了哪家的床榻上。 三两这次看着真的是气疯了,竟比鉴宝大会时更是决绝,不管白骨怎么劝,连着百日闹绝食。 三两一日不吃东西,白骨就陪着一日不吃东西,白骨不吃东西,息羽也不吃,三个人就这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把眼睛都饿黄了。 三两素日来往的姐妹里有个久居深洞的蜘蛛,唤玉仙的,十分心细,见三两这次闹这么大的脾气,便来劝解。 玉仙一向来对白骨总有些怀疑。 白骨并无任何过人之处,灵力一般,长相一般,性格......也很一般。 可是她却有一个与众不同之处。 整整一千年,白骨的容貌一点未变。 白骨等人刚来玉苍山时,她们都十七八岁的模样,也是因此走动的多些。 玉苍山灵力稀薄,连带着也没能没长出几根灵草。 妖本来就又不擅长炼丹,更别说驻颜丹这样的无助修行却极难炼制的丹药。 她日夜苦修,如今也已经是个中年妇人。 息羽和三两就算修炼得法,看着也有二十三四,二十五六了。 可是,白骨依旧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 三千世界,谁能不老?仙人都会老。 白骨,却不老。 第十七章 蛇吃蜘蛛 白骨不老这事渐渐地变成了玉苍山老妖心中的一根刺,疑惑的有,红眼的更多。 玉仙劝三两劝了半日,劝的没了耐心,冷冷道:“你别以为我是来套你话的,她虽有长生不老的秘技,我也不稀罕。我只是心疼你,你与她在一起算来也有千年的时光了,你一心一意的,她却从不曾与你交心。” 白骨说来的确有些......与众不同,三两却从未问过她。 玉仙见三两似在思索,立刻大受鼓舞,再接再厉,问道:“她到底是谁?她从何处来的?她可曾对你透露过半分?不过是防着你呢。” 三两听了这话,眸光一转,看着玉仙似吐气般问道:“怎么?” 玉仙察言观色,强忍住心里的抓肝挠心,笑道:“天上地下从未听过有如此这般长生不老的人物,便是天庭的天帝老儿,听说也是要服用驻颜丹的,却也不能真的永葆青春。这个白骨真是古怪,也没个来历,也没个出处,你与她一起,怕是祸不是福。” 玉仙旁敲侧击,终于提到了丹药。 她从来比一般的妖心细,又曾经在一个土地爷的屋檐上住了许多年,听闻了许多天庭逸事,自觉比玉苍山众妖在见识上要高上一等。 她虽从来没有与其他人说起,心中却一直揣测,白骨怕是真有什么了不得的机缘,得了某种仙丹。也不知还有没有未服用的,或者她的肉里还有没有一些残留的药效。 毒娘子这次却是盯着玉仙的脸,一瞬不瞬地看了半晌,一言不发。 玉仙还要再开合嘴皮,毒娘子却已经裂开蛇口,森冷一笑,口中蛇信卷向了玉仙的脖颈。 蛇吃蜘蛛,一口一个,老蜘蛛精拔腿就跑。 第二日,三两却早早起了床,炖了锅肉,自己先吃了,又挑了最肥美的部分,扔到了白骨的碗里。 白骨三两口吃完,巴巴看着三两,三两又给她盛了一碗。 —————————————————— 玉仙死了一个多月后,才被一个打洞路过的小妖发现。 听说尸体都烂的不成型了,很是凄凉。 蜘蛛精这种妖,一听便香艳。 玉仙是个例外。 她活到千岁的时候,就给自己绑了个道姑髻,住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府。 玉仙一辈子没成婚,所以没有任何情杀的可能。 她也甚少与人来往,这些年走动的人更是越来越少,没和任何人结过仇怨。 婵仙站在白骨庙里一边哭玉仙,一边骂娘。 婵仙是玉仙的胞姐,虽上了点年纪,却仍有妩媚风韵。 一颦一笑骂人间,总也要眼波流转。 玉仙虽然经常与她说些人情世故,可是死之前那段时间,只与她说三两的坏话。 就是三两杀了玉仙。婵仙十分肯定。 于是,婵仙开始诅咒。她骂人固然难听,诅咒就有些过分恶毒。 “诅咒你飞升暴毙,女儿为娼,儿子死绝......” 白骨庙摇摇欲坠,枯骨身子震动了一下,案前开出了一朵洁白小花。 啪一下,婵仙头上的一根银簪不翼而飞。 婵仙丝毫未觉,骂骂咧咧地走了。 白骨三人从梁上翻了下来。 三两白着一张脸,这些时日,玉苍山上下也都认定了她是凶手。 三两闷在洞府,不愿出门。 妖族最恨同类相残。有些爱揽事的,千里迢迢赶来,替陌生同族报仇的都有。 三两最怕别人议论。毒三娘一向心狠手辣,做下这样猪狗不如的事情来,也不奇怪。 白骨从不劝她不要在意别人的眼光,也不和她说你想多了。 眼光这东西嘛,长在那里,你走到哪跟到哪,怎么能不在意? 想法这东西更是,冒出来的时候,就生根了,要想了断,切了源头便是,怪自己做什么。 “等查出来谁做的,就去把婵仙的嘴巴缝起来。” 白骨笑嘻嘻地将手中一根银簪子碾碎,碾成一个银饼子。 白骨庙收钱办事。 三两没说什么。 她手工差,白骨更差,只怕缝的有些歪歪扭扭的,不会好看。 “如何?先去蜘蛛洞看看。”三两问道。 白骨点头道:“听说那只老蜘蛛孤僻的很。” 听说蜘蛛洞深不见底,不知道有多黑?白骨其实有些没种的怂起来。 —————————————————————— 蜘蛛洞伸手不见五指,越走越窄。 果然很黑,白骨讨厌黑暗,每走一步,心头闷的像填了个烙铁。 突然,一只大手紧紧握住了她的左手,大手温暖干燥,是息羽。 然后,一只小手紧紧握住了她的右手,小手冰凉凉的,是三两。 白骨镇定了下心神,继续往前走。 洞里妖气冲天,有一种经年不洗澡的油垢味,闻着让人作呕。 婵仙虽在白骨庙叫骂了一场,却没有来给玉仙收尸。 还好,烂在这洞府里和烂在坟墓里,也没有什么区别。 待走到洞底,先看到的就是一具倒挂着的女尸。 玉仙以一种极其古怪的姿势倒挂在洞顶,双手环胸,紧紧抱着自己。虽是妖尸,却仍是人身。 玉仙显然已经死去多日,煞白着一张脸,全身都干瘪了下去,好在蜘蛛洞十分干燥,尸体倒没有传说中的腐烂。 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极深的刀伤,显是喉咙被人割开,将血放干净,慢慢折磨死的。 三两见她如此模样,心头不免一凉,想起少时相识的时光。 白骨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我与她也相识多年,她一直想着炖了我,如今她自己倒是先给别人炖了。” 三两想起最后一次见玉仙,她话里话外的意思,一阵心惊。 她一直以为她来打听打听白骨的来历而已,挑拨挑拨他们的感情,没想到她竟然存了这个心思,自己却如此大意。 三两越想越后怕,突然有点想呸玉仙一口。 白骨看了下四周,叹了口气。 这个蜘蛛洞当真是简陋的可以,甚至连张床也没有,更不用说什么锅碗瓢盆了,只有到处结着的密密麻麻的蜘蛛网。 毕竟已通灵智,不再无知无识,住在这样的地方,看着的确让人觉得心酸。 妖族家族观念极重,甚少独居。 虽然蜘蛛要孤僻些,开了灵智后,也大多结伴而生。 玉仙有姐妹十数人,她却一个人独居在此,想来十分古怪。 白骨看着玉仙尸体,陷入一阵深思。 三两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将她的尸体倒挂起来?怪麻烦的。” 白骨突然问道:“三娘子可知道,南洛州有个传说,女子若是倒挂着祈福,便能生出健康的孩子。她倒挂抱胸的手势,就是那个祈福的姿势。” “什么意思?”三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也想生孩子?” 玉苍山上下谁都知道,玉仙最厌恶男女之事。她怎么会想生孩子? 白骨听到三两说到也字,眉头挑动了一下。 三两已惊道:“难道她动了春心?这还是情杀?” 白骨看着尸体沉吟片刻,“还有一种可能,她是被人强迫倒挂在这里。” 第十八章 落生妖婆 三两闻言,点头道:“你看她的手上都是淤青,想来真的是被人强迫的。” 强迫一个女妖做出祈福生子的姿势,然后再将她虐杀致死? 三两冷笑,像这样匪夷所思的事,在这个三千世界,也不算多新鲜。 她们再认真搜索了一番,蜘蛛洞除此之外,没再找到其他可疑的地方。 白骨想了想,带着息羽这块敲门砖,玉苍山上下问了一圈,也没有什么收获。 这个玉仙居然比她想的还要孤僻,根本不是什么甚少与人来往,而是根本不与人来往。 三两因此愈发肯定她心怀叵测,谁也不来往,为何总和她来往?定是看中了白骨。 但无论如何,这样一只小妖,瞧都懒得瞧一眼的,谁会费事杀她? 白骨坐在崖边想了半日,突然扭头问:“说来,那个婵仙是不是说过,玉仙经常与她说些家长里短?” 息羽睁大眼睛看她,也不知听懂没有,很是乖巧可爱地点了点头。 白骨一拍脑袋,站起来就往回走。 白骨回到蜘蛛洞,这一次仔仔细细里里外外翻找了一遍。 在一堆厚厚的蜘蛛丝下面,果然找到了一套村妇的衣衫,还有几根棍棒,银针,和一些落胎药。这都是人间女子打胎用的东西。 白骨正专心致志地看着这些东西,突然听到身后好似有脚步声。 转头一看,发现三两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的身后。 三两看了这些东西,语气十分不好,“把这些晦气的东西找出来做什么?” 蛇产子艰难,最见不得落胎之物。 三两话刚出口,想到白骨为自己奔波了数日,只得强忍道:“难道是她怀了孩子?自己打掉了?” 白骨看着这些东西,也不觉蹙眉,“你看这些器具,都有经年使用的痕迹,不像是只打过一个孩子,何况妖族女子甚少打胎。” 三两忍住厌恶,伸头细看。 只见银针通体发黑,针头都钝了,显然是已经用了不知道多少次,还有那棍棒,乌黑发紫,满是陈年的血迹。 三两看得发愣,只觉得自己心头隐隐作痛,好似看到了缠在上面的万千孩童冤魂,正在嘤嘤哭泣。 她突然拍了一下白骨的手臂,道:“我想起来了,以前在村里时,经常听人说起有妖婆专为凡人打胎。她应就是专门干替人打胎的行当!” 白骨敲了敲自己的手臂,道:“想来如此。” “原来她是个落生婆子,怪不得她一只蜘蛛精,却越长越像马脸婆,面相看着就让人生厌。”三两撇嘴。 白骨将所有东西拿布一裹,重新又塞回了角落,道:“只怕我们要再去找下那个婵仙。” ———————————————— 白骨看着“贞烈洞”那三个字的时候,总感觉那三个字好像一块板砖,拍在了她的脸上。 蜘蛛洞门口也没个小妖把守。 白骨跺着步走进蜘蛛洞,正看见婵仙等一众老蜘蛛精露着肚皮,边吐丝边给人跳舞。 息羽好像眼睛进了什么脏东西,别过头去。 白骨摇头笑道:“还是见识太少。” 三两白了白骨一眼,“就你见识多。早知道是这样的地方,就不让息羽来了,免得脏了他的眼睛。” 蜘蛛洞众妖见三两这个仇人前来,却仿佛没看见一般,竟还有人扭着腰招呼她们喝酒。 白骨远远看见婵仙正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喝酒,径直走过去,在她面前坐了下来。 婵仙见是白骨等人,还以为是来寻衅的,吓得脸都白了。 她之所以去白骨庙骂娘,全因胆小。 白骨庙离白骨洞十万八千里的,这些人不会听到了吧!? 婵仙缩了缩脖子,白骨还没细问,就什么都说了。 “玉仙以前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我们姐妹在别处的时候,也从不与男子调笑。” 婵仙刚开口,白骨就笑盈盈地看了眼四周穿着肚兜正在给男人们灌酒的蜘蛛精们。 白骨的目光,让婵仙觉得自己无处容身。她狠狠抽了口旱烟,苦笑一声,回忆起了从前。 婵仙共有姐妹六人,她排行老二,玉仙排行老七。 她刚生下来的时候,她们的爹娘因着机缘巧合,得了一颗灵果,修为突飞猛进。最后竟还收了几个徒弟,开宗立派,自号“贞烈帮”。 爹娘从小对她们耳提命面,做蜘蛛的,生来长得不够端庄,便要更加谨守本心,免得被人瞧不起了去。 “我们姐妹从小谨言慎行,从来都是清清白白的,”婵仙顿了顿,道:“若不是后来爹娘被人杀了,连肉都被人炖了吃,我们也不会流落风尘。” 谁还不是个好人家的孩子?婵仙敲了敲旱烟杆,露出一口熏黄的牙。 父母死了之后,她们几个姐妹相依为命。 玉仙最小,婵仙等几个做姐姐的就商量着,起码保住一个。 所以,从不让她知道她们干的行当,将她护的严严实实的。 没想到,有一天三妹喝醉了酒,带着一个男人回了洞府,露了痕迹。 玉仙发现后,大骂了她们几天几夜,说的话,那叫一个难听...... 从此,玉仙便和她们离了心。 后来,她们举家搬到玉苍山。玉仙虽也跟了去,却另外找了个洞府住下,不再与她们来往。 “我们几个姐妹都恨毒了她,从未去瞧过她一眼。”婵仙叹道:“只有我,因为她从小睡在我身侧,看着她那么小小的一个人,一点点长大,怎么也放不下她。” 婵仙说着,眼中含了泪,“不是不给她收尸,是不敢去,怕自己看见她那副样子。” 白骨和三两听到这里,对视了一眼。没想到这只老蜘蛛,竟还有几分真心。 白骨问道:“你可知她除了你,还有其他亲近的人吗?或者她还有什么特别的事?” 婵仙想也没想,道:“她能认识什么人?” 她说着,眼睛撇向了三两,眼中隐隐有怒气,却又不敢发作,“倒是有个她经常走动的,她说是可以说说话的,没想到最后还被人打了出来。” 毒娘子闻言,手放在腰间的银鞭子上,斜睨了她一眼。想吃白骨的肉,不打死,就是看在了这多年的情分上。 婵仙悄悄看了三两一眼,立刻低下头。 她想了许久,又道:“没来玉苍山之前,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独自住在一个土地爷的屋檐上。有一日,她突然兴匆匆来和我说,她有了机缘,从此我们姐妹再也不用倚门卖笑,再也不用被人瞧不起了。” 白骨听到这里,眼睛一亮,拍了一下手,问道:“你可知是什么机缘?” 第十九章 九霄晒月 “她没说。我问了许多次,她就是不张口,我也就没再问了。”婵仙好似突然想到了,一脸懊恼,“是不是她的死与这个有关?早知道不管如何,我都要问个清楚。” 白骨闻言,瞬息神情一冷道:“这么说,你心中早就清楚不是三娘子所为?” 婵仙一愣,才知自己露出了破绽,不小心说出了真心话。旋即,泪如雨下,咬唇不语。 白骨站起,挥袖便走。 婵仙一把拉住白骨袖子,哭道:“玉儿死了,他们都说是毒娘子干的,我没用,什么都做不了,但我起码可以去痛骂一顿。若我连这个都不信,你叫我怎么办?” 白骨冷冷挥袖,道:“你可知人言比匕首还锋利?” 白骨手用力一挥,冷哼一声,转身就离开了。 三两站在原地,犹疑了一下,问婵仙道:“她以前住在何处?” 婵仙无意识地抽了口旱烟,似游魂般,幽幽吐出几个字:“黑洛州,王盘山脚的土地庙。” 三两点头,顿了顿,看着满脸泪痕的婵仙,声音沉了下来:“若连你也信了,那么她就真的冤死了。” 婵仙愣住,呆呆看着三两。 ———————————————————————— “你真的要独自去黑洛州?”白骨再次问三两。 三两点点头,“我想去看看。” “黑洛州离这里有万里之遥。”白骨摸着发疼的脑袋。 三两将几块碎银包起,藏在鞋中,“我白日睡觉,夜里飞行,不过几十日便能到。说来,天天在玉苍呆着,快要闷出病来。” 白骨摇头道:“万一途中遇到了个修士,不是闹着玩的。” 三两笑道:“你当我还是当年那只小蛇,如今我已有千年修行,等闲修士,来一个杀一双。” 白骨这下终于相信三两是说真的了。 “别和我说,是为了婵仙?”白骨笑问。 三两闻言,咬牙道:“与她何干?她坏我名声,还没找她算账呢,回来就把她嘴巴缝上。” 白骨不解,又问道:“是为了玉仙?” 三两摇头:“她对你起了坏心思,单这一条,此人生死就再与我无干。” “那到底为何?”白骨着实想不出来了。 三两叹道:“不知为何,我看见玉仙的死状,和她洞中那些落胎的器具,心中一直不安,我只是想去她以前住的地方看看。” 白骨恍然,拍了拍额头。 她见三两不住摇头叹息,笑嘻嘻地也跟着她摇头叹息,“好吧好吧,去她以前住的地方看看。” 三两一心还在想着独自如何去,听到白骨这话,还跟着说:“是啊,要去她以前住的地方看看。” 等她回过神来,息羽已化作白鹤。 白骨笑道:“走吧,有我们息羽,最多三日便到。” 三两微微一愣,已经被白骨一抱,一起翻到了鹤背上。 仙鹤扶摇,直入白云深处。 白骨抬头看了看黑漆漆的天。 玉苍山结界霸道,竟连这片山顶上方的天域也占了去,挡去了外界所有窥视的眼睛。 —————————————— 淡月如钩。 一声清亮鹤鸣,突的,一只白羽大鹤亮翅,直冲云霄。 白鹤上立着一个少女,模样虽不十分惹眼,长得却也还算周正。 她身着一件雪白长袍,青丝如瀑,赤脚立在鹤上。 孤山白鹤,这氛围不是仙子应也有几分仙子的风姿。 可这少女却懒洋洋,昏兮兮,一脸的不正经,一身的吊儿郎当。 少女眼睛滴溜溜一转,落在了白鹤身上盘着的一只三角青蛇上。 青蛇狠狠瞪了少女一眼,少女却对着她嘻嘻一笑。 少女模样寻常,眼神更是无光,笑起来时却有一种飞扬的神采,让人忍不住想要跟着她笑。 少女笑过,撇了撇嘴,开始轻轻地开始摸索起自己的额头来。 突然的,她好似摸到了什么,手指在双目之间停住。然后,那只手竟直直插进了两目之间。 立刻,一种血肉搅动的声音传来,让人听着不觉毛骨悚然。 然而,少女却并不以为意,好似吃饭睡觉般寻常。 她的手指在双目之间搅动了一会,然后竟活生生地把自己一身的皮肉,一点点地给剥了下来,露出一副森森白骨。 白骨空荡荡的,只胸口跳动着的一团鲜红血肉,是一颗心。而那一身被剥下来的血肉软绵绵瘫在地上,没有一滴鲜血飞溅。 这画面说有多诡异就有多诡异。 这世间真有没有血肉,只有一副白骨,还能活着的怪物么? 青蛇和白鹤却也与少女一样,一副见怪不怪不以为异的样子。 全身只剩一副白骨,已经名副其实的白骨大王在鹤背上躺下,舒服地翘起一个二郎腿,伸了个懒腰,喃喃道:“还是晒月亮舒服啊。” 三两却是又瞪了白骨一眼,她哪里是来赶路的,简直是来享福的。 三两决定不理她,兀自入定,开始吸收月之精华修炼。 白鹤却轻轻地晃动着身体,好似摇篮般轻轻摇着白骨。 九霄晒月这样奢侈的享受,可是鹤公子息羽专供。 白骨安心地闭上了眼睛,睡意渐渐袭来。 只有一身白骨的白骨大王其实有个毛病,她的骨头经常会莫名其妙的奇痒无比,特别是夜里。 骨头发痒,抓又抓不到,挠又挠不着,当真算个酷刑。 这个毛病让她经常夜不能寐,辗转反侧。 以前,在她不能入睡的夜晚,息羽总是坐在她床头,睁着眼睛看着她。 是陪伴吧......可是怎么说呢,睡不着的时候,有个人睁着眼睛看着你,那就更睡不着了。 鹤公子不懂,也听不懂。 白骨将他推出房间,言听计从的鹤公子改成站在房间门口,睁着眼睛看着。 白骨只好和他说,在天上晒着月亮,说不定能睡着。 息羽点点头,背着白骨往天上飞去,直飞到九霄的月华照在白骨的身上。 月华清冷,却可以让白骨发痒的骨头舒爽。只有靠近九重天,经过天界灵气洗练过的月华才有这样的功效。 那一晚,白骨竟然在息羽的背上,安然入睡。 白骨幽幽转醒过来,远处初生的太阳很温和,稀薄的日光笼罩在息羽和三两身上。 白骨用脸去蹭了蹭息羽的羽毛,他的背温暖又踏实,让她觉得很太平,很安心。 她只愿太平,只愿安心。 白骨捡起一身湿答答黏糊糊的皮肉,轻手轻脚地又穿了回去。穿皮肉很费力,还是弄出了声响。 三两听血肉搅动的声音,从入定中醒来,化做了人形,玲珑的身体软绵绵地伏在白骨的身上。 不一会,白骨就觉得自己衣衫有些湿润起来,她叹息一声,轻轻地摸了摸三两的头。 三两将手轻轻放在白骨胸口,幽幽道:“这里比十年前又好似热了几分。” 白骨闻言低了头,看着当真十分的扭捏害羞,“被三娘子发现了,我悄悄告诉你。” 她靠近三两耳朵,用手比划了下自己的胸,轻声道:“不瞒你说,最近这里又长大了些。” 三两一指头将白骨的脸狠狠戳开。 这人从哪里来的?这人到底是谁?自己怎么就识得了她? 三两再一次对自己的灵魂发起了拷问。 要是平日,被白骨这样不要脸的一闹,三两脸皮薄,便会就此打住。 可是今日三两虽红了脸,却仍是接着问道:“是不是时间快到了?是不是你快要离开了?” 白骨弹了弹她鬓角碎发,斜睨着三两笑道:“我永远不离开三娘子。” 永远不离开她吗? 三两的目光冷下来,这一次,她直截了当问道:“你到底是谁?” 一千年了,这个问题,她第一次问出了口。 第二十章 弹丸小洲 即便白骨素来荒唐,可是这些时日卖息羽的行为也着实有些荒唐过了头。 三两越来越不安,越来越想要一个答案。 有一句话,玉仙说的没错,一千年的相处,她配得到一个答案。 白骨被三两盯的无处可逃。 她真的不是不愿告诉她,只是她不知从何说起。 也不知与她说了后,她还会不会和她在一起。 她这样一个东西,什么都不是,三两知道了以后会不会嫌弃...... 其实三两看过她的本来面目,这一副白骨就是她原来的样子。 可是三两本无灵根,是被人间修士用丹药强行催化成妖的。她的一生大部分时间又住在了与世隔绝的玉苍山。 但凡她再活个千年万年的,出去看看,长点见识,那个时候她自然就什么都知道了,何必现在就让她明白。 可三两这一次却好似下定了决心,不问出点什么来不罢休了。 她不依不饶,继续追问:“你到底是不是也从那里来的?” 三两朝天上看了眼,那里云深浩渺,难以企及。 三两说的那里是天界,那里住着仙人,是如今的三界主宰,三界最尊贵的存在。 白骨哭笑不得。 原来三两对她是仙尊仙长的怀疑从未真的消除过。 三两真的是太看得起她,白骨很是无奈。 “你可见过那里来的,有我这样的么?”白骨指指自己,又指着正在破风飞翔的息羽,“灵智未开的仙禽也起码是他这样的。” 白骨没有再往下解释。 这样也好,三两总怀着这样的心思,心中就会多个依靠。 如果三两一直觉得她是个依靠,那么她就不会离开她,起码不会现在就离开她。 白骨的眼睛微微弯了一弯。 三两看着白骨,这次竟是叹了一口气,“我从来都知道,你不一样,和我、和玉苍山的这些妖都不一样。” 白骨轻轻拥了拥三两的身体,什么也没有说。 她抬头看着迅速蒸腾升起的太阳,今日的太阳很淡泊,和她以前在那里看到的太阳,长的一点也不一样。 “看,黑洛州快到了。” 白骨笑着朝前一指。 ———————————————————— 越过几座如女神般耸立着的雪山,便到了黑洛。 黑洛在三界之中不过是个弹丸小洲,却因治理有方、风俗与众不同而闻名。 这里人人知礼,是出了名的礼仪之邦。 三两忍着肉疼,为三人买了当地人的衣衫。 黑洛州与玉苍山虽相隔万里,身材相貌却无太大差异,三人走到街上,看着倒也并无异样之处。 三两因不会黑洛州的方言,任何事情都要求着白骨翻译。 她看见街上经常有一群群打扮的鲜花般的女子,嬉笑打闹着走过,十分羡慕,于是问道:“她们是去做什么?” 白骨无端叹息一声,没头没脑道:“五百年前,黑洛与长水大战,眼看黑洛士气不振,即将战败。黑洛王突发奇想,将国中妙龄女子送入军中鼓舞士气。不料,黑洛军仍是战败。” 三两听了这个毫无反转的反转,奇道:“几百年前的事,与她们又有什么关系?” 白骨叹息声更重,“黑洛战败后,又过两三百年,黑洛国力空虚,民不聊生。又有一个黑洛王突发奇想,将妙龄女子举国送到他国青楼,因此赚了不少银钱。那之后,黑洛靠着这笔横财,打下根基,如今也算国富民强。” 三两气结,正要发作,白骨又道:“如今这事在黑洛业已成风,年轻女子十个中有八九个以此牟利。“ 三两简直不可置信,“这如何可能?十个中有八九个以此为业,那这里岂不是个娼国?” 白骨却将手指放在唇上,嘘了一声,“有些事做得,说不得。” 三两看着街上走动的女子咋舌,她们的样子与普通女子并无二致,有的明媚娇俏,有的爽朗可爱,有的清纯羞涩,便是息羽走在人群中十分出挑,这些女子们大多目不斜视,即便有少数大胆些的,也不过是悄悄去瞧,怎么看都不像白骨说的那样。 白骨笑着拦下一个鬓角插着黄色芍药的少女,作了一揖,轻笑问道:“这位姐姐,我们要去王盘山脚的土地庙,请问你可知在哪里?” 芍药少女羞涩地低下了头,娇怯怯回道:“我不知道。但你看那座最高的雪山,那就是王盘山,你过去问问便知了。” 白骨道了声谢,正要转身离开。 那少女突然娇声问道:“你们可是从外乡来的?” 白骨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物。 那少女会心一笑,“你的黑洛话很标准,只是神态与我们有些不一样。”白骨少女这一笑,白骨这才发现她的眸子极其灵动,好似会说话。 白骨点头,少女却又将头低下。 黑洛州女子的服饰十分特别,好似裹粽子一般,将女子层层裹住,只露出一段雪白脖颈。愈发诱人。 少女低头浅笑,“今日我家中正好开了新酿的春酒,阿娘看日头好,又好好晒了被子,几位要是还没处歇脚,不如来我家中歇息一晚,如何?” 第二十一章 单眼鱼婆 白骨将少女的话翻译给三两听,然后笑盈盈地看着三两。 三两想了一会才恍然大悟,连忙红了脸摆手道:“这怎么可以?你快回了她。” 白骨笑道:“去去也无妨,你不是想来这地方看看吗?在街上走可看不见什么东西。” 三两闷头不语半晌,才道:“夜里你可得看好了息羽。” 白骨看着那始终低头垂目的少女,弹了弹鬓角碎发,大笑道:“果然如此更有妙趣。” —————————————— 少女姓蓝,名唤雀生。 蓝大娘生了五个女儿,各有姿色。 站在一起,好似一丛丛的水仙花儿般。 白骨看着五个姑娘鱼贯入场,眼睛愉悦,心中也不自觉欢喜起来。 她到这雀生家住下后,先梳洗了一番,仍旧穿回她的白袍,然后从袖中取了顶芙蓉帽带上。又见雀生家院中栽了许多芍药,摘了朵粉色的,插在帽上。 如此,看着倒也有了三分风流。 女子们却分得出好赖,虽不动声色,却也各显本事,争着在息羽身边落座。 只有雀生走到白骨身旁坐下,给白骨斟了个满杯,笑道:“我家中粗陋,姐姐莫要见笑。” 浅淡春酒,微薄春光,少女垂下脖颈,轻笑低语,远看,仿若一副淡彩工笔。 三两因要自己到处逛逛,来晚了些,进屋看见这画面,在白骨身旁坐下,道:“你和息羽共处一室,看着倒像是......” 三两未说完,白骨已接话道:“看着倒像是双璧。” 显然三两本意并非夸奖,但也不与她辩驳,她看了眼屋中女子,撇嘴道:“本以为自己也是个女子,在她们面前,我就是个粗使婆子。” 白骨啧了一声,摸了摸三两的头,笑道:“三娘子最美。” “这地方可有古怪?”三两言归正传,警惕地四下扫了一眼。 白骨笑道:“就几个貌美的小娘子,哪里来的古怪?” 三两冷哼:“比我还像妖精,看着就不像好人,小心些才好。” 白骨给三两倒了杯酒,就手里喝了,也不管她想什么,带她划起了酒拳。 酒过三巡,三两也有些上脸了,突然一阵好似夜猫的凄厉惨叫,从院子传来。 三两眉头一皱,立刻砸了酒杯,朝白骨飞过来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已经快步迈出屋子。 白骨对着三两的背影摇了摇头,却嘱咐息羽不要跟来,然后紧跟在三两身后出了庭院。 众女子不知发生了什么,面面相觑,也慌张地跟了上去。 种满芍药的庭院中有一扇小小耳门,那声音便是从这耳门后传来。 三两一把推开耳门。耳门后竟是一个衰草丛生的小院,院中有一座破败茅屋,像一个阴影,躲在这香软的芍药园身后,张嘴向你怪笑。 那个如同夜猫的惨叫声已经停了,却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那味道闻起来像泼进阴沟里的一盘下水。 三两一脚踹开了茅屋的门。 屋内,一个婆子缓缓转过脸来。 这个婆子瞪着一只浑浊的眼睛,恶狠狠看向三两。 三两只觉得被她看得头皮发麻,眼前这个婆子,竟然只有一只眼睛。 这分明是一个单眼鱼婆。 黑洛临水,多出鱼妖。鱼妖大多长得丑,且性情残忍,被鱼妖咬一口,破了皮,流了血,便会引来一大群鱼妖分食。所以,鱼妖最受世人厌恶。 果然,这个鱼婆手上拿着一只铁钩子,正往一个躺着的女子身体里掏。 女子下身处,流了一滩浓重血水,还有一些乌紫的血块。 她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显是已经疼的没了力气,只奄奄一息地躺着。嘴里此刻却已塞了布巾,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这场面,实在惨烈,让人看着心头一揪,脊背无端冒出冷气。 在场都是女子,看到此情此景,更是仿若自己的小腹也跟着一缩,无端疼痛起来。 三两来不及想什么,飞身而入,一脚踢飞那鱼妖,一脚踩在她的脸上,怒斥道:“原来是你这么个东西在作怪。” 鱼妖的单眼几乎要被踩爆,口中都发不声音求饶,看着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 三两转头,看向跟在白骨身后几位蓝大娘和蓝家女儿,眼中金色蛇瞳一跳,幽幽道:“果然都不是好东西,一会收拾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毒娘子幽幽说话,比爆粗口,还要让人背脊发凉。 众娇娘吓得几乎瘫软在地,都嘤嘤哭了起来。 只有雀生,虽也吓怀了,却强咬着牙,拉了拉白骨的袖子,哭道:“求求姐姐,只是落胎,不曾做坏事。” 白骨正要说话,那躺在血泊的女子已经强撑着,对着三两开口哀求:“这位仙长,你再不放了鱼婆,我命就要断送在这里了。” 三两一愣,白骨叹息一声,上前拉住她的手,将她拉开,轻声道:“是在落胎,你先放了那个鱼婆,否则只怕这位娘子真没命了。” 三两闻言,微微一愣,却一把甩开了白骨的手,冲到那鱼婆面前。 众人见了,都倒吸一口气。 三两却一把揪住那鱼婆的衣领,将她整个人抓起,拎到那落胎女子面前,道:“刚才是我对不住,你且安心施展,不要误了她的性命。” 那鱼婆也是个活了个七八百年的妖物,久经世事,猛吸一口气,提起铁钩,继续施为。 三两白了一张脸,转头走出了屋外。 不远处,芍药园春光烂漫,馥郁香浓,好像正在暖绵绵地朝人招手。 白骨拉着三两的手走回芍药园,在花圃中的石凳上坐下。 三两抿着嘴,不发一言。 白骨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却被三两啪地打了一下手。 三两这下是真打,打的非常重,这一下若是落在普通人身上,肯定要肿个大包。 白骨却好似一无所觉,仍旧笑嘻嘻的。 三两咬着牙道:“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白骨当真冤枉,她的确比三两早些知道后院之事,可也是在听到那声惨叫声时才知道的。 息羽抓起白骨被打的手,对着三两摇了摇头。 三两心里头一股气无处可发,却也有些后悔刚才打重了,只得狠狠打了自己一下。 白骨却有些担忧地看着她,笑道:“我又不怕疼,你刚吓到了,再打重些才好缓过来。” 三两说着,突然眼中簌簌掉下泪来,又一把擦掉。 她以前在凡间生活过,虽听过人落胎,却从未亲眼见过。 以前妇人提起此事,都是轻轻一嘴带过,即便有不少女人死在这上头,也不过是多说两嘴,嘲笑那女人几句放荡。她没有想到场面竟是这样的血腥惨烈。 众蓝家女子站在耳门旁,不敢走上前来,只是低着头,拿余光悄悄看他们。 还是雀生,从众女子中走出,走到白骨面前,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笑了一笑,道明了原委。 第二十二章 雪国圣山 雀生低声道:“我家中不算宽裕,就将后院租给了那个落生婆子。我阿娘三番五次和她说,客人来的时候,不准干那事,可她总不听。若是本地客人,倒也罢了。你们是外乡人,定是要觉得晦气了。只是姐姐不知,在我们这,也算不得什么的。” 雀生说到这,悄悄去看白骨的脸色,发现她虽有些皮笑肉不笑的,眼中神色看起来还算温和,想了一下,将刚才本要脱口而出的免酒钱的话收了回去。 雀生浅笑道:“你们是我请回来的,这样吧,我与阿娘说,酒钱算你们八折,从我月例里扣。” 白骨从来爱财,此刻却走到息羽面前,摸了摸他胸口,掏出一袋银子来,也不数,抓了一把给雀生,“我还要你的便宜?尽管再摆好酒,晚些也请那个落生婆子来,她年老知事,正好给我们解闷。这事办好了,我还有赏。” 雀生闻言,眼眸漾出笑意,看着白骨,久久不语。 三两见白骨竟突然如此大方,冷笑道:“平日里也没见你这样。” 白骨大笑,挥了挥袖子,竟是一派浊世风流的做派,“平日里省下的银钱,就是要用在这些个地方。人生苦长,三娘子也要学会及时行乐才好。” 白骨此话一出,蓝家女儿们看向白骨时,神色都骤然一变,那眼里几乎都要闪出星芒了。 三两却再也不能忍耐,狠狠灌了自己一口酒,当自己瞎了。 不一会,蓝家就重新摆开了酒宴,又热热闹闹地喝起酒来。 晚些时候,那个单眼鱼婆想是完事了,也不擦手,带着一身血腥味就来了。 鱼婆将脚一横,在腰间拔出一个旱烟杆,一口酒一口烟地抽了起来。 蓝家众女此刻都已经喝得有些醺醺然,纷纷对着旱烟咽了口唾沫。 蓝大娘率先拿出一根烟杆,过了一会,几个女儿也顾不得息羽,摸索着掏了出来,连雀生都低着头,在袖中抽了几口。 三两不自觉地就横了眼鱼婆。 一位蓝家女儿借着酒劲,突然站了起来,没头没脑对三两道:“若不是鱼婆,我们这些人家的女儿就都死绝了。” 三两闷声不语。 那姑娘语气略有些放肆起来,“你知道不知道,那事九死一生,可是鱼婆办事,从未出过差错,价钱也公道。我们心里都念她是个活大仙。” 那单眼鱼婆听到此处,嘴角不自觉地一咧,脸上的褶子却愈发纵横,丑的让人不能直视。 三两闻言,嘴巴动了动,却突然将脚往那桌子上一踩。 众女儿一惊,以为这人又要做出什么骇人的事,没想到她竟是对那鱼婆举了杯,然后一饮而尽,道:“是我不好,给你赔罪。” 鱼婆敲了敲旱烟杆,瞪着她那只浑浊的单鱼眼,却只转过头,对白骨道:“说吧,要问我什么事?” 白骨也不啰嗦,单刀直入问道:“你可听说过王盘山的土地庙?” 鱼婆闻言,嫌恶地歪了歪嘴,“你好好一个姑娘家,问那个晦气地方做什么?” 黑洛洲是个雪国。 即便如今春意盎然,走在黑洛街头,仍可见高高低低的雪山耸立。 当地人奉雪山为天女,是他们心中最纯洁神圣的存在。 而最高峰王盘山则更是他们心中的生死之门,是最圣洁的大天女所在。 王盘山脚,日日有信徒跪拜供奉,那一处的土地庙要沾染也是沾染仙气,如何能晦气? 白骨顿了顿,十分不赞同地道:“婆婆如此说话,可别得罪了天女。” 鱼婆没好气地回嘴道:“我说了,你不信,那你自个儿去看。” 白骨听了这话,走到鱼婆身边,亲自给她斟了杯酒,笑道:“老人家见多识广,我们自己哪里能摸出门道?请鱼婆多多指引晚辈才是。” 鱼婆显是十分受用,吐了口烟,缓缓道:”告诉你也无妨。那处住了个受了封的土地爷。他以前本是个泼皮无赖,千年前因机缘救了个过路的仙人,得了抬举。这人一贯的贪财好色,做了土地爷后,也不知收敛,总是引诱女妖去做落生婆。” 听到贪财好色几字,白骨咳嗽了一声,问道:“婆婆可知那仙人是谁?” 鱼婆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你问这个做什么?难道你还认得仙人?” 白骨讪笑一声,“哪里认得?但庙里拜过,总是知道些个的。” 鱼婆冷笑:“听说是个在天庭职位不低的,好似叫万春。” 白骨点了点头,摊手道:“要说做落生婆这事在黑洛也不算什么,如何就晦气了?” 那鱼婆居然也重重叹息一声,才道:“他们吃孩子。总要将人肚子养到七八个月大,才将孩子打下来。” 几乎所有人,在这一刻,都停止了咀嚼。 有几个蓝家女儿,已经干呕了起来。 白骨的眸色彻底地冷下来,冷笑一声,“没人管?” “谁管?”鱼婆居然咧嘴笑起来,戏谑地看着白骨。 白骨正要说话,三两已经先站了起来,冷哼道:“我们去看看。” 那鱼婆闻言,嗤笑出声:“你们才修炼了多少年?几个小妖,也敢去得罪土地爷?” 三两却拎着一壶酒走了过来,在鱼婆面前坐下,将一只手臂袖子脱下,塞在腰间,冷声道:“老婆子,你别不信。” 说着,指了指白骨,“这是我家大王,”又指了知息羽,“你看到没有,他这样的人物,也不过是我家大王的坐骑。” 三两说着,不顾众人惊讶,已经伸手和鱼婆划起了拳。 好在黑洛洲常有落生妖婆在人间讨生活,蓝家女儿们见过些世面,听闻白骨等人竟是妖,虽花容失色了一番,过了一会,倒也缓了过来,到最后笑盈盈围在了白骨的身边。 白骨被奉承的已经不知道天南地北,晕乎乎地又从息羽怀中掏了不少银子出来。 众人正酒酣耳热,突然门口一阵喧闹,有几个男子一脚踹开门,骂咧咧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男子穿了一身鲜艳的短打衣衫,笑着躬身指引着那几个男子。 男子服饰华美,虽都上了年纪,面上却无须,行动说话间都有些阴里阴气。 雀生本来正在给白骨斟酒,手突然抖了一下,身子往白骨身后缩了一缩。 有个男子已对着白骨等人道:“既然我们来了,你们还不快滚?” 蓝家大娘面露难色,笑着站起迎了上去,“各位老爷,今日我家中已经有客,明日再来......” 那男子并不容她说完,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敲在那带路的鲜衣男子肩上,阴阳怪气道:“他带我们来的,要是他在家中不能做主,不如把他那里也割了,跟我们混去。” 白骨正在看好戏,却听到雀生怯生生在她耳边道:“姐姐,那人是我哥哥。” 白骨冷眼看过去,那鲜衣男子已经转头对蓝大娘骂道:“老货,你怎么不早去死?昏了头么?认不出他们是谁?” 雀生闻言,又对白骨附耳道:“我哥哥从来荒唐,我们也不与他计较,一心一意赚钱养他。可他为了多赚些钱,每日弄来些怪癖男子,凌虐我们......” 雀生说着,却不敢哭,只将眼泪含在了眼中,抓住白骨袖角,哀哀看着她。 白骨闻言,也不多话,笑着对息羽道:“我看他们心烦。” 息羽听了,正待起身,突然众女面露喜色,也顾不得众人,都奔到院中。 雀生也放开白骨,头也不回地向院中奔去。 只听众女双手抱胸,做出祈福状,齐声欢呼道:“夜行游女大人,夜行游女大人来了。” 第二十三章 夜行游女 女孩子们一离开,立刻就觉出这屋子的冷清来。 白骨突然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转头一看,发现那个鱼婆和她一样,也有些失魂落魄的。 什么人?竟比她白骨大爷还要招女孩们喜欢? 白骨嘿嘿一笑,慢悠悠走出屋子,抬头一看,只见树上站了一个人头鸟身的女......鸟。 同样是鸟,白骨看了眼息羽,又瞥了瞥那个夜行游女,一个就能长成这样,一个却长成了那样。 这位夜行游女大人属实长得寒碜,脸寒碜,那个鸟身更寒碜。 她的脸长得像一只乌鸦,尖嘴巴尖鼻子,身体则像一只乌鸦,掉了毛的乌鸦。 乌鸦大人却并不知自己的寒碜,居高临下,睥睨众生,点头看着众少女,笑道:“我已知你们的苦楚,且让我为你们做主。” 三两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白骨身旁,用手捅捅白骨,几乎要爆笑出声:“你说说,这人.....这鸟,是不是和你一模一样?” 白骨觉得自己真的要动怒了。 那只乌鸦大人却已经对着白骨等人道:“你们把这些男人绑了,扔到街上去。” 蓝家女儿们立刻目光殷殷看向白骨。 当真是见了鬼! 可如果她不照做,这些女孩们肯定以为她是在袖手旁观。 白骨被蓝家女儿们这样看着,只得命息羽动手,将那些男人绑了,扔到了街上。 女孩们再一次欢呼雀跃,围着那位夜行游女大人高呼万岁。 鱼婆幽怨地看向白骨,“习惯了就好,我反正已经习惯了。” 习惯什么? 白骨也幽怨地看向鱼婆,惺惺相惜之情油然而生。 终于,雀生好容易把目光从那夜行游女身上移开,对着白骨笑道:“游女大人九头圣身,这便是她的大神通。你看,大人每只头里都住着一只恶鬼,守护着我们女子,替我们镇恶除灾。” 白骨十分肯定,那夜行游女身上的另外八个装着恶鬼的小脑袋是面人捏的。 就是那种面粉糊糊,涂了点油彩,在街边卖小孩三文钱的那种。 可是她也十分肯定,如果现在她当场把那些面人脑袋揪下来吃掉,这些女孩们应该会立刻尖叫着,和她拼命。 白骨心中悲愤,用力扯了扯鱼婆的袖子。 鱼婆剔了剔牙,一副看淡任命争不过的样子,“隔三差五就来,白吃白喝白耍。” 白骨看着刚才还属于她的女孩们眼中的星芒,愈加悲愤。 只有雀生转过头来,看着白骨粲然一笑,柔声道:“姐姐,游女大人难得来一趟。” 雀生一边说着,一边摘了一朵黄色芍药,插在白骨的芙蓉帽上。 突然,天上滴下了来一颗血珠。 血珠子慢慢滴落,却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白骨眸子一缩,想也不想,飞身朝那颗血珠子扑过去,可是她还是晚了,那颗血珠已经落在了雀生的身上。 雀生一无所觉,还在和白骨说笑:“一会游女大人走了,我再好好陪姐姐说......” 然而,雀生话还未说完。 她的身子就从那颗血滴落的地方,慢慢地开始融化。 雀生眼珠爆出,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想要呼喊,可是喉咙却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过瞬息之间,雀生化作一滩血水,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万物,在这一刻,仿佛全都静止了。 只有蓝家大娘喉咙动了一下,好似呜咽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所有的荒诞,以最合理的形式,存在这个世间。 那位一直站在树上,睥睨众生的夜行游女大人从树上栽了下来。 她载倒之后,却立刻爬起,发疯了般地,俯倒身体,对着天空拜了又拜。 三两强忍着心中惊愕愤懑,问道:“你到底在拜什么?” 她恐惧地抬头,看了看天空,以一种极尽嘶哑的声音道:“那才是真正的夜行游女大人。” —————————————————— 白骨轻轻地抚过雀生刚刚坐过的地方。 ”我家中正好开了新酿的春酒.......又好好晒了被子,几位要是还没处歇脚,来我家中歇息一晚,可好?” 女孩的声音脆生生的,怯怯地不敢抬头看人。 可是每一次,都是这样一个怯生生的女孩咬着牙,强忍着恐惧,站在了家人的面前。 浅淡春酒,微薄春光,少女垂下脖颈,轻笑低语,远看,仿若一副淡彩工笔。 息羽布起结界,白骨倒了几杯清水,放在每个人的面前。 女孩们惨白着一张脸,却没有一个人哭。 她们紧紧抓着彼此的手,好似放开一会,自己身边最亲的人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雀生.......” 蓝大娘突然扯开嗓子,趴在地上,大喊了一声。 鱼婆将铁钩子往腰间一别,冷道:”我去和她们拼了。” 蓝家大娘闻言,一把拉住鱼婆,“我已经害了她,不能再害了你,你是要让我欠你一辈子吗?” 鱼婆的单眼中涌上复杂的神色,不是怕什么欠不欠的,是她想到了那滴血雨。 她看着屋内其他的蓝家女儿们,放在铁钩子上的手垂了下去。 三两看了眼鱼婆,又看了眼瑟瑟发抖着的蓝家姐妹,突然一把拉住白骨的手,“走吧,我们走吧,离开这里。” 她的手冰凉,微微颤抖着。 白骨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笑道:“没事的。” 三两摇头,“我不怕死,可是我们三个人要在一起的,一个都不能缺。” 白骨点点头,郑重道:“放心,真的没事,有我在。” 这句话,这些年,白骨和她说过很多次。 每一次,不管多么凶险,到最后真的都没事。 三两放松下来,点了点头,缓缓喝了口放在面前的清水,嘘出一口气。 白骨又走到鱼婆面前,将一碗清水递给她,“既然都要去拼命了,想必也不怕死,告诉我,雀生费尽心思,将我们带来此处,到底是为了什么?” 第二十四章 有女雀生 那一日,大好春光,少女穿着黄色的裙衫,带着一朵黄色的芍药,映着远处的皑皑雪山,明媚如朝华。 她虽然穿着明艳,脚上却只穿了一双家常的木屐。 少女站在街头,站了许久,好似在等什么人。 “是我害了她。”鱼婆还在踌躇,蓝大娘却开口道:“我不该给她取这个名字。从小我总和她说,她生的时候有喜鹊来报喜,便雀生、雀生地喊了下去。“ 白骨看着蓝大娘。 这是一个母亲,刚失去了自己的女儿,眼睁睁地看着她凭空消失。 每一个阿娘都爱自己的孩子。 “明明还是个小孩子,我却总要和她说,她是带着福报来的,一定要好好照顾我们这个家,照顾好妹妹,照顾好娘亲。”蓝大娘眼神空洞洞的,“她从小就比别的孩子聪明懂事,六七岁的时候就开始帮着我给客人端茶倒水,谋划家中的事。因为雀生,家里顿顿有饱饭吃,冬天有棉衣穿。” 蓝家女儿们听到此处,不知道是谁,突然哭了一声,紧接着,就开始有人哭。 不一会,女孩们就哭作了一团。 女孩们松开手,用袖子帕子擦眼泪。 哭出来,就好了。 白骨的心却突然揪做了一团。 哭出来,就好了。好了,就会忘记吧。岁月沉沉,谁又能永远记得谁?她突然想起以前有个人,好像这样和她说过。 不知为何,白骨觉得自己心头一阵剧痛难忍,呼吸都有些困难起来。 一杯清水,送到了她的嘴边。 息羽端着杯子,站在她面前,垂着头,安静地看着她。 他的眼中毫无波澜,既没有为雀生的死悲伤,也没有因为刚才那可以瞬间主宰生死的力量恐惧。 他的眼中,只有一个人。 清水映出息羽的澄澈眼眸,白骨沉静地看着,那眼眸仿佛在说......我很傻的,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一个人,只要一个人,永远记得她,就足够。 傻鸟息羽把清水往白骨嘴边再送了送。 喝吧,喝吧,大王,我最爱你了,我的大王。 息羽嘴巴虽然没动,但是白骨大王很确定这就是他的心声。 她心情突然又大好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脸,将那碗清水一饮而尽。 “雀生到底在谋划什么?”白骨看向鱼婆,不依不饶,再次问道。 鱼婆涣散的眼神又慢慢聚拢到她那双可怖的独眼中,她抬头,看了眼天空的方向,嗓子好像被铁器狠狠刮过,粗嘎的可怕。 “雀生......在做一个天大的谋划......” 一个十七岁的少女能做什么样天大的谋划? 雀生笑盈盈比划给鱼婆的时候,鱼婆以为自己耳朵聋了。 然而,她心意已决。 若是一直这样活着,不如死了,对不对?雀生看着鱼婆笑。 雀生是在三年前开始教鱼婆手势的,一个字对一个手势。 三年后,她和鱼婆之间,不用言语也能沟通。 雀生说,制定了计划,就要一步步实现。 她每日上街,穿一件黄色的衣衫,带一朵黄色的芍药花,穿着一双家常的木屐。 她笑着说,这样显眼,站在街上,他们第一眼就能看到我。如果是外乡人,看我穿着这双木屐,一定知道我住在附近,向我问路也好,向我打听事情也好,总比别人多个机会。 雀生总是总是能将外乡人带回家。 春酒,新被,软乎乎的少女,一切都那样美好,美好到让人防不胜防。 两百多年前,有位黑洛国君突发奇想,将妙龄女子举国送到他国青楼,黑洛由此国富民强。 只可惜,这国富民强来的容易,去的也容易。 黑洛男人被女人养出的懒怠,一代代累积,不过八九十年,两三代人之后,国力便日渐衰落。 于是,便常有男子逼迫姐妹亲女为娼,渐成风俗。 既有举国女子为娼,他国民众便常来此猎奇,流连忘返,国库又渐渐丰盈了起来。 本来一切都十分美好和平,可偏生在这样的地方,却有一些这样的人。 百年前,黑洛有女子起义,以“贞烈”为号,从街市,从乡野,杀向皇宫。 被养的散了骨架的男子们溃不成军,眼看着贞烈军就要斩断龙旗。 一位女子身披乌金战甲,拦住了叛军。 黑洛国公主中曾出了一位天纵奇才,敕封静柔。 静柔公主十六岁拜在仙人门下,改号镜贞,与道友寒松真人结为道侣,从此潜心修炼,不问俗世。 不料一日公主闻得家国有难,于是和丈夫一起拜别师尊,赶赴国难。 公主彼此已经生怀六甲,依旧浴血当先。寒松为护妻儿安危,战死在沙场。 公主悲愤交加,愈发奋勇,眼看着即将打败贞烈叛军,朱雀门前,与叛军厮杀之时,一只蓝幽幽淬毒暗箭射向了公主腹部。 那箭来势即凶且猛,直射穿公主身体。 公主当场滑胎,那是一个已经成型的女婴,长得不过拳头大小,缩成一团,好似偎依在母亲怀中。 公主眼泪还不及落下,贞烈军又已经攻来。公主将心一横,把死婴绑在背上,冲入贞烈军中。 皇宫朱门前,尸骨累成山,血水汇成海。 公主杀的双眼通红,然而贞烈军生死存亡之际,孤注一掷,奋勇异常,杀之不尽。 眼看贞烈军即将攻破皇宫,公主仰天长笑,直笑出血泪. 她背上那团已经青紫的死婴,突然好似呜咽了一声,它小小的脑袋,细细的手脚开始在公主的背上蜿蜒地生长、膨胀,直到与它的母亲紧紧地长在了一起。 然后,那古怪的身体开始长出黑色的羽毛,那黑羽将公主近乎完全吞没,只留给她一颗人的头颅。 公主扇动硕大黑羽,飞到半空,她以刀割喉,洒下漫天血雨。 公主没有死,然而从这一刻起,公主再也不是公主,成了夜行游女大人。 贞烈军一碰到这血雨,便化作一滩血水。贞烈大败,残部散落各处。 夜游行女大人发下圣谕,天涯海角,除恶务尽。 战事结束,百废待新。 游女大人却没有再回仙门。 她在皇宫给自己筑起高台,在黑洛布下了天罗地网。她下令任何一个在黑洛出生的女子都不得离开本国,否则便要接受血雨的惩罚。 雀生出生的那一年,正好出了一件大事,黑洛竟有五百女子相约出逃。 可惜女子刚走出城外,空中便落下血雨,五百少女被悄无声息地尽数灭杀。 从此,黑洛女子噤若寒蝉,再也无人敢逃。 可偏巧,黑洛还有雀生这样的女子。 说来公主确是法力无边,黑洛的天罗地网似有一双识人的眼睛,只对本国百姓有效。 他国人若是愿意帮女子隐藏行藏,便可用他们身上的气息遮掩,骗过天罗地网。 雀生不知从何处打听到这个主意,从此便放在了心中。也是从此,她每日穿着黄色衣衫站在街头,只为等到一个愿意带她们举家离开牢笼的外乡人。 但是人心叵测,怎敢轻易将身家性命相托? 所以对每一个外乡人,她都反复试探,到最后总是不放心。 鱼婆总以为这事会这样一直搁浅下去,却没想到就在今晚,雀生给鱼婆打了一个她们约定好的手势。今晚,她要行动了。 让她下定决心的是白骨和三两。 鱼婆是在三两飞起那一脚朝她踢过来的时候,看到了雀生的手势。 鱼婆纵使活了那么大的岁数,当下还是无声地骂了句娘,心中忐忑又激动。 成了出逃升天,败了灰飞烟灭。 鱼婆抽了一晚的旱烟,手心冷汗涔涔。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的,可偏巧哥哥带来了那一群阴人。 第二十五章 土地表哥 哥哥这个人,在雀生很小的时候,会将她抱在怀里,然后和她说,长大了,我要卖了你换糖吃。 有些人是天生坏种,应该像蟑螂一样踩死。 雀生第一次萌生逃出黑洛的想法,是哥哥将她塞到一个黑箱子里。 不管她怎么嘶吼、挣扎,黑箱子里仍然黑暗、狭小。 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死去的时候,黑箱子打开了。 雀生却宁愿一辈子永远呆在那个黑箱子里腐烂发臭。 长大后,哥哥认识了很多各式各样的人,他经常带他们回家。 这群阴人也与哥哥熟识。他们和哥哥一样,应该像蟑螂一样被踩死。 今晚,雀生比任何时候都更急于摆脱这群阴人。 可是她知道如果白骨她们出手,这些来阴人会仗着主人的势力,给她们极端残酷的报复。 那么,她的计划就会失败。 还好,那个夜行游女来了。 雀生第一次见到这个夜行游女的时候,所有人都说她是假冒的。 可是,雀生歪着脑袋看着它说,游女大人神通广大,谁敢冒充? 既然雀生都这么说了,所有人都信。 一群嘻嘻哈哈都还不足二十岁的女孩子,生在这样的地方,还好有一个人的话可以放心地去听。 雀生游女大人长游女大人短的,祈求着它的保护。女孩子们跟在雀生后面,学着雀生的样子。 可是当雀生真的需要保护的时候,它却只是跪下来,去参拜那个真正的夜行游女大人。 鱼婆讲完了雀生的事。 雀生,消失了。 蓝大娘和蓝家女儿们不可置信地听着这一切。 在此刻之前,她们对雀生这个天大的谋划,竟然一无所知。 “她的计划很简单,打晕你们。雀生说,只要你们不是自愿,即便被发现,游女大人也不会怪你们的。”鱼婆抽了一口旱烟道。 女儿们也跟着鱼婆抽了一口旱烟,然而心中的疼痛却随着这袅袅烟雾散开,千丝万缕地缠绕起来。 是她们的雀生,拼了命,要给她们更好的生活。 是她们的雀生,拼了命,保护了她们。 她们,从来都是她的负累。 如果只有她一个人,这样聪明的雀生,能不能逃出去呢? —— 白骨安静地听着,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实在也没有什么话可以说。 许久,角落里,突然有一个鸟人发出了一声极聒噪的叫声:“这么说,那个小姑娘早就知道我是假的?” 几乎所有人都看向了它那几颗面人捏的脑袋。 蠢人问蠢问题。 白骨摘下它头上一颗面人脑袋,捏扁,又粘回了它的头上。 息羽看了下,将它头上其余的面人脑袋都摘了下来,捏扁,捏成一坨,也粘回到了它的脑袋上去。 远看,好像他的脑袋上长了个巨大的瘤子。 蓝家女儿们看到这个场面,觉得很滑稽,有些想笑,却立刻忍住了,笑意也立刻被悲伤吞没了。 那鸟人看了息羽一眼,压制住了自己想和这个强大到可怕的美少年讲道理的冲动。 白骨叹息一声,终于开口,沉吟问道:“鱼婆,你可知那个贞烈军从何得名?” 三两正一门心思想着如何带蓝家众女离开黑洛,听到贞烈两字,总觉得有些耳熟,好似在哪里听过。 鱼婆已道:“千年前,黑洛有个贞烈宗,是个很大的门派,虽然后来被满门屠灭,可宗内女子皆以身殉节,那之后黑洛的女子有感她们的风骨,暗中集结,都以贞烈为名。” 白骨觉得自己的脸上又被一块板砖拍了一下。 “贞烈宗”,“贞烈洞”,这不是正是千年前玉仙蝉仙父母所创宗派? 只是哪里来的以身殉节?哪里来的风骨? 不过话说贞烈洞的老蜘蛛精们露着肚皮卖力跳舞的样子,的确挺感人的。 三两此刻也想了过来,不觉看向白骨。 难道玉仙之死与贞烈军有关? 话说要是细想,玉仙那个死状,正是以刀割喉,夜行游女也是以刀割喉,不同的是,玉仙是被放血而死,而夜行游女则是放血杀敌。 可是这两人相隔万里,相隔千年,身份更是天差地别,又如何会有什么关联? 三两想了半日,心中想出了个大概,给了白骨一个眼神。 白骨习惯性地弹了弹鬓角碎发,想了想道:“不如我们还是先去王盘山那个土地庙看看。” 三两正待点头,那个角落里的鸟人却突然一跃而起,问道:“你们去那里做什么?” 白骨看也不看他,闭目道:“听说那处土地庙的土地爷吃小孩,我们去把他抓了来,抽了骨,剥了皮,杀了为那些孩子报仇,” 鸟人急得身上的羽毛掉了一地,“谁说的土地爷吃孩子?” 白骨看着鸟人,十分认真地叹息道:“大家都这么说。” 那鸟人在原地扑腾地飞了几下,没飞起来,“根本没有这样的事,那方土地谨慎爱民,是大大的好人,到底是谁在诽谤?” 蓝家众人虽还在愁云惨雾之中,鱼婆毕竟见过世面,等回过来一点神,见结界之中竟还有此鸟,心中一惊,大声道:“这只鸟竟什么时候混在了这里,赶紧杀了,若是将我们刚才的话说出去,只怕没有人可以活。” 鱼婆说着,竟看向了三两。 三两却没动,虽然白骨一向的有些三不着两,在性命一事上却从来不含糊。 她推了推白骨的胳膊,十分感兴趣地问道:“这人你以前认识?” 白骨看着那鸟人,重重地叹息一声,“王福常,看来你是真的不认得我了。” 那鸟人听人唤他福常,身子一震,几乎是翻倒在地。 连白骨都觉得这人实在不上台面,斜睨问道:“你怎么还是如此?娶老婆了没?” 鸟人听她这样说,更加惊愕,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着白骨。 白骨长了一张实在过于寻常的脸,只有一双眼睛略大些,却无神。这张脸一旦放入到芸芸众生之中,便再也找不到了,也不能怪鸟人记不得。 鸟人看着看着,看见了白骨胸前那朵骨花,他的眼睛突然放出绿幽幽的光来,“表妹,你是表妹?” 那鸟人说着,就扑腾着上来,要抱住白骨。 美强傻息羽轻轻推了他一把,将他推的一屁股跌倒在地上。 三两更是惊诧,看白骨的表情,竟没有反驳的意思。 在一起一千年了,三两从未听说过白骨还有亲戚,更何况这个亲戚还是个鸟......表哥。 这鸟人到底是谁? 鸟人却一点也不气馁,继续扑腾着站起,继续满脸热切地道:“表妹,你成婚了没有?这些年过得可好?表妹,你不知道我这些年苦啊,被赶出了土地庙,在街头流浪了这许多年,风里来雨里去,不知道受了多少苦。这下可好了,我可算是找到你了,表妹,你可不能再扔下我不管啊。” 三两真的再也听不下去了。 这话,怎么听的这样耳熟? 这是有人又要赖上白骨的意思? 三两抱胸,看着鸟人的目光愈发不善。 白骨听了,却居然点了点头道:“你怎么就被赶出了王盘山?慢慢说来。” 众人这下真的都掉下了下巴。 土地庙?土地爷?王盘山?表哥?这几个词到底应该组合在一起的? 难道是......表哥是王盘山土地庙土地爷? 第二十六章 旧人旧事 不管众人如何不信,这个鸟人的确就是鱼婆口中那个吃小孩的土地爷。 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土地爷王福常,泪眼婆娑,这些年,他是真的苦啊。 白骨捏住了王福常的话头。 天已经蒙蒙亮,一夜未眠,鱼婆显然已经有了逐客的意思。 白骨微微一笑,看了眼鱼婆腰间的铁钩子。 鱼婆这一晚对他们动没动杀机,她不知道。但有三两和息羽在,鱼婆动了杀机,也无所谓。 其实非亲非故,不过一日的交情,她也是该走了。 白骨头也不回地走了。 息羽收了结界,三两拎起土地爷,看了眼蓝家众姐妹,也头也不回地走了。 鱼婆嘭地关了门。 —————————————— “表妹,小团圆呢?他到哪里去了?莫非他已得道成仙,飞升了?” 鸟人很呱噪,一路上白骨还未问他点什么,他已先问了一连串的问题。 三两却听的仔细,小团圆这三个字冒出来的时候,三两眉毛挑了挑。 团圆这名字,她从未听白骨提起来过。第一次听到白骨的过去,她很不熟悉,也很不习惯。 白骨小心翼翼去看三两神色,笑嘻嘻地去拉她的袖子:“是个小孩子,没遇到你之前,我们在一起过活。” 三两脸色好看了点。 鸟人却十分适时道:“是她未婚先孕和一个男人生的,我那个时候还说,要么我和你一起养?结果你猜怎么着?那孩子凶的狠,差点没把我腿打瘸了。” 鸟人这番话,好似一个炸雷。 未婚先孕?和一个男人生的? 这么劲爆的么? 三两以为自己耳朵聋了。 她没去猜后来怎么着。她只是看了看息羽,又看了看王福常,同样是鸟,一只长成了这样,怎么一只就长成了那样? 她实在看不惯鸟人的长相,对着他的嘴脸,狠狠淬了一口。 不打他,是看在他是表哥的份上。 然而,鸟人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脸上已经结结实实挨了一剑。 竟是息羽拔了剑。 好在只是拿剑背拍了一下,否则只怕他已经当场毙命。 鸟人没料到这个看似温和的美少年手段如此狠辣,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坐在地上喘气。 息羽却已经施施然收了剑,系回腰间。 “我要给大王做小的,和她生孩子,别人不可以。” 微风拂过,息羽额前碎发轻轻飘动,他温和的眼睛看向鸟人,很轻但很认真地说。 鸟人愣住。白骨想死。 “难道是失足?该不会是背德吧?”三两双手叉腰,看着白骨的眼神却充满了期待。 白骨看着三两眼中那莫名的兴奋,无奈道:“没有失足,不是背德,没有那些,不要去想。” “不是我的孩子,是我捡的,不,也不是捡的,反正,不是我生的。”白骨大王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三两拍了拍白骨的肩膀,表示安慰。 息羽看着白骨,眼中有了委屈。 这是要百口莫辩,屈打成招了吗? 白骨转头对鸟人怒道:“和你说了多少次,团圆是我大爷。” 那鸟人闻言,居然嘿嘿笑了一声道:“玩笑玩笑,你生不了孩子嘛,我知道的。” 旧人就是麻烦,她生不了孩子这些个旧事,白骨本不打算和三两说的。 三两闻言,却是愣了一愣。蛇产子艰难,却还是可以生孩子的,白骨却不能。 白骨很想把这只鸟拔毛炖汤,她怕三两哭,抬头却看到息羽正专注地看着她。 息羽灵智未开,所以白骨说话从不背着他,说什么话,也从不用担心他的感受。 可是,这一刻的息羽,看起来却有一种快要碎裂的感觉。 灵智未开,不代表什么都不懂。 孩子是什么,他记得他以前问过了了真人这个问题。 真人摸着他的头说,你就是个孩子,有了孩子,就有了家,有了家,才能和喜欢的人永远在一起。 他喜欢白骨,想和白骨有个家,和白骨生孩子,和白骨永远在一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已经成了息羽所有的信念。 可是,白骨不能有孩子,那么有一天,白骨一定会离开他。 在他只有一点微光照进的世界里,白骨是他的全部。 息羽抱住了白骨,像第一次见面那样,不管不顾地,抱住了她,好似只要他轻轻松开一点,她就会不见。 四季更迭,百花盛开,千山万水,万里星河,如果不能和她在一起,所有的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如果是这么个人,就算是傻子,倒也不亏。”鸟人看着紧紧抱着白骨的息羽,脸上虽还有些疼,却也忍不住由衷道。 一个破碎的这么干净的美人,谁能不喜欢? 白骨却叹了口气,从息羽怀里挣脱出来。 三两正若有所思地朝她看了过来。白骨心头一紧,怕三两要说什么,没想到她只是咧嘴一笑,“什么大不了的,以后我生一个,给你养,也一样。” 白骨大笑。 三两也大笑了几声。可惜毒三娘当真不擅长大笑,笑了几声就呛住了。 “团圆的事情,以后和你说。”白骨对三两柔声道。 然后,转头看向鸟人的时候,目光已经沉了下来,“说吧,你为何被赶出了王盘山?怎么变成了这副样子?是因为你的靠山倒了吗?” 王福常听到靠山倒了几个字,再也按捺不住,什么也管不了了,千年的冤屈,万年的苦楚,在这一刻,全都倒了出来。 土地爷王福常还在做凡人的时候,喜欢喝酒赌钱。 他虽是个赌鬼,赌运却一直不错,所以手脚健在,生活也过得去。 有一次,他在一个赌场赢了钱,正在大发红包的时候,遇到了一个穿白衣的少年。 白衣少年带着芙蓉帽,帽上插了一朵海棠,招摇着朝他走了过来, “喂,兄弟,借我点钱。” 少年长得很瘦,却穿了件过分宽大的袍子,就显得更瘦了。因此她虽做了男子打扮,却一看就是个女子。 王福常看着少年,突然恍然大悟:“你是不是我的表妹?” 王福常有很多个表妹,他只记得个大概。这人长得好像就是他其中一个表妹。 少年挥了挥手,嘴上却应了下来,笑道:“表哥,借点钱。” 这人当然不是他表妹,他看第二眼的时候,已经能够分辨。 可是今日王福常运气好,心情也好,还是扔了几枚铜钱给她。 少年作揖道谢,他身后钻出来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孩,七八岁模样,一脸老气横秋道:“就和你说,这人小气。” 那少年却掂了掂铜板道:“这么多天了,也就他肯给这几个铜板,你就知足吧。” “喂,表哥,”少年笑嘻嘻地看着王福常,“谢谢你仗义疏财,走,我给你介绍个靠山。” 第二十七章 少年少年 白骨给王福常介绍的靠山是正元山一位大修。 大修名劲,字苍之,其实不过是个二十岁的少年。 和他的名字一样,少年无处安放的蓬勃朝气,都要从脑门里冲出来了。 白骨又从来喜欢少年,呵,美少年。 乡里出了吃人的怪物,村人本来已经请了白骨和团圆,又有些不放心,又去请正元山的道长。 村人还怕白骨要不高兴,款待了好些好酒好菜,没想到两个人一见面就脾气相投,只恨没有投在一个娘胎里,于是立刻月下结拜。 只可惜白骨要去寻人,不能久留。 苍之却怎么也舍不得,反正他是少年,精力也和朝气一样,旺盛的无处发泄,于是就一路走一路陪她去寻人。 苍之是那种谁见了都喜欢的人。 路边卖茶的大爷,看见他,都要多请他多喝杯茶。 不管他走到哪里,总有人送,有时候送了十多里路,还是不肯回去。 老人们则一见到他就要说,要是我们家能生出个这样的孩子来就好了。 更过分的是,近日有人开始为他写诗,写词,甚至写话本。 白骨悄悄买了本回来,仔细地翻了翻,上面甚至都没有提到她的名字,只用了“余者”两个字。 他是苍之,她是余者。 白骨很是羡慕,又有些不服气。 这几日他们正好走到一个市集,白骨就和他约定,不如我们分头,各自去问陌生人讨红包,比比看谁讨得多。 团圆十分不明白,白骨为什么老做些自取其辱的事。 却没想到,这一次,苍之一个红包也没讨到。白骨咧嘴笑了半日。 白骨带着王福常回去,本来是想捉弄捉弄苍之的。 可是他看见王福常就拍了胸脯,笑道:“包在我身上,以后我就是你的靠山。” 这下,连团圆大爷都喜欢他了。 可王福常是扶不起的阿斗,几乎一无是处,以前他一个人在街市上混的时候,还不觉得,可是跟在苍之身边,立刻就明显了起来。 王福常变得非常沮丧,愈发的喝酒赌钱。 苍之却又拍着胸脯道:“包在我身上。我师父说一个人不求上进是因为身上未担责任。我这里有一张敕封土地爷的符箓,你去王盘山当个几年的土地爷,自然就与现在不同了。” 王福常就这样,因为这个靠山,莫名其妙地去当了土地爷。 没有救了什么过路的大仙,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机缘。 只是没想到,王福常一去做这个王盘山的土地爷,一做就做了上千年。 送走王福常后的第二天,苍之就接到了正元山的飞书。 家国罹难,苍之速回。 黑洛与长水的这一场大战,厮杀惨烈,不死不休。 黑洛坑杀长水十万男子,女子皆冲为军妓。 长水死战,全民皆兵,处处可见腰间悬人头,脖颈挂人耳的惨景。 正元山作为长水的护国柱石,苍之作为护国柱石的第十八代首徒,此刻当冲锋在阵前。 白骨实在舍不得他走,临别的时候,绣了朵歪歪扭扭的骨花送给他。 白骨道:“我们家乡的人死的时候,都穿戴绣了骨花的寿衣,你若死了,死之前一定将这朵骨花放在心口,这样就可以保佑你所爱之人幸福安康。” 一般人要是这么道别,恐怕真的是永别了。 咒人死吗?还能不能好好做朋友了? 可是苍之却仍旧道:“包在我身上,死之前,一定将它放在心口上。” 白骨此刻也由衷地叹息了一声道:“可惜我生不了孩子,否则一定生个你这样的。” 没想到苍之这一次却没有说包在他身上,他居然低了头,对白骨道:“要么等我打完战回来,我们成婚?” 白骨万分错愕。 苍之已抓了抓头道:“太想一直和你在一起,只有成婚这一个办法。” 白骨挥了挥手,转身便走。 苍之却喊道:“我师父说我年纪到了,他给我取了个号,叫寒松。以后你要是在什么地方听到这个名号,这就是我。” 白骨仍是一边挥手,一边走远,“太老气,太老气,不好听,不好听。” 寒松真人成婚那一日,一千零二十岁。 千年前黑洛长水一役,寒松真人伤了元神,闭关了整整一千年才出来。 寒松喜得良缘,全天下地发喜帖,到处地张贴喜报,恨不得告诉天下人他要成婚了。 玉苍山虽离尘世远了些,却也并不是完全的与世隔绝。 等白骨得到消息,缝了一身新衣赶过去赴宴的时候,已经是一年后。 苍之一脸幸福,对着白骨笑道:“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愿意嫁给我,那么多年轻弟子都心仪于她,她偏偏要与我在一起。” “她是个公主,从小娇养着长大,总觉得自己要怠慢了她,不知道怎么对她才好。” 白骨有些后悔没带息羽一起来。 苍之笑得仍旧和白痴一样,“其实我根本不是一千零二十岁,我骗她的,我已经一千两百八十岁了,哦,对,这个你最清楚。不过还好史官们糊涂,记不清楚岁月。我都老成这样了,可她还那么年轻,你说......” 白骨比他更老! 白骨呕了一肚子气回去。这一次,苍之再也没有和她说,包在我身上。 还好,玉苍山要风花有风花,要雪月有雪月,白骨大王要怎么快乐就怎么快乐,很快的又继续生活乐无边了。 然而,白骨再一次听到苍之...... “师父给我取了个号,叫寒松,以后你要是在什么地方听到这个名号,这就是我。” 白骨最后一次听到寒松这个名号,是在鱼婆的嘴里。 鱼婆说寒松为护妻儿,战死沙场。 鱼婆说他的孩子还是死了。 鱼婆说他的妻子成了一个半人半鸟的怪物。 三两看着白骨无端地又掉了几颗泪,心中猜测着她伤心的原因,却没有问。 息羽很自然地拿袖子,理所当然地替白骨擦了擦泪,不知道要问原因。 白骨看了眼灰头土脸的鸟人王福常,好似还要继续絮絮叨叨说自己这些年的苦楚,连忙又捏住了他的话头,问道:“你这一身鸟毛哪里来的?” 王福常也落了泪,“我那天本在庙中睡得好好的,突然来了一伙人,他们手抱着几个死婴,毕竟做了这么些年土地爷,我闻到他们身上的血腥之气,好似刚杀生,还有怨气缠绕,便觉得十分不对劲,想着要为民做主。我刚想现身镇住他们,可没想到其中一人将手中死婴往我身上一扔,然后我身上就长出了羽毛翅膀,变成了现在的鬼样子。” 白骨和三两对视一眼。 三两急急问道:“这么说,还是有人在王盘山吃婴孩?” 第二十八章 雀生之死 白骨却目光冷冷扫过王福常,声音更冷,“说实话,不杀。” 王福常翅膀忍不住地扑腾了一下,又惊掉了几根羽毛。 他是多少年没有见过表妹这个神情了。 表妹这人有些邪性,平日里对谁都笑嘻嘻的,可若是一旦发了火,那便是毁天灭地的事,她都干的出来。 王福常记得她背上有时候还会背上一副枯骨,那真的是见神杀神,见佛杀佛,心性之毒辣,手段之残忍,到现在他有时候做噩梦梦到还会惊醒。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将心一横。现在告诉她说不定还有活命的机会,要是将来让她自己查出来,只怕自己要死得更惨。 王福常咬了咬牙,开口道:“前些年王盘山突然来了一群不明来历的人,专门找女妖做落生婆,然后将女子腹中胎儿养到七八个月大,再打下来。“ 三两再次听到此事,还是忍不住浑身汗毛又倒立了起来,“听说在人族,同族相残也是不被原谅的,为何这群人可以这样肆意妄为?” ”养到七八个月大,还不算人,所以当地官府也并不计较。”王福常叹道。 七八个月大的孩子,生下来就能活,已经有魂魄驻在他们神海。 白骨声音变得极冷,“那些女子最后如何了?” 王福常重重地叹息了一声,道:“女子落胎后,也没人管她们死活,反正本是娼妓,便立刻又被逼着去做原来的营生,如此很快又有孕,死在落生婆手里的不知道多少人了。” “你与他们勾结了?”白骨听到此处,斜睨了王福常一眼。 王福常偷偷去看白骨神色,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道:“初时我并不知他们如此作恶,以为他们只是落胎赚钱。他们又给我修了金身,这世上又有多少个土地爷能有个金身!我一时鬼迷心窍,便由着他们了。” 白骨又斜睨他一眼,王福常吓得哆嗦了一下,连忙道:“后来,我发现他们竟丧尽天良剖腹取婴的时候,便立刻阻止。我因为有了恩公给的土地敕封符箓傍身,有了些灵力,那群人初时也不是我的对手。但后来,他们中一人居然将一个死婴甩在我的背上,然后我身上就长出了羽毛翅膀,变成了这个半人半鬼的样子。” 白骨听完,冷哼一声,问道:“他们可有吃那些婴孩?” 王福常摇头道:“这我真的不知道。但我想那些死婴只是爬到我背上,我就变成了这样,若是吃下去,只怕不会有好结果。” 白骨不置可否,又问道:“你被赶出土地庙后,去找了苍之的妻子?” 王福常讶然道:“你如何知道此事?” 夜游行女,静柔公主,镜贞真人,苍之的妻子...... 靠山既然倒了,王福常自然要去找新的靠山。而这个新的靠山,第一选择当然是老靠山最亲之人。 王福常道哭丧着一张脸,“我本想去找恩公的,可是听说恩公竟然已经死在了战场上,于是我就去找了夜行游女大人。可是她把我赶了出来,说一看见我就头疼。” 三两听到这话,忍不住看了王福常一眼,心道,这也不能完全怪那个什么夜行游女。 三两见白骨陷入沉思,也不打断,过了许久才问道:“我们现在就出发去王盘山?” 白骨却摇了摇头,抬头看着天空,叹道:“我一直在想,雀生到底是怎么死的。” 三两愣了愣问:“不是夜行游女那滴血杀死的么?” 白骨眯起眼睛,“雀生何处漏了行迹?天罗地网当真无孔不入的话,当年那五百女子出逃,也不会等到出了城墙根才降下血雨。除非.....” “除非这个天罗地网一直盯着蓝家。”三两击掌,恍然大悟。 白骨点头,“只是小小一户蓝家,有什么特别之处,让夜行游女如此费心?” 三两也疑惑道:“难道是有内鬼?” 白骨摇头,“若有内鬼,这样的人家不过蝼蚁,天罗地网早就施惩,不会等到行动那一天,除非......” “除非什么?”三两实在着急,催促道。 白骨看了眼王福常,“除非夜行游女一直关注着蓝家,所以在那一晚雀生行动之时,发现了蛛丝马迹。” 鸟人王福常听到这里,突然,他脸上所有的血色褪去。 小小一个蓝家,和所有黑洛的人家一样,并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若真要说不同,只有一处,与其他人家不同。 他成了这半人半鸟的怪物后,其他人家都当他是个晦气东西,见了就打。 他心中实在郁闷难解,见过夜行游女后,发现自己与她看起来竟有一些相似之处,于是便开始假冒夜行游女。反正都是鸟身,也分不出男女了。 可是,他这个样子实在......但好在假冒夜行游女之后,就算其他人不敢将他打出去,也从不理睬他。 只有那个叫雀生的少女,带着全家女子,天天游女大人长游女大人短的叫他,对他又恭敬又崇拜,一心一意祈求着他的保护,所以他就经常去她那里白吃白拿白耍。 是他,或许是他......引来了夜游行女的目光..... 白骨叹息一声,看着三两,又看了眼冷冷的王福常,道:“带我们去见她吧。” “谁?”王福常一时没反应过来。 白骨叹道:“去见苍之的妻子。” 王福常不料白骨竟要他带她去见夜行游女,头一缩,“不去不去,她比你还可怕。” 白骨不说话,只是拍了拍背。 王朝福脑中立刻闪过白骨背上背着枯骨的样子,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悲痛。 靠山啊,你怎么就倒了呢? 有你在,一切都可以包在你身上,我何至于沦落至此啊! —— 黑洛皇宫重建的那一年,国君亲自下令,夜行游女大人为国效死,当以举国之力,为其修筑瞭星台。 瞭星台建好后,夜行游女大人不要任何仕婢宫人,一人住在这瞭星台上,每日遥望朱雀门。 那里是她镇压判军的决战之地,也是她丈夫孩子死去的地方。 所有人都说夜行游女大人因之成狂,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疯子。 只有疯子才会下令,布下天罗地网,不是吗? 第二十九章 首徒战甲 白骨来给苍之贺喜的时候,远远看过他妻子一眼。 一片芍药花海中,他的妻子正在与人宴饮。 他说,他的妻子最喜欢芍药,所以他满天下寻找最稀有的芍药品种,为她建了这一座芍药园。 虽然是女修,那个女子却仍旧穿了一袭丹朱色罗衣,鬓上插了一朵红色芍药,美的如春华绽放。 她正与周围的人谈笑风生,看起来又随意又自在,虽然相隔很远,她的笑声却仍仿若响在耳边。 白骨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发现她虽笑着,眼中却有一种不惧怕天地的无畏,仿若生来便可支配万物。 她是黑洛的公主,是黑洛不世出的天才,是黑洛人人供奉的守护神,天生就应该如此。 苍之却看着白骨,笑着叹息:“她太好了,我要把她带走,藏起来。” - 有王福常指路,众人避开了皇宫的法阵,也算是免了一场麻烦。 “绕过这个园子,就到瞭星台了。”王福常道。 三两却眉头微皱,问道:“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血腥气?” 白骨点点头,“是新鲜的。” 王福常听了,连忙抬头远望,却突然的腿一软,好似看到了什么极度可怕的事情,支撑不住地跪倒在了地上。 白骨眸子微眯,也极目远眺。 远处,瞭星台像一道浓重的阴影,高高耸立在黑洛皇宫,这是黑洛至高无上权威的象征。 然而,此刻的瞭星台外墙上,竟然密密麻麻挂满了血淋淋的人头,一串串地垂下来,起码有上千颗。 人头显然都是刚砍下来不久,血气尚带着鲜活滚烫的腥甜,鲜红温热的血顺着人头一滴滴往下坠,在地面的石砖上积出一滩滩暗沉血洼。 风声,静止了。 即便是三两已经活了千年,此刻也被眼前这诡异恐怖的场景镇住,心头如擂鼓般跳动起来。 息羽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瞭星台,血色在他的眼中弥漫,好似要将他澄澈眼眸染黑。 白骨叹息了一声,从袖中掏出一块白布,遮住了他的眼睛。 三两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那女人疯了,这几个字终归是没说出口。 毕竟并非同类,三两深呼吸一口气,缓和了一下,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白骨眸子幽深,缓缓道:“雀生成功了。” 三两脑中好像闪现一丝灵光,却旋即又觉得不可置信。 白骨叹息一声,道:”既然来了,先上去看看吧。“ 瞭星台沉重的大门被推开,陈年的灰尘簌簌飞下,一种腐烂发霉的气息卷来,呛的人几乎窒息。 这里安静极了,没有一点声音。 王福常点亮了事先准备好的火把。 白骨借着火光,看了下四周。瞭星台內,四根的鎏金玉柱分列两侧,嵌满细碎东珠。即便是许多年过去,仍旧可以想象当年这里的繁华盛景。 只是.....整个瞭星台竟然没有一扇窗户。 外面正烈阳高照,这里却没有透进一丝光亮。 众人一步步拾阶而上,却都觉得自己好像正一步步走向坟墓深处。 也不知道在黑暗中走了多久,众人才终于走到瞭星台最高处。 王福常做了个手势,意思是到了。 白骨抬头去看屋顶,只见正中高悬九重藻井,斗拱层叠交错,瑰丽庄严。 那藻井雕刻的栩栩如生。一个女子冲在千军万马之中,正在与人厮杀,她的背上背着一个婴孩,脚下躺着一个正在痛苦哀嚎的男子。原来这藻井雕刻的竟是当年皇宫外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大战。 白骨看着这幅藻井,眸子慢慢地一点点地放大。 那躺在地上的男子竟然是一具穿着战甲的干尸。 干尸被钉在藻井上,身上插着一只长戟,脸部还保留着生前因痛苦而极度扭曲的表情。 那件战甲,白骨认的。 以前,有个白痴经常拿出来和她炫耀。 这是我师父送我的,是我们正元山首徒一代代传承下来的。 我们正元虽是仙门宗派,可一向以守护长水为首责,等有一天我穿上它冲锋陷阵的时候,一定威风凛凛,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来看。 白骨看着那具干尸,久久不语。 她,来了。 - 白骨慢慢看向那个坐在藻井正下方的人。 她穿了一件宽大的黑色袍子,将全身都遮盖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无声无息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低着头,好似在沉睡,又好似已经死去。 王福常看着她,不自觉地身子一颤。 这人,正是黑洛至高无上的夜行游女大人。 “镜贞......” 白骨轻轻唤她,夜行游女慢慢地抬起来,张开一双浑浊的眼睛。 她盯着白骨的脸看了许久,又看向她胸前的骨花。 “是你来了。” 虽然因为常年不开口说话,夜行游女的声音干涩沙哑至极,但白骨仍然听得出她居然轻笑了一声。 白骨点了点头道:“我来了。” 夜行游女重重叹息一声,问道:“你来做什么?” 白骨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白色荷包,她将荷包放到那人面前的地上,郑重道:“我来给苍之送奠仪。” 夜行游女似乎十分吃力地将身子往前挪了一挪,低头看了眼那个小小荷包。 ”你是第一个来给苍之送奠仪的人。” 白骨抱拳,“来晚了,对不住。” 夜行游女竟对着白骨深深鞠了一躬,行了一个未亡人答谢之礼。 然后,那个白色荷包好似被一个黑色的东西一卷,瞬息便不见了。 白骨轻轻挥手,却没有再开口说话。 反而是夜行游女又开口道:“苍之死之前,在心口处,放了一朵骨花。” 白骨听了,微微笑了一笑,道:“他希望他所爱之人幸福安康。” 夜行游女也点点头,“他这个人,就是如此,爱着所有人,惦记着所有人。” 白骨摇头,“他所爱之人虽多,可我知道那朵骨花是为你而放。” 夜行游女却问道:“为我吗?” 白骨肯定地点头。 夜行游女却闭上了眼睛,凄楚道:“他是长水的寒松,我是黑洛的镜贞。” 白骨闻言,眸子沉了沉,诚恳道:“可否告诉我他到底是怎么死的?如此,以后我为他立墓碑的时候,也好为他立传。” 夜行游女好似又轻轻笑了一声,“他这样一个大英雄,的确配得上立个好传。” 白骨拱手,再次道:“请告诉我。” 夜行游女又瞪开了那双浑浊的眼睛,深深看向白骨,“怪不得他和我说,如果有一天他死了,我应该去找你。他说,有你陪着我一起度过余生,他就可以放心了。” 白骨点点头,“我家住在玉苍山,如果你想来,我随时欢迎。” 夜行游女好似看着怪物一般看着白骨,许久,她终于道:“可惜啊,我如今不能见光,出不去了。你去那边石壁看吧,我和他的事,都已经刻在了上面。” 白骨立刻从王福常手中拿过火把,走到石壁前,只见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一行行字。 字迹不是特别整齐,虽然洒脱有力,但仍然可以看出出自一个女子之手。 夜行游女又低下了头,好似死去一般。 第三十章 长水黑洛 认识苍之那一年,镜贞二十岁。 他们萍水相逢,不问来历。 那个老男人挠着头,说他一千零二十岁,说他整整闭关了一千年,说他一步也没有踏出过山门。 如此说来,我这年纪应该从我闭关那一年算起。老男人居然这样说。 他闭关那一年,二十岁。 镜贞觉得这个人是个白痴。 他却只是笑着说,我叫苍之,你呢? 叫苍之的这个老男人因为常年被灵药滋养着,看起来三十岁年纪不到,眼中还有少年的锐气,笑起来的时候,也还真的如同少年般明亮又干净。 他本来要去游历天下寻访好友的,可是遇到镜贞后,他就不走了。 镜贞要潜心苦修,他就陪着镜辛苦修,镜贞要斩妖除魔,他就陪着斩妖除魔。 镜贞觉得他好烦,可是这个人,走到哪里都有人喜欢。 有一次,他们经过一片西瓜田,那卖西瓜的大娘居然切好了一盘西瓜,端到他们面前。 大娘说,听说最近村里来了个大善人,想必就是您二位吧?我家孙子生了大病,要用人参做药引子,家里穷得很,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大娘一边说一边抹眼泪。 苍之说,包在我身上。 这句话,镜贞很不喜欢。老的掉渣,土的掉渣,老土的掉渣。 苍之一无所觉。他在钱袋里抓了一把钱给大娘。大娘欢天喜地地走了。 什么大善人?什么您二位?他是他,我是我,不是二位。 镜贞嫌恶地看了眼切的歪七扭八的西瓜,一个纵身,消失不见。 镜贞站在一个农家院子里。那个切西瓜的大娘正在屋内数银子,没有什么生了病的孙子。 人参这味药,小孩子一般吃不得。这是修炼的入门药理,他难道不知道?镜贞这下十分确定,他真的是个白痴。 苍之站在她身后,笑起来,刚才一着急,就给忘记了。 苍之说着,去拿回了钱,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继续和镜贞说说笑笑。 镜贞实在被烦的没有了办法,只好和他说,我是黑洛的公主,以后就算要寻个道侣,也要找个与我身份般配的。 苍之这一次听的愣住了,一张脸变得苍白。 镜贞这一次走了,苍之却没有跟上来。 镜贞看了看身后,突然觉得有些空荡荡的。 苍之再一次来找镜贞,仍旧苍白着一张脸。 他眼中少年的锐气竟褪去了,脸上也没有了那种明亮干净的笑容,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痛楚。 苍之说,本来再也不应该来看你,可是我和自己说,最后来和你道个别。 镜贞突然笑起来,这么说,你想通了? 苍之却摇头,我是长水国正元山弟子,与你有国仇,我们无法在一起。 这一下,公主镜贞却笑得更大声了。 她当真觉得有趣极了。 原来是正元山的弟子!不知道自己与他的国仇比起来,哪个在他心中更重? 那之后,不管苍之走到哪里,镜贞就跟他走到哪里。可是苍之再也没有转身。 镜贞跟着跟着,不知为何,就越来越把苍之放在了心上。 有一天,镜贞看着微风吹斜阳,看着仍旧走在前面不理她的苍之,突然说,不如我们成婚吧。 苍之突然转头,镜贞看见他的眼眸被夕阳熏成了浅淡的金色。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可是,正元山弟子若想娶黑洛女子,需得跪火堂。 正元山老祖万春真人给宗门留下了镇派之宝英招甲,也给宗门留下了火堂。 火堂里有一味他的三昧真火,可以焚烧修仙者的真元。 如果宗门內弟子犯了错,只要跪三天三夜火堂,那么便既往不咎。 真元一直被焚烧是什么滋味? 听说比肉放在火上烤疼个百倍而已。听说即便是宗派有史以来意志最坚定的弟子,也从没能在此跪个三天三夜。 苍之推开了火堂的门,跪了下来。 苍之跪在火堂的第三天,镜贞才知道这个消息。 她赶来的时候,苍之已经躺在冰床上,看起来奄奄一息。 他的外表没有一点损伤,可是他就是紧闭着双眼,一动也不动。 他必定是要死了。 成婚,之前只不过是随口说说。 他不理她,她就偏要他理她。 一个少男少女间打打闹闹的游戏而已。 镜贞的眼泪落在苍之的身上,他果然是太老太老了,老的连玩笑话也听不懂了。 还好,万春真人破关赶来,救了苍之,也允了他们之间的婚事。 镜贞公主带苍之回了黑洛,说一不二,宣布了婚礼。 二人成婚后,苍之就跟着镜贞住在了她的宗门內。 两个人偶尔说说笑笑,偶尔打打闹闹,倒也和美。 贞烈叛军即将杀向皇宫的时候,苍之率先听到了消息,他虽有些犹豫,还是告诉了镜贞。 镜贞公主已经有七个月的身孕,但她当然要回去保卫家国。苍之义无反顾陪她一起。 黑洛皇宫外,朱雀门前,贞烈大军压境。 亲一色的女子,穿着各式的麻衣。她们剪了一式的短发,有些握刀,有些握戟。 她们每个人的刀戟上都是血珠子滚滚,像一只只恶鬼,站在那高高的宫门前。 镜贞也是女子,可她更是黑洛的公主。 她身披战甲,杀向贞烈军,所向无敌。 可是突然一只蓝幽幽淬了毒的暗箭射向她的腹部,将她的腹部射穿,她的孩子从她的身体里面被射了出来,钉在了地上。 镜贞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腹部,听到有人喊,是他干的,是驸马! 她回过头,看见他的丈夫脚下放着一个箭矢,那箭矢也蓝幽幽的,淬了毒。 他丈夫的四周,所有士兵都指着他,对着她喊,是他干的,是他干的,驸马叛国,驸马叛国。 他哪里有叛国? 他是长水的苍之,她是黑洛的镜贞。 第三十一章 不共戴天 这个世上,从古至今有过很多公主。 受宠的有,受苦的有,在朝局中举足轻重的有,被牺牲无足轻重的也有。 公主这个行当,从来微妙。 当镜贞还是静柔公主的时候,便与一般的公主不同,她生来有灵根。 灵根这个东西,当真奇妙,长在人身上,煮着吃煎着吃都不行。它长在谁身上就跟着谁一辈子,人死了,灵根也就枯萎了。 王权富贵固然诱人,但如何比得过快活神仙? 生而为人,弱小可怜。权势通天,家财万贯,绝世美貌,也都不过眼云烟。 但镜贞公主不仅生在皇家,将来还有可能羽化飞升,去当神仙,简直完美到可怕。 从知道公主有灵根那一日起,她的父王就日日宠幸她母妃,希望多生出几个与镜贞一般的王弟王妹,组成个灵根天团。 只可惜,母妃连生了四胎,都不过庸才,最后母妃还因难产薨逝。 父王既然再生不出镜贞这样的孩子,于是一边请国师好好在仙途上指导,一边延请名师教化君恩,另外还下旨召集全国名医,到处去挖灵花灵草,把黑洛一座座好好的山,都挖的光秃秃的。 镜贞长到十二岁的时候,便已经深知自己乃是国之栋梁,家之柱石,当为国效力,视死如归。 唯一的遗憾...... 只可惜是个女子,黑洛王经常看着镜贞叹息。 镜贞与苍之成婚时,许多人劝黑洛王,女儿嫁出去就回不来了,更何况驸马还是长水正元山首徒。 果然镜贞与苍之成婚后,便离开了黑洛王宫。 谁也拦不住她。 好在是苍之跟着镜贞住在宗门,黑洛国內倒也没掀起多大风浪。 黑洛王当然也从未怪过她,只是让她小心,要多注意正元山与苍之的书信。 镜贞与苍之说了好几次,也无需这样牵挂正元,每月都去书信。 苍之说,从小在那里长大,难免惦念。 镜贞想想也是人之常情,便不再多劝。 黑洛王来信道:父王虽生于宫掖,却也有父母子女,也能体会寻常人家之天伦,自然能体谅驸马心境。然贞儿既托生天家,为人处事,还需得多做筹谋,望佳儿佳婿瓜瓞绵绵,早得贵子。 她的父王,是天下最好的父王。 镜贞将信读了一遍又一遍,她当真十分想念父王。 - 虽如此,镜贞毕竟已经踏上仙途,仍是一心在宗门內静修,只回过黑洛王宫两次。 第一次,黑洛王病重,急召镜贞公主回朝。 可惜,镜贞踏云而来,还是迟了一步。 镜贞想起小时候父王将她抱在腿上,拿着九连环与她嬉闹,便哭了一场又一场。 父王病重,她竟不能在身前侍奉,若她早些知道,亲自为父王炼丹,一定可以为父王延寿。 愧疚和悲痛将镜贞彻底击垮,苍之在旁,也无能为力。 王兄来安慰,送来民间进贡安神静心的灵丹。 王兄看着镜贞服下,满眼关切。 镜贞与王兄对坐,又哭了一场。 - 第二次,便是黑洛有难。 钉在婴孩身上的箭矢蓝幽幽的淬了毒,但是上面分明炼化了一丝英招的元魂,是正元山法器独有的标记。 在苍之脚下的箭矢也蓝幽幽的,淬了相同的毒,上面也炼化了一丝英招的元魂。 两只一模一样的箭矢,苍之做了两手准备,一箭射不成功,还有第二箭。 为人处事,多做筹谋。他是正元山首徒,想必从小师父也是耳提面命。 苍之与正元山的书信并无特别,可如今想起来,万春真人好似总叫苍之好好照顾她的身体。 一个出世多年的师祖,为何总嘱咐他这样的琐事? 难道是提醒他.....? 巨大的悲痛袭来,镜贞背脊起了一阵凉意。 她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腹部,看着被箭矢钉在地上的婴孩,那是她的骨血,也是她与苍之所有过往的终结。 假的吧,这个世界怎么能有这么好的人? 都包在他的身边? 一个人在被愚弄被伤害的时候,真的可以笑嘻嘻地都不在乎吗? 都是假的,只有谎言。 因为是演戏,所以才可以这么好。 贞烈军兵步步逼近。 那些女子为何要剃短发?在家相夫教子,不好么?安稳度日不好么?她们为何要手握刀戟,为何要判国判家? 苍之,不,寒松真人,就在等着这一天吧。 在战场上,在危急时刻,在生死关头,用暗箭取她的性命。 可是苍之,我腹中是你和我的骨血...... “驸马叛国,驸马叛国.......” 镜贞看着苍之拿起了地上那根蓝幽幽的箭矢,朝她飞奔而来,嘴里好似喊着什么。 镜贞挥手,他的四周立刻有无数黑洛士兵汹涌而上,他们的刀戟拦在他的身前。 镜贞走到婴孩的面前,将箭矢从他小小的身体里拔出,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他抱起,牢牢绑在了背上。 她提起长戟,注入毕生的灵力,她冲向苍之,将长戟刺进了他的胸口。 苍之被钉在了地上,和他们的孩子一样。 长水的苍之和黑洛的镜贞,本就是不共戴天。 苍之嘴巴动了动,镜贞只听到他最后对着她说了两个字:“镜贞.....“ 镜贞,她再也不要做镜贞。 她的背部滚烫,她的身体滚烫,她惊愕的回头,看到婴孩已经与她的身体紧紧地长在了一起。 也好,它本来就是与她长在一起的。 她生出了黑羽,长出了翅膀,变成了一个怪物。 还好,她从此刻起已一无所有,便什么也不用再畏惧。 贞烈军已经踏进了皇宫,黑洛大势已去。 镜贞想也不想,在空中割喉自尽。 可是她没有死去,她的血化做了一场血雨,贞烈军一碰到,便化作了一滩血水。 贞烈大败,四散而逃。 黑洛回归正统,以血雨救世的镜贞公主成了夜行游女大人。 黑洛以举国之力为游女大人筑起瞭星台,王兄亲自来为她迁居。 王兄说,这个国家有你在此护佑,大家才能安心,我才能安心。 夜行游女大人不会悲伤,也没有泪。 她转身走进了瞭星台,带着她的苍之,她的孩子,永远地住进了这里。 - 三两心中百般滋味,她不识字,可她看得出白骨读着那石壁上的字时慎重的神色。 这人是该正经些,可为何她正经起来的时候,她又有点不那么愿意了呢? 这个苍之是她的故人,可与他不过相处数月,比萍水相逢也只好了那么一点点。 三两拉拉她的袖子。白骨转头握了握她的手,摇头微笑,那意思是不要紧。 三两却对着息羽做了个戒备的手势,将手放在了腰间的银鞭上。 然而就在此刻,眼前似有一个如同拳头大小的黑影飞过,三两再看自己腰间,那银鞭已经不见。 第三十二章 小媳妇子 三两大骇,她已有千年修行,可没想到人类修士竟恐怖如斯,不过修炼短短几十年时间,竟可以完全压制她。 白骨也是一惊,可她连忙一把抓住息羽和三两的手,摇了摇头,转身对着那坐在黑暗中的夜行游女道:”喂,镜贞,我来只是为了祭拜苍之。” 夜行游女却冷笑了一声,“我不喜欢别人的挑衅,若不是看在骨花的情分上,她已经死了。” 原来这才是夜行游女大人,那个让全黑洛胆寒的人。 白骨对着息羽和三两再三摇头,才走到夜行游女的面前,轻声问道:“所以你杀了那些人,将他们的人头挂在墙上,让所有能看到瞭星台的人都看到?” 这话问的有些没头没脑,夜行游女却回道:“我无需和任何人解释。” 白骨叹息了一声,诚恳问道:“可否看到雀生的面子上,从此收回天罗地网?” 白骨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愣。 雀生死了,鱼婆送客,所有的事情不是完结了么? 她从来没有透露出一丝要管这事的样子,为何现在要在这个强大到恐怖的怪物面前提起天罗地网?就不怕她用天罗地网先网罗了你? “雀生?”不料夜行游女却并未发怒,只是顿了一顿,道:“你说那个女孩,她与我何干?” 白骨闻言,不怕死地朝游女走近一步,俯身问道:“你为了她,才杀了那么多人,不是吗?” 夜行游女冷哼一声:“我只是杀了那些胆敢对我不敬之人,即便只是对一个冒充我的人不敬,可他们如何能确定他不是我?” 白骨闻言,默默许久,道:“若我可以向你证明苍之不是放暗箭之人,你可否收回天罗地网?” 当真是烈士啊! 白骨虽然没再提雀生,却提起了更不该提之事。 这是觉得觉得活着太容易,要在危险边缘疯狂试探的意思? 夜行游女不料白骨竟敢咄咄逼人,声音却突然变得极其平淡,只道:“你立刻离开此地,我饶你不死。” 这话虽听来平平无奇,可不知为何,每个字都听得人胆战心惊,让人不寒而栗。 三两只觉得自己脖子嗖的一冷,好似有一阵阴风吹了进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白骨却还是摇头,不依不饶道:“我只问你,若我可以向你证明苍之不是放暗箭之人,你可否收回天罗地网?” 毫无征兆的,夜行游女黑袍之中飞出一滴血雨,朝白骨急射而来。 三两眸中蛇瞳惊恐地一跳。 那晚,就是这滴血雨,雀生只是轻轻碰到了一下,那么活生生的一个人,便永远地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白骨......” 眼看着那滴血雨就要射中白骨,身旁却有双大手将她轻轻一推,带她避过了这滴血雨。 原来息羽不知何时已经默默站在了她的身后。 三两呼出一口气,也疾走到白骨身旁。 可是三两当真不知道白骨这人到底经历过什么不知轻重的人生,怎么能就能没心没肺到如此程度?便是这样的生死一瞬,站定之后,她居然对着刚刚差点要了她命的夜行游女,摇头叹息道:“小媳妇子不听话,先抓起来再说。” 谁是小媳妇子?话说说清楚。 夜行游女大人是可以这样调戏的么? 然而,白骨话未说完,已经拍了拍背,二话不说,拔出腰间骨刀,深深刺进自己的胸口。 心口这个位置,应该是最它一直最渴求的吧,这一次,不用说那么多废话了吧。 白骨痛得闷哼了一声,却旋即大声喊道:“还不来?”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众人还在想还不来是何意思的时候,不知何时,一具枯骨已经悄无声息地趴在了白骨的背上,在她脖子后慢慢伸出头来,看着众人,咧着嘴对着他们笑。 夜行游女眸子一缩,猛地抬头,看向白骨,厉声问道:“你不是她,你是何人?” 什么天才不天才的,她不知道,不过倒也算敏锐。白骨赏了一个眼神给她,身子却是一晃,已到了息羽身后。 只见她将手搭在息羽的肩上,又重重地一捏,才笑道:“多日未见,可有想我?” 息羽闪身躲开,眼中却含着恨意,对着白骨道:“你快走,她很痛。” 白骨好似没有听懂,十分伤心地摇头,“你为何还是如此负我?” 白骨刚说完,脖子却好像被人掐住了一般,扭过头去,声音变得十分急促:“快办事,此处必有魂珠,你要还是不要?” “息羽和魂珠,我都要。” 白骨说完,再抬头时,已经又站在了夜行游女面前,对着她缓缓一笑,问道:“听说你不听话?” 然而话音未落,她已经伸出手掌,对着夜行游女虚空一抓。 只见夜行游女全身黑袍无风自动,突然啪的一声裂开,露出了她的身体。 这......这实在是连三两都觉得有些看不下去了。 众人虽都见过王福常人头鸟身的晦气样子,可是见到夜行游女的身体时,却还是忍不住垂下了眼睛。 眼前这个看着与王福常长得一模一样的晦气鸟人,真的就是大名鼎鼎的夜行游女大人,曾经的天之骄女镜贞公主? 如此,也怪不得她要杀了那些侮辱王福常的人,实在是就算他们站在一起,也是很难分辨真假的。 然而,他们毕竟还有一点不同,王福常好欺负,夜行游女大人却不好惹。 夜行游女怒不可遏,尖啸一声,飞到半空。 突然,她身周又落下一滴血雨,朝着白骨身上射去。 三两心头一揪,看向息羽。白骨却竟避也不避,挺身迎上,任那滴血落在了她的身上。 衣袍哗啦啦被血雨烧开,可她的身体竟一点损伤也没有,更别提化作血水了。 她一跃而起,不管不顾撞向夜行游女,笑道:“被养成了个毒怪而已,当真还以为自己多了得?”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夜行游女大惊,翅膀一挥,灌足灵力,就朝着白骨当头砸去。 白骨眉头一皱,没料到她竟然一怒之下使用了蛮力。这一砸她竟没能躲开,从楼顶直直摔了下去,被砸进了地底足有一丈深。 三两大惊失色,一千来,她第一次见那枯骨不仅没能一招制敌,而且还吃了亏。 她正要挺身迎战,却突然觉得眼前一花。 “大意了呀。”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来,只听轰隆一声,瞭星台楼顶已经被钻破了一个大洞。 一束强光射了进来,每个人都不自觉地闭了闭眼睛。 夜行游女数十年未见阳光,乍然看见,几乎整个身子都缩了起来,只想缩回那黑暗中去。 “尔何敢?” 夜行游女大喝,可话还没说完,她就觉得自己身子好似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睁眼一看,原来是一只布袋子已经将她全身罩住。 第三十三章 背你一程 夜行游女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一辈子会有被布袋子罩住的一天。 她在人间游历之时,曾经看到有恶霸用布袋子将人套住,然后打个半死。 所以,今日她难道是遇到恶霸了? 她,夜行游女大人,是真的遇到恶霸了吗? 这世间,她自认为即便是她已经早已飞升的祖师,也没有刚才那人那么强大的灵力,可以瞬间制服自己。 那个人绝对不是白骨!她可以感受出来她们完全不同的气息。 难道是与她身上的那具枯骨有关? 想来是什么召唤的邪术,可以瞬间召唤邪灵,增长灵力,可是这样的邪术总有反噬,轻则身体受损,重则慢慢被那邪灵夺舍。 所以在三界之中,修炼这样邪术的人极少,除非走投无路的玩命之徒才会如此拼死一搏。 只是玩命之徒...... 谁还不是个玩命之徒? 玩命,她最会了。 夜行游女想到此处,突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鸟体,又想起白骨刚才竟然喊她小媳妇子,心中不知涌起一种什么感觉,要不.....再割一次喉算了。 她......抖动下翅膀,觉得自己再想下去要疯,于是只得尝试再一次运起灵力,可是灵气却仍是轻飘飘地在体内消散了。 就在此刻,她猛地一摔,却没有摔在实质的地方。 布袋子不见了,她漂浮在了一片虚空之中。 难道她是被一只储物袋套住了? 可是为何她竟然连一个储物袋都挣脱不出?是灵力被封住了吗? 若是如此,万一她一直解不开灵力,岂不是要被关在这虚空之中一辈子..... 正想着,有一团粉色的云朵不知道何时从远处慢慢飘了来。 粉色的云朵是什么鬼?朝霞晚霞中有这个颜色吗? 然而,她面前的这团粉色云朵完全不理会她的想法,悠哉悠哉从她面前飘过。 细看,那粉色云朵中竟然躺着一个粉嘟嘟的小孩。 小孩子大约七八岁的模样,身上穿了一件粉色袄子,头上带了一个粉色帽子,与这粉色云朵好似完全融成了一体,一时竟分辨不出来。 小孩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好似在沉睡。 他的手上脚上都带着金镯子,胸口则挂了一个金灿灿的硕大锁片,竟足足占满了他整个胸口,着实富贵逼人。 这金镯锁片要是带在其他人身上,实在俗气的很。可是这个小孩生的胖墩墩的,粉雕玉琢般,带在他的身上,看着......让人忍不住就想把他抱在怀中,好好哄一哄。 夜行游女看出了神,于是又凑近细看那金锁片。 只见锁片正面刻满了瑞兽祥云,当中是硕大的“团圆”二字。 背面反过来则刻了一行小字:我乃福星降世,善待我者,皆有福报,财源广进,白日飞升。反之,欺凌我者,必有灾祸,不得好死,永不超生。虽说是小字,不过也是相较正面“团圆”两个大字而言,实则刻的也十分的大,好似生怕人看不见似的。 夜行游女长长呼出一口。 那个白痴的结拜兄弟果然也不是个好东西! 当真是个恶霸,竟然连一个小孩子也不放过,绑架了来。 夜行游女胸中怒气翻腾,一颗血滴从脖颈处飞出,可瞬息之间竟就被这虚空吞没了。 她实在无处发泄,心中竟涌起了一个荒谬的想法,那小孩的金锁片上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突然,白骨的声音从她头顶轰隆隆传来:“你乖乖呆在山河袋中几日,等我找到真相,再放你出来。” 话刚说完,却又加上了一句:“我心善,一定会放你出来的。” 夜行游女想大人开口反驳,想了想,又觉得有损气度,只好仍旧选择沉默不语。 最好不要让她出去,让她死在这里,若是将她放出去,一定要将那个恶霸碎尸万段! —— 白骨拍了拍手中的山河袋,对三两笑道:“抓住她了,你看本大王厉害不厉害?” 三两撇过头去,“是你抓的吗?你打得开山河袋吗?你制得住夜行游女么?” 白骨嘻嘻一笑。 息羽将苍之的尸身从藻井中背了下来,在地上安放好。 一颗魂珠悠荡荡从苍之的眉心处飞出,白骨轻轻接住,道了声谢。 “兄弟,再见之时,你怎么就变成了这幅鬼样子?”白骨蹲下身子,看着苍之那张因痛苦而极度扭曲的脸,发现他胸口那朵骨花,已经磨损的不成样子。 她叹息一声,将自己身上穿着的那件白袍脱下,盖在了他的身上。白袍衣襟上那朵骨花正好放在了他的胸口。 那一年,那个如朝霞般的少年,低着头,对她说,要么等我打完战回来,我们成婚?. 如果自己当年没有转身离去,如果自己当年答应了他,结局又会如何? 他现在会不会还站在原地,笑着对她挠头? “喂,想什么呢?就算你当年答应了他,也要等他个一千年,然后等他出关遇见真爱,狠狠负你一次。”三两看着白骨,慢悠悠吐出一句话。 毒三娘自从一千年前历了一次红尘,就练就了一张毒嘴。 白骨尴尬一笑,的确,在成婚这件事上,她缘分极淡,几乎为零,实在不用思虑过甚。 白骨想了想,蹲下,想将苍之背起。 息羽却拉住她,摇头道:“背上疼,我来。” 白骨微微一笑,道:“以前有一次他身受重伤,还背着我逃跑,背了一千多里路,后来差一点死了。这次,就让我自己背他一程吧。” 她已经来了呀,苍之,这一次怎么也要让我将你背起。 白骨背着苍之,一步步走出瞭星台。 —— 瞭星台外,早已经站满了黑洛的王族公卿。 一个穿着龙袍的老人站在众人前面,甚是威严。这是如今的黑洛王,镜贞的哥哥。 如今,他也已经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一个王国,自然有多方势力守护。黑洛王冷冷看着白骨等人,面容冷峻,并不惧怕。 他沉声道:“放下寒松,你们就可以离开。” 白骨却突然冷道:“人都是要死的,这是天道。” 黑洛王脸色一白,旋即眼眸沉了下来,“妖言祸国,拿下。” 白骨不慌不忙,喊了一声:“息羽。” 息羽瞬息化作一只白鹤。 一声轻啸,白鹤载着白骨和三两,已经朝着黑洛王冲去。 黑洛王大惊失色,连连往后倒退,头上金冠都掉落在了地上。 众国师也大惊失色,正待发力围捕妖仙护驾,白鹤却已经高飞而去,不见踪影。 —— 白云悠悠,三两坐在鹤背上,惊魂未定。 ”你作死啊?为什么吓唬那个黑洛王,我们哪里是那些国师的对手?”三两想到刚才那一幕,就忍不住白了白骨一眼。 她一向是个软骨头,在玉苍山的时候别人捏圆就圆,捏扁就扁,怎么出趟远门,性子也变了? 三两想到这,突然一阵后怕。 若是当年白骨答应了那个苍之.....还好还好,幸好幸好。 至于什么身受重伤背着她背了一千里路,这有什么难的? 她也可以,息羽也可以的,好不好? 白骨突然在三两面前拍了一巴掌,道:“不知道,但总觉得那个黑洛旺有问题,就是想吓唬一下他。” 白骨说着,身子突然往三两腿上一趴,“背上好疼,给我上药,好不好?” 三两本还要再说几句,此刻也只能一边叹息,一边找药出来。 白骨背后依旧是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 三两看得心头不由地一紧,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小心翼翼地将药膏抹在白骨的背上。 白骨却不老实,扭头对着三两问道:“你为何还不问我,雀生的事?” 第三十四章 肃清蟑螂 三两叹息:“刚才听了你和夜行游女的对话,我猜雀生大约一开始就不想逃。” 白骨闻言,点了点头。 三两眸子凝重,继续说下去。 没有什么出逃的计划,也没有什么不小心露出的破绽,雀生从来就没有想过活着离开黑洛。 逃走?无依无靠的女孩们能逃到哪里去? 去了他处,又能做什么营生养活自己? 不过周而复始。 从始至终,她就只想做一件事——报仇,或者说,肃清。 瞭星台上挂的人头,每一颗都面目可憎。 可是那些人头里,有一颗的五官与雀生有几分相似,那是他的哥哥,那个曾经说要将她卖了换糖吃,那个将她关进黑箱子里的人。 杀掉所有欺负过她的人,像蟑螂一样踩死、肃清。 他们,都应该像蟑螂一样被踩死、肃清。 雀生歪着头说,游女大人神通广大,谁敢冒充? 可她从来就知道那个夜游行女大人是假的。那个鸟人那么拙劣的演技,连隔壁大婶都懒得理他,何况雀生? 然而,雀生看着这个鸟人,却想到了其他。 夜行游女大人的确神通广大,天罗地网又怎能不知道有人在冒充她? 可是,她却纵容了。 那么这个假冒游女大人的人一定与她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不管这个人看起来多么的滑稽。 至于什么关系,并不要紧,要紧的是将游女大人的目光吸引过来。 雀生的计划其实很简单。 她一次次唤鸟人游女大人,一次次在遭受欺凌的时候,呼喊游女大人的帮助。 所有的欺凌者果然都因为鸟人的倒霉样子,无视了游女大人的权威,无视了天罗地网的神圣。 她引诱着那些蟑螂,去辱骂践踏游女大人,他们践踏辱骂的越凶狠,将来得到的报应就越大。 白骨听着,叹息了一声,“是啊,雀生家有一个很美的芍药园。” 三两奇道:“芍药园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镜贞喜欢芍药,这事虽然不是举国皆知,但生在黑洛京都,有心打听下,还是可以打听的出来的。” 白骨顿了顿,又叹道:“以前苍之曾经为她遍寻名花,苍之说过,她因此最恨人践踏芍药。想必雀生打听到了此事,因此才总将芍药别在头上。” “雀生当真绝顶聪明,又那么讨人喜欢,只可惜她年纪真的还太小。”三两惋惜道。 白骨眼睛突然一眯,好似突然灵光乍现般重复道:“是啊,只有绝顶聪明的人,才能那么讨人喜欢。” 三两并没有注意到白骨的神色,点了点头,继续道:“可是不管那些人如何无礼,夜行游女就是不出手。一天天过去了,雀生终于再也不能忍耐,对自己的谋划失去了信心。而恰巧那之后不久,她遇到了我们。她终于找到了可以带她们全家逃离黑洛的人,这个突如其来的机会对她来说很难得,所以她放弃了原来的计划,还是决定举家逃走。然后,那滴血雨便落在了她的身上。” 三两将自己的猜测一点点讲出来。 白骨安静听完,轻声问道:“或许一开始,她就是两手准备呢?” 三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白骨已道:“只可惜雀生死了,再也不能验证这个故事的真伪。” 三两听着,仿若看到了那个灵秀可爱的少女,正站在她面前,狡黠地看着她笑。 她静默许久,才道:“只是有一点,我还未想通,为何在雀生死后,夜行游女反而要将欺负过雀生家的人都杀死?” 白骨伸手,手掌穿过身边的云气,“雀生什么都想到了,只是没有想到,那个让整个黑洛恐惧、不敢冒犯的夜行游女大人,并没有如所有人想象中那般弑杀,并不会因为他们的冒犯,就将所有人赶尽杀绝。” - 夜游行女的目光的确落在了蓝家,甚至有些流连忘返。 或许是因为想看看丈夫的故人,或许是因为芍药开得正艳,再或许只是因为那些花朵一般的少女,直到最后那一晚。 那一晚,当她发现雀生要逃,要和那些贞烈军一样,背叛她、背叛黑洛时,她才明白自己又一次被辜负了。 她杀了雀生。但雀生的死,却也让夜游行女终于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为什么黑洛的女子要抗争! - “在黑洛,所有人都习惯了女子的低贱,即便生为公主的镜贞,也是女子。但她生来高高在上,可以随意奴役他人。”白骨叹道:“公主嘛......“ - 公主这个行当,向来微妙。 但不管如何微妙,公主就是公主。 所有的不公,在公主眼中,都是理所当然,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公。 - “从来没有人能改变镜贞,”白骨忍不住习惯性地弹了弹鬓角碎发,道:“可是一个小小的雀生却一点点做到了。” - 小小雀生,的确微不足道。 可正是这样微不足道的雀生,却用一日日细小的温情,一日日被欺辱后的痛苦,最后甚至用尽了自己的生命,告诉了至高无上的夜游行女大人,她也是人,她们......都是人。 关着雀生的那个黑箱子,好似每天都在。 她被关了进去,她的姐妹们被关了进去。 她们在箱子里腐烂、发臭。 整个黑洛国,很少有女子能活过四十岁。 到最后,不是被虐待致死,就是病死。 花朵儿般的少女被扒骨抽筋,最后都会烂成一团臭泥。 - “ 三两惊道:”所以,她替雀生报仇,是为了告诉所有黑洛女子,从今往后,如果有人欺负你们,我可以为你们复仇,但是不准再逃跑,不准再背叛。” 白骨肯定地点了点头。 游女大人九头圣身,这便是她的大神通。 你看,大人每只头里都住着一只恶鬼,守护着我们女子,替我们镇恶除灾。 游女大人没有九头圣身,可她身体里住着的恶鬼,却足以为她们镇恶除灾。 “为何你如此确定?”三两却仍有点不相信。 白骨淡淡一笑,“因为苍之以前和我说过,她的妻子有一副热血心肠,最喜欢斩妖除魔,我不信苍之喜欢的人,是一个冷血嗜杀之人。只不过......她还不知道这三界真正的妖魔是什么。” 白骨说着,看向安静躺在白鹤背上的苍之,盖着他尸身的白袍随风轻轻舞动,好似他听到她的话。 “为了苍之,也要将他曾经的妻子找回来。”白骨仰头笑道。 三两无奈,问道:“那么我们现在去哪里?” 白骨看着远处的茫茫雪山,“听说王盘山是黑洛最神圣的地方,将苍之葬在那里,他应该欢喜。” 终于要去王盘山了么? 三两有些恍惚,本来此行的目的地是王盘山,她本来是为了玉仙怪异的死亡和她洞中那些堕胎的物什,想去那个地方看看的,却没想到在黑洛京都耽搁了这么久。 如今玉仙之死没弄清楚,反而牵扯出当年那么多的旧事,千头万绪的,也不知道这乱麻如何解开? 白骨已经笑道:“听说那里还有些冷,你多加件衣。” 第三十五章 土地金身 虽然已经是春天,王盘山脚,空气中仍旧是冬日的冷冽。 安葬完苍之,白骨抬头望了眼高耸入云的王盘山。 三两走到王盘山的界碑前,对着白骨招招手,“来,给我读读,这里说了个啥。” 白骨走过去,瞄了眼界碑,开始给三两讲这王盘山的故事。 传说这里曾经住着一位美丽的天女大人。她本有一个一心一意爱她的丈夫和三个乖巧可爱的孩子。可是后来她的丈夫不仅另结新欢,还诬陷天女不贞。 天女因此发疯发狂,对着人间怒骂三年。 她所有的怒火化作岩浆滚落,将那对狗男女烧死,可也让这黑洛活活变成了人间炼狱。 天女清醒过来,看着凡人受苦,悔恨万分,便自罚化作这皑皑雪山,从此封心锁爱,日日坐望这红尘俗世。 圣山王盘由此而来。 王盘山自耸立在此的第一天起,当地人便决定不计前嫌,将其奉为毕生信仰。 白骨说完这个故事,笑道:“说起来,这黑洛人还当真是心胸宽广。” 三两斜睨了那些信徒一眼,“是怕天女再次发怒,把这凡间一锅端了吧?” 三两说完,望着王盘山,一脸的神往,“这么说来,这座天女雪山也算得上天下女子典范。“ 白骨拉了拉她的袖子,打哈哈笑道:“三娘子,杀人很无趣,不好玩的。” 毒三娘白了白骨一眼,冷哼道:“谁要杀人?无端坏我修行。” 白骨摆手:“倒与修行无关,你少听玉苍那些老妖胡言乱语,书上不是这么说的。” 提到书上说的,三两便不说话了。毕竟书上说的,都不会错。 她不想再听白骨唠叨,于是去看四周虔诚诵经的信徒,发现他们跪拜的姿势十分特别。 信徒们单脚屈膝,几乎全身俯倒在地,每做一次这个动作,便几乎要耗尽全身力气。 三两看着这些个高难度的动作,忍不住笑道:“当地人长此以往跪拜下去,别的不说,强身健体倒是做到了。” 白骨也笑道:“这是在问天女。” “问什么?”三两好奇道。 “问什么.....?”白骨拖长声调,笑得更坏,“问昨日隔壁的小哥哥为何不多看我一眼,问街头卖豆腐的娘子有无决心改嫁,还问......” “不会是问豆腐多少钱一斤葱多少钱一两吧?”三两咬了下多嘴的舌头,知道自己上当,没好气道。 白骨笑着以手掌做请式,指向神山道:“问啊,怎么不问?你看到天女那两行眼泪没有?” 三两顺着白骨的手掌方向望去,果见王盘山峰顶挂着两道醒目的晶莹冰河,远看好似雪山的两行清泪。 “这就是天女后悔的眼泪。”白骨慎重道。 三两若有所思,眉头轻锁,“莫不是她在后悔当年所嫁非人,抑或是后悔不该迁怒人间?” 白骨大笑:“说来你不信,我以前听人说过,说他亲耳听过这天女抱怨,说她他妈的此生最后悔就是化作一座雪山,话也不能说,走也走不脱,天天坐在这里听这些个鸡毛蒜皮,她烦都快要被这些凡人烦死了。” 三两很郁卒,她觉得自己唯一的毛病就是问题太多。这样瞎扯的话,眼前这个人是怎么说的这么自然而然的? 三两哀怨地看向息羽,如果她能像息羽一样多好啊,安静,美丽,一动不动站着,静静望着雪山,只看这画面,就让人心情愉悦。 白骨也看了眼息羽。 天冷,多加件衣。白骨昨日嘱咐。 三两怕冷,今日乖乖加了好几层。息羽听话,今日乖乖加了件纱衣。 王盘山脚寒风瑟瑟,息羽纱衣飘飘,宛若谪仙。 白骨头疼。 - 王盘山脚下的土地庙,修建得十分.....富贵。 明晃晃的金顶,明晃晃的金身,看着十分.....有钱。 然而毕竟只是个土地庙,不过比龛笼略大点,占地不过方寸,下雨堪堪挡雨,刮风却还不能挡风,实在埋汰了点。 三人绕过界碑,站在这土地面前,细细打量。 白骨看着这土地庙有些得意起来,她的白骨庙,再破败,再不成体统,至少也是个城隍庙的配置,比这土地庙气派许多。 要说这土地,本是天界位阶最低的仙官,然而官职虽低,事却不少。 谁家婚丧嫁娶的,不先来拜下土地?谁家遇到欺男霸女的事,不来求求土地? 所谓凡事告土地,乃是人间共识。 因此,这土地庙的馒头果子常年如同流水般,是怎么吃也吃不完的。 可是,也就只有馒头果子,再多,便是妄想。 然而,面前这个土地庙,却有些不同,面前的这座土地庙里的土地爷被塑了金身。 土地爷被塑金身是土地爷届最高荣誉,比如舍身取义、比如鞠躬尽瘁,再比如生来托生大富大贵之家......才能有此殊荣。 土地爷王福常一个不占,如今被塑了个金身,怎么看怎么机缘了得。 白骨眯着眼睛看王福常的金身。要说这个金身塑像,当真刻得是惟妙惟肖,好似一个微缩的王福常坐在你面前一般,看着就有些晦气。 如今这个土地金身上更是布满了斑驳的陈年血迹,远远看着,倒像是个浸透了血的泥娃娃,看着更加晦气。 更何况王盘山土地庙如今只空有这土地爷塑像,土地爷却早已经被赶走了。 土地庙四周满目萧然。白骨站在土地庙前,绕了好几圈,见此处有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脚印,显然是妖物和女子的。 脚印陷土很深,看来他们经常在此地出没。 可是白骨在周围逛了许久,却都没有发现王福常说的落胎之处。 她揉揉眉心,想了想,对息羽道:”把地裂开十丈,会不会?“ 息羽点点头,伸手朝地上一点,一道白光扫过,地却只裂开丈许。 息羽气喘吁吁,困惑地看着自己手指,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裂地十丈,天界大仙都未必做到,白骨拍了拍美强傻息羽的肩,笑道:”也可以找把铲子来,慢慢挖。” 白骨正打算好好戏弄息羽一番,远远地看见王福常满头大汗地朝这边跑。 “表妹,我终于找到你了。”王福常哭丧着一张脸。 白骨看着有些讶异,问道:“你怎么来了?” 王福常十分委屈道:“你好狠心,竟将我独自扔在了瞭星台,还好那黑洛王看我是一方土地,才将我放回的。” 白骨看看鸟人王福常,又看看息羽,心道:难道你还想让他背你? 王福常却已问道:”你们在做什么?这里方圆十里都归我管,若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尽管和我说。” 白骨奇道:“你不被赶走了吗?怎么还能随意在此出现?” 王福常笑道:“那些恶人也并不是每日都来,而且只夜里才来,他们虽赶走了我,但并不将我放在心上。我心中牵挂这一方百姓,因此我以前有时候就回来看看。” 白骨点头,道:“既如此,你那张土地受封符箓可还在?将此地裂开十丈给我看看。” 三两听到这话,当真觉得太奇。息羽都做不到的事情,这个鸟人土地能做到? 这便是三两这只小蛇没有见识了。 裂土十丈虽是仙家大威能,可是对一个土地爷来说却不算什么。 王福常二话不说,祭出那土地符箓。 瞬间之间,只听到土地崩裂的一声巨响,面前土地已经裂开一道足够一人进入的口子。 三两吓了一跳,不料这怎么看怎么晦气的鸟人王福常竟然有这样的神威。 不过一方小小土地而已,单凭手中一张受封符箓,就可以强到这样可怕的地步。看来即便自己如今已修炼千年,也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三两想着,小心翼翼探头朝那道裂缝望去。 第三十六章 地下生意 三两想着,小心翼翼探头朝那裂缝看去,只觉得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直冲面门,头脑立刻陷入了昏沉,全身好似陷入到了一团棉花之中。 迷迷糊糊间,她看见那裂口处开出了一朵巨大的花,不对,不是花,好像是一根肉舌头。巨大的肉舌头带着腥气朝她卷来,将她整个人缠住,往那裂口拖去。 三两死命挣扎,可是全身灵力竟无法调动。只见她瞳孔涣散,全身僵紫,连呼吸都已经细不可闻。 这下子,要死在这里。三两想着,却仍旧用尽力气挣扎了一下,可是身子却不听使唤地慢慢软了下来...... “三两,三两,醒醒,醒醒.....” 三两好似听到有人唤她,正在想是谁时,头顶突然就有股冷气灌入,她眼皮动了一下,慢慢地就睁开了。 再次见到白骨那张寻常的......表妹脸,三两只觉得心头乱跳。 可就在她感慨劫后余生,正要好好洒一洒眼泪时,突然看见白骨身后有个一脸晦气的鸟人正对着她探头探脑。 三两不知为何心中就生出了一股怒气,只想着立刻化出原形,将他一口咬死。 白骨见状,连忙轻拍三两背部,轻声道:“你被这里的怨气缠住了,快念我教你的清心咒。” 三两闻言点头,默念了清心咒,许久,才终于将心中这团无名怒火压了下去。 等三两彻底清醒过来,连忙对着白骨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骨看着那道裂缝皱眉道:“此处落胎太多,婴灵不甘,化作怨气,盘旋不去。你怕是不能应付,便在此为我们守着,以防万一。” 三两闻言,却并未嘲讽白骨修为更差,只是皱眉问道:“你一定要下去么?” 白骨微笑,点头。 三两也并未坚持,只道:三日不上来,我便下去找你。带息羽一起下去,一起回来。” 这千年相处,三两自然知道,息羽灵基深厚,怨气一般不敢纠缠,而白骨虽然修为浅薄,却皮糙肉,也从不怕怨气纠缠。 若做个累赘,不如在此守候。 白骨闻言,皱眉道:“若是三日不上来,你一定要先离开,慢慢图谋,为我们报仇。” 三两笑道:”我从来说一不二,你自己看着办。” 白骨知道多说无益,苦笑几声,只好点了点头。 白骨拍了拍息羽肩膀,看着他薄薄的纱衣,叹息道:“下面应还有不少落胎而死的女子怨气,你穿成这样下去,只怕要有艳福了。” 息羽看着白骨,点点头道:“福气,我们分一分。” 白骨头疼。 她看着王福常,问道:“你同不同我们一起下去?” 王福常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扑腾了下翅膀,挺起了胸膛,道:“恩公送我来做这方土地,就是为了让我惩恶扬善,为民除害,担起守护这一方百姓的责任。我虽没用,现在也还是可以将功补过的。” 三两听了这话,也忍不住对着王福常竖起一个大拇指。 只可惜鸟人说完话,咧嘴笑了一笑,这一笑,当真是比他平日里看着还要晦气。 三两伸出去的大拇指一缩,收了回来。 白骨闻言,狡黠一笑,道:“你既是一方土地,这里你最熟悉,你在前方带路,可好?” 王福常昂首挺胸,脚踏七星步,率先朝那道裂缝走去。 三两却突然拉住白骨,将一团白布往白骨衣服里一塞,拍了一拍,笑道:”如此说不定可以混一混。” 白骨看着自己被塞得好似七八月大的肚子,哭笑不得。 - 仙家自有妙法。 地缝虽深不见底,土地爷王福常却如履平地,不一会就到了地底。 息羽将白骨抱在怀中,几个纵跃跟了上去。 这地底气味比地面上更是呛人,一种说不出的甜腻腐臭味与浓重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朝白骨袭来,让她觉得自己好似踏进了一个尘封多年的屠宰场,差点将昨日晚饭都要呕吐出来。 白骨定了定心神,只觉得有一阵阵翻滚的热浪袭来,眼睛都被刺得火辣辣的疼。 地心虽然灼热,但此处却距离地心甚远,为何如此炎热?白骨拿手挡了下脸。 王福常转身关切道:“越是往地底走,越是热些。更何况此处本是火山,比寻常地底更热几份。” 白骨闻言,看了穿着纱衣的息羽,突然有些羡慕起来。 这人,是不是带着福气? 如此正好,她带着运气,他带着福气,此行必定福运亨通。 然而,白骨想得很美,不料她们刚在地心站稳,就看见一群女妖手提铁钩木棍就朝着白骨她们走来。 白骨一惊,这女妖足有十数人,若是打起来,不知道息羽能不能制服,更何况怕是动静很大,要惊动许多人。 她正想着应对之法,有个女妖眼尖,已经看见白骨,又拿眼睛睃了一眼息羽,笑道:“这位娘子好福气,有这么俊的相公,还肯陪着来落胎,当真是命好。“ 另外一个女妖立刻说:“只怕别是被相公押着来的。“ 立刻又有女妖道:“你看她身边还站着只丑鸟,怕是她相公找了这只丑鸟的门路,将她送来的。” ”就是,哪有一个那么俊,一个那么.....那么寻常的,定是要弄死她,再换一个。” 女妖见到她们,旁若无人,先自七嘴八舌地讨论下。 白骨闻言,放下心来,看了眼她的相公息羽。还好这位玉人儿般的相公一直蒙着面纱,看不清楚容貌。 白骨对着那群女妖作了一揖,问道:“此处可是专为女子落胎的?” 白骨这一问,那群女妖立刻蜂拥而上,围着白骨拉起了生意。 “娘子,我手艺好,不过三两下功夫,那肮脏物便能给你掏出来。” “你随我去,我给你个八折,如何?” 原来这落胎,当真被做成了一门生意。白骨冷笑一声。 她见其中一个女妖长得鲜艳,说话也利索,只是眼睛有些不老实,这唯一的一个小缺点,白骨能接受。她与那女妖讨价还价一番,便跟着她走了。 - 白骨几人跟着那女妖走到一个无人处,那女妖自怀中掏出几根银针,笑道:“娘子有福,我会医术,可用银针落胎,她们可没我这手艺。” 白骨却笑眯眯地看着息羽,指着这地底生长的一根藤蔓,道:“用这个,抓起来。” 息羽最听话,飞身向前,众人还未看清,那女妖已经被藤蔓绑住了全身。 白骨再定睛一看,那王福常也被息羽绑了起来。 王福常气结,对着白骨道:“表妹,这是做什么,快放了我。” 白骨嘻嘻一笑,道:“表哥,绑错了,绑错了,慢待。我如今着急盘问这女妖,你且稍待一下。” 王福常泪眼婆娑,怨恨地看向息羽。 息羽依旧站得傲雪凌霜,目下无尘。 白骨走到那女妖面前,笑着掏出腰间骨刀,轻轻划了下身旁一块巨石,只见那巨石竟立刻裂开了一道口子。 白骨将刀背顶在女妖脖颈,笑道:“我这人生来没有慈悲心肠,耐心也不好,你若说实话,我放你走,你若不说实话,我就用这小刀将你劈开,晒干做腌肉。” 白骨说完,再不说话,只盯着那女妖看。 女妖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她今日出门,眼皮也没有跳啊,怎么就遇到了这两个煞星? 不过是来此处赚几个工钱,真心没必要将命搭进去。女妖想也未想,立刻点头答应。 白骨阴测测一笑。却并没有收回刀子,反而将刀子往她脖子再送了送,问道:“我只问一事,是谁让你们在此替女子落胎的?” 第三十七章 真假土地 女妖听到是这个问题,十分奇怪地看向白骨,“你就是为此事绑的我?” 白骨冷道:”快说!” 女妖讶然道:“整个黑洛洲的女子都知道,是王盘山土地庙的土地爷。” 白骨冷笑,看向王福常。 王福常全身被绑住,跳着走到白骨面前,大力摇头尖叫道:“到底是谁在诽谤?我和他拼命。” 白骨指着王福常问女妖道:“你可认得他?” 鸟人抖动了下翅膀,昂首挺胸。 女妖虽身处险境,却也觉得这个鸟人奇怪,她说她的土地爷,与这个鸟人何干?可是见那鸟人长得好似一只掉了毛的乌鸦,不知为何还是忍不住想笑,就他这么个倒霉样子? 女妖十分有风骨地撇了撇嘴,仰头道:“土地爷怎会是这么个晦气东西?” 白骨看向王福常,这么多年不见,这人怎么就有了这本事,让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对他有了相同的看法——晦气。 白骨见这女妖不似作伪,道:”带我去见土地爷!” 女妖叹了一声,道:“仙长,你沿此路往前走个一里,便能看到一个执事亭,土地爷每日都坐在那里,给我们发工钱,你自去找他便是。” 这话回答的白骨实在也有些料不到。 所以没有三两担心的万分惊险,也无需探秘?那土地公堂而皇之地坐在那里,给女妖们发工钱。这话是怎么说的? 女妖虽如此说,白骨也不敢大意,命息羽将女妖打晕,才朝前走去。 王福常大叫道:“表妹,表妹,先把我放了。” 白骨挥了挥手,“现在哪有空,一会回来再放你。” 说着,与息羽朝前走去。 王福常站在原地,看着白骨和息羽走远的身影,脸色一变再变。藤蔓里有息羽注入的仙力,他虽因受封符箓的灵力能裂地十丈,然而符箓只对土地有效,对息羽的灵力却毫无办法。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口中喃喃道:“仙途茫茫,再次相遇,本是缘分。我土地庙里还缺个土地婆,本想着娶你过门,共享这人间香火,可你怎么就对我这么狠心呢?” 然而,白骨早已经走远,又哪里能听得到他这些话? - 白骨与息羽继续往里走。 一路上路过的女妖都忙忙碌碌,脚步生风,且此处本来就日日有各式各样的人进进出出,这一路走来竟然真的畅通无阻。 他们约莫走了一里路,果然看见了一个执事亭。 执事亭里正端坐着一个约摸三十岁的男子,穿着青色官袍,头戴乌纱,正是土地爷的打扮。他身旁坐着两个女妖,手执算盘,一脸精明,与鱼贯而来的女妖清算工钱。 那男子相貌竟与以前的王福常有七八分相似,只不过一脸肃然,看着甚有官威。若说这土地爷做的,那还是他像些。 这人别人可能认错,白骨却可以确认,他是假冒的王福常。 果然有人假冒土地爷在此地作恶么? 白骨正在想下一步如何,突然一声尖锐惨叫传来,几个妖婆抬着一个女子匆匆忙忙走过。那女子身下一滩黑血,一路走一路滴在地上,看得白骨心头一紧。 女子一声声哭嚎惨叫,叫得凄厉无比。可是众人眼皮都没抬,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白骨看准女子从何方向被抬出,心中默默记下,却对息羽道:“你在此盯着那穿青色官袍的人,一步不准走开,知道么?” 息羽乖巧点头。 白骨摸了摸他的头,朝那女子被抬出的方向走去。 路上又见好些女子被抬进抬出,人人都在哭嚎惨叫。白骨细瞧,那些女子的孕肚看起来大多不过三四个月大,并没有什么七八个月大落胎的女子。 她一时也觉得奇怪。 话说这一路行来,竟无半分怨气的踪影。那地缝裂开时突然冒出来缠住三两的那股怨气,又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只有足月的婴孩才有魂魄,才能凝聚怨气,难道那股怨气只是零星几个足月女子落胎造成的? 白骨正在思索,突然觉得后面好似有个人跟着她。 猛一回头,果然是息羽是站在她的身后。 白骨眉目间难得盈了怒气,道:“不是说了让你看着那男子,你为何跟着我?” 息羽迷蒙地看着白骨:“下来前,三两和我说,寸步不离。你看,我和你,正好一寸。” 白骨更加生气,“你到底听我的还是听三两的?” 息羽一双澄澈眼眸迷瞪瞪起来,“你说的,什么都听三娘子的。” 白骨头疼。头好疼。 她本不欲息羽看见女子落胎的场景,所以才将他留在执事亭,没想到他还是跟了上来。 白骨无法,只好从袖中取出一块白布,将息羽的眼睛蒙上,“一会不准摘下来,一点也不许看,知道么?” 息羽摸了摸自己被蒙住的眼睛,道:“看不见了,要牵着走。” 白骨叹息,她对谁都有法子,可对息羽又能有什么法子? 只是如今在这种地方,牵着走成个什么样子?此处来来往往的人再多,也绝无可能有一对男女牵着走的。 却不成想,息羽的手已经一点点地在白骨的手上摸索了过来。 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摸过白骨的手指、手背,直朝着手腕深处探索而去。 白骨心头一跳,正在想息羽要做什么,没想到他的手只是扯住了白骨的宽袖,将它和自己的袖子打了个结,然后便直直地站着不动了。 那意思理所当然地是,我们连在一起了,你走一步,我走一步。 白骨定了定心神,摇了摇头。自己刚才到底在想什么?怎么能如此色胆包天,在此情此景,瞎想八想? “表妹,你果然在这里。” 突然,一个粗嘎的男声打断了白骨的遐想。只见王福常正朝着白骨快步走来,一边走一边气喘吁吁道:“还好有路过的妖婆,有一个灵力不弱,又与我有旧,好心将我放了出来。表妹,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我改还不行吗?” 白骨一见到他就心烦,只是此地不是与他争辩的地方,小声道:“让你跟着也行,只是这一路上不可与我说话。” 王福常哀怨地看向白骨,却闭了嘴不再说话。 白骨又回头看了眼一脸无辜的息羽,用袖子牵着这只呆鹤,双手负在身后,朝前走去。 这一路看见此景的女妖都在窃窃私语。 “可惜了,这么俊的一个男子,竟是个瞎子!” “怪不得娶了这么个老婆。” “但不管如何,肯陪着老婆来落胎,已经是个好男儿,不如让我跟了他去......“ 女妖们讲得兴高采烈。白骨却突然冷笑了一下。 黑洛州女子嫁人后,原来也是一样的,逃脱不开既定的命运。 原来,那个关着雀生的黑箱子,一直都在。 这个黑洛,当真是太脏了。 太脏的地方,就需要打扫一下。 - 走了不过半柱香时间,面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极宽敞的平地,约有十丈方圆,足可容纳百人。 只见地上躺着一列列一边哀嚎一边翻滚的女子,身下连块垫着的茅草席子都没有。 一群女妖系着围裙,忙忙碌碌穿梭在此,对着那些女子呼来喝去,手段十分粗野,并无半分怜惜之情。 一桶桶血水被端出,泼在平地外进出的小道上,一时排泄不掉,竟几乎要没到脚跟。 众妖婆踩着这血水抬着女子走进走出,踩的到处都是血水飞溅。 白骨看得脊背阵阵发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 王福常咳了一声道:“我既是这四方土地爷,自然与这里的土地灵息相通,这里的事情都逃不过我的眼睛。你看到的不过是表面功夫,我带你去瞧瞧他们真正的勾当。” 白骨闻言,点了点头,又附在息羽耳边说了几句。 王福常见白骨答应,带头开路,却是左右看了一下,见无人注意,才一闪身,绕过这个平地,朝着地底深处一个洞穴走去。 王福常运起符箓灵力,就见一团磷火飞来,飘在他们面前。白骨见洞穴极窄,又到处是森冷巨石,知道已经来到了地底更深处。 王福常脚步极快,可是在那洞穴走了起码两柱香时间,却还没走到尽头。 四周极黑,白骨走着走着,觉得脑子有些昏沉起来,越走越心惊肉跳。 众人又走了几步,白骨觉得脚下一软,好似一脚踩到了一团软绵绵的肉上。 她连忙凑近一看,竟是是踩到了一个三四岁的小孩身上。 小孩正蹲在地上,背对着她。 莫不是有什么女子无人照看小孩,带着孩子来落胎? 白骨连忙拍了拍那小孩的背,问道:“你在此做甚,是在你等你阿娘么?” 那小孩慢慢地转过头来,满脸的铁青,瞪着一双黑洞洞没有瞳仁的眼睛,哀戚地看着白骨,道:“娘,陪我玩。” 第三十八章 金身倒塌 白骨看着那小孩,脑子轰然一炸。 那小孩却已经一把扑在她身上,死命地抱住她,“娘,带我走,带我走。” 白骨只觉得有根铁针直戳进她耳道,硬生生碾碎她的耳骨,然后顺着眉心直直钉入了脑髓。 铁针在颅腔里疯狂翻搅、旋磨,将脑髓一点点绞碎。 咯吱,咯吱,她好似听到了自己脑髓被搅动的声音,钻骨蚀魂的剧痛瞬间吞没了她所有知觉。 翻江倒海的一阵恶心涌上来,白骨呕地一声,蹲在地上呕吐起来。 可她还没吐完,突然,脖子上有个什么冰凉凉湿漉漉的东西摸了上来。 她头皮发麻,转头一看,原来是那小孩不知道何时已经爬到了她的背上,一双苍白青紫的手正死命地抱住她的脖子,阴测测对着她笑道:“娘,背我走,背我走。” 白骨浑身止不住地打颤,每一根骨头都冻得发疼,身子却不受控制地背着这个孩子往前走去。 ““死喽,死喽,全死喽, 头折断,手折断,全身都折断, 血流尽喽,骨全拆喽, 威赫赫金身塌倒喽, 前世断了, 今生无着, 来世末路, .......” 恍恍惚惚间,白骨听到一个歌声在耳边响起,原来是她背上那个小孩正在对着她的耳朵,一边吐气一边唱。 这不是彩衣仙的那首歌么?只是如今这个小孩的童声唱起来,却更觉得阴翳诡谲。 什么“前世断了,今生无着,来世末路”,这说的到底是谁?为什么唱给她听? 不要唱了,不要唱了!白骨大叫,可是喉咙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惊恐地抓住了自己的脑袋,狠命地捶打起来。 - “你不是她的小孩,我要和她生孩子的。” 突然,白骨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传来,好似在和那个孩子说话。 然后,她就被拥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这个怀抱暖烘烘的,还带着一股好闻的香气,熟悉而又陌生。 一种安心的感觉涌了上来。 大王,大王,我最爱你了,我会永远保护你的。 哦,原来是他的怀抱啊,原来是息羽啊..... 白骨的身子放松下来。 就在此刻,她的心头突然窜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火苗在她的身体中慢慢蔓延开,她的身子随着火苗所到之处,慢慢地就暖和了起来。 ”我要和她生孩子的,不准胡说。” 白骨的眼睛慢慢地睁开,首先映入眼帘的一幕,竟然是息羽抓着一个浑身铁青的小孩,正对着它教育:“你是婴灵怨气凝聚成的孩子,因为怨气多,才长这么大的。你不是她生的,知道了吗?” 白骨头脑还未完全醒转,脸上却已经是哭笑不得。 那婴灵眼中怨气极重,看向白骨,口中咒骂道:“这到底是个什么人?他到底要把我怎样?” 白骨正想着盘问这个婴灵,却突然想到了什么,只觉得后背一紧,一阵凉气嗖地又冒了上来。 王福常不见了! - 王福常有鬼,这一点,她一早虽不能完全确定,却已有所感。 他说,有人将一个死去的婴孩扔在他的背上,让他变成了鸟人的模样。 可是,他身有土地符箓,即便自身灵气不强,以符箓展示些微灵力,普通凡人也不敢欺侮他。 他是故意的,他故意到处讨嫌被人追打,可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呢?谁又愿意做这样的事? 至于雀生,虽然看透了他不是真的夜行游女,却不知道他原来就是王盘山土地爷,因此才将他当一个普通人看待。 可若他真心对待雀生,为何不展示灵力赶走那些人?为何要让雀生绝望之中做出逃跑的打算,让她死在夜行游女的血滴下。 之后,王福常更是奇怪。 他是怎么从皇宫出来的?难道真是黑洛国王因他是一方土地放了他? 为何他的金身血迹斑斑? 真有妖婆路过解开他的藤蔓吗? 还有很可疑的一点是夜行游女对王福常的态度。 她见到王福常时,好似不是那种见到丈夫故人的样子,而是眼中掠过一丝不屑。 整个黑洛,都是她的天罗地网,她应该是知晓了什么。 但是如果现在去盘问夜行游女,白骨想了想,立刻放弃了这个想法。让如今被她关在山河袋里的镜贞告诉她些事情,是绝无可能的。 然而......最让白骨心惊的却是她猛地想到了一点,那就是时间,那个最容易让人忽视的存在。 所有人都习以为常的时间,往往藏着最深的秘密。 在王福常所有的陈述里,他故意模糊了时间。 当时他只是说,“我本想去找恩公的,可是听说恩公竟然已经死在了战场上,于是我就去找了夜行游女大人......” 这句话让人第一反应就是以为,苍之死在战场,镜贞变成了夜行游女之后,他才变成了鸟人。 可如果是他先变成了鸟人,而他又是这些罪孽的主谋......那么...... 王福常到底要干什么?白骨手上汗津津的,该不会......该不会他真的是那个造孽的土地爷? 自己当年到底让苍之结识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轰隆隆,白骨好像真的听到了金身倒塌的声音。 第三十九章 又要成婚 人这一辈子要认识很多人。 遇见王福常,对白骨来说是个意外。 她只是想捉弄苍之一下,便让王福常去找苍之做靠山。 王福常是个不那么地痞无赖的地痞无赖,可他还是个地痞无赖。 白骨背脊越来越凉。 仙族总说,不要介入他人机缘,否则必受反噬。 可是,她总觉得这是在放屁。 人与人之间,便只是擦肩而过,也是一段牵扯,什么叫不要介入他人机缘?而什么又是机缘? 可是这一次,她想到这句话时,却浑身如同坠入冰窖,心头痛得好似要死去一般。 白骨不是今日才发现王福常的异常。 王福常并不高明,他的遮掩很拙劣,破绽更是百出。 白骨庙矗立在玉苍山脚千年,看惯了风雨,看惯了炎凉,又怎么会看不清一个王福常? 可是白骨还是一次次去试探,直到这一桩桩的事实摆在她的面前,她才不得不去完全正视。苍之,有没有可能是她害死的...... 白骨摸了摸胸前骨花,转头对息羽道:“交代你的,可都记住了?” 息羽点了点头:“记住了。” 白骨问道:“这次可听话?” 息羽看着白骨,眼神中有种浅淡的光,他点了点头道:“你不笑了,我听话。” 白骨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她逼近被息羽气得缩在角落里的婴灵,俯身看着它道:“带路,会不会?” - 婴灵在前面一蹦一跳的带路,白骨越走越觉得身上寒气森森。 “我家就在前面。”婴灵咧嘴一笑,露出血红的牙齿,显然是很开心。 它的家..... 白骨狠狠吸了一口气,可身子却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然而,当婴灵推开那扇门的时候,白骨却只觉得自己浑身滚烫起来,好似她的血液瞬间被煮沸了。 森罗地狱也不过拔舌头下油锅而已,此处却比森罗地狱还要让人毛骨悚然。 白骨的面前是一个小小的房间。 房间里放着十数排的博古架。 每个博古架上摆放着一个个蜷缩着的死婴。死婴被摆放地整整齐齐的,脚上贴了一张纸,写着生辰八字,好似货物一般。 她忍住恶心去细看,那生辰八字竟也是有序排列,每一排博古架上的婴孩都是同一个生辰八字。 白骨心头冰凉,仅存的最后一丝希望也摇摇欲坠起来。 现在看来,最初鱼婆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他们真的将女子的肚子养到七八个月大,再将婴孩根据生成八字同一天打下来,而王盘山土地庙土地爷王福常正是这一切的元凶。 婴灵却完全不理会白骨的神色,它极其自然地走到博古架旁,将几个死婴吧啦开,缩在博古架上,对着白骨笑着招手:“来玩啊。” 白骨忍住恶心,四下去看,发现博古架上还有好几个怨念化成的婴灵正在沉睡。 婴灵白了它们一眼道:“他们不中用,老睡不醒。” 白骨问道:“此处谁常来?” “王福常啊,”婴灵道:“他是我们的老大,我们都要听他的。” 白骨闻言心头更凉,皱眉问道:“你可知是他害了你们?” 婴灵一脸茫然,看着白骨道:“明明是他养出了我们。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白骨摇头叹息,又问道:”今日他是如何吩咐你的?” 婴灵倒也老实,摇头晃脑地道:“今日他叫我迷住你,没想到你竟不怕我。可你笨的很,自己要来这里,我说啦,这里是我家。” 婴灵说到这里,哈哈大笑,道:“在我家,我最大。” 话音刚落,白骨便瘫软在地。 那婴灵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拿了一根藤蔓,将白骨绑了起来。 白骨强撑着回头看息羽,却发现息羽已经不见了踪迹。 她气喘吁吁问道:“你们把息羽怎么了? 婴灵晃荡着一条腿,笑道:“主人要把他杀了,然后让你做土地婆。” -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白骨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已经身在一个房间內。 房内到处挂着红绸,门上窗上都贴了大红喜字,小几上还点了一对红烛。这里竟然是个喜房。 房中物什虽都十分精华丽,然则这还是白骨见过最寒碜的喜房。 房间异常地狭小逼仄,只堪堪摆得下一张小床,床头仅有一人转身处,却还硬塞了一张矮几。 她想起那狭小的土地庙,土地爷身边空着的位置,苦笑了一下,原来是给她留着啊,还真难为他有心。 白骨低头看了看身上,对着自己一身的红色嫁衣笑了一笑。 这是又要成婚了么?也不知道这次的新郎命有多硬。 她全身仍旧被一根藤蔓绑住,那根藤蔓被施了法术,她早就试过,挣脱不开,也便不再试了。 白骨正在胡思乱想,吧嗒一声,喜房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大红喜服的鸟人走了进来。鸟人这玩意,当真不适合穿红色衣裳。白骨觉得自己眼睛一阵刺痛,心道不如瞎了算了。 王福常带着一身酒气,径直走到白骨面前,却不敢坐她身旁,只在矮几边的一张小凳上坐下。 他满脸歉意道:“表妹,我这洞府太小,让你受委屈了。” 原来自己竟在他的洞府中? 王福常继续道:“天庭一向提倡廉洁奉公,按规制,配给我的洞府也就只能是这个规格,我飞升在即,不好逾矩。但不要紧,等过几日,我飞升之后,带你到天上去,到时候我们才逍遥快活。” 王福常显然喝了不少酒,话比平时更多起来。 白骨顺着他的话,笑问道:“飞升何等不易,千万人中无一个。你是得了什么机缘?如何就能飞升了?” 王福常得意道:“你有所不知,天界每百年就有一次地仙临选,选中即可白日飞升。天庭体恤我们土地爷劳苦,分了十个名额给我们。” 白骨不解道:“普天之下,土地爷没个几千也有个几百,如何就认定自己能飞升?” 王福常见白骨神色十分不信,不服气道:“我已被塑了金身。所有被塑了金身的土地爷,按照往例,十有八九都能飞升。你现在嫁与我,等于捡了个现成大便宜,等着沾光吧。” 白骨闻言,一副想笑却矜持忍住的模样,问道:“你何时起了娶我这个念想?” 王福常见白骨如此,有些得意,也笑道:“苍之要娶镜贞时,我就觉得不行。那镜贞哪有你好?我与他说了好几次,他却总是不听。那时我就想,以后我替他将你娶了。” 白骨这下当真笑了起来,连脸上僵硬的皮肉都好似笑开了,“我这倒不知了,镜贞哪里不好?” 第四十章 皆大欢喜 王福常冷哼一声道:“那娘们以为自己是个公主,眼睛就长到了头顶上,对我就没正眼看过。你可知道,他们结婚,我去贺喜。我积攒多日,送了一对金镯过去,足有二两重,她却看也不看。有一次苍之请我去喝酒,她还与众人说,金器俗艳,她最不喜欢。” 一只金镯? 白骨忍不住微微一愣,却连忙收敛心神,又道:“所以你便从此与她结仇?” 王福常冷哼一声道:“我看见她就生气,等我有朝一日飞升了,一定叫她好看。” 白骨听了,想了想,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藤蔓,眉头皱起道:“今日是我们的大喜之日,你绑着我做什么?” 王福常笑道:“放开你,你不打死我?再说你心里肯定喜欢那个长得好看的,不会和我成婚的。” 白骨低眉娇羞笑道:“若你没和我说飞升的事情,那我当真不会中意你。可如今你可以飞升,他不过长得好看些,你去问问世间女子,她们会选谁?” 王福常闻言,戳着手问道:“你当真这么想?” 白骨愈发笑得暧昧,“你若早点和我说飞升的事,何必这么麻烦?” 王福常见白骨如此,高兴地竟忍不住地扑腾了下翅膀。 白骨又笑道:”我灵力低微,莫不是你在自己洞府中,连困住我的这点神通也没有?” 王福常想了想也对,反正在自己洞府之中,白骨又灵力低微,也不怕她怎样。 他一边解开白骨身上的藤蔓,一边笑道:“你绑我一次,我也绑你一次,正是这么个道理。” 白骨身体刚能活动,便立刻给王福常倒了杯酒:“我记得你喜欢饮酒,今日更要多喝几杯。” 王福常此刻心中实在快活,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白骨又给他倒酒。 王福常渐渐醉意更深。 白骨突然就转了话锋,问道:“如此说来,那些婴孩与飞升有关?真是你害死的?“ 王福常虽然已经喝得大醉,听到这话,仍是睁大眼睛,连连摆手,”和你说了多少次,这是诽谤!你敢乱说,我可不敢乱认。我只想娶你做个土地婆,一起飞升,和和美美过个日子。什么婴孩不婴孩的,这么不积阴德的事情,我可不敢。” 白骨闻言,只觉得自己骨头好似都一松。可是她仍不敢真的放松,继续问道:“你既要娶我,自然要把所有的事情和我说清楚,否则我怎会一心一意和你在一起?” 王福常拍了拍手,犹豫道:“此事不可细说,说多了,怕要出事。“ 白骨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王福常连忙笑道:“其实告诉你也无妨,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白骨不给他任何思考的机会,立刻又问道:“为何冒充镜贞?” 王福常嗤道:“她变成这副样子后,就把自己关在了瞭星台。如此,整个黑洛人都奉她为英雄。可我偏要到处冒充她,反正我们长得一模一样,这样就可以让所有人看看她真正的面目,让所有人都笑话她。” 原来如此。白骨看着王福常咬牙切齿的模样,叹息一声,顿了顿,突然厉声问道:“到底是不是你害了苍之?” 王福常闻言,竟拍了一下矮几,大声怒喝道:“他是我恩公,我这辈子最敬重的人,我为何害他?就算你是表妹,再多说一句,我也立刻割了你的舌头。” 白骨闻言,垂下了眼睑,哀戚道:“苍之死的好惨,我真的很想知道到底是谁害了他。如此,将来我也好为他去报仇。” 王福常见白骨的确伤心,犹豫了一下,却是出门四处看了一圈,然后才回来把门关上,在他与白骨二人身旁设了一个结界。 “我其实早就想同你讲了,可又怕你冲动,如今反正你要在土地庙里住下,以后再也出不去了,我告诉你也无妨。” 白骨点头,催促道:“快告诉我,到底是谁杀了苍之?” “谁?”王福常冷笑了一声,“没有谁,是所有人杀了苍之。” 白骨愣了一愣,所有人是指什么人?她当真没料到王福常竟是给了她这么个答案。 她提起酒壶给王福常倒酒,手却抖得厉害,酒都洒了出来。 王福常看了她一眼,将酒杯举起,一口饮尽,道:“恩公就是人太好,好人么,害起来总容易些。” “你说的所有人到底是哪些人?”白骨深吸一口气,再一次沉声问道。 王福常也重重叹气,“恩公身边所有的人和那娘们身边所有的人,他们没有一个人想让他们活。” ...... 出乎意料之外,长水的苍之娶了黑洛的镜贞后,黑洛的许多人反而松了口气。 苍之也笑着说,长水和黑洛都多少年没打仗了,我来嫁给公主和个亲,有什么不好的? 镜贞觉得苍之是个白痴,她是国家栋梁,所有人定是要苦苦挽留她的。 她的王兄王弟王姐王妹却都笑着来送她出嫁,送了一程又一程。 王兄笑道,镜贞啊,你这一去,务必要争取早日飞升,让我们黑洛多个上仙靠山,福泽绵延百世。 她的王妹笑道,王姐,你的夫婿一表人才,可惜无官无爵,还是个长水人,你到底看上他哪一点啊? 镜贞洞房那一天,当真是气死了,踹了苍之好几脚。 镜贞这一嫁,从此再无祸国公主把持朝政之忧,也再无一个完美公主挡在各路公主前面择选贤婿。整个黑洛王宫,除了老黑洛王,皆大欢喜。 苍之打了水,细细将镜贞脸上的胭脂洗净,笑道,娘子素容,竟也照着这屋子满堂生辉,管他们做什么,咱们赶紧比着你的模样生个孩子,才是正经事。 镜贞因着总被人夸赞天赋,反而最喜欢别人夸赞她的容颜。闻言,不觉嘴角一弯。生不生孩子的再说,这一生,时间还长。 “只可惜啊,正元山突然给苍之送来了一张仙方。”王福常竟也咬牙切齿道。 白骨心头一紧。 仙方?又是一张仙方? 正元山给苍之送来一张绝世仙方,贺他新婚之喜。 仙方是正元山祖师爷万春真人年少游历人间时偶然得到的。 因着这张仙方,万春真人一个几无可能修仙的杂灵根,练气、筑基、结丹,随后秘境封神、天道博弈、世间纵横,在修仙一途上顺风顺水。虽不知有朝一日能否飞升,却也在长水开宗立派,成为一代祖师。 仙方能说话,看见苍之第一眼就说,我观你气度不凡,将来必能白日飞升。 苍之道:飞升有什么好的?能吃吗? 仙方道:飞升能永享极乐,逍遥无边。 苍之道:听说仙人也会老。祖师爷说他的几个仙人朋友,几百年不见,也见老。 仙方默默。 苍之道:不如这样,你若真的无所不能,帮我劝劝我媳妇,不要成日里修炼,早点给我生个孩子,可好? 仙方默默。 苍之收了仙方,锁在柜中。 可有一天,仙方却不见了。 第四十一章 两张仙方 仙方也不知道怎么的,就不见了。 也不知道怎么的,就兜兜转转到了黑洛王手中。 至此,黑洛王手里就有了两张仙方。 “两张仙方?”白骨眉毛跳了一下。 王福常看了眼白骨,道:“这千百年,人间仙运昌隆,不少仙方现世。如今哪个国君手中不握着几张仙方?堂堂黑洛国,手中却只有两张,当真埋汰,我怎么就生在了这样埋汰的地方?” 白骨却听得心头一跳。 她一千年不曾离开玉苍山方圆百里,不知世外天地。 这些年里,白骨庙也几次遭遇过仙方,比如前些日子那张家庄的换眼仙方。仙方偶有流存人间,她本以为这不过是偶然而已。 方子,顾名思义,乃济世救人之策。 仙方,乃是仙家济世救人之策,本为大善而来。 白骨冷笑。 “如此说来,你很熟悉黑洛宫廷?” 王福常做了多年土地,不知听了多少耳朵的秘密,宫廷密事只怕没有比他更清楚的。 王福常喝了一口酒,道:“黑洛王手中本只有一张仙方。五百年那黑洛国君突发奇想,将国中妙龄女子送入军中。有一日,军中女子竟有千人集体悬梁,致使军中怨气不散,军中士官接连离奇死去。这黑洛王手中的仙方偏巧正是化解女子怨气之法,若是放在他国,或许是个鸡肋,可对黑洛却是至宝。黑洛王正凭这仙方化去了军中怨气,才保全了黑洛。” 他咋舌道:“要是这些年,没有这张方子,只怕那贞烈军要闹得更凶些。” “什么贞烈军?如今还有贞烈军?”白骨也不觉讶异。 王福常笑道:“当然有,贞烈军从未真的被灭掉,只不过如今她们化整为零,潜伏在民间而已。那些女子仍以贞烈为号,还是剃短发,如今她们怕被官府捉获,大多带了假发,走在街上,一时也无法辨认。” 白骨叹道:“她们如何就要杀落生婆子?” “她们到处杀落生婆子,不管多久前的旧债都要翻出来,即便身在千里之外也要追杀。” “所有的落生婆子都杀?” 王常福神秘笑了一下,“只杀那种,你看到过的,就是那些取足月婴孩的婆子。” 白骨神思一震,好似抓到了什么,急急问道:“她们杀人可是将喉咙割破,倒吊起来,做祈福求子的姿势?” “你如何知道的?” “我有个邻里,前些时日突然被人杀害,便是这个死状。我正是听说她以前在王盘山土地庙住过,才想着来她生前的地方看看。” 原来,玉仙是被贞烈军所杀。 割喉只怕是为了羞辱夜行游女,而摆成祈福状则是为了让她给那些冤死的女子婴孩赎罪。 当真也是讽刺,不知道贞烈军知道不知道,她本是千年前那个贞烈宗的后人,是她们继承遗志的那个楷模。 可若是知道,只怕那把刀来得更快。 兜兜转转,没想到在此意外解开了这个秘密,三两若是知道真相,不知会不会万分感慨。 然而......玉仙是一千多年前就住在土地庙的,她搬来玉苍山似乎比她还要早个几十年,那时王常福还未出生,这么说...... 贞烈军要杀落生婆子,不管多久前的旧债,即便身在千里之外...... 白骨心思电转,王福常的心思却在别处,只拿眼睛悄悄瞄她,“表妹,这么说,你我还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白骨却心头猛震,她压抑住心头狂跳,问道:“这个地方以前的土地爷是谁?” “以前的土地爷?” “就是苍之给你的那张受封符箓,以前是谁的?” “以前的土地爷早死了,我并未见过。但我想以前他做土地应也做的不错,也有人给他塑了金身。” 也塑了金身...... 白骨呼出一口气,眸子微沉,她没有再追问以前的土地爷如何,只问道:“再和我说说苍之那张丢了的方子,它到底有何神妙之处?” “苍之的仙方当真与黑洛的鸡肋仙方不同,说是三界宝贝也不为过。那可是张难得一见的古方。”王福常一脸抑制不住的兴奋,“苍之就是心眼太实,这样的方子居然放着不用,最后还让人偷了去。” “古方与普通方子有何不同?”白骨不解问道。 王福昌一脸艳羡道:“近些年流传出来的方子虽多,却都不如古方的皮毛。古方大多是几万年前天界老祖们留下来的,那当真是了不得。苍之的古方正是如此,那可是张可以保你飞升的仙方。只要拿到方子,开口求它,它便为你指明仙途,且因人而异,便是烂泥也给你扶上墙去。” “真有这样的神通?”白骨一脸不信道:“可万春真人如今也两千多岁了,他以前既有这张方子,为何还未飞升?” 王福常听了,突然压低声音道:“万春真人那实在是根骨太差,听说他根本不是什么杂灵根,他以前甚至连灵根都没有,后来只凭着那张仙方,采药炼丹才步入仙途的。” 白骨更加一脸的不可置信,“那苍之为何就是不用那张方子?” “苍之说那方子贼坏,非要逼你灭人伦,斩七情才罢休的。可这步入仙道,不就是要灭人伦,斩七情吗?也不知苍之哪里想不开?”王福常说着撇了撇嘴。 白骨闻言,眼中不觉泛起笑意。 这样的苍之才是苍之。他从来都是如此。 白骨黯然笑道:“若他不是如此,他还能愿意做你的靠山吗?” 王福常神色也是一黯,“这辈子,再也没遇到过像他这样对我的人。” 白骨见他神色,声音陡然一沉,她一个字一个地问道:“你说,所有人想要他们死,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福常冷冷发笑。 第四十二章 众口一词 苍之的方子丢了,辗转却到了黑洛王手中。 黑洛王虽得了仙方,却仍旧病重不治。 那张方子就到了新黑洛王镜贞的王兄手中。 可惜,他还来不及踏入仙途,贞烈军便起义了,直逼皇宫。 眼看着皇宫就要陷落,方子对新黑洛王道:只有镜贞,能破贞烈军。 新王立刻去请。 镜贞虽已有身孕,却仍是万般神勇,果然挡住了贞烈军。 新王却夜夜辗转,再也无法入眠。 方子问新王:你怕不怕镜贞? 新王默默。心腹大患,卧榻之侧,他怕啊,怕的要死。 方子道:我有一毒药配制之法,本来对她无碍,但她如今有孕,如此这毒便可在那腹中胎儿身上沉积,日久月深,便可要了她的性命。 新王默默。她从小生有灵根,小时候有一次她生气,一拳将御花园砸了个大洞,从此他再不敢与她争辩。 方子又道:到时候你将她所产胎儿取出,以此为引,我可为你炼成仙丹,即便你没有灵根,也可以修炼,从此步入仙途。 新王不敢相信。 方子笑道:那胎儿七八个月必定就保不住了,到时候找个落生婆子取出,取出来就是个死胎,不用担心天谴。至于镜贞,这毒本于她无碍,是她腹中胎儿害了她,与你无干。 新王倒不是担心天谴,只是怕镜贞发现。 方子又笑:王上洪福齐天。这毒要是用在普通女子身上,一则不知要取多少腹中胎儿炼丹才可成事,二则女子身上若无灵根,与性命并无挂碍。王上乃真龙在世,才能遇到这万中无一的大机缘。 机缘当然是好机缘,既可以从此踏入仙途,又可以除去心腹大患。 他生来没有灵根。而灵根这个东西,听说很奇妙,长在谁身上就是谁的,谁也抢不走。 可是如今,他却能抢走妹妹的灵根。天之骄女的妹妹,从此她所有的一切都将属于他。 从那日开始,新王便日日去宫墙上看镜贞公主。 如今已是秋天,整个王城却火光冲天,仿若一座沸腾的阎罗殿。 新王看着浴血杀敌的妹妹,一边看一边流眼泪。 - 新王难以抉择,只好召王侯公卿议事。 他未提丹药,只谈国运。 一屋子的叔伯兄弟义愤填膺,各个要一马当先,要誓死报国,话锋一转,却又是夸镜贞当真是个女中豪杰,只是再女中豪杰,镜贞也是个女子。 镜贞是个女子,镜贞真的一马当先,若是让她誓死报国,看她那架势,只怕也是敢的。 新王皱眉。 有人出班,手持玉圭,偷瞄王上,轻声试探:她擅自嫁给长水,已是不忠不孝,杀了? 杀了吧...... 不如在打完仗后,立刻杀了吧。 擅嫁长水本身就是把刀,该用的时候就得用。 王侯公卿全班奏对,众口一词,杀....... - 听说镜贞这些时日烦心战事,新王送了一丸丹药过去。 哦,原来就是那枚凝神静心丹。 宫中原来早已经配了不少,倒也省了他许多事。 这丹药,父王过世那几日,他曾好心,送妹妹服过一丸。 那时候,他的确不知,的确好心。 - 所有人都想要镜贞死,那么苍之当然也不能活。 白骨猛地站起,一脚踹开了面前那张矮几。 王福常也不怪她,他心中也是悲愤,怒骂道:“都怪镜贞那娘们不是人,要不是她,苍之怎么会死?” 白骨冷笑问道:“苍之为何要以毒箭射镜贞?” 王福常满脸的义愤填膺,道:“他定是被诬陷的。” “不,他不是被诬陷的,”白骨盯住王福常,“虽在万军丛中,可谁又能一箭射中镜贞?若是黑洛或者贞烈军有这样的高手,何必如此麻烦?一箭将她射杀便是。再则,黑洛已经下毒!就是苍之!” 白骨语出惊人,王福常也是一脸大惊失色的模样,“这如何可能?恩公他绝对不会如此。” 白骨却闭上了眼睛。 苍之,是个谁见了都喜欢的人。 路上有人送茶给他喝,走到哪都有人千里相送,人人想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他....... 人人都以为是他人好到了愚蠢的缘故。 蠢货这个世界上很多,可是讨喜的蠢货,谁见过? 只有聪明人,才招人喜欢。只有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人,才能人人喜欢。 而苍之,正是那个绝顶聪明的人。 少年苍之骄阳似火,却也智谋过人。 如此,他才能成为正元山首徒,而又不遭人妒;也正是因此,他才能到处结交善缘,人人夸赞。 他怎么发现镜贞的异常,白骨不得而知,但是白骨可以肯定,从他知道这个秘密那日开始起,就开始谋划除去镜贞腹中的毒胎。 他要救镜贞,即便冒天下大不韪,即便千夫所指,即便镜贞从此恨他,他也要救镜贞。 可是镜贞万夫莫敌,平时日里他也不是她的对手。 于是他定下计策,在战场上,在镜贞最不防备他的时候,一箭将那毒胎射死。 他定是想过千万种方法都行不通,到最后只能用最残忍的这一个。 那些时日,他一定痛苦万分,一定心痛如绞。 可是他要镜贞活。一切都包在他的身上...... 他颤抖着手,拉弓,射箭,一箭射中镜贞的腹部,一箭射中他们的孩子。 - 苍之临死前,一定有千言万语,可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了一句“镜贞......” 镜贞,时间可以让所有悲伤淡去。 镜贞,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从此我再也不能陪着你。 镜贞手中的毒箭狠狠地插进了苍之的心脏。 镜贞,仙途漫漫,万望珍重。 ....... _ 这世间有人情,有事故,也有翁头清酒,门外红尘。 白骨看着王福常,看得他低下头去。 可是苍之怎么会料不到镜贞会心灰意冷自尽? 这里面一定还是有什么错了,有什么她没有想到。 喜房内,红烛的灯芯爆了一下。 “他临死前,交代过你什么?”白骨问得很肯定,没有一点犹豫。 王福常低着的头却仰了起来,眼中毫无愧色,“不怕和你说,他留了一封信。” 白骨厉声逼问道:“信呢?信在哪里?” 王福常却看了眼白骨的喜服,不耐烦起来,“你是来给我做土地婆的,不是来审犯人的。” 王福常态度一变,白骨却立刻笑起来,话锋一转,像从未逼问过他、随口闲聊似地道:“这洞府虽小,摆设却这样富贵,你是真的发达了。” 王福常听到这个,随手拿起一个茶壶,立刻道:“你看这茶壶,听说是御用的,上面还画了只山鸡。” 王福常将茶壶递到白骨面前。 白骨认真地看了看,上面画的是一只彩翼玄鸟。茶壶的烧制十分精巧,一看就是上等的窑口,要是在凡间典当,应是够一户殷实人家十年的花销。 王福常待白骨认真看完,拿回来时,却将那个茶壶一砸,哐当一声,茶壶碎成几片。 王福常笑着对白骨道:“这些东西家里多得是,以后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砸着玩也可以。” 白骨也笑道:“你如此能干,才有了这富贵吧?他们借了你土地爷身份,得了你土地受封符箓的庇护,在此地落胎。落胎而已,也算不得杀生。如此,上头不怪罪,你也得了实惠。” 白骨说得自然,王福常面色却是一变。 毕竟做了千年的土地爷,再愚钝,这点轻重还是知道的。这世间,许多事,做得,说不得。 他冷声道:“今日你我大婚,你却只知道问东问西,到底是不是真心与我相处?” 白骨冷笑道:“你难道不知道,我除了不能生孩子,夫妻缘也是极淡,想娶我的,没一个有好下场的?” 王福常闻言却反而不生气了,只道:“原来你是骗我的,骗我说了这么多话,不过也不要紧,反正以后你就乖乖住在我这洞府之中,一步也不要离开了。” 白骨看了看这逼仄到让人窒息的小房间,悠哉悠哉看着他,“你不怕我召唤枯骨了?” 第四十三章 演技忒好 第四十三章 王福常狡黠一笑,“我从很早之前就留心,你召唤枯骨前必定要损伤自己身体,越严重,那枯骨来得越快,可除了你的骨刀,普通利器伤害不了你,而你的骨刀,早已经被我收走了,你没发现吗?” 白骨眸中漾起一种难以形容的幽暗神色,对着王福常问道:“我不会走。” 王福常料不到白骨这样就被他吓住,微微一愣,笑道:“不走就好,从此.....” 他话未说完,突然感觉到房间好似震动了一下。 他摸了摸桌子,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然而,房间又震动了一下。这一次,震动比之前更加剧烈。 白骨趁着他分神的空档,冲到房门前,打开了房门,却没想到那房门外是一堵土墙。 王福常得意一笑,”你是出不去的。” 白骨并未理睬,只是对着那堵墙大喊:“息羽,息羽.....” 王福常道:“他已被我困在土方阵中,你还在指望他?死了这条心吧。” “是吗?”白骨慢悠悠回头,咧开嘴一笑,然后慢悠悠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纸,对着王福常晃了一晃,“我刚才是不是说我不会走,因为.....我要把这里拆了再走。” 王福常只觉得那张符纸有点熟悉,还没看清楚是什么,就听到白骨口中吟咏声出来。 “天威借法,助吾神威。御坤之力,裂土开石!” 话音未落,四周骤然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好似土地开裂的声音。 王福常不可置信地看着白骨,“你怎会裂土诀?不对,你怎会有受封符箓?” “偷的呗,”白骨理也不理他,对着门外那堵土墙,“息羽,就是现在,我快被鸟笼子憋死了。” 轰隆一声,屋子外那堵土墙被硬生生穿破了一个孔,一个人形的孔。 息羽弹了弹自己头发上的土灰,站在了白骨面前。 白骨对着他懒洋洋一笑,“这次听话,忍到我唤你,表现不错。” 息羽点头,看看白骨穿着的衣服,再看看王福常穿的衣服,眉头一皱,手指一点,王福常的衣服已经四分五裂,掉下来一把骨刀。 王福常尖叫一声,不,是鸟叫一声,抱住自己拔了毛的乌鸦般的身体,“怎么会?怎么会?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白骨捡起骨刀,扬了扬手中符箓:“要不是有这符箓,只怕息羽要累死了。” 王福常尖声道:“你何时偷我的符箓,你好无耻!” 白骨不在乎地拍拍手,将那受封符箓往怀中一塞,嬉笑道:“没想到我这门手艺这么多年没用,还没有生疏,所以和你说嘛,财不能外露。” 王福常气得发抖,“我乃此地土地爷,你能拿我如何?” 白骨笑道:“小小一个土地,官职不过微末,灵力不过倒数,倒是会作威作福。如今受封符箓在我身上,你还能如何?” 她说完,转头对息羽道:“揍他,会不会?” 须臾,王福常鼻青脸肿地跌坐在地上。 王福常老实了许多,却还是哆哆嗦嗦指着息羽道:“他怎么逃出我的土方阵的?” 白骨笑眯眯看向息羽。息羽手运灵气,朝前一点,瞬息之间面前土地裂开十丈余。 “他是装的?”王福常不可置信问道。 白骨笑道:“他只是灵智未开,又不是真傻,以他的根骨,再修炼个千年,踏入真仙境也未可知。” 王福常以为自己听错了,就算白日飞升,也不过小仙境。即便仙人长寿,可这辈子能再进一步踏入真仙境的又有几人?这只仙禽只要再修炼千年,便能踏入真仙境? 白骨却只对着他双手一摊,“苍之要交给镜贞的信,拿出来吧。” “忘记在哪了。”王福常翻了个白眼。 白骨仍是笑道:“不要急,先把你杀了,再将这里翻过来,总归找得到。” 白骨说着,已将骨刀架在王福常的脖子上,“你从何拿到这封信,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绝对不是苍之给你的。“ 白骨手上用力一压,王福常脖子上已经拉出一道深深血痕。 他脖间一阵剧痛,心中不禁后怕。 白骨的狠辣,他怎么就忘了?自己如何这般该死,为何还想着娶她?一早将她杀了,不更省事吗? 他眼睛一闭,指着地面道:“在此有个虚影阵,破去便是,在那个里面。” 白骨冷哼一声,让息羽施展灵力,用藤蔓将王福常绑了,扔在一边。 王福常看看自己已经被拆得四分五裂的洞府,一屁股坐在地上,忍不住默默啜泣起来。瘟神啊,这两个人绝对是瘟神! 息羽破了虚阵,阵法中飘出一张晶亮的纸片。纸上什么字也没有,一片空白。 “就是一张白纸,要不是恩公遗物,我早扔了。”王福常挣扎道。 白骨接过纸片一看,却微微一笑,喃喃道:“原来是一封影书。” 影书便是用魂影将人的一段记忆锁在一张符纸上,特定的人看见时,可以播放这段以及。 影书有魂契,这封影书是苍之给镜贞,她本打不开。可是......这影书制作之法本就是她教给苍之的。 白骨打开影书,细细看了一遍,叹息了一声道:“还真是你会干出来的事,只是你演的也忒像了点,要不是我,还真看不出,你是演的。” 白骨想了想,将影书递给王福常。 王福昌本还在骂骂咧咧,待他看完那封影书,却颓然跌坐在了地上,再也无言。 白骨叹息一声,一回头,看见身后已经站了一个人,正是一脸忧心忡忡的三两。 - 虚空之内。 一只黑羽鸟人正坐在一个粉团团的小孩身边,一边哼着歌,一边用手轻轻地拍着小孩的背。 突然,一个震耳欲聋的声音传来,“喂,开工啦。” 镜贞惊醒过来,看着自己拍在小孩背上的手,满脸通红。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在给这个小孩做丫鬟吗?怎么就干了这样丢人的事情? 她越想越气,正想重重地拍那个小孩一下,却又舍不得,只得打了自己的手一下。 就在此刻,突然一个亮晶晶的东西飞了过来,落在她的手上。 她凝神一看,竟是一道影书。 镜贞疑惑。影书之法,苍之和她说过,这世间只有他们二人知道。她连忙打开一看。 影书之中,是一个男子,这个男子她很熟悉,是她的丈夫,那个活了一千零二十岁的苍之。 苍之一边痛苦地挣扎,一边大叫。 “师祖,师祖,不要夺去我的神智,不要啊。” “镜贞,一定要替我报仇,无论以后发生什么,记得那个人都不是我。你也没有错,都是他,都是万春老贼害我们,一定要替我报仇。” 苍之凄厉的惨叫声慢慢传远,镜贞愣愣地看着那道影书。 影书记录的是人的记忆,人的嘴巴可以说谎,记忆却不会,所以绝难作假。 这么说,苍之是被人控制了,那一日才如此的? 这么说,真正害她和她孩子的不是苍之? “喂,开工了,听到了没?该给苍之报仇去了。” 镜贞抬起头,虚空中白茫茫一片。她也茫茫然一片。 一道亮光自她头顶照了进来,一张巨大无比的笑脸出现在她的面前。 —— 阳光照在白骨的眼中,她十分舒爽地喘了口气,发誓自己再也不会往地底下钻。 白骨把玩着手中的骨刀,心不在焉地靠在三两背上,看着远处默默哭泣的镜贞。 三两这一次很乖,乖乖等了三天,然后白骨没出来,她便下来了。 三两看着镜贞,没好气道:“她这是怎么了?” 白骨摇头道:“哭出来,就好了,” 苍之安排好了一切。 那一日,皇宫之外,万军丛中,苍之抱着那根箭矢,也抱着这张影书朝着镜贞奔来。 影书绝难造假,却也不是完全不能造假。 他以前结拜过一个兄弟,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歪门邪道信手捏来,这个影书造假的技艺就是向她学的。 这个人挥舞着她的那把骨刀,得意洋洋地告诉他,此术天上地下只有两个人会,旁人绝无可能拆穿。 苍之捏造了这份影书,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让镜贞活命。 可是,苍之跑向镜贞,想打开影书的时候,却发现怎么也打不开。 他回头,看向自己身后的宫墙,万春真人正站在宫墙之上,看着眼前这一切。 压制一道晚辈的影书,他还是做得到的。 万春看着镜贞手中的箭矢插进了苍之的胸口,叹息一声,可惜了,丹药的引子没有了。 所有的人想要杀了他们,这些人中还有万春,苍之的师祖万春。 小蛇三两诧异万分,对着镜贞努努嘴,“她可知道影书是假的?” 白骨摇头,对着小蛇道:“苍之既然想要如何,还是随他心意吧。” 三两点头,“也是。” 她说完,看向远处被吊在树上的王福常。他看着一脸死灰,和一个死人也没有多少区别了。 “那他怎么办?”三两翻了个白眼,问道。 第四十四章 老人万春 白骨耸了耸肩,“随他吧,他没了土地敕封符箓,做回了凡人,够他受的。” 三两撇嘴,什么做回凡人?明明是做回了真正的鸟人。 白骨一笑,将这几日在地底的事情讲给三两听。 三两听说玉仙竟然是死在贞烈军刀下。万分感慨,问道:“玉仙既然曾在土地庙做过落生婆子,那个时候王福常还未来此地做土地爷,那么难道上一任的土地爷已经在做落胎之事?” 白骨点点头,“只怕正是如此。” - 那一年,苍之将那张受封符箓送给王福常的时候道:我的师父说,人担起责任来,就会不同了。 白骨想了想,笑问道:你师父的这话,又是谁和他说的? 苍之骄傲地一挺胸膛:当然是我的师祖万春真人。这符箓就是他给我的,让我去找个不靠谱的人做土地爷。他说,不靠谱的人担了责任,也会靠谱起来。 那一年,苍之二十岁。 在白骨眼里,他也十分不靠谱。 仙方原是万春所有,一切的源头,果然是他。 - 三两听了,却只是担忧地看向白骨,“你刚召唤过枯骨,这次绝对不可。” 白骨拍了拍她的头,对着镜贞努嘴笑道:“怎么?你不信夜行游女大人?” 三两看向远处正在哭哭啼啼的夜行游女大人,握了握自己腰间的银鞭。信她不如信鞭子! 两人正在说话,突然,白骨袖中的土地敕封符箓悄无声息地飘了出来。 符箓钻进了地底,一下就不见了。 众人一无所觉。 - 王盘山一直有个传说,天女有个不靠谱的丈夫。 丈夫背叛了天女,被天女用火烧死。 王盘山因此愈发神秘,引无数人前来探索。 万春住在王盘山这许多年,一心求道,心无旁骛。 这几天,炼丹的道童都在讨论一件事。 他们说,土地庙被捣毁那一天,有几个女人和传说中的天女一样发了疯,她们赶走了落生婆子,将那里烧了个一干二净。 黑洛是弹丸之地,长水却比黑洛还要小,穷山恶水,灵气稀薄。他又得了仙方,属实是没有办法。 万春闭起了眼睛,继续打坐。 - 王盘山最高峰,白雪皑皑的地方,火烧云弥漫开来。 镜贞斜睨着面前这个老得不成样子的人。 他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道袍,却不是给人简素的感觉,而是显出一种更让人心酸的苍老来。 他,竟然就是一代开宗祖师万春真人吗? 三两忍不住问道:“你害了那么多人,吃了那么多丹药,怎么还这么老?” 万春真人将自己脸上的褶皱笑开:“只要飞升了,就不怕老。” 白骨摇头笑道:“你都老得快入土的样子了,就算飞升,在那里,也要被人瞧不起的。” 万春脸上的笑容一点点隐去。天界也没有返老还童之法。 他真的已经老去了,没有一点办法。即便炼再多丹药,即便还不死,可他还是老去了。 万春看着众人,冷笑道:“黑洛王才是主谋,你们该去找他才是。” “是吗?”镜贞傲然看他,“当年你为何将那张仙方送给苍之?难道不是想让他有朝一日取我腹中孩子炼丹?” 还不是太笨,白骨看着镜贞心道。 镜贞道:“后来那张仙方也是你偷走,送到我黑洛宫中吧。长水和黑洛,世代为敌,” 万春闻言,温和一笑,道:“证道之路,永远不分敌我,何必执着?” 镜贞大笑:“何谓证道,分明是都已入魔,且看我镜贞今日就来斩妖除魔。” 三两满头雾水,然而她觉得不重要了,先打架再说,虽然斩妖两字她不喜欢。 白骨却连忙拉住她,“血雨危险,你帮不上忙。” 果然,镜贞话未说完,已经全身运起灵力,飞到半空,朝着万春洒下一片血雨。 万春没有动,袖子一挥,将血雨挡下,“你这毒本就是我制的,你以为能奈何我么?” 镜贞不发一言,双翅一振,身形化作一道黑影直扑万春。 她的速度极快,可万春真人毕竟是修炼数千年的祖师,虽已老迈,反应却仍不慢。他仍坐在原地,袖子一甩,一道金光凝成屏障,挡在身前。 镜贞一爪击在金光之上,震得石壁簌簌落灰,那金光却纹丝不动。 镜贞口中吐出一口鲜血,却仍旧双翅猛然一展,竟将自身毒血化作无数血针,密如骤雨,从四面八方朝万春真人倾泻而下。 这一次不再是一片血雨,而是千百根淬毒的血针,齐齐朝着万春真人射来。 万春眼睛一缩,却仍是挥袖抵挡。 却就在此刻,一道剑影找到空隙,竟朝他极速飞来,直刺他的腰腹。 万春腹部一阵剧痛,低头一看,腹部一阵鲜血淋漓,原来那剑竟是已经插入他的腰间。 “息羽,干得漂亮!”白骨见息羽一击即中,大笑着称赞。 万春真人终于面色大变。 白骨已经笑嘻嘻道:“我明白了,原来不是你不想站起来,而是你老得根本站不起来了。“ “好,很好。“万春真人缓缓抬头,眼中杀意渐起,“你们当真以为,我这几千年是白活的?“ 万春说着,袖中已飞出一张方子。 那方子在空中骤然展开,金光大盛,将万春真人周身笼在其中。 血针撞在金光屏障之上,叮叮当当,如暴雨打铜盘,却终究穿不透。 他双手结印,脚下大地突然震动。 那张仙方悬浮在半空,方子上的字迹竟开始蠕动。 “小心。” 白骨拉住三两往后退了几步。 却不料那张仙方竟开口说话:“各位,我见你等根骨上佳,我有踏入仙途之法.....” 万春听得也是一愣,却没有机会多思考。 一身黑羽的镜贞已经如地狱罗刹般,双手掐诀,在半空之中,结出了一张剑网。 “这是......” 三两惊愕地抬头去看,那张剑网之上,密密麻麻都是血痕,竟是以血染剑,拼死一搏。 万军丛中,万夫莫敌,天之骄女,公主镜贞...... 她十八岁入剑道,三十岁炼成万剑归宗,当年镜贞公主立在军前,数败贞烈军,靠的从不是血雨之威。 万春眯眼去看剑网,心头一悸。 他老了,当真是老了。这样的剑网,再年轻几百岁,他也能结出。 可如今..... 他正想到如今,那剑网已经铺天盖地朝他飞来。 万春叹息一声,驱动仙方,“你若再修炼个百年,只怕我还真不是你对手,只可惜现在......” 然而,万春话未说完,突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一只匕首,从背后狠狠地扎进了他的胸口。 他的身后,站着一个浑身血污的人。 这人一身黑羽,好似一只拔了毛的乌鸦,他的脚下土地裂开,显然是从这地中钻出来的。 这人不是王福常还是谁? “凭你也敢伤我?”万春怒喝。 不过瞬息,王福常就如同一团血浆般爆开,连一声闷哼都没有留下。 王常福伤了万春? 白骨眸子幽深,叹息了一声。 万春却已经冷哼道:“这点小伤,当真笑话。” 万春运起灵力,却发现身体中竟然气血逆流,灵气竟无法凝聚,低头再看向那把插在胸口的匕首。那匕首蓝幽幽的,竟是淬了剧毒。 可不等他抬头,镜贞的剑网已经穿过仙方。 仙方被刺了无数个窟窿,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万春也被刺了无数个窟窿,瘫软在了地上。 镜贞口中也吐出一大口鲜血,跌落在地,却仍顽强地以剑拄起身子,死死盯着万春,直到看着他完全死去。 镜贞眼中露出了笑意,可那笑意却是冰凉一片。 杀了万春,苍之也回不来了。 那一年,卖西瓜的大婶骗了他,他说,把钱讨回来就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命呢?他的命没了,她去哪里帮他讨回来。 - 白骨捡起地上的仙方,打量了一眼,叹道:“原来只是道问心诀。” 三两连忙问道:“什么是问心诀?” 第四十五章 问心小术 十数年时光,弹指而过。 山上各路小妖还是会时不时来挑衅,但三两也总能想到办法打发。 白骨倒也真的又把息羽卖了几次,有次都已经把息羽送到人家洞府门口了,被三两挥舞着鞭子抢了回来。 日子太太平平的,很安稳。 - 这些时日,白骨很喜欢去看山脚下新建的白骨庙。 这是这些年,山脚下的村民一片片捐瓦为她建的。 只可惜建庙的工头贪没了不少工钱,庙宇建得有些稀松。 庙里也没有塑金身,还是只供了一副枯骨。只不过这一次,枯骨的身旁还摆了两尊塑像,一个带着面纱的青衫美少年和一个飞舞着的恐怖女人头。 石像雕刻虽然鄙陋,却也有五六分相似。 更何况庙门上头的牌匾,刷了锃亮的红漆,金灿灿地写上了“白骨大王庙”几个大字。 白骨每次来看自己的这个庙,都笑得合不拢嘴。 再稀稀拉拉,也是她的庙,她很珍惜。 村民们一代代传说,白骨大王庙里供的白骨大王很灵验,如果有冤,只要诚心,有求必应。当然,也有传说白骨大王收钱办事,要备上丰厚财帛才能打动。 彩衣仙也有了新的话本,到处为白骨大王传唱。 白骨大王本是一个被书生抛弃的少女,上京寻找书生的途中被强人掳去。虐杀后曝尸荒野,化作了一具枯骨。枯骨长年累月吸收日月精华,最后修炼成妖。 只可惜少女白骨成妖后,生出了两颗心。 一颗心怀仁慈,一颗凶狠残暴。 仁慈心一心为民请命,残暴心杀人不眨眼睛。 她怎么就心怀仁慈了?她明明只有凶狠残暴好不好?她不过是想做个买卖,多攒点钱,好不好? 除去这个话本,白骨很喜欢这个传说,很喜欢做一只妖。 妖,在三界之中总是受到轻贱的,很被瞧不起。 难啊,做妖难。 然而,能做妖对白骨来说已经很难得,这个身份,她比白骨大王庙还要珍惜。 做妖很好,做白骨大王很好,做白骨大王很威风很霸气。 岁月沉沉,三两总说要离了这里。 可她,是绝不能走的。 白骨对着息羽笑了一笑,露出一口的森森白牙。 息羽却摇头,指着三两道:“三两说做妖不好,所以你连个正经泥像也没有。三两说的,要做就做大仙,会有人给塑金身。” 在旁的三两闻言,指着白骨,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个三两!总有一日等她卖了息羽,赚了大钱后,先给自己塑个金身。 息羽看着愤愤不平的白骨,觉得实在有些困惑。 “你喜欢金身。将来我给你塑金身。”息羽道。 白骨听到将来两字就不耐烦,摆了摆手。 三两神色却冷了下来,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白骨这次却没有去追三两,端起桌上的一碗冰桑葚,就往嘴里塞。 这是三两采的,一大早冰镇了下去,嘱咐息羽一顿饭,给她吃半碗。 白骨五脏向来羸弱,吃多了东西便要呕吐。 “再给半碗,好不好?”白骨半卧在了床上,对息羽笑着招手。 息羽想了想,去把所有桑葚子都捞了出来,摆在白骨的面前,然后一本正经爬上石床,在白骨身边躺下,将她圈在怀中。立刻,一股充沛的灵力缓缓注入她的体内,身体很快就暖和起来。 ”只要输灵力,吃再多也不要紧。”息羽道。 白骨叹息一声,无奈地摇摇头,推开息羽,“算了,不吃了不吃了。不要随便用灵力,可记住了?灵力是称霸山岭,欺凌弱小用的,怎可如此浪费?” 息羽点头,爬到床榻边上,像往日一样,把头靠在白骨的腿上。 白骨早已习惯,一无所觉,任他靠着。 她伸手掏出怀里的山河袋,往里面扔了两把晾干了的灵草。 “团圆今日吃饱了吗?”息羽问。 白骨点头,“今日还可以吃饱,明日就不一定了。” 白骨喂完灵草,照例又拍了拍山河袋。山河袋里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仍是一片死寂。 白骨叹息了一声,道:“你说团圆大爷住在山河袋里,是不是真的太长时间了,我都快要忘记了他的长相了。” 息羽抬起头,疑惑地盯着白骨看,“才一千年,很短。” 白骨闻言,无奈地又叹息一声,站起身,朝洞府深处走去。 碧眼琉璃兽还一如往常,安静地沉睡。 白骨趴下身体,听了听声音。这些时日,玉苍山时有大妖闹事,到处吵吵嚷嚷的,也不知道他在琉璃兽的肚子睡得安不安稳? 白骨想着,猛地抬头去看那泓天水。 千年时光沉沉,天水快要干涸了,所有的都会消融。 他,也快要消融在天地间了。 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 她想了想,掏出袖中的一串魂珠,拔了根灵草,仔细地擦了起来。 魂珠攒得差不多了,那枯骨老怪到时候定是要拿走的,也不知道在这之前,她有没有机会。 她一定用尽一切办法,绝不会让他消融在天地间。 等待很好,一切都会变得更好。 - 白骨采完灵草,还是惯常地踱到白骨庙去蹲守生意。 息羽却指着玉苍山山顶的方向,示意白骨去看,“你看,山顶好热闹。” 热闹?白骨立刻两眼放光看向山顶的方向。 爱看热闹是她很久以前就养成的好习惯。 白骨见山顶好似真的在吹吹打打,立刻急不可耐地催息羽道:“走,我们去看看。” 息羽化成鹤形,白骨骑鹤飞行,不一会,就来到了山顶。 山顶一处洞府门口果然张灯结彩,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原来是一位祖爷大妖在办飞升宴,哦,不,是寿宴。 白骨拍了下头,这玉苍山上下怎么就能一个德性? 这位祖爷更是抠门的楷模,竟然将飞升宴和寿宴办在了一起。 第四十六章 捐瓦建庙 十数年时光,弹指而过。 山上各路小妖还是会时不时来挑衅,但三两也总能想到办法打发。 白骨倒也真的又把息羽卖了几次,有次都已经把息羽送到人家洞府门口了,被三两挥舞着鞭子抢了回来。 日子太太平平的,很安稳。 - 这些时日,白骨很喜欢去看山脚下新建的白骨庙。 这是这些年,山脚下的村民一片片捐瓦为她建的。 只可惜建庙的工头贪没了不少工钱,庙宇建得有些稀松。 庙里也没有塑金身,还是只供了一副枯骨。只不过这一次,枯骨的身旁还摆了两尊塑像,一个带着面纱的青衫美少年和一个飞舞着的恐怖女人头。 石像雕刻虽然粗陋,却也有五六分相似。 更何况庙门上头的牌匾,刷了锃亮的红漆,金灿灿地写上了“白骨大王庙”几个大字。 白骨每次来看自己的这个庙,都笑得合不拢嘴。 再稀稀拉拉,也是她的庙,她很珍惜。 村民们一代代传说,白骨大王庙里供的白骨大王很灵验,如果有冤,只要诚心,有求必应。当然,也有传说白骨大王收钱办事,要备上丰厚财帛才能打动。 话说这庙建起来,还要多亏了彩衣仙到处为白骨大王传唱。 彩衣仙如今有了个新话本,名为《白骨大王传》。 白骨大王本是一个被书生抛弃的少女,上京寻找书生的途中被强人掳去。虐杀后曝尸荒野,化作了一具枯骨。枯骨长年累月吸收日月精华,最后修炼成妖。 只可惜少女白骨成妖后,生出了两颗心。 一颗心怀仁慈,一颗凶狠残暴。 仁慈心一心为民请命,残暴心杀人不眨眼睛。 她怎么就心怀仁慈了?她明明只有凶狠残暴好不好?她不过是想做个买卖,多攒点钱,好不好? 除去这个话本,白骨很喜欢这个传说,很喜欢做一只妖。 妖,在三界之中总是受到轻贱的,很被瞧不起。 难啊,做妖难。 然而,能做妖对白骨来说已经很难得,这个身份,她比白骨大王庙还要珍惜。 做妖很好,做白骨大王很好,做白骨大王很威风很霸气。 岁月沉沉,三两总说要离了这里。 可她,是绝不能走的。 白骨对着息羽笑了一笑,露出一口的森森白牙。 息羽却摇头,指着三两道:“三两说做妖不好,所以你连个正经泥像也没有。三两说的,要做就做大仙,会有人给塑金身。” 在旁的三两闻言,指着白骨,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个三两!总有一日等她卖了息羽,赚了大钱后,先给自己塑个金身。 息羽看着愤愤不平的白骨,觉得实在有些困惑。 “你喜欢金身。将来我给你塑金身。”息羽道。 白骨听到将来两字就不耐烦,摆了摆手。 三两神色却冷了下来,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白骨这次却没有去追三两,端起桌上的一碗冰桑葚,就往嘴里塞。 这是三两采的,一大早冰镇了下去,嘱咐息羽一顿饭,给她吃半碗。 白骨五脏向来羸弱,吃多了东西便要呕吐。 “再给半碗,好不好?”白骨半卧在了床上,对息羽笑着招手。 息羽想了想,去把所有桑葚子都捞了出来,摆在白骨的面前,然后一本正经地爬上石床,在白骨身边躺下,将她圈在怀中。立刻,一股充沛的灵力缓缓注入她的体内,身体很快就暖和起来。 ”只要输灵力,吃再多也不要紧。”息羽道。 白骨叹息一声,无奈地摇摇头,推开息羽,“算了,不吃了不吃了。不要随便用灵力,可记住了?灵力是称霸山岭,欺凌弱小用的,怎可如此浪费?” 息羽点头,爬到床榻边上,像往日一样,把头靠在白骨的腿上。 白骨早已习惯,一无所觉,任他靠着。 她伸手掏出怀里的山河袋,往里面扔了两把晾干了的灵草。 “团圆今日吃饱了吗?”息羽问。 白骨点头,“今日还可以吃饱,明日就不一定了。” 白骨喂完灵草,照例又拍了拍山河袋。山河袋里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仍是一片死寂。 白骨叹息了一声,道:“你说团圆大爷住在山河袋里,是不是真的太长时间了,我都快要忘记了他的长相了。” 息羽抬起头,疑惑地盯着白骨看,“才一千年,很短。” 白骨闻言,无奈地又叹息一声,站起身,朝洞府深处走去。 碧眼琉璃兽还一如往常,安静地沉睡。 白骨趴下身体,听了听声音。这些时日,玉苍山时有大妖闹事,到处吵吵嚷嚷的,也不知道他在琉璃兽的肚子睡得安不安稳? 白骨想着,猛地抬头去看那泓天水。 千年时光沉沉,天水快要干涸了,所有的都会消融。 他,也快要消融在天地间了。 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 她想了想,掏出袖中的一串魂珠,拔了根灵草,仔细地擦了起来。 魂珠攒得差不多了,那枯骨老怪到时候定是要拿走的,也不知道在这之前,她有没有机会。 她一定用尽一切办法,绝不会让他消融在天地间。 等待很好,一切都会变得更好。 - 白骨采完灵草,还是惯常地踱到白骨庙去蹲守生意。 息羽却指着玉苍山山顶的方向,示意白骨去看,“你看,山顶好热闹。” 热闹?白骨立刻两眼放光看向山顶的方向。 爱看热闹是她很久以前就养成的好习惯。 白骨见山顶好似真的在吹吹打打,立刻急不可耐地催息羽道:“走走走,我们去看看。” 息羽化成鹤形,白骨骑鹤飞行,不一会,就来到了山顶。 山顶一处洞府门口果然张灯结彩,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原来是一位祖爷大妖在办飞升宴,哦,不,是寿宴。 白骨拍了下头,这玉苍山上下怎么就能一个德性? 这位祖爷更是抠门的楷模,竟然将飞升宴和寿宴办在了一起。 第四十七章 沧溟遗脉 玉苍山山顶有个穿云洞,住了一家子穿山甲,洞主号曰镇灵大王,修炼万年,很是有些道行。 息羽停在穿云洞不远处,白骨跳了下来,见一群打扮得十分喜庆的小妖在此一边玩骰子,一边眉飞色舞地闲聊,便凑了过去。 一个呆脸小妖正道:“你等可有听说过沧溟遗脉?“ “这如何不知?”一个青瓜皮模样的小妖撅嘴道:“我从小就要听父母如此教导,沧溟遗脉血统高贵,若是遇到,一定要以礼待之,退让三分。” 青瓜皮小妖刚说完,其他小妖立刻七嘴八舌地附和。 “我娘亲也是,每日说,烦都烦死了。” “哪里真有什么遗脉,都是说来骗我们小孩的。” “就是!沧溟海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你们谁知道?” 一开始说话的呆脸小妖听到此处,实在忍不住,将骰子往手里一捏,生气道:“你们都不过是个屁!当年只有咱们妖族顶顶了不起的祖爷爷大妖们才有资格被镇压在那里,如何是假的?” “那你不是屁,你知道?”立刻有小妖挑衅道。 小妖们吵着吵着,眼看着就要扭打在一起,却有一个年纪稍长些的松树精咳嗽了一下道:“小孩子不要乱说话,沧溟是真的,沧海遗脉更是真的是真的不能再真了。” 小妖们连听几个真字,却不买账,看着他嗤笑道:“信你才有鬼。” 松树精大怒,喝道:“小孩子说话也要担心!沧溟遗脉都是当年咱们妖族大妖的子孙,都有赫赫家史,这样的家族中有的是镇家之宝、不传秘籍,这些可是你们一生都奢望不来的。” “说得好像你亲眼见过似的。”青瓜皮小妖不服气道。 “怎么没有?”松树精红了一张脸,“咱们玉苍山虽小,却也有一脉,今日做飞升宴的镇灵祖爷爷就是,所以他如今才能修炼至飞升境。” 小妖们听他说到了镇灵祖爷爷,彼此交换了个眼神,不敢再说话。 只有一个不怕死的小妖,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能不能渡劫成功”,便被旁边一个小妖重重打了下头。 众妖一哄而散。 白骨见散了,才拍了拍身子,朝穿云洞走去。 玉苍山只有地仙境以下修为者才能进入,地脉又灵力稀薄,能在此修炼到飞升境的属实不多,掐手指数来不过三四个。 这镇灵大王素来权威极重,如今飞升在即,又是万岁大寿,自然要广宴宾客。 白骨见眼前这场热闹当真非同一般,不仅玉苍山上下洞府的大妖小妖齐聚,竟连四海水族、八方山精都纷纷来贺,不觉咧嘴笑了一下。 热闹好啊,她就喜欢赶个热闹。 穿云洞名字虽大,洞口却极小,仅能供一人出入。 今日,洞口自然是排起了长龙。 白骨一边排队,一边去看前来贺喜的妖。 妖的长相一向很丰富,总能给人惊喜,白骨惯来十分欣赏。 今日来穿云洞道贺的妖愈发打扮地花里胡哨,身上都穿戴着各色银闪闪金亮亮的披挂,间或还有些穿着彩锦道袍袈裟,别具风情。 至于头上的金冠凤羽那更是不能输了阵仗,能带多高带多高,能带多长带多长,务必要让人在十里开外,一眼就能瞧见。 白骨着实有些后悔来得匆忙,没偷了三两刚从葫芦洞买的那套披挂穿上。 上个月,三两终于买到了她心仪的披挂。 多年积蓄当然是全用掉了,还好那套披挂果然金光闪闪威武不凡。据说是东海飞天火龙鳞打造的,穿上能上天揽月下海捉鳖,比白骨今日所见的这些披挂看起来都要霸气威风些。 而且三两竟还不小心买错了尺寸,穿在她身上好似略略大了一点,白骨穿却严丝合缝,正正好好。 白骨得意洋洋,三两捶胸顿足,说过几日得空就去葫芦洞改个尺寸。 白骨想到这里就后悔不迭,可队伍已经排到了她,再回去偷已经来不及。 她只好带着息羽,顺着人流往洞中走去。 白骨一边往里走,一边看他们互相满口大圣大仙真君叫着,一丝不苟地作揖行礼,笑道:“这趟来得值。” 息羽却摇头:“太吵了。” 两人正在窃窃私语,冷不防一只兔子凑到了白骨面前,尖声道:“白骨,今日也是来卖息羽的?” 白骨定睛一看,原来是脂雪。 胭雪曾来过大王洞谈过息羽的价钱。白骨一贯对上门谈生意的客人都是笑脸相迎,于是笑嘻嘻地正要回答。 那脂雪却傲然而立,看也不看息羽一眼,只双手叉腰对着白骨斥道:“你来做什么?连最后的脸面都不要了?自己的男人都要卖,还嫌丢我们玉苍山的脸丢得不够?” 脂雪一副冷傲如霜的模样,话里话外却都是维护息羽的意思。 一只金鸡听到他们对话,也扭过头来,指着白骨轻蔑冷笑道:“白骨大王安好,你家息羽如今可出到什么价码了?” “白骨大王如何也舍得来贺寿了?怪不得,原来是两手空空而来,失敬失敬。” 金鸡一向声音洪亮,引得众妖侧目看来。 众妖立刻与白骨划了一道线。 这样真实,未免有点太不讲情面了些。 白骨却一点也不恼,一边对着众妖拱手作揖,一边教育息羽:“你以后可要仔细,你脸皮厚了,别人脸皮就薄了,这是最最厉害的道理,切记切记。” 白骨笑嘻嘻地又走了回,终于走出这条狭长的甬道,来了穿云洞的正堂。 远远地,白骨已看到一个蜂腰削肩的女子站在一群男妖当中,体态风流,十分惹人注目。 白骨眼睛微微眯起,这万岁老妖洞府中的风真这么妖的么? 那风流女子横看竖看,分明就是毒娘子三两。 三两平时只求霸气与威风,从来不风流的,可今日却特别打扮了一番,不仅衣衫穿得轻薄,鬓上竟还插了一朵粉色海棠,趁得她愈发的粉面桃腮。 白骨一脸狐疑。今日这是怎么了?难道刚才乱嚷的那只金公鸡今晨下了蛋? 第四十八章 三春暮雨 三两也往白骨这边看了一眼。白骨却立刻将眼睛撇开,拉着息羽往角落里躲去。 三两最要脸面,白骨不怕被人嫌弃,却怕三两觉得丢脸,更何况还是在一众男妖面前丢她的脸。 三两却大声地喊了白骨一声,频频朝她招手,示意让她过去。 白骨嘴角不自觉地咧开了,却仍对着三两摆摆手,朝角落走去。 三两斜飞给白骨一个眼刀,拨开小妖,径直朝白骨走了过来。 她走到白骨面前,怒气腾腾先扫了众妖一眼,大声道:“怎么没备礼?我刚提的一斤腌肉是死肉么?哪个没长眼睛的乱吠,不如让我挖了眼睛去?” 三两向来窝里横。众妖闻言,只恨穿云洞这通道太长,不能走快些。 三两却拉起白骨的手,白了她一眼道:“给你们占好位了。” 三两的手一年四季都凉凉的,但白骨很喜欢握。 白骨反握住三两的手,撒娇地摇了摇三两的手臂,笑嘻嘻看她,却发现三两今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眼睛一直朝一个方向瞄去。 白骨看了半日,才发现三两竟悄悄在打量一只打着桃花宫扇的狐妖。 了不得,今日不仅公鸡下蛋,只怕铁树也开了花。 白骨细瞧那只狐狸。狐狸向来比一般的妖皮相要长得好些,即便是白骨,竟也觉得那只狐狸有三分姿色。 她试探着拉着三两朝那个狐妖方向走去,没想到三两竟十分顺从。待走到那狐妖身旁,三两竟还对那狐妖点了点头,才低着头坐了下来。 白骨眯起眼睛,一会看看三两,一会看看狐妖。心下却突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欢喜。 千年时光,竟真的终于让三两慢慢好了起来么? 白骨越看他们越般配。这蛇就该与狐狸在一起。 那狐妖却以扇掩嘴,对着白骨笑道:“这不是白骨大王么?怎么?今日又想来占哪家的便宜?” 狐狸说话着实不客气,白骨却见狐妖笑起来下巴尖尖鼻子尖尖的,觉得十分亲切,客气地拱手笑道:“不敢不敢,狐大仙见笑了,” 狐妖冷哼一声,眼波一转,转身柔声对着三两道:“三娘子,我虽读书少,也实在替你不值,你不如早早搬来我洞府,我们一起做那和合二仙才好。” 白骨闻言眉头不觉微微一皱。 世间男女都是一样的,越珍重越胆怯。 如此唐突的话,就算没读过书也不该说的,只怕此妖心眼长得有些歪。 这样的道理,白骨懂得,却很担心三两不懂,正想着怎么去堵狐妖的话,却不成想三两横了白骨一眼,唰一下站了起来,将一只脚往椅子上一跨,一挥手已经打掉了那狐妖手里的扇子,又一把重重捏住了他的尖下巴。 窝里横毒三娘恶狠狠道:“花错,我家大王乃是天人!她的心思岂是你这等微末小妖能够揣度的?你再多言一句,我立挖了你的眼珠子出来,你可信?” 原来叫花错,连名字也好听,当真可惜了。白骨重重叹息了一声。 毒三娘在玉苍山向来以狠辣出名,又从来言出必行,说断人五个指头绝对不断四个。 花错脸上阴晴不定,动了动嘴唇想说话,终究是不敢再多说一句。 周围的小妖们本有些最喜欢兴风作浪的,此时眼睛也都瞟向了其他地方。 没想到一千年了,三两好不容易略略瞧上一个男妖,却为了给她出头,硬生生把这还没开始的姻缘给切断了。 白骨心头烦闷,拉了拉三两衣袖。 三两这才冷哼一声,重又坐了下来。花错却早已经不知所踪。 白骨拉着三两衣袖,却突然觉得自己的衣袖也有些重,一看,是息羽拉着她的衣袖。 原来就刚才那一会功夫,他就已经被几只女妖围住,硬要拉着他要坐到上首去。 白骨大方地对着息羽挥挥手,“玩去吧。” 息羽摇摇头。 白骨笑道:“言听计从,可还记得?” 息羽呆呆看着白骨,身子僵着,被女妖们拉走了。 白骨却当自己没看见,笑着抓了把果子,四下打量起来。 众妖无非是喝酒耍闹,镇灵大王却因年轻时在人间走过一遭,很是看中风雅二字,于是在洞府正中搭了个戏台子。 戏台子上一只梅花精正弹着一把琵琶,学的是人间伶人的《梅花操》,一曲终了,却无人去听,只做了个摆设。 “好,唱得好.....” 白骨站起来对着那只梅花精喝彩,眼睛却瞄向了远处的息羽。 此刻他早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围住,却是男妖女妖都有,竟是男女通吃。 几个平时里十分霸道的老妖此刻都满目柔情,轮流给他倒酒。 息羽每每接过酒杯,都会微微一笑,然后掀起面纱,一口饮尽。 他显是醉了,一头银发随意洒落在了胸前,眼睛却愈发地温和,只是那温和中不知为何此刻竟带了一丝忧伤,看着人时好似三春暮雨,让人忍不住想亲近。 息羽也会忧伤,白骨微怔,冷不丁却发现息羽也正在看她。 她不觉得就心头一跳,连忙移开了眼睛。 三两冷眼旁观,指了指息羽,对白骨道:“不如你与他结成真夫妻,从此你们逍遥快活,四海都可为家。” 三两有这样的心思不是一日两日了。 白骨此刻心中有鬼,只笑道:“怎么可以?他是息羽。” “是息羽又怎么样?他也是男人,也可以暖被窝的。”三两哼道。 白骨闻言,不知为何心头跳得更加厉害,想是刚才多喝了几杯。 她不想再与三两纠缠这个问题,摆手敷衍道:“他如今好比一个漂亮的木偶,却终究没有魂魄,不能通心意的。” 白骨话出口,就后悔自己有些说得急了,木偶这个比喻好似不妥,连忙瞄了眼息羽。 没想到,息羽还在看她。 她差点咬掉了自己的舌头。她本来想说的是,她一直羡慕,就想要一副息羽这样的好皮囊,做个漂亮的木偶她也乐意,怎么说着说着就变成这样的话。 说了人坏话,总怕被人听见的。 以他的灵力,应是什么都听到了吧....... 白骨越想越心虚,再也受不了了,唰得站了起来, - 妇人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一下,两下,三下...... 血顺着妇人的额头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地上,渗入地面的缝隙中。 妇人身在一个荒废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残破庙宇中,庙宇中有一供桌,那上面供着的竟然是一副白森森的枯骨。 这个妇人......竟然在跪拜一副枯骨! “娘......”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妇人的背后传来。原来,妇人的背上趴着一个十来岁的女孩。 女孩长得极其瘦削,好似一片纸一样贴在了妇人的背上,打眼望去,像是妇人背上微微隆起的脊骨。 她有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却不知道为何那双眼睛蒙上了一层灰,黑洞洞的,透着死气。 “娘......”女孩惊恐地看着地面,嘴里嗫嚅着,又喊了一声。 妇人却似着了魔般,还在不停地磕头,对女孩的呼叫好似一点也没有听见。 女孩又拽了拽妇人的衣衫,急道:“娘,地上好像长出东西了。” 她擦了擦眼睛,刚才地上好像长出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像是一根肉舌头一般的东西,舔了一下妇人滴下的血,然后竟然还兴奋地瑟缩了一下,可是转眼又不见了,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是舌头,是舌头。” 突然,女孩瞳孔一缩,惊恐地将头埋在了妇女的颈窝里,不敢再看。这一次,她看清楚,真的有一根肉舌头从地上长了出来。 这一次,妇人终于听到了女孩的呼喊,她猛地抬起头来,又低头去看地面。然而,她脸上惊愕的表情还没有褪去,嘴角已经入了魔般地慢慢咧开了。 “什么舌头,是花,快看,是花,白骨大王显灵了,白骨大王显灵了。” 妇人狂喜,对着那自地面缝隙中突然长出的几朵鲜花,猛地又重重地磕了一下头。 女孩听妇人这样说也是吃惊,她犹豫了许久,感觉到阿娘因为兴奋而发抖的身子,终于大着胆子再一次睁开眼睛看向地面。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她刚才分明看到一根舌头一样的东西,怎么现在竟变成了鲜花? 女孩揉揉眼睛,再次看向地面,那神龛前土地的缝隙里,真的没有长出什么舌头一般的怪东西,而是长出了几朵五颜六色的小花。 一个华服少年走进了破庙,用手弹了弹衣裳上的灰尘,一笑,露出完美的下颌轮廓。 少年面色沉郁,开口的语气却如同孩童般:“喂,我也可以开花,也可以替你们报仇。” 母女二人愣愣抬头看他,他却已经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第四十九章 享受妖生 白骨唰地站了起来,对着台上梅花精嚷道:“弹些有趣的来,有赏。” 立刻,白骨头上被敲了个暴栗。 三两一把将她拉着又坐下,却居然不提打赏的事,只道:“你总嫌他傻,我却觉得傻有傻的好处。世上有几个男人像他这样俊,又愿意傻到都听你的?” 白骨实在听得烦躁的很,却又不敢去看息羽,只好正襟 那道紫色的身影正如被处以极刑的教徒,钉在了墙壁上。鲜血顺着紫色的锦服往下流淌。 马上一个高大的身影自虚空中走了出来,大手一挥遮天蔽日带着无上威能抓向了轰天锤。 其实,若是平时,灰鹄却是可以分清的,但此刻寻齐璎寻得久了,心中着急,加上齐珞又刻意压了声音,学着姐姐说话的语气,是以一时之间,竟然迷了灰鹄的眼,乱了他的耳。 当全部的拱门都被电光完全包裹之后,一阵猛烈的、刺目的亮光,从拱门正中心缓缓地亮了起来。魏缭迅戴好滤光镜,双眼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大门内的情况。 “额……军师所言有理,就派戴宗兄弟前去,同时,我想劳烦柴进贤弟跑上一趟,如果那卢员外真的已经被抓,我们兄弟中也只有柴进兄弟可以跟官府打上交道。”王伦笑着道。 她开车的时候就回复本性了,还是那么野,在路上像条鱼一样的游荡,不肯安分,弄得其余的人很不方便。 “王头领此话是何意,恕关胜学识浅薄,不懂将军之意。”关胜对着王伦道。 倒飞中的首领看了一眼现在战况已经知道今天围剿浩气盟他们这一方已经全军覆没了,所以此时他已经心生遁意,准备逃走了。 梁山大军好多人都没有见过王伦出手,如今一见王伦发威,当真是可怕,众大将都在心中嘀咕,如此之猛咧,我能抵挡几招。 再加上,她和秦枫才认识这么几天,如果就这么发生那种事,恐怕秦枫会认为自己太随便了。 早就知道高唐的红袖招名满天下,没想到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楼子也这么讲究。 “只是因为这样?”倾城感觉凤焱的解释完全没有道理,可是究竟什么才是道理,她却不知道了。 “薇妮,你可以说一点日语吗?”古沁月有些不死心,认真的问道。 李玉峰也是呆呆的望着青黎,他怎能不知这飞行灵兽的威力,可是青黎居然能降服它,真不简单。 这个年纪这个修为?张风云面带微笑,如果不是绝世强者,那么就是真的没有修炼的天赋。 就在大家奋勇杀敌时,只见青府后方出现了大规模的战士,双方再度安静下来,青府人马又是减少了许多。青故望着后方突然出现的人员很是不解。 “朕同样给你这次恩科,大开方便之门,凡事入榜进士,都会获得赏银,置于赏银的多少,由你们制定!”康熙沉思了片刻,接着说道。 如果黑影人们想要大肆进攻y市,首先要思考能不能够对付的了这些个异能者前辈,还有另一个让毛嘉敏感到心头一动的消息是,夏晓玲竟然偷偷的来到了地球,难道是为了自己吗? 清雅娇笑一声,唯恐龙丹落入其他人手中,也紧跟其后冲了过去。 尽管她在脑海中已经设想了无数次钻戒的样子,在李倦耍赖以后,甚至嗤之以鼻的认为天下的钻戒不都一个样吗,但当盒子里戒指露出真容时,她还是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 第五十章 来路不正 “没有,否则已经被我杀了。”毒三娘决绝,说这话,似在说明日早饭吃什么。 白骨摇摇头,“抓起来关几年吧。” “关几年,你倒是和我说说关几年?”三两冷笑,态度却愈发坚决,“我虽不知道你的秘密,但你若不想让别人知道,那只丑八怪不能留。” 白骨其实从来不喜欢丑八怪这个词,但她向来不愿与三两争辩,只摇摇头道:“一会等散场,他出来后,先抓了来。” 三两犹豫了一下,平日里虽然白骨都是听她的,可白骨认真坚持的事情,三两也从来没反对过。她点了点头,问:“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抓住了,就知道了。”白骨说完,转头对息羽嘱咐:“一会等我信号,出手就出全力。” 息羽迷蒙着醉眼,点了点头。 突的,一群寒鸦,簌簌从寂静山岭掠过。 等寿宴散场,天已微明。小妖们醉醺醺地出来,好些都已经现出了原形,却还在互相拱手道别,只是嘴里已经傻狍子臭狐狸的乱叫起来。 炎炎显然也已经喝了个大醉,迷蒙着双眼,摇摇晃晃地哼着曲子,朝树林深处走去。 好在息羽此刻已经酒醒,捏了个诀,将三人隐了身,跟了上去。 炎炎走了许久,突然停了下来,转身对着空荡荡的树林,冷哼一声道:“你们为什么跟着我,是想和我玩么?” 白骨心中一惊,此妖竟能看穿息羽的隐身术,想来修为不在息羽之下。 白骨知道再隐身也是无用,示意息羽现身。 三两现身冷冷对着炎炎问道:“你为何说她不是妖?” 炎炎正要回答,息羽已经手掐法诀,朝他攻去。 炎炎不备,被息羽一道流光打翻在地。 卑鄙是卑鄙了些,还好有效。白骨拍了拍掌。 息羽毕竟是仙禽,资质不是草莽野妖可比,全力一击,只怕万年修为的穿山甲都不一定挡得住。 息羽一击即中,身形翩翩,已经化作无数道虹影,虹影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炎炎团团困住。 三两第一次见息羽全力施展,不觉愣住。 没想到那炎炎竟然也不弱,身法看着十分刁钻,竟能几次挣脱息羽的影网,有一次差点还伤了息羽。 二人如此缠斗许久,好在炎炎终究灵力稍弱,最终败下阵来。 息羽施法锁了他的灵力,三两银鞭子一卷,将他捆了起来。 等到三人回到洞府,天已经大亮。三两机警地再次查看了四周,确定没人跟踪,才略略放心。 炎炎身在此境,却仍是东张西望,好似游戏一般。 三两却已急不可耐,对着炎炎再次喝问道:“说,你为什么说她不是妖?” “她本来就不是妖。”炎炎好似受了极大的委屈,又指着息羽,“他也不是妖。” 三两大惊,阴恻恻道:“丑八怪,你再胡说,我先敲断你的腿,再折断你的手,然后挖去你的眼珠子。” 炎炎却笑起来,“我要是胡说,你们就不会抓我。他是仙禽,至于她.....” 他端详了白骨一会,又用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嗅了嗅。 白骨手心沁出一层细密的汗,心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又用力地嗅了几嗅,眉头越皱越近,困惑道:“她的确闻起来和妖的气味不一样。” 白骨愈发紧张,怕他一语道破她的来历。她悄悄瞄了三两几眼,若是三两知道了...... 她想到此处,眼中竟不觉带了乞求之色,看向了那只丑妖。 “她.....”炎炎却顿了一顿,好整以暇看着白骨,问道:“你怎么看起来魂不守舍的?莫非你是个什么来路不正的东西?被我揭穿了,怕你的这些同伴不要你了?” 这话正戳中白骨心事。她身体好似水中捞出来一般,汗湿一片。 突然,息羽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白骨面前,极认真地对着炎炎道:“我知道她是谁,是恩公,是大王。” 息羽顿了一顿,好似又想起来了什么,道:“她还是我孩子的娘,三两说的。” 空气凝滞了。 白骨凝滞了。 炎炎一脸深意,看向白骨,竟问道:“婚否?“ 白骨干笑两声,连忙摆手:“没有孩子,没有孩子。” 炎炎却又问道:”莫不是背德?“ 三两眉毛一跳,却立刻敛容,冷声对着炎炎喝道:“你这么个丑东西,倒是喜欢多嘴多舌。她乃我太岁洞大王镇太岁,我发了誓,这辈子追随她的,你在这里呱噪什么?” “我是丑东西,”炎炎好似被骂笑了,手指指自己,又指指白骨,“她....却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 三两眼中杀机毕现。息羽是仙禽的身份,她早就知道有一天终要瞒不住,然而仙禽下凡也是有先例的,被发现了不过是抓回去罢了。她在意的是白骨的身份,虽然她不知白骨的身份被揭穿会有什么后果,但她不想要一点的后果。 三两蛇瞳一跳,盯住了炎炎。他身上银鞭立刻紧了几分。 炎炎吃痛,却毫不在意,见三两眼中流露的狠辣,脸上看起来好似有了些惊惧,对着三两哀求道:“我就是闻出来的,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闻出来了,她与所有的妖闻起来都不一样。” 白骨听到这里,见这炎炎的神色虽有些古怪,说的话却好似并未在作假,略略放心。 天地玄妙,看来就算这个炎炎生来天赋异禀,当真嗅觉比常人灵敏,还好也是个没见识的,并不能真的分辨出她的身份。 “你到底是何来历?说!”三两却已经十分不耐烦,炎炎身上鞭子已经虚化做一条十丈长的大蟒,将炎炎紧紧缠住。 炎炎神色骤然变得十分痛苦,嚷道:“我只是出来玩的,我家住在大都,我娘亲还在等我回家。” 一只从妖都来的妖?怎么会是从大都来的?三两愣了一愣,手下不觉松了一松。 白骨也是一惊,她在玉苍山生活了千年,还从未见过活生生从妖族大都来的妖。 三千世界,原来真的有个妖都存在么? 第五十一章 买下玉苍 万年前,妖族与仙族曾有惊世一战,妖族战败后,妖都也随之覆灭。那之后,妖族虽不断有大妖披肝沥胆,重建妖都,然而终都被仙族摧毁。 直到一千多年前,妖族又再一次重建大都,这一次,竟屹立不倒至今。 只是妖都诡秘异常,听闻藏于地脉之中,外界无人知晓这新建的妖都到底在何处。 然而,不管如何,妖都仍是每个妖族心目中的圣地。 妖都重建的消息传来时,玉苍山的大妖小妖们欢庆了三天三夜,连架都不打了。 “这只丑八怪看着挺能打架,可是既然进得了玉苍山,和外面那些人比,那么修为定也不算高深。”三两对着白骨分析。 白骨点了点头。 三两继续道:“我们妖都之人是决计不会让自己的孩子,修成他这么个模样的!肯定是个没娘教的。” 二人旁若无人,聊了半日。 炎炎斜眼看他们,竟笑道:“我是私生子,没人管我。” 三两惊呼:“原来是背德!” 炎炎听了,笑得更欢,又挤破了脸上几个脓包。 白骨无奈地摸了下额头,对着炎炎道:“炎炎,我现在只能将你关起来,关你多久,我也不知,有可能要几十年,但最多不超过一百年。” 一百年,看琉璃兽身上灵草枯萎的速度,她的事情也该了了。只要事情了了,那么这个世界都与她再无关系,他是谁,他要做什么,都不再重要。 那炎炎听到白骨唤他的名字,却对着她咧嘴一笑,扭动了下被巨蟒缠住的身体道:“你要把我关在哪里?以后还会不会和我一起玩?” 白骨听了,实在哭笑不得,这个炎炎难道真的脑袋不大灵光? 白骨还未说话,“啪”的一声,炎炎的脑袋已经重重地被人打了一下。白骨看着一愣,不可置信地看着打人的息羽。 息羽打完,却是脸色不变,只是张开手臂,一把将白骨搂在怀里,一脸怒容地看着炎炎。 息羽一向温和,极少生气。 霸道的息羽......三两目瞪口呆,万分惊喜,看向息羽,给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炎炎却看都没看息羽一眼,只对着白骨笑道:“你是第一个,看到我这副丑样子还主动说想和我一起玩的人。” “啪”炎炎头上又重重挨了息羽一下。这一下打得更重,白骨的头皮都跟着痛起来。息羽却仍旧一副与我何干的模样。 “我不是要与你一起玩,我是要把你关起来。”白骨对着炎炎无奈叹息。 “不用关,”炎炎却一脸笃定地指了指息羽,“他比我厉害,他已经把我的灵力锁住了,只要在这个洞外设个结界,我就出不去了。” 白骨听了,竟然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一百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总不能一直关着他。万一关出病来,她还要更费力气。他说的这个办法的确可行。 只是似乎有哪里不对啊......他不是脑袋不大灵光么?白骨的脑袋又有些疼起来。 - 白骨好言劝了三两许久,三两才终于将炎炎放了下来。 息羽锁住了炎炎的灵力,又在太岁洞门口设下数道结界,眼睛却始终没离开炎炎。 炎炎却只是活蹦乱跳的,在太岁洞中东看看西摸摸,还将三两挂在洞门口的腌肉一口咬掉了一大块。 “造孽啊,”三两心疼地抚摸着那留下的小半块腌肉,恶狠狠地对炎炎道:“我会盯着你的。” 白骨觉得自己脑袋更疼了。 这只丑妖,怎么看怎么是个麻烦。 - 炎炎住下不过月余,太岁洞就被他拆得差不多了。 炎炎很能吃,洞里的腌肉几乎已经被他一扫而光。 炎炎很呱噪,一会和白骨说他娘亲会给他缝衣服,一会说他娘亲会给他挠痒痒,一会又说他娘亲会给他讲故事。 说着说着,他就会眼泪汪汪起来,“我又没做坏事,你无缘无故把我关起来,我想娘亲.....” 他的确没做坏事,白骨的确无缘无故将他关了起来。 白骨叹息了一声,他想娘亲,她就只好给他缝衣服挠痒痒讲故事,做他的半个娘亲。 炎炎也越来越粘白骨,经常她眼睛一睁开,炎炎就已经在房门口等着她了。 到最后,白骨开始怀疑炎炎或许会某种上古咒术。 更何况,最近三两对炎炎的态度也越来越可疑。 - 当炎炎掏出他身上的第一枚妖币时,三两的下巴就掉了下来,然后,一本正经地将脸上不自觉地绽出的笑容收了回去。 这可是最正宗的妖币,不是人间钱财可比,乃是日耀晶所铸,一枚可以换这一洞府的玉床玉桌玉椅。 但是,她是三两,她有节操。 然后,炎炎又掏出了第二枚妖币。 三两犹豫了一下,突然想起昨日她藏在后洞的腌肉。再放着要发霉!今日日头好,她匆匆去将它们都搬了出来。 最后,炎炎把身上一钱袋子沉甸甸的妖币都拿了出来,塞到了三两手里。 “也不能白吃白住你们的,交个朋友。” 满洞静默。 ...... 交个朋友?交个朋友好啊。 朋友谁嫌多啊? 三两满面春风,对炎炎道:“大仙,你累不累,要端午了,你吃过粽子没有?我去山下采些荷叶.......” 发大财了!梦,这一定是梦! 她,三两,是不会有这样的好命的。 这是可以买下整个玉苍山的财富啊! 他们太岁洞有朝一日,竟真能这么有钱? 三两热泪盈眶看向白骨,“以后你爱怎么打赏就怎么打赏,我再也不管你了。” 三两说完这话,第二日,就去买了个紫金冠,和披挂配成了一套, - 从那一天起,三两就变了,对炎炎的身份不再好奇了,也不再恶狠狠地看着他了。三两说,以后就让他在这里住下吧,住几年都没有关系。 “可怜啊,炎炎一定是个好人家的孩子,流落在外也不知道受了多少的苦。” “做私生子又不是他的错,要怪也要怪他没良心的爹。” “炎炎,你知道么?十里外的镇上有卖灯盏糕,就是将萝卜丝和面粉做成小灯笼的样子,然后炸得酥酥脆脆的......” 三两哪里还记得一点那日她用银鞭巨蟒缠住炎炎,凶神恶煞般要杀了他的事。 这些时日,三两每次见到炎炎的时候,白骨总觉得她的头发丝都在笑。 这个炎炎!他脑袋有没有坏白骨不知道,但白骨越来越确定这是个货真价实的混世魔王,懂得蛊惑人心的那种。 白骨头痛欲裂,无限忧伤地叹了口气。 如今的太岁洞里住着白骨和一只蛇还有一只鹤。白骨的怀中有只山河袋,山河袋里住了一个团圆。然后,又来了一只很丑很丑的妖怪。 太岁洞有了一点点的小热闹。 整个太岁洞,只有息羽,比以前更沉默了。 第五十二章 生活新篇 息羽本来就沉默。 他更沉默的时候,只是让自己的身体变轻,轻成一根羽毛,走到哪里,都再没有人听到他的声音。 他已经有许久没有抱白骨了,也没有靠在白骨腿上睡觉了,他甚至不再和大家一起吃饭。 这一次,不管白骨说什么,息羽就是不听。 白骨只好对他道:“言听计从,还记得吗?以后一起吃饭,知道吗?” 息羽像一根羽毛般,飘到了饭桌旁。 白骨让他吃饭,他就吃饭。白骨让他喝水,他就喝水。 吃完饭,他又轻飘飘地飘走了。 三两有点于心不忍,叹着气,给炎炎夹了个鸡腿。 白骨对着息羽背影哀求:“息羽,小羽,羽儿,别再飘了,好不好?” 羽儿站住,点了点头。 - 息羽第一次打炎炎,是在那顿饭的第二日午后。 窗外,桃李落红,整个太岁洞都在午睡,静悄悄的。 突然,毫无征兆地,太岁洞的地上开出了一朵小花。紧接着,整座太岁洞竟然骤然涌动生机,万千繁花瞬息破土绽蕊,争先盛放。 一个绝美青衫男子踏着满地鲜花走来,走到正在酣睡的炎炎床前,一拳砸在他的头上。 白骨听到这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跑过来一看,差点咬掉了自己的舌头。 炎炎皮青脸肿地坐下地上,脑袋上汩汩流下一大摊血来。他身后是断成两截的玉床。想来,若不是炎炎承受这一拳,只怕那人已经是块肉饼。 息羽原来竟是个如此恐怖的暴力分子。白骨震惊不已,猛地一把从背后抱住他,免得他再行凶。 息羽却转过头来,对着白骨湛然一笑,道:“我要你只对我好。” 万千繁花随着这一笑,立刻又花枝乱颤,更努力地竞相盛放。 白骨却更哭笑不得。 炎炎铁青着一张脸,擦了擦自己头上血,阴翳着一张脸,看着息羽狠狠道:“你给我等着。” 白骨心中隐隐有了极不好的预感。 一定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 当晚。 当晚,月华如水。 三两拿了把瓜子,嗑得满地都是,正和白骨说着闲话。 白骨坐在石桌前一针针缝衣裳,有一句没一句听三两说话。 息羽......息羽靠在墙壁上,看着白骨缝衣裳。那是件青色的衣裳,是他的。 突然,有个人慢慢地走了进来。 白骨抬头,下意识地问道:“你谁啊......” 来人身材欣长,五官俊美非凡,那一双眼眸更是漆黑如夜,蕴藏着一种天生的妖妍与残酷,仿若生来便是要诱惑天下众生。 美男子,白骨很常见。 息羽,就是最美的那一个。 如今又来一个美男子? 怎么办?怎么办?这可如何是好?好想让他们并肩站在一起看看。 只是.......白骨用残存的理智稍微思考了一下,只是如今这洞府有着层层结界,结界刚才却并没有任何异动...... 白骨眼睛睁大,再睁大,睁到最大! 三两已经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大声道:“大仙,我就说你绝非凡人,原来你竟是个美人!” 来人居然是炎炎! 白骨天旋地转,这人如果不是个混世魔头,拿她的头来当凳子坐都行。 炎炎却只是懒洋洋斜睨了白骨一眼,走到她的面前,俯下身来,轻声道:“卿卿,我这幅样貌藏得我好辛苦,你可还喜欢?” 白骨点头也不是,摇头要不是。 然而,并不用她做选择。 炎炎已经被息羽一把揪住了后领,然后整个人被拎起来,拎出了洞府。 “娘亲,我好想你......” 白骨听到炎炎哭了一声,然后便戛然而止了。 - 从那之后。 从那之后,白骨的生活迎来了新篇章。 她开始这边给炎炎做牛做马,那边还要温言安慰息羽。 她整日地唉声叹气,也不知道前世欠了这些祖宗什么孽债,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完。 如此,三十年光阴如流水一般流走。 只是,为什么这流水为什么流得这么慢啊...... - 这一日,白骨听说山顶穿云洞的镇灵大王渡劫失败,尸骨被发现时,早已经臭气熏天。 白骨连忙赶过去瞧,却只见穿云洞门口寥落,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小妖来祭拜。 白骨想起三十年前的那场热闹,长叹了一声。 三两也叹道:“穿山甲一脉竭尽所有,只供出了一个镇灵大王,余下子孙一个都不成气。” 白骨见惯炎凉,倒也还沉得住气。 她见穿云洞口一块巨石上,梅花精正穿了全套行头坐着,眉头深锁,低头专心致志地弹着琵琶。 不远处,黄姑大仙老香已经走了过来,对着白骨叹道:“已经站在穿云洞口,弹了三日了。” 众妖俱是唉声叹气。 这一千多年来,玉苍山也不知道遭了什么邪祟,竟没有一只妖渡劫飞升成功的。 想来是风水有限,也不知道是不是要找个大师来瞧瞧。 白骨摇了摇头,给镇灵大王烧了三柱香,给了奠仪,皱着眉带着三两回了太岁洞。 - 如今的太岁洞...... 如今的太岁洞,真的是太热闹了点。 白骨刚走进洞府门口,还在感慨镇灵,炎炎眼中已经又汪了一泡泪,跑到了她的面前。 原来刚才息羽突然走到他面前,又对着他的头打了两下,他头上的陈年老包上立刻又肿起了一个大包。 白骨叹息了一口气,给炎炎包扎好,又给他熬了止疼的药。 息羽沉默地看着白骨和炎炎,沉默地走出了太岁洞,一个人坐在崖壁上,看月亮。 息羽这些年很喜欢一个人坐在崖壁上看月亮,越来越喜欢。 因为他一看月亮,白骨就会来看他。 果然,白骨这边匆匆哄完炎炎,立刻走到崖壁旁。 青衫银发红丝绦,息羽坐在崖壁上,将自己安静地坐成了一副画。 息羽见白骨上前,抬头看了眼天空上的满月,冷不丁地突然对身后的白骨道:“我们现在去晒月亮。” 息羽说得很肯定,并不是和白骨商量的样子。 白骨本想拒绝的,可是息羽那双本来一直澄澈的眼睛,此刻竟盈满了忧伤。 息羽又忧伤了,这不知道已经是多少次。白骨的心颤动了一下。 “第一千九百八十六次,痛。”息羽指着自己的心口道。 白骨这才想起,这已经不知是她多少次拒绝他了。 自从炎炎来了之后,白骨便是离开太岁洞,也是片刻便回。 她一刻也不能放松。 白骨咬了咬牙,笑着对息羽道:“许久没晒月亮了,我的骨头也是痒的不行。只是我们洞中有琉璃兽尸身,我们出去后,独留他一人在洞中,就怕被他发现了。” 三两不知什么时候也已经走了过来,对白骨道:“刚才那药吃了爱睡觉,我看他已经睡熟。后洞有障眼法,这么多年了,他也没有察觉。哪有那么巧?我们出去这一刻就被他发现的?” 没想到三两竟然站在了息羽这面。白骨讶异地打量了三两一眼。 “三两,对我最好。”息羽居然这样道。 三两笑着斜飞息羽一眼,道:“还是你有良心。你们两人去,我给你看着。” 白骨听了,心道,就算炎炎发现了,他人也出不了太岁洞,其实是万无一失的。 三两见白骨犹豫,已经冷笑道:“你的那些事,真的就比我和息羽加起来都重要?” 三两说出了这样割刀子一样的话,息羽却已经笑起来,做出了展翅的样子。 白骨不觉也跟着他笑了出来。 息羽已经化作鹤身,扭头看着白骨,对着她轻啸。 白骨无奈摇头,坐到了他的背上。、 息羽展翅,直冲云霄。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白骨的骨头许久没有受到月华的滋养,这一晚,她实在觉得有些酣畅淋漓。 然而,白骨终究惦记着后洞,心头有些惴惴。不过一个时辰,便催着息羽回去。 等息羽落下,白骨立刻快步走回洞府。 炎炎果然已经不在床上,三两也不知所踪。 第五十三章 抬你位分 等白骨找到炎炎的时候,他正趴在白骨的床上,翻看着一本书。 三两则两眼冒着小星星,坐在他身旁看着他......翻书。 三两看见白骨走进来,白骨还来不及对她做“嘘”的动作,三两已经对白骨做了个“嘘”的动作。 玉苍山终于不止有白骨一个读书人了,现在有了两个。受气小文盲三两热泪盈眶,多年的委屈都涌了上来。 炎炎看得十分专注,白骨和息羽走进来了半晌,他都没有发现。 白骨见他看书速度极快,翻书翻得哗哗地响,不觉得有些好奇,于是悄摸走到他身旁,低头一看,不觉地叹了口气。 原来是这本啊!那也怪不得炎炎。 毕竟这本也曾经陪伴了她整个青春岁月,给她在无数辗转难眠的夜里带去了最大的慰藉。 白骨咳嗽了一下。炎炎一下从书中惊醒,一抬头,那双足以魅惑众生的眼中居然有点点泪花。 “你怎么不和我早说,你有这些书?”炎炎一脸埋怨看向白骨。 白骨从他手上拿过那本《魔尊大人是宠妻狂魔》,轻轻合拢,郑重道:“凡间称为风月集。” 炎炎含泪转过头去,擦了擦眼睛,半晌,哽咽道:“当真是贴切。” “莫非你......”白骨狐疑地看着眼前这张看来邪气十足的俊脸。 炎炎立刻眼角一飞:“家里已有三个侍妾。” 白骨点点头,“等你出去,我可将此书借阅给你,你去拓印了,发给家中女子,也算是积德。” 炎炎眸光一闪,坐了起来,正要说什么,却突然看到了白骨身后的息羽,于是立刻对着白骨笑道:“届时可要请你去我家中坐坐,我家有一个荷池,到时候一起窗下读书,可好?” 白骨胡乱点了点头。 息羽怔住,愣愣看着白骨,将她手中的书一把抓了过来。 - 在走进这间屋子前,今晚,息羽其实一直很开心。 月华如水,他展翅飞翔在九霄,白骨在他的背上安然入睡。夜很宁静,他的心也很宁静。他很喜欢这种宁静。 然后,他走进了这间屋子。一切都改变了。 他的世界仍是一片混沌。 然而,在这片混沌中,以前一直有一道光,照得他很温暖,让他觉得很安心。 可是,现在这道光下,却突然有了阴影。 了了道人说,哪里有光,哪里就有阴影。光与阴影总是相伴而行。 以前他听不懂,现在他觉得他懂了。可他还是不要。 既然是阴影,那么就需要扫除。他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让白骨只给他一个人缝衣裳,让白骨只与他说话,让白骨只给他一个人抱..... 可是在刚刚,当他看到那道阴影拿着一本书,像白骨平日里一样翻看的时候,他突然觉得,也许这道阴影一辈子也无法扫除。他会永远纠缠着那道光,让他再也无法靠近。 他将手中抓着的那本书翻开,和他们一样,一个一个地去看那些文字。 他想要将这些图案都记住,然后哭,然后笑,和白骨一起哭,一起笑。 可是这些图案实在太过纷繁杂乱,不断地在他混沌的世界里跳动,他一个也抓不住,什么都记不得。 他想挣扎,去这片混沌外面看看,可是好似总有一只蕴藏着无穷力量的大手压在他的神海中,不管他怎么努力,都不能挣脱。 他是个傻子。所有人都这么说。傻子不配拥有光。 息羽拿着那本书,转身走出了屋外。 身后,炎炎的大笑声传来。 - 月光下,息羽坐在崖壁上,一页页还在翻着手里的书。 月光轻轻地照在他的身上,温柔地如同母亲。 “喂,息羽。” 白骨的声音在他耳边轻柔地响起。 他没有回头。 以前,他一坐在这里看月亮,白骨就会来找他。 可是今天他真的不是为了等白骨来。 他唰地一下就化出了翅膀,想要立刻飞走,飞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可是,白骨的声音却越来越轻柔,好似棉絮,一点点地吹进了他的耳朵里:“你转过来,你先转过来,我和你说件事情,你再飞走,好不好?” 息羽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他还是习惯性地转过了身去。 可还等他完全转身,白骨却已经一把抢过他手中的书,对着他笑问道:“是不是想读书?” 息羽点点头,又连忙摇摇头。 白骨走到崖壁上坐下,然后拍拍身边的位置看着息羽。 息羽却仍是站着不动。 白骨无奈地叹了口气,翻开那本书,一边看一边读了起来:“魔尊看着稚瑶冷笑一声,你是我的女人,就永远别想离开我......” 息羽困惑不解看着白骨。 白骨再朝他招招手,“坐我旁边,我读给你听,也是一样的。” 读给他听?这是什么意思? 白骨却自顾自地又读了起来,“阴影瞬间笼罩下来,魔尊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毫无预兆地洒在她颈侧,带着淡淡的甘洌气味,稚瑶瞳孔放大......” 息羽看着白骨,抬头提问,“这是什么意思?” 白骨轻笑,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这是壁咚,是门很高深的学问,以后你会懂。” 息羽不自觉地点了点,然后不自觉地在白骨身边坐了下来。 白骨读书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他每个字都听得懂,可是他又每个字都听不懂。 白骨却仍在读着。 所有的阴影在这一刻,突然完全扫去了。 息羽看着白骨,看着她又发出光来。 “他想,他这辈子只能爱着她了,只能永远地和她在一起,在他的尊严彻底被她践踏之后,在他的身心完全被她囚禁之后。” 白骨读完最后一句,合上书,打了个哈欠,对着息羽笑道:“读完啦,下次还想听什么?” 还有下次吗? 息羽看着又已经擦黑的天空,想了一下道:“一天一夜了,你没吃饭。” 白骨挥了挥手,笑道:“我一把骨头,吃不吃饭都没事。” 息羽低下头,沉思了许久,问道:“是不是卖我,就和卖一匹马一样?” 白骨愣住。 息羽却继续道:“我是坐骑,马也是坐骑。” 白骨听了,却郑重摇头,“息羽,不可妄自菲薄,你的身份主要是男宠。放心,将来卖你的时候,会抬你的位分,是以夫君的身份卖的。” 息羽笑了一下,又眉头皱起。 为什么这句听起来,好似是好话,又好似不是好话呢? 白骨却已经打着哈欠站起:“我要去睡个一天一夜,你也早点睡吧。” 息羽这一次,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脑子突然跳出一个念头,壁咚是什么感觉?他要不要也试试? - 一双漆黑如夜的眼眸看着崖壁上的两个人,眼眸愈发幽深。 炎炎低头看了眼手中捏着的一只翠鸟。 翠鸟长着一身艳丽的羽毛,他轻轻抚摸着,嘴角微微翘起。 突然,他猝不及防地将拔了一根翠鸟羽毛。 翠鸟痛得扑扇起翅膀,却被他紧紧地按在了手心里。 他最不喜欢看这些和和美美的戏码了。 真的是恶心死他了。 炎炎转身,冷冷看向洞府深处。 第五十四章 生生不息 这一日,白骨带着息羽与平日一样,晃悠悠地走到了后洞。 她扫了一眼水潭,眸光却瞬间冷了下来。 只见炎炎正手拄着头,躺在碧眼琉璃兽身上,发出均匀的呼吸,显是睡得正酣。 这是一个标准的贵族睡姿。 白骨冷笑,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炎炎睁开眼睛,看是白骨,嘴角一掀,第一句竟是问道:“你平日里怎么从不给我吃这个?” 白骨竟也笑道:“你如何进来此处的?” 炎炎也是不装,“那个障眼法,竟能瞒我这么多年,也是本事。” 白骨这才冷道:“原来你早就发现了。” 炎炎摇头,“前些时日有只翠鸟和我说,你这后洞好似有古怪。我查看了好几日,才看出了门道。” 白骨沉吟不语。 息羽见白骨神色,并无二话,极优美地微微俯身,与往日一样,在炎炎头上暴力地敲了下去。 “娘亲,娘亲,好疼......”炎炎却只看着白骨,口中喊疼。 白骨今日的脾气却异常地好,看着他道:“哪里疼?一会给你上药。” 炎炎倒有些吃惊了,问道:“你一点也不气恼?” 白骨无奈叹气,“能瞒你这么多年,已是不易。既被你发现了,也只能顺其自然。只是下次不可再吃灵草了。” 炎炎看着白骨的眼神却像在看着一个傻子,“这些灵草反正也吃不完,为何不能再吃?” 此刻的白骨不仅脾气好,还极有耐心,对炎炎解释道:“等天水干涸,这凶兽的尸身灵力枯竭,就不长灵草了,怎么会吃不完?” “真笨,”炎炎看着白骨笑道:“那天水中有一个阵法,乃是无上玄宗妙法,生生不息之局,没想到竟能在此处看见。只可惜这阵法不知为何被破了一个缺口,致使灵力外泄,好在这灵力泄得极慢,算来要想此处灵力枯竭,起码还要万年时光。你说,这灵草如何吃得完?” 白骨眸色微沉,她虽知天水灵气无穷,但他说的这些,她竟然一概不知。 若他说的是真的,那么她岂不是还要在此等一万年? 一万年?如此漫长岁月,他在琉璃兽的肚子里面,会不会有个万一? 白骨冷声问道:“你如何懂这些?” 炎炎的神情却显露骄傲神色,浅浅笑道:“与你说过多少次了,我娘亲是高人,她教我的。” 白骨眸色微沉,一个想法却突然迸出,她心头剧烈跳动,好不容易强自忍住,缓缓问道:“你既能看破此阵,可有破解之法?” 炎炎不可思议地看着白骨道:“为何要破阵?灵草既能取之不竭,你们服用了之后,不过再修炼个百八十年便可飞升。这不是你等梦寐以求之事?” 白骨正要回他,突然听到三两的声音传来。 三两一边走了进来,一边笑道:“正是。如此也可皆大欢喜。” 她转身看着白骨和息羽道:“等我们三人一起飞升,成了仙人,还有什么事情不成的?” 炎炎却看着三两,冷笑问道:“你为何来此?你莫不是在监视我?” 三两拍掌,“大仙,我蒸了鸭信,正到处找你呢,没想到你在此处?” 炎炎目光一冷下来,脸便看着愈发阴翳,一种狂狷之气自内而外散发出来,十分迫人。 他转向白骨,沉声问道:“你说我说得对不对,一起飞升如何?” 白骨闻言,却只轻轻摇了摇头,指了指琉璃兽道:“我要进到它肚子里面去。” 炎炎斜飞了白骨一眼,“难道你还要去吃他脏腑里的灵草?” 白骨出奇镇定,淡淡一笑,“我要进去找一个人。” 三两听到这话,不自觉地就重重冷哼了一声,转头头去,不再言语。 “什么人?”炎炎却一笑,追问道:“是你什么人?” “你别管,你只说能不能破阵。” 从刚才到现在,白骨的神色都一直十分镇定。只这一句话,她的声音微微颤动了一下。 半生夙愿,或在眼前达成,她怎可能没有心绪波动? 这个来自大都的炎炎,这些时日的诸多异常,白骨都看在眼中。 炎炎对食物诸多挑剔,衣裳只穿丝锻,床褥叠了七层还嫌膈应,然而这些还只能说明他出生富贵。 可是他的言谈举止,特别是他的睡卧姿势,若非从小严苛规训,绝无可能做到。 炎炎是不是私生子,她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定是出生妖都贵族世家。 她一直听说,妖族世家之中,有许多不外传的密法,连天界都无法知悉。 或许这个炎炎,真有办法也说不定。 炎炎眼中却是似笑非笑,又有意无意地去看息羽,。 炎炎半眯着眼眸,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之色,只一瞬却又隐去了,“我虽看不透天水里的阵法,却可以切断此兽尸身与那天水的联系,如此结果也是一样的。” “现在可以么?”白骨闻言,眼睛一跳,再次压抑住情绪,缓缓问道。 “可以。”炎炎答得干脆。 三两听到这话,觉得好似一个炸雷,在她耳边响起。 她看向仍一无所觉的息羽,又气又恨,突然转身摸出一直藏在身上的那袋妖币,用力扔在炎炎身上,骂道:“你走,我不要你的钱了,你滚出这里,再也不要回来。” 白骨走到三两身边,脸色有些白,却仍是对着她笑了一笑,“三娘子,何故如此?我去去就回的,你在洞府安心等我就是。” 她边说,边捡起地上那袋妖币,塞会三两袖中,“什么都可以扔,钱如何能乱扔?这可是三娘子一直教我的。” 三两咬紧嘴唇,颤声道:“你去了,真的还能再出来吗?与你同吃同住这么多年,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懂,那里要是那么容易出入,你何苦一直在等这天水枯竭?定是性命攸关的事。” 白骨却仍是摇头,继续笑道:“容易的,容易的,三娘子多虑了。” 三两一把抓住白骨的袖子,“别去好不好,那个人到底是谁?他真这么重要?要让你舍弃我们,为他去牺牲性命?” 白骨却慢慢将袖子从三两手中抽出,“当年是三娘子最重要。当真不妨事的,你安心等我回来。” 三两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这次第一次,白骨抽开了她的手。 第五十五章 惜命如金 “大王......“ 三两看着自己的手,苍白一笑。 大王,这个大王她认识了一千年,这声大王她叫了一千年。 这一千年,在这一刻,如飞梭,在她眼前瞬息掠过。 三两这一生,本来只想做个村妇。遇到白骨是个意外。 她说报恩,心里想的其实是,的确是我先救的你,你是要报恩的。 可她不敢说,因为她只是只被丹药催化成人形的小蛇,灵力低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走出这个洞府,被玉苍山随便一只小妖都能捏死。 所以她谨慎观察,认真表态。小心翼翼地,就怕有一天她要赶她走。 三两有一个计划,只要让她赖在这里一段时间,等她修炼出了道行,她就走。到时候一个人天高海阔,自己做一个大王。 可是......可是没想到这个人竟天天一声声三娘子三娘子地哄着她...... 三娘子,该下山买新衣服了。这件湖绿的好看,你是青蛇嘛,该穿绿色。这件银红也不错,你看,湖绿配银红,绝啊。 三娘子,你知道人间清明节的时候要吃清明饼吗?将面粉和艾叶混着和了,然后包上肉沫和豆干。我今早突然就惦记得不行,刚下山买了,滚烫的,咱们一起吃。 三娘子,被窝就要睡起来暖烘烘的才好。你不最怕冷了吗?来,多垫几床褥子。我买都买好了,你不用,放着就发霉了。 三娘子,你看到没有?就你右前方那个男子,带方巾的那个,长得是不是很俊?你看呀,看呀。你看他眼神看着还有点愣,一定好拿捏。 三娘子...... 三娘子...... 三娘子...... 这个人,有毒啊。剧毒。 等到有一天,三两突然想,今天下雨,该抓把瓜子嗑嗑的时候,已经晚了。 这个人已经一天天地将她哄成了毒三娘,将她哄得衣食住行都不像一只妖了;将她哄得一个人呆着就不自在;将她哄得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骂人就骂人;将她哄得完全把她放在了心上。 到最后,三两只要一想到她们要分开,就心如刀绞,就要哭个一整夜。 可是,从认识她的第一天起,她就是要离开的..... 她要去找死,她一定会去找死。三两越来越确定。 很长一段时间,三两已经认定了她是个又懒又馋又软骨头的小妖,即便她身上总有些她看不清楚的秘密。 比如她不会老,比如她背着的那具枯骨,可是三两总想,踏入修仙之道,人也好,妖也好,谁还没有个奇遇?连她都遇到了白骨,也不用细纠。 前些年,有个彩衣仙的娘子又为她写了一个话本,说她贪财说她贪色,还说她惜命,也是一点没有说错。三两当时真的觉得写到了她心坎里去。 又懒又馋,贪财贪色自不用说。 她还见谁都笑,连一只刚化形的小妖都不敢得罪,不管别人说什么,她都说是是是,你说得对。不对也对。却是是软骨头无疑。 她也当真惜命惜得不得了,怕死怕到没尊严。 白骨大王庙矗立在那里也有一千年了。白骨大王却从不拼命,一有危险,掉头就跑。 唯一一次,她做的一件冒险的事就是前些年为了那个苍之。可是她竟没有跟着镜贞去皇宫给苍之报仇。三两知道,她心里都是算计好的,什么是真的可以要了命的危险,她门清。 可是,她又是一个对自己那么狠的人,是一个可以对自己的心口下得去刀子的人,一个可以忍受剧痛用自己身体召唤枯骨的人。 三两越来越清楚,一个像她这样的人居然怕死,居然惜命如金。那么,她一定是为了把命留起来,留给一个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人。 三两不能想更重要三个字。 但不知为何,三两想到这里,人倒是放松了下来。既然如此,那么就要做另外的打算了。 - “大王......”三两站在白骨的身后,轻轻唤她,这一声大王,三两唤得小心翼翼,与平日里完全不同。 炎炎却已经毫不犹豫地站起来,纵身跳进深潭。他跳进水潭后,还哗啦啦朝岸上泼了几下水,将自己满头满脸被水珠打湿,仿若小孩在玩乐。 “喂,你来不来啊?”炎炎一脸坏笑对着白骨喊道。 白骨看着深潭,眸子缩了一下,她除了怕黑,也很怕水。 ”你难道怕水?“炎炎在水中抬头玩味地看着白骨,似猜到了她的心思。 三两眼中却突然迸出一丝的希望,立刻看向她。 白骨却回头对三两笑了一笑,然后,一下就跳进了深潭。 息羽想也未想,立刻跟着白骨跳了下去。 三两望着幽深水潭,却没有动。她一回头,奔出了后洞。 - 炎炎待白骨跳下水,立刻道:“你潜入潭底等着。” 白骨一愣。炎炎如夜色般的眸子已经扫了过来,“你果然怕水,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 白骨却笑道:“怕是怕的,但我可以忍住。” 说着,她已经一头扎进了水中。 炎炎嘴角一弯,也潜入水中。 潭底晦暗不明。好在琉璃兽尸身本就流光溢彩,让这潭底有了一线光源。白骨细看,只见这琉璃兽的尸身因经年沉在这深潭,竟已经与潭底的岩石长在了一起。 炎炎进入潭底后,却也收起了戏谑的神态,仔细地在琉璃兽的身体上一寸寸地摸索着。白骨很有耐心地在旁边等待。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白骨听到炎炎的声音传来:“让那个傻子把这个尸身抬起来。” 炎炎灵力已经被封,也并非水族,却居然还能在水底说话,据白骨所知百妖谱中并无这样的妖类。 炎炎却又已笑道:“怎么?不过抬一个尸身而已,舍不得让那个傻子使用灵力?” 碧眼琉璃兽尸身虽只若一座小山般大小,可是上古第一凶兽的尸身重若万斤,抬起来又谈何容易? 白骨正要摇头,另想他法,不料息羽已经手掐法诀,运起七层灵力去抬那琉璃兽,可是琉璃兽竟是纹丝不动。 息羽眉头微皱,竟又运起了十层灵力,然而琉璃兽还是纹丝不动。 白骨见他脸色都已苍白,知道他再难支撑,连忙拉住他的袖子,对着息羽比划了一下,意思是让他解开炎炎的灵力。 第五十六章 穿针引灵 息羽微微一愣。 刚才他想要去抬琉璃兽的尸身,是因为白骨的神情让他有些害怕。他每次见到白骨这个神情,就知道他要召唤枯骨。所以他才要先动手,抬起这个巨兽。 可是白骨为何还让他解开炎炎的灵力? 白骨却已经柔声道:“没事的。你解开他的灵力,让他帮你一起抬琉璃兽,这样我就不用召唤枯骨了。” 原来如此。息羽不懂,但息羽照做。 炎炎见白骨竟也能水中说话,十分怪异地看了白骨一眼,旋即却是大笑着将身子放平在水底,让身子轻轻地飘了起来,好似他完全地与这片水域,融合在了一起。 白骨看着炎炎的这个动作,突然身子一颤,心中最深层的一种恐惧瞬息爬满了她的全身 该不会.......他也是从那里出来的吧? 可若他也是从那里出来的,他又如何能进入这玉苍山呢?是压制了自己身上的灵力么? 此时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这些马上便与她再无关系。白骨想到此,强自镇定了下,定了定心神。 炎炎的眼中却带着笑意,惬意地看着白骨道:“没想到你主动让他解开我的灵力。你如此将我放在心上,我当真欢喜。” 息羽手指一滞,看了看白骨的背,仍是解开了他身上的灵力禁制。 一道黑气自炎炎身上蔓延开,潭底四周,沙石飞溅,好一会,才平息下来。 炎炎已拍掌笑道:“真是舒爽,三十多年了,终于又得了自由。” 说着,他却又绕到息羽面前,指着他笑道:“你看他如此卑微,我真喜欢看他这幅模样。” 白骨却只是死死拉住息羽,微微一笑道:“若要让我更欢喜你一点,便帮我达成所愿。” 炎炎轻笑靠近白骨:“你说的,我一定照办。只是.....”他薄唇微微一抿,“只是你求我啊。” 白骨微微一愣,一把拉住欲上前揍炎炎的息羽,眼中一片诚恳真挚,看着炎炎道:“此事本与你无关,我应求你一求。若你帮我了此心愿,将来我要是能活着出来,一定以性命报答。” 白骨这个承诺不谓不重,炎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之色。 他点了点头,道:“那你可要说话算话,否则将来我一定找你算账。” 白骨郑重点头。 炎炎听了,竟二话不说,运起灵力,只见一团浓重的黑云自水底漫起,将这个琉璃兽的尸身团团围住。 炎炎看着息羽喊道:“傻子,就是现在,还不快施法?” 息羽闻言,并指掐诀,一股无形气流涌入黑云之中,那黑云竟自又变大几倍,竟将这万斤重的琉璃兽尸身,一点点地抬了起来。 炎炎已经化作一道黑影,钻入那尸身底下。 过了许久,白骨正等着有些不耐,却突然一阵巨响,她只觉得身子被一团黑气裹住,将她也卷进了那尸身下面。 白骨回过神来,却见炎炎已经站在她的身后。 他的身体贴得白骨极近,他微微俯身,将头靠在白骨的脖颈上,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 白骨大惊,正要挣扎,却听到炎炎已在她耳边呢喃道:“乖乖的,不要动,才能达成所愿。我已经在外面布下迷阵,那傻子一时片刻找不到你。” 他说着,白骨却已经觉得身体不由自主地被他带着,在水底游了起来。 黑暗中,白骨只觉得他身子滚热,比寻常人竟要热上几度,心中荡起一种异样的感觉。这个身体,为什么她竟感觉有一点熟悉? 白骨正在胡思乱想,他们已经游到了一处巨大岩石前。炎炎轻轻抓着白骨的手,往琉璃兽的尸身上一点点地摸索了起来。 炎炎轻笑着贴在她的耳边,“你看,设计这个阵法的人当真是绝世之才,竟能穿针引灵,只用一根绣花针,便将天水引来此处。” 琉璃兽的皮肉何其坚固,这区区一根绣花针到底是如何扎进去的?又遑论将这一泓蕴含强大灵力的天水引来此处? 正在此刻,她却突然觉得手和身体竟已经可以自由操控,可炎炎既然如此说,她一心急切寻找那根绣花针,只能任由他如此。 白骨听到炎炎阵阵轻笑传来,那个身体更是越来越过分,竟贴得她越来越近,手也抓得她也来越紧。 白骨觉得他的身体愈发灼热,竟热得她连气也透不过,连四周水珠都随之慢慢沸腾起来。 他绝对是故意的。白骨怒极,正要反抗,突然她的手心一痛,好似有根针扎了她一下。 炎炎却抓住她的手,将手指缠握进去,笑道:“就在此处。” 白骨顾不得其他,急急问道:“接下来怎么做?” 炎炎的手却越缠越紧,声音却愈发沉沉,“此针与天水遥遥相感,你拔掉便好了。” 白骨定了下心神,转头看向炎炎。 这一回头,白骨却看见炎炎目光灼灼,正看着她。他轻轻一笑,再次示意她去拔。 白骨不肯再多想,她伸手一拔,将绣花针拔了下来。 炎炎突然大笑:“你真的不怕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然而,他话音刚落,琉璃兽流光溢彩的身躯便暗淡了下去,好似它又死了一次一般。 轰隆一声,山谷內无端风雷交加。 白骨看着手中乌黑绣花针,不敢置信,只是这么一根细小的绣花针,竟将她和他阻隔了千年。 “破了!”炎炎笑道:“你倒是说说,这下该如何谢我?” 白骨正想回答,突然水潭剧烈波动,原来是那道悬在崖壁上的天水竟开始猛地吸取潭水。 不过几息之间,天水已经暴涨成百丈银瀑,竟挣开山谷洞口的山体,倏地从那洞口飞出,朝着天际飞去,很快便消失不见。 白骨被这灵力震得喉咙一甜,勉强立定,手中绣花针却突然从白骨手中飞走,也是瞬息不知所踪。 白骨脸色惨白,看着那巨大的洞口,心中一叹。 没想到竟有这样的动静,只怕灾劫就在眼前。 第五十七章 开了灵窍 山谷的波动并没有因为天水飞走停止,反而更加剧烈,隐隐还传来了山脉震裂的声音。 炎炎居然也收起了戏谑之色,皱眉看了眼四周,“为何竟还有一股如此强烈的灵力涌动?” 他话音刚落,有一道青影已经卷起白骨,将她一把拉了过去。 白骨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息羽。 息羽将她放下,声音粗嘎地可怕:“找不到你了。” 他是想说刚才找不到你?还是怎么就找不到你?或者是再也找不到你? 白骨转身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却发现他身体抖得厉害。 “你怎么了?”白骨微微皱眉。 息羽还未回答,一阵叮铃桄榔的声音已经传来,一道残影随着这声音射进了后洞。原来是三两去而复返, 只见三两身上已经穿了一副金灿灿的披甲,腰间虽仍是那只银鞭,背后却挂了五六把长剑,胸前更是挂着七八只宝镜,手上还套了各式项圈,竟是满身都挂满了法宝武器。 白骨哭笑不得。自三两得了妖币,便十分沉迷购买各种披挂宝物。这身上的想必就是她这些时日买的。 “三娘子这是要赠我全部家当?”白骨笑道。 可三两却好似没有听到白骨的话,只是一动不动呆立在原地,直愣愣抬头盯着白骨身后。 白骨吃了一惊,正要顺着三两目光朝身后看去,突的,一声高亢鹤鸣响彻山谷。 她心头一跳,寻着声音抬头,只见息羽已漂浮在半空之中,身后是一个虚化的巨大鹤影。 鹤影仰天激昻长啸,鹤鸣声在山谷中来回激荡,竟隐隐有了震断玉苍山脉之势。 “没想到这阵法竟能引动这只呆鹤突破境界,可是.......不对......”炎炎愣了一下,喃喃自语,“难道我弄错了什么?” 白骨却无心去听炎炎的自说自话。她盯着息羽,息羽居然在此刻突破境界?她当真未曾料到。要知道,多少人在突破时走火入魔,每一次突破都凶险万分。 白骨眸光一闪,大声对着息羽喊道:“没事的,只是突破了,镇定下心神,忍一忍,很快便过去了。” 息羽紧闭双眼,神情愈加痛苦,浑身剧烈震颤起来。 白骨抓紧衣袖,又大声喊道:“听我心法,跟着我念。虚极静笃,心宜气静。相间若余,万变不惊.......此乃太上静心决,快跟着我念。” 一旁炎炎也聚精会神听白骨口念法诀,听着听着,他眼中兴味更深,笑道:“玉苍山一只连飞升境都不到的小妖,竟会天界秘法,这玉苍山当真是太有趣了。” 白骨此刻的全部注意力却都在息羽身上,无暇顾及其他。 息羽的身体仍在剧烈地颤动,眉心朱砂时隐时现。 白骨知道他已经到了关键时刻,连忙道:“息羽,默念口诀,去想玉苍飘雪,去想冷夜月华,听到没有,言听计从,我说什么,你做什么。” 迷蒙中,息羽听到这话,竟然还是看向了白骨,艰难地对着她点了点头,“言听计从.....” 白骨鼻尖突然一酸,空中已经继续默念口诀,息羽也开始喃喃跟着白骨念诵。 太上静心诀果真天界妙法,玄妙无比。息羽跟着吟咏了约一炷香时间,终于渐渐平静下来,山谷的震颤也随之渐渐平息。 息羽仍旧紧闭双眼,只是眉心的朱砂已经一点点淡去,消失不见了,让他看上去少了几分妍丽,多了几分端肃之气。 白骨呼出一口气,急切问息羽道:”怎么样?好了么?” 息羽轻点下头,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众人看见这双眼睛,却都是一惊。 白骨则心头剧震,看着息羽,久久无语。 这仍是那双她最熟悉的澄澈眼眸,可眸光已然蜕变,那眸光深处如今好似收纳着亘古山河,沉淀着万古流年。但凡被这道目光触及,便仿若被悠悠岁月静静凝望。 当白骨触及这道目光的那一刻,便已然瞬息明白,息羽再也不是息羽。 她不由得一阵心绪不宁。 息羽却仿若未觉,只是微微俯身,踏着虚空,一步步朝她走来。 白骨心头剧烈跳动,胸口那熟悉的灼热已经一阵强似一阵,冲击着她的心脉,可是这一次,这灼热却无论如何也压抑不住她心头的震动。 三两也讶异地看着与往日不同的息羽,千年时光,她对息羽也是再熟悉不过。 她讶然问道:“息羽,你莫非开了灵窍?” 息羽默默看着白骨,缓缓地点了点头。 - 山谷重归沉寂。 时间万古,身若浮尘。 碧眼琉璃兽已经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巨大的尸身死气沉沉。这气死笼罩在本来生机勃勃的山谷,让此地变得阴郁诡秘。 四人站在碧眼琉璃兽的尸身面前,气氛凝滞到了极点。 突然,一张纸不知从何处飘落,轻轻落在了地上,竟是一张仙方。 炎炎立刻捡起那张仙方细看,显然仙方毫无灵力波动,已经失去了效力。 炎炎眼中阴翳一闪而过,看着仙方道:“此地为何还有一张仙方?难道是局中之局?” 白骨冷眼瞧他,“给我看看,或许我知道。” 炎炎却只将那张方子往袖中一塞。又看着息羽笑道:“没想到倒让你突破了,只是不知是谁在此地设下这天水生生不息之局?” 息羽冷然扫了他一眼,眼中竟有一种摄人威压,让人望之胆寒。炎炎却是不惧,带着挑衅地懒洋洋看向他。 三两白了二人一眼,这一次她却不再关心什么仙方,只是急急对着白骨问道:“你要进去了?” 白骨对三两笑了笑,点了点头。她也不关心什么仙方,如今琉璃兽灵力散尽,她就要进去它腹中,从此外面所有的一切都将与她无关,又何必追根究底。 三两闻言,眼泪已经止不住地一大颗一大颗落下,她含混不清地问道:“什么时候?” 白骨站在巨大的琉璃兽尸身前,仰头负手笑道:“现在吧。“ 三两见她此刻竟还要装出道骨仙风的样子,赌气地一把擦去了眼泪,却仍是没有平时一般呵斥,反而柔声问道:“等几天再进去,不行么?” 白骨摇了摇头,无奈叹息一声,“一刻都不能等。” 一刻都不能等,因为他还在里面。琉璃兽灵力散尽,他也要跟着消融。 三两闻言,有些求助似地看向了息羽。 三两目光一转向息羽,白骨不自觉地就低了头。她其实知道,息羽的目光从刚才到现在,就一直在她身上没有移开过。 息羽却对着三两点点头,淡淡一笑,只道:“不要紧。” 三两的眼神也渐渐地平和了下来,“终于让你等到这一天。你卖息羽,赶我走,可我们还是没有归宿,以后不知如何是好。” 白骨闻言,咳嗽一声,捏了捏三两尖尖的下巴,还是和往常一样的嬉皮笑脸,“三娘子料事如神,不过卖息羽,真的只是为了赚点银钱,赶你走,也真的只是要图个清净。” 三两大笑。 她笑得很灿烂,很释然,没有一丝顾忌,像个孩子。 “原来比起这一天真正的到来,等待更加煎熬。早知道这样,不如盼着这一天早点来。” 三两开怀大笑,笑声竟震动一颗山石滚落。山石小小一颗,滚落在地便不见了。 白骨神色却突然一变,她看着那个被天水挣破的洞顶,肃然道:“天水动静这么大,只怕各方都要来此追查,玉苍山定是住不下去了。息羽,你先带着三两前往万千海,去找了了真人庇护,我稍后便来寻你们。” 息羽的目光却仍旧出奇地平和,只看向白骨笑道:“不要紧。我们一同进去。” 第五十八章 生死一起 白骨只当自己未曾听见,转而对三两絮絮道:“那了了道祖听说不喜收徒,你平日里多观察她的喜好,若是得了她的欢心,能拜她为师最好,若是不行,先赖一段时间也好。只可惜那处无聊,只怕你要闷坏了。” 白骨说完,又立刻道:”你太实诚,息羽又傻,这世间的人总愚蠢到自以为聪明,以后切记要离他们远些。“ “喂,喂,喂,”三两打断她,“谁实诚,谁傻?说这些无用的话做甚?我与息羽自然要与你一道进去,以后要去万千海也自然是一道去,你现在嘱咐这些做什么?” 炎炎在旁边也道:“竟还要去万千海,那里好玩么?我也要一道去。” 白骨笑道:“你刚刚恢复灵力,先到一旁调息片刻。” 息羽眸光一闪,眼中立刻冷了一分。 炎炎一笑,居然很是听话地坐在一旁闭目调息去了。 三两已经将背后背着的一套披挂解下,“这套最早买的披挂,这些时日葫芦洞居然再打不出比它更好的了。正好是你的尺寸,先借你穿几日。” 三两买完这幅披挂后,又跑了好几趟葫芦洞,可这披挂却仍然是白骨的尺寸。 白骨眼角含笑,摊开双手,随意让三两摆弄。披挂很硬,一块块地磕得白骨生疼。 三两一边穿一边嘴里念叨:“葫芦洞里还有只紫金冠很好,只是和这个披挂放在一起不是特别相宜,我一直想着买个更好的,一直以为还有时间,没想到竟然来不及了。” 白骨穿好披挂,披挂在她身上正正好好,严丝合缝。她在三两面前转了一个圈,将披挂抖得声声脆响,““是不是很威风?” “一定能活着回来的。”三两拍了拍她腰间的银鞭子,笑道。 “我想听你再唤我一声大王。”白骨也随她笑起来,眼睛却朝三两背后的息羽使了个眼色,轻声对息羽道:“以前和你说好的,还记得吗?” “生死都要在一起,现在有什么好唤大......” 三两却兀自还在回白骨的话,只是“王”字还没说出口,息羽已经双手掐诀朝三两头上一点。 三两的身体已经软倒下去,瞬息便沉沉昏睡了过去。白骨连忙伸手抱住三两,不让她摔倒在地上。 息羽道:“可以睡三日。” 白骨点头,细心地将三两在地上放好,轻轻地拍了拍她后背,看着三两腰间的银鞭子,叹了口气。 这银鞭子,三两淬炼了千年,是她以后报仇要用的。她总说等她功法大成,就要亲手杀了抓她全家去做炉鼎的仇人,她怎么可以让它随意折在这里。 白骨安顿好息羽,却发现息羽仍在默默看着她。 她将头垂下,鼓起勇气问道:“我以前和你的话,你都还记得?” 息羽叹道:“记得。” “都记得?”白骨不死心再问。 息羽闭目,叹道:“以前虽未开灵智,桩桩件件如今却都还记得。” 白骨也是一叹,若是他都记得,有件事立刻从她心底浮了出来,她心虚地笑道:“那一年,在穿山甲寿宴上,我曾与三两说.....” 息羽却是目光朝琉璃兽尸身一扫,沉声道:“此兽腹中经久灵气不散,只怕会有邪怪,一会进去后,你跟在我身后,可好?” 息羽说话如此有调理,白骨虽一时不能适应,却还是对着他乖乖地点了点头。 息羽看着白骨如此心虚的样子,眼中突然露出了一丝戏谑之色,问道:“不知道你进去找到了那人后,会不会就不记得木偶了?” 原来他真的听到了。不仅听到了,还记得。 白骨嘴巴张了张,最后却只是吐出一口气来,那日她说他‘只是个木偶’,‘不好在一起的’之类的话,想必他原原本本都听了去的。 她低头看着脚下,觉得当真是无处可躲了。 息羽的眼睛却已经盈上了薄薄的暖煦笑意,“其实做木偶也不错的,总归是喜欢,才愿意与木偶玩耍,只要将来不要一时不喜欢了,随手丢弃便好。” 恢复了神智的息羽说话竟如此不知臊,白骨更加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惯常地装傻卖乖,夸张地抱着心口喊道:“不行了,不行了,心痛地像被剥了下来一样。” 息羽却不着痕迹地朝白骨走近了一步,笑道:“有你这一刻的心痛,也好,以后的天长地久,以后再说。” 白骨听到以后二字,捂着心口的动作虽还是夸张,心却真得隐隐作痛起来。 以后的天长地久,哪里还有以后的天长地久...... 他还是里面,在琉璃兽的身体里面,她必须去找他的。 此事与他人,都无干。 白骨想着,心头更加剧烈地咚咚跳着,胸口也越来越炙热,好似一簇火苗在她心口燃烧起来一般。 那火苗越跳越快,越跳越快,突然,竟化作实质,从她心头跳了出来,跳到了她的手上。 白骨轻轻一拨,那心头跳出的火苗瞬息在她周身燃成一团熊熊烈火,四周倏得被照得亮如白昼。 一旁调息的炎炎瞬息睁开了眼睛,看见满身烈火的白骨,脸色不觉一变。 他抿了抿唇,好整以暇地看着息羽和白骨,幽幽笑道:“居然是北冥之地的心火,你竟身怀至宝,你果然不是妖,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白骨没有回答。他推了推息羽,对着他一笑道:“我们一道进去也好。” 息羽闻言,不觉探寻地去看白骨的眼睛。 白骨眼中却只有一片赤诚,这赤诚绝不是骗人的。 “就是现在。”白骨突然一扬手,对着炎炎,大喊一声道。 猝不及防的,炎炎已经从空中俯身冲下。只见他凝聚起毕生功力,身旁化出一团黑云,朝息羽攻去。 而白骨也居然驱动周身烈火,一起朝息羽攻去。 息羽猝不及防,轰然倒地,嘴角已挂了一丝血痕。 第五十九章 睡眠小咒 然而,炎炎已经穿过层层黑云,来到息羽身前,手指往他眉心一点。 息羽眸光一黯,好似整个人瞬息失去了魂魄一般。 “锁住他的灵力了,要不是他刚刚通了灵窍,只怕做不到,你该如何谢我......” 炎炎显然是灵力消耗过度,气息越来越弱,话还未说完,便闭目调息了起来。 白骨却像什么也听不见似的,径直走到息羽面前,用袍角帮他细细擦掉了嘴角的血丝。 息羽并未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拉住了白骨的袖子,将她往他身前一拉。他虽然被锁住了灵力,力气却仍是大得惊人,白骨一时站不稳,已经跌落在了他的怀里。 然后,息羽便将她紧紧地抱住了。 息羽很喜欢抱她。 从一千年前,他在她面前洗澡那一次开始,白骨就发现了。 只是以前的息羽,怀抱总是轻柔的,总是带着生涩。 可是现在息羽的这个怀抱,却变得大胆而又无赖,他缠着,圈着,带着让她陌生的侵略性,将她身子箍住,让她一动也不能动。 然而,白骨却没有挣扎,任他抱着。 最后时刻,放肆一次,就当奖励自己,有什么不可以? 白骨想着,突然也一把抱住了息羽,将头贴在他的胸膛上,静静去听他的心跳,感受他的气息,然后把这些感觉一点点沉到心底。 息羽略一惊讶,旋即,他的唇角绽出了一个笑容,将白骨抱得更紧。 “头晕不晕?”白骨轻声问他。 息羽叹息一声,道:“你还让他给我下睡眠咒。想得真是周到。” 白骨笑道:“我一直有种感觉,你开了灵窍后,会很聪明。” 息羽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是不是想过,打不过我,就召唤枯骨?” 白骨点点头,诚实道:“不让你跟着,你肯么?” 息羽却没有回答,神色有些犹豫,却仍是开口问道:“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么?” 白骨想了想,迟疑了一下,此情此景,的确是到了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的时刻。不让他问,这么多年的情意,貌似好像有些过意不去。 白骨轻笑,狡黠道:“你问吧,如果可以回答的,我都回答你。” 息羽面色变得凝重,沉吟着,问道:“如果我和苍之,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同时遇到我和苍之,你选谁?” 这是什么鬼问题?苍之是有妇之夫,好不好?人要有节操,好不好? 另外,这个时候,问她这个问题妥当吗?这个问题重要吗? 白骨叹息一声,还好回答这种问题,她一直有个核心准则,便是在谁面前就回答是谁。 “选你,你长得比他好看许多。”白骨眼神诚恳,抬头看着息羽回答道。 息羽轻笑,摇了摇头,“没有骗我?” 白骨用力点头,眼神愈发诚恳,“绝对没有骗你。” 息羽再次轻笑,他强撑着眼睛,将头埋在了白骨的颈间。 白骨轻轻拍着他的背,轻声哄道:“息羽,你还小,太纯情。三千世界很大,以后你会遇到很多女孩的。” “她们都不是你。”睡眠咒渐渐起效,息羽每说一个字,鼻息就变弱一分。 “她们会慢慢都变成我的。”白骨的声音也变得更轻,好似催眠的魔咒。 息羽含混呢喃着:“等他从琉璃兽里出来,给我们一个公平的机会.....” 白骨笑起来,“知道啦,知道啦。” 息羽的眼睛慢慢闭了起来,“记着把我和三两放在山河袋中,这几天不太平......” 白骨想了想,点了点头。 息羽说得没错,这几日恐怕只有在山河袋里才是最安全的。 只是山河袋可以消融所有的灵气,自然也可以解除所有的禁制。恐怕他想的是,山河袋可以快一些替他解了睡眠咒,到时候他便可以进去找她了。 她轻笑,还好他不知道琉璃兽腹中的是什么东西,这个打算看来他要落空了。 白骨有些吃力地轻轻将息羽放在地上。这个人怎么长得这么高?白骨又叹息了一声。 想起来,真的很伤感,本来一直想把他以夫君的身份卖了,到最后也没有实现。 算来,这辈子,她已经有五次要嫁人了,可是到最后都没有嫁成,她真的在成婚这件事情上缘分很薄,只怕没法治了。 白骨轻轻地又拍了拍他的背。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他如影随形了,一定会寂寞地生虫子吧。 朝夕相伴,朝夕相伴,一千年了,他们真的做到了朝夕相伴....... 喂,息羽,这些年,谢谢你了。 喂,息羽,再见了。 - 炎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过来,坐在一旁,默默看着白骨和息羽,浑身好似笼罩在暗夜里。 他嘴角噙了一抹冷笑,看着紧闭着眼睛的息羽:“他也有这一天。” 白骨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 炎炎的笑却变得戏谑起来,对着白骨扬眉道:“那么只剩下我了,你看,到最后,只有我陪着你。” 白骨点点头,拍了拍自己的背,也看着他笑。 炎炎却突然站了起来,瞬息他身旁的黑云已经缠住了白骨的手,然后将她腰间骨刀拔了下来,送到炎炎的手上。 白骨看着空荡荡的腰间,仿佛失去了身体的一部分。 炎炎把玩着手中骨刀,笑道:”你也不用想着召唤枯骨,没了骨刀,只怕它不会理你。” 白骨叹息一声,“看来你跟着我,不是一日两日了。” 炎炎点头,一派坦然,“我出来玩的,没想到遇到你这样奇怪的人,当然跟着你了。” 白骨看看自己被他扭住的手,笑道:”既如此,不如你先放开我,反正如今我对你没有任何威胁。否则,你叫我如何对你真心相托?” 炎炎侧头想了片刻,手指一点,放开了白骨。 炎炎正想着还要说些什么,却觉得自己眼皮竟有些沉重起来。 怎么回事? 他心中一惊,这个感觉......自己刚才竟在不知不觉间中了睡眠咒! 可这里只剩下他和白骨两个人,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下睡眠咒的那个人就是白骨。 然而,这如何可能?睡眠咒在咒术里虽是个小术,可是以白骨的灵力,如何能对他施展? 炎炎咬牙抬头,让自己保持清醒,“你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看书啊,”白骨笑嘻嘻地朝他伸出一根手指,“用了一千年时间看书而已。” 第六十章 一个答案 团圆大爷在山河袋留下很多书,白骨用了一千年时间,一本本读完。 她施展的睡眠咒是她自己悟出的咒术,并不高深,功效与普通的睡眠咒没有什么不同。 唯一特别的是,修炼者即便灵力再低微,只要对方失去警惕,也可以施咒成功。 一种咒术,一千年,日复一日,再没有天资,也是可以练会的。 本来这是她为了对付息羽和三两用的,然而她一直担心无法做到万无一失,所以其实她还准备毒药,阵法等等备选方案。 息羽和三两虽然都有些傻乎乎的,修为却都比她强太多,很难失去警惕,更何况他们是两个人。 正在她日日为此烦恼的时候,没想到有一天炎炎出现了,于是她有了新计划。 新计划也并非万无一失,所以她袖子中还有毒药、阵眼符等等。 白骨毕竟灵力低微,她的睡眠咒起效没那么快。 炎炎勉力睁着眼睛,再问道:“你心思好深沉,告诉我,为什么?” “我不能保证你不会伤害他们。”白骨看着熟睡的息羽和三两,微笑道。 炎炎哼了一声,满脸已布满阴翳,他一个字一个字问道:“你这段时间待我这么好,是真心的么?” “那么,你是真心的么?”白骨无奈地摊手。这个人,动不动就满脸阴翳,人缘又怎么会好呢?还好是个二世祖,生来又有副好相貌。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炎炎眼中燃起怒火,“你答应成事后奖励我的,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一个答案。” 他努力睁大眼睛,恶狠狠盯着白骨。 白骨却突然发现,原来他的瞳仁这样黑亮,让他此刻看起来好像一只受伤幼兽。 她突然觉得有些不忍心了,叹了口气,蹲下身来,摸了摸炎炎的头。 炎炎比她还要高一个头,她摸他头的时候,却像在摸一个小孩子。 没想到炎炎竟真的安静了下来,将头慢慢垂下,看起来真的好像一个小孩子。 白骨笑道:“其实我的来历,真的没什么好知道的。不过看来你的确很想知道,我现在告诉你也无妨。” 她站起,看着炎炎摇了摇头,“小孩子就是好奇心重,一会吓到你了。” 白骨说着,已经将手插入眉心,然后从眉心处将头皮剥开了一个口子,露出了里面的森森白骨。 没有一丝血痕,也没有痛苦的神色。白骨就这样安静地看着炎炎。 然而,她这幅模样愈发骇人,好似地狱里爬出的恶鬼,随时要将这人间付之一炬。 炎炎的瞳孔却猛地缩了一缩,“......这不可能!” 白骨笑起来,露出森森白牙,她就说三两太没见识,但凡稍微在三千世界走动下,都能认得出她的。 果然,炎炎满眼的震惊,气息不稳地吐出几个字道:“你......居然是一只荒鬼。” 白骨无所谓地耸耸肩,笑道:“希望你见到我本来面目,以后不要做噩梦才好。” 炎炎眯了眯眼睛,追问道:“你是如何来到三界的?到底是谁给你了这么一副绝好的皮囊,连我也不能分辨?” 她如何来到三界? 什么人给了的这么一副绝好皮囊? 白骨淡淡看了眼手心中的心火。心火跳动着,这一次,她没有回答炎炎的问题。 炎炎的眼皮在此刻已经沉重地再也抬不起来了,他也已经没有精力再理会自己刚才的问题,只是阴恻恻地对白骨问道:“你为什么不给我拍背.......” 白骨看着炎炎,终于再也忍不住,叹息了一声,道:“做人啊,还是得阳光点,整天阴沉着一张脸,人缘会变得很差哦。” 她说着,拿回了炎炎手上的骨刀,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根翠绿的鸟羽,塞到炎炎的手中,“这就是答案。” 这就是答案,她不喜欢随便用暴力的人呢,假装成小孩子的人也不行。 炎炎模模糊糊听到了白骨的话,想去看看手中到底是什么东西,只可惜他的眼皮此时却再也抬不起来,他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洞府突然变得很安静很安静。 白骨看着躺在地上的三个人,没有片刻犹豫。 她扛起炎炎的身体,将他扛出了太岁洞,藏在了一处隐蔽的荒草丛中。 她做完这些,正要转身走,却突然站住,想了一想,将外衣脱下,卷成一个枕头的形状,枕在了炎炎的颈间。 白骨又回到太岁洞,取了好几床被褥,做了两个床铺,将息羽和三两放在上面,又严严实实盖好。 然后,白骨拿出山河袋,先喂了一大把灵草,然后轻轻地拍了拍,直到山河袋放出红光,才将息羽和三两放入山河袋中。 岁月很长,以后你们也一定要开心。 而她就要离开这里,虽然她很喜欢做白骨大王,做一只妖。 只是她是一只荒鬼。荒鬼就是荒鬼,连做妖都没有资格的。 她终于站在了碧眼琉璃兽尸身前,她就要进去了,他在里面。 突地,在白骨身旁的地上,竟然绽开一朵朵花,不,不是花,是一只只血红色的长得好似舌头的东西,或者说,这是一朵朵长得和舌头一模一样的花。舌花围在白骨身旁,贪婪得好似一只只恶鬼。 “不要再跟着我了。都跟了我一千年了,累不累啊?” 白骨厌恶地用力踩着舌花。舌花好似被踩疼,竟像婴孩般吱哇乱叫起来,最后瑟缩回了地底。 白骨松了口气,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皮囊。血肉凝结的皮囊厚重,好似过往的沉沉岁月,湿漉漉,沉甸甸的,一口口将她吞掉。 她一步步走进琉璃兽的腹中,走回她的过往。 玉苍山上有个太岁洞,太岁洞里住着白骨和一只蛇还有一只鹤。白骨的怀中有只山河袋,山河袋里住了一个团圆。然后,又来了一只很丑很丑的妖怪。最后,白骨走进了琉璃兽的腹中。太岁洞,不见了。 第一章 有鬼名荒 沉夜本来有个名字叫夜罗天,翻译成三界的语言,是沉夜的意思。 她来了三界生活之后,这个名字就不能用了。 因为他们说夜罗天这样的名字,一听就有些不合群,像一个总要干出点杀人放火、毁天灭地这样恶事来的反派。 于是在三界生活的时候,她被赐名为沉夜。 沉夜一直觉得名字前的动词应该是个取字,可是他们都说,如果是这个人给你取名,那么只能用赐。 沉夜张张嘴,吐出一口气。这是她的禁心咒发作了。 夜罗天这个名字本来是母亲给她取的,和所有荒鬼一样,在她出生的那一天,以几个圈圈的形式被刻在了荒泽之母的背脊上。 荒泽之母的背脊不是什么正经的背脊,只是一块不知道风化了多少年的巨石。据说荒泽之母殒灭时,她的背脊化作了这块石头,生生世世守护着这片荒泽。 巨石很高,如天柱般耸立,四周零散着数十根与巨石一样高的残破巨柱。 沉夜小时候路过这些巨石时曾认真思考过,荒泽之母的背脊这样巨大,她一定长得很高很壮,一顿应该要吃十只凶兽。 只可惜,沉夜的族人没有任何禁止乱刻的意识。 如今,荒泽之母的背脊上除了刻着无数个圈圈样式的新生儿的名字以外,还有很多为了许愿而刻上去的图案,大多都是些男男女女抱在一起的姿势。 那些个图案真真是花样百出,沉夜这一生如此漫长,经历了那么多的花花世界滚滚红尘,却再也没见过比这更精彩绝伦的图案。 小时候,沉夜要是对着这些图案多看几眼,就要被阿娘打眼睛。 沉夜不服,荒泽之母不就日日夜夜看着,她有什么不能看的? 阿娘却说,这些要等到你会脸红耳热的时候再看。 沉夜傲娇地仰头,什么是脸红耳热? 她不懂什么是脸红耳热,她的族人们也都不懂。 那些图案在沉夜眼中,和在每一个族人眼中都是一样的,就只是许愿的图腾,与一朵花,一颗草并没有什么区别。 阿娘听了她的话,却捧着她的脸,左看一下,右看一下,然后说:“我的孩子,阿娘对不起你,我生你的时候没注意,害你缺了点东西。” “阿娘,我缺了什么?”沉夜很紧张。 阿娘又看了沉夜半晌,才认真道:“我看你缺点心眼。” 沉夜更加紧张。 因为,她是一只荒鬼。 荒鬼其实不是鬼,或者说甚至都不算是鬼。荒鬼只是一副孤零零的枯骨,不会哭,不会笑,身子永远都冷飕飕的。荒鬼全身唯一微热的地方,是胸口还挂着的一颗心。 为了保护这颗心,所有荒鬼一年到头总是要裹着厚厚的衣裳。 心,是他们身上最珍贵的东西。 可是为什么她的心.....缺了呢?沉夜嚎啕大哭。 阿娘却一把将软绵绵肉嘟嘟的沉夜抱在了怀中,用自己冰冷的手去轻轻拍沉夜的背。 “好了好了,咱们什么也不缺。小夜乖,小夜笑一个。” “一会阿爹回来,咱们问他讨石刀,他早说给你磨好,也不知道磨哪里去了。” 阿娘就是这样一个不知轻重的女人,什么也不懂,连孩子也不会带,只有阿爹会不分青红皂白地什么都听阿娘的,被族人们笑话也不在乎。 果然,沉夜听了阿娘的话,哭得更加大声。 沉夜的哭声嘹亮,响彻方圆十里。 是,虽然她是一只荒鬼,可是那个时候的沉夜会哭。 那一年沉夜才十岁。 做为这数千年来荒泽唯一出生的荒鬼,十岁的沉夜,身上还有有血有肉。 所以,她还会哭,还会笑,会腻在阿娘的怀里撒娇。 那个时候,她以为她长大后,会像阿娘一样,像族人一样,脱去这一身的血肉。 那个时候,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可以不做荒鬼。 - 沉夜在他那里住下来时,大约三百岁。 沉夜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变得不大愿意去记日子。所以,在年龄上有时候错漏个百八十年的,对她来说,不足为奇。 在他那里住下来以后,每日都有十二个凝肤仙子来为沉夜沐浴梳妆,送来用血肉孕育的凝肤果。 凝肤们说沉夜的血肉被彻底弄坏了,所以需要修补。 她们细细碎碎地讨论到底是什么样的野蛮灵力,竟能将一个天地孕育的灵物败坏到这个程度,一定是恐怖的变态老怪物。 凝肤仙子们不仅无知,还总是这样叽叽喳喳的,比青玄鸟还要吵得人头疼。 如果有一天,她们知道天生天养的灵物其实是那个人的谎言,不知道她们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那个人撒谎的时候,仍是一副垂目怜顾三千世界的上仙模样,是他的风姿,也是他的不容置疑。 没有人会质疑他。 凝肤们更不会。 他便是这样垂着目给沉夜下了禁心咒。从此以后,所有与荒鬼有关的词,她都发不出声音来。她经常张张嘴巴,吐出来的却是一口气。 凝肤仙子们却都只以为她遇到过什么大灾祸,才会经常失语,于是会很心疼地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怕伤害她受伤的脆弱心灵。 凝肤仙子就是这样,娇弱弱的,全身都是心思,很是可人疼。沉夜很喜欢和她们在一起。 但是,凝肤们虽然可人疼,动作却很慢,有时候惹得沉夜很着急。 沉夜日盼夜盼,希望她们早点为她凝出血肉。可是她们始终不紧不慢,严重拖慢工期。 除此之外,她们也很随性,有时候,甚至一不满意还要返工。 有一次,沉夜刚刚凝出眉眼,她为了活泼些,调节下凝肤们工作的情绪,于是就对着她们挤眉弄眼。 凝肤们左看右看,觉得将她的眼睛做得过于灵活了,于是调整了下,做成了一个十分端庄的模样。 沉夜不知道端庄什么意思。 凝肤们笑着和她说,你有这样大的机缘,我们羡慕都羡慕不来。我们是在帮你,不要担心。 那之后,沉夜的脸便朝着端庄这条路子一去不复返了。 而且很快,沉夜就明白了端庄的意思。 凝肤们除了工作,还经常给沉夜讲这里的规矩,这个不能做,那个不能说,甚至也不能随地...... 凝肤们说,讲规矩、守秩序就是端庄。 沉夜一下子对端庄失去了兴趣,于是她决定反抗。这一次,她决定蹲在地上随地......画画。 至于画什么呢?沉夜想了想,把她此生唯一见过的画,荒泽之母脊背上的那些图案,在地上画了个遍,然后一一教凝肤们做.....荒鬼。 沉夜当真不明白,她这样好心,又这样有趣,凝肤仙子为什么会尖叫着,满脸通红去请了他过来。 沉夜知道,凝肤仙子很怕他,把他请过来,肯定是天大的事情了。 他却很冷静,只是看着地上的图案许久,淡淡和凝肤仙子们说,无妨,随她。 沉夜听了,却不高兴了,再也没有画过画。 - 然而,沉夜还是最喜欢凝肤们。 还好有她们在这里,这里除了她们和他,就只剩下浩渺的云海和无边无际的星河。 寂寞,她是真的很怕的。 因为那个时候沉夜每晚入睡前,还是会经常想起在荒泽的夜,想起比刀还锋利的夜风,嗖嗖地刮进她的被窝。 其实她不怕刀割的,可她很怕夜风,荒泽的夜风,没完没了的荒泽的夜风。 一千多年后,当她站在琉璃兽腹中,那千年的怨气凝聚成的凄风刮过她的脸颊时,她立刻想起的还是荒泽的夜风。 荒泽.....荒泽。 擎岭以北再北,出三界之外,有一片荒泽。 第二章 天地之笼 擎岭,三千世界的山脉之祖,高耸入云,余脉绵延千里,阻隔了所有的交通之路。 传说在擎岭深处,有一处被称为天地之笼的地方。 那里天地不养,百怪从生,再猪狗不如的人,都不会想到那里去。 更何况天威惶惶,此地所有山脉都有三百六十道结界加持,让每一个想越雷池半步的荒鬼都深陷迷雾森林,终生再也不能出来。几万年来,祖辈血泪的教训,让每一只荒鬼都胆战心惊,不敢越雷池半步。 荒泽绵延万里,万物枯槁,举目皆是黄沙,遍地都是沼泽,还有到处最喜欢掏心的凶兽,简直就像天地身上挖下来的一块流脓。 沉夜做为运气极背、出生在此地的新人,曾经问过老荒鬼,为什么我们只能住在荒泽? 老荒鬼们活得太久,谈话的热情都很高。 他们回答:因为我们是三界中最低贱的种族......吧啦吧啦。 沉夜不服气:怎么算卑贱?难道比一颗杂草、一颗顽石还不如? 老荒鬼们答:是不如的......吧啦吧啦。 沉夜仍旧不服气,一而再再而三追问,花了很多时间与老荒鬼们争辩。 老荒鬼们问:所有东西都能修炼,我们算个什么东西? 老荒鬼们追问:我们做荒鬼的,哪怕被剔去了血肉,还能活个几万年,你说讨不讨人嫌? 老荒鬼们终极一问:这么讨人嫌,是不是当然只能住在荒泽? 沉夜这下子被问住了。 这么听起来,做荒鬼的确有些讨人嫌啊。 所以,后来当她来到三界生活的时候,也就不怪三千世界一提到荒鬼,就把他们当做一个形容词用。 你真他妈的荒鬼,意思就是你真他妈的不做个人,你真他妈的丧尽天良,你真他妈的该去死。 如果只是以上这些,其实沉夜也就算了。 她点背就点背在出生得有些晚。 这样的荒泽,万年前诸天居然又降下了雷霆烈火天刑。 荒鬼两百岁成年,从成年这一日起,每日太阳初升之时,天地会降下七道雷霆,每日太阳落下之际,天地会降下七道烈火。 一道不多,一道不少,好在很难死的荒鬼也很耐造,这样居然也熬了下来。 只不过岁月漫漫,这些雷霆烈火一点点地切开了荒鬼的血肉,一点点地焚烧了他们的五脏六腑。以至于,如今沉夜触目所及的地方,看见的族人都只剩一副枯骨。 枯骨便是做那些荒泽之母脊背上的姿势都是不能的,又怎么会懂脸红耳热? 沉夜叹息一声,看来这一辈子,她都只能做个缺心眼。 - 在每个疼痛的深夜里,阿娘都要和所有荒鬼母亲一样,教育沉夜诅咒上苍。 沉夜问阿娘,我昨日听隔壁的阿狸说,我们荒鬼遭这些罪,是因为祖辈做了十恶不赦的事情。 阿娘叹息,她也是受害者,十恶不赦的时代她也没赶上,只赶上了天刑。 然后,阿娘在叹息声中继续教育沉夜:做荒鬼就要有做荒鬼的样子,要从小就胸怀大志,有朝一日一定要杀出荒泽,杀到凡间,杀到天庭,要杀到血流成河,要杀到毁天灭地,要做让天地悚惧的混世魔王。 荒泽的混世魔王的教育很系统也很细节,除了各种做魔王的要点之外,还经常要举例说明。 比如传说很久之前,就有这么一只荒鬼曾杀出过荒泽,杀到过凡间,杀到过天庭,杀得血流成河,杀得天地变色,只可惜,没能毁天灭地。 最后这个魔王怎么样?沉夜听得两眼发光,不停地追问。 阿娘也两眼发光。最后......最后这只荒鬼被杀死了,然而,虽死犹荣。 你一定要做下一个魔王,超越她。阿娘最后这么总结。 沉夜热血沸腾,发了心誓,以后坚决要做个混世魔王,一定将阿娘的教育贯彻到底。 - 不能死,却又不能好好活。 做荒鬼的日子...... 沉夜闭起眼睛。 后来,沉夜曾问过他的,你相信荒鬼真是这样坏么? 他说,只要你不是这样的,就好。 他是给沉夜皮肉的那个人,他本来一直是高高端坐在莲台上的,可是有一天他垂下了眼睛,看见了她。 他本来只垂目三千世界的,可是沉夜的运气,按照阿娘的话说,一向是天上有地下无的。 从遇到他那一天起,沉夜就一直猜测他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凝肤仙子们也经常提到他,说他曾发下宏愿,以身入道,要以无量大功德佑三界太平。 这样的人,岂不是她天生的仇敌?受过魔王教育的沉夜心中惊异。 凝肤仙子们又说,他是如今的空明天道祖,天庭的圣君,凡间处处有供奉他庄严金身的庙宇,冥河万苦桥耸立着他威慑万鬼的怒目法相,天宫九重处巍峨着代表他无上威仪的仙府洞天。他是天上地下最大威能的仙君,天帝都曾在他膝盖下听他讲经说法。 沉夜一点也听不懂,于是问,那么他到底是谁?比那个什么天帝高还是低? 凝肤们低下头,没有人回答她这个问题。 凝肤们提到他的时候,难得低下头的,一般她们都是仰着脸,眼睛里冒出许多颗小星星。 她们眼睛里的每一颗小星星都是敬畏和......羞涩。 沉夜一眼看穿,恍然大悟。 原来凝肤们都喜欢他。 原来让所有人来乖乖听你讲经说法,让人觉得你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就得让所有人都喜欢你。原来他拥有的是让所有人喜欢他的能力。 这真是大威能,沉夜很佩服,决定虚心学习。既如此,倒是可以暂时先放下阿娘的教育理念,狗一段时间再说。 于是,沉夜问凝肤仙子,你们喜欢他,为什么不去做他的妻子? 凝肤仙子们都慌了神,大声尖叫,圣君是何等人物,岂是我等可以觊觎的? 沉夜撇撇嘴,做了总结:喜欢就是要成婚的,这些人都是流氓。 沉夜做完总结后,又开始在心里坏笑。如果凝肤们知道,他这样的人,却眼睛一眨不眨地对所有人撒谎,说她是一只天生天养的灵物,不知道会不会惊叫三天三夜。沉夜张张嘴,又吐出了一口气。 凝肤仙子看着吐气的沉夜,又叹了口气,的确是受得伤害太大,这么长时间了,竟然还没恢复,还需要她们更多的关心。 于是她们收了功法,一边喘着气,一边细细将沉夜身上的血水擦拭干净。 沉夜看着自己一日比一日鲜嫩的身体,发现她已经与这些凝肤们长得越来越像了。 她捏了捏自己的脸。 怎么这么长时日了,他还不来看她? 她又努力地挤了挤笑容。 其实她与凝肤们一样,她之所以能一眼看穿她们,是因为......那个她们都喜欢的人,她也喜欢。 只是与她们不同的是,她不要做流氓,她要与他成婚。 第三章 深海明珠 沉夜喜欢上他,其实也不能完全怪她。 一则,那个时候沉夜的恋爱经验十分有限,所以完全不能考虑与终极大法王恋爱并且成婚,是个什么概念。 这样地狱级别的戏本子,在她眼中,不过是冒着粉泡泡的少女心。 二则,但凡三千世界开了灵智的生灵,大部分这一生都会经历以下四个心理阶段:孩童期、青春期、成年期、老年期。沉夜也不例外。 她认识他的那一年,虽然已经成年,可荒鬼这个东西,脑子长得奇慢无比。 她虽然已经两百岁,看着是个大人了,可是脑子却还在叛逆的青春期。 青春期的少女嘛,谁都懂,全身上下都是萌动的春心。 更何况,还叛逆。 那时,沉夜对阿娘曾经的教育都特别反感,小时候信誓旦旦发的誓言,也都烟消云散。 她满脑子只想找个人谈恋爱,然后他就适时地出现了。 沉夜觉得,这一切都是缘分。 她有些同情地看着凝肤们,喜欢一个人,怎么能这样悄无声息呢? 她就一定要告诉他,必须告诉他,然后与他成婚。 - 在沉夜胡思乱想的每一天,凝肤们还是照常勤勉来上工。 凝肤们虽然只有十二个,初时沉夜其实分不清楚她们谁是谁,只觉得她们长得一般鲜嫩。 当然,沉夜虽然记不住她们的脸,却还是认认真真把她们的名字记下。 兮月、樱洛、怜蓉、慕白、珍珠......都是些乱七八糟的名字,但是每一个沉夜都记得清清楚楚,至今都没有忘记。 凝肤们也和老荒鬼们一样,聊天的热情很高。 她们最喜欢讲自己的事,却彼此不喜欢听。只有沉夜没见过世面,对每一个人的故事都很感兴趣,所以很快她就知道了她们所有人这一生的经历。 她们都来自凡间,有八个是人,还有一只狐狸,一只羊,一株花和一颗珍珠。 她们彼此都十分友爱,手拉手互相称呼姐姐妹妹。 沉夜却有自己的偏好,她最喜欢的凝肤仙子是那株叫慕白的花,因为她香气扑鼻,手指也最柔软,凝肤的时候,沉夜每次都觉得又香又软,很是惬意。 凝肤们大都是这几年飞升的。她们都说真是谢天谢地,分派的这个地方没有什么规矩,要是去了天庭,就不好办了,听说那里的规矩多得吓死人。 沉夜大惊失色,居然还有比这里有更多规矩的地方,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去。 凝肤们立刻百般规劝。 “你这般被看重,要知道,完全可以用莲藕给你捏一个身子。” “是啊,是啊,这样的秘术,简直闻所未闻,飞升之前哪里想得到?” “咱们要老老实实做人,一定要知好歹。以后你总归要去天庭的,还是趁早学点规矩。” 凝肤们说这些话时,看着沉夜的神态好似自家孩子考试得了第一。说来,她本来就和她们的孩子一样,是她们亲手孕育的。 沉夜被劝住,点了点头,郑重承诺,以后去天庭之前,一定好好学规矩。 还好还好,以后很远,遥遥无期。 说起来,其实沉夜是很听凝肤们的话的。 原来,女孩子之间是彼此这样地温柔以待,好特别,好温馨。 到现在,有时沉夜的梦中还会感觉到她们柔软的指尖,会听到她们散落在清风中细绵绵的笑声。 沉夜模仿着凝肤们的一言一行,学她们的行走姿势,学她们吃东西的样子,学她们打扮自己。学她们说话的语气,甚至连抬眉毛的样子都要学。 可是,血肉凝在骨头上时,会疼。 凝肤仙子们温柔地对着沉夜的身体吹气,细声细气地哄她:“要是疼,可以喊出来,喊出来就不疼了。” 沉夜没有喊。 她很怕疼,只是她身体承受疼痛的能力已经越来越强。凝肤的疼痛与荒泽的雷霆烈火比,简直就好像在挠痒痒。 沉夜翘着二郎腿,哼起了歌。 凝肤仙子们看沉夜的眼神越来越谨慎。 谎言终究抵挡不住天长日久的相处。 即便是他的谎言,即便是那么让人喜欢的谎言也不行。 只要,细想一下...... 灵物,什么样的灵物?是个人?是条鱼?是朵花?哪怕是颗石头都行。 可......她都不是。 终于有一天,即便有他以无上威能设下的禁心咒,沉夜是荒鬼这个事情,还是被一个凝肤发现了。 她在凝肤中年纪最小,胆子也是最小。 她的身量还未长齐,脸庞却是胖圆胖圆的,又特别的莹润洁白,看着着实讨喜。 她说她是东海里长成的一颗珍珠,养她的蚌精日日修法练道,原是要将她炼成一颗内丹的,却不料蚌精遭灵力反噬,将那一身几千年修成的灵力白白便宜了她。 此后几万年的辰光,这颗本无一丝灵性的小珍珠,竟日日学着那蚌精吐纳日月精华,如此勤勉不辍,最后终是长成一颗明珠,功德圆满,飞升至此。 珍珠本是天地间最蠢笨的东西,一颗小小的尘埃而已,无知无识,是绝无可能修炼的,更别说飞升了。 其他的凝肤仙子都说,似她这般,不知是积了多少世的缘法,真真是巧中之巧,奇中之奇。 小珍珠却说她虽然飞升了,但长在海底,并不识字,连个正经名字也没有,大家都只珍珠珍珠的叫她,于是让沉夜帮忙给取一个。 沉夜第一次接到这样大的任务,十分欢喜。 只是那个时候斗大的字,她只能认得两个圈圈,她想了一下,觉得去找那个最喜欢帮人取名字的人帮忙。 他起先并不在意,但沉夜死缠烂打,于是他便给了“濂真”二字。 沉夜耀武扬威地把濂真这两个字告诉了小珍珠。 小珍珠欢喜得脸都绯红到了耳朵根,郑重将这两个字写下,藏在绣囊中,随身带着。 其他凝肤们听了这个名字,都笑着说,听着倒像“濂嗔”,好些个凝肤为了以示亲密,也唤她一声“嗔嗔”。 嗔嗔还未得道时,曾经做过一位大仙的器灵,和大仙一起到过荒泽,见过荒鬼。 在沉夜给她求了名字后不久,有一日,嗔嗔突然跑到沉夜面前,捧着她的脸看了一会,然后满腹心事地走开了。 嗔嗔作为一个珍珠仙,每次情绪波动的时候,身体都会发出温润的光芒。 沉夜最喜欢逗她玩,看着她笑起来全身发光的样子,觉得美极了。 可是那一天,她身体发出的光芒却刺得沉夜眼睛生疼。 第四章 水晶之心 因为那一天,嗔嗔终于确定了,让她惶恐这么久的心事原来是真的。 原来......沉夜真的是一只荒鬼。 嗔嗔没有铁证,然而所有的细节加起来就是铁证。 没有血肉还能活,不能修炼,没有灵力,不怕疼,还有随地画的那些画...... 铁证如山。 秘密有第一个人知道,就会有第二个人知道。渐渐的,沉夜是荒鬼这个事情就成了凝肤之间公开的秘密。 一开始,沉夜觉得竟有人可以揭穿他的谎言,暗戳戳地还有些开心。可是很快,她就不这么想了。 凝肤仙子们变了。 以前,沉夜闹脾气,她们会哄。沉夜觉得疼,她们会心疼。沉夜觉得开心,她们会跟着开心。 然而现在,有一次,沉夜看见一个凝肤额头上的汗珠,给她擦了擦汗,她居然像受了雷击般,大叫着跳开。手里端着的玛瑙盆子叮叮咚咚地掉在地上,里面的水泼洒了一地。 其余的凝肤仙子立刻强作镇定,将地上的血水很快地擦洗干净,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而,沉夜还是在她们的眼中看到了什么。 她们的确不一样了。 她们还是很尽职尽责在为她凝结血肉,可是她们不一样了。 她们不再牵着她的手教她描摹初夏盛开的第一朵莲花,不再用木槿叶子细细地给她洗头发,不再在午后带着她出去捕扑扇着翅膀的蝴蝶,也不再在累了以后,和她一起躺在草地上酣睡...... 沉夜忍耐了许久,有一天,实在忍不住了,走向正在屋外看星河的他。 他站在那里,好似与亘古的星河融为了一体。 “我要走了。”沉夜说。 他默默无言,只是看着沉夜。 这人一定有某些不能治的毛病。又不是庙宇里雕的神像,为何动不动就沉默以对? 沉夜虽然喜欢他,却也不能忍受。 她大叫:”我实在受不了了,你很少来,来了就每天在这里看星星,一句话不和我说,她们也一句话不和我说,我要走了!” 他终于开了口:“以前在荒泽,我也不同你说话。” 不说这个还可以商量,说到这个,沉夜觉得他们之间一刀两断也没什么不可以。 “那不一样,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沉夜道。 “为什么不一样?”他看起来的确困惑不解。 “以前一直很少人同我说话,可是来了这里之后,她们每天都和我说话,说好多话,所以,不一样了。” “你觉得她们不喜欢你了?”他看着沉夜的眼睛问。沉夜现在已经有了一双眼睛。 沉夜点点头,又摇摇头。 没有关系的,她们只是怕你。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双修长的琉璃目耀起星芒,清凉凉的,好似冬日冰镇着的夕月湖。 可是....... 可是在凝肤们讲给她的故事中,千年修行,沧海桑田,她记得她们说过的,她们是见过累累白骨的,更何况她现在已经有了血肉,她们长得已经很像了...... “没想到你这么爱思考。”他居然侧头,看着沉夜,认真地和她这么说。 沉夜奇怪地看着他。 她长了这么久的脑子,不用来思考,难道用来下火锅么? 荒鬼与这世间许多古怪的生物一样,有独特的古怪之处。 荒鬼所有的脑子都长在胸口挂着的那颗心中。 荒鬼的心也长得与一般的心不一样,是一颗水晶的形状,在太阳下,会发出七彩的光。 那么丑的荒鬼,却长得这么漂亮的一颗水晶之心。 说来,也是造物主的神奇。 更何况,她,沉夜,长脑子已经长了三百年,把自己的心养得这么晶莹透亮,怎么就不能思考了? 沉夜凝眉,这是凝肤们思考的样子,“那你说,她们到底在怕什么?” 他又侧头,想了一想,竟答道:“这是我的直觉,我相信我的直觉。”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到底想做什么?他是怎么坐到那个位置上去的? 可他浑然未觉,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在新飞升的仙子中挑选凝肤的时候,选了胆子小,看起来最温柔的,所以应该是怕你。” 原来如此,沉夜突然将那张皮肉僵硬的脸笑开。 好吧,那么就相信他。看来她们真的只是怕她。 那之后,沉夜经常会突然对凝肤仙子们咧嘴一笑,露出森森发白的牙齿,然后朝她们挥舞着她未凝上血肉的白骨,看着她们惊叫着跳开。 沉夜很满意,她喜欢别人怕她,这是一种很安全的感觉。 但总之,她们是怕她的就很好,惧怕可以让人变成温顺的鹿蜀。 沉夜最懂惧怕的感觉。 有时候,她是说有时候,她就很惧怕那个在屋外看星河的他,即便他说,我相信我的直觉。 在他面前,她经常就是一只温顺的鹿蜀。 婆娑世界,阎浮地狱,都不过他垂目一念。 沉夜一直都知道。 等到有一天,她像他一样强大的时候就好了。沉夜这么想。 - 其实,在来这里之前,沉夜并不觉得她这一副森森白骨哪里长得不好。 沉夜的这幅模样,在荒泽是很受欢迎的,甚至她还曾因为骨相的强韧和健壮,得了许多好处。 想当年,多少荒泽的好儿郎曾经捧着凡黎花守候在她家门口,日月星辰轮换,都不肯离去。 每个荒泽的女子都喜欢凡黎花,沉夜也喜欢。 凡黎花不仅香,还有洗骨的功效,可以让腐朽的身体染上香味,可以让焦黄的骨头重新焕发森白的光泽,也可以让胸口的水晶心更加明亮,是荒泽男子迎娶新娘时最好的聘礼。 只可惜,采摘凡黎花却不容易。 凡黎花长在冰原兽的洞口,冰原兽凶狠又敏捷,个头虽小,却长着一张和身体一般大小的血盆大口,被它咬一口,要疼三个月。 很久以前,荒泽本来是以母为尊的,可是后来渐渐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女子就没有那么尊贵了。 当然,虽如此,荒泽的男子至今也不敢用蛮力强娶,还是要冒险去采那凡黎花的。 要说那时虽有不少荒泽儿郎被沉夜骨相迷惑,送来不少凡黎花,沉夜也不敢太过于骄傲的。 因为凡黎花虽难得,但肯来她为挡雷霆烈火的,却也只有那么寥寥三个。 后来,虽然这三个人的相貌早已经在沉夜的记忆里一点点消散了,却化做了灰,洒在了她的心上,有时候轻飘飘,有时候沉甸甸。 以后漫长的岁月里,沉夜总是会越来越多地想起他们,直到很久很久之后,沉夜才明白,原来他们就是沉夜的荒泽,她的故乡。 沉夜一直记得第一个来为她挡雷霆烈火的叫昆仆。 第五章 春日为期 荒鬼们都不记年龄,所以沉夜也不知道他到底活了多少岁。 沉夜成年那日,当第一道天刑准时落在她身上后,大约用了几十年的时间,天刑终于将她全部的血肉剔去,让她真正地长成了一只荒鬼。 昆仆长了一副均匀丰泽的好骨相,比沉夜的还要森白,这是他勤勉日日夜夜用晨露和凡黎花洗刷出来的。 昆仆每隔五日,便会来为沉夜挡一次雷霆。虽不勤勉,重在坚持。 沉夜问他:“你为什么只肯为我挡雷霆?” 昆仆有些尴尬地回答:“我怕热。” 彼时沉夜刚成年,骨头还嫩,经不起太多的折腾。 于是,沉夜笑道:“兄弟,等我再老一点,我帮你挡烈火。” 大家都觉得沉夜和昆仆还算般配,沉夜对他却并不上心。 昆仆与沉夜初遇时也说,他现在没有可以上心的人,想着是不是可以和沉夜试一试,看看能不能培养出些感情。 沉夜很感动。只是为了试一试,便能来为她挡烈火,可见是个好人。 所以,当有一天昆仆来和沉夜说,他要去为别人挡雷霆烈火时,沉夜只是笑了笑,然后随手抓了一把凡黎花送他,心中一丝埋怨都没有。 昆仆去找的那个别人叫月珠子,去她家的次数,比以前来沉夜这里要勤快许多。 沉夜居然也很高兴,昆仆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让他勤勉的人。 因为沉夜给的凡黎花实在大方,月珠子对沉夜也不错。 昆仆与月珠子商量了一下,对沉夜道:“不做夫妻,也是兄弟。” 于是,沉夜和昆仆郑重拜了月亮,像很多荒鬼一样,结成了兄弟。 这之后,昆仆在沉夜心中的位置竟比之前更重了几分。 沉夜觉得自己有了一个哥哥。有了哥哥,就又有了一个家,不要爱人,也是可以的。 只是昆仆很烦恼。他说他的阿爹也很喜欢月珠子,阿娘却觉得她年岁过于大了些,有些不满意。而且她要的凡黎花数目又很大,不是很好办。 但昆仆还是说,总有一日,他会用凡黎花铺满月珠子家的门口,迎娶她为妻。 沉夜想了想,把自己家中的凡黎花送了一半给昆仆。 所有荒鬼都说昆仆和月珠子在算计沉夜,她一点也不信。 - 与昆仆拜完把子不久,沉夜遇到了第二个来为她挡雷霆烈火的男子。他的名字叫目力。 目力年岁看着比昆仆要大,骨头虽有些发黄发灰,却比一般荒鬼都要强韧,所以每隔三日便来为沉夜挡一次雷霆烈火。 目力很会讲漂亮话,见识也很广博,经常和沉夜说起以前的荒泽。 以前的荒泽,山是绿的,水是甜的,凶兽还是温顺的。那个时候的荒泽啊......目力说着说着,就会忘记刚刚说过的话。 目力对沉夜发过很多关于忠贞的毒誓。 沉夜很喜欢他,与他商议:“等下一个春天再来荒泽的时候,我便正式嫁于你,与你厮守个千八百年的,好不好?” 目力很欢喜,笑道:“以后我一定会对你更好,到时候我们一定办一个盛大的婚礼。” 沉夜很期待婚礼。在荒泽,婚礼是最最重要的,到时候,她可以泡在凡黎花汁里,然后穿上绣满凡黎花的嫁衣,成为最美的新娘。 沉夜和目力盟了誓,岁月无常,春日为期。 荒泽十年一春。沉夜还没有等来下一个春日,有一天,有人和她说,目力经常也会为别人去挡雷霆烈火。 沉夜摇头道:“怎么可能?” 于是,她去找目力。 目力道:“我还是喜欢你的,只是我太寂寞了。” 然后,便再也不来见沉夜。 怎么?难道和她在一起还会觉得寂寞?这个渣男! 沉夜将一屋子目力送她的凡黎花都捣了个稀碎。 凡黎花的根茎叶子长成了人骨的形状,带着尖锐的骨刺,扎得沉夜手生疼。 沉夜看着洁白中带着血色的花瓣飞得满屋子都是,突然想大哭一场,却发现她再也不能像小时候一样流下眼泪。 她叹了口气,把嫁衣扔了,然后默默将花瓣一片片捡了起来,捣成了汁,将自己泡在凡黎花的花汁里泡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她去了那个女子的家中。 她决定当众打目力一顿。 那一日,沉夜被目力的女人和她的家人们一起扔出了门。 女人长得没有沉夜强韧,她的阿娘阿爹长得也没有沉夜强韧,可是他们一人按住沉夜的手,一人按住沉夜的脚,沉夜便动弹不得了。 女人打了沉夜几十个巴掌。有一个巴掌打得特别狠,打得她头都歪在了一旁,转不过来了。她阿娘还抓着女人的手问,有没有手疼。 沉夜被打的时候一直在想,原来挨巴掌是这个滋味。 从头到尾,目力一直站在旁边看着。女人让他不要动,他就一动不动。 旁边看热闹的荒鬼说,没了娘没了爹的还敢闹,胆子大哦。 沉夜回到洞中,觉得自己心口有些痛,气居然也喘不上来了。 她昏沉沉睡了过去。 这样明目张胆地欺骗感情,在荒泽,其实是很平常的。在这里,每一天都可能末日。所以,即便结成了夫妻,今天和你,明日和他,也都是常事。 只不过,沉夜是第一次遇到。 幸好荒鬼寿命悠长,沉夜看惯了盟誓,也看惯了誓言的分崩离析,所以打下了很强的心理基础。 再说,她真的没了爹没了娘。 - 沉夜昏睡了七日,醒来后,心突然就不痛了。 她自己能一直和目力在一起吗?沉夜问自己这个问题。 她很诚实地想了想,岁月这么漫长这么无聊,她也做不到。 自己也不一定能做到的事情,怎能要求别人? 她看了眼那桶凡黎花的花汁,突然有些心疼起来。 做人,还是不能经常失恋。毕竟一失恋,就破财。 - 沉夜昏睡的那些时日,昆仆天天来看她,来的时候总是背着兽肉。 耀却什么话也没说,在沉夜被打了之后,去打了目力一顿。 耀回来的时候皮青脸肿的,他笑了一下,露出还没长齐整的牙齿,“我也打断了目力一节指骨,不吃亏。” 他是暗夜伏击的。 耀对着沉夜挥舞拳头,笑道:“打人要快准狠。” 耀说这话的时候,还有点奶声奶气的。 他是第三个要为沉夜去挡雷霆和烈火的男人,不,应该是男孩。 耀自称自己是这万年来在荒泽出生的第二个孩子。 沉夜两百岁那一年,遇到了一百岁的耀。 第六章 两个孩子 耀说他是被其他荒鬼驱逐到他们这片荒泽的,他来的时候,大约只长到沉夜肩膀这么高。 那个时候,他很胆小,总是瑟缩着躲在角落里。 但是只要看见沉夜,就一直跟在她的身后。有一次,他们一起遇到了凶兽,他从头到尾都抓着沉夜的衣角,害得沉夜行动十分不便。 沉夜对这个跟屁虫实在没有了办法,只好把他带回了家,养了起来。 沉夜问:“你那里还有其他的孩子吗?” 耀摇了摇头。 沉夜问他:“你那里也有夕月湖吗?” 耀回答:“也有的,比你们这里的还大。” 沉夜再问他:“你那里在哪里?” 耀回答:“被很多云隔开了,所以回不去了。” 沉夜撇了撇嘴巴,吹牛谁不会,和在春天里过日子一样简单。 - 在沉夜承受第一道天刑的时候,耀不过是个还没长齐整的小娃娃。 他看着沉夜痛得滚来滚去,哭唧唧地就要跑上去为她挡雷霆烈火。 沉夜一把推开了他,他摔了个趔趄,呆呆看着已经蜷缩成一团的沉夜。 事后,沉夜十分不屑地问他:“你知道自己还是个孩子吗?为什么总要来捣乱?” 耀噙着一泡泪,道:“我很稳重的。” 沉夜无语。 耀已经着急地补充:“我其实很早熟的。” 沉夜以后一想到这个事情,就可以笑一整夜。 - 小时候,早熟又稳重的耀其实长得有些奇怪,和少女荒鬼沉夜长得其实有些不一样。 虽然那时候,他们都有血有肉,可是耀的皮肉居然被撕碎了。 耀的皮肉上有一道极长的口子,一直从额头延绵到了肚子,好似他的身子曾经被撕开过,又重新拼了起来。 荒鬼的皮肉都很坚韧,即便凶兽的牙齿和爪子都很锋利,也不能撕碎半分。 老荒鬼们看到耀也都摇头说,如果他们还有皮肉,绝不会这般柔嫩。 因此,沉夜在心里总有点瞧不起他。 耀却说,如果老家伙们能看见自己的样子,就闭嘴了。 沉夜觉得自己不是老家伙,可是她也从来没有看见过自己的样子。 夕月湖如霜糖般明亮,沉夜经常在夕月湖上看到飞鸟的倒影,可是夕月湖也映照不住荒鬼的模样。 耀和沉夜道:“荒鬼的眼睛一定是被下了咒术。” 他说,有个叫巫苍的人就会下这样的咒术,让人一辈子看不见自己的样子。 老荒鬼们听了,也说,以前不是这样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成了这样。 沉夜不懂咒术,也没见过以前的荒泽,可是她总觉得,这样的咒术有什么好下的?为了让人看不见自己的脸,值得这样兴师动众?简直无聊。 沉夜想着,捏了捏耀的脸,又捏了捏自己的,语重心长地教育耀:“乖孩子,总有一天,我们要长大的。长大了,就会和老荒鬼们一样承受天刑,不用在意外貌。” 在荒泽,只有耀比她年纪小,可以让她说道理。 她奶声奶气地讲,耀眨巴着眼睛听,画面很和谐。 荒泽有黄沙,有沼泽,有凶兽,却只有他们这两个孩子。 孩子自然和孩子做朋友。更何况,他们住在一个家里,一起瑟缩着听着荒泽的夜风,一起慢慢长大。 耀帮她去打人,十分顺理成章。 因为荒泽再也生不出其他孩子了。 - 关于生不出孩子这件事,荒鬼们经常开玩笑。 荒鬼最大的爱好是结婚,第二大爱好是开玩笑,最喜欢和人说,走,跳夕月湖,生孩子去。 如霜糖般明亮的夕月湖是荒泽的母亲湖,好像荒泽一只明亮的眼睛,嵌在这无边无垠的黄沙中。 传说,这只荒泽之眼有孕育生命的神秘力量,若是一对真心相爱的恋人跳入夕月湖,湖水就会送给他们一个孩子。 岁月漫长,偶尔也会有一些荒鬼不知死活,甘愿陷入此生不渝的痴情妄语中,双双去跳那夕月湖,想要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 然而,所有荒鬼都是有去无回。 真心相爱?不存在的。 荒鬼们的心天天被雷劈被火烧,都焦了,哪里来的真心去相爱? 整个荒泽,只有沉夜的爹爹和娘亲是个例外。他们是唯一跳了夕月湖,活着回来的。 沉夜的爹爹和娘亲是跳了夕月湖后,才生下的她。 所有荒鬼都问他们,夕月湖底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他们总说,运气,一切都是运气。 所以,沉夜是运气带来的,沉夜就是好运气。 在沉夜还很小的时候,阿娘就总催着阿爹给沉夜磨了一把石刀。 阿爹犹犹豫豫,“为啥给闺女磨刀,这个家有我护着你们,怕啥呀?” 阿娘却不管,一连三日不同阿爹说话。阿爹把一把石刀磨得锃亮,送到了沉夜手中。 阿娘斜睨了石刀一眼,说:“这把石刀的名字就叫运气。这样,好运气会一辈子护着我们家闺女。” 沉夜很喜欢这把石刀,虽然后来这把刀被折断了,可是她一直都把它记在心里。 沉夜当然也一直记得阿娘的样貌,记得和阿娘阿爹在一起的日子。 可是后来,阿爹死了,阿娘走了,只剩下了运气。 阿爹怎么死的,沉夜不知道。可是阿娘走的那天,明明和沉夜只是说去去就回,让沉夜等她的。可是,她再也没有等到阿娘回来。 沉夜一个人在荒泽上找阿娘,找了很久很久。 荒泽一般只有冬天和夏天。荒泽的夏天好似火炉,冬天却会下很厚的雪。 沉夜晕倒了很多次,有时候饿晕,有时候累晕。 有一次,她不小心一脚陷在了沼泽里,她正要拔出来的时候,却发现被一只手抓住了。 一只老荒鬼从沼泽里被她带了出来。 老荒鬼为了感激她,和她说:“说不定你阿娘也陷在哪个沼泽里,总有一天,她能爬出来,你回家等着,否则要错过的。” 说起来在荒泽,荒鬼失踪的确是常有的事。 沉夜听了,想了想,就回了家。 这一切,沉夜都记得很清楚。 荒鬼的脑子长得慢,可是记性却极其地好,可以记住很多事情,一辈子都不会忘。 她就是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耀。 - 说起来,耀有很多让荒鬼嫌弃的地方,总有荒鬼来和沉夜说,耀这里奇怪,那里不好。 他的身体也的确出奇地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