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当奶娘,谁料满京权贵皆发狂》 第1章 被人看见了 今日是将军府挑选奶娘的日子。 整个西北莫城,但凡是家中生养过,奶水充足的妇人,几乎都来了这里。 欢娘原本不想来的,可她没银子了。 绣坊的那点儿活计,根本养不活她跟圆圆。 更何况,小孩子一天一个样儿,往后用钱的地方,只会越来越多。 她得给自己和圆圆,寻个真正安稳的去处。 “下一个。” 前头传来婆子的喊声,欢娘回过神,抬起头看去。 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女人。 有年轻的小妇人,也有年长的。 有人将胸脯挺的高高的,像是在炫耀自己的资本。 还有几个低着头,满脸局促,低着头不敢说话的。 几个穿着体面的妈妈坐在正中,挑剔的目光一排排的看下去。 欢娘忐忑上前,低着头,一副老实模样。 “年纪。” “十八。” “生养过几个?” “一个。” “奶水如何?” “足。” 简单的问话,却让那婆子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便让经验老道的嬷嬷愣住了。 眼前的小妇人生的实在是太好。 乌发雪肤,杏眼桃腮,身段儿更是丰腴的惊人。 偏偏她气质又干净,不像那些刻意卖弄风情的妇人。 低头时,温软乖顺,倒是个惹人疼的。 尤其是那腰身,细的好似杨柳枝。 再往上看…… 婆子用扇子掩唇,轻咳一声,移开视线。 难怪一路上,好几个男人都忍不住的回头看她。 几个嬷嬷互相对视一眼,明显满意不少。 这可是今个儿难得一见的好货色。 “进去吧,下一轮筛选。” 闻言,欢娘松了口气。 她跟着引路的小丫鬟一路往里走,越往里面,越能看出将军府的气派。 青砖黛瓦,抄手游廊层层叠叠。 院中栽种着名贵花木,连空气中,都漂浮着花草的香气。 欢娘低着头,不敢乱看。 直到进了后院儿,才发现里面已经站了十几个妇人。 而正室内,隐约还能听见婴孩的啼哭声。 哭的撕心裂肺,欢娘一听就知道是饿惨了。 一个穿着褐色比甲的嬷嬷走出来,皱眉开口。 “小公子挑剔,先前已经换了六个奶娘,一个也不肯吃。” “你们若是谁能让小公子吃奶,月银五两留用。” 这话一出,院中顿时骚动起来。 如今这世道,五两便能够让普通人家吃用半年。 不然大家也不会挤破了头,都要来应聘这差事。 欢娘心口跟着跳动起来,这银子,足够她跟圆圆过上很好很好的日子了。 “不过,老婆子我丑话说在前头。” 那嬷嬷的目光一扫,让人顿感觉得在她面前,好似跟没穿衣裳一般。 “将军府选奶娘,规矩严苛。” “身上有疤的不行,狐臭者不行,有病者不行,奶水不足,奶水腥臭者更不行。” 嬷嬷走在她们中间,一条条的说着将军府的规矩。 大家听着她的话,有不少年轻的妇人都红了脸。 欢娘还算镇定,在现代做月嫂的时候,她什么没经历过? 就是让她现在脱了衣服,当场验看,她都不会说什么。 毕竟现在,最紧要的,是让她跟圆圆活下去。 很快,嬷嬷便开始筛人了。 一道屏风隔绝外头的视线,妇人们一字排开。 嬷嬷用手中的戒尺在她们身上划过,以此来验证。 不过,很快便有人被赶了出去。 等轮到欢娘的时候,验看的嬷嬷明显神色缓和不少。 因为她条件生的实在是太好了。 肌肤白净不说,身段儿更是好,就连一双手,都生的柔软,如同闺阁中的小姐一般。 那嬷嬷忍不住的惊叹了一声。 欢娘耳尖微微发热,低下了头。 最后,只剩下五个人留在当场。 而最后一关,便是验奶。 嬷嬷带着她们五个人进了偏厅,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五个银碗。 欢娘排在最后一个,心中有些忐忑。 不过很快,就有人哭丧着脸出来了。 显然是没通过。 终于,轮到了欢娘。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一架山水屏风立在正中央,后面摆着软榻和铜盆。 铜盆中有干净的水和毛巾,是为了方便她们待会儿擦身用的。 催乳的药是昨日刚用的,效果太猛,此时两只早已涨疼的不行,轻轻一碰,都让人掉眼泪。 她吸了口气,抬手托住。 看来这药,还是一月用一次,就够了。 不然受苦的,只会是自己。 楼珩正站在窗边,手中拿着密信,听着副将的话。 “北蛮可汗近日召集各部首领,似乎在谋划什么大的动作,属下以为,应当增派斥候,密切监视……” “将军?” 副将的话还没说完,楼珩目光一顿,越过屏风上方,看见了里面的人影。 女子乌发垂落,肩背雪白。 副将见楼珩不语,正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时,楼珩伸手合上了窗户。 男人漆黑的眼眸染上几分幽暗,喉结微微滚动。 他常年待在军中,见惯血腥厮杀,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似乎听下人们提起过,今日要给小七挑选奶娘。 那女子,莫非就是? 他闭上眼,想将刚刚看到的那一幕从脑海中驱逐,却只觉得邪火上脑,怎么也扑不灭。 她神色认真,似乎根本不知道,那模样有多勾人。 妖精。 这是楼珩再睁眼时,唯一想到的词。 ? ?欢娘:呼吸。 ? 大公子:此女手段了得。 第2章 大公子说她不安分 楼珩再次闭了闭眼,将那股莫名的燥意压下。 再睁眼时,神色已经恢复了冷淡。 不过是个奶娘。 生的再好,也嫁了人,有了孩子。 他转身,将手中密信放在桌案上,嗓音低沉。 “按照之前说的布防吧,晚些时候,我去找父亲禀明此事。” 话音落下,楼珩便起身下楼。 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件事,就是阻止那妇人入府。 那样招摇的一张脸,绝对不能留在将军府。 楼珩不想承认,他方才竟因看了她一眼,便乱了心神。 他此生最厌恶失控,厌恶理智崩溃决堤。 副将看着自家将军的背影,有些摸不着头脑。 刚刚将军在窗外,究竟是看到了什么? 此时偏厅内,欢娘已经整理好了衣裳。 虽然用帕子擦了身,奈何药效太猛,导致她身前的衣裳有些濡湿。 嬷嬷端起那只银碗,眼底露出几分满意。 奶色乳白浓稠,没有半点儿异味儿,淡淡的奶香,是绝对的极品。 最重要的是,量足。 这银碗可不小,竟然都能接满到溢出来。 “跟我来吧。” 嬷嬷将银碗放到丫鬟手中的托盘上,招呼欢娘跟上她的步子。 欢娘低头应下,跟着嬷嬷往正室走去。 只是刚靠近,就听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 哭的欢娘心都疼起来了。 她最听不得孩子这么哭。 几个奶娘轮番上阵,团哥儿却一个也不肯吃。 哭的小脸通红,连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将军夫人沈芳菲抱着孩子,面露怒意。 “怎么还是不吃?” “不是说,都筛选过了吗?” 听到这话,几个嬷嬷吓的连忙跪下。 “小公子平日里便挑嘴,许是……许是还不合心意……” “一群废物。” 嬷嬷话音刚落,旁边便传来一道冷沉男声。 欢娘抬头,看见一道高大身影自外头走来。 男人一身玄色劲装,眉骨锋利,肩背挺拔。 腰间的革带上,还别着一把玄铁匕首。 整个人冷硬十足,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压迫感十足。 屋内的下人们跪了一地,齐声声的喊道:“大公子安。” 楼珩目光淡淡扫过屋内众人,最后落在欢娘身上时,眼中划过几分不悦。 她已经重新穿好了衣裳。 鹅黄色的衣裙衬的她肌肤愈发雪白,低着头时,一副顺从模样。 可楼珩的脑海中,却不受控制的闪过她方才衣衫半褪的画面。 男人眸色微沉,很快移开视线。 “既然不合适,就全部打发出去。” 闻言,沈芳菲皱了下眉。 “阿珩,团哥儿已经一整日没有好好吃奶了。” 她叹了口气,眉眼间满是疲累。 楼珩神色冷淡,一副不容置疑的模样。 “总会找到合适的。” 说完,他的视线又落在了欢娘身上。 “我已经让人去莫城外寻奶娘了,母亲再等等。” 继子的话让沈芳菲心里稍安。 无论如何,楼珩都是团哥儿的大哥,必定会尽心去寻人的。 欢娘能感觉到,这位大公子对自己莫名的敌意。 她知道,像将军府这样的高门大户,最忌讳的就是节外生枝。 她的这张脸,的确生的太过惹眼了。 可欢娘又怎么甘心,明明已经走到最后一步,却要被赶出去呢? 就在这时,沈芳菲怀里的团哥儿忽然哭的更厉害了。 甚至开始烦躁的扭动身体,小手胡乱挥舞,怎么哄都哄不好。 欢娘抬眼看了下,下一瞬,她鼻翼微动。 不对。 这屋子里的味道不对劲。 她鼻子向来灵,以前在现代做金牌月嫂的时候,可是照顾过不少挑剔难带的新生儿。 有些孩子天生敏感,若闻到刺激性的气味,便会烦躁哭闹,严重时,还会拒绝进食。 这些对大人来说的熏香,对孩子而言,或许就是致命的毒药。 欢娘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燃着的香炉。 那里面,正袅袅升起一缕香烟。 她犹豫了下,还是看着沈芳菲轻声开口。 “夫人。” 这一声,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 大家顿时朝她看来。 欢娘继续说道:“小公子或许不是不想吃奶。” “而是这屋子里的熏香味道,太重了。” 话音落下,众人皆是一愣。 旁边一个嬷嬷立马皱眉道:“胡说什么?这可是京城送来的名贵安神香!” 千金难买一两的东西,这村姑胡说八道什么呢? 欢娘抿了抿唇,却是摇摇头。 “小公子年纪太小,闻不得这样浓的气味。” “孩子嗅觉比大人敏锐,有些香料,会让他们烦躁不安,甚至喘不上来气。” “尤其像小公子这样,每日嚎啕大哭,气息不顺,不愿吃奶也是正常。” 这话一出,沈芳菲神色微变。 因为团哥儿每次哭闹,屋子里都会点安神香。 她本想着,这安神香能让孩子舒服些。 难不成……竟是因为这熏香,让团哥儿吃不了奶? 楼珩也看向了欢娘。 她说这些话时,神色认真又平静,不像是在故意卖弄。 倒是让人不由得就想相信她说的话。 沈芳菲立马开口:“快,把香灭了,把窗户打开。” 下人们不敢耽搁,连忙照做。 很快,屋子里这股甜腻的香气散去不少。 风一吹进来,团哥儿的哭声竟然真的慢慢弱了下去。 众人面面相觑,没曾想,这真的有用。 欢娘见孩子缓和下来,又轻声道: “夫人若是信得过我,可以让我抱抱小公子试试。” 沈芳菲几乎没有犹豫,便将团哥儿给递了过去。 欢娘接过孩子,动作熟练的托住他的后背。 她没急着喂奶,而是先低头轻轻拍着,哄他。 “好了好了,不哭了……” 在欢娘的安抚下,团哥儿竟然真的慢慢安静了下来。 甚至小手还攥住了她胸前的衣襟,似乎是闻到了奶香味儿,有些着急。 几个嬷嬷都看呆了,她们照顾小公子这么久,还从没见过他这样亲近谁。 楼珩眸色微深,这小妇人,竟是有几分本事的。 欢娘低头哄了会儿,见团哥儿皱眉又想哭,这才开口: “夫人,我带小公子去里头吃奶吧。” 沈芳菲立马点头:“快去。” 欢娘抱着团哥儿进去后,不多时,里面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团哥儿满意的哼唧声。 第3章 美人怎么对爷投怀送抱? 等欢娘抱着团哥儿出来时,小家伙已经吃饱了。 这会儿正窝在她怀中,睡得香甜。 那只小手,还紧紧的攥着欢娘的一缕头发,不肯松开。 沈芳菲眼圈一红,险些落下泪来。 她连忙上前,小心翼翼的碰了下团哥儿的脸。 “自打他生下来,已经很少睡得这么安稳了。” 她喃喃自语,抬手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然后看向欢娘。 “你叫什么名字?” “回夫人的话,欢娘。” 沈芳菲轻轻念了一遍她的名字,满意的很。 “打今儿起,你就留在清水院,专门照顾团哥儿。” 屋内的几个嬷嬷随着沈芳菲的话音落下,看向欢娘的眼神顿时变了。 羡慕有之,嫉妒亦有之。 谁都看得出来,这位新来的奶娘,怕是要得脸了。 毕竟七公子可是夫人的心头宝,她能照顾好小公子,夫人还不得将她视作心腹培养? 欢娘忽略掉那些异样的目光,低头跪下。 “多谢夫人,从今往后,奴婢定然会尽心尽力的照顾小公子。” 她声音轻软,许是刚刚哄过孩子,还带着几分温柔,听着便让人觉得舒服。 沈芳菲越看她越满意。 模样生的好,却不轻浮。 懂得照顾孩子,还知进退。 最重要的是,团哥儿喜欢她。 想到这里,沈芳菲神色更柔和了些。 “念在你今日让团哥儿吃了奶的份儿上,我许你个恩典。” “可还有什么要求?” 欢娘抿了抿唇,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她不知道,自己这个要求,会不会让沈芳菲觉得她得寸进尺,而后让她失去了刚得到的工作。 可她总不能一直将圆圆托付给旁人。 半晌,她才低声道:“奴婢……还有个同小公子一般年岁的女儿。”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坐在一旁的楼珩眉心紧蹙。 不过也是,若非生养过,又怎会有奶水。 想到这里,他忽觉心中郁闷。 欢娘低着头,轻声继续说: “奴婢夫君早亡,孩子还小,离不开人。” “若夫人觉得不方便,奴婢也可以每日回去照看她,只是……只是求夫人莫要赶走奴婢。” 她声音越来越低,沈芳菲却听明白了。 她一个女人,在外头带着孩子,本就艰难。 如今好不容易得了这份差事,自然是不愿意失去的。 更何况,今日瞧她抱孩子的模样,便知道是个极细心的。 沈芳菲轻轻笑了下:“不过是个孩子罢了,将军府还不至于养不起。” 欢娘微微一怔,抬头看向沈芳菲。 只听她温声道: “你既要照顾团哥儿,往后便住进清水院。” “你女儿,也一并带进来,正好还能给团哥儿做个伴儿。” 谁让她老来得子,作为将军的续弦,到如今才有了自己的孩子。 府中哪里有跟小七一般年岁的孩子? 就当给小七寻个玩伴好了。 欢娘心中忽然觉得有些酸涩,眼有些发烫。 自从来到这里后,她已经很久没感受过旁人的善意了。 她再次对着沈芳菲磕了个头:“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沈芳菲摆摆手,对着身旁的心腹道:“康嬷嬷,剩下的,你去安排吧。” …… 傍晚时,欢娘才刚安顿好,给圆圆喂了奶,哄睡了她。 看着圆圆和姐姐如出一辙的脸,欢娘小声道: “无论如何,姨母都会让你平安长大的。” 说完,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她赶忙改口。 “不对不对,今后得叫阿娘了。” 若非家中突然遭遇变故,她也不会带着圆圆来西北逃难。 身份户籍都是她买来的,这个新的身份,她得好好瞒住。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还未嫁人,更不能让人知道,圆圆不是她的女儿。 就在欢娘准备去看看团哥儿时,外头来了人。 是楼珩身边的侍卫,姓何,名何安。 何安看着欢娘,先是愣了下,回过神后,耳朵一红道:“大公子要见你。” 欢娘心里莫名一紧,大公子为什么要见她? 莫非,莫非是她的事情被发现了? 外头的人都说大公子原本是文臣,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才做了武将。 更说大公子曾经在刑部,再硬的骨头都能啃出来。 她……她不会是入府第一日就暴露了吧?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欢娘跟着何安去了大公子的长宁院。 暮色渐沉,府内各处已经点了灯。 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身影渐渐拉长。 何安带欢娘到了楼珩书房门口后,推开了门。 里头传来了楼珩沉声的一句进。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无比。 男人坐在桌案后,已经换下了白日的劲装,只穿了件墨色的常服。 乌发仅用一根发带束缚,垂落在肩头。 烛火映着他锋利冷峻的眉眼。 欢娘刚一进去,便觉得连空气都变冷了几分。 这压迫感,真是半点儿也未曾消减。 她乖巧的低头行礼。 “奴婢见过大公子。” 正在翻看书的楼珩没说话,而是微微抬眼,目光淡淡的落在她身上。 换了身藕粉色的衣裙,是府里丫鬟们的衣裳。 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衣裳,可偏偏穿在她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魅惑。 胸前丰盈,哪怕衣襟系的严实,也让人眼神不自觉的落在那处。 楼珩眼神沉了沉,若非小七喜欢她,他是断然不会让她留下的。 “将军府规矩森严,你既然进了府,便安分守己些。” “好生照料七公子,不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欢娘原以为是什么刑讯逼供,倒是不曾想,是两句敲打的话。 她跪在地上,恭敬的表态。 “还请大公子放心,奴婢只想好好照顾小公子,从未想过别的。” 低头时,那截白腻颈子又露了出来。 从楼珩的角度看去,简直是一览无余。 明明规矩的跪着,却偏偏勾的人心烦。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招人。 楼珩摆摆手,让她出去,不敢想自己再看下去,会有多烦。 欢娘松了口气,赶忙起身。 却不曾想,只是跪了这么会儿,腿竟然有些发麻。 刚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 下一瞬,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往后仰倒。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她跌进了一个带着血气的怀抱中、 “哟,竟是不曾想,我一进门,就有美人投怀送抱。” 欢娘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其俊美张扬的脸。 男人一袭红衣,眉眼含笑。 偏偏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带着几分危险意味。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欢娘。 这般绝色,可真是世间少有。 那道轻飘飘的目光,不自觉的落在了她胸前。 因为方才跌倒的动作,她衣襟微乱。 雪白软肉被挤出惹眼的弧度。 楼凛的眼眸中,顿时划过一片幽深。 而楼珩的脸,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第4章 既要我替楼家咬人,又嫌我像条疯狗 楼珩眼底的冷意,几乎是在瞬间沉了下去。 他看着被楼凛揽在怀中的欢娘,眉心紧蹙,声音也跟着冷了几分。 “松手。” 楼凛闻言,却像是没听见一般,甚至还低头瞧了眼怀中的女人。 方才跌下来时,欢娘显然被吓了一跳。 这会儿眼尾还泛着点红,乌发微乱,呼吸急促。 偏偏因为刚刚撞进他怀里,身前软肉也跟着轻轻起伏。 那股若有若无的奶香同女子身上的暖香,一并钻入鼻息,勾得人心口都跟着发痒。 楼凛眸色暗了暗。 他常年替楼家处理见不得人的事情,死人堆里都不知道滚过多少遭,什么美人没见过? 可像欢娘这样的,却还是头一个。 她不像青楼女子那般刻意勾人,也不像世家贵女那样端着姿态。 可就是这种懵懂不自知的样子,最是要命。 尤其她此时还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眼睫轻颤着抬头看人时,简直像只误入狼窝的兔子。 楼凛低笑了一声,非但没松手,反倒故意将人往怀里揽了下 “大哥急什么?” “人都快摔了,我好心扶一把,也碍着你了?” 欢娘这会儿也终于反应过来,连忙从他怀里退出来,脸颊发热,慌乱的低头行礼。 “奴婢失仪,还请二公子恕罪。” 楼凛瞧着她后退时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样,眉梢轻轻一挑。 倒是有意思。 从前那些女人,哪个不是想尽办法往他身边凑。 偏她,像是生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般。 想到这里,楼凛眼底的笑意反倒更深了些。 “叫什么名字?” 欢娘低着头,小声道:“欢娘。” “欢娘……” 楼凛慢悠悠的念了一遍她的名字,舌尖轻抵上颚时,竟莫名带出几分旖旎暧昧。 楼珩已经彻底没了耐心。 “何安。” 站在旁边装死的何安立马一个激灵。 “属下在!” “送她回去。” 欢娘几乎是如蒙大赦,赶忙低头应是。 她现在只想赶紧离开。 这个二公子,比大公子还让人害怕。 大公子的冷,是摆在明面上的压迫感。 可楼凛不同。 他明明一直在笑,却让人觉得危险。 尤其是那双眼睛,像藏着什么吃人的东西似的,看得欢娘后背都发凉。 她不敢再多留,匆匆行了一礼后,便跟着何安退了出去。 直到那道藕粉色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楼凛才懒洋洋的收回视线。 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楼珩冷冷看向他。 “你身上的血气太重了。” 楼凛闻言,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袖口,随即不甚在意的笑了。 “没办法,刚从城西回来。” “那边有几个嘴硬的东西不肯开口,总得让他们吃点儿苦头。”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一般。 可楼珩却知道,他口中的吃苦头,究竟意味着什么。 楼家兄弟几个,各有分工。 楼珩掌军务与明面上的势力。 而楼凛,则专门替楼家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审讯、灭口、暗杀、清理叛徒。 他是楼家最锋利的一把刀,也是最疯的一条狗。 想到这里,楼珩眉心皱得更深。 “你最近越来越没分寸了,府里不是你那些刑房地牢,少把外头那套带回来。” 楼凛听着这话,却忽然笑出了声。 他懒散的靠在桌边,一袭红衣在烛火下艳得惊人,偏偏眉眼间又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阴戾。 “大哥这话说的。” “楼家那些见不得人的脏活儿,不一直都是我在做么?” “既要我替楼家咬人,又嫌我像条疯狗,是不是有些不讲道理了?” 楼珩眸色沉沉:“没人逼你做这些。” “是么?” 楼凛轻轻笑了下。 “可除了我,也没人愿意做啊,你跟老三,各个都要好名声,也只有我肯担着这阎王之名了。” 这话落下后,书房里忽然安静了片刻。 送走欢娘的何安不知何时归来,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 整个将军府都知道,大公子与二公子关系算不上差,却也绝对谈不上亲近。 半晌,楼珩才冷声开口。 “最近北蛮那边不安分,你收敛些,别闹出乱子。” 楼凛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 “知道了。” 他说完,转身便往外走。 只是走到门口时,脚步却忽然停了停。 “对了。” 楼凛侧过头,似笑非笑的看向楼珩。 “方才那个奶娘,长得不错。” 空气骤然一静。 偏偏楼凛像是根本没察觉气氛不对一般,慢悠悠继续道: “尤其那双眼睛,哭起来的话,应该会更好看。” 下一瞬,一本册子直接朝他砸了过去。 楼凛偏头躲开,低笑着出了门。 夜色已经彻底深了。 长廊两侧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摇晃。 楼凛慢悠悠往外走着,原本只是随意散步,可走到后花园附近时,脚步却忽然顿住。 不远处的小径旁,站着一道纤细身影。 女子似乎正低头整理怀中的东西,侧脸被灯笼映得温软朦胧,乌发松松挽着,露出一截雪白后颈。 是欢娘。 她显然还没走远。 楼凛眯了眯眼。 而另一边,欢娘也终于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 她下意识回头。 下一瞬,脸色微微发白。 昏黄灯影下。 一袭红衣的男人正站在不远处,眉眼含笑的看着她。 像极了深夜里,专门勾人魂魄的艳鬼。 欢娘心口猛地一跳。 她几乎是下意识的低下头,匆匆行了一礼。 “奴婢见过二公子。” 说完,便想赶紧离开。 可偏偏,楼凛却没有半点要让路的意思。 男人懒洋洋的站在那儿,一袭红衣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眉眼间带着点似有若无的笑,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有趣的玩物一般,视线慢悠悠的落在她身上。 从脸,到脖颈,再到她怀里,瞧得欢娘后背都开始发僵。 她不明白。 自己不过只是个奶娘。 怎么偏偏,就惹上了这样的人。 欢娘声音也不自觉低了些。 “时辰不早了,奴婢还得回去照顾孩子,先行告退。” 她说完,便低着头匆匆往前走。 像是生怕走慢一步,就会被什么东西缠上似的。 楼凛瞧着她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样,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还真是胆小。 他倒也没拦。 只是慢悠悠的抬步,跟了上去。 第5章 真是便宜那个死人了 夜里的将军府安静极了。 长廊下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昏黄光影一层层落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身后那道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始终跟着欢娘。 她呼吸微微一乱,脚步也不自觉快了些。 可她快,身后的人也跟着快。 偏偏楼凛又始终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既不会真正靠近,却也绝不会让她彻底甩开。 那感觉,就像是野兽故意跟在猎物身后。 只等她停下脚步,再撕咬上来。 欢娘越走越慌,她毕竟初来乍到,对将军府的路本就不熟。 又被楼凛吓得心神不宁,这会儿绕过假山后,竟一时分不清方向了。 等反应过来时,眼前已经不是回清水院的路。 而是一处偏僻小径,欢娘脸色微微发白。 偏偏这时,身后还传来了一道带笑的声音。 “跑什么?” 欢娘停下脚步时,心跳加快,快的好像要跳出来一样。 “二……二公子……奴婢着急,着急回去照顾小公子。” 她回头时,楼凛已经慢悠悠走到了不远处。 男人似乎心情很好,连眉梢都带着几分散漫笑意。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落在她身上时,犹如她在他面前,毫无遮拦。 “你当爷是什么洪水猛兽吗?爷又不会吃了你。” 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欢娘更害怕了。 她低着头,小声道: “二公子说笑了。” “奴婢只是……只是怕耽误了照顾小公子。” 楼凛轻啧了一声:“可巧,今日我还没去看小七,一道如何?” 欢娘一怔,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她抿了抿唇,轻声道: “这个时辰,恐怕小公子已经睡下了,二公子可以明日再来。” 楼凛看着她。 女子站在灯影下,眉眼温软,说起孩子时,连声音都轻了下来。 那副模样,实在太像个温柔贤惠的小妇人。 若不是知道她只是个奶娘,恐怕谁都会以为,她真是团哥儿的生母。 想到这里,楼凛眼神忽然暗了暗。 刚刚出来前,他特意问了大哥院子里的下人。 知晓她夫君早亡的时候,他竟莫名觉得有些可惜。 这么漂亮的女人,竟早早嫁了人,还生过孩子。 啧。 真是便宜那个死人了。 楼凛漫不经心的想着,视线却忽然落在了她胸前。 许是方才走得太急,她呼吸有些乱。 胸脯也随着喘息轻轻起伏着。 偏偏她如今正是奶水最足的时候,衣襟本就被撑得满满当当,此时这样一动,简直勾人的厉害。 楼凛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而欢娘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她脸颊瞬间发热,下意识抬手护住衣襟,后退了一步。 这一退,却正好撞上身后的假山。 退无可退。 楼凛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低笑出声。 “爷要去,谁敢拦?” 欢娘咬了咬唇,不敢回答。 整个将军府里,唯一能够管束他的,也就老将军了。 可老将军常年在外练兵,只有逢年过节时,才会回家。 楼凛此时像是来了兴趣一般,忽然慢悠悠朝她走近。 一步又一步。 “二公子……” 她声音都开始发颤。 楼凛垂眸瞧着她,离得近了,才发现她眼睛生得是真漂亮。 眼尾微垂,像含着水。 害怕时,更好看。 他忽然有点理解,为何连楼珩那种冷心冷肺的人,都会忍不住多看她几眼了。 楼凛低头,几乎是贴着她耳边,意味不明的轻笑了一声。 “嗯?” “你若再不带路,爷怕是要在这里,将你就地正法了。” 欢娘几乎是瞬间白了脸。 楼凛这人,说话时总带着笑,就是说出来的话,实在是……不正经。 她想骂他登徒子,又不敢真的惹怒他,只能强撑着低下头,小声道: “奴婢……奴婢带路便是。” 楼凛瞧着她那副快被吓哭了,却还要故作镇定的模样,眼底笑意愈发浓了。 他慢悠悠直起身。 “这才乖。” 欢娘不敢再停留,赶忙转身往清水院方向走去。 只是这一次,她再不敢走得太快。 一路上,楼凛倒真没再做什么。 直到远远瞧见清水院门口亮着的灯,欢娘才终于悄悄松了口气。 总算到了。 谁知,她才刚踏进院门,便见一个小丫鬟急匆匆迎了上来。 “欢娘姐姐,你可算回来了。” “小公子方才醒了,一直哭着找你,怎么哄都不肯睡呢。” 欢娘一听,顿时顾不得别的了。 “小公子哭多久了?” “有一会儿了,乳母刚抱过去时还好,可没多久便又开始闹了,谁碰都不行。” 欢娘心里一紧。 团哥儿本就挑人,如今好不容易才肯安稳吃奶,若再哭闹起来,怕是今晚又得折腾许久。 她连忙往里走。 谁知刚迈出两步,便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扭头看向身后的楼凛。 男人正站在院门旁,懒洋洋的打量着清水院。 夜色下,他那身红衣实在太过惹眼。 只是本人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仿佛丝毫没有觉得,自己深更半夜出现在这里有什么不妥。 欢娘硬着头皮开口。 “二公子,小公子既然醒了,奴婢怕是要失陪了。” 她这话里的送客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偏偏楼凛却像是听不懂一般。 “正好。” “爷也去瞧瞧小七。” 欢娘无语,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旁边几个小丫鬟还完全没察觉不对,只以为二公子当真是来看七公子的,连忙恭恭敬敬的行礼请安。 “奴婢见过二公子。” 楼凛随意嗯了一声,目光始终落在欢娘身上。 女子此时显然已经彻底慌了,又不敢赶他。 这副强撑镇定的模样,看得楼凛心情愈发愉悦。 欢娘咬了咬唇,只能低头往里走。 刚进屋,便听见团哥儿的哭声。 小家伙大概是真的哭狠了,声音都哑了,正被乳母抱在怀里不停挣扎,小脸哭得通红,连眼角都湿漉漉的。 可在看见欢娘的瞬间,就朝她伸着手,明显是要抱。 欢娘连忙上前,将孩子接过来轻轻哄着。 不过片刻,团哥儿便渐渐安静下来。 只是小脑袋却一个劲儿的往她怀里蹭。 欢娘脸颊微微发热,她知道,这是孩子饿了。 她用余光看向一旁。 男人此时正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单手撑着下巴,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幽深。 欢娘抱着孩子,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此时,团哥儿已经开始不安分的哼唧起来,小手还一个劲儿的去扯她衣襟。 旁边的小丫鬟显然没察觉气氛不对,还小声提醒: “欢娘姐姐,小公子怕是饿了。” 欢娘耳尖瞬间红透。 她当然知道团哥儿饿了。 可问题是…… 楼凛根本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 ? ?楼二公子:他人妻,果然好欺。 第6章 不在乎,又处处逼人 欢娘抱着团哥儿,手一点点收紧。 小家伙已经饿得厉害,小脸埋在她怀里,隔着衣料不停蹭着,发出细细软软的哼声,偏偏屋里还坐着楼凛。 烛火轻轻晃动。 男人半倚在圈椅里,长腿随意交叠着。 一身红衣被暖黄光影映得愈发艳烈,像深夜里燃着的一团火。 而他偏偏又什么都不说,只慢悠悠看着她。 那目光像有实质一般,压得欢娘几乎喘不过气。 她耳根滚烫,低下头去,抱着孩子低声道: “二公子……夜深了,小公子也该歇息了。” 这是第二次提醒他离开,偏楼凛像听不懂。 “嗯。” 他懒洋洋应了一声,指腹慢慢摩挲着茶盏边缘,语气散漫。 “爷看完便走。” 欢娘险些被他这句话气得眼睛发热。 什么叫看完便走? 他到底是看团哥儿,还是看别的? 团哥儿如今明显是要吃奶了,他一个成年男子,竟还能这样面不改色坐着。 偏偏旁边几个小丫鬟完全没觉出不对。 其中一个还笑道: “小公子平日最黏欢娘姐姐了,旁人抱都不行呢。” 楼凛轻笑了声。 “是么。” 他说着,视线却缓缓落在欢娘怀里。 准确来说,是落在她胸前。 那目光沉沉的,带着毫不遮掩的侵略意味。 欢娘被看得脸色发白,下意识侧了侧身,将孩子挡住。 可团哥儿已经等不及了,小手抓着她衣襟,急得直哭。 那奶声奶气的哭音,在安静夜里格外明显。 欢娘实在没办法了,她只能小声道: “奴婢……奴婢先带小公子去内室。” 楼凛眉梢轻挑。 “去。” 他答得坦荡极了,竟半点没有避嫌的意思。 欢娘胸口一堵。 她甚至怀疑,这人根本就是故意的。 偏偏她又不敢真的开口赶人,只能抱着孩子匆匆进了内室。 珠帘被掀开的瞬间,发出细碎轻响。 内室比外头更安静。 窗边燃着一盏小灯,昏黄灯影落在床帐上,将女子纤细身影映得朦朦胧胧。 欢娘抱着团哥儿坐到床边时,指尖都还在发颤。 她听见外头传来极轻的倒茶声。 楼凛还没走,甚至悠闲得很。 欢娘眼眶一点点发热。 偏偏怀里的团哥儿已经急坏了,小脸在她胸前不停乱蹭,带着奶香味的呼吸隔着衣料落下来,她心口发软。 她只能咬着唇,慢慢解开衣襟。 空气里渐渐浮起淡淡奶香。 下一瞬,小家伙终于含了上去。 细细的吮吸声顿时在安静内室里响起。 啧啧的轻响,一下一下,清晰得惊人。 欢娘浑身骤然绷紧。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外头的人,也能听见。 她指尖狠狠攥住裙摆,连呼吸都乱了。 偏偏孩子饿得狠了,吃得急,时不时还发出满足的吞咽声。 夜太静了,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都能听清。 于是那一点细微水声,便显得格外暧昧。 欢娘耳尖烧得几乎滴血。 她甚至不敢去想,外头那个混不吝的人,此时会是什么神情。 偏偏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楼凛低低的一声笑。 很轻,却像贴着她耳边响起一般。 欢娘瞬间僵住。 她死死低着头,眼睫颤得厉害。 偏偏团哥儿还什么都不懂,只抱着她软软地吃奶,小手甚至无意识按在她胸口。 那细细软软的触感,让欢娘鼻尖发酸。 她觉得难堪极了,明明她只是个奶娘,明明她什么都没做。 可被楼凛这样盯着、逗着、逼着,她竟有种自己被扒干净了的羞耻感。 外头忽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欢娘呼吸猛地一窒。 下一瞬,珠帘被风吹得轻轻一晃。 楼凛竟停在了帘外。 隔着一道薄薄珠帘,男人高大的身影隐隐绰绰映在灯影里。 欢娘几乎瞬间白了脸。 “二公子!” 她声音压得极低,又急又慌。 “您……您怎么过来了?” 楼凛懒洋洋倚在外头,声音里还带着笑。 “爷又没进去。” “你慌什么?” 欢娘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偏偏团哥儿吃得正香,那细细的吮吸声还在继续。 甚至因为太急,小家伙嘴边偶尔还会溢出一点奶水,发出轻轻的水声。 欢娘羞得眼尾都红了。 她甚至想把孩子抱远些。 可团哥儿刚离开一点便不高兴地哭闹。 欢娘只能重新抱紧。 她低着头,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楼凛原本还懒洋洋站着,听见那细细哭声时,神色却忽然顿了一下。 隔着珠帘,他看见女子低垂着头,雪白脖颈弯出柔软弧度,肩膀轻轻发颤。 那模样,竟说不出的可怜。 楼凛喉结缓缓滚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有点燥,明明什么都没做。 可光是听着里面细碎水声、孩子吃奶的动静,还有女人压抑的抽泣声,他身体里那股火便越烧越厉害。 真是邪门。 楼凛低低骂了句脏话。 欢娘听见声音,更慌了。 她还以为是自己哭惹恼了他,连忙抬手擦眼泪,小声道: “奴婢失礼了……” 那声音软得厉害,还带着哭腔。 楼凛盯着那道模糊身影看了半晌,忽然低笑了声。 “哭什么。” “爷又没真碰你。” 他说这话时,嗓音已经有些哑了。 偏偏欢娘听见碰字,脸色更白。 她如今最怕的,就是楼凛这副什么都不在乎、偏偏又处处逼人的模样。 好像她越怕。 他便越觉得有趣。 楼凛垂着眼,目光缓缓落在珠帘后。 隐约能看见女子衣襟微敞的一点雪色。 还有怀里孩子微微耸动的小脑袋。 男人眸色一点点暗下去。 半晌。 他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 “欢娘。” 欢娘身子轻轻一颤。 “……奴婢在。” 楼凛盯着那道身影,慢悠悠道: “你说。” “若大哥知道,你半夜躲在屋里,被爷听着喂奶……” “会不会气疯?” 欢娘几乎是瞬间僵住。 她抬起头,隔着晃动珠帘去看外头的人,眼里满是慌乱。 “二公子……” 她声音轻得发颤。 “您别胡说。” 楼凛低低笑了。 “胡说?” 他倚在帘外,指尖漫不经心拨弄着垂落的珠串,玉珠轻轻碰撞,发出细碎清响。 那声音落在夜里,莫名让人心慌。 “你以为,大哥为什么让你来清水院照顾小七?” 第7章 楼三公子 夜色渐深。 窗外树枝被风声吹得落下残影,檐角铜铃也轻轻作响。 欢娘抱着团哥儿坐在榻边,因为紧张,不自觉的拉住了孩子的小衣。 而楼凛还没走。 他极有耐心,懒散靠在那儿,手里把玩着茶盏,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 这视线太危险,不像看人。 倒像野兽盯着什么迟早会属于自己的东西。 欢娘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只能低头避开。 而男人也在此时弯唇笑了笑。 “你很怕我?” 低沉嗓音带着点懒洋洋的哑,虽然危险,却格外的吸引人。 欢娘一怔,轻轻摇头。 “没有。” “没有?”楼凛挑眉,“那为何连看都不敢看我。” 她沉默片刻,低声道: “二公子身份尊贵,奴婢不敢失礼。” 这话说得规矩,却也疏离。 楼凛听完,唇角反倒勾得更深。 头一遭有人说他尊贵,而不是说他是条疯狗,有意思。 “欢娘。” 他忽然叫她名字,不像旁人那样带着轻慢。 反倒低低沉沉,从舌尖滚出来时,有种说不出的亲昵。 欢娘心头一跳,下意识抬眸。 男人已经起身,高大的影子压过来,连烛火都暗了几分。 他停在她面前,微微俯身。 “真是只乖巧的猫儿。” 欢娘呼吸微滞,楼凛伸手,慢悠悠替团哥儿掖了掖小被角。 从远处看,好似是楼凛将她圈进了怀中一般。 可说出口的话,却让人后背发凉。 “我的大哥看着宽厚,其实心最狠。” “不过今天倒是例外,能准许你留下来。” 欢娘想起白日里大公子那冷淡的模样。 也想起府里下人提起楼珩时,那种敬畏。 楼凛却像故意般,低低笑了声。 “爷瞧你顺眼,今后若有难处,可来寻爷帮你。” 欢娘脸色微白,楼凛盯着她。 他最擅长这种事,一点点撕开人心里的不安,再慢慢放大。 像引人坠崖。 偏偏还温柔得像情话。 “欢娘,你这么聪明。” “不会真觉得,在楼家这种地方,安稳就能活下去吧?”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欢娘低着头,许久,她才轻轻开口: “奴婢不懂这些。” “也不想懂。” 楼凛眸色微动,她继续低声道: “奴婢只想安安稳稳待在府里,把团哥儿照顾长大。” “别的事,不敢想。” 这话落下,男人忽然笑了。 不是方才那种带着玩味的笑,而是意味不明地低笑了一声。 “安安稳稳。” 他像听见什么有趣的话,片刻后,楼凛忽然伸手。 修长手指轻轻碰了碰她耳边散落的发。 动作极轻,却让欢娘浑身一僵。 “可惜。” “你这种人……” “最容易被人盯上。” 欢娘呼吸发乱,下意识后退。 楼凛却已经收回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夜深了。” 他慢条斯理直起身。 “今晚先放过你。” 说完,男人转身离开。 红衣掠过门槛时,外头的风声正盛。 欢娘抱着团哥儿坐在榻边,久久没有回神。 直到怀里的小家伙忽然抓住她一根手指。 奶声奶气哼了一声。 她才猛地惊醒,后背竟早已沁出一层冷汗。 这将军府,当真是暗流涌动。 第二日一早,整个楼府忽然热闹起来。 欢娘刚抱着团哥儿去小厨房,便听见几个丫鬟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真的要回来了?” “当然是真的!昨儿老夫人都让人去收拾三公子的院子了!” “天爷,那位竟肯回来……” “听说是书院休旬假。” “而且……” 小丫鬟压低声音: “听说这次回来,是为着相看姑娘呢。” 欢娘脚步微顿:“三公子?” 几个丫鬟一见她,顿时来了精神。 “姐姐还不知道吧?” “是楼家三公子,楼羡。” 提起这个名字时,几个小丫鬟神情都变了。 像敬畏,又像好奇。 “听说三公子十四岁便中了案首,后来去了莫城书院当执教先生,连知府大人见了都客客气气。” “而且长得也好看。” “府里老人都说,三公子是最像已故夫人的。” “性子也最好。” 另一个丫鬟却小声道: “可我听说,三公子和二公子关系很差。” “何止差。” “当年二公子差点把三公子的书房烧了。”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 几人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瞬间,全都安静下来。 欢娘回头,便见管家快步走过长廊,身后还跟着几个下人。 “快些!” “老夫人说了,今日午时前,必须把听竹院收拾干净!” “还有……” 管家声音顿了顿。 “谁都不许怠慢三公子。” 欢娘微微怔住。 听竹院是楼府里最清净的地方。 听说这些年一直空着。 如今竟因为楼羡回来重新打开。 她正出神,怀里的团哥儿忽然咿呀了一声。 小家伙像听懂什么似的,竟朝外头伸了伸手。 几个丫鬟顿时笑起来。 “团哥儿是不是知道三哥要回来了?” “听说小时候三公子最疼他呢。” “是啊,三公子每次回府,都会给团哥儿带糖人。” 欢娘低头看着孩子,心里却莫名有些不安。 昨夜楼凛的话还在耳边。 而如今,又突然多出一个楼羡。 她隐隐觉得,这座本就不平静的楼府。 恐怕很快,要更乱了。 临近晌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回来了!” “三公子的马车到了!” 整个楼府瞬间动了起来,连老夫人都亲自出了院子。 欢娘本不该过去,可团哥儿听见声音后,一直不安分地往外看,小手抓着她衣襟,咿咿呀呀闹个不停。 她没办法,只能抱着孩子远远站在廊下。 府门缓缓打开,一辆青帘马车停在门前。 片刻后,有人掀开车帘。 男人一身月白长衫,从车上缓缓下来。 长身玉立,眉目清隽,像雪里生出的青竹。 和楼凛那种危险张扬不同。 楼羡整个人都干净得近乎冷淡。 可偏偏,他刚下车,目光便越过众人,落在欢娘怀里的团哥儿身上。 下一瞬。 向来安静的小家伙忽然眼睛一亮。 竟挣扎着朝他伸出手。 欢娘一愣,而不远处,楼羡已经微微弯了眸。 那双素来清冷的眼里,第一次有了温度。 “团哥儿。” 他说。 声音温润得像春水。 “还认得三哥么?” 第8章 惹眼 团哥儿才几岁,自然是不会答他的。 可小孩子认人,有时候并不靠记性,而靠一种近乎本能的亲近。 他咿呀一声,小手在半空里抓了抓,像是急着要往那人怀里去。 欢娘抱着他,微微有些怔住。 楼羡已经走近。 他身上带着一点外头风雪洗过的清寒气,月白长衫干净得不染尘埃,眉眼温润。 像竹,清而有节,哪怕站在人群里,也有种不必争抢便自成气度的从容。 他在欢娘面前停下,没有贸然伸手,只先看了她一眼。 不必由人解释,楼羡就知道她的身份,乃是团哥儿的乳娘。 “劳烦姑娘照看团哥儿。” 这一声姑娘,叫得欢娘心里一顿。 她在楼府听惯了“奶娘”“奴婢”“那女人”,倒很少有人这样平平和和地称她一句姑娘。 她连忙低头行礼。 “三公子折煞奴婢了,这是奴婢分内之事。” 楼羡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似乎看出她的拘谨,声音便更缓了些。 “府里规矩多,姑娘不必怕我。” 他说这话时,并不刻意亲近,也不拿身份压人,反倒让欢娘心口那点紧绷慢慢松了下来。 她抬眸看他一眼。 只这一眼,便觉得这位三公子和楼家其他人都不同。 大公子楼珩像高悬的刀,冷而沉,令人不敢靠近。 二公子楼凛像一团艳火,危险、张扬,明知会灼人,却偏偏叫人挪不开眼。 而楼羡不同,他像一盏雨夜里的灯。 不耀眼,却让人觉得安稳。 团哥儿还在闹,楼羡这才低声问:“我能抱抱他么?” 欢娘忙将孩子递过去。 可团哥儿刚离了她怀,便有些不安分。 楼羡抱孩子的动作却很熟练,一手托着孩子后背,一手护着小脑袋,低声哄道:“才多久不见,脾气倒大了。” 团哥儿像听懂似的,抓住他衣襟,咯咯笑了一声。 这一笑,连老夫人的脸色都柔和下来。 “还是羡哥儿有办法。” 老夫人叹了口气:“这孩子近来夜里总哭,换了多少人都哄不好,倒是一见你便笑。” 楼羡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侄儿,眼里有淡淡疼惜。 “孩子小,夜里哭闹未必是性子不好,兴许是吃得不舒坦,或是白日里受了惊。” 欢娘听见这话,心里微动。 她原本以为这时代的男子大多不管内宅幼儿之事,没想到楼羡竟也懂这些。 老夫人看向欢娘。 “欢娘,你这些日子照看团哥儿,可看出什么?” 众人目光一下落到她身上。 欢娘抱孩子尚可,真要她当着主子们的面开口,多少还是紧张。 可她想起团哥儿夜里哭闹、吃奶后吐奶、小肚子总是胀鼓鼓的模样,还是轻声道: “回老夫人,奴婢觉得,小公子不是故意闹人,他夜里哭,多半是肚子胀。小孩子吃完奶,若是不拍嗝,胃里存了气,便容易吐奶,也容易夜啼。” “拍嗝?” 这两个字一出,旁边几个嬷嬷脸色都有些古怪。 有个年长嬷嬷轻咳一声,道:“孩子吃饱了睡便是,哪有那么多讲究?小公子金贵,可也不能由着下面的人胡来。” 欢娘垂着眼,却没有立刻退缩。 “奴婢不敢胡来,只是这几日试过,小公子吃完奶后,竖抱一会儿,轻轻拍背,确实吐奶少了些。” 楼羡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不重,却像是在安静地替她撑了一下。 “她说得有理。” 他淡淡开口。 “书院里有位夫子的幼子,先前也是这般,后来请了医者,医者也说幼儿脾胃弱,吃后不可立即平卧。” 那嬷嬷脸色微变,顿时不敢再说。 老夫人原本半信半疑,听楼羡这样说,才点了点头。 “既如此,往后便照欢娘说的试试。” 欢娘心里松了口气,正要谢恩,却忽然察觉一道视线从不远处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眸看去。 廊下不知何时多了一抹红影。 楼凛懒懒靠在柱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那眼神像是在说——瞧,才第二日,你便已经被人盯上了。 欢娘心口一紧,连忙低下头。 楼羡似有所觉,也朝那边看去。 两兄弟目光隔着庭院撞上,一个清冷,一个懒散,明明谁都没有开口,却仿佛有看不见的锋刃在半空里轻轻一碰。 最后还是楼凛先笑了。 “三弟一回来,府里倒热闹。” 楼羡神色淡淡。 “二哥也在。” “我自然在。” 楼凛走近几步,目光却落在欢娘身上。 “毕竟府里忽然多了这么有趣的人,错过了,岂不可惜?” 这话说得暧昧不清。 欢娘耳根一热,抱着团哥儿的手都收紧了。 楼羡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下。 “二哥慎言。” 楼凛笑意更深。 “怎么,我说错了?” 楼羡没有再理会他,只将团哥儿轻轻交回欢娘怀中,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袖口,很轻,很短,却让欢娘莫名一怔。 他低声道:“孩子若困了,便先带他回去,风大,别吹着。” 欢娘垂眸应下。 “是。” 她抱着团哥儿退下时,仍能感觉到身后那两道截然不同的视线。 一道温和克制,像清风拂过。 一道危险灼热,像火舌舔上后颈。 她忽然明白,楼凛昨夜说得不错。 在楼家这种地方,安稳从来不是她想要,便能要得到的东西。 而她今日不过说了几句照顾孩子的话,便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走进了旁人的眼中。 下午时,老夫人果然命人送来了一盏燕窝,说是赏欢娘照看团哥儿尽心。 这本是好事。 可在深宅大院里,赏赐从来不只是赏赐。 它更像一盏明晃晃的灯,把人推到众人眼前,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新来的奶娘,得了主子的眼。 欢娘接过燕窝时,便看见旁边几个丫鬟神色不同。 有人羡慕,有人好奇,也有人眼底藏着说不清的冷意。 她只当没看见,低声谢恩。 傍晚时,沈芳菲差人来接团哥儿过去。 欢娘抱着孩子去见她,却不曾想,在半路上,又遇到了楼羡。 而他面前,站着楼凛。 第9章 母亲? 长廊尽头风灯微晃。 天色已经擦黑,檐下积着一层薄薄暮色,廊角的铜铃被风吹得轻轻作响。 欢娘原本抱着团哥儿低头往碧梧院去,远远瞧见前方两道人影时,脚步却忽然顿住。 一个是楼羡,另一个,是楼凛。 两人正站在回廊交接处。 一个月白清冷,一个红衣张扬。 明明是亲兄弟,却像天生站在两端。 楼羡手里拿着卷书,似是刚从老夫人院里出来,神色仍淡淡的,而楼凛半倚着栏杆,指间把玩着一枚玉骨扇,眉眼懒散,像早就在那儿等着。 气氛显然不算融洽,欢娘下意识便想避开。 偏偏团哥儿一瞧见楼羡,便兴奋起来,小腿乱蹬,嘴里咿呀个不停。 这一动静,自然惊动了前头两人。 楼羡先回过头。 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孩子身上时,原本冷清的眉眼微微缓和了些。 “团哥儿。” 他声音不高,却温润。 楼凛也跟着转头。 而他看见欢娘后,唇角几乎是立刻便勾了起来。 那笑意懒洋洋的,却叫欢娘后背发紧。 “巧了。” 他说。 “又碰见你。” 欢娘只能抱着团哥儿上前行礼。 “见过二公子,三公子。” 楼羡轻轻颔首。 楼凛却没说免礼,只低头看着她。 “你倒忙。” “白日陪老夫人,晚上又去见夫人。” 欢娘一听便知道,他这是故意说给旁人听。 她低着头。 “夫人想见团哥儿,奴婢只是送小公子过去。” “只是送?” 楼凛像听见什么有趣的话,低笑了声。 “如今府里谁不知道,团哥儿离不开你。” 这话说得实在暧昧。 若叫旁人听见,倒像她一个乳娘借着孩子邀宠似的。 欢娘脸色微白,正欲解释,楼羡却忽然淡淡开口: “二哥。” 楼凛抬眼。 楼羡神色平静。 “她只是个照顾孩子的女子,你何必总吓她。” 欢娘心头微怔,她没想到楼羡会这样直接地替自己开口。 楼凛却忽然笑了,只是笑意却没进眼底。 “吓她?” “我瞧着,她胆子倒比三弟想的大。” 他说着,目光慢悠悠落到欢娘脸上。 “毕竟能在一天之内,先得老夫人赏识,再让你替她说话的人,可不多。” 欢娘指尖一下收紧,她终于察觉出来。 楼凛真正针对的,其实不是自己。 而是楼羡。 果然下一瞬,楼羡眸色便淡了些。 “我替她说话,是因为她说得对。” “是么。” 楼凛站直身子,慢悠悠朝前走了两步。 两兄弟之间距离骤然拉近。 空气也像忽然沉了。 “从前你可不是这种爱管闲事的人。” “怎么。” “才回府半日,就开始插手内宅了?” 这话已经隐隐带刺。 欢娘抱着团哥儿站在旁边,几乎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终于意识到。 府里那些下人说两位公子不和,并不是夸张。 而是真真切切地势同水火。 楼羡却仍很平静。 “团哥儿是楼家的孩子,不算闲事。” “至于欢娘……” 他顿了顿。 “她照顾孩子尽心,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楼凛像笑了。 “你信么?” 楼羡终于抬眼看他。 “二哥想说什么。” 风从长廊吹过。 楼凛红衣被吹得微微扬起。 他盯着楼羡,眼底笑意却一点点淡下来。 “我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母亲病重时,你是不是也这样。” “见谁可怜,就想护着谁。” 空气骤然一静,欢娘心口猛地一跳。 她明显看见,楼羡原本温和的神色,在那一瞬冷了下来。 连握着书卷的手,都微微收紧。 而楼凛像是完全没察觉一样,仍懒洋洋笑着。 “可惜啊。” “最后谁也没护住。” “够了。” 楼羡终于开口,声音不重,却冷得厉害。 这是欢娘第一次见他动怒,不像楼凛那样张扬外露。 而是一种压得极深的寒意,像雪落进深潭。 楼凛却像偏偏要逼他失态。 “怎么?” “我说错了?” “还是你这些年在书院待久了,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圣人了?” 欢娘站在旁边,只觉得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团哥儿似乎也察觉到不对,小嘴一瘪,忽然有点想哭。 欢娘连忙低头轻哄。 而这细小动静,也让楼羡骤然回神。 他闭了闭眼,像硬生生将情绪压了下去。 再睁眼时,神色已经恢复平静。 “二哥。” “母亲已经过世多年。” “你若还放不下当年的事,大可以继续恨我。” “但别把旁人牵扯进来。” 这句话落下,欢娘心里忽然狠狠一震。 她隐约意识到。 当年楼家那位已故夫人的死,恐怕并不简单。 而楼凛与楼羡之间真正的裂痕,也许便在那里。 楼凛没说话,只是盯着楼羡。 许久,他忽然笑了。 “你还是这么会装好人。” “可惜。” “我最烦你这副样子。” 他说完,目光忽然越过楼羡,再次落在欢娘身上。 那眼神意味不明。 “欢娘。” 他忽然叫她名字。 欢娘一僵,楼凛唇角轻勾。 “你说。” “若有一天,你发现自己信错了人,会不会哭?” 欢娘脸色微白,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答。 偏偏楼羡已经皱眉。 “二哥。” 楼凛却已经懒散转身。 “行了。” “你们一个哄孩子,一个当好人,我就不碍眼了。” 红衣从长廊尽头渐渐远去。 风却像还留着他身上的压迫感。 直到人彻底消失,欢娘才后知后觉松了口气。 可她一抬头,却发现楼羡正看着自己。 大概是方才那场争执太突然,他沉默片刻,低声道: “吓着你了?” 欢娘连忙摇头。 “没有。” 可她声音明显有些发紧。 楼羡静静看着她,忽然轻叹了口气。 “二哥性子如此。” “他说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欢娘轻轻应了声。 可心里却忍不住想。 真的可以不放在心上么? 楼凛那个人,像一团裹着笑意的火。 他说的话,哪怕只有一句,也总像藏着别的意思。 楼羡伸手,从她怀里轻轻碰了碰团哥儿的小手。 “夫人在等你。” “去吧。” 欢娘点头。 可就在她转身时,却忽然听见楼羡在身后低声开口: “欢娘。” 第10章 觉得我太狠? 欢娘回头,廊下灯影昏黄。 楼羡站在那里,眉目清隽,声音也低。 “以后若再碰见二哥为难你。” “别一个人硬撑。” 欢娘怔住,而楼羡已经移开目光,像只是随口一句。 可不知为何,欢娘心口却忽然乱了一瞬。 等欢娘带着团哥儿从沈芳菲的院子回来。 夜已经很深。 刚熄了灯,整座楼府也渐渐安静下来。 团哥儿今日难得睡得安稳。 欢娘替他掖好小被角,又轻轻拍了拍,确认孩子呼吸平缓后,才终于松了口气。 这些日子,她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白日要应付府里那些明里暗里的目光,夜里又怕团哥儿哭闹,神经时时刻刻绷着。 如今孩子终于睡沉,她才觉得疲惫一点点漫上来。 还好圆圆不会吵闹,夜里她照看两个孩子,刚刚好。 偏偏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细碎脚步声。 像有人在哭,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 欢娘原本不欲多事,可那哭声实在太近,像就在听竹院外。 而听竹院,正是楼羡住的地方。 欢娘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她犹豫片刻,还是轻手轻脚替团哥儿放下床帐,随后披了件外衣,小心推门出去。 夜风微凉。 院里灯火已经暗了大半,只有长廊尽头还亮着一盏风灯。 而哭声,也正是从那里传来的。 欢娘越走越近,直到绕过回廊,她脚步忽然猛地顿住。 不远处跪着一个丫鬟。 约莫十七八岁,生得颇为清秀,此刻却哭得满脸是泪,衣襟微乱,肩头甚至还露出一截雪白肌肤。 而她面前站着的人正是楼羡。 他仍穿着白日那身月白长衫,长身玉立,眉目清隽。 夜色落在他身上,甚至有种近乎温润的错觉。 可欢娘却莫名觉得冷。 因为楼羡此刻的神情,实在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在看一个活人。 那丫鬟哭得发抖。 “三公子……奴婢真的知道错了……” “奴婢只是仰慕您……” “奴婢没有别的心思……” 她说着,竟还试图往前爬。 可下一瞬,旁边的小厮已经一脚将她踹了回去。 “放肆!” 丫鬟重重摔在地上,哭声顿时更厉害了。 欢娘下意识后退半步,却不小心踩到一截枯枝。 咔嚓一声不大,却足够让人听见。 空气瞬间安静,欢娘脸色一下白了。 而不远处,楼羡已经缓缓抬眼。 四目相对那一刻,欢娘心脏几乎骤停。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楼羡。 那双总是温和清润的眸子,此刻像覆了层寒雪,冷得叫人发颤。 看清是她后,眼底那层寒意竟又一点点淡了下去。 “欢娘?” 声音依旧温润。 仿佛方才那个冷眼看人哭求的人,不是他。 欢娘僵在原地,只能低头行礼。 “奴婢……奴婢不是有意偷听。” 楼羡静静看了她片刻。 “过来。” 欢娘心头一紧,可到底不敢违逆,只能慢慢走过去。 而随着靠近,她也终于看清那丫鬟的模样。 是听竹院伺候茶水的春桃,白日里还笑盈盈同她说过话,此刻却哭得浑身发抖。 看见欢娘时,春桃像忽然抓住救命稻草一样。 “欢娘姐姐!” “求求你帮我说句话……”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欢娘看向楼羡,楼羡却只是淡淡道: “你告诉她。” “你做了什么。” 春桃脸色一下惨白。 嘴唇颤了半天,才哭着开口: “奴婢……奴婢今晚给三公子送茶时,在香里添了催情的药……” 欢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春桃哭得更厉害。 “可奴婢真的只是太喜欢三公子了……” “奴婢想着……只要成了三公子的人,以后三公子总会怜惜奴婢几分……”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只剩抽泣。 欢娘却彻底僵住了。 她终于明白,为何深夜里会闹成这样。 爬床。 而且还是给楼羡下药。 这种事放在深宅大院里,轻则发卖,重则直接打死。 偏偏楼羡从头到尾都没动怒,甚至连语气都没有变。 可也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害怕。 楼羡垂眸看着春桃。 “你喜欢我。” “所以给我下药?” 春桃哭着点头,楼羡轻笑。 “喜欢一个人。” “便可以害他么?” 春桃一愣,楼羡声音依旧平静。 “那药里掺了乌藤香。” “你知道乌藤香若与我平日喝的药相冲,会死人么?” 春桃脸色骤然惨白,她显然不知道。 “奴婢……奴婢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楼羡看着她,眼神却一点点冷下来。 “所以你不是喜欢我。” “你只是想赌。” “赌我会不会碰你,赌自己能不能一步登天。” 春桃彻底崩溃,伏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按府规。” “背主爬床,谋害主子,该如何处置。” 旁边的小厮低声道:“杖责二十,发卖。” 春桃猛地抬头:“不……不要!” “三公子!” “求求您饶了奴婢!” “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 她哭着想去抓楼羡衣摆,却被人死死按住。 楼羡低头看她,那张脸依旧清隽温润。 可他说出口的话,却让欢娘心头骤寒。 “二十杖后。” “牙婆若还肯收,便卖去北边。” 北边。 欢娘呼吸一滞。 谁都知道,北边苦寒,多的是脏地方。 春桃一个年轻姑娘,被卖去那里,几乎等于毁了。 春桃显然也明白。 她整个人都瘫了,哭得几乎失声。 “不要……” “三公子……” “求您……” 可楼羡已经转身,像根本不愿再看。 “拖下去。” 声音淡得没有半点波澜。 很快,两个婆子便上前堵住春桃的嘴,将人拖走。 哭声渐渐远去,长廊重新安静下来。 风吹得灯影轻晃,欢娘站在原地,只觉得手脚都发冷。 而楼羡也终于重新看向她。 这一瞬,他眼底那层冷意已经彻底散去。 又恢复成平日温润模样。 “吓着了?” 欢娘喉咙发紧,她想说没有,可根本说不出口。 楼羡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轻叹了口气。 “是不是觉得我太狠了。” 楼羡缓缓道:“可欢娘。” “楼府这种地方,最不能容的,就是心大的人。” “今日她敢下药。” “明日便敢害命。” 第11章 这楼府里,吃人的从来不止主子 欢娘忽然想起白日里,楼凛说的那句话原来不是装。 而是楼羡本就是这样的人。 外表温和清正,骨子里,却比谁都冷。 可偏偏,欢娘竟生不出太多惧怕。 因为她知道,春桃确实做错了。 而楼羡也不是无缘无故发难。 她只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位看似最温润的三公子,其实远比任何人都危险。 就在她出神时,楼羡忽然低声道: “夜深了。” “回去照顾团哥儿吧。” 他说完,便缓步朝屋内走去。 欢娘望着他的背影,却觉得。 比起楼凛那种摆在明面上的危险。 楼羡这种人,才最让人看不透。 …… 这日天阴得厉害,乌云低低压在莫城上头。 欢娘一早便抱着团哥儿去了正院。 小家伙如今彻底认了她,离不得人,晨起睁眼第一件事便是寻她。 若见不着,立刻便要闹脾气,连沈芳菲都拿他没办法,只能笑着说一句: “倒像是你亲生的一般。” 旁人听了是打趣,可欢娘每回听见,心里都会莫名紧上一瞬。 她低着头,不敢露出半点异样,只能将团哥儿抱得更稳些。 这些日子,她在清水院的日子,实在算得上风光。 夫人喜欢她,团哥儿离不开她。 就连向来挑剔的康嬷嬷,也开始夸她做事妥帖。 府里的下人见风使舵惯了,从前那些瞧不上她出身的人,如今见了面,也会笑着喊一声欢娘姐姐。 可越是如此,暗处盯着她的人,便越多。 欢娘不是傻子,她早就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一日比一日不对。 尤其是小厨房里那几个婆子。 每回她进去,总会有人忽然停了说笑,阴阳怪气的来一句: “到底是生得好的人命也好,不过抱了几日孩子,便飞上枝头了。” “可不是,咱们这些伺候多年的老人,还不如人家一张脸有用。” 欢娘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 她不想惹事,更不想在这种地方树敌。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如今最大的依仗,从来不是夫人的喜欢,而是团哥儿离不开她。 一旦没了这个依仗。 她跟圆圆,在楼府这种地方,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 午后时,团哥儿终于睡下。 欢娘想着圆圆也该醒了,便回了趟自己屋子。 谁知才刚走进院门,她心口便猛地一沉。 太安静了。 平日里圆圆醒了,总会奶声奶气的哼唧,听见她脚步声,更会挥着小手找人。 可今日,屋里却静得诡异。 欢娘脸色瞬间白了,几乎是立刻推门进去。 床榻上,小小的孩子正蜷在那里。 只是那张原本红润的小脸,此时却隐隐发青,嘴边甚至还带着一点白沫。 欢娘脑子轰的一声,整个人瞬间僵住。 “圆圆!” 她扑过去将孩子抱起来时,手都在发抖。 小家伙浑身滚烫,呼吸却微弱得厉害,像是下一刻便会断掉一般。 欢娘只觉得眼前发黑。 她在现代做过那么多年月嫂,几乎一眼便看出来孩子是中毒了。 这一瞬间,她连血都凉了。 “来人!快来人!” 她声音几乎破了音。 外头的小丫鬟被吓得连忙冲进来,看见圆圆那副模样,也白了脸。 “快去请大夫!” “快啊!” 整个清水院顿时乱成一团。 欢娘抱着圆圆坐在榻边,眼泪止不住往下掉,可她根本不敢哭出声,只能不停拍着孩子的后背,想让她把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 “圆圆……圆圆别睡……” “看看阿娘……” “别吓阿娘……”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一刻,她是真的怕了。 她来到这里之后,哪怕被楼凛逼到墙角,哪怕被楼珩冷声敲打,哪怕夜夜提心吊胆怕身份暴露,她都没像现在这样害怕过。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 在这楼府里,她或许还能靠谨慎活着。 可圆圆不行,孩子太小了。 小到旁人只需动动手指,便能轻易要了她的命。 不知过了多久,大夫终于匆匆赶来。 一番折腾后,圆圆总算将吃进去的东西吐出不少,小脸也慢慢恢复了点血色。 欢娘几乎瘫坐在榻边。 直到听见那句暂时无碍,她紧绷着的那根弦才终于断了。 眼泪一下便落了下来。 大夫擦着汗,低声道: “孩子是误食了夹竹桃汁液,好在量不大,否则……” 后头的话,他没继续说。 可欢娘却听懂了。 夹竹桃。 她脸色一点点白下去,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清水院? 更何况,圆圆平日根本不离屋。 除非……有人故意喂给她。 想到这里,欢娘浑身都开始发冷。 她死死攥紧手指,连指甲刺进掌心都没察觉。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芳菲带着人来了。 她一进门,便瞧见欢娘坐在榻边,眼睛通红,怀里还抱着昏睡的孩子。 那模样,实在狼狈。 沈芳菲眉头顿时皱起。 “怎么回事?” 旁边的小丫鬟吓得跪了一地。 谁也不敢说话。 欢娘低着头,嗓音沙哑得厉害。 “回夫人……圆圆中了毒。” 沈芳菲神色骤变。 将军府后宅里,最忌讳的便是这些阴私手段。 尤其如今团哥儿还养在清水院。 若今日出事的是圆圆,那明日,会不会便是团哥儿? 想到这里,沈芳菲脸色瞬间沉了。 “查。” 她声音不大,却冷得厉害。 “给我查清楚。” 整个清水院顿时跪了一地。 欢娘却没心思听这些。 她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圆圆,小心翼翼摸着孩子的脸,眼泪无声往下掉。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进楼府时。 那时候,她真的以为,只要自己够安分,够谨慎,便能在这里带着圆圆好好活下去。 她不争不抢,不敢得罪任何人。 甚至连旁人阴阳怪气的嘲讽,她都能忍。 因为她总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如今她终于明白。 不是她不争,旁人便会放过她。 有时候,你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罪。 尤其像她这样,无权无势,却偏偏得了主子青眼的人。 更像砧板上的肉,谁都想来割一刀。 第12章 她不是来道谢的 欢娘低着头,眼泪一点点砸在圆圆襁褓上。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低沉声音。 “夫人。” 众人回头,楼珩不知何时来了。 男人一身玄色长袍,眉眼冷峻,站在门口时,整个屋里的气压都像低了几分。 他目光先落在榻上的孩子身上,然后又落在欢娘通红的眼睛上。 最后,视线缓缓沉了下去。 “查出什么了?” 康嬷嬷低声回道: “在圆姐儿吃的米糊里,发现了夹竹桃汁液。” 楼珩眸色骤冷。 他常年审讯犯人,自然知道,这绝不可能是孩子误食。 这是冲着欢娘来的。 或者说,是冲着团哥儿身边的人来的。 欢娘抱着孩子,低着头不敢看他。 可下一瞬,她却忽然听见楼珩冷声开口: “何安。” “属下在。” “封院。” “今日碰过圆姐儿吃食的人,一个都不许离开。” 屋里瞬间死寂,几个婆子脸色都白了。 欢娘却怔住了。 她没想到,大公子会亲自插手。 而楼珩站在那里,目光沉沉看着她,半晌,忽然淡声道: “你如今是团哥儿的乳母。” “有人敢动你的孩子,便是在打楼家的脸。” 他说这话时,依旧冷淡。 可欢娘心口却莫名颤了一下。 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在这座吃人的楼府里,感受到有人站在她身后。 哪怕只是为了楼家的体面。 哪怕只是因为她如今还有利用价值。 可至少这一刻,她不是孤身一人。 然而这点短暂的安心,却并未持续太久。 因为欢娘很快便发现。 楼府里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明面上的恶意。 而是那些藏在笑脸下,随时会要人命的手段。 夜深时,圆圆终于退了热。 欢娘守在床边,一夜未睡。 外头风声很大,窗纸被吹得沙沙作响。 她低头替孩子掖好被角,忽然想起楼凛那夜说的话。 她当时不愿信,如今却不得不信。 因为今日中毒的是圆圆。 下一次呢? 会不会是她,会不会是团哥儿。 又或者,是有人忽然查起她的身份? 欢娘闭了闭眼。 这一刻,她终于彻底明白。 她若想护住圆圆,单靠谨慎是不够的。 她必须有依附,必须有人护着她。 否则,她们母女迟早会被这后宅里的暗流,一点点吞得尸骨无存。 …… 圆圆退热之后,欢娘整整守了她一夜。 窗外风声未歇,屋中灯火也未灭,孩子小小一团蜷在被中,呼吸终于渐渐平稳下来。 可欢娘却始终没有合眼,她坐在榻边,指尖轻轻抚过圆圆柔软的发。 欢娘想了许久,在楼府这样的地方,弱便是错,漂亮也是错,得宠更是错。 她原先以为,只要自己谨慎本分,不与人争,不与人抢,便能带着圆圆在这府里安稳活下去。 可如今圆圆险些没命,才叫她知道,原来有些人想要害她,并不需要她做错什么。 只要她碍眼,便够了。 天色将明时,欢娘替圆圆掖好被角,又命小丫鬟仔细守着,自己则去铜盆前净了脸。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她轻轻闭了闭眼。 再抬头时,铜镜里映出的,仍是一张柔弱得近乎无害的脸。 眼尾因为熬夜泛着一点红,唇色也淡,乌发松松垂在肩后,看着比平日更憔悴些,像一株被雨打湿的花,柔软、可怜,仿佛轻轻一碰便要折了。 欢娘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伸手,将鬓边一缕发轻轻拨下来。 垂在颊侧,添了几分不经意的凌乱。 随后她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裙子,没戴钗环,只在腰间系了一枚旧荷包。 那荷包瞧着普通,却因她腰身纤细,反倒衬得整个人越发楚楚。 小丫鬟见她要出门,忙道:“欢娘姐姐,你一夜没睡,还是歇歇吧。” 欢娘低声道:“大公子昨日救了圆圆,我总该去道声谢。” 她说这话时,神情温顺极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去道谢。 她是去寻一个能护住她和圆圆的人。 长宁院一向冷清。 欢娘到时,何安正守在书房外,见了她,先是一愣,随后才低声道:“姑娘怎么来了?” “昨日圆圆能保住性命,多亏大公子出手查办,奴婢心中感激,特来谢恩。” 她说着,便低头福了一礼。 何安原本想说大公子公务繁忙,可看她脸色苍白、眼尾微红,怀中还抱着一只食盒,话到了嘴边便又咽了回去,只得进去通禀。 不多时,里头传来楼珩冷淡的声音。 “让她进来。” 欢娘走进书房时,楼珩正坐在案后看军报。 男人一身玄色常服,眉眼深冷,烛火映在他侧脸上,将那张本就锋利的面容衬得越发不近人情。 欢娘只看了一眼,便立刻低下头去。 “奴婢见过大公子。” 楼珩笔尖未停,淡声道:“圆圆如何了?” 欢娘怔了一下。 她原以为,他这样的人不会在意一个下人的孩子,却不想他开口问的,竟是圆圆。 她轻声回道:“大夫说已无大碍,只是还虚弱,需养些时日。” 楼珩嗯了一声,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欢娘没有立刻起身,只是跪在地上,低声道: “昨日若非大公子封院彻查,奴婢与圆圆恐怕连讨个公道的机会都没有,这份恩情,奴婢没齿难忘。” 她说完,俯身叩首。 动作很慢,衣袖随着她弯腰的动作滑落些许,露出一截雪白细腕,腕骨纤细,像轻轻一折便能断掉。 楼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眉心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她今日很不对劲。 从前的欢娘也怕他,也恭顺,却总带着一种避之不及的小心,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 可今日她分明跪在他面前,姿态仍旧柔顺,可那种柔顺里,却像藏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刻意,也不热烈。 偏偏更让人难以忽视。 楼珩放下笔,声音沉了些。 “起来说话。” 欢娘轻轻应了一声,却不知是不是跪得久了,起身时身形微微一晃。 楼珩眸色一沉。 下一瞬,欢娘已经扶住桌案边缘,勉强站稳,像是怕自己失仪,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奴婢失礼。” 第13章 大公子不喜欢欺瞒 欢娘的声音很轻,尾音还带着一点哑。 楼珩看着她泛白的脸,冷声道:“昨夜没睡?” 欢娘垂着眼:“圆圆病着,奴婢不敢睡。” “既不敢睡,今日便该在屋里守着她,不该来我这里。” 欢娘指尖轻轻攥紧衣袖,片刻后,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极快,像是不敢多看,又像是藏着满腹委屈。 “大公子说的是。” 她低声道:“只是奴婢如今想明白了,有些恩情若不当面谢,往后未必还有机会。” 楼珩眼神一凝。 “这话什么意思?” 欢娘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低头。 “奴婢不该胡言。” 可她越这样,越像是被逼到无路可退之后,连一句求救都不敢说。 楼珩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道:“昨日之事,我会查清。” 欢娘轻轻笑了一下。 笑很浅,却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凄然。 “查清之后呢?” 楼珩眸色微沉。 欢娘像是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向他:“大公子能护圆圆一日,能护她日日吗?” 这话落下,书房里静得连烛火轻响都能听见。 楼珩看着她,眼底终于多了几分审视。 她果然不是来道谢的。 她是来求庇护的。 不,也许不仅仅是求。 她像是知道自己有什么,也知道旁人会看见什么,所以才这样柔弱又恰到好处地站在他面前。 既不明说,也不逼迫,只把一身无依无靠的可怜摆出来,让人亲眼看见。 楼珩心口莫名生出一点烦躁,他向来厌恶这种被人算计的感觉。 “欢娘。” 他第一次这样叫她的名字。 声音低沉,却带着压迫。 欢娘睫毛轻颤,低声道:“奴婢在。” 楼珩缓缓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 男人身量极高,这样站近时,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笼在阴影里。 欢娘像是怕,后退了半步。。 恰好退到窗边,身后便是半开的雕花窗,冷风从外头吹进来,拂起她颊边那缕散发,露出一点雪白耳垂。 楼珩垂眸看她。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欢娘抬起眼。 她眼睛生得实在漂亮,平日低眉顺眼时还不觉得,如今这样含着水光望人,便像是把所有惶恐、委屈与孤注一掷都藏在里面。 “奴婢知道。” 她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奴婢只是想活下去。” 楼珩冷声道:“想活下去,便该守规矩。” 欢娘眼睫颤了一下,唇边却露出一点极淡的笑。 “大公子,奴婢一直守规矩。” “可圆圆还是差点死了。” 楼珩皱眉看着眼前的女人。 她确实聪明。 知道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进,知道如何把自己放得低低的,又让人无法忽视她受过的伤。 楼珩本该厌恶。 可他却想起昨日她抱着孩子时,那副几乎崩溃却仍强撑着不哭出声的模样。 还有此刻她站在风口,脸色苍白,眼尾微红,却还是努力把背脊挺直。 他喉结微动,声音更冷。 “你想要什么?” 欢娘看着他,慢慢跪了下去。 这一次,她没有叩首,只是仰头望着他,眼底湿润,却又倔强得很。 “奴婢想求大公子护我和圆圆。” 她顿了顿,像是终于把所有尊严都放下。 “只要大公子肯护着我们,奴婢什么都愿意做。”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屋中安静的只有一阵穿堂风。 楼珩当然听得出,这句话可以有许多意思。 而她也一定知道。 可她偏偏说得这样无辜,像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母亲,在向唯一能救命的人递出自己所有的筹码。 楼珩俯身,伸手捏住她下颌。 力道不重,却足够让她无法躲开。 欢娘呼吸一滞,眼底的水光更明显了些。 可她没有挣扎。 楼珩低头看着她,声音沉哑。 “你在勾引我?” 欢娘脸色瞬间白了。 她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眼泪一下便涌了上来,可偏偏没有掉,只含在眼眶里,越发显得可怜。 “大公子为何这样想奴婢?” 她声音发颤。 “奴婢只是怕。” “怕圆圆再出事,怕哪日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怕这府里人人都能踩奴婢一脚,奴婢无处可去,才来求大公子。” 她说着,眼泪终于落下来一滴,正砸在楼珩手背上。 滚烫的让楼珩指尖微微一僵。 欢娘却像是自己也慌了,连忙低下眼,颤声道:“奴婢失仪,请大公子责罚。” 楼珩看着她,明知她有几分假,可这假里,又掺着真。 她是真的怕,是真的走投无路,也是真的在拿自己做赌。 楼珩忽然松开手。 “出去。” 欢娘怔住。 楼珩转过身,声音冷得听不出情绪。 “圆圆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往后你和她的吃食,皆由长宁院的人验过再送去。” “至于旁的心思,收起来。” 欢娘垂下眼,轻轻叩首。 “多谢大公子。” 她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像是想起什么,又回过头,将手中食盒轻轻放在一旁。 “这是奴婢亲手做的莲子羹,原是想谢大公子的,若大公子嫌弃,丢了便是。” 说完,她便低头退了出去。 门被合上,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楼珩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直到何安进来,看见桌边那只食盒,小心翼翼问:“大公子,这东西……” 楼珩冷冷看了他一眼。 何安立刻闭嘴。 半晌后,楼珩才走过去,打开食盒。 里头是一盅还温着的莲子羹,香气很淡,并不甜腻。 旁边还放着一方帕子。 帕角绣得歪歪扭扭,是一枝并不精致的梨花。 楼珩盯着那方帕子,低声冷笑了一下。 真是好本事,明明是来算计人的。 偏偏还能装得像被人逼到无路可走。 可他竟没有将那盅莲子羹丢出去。 外头风声渐大。 而欢娘走出长宁院时,脸上的眼泪已经被风吹干了。 她抬手拢了拢鬓边散发,眼底柔弱慢慢敛去,只剩下平静。 她知道,大公子看出来了。 可那又如何? 只要他没有推开她。 她便还有机会。 这楼府里,人人都在吃人。 她若不学会利用自己能利用的一切,迟早有一天,圆圆还会再躺在那张小床上,生死不知。 第14章 难道你没有勾引大哥? 欢娘回头看了一眼长宁院紧闭的门。 随后低下头,轻轻笑了笑。 从今日起,她不能再只做一个安分的奶娘了。 入夜后,欢娘刚将团哥儿哄睡。 小家伙今日闹得厉害,大约是白日里见了生人,又或者察觉了院子里的气氛不对,整整黏了她一日。 连沈芳菲抱都不肯,只要一离开她怀里便要哭。 等终于喂饱睡下时,已经近子时。 欢娘轻轻将孩子放回小床里,动作放得极轻。 她如今几乎成了惊弓之鸟。 圆圆那场中毒,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心里,哪怕如今孩子已经无碍,她却仍旧夜夜睡不安稳,连院中的风吹草动都能惊醒。 外头守夜的小丫鬟已经困得打盹。 欢娘低头看了眼另一张小床上的圆圆,见孩子呼吸平稳,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只是这一松神,胸前那股涨疼感便愈发明显。 她低头轻轻蹙了下眉。 团哥儿今日吃得不多。 偏偏她如今奶水足得厉害,稍晚一些不喂,便涨得发疼。 欢娘轻轻吸了口气,走到窗边,将半掩的窗扇关严了些。 随后才坐到榻边,慢慢解开衣襟。 屋里很静,连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都能听见。 月白色的外衫顺着肩头滑落一点,露出大片雪白肌肤,昏黄灯火落在她身上,衬得那肌肤像暖玉一般细腻。 欢娘低着头,乌发垂散在胸前。 她如今早已习惯这些事。 可不知为何,想起白日里在长宁院发生的一切时,耳根还是莫名发热。 尤其是楼珩最后捏着她下颌,冷声问她是不是在勾引他的时候。 欢娘轻轻闭了闭眼。 她知道大公子已经开始怀疑她了,可她并不后悔。 因为她太清楚,若不主动攀附,等着她和圆圆的,便只有死路。 她缓缓抬手,指尖轻轻压住,细细一道,砸进白瓷小碗里,发出轻微水声。 空气里渐渐浮起一股淡淡奶香。 甜软、温热,在夜色里莫名暧昧。 欢娘低着头,脸颊一点点泛红。 哪怕屋里无人,她还是下意识咬住了唇。 偏偏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 欢娘动作猛地一僵。 下一瞬,门被人慢悠悠推开。 夜风卷着凉气灌进来,也将屋里的奶香一下吹散开些。 欢娘脸色瞬间白了,立刻抬头。 门口,一袭红衣的男人正懒洋洋倚在那里。 楼凛不知来了多久。 夜色将他眉眼映得愈发深邃,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落在她身上时,像能一点点剥开人身上的衣裳。 而此刻,欢娘半坐在榻边,衣襟微敞,雪白丰盈露出大片,指尖还未来得及放下。 那只白瓷小碗里,更已经积了一层浅浅乳色。 “二公子!” 她声音都变了调,慌乱得几乎失声,立刻抬手去拢衣襟。 偏偏她越急,动作便越乱。 原本搭在肩头的外衫一下滑得更低。 大片雪色骤然映入男人眼底。 楼凛眸色几乎瞬间沉了下去。 他站在门口没动,目光却已经一点点压了过来。 像火。 又像野兽终于看见了垂涎已久的猎物。 欢娘耳根烧得厉害,连指尖都开始发抖。 她根本没想到,这个疯子会半夜闯进来。 更没想到,会偏偏撞见这种时候。 “二公子怎么……怎么不让人通传……” 她慌乱低头,声音发颤,手忙脚乱将衣裳拉好。 可偏偏方才那一幕,楼凛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女子肌肤雪白得晃眼,那处更是丰盈得惊人。 因为方才涨奶,她胸前还带着一点被压出的淡淡红痕,像雪地里落了梅。 偏偏她自己似乎根本不知道,模样有多勾人。 楼凛喉结缓缓滚了一下,半晌,低笑出声。 “爷若通传了。” “岂不是错过这等景色?” 欢娘脸色瞬间更白。 她知道楼凛向来混账,却没想到他竟能这样直白。 她下意识往后退。 可榻边本就狭窄,退无可退,后腰一下抵在了小几边缘。 楼凛已经慢悠悠走了进来,门在他身后被随手关上。 屋里的光线一下更暗了。 只剩烛火摇晃,将男人那身红衣映得愈发艳烈。 欢娘呼吸一点点发紧。 “二公子深夜来此……可是有什么事?” 楼凛没答。 他只是缓缓垂眸,看向她身旁那只白瓷碗。 碗里的乳色还未散开。 甚至因为方才太急,边缘还溅落了几滴,落在女子雪白指尖上。 楼凛盯着那点湿痕,眼神彻底暗了。 欢娘也察觉到了他的视线。 她脸颊滚烫,几乎是立刻伸手去挡。 可楼凛却忽然俯身。 男人身上的血气与沉香味一下压了过来。 欢娘心口猛地一跳。 下一瞬,楼凛已经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躲什么?” 他声音低哑得厉害,欢娘几乎瞬间僵住。 男人掌心滚烫,隔着薄薄肌肤,像要一路烫进骨头里。 她下意识想挣,可楼凛却慢悠悠低头,看向她指尖。 那一点乳白,还沾在那里。 “二公子!” 她声音发颤。 “您放开奴婢……” 楼凛却忽然笑了。 “欢娘。” “你说你这身子,怎么处处都香成这样?” 欢娘耳根彻底红透,她何曾被人这样调戏过。 偏偏楼凛离得太近,近到她几乎能看清男人睫毛下那片深沉暗色。 他盯着她,像盯着什么早晚会吞吃入腹的东西。 欢娘后背一点点发凉。 “白日里不是很会么?” “哭成那样去求大哥。” “怎么到了爷面前,便只知道躲?” 欢娘呼吸骤乱,他果然知道了。 她指尖一点点攥紧。 楼凛却像故意般,缓缓低头,凑近她耳边。 “欢娘。” “你是不是忘了。” “最先盯上你的人,是爷。”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男人呼吸正好擦过她耳垂。 欢娘浑身一颤,耳根瞬间麻了半边。 她眼尾一下泛红,连声音都带了点哭腔。 “奴婢没有……” “没有什么?” 楼凛低笑。 “没有故意勾大哥?” “还是没有……想找个靠山?” 欢娘脸色一点点白了。 她忽然发现,在楼凛面前,自己那些藏起来的心思,好像总会被轻而易举扒开。 这个男人太危险,危险到像能看透人心。 楼凛盯着她泛红的眼尾,忽然伸手,慢悠悠替她将滑落肩头的衣裳拉了回去。 “怕什么。” “爷又不会吃了你。” 第15章 学会利用眼泪 楼凛说这话时,眼神却分明不是那么回事。 欢娘只觉得空气都开始发烫,尤其屋里还残留着那股奶香。 楼凛垂眸看着她,这个角度,能清楚看见女子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还有那双泛着水意的眼。 她如今像极了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困兽。 想到她白日里去长宁院的模样,楼凛眼底那点笑意一点点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危险的暗色。 他忽然低声道: “欢娘。” “你若真想找人护你。” “为什么不来求爷?” 欢娘呼吸一滞。 楼凛已经低头,缓缓贴近她,两人呼吸几乎缠在一起。 “嗯?” 他尾音低哑,带着点说不清的诱哄意味。 欢娘手指狠狠攥紧裙摆。 她明知道自己该躲,可不知为何,看着楼凛那双眼睛时,心口却莫名发颤。 这个男人太危险,危险得像深夜里的火。 可偏偏,也最容易让人沉沦。 外头风声渐起,屋里烛火轻轻晃动。 而楼凛看着眼前脸颊泛红、呼吸凌乱的女人,忽然低低笑了。 “怎么办。” “爷现在忽然不想走了。” 屋里烛火轻轻晃动,将男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几乎把欢娘整个人都困在那片暗色里。 欢娘知道楼凛这种人,最危险的地方,从来不是他说什么。 而是他真的会做。 欢娘指尖一点点攥紧裙摆。 她如今已经明白,自己不能再像最开始那样,一味地躲、一味地怕。 因为越怕,楼凛越会逼近,像猫逗老鼠。 她若一直做那只惊慌失措的兔子,迟早会被他拆吃入腹。 想到这里,欢娘强行压下心头慌乱,缓缓抬起头。 她眼尾还泛着红。 方才被逼出来的泪意未散,那双眼像浸了水一般,偏偏此时却没有再躲。 楼凛看着她,眸色微微一深。 下一瞬欢娘忽然轻轻开口。 “二公子。” “您到底想要什么?” 楼凛微微挑眉。 他本以为,欢娘会哭,会躲,会继续求他放过自己。 却没想到,她竟会这样问。 男人低笑了一声。 “爷想要什么,你不知道?” 欢娘呼吸轻轻一乱,可她却没再退,只是低着头,轻声道: “奴婢愚笨。” “猜不透二公子的心思。” 楼凛盯着她,她还是那副柔柔弱弱的模样。 可偏偏今晚,哪里不一样了。 她像是终于学会了,不再只知道逃。 欢娘低头将衣襟重新拢好。 只是方才太乱,那月白色小衣被扯得微皱,反倒比什么都不遮时更惹眼。 楼凛视线扫过去,喉结缓缓滚了一下。 欢娘自然察觉到了。 她耳根发热,可这一次,她没有像从前那样慌乱遮挡。 而是故意垂下眼,像什么都不知道一般,将那只白瓷碗慢慢端起,放到旁边。 动作间,乌发从肩头滑落,一缕发丝甚至轻轻扫过男人手背。 楼凛眼神骤然暗了。 “欢娘。” 他声音低了几分。 “你故意的?” 欢娘动作一顿。 随后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什么,连忙往后退了一步,脸颊一下红透。 “奴婢不是……” 她越慌,越像欲盖弥彰。 楼凛终于发现,这女人开始学聪明了。 不再只会哭着求饶,反倒开始一点点试探着拿捏人心。 偏偏她又装得实在太好,像是真的无辜。 楼凛慢悠悠俯身,撑在她身侧的小几边缘。 “白日去勾大哥。” “晚上又来招惹爷。” “欢娘,你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欢娘当然不能承认,更不能让他觉得,她是在刻意周旋于他们兄弟之间。 于是下一瞬,欢娘忽然抬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红红的,像终于被逼急了一般。 “奴婢没有招惹二公子。” “是二公子一直不肯放过奴婢。” 她声音委屈极了。 “奴婢只是想活下去。” “想护住圆圆。” “若二公子觉得奴婢碍眼,大可以像旁人一样,将奴婢赶出府去,何必这样欺负人……” 最后一句落下时,她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 滚烫一滴,顺着下颌滑落。 楼凛原本还带着几分玩味的神色,忽然顿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竟有些受不了她哭。 尤其是这种忍着不敢哭出声的模样。 像被逼狠了,却还是不敢反抗。 楼凛盯着她,忽然低低骂了句脏话。 “谁说爷要赶你走了?” 欢娘轻轻咬住唇,没说话。 楼凛却忽然伸手,他指腹带着薄茧,轻轻擦过她眼尾,将那滴泪抹去,动作竟难得轻。 欢娘身子微微一僵。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楼凛这种人,吃软不吃硬。 他喜欢看人怕他,却又偏偏见不得她真被逼哭。 “现在倒会装可怜了。” 欢娘垂着眼,没应。 楼凛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胸口那股火越烧越厉害。 他视线缓缓往下,落在她胸前。 方才被衣襟遮住时还不觉得,如今近看,反倒更要命。 那月白小衣被撑得紧紧的。 因为涨奶,她胸前甚至还微微起伏着。 楼凛眸色彻底暗了。 欢娘察觉到他的目光,呼吸也跟着乱了。 她其实怕得厉害,可她更清楚。 自己不能再一味躲,于是她轻轻别开脸,像难堪一般,小声道: “二公子别看了……” 这一句,简直像火上浇油。 楼凛低笑。 “你让爷不看,爷便不看?” 他说着,竟真的抬手。 欢娘心口猛地一跳。 可楼凛却只是慢悠悠替她把滑落的衣领重新拢好。 指尖擦过锁骨时,欢娘还是轻轻颤了一下。 楼凛低头看她。 “怕成这样。” “还敢学人勾引男人?” 欢娘脸色瞬间白了。 她像是被这句话刺到,眼睫轻轻发颤。 半晌,才低声道: “若奴婢不这样。” “圆圆怎么办?” 楼凛看着她,忽然发现这女人最厉害的地方,从来不是美色。 而是她太知道,什么时候该示弱。 她像一朵被风雨逼到绝境的花。 明明柔软得不堪一折,却偏偏开始学着,用自己的柔软去扎人。 还叫人恨不起来。 楼凛伸手,捏住她下巴。 “欢娘。” “你是不是觉得,大哥会护你?” 欢娘呼吸一滞,楼凛盯着她,一字一句道: “他那种人,最重规矩,也最厌恶旁人算计。” “你今日去长宁院那一套,对别人或许有用,对他……” “未必。” 欢娘心口轻轻一沉。 其实她知道楼珩已经察觉到她不对劲了,可她没有别的路。 楼凛低笑了一声。 “不过……” 第16章 她梦到了那条疯狗 “爷倒是挺喜欢。” 这话说的,让欢娘一怔。 下一瞬,男人已经俯下身。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近到呼吸都开始纠缠。 她心跳快得厉害,偏偏楼凛还故意低声道: “尤其是你现在这样。” “哭得眼睛红红的。” “倒真像只被逼急了的猫儿。” 他说话时,气息几乎擦着她唇边。 欢娘后背一点点绷紧。 她知道楼凛在试探她,试探她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于是下一瞬。 欢娘忽然抬手,轻轻攥住了他的袖口。 楼凛眸色却骤然变得有几分幽暗。 欢娘低着头,小声道: “二公子。” “若奴婢以后……真的只能依附一个人。” “那个人,会是您吗?” 空气瞬间安静。 楼凛盯着她,眼底那点玩味终于一点点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暗色。 他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小瞧了欢娘。 她哪里是什么任人欺负的小白兔。 她分明已经开始学着,拿自己做饵。 外头风声渐重,屋里烛火被吹得轻轻摇晃。 而楼凛看着眼前这个眼尾泛红、柔弱又聪明的女人,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欢娘。” “你知不知道。” “你现在这副样子。” “比方才喂奶的时候,还要勾人。” …… 这一夜,欢娘几乎一夜未眠。 楼凛离开后,屋子里重新恢复安静。 圆圆睡着了,团哥儿也睡着了。 唯独欢娘坐在灯下,迟迟不敢闭眼。 窗外风声呜咽,像是谁在黑夜里低低哭泣。 她抱着膝盖坐在榻边,脑海里不断浮现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 从入府开始。 楼珩的冷淡与审视。 楼凛的危险与逼近。 楼羡温和外表下看不透的心思。 还有圆圆那场险些要命的中毒。 这一切都像一张巨大的网。 而她,就是被困在网中央的猎物。 不知过了多久,烛火终于燃尽。 欢娘也在极度疲惫中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可这一睡,却坠进了一场漫长而混乱的梦。 梦里依旧是楼府。 只是那座将军府比现实里更加森冷。 长长的回廊没有尽头,红灯笼悬挂在檐下。 风一吹,灯影摇晃,像一只只猩红眼睛。 欢娘抱着圆圆拼命往前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却本能觉得,若停下来,便会死。 身后似乎有什么人在追她。 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始终甩不开。 她抱着圆圆穿过花园,穿过月洞门,穿过长长的抄手游廊。 直到前方出现一道高大的身影。 玄衣如墨,楼珩站在台阶之上,神情冷峻。 “欢娘。” 男人垂眸看她。 “你不该来这里。” 欢娘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下一瞬,周围场景忽然碎裂。 风雪扑面而来,她竟出现在听竹院。 满院竹影摇曳,楼羡站在竹林深处。 月白长衫被风吹起,他看着她,神情温和。 可说出来的话却让欢娘浑身发冷。 “欢娘。” “你以为你能离开楼家么?” 话音落下,四周竹林忽然疯长。 无数竹枝缠绕而来,像牢笼一般将她困在其中。 欢娘惊恐后退,怀里的圆圆忽然哭了起来,哭声越来越大。 就在这时,一道红色身影缓缓自黑暗中走了出来。 楼凛依旧是一身张扬红衣,眉眼含笑。 可那笑意却比平日更加危险。 他站在竹林尽头,慢悠悠鼓掌。 “真有意思。” “一个想护着你,一个想利用你。” “你猜猜,最后会是谁赢?” 欢娘浑身发冷,她抱紧圆圆,转身就跑。 可这一次,楼凛没有再站在原地。 他一步一步走来,不快,却让人无处可逃。 欢娘跑过长廊,庭院,重重院门。 可无论她跑到哪里,身后那抹红色都始终存在,像附骨之疽,怎么都甩不掉。 终于,她被逼进一间陌生屋子,房门轰然关闭,窗外风雪漫天,屋内却只剩她一人。 欢娘拼命拍门,却怎么也打不开。 下一瞬,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僵硬回头,楼凛正站在那里。 “跑什么?” 欢娘后背紧紧贴着门,心跳快得几乎冲出胸腔。 “二公子……这是梦。” 楼凛忽然笑了。 “梦?那你怕什么?” 男人一步步走近,欢娘不断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她忽然发现自己怀里的圆圆不见了。 整个房间只剩下她一个人。 恐惧瞬间放大,楼凛却已经站到她面前。 男人俯下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欢娘,你终于发现了。” “在楼家,没人能护你一辈子。” 欢娘呼吸发颤,想推开他。 却发现身体像被梦魇压住一般。 根本动不了。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楼凛越来越近。 那双漆黑眼眸里倒映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 像猎人终于抓到了猎物。 “楼珩护不了你。” “楼羡也护不了你。” “你能依靠谁?” 欢娘眼眶泛红。 梦里的恐惧被无限放大。 她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害怕。 还是在害怕自己真的会相信他说的话。 楼凛却忽然伸手,替她拂开脸侧乱发,动作竟出奇温柔。 “欢娘。” “你这样聪明。” “为什么总要往别人那里跑?” 男人低声笑着,声音落在耳边。 像诱哄,又像陷阱。 欢娘想躲,却避不开。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越来越近。 梦里的风雪越来越大。 屋外像有无数人在厮杀。 楼凛垂眸看她,目光一点点沉下来。 “你说,若有一天,他们都不要你了,你会不会来求爷?” 欢娘心口一颤。 下一瞬。 男人忽然抬手,将她整个人困在门与胸膛之间。 低沉声音落在耳边,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危险。 “欢娘。” “回答我。” “嗯?” 梦里的风雪忽然停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欢娘呼吸发乱,她张了张嘴。 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而楼凛却缓缓低下头。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那道阴影彻底落下来的一瞬…… 欢娘猛地睁开了眼。 窗外天色微亮,她坐起身,额头全是冷汗,胸口剧烈起伏。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梦里男人最后那句低哑的询问。 “你会不会来求爷?” 第17章 真是要命 欢娘醒来之后,整个人都恍惚了许久。 窗外晨光已经透过窗棂落进来,照在榻边,却驱不散她心底那股寒意。 梦里的楼凛太真实了。 真实到她甚至还能想起男人低头时的眼神,想起那句始终萦绕在耳边的话。 欢娘闭了闭眼,指尖无意识攥紧被角。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或许是因为这些日子楼凛逼得太紧。 又或许是因为她心里清楚,那个男人说的话,并非全无道理。 楼家三位公子,他们终究都是楼家的人。 而她只是一个乳母,一只误入狼群的兔子。 正想着,圆圆已经醒了。 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冲她伸出手。 欢娘心里那点沉重忽然散了些。 她将孩子抱进怀里,轻轻亲了亲额头。 不管怎么样,她总得先护住圆圆。 至于旁的事,以后再说。 这一日,欢娘难得有些心神不宁。 团哥儿午睡时,她甚至失手打翻了一盏茶。 康嬷嬷瞧见了,难得没有训斥。 反而皱眉问道:“可是身子不舒服?” 欢娘怔了下,随后摇摇头。 “只是昨夜没睡好。” 康嬷嬷打量她片刻。 见她眼底确实带着疲色,便道: “你如今照顾两个孩子,也是不容易。” 说到这里,她又顿了顿。 “若实在累了,便去求夫人告半日假。” 欢娘心中微动,她忽然发现。 自己好像已经许久没有离开过将军府了。 自从入府之后,她每日睁眼便是团哥儿,闭眼还是团哥儿。 再加上圆圆那场中毒,整个人像被困在一口井里,压得几乎喘不过气。 想到这里,欢娘第一次生出想出去走走的念头。 午后,沈芳菲正在院里逗团哥儿。 欢娘抱着圆圆过去请安。 她本就是极会说话的人,先陪着团哥儿玩了会儿,见沈芳菲心情不错,才低声开口: “夫人。” “奴婢想求个恩典。” 沈芳菲笑着看她。 “什么事?” 欢娘低下头。 “圆圆病好之后,一直闷闷的,奴婢想着带她出去走走,见见外头热闹。” “若夫人允许,奴婢想告半日假。” 沈芳菲闻言,倒没有多想。 她本就怜惜欢娘,更何况圆圆前些日子险些出事。 于是摆摆手道: “去吧。” “晚些回来便是。” 欢娘眼眶微微发热,认真行了一礼。 “谢夫人。” 出了府时,已经是申时。 莫城街道热闹极了,两旁商铺林立。 卖糖人的、卖糕点的、卖胭脂水粉的,应有尽有。 圆圆从未见过这些,一路睁大眼睛,看什么都新鲜。 欢娘也难得放松下来,她买了一串糖葫芦,又替圆圆挑了只拨浪鼓。 孩子抱着拨浪鼓咯咯直笑。 那笑声像春日溪水,一下便冲散了她连日来的阴霾。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城南。 这里有一片竹林,林边还坐落着一间小茶馆,欢娘抱着圆圆进去歇脚。 茶馆人不多,她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微风穿过竹林,吹得人心神都跟着安静下来。 欢娘看着外头翠绿竹影,忽然有种久违的轻松。 可就在这时,茶馆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掌柜连忙迎了出去:“公子里面请。” 欢娘下意识抬头,整个人微微一怔。 月白长衫,乌发玉冠,男人自竹林尽头缓步而来。 风吹过时,竹叶簌簌落下,竟像一幅泼墨山水画。 欢娘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楼羡。 更没想到,楼羡竟也看见了她。 两人目光隔着半个茶馆相撞。 楼羡微微一顿,随后眼底浮出一点温和笑意。 “欢娘?” 欢娘连忙起身。 “见过三公子。” 楼羡走了过来,目光先落在圆圆身上。 孩子正抱着拨浪鼓玩。 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楼羡不由弯了弯唇。 “这是圆圆?” 欢娘点头。 “是。” 楼羡在她对面坐下。 神情自然得仿佛只是偶然遇见故人。 “身子可好了?” 欢娘知道他问的是中毒那件事。 轻轻应了一声:“已经无碍了。” 楼羡点点头。 没有再追问。 只是伸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木雕。 竟是一只雕得极为可爱的兔子。 他放到桌上,推给圆圆。 “给你的。” 圆圆眼睛顿时亮了。 欢娘连忙道: “三公子,这使不得。” 楼羡却笑了。 “不过是路上瞧见,顺手买的。” “况且。” 他看向圆圆:“她很喜欢。” 欢娘低头一看。 果然,圆圆已经抱着兔子不肯撒手了,她只好无奈道谢。 楼羡看着眼前这一幕,目光却渐渐柔和下来。 阳光透过竹叶落进来,照在欢娘脸上。 她今日穿了件浅青色衣裙,怀里抱着孩子,神情温柔。 没有将军府里的谨慎与防备。 也没有面对楼凛时的紧张与慌乱。 反倒像个寻常人家的年轻母亲。 安静而鲜活。 楼羡觉的自己似乎从未认真看过她。 可如今这样看着,却想她与府中任何一个女子都不同。 想到这里,他轻轻垂下眼,端起茶盏,遮住眸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而欢娘并未发现。 她难得放松下来,与楼羡说了几句话。 直到天色渐渐暗了,才准备回府。 楼羡也站起身。 “正巧我也回去。” 欢娘一怔。 “那便劳烦三公子同行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茶馆。 竹林风起,满地落叶翻飞。 圆圆抱着木兔子趴在欢娘肩头睡着了。 楼羡看着她抱孩子的模样。 忽然低声道: “欢娘。” 欢娘回头。 “嗯?” 楼羡沉默片刻,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出口,最后只是轻轻笑了笑。 “没什么。” 可就在这时,欢娘脚步忽然顿住。 因为不远处的竹林尽头,正站着一道熟悉的红色身影。 夕阳落在男人肩头,将那袭红衣映得格外刺眼。 楼凛懒洋洋倚在竹子旁,不知来了多久,看了多久。 而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此刻正落在她与楼羡身上。 下一瞬,男人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意,怎么看都不像高兴。 风吹过竹林,欢娘心头猛地一沉。 她忽然有种预感,今天这场偶遇,恐怕并不是巧合。 “三公子……” 第18章 她不像生养过的人 “三公子……” 欢娘声音极轻,风吹过竹林,满地竹叶簌簌作响。 她抱着圆圆站在那里,只觉得后背一点点发凉。 楼凛却已经直起身。 男人一袭红衣被夕阳染得愈发浓烈,眉眼间仍带着惯常那点漫不经心的笑。 只是那笑意落不到眼底,像是永远都笼着沉沉的郁色。 他先看了眼楼羡,又看向欢娘怀里的圆圆。 最后,目光缓缓停在欢娘身上。 “真是巧啊。” 楼凛笑了笑:“出来散个心,都能碰见三弟。” 楼羡神色平静。 “二哥。” 楼凛嗯了一声,随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既然都碰上了,不如一起用个晚膳。” 欢娘心口一跳,她下意识便想拒绝。 可还未开口,楼羡已经温声道: “正好城南新开了家酒楼,味道不错。” “欢娘今日难得出府,尝尝也好。” 一句话,直接堵死了她所有退路。 欢娘只能低头应是,心里却暗暗发苦。 她本想着出来透透气。 谁知道遇见楼羡,碰上楼凛。 如今倒像是从狼窝换到了虎穴。 酒楼临河,二楼雅间推开窗便能看见河面。 此时暮色四合,河岸两旁已经点起花灯。 灯火倒映在水中,摇摇晃晃。 欢娘抱着圆圆坐在角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偏偏,她越想低调。 那两人的目光便越落在她身上。 楼羡替她添了一盏热茶。 “圆圆刚病好,别吹风。” 欢娘一怔,连忙接过。 “谢三公子。” 楼凛坐在对面,轻轻转着酒杯,见状莫名笑了笑。 “瞧瞧。” “外头的人若不知道,还以为三弟带着妻女出来用膳。” 空气微微一静,欢娘脸色顿时发白。 楼羡眉头轻蹙:“二哥,不要说这样的话。” 楼凛却像没看见似的,依旧懒洋洋靠在椅背上。 “难道不是?” 他说这话时,眼睛却盯着欢娘,像是在观察她会有什么反应。 欢娘垂着头,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她发现楼凛似乎越来越不喜欢看见她靠近楼羡。 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种不喜欢究竟意味着什么。 就在这时,雅间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楼三,你倒是会躲清闲。” 房门被推开,一个青年大步走了进来。 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青色长衫,腰间挂着药囊,眉眼清俊。 身上总带着股药香,一看便知是行医之人。 楼羡笑着打招呼:“子衍。” 欢娘一怔,她立刻反应过来。 这便是楼羡在莫城书院时结识的好友沈子衍。 也是莫城极有名气的大夫。 沈子衍刚进来时还带着笑。 可下一瞬目光落在欢娘身上,神情忽然顿住。 欢娘心里莫名咯噔一下,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猎物被什么东西盯住一般。 沈子衍看了她片刻,又看向她怀里的圆圆,眼底竟闪过一丝疑惑。 楼羡察觉不对:“怎么了?” 沈子衍没说话,缓缓走近。 欢娘下意识抱紧圆圆,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可本能告诉她,他的目光危险,极其危险。 沈子衍站在她面前,忽然道:“这是你的孩子?” 欢娘心脏猛地一跳,面上却努力维持镇定。 “是。” 沈子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皱起眉。 “奇怪。” 楼凛挑眉:“什么奇怪?” 沈子衍盯着欢娘,目光越来越认真。 “按理说,生养过孩子的妇人,体态、气血、脉象都会有所变化。” “可她……” 话说到这里,欢娘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手心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她最大的秘密,便是圆圆根本不是她生的。 她只是圆圆的小姨。 当年姐姐去世,她才带着孩子一路逃到莫城。 甚至连如今的身份都是假的。 若真被人发现,等待她和圆圆的,绝不会是什么好下场。 想到这里,欢娘连呼吸都开始发紧,偏偏沈子衍还在看她。 那种医者特有的观察力,仿佛能一层层剥开皮囊。 看见最深处的真相,楼羡也察觉到了不对。 “什么意思?” 沈子衍迟疑了一下。 “她不像生养过的人。” 这话让欢娘耳边骤然一片空白,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整个雅间都安静下来。 楼凛转酒杯的动作停了。 楼羡也微微皱起眉。 空气仿佛凝固。 欢娘知道这一刻,她不能慌,绝不能慌。 她若露出半点异样,这些聪明人立刻便会察觉。 于是下一瞬,欢娘忽然低下头。 轻轻笑了一声,只是那笑容有些苦涩。 “原来如此。” 几人都是一怔,欢娘抱着圆圆,声音很轻。 “从前我夫君也这样说。” “说奴婢生得不像当娘的人。” 她垂着眼,长长睫毛落下一片阴影。 “生产时难产,奴婢险些死了。” “后来身子一直不好。” “村里的稳婆都说,奴婢命大。” “能活下来已是老天保佑。” 她说着眼眶竟一点点红了,那种委屈与脆弱,仿佛根本不是装出来的。 就连楼凛都微微一怔,沈子衍神色也缓和下来。 “难产?” 欢娘轻轻点头,随后低下头去,像是不愿再提,气氛顿时变得尴尬。 毕竟女子生产本就是私事,再问下去便失礼了。 沈子衍有些歉意:“是在下唐突。” 欢娘连忙摇头:“无妨。” 只是她低头时,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知道自己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若非反应快,恐怕今日就要出事。 可就在她刚松一口气时,一道低沉带笑的声音忽然响起。 “是么?” 欢娘浑身一僵,缓缓抬头。 楼凛正撑着下巴看她,那双漆黑眼睛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几分探究,还有一点让人心惊的兴趣。 他缓缓笑了:“难产之后,还能有这么好的身子。” “欢娘,你倒真是命大。” 四目相对,欢娘后背骤然发冷。 她忽然有种感觉,别人或许被她骗过去了。 可楼凛没有,至少,没有全信。 而此时,男人正看着她,像发现了什么越来越有趣的秘密。 那目光,让欢娘心脏一点点沉了下去。 兴许楼凛,还会试探自己。 “奴婢若不是命大,也无缘给小公子做奶娘。” “二公子,人的命,就是这般。” 第19章 她要做夫人离不开的人 欢娘的话说完后,楼凛没有再说什么。 或许对他来说,欢娘的话,永远都只能半真半假的听。 回府的路上,欢娘几乎一句话都没说。 圆圆趴在她怀里睡得香甜,小脸被夜风吹得泛着淡淡粉色,而欢娘抱着她,脚步却越来越沉。 沈子衍那句她不像生养过的人,始终在耳边盘旋。 像一把刀,悬在头顶。 稍有不慎,便会落下来。 她知道,今日能糊弄过去,是因为她反应够快。 可下一次呢? 若碰见的是别的大夫,对方非要替她诊脉。 若有人真的开始怀疑圆圆的身份…… 欢娘不敢再往下想。 夜色渐浓,将军府高高的门楼出现在视线尽头。 从前每次回来,她都会松口气。 因为这里有热饭热水,有安稳住处。 可如今,欢娘却第一次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她发现自己好像一直都想错了。 她以为最危险的人是楼凛,是楼珩,是这些高高在上的公子们。 可其实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他们。 而是她的身份。 她所有的安稳,都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 一旦这个谎言被戳破,她会死,圆圆也会死。 想到这里,欢娘抱着孩子的手不由收紧。 直到圆圆轻轻哼唧一声,她才猛地回神。 “对不起。” 她低声呢喃,轻轻拍着孩子后背。 直到此刻,欢娘明白了一个道理。 她不能输,更不能倒。 因为她如今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回到清水院时,团哥儿已经闹了一场。 小家伙白日没见到欢娘,晚上连夫人都哄不好。 如今见她回来,立刻伸着小手扑腾。 欢娘心头一软,连忙将圆圆交给小丫鬟,转身去抱团哥儿。 小家伙立刻把脑袋埋进她怀里,奶声奶气哼哼,像在委屈。 欢娘轻轻拍着他,有一瞬间,愣住了。 她发现,团哥儿如今已经越来越离不开她,甚至超过了沈芳菲。 这原本是一件好事,可此刻,她却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她能留在楼府,不是因为楼珩,不是因为楼凛,更不是因为楼羡,而是因为沈芳菲。 因为她是团哥儿最信任的乳母。 所以夫人才愿意护着她,康嬷嬷才给她脸面。 那些下人才不敢欺负她。 若有一天,夫人不要她了呢? 欢娘发现自己一直都走错了方向。 楼珩再护她,也不过一句话。 楼凛再感兴趣,也不过一时新鲜。 楼羡再温和,终究是男子。 可沈芳菲不同,她掌着整个后宅,也掌着她的生死,团哥儿是她的亲子。 若她能成为夫人离不开的人,那才是真正的安稳。 想到这里,欢娘忽然慢慢冷静下来,眼底也渐渐浮出一点清明。 第二日,沈芳菲晨起时便觉得有些不舒服。 许是前几日受了凉,头疼得厉害。 康嬷嬷请了大夫,大夫只说静养。 可团哥儿偏偏是个闹腾性子。 醒来后便要找娘,哭得整个院子都不得安生。 沈芳菲揉着额头,眉宇间满是疲惫。 欢娘抱着团哥儿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道: “夫人。” 沈芳菲抬头。 “怎么了?” 欢娘低着头,声音温温柔柔。 “奴婢小时候见过一个法子。” “若头疼得厉害,用热帕子敷在后颈,再按一按穴位,会舒服许多。” 康嬷嬷皱眉:“你懂这些?” 欢娘像有些不好意思。 “从前伺候婆婆时学的。” 她说得极自然,毕竟如今身份摆在那里,谁也不会怀疑。 沈芳菲倒没拒绝,左右不过试试。 于是欢娘很快打来热水,拧干帕子,跪坐在榻边,动作轻柔地替沈芳菲按着肩颈。 她做月嫂那些年,照顾过无数产妇,这些事几乎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 不过片刻,沈芳菲紧皱的眉头竟真的舒展开来。 她有些惊讶:“倒是舒服不少。” 欢娘轻轻笑了笑。 “夫人这些日子总抱小公子,肩颈自然会酸。” “以后奴婢每日来替夫人按一按。” 沈芳菲怔了一下,看向欢娘。 女子低着头,侧脸温软,说这话时没有半分讨好意味。 仿佛只是觉得,夫人辛苦,所以该做。 那一瞬间,沈芳菲心里忽然有些暖。 这些年,她身边不缺伺候的人,可大多数人,敬她、怕她。 却很少有人真心替她着想,而欢娘不同,她像一汪温温的水。 总能叫人放松下来,想到这里,沈芳菲目光也柔和许多。 “难怪团哥儿喜欢你。” 欢娘耳尖微红,低头笑了笑,没有接话。 可她心里却清楚,第一步,成了。 温水煮青蛙,只会越煮越有。 从那日开始,欢娘不再一门心思想着楼家三位公子。 反而将所有心思都放在沈芳菲身上。 夫人胃口不好,她便研究点心。 夫人夜里睡不好,她便熬安神汤。 夫人腰酸,她便替她按摩。 甚至连团哥儿什么时候该换衣,什么时候该添被,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时间久了,整个正院的人都发现。 夫人越来越喜欢欢娘,甚至有时不用康嬷嬷伺候,都要先喊一声欢娘。 而欢娘却依旧低调,从不恃宠而骄,反倒比从前更温顺。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织一张网,一张属于自己的网。 她要一点点把自己变成夫人离不开的人。 只有这样,她和圆圆,才能真正活下来。 又过了几日,夜深。 欢娘替团哥儿盖好被子,正准备回去。 却听见院外传来争执声,像是有人闯进来了。 下一瞬,小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 “姐姐!出事了!” 欢娘心头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 小丫鬟脸色发白。 “二公子来了。” 欢娘一怔,还没反应过来。 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道熟悉的笑声,懒洋洋的,带着几分玩味。 “怎么?” “爷来看看小七。” “还得提前递帖子不成?” 欢娘心脏骤然一紧,她抬头望去。 只见月色之下,楼凛一身红衣站在长廊尽头。 而那双漆黑眼睛,却越过所有人,直直落在她身上。 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然后,慢慢笑了。 “欢娘,真是好本事啊。” 第20章 吵醒孩子,爷可不负责哄 这一声落下时,院中原本就低伏的气氛,像被人压到了更深处。 几个小丫鬟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低头退到一旁,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多说一句话。 楼凛向来不是个讲规矩的人。 他若真想闯,别说清水院,便是夫人的正院,他也照样敢进。 欢娘站在门边,手指轻轻攥紧袖口,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 “二公子深夜来此,可是要看小公子?” 她声音很轻,听着依旧温顺。 可楼凛只看了她一眼,便忽然笑了。 那笑意懒散,却冷意逼人。 “少拿小七来挡爷。” 他慢悠悠往前走,红衣拂过长廊,像夜色里烧起的一团火。 欢娘下意识后退半步,可她身后便是屋门,退无可退。 楼凛走到她面前,垂眸看她。 “这几日,你倒是忙得很。” “伺候夫人,哄小七,熬汤做点心,揉肩按颈。” 他每说一句,欢娘的心便沉一分。 原来他都知道。 楼凛唇角微勾,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欢娘。” “你这么努力,究竟想做什么?” 欢娘低着头。 “奴婢只是想尽好本分。” “本分?” 楼凛像听见什么笑话,低低笑出了声。 下一瞬,他忽然伸手,捏住她的腕骨。 欢娘一惊,还未来得及挣扎,便被他带进了屋里。 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头所有视线。 屋里只燃着一盏小灯,团哥儿已经睡熟,呼吸轻轻的。 圆圆也被小丫鬟抱去了隔间。 这一刻,屋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欢娘心口跳得厉害。 “二公子……” “嘘。” 楼凛低低出声。 “吵醒孩子,爷可不负责哄。” 他这话说得散漫,可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却一点也不轻。 欢娘被迫跟着他往里走。 直到榻边,她刚想抽回手,楼凛却忽然俯身逼近。 欢娘后腰撞上床沿,身子不稳,整个人便跌坐在榻上。 下一瞬,男人已经俯身压下来。 他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仍旧扣着她腕骨。 高大的影子将她笼住。 欢娘呼吸一乱,眼尾瞬间泛红。 “二公子!” 她声音压得极低,又急又慌。 “这里是清水院……” 楼凛盯着她。 “所以呢?” 他笑了一下。 “你怕夫人知道?” 欢娘身子微僵,楼凛俯得更低。 “还是怕大哥和三弟知道?” 欢娘心口狠狠一跳。 他果然是来算账的,不止因为沈芳菲。 也因为楼珩,因为楼羡。 因为她这些日子,试图从每个人身上寻出一点活路。 可这些活路落在楼凛眼里,便成了另一种东西。 楼凛伸手,慢悠悠挑起她垂在脸侧的一缕发。 “爷原以为,你是只胆小的兔子。” “后来才发现,你不是胆小。” “你只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怕,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该往谁身边靠。” 欢娘眼睫轻颤。 “奴婢听不懂二公子的话。” “听不懂?” 楼凛低笑。 “去长宁院给大哥送羹汤,转头又让夫人离不开你。” “今日是不是还该去听竹院,给三弟送几块点心?” 欢娘脸色微白。 她被他逼得靠在榻上,身后是柔软被褥,眼前是男人近在咫尺的脸。 楼凛生得极好。 眉眼张扬,唇边总带笑,可那双眼睛太黑,黑得像能把人一点点拖进去。 欢娘知道自己不能慌,她若慌了,便输了。 于是她缓缓抬起眼。 眼底明明含着水意,声音却轻得不像话。 “那二公子要奴婢如何呢?” 楼凛眸色微沉,欢娘继续道: “奴婢不去求大公子,圆圆出事时,谁能替奴婢做主?” “不讨夫人喜欢,日后谁肯护奴婢和圆圆?” “不对三公子恭敬,难道要让人觉得奴婢不知规矩?” 她说着,眼眶一点点红了。 “二公子生来便什么都有,自然不懂奴婢这种人的难处。” “奴婢不过是想活下去。” “这也错了吗?” 楼凛看着她,屋里静了片刻。 欢娘很会哭。 她不是嚎啕大哭,而是眼泪含在眼眶里,迟迟不落下来。 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却还要忍着。 偏偏这样最惹人。 楼凛明知道她这话未必全是真的。 可看着她这副模样,胸口那股火还是越烧越旺。 他忽然伸手,指腹擦过她眼尾。 “欢娘。”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哭一哭,爷便会心软?” 欢娘睫毛颤得厉害。 “奴婢不敢。” “你敢得很。” 楼凛声音低哑。 “敢拿自己做饵,敢在爷眼皮底下织网。” “如今还敢装无辜。” 他说着,忽然俯身,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近到欢娘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自己唇边。 她下意识屏住气,楼凛低低笑了一声。 “可怎么办。” “爷还真吃你这一套。” 欢娘心口猛地一颤。 男人的手从她眼尾往下,慢慢停在她下颌。 他没有用力。 可她却像被困住了一般,动也不敢动。 灯火晃动。 她半倚在榻上,衣襟因方才拉扯微微散开,露出一截雪白脖颈,乌发铺在身侧,眼尾泛红,唇色也被她咬得艳了些。 楼凛眸色一点点暗下去。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比你在夫人跟前装乖的时候,好看多了。” 欢娘耳根滚烫,她偏过脸,想躲开他的视线。 楼凛却捏住她下颌,迫她重新看向自己。 “躲什么?” “方才不是还很会说?” 欢娘眼泪终于落下来。 “二公子非要这样欺负奴婢吗?” 楼凛动作一顿,那滴泪落在他指尖,烫得厉害。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欺负?” “欢娘,爷若真想欺负你,你以为你还能这样同爷说话?” 他的声音低得近乎危险。 欢娘心口发紧。 可下一瞬,她忽然伸手,轻轻攥住了楼凛胸前衣襟。 动作很轻,却让楼凛眸色骤然一变。 欢娘仰头看他,眼里还有泪。 “那二公子到底想要什么?” 她声音发颤。 “若只是想看奴婢害怕,那您已经看见了。” “若是想逼奴婢求您……” 她顿了顿,眼睫轻轻一垂。 “奴婢也可以求。” 楼凛盯着她。 “求什么?” 欢娘指尖攥得更紧。 “求二公子……” 她声音轻得几乎要碎在夜色里。 “放过奴婢。” 第21章 像求旁人那样求爷 楼凛看着她,片刻后,唇角勾起笑了笑。 那笑声很低,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哑。 “欢娘,你是真聪明。” “知道爷想听什么,偏偏不肯说。” 他低下头,几乎贴着她耳边。 “爷不要你求我放过你。” “爷要你求我护着你。” 欢娘呼吸猛地乱了,楼凛的声音继续落下来。 “像求夫人那样。” “像求楼珩那样。” “只不过……” 他顿了顿,唇角几乎擦过她耳侧。 “你求爷的时候,得更乖一点。” 欢娘浑身都僵住了。 屋外月色清冷,屋内灯影昏昧。 男人一身红衣俯在她身前,将所有退路都堵得严严实实。 欢娘知道,她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 再退一步,便是粉身碎骨。 可若往前一步,也未必不是万丈深渊。 她眼睫颤了许久。 终于,慢慢抬起手,轻轻攀住了楼凛的袖口。 楼凛垂眸看着她,欢娘仰起脸。 眼尾还红着,声音软得几乎不像她自己。 “二公子。” “若奴婢求您护着我。” “您会吗?” 楼凛眼底那点笑意,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他看着她,像看着一只终于主动走进陷阱的猎物。 许久之后,他忽然伸手,慢慢抚上她的脸。 “会。” 他声音低哑。 “不过欢娘,爷护着的人……” “可不能再往旁人怀里躲了。” 楼凛的话落下时,屋里的空气像是骤然凝滞。 欢娘心口跳得厉害。 她攥着男人衣袖的手指微微发白。 她知道,楼凛是在逼她表态,逼她站队。 逼她在楼珩、楼羡与他之间,选一个人。 可她不能,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自己谁都不能信。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却沉稳得让人心头发紧。 楼凛眉梢微动。 下一瞬,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夜风灌入,吹得灯火轻轻摇晃。 欢娘猛地抬头,门口站着的人,赫然是楼珩。 男人一身玄衣,眉眼冷峻,身后还跟着何安。 长廊灯火落在他肩头。 那张本就冷硬的脸,此刻更是看不出半点情绪。 可越是如此,越让人害怕。 欢娘脸色瞬间白了。 楼凛却像早有预料一般,缓缓站直身体。 两兄弟隔着一间屋子对视。 谁都没有先开口,可空气中的压迫感却一点点蔓延开来。 许久,楼珩终于出声。 “滚出来。” 声音不大,却冷得吓人。 欢娘心脏狠狠一缩,楼凛却笑了。 “怎么?” “长兄半夜查岗?” 楼珩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 “楼凛。” “我不说第二遍。” 屋里安静下来,欢娘从未见过这样的楼珩。 从前的楼珩冷,可那种冷是克制的,是理智的。 而此刻,她竟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怒意。 楼凛显然也看见了,男人沉默片刻,忽然低笑一声。 “行。”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欢娘身边时,却忽然停了一下。 垂眸看她。 “欢娘,爷刚刚的话,你好好想想。” 说完,径直出了门。 院子里,月色森冷。 楼珩站在石阶下,楼凛站在他面前。 兄弟二人身量相仿,气势却截然不同。 一个像压着风雪的山,一个像烧不尽的火。 楼珩盯着他。 “清水院是什么地方?” 楼凛漫不经心。 “知道。” “知道还来?” 楼凛笑了笑。 “我来看看小七。” 话音刚落,一记耳光狠狠甩在他脸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何安都低下了头。 楼凛脸被打偏过去,唇角瞬间见了血。 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欢娘站在门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从未见过楼珩动手,更没想过,他会打楼凛。 楼珩缓缓收回手,声音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你当我是死人?” 楼凛沉默着,半晌忽然笑了。 “为了一个乳母?” 楼珩眸色骤沉。 “为了楼家的脸,为了母亲的脸,更了你自己。” 他一步步走近,声音越来越冷。 “楼凛,别把你那些荒唐心思带到清水院来。” 楼凛抬起头,唇边还带着血,可那双眼睛却黑得厉害。 “若我偏要呢?” 空气骤然一静,何安只觉得头皮发麻。 下一瞬,楼珩已经冷冷开口。 “请家法。” …… 消息第二天便传遍了整个将军府。 二公子被罚了二十鞭,在祠堂领罚,谁求情都没用。 欢娘听到时,正在给沈芳菲熬安神汤。 手里的勺子微微一顿,旁边的小丫鬟压低声音。 “听说打得可重了。” “背上全是血。” “老夫人都惊动了。” 欢娘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熬药。 可心里却莫名有些发沉。 她知道,楼凛挨罚,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自己。 虽然楼珩说的是楼家规矩。 可若没有昨夜那一幕,也不会闹成这样。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沈芳菲走了进来,她脸色不太好看,显然也知道了这件事。 欢娘连忙起身。 “夫人。” 沈芳菲摆摆手。 “药熬好了?” “快了。” 沈芳菲嗯了一声,随后忽然道: “昨夜吓着你了?” 欢娘一怔,低下头。 “没有。” 沈芳菲看了她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欢娘,以后若再遇到这种事,直接来找我。” 欢娘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她知道,夫人是在护着她。 这种保护,比任何一个公子的承诺都更有分量。 想到这里,她认真行了一礼。 “奴婢记住了。” 而与此同时,祠堂后院。 楼凛正靠在榻上,背后缠着厚厚的白布。 沈子衍坐在一旁换药。 一边换,一边摇头。 “活该。” 楼凛懒洋洋闭着眼。 “说完了?” “没有。” 沈子衍冷笑:“你什么时候连乳母都惦记上了?” 楼凛没说话。 半晌忽然睁开眼,窗外阳光正好,他却想起昨夜。 欢娘坐在榻上,眼尾发红,仰头问他。 ——若奴婢求您护着我,您会吗? 想到这里,楼凛笑了一下,沈子衍莫名其妙。 “你笑什么?” 楼凛闭上眼,声音很低。 “没什么。” 欢娘并不知道,自己好不容易织起来的安稳日子。 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彻底搅乱了。 因为从这一刻开始。 楼凛不再只是觉得她有趣。 第22章 他不是府里的人 因着楼凛被罚,欢娘难得过了一段安生日子。 至少明面上,是安生的。 楼凛养伤不出,楼珩忙于军务,楼羡也回了书院。 清水院里没了那些叫人心惊肉跳的身影,日子便像终于回到了欢娘最初想要的模样。 她每日照顾团哥儿,哄圆圆,替沈芳菲按揉肩颈,又时常做些小点心送去正院。 沈芳菲如今越发信她。 有些团哥儿用的东西,甚至不经康嬷嬷的手,也会先叫欢娘瞧一瞧。 可欢娘心里清楚。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得意忘形。 康嬷嬷伺候沈芳菲多年,是夫人身边真正的老人。 她若仗着夫人的宠信便越过康嬷嬷,只怕不等旁人动手,清水院里便要先容不下她。 所以她反倒比从前更恭敬。 夫人赏了她一匹细棉布,她转头便给康嬷嬷裁了双护膝。 小厨房送来新鲜红枣,她便亲手熬成枣泥,做了一盒枣泥酥,想着晚些送去康嬷嬷屋里。 这日午后,风有些大。 团哥儿刚睡下,圆圆也被小丫鬟抱去晒太阳。 欢娘便提着食盒出了门。 她走得不快。 廊下花影轻晃,假山后头传来几声鸟鸣。 一切都安静极了。 可不知为何,她刚绕过假山,心口便忽然一跳。 下一瞬,一只粗糙大手猛地从身后伸来,死死捂住她的口鼻。 欢娘手中食盒砰然落地,枣泥酥滚了一地。 她来不及叫出声,整个人便被人狠狠拖进假山后头。 那人力气极大,手臂像铁钳一般箍住她,捂在她口鼻上的帕子带着一股刺鼻气味,熏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欢娘拼命挣扎,指甲狠狠抓过那人的手背。 男人低低骂了一声,反手便掐住她脖颈,将她往地上一按。 “老实点!” 那声音粗哑,带着一股陌生的腔调,不是府里人的口音。 欢娘心里骤然一寒,她强忍着窒息感,努力睁大眼去看。 男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腰间系着旧布带,袖口沾着泥,鞋底也不是府里下人惯穿的软底皂靴,而是城外脚夫常穿的厚底草鞋。 这不是楼府的人,绝不是。 欢娘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 是谁? 是谁能把外头的人带进将军府? 男人见她还在挣扎,眼神一下变得凶狠。 “长得倒真是好。” 他说着,粗粝的手便去扯她衣襟。 欢娘脸色瞬间惨白。 那一瞬间,她浑身血液都凉透了。 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乱,不能只知道哭。 若她今日真出了事,哪怕活下来,也再没有立足之地。 圆圆怎么办?她怎么办? 欢娘眼眶发红,忽然不再拼命挣扎。 男人像是以为她怕了,动作微微一顿。 也就是这片刻,欢娘猛地抬膝,狠狠撞向男人腹下。 男人猝不及防,痛得闷哼一声。 欢娘趁机偏头咬住他的手腕。 狠狠一口,血腥味瞬间漫开。 男人惨叫出声,扬手便要打她。 欢娘闭上眼,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落下。 下一瞬,一道冷沉声音自不远处响起。 “在做什么?” 一句话像寒刃出鞘,男人动作猛地僵住。 欢娘睁开眼,隔着凌乱发丝,她看见楼珩站在假山外。 玄衣如墨,眉眼冷得像霜雪。 他身后跟着何安,以及数名府兵。 那一刻,欢娘几乎是狼狈地往后缩,手忙脚乱去拢被扯开的衣襟。 楼珩的目光从她惨白的脸、凌乱的发、发红的眼尾一路扫过,最后落在男人手上。 男人显然没想到会惊动楼珩,转身便想跑。 可还没迈出半步,何安已经上前,一脚踹在他膝弯。 男人惨叫跪地,两名府兵立刻将他死死按住。 楼珩缓步走近,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踏在众人心上。 男人被按在地上,还在挣扎。 “误会!大公子饶命!小的是走错路了!” 楼珩垂眸看着他。 “走错路?” 男人连连点头。 “是,是,小的只是……” 话未说完,楼珩忽然抬脚,狠狠踩住他的手腕。 骨节碎裂的声音响起,男人惨叫声几乎冲破假山。 欢娘吓得浑身一颤,楼珩却连眼都没眨。 “谁放你进来的?” 男人痛得满头冷汗,却死咬着不说。 楼珩淡声道: “带下去。” “审。” 何安立刻应声。 男人被拖走时,地上留下一道拖拽的痕迹。 假山后头重新安静下来。 可欢娘却仍旧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方才那一瞬,她几乎以为自己完了。 楼珩转身看向她。 欢娘脸色苍白,衣襟被扯乱,脖颈上还有几道红痕,发髻也散了,乌发垂落在肩头,整个人狼狈得厉害。 可她最先说的,却不是哭诉。 而是抬起头,声音发颤地说: “大公子,他不是府里的人。” 楼珩眸色微动。 欢娘攥紧衣襟,努力让自己冷静。 “他的鞋底沾的是黄泥,不是府里花园的黑土。” “还有他的口音,像是城西那边的人。” “他手上有茧,是常年搬重物留下的,不像府中洒扫小厮。” 她说到这里,呼吸乱了一瞬。 “有人故意把他带进来的,要毁了奴婢。” 楼珩看着她,眼底那点怒意终于变成了更深的寒。 她到了这种时候,竟还能注意这些。 还能从一个险些毁了她的人身上,分辨出这么多细节。 这个女人,远比他想的更清醒,也更聪明。 楼珩缓缓蹲下身,欢娘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楼珩动作一顿,随后脱下外袍,披在她身上。 宽大的玄色外袍落下来,将她整个人都笼住。 衣上带着淡淡冷香,还有一点金石般的肃杀气。 欢娘指尖攥住衣襟,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大公子……” 她声音轻得不像话。 “奴婢是不是……又给您惹麻烦了?” 楼珩看着她。 许久,才冷声道: “不是你的错。” 欢娘怔住,楼珩站起身,声音冷得可怕。 “是楼府出了脏东西。” 他说完,看向何安。 “封府。” “今日所有进出府门的人,全查。” “清水院、厨房、采买、门房,一个都不许漏。” 何安神色一凛。 “是。” 楼珩又看了欢娘一眼。 “还能走吗?” 欢娘想点头。 可刚撑着地面起身,腿却软得厉害,险些跌回去。 下一瞬,楼珩伸手扶住了她。 他的手很稳,隔着衣料握住她手臂,没有半分逾矩。 可欢娘却像忽然找到依靠,眼泪落得更凶。 她不敢哭出声,只是咬着唇,眼睫湿得厉害。 楼珩看着她这副模样,喉结微微动了下。 片刻后,他低声道: “这件事,我会查到底。” 第23章 杖杀 沈芳菲得知此事时,手里的茶盏当场砸了。 清脆一声响,碎瓷溅了一地。 屋内伺候的丫鬟婆子呼啦啦跪倒一片,谁也不敢抬头。 沈芳菲坐在上首,脸色冷得可怕,往日温和柔软的眉眼里,此刻竟像淬了冰。 “在我的清水院外头。” “有人敢对团哥儿的乳母下手?” 康嬷嬷也变了脸色。 她伺候沈芳菲多年,最清楚夫人的脾气。 夫人平日瞧着温和,可那是因为没人真正碰到她的逆鳞。 团哥儿是她的命。 欢娘如今又是团哥儿离不开的人。 有人敢在清水院外头动欢娘,无异于把手伸到了团哥儿身边。 这哪里是在毁一个乳母? 分明是在打沈芳菲的脸。 沈芳菲缓缓起身,声音冷得一字一顿。 “查。” “谁敢拦,便一起拖出去打。” 这一夜,整个楼府都没能安生。 府门被封。 门房、采买、小厨房、洒扫婆子,一个接一个被带去问话。 长廊下灯火通明。 惨叫声隔着几重院墙传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欢娘被安置在沈芳菲的暖阁里。 她身上披着楼珩那件玄色外袍,发髻重新梳过,可脸色仍旧苍白。 圆圆睡在她身边。 小小一团,什么都不知道。 团哥儿也被沈芳菲抱在怀里,许是察觉到气氛不对,小家伙难得安静,只睁着眼睛看欢娘。 沈芳菲看着欢娘脖颈上那几道红痕,眼神越发冷。 “吓坏了吧?” 欢娘摇了摇头,可眼泪却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夫人,奴婢没事。” “奴婢只是怕……” 她声音哽住,没有继续往下说。 可沈芳菲听懂了,她怕的不是自己。 是圆圆,也是团哥儿。 今日能把外头男人放进来害欢娘。 明日是不是就能把毒送进团哥儿嘴里? 沈芳菲抱着团哥儿的手一点点收紧。 “放心。”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狠。 “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审讯一直持续到后半夜,那男人原本死咬着不说。 可落到楼珩手里,骨头再硬,也总有被敲碎的时候。 天将亮时,何安满身寒气进了正院。 “夫人,大公子查出来了。” 沈芳菲一夜未睡,眼底带着红血丝。 “谁?” 何安低头。 “是西院的柳姨娘。”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康嬷嬷脸色猛地一变。 柳姨娘那是老将军早年收的妾室,年轻时也曾得宠过一阵。 后来沈芳菲进门,生下团哥儿,柳姨娘便彻底失了势。 这些年她在西院吃斋念佛,几乎不出来走动。 谁也没想到,这件事竟会牵扯到她身上。 沈芳菲冷笑了一声。 “带过来。” 没过多久,柳姨娘便被拖进了正院。 她约莫三十出头,虽不年轻了,却依旧生得风韵犹存,身上披着件素色外衫,头发散乱,像是刚从睡梦中被人拽出来。 一进门,她便扑通一声跪下。 “夫人!” “妾身冤枉!” 沈芳菲坐在上首,连眼皮都未抬。 “冤枉?” 何安将一只布袋扔到地上。 里头滚出几锭银子,还有一枚西院出入的腰牌。 柳姨娘脸色瞬间白了。 何安冷声道: “那男人已经招了。” “是西院的人给了他银子,又借着送炭的车,将人藏进府里。” “原本的吩咐是,毁了欢娘清白,再叫人撞破。” “若事成,便赏他五十两银子。” 沈芳菲听到这里,手指狠狠攥紧扶手。 欢娘坐在一旁,脸色也白了。 她想过有人要害她,却没想到,对方竟是要用这种法子。 若今日楼珩晚来一步,她便彻底完了。 柳姨娘哭着摇头。 “不是妾身!夫人明鉴啊!” “妾身与欢娘无冤无仇,害她做什么?” 沈芳菲终于抬眼看她,那双眼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你与她无冤无仇。” “可你恨我。” 柳姨娘哭声一顿,沈芳菲站起身。 “你恨我生下团哥儿,恨我夺了你最后一点体面。” “你动不了我,便去动我身边的人。” “柳氏,你真当我这些年不与你计较,便是怕了你?” 柳姨娘脸色彻底变了,她跪在地上,嘴唇发抖,可仍旧不肯认。 “妾身没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道冷沉声音。 “有没有,不重要。” 众人回头,楼珩自外头走进来。 一身玄衣,眉眼冷峻,身后还跟着两个府兵。 他显然也是一夜未睡,可身上那股肃杀之气却更重。 柳姨娘看见他,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爬过去。 “大公子!你替姨娘说句话啊!” “姨娘也是看着你长大的!” 楼珩垂眸看她,眼里没有半分波动。 “你既看着我长大。” “便该知道,我最厌恶后宅阴私。” 柳姨娘浑身一僵,楼珩越过她,看向院中众人,声音冷淡,却清晰。 “传令,柳氏私引外男入府,扰乱内宅,危及七公子安危。” “按家规,杖杀。” 两个字落下,屋里死寂一片。 柳姨娘猛地瞪大眼睛。 “不!你不能杀我!” “我是你父亲的人!我是楼家的姨娘!” 楼珩神色不变。 “拖出去。” 府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柳姨娘。 柳姨娘终于慌了,拼命挣扎,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 “沈芳菲!” “你这个毒妇!” “你不过仗着生了个儿子!” “你以为楼家真容得下你吗?” 沈芳菲脸色微白,可楼珩已经冷声道: “堵住她的嘴。” 下一瞬,柳姨娘的叫骂声被堵了回去。 她被拖到院中,天色已经微微亮了。 院中下人跪了一地,楼珩没有让人避开。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看着。 看清楚,在楼府里,谁敢把手伸向清水院,便是什么下场。 板子落下的声音很快响起。 一下又一下,沉闷得令人心惊。 欢娘坐在屋里,脸色惨白,指尖一点点攥紧衣袖。 她不是没见过死人。 可这样明晃晃的刑罚,仍旧叫她心口发寒。 可比起害怕,她心里更多的是清醒。 原来在楼府,人的命真的可以这样轻。 柳姨娘曾经也是老将军身边的人。 也是府里的半个主子。 可楼珩说杀便杀。 这便是权势。 这便是规矩。 她若没有依仗,有朝一日,也会像柳姨娘一样,被人轻飘飘一句话定了生死。 第24章 灭门之仇 沈芳菲忽然握住她的手,欢娘一怔,抬头看去。 “别怕,这不是给你看的。” “这是给那些心怀鬼胎的人看的。” 欢娘眼眶微红,轻轻点头。 她心里却明白,这一场杖杀,确实护住了她。 也把她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 因为从今日起,所有人都会知道。 她这个小小乳母。 已经被夫人和大公子,明明白白护在了身后。 柳姨娘死后,楼府安静了许多,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那些曾经暗地里议论欢娘的人,如今见了她都会低头行礼。 连小厨房送来的饭菜,都比从前精致了几分。 可欢娘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她知道这份安稳,是楼珩用一条人命替她换来的。 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无论楼珩出手是为了楼府规矩,还是为了清水院的颜面,她终究欠了他一份人情。 于是思来想去,欢娘还是决定去一趟长宁院。 这日午后,欢娘亲手做了一碟杏仁酥。 她记得从前听何安提过一句。 大公子不喜甜食,唯独偶尔会吃两块杏仁酥。 东西不贵重,可胜在用心。 欢娘提着食盒,一路往长宁院去。 长宁院向来安静,院中栽着几株古松。 风吹过时,松针沙沙作响。 她刚走到书房外头,何安便瞧见了她。 “欢娘?” 欢娘有些不好意思。 “何护卫。” “奴婢做了些点心,想谢谢大公子那日相救。” 何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姑娘有心了。” 他说着,压低声音。 “不过大公子正在见客。” 欢娘立刻便想离开。 “那奴婢改日再来。” 谁知何安却摆摆手。 “无妨,你先坐一会儿。” “大公子应当快谈完了。” 欢娘不好再推辞,只能提着食盒坐到廊下。 书房门关着,隐隐有说话声传出来。 欢娘本无意偷听,可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地名忽然钻进耳中。 “永安县。” 欢娘整个人僵住,像有一道惊雷劈进脑海。 永安县,那是她的家乡。 也是她这辈子都不敢再提起的地方。 书房里,声音还在继续。 “大公子,永安县那批旧案卷宗已经找到了一部分。” “只是时间太久,很多证据已经被毁了。” 欢娘手指一点点攥紧,连呼吸都停滞下来。 她竖起耳朵,书房里沉默片刻,随后传来楼珩冷淡的声音。 “当年死了多少人?” 那人低声道: “三百七十二户。” “共计一千余人。” 欢娘眼前猛地一黑。 三百七十二户,一千余人。 她想起那场大火,漫天浓烟,村子里哭喊声连成一片。 …… 她只记得那天夜里,村里忽然起火。 无数官兵冲进来,见人便杀。 父亲将她和圆圆塞进地窖,死死按住她的嘴。 “别出声。” “无论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地窖很黑,她什么都看不见,却能听见外面的惨叫。 母亲在哭,姐姐在喊她的名字,姐夫像是在和人拼命。 然后,一切声音慢慢消失,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声音。 后来,她和圆圆在地窖里躲了整整一天一夜。 直到外头彻底安静,她才爬出来。 而那时,村子已经成了废墟。 父亲死在院子里,身上中了十几刀。 母亲抱着姐姐,两人倒在血泊中。 姐姐的肚子被人剖开,还未出生的孩子就那样暴露在空气里。 欢娘跪在地上,哭到失声。 她以为那是一场匪患,是天灾。 以为只是他们运气不好。 所以她从未想过追查,因为死人太多了,活下来的人太少了。 她甚至觉得,自己能活着已经是老天开恩。 可此刻,书房里的声音却像一把刀。 硬生生撕开了她尘封的记忆。 “大公子。” 那人继续道。 “按照卷宗记载,当年朝廷给出的说法,是山匪屠村。” “可属下查到,永安县附近那几年根本没有大型匪患。” “而且死的人太多了。” “更像是……”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灭口。” 灭口两个字像重锤砸在她心上。 她死死捂住嘴,才没有让自己哭出来。 原来不是山匪,不是意外。 有人杀了他们,毁掉了整个村子。 然后用一句山匪屠村,掩盖了一切。 书房里,楼珩声音冷得像冰。 “继续查。” “我要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 脚步声传来,显然谈话快结束了。 欢娘却已经什么都听不见。 她脑子里只剩下姐姐最后的模样。 姐姐总爱给她梳头。 总笑着说。 “等以后你长大了,姐姐给你挑个最好的夫婿。” 可姐姐永远停在了二十四岁,连同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一起,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欢娘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裙摆上。 等到房门开时,欢娘已经重新抬起头来。 她一定要查清楚。 “大公子,欢娘来给您送东西了。” 何安说完,一扭头,哪里还有欢娘的身影。 他挠挠头:“刚刚还在的啊。” 欢娘从长宁院出来,一路跑回去,她在想,如今有谁能够帮她。 她不能暴露目的,因为不知道躲在暗地里的是人是鬼。 欢娘推开房门时,圆圆正在睡觉。 小姑娘抱着那只木兔子,睡得脸蛋红扑扑的。 欢娘脚步忽然停住,她站在床边看了许久。 这些年她不敢哭,因为活着太难。 她带着圆圆一路逃难,卖过绣品,洗过衣裳,给人做过饭。 后来为了活命,甚至把自己卖进楼府当乳母。 她没有时间哭,也不敢哭。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明白,自己失去的是什么。 那不是一场灾,是灭门。 是真真正正的灭门之仇。 天色渐渐暗下来,欢娘却慢慢冷静了。 她坐在桌边,一遍遍回忆着长宁院里听见的话。 楼珩在查永安县,而且已经查了很久。 这些词不会无缘无故出现,说明楼珩早就在追查什么。 想到这里,欢娘忽然想起楼羡。 城南茶馆,楼羡与沈子衍说话时,曾无意间提过一句。 “有些旧案,比新案更有意思。” 当时欢娘没有在意,如今想来,心脏却猛地一跳。 楼羡会不会也知道什么? 第25章 真当他是什么良善之辈吗?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欢娘忽然坐直了身子。 屋里的烛火轻轻晃动,光影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发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楼羡。 第一次见面时,他坐在竹林深处看书。 后来在茶馆偶遇,再后来送圆圆木兔子。 他总是温和的,笑起来像春风,甚至比楼珩更容易亲近。 可如今细细回想,欢娘却忽然发现。 楼羡其实很少回答别人的问题。 他总是在听,总是在看,像一个旁观者,可偏偏又什么都知道。 想到这里,欢娘缓缓闭上眼。 她不能贸然去问,若楼羡与永安县毫无关系,她这一问,反倒会暴露自己。 可若楼羡知道些什么,她又该如何开口? 这一夜,欢娘几乎没有睡。 第二日清晨,欢娘刚给团哥儿喂完了奶,听竹院就来人了。 来的是楼羡身边的小厮,捧着一只木匣。 里面放着几本旧书,最上头压着一张字条。 字迹清隽,只有短短一句话。 ——《南境县志》,姑娘或许喜欢。 欢娘盯着那行字,许久没有说话。 所谓的南境之中,就包含永安县。 楼羡送书,也是在试探她。 欢娘看着这本书,先是皱了下眉,而后对着小厮摇摇头。 “奴婢不识字的,还请将此书退给三公子吧。” 她眼里茫然不似作假,倒是让小厮愣了下。 欢娘只是笑而不语,话说完后就没再多说什么了。 小厮只好捧着这木匣子回去了。 回到听竹院的时候,楼羡正在廊下煮茶。 春日午后,竹影摇曳,白瓷壶里的水咕噜噜冒着热气。 小厮抱着木匣站在旁边,神色有些古怪。 “三公子。” 楼羡没有抬头,而是专心在煮茶。 “送到了?” “送到了。” “她收了?” 小厮迟疑一下,才回了句。 “姑娘没有收。” 楼羡动作微顿,抬眸看去。 “嗯?” 小厮老老实实道: “姑娘说,她不识字,让奴才把书送回来。” 空气安静了一瞬,竹林里风声簌簌。 片刻后,楼羡低低的笑了,像是听见什么有趣的事情。 小厮挠了挠头,有些看不透,为何三公子要笑。 莫不是也觉得那乳母不识字,太过愚蠢? “三公子?” 楼羡没说话,只是伸手拿起那本《南境县志》。 指腹缓缓摩挲过封面。 不识字?若是换成旁人,或许他会真信了。 可这是欢娘,他可不信。 一个能在城南茶馆里,借着闲谈把话题引到自己想知道的方向的人。 一个能在圆圆中毒后,第一时间察觉不对的人。 一个险些被毁清白,却还能看出凶手不是府中人的女人。 会不识字?楼羡垂眸笑了笑。 欢娘啊欢娘,你是在告诉我。 你知道我在试探你,所以不接吗? 想到这里,楼羡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遇见这么有趣的人了。 “有意思。” 他轻声说。 既然这样,他不介意陪她玩个游戏。 看看这出猫抓老鼠的把戏,究竟谁先暴露。 这么有趣的女子,可千万莫要让他失望才是。 接下来几日,欢娘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依旧陪着团哥儿,伺候沈芳菲,甚至比从前更安静。 可越是这样,楼羡越觉得有趣。 因为他发现,欢娘在躲他。 不是害怕,而是有意识地躲,像一只察觉到危险的兔子,躲进洞里。 就这么远远看着猎人,等待猎人先露出破绽。 这日下午,沈芳菲在佛堂上香,欢娘照例去送安神茶。 经过回廊时,她忽然停住脚步。 前方站着一个人,月白长衫,乌发玉簪。 竹影落在肩头,不是楼羡还能是谁。 欢娘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显,规规矩矩福身。 “三公子。” 楼羡嗯了一声,没有让路,欢娘只能站在原地。 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安静。 许久,楼羡才淡淡开口。 “书为什么退回来?” 欢娘垂着眼,故作茫然不知。 “三公子赠书给奴婢,可奴婢不识字,辜负三公子一片好意,只好退回了。” 楼羡弯唇,笑了下。 “是么。” “是。” “那圆圆的名字是谁写的?” 欢娘心口骤然一跳,她终于抬头。 楼羡正看着她,眼里带着淡淡笑意。 可那笑意却让人后背发凉。 因为他什么都知道。 圆圆刚进府的时候,按照规矩,需要登记名册。 那两个字她写得端端正正。 不像出自账房先生之手,更像出自一个女子之手。 欢娘第一次发现,楼羡观察人竟细致到这种地步。 她沉默片刻,才回他。 “奴婢小时候跟着村里的先生学过几个字。” “后来忘得差不多了。” “识得姓名,本也不是难事,就跟背花样子一样。” 楼羡盯着她,往前走了一步。 欢娘不自觉的被他逼退两步。 楼羡低头看她,声音依旧温和。 可那温和里已经带上了压迫感。 “欢娘,你知道么。” “你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聪明。” 欢娘呼吸微滞,楼羡继续道: “聪明的人喜欢骗人。” “可聪明的人也最容易露出破绽。” 欢娘没有说话,因为她发现,楼羡已经不是在试探了。 他像看见猎物的猎人,在步步紧逼她。 一点点收网,想要看看她,究竟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楼羡看着她,压低声音说: “不过你放心,我对你的秘密没兴趣。” 欢娘心里根本不信。 楼羡这种人,越说没兴趣,越说明他已经开始怀疑。 果然,下一瞬,楼羡忽然俯身。 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这可如何是好,不巧,被二哥看见了你我。” 他的话落下,欢娘猛地转身。 长廊尽头。 楼凛提着食盒站在那里。 日光从他身后落下来,将那袭红衣照得浓烈刺眼,像烧到一半的火,明明隔着一段距离,却叫人觉得热意与寒意一并逼来。 欢娘心口骤然一紧。 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可这一退,后背便险些撞上楼羡。 楼羡站在她身后,月白衣袖被风吹得轻轻拂过她手背,明明没有碰到,却偏偏让人觉得两人靠得太近。 太暧昧,也太容易惹人误会。 楼凛看见这一幕,唇角慢慢勾起。 “我来得倒是不巧。” 第26章 你也想要她? 楼凛说话时依旧带着笑。 可那笑意落到欢娘耳中,却比刀子还冷。 楼羡神色不变,甚至还很温和地笑了笑。 “二哥。” 楼凛慢悠悠走近,他的目光先落在欢娘身上,又落在楼羡身上。 最后,停在两人几乎只隔半步的距离上。 “方才远远瞧着,还以为三弟在同人说什么要紧话。” 楼凛低笑。 “原来是在这里堵一个乳母。” 欢娘指尖一紧,她不敢开口。 这种时候,任何解释都像心虚。 而不解释,又像默认。 楼羡倒是从容。 “我只是同欢娘说几句话。” “说几句话?” 楼凛笑意更深。 “需要靠得这么近?” 楼羡看着他,声音依旧温和。 “二哥若有事,可以直说。” “我有事?” 楼凛轻轻晃了晃手里的食盒。 “我不过是养伤养得无趣,听说母亲近日胃口不好,特意送些东西过来。” 说着,他目光一转,落在欢娘身上。 “倒是没想到,还能撞见这么有意思的一幕。” 欢娘低着头。 “二公子误会了。” 楼凛终于看向她,那双漆黑眼睛里,情绪沉得厉害。 “欢娘,你倒是说说,爷误会什么了?” 欢娘咬了咬唇,正要开口,楼羡却忽然道: “是我拦下她的。” 欢娘一怔,楼凛眯了眯眼。 而楼羡神色平静。 “我有话问她。” “与她无关。” 这话一出,气氛反而更怪。 像是在替她解围,又像是在把她护到自己身后。 欢娘心里暗叫不好。 果然,楼凛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楼羡,你什么时候,也管起乳母的事了?” 楼羡淡声道: “二哥不也管得很宽么?” 空气骤然一静。 楼羡这句话,看似温和,却精准扎在楼凛最不愿被人提起的地方。 楼凛养伤这些日子,府里表面无人敢议论,可谁都知道,他是因为夜闯清水院,被楼珩罚了家法。 这件事旁人不敢说,楼羡却偏偏说了。 楼凛眼底那点笑意终于散了。 “看来三弟在书院待久了,胆子倒是大了不少。” 楼羡仍旧不慌。 “二哥过奖。” 欢娘夹在两人之间,只觉得后背越来越凉。 她第一次发现,楼羡若真要伤人,并不比楼凛温和多少。 他只是不用刀。 楼凛一步上前,身上的血气与药味一下压过来,欢娘下意识后退。 这一次,楼羡却抬手,扶住她的手臂。 可偏偏就是这一扶,让楼凛眸色骤然暗了。 “松手。” 两个字,冷得吓人。 楼羡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扶着欢娘的手,随后慢慢松开。 “她方才险些摔倒。” 楼凛却已经看向欢娘。 “过来。” 欢娘心口猛地一跳,楼羡没有阻拦,只是看着她。 那眼神很安静,像是在等她自己选择。 可欢娘哪里敢选? 一个是危险得像疯狗的楼凛。 一个是藏得极深、正在试探她身份的楼羡。 她谁都不敢靠近。 可长廊太窄,她站在那里,就像被两人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就在这时,佛堂方向传来脚步声。 沈芳菲身边的丫鬟远远走来。 “欢姐姐,夫人问安神茶怎么还没送到?” 这一声像是救命,欢娘立刻低头应道: “我这便过去。” 她说完,便想绕开两人。 可刚走出一步,楼凛忽然伸手,扣住了她手腕。 欢娘身子一僵,楼凛垂眸看她,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躲什么?” 欢娘指尖轻颤。 “夫人在等奴婢。” “夫人等你。” 楼凛低笑。 “三弟也等你。” “那爷呢?” 欢娘抬眸看他。 楼凛眼底压着怒意,却又不是单纯的怒。 像有什么更浓烈、更危险的东西,被他强行按在眼底。 而楼羡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忽然轻声道: “二哥,这里是佛堂外。” “你若再闹,怕是大哥很快便会知道。” 楼凛侧头看他:“少拿楼珩压我。” 楼羡微微一笑。 “我只是在提醒二哥,伤还没好。” 这一下,连欢娘都听出来了。 楼羡是故意的,他故意提楼珩,提伤,激楼凛。 楼凛手指收紧,欢娘疼得轻轻皱眉。 他察觉到后,忽然低头看她。 片刻后,竟慢慢松了手。 “去吧。” 欢娘怔了一下,楼凛笑得漫不经心。 “别让夫人等急了。” 欢娘心里却没有半分放松。 因为她知道,楼凛越这样,越说明他真的动了怒。 她低头行礼,几乎是逃一般离开。 安神茶因为方才的拉扯,已经洒了些许。 她端着托盘往佛堂走,手还在发抖。 而长廊里,两个男人仍旧站在原地。 楼凛看着欢娘离开的背影,忽然开口。 “你离她远点。” 楼羡笑了。 “二哥这是以什么身份说这句话?” 楼凛侧眸。 “与你无关。” “怎么会无关?” 楼羡慢慢抬眼。 “她刚才来找夫人,途经此处,我不过问了几句话,二哥便这样紧张。” 他说到这里,语气轻了些。 “倒像她是二哥的人。” 楼凛眼神瞬间沉下去,楼羡却像没看见,继续道: “可她若真是二哥的人。” “为何她看见你时,第一反应是怕?” 楼凛没说话,可周身气息却骤然冷了下去。 楼羡终于收了笑。 “三弟只是提醒二哥。” “有些人逼得太紧,是会逃的。” 楼凛忽然笑了一声。 “你倒是懂她。” 楼羡淡声道: “比二哥懂一些。” 下一瞬,楼凛手中的食盒砰地一声砸在地上。 瓷碗碎裂,汤水溅了一地。 他抬步逼近楼羡,眼底阴鸷,声音低得像压着火。 “楼羡。” “别以为你披着这身君子皮,就没人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楼羡抬眸看他,温和眉眼里,终于露出一点冷意。 “那二哥不妨说说,我在想什么?” 楼凛盯着他,一字一句。 “你也想要她。” 风声忽然静了,长廊里只剩竹叶落地的轻响。 楼羡没有立刻否认。 这片刻沉默,便像某种默认。 楼凛唇角慢慢扯出一抹笑。 “果然。” 楼羡垂眸,轻轻拂去袖上的一点茶渍。 再抬头时,又是那副温润模样。 “我不像二哥,如此咄咄逼人。” “若我说是,二哥又当如何?” 第27章 求您别这样 楼凛眼底彻底沉了下去。 “那就各凭本事好了。” 说完这句,他转身离开,没再回头。 楼羡看着他的背影,眸色未明。 …… 入夜后,欢娘好不容易哄睡了团哥儿。 团哥儿今日闹得厉害,欢娘哄了足足一个时辰,才终于将人哄睡。 屋里只点着一盏灯,她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团哥儿后背。 直到孩子呼吸渐渐平稳,欢娘才松了口气。 她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准备去净房洗漱。 可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欢娘动作一顿,这么晚了,谁会来? 她还未来得及细想,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夜风卷着凉意灌进来,欢娘下意识抬头。 下一刻,整个人僵住。 楼凛站在门口,玄色锦袍微乱,腰间玉佩松松垮垮挂着,像是刚从酒席回来。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带着明显的酒气。 欢娘脸色瞬间白了,怎么会是楼凛。 这些日子,自从那件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单独见过他。 不是没遇见,是楼凛没再找过她。 可欢娘知道,有些东西根本没过去。 如今,他忽然出现在这里,欢娘本能紧张起来。 “二……二公子。” 楼凛没说话,反手关上门。 欢娘心口狠狠一跳,房门关上的瞬间,整个屋子像被隔绝,只剩他们两个人,还有摇篮里熟睡的团哥儿。 楼凛靠在门边看她,忽然笑了一声。 “怕什么。” 声音有些低哑,像被酒浸过,欢娘手心已经出了汗。 “奴婢没有。” “没有?” 楼凛慢悠悠走过来。 “那你抖什么。” 欢娘这才发现,自己手里的拨浪鼓正在轻轻发颤。 她慌忙藏到身后,楼凛看见了。 “欢娘,你是不是特别怕爷?” 他一步一步靠近,欢娘一步一步后退。 直到腿弯撞上床沿,退无可退。 楼凛停在她面前,垂眸看她。 那双眼睛如同翻涌的海水,要将她彻底吞没。 欢娘甚至能闻到他呼吸里的酒气。 楼凛其实没醉,至少没醉到神志不清,因为他的眼神太清醒了。 像猎人,正在欣赏猎物慌张的模样。 “二公子。” 欢娘勉强稳住声音。 “夜深了,您若有事……” “有事。” 楼凛直接打断,他看着她。 “楼羡找你说什么了?” 欢娘心口猛地一沉。 果然,他是为这件事来的。 楼凛一直记着,欢娘下意识避开视线。 “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 楼凛低笑。 “欢娘,你不会撒谎。”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欢娘不知道怎么回答。 楼凛却忽然伸手,欢娘吓得肩膀一颤。 下一刻,那只手却只是落在她发间,轻轻摘下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竹叶。 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可欢娘却更害怕了。 因为她知道,楼凛从来不是什么温柔的人。 果然,下一瞬。 楼凛忽然俯身,两人距离骤然拉近,近到欢娘呼吸一滞。 楼凛盯着她,声音很轻。 “欢娘,你知不知道。” “你每次看见爷的时候,都像在看洪水猛兽。”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可欢娘却觉得后背发凉。 楼凛伸手撑在床柱旁,将她彻底困在自己与床榻之间,低头看着她。 “爷就这么可怕?” 欢娘根本不敢回答,因为无论说是还是不是,都不对。 而楼凛看着她越来越白的脸色,眼底那点笑意却慢慢淡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他竟比发火的时候还危险。 “欢娘。” “抬头。” 欢娘不敢,楼凛便伸手捏住她下巴,强迫她看向自己。 四目相对,欢娘终于看见,楼凛眼底压着的东西。 不是怒,也不是欲,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不甘。 “爷想不明白,楼羡跟你说话,你敢看他。” “楼珩跟你说话,你也敢看他。” “怎么到了爷这里,你连抬头都不敢?” 夜色沉沉,长廊里只剩下雨滴敲打檐角的声音。 欢娘的心跳得几乎快要炸裂,。 “二公子……” 她低声叫,却被楼凛漠然的一瞥压了回去。 楼凛就站在她面前,玄色长袍微微湿漉,肩头的雨珠顺着线条落下,映着烛光,整个人像是从黑夜里走出来的幽灵。 “欢娘。” 楼凛低声唤她,语气里带着懒洋洋的笑,却又像是在挑衅她的胆量。 “你为什么总是退?” 欢娘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衣袖,她的身体本能地想后退,但背后是墙,前面是他。退无可退。 她清楚,楼凛不是克制的人。 他从不藏自己的意图,也从不顾忌别人感受。 她突然觉得,如果再继续逃避,自己会彻底被压垮。 于是,一股莫名的勇气涌上心头,她忽然上前一步,几乎是本能地贴上他的胸膛。 楼凛眯了眯眼,呼吸带着微微的酒气扑到欢娘脸上。 “奴婢只是怕被人看到,说奴婢爬床,奴婢不想死,更不想离开将军府。” 欢娘的声音一颤,哽咽得厉害,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的肩膀微微抖动,身体紧贴着楼凛,像是靠在墙上一样,却又被他的存在牢牢压住。 楼凛眉头一挑,低低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带着酒气、热意,还有危险的压迫感。 他看着她,眼底的笑意缓缓散去。 “你……哭了。” 欢娘嗫嚅着,指尖攥紧了衣襟,泪水滑落,顺着颊角滴在他胸口的衣角上。 她忍不住哽咽。 “奴婢……奴婢受够了,二公子总是这样……每次都让奴婢心惊肉跳……” 楼凛眼底彻底沉下去,他轻轻伸手,捏住欢娘的肩。 “欢娘。” “你到底想说什么?” 欢娘抬起泪眼,哽咽着看向他,声音软得像丝。 “奴婢……奴婢不想再这样怕你了……二公子……可不可以以后……不要总是这样……吓奴婢……” 她说着,伸手抓住他的袖子,指尖微微用力,仿佛在抓住唯一的依靠。 身体微微前倾,靠得更近,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落在楼凛的衣袖上。 “二公子……” 她轻轻拉着他的袖口,软糯的声音带着哭腔。 “奴婢真的……真的不想再怕了……求求你……以后不要这样……” 第28章 看见喜欢的人也会跑 欢娘的话落下来,屋里忽然安静了。 楼凛低头看着她,她还抓着他的袖子。 细白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都有些泛白,像只受惊的小猫。 明明怕得要命,却偏偏不肯松手。 楼凛忽然觉得有些荒唐,方才在外面压了一路的火。 此刻竟发不出来:“求爷?” 他低笑一声:“欢娘,你倒是越来越有本事了。” 欢娘眼眶红红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奴婢没有。” “没有?” 楼凛俯身。 “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 欢娘被逼得缩了缩脖子,可手却没松开,反而又往前拽了一点。 楼凛垂眸,看见自己袖口被她抓得皱巴巴的。 莫名其妙,心口那股火忽然散了一点。 欢娘吸了吸鼻子,声音小得快听不见。 “二公子。” “嗯。” “您别生气了。” 楼凛眸光微顿,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喝多了。 不然怎么会从一个乳母嘴里听见这种话。 欢娘却还在说。 “奴婢胆子小,真的经不起吓。” “每次看见二公子,奴婢晚上都会做噩梦。” 楼凛气笑了。 “梦见爷杀你?” 欢娘居然认真地点头。 “嗯。” 楼凛:“......” 他突然有点头疼,是真的头疼。 因为欢娘说得太认真了,认真得像真的梦见过。 楼凛盯着她。 “爷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欢娘小声道。 “坏人。” 楼凛脸黑了,欢娘立刻补救。 “但也不是特别坏。” 楼凛:“......” “至少没有把奴婢扔出去,也没有打死奴婢。” “比起旁的,二公子待奴婢,真的极好极好了。” 楼凛额角跳了一下,欢娘越说声音越小。 “还给团哥儿请过大夫,还替奴婢挡过夫人的责罚。” “其实......二公子有时候也挺好的。” 楼凛沉默了,不知道为什么。 听见这些话,他比刚才还难受。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做了那么多事。 在欢娘眼里,最大的优点竟然是不打死她。 楼凛闭了闭眼,第一次觉得荒唐。 欢娘却不知道,她只觉得楼凛脸色越来越难看,顿时又慌了。 “二公子。” 她扯了扯袖子。 “奴婢是不是说错话了?” 楼凛没说话,可欢娘从小就会察言观色。 知道什么时候该服软,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哄人。 于是犹豫片刻,又轻轻拽了两下。 “二公子?” 楼凛低头,看见她仰着脸,眼睛湿漉漉的,活像母亲养的那只小狗。 “做什么。” 欢娘小声说。 “您别这样看奴婢,奴婢害怕。” 楼凛冷笑。 “你还知道怕?” 欢娘点头:“知道。” “所以奴婢求您,以后别半夜翻窗,也别突然堵奴婢,好不好?” 楼凛眯起眼。 “你在教爷做事?” 欢娘立刻摇头。 “不敢。” “奴婢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更软了。 “只是希望二公子平平安安的。” 楼凛一怔,欢娘低着头,像在认真解释。 “若被大公子发现,被夫人发现,被旁人发现,最后挨罚的一定是您。” “奴婢身份低贱,挨顿板子也就算了。” “可二公子不一样。” 屋里安静下来,连雨声都仿佛远了。 楼凛盯着她,半晌没说话。 欢娘不知道,她这一刀捅得有多准。 楼凛根本不在乎自己挨罚。 可他在乎的是,欢娘居然在担心他。 哪怕只有一点点,楼凛喉结滚动了一下。 忽然觉得今晚这趟来得真不是时候。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做出什么失控的事。 欢娘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还在生气,又轻轻晃了晃袖子,像哄孩子似的。 “二公子,答应奴婢吧。” “凭什么?” 欢娘愣住,楼凛本以为她会放弃。 谁知下一刻,欢娘居然小声说。 “因为二公子最好了。” 楼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普天之下,在莫城,竟然有人会说他楼龄这条疯狗是个好人。 欢娘却还认真望着他。 “真的,府里的人都怕您。” “可奴婢觉得,二公子其实最好说话。” 那可不是嘛,他虽然性子不好,却不如楼珩跟楼羡那般深不可测。 楼凛闭了闭眼,终于彻底头疼起来。 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被人用这种办法堵得无话可说。 发火发不出来,逼她也逼不下去,偏偏这个罪魁祸首还什么都不知道,只会眼巴巴看着他。 求他别生气,求他回去。 楼凛忽然低笑了一声,笑得有些咬牙切齿。 “欢娘。,你最好永远别让爷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欢娘茫然抬头,楼凛却已经伸手,重重揉乱她头发。 随后转身,直接朝门外走去。 欢娘愣住。 “二公子?” 楼凛脚步没停,只背对着她摆了摆手,声音散进雨夜。 “睡你的觉,再敢哭。” “爷下次就不走了。” 话音落下,房门重新打开,夜风卷着细雨吹了进来。 欢娘站在原地,许久都没回神。 而院外,楼凛走进雨幕里。 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第一次觉得,欢娘这女人,比楼羡难对付多了。 雨下得越来越大。 楼凛走出院子没多久,迎面便撞上了守夜的长顺。 长顺原本提着灯笼。 看见楼凛从这个方向出来,吓得差点把灯笼摔了。 “二爷?” 楼凛看都没看他,径直往前走,长顺赶紧跟上。 走了几步,却发现有些不对。 自家主子今晚本该在外头酒宴,回来后直接进了后院。 如今出来,衣裳湿了大半。 脸色也怪得很,不像生气,也不像高兴。 倒像是……憋着什么。 长顺试探着开口。 “二爷,回院子吗?” 楼凛脚步一顿,忽然冷笑。 “回什么院子。” 长顺愣住,楼凛咬牙。 “爷像是能睡着的样子?” 长顺默默闭嘴了。 过了半晌,楼凛又忽然开口。 “长顺。” “奴才在。” “你说一个人天天怕你,见了你就跑,是什么意思?” 长顺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 这种问题,是他能答的吗? 总不能说将军府,谁都怕被二爷给乱棍打死吧? 他小心翼翼:“可能……是真怕?” 楼凛脸黑了,长顺立马改口。 “也不一定。” “有些姑娘家脸皮薄。” “看见喜欢的人也会跑。” 第29章 风波再起 长顺的话刚落下,楼凛直接踹了他一脚。 “滚。” 可怜的长顺只好抱着灯笼躲开。 “奴才说错了……” 楼凛懒得理他,转身朝着自己院子走去。 翌日一早,欢娘刚起身,外头便闹了起来。 团哥儿被吵醒,哇地哭出了声,欢娘连忙抱起来哄。 “这是怎么了?” 小丫鬟气喘吁吁跑进来。 “欢姐姐,出事了,厨房那边闹起来了。” 欢娘一愣。 “怎么回事?” “说是给老太太准备的燕窝少了一盒。” “夫人身边的康嬷嬷正在查。” 欢娘心里咯噔一下,将军府规矩严。 偷盗主子东西,轻则发卖,重则打死。 是谁这么不要命,竟敢盗窃? 她抱着团哥儿往外走,刚走到半路,便看见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人。 几个粗使婆子哭得满脸是泪。 康嬷嬷站在中间,脸色难看得厉害。 “搜,给我继续搜。” “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一个婆子哭道。 “妈妈,真的不是奴婢。” “奴婢伺候老太太这么多年,哪敢碰主子的东西。” 康嬷嬷冷笑。 “那东西还能长腿跑了不成?” 院子里气氛压抑得厉害,欢娘远远站着,没有靠近。 她身份低,这种事轮不到她插嘴。 可下一刻,却听见有人道。 “找到了。” 众人齐齐回头,一个小丫鬟从柜子里翻出个锦盒,里面赫然是一盒没拆封的血燕。 院子里瞬间安静,而那柜子的主人,正是厨房烧火的柳婶,柳婶脸一下白了。 “不是我,真不是我。” 她扑通跪下去。 “我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我那里。” 康嬷嬷冷笑。 “证据都摆在这里了,还敢狡辩。” 欢娘心口沉了一下,她认识柳婶,是个老实人。 平日连剩菜都舍不得多拿一口,怎么可能偷老太太的东西。 可这种时候,没人会听。 眼看两个婆子就要上来拖人。 忽然,一道声音响起。 “等等。” 众人回头,沈芳菲从回廊另一头走来。 今日她穿着件月白色褙子,神色平静,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康嬷嬷皱眉。 “夫人。” 沈芳菲看向那盒燕窝,若有所思。 “什么时候丢的?” “昨夜。” “什么时候找到的?” “刚刚。” 沈芳菲点头,又问。 “那昨夜到现在,厨房进出过多少人?” 康嬷嬷愣住,一时间竟答不上来,沈芳菲却已经蹲下身,看向柳婶。 “你昨夜在哪儿?” 柳婶红着眼。 “孙儿发热,奴婢昨夜请了假,回外院照顾孩子,很多人都知道。” “夫人,奴婢是家生的奴啊,怎么敢做这种盗窃之事?” 沈芳菲轻轻嗯了一声,随后站起身。 “那就有意思了,一个不在厨房的人,是怎么把燕窝偷回去的?” 院子忽然安静下来,康嬷嬷脸色变了变,沈芳菲却依旧温和。 “查案总要讲证据,只凭在谁房里找到东西就定罪,未免太草率了些。” 说完,她转头看向康嬷嬷。 “去查昨夜所有进出厨房的人,一个都不要漏。” “若真是柳婶,我亲自送她出府。” “可若不是。” 她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在人群里一个脸色发白的小丫鬟身上,声音依旧温柔。 “那栽赃的人。” “也不能放过。” 康嬷嬷脸色微变,却不敢发作,只得应了一声,吩咐人重新去查。 跪在地上的柳婶已是泪流满面,连连磕头。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沈芳菲将她扶起来,声音温和。 “不必谢我,若你真是冤枉的,我自会还你清白,若查出是你,谁也保不住你。” 说完,她看了欢娘一眼,微微颔首,便带着丫鬟转身走了。 院子里的人渐渐散了,柳婶还跪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肩膀微微发抖。 几个跟她交好的婆子围上来安慰,却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话。 毕竟事情还没完,谁知道查到最后是什么结果。 欢娘抱着团哥儿走过去,轻声唤了一句。 “柳婶。” 柳婶抬起头,眼里还噙着泪,嘴唇哆嗦了两下。 “欢娘……真不是我,我哪敢碰主子的东西,我就是个烧火的,连老太太的正院都没进去过几回,我……” “我知道。” 欢娘打断她,语气平静,却让柳婶愣住。 “你昨夜出府去看孙子,是跟谁告的假?有没有人能证明?” 柳婶连忙道:“跟厨房管事张妈妈告的假,日落时分走的,今早天没亮才回来,外院守门的婆子也看见我了,我进出都登了记的。” 欢娘点头,又问:“你那柜子,平时上不上锁?” 柳婶摇头,露出懊悔神色。 “就是个旧木柜,哪里有什么锁,厨房里的人都知道,有时候忙起来随手塞个东西也是常事。” “那就是了。” 欢娘把团哥儿换了个姿势抱着,神色沉稳。 “你的柜子没锁,谁都能打开。昨夜你不在厨房,谁都能把东西塞进去。这盒燕窝丢得蹊跷,更像是有人掐准了你不在的时候动的手脚。” 柳婶听得怔住,随即脸色发白。 “姑娘是说……有人要害我?” 欢娘没有接话,只是轻声道:“夫人已经让人去查昨夜进出厨房的人了,你且安心等着,不必慌张。” 她顿了顿,又问:“柳婶,你在厨房做了多少年了?” “十二年了。” 柳婶红着眼眶。 “从老太爷在世的时候就在灶下烧火,我男人是外院马房的,儿子在庄子上种地,一家人都是将军府的奴,清白本分了一辈子。” 欢娘心里有了数。 这样家生的老奴,根基深,人缘也不差,按理说不该被人轻易栽赃。 栽赃这样一个人,要么是临时起意随便找了个替罪羊,要么是特意选中的。 若是前者倒还好办,查一查总能水落石出。 可若是后者…… 欢娘抬眼,望了望方才康嬷嬷离开的方向。 方才沈芳菲说要查昨夜进出厨房的人时,她注意到人群里有个小丫鬟脸色煞白,几乎站不住。 那丫鬟面生得很,不是厨房里的人,却偏偏出现在厨房的院子里。 第30章 可她做不到坐视不理 欢娘想了想,将团哥儿交给身后的奶嬷嬷照看,自己转身去了厨房。 厨房里正乱着,燕窝的事闹得人心惶惶,几个厨娘凑在一处低声议论,见她进来,纷纷住了口。 欢娘也不在意,径直走到柳婶的柜子前。 柜门还敞着,里面乱糟糟的,显然是被翻过。 那盒血燕已经被人拿走了,想来是康嬷嬷带回去当证物。 她仔细看了看柜子里的东西。 几件旧衣裳,一双半旧布鞋,一个针线笸箩,还有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半包粗糖。 柳婶平日节俭,连主子赏的点心都舍不得吃,攒下的糖也是留着给孙子。 这样的人,偷燕窝做什么? 欢娘将柜子轻轻合上,刚转过身,便看见一个小丫鬟端着水盆站在门口,正怯怯地望着她。 正是方才在人群里脸色发白的那个。 “你叫什么名字?”欢娘问。 小丫鬟吓得一哆嗦,水盆里的水都晃出来几滴。 “……翠、翠儿。” “在哪儿当差?” “老太太院子里,洒扫的。” 老太太院里的人,跑到厨房来做什么? 欢娘笑了笑,语气温和。 “别怕,我就是随便问问。方才你也在院子里站着,可看见了什么?” 翠儿脸色更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说出话来,只是拼命摇头。 欢娘也不逼她,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去忙吧。” 翠儿如蒙大赦,端着水盆快步走了。 欢娘望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疑虑越来越重。 她不是管事嬷嬷,也不是主子跟前得脸的丫鬟,身份低微,没有查案的资格。 但柳婶的事若真是有人栽赃,背后多半还有文章。 若查不出真凶,柳婶这锅就算背定了,轻则挨板子发卖,重则打死。 她不能坐视不管。 欢娘回到自己屋里,从妆匣里取了一小包点心,用干净帕子包好,往老太太正院的方向走去。 正院门口,康嬷嬷正指挥几个婆子搬东西,见她来了,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欢娘来了?有事?” 欢娘行了个礼,神色恭谨。 “妈妈辛苦,我来给老太太送些枣糕,是前几日厨房新做的,软烂好克化,想着老太太或许喜欢。” 康嬷嬷的脸色缓和了些,正要说话,屋里忽然传出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 “是欢娘?让她进来。” 屋里传出的声音苍老而缓慢,是老太太。 康嬷嬷眉头微微一动,低声对欢娘道:“老太太刚用了药,精神不济,你莫要多打扰。” 欢娘点头,捧着枣糕进了屋。 老太太靠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盖着条半旧的狐皮毯子,手边搁着串佛珠,正闭目养神。 屋里光线暗沉,只有窗边漏进一缕晨光,照在她青筋毕露的手背上。 欢娘行了个礼,将枣糕放在小几上。 “老太太安好,厨房新做的枣糕,想着您爱用这个,给您送些来。” 老太太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那包枣糕上。 “你倒是有心。” 她伸手拈了一小块,慢慢嚼了,忽然道:“方才外头闹的什么?我听见吵吵嚷嚷的。” 欢娘犹豫了一下,康嬷嬷已经接过了话。 “回老太太,厨房那边丢了盒燕窝,已经找到了,不是什么大事。” 老太太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又看向欢娘。 “你怀里抱着团哥儿来的?” “是,哥儿刚睡醒,奴婢想着带来给老太太瞧瞧,也好让您开心开心。” 老太太脸上露出些笑意,伸手摸了摸团哥儿的脸蛋。 团哥儿睁着乌溜溜的眼,竟也不认生,咧嘴笑了一下。 “这孩子长得好,像他爹小时候。” 欢娘垂着眼没接话。 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老太太困倦上来,欢娘便抱着团哥儿退了出来。 刚走出正院,康嬷嬷便跟了上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将她拽到回廊拐角处。 “你跟我来。” 康嬷嬷的脸色比方才沉了许多,左右看了看无人,才压低声音道。 “欢娘,咱们素日交好,我才跟你说实话。柳婶的事,你别再管了。” 欢娘一怔。 “妈妈……” “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 康嬷嬷打断她。 “你觉得柳婶冤枉,想替她出头,可你也不想想,那盒燕窝是老太太的东西,能是谁偷的?” 欢娘沉默了一瞬。 康嬷嬷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 “昨夜老太太请了安远侯府的夫人吃茶,用的就是血燕。夫人命人从库房里取了两盒,用了一盒,剩下一盒原该当天就送回库房去,可不知怎么的,就留在了厨房。” 欢娘的心口慢慢沉下去。 “妈妈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 康嬷嬷的脸色微白,语气却愈发严厉。 “我只告诉你,这事查到最后,不管查出谁来,都不是你我能担得起的。 柳婶就算冤枉,也不过挨顿板子,可你若是惹了不该惹的人,连带着团哥儿都保不住。” 欢娘抿紧了唇。 康嬷嬷看她不说话,语气软了些,拉着她的手拍了拍。 “你听我一句劝,回去好好照看团哥儿,旁的什么都别管,夫人是个明白人,不会冤枉了好人,柳婶的事她自有分寸。” 欢娘抬起头,看着康嬷嬷的眼睛。 “妈妈,那柳婶怎么办?” 康嬷嬷的手顿了一下,避开了她的目光。 “……她男人在外院马房,儿子在庄子上,都是老实本分的人。若真到了那一步,我去跟夫人求个情,好歹留她一条命。” 话说到这个份上,欢娘若是再听不明白,就是傻了。 康嬷嬷的意思很清楚。 柳婶确实是被推出来顶罪的,但背后的人动不得。 既然如此,就只能委屈柳婶,保她一条命就算仁至义尽。 欢娘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妈妈。” 康嬷嬷松了口气,又叮嘱了几句,才转身回了正院。 欢娘站在回廊里,风从穿堂吹过来,带着清晨的凉意,吹得她袖口微微飘动。 团哥儿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抓着她的衣襟。 她低头看着团哥儿乌亮的眼睛。 康嬷嬷说得对。 她一个奶娘,无依无靠,能在将军府立足全凭夫人。 若是为了柳婶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别说柳婶救不下来,她自己和团哥儿都得搭进去。 可是…… 第31章 我有一个万全之法 欢娘眼前又浮现出柳婶跪在地上哭得满脸是泪的样子。 那双粗糙开裂的手紧紧攥着衣角,一遍遍说着不是我,真不是我。 做了十二年的老奴,清白了一辈子,临了背个贼名,就算留下一条命,往后在府里也抬不起头了。 她男人在马房,儿子在庄子,一家子都在这府里讨生活,若坐实了偷盗的罪名,一家子都跟着受牵连。 欢娘深吸了一口气,抱着团哥儿往回走。 她知道康嬷嬷是为着自己好,所以才会劝说自己,不要去插手这些事情。 但欢娘只要一想起柳婶子,心里就不是滋味儿。 走到厨房院外时,她脚步忽然顿住。 院子里有人在哭,声音压抑到了极点,像是怕被人听见。 她探头看了一眼,柳婶还跪在院子里,周围的人已经散了。 她跪在冷硬的青砖地上,佝偻着身子,肩膀一抽一抽的。 欢娘收紧了抱着团哥儿的手臂,转身快步走回了自己屋里。 她把团哥儿放在小床上,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荷包,倒出里面攒了许久的几钱碎银子。 这些钱,原本是她存着给圆圆将来用的。 她攥着荷包,坐在床沿上想了很久。 天色渐渐暗下来,外头又传来了脚步声。 是厨房管事张妈妈的声音。 “柳家的,你还跪在这里做什么?夫人说了,明日一早再审你一回,你若还说不清楚,就送去外院发落了。” 柳婶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调子。 “张妈妈,我真的冤枉……” “冤不冤枉的,夫人自有公断。” 张妈妈的语气不咸不淡。 “我劝你今晚好好想想,明天说实话,也少吃些苦头。” 脚步声渐远,院子里重归安静。 欢娘却坐不住了。 她忽然站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夜色已经落下来,府里各处都点了灯笼,昏黄的光映在石板路上,像是铺了一层薄霜。 欢娘快步穿过月洞门,拐进了西边那条僻静的小巷。 这条巷子连着厨房的后门和外院的角门,夜里没什么人走,只有风声穿过。 她蹲下身,借着月光仔细看地面。 巷子地上铺着细沙土,白天人来人往看不出什么,可昨夜下过一场小雨,后半夜才停。 若是有人在后半夜走过这条巷子,多半会留下痕迹。 果然,地面上有一串脚印,不大,浅浅的,已经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了,但隐约能看出是朝着厨房后门的方向。 欢娘顺着脚印往厨房后门走,在门口的石阶上看见了一小块泥印。 她蹲下去细看,那泥印上沾着一片极细碎的花瓣,是茉莉。 将军府里种茉莉的地方只有一处。 欢娘缓缓站起身,望向老夫人正院的方向。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她鬓边的碎发拂在脸上。 她攥了攥手心,转身往回走。 经过康嬷嬷的屋子时,里面的灯还亮着。 她站在窗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抬手敲了门。 康嬷嬷打开门,看见是她,脸色顿时变了。 “你又来做什么?” 欢娘抬起头,目光平静。 “妈妈,我有个法子,柳婶不用顶罪,背后的人也不会被牵连。” 康嬷嬷愣住。 “你说什么?” 康嬷嬷一把将欢娘拉进屋里,反手关上了门。 “你疯了?”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眼里满是急色。 “我白日里跟你说的话,你全当耳旁风了?” 欢娘任她拽着,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妈妈,我没有疯,我说的法子,不用揪出那个人,也不用惊动夫人和老夫人,但能让柳婶干干净净地脱身。” 康嬷嬷的手松了松,目光里多了一丝迟疑。 “你……什么意思?” 欢娘从袖中摸出那方帕子,展开给康嬷嬷看。 帕子里包着一小片沾泥的花瓣,已经有些蔫了,但还能看出是茉莉。 “这是我在厨房后门的石阶上找到的,昨夜下过雨,后半夜才停,这花瓣是雨后踩上去的,踩它的人,是从老夫人院里出来的。” 康嬷嬷的脸色骤然变了。 欢娘却不慌不忙,将帕子重新包好,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妈妈别急,我没打算拿这个去指认谁。翠儿那丫头我白日里见过,她吓得脸都白了,多半是被人指使的。” “就算把她揪出来,她也不过是个替罪的,背后的人照样安然无恙。到时候翠儿挨了板子被发卖,柳婶也未必能洗脱嫌疑,倒白白多害一个人。“ 康嬷嬷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才道:“那你到底想怎么做?” “燕窝既然是昨夜丢的,又是在柳婶柜子里找到的,那这件事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人证的链条。” 欢娘竖起一根手指,“那就是搜出燕窝的人。” 康嬷嬷眉心一跳。 “你是说……” “搜柜子的人是谁?是怎么搜的?为什么偏偏一搜就搜到了?” 欢娘的语气依旧温和,却一字一句都落在实处. “妈妈仔细想想,若是有人提前把燕窝藏在身上,等搜到柳婶的柜子时再趁乱放进去,那这桩案子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戏。” 康嬷嬷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欢娘继续道:“所以我的法子很简单。明日再审的时候,妈妈不必替柳婶求情,也不必指责任何人。” “只需要做一件事,把昨天参与搜检的所有人都叫来,一个一个问,问她们搜检的顺序,问她们谁最先碰到那个柜子,问她们在搜检过程中有没有看见旁人靠近过柳婶的东西。“ 她顿了顿,目光清亮。 “做贼的人心虚,问得细了,自然有人露出马脚。 到时候妈妈不必点破,只需说一句‘既然疑点重重,这燕窝便先存下,等查清了再做定论’,把柳婶暂且放了就是。 背后的人见事情没有闹大,也不会再追究,柳婶保住了命,也保住了名声。” 康嬷嬷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灯盏里轻轻跳了跳,映得她脸上的皱纹深深浅浅。 “你这个法子……” 她慢慢开口,无奈笑笑。 “倒不是不行,可是欢娘,你想过没有,万一背后的人不依不饶呢?万一她非要找个替罪羊呢?” 第32章 二公子是根打狗棍 “那就要看妈妈的了。” 欢娘看着康嬷嬷的眼睛,神色认真。 “妈妈是夫人跟前的老人,府里上下谁不给您几分薄面?您若肯出面主持这个问话,背后的人就算不甘心,也不敢当着您的面硬来。” 康嬷嬷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这丫头,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的,心里头倒是比谁都明白。” 欢娘垂下眼,语气轻了几分。 “妈妈,我不是不知好歹。” “白日里您跟我说的话,我每一句都听进去了。” “这府里的事,有些人碰不得,有些事捅不得,我都知道。” “可柳婶在厨房烧了十二年的火,一家老小都指着她活命。若真让她背了这个贼名,她男人在马房抬不起头,她儿子在庄子上也难做人。”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那个旧荷包,放在桌上。 “这是我攒的一点碎银子,不多。若明日的事出了什么差池,妈妈替我拿去给柳婶的儿子,好歹让他上下打点,别让柳婶受太多苦。” 康嬷嬷低头看着那个洗得发白的荷包,半晌没有说话。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听见外头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康嬷嬷伸手把荷包推了回去。 “收起来吧,用不着这个。”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欢娘站了片刻。 “明天一早,我去审,你在屋里好好照看团哥儿,别来。” 欢娘一怔,刚要说话,康嬷嬷已经转过头来,眼角的细纹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你说得对,我在府里几十年,这点薄面还是有的,我来审,最合适。” 欢娘鼻子忽然一酸,弯下腰深深行了个礼。 “多谢妈妈。” 康嬷嬷摆了摆手,转过身去,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利落。 “少来这套,赶紧回去,团哥儿该喂奶了。” 欢娘直起身,推开房门。 外头月光清亮,照得院子里一地银白。 她快步穿过月洞门,冷风吹在脸上,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第二日一早,欢娘刚给团哥儿换好衣裳,外头便传来消息。 康嬷嬷亲自去了厨房,把昨日参与搜检的丫鬟婆子全都叫到了院子里,一个一个地问话。 消息断断续续传过来。 康嬷嬷问得很细,细到每个人站在什么位置、谁先开的柜门、谁拿出的锦盒,全都问了一遍。 问到第三个婆子的时候,一个叫翠儿的小丫鬟忽然跪下去,哭得浑身发抖,说她看见搜检之前有人往柳婶的柜子里塞了东西,但她不敢说。 康嬷嬷没有追问是谁,只是看了翠儿片刻,淡淡说了一句。 “既然你不敢说,那便不问了。” 然后她当场宣布,此案疑点未清,柳婶暂且放回,等查实了再做定夺。 柳婶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欢娘站在自己屋门口,听着外头传来的动静,慢慢吐出一口气。 团哥儿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拍着她的脸。 她低头笑了,拿额头蹭了蹭团哥儿的脑门。 “团哥儿乖,没事了。” 下午,康嬷嬷路过她的屋子,脚步顿了顿,隔着窗子说了一句。 “翠儿那丫头,我让她去外院浆洗了。” 欢娘抬起头,隔着窗棂看着康嬷嬷。 康嬷嬷没有多说,转身走了。 欢娘望着她的背影渐渐走远,心里明白。 让翠儿去外院,既是保她一条命,也是把她和背后的人隔开。 康嬷嬷终究还是心软,一个都不想害。 她轻轻关上了窗。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墙角的桂树,沙沙地响。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不过府里面的消息传得快,欢娘虽然没出面,却也插手了这件事。 短短两日,欢娘便察觉出了不对。 先是厨房送来的饭菜。 圆圆的奶羹比从前晚了半个时辰,送来的时候已经有些凉了。 欢娘原以为只是忙乱,并未多想。 可第二日,依旧如此。 第三日,送来的炖汤甚至少了一味补身子的药材。 柳婶察觉后,气得脸色发白。 “这群没良心的东西!” “我才刚回来,她们便把气撒到你身上了。” 欢娘却只是笑笑。 “柳婶别生气。” “总归没饿着圆圆。” 她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明白。 这是有人在敲打她。 她救得了柳婶一次,却未必救得了第二次。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没过几日,她去领月例银子。 账房的人翻了半天册子,最后慢悠悠说了一句。 “姑娘的份例记错了,得等下个月补。” 欢娘站在那里,屋里几个婆子互相交换眼神。 谁都没说话,却都在看她笑话。 欢娘捏着袖口,沉默片刻,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回去路上,她抱着圆圆。 小家伙窝在她怀里睡得正香。 欢娘低头看着他,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她其实不怕受委屈。 但她不能容忍他们把她当软柿子捏。 既然要借力打力,那自然是要找一根最好用的打狗棍了。 这天,欢娘算准了楼凛回家的日子,特意去了假山。 她换了一身藕粉色的衣衫,发丝放下来几缕,用辣椒水点在眼睛旁,瞧着红的厉害。 等听到脚步声后,欢娘马上背对着假山口,假装哭泣。 楼凛原本不想理,却在看到欢娘发上的簪子后,明白了她是谁。 他走近几步:“欢娘?” 欢娘假装没听见,哭声像是小猫在哼唧一般。 直到楼凛又说了句:“谁欺负你了?跟爷说。” 欢娘这才像是刚发现身后有人一般,匆忙抬手擦了擦眼睛。 “二公子。” 她声音有些哑,像是哭了许久,楼凛皱眉。 “怎么回事?” 欢娘摇摇头。 “没什么。” 说完便低下头,一副不愿多说的模样。 楼凛最烦这种说一半藏一半的人,当即沉了脸。 “说。” 欢娘被他语气吓得缩了缩肩膀,沉默片刻,才轻声道: “真没什么。” “只是最近府里的人......不太喜欢我。” 楼凛眉头皱得更紧。 “不喜欢你?” 欢娘像是知道自己失言,连忙摇头。 “不是。” “是我自己不好。” “我不该替柳婶说话。” “也不该让康嬷嬷为难。” 第33章 告诉爷,你要做什么 欢娘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不经意漏出来的。 可她知道楼凛听见了,因为楼凛没接话。 他只是靠在假山石壁上,一只手搭在膝头,看着她。 看了好一会儿。 欢娘垂着眼,余光里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她发顶,又慢慢移到她泛红的眼角。 她不躲,也不抬头,就那么站着,委屈的很,又可怜的招人疼。 楼凛勾唇,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不高,算不上温和,说不清道不明的。 “你替柳婶说话,让康嬷嬷为难。” “所以府里的人不喜欢你?” 欢娘睫毛动了动,没应声,楼凛往前倾了倾身。 “那你告诉爷,你做了什么?” 欢娘抿了一下唇,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开口。 这些话,即便她不说,楼凛也知道。 “柳婶被人栽赃偷东西,康嬷嬷审了之后放了人,有人不高兴。” “所以厨房克扣我和圆圆的饭食,账房也压着我的月例不发。” 她说得很平,没有添油加醋,甚至刻意把话说得简单。 楼凛听完,没动怒,也没拍案而起。 他只是又笑了一声,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带着几分玩味。 “所以欢娘,你来找我?” 欢娘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 “我没找二公子。” “我只是......在这里待一会儿。” “是二公子自己走过来的。” 楼凛被她这句话逗得眉梢一挑。 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个眼眶红红的姑娘,她说话的时候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哭过之后的沙哑,可每一句话都踩在点上,不轻不重,刚刚好。 她说没找他。 可她偏偏穿了这身衣裳,戴了那根簪子,选了他回家的时辰,坐在他必经的假山口。 楼凛想,这丫头有意思。 他见过太多来他跟前告状的人,有的哭天抢地,有的添油加醋,有的拐弯抹角想要他出手。 但欢娘不一样。 她把委屈摆在你面前,然后后退一步,说,我没求你。 你帮不帮,是你的事。 楼凛慢慢收了笑,站直了身子。 欢娘感觉到他动了,心里绷紧了一瞬,但面上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 楼凛没走。 他往前迈了一步,离她近了些,近到欢娘能闻到他衣袍上淡淡的檀香味。 他弯下腰,凑到她耳边,声音压低了几分。 “欢娘。” 欢娘的肩膀轻轻一颤,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楼凛的呼吸落在她耳廓上,带着温热的气息,太近了。 “你想借爷的手。”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钩子,轻轻刮过她的耳畔。 欢娘瞳孔睁大,他看出来了。 他什么都看出来了。 她的心跳猛地快了起来,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懵懂无措的模样,甚至还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在了假山石上。 “二公子说什么......我不明白。” 楼凛直起身,低头看她。 月光从假山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那点红映得分明。 他没拆穿她。 他只是笑了笑,伸手,用指腹轻轻蹭过她的眼角。 那动作说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试探。 “辣椒水抹多了,伤眼睛。” 欢娘的身体僵住了,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楼凛收回手,看着她终于藏不住的那一丝慌乱,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转过身,朝假山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月光映着他半边轮廓。 “那就要看欢娘的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地落进欢娘耳朵里。 “厨房的事,账房的事,你想怎么办?” “跟爷说。” 欢娘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 欢娘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没有半分恭敬,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像是一根手指,轻轻勾住了她的下巴。 他在给她台阶下,也是在给她挖坑。 她若顺着这个称呼接下去,便是认了这份不清不楚的关系。 她若不接,方才那一番做派就全成了笑话。 欢娘垂下眼,沉默了两息。 然后她弯了弯嘴角,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柔顺,却多了一丝嗔意。 “奴婢就是心里委屈,想讨个公道。” 楼凛笑了,笑声在夜风里散开,带着几分畅快。 “成。” 他迈步走了,脚步声不紧不慢,像是踩在欢娘心上。 欢娘靠在假山上,后背的石壁冰凉,她的脸颊却烫得厉害。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指尖上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交错的月影,忽然轻笑了一声。 楼凛不傻,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没有拆穿她,没有拒绝她。 他甚至还多给了她一步,让她自己选,要不要走进这个局。 欢娘拢了拢衣襟,慢慢走出假山。 夜风吹过来,她眼底的委屈和软弱已经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权衡。 楼凛说要她开口。 可她没有立刻去说。 第二天,第三天,她都没有动。 厨房的饭菜依旧凉着,账房依旧推三阻四。 圆圆有一顿没一顿地吃着温热的奶羹,柳婶气得在厨房和人大吵了一架,摔了两个碗。 康嬷嬷来看过她一次,坐在屋里喝了半盏茶,欲言又止。 欢娘只是笑着说:“妈妈放心,我心里有数。” 康嬷嬷走后,欢娘抱着圆圆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日渐枯黄的桂花树,心里盘算着。 现在去找楼凛,太急了。 他刚给了她一个钩子,她若立刻咬上去,就显得太沉不住气。 她要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这件事再发酵几天,等那些人的胆子再大一点。 最好是等到所有人都觉得她软弱可欺的时候。 再出手。 欢娘低头亲了亲圆圆的额头,小家伙睁开眼睛看她,咯咯地笑。 她也笑了,轻声说:“圆圆乖,再等等。” 这一等,就等了五天。 第五天傍晚,出事了。 圆圆从下午开始就不太对劲,先是哭闹得比往常凶,欢娘以为他是饿了,喂了奶,他吃了几口就吐出来。到了酉时,小家伙开始拉肚子,稀水一样,连换了三块尿布,到后来哭声都弱了,只剩小猫似的哼哼。 欢娘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她伸手摸圆圆的额头,不烫,可孩子的手脚却凉得吓人。 第34章 可每一样东西都不是白给的 “圆圆?” 欢娘声音发抖,把孩子裹进怀里,圆圆小小的身子软绵绵地靠在她胸口,眼睛半睁着,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欢娘抱着孩子冲出屋子。 她跑去找府里的大夫,大夫住在外院,她一路穿过两道月洞门,冷风灌进领口,她浑然不觉。 到了大夫住处,门锁着,小童说张大夫今早被请去给夫人瞧脉,还没回来。 欢娘又跑去找康嬷嬷。 康嬷嬷不在屋里。 她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圆圆在她怀中发出一声微弱至极的呜咽。 欢娘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什么盘算、什么耐心、什么以退为进,全碎了。 她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跑。 楼凛的院子在府邸东边,独门独院,平日里没有人敢随意靠近。 欢娘跑到院门口的时候,守门的小厮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问,欢娘已经从他身侧冲了进去。 “二公子!” 她站在院子里,声音带着哭腔。 屋里静了一瞬。 然后门从里面打开了。 楼凛披着一件墨蓝色的外袍,衣襟松散,像是刚从榻上起身,头发没有束冠,散在肩上,带着几分慵懒。 他看到欢娘的样子,眉心一皱,那点懒散立刻消了大半。 “怎么了?” 欢娘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从进这个院子起就一直在忍,忍了五天,忍了厨房的冷饭和账房的白眼,可圆圆的这一场病把她所有的铠甲都击穿了。 “圆圆拉肚子,拉了十几次,张大夫不在,康嬷嬷也不在,我......我没办法......” 她说到最后,声音碎得拼不起来。 楼凛已经从台阶上下来了,他没有看欢娘的脸,低头去看她怀里的圆圆。 孩子面色发白,嘴唇干裂,小小的眉头皱着,呼吸又浅又急。 楼凛伸手,两根手指搭在圆圆的手腕上,探了片刻。 然后他抬眼,目光落在欢娘的脸上。 “哭了?” 他问得没头没脑,语气甚至有些寡淡,好像面前这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女人和怀里那个病恹恹的孩子,都没有那两行眼泪更让他在意。 欢娘怔了怔,下意识抬手擦脸,手背蹭过眼角,红得像染了胭脂。 楼凛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两息,然后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初九,去前街把周大夫请来,骑马去,一刻钟回不来就提你的脑袋。” 一个少年的影子从廊下蹿出来,利落应了一声,翻墙就出了院子。 欢娘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楼凛已经转过身,抬手握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往屋里带。 欢娘踉跄了一下,跟着他进了屋。 屋里点着灯,光线昏黄。 楼凛把榻上的锦被掀开,下巴朝那儿一点。 “放这儿。” 欢娘把圆圆放在榻上,小家伙离了她的怀抱,立刻不安地哼哼起来,小手胡乱抓着空气。 欢娘跪在榻边,握住他的手,嘴唇贴在他额头上,声音又轻又颤:“圆圆乖,娘在,娘在。” 楼凛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从欢娘散落的发丝,看到她单薄的脊背,看到她跪在地上微微发抖的膝盖,最后落在她握着圆圆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很小,骨节纤细,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没有涂蔻丹,却因为用力而泛着一种脆弱的白。 他忽然开口:“你是不是傻。” 欢娘一愣,回头看他。 楼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笑意淡淡的,可他眼底的东西却不那么淡。 “有人克扣你的饭食,你不来找我。” “有人压你的月例,你也不来找我。” “现在圆圆病了,你就只知道满院子乱跑,我要是不在,你打算怎么办?抱着孩子坐在门口哭?” 欢娘被他这一串话说得哑口无言,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我......不敢来。” “不敢?” 楼凛挑了一下眉,他弯下腰,凑近她,近到欢娘能看见他瞳孔里跳动的那簇烛火。 “你那天在假山,胆子不是挺大的?” 欢娘被他逼得往后仰了仰,脊背抵在榻沿上,退无可退。 她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得连呼吸都乱了。 但她没有躲他的目光。 她抬起眼,那双眼还红着,还湿着,可在那层水光底下,有什么东西忽然亮了一下。 “我那天,”她轻声说,“就是委屈了,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哭。” “是二公子自己来的。” 楼凛看着她,看了很久,光影摇曳着落在欢娘的侧脸上。 “行。” 他直起身,退开半步,把手背到身后。 “那爷今天也自己来的。” “从明天起,厨房再送凉的东西过来,你让人端回厨房,当着所有人的面倒掉。” “账房再不给你发月例,你直接记我的名字。” “谁要是敢说半个不字。” 他顿了顿,转头看她,目光落在她哭红的眼角上,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能听的事。 “你让她来找我。” 欢娘看着他。 灯火在他身后摇曳,把他半边脸笼在阴影里,另外半边被暖光映着,轮廓分明,嘴角的那点弧度里带着几分谁都能看出来的纵容。 可欢娘知道这不是纵容。 这是饵。 他给她撑腰,给她名分,给她在这府里横着走的底气。 可每一样东西都不是白给的。 他让她开口求他,等着她一点点走进他划好的圈子里。 他愿意陪她玩。 欢娘垂下眼,把圆圆的小手拢在掌心里,声音低低的,带着哭后的鼻音,听着有几分娇憨。 “那二公子能不能......” 她顿了顿,像是在犹豫。 楼凛没催,就那么站着。 “能不能让厨房每天早上送一份热的羊乳来?圆圆喜欢喝,这几天的都是凉的,他喝了就闹肚子。” 她说完抬起眼,看着楼凛,眼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可那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惊惶无措,多了一丝极淡的试探。 楼凛和她对视了一瞬。 然后他笑出声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 “欢娘,”他说,“你倒是会顺杆子爬。”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了几步,背对着她说:“羊乳是吧,成,从明天起,早晚各一份,热的。” 欢娘低下头,嘴角弯了一瞬,又飞快地压下去。 “多谢二公子。” 第35章 真当她是什么小白兔? 圆圆的病来得凶,去得也快。 周大夫被初九像拎小鸡一样拎进院子的时候,气喘得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他手抖着给圆圆把了脉,说是受了寒凉,又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肠胃弱,经不住这么折腾。 他开了方子,又留下两瓶药丸,嘱咐了忌口和调养的法子,这才被初九又拎了出去。 欢娘守在榻边,看着圆圆喝了药沉沉睡去,小小的脸终于有了点血色,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温度正常,不烧了。 一颗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 欢娘直起身,替圆圆掖好被角。 她垂着的眼睛里,方才对着楼凛时的那层娇怯,正一层一层地褪去,露出底下冷硬的底色。 厨房送的羊乳,一连五天全是凉的。 她在府里没有根基,没有倚仗,人家踩她一脚,她忍了。 可圆圆一个孩子喝了五天凉羊乳,拉到脱水,拉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这已经不是在踩她了。 这是在要她的命。 欢娘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沉沉,她站了片刻,转过身,走到妆台前,打开那只旧得掉漆的首饰匣子,从最底层翻出一把小小的银剪子。 她把剪子揣进袖口,然后推门出去了。 厨房在后院的西南角,这个时辰晚膳已经备完,灶上的火封了大半,只剩一口锅里还温着热水。 几个婆子正坐在院子里择明早要用的菜,嘴里说着闲话,笑得前仰后合。 欢娘走进院子的时候,笑声停了。 几个婆子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那种不加掩饰的打量和轻慢。 为首的那个田婆子,四十来岁,生得膀大腰圆,是厨房里管事的,将军府的老人。 她看见欢娘,嘴角往下撇了撇,手里择菜的动作倒是没停。 “哟,这不是欢娘子嘛,什么风把您吹到咱们这腌臜地方来了?” 欢娘没理会她话里的刺,走到她面前站定,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田妈妈,我有件事想请教你。” 田婆子抬起眼皮看她一眼,手上动作不停:“请教不敢当,有什么话您直说就是。” “这五天,厨房送到我院里的羊乳,全是凉的。” 田婆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耐烦: “羊乳这东西本就膻气重,热了再凉,凉了再热,走了味儿谁吃?咱们厨房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总不能时时盯着您那一碗东西。” “我问过张厨娘。” 欢娘的声音不急不缓,像一把慢慢推进去的钝刀。 “她说羊乳每天早上煮好以后,是按照各院的份例分装的,夫人那边的是滚水烫过的碗盛的,我这边的是凉碗盛的。” “她还说,是你吩咐的。”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另外几个婆子停了手里的活,目光在欢娘和田婆子之间来回转。 田婆子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冷笑一声,把手里的菜往盆里一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菜叶子。 她比欢娘高出半个头,站在那儿居高临下,满脸都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嚣张。 “是我吩咐的,怎么了?厨房有厨房的规矩,热碗就那么几个,紧着主子们先用,剩下的可不就用凉碗了?” “欢娘子要是觉得委屈,大可以去找二公子告状,让二公子来评评这个理。” 她说到二公子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说不出的暧昧和嘲讽,几个婆子跟着笑出声来。 欢娘没有笑。 她安安静静地看着田婆子,等笑声落了,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田妈妈,圆圆今天拉了十六次,我抱着他去找大夫的时候,她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田婆子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被她用更大的嗓门压了下去: “孩子生病那是天时不好,谁家孩子没个头疼脑热的?欢娘子这话说的,倒像是我的不是了。 您要是嫌厨房伺候得不好,您自己做去啊,我们这些人笨手笨脚的,可担不起这个责……” 她的话没说完。 欢娘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银剪子在灶火的映照下亮了一下。 她不是冲着田婆子去的。 她转过身,走到灶台边,灶上那口锅里正温着热水,旁边的案板上放着一排洗干净的碗,那是明早给各院盛羊乳用的。 欢娘拿起一只碗,端详了一下,然后不紧不慢地把碗翻过来,用剪子尖在碗底刻了一道。 瓷碗底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几个婆子都愣住了。 欢娘刻完一个,放下,又拿起第二个。 她的手很稳,动作不快不慢,每一只碗底都刻上一道痕。 那些痕不深,但够明显,一眼就能认出来。 一共九只碗。 刻完之后,她把剪子放回袖子里,拿起一只碗,对着灶火的火光看了看碗底那道划痕,语气平淡。 “田妈妈,你知道二公子今天跟我说了什么吗?” 田婆子还没从刚才那一幕里回过神来,下意识问:“什么?” “他说,厨房再送凉的东西过来,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倒掉。” 欢娘把碗放回案板上,转过身看着田婆子。 “还说,谁敢说半个不字,就让我带那人去找他。” 她笑了一下,嘴角只弯了那么一点点,可落在田婆子眼里,却比这深秋的夜风还冷。 “可我觉得,倒掉太浪费了。” 欢娘走到田婆子面前,仰起脸看着她,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从明天开始,这些刻了痕的碗,每一只,田妈妈,你亲自用。” “你盛一碗凉透的羊乳,当着我的面喝下去。” “你喝完之后,我再给圆圆热新的。” 田婆子的脸色终于变了,先是白,然后青,最后涨成酱紫色。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欢娘那双眼睛,到了嘴边的话硬是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和她方才在灶火下刻碗时一样稳。 不凶,不狠,甚至带着点笑。 可那笑底下压着的东西,让田婆子在夜风里生生惊出一身冷汗。 欢娘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从容得像是刚从花园里赏花回来。 她朝几个婆子点了点头,礼数周全,然后转身朝院门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事,回头看向田婆子。 “对了,田妈妈。” “我这人没什么本事,就记性好,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一笔一笔,都记在这里。” 第36章 现代辅食 欢娘回到院子的时候,圆圆还没醒。 小丫鬟守在榻边,见她回来,连忙站起来。 “姐姐。” 欢娘点了点头。 “我守着,你去歇会儿吧。” 小丫鬟应了声,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欢娘走到榻边坐下。 圆圆睡得很沉,小手攥着被角,鼻尖还泛着一点病后的红。 欢娘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温温热热的。 她终于松了口气,可那口气松完,胸口却更堵了。 今晚在厨房的时候,她其实一点都不怕田婆子。 因为她知道,楼凛开过口。 整个将军府的人都知道,她如今是二公子罩着的人。 所以田婆子会怕,那些婆子会闭嘴。 她才能站在那里刻那九只碗。 可若没有楼凛呢? 欢娘垂下眼,若没有楼凛。 圆圆今日病成这样,她连厨房的门都进不去。 更别提让田婆子低头,想到这里。 欢娘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利用楼凛。 可仔细想想。 又何尝不是楼凛在纵着她。 他高兴了,她能借势。 他哪天不高兴了,她什么都不是。 欢娘低头看着圆圆,小家伙睡梦里动了动。 嘴里咿咿呀呀不知道在说什么。 欢娘轻轻把圆圆的小手握进掌心。 许久,才低声道。 “圆圆。” “阿娘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夜色静得厉害,没人回答她。 可欢娘却像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那个掉漆的首饰匣子。 里面东西不多,几支不值钱的银簪,两对耳坠。 还有这些日子攒下来的碎银。 欢娘一枚一枚数着,一共七两三钱不算少。 可若想离开将军府,远远不够。 欢娘把银子重新收起来,又从最底下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她进府前记下的方子,现代那些婴儿辅食。 果泥,肉松,米糊,还有一些简单的药膳。 她一直没敢拿出来,因为她怕惹眼。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不能再等了。 将军府不是久留之地。 楼凛也不是依靠,她得给自己留后路。 留一条哪怕离开楼府,也能养活圆圆的路。 欢娘将纸重新折好,压进匣子最底层。 然后回头看向榻上的孩子,屋外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声。 欢娘坐回榻边,轻轻拍着圆圆。 目光却落在窗外高高的院墙上。 第一次,她开始认真盘算,离开这里。 那些方子里,还有一些给孩子调理脾胃的药膳方子。 这些东西在现代不算什么,可放在这里,却未必没有用。 圆圆这次病倒之后,欢娘才发现。 这里的人养孩子,其实粗糙得厉害。 孩子能活,全靠命硬。 就拿羊乳来说,厨房的人只知道煮,却不知道如何去腥,也不知道怎么搭配着吃。 更不知道孩子拉肚子以后,该吃什么养回来。 欢娘低头看向圆圆。 忽然想起周大夫走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这孩子肠胃弱。” “以后吃食得精细些。” 精细。 欢娘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圆圆醒来后精神好了不少。 欢娘去寻夫人沈芳菲的时候,康嬷嬷正在头疼。 团哥儿昨夜闹腾了一整晚,什么都不肯吃。 羊乳吐了两回,米粥也只喝了两口,小胖脸都瘦了一圈。 沈芳菲急得不行。 “是不是病了?” 周大夫把完脉,却摇头。 “没病,就是积食,孩子脾胃弱,吃多了。”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周大夫又开了方子。 可药再好,总不能天天吃。 欢娘站在后面,忽然开口。 “夫人。” 沈芳菲回头。 “怎么了?” 欢娘迟疑一下,像有些不好意思。 “奴婢小时候跟着一个老嬷嬷学过一种米糊。” “孩子积食的时候吃最好。” “要不......奴婢试试?” 这话一出,康嬷嬷先皱眉。 “你懂这些?” 欢娘低下头。 “以前替人带孩子的时候学的。” 她没说太多,这种事,会一点比会很多更安全。 沈芳菲却像抓住救命稻草。 “快去做。” 一个时辰后,小厨房飘出香气,不是寻常米粥的味道。 带着淡淡山药香,又有一点红枣的甜。 团哥儿原本死活不肯张嘴,闻到味道以后,竟自己伸手要勺子。 半碗,一碗,最后连碗底都舔干净了。 整个屋子的人都愣住,康嬷嬷更是反复看那只空碗。 “真吃完了?” 团哥儿还拍着桌子,沈芳菲当场笑出了声,连眼圈都红了。 “好好好。” “再给我们团哥儿做。” 欢娘低头收碗,神色依旧温顺,可心里却轻轻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成了,不是赚钱,而是找到价值。 一个奶娘会带孩子,没人稀奇。 可若一个奶娘,比大夫更懂孩子吃什么,那就不一样了。 当天晚上,沈芳菲赏了她二两银子。 欢娘拿着银子回屋,坐在灯下看了很久,然后把银子放进匣子里。 七两三钱,变成九两三钱。 她忽然发现,或许不必急着逃。 至少现在不必,她可以先借将军府的势,把自己养孩子的本事一点点露出来。 先让夫人离不开她,再让府里的夫人们知道她。 等将来出了府,她卖的便不是力气,而是手艺。 欢娘低头看着匣子里的银子。 第一次觉得,那堵高高的院墙,似乎没有从前那么高了。 这件事,自然是传到了楼珩的耳朵里。 老将军不在家,府里的事情,没有能够瞒得了楼珩的。 “她的心思倒是巧。” 男人淡淡说了句。 一个乳娘会的多,就越能站稳脚跟。 尤其欢娘这种惹眼的。 不过团哥儿喜欢,他也没多说什么。 想起女子那双总是湿漉漉的双眸,楼珩皱了下眉。 “何安,去查查欢娘的籍贯。” 何安点头应下,转身去办了。 而欢娘这边,因为这些巧思,自然得到了沈芳菲的偏爱。 因着之前帮过柳婶子,她很是用心的帮欢娘做东西。 欢娘想了想,孩子要吃辅食,那大人,是不是可以做些美容养颜,又或者滋养身体的东西? 虽然是月子餐,可这东西,却是合理搭配,天然的滋养补品。 孩子重要,可大人,更重要。 第37章 你当欢娘真安分吗? 欢娘这念头一起,便再压不下去了。 孩子的吃食能做文章,女人的吃食自然也能做文章。 将军府里最不缺的就是女人。 夫人,姨娘,嬷嬷,丫鬟。 有人求孩子平安,有人求身子康健,有人求颜色不衰,也有人只是想在主子跟前多得几分体面。 从前欢娘只想着护住圆圆,不被人欺辱,不被人撵出去。 可如今她忽然明白。 人若只想着不被欺负,便永远只能等着旁人发善心。 她得有用。 有用到旁人想欺负她之前,也要先掂量掂量。 柳婶子给她送东西来的时候,欢娘正坐在院子里晒山药片。 初春的日头不烈,晒在身上暖融融的。 竹匾里铺着切得薄薄的山药片,旁边还有红枣、莲子和几样磨好的粉。 柳婶子一进门,便闻见一股淡淡甜香。 “哟,这又是在弄什么好东西?” 欢娘起身迎她,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给团哥儿备些吃食。” 柳婶子低头看了眼。 “你这双手是真巧,寻常山药到你手里,倒像成了什么稀罕东西。” 欢娘把人请进屋里,又给她倒了盏热水。 柳婶子把替她新做的小围兜和软布巾拿出来。 针脚细密,边角还特意绣了小小的云纹,看着便比府里寻常丫鬟用的东西精致许多。 欢娘拿在手里看了许久。 “婶子手艺真好。” 柳婶子摆摆手。 “也就是混口饭吃的本事,不值什么。” 欢娘却抬头看她。 “怎么会不值钱?” 柳婶子一怔,欢娘轻轻摸着那块软布巾,声音放得很低。 “府里的小少爷小小姐,身边用的东西都讲究。” “可外头铺子卖的,不是太硬,就是图样不合心意,若能做些专门给孩子用的软布巾、围兜、肚兜,再配上我这些米糊方子……” 她话没说完,柳婶子的眼睛却慢慢亮了。 “你的意思是……” 欢娘抿了抿唇。 “我也只是随便想想。” 这话自然不能说得太满。 她如今还在将军府,身份又低,稍有不慎,便会被人说成不安分。 柳婶子却不是蠢人。 她在厨房做了这些年,最会看人眼色,也最知道这府里谁是真有本事,谁只是仗势吓人。 欢娘这几日做的东西,团哥儿爱吃,夫人也喜欢。 这便不是小事。 柳婶子压低声音道:“若真能成,倒是条活路。” 活路两个字,让欢娘心口微微一动。 她垂下眼,笑意淡了些。 “是啊,人总要给自己留条活路。” 柳婶子看着她,没再多问,只道: “你要做什么,只管跟我说,旁的不敢讲,针线活儿我还是拿得出手的。” 欢娘点头。 “那就先做几样给团哥儿用着,若夫人看着好,日后自然有人问。” 这话说得轻,可柳婶子听懂了。 府里女人们最爱学夫人。 夫人屋里用什么,底下人便觉得那是好的。 团哥儿用着好,旁人自然会打听。 只要有人打听,这东西就不算白做。 柳婶子离开后,欢娘坐在门口,将晒好的山药片翻了个面。 圆圆坐在她脚边,怀里抱着布老虎,奶声奶气地喊:“娘。” 虽然发音听不清,却让欢娘很是开心。 小姑娘病了一场,脸上还没什么肉,可精神已经好了许多。 她伸手摸摸圆圆的小辫子。 “圆圆,等阿娘挣了钱,给你买好多好多布老虎。” 圆圆听不懂,只咧着嘴笑。 欢娘也跟着笑,只是笑着笑着,眼底却有一点酸。 她从前不敢想以后,因为以后太远,也太贵。 可现在,她好像终于敢想一点了。 哪怕只是一点点。 下午的时候,康嬷嬷亲自过来了一趟。 她进门时,欢娘正把山药红枣粉装进小瓷罐里。 那瓷罐不大,口子用油纸封好,外头还系了细麻绳。 看着干净又规整。 康嬷嬷扫了一眼,没说话。 欢娘连忙起身。 “妈妈怎么来了?” 康嬷嬷道:“夫人说,团哥儿午睡醒了还想吃你做的糊糊,让你过去一趟。” 欢娘应声,抱起一只瓷罐,又想了想,另外拿了一块柳婶子刚送来的小围兜。 康嬷嬷瞧见了,眉头微挑。 “这是做什么?” “团哥儿吃东西容易弄脏衣裳,这个围着方便些。” 康嬷嬷把东西接过去看了看,布料柔软,针脚细,样式也新鲜。 她虽没说好,可神色已经缓了几分。 “你倒是细心。” 欢娘低头。 “做奴婢的,能想到的也就是这些。” 康嬷嬷看了她一眼。 这话说得本分,可她总觉得欢娘不是个真正本分的人。 真正本分的人,没这股子往前走的劲儿。 可偏偏她这份不本分,又不讨人厌。 她不闹,不争,也不伸手讨赏。 只是安安静静把事情做得妥帖,让人挑不出错来。 到了沈芳菲院里,团哥儿刚睡醒,正歪在另一个奶娘怀里哼哼唧唧。 一看见欢娘手里的小瓷罐,竟立刻伸手。 沈芳菲见了,忍不住笑。 “你瞧瞧,这小没良心的,如今见了你比见了我还亲。” 欢娘忙道:“小少爷是馋嘴罢了。” 她让人取了热水,将粉一点点调开。 米香和枣香散出来,团哥儿急得直拍手。 欢娘替他围上小围兜,动作轻柔又熟练。 沈芳菲坐在旁边看着,目光落在那围兜上。 “这东西倒是新鲜。” 康嬷嬷便道:“奴婢方才也瞧着好,软和,样子也好。” 欢娘低声道:“孩子吃东西容易洒,衣裳洗多了也伤料子,有这个挡着,能省不少事。” 沈芳菲伸手摸了摸。 “是谁做的?” “是厨房的柳婶子。” 沈芳菲点头。 “赏。” 欢娘心头一跳,却没抬头。 她知道,柳婶子那边成了。 团哥儿吃完一小碗后,果然没再闹,没多久便乖乖趴在榻上玩布老虎。 沈芳菲看着欢娘,忽然道:“你这些东西,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屋里一静,欢娘早知会有人问,却还是捏紧了手指。 她低着头,声音温顺。 “奴婢从前在外头讨生活,见过一个老嬷嬷,她伺候过不少孩子,也懂些吃食调养。” “奴婢那时为了养圆圆,便厚着脸皮跟她学了些。” 第38章 这世上的每一条路,果然都不是白走的 这话半真半假,不过一个死无对证的老嬷嬷,最稳妥。 沈芳菲没再追问,只轻叹一声。 “你也是不容易。” 欢娘眼眶适时红了些,却没有哭。 “能带着圆圆活下来,奴婢已经觉得很好了。” 这话让沈芳菲心软了几分。 她如今也做了母亲,最听不得这种话。 “日后团哥儿的吃食,你多费心些,若做得好,我不会亏待你。” 欢娘跪下谢恩。 “奴婢一定尽心。” 从沈芳菲院里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欢娘手里又多了一吊钱,还有两匹旧料子。 不算贵重,却正是她现在需要的东西。 她抱着东西往回走,路过垂花门时,忽然察觉到有人在看她。 欢娘脚步一顿,抬头望去。 回廊尽头,楼珩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靛青色常服,身形高大,眉眼却冷。 不像楼凛那样锋芒外露,楼珩的冷更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不出声,却让人心里发紧。 欢娘连忙低头行礼。 “大公子。” 楼珩看着她怀里的东西。 “夫人赏的?” “是。” “你很会讨夫人欢心。” 这话听不出喜怒。 欢娘心头一紧,低声道:“奴婢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楼珩淡淡道:“你的分内之事,倒比旁人多些。” 欢娘的指尖不自觉攥紧了布料。 她不怕田婆子那样的人,因为田婆子的恶写在脸上。 可楼珩不一样,他看人时太静,静得像能把人皮肉底下那些心思都剖出来。 欢娘不敢多说,只垂首站着。 楼珩却忽然问:“你从前在何处学的这些?” 欢娘心里猛地一沉。 白日里沈芳菲才问过,到了晚上,楼珩便问了同样的话。 她不信这是巧合。 “回大公子,是从前跟一位老嬷嬷学的。” “姓什么?” 欢娘指尖一僵。 但她很快低声道:“奴婢不知,那时候奴婢和圆圆过得艰难,人家肯教,奴婢已经感激不尽,不敢多问。” 楼珩看着她。 夜风吹过,廊下灯笼晃了晃。 光影落在欢娘脸上,她眼尾微红,神色却极稳。 不像一个普通奶娘。 楼珩忽然笑了一下,只是笑意很淡。 “你倒是谨慎。” 欢娘心口发紧,面上却更恭顺。 “奴婢身份低微,不谨慎些,怕活不到今日。” 这句话落下,楼珩眼神微顿。 他没有再问,只道:“下去吧。” 欢娘行礼退下,直到走出很远,她仍旧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知道,楼珩已经盯上她了。 这府里一个楼凛,能纵着她玩。 一个楼羡,也能惯着她折腾。 可楼珩不会。 欢娘抱紧怀里的布料,脚步却没有停。 怕也没用,她既然已经迈出了这一步,就没有再缩回去的道理。 而回廊下,何安不知何时走到了楼珩身后。 “大公子,已经派人去查了。” 楼珩望着欢娘离开的方向。 “她的户籍可干净?” 何安道:“明面上没什么问题,她原先是城南人,丈夫早亡,带着孩子辗转了几处,后来才进府做奶娘。” 楼珩淡淡道:“明面上?” 何安低声道:“只是这位欢娘进府之前,有一段日子查得不太清楚。” 楼珩眼底沉了沉。 “继续查。” “是。” 何安退下后,楼珩仍旧站在原地。 府里这些年不是没有过心思巧的女子。 可像欢娘这样的,倒少见。 她借楼凛的势,却不缠楼凛。 她讨夫人欢心,却不显山露水。 她看似处处低头,可每一步都在往上走。 这样的女人,若只是想活命,倒也罢了。 若还藏着别的心思…… 楼珩眸色微冷,那便留不得。 欢娘回到小院时,圆圆已经睡醒了,正坐在榻上揉眼睛。 小丫鬟在旁边哄她,见欢娘回来,忙松了口气。 “姐姐,圆圆一直找你呢。” 圆圆一看见欢娘,便委屈地伸手。 “阿娘。” 欢娘心里一软,连忙过去抱她。 小小的身子偎进怀里,带着奶香和热气。 那一瞬间,方才在楼珩面前生出的寒意,终于散了些。 小丫鬟看见她怀里的料子,眼睛一亮。 “夫人又赏姐姐了?” 欢娘笑了笑。 “嗯。” 小丫鬟羡慕道:“姐姐如今可真厉害。” 欢娘没有接这句话。 厉害吗? 她若真厉害,就不会在楼珩一句问话里,惊出一身冷汗。 她抱着圆圆坐下,目光落在桌上的小瓷罐上。 那里面装着她今日新磨好的山药红枣粉。 一罐小小的粉,换来夫人的赏识,柳婶子的机会,也换来楼珩的怀疑。 这世上的每一条路,果然都不是白走的。 想要往前,就必定会被人看见。 被人看见,便会被人盯上。 欢娘低头亲了亲圆圆的额头。 “圆圆,阿娘不能怕。” 圆圆眨着眼看她,像是不懂。 欢娘却轻轻笑了。 “怕了,我们就什么都没有了。” 夜色一点点沉下来。 欢娘把圆圆哄睡后,又重新坐到灯下。 她取出纸笔,把今日想到的东西一一写下。 小儿米糊,山药红枣粉,莲子百合羹,乌鸡汤,红豆薏仁水。 还有给产妇补气血的汤水,给夫人养颜安神的甜羹。 她写得很慢。 每写下一样,心里便多一分踏实。 这些东西,不能一次全拿出来。 太多,便惹眼。 太快,便招忌。 她要一点一点来。 先让团哥儿离不开她,再让夫人觉得她好用。 再然后,让府里所有女人都知道,她欢娘不只是个奶娘。 她手里有能养孩子、养身子、养人的本事。 灯火轻轻跳了一下。 欢娘停笔,忽然想起楼珩那双冷淡的眼睛。 她沉默片刻,又在纸角写下两个字。 谨慎。 写完,她自己先笑了。 这两个字,她从来都懂。 只是从今日起,她要更懂。 窗外风声渐起,吹得树影摇晃。 将军府的夜还是一样深。 可欢娘坐在灯下,第一次没有觉得自己被困死在这四方小院里。 她知道院墙很高,也知道楼珩已经开始查她。 更知道楼凛那样的人,不能真的当成靠山。 可她手里有圆圆,有银子,有方子。 还有一颗不肯认命的心。 只要她还能往前走。 这座将军府,就不只是困住她的牢笼。 也可以是她给自己攒下第一桶金的地方。 第39章 守宫砂? 第二日一早,欢娘便去了厨房。 她如今在府里的处境和从前不同。 旁人见了她,总会客客气气喊一声欢娘姑娘。 连田婆子看见她,都只敢低头装忙。 柳婶子正蹲在灶前熬粥,见她来了,连忙招招手。 “快来。” 欢娘走过去,柳婶子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 “昨儿你说的那围兜,我连夜赶了三个出来。” 欢娘接过来看了看。 针脚细密,边缘还绣着小兔子和小老虎,比她想的还要好。 “真好看。” 柳婶子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也就这点本事。” 欢娘却摇头。 “婶子,这可不是本事小。” “往后说不准,咱们还能靠这个挣钱。” 柳婶子一愣。挣钱? 她活了半辈子,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把这种小玩意儿能挣钱的话。 欢娘却已经开始盘算。 团哥儿喜欢,夫人喜欢。 只要沈芳菲开口夸一句。 整个将军府后宅都会有人跟着学。 女人的钱,向来最好赚,尤其是孩子的钱。 果然,不过三日。 团哥儿戴着小围兜吃饭的事情,便传遍了后院。 先是三房的小少爷要,接着便是其他房的小孩子要。 到后来,竟连几个姨娘都派丫鬟过来打听。 “听说团哥儿用的那个小兜子极好。” “哪里做的?” “还有那个什么山药粉,孩子吃了真能开胃?” 欢娘只笑。 “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她越这样说,别人越觉得好。 沈芳菲瞧见了,也不阻拦,反而大手一挥。 “既然喜欢,便做吧。” “回头账从我这里出。” 一句话等于给欢娘开了路。 当天晚上,柳婶子激动得一宿没睡。 “欢娘,我没想到,真有人买!” “真的有人买!” 她抱着铜钱,声音都在发抖。 欢娘坐在灯下,神情却比她平静许多。 因为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赚钱的,从来不是一个围兜,而是口碑。 自从有了沈芳菲的这句话,欢娘在这将军府,算是开了个小铺子。 不知不觉间,欢娘的小匣子里已经多了十几两银子。 她每次打开,都会重新数一遍,然后记在账本上。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圆圆坐在旁边啃磨牙饼。 看见银子便伸手去抓,欢娘连忙按住。 “这是咱们的家底。” 圆圆咯咯笑起来,欢娘也笑。 可笑着笑着,眼眶却有些发热。 从前她最大的愿望,不过是能把圆圆养大。 如今,她竟真的开始攒钱了。 深夜,圆圆睡着以后,欢娘重新拿出纸笔,在纸上写下一串东西。 租铺子,买锅灶,买桌椅,请伙计。 写完以后,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忽然觉得心跳有些快。 若有一天,她能在城里开一家小食铺。 专门卖妇人和孩子吃的东西。 是不是就不用再寄人篱下了?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 这天,将军府办春宴,各房女眷都来了。 沈芳菲身边带着团哥儿,小家伙戴着新的围兜,抱着小碗吃得满脸满足。 几个夫人见了都忍不住夸。 “这孩子养得真好。” “脸色红润。” “比前些日子精神多了。” 沈芳菲笑得合不拢嘴。 “都是欢娘照顾得好。” 众人的目光便落到欢娘身上,欢娘今日穿着件浅青色旧裙,并不出挑。 可她站在那里,却让人移不开眼。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有种柔韧的生命力,像野地里长出来的花。 不起眼,却怎么都压不死。 宴席散后,一位夫人叫住了她。 “欢娘。” 欢娘回头。 “夫人。” 那妇人笑道。 “听说你会做孩子吃的东西?” “我家孙儿总是不肯吃饭,你能不能给看看?” 欢娘愣了一下,随即低头。 “若是夫人不嫌弃,奴婢愿意试试。” 妇人直接塞了个荷包过来。 欢娘接住时,心都狠狠跳了一下。 回到院子后,她打开荷包,里面竟是一锭银子,整整五两。 她第一次觉得,未来真的有了模样。 …… 入夜后,清水院渐渐安静下来。 圆圆和团哥儿都睡了。 小丫鬟也被欢娘打发去休息。 她这才抱着换洗衣裳,去了偏房。 将军府下人多,寻常丫鬟婆子都是去大澡房。 可欢娘如今管着团哥儿,又得了沈芳菲的看重。 康嬷嬷特意给她腾出一间小偏房,虽不大,却胜在清净。 木桶里的热水早就备好了。 热气氤氲,欢娘伸手试了试温度,长长舒了口气。 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 不是团哥儿,就是圆圆。 不是药膳,就是围兜。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泡过一次热水。 衣裳褪下,温热的水漫过肌肤,欢娘忍不住轻轻闭上眼,肩颈的酸涩一点点散开,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窗外夜色沉沉,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她靠在桶边,脑子里却还在算账。 三十五两七钱,再加上今日那五两。 已经四十两出头了,若再过两个月,是不是就能攒够了? 想到这里,欢娘嘴角不自觉扬了扬。 忽然,外头传来脚步声。 欢娘起初没在意,只以为是巡夜的小厮。 可下一瞬,房门竟被人推开了。 欢娘猛地睁开眼,整个人瞬间僵住。 门口,楼珩同样停住了脚步。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 楼珩显然也没料到里面有人。 他见偏房亮着灯,便直接推门进来了。 谁知热气缭绕间,女子正坐在浴桶里。 长发湿漉漉垂在肩头,露出的肌肤被热气熏得泛着淡淡绯色。 欢娘脑子嗡的一声,下意识往水里缩了缩。 “出去!” 她声音都变了调,楼珩回过神。 他背过身,站在门口。 水声哗啦啦响起,似乎是欢娘在着急找衣服穿。 刚刚那一幕,又让他想起了第一次她入府的场景。 只是不如今日这般有冲击力。 光是看一眼,楼珩都觉得口干舌燥。 欢娘这身皮肉,简直便是上天最完美的雕琢。 肤白貌美,再配上那张莹白小脸,看人时总是湿漉漉的眸子…… 楼珩闭上眼,不敢再想下去。 可刚刚,他好像看到了欢娘手臂上的…… 那是守宫砂吗? 她一个生育过的女子,怎会有守宫砂? 第40章 您是来看团哥儿,还是别的…… 楼珩背过身站在门口,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热气还未散尽,空气里浮着淡淡皂角香。 楼珩闭了闭眼,可脑海里却始终闪过刚刚那一幕。 以及那一点刺目的红。 怎么会有守宫砂?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大公子,奴婢好了。” 欢娘的声音还有些发紧。 楼珩转过身,女子已经穿好了衣裳。 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肩后,脸颊被热气熏得泛红。 衣襟系得仓促,露出一截细白脖颈。 楼珩目光落下,恰好看见她抬手拢发。 宽大的袖口顺势滑落,露出那截手臂。 察觉到他的目光,欢娘心头猛地一沉。 几乎是一瞬间,欢娘便有了决定。 她抱着换下来的衣裳往外走。 刚迈出一步,脚下一滑,整个人朝旁边跌去。 楼珩神色微变,下意识伸手去扶,可还是晚了一步。 欢娘手臂擦过门边破裂的木刺。 刺啦一声,雪白肌肤顿时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迅速渗了出来。 欢娘疼得轻轻抽气,身体顺势撞进楼珩怀里。 楼珩低头,那道伤口正好压在守宫砂的位置。 鲜红血迹蔓延开来,转眼便什么都瞧不见了。 欢娘脸色发白,眼睫轻轻颤动。 “大公子......” 楼珩皱眉。 “别动。” 他直接弯腰将人抱了起来。 夜色浓重,偏房到住处不过几十步。 欢娘靠在他怀里,轻声开口。 “大公子这么晚来清水院做什么?” 楼珩没答,欢娘却笑了笑,声音轻轻的。 “您是来看团哥儿?” 楼珩脚步未停。 “嗯。” 欢娘偏头看他,月光落在男人侧脸上,轮廓清冷又俊朗。 她咬唇,随后又道。 “大公子向来不管后宅的事。” “如今倒关心起团哥儿了。” 楼珩垂眸,正好撞进她眼里。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含着一汪春水。 偏偏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狡黠。 欢娘眨了眨眼,压低声音。 “还是说......” “来看别的?” 楼珩脚步骤然一顿,夜风吹过,树影轻晃。 两人四目相对,欢娘唇角微弯。 明明狼狈得很,却生出一种惊人的艳色。 楼珩看着她,许久,冷声开口。 “欢娘。” “嗯?” “少招我。” 欢娘怔了一下,随后噗嗤笑出了声。 “大公子误会了。” “奴婢只是随口问问。” 楼珩没再说话,只是抱着她继续往前走。 可无人看见,他扶在她腰间的手,已经不自觉收紧了几分。 夜色沉沉,欢娘靠在他怀里,能闻到男人身上淡淡的沉水香。 和楼凛身上的冷冽不同。 楼珩这个人,总有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像山,像不会动摇的磐石。 可这样的人,最不好骗。 欢娘垂下眼,指尖轻轻攥着衣袖。 她知道,刚刚那一下伤口,最多只能拖延,却未必能打消楼珩的怀疑。 想到这里,她忽然叹了口气。 声音很轻,楼珩低头。 “疼?” 欢娘点头却又摇头,似乎是疼,不敢喊。 “大公子是不是觉得奴婢很奇怪?” 楼珩目光微顿。 “什么?” 欢娘望着远处的月亮。 “一个奶娘,总爱折腾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笑得有些自嘲。 “若换成旁人,恐怕早觉得奴婢不安分了。” 楼珩没说话,欢娘却知道。 他听进去了,有时候最好的谎言,不是解释。 而是提前给对方一个答案。 让他顺着你的思路去想。 果然片刻后,楼珩开口。 “人往高处走,不算错。” 欢娘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会听见这样的话。 她抬眸看向楼珩,月光下,男人神色平静。 没有轻视,也没有嘲讽。 “难怪团哥儿喜欢大公子。” “什么意思?” 欢娘眨了眨眼。 “因为大公子是个好人。” 楼珩脚步一顿,随后淡淡开口。 “我不是。” 欢娘笑意更深。 “大公子若不是。” “那将军府怕是没有好人了。” 楼珩没接话,可不知为何,总觉得她话里有话。 院门已经近在眼前。 欢娘却伸手,轻轻扯住了他的衣襟。 楼珩低头看她,欢娘眸子弯了弯。 “大公子。” “嗯?” “你刚刚为什么盯着奴婢看?” 楼珩眸色微沉,欢娘却像不知道危险一样,继续问。 “是因为奴婢好看吗?” 夜风吹过,树叶簌簌作响。 楼珩忽然有些头疼,将军府这么多人,偏偏欢娘最难应付。 她总能用最无辜的神情,说出最让人为难的话。 见他不答,欢娘轻轻笑起来。 “大公子不说话。” “那奴婢就当是了。” 楼珩眯起眼。 “欢娘。”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欢娘却半点不怕,甚至歪了歪头。 “因为奴婢知道。” “您不会跟奴婢计较。” 楼珩知道这女人根本不像表面那么柔弱。 甚至比许多男人都更擅长掌控局势。 明明受伤的是她,可不知不觉间,话题却已经被她带偏。 从守宫砂,变成了玩笑。 从怀疑,变成了试探。 楼珩想起刚才那道伤口,眸色渐深。 真的有那么巧吗? 偏偏就在自己看见的时候,偏偏就伤在那个位置。 欢娘察觉到他的目光。 心里微微一紧,可脸上却丝毫不显,甚至主动迎上他的视线。 “大公子在想什么?” 楼珩静静看着她,许久开口。 “欢娘,你很聪明。” 欢娘心头骤然一跳,空气仿佛凝固一瞬。 她不知道楼珩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可下一刻,楼珩却已经移开目光。 抱着她跨进院门,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聪明是好事,但有时候。” “太聪明未必是。” 欢娘呼吸微滞,楼珩却已经不再继续。 仿佛只是随口一说,可欢娘知道不是。 他在警告她。 而楼珩也终于确定了一件事,这个女人身上,一定藏着秘密。 只是他还不知道,那秘密究竟是什么。 楼珩走出清水院,想到欢娘刚刚的反应。 “去查查,欢娘在进将军府前,都去过哪里。” 一个人的身世可以造假,但她走过的路,待过的地方,必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她根本不像是一个寻常奶娘。 或者说,楼珩能看出,她是被娇养长大的姑娘。 第41章 暴露? 楼珩走出清水院时,夜色已经深了。 廊下风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昏黄的光落在青石路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何安跟在他身后,见他一路都没有说话,也不敢贸然开口。 直到快要走到前院,楼珩才停下脚步。 他站在廊下,抬手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方才抱欢娘回来时,她手臂上的血蹭到了他的衣袖。 暗红一点,落在墨色衣料上,不甚明显。 可楼珩还是看见了。 他脑海里浮现的,却不是那道伤口。 而是那伤口之前,藏在雪白手臂上的一点红。 守宫砂。 一个生过孩子的女人,身上怎么会有守宫砂? 若是旁人,或许会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楼珩不会,他自小习武,眼力极好。 那一瞬间虽短,却足够他看清楚。 更巧的是,欢娘摔倒后,那道伤口不偏不倚,正好划在那个位置。 血一渗出来,便什么都遮住了。 巧得像是天意,也像是人为。 何安见他盯着袖口,迟疑开口。 “大公子,可要小人去请大夫?” “不必。” 楼珩放下手。 “明日一早,把查到的东西送来。” “是。” 何安应声退下,楼珩回了书房。 屋内灯火未熄,案上还压着几封军中送来的文书。 他坐下后,翻开一封。 上头写的是边关换防之事,字字要紧,可他看了许久,却连一句也没看进去。 窗外风声轻轻,他忽然想起欢娘靠在他怀里时的模样。 她脸色发白,眼睫轻颤,像是真的疼得厉害。 可那双眼睛却太清醒。 明明受伤的是她,明明处于劣势的也是她,可她还是能在极短的时间里,将话题从那颗守宫砂上带走。 那女人胆子很大,也很会装。 她看似柔弱,实则比府里许多人都要聪明。 一个奶娘,若只是想在府里活下去,聪明些并不奇怪。 可欢娘的聪明,却不是下人的聪明。 下人的聪明,多是察言观色,趋利避害。 她不是。 她懂得先发制人,懂得以退为进,也懂得什么时候该示弱,什么时候该装傻。 她像是早就习惯了和人周旋。 而不是被生活逼到没有办法,才学会讨巧。 楼珩垂眸,看向自己指腹。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腰间的温度。 片刻后,他合上文书。 罢了,查一查便知道了。 没人能够逃得过楼府的密探。 第二日一早,何安便来了。 楼珩刚练完剑,正立在廊下擦手。 院中薄雾未散,青竹叶尖坠着露珠。 何安走上前,低声道。 “大公子,查到了。” 楼珩将帕子递给身旁小厮。 “说。” “进府前,欢娘在牙婆手里待过一阵,牙婆说,她是逃荒来的。” 楼珩擦手的动作一顿。 “逃荒?” “是。” 何安低声道。 “说是北边闹灾,她跟着流民一路南下,路上死了亲人,后来被人卖了几次,辗转到了莫城。” 楼珩没有立刻说话,这个说法听起来没有破绽。 可正因为没有破绽,才像是最大的破绽。 逃荒,家人尽亡,被卖,最后成了奶娘。 这世上太多女人都是这样落进后宅的。 苦命,干净,查无可查。 “她原先姓什么?” 何安摇头。 “牙婆那里只记了个欢字。” 楼珩看向他,何安头低得更低。 “没有姓。” “身契上也只有欢娘二字。” 楼珩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 “一个人连姓都没有?” 何安不敢接话,这事放在别人身上或许不奇怪。 可放在欢娘身上,就显得太奇怪。 楼珩见过真正逃荒来的女人,骨头里都是怕。 怕饿,怕打,怕被卖,怕一句话说错便没了活路。 她们眼神木讷,背脊佝偻,像被风霜压弯的草。 欢娘不是,她的怕,是装给人看的。 她低头时像下人,抬眼时却不像。 “大公子,还有一件事。” 何安犹豫片刻。 “说。” “欢娘好像识字。” 楼珩抬眸,何安道。 “厨房的柳婶子说,有一回买菜的账不对,欢娘姑娘替她算过账。” “不仅算得快,还会写数目。” “还有前些日子,她让柳婶子做围兜,自己画了花样子。” “那花样子画得很细,不像是随手描的。” 楼珩眼底情绪更深。 这样的女人,若说她从前只是一个流民,他不信。 “牙婆呢?” “找到了。” 何安道:“可最先那个牙婆年纪大了,说许多事都记不清。” 这样一来,线索又断了。 真是有意思,这个女人身上的秘密,远比他想的还要多。 “你亲自去找那牙婆问。” 楼珩沉声,何安点头应下。 何安离开后,楼珩站在原地许久。 晨光透过竹影落下来,在青石地面投下一片斑驳。 “大公子。” 小厮快步走来。 “该用早膳了。” 楼珩收回思绪。 “嗯。” 他刚转身,院外忽然传来一道女子声音。 “奴婢问大公子安。” 声音柔软,还有几分熟悉。 楼珩抬眸,欢娘正站在月门外。 她今日穿了件浅青色衣裙,发间只簪着一根木簪,手里拎着食盒。 看见楼珩后,规规矩矩福了福身。 楼珩眉头微不可察皱了一下。 “何事?” 欢娘笑了笑。 “昨日劳烦大公子送奴婢,奴婢做了些点心,特意送来道谢。” 楼珩看向她手里的食盒,却没接。 “举手之劳。” 欢娘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也不失望,反而上前两步。 “大公子不尝尝吗?” 距离忽然拉近,楼珩闻到一股淡淡皂角香,和昨晚一样。 他垂眸,正好看见她缠着白布的手臂。 “伤如何了?” 欢娘一怔,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随后弯起眼睛。 “好多了,只是划破一点皮。” 楼珩淡淡收回视线。 “那便好。” 欢娘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将食盒放在石桌上。 打开,里面是一碟桂花糕,还有一碗莲子羹。 热气袅袅升起。 “大公子总要吃饭的。” “总不能让奴婢白跑一趟。” 楼珩看着她,欢娘也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怀疑。 又或者,察觉到了,却故意装作不知道。 楼珩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这个女人很会,她从不直接做什么。 却总能让人没办法拒绝。 第42章 还以为是新婚夫妻 片刻后,楼珩还是坐下了,欢娘眼睛亮了一下,立刻替他盛羹。 “大公子尝尝。” 楼珩接过,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 欢娘撑着下巴看他。 “大公子觉得如何?” “尚可。” 欢娘顿时笑起来。 “那就是喜欢了。” 楼珩:“......” 欢娘替别人下结论,下的总是理直气壮。 就在这时。 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大哥。” 声音戛然而止,楼凛站在月门外,看着眼前这一幕。 石桌旁,楼珩坐着,欢娘站在旁边,替他盛羹布菜。 两人离得很近,晨光落在她侧脸上,笑意温柔。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新婚夫妻。 楼凛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欢娘自然也看见了,却像什么都不知道。 她规规矩矩行礼。 “二公子。” 楼凛没理她,目光一直落在楼珩身上。 “大哥倒是好兴致。” 楼珩抬眸:“有事?” 楼凛冷笑:“没事就不能来?” 气氛忽然变得古怪。 欢娘低着头,唇角却微微勾了一下。 她知道,鱼儿上钩了。 楼珩在查她,所以她需要一个新的注意力。 而楼凛,显然很适合。 “大公子慢用。” 欢娘见好就收,福了福身便准备离开。 谁知刚转身,楼凛却忽然开口。 “站住。” 欢娘脚步一顿。 “二公子还有事?” 楼凛盯着她。 “什么时候轮到你给主院送东西了?” 欢娘垂眸。 “奴婢只是来道谢。” “道谢?” 楼凛冷笑。 “将军府上下那么多人,是不是谁帮过你,你都要亲自送?” 欢娘没说话,楼凛却越想越堵。 心口像压着什么东西,闷得厉害。 而现在,这种感觉更重了。 楼珩放下瓷勺,声音微沉。 “楼凛。” 楼凛抿紧唇,没再说话,可目光依旧盯着欢娘。 欢娘有些无奈,她发现楼家这几个男人,一个比一个难应付。 楼珩是太聪明,楼凛是太直接。 “大公子。” 欢娘忽然看向楼珩。 “奴婢先告退了。” 楼珩点头。 “去吧。” 欢娘转身离开,经过楼凛身边时,脚步没有停。 楼凛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还有事,改日再来。” 说完,他也离开了长宁院。 而另一边,欢娘走出主院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知道今天这一趟没白来。 至少楼珩短时间内,不会只盯着她的身世查了。 可下一刻,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熟悉声音。 “欢娘。” 她回头,楼凛正站在不远处,像是专门追出来的。 欢娘脚步微顿,回头时,楼凛已经走了过来。 晨光落在男人眉眼间,可脸色却不怎么好看,活像谁欠了他银子。 “二公子。” 楼凛盯着她,半晌没说话。 欢娘脚步微顿,回头时,楼凛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两人距离不过一步,晨光从树叶间漏下来。 落在男人肩头,也落在欢娘脸上。 楼凛盯着她,半晌没说话,欢娘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二公子?” 楼凛终于开口。 “玩得开心吗?” 欢娘一怔。 “什么?” 楼凛轻嗤一声。 “我大哥好哄吗?” 欢娘心头微跳,面上却不显。 “奴婢听不懂二公子在说什么。” “听不懂?” 楼凛往前一步。 “那我说明白点。” “你今天去长宁院,是为了送羹,还是为了送自己?” 欢娘呼吸微滞,她没想到楼凛会说得这么直接。 抬头时,正好撞进男人眼里。 那双眸子漆黑,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欢娘忽然笑了。 “二公子这是吃醋了?” 楼凛眯起眼。 “你觉得呢?” 欢娘发现,楼凛和楼珩完全不一样。 楼珩看穿了什么不会说。 楼凛却会直接撕开,甚至逼着别人面对。 这种人其实最难缠,因为根本没办法糊弄。 “奴婢哪敢。” 欢娘垂眸,声音轻轻的。 “只是大公子帮过奴婢,所以去道个谢。” “道谢需要笑成那样?” 欢娘差点被气笑,她抬头。 “奴婢笑什么样了?” 楼凛没说话,脑海里却浮现刚刚那一幕。 欢娘站在楼珩身边,弯着眼睛,替他盛羹。 楼凛越想越烦,尤其想到那笑不是给自己的。 更烦。 “反正不好看。” 欢娘愣了一下,随后噗嗤笑出声。 “二公子。” “嗯?” “您现在这样,特别像来抓奸的。” 楼凛脸色瞬间黑了。 “欢娘。” “奴婢在。” “你是真不怕我。” 欢娘眨了眨眼。 “二公子会打奴婢吗?” 楼凛沉默,当然不会。 他若真想动她,她就不会活到现在了。 欢娘显然也知道,所以才有恃无恐。 楼凛忽然觉得牙痒,想收拾她,偏偏又舍不得。 这种感觉让人更加烦躁。 “手给我。” 欢娘愣住。 “什么?” “受伤那只。” 欢娘下意识往后藏,楼凛却已经看见了。 男人伸手,直接攥住她手腕。 动作算不上温柔,却也没弄疼她。 白色布条缠在细瘦腕骨上,隐约还能看见血迹。 楼凛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说没事?” 欢娘心头微微一动。 原来是看伤,她忽然不挣扎了。 任由男人握着。 “本来也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还能流血?” “伤口总要好的。” 楼凛没说话,只是低头解开那截布条。 欢娘怔住。 “二公子。” “闭嘴。” 楼凛语气不耐,动作却放轻了许多。 布条散开,露出里面的伤口。 红肿未消,看着有些刺眼。 楼凛眸色沉了沉。 “怎么弄的?” 欢娘当然不会说实话。 “摔的。” “欢娘。” 男人忽然叫她名字,欢娘抬头,楼凛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近得有些危险。 “你骗骗别人可以。” “别骗我。” 风吹过长廊,四周安静下来。 两人距离很近,近得她甚至能闻到男人身上的气息。 和楼珩身上的沉水香不同,楼凛身上是冷冽的,像雪后松林,带着侵略性。 “二公子为什么这么关心奴婢?” 欢娘抬眸看着他。 “因为奴婢是七公子的奶娘?” “还是因为别的?” 这一次,沉默的人变成了楼凛。 半晌,他忽然笑了,只是笑意有些危险。 “欢娘。”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 第43章 欢娘,最好记住爷的话 欢娘眨了眨眼,故作不解。 “奴婢哪有二公子聪明。” 声音轻轻软软的,娇的很。 楼凛盯着她,越看越觉得这女人惯会装傻。 明明什么都知道,偏偏总是一副无辜模样。 他冷笑一声。 “少来。” “你若不聪明,能把将军府上下搅成这样?” 欢娘有些冤枉:“奴婢做什么了?” 楼凛被她噎了一下,顿时有些说不出话来。 是啊。 她做什么了? 仔细想想,好像什么都没做。 柳姨娘的事,是柳姨娘自己找死。 圆圆中毒,是别人动的手。 楼珩查她,是因为她身世有疑。 从头到尾,欢娘好像一直都是被动卷进去的那个。 可楼凛总觉得哪里不对,他盯着她。 “你离我大哥远一点。” 欢娘愣住,随后有些哭笑不得。 “二公子是在命令奴婢吗?” “是。” 楼凛答得理直气壮,欢娘忍不住笑了。 “可大公子若找奴婢呢?” 楼凛脸色顿时难看。 “他找你做什么?” 欢娘故作认真想了想。 “或许是问话。” “也或许......” 她顿了顿。 “只是想喝羹了。” 楼凛脸瞬间黑了,欢娘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很好笑?” 欢娘连忙收敛。 “奴婢不敢。” 可眼底分明还带着笑,楼凛忽然伸手捏住她脸。 动作来得太突然,欢娘整个人都愣住了。 “二公子!” “现在不笑了?” 男人垂眸看她,眼底带着几分恶劣。 欢娘挣了两下。 “疼。” 楼凛手顿了顿,欢娘立刻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捂住脸。 白皙脸颊果然红了一小块。 “二公子。” 她声音带着几分埋怨。 “奴婢又没做什么。” 楼凛看着她,像是气笑了。 “没做什么?” “欢娘,你是真把别人当傻子?” 欢娘低头整理袖口不说话。 楼凛最烦她这样,看着柔柔弱弱,实际上心眼比谁都多。 还总是一副无辜模样,让人发作都找不到由头。 “怎么不说话了?” 欢娘轻声道: “二公子想让奴婢说什么?” 楼凛往前一步,欢娘下意识后退。 身后却已经是廊柱,退无可退。 男人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连晨光都被挡去大半。 欢娘垂着眼,睫毛轻轻颤动。 楼凛盯着她,越看越烦,又越看越移不开眼。 “你是故意去长宁院,给我大哥送羹,笑给他看。” 欢娘忍不住抬头。 “二公子是不是想太多了?” “是吗?” 楼凛冷笑。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欢娘没回答,楼凛却已经知道答案。 因为她知道楼珩在查她,所以她故意过去。 故意让自己看见,故意把水搅浑。 想到这里,楼凛眼神越来越沉。 “欢娘,你胆子是真大。” 欢娘轻轻叹气。 “奴婢只是想活着。” 楼凛一顿,欢娘抬起头,眼底没有笑意。 “奴婢一个寡妇,带着孩子,在将军府这种地方讨生活,总要替自己打算。” 风从廊下吹过,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片刻后,楼凛伸手,勾起她一缕垂落的发丝。 动作算不上温柔,更像一种审视。 “所以,你把主意打到我大哥身上了?” 欢娘身体微僵,楼凛自然察觉到了。 他眯起眼,心里那股火烧得更厉害。 “怎么?,被我说中了?” 欢娘抿唇。 “奴婢不敢。” “不敢?” 楼凛低笑。 “我看你敢得很。”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还缠着她那缕头发。 一下一下,慢慢绕着,欢娘觉得危险,可偏偏不能躲。 “二公子,奴婢只是个寡妇。” 她声音很轻。 “实在不值得二公子这样。” 楼凛看着,唇角笑意深沉,却没到眼底。 “寡妇啊?” “你倒是会给自己找借口。” 欢娘心头微跳,楼凛俯下身。 距离骤然拉近,声音压得很低。 “欢娘,爷不管你以前是什么身份,也不管你心里在算计什么。” “但有一点,你最好记住。” 欢娘攥紧袖口,楼凛盯着她。 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少去招惹我大哥。” “也少去招惹别人。” 欢娘轻声问: “若奴婢不听呢?” 楼凛逼近她,突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让她不得不仰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你可以试试。” “看看爷会不会放过你。” 欢娘呼吸微滞,楼凛伸手,指腹轻轻擦过她刚刚被捏红的脸颊。 “爷脾气不大好,整个将军府都知道。” “不过爷怜惜你,疼你,舍不得对你用刑。” 欢娘没出声,楼凛继续道: “你利用我。” 我知道。 “你借我去挡我大哥。” 我也知道。 “甚至今天这一出。” “你就是演给我看的。” 欢娘终于抬头,楼凛离得太近。 近到她能看清男人眼底的情绪。 不是愤怒,也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更危险的东西。 像猎人盯上猎物,明知道对方有毒。 却还是不肯松口。 “既然二公子都知道。” 欢娘轻声道。 “为什么还要追出来?” 楼凛沉默了一瞬,随后忽然笑了。 “是啊。” “为什么呢?” 他自己都觉得荒唐,明知道这女人不安分,明知道她满嘴谎话。 可看见她站在楼珩身边的时候。 还是觉得刺眼,刺眼得想把人拽回来。 想到这里,楼凛抬手,再次捏住她下巴。 迫使她抬头看自己。 “欢娘,爷最后说一次,少跟别人拉拉扯扯。” “尤其是我大哥。” “否则……”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她。 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压迫感。 “爷不介意亲自教你规矩。” 欢娘脸色微白,像是真被吓到了。 楼凛却知道,这女人未必有几分害怕。 果然,下一刻,欢娘垂下眼,声音软得不像话。 “二公子何必为难奴婢。” “奴婢一个寡妇。” “哪里值得您这样费心。” 楼凛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随后低笑出声。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 说完,他终于松开手,转身离开。 只是走出几步后,又停了下来,头也不回地开口。 “欢娘,最好记住爷的话。” “不然迟早有一天。” “后悔的人一定是你。” 第44章 是,你只是个奶娘 欢娘回到清水院时,掌心还攥着那只白玉药盒。 楼凛的话像还贴在耳边。 男人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狠意。 欢娘垂眸看了一眼药盒,唇角轻轻弯了弯。 二公子果然是个疯子。 明明看出她不老实,却还是追出来。 明明知道她在利用他,却还要把她圈在眼皮底下。 这样的人,危险,可也好用。 至少短时间内,楼珩想查她,楼凛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她将药盒收进袖中,刚要进屋,院外却传来一道温和声音。 “欢娘。” 欢娘脚步停住,她回头。 月门外,楼羡一身浅青色长衫,手中拿着一卷书,眉眼清润,站在晨光里,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玉。 若说楼凛像刀,那楼羡便像水。 温温柔柔,不声不响。 可欢娘看见他时,心里反倒比刚才更紧,因为水也能溺死人。 “三公子。” 欢娘低身行礼,楼羡走进来,目光从她脸上扫过。 “脸怎么红了?” 欢娘指尖微微一蜷。 “方才不小心撞到了。” 楼羡看着她,并不戳穿,只是轻轻笑了笑。 “是吗?” 他语气温和,像只是随口一问。 可欢娘却莫名觉得,那双眼睛已经把她看透了。 她垂下头:“是奴婢笨手笨脚。” 楼羡走近两步,停在她面前。 “二哥脾气不好。” 欢娘没接话,楼羡又道: “他若欺负你,你可以告诉我。” 这句话说得太温柔,换成旁人听了,只怕要心生感激。 欢娘却只觉得背后发凉,她抬眸,轻轻一笑。 “三公子说笑了。” “二公子身份尊贵,奴婢哪里敢说他欺负。” 楼羡望着她。 “那就是欺负了。” 欢娘一噎,这楼家的人,一个比一个难缠。 楼珩太聪明,楼凛太疯。 楼羡看着最好说话,偏偏每句话都像软刀子。 她只好装傻。 “奴婢听不懂。” 楼羡低笑。 “不懂也好。” 他低头,看向她受伤的手腕。 “伤还没好?” 欢娘把手往袖中藏了藏。 “快好了。” “给我看看。” 声音依旧温润,却不是商量。 欢娘迟疑片刻,只能伸出手。 怎么她受伤,搞得好像整个将军府都知道了? 楼羡握住她手腕,他的手指很凉。 不像楼凛那样带着强硬的热度。 楼羡握得很轻,甚至称得上克制。 可欢娘却觉得,他的指尖像一条蛇,缓缓缠上来。 叫人无处可躲。 他解开布条,看见伤口时,眉心轻轻蹙起。 “怎么伤成这样?” 欢娘垂眸。 “摔的。” 楼羡手指停住。 “欢娘,你骗二哥可以。” 他抬眼看她,笑意温和。 “别骗我。” 欢娘心口一沉,这句话,楼凛刚刚也说过。 可从楼羡嘴里说出来,意味完全不同。 楼凛是不耐,是占有,是蛮横地要她说实话。 而楼羡像是早已知道答案,只是给她一个自己交代的机会。 欢娘轻声道: “奴婢没有骗三公子。” 楼羡看了她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 瓶身雪白,细颈,封口处缠着银线。 “这是玉肌膏,每日两次,不会留疤。” 欢娘没有接。 “三公子好意,奴婢心领了。” 楼羡抬眸。 “嫌弃?” “奴婢不敢。” “那为什么不要?” 欢娘低头。 “奴婢身份低微,用不上这么好的东西。” 楼羡将药瓶放进她掌心,冰凉的瓶身贴着皮肉。 欢娘指尖缩了一下,楼羡却没有松手。 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慢慢收紧。 “一个身份低微的人,不会让大哥查你,让二哥追你。” 欢娘呼吸轻了轻,楼羡声音依旧温柔。 “你说是不是?” 院中安静下来,屋里圆圆还睡着。 偶尔传来很轻的呼吸声,欢娘抬起眼。 “奴婢只是想活着。” “活着当然没错。” 楼羡慢条斯理替她重新缠好布条,他的动作很细致,甚至比丫鬟还熟练。 “只是将军府不是什么干净地方。” “你想活着,就不能站错地方。” 欢娘看着他。 “三公子觉得,奴婢应该站在哪里?” 楼羡替她系好最后一圈布条。 “站在能护住你的地方。” 欢娘笑了一下。 “三公子能护住奴婢?” 楼羡抬眸,那双眼睛很干净,干净得像什么欲念都没有。 “我不能吗?” 欢娘没有说话,楼羡也不急。 他松开她的手,目光落在她脸颊那一小块红痕上。 “疼吗?” 欢娘轻声道: “不疼。” 楼羡伸手,指尖擦过那处红痕。 像春日拂过花瓣。 “撒谎。” 欢娘身体微微绷紧,楼羡看在眼里,笑意更深。 “怕我?” “奴婢不敢。” “又是不敢。” 楼羡慢慢收回手。 “你在二哥面前,也这样说吗?” 欢娘心里一跳,楼羡看似随口,实则句句都在套她。 她只能垂眸。 “奴婢在谁面前,都是一样的。” 楼羡轻笑。 “是吗?” 他往前一步,欢娘下意识往后退,后腰却抵上了廊柱。 楼羡没有像楼凛那样逼近。 他只是站在她面前,温和地看着她。 可那种压迫感,反而更叫人窒息。 “我这个人,脾气比二哥好。” “也比大哥好说话。” “你若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 欢娘抬头,楼羡弯唇。 “但有一件事。” “我不喜欢别人骗我。” 他说这话时,声音仍旧温和,甚至带着笑。 可欢娘却听出一丝凉意。 “尤其是……” 楼羡抬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 指尖擦过她耳侧。 “明明很会骗人,却偏要在我面前装可怜的人。” 欢娘呼吸一紧,楼羡看着她,低声道: “欢娘,你这样,我会很想知道。” “你到底能装到什么时候。” 欢娘掌心发凉,可她面上仍旧软软地笑。 “三公子误会奴婢了。” “奴婢只是一个奶娘。” 楼羡点头,似乎是在认可:“是,你只是个奶娘。” 欢娘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楼羡却像没看见,他退开一步。 又恢复了那副温润清雅的模样。 这府里的人,果然没一个好相处的。 欢娘握住手里的东西,再次看向楼羡时,眼眶红红。 “三公子为何偏偏要为难奴婢?” 第45章 老将军回府 欢娘眼眶红红地望着楼羡,那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生怜惜。 楼羡却只是静静看着她,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欣赏一幅有趣的画。 “三公子说奴婢会骗人。” 欢娘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委屈。 “可奴婢方才说的话,字字句句都是真心的。” 她抬手,将掌心里那只白玉药盒托到楼羡面前。 “这药是二公子给的,奴婢不敢不收,也不敢不用。” “三公子这瓶玉肌膏,奴婢同样不敢不收。” 她说着,眼眶里那点水光将落未落,偏生忍着不掉下来。 “奴婢只是不明白,三公子既然觉得奴婢会骗人,为何还要给奴婢送药?” 楼羡看着她,泫然欲泣的眼睛,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好看,眉眼弯弯,像春日里化开的冰。 可欢娘却觉得,那笑意没有半分温度。 “好。” 楼羡慢慢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演得很好。” 欢娘神色未变,仍旧是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楼羡往前走了一步,抬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眼角。 那动作极温柔,像是在拭去一滴并不存在的泪。 “你这副样子,在二哥面前管用。” 他低头,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 “在我面前,不太管用。” 欢娘睫毛颤了颤。 楼羡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 “你方才在二哥院里,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不问。” “你手上这伤怎么来的,我也不问。” 他将帕子折好,重新收回袖中,抬眼看她。 “我只问你一件事。” 欢娘攥紧了手中的药盒。 楼羡问:“你是谁的人?” 院中很静。 晨光从梧桐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落在青石板上。 欢娘抬起头,眼睛里的红还未褪尽,神色却已平静下来。 “奴婢是小公子的奶娘。” 楼羡看着她,没有说话。 “三公子若是不信,大可以去查。” 欢娘声音很轻,却不闪不避。 “奴婢进府时的籍契、牙行的引荐文书、原籍的户籍黄册,样样都在大公子手里。” “大公子查了奴婢三日,什么都没查出来。”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认命般的坦然。 “不是大公子查不出来,是奴婢真的没有什么可查的。” 楼羡望着她,目光沉静。 片刻后,他轻轻嗯了声。 “大哥查过你。”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有些意味深长的东西。 欢娘没有接话。 楼羡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 “明日父亲就要回府了,欢娘,安分些,嗯?” 欢娘心里猛地一跳。 楼老将军。 将军府真正的主人。 她进府这些时日,老将军一直在边关打仗,府中大小事务皆由大公子楼珩打理。 如今老将军突然要回来,这意味着什么? 欢娘压下心中惊疑,面上只是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 “奴婢不知。” “你当然不知。” 楼羡温声道:“这事今早才传回来的消息,阖府上下,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欢娘手指微微收紧。 楼羡把这么要紧的消息告诉她,绝不会是随口闲聊。 “老将军回来,府里会有很多事。” 楼羡低头,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有些人会坐不住,有些人会露出马脚,还有些人……” 他抬眸,看向欢娘。 “会死。” 欢娘心口一紧,楼羡笑了,那笑意温润如初。 “欢娘,我说过,你想活着,就不能站错地方。” “现在我再多说一句。” 他往前一步,与她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父亲回府,意味着这府里的天要变了。” “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变天的时候,最先被吹倒的,是那些根基不稳的草。” 欢娘的呼吸轻了轻。 楼羡退开一步,又恢复了那副清雅温润的模样。 “今日的药给你了。” “用不用,随你。”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月门处,忽然停住脚步。 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声音温和。 “对了。” “你方才说,我为难你。” 他回过头来,逆着光,面容有些看不清。 “欢娘,若我真想为难你。” “你现在已经跪在柴房里了。” 他笑了笑。 “所以,不要再在我面前耍这些小聪明。” “你那些招数,对付二哥可以,对付我……” 他顿了顿,声音温柔得像在说情话。 “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欢娘站在原地,看着楼羡的身影消失在月门外。 晨光渐渐热烈起来,照在她脸上,她却觉得浑身发凉。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两只药瓶。 一只白玉的,是楼凛给的,触手温热。 一只雪白瓷的,是楼羡给的,冰凉刺骨。 两只药瓶并排躺在掌心,像两个截然不同的选择。 欢娘慢慢合拢手指,将两只药瓶一同攥紧。 楼羡说变天了,可对欢娘来说,这天从来就没有晴过。 从她踏进将军府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楼珩、楼凛、楼羡。 三兄弟,三种性子,却有一个共同点。 谁都不信她。 楼珩查她,楼凛疑她,楼羡…… 楼羡看穿她。 欢娘转身推门进屋,圆圆还在睡着,小脸埋在锦被里,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欢娘在床边坐下,将那两只药瓶放在桌上。 一温一凉,并肩而立。 她望着那两只药瓶,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楼羡说得没错,老将军回府,这府里确实要变天了。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屋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急促而凌乱。 “欢娘!欢娘!” 是院里洒扫的小丫鬟青杏,跑得气喘吁吁,扶着门框便喊: “将军回府了!车马已经到了正门外,大公子让阖府上下都去前头迎接呢!” 欢娘腾地站起身。 这么快? 楼羡方才说明日,怎么转眼就成了今日? 她顾不上多想,俯身替圆圆掖好被角,又嘱咐青杏在屋里守着,便快步往外走。 刚出院门,迎面便撞上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藕荷色褙子,头上簪着支赤金梅花簪,生得杏眼桃腮,身段玲珑,是将军府的赵姨娘。 第46章 挑拨是非 赵姨娘原是大夫人沈芳菲的陪嫁丫鬟,后来被老将军收了房。 虽不是正经主子,却也算半个主子。 她平日里为人圆滑,见了谁都笑眯眯的,在府中人缘极好。 可欢娘知道,这位赵姨娘并不似面上那般和善。 大夫人沈芳菲待欢娘有恩,当初阖府都嫌她来历不明,是大夫人力排众议将她留在团哥儿身边。 欢娘心里记着这份情,平日里对赵姨娘便多留了几个心眼。 “哟,这不是欢娘吗?” 赵姨娘一见她便笑起来,眼角的细纹堆在一处,倒显出几分慈眉善目来。 “赵姨娘安。” 欢娘低头行礼,赵姨娘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 “走走走,一道去前头。你进府晚,还没见过将军吧?将军此番从边关回来,可是咱们府里天大的事呢。” 欢娘被她拉着往前走,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自警觉。 赵姨娘待她未免太过热络。 这热络背后,怕是有文章。 两人穿过抄手游廊,赵姨娘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 “你是不知道,将军这一去就是大半年,府里全靠大公子和夫人撑着。” “夫人那个人你是见过的,做事最是公允不过,只是命苦,生团哥儿时伤了身子,如今还在静养,连院子里都不大出……” 欢娘垂眸听着,不接话。 赵姨娘忽然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说起来,团哥儿也是个命大的。” 欢娘脚步微微一顿。 她知道赵姨娘要说什么了。 赵姨娘像是没察觉她的异样,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 “你进府晚,不知道从前的事。团哥儿满月那会儿,府里有个姨娘,模样生得好,将军在时宠得什么似的。” “谁承想那姨娘心思歹毒,竟趁着乳母打盹的工夫,往团哥儿奶盏里下东西。” 欢娘的心揪紧了,面上却只露出恰如其分的惊讶。 “那东西叫‘百日醉’,是南边来的奇毒。大人吃了三五日昏睡,可婴孩吃了,不出半日便要……” 赵姨娘说到这儿,抬手掩了掩嘴,像是心有余悸。 “好在发现得早。大夫人在姨娘屋里搜出了药包,人赃俱获。大夫人当场便让人把那姨娘拖到院里,一根白绫,活活勒死在廊柱上。” 欢娘听得后背发凉,面上却露出担忧之色。 “那姨娘竟如此歹毒,团哥儿那时才满月,她也下得去手?幸得夫人明察,否则……” 赵姨娘见她接话,眼中闪过一丝得色,继续道: “可不是嘛。那姨娘死的时候眼睛都没合上,瞪得老大,舌头吐出来三寸长。” “大夫人让人把尸首挂在院里挂了整整一夜,阖府的丫鬟婆子都去看,说是以儆效尤。” 她说着,忽然叹了口气,语气转为唏嘘。 “只是说起来,姨娘当年也是将军心尖上的人。将军出征前还特意嘱咐夫人好生照料她,谁承想将军前脚刚走,后脚就出了这档子事。” “等将军回来,连姨娘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只听夫人说人赃俱获、已经处置了。” 欢娘听出这话里的机锋,心中警铃大作。 赵姨娘这番话,明着是在说姨娘狠毒,暗里却句句都在暗示。 姨娘死得太快、太干脆,连等将军回来再审的机会都没给。 这是在往夫人身上泼脏水。 欢娘垂眸,轻声道:“夫人掌管中馈,处置一个下毒害小公子的妾室,原是分内之事。” “将军明察秋毫,自然明白夫人是为了团哥儿。” 赵姨娘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她看了欢娘一眼,那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你倒是会替夫人说话。” 欢娘神色不变,语气依旧温软。 “奴婢是团哥儿的奶娘,谁对团哥儿好,奴婢心里自然有数。” “夫人为了团哥儿,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了,这份恩情,奴婢不敢忘。” 赵姨娘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又笑了。 “是是是,夫人自然是好的。” 她拍了拍欢娘的手背,笑吟吟的。 “你对夫人这般忠心,夫人知道了定然欣慰。” 欢娘垂下眼帘,心中却愈发警惕。 赵姨娘方才那番话,绝不是随口闲聊。 她分明是想借着旧事,在欢娘心里埋下一根刺。 若欢娘是个糊涂的,听了这番话,再传到夫人耳朵里,指不定要生出什么事端来。 正想着,赵姨娘忽然又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 “对了,方才三公子是不是去找你了?” 欢娘心口一跳。 赵姨娘怎么知道? “奴婢确实遇见了三公子,”她斟酌着字句,“三公子只是路过清水院,同奴婢说了几句话。” “是吗?” 赵姨娘笑得更深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欢娘,三公子那个人,你可要离他远些。” 欢娘一怔。 赵姨娘直起身,语气又恢复了方才的闲散,像是在说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当那姨娘的事,是谁最先发现的?” 欢娘脑中嗡的一声。 赵姨娘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吟吟的。 “三公子那时候不过十二岁,便能在姨娘屋里翻出毒药来。” “你道他是怎么翻出来的?是姨娘自己藏得不够严实,还是……” 她没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欢娘一眼。 欢娘只觉浑身冰凉。 十二岁的楼羡,便能扳倒一个得宠的姨娘。 那姨娘到底是真下了毒,还是被人构陷? 没有人会告诉她答案。 但有一件事欢娘很确定。 赵姨娘今日同她说这些,绝不是替姨娘叫屈。 她是在为待会儿在将军面前说话做铺垫。 她要拿这个姨娘还有柳姨娘的旧事做文章。 欢娘面上不显,心中却已经在盘算,待会儿若赵姨娘当真在将军面前提起此事,她该如何应对。 赵姨娘已经松开了她的手,快步往前走了几步,回头朝她招手。 “快些走,去迟了大公子要怪罪的。” 欢娘跟上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楼羡那双温润清雅的眼睛,此刻想来却让她心底生寒。 赵姨娘那张笑脸背后,藏着多少算计。 而她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奶娘,却偏偏夹在了这些人的棋局中间。 欢娘跟着赵姨娘走到正厅前时,院子里已经乌压压站满了人。 正中间的石板路上铺着崭新的红毡,一直延伸到垂花门外。 丫鬟婆子分列两旁,鸦雀无声。 欢娘站在人群末尾,远远便看见几个身穿甲胄的侍卫抬着一乘软轿进了垂花门。 软轿落地,帘子掀开。 第47章 谁不怕二公子? 软轿落地,帘子掀开。 先出来的是一只骨节粗大的手。 指腹和虎口覆着厚厚的茧,手背上有一道陈年刀疤,从虎口一直蜿蜒到手腕以下。 紧接着是一双玄色暗纹的靴子,踩在红毡上,闷闷的一声响。 欢娘屏住了呼吸。 老将军楼啸从轿中俯身而出。 他身形高大,肩宽背阔,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同色大氅。 边关的风沙把他的脸磨得粗糙黝黑,颧骨高耸。 眉骨处有一道寸许长的旧疤,衬得那双眼睛愈发锐利,像冬日里觅食的鹰。 他的目光扫过院中众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欢娘也跟着低下头去,余光却瞥见身旁的赵姨娘微微挺直了腰背,下巴抬起了几分,嘴角的笑意比方才更深了些。 “父亲。” 一道淡漠的声音响起。 大公子楼珩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他穿了一身靛青色锦袍,腰间系着墨色玉带,身量颀长,面容却没什么表情,像一块捂不热的冷玉。 他行礼的姿态一丝不苟,挑不出半分错处,却也看不出半分热络。 老将军的目光在长子身上停了一瞬,微微颔首,同样没有多余的话。 父子二人对视的那一刻,欢娘莫名觉得那不像父子,倒像是两个公事公办的官员在交接公务。 “团哥儿呢?” 老将军的声音沙哑粗粝,带着边关风沙磨砺过的质感。 楼珩垂眸道:“团哥儿还小,晨起有些咳嗽,儿子便没敢让他出来吹风。” “这会儿在暖阁里,由丫鬟陪着。” 老将军皱了皱眉,那表情与其说是不悦,不如说是担忧。 “带路。” 他撂下两个字,抬脚便走。 楼珩跟上去,步伐沉稳,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欢娘的心提了起来。 团哥儿在暖阁里,可暖阁里只有两个小丫鬟守着,几位乳母全都到前头来迎将军了。 她下意识便要跟上去,脚下刚动,手腕便被人一把攥住了。 力道不大,却恰到好处地扣住了她的脉门。 “急什么。” 赵姨娘低声笑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提点。 “将军去见自个儿的儿子,你一个奶娘这时候凑上去,是想显得比主子还会疼人?” 欢娘被她这话刺了一下,脚步硬生生顿住了。 赵姨娘说得没错。 她若这时候跟上去,落在旁人眼里就是不知分寸、邀功争宠。 阖府的丫鬟婆子都规规矩矩站在原地,她一个小小奶娘凭什么追上去? 可心里那份不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团哥儿晨起咳嗽的事,她今早只跟大公子的随从提了一句,说请大夫来看看。 大夫来看过了,也说只是着了些凉,不打紧。 可楼珩的话听着是在心疼幼弟,可细想起来,却像是在老将军面前不动声色地提了一笔:团哥儿身子不好。 欢娘垂下眼帘,将眼底的情绪尽数敛去。 赵姨娘松开了她的手腕,目光朝老将军和楼珩离去的方向瞟了一眼,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大公子做事,从来都是滴水不漏的。” 她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听不出是夸赞还是别的什么,随即便重新堆起笑脸,拍了拍欢娘的手背。 “走吧,咱们去偏厅候着,将军看完了团哥儿,自然要传膳。你可是团哥儿的奶娘,待会儿少不了要叫你过去问话。” 欢娘被她拉着往偏厅走,心中却愈发沉重。 赵姨娘方才那句话,绝不是在夸楼珩。 她是在提醒自己。 大公子行事滴水不漏,那么他在老将军面前提团哥儿咳嗽,便绝不是随口一说。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丫鬟们低低的惊呼。 欢娘回头,便看见楼凛从垂花门外走了进来。 他穿了一身暗红色箭袖长袍,腰间挂着一把短刀,刀鞘上镶着几颗暗沉沉的玛瑙。 楼凛生得浓眉深目,五官与老将军有五六分相似,但眉眼间多了一股子不管不顾的戾气,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让人看了心底发毛。 他走路带风,身后的披风被吹得猎猎作响。 路过两排丫鬟婆子时,他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像狼在羊群里挑拣猎物。 被他看过的人无不缩了缩脖子,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砖缝里。 “二公子来了。” 赵姨娘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自然。 满府上下,谁不怕楼凛? 欢娘听出来了。 赵姨娘对楼珩是客客气气的忌惮,对楼凛却是真真切切的畏惧。 楼凛走到正厅前,没有进去,而是懒洋洋地往廊柱上一靠,双臂环胸,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欢娘身上。 “欢娘。”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像猫在拨弄一只半死不活的老鼠。 欢娘只觉后脊发凉,连忙低头行礼:“奴婢见过二公子。” 楼凛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我爹去看团哥儿了?” 一个管事连忙跟上:“回二公子,将军刚去暖阁。” “那我也去。” 楼凛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走后,院子里的人才像是终于松了口气,气氛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欢娘的手心里全是汗。 赵姨娘在旁边低声骂了一句:“疯狗。” 骂完又立刻换上了一张笑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挽着欢娘的胳膊往偏厅走。 欢娘心里却多了一层寒意。 楼凛的疯狗名声,进府这段时间,她听过的传闻足够装一箩筐。 据说他十一岁时便在宴席上掀了桌子,只因一个世家子弟嘲笑了他的骑射。 十三岁时把教他剑术的师傅打折了两根肋骨,只因师傅说了一句二公子锋芒太盛。 上个月更是把大公子身边的管事踹进了荷花池,只因那管事传话慢了半拍。 老将军不在府中,大公子管束他,但也只是面上管束。 真要把他惹急了,他谁的账都不买。 唯一的例外,是老将军。 欢娘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团哥儿是老将军中年得子,论年纪,团哥儿比楼凛小了十几岁。 老将军对这个小儿子宠爱至极,连带着阖府的人都不敢怠慢。 可这份宠爱,落在几位年长的嫡子眼里,会是什么滋味? 她不敢往下想了。 第48章 妾身打杀了柳姨娘 欢娘被赵姨娘拽着往偏厅走了没几步,暖阁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那声音隔着重廊叠院,隐隐约约的,不算响亮,可欢娘做奶娘做惯了,耳朵尖得很,一下就听出来了。 是团哥儿在哭。 欢娘挣开赵姨娘的手,转身就往暖阁跑。 “欢娘!” 赵姨娘在身后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恼意。 “你疯了?将军在……” 欢娘没回头。 她从偏厅门口跑出去,穿过抄手游廊,绕过假山。 几个丫鬟婆子被她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拦,她已经跑远了。 赵姨娘站在原地,看着欢娘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她身侧的一个婆子凑上来,低声问:“姨娘,要不要……” “不用。” 赵姨娘打断她,语气淡得像白水。 “她想找死,随她去。”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 “去暖阁那边盯着,有什么动静立刻来回我。” 婆子应了一声,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欢娘跑到暖阁门口时,气还没喘匀,便听见里面传来老将军低沉的笑声。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讨好,几分笨拙,还有几分在外头决计不会露出来的温柔。 “不哭不哭,爹在这儿,爹抱……” 欢娘扶着门框往里看,便看见老将军楼啸正抱着团哥儿在屋里转圈。 他那一双握惯了刀剑、长满了老茧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托着小小一团襁褓。 姿势别扭得要命,眉头皱得死紧,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团哥儿乖,爹在,不怕,不怕。” 那张被边关风霜磨得粗糙黝黑的脸,此刻挤眉弄眼地逗着怀里的婴儿,眉骨上那道刀疤都被笑纹挤歪了,哪里还有半分方才在院中的凌厉。 团哥儿却一点都不买账。 小家伙瘪着嘴,眼眶里蓄着两泡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扯着嗓子哭得声嘶力竭。 老将军越是哄,他哭得越凶。 楼珩站在门边,面上一贯的冷淡,双手负在身后,看不出任何表情。 楼凛则大大咧咧地坐在窗边的榻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嘴角挂着一丝看好戏的笑。 “爹,您抱得太紧了。” 楼凛懒洋洋地开口,“他又不是您的陌刀,用不着那么大力气。” 老将军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你小时候老子也是这么抱的!” “所以我如今长成了这副德行。”楼凛笑道。 老将军正要骂他,抬眼瞥见了门口的人影。 欢娘站在门槛外,跑得太急,鬓边碎发都被汗浸湿了,贴在脸颊上。 她一手扶着门框,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脸上带着几分没来得及敛去的焦急。 老将军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进来。” 欢娘深吸一口气,压下喘息,迈过门槛,垂首行礼:“奴婢欢娘,参见将军。” 她行完礼便忍不住抬眼去看团哥儿。 小家伙哭得小脸通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可怜巴巴的。 欢娘的心揪了一下。 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又硬生生停住了。 老将军还没发话,她不能越矩。 楼啸低头看了看怀里哭得打嗝的小儿子,又看了看面前垂手而立的年轻奶娘。 她站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隔了三步,姿态恭谨,规规矩矩。 可那目光却一直黏在团哥儿身上,眼底的心疼怎么都藏不住。 他把团哥儿往欢娘面前一递。 “你来。” 欢娘连忙伸手接过。 团哥儿一到了她怀里,哭声便小了大半。 她熟练地调整了抱姿,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小家伙闻着熟悉的气息,抽噎了几下,小脸在她怀里拱了拱,渐渐安静下来。 老将军看着这一幕,眉头松了松。 楼凛也在看,目光从欢娘脸上缓缓滑到她微微敞开的领口。 方才跑得太急,衣襟有些松了。 他嘴角的弧度深了几分,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噙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欢娘察觉到了那道目光。 她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背对着楼凛,将团哥儿挡在自己和墙壁之间。 老将军没注意到这些。 他撩袍在榻边坐下,问了几句团哥儿的起居饮食。 欢娘一一答了,声音轻而稳,不卑不亢。 说到团哥儿晨起咳嗽的事,她说已经请大夫看过,是着了些凉,吃两副药就好。 “你照料得用心。” 老将军点了点头,语气和缓了些。 “团哥儿重了不少。” 这算是夸奖了。 欢娘垂眸道:“奴婢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她话音刚落,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声音,夹杂着丫鬟的惊呼和什么东西被撞翻的闷响。 楼凛眯了眯眼。 楼珩眉头微动,转身看向门外。 欢娘还没反应过来,便看见一个妇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是大夫人沈芳菲。 她穿着一身素青色褙子,头发只胡乱挽了个髻,面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两颊深深凹陷下去,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大得惊人。 她跨过门槛时被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身边的丫鬟连忙扶住她。 欢娘愣了下,她上次见夫人时,她还不是这样呢。 楼珩伸手虚虚拦了一下:“母亲身子不好,怎么……” 沈芳菲没有看他。 她扶着丫鬟的手臂站稳了,目光越过楼珩,越过楼凛,越过欢娘怀里的团哥儿,直直地落在老将军身上。 然后她松开了丫鬟的手。 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老将军腾地站了起来,两步跨到她面前,弯腰去扶:“芳菲,你这是做什么?你身子不好,地上凉……” 沈芳菲没让他扶起来。 她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微微发颤,眼眶里蓄着泪,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将军。” 她的声音沙哑而艰涩,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妾身打杀了柳姨娘。”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 老将军扶着她手臂的动作僵住了。 楼凛从榻上坐直了身子,那双总是含着几分戏谑的眼睛此刻也收敛了笑意,变得幽深难测。 楼珩站在一旁,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 第49章 既然按家规处置,便不必再提 老将军的手还僵在沈芳菲臂上,闻言手猛地一收,青筋从手背上根根浮起。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闷雷滚过。 沈芳菲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绷到了极致的弦。 “妾身说……” 她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重复了一遍。 “妾身打杀了柳姨娘。” “就在偏厅外头的廊下,当着阖府丫鬟婆子的面。” “用棍杖打的。” 屋子里因为沈芳菲这句话,静得落针可闻。 团哥儿在欢娘怀里动了动,发出一声细细的呓语,欢娘下意识将他搂得更紧了些,往角落里退了半步。 她的后背抵上冰凉的墙壁,心跳擂鼓一样敲在耳膜上。 老将军缓缓松开了扶着沈芳菲的手。 他直起身来,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妻子,目光里先是茫然,继而是不信,最后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为什么?” 沈芳菲抬起头来。 她那张脸上,两行泪无声地滑下来,可她的嘴角却弯了弯,勾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因为她要对团哥儿下手。” 楼珩站出来,轻点头:“父亲,是我下令的。” 他的话音落下,屋里静了片刻。 老将军站在沈芳菲面前,身影在烛火下显得格外高大,像一尊石像。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刻回应楼珩,只是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沈芳菲。 沈芳菲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撑着。 可细看之下,欢娘发现她那双搭在膝上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你说什么?“ 老将军终于转身,目光落在楼珩身上。 楼珩神色未变,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沉稳得像在汇报军务:“儿子下令杖杀柳姨娘,按家规处置。“ “为何不等人回禀?“ 楼珩抬眸,迎上父亲的目光:“柳姨娘私引外男入府,险些毁了一个清白妇人,更危及团哥儿安危。“ “人赃俱获,证据确凿,按家规当杖杀。” “私引外男?“ 老将军眉头骤然收紧,那张被边关风霜磨砺得粗糙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明显的震怒。 “谁?“ 楼珩道:“一个城西的脚夫,藏在送炭车里进了府,被人当场拿住。柳姨娘用五十两银子买通了他,要他在清水院外毁了团哥儿乳母的清白。“ 乳母两个字一落,满屋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欢娘身上。 欢娘站在墙角,怀里抱着已经安静下来的团哥儿,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将所有人的目光都接了下来。 她没有低头,也没有躲闪,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草。 老将军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重新落回楼珩身上。 “你是说,柳氏让人去毁一个奶娘的清白?“ “是。“ “为什么?“ 楼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沈芳菲。 沈芳菲跪在地上,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楚:“因为她恨我。“ 她抬起头,眼眶里的泪已经干了,只剩下两只通红的眼睛。 “她恨我生下团哥儿,恨我夺了她最后一点体面。“ “她动不了我,便去动我身边的人,今日她敢动欢娘,明日就敢动团哥儿,将军,妾身这些年从不过问她的事,可她要把手伸到团哥儿头上,妾身不能忍。” 她说到最后,声音终于带上一丝哽咽,可脊背始终没有弯。 老将军沉默地站着,看着跪在地上的妻子。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将他眉骨那道旧疤映得愈发深刻。 他忽然想起那年沈芳菲进门时的模样。 那时候她不过十六岁,梳着双鬟,怯生生站在堂下,连头都不敢抬。 他那时已经四十出头,见过太多后宅女人,本以为她会和旁人一样,不过是又一个安分守己的续弦。 可后来她生下团哥儿,身子便一日比一日弱,却从不肯在他面前叫苦。 他去边关这大半年,她隔三差五便差人送信来,信上说的都是团哥儿又重了几两,会笑了,会翻身了,字字不提自己如何艰难。 如今想来,那些信里字字不提的后宅,怕是早已暗潮汹涌。 他又想起柳姨娘。 那个女人跟了他二十年,从年轻时的娇俏到如今的沉静,他一直以为自己待她不薄。 虽然不再如年轻时那般宠爱,却也从未亏待过她。 可她却要在自己离家时,对一个不足一岁的孩子下手。 老将军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犹豫已经散尽。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沈芳菲,弯腰,伸手,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沈芳菲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样做,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老将军握着她的手臂,声音低哑:“起来。“ 沈芳菲抬起头看他,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老将军没有松手,转头看向楼珩:“柳氏可招了?“ “招了。“ 楼珩道:“银子和腰牌都从她院里搜了出来,人证物证俱全。“ “那便没有错处。“ 老将军松开沈芳菲的手臂,负手立于堂中,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既然按家规处置,便不必再提。“ 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将柳姨娘的死盖了棺。 沈芳菲怔怔地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她垂下眼,深深福了一礼:“多谢将军。“ 老将军摆了摆手,却没有再看她,目光落在楼凛身上。 “你方才说团哥儿重了不少?“ 楼凛原本靠在榻边看戏,听见这话,懒洋洋地直起身来:“是,比上回见着圆乎了一圈,看着像只小肥猪。“ 老将军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方才那番争执的痕迹,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也胖得跟球似的。“ “那是,儿子如今也魁梧得很。“ “滚。“ 楼凛笑着站起来,朝外头走了两步,经过欢娘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只是往前走时,指尖轻轻擦过欢娘垂在身侧的手背。 很轻,短暂,像是不经意的触碰。 可欢娘却感觉到他指尖上一闪而过的温度。 她抱紧怀里的团哥儿,面不改色地往旁边让了半步。 第50章 她如今,还不起任何一个 楼凛没有回头,径直出了门。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后,屋子里像是松快了几分。 老将军又问了沈芳菲几句身子如何,嘱咐她好好将养,又转头看向欢娘。 “你叫欢娘?“ 欢娘连忙垂首:“是。“ “方才跑得很急?“ 欢娘心头一跳,知道老将军这是在问她方才冲进来的事,连忙道: “奴婢听见小公子哭,一时心急,失了规矩,请将军责罚。“ 老将军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这女人确实生得好。 可比起她的容貌,他更在意方才她抱着孩子时那副心疼的样子。 那种心疼不是装出来的,也不是做给他看的。 “尽心就好。” 他撂下四个字,像是认可,又像是敲打。 欢娘低头应了声是,没有再说话。 老将军转身,朝楼珩看了一眼:“书房等我。“ 楼珩垂首应下。 老将军走后,屋子里只剩下沈芳菲、欢娘,和几个守在门边的丫鬟。 沈芳菲像是忽然被抽去了所有力气,整个人晃了一下,欢娘连忙伸手扶住她。 “夫人。“ 沈芳菲站稳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没事。“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 欢娘望着她苍白的脸,心里明白,方才那一跪,是沈芳菲拿命在赌。 她在赌老将军对团哥儿的在乎,在赌柳姨娘死得其所,也在赌楼珩那句话的分量。 她赌赢了。 可若不是楼珩站出来,说自己下的令,那一跪或许就是另一番光景。 欢娘扶着沈芳菲在榻边坐下,将团哥儿放进她怀里。 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平稳。 沈芳菲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眼泪终于无声地落了下来,落在团哥儿的襁褓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抬手擦了擦眼角。 “欢娘。“ “奴婢在。“ 沈芳菲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方才跑得很急。“ 欢娘一怔,沈芳菲却笑了笑,那笑容虚虚弱弱的,却带着几分真心实意。 “你是个好的。“ 欢娘垂下眼,心里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这一夜,将军府的风波暂时平息了。 可欢娘知道,这只是开始。 老将军回来了,柳姨娘死了,赵姨娘还活着,楼羡藏在暗处,楼珩在查她,楼凛对她虎视眈眈。 而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奶娘。 可今夜之后,所有人都会知道。 这个奶娘,在危急时刻能跑进暖阁,能抱着团哥儿不撒手,能在将军面前站稳脚跟。 她怀里抱着的,不只是将军府的小公子。 那是她在这座吃人的府邸里,唯一能护住自己的护身符。 欢娘回到清水院时,夜已经深了。 圆圆睡得正香,小脸埋在枕头里,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欢娘在床边坐下,替她掖好被角。 “圆圆。“ 她轻声呢喃。 “阿娘今天差一点就站不稳了。“ 圆圆在睡梦里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小手攥住了她的衣角。 欢娘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软乎乎的手,眼角的湿意一点一点漫上来,可她忍住了没有落泪。 她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翌日清晨,欢娘是被团哥儿的哭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时,窗外天光还蒙蒙亮,院子里的鸟雀刚开始叫。 团哥儿在小床里翻来覆去地哼唧,小脸涨得通红,一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抓着。 欢娘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从榻上坐起来,鞋都没顾得上穿,光着脚便走过去将孩子抱进怀里。 “乖,不哭不哭,阿娘在。“ 她低声哄着,一手托着孩子的后背,一手轻轻拍着他的屁股。 团哥儿在她怀里拱了两下,哭声渐弱,小脑袋往她胸口蹭去。 欢娘低头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还没大亮,屋里昏暗一片,只有窗纸透进来一层薄薄的灰白。 她犹豫片刻,还是解开衣襟,将小家伙抱近些。 团哥儿含住之后便安静下来,小拳头攥着她的衣襟,一下一下地吸吮着。 欢娘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头看着怀中小小一团的婴孩。 他的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皮肤细白得近乎透明,鼻尖上还沁着一层薄汗。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昨夜的事还历历在目。 沈芳菲跪在地上说“妾身打杀了柳姨娘“时,那副决绝的模样,像是把半条命都搭了上去。 老将军站在她面前沉默许久,最终扶她起来,说“既然按家规处置,便不必再提“。 她当时站在墙角抱着孩子,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可她没有慌,因为那时候慌也没用。 她记得楼凛走出去时,指尖擦过她手背的温度。 也记得楼羡坐在偏厅里看她时,那双含笑却无温的眼睛。 还有楼珩。 楼珩站在门边,说“父亲,是我下令的“。 那句话救了沈芳菲,也救了欢娘。 欢娘垂下眼,低头亲了亲团哥儿的发顶。 小家伙吃饱了,已经又睡了过去,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绵长。 她轻轻将孩子放回小床,替他盖好被子,这才披上外衣去净房洗漱。 回来时圆圆已经醒了。 小姑娘坐在榻上揉眼睛,一见她便伸开两只手臂,奶声奶气地喊:“阿娘抱。“ 欢娘心中一软,走过去将她也抱起来。 圆圆比团哥儿重些,小身子肉嘟嘟的,偎在她怀里,暖得像个小火炉。 “圆圆想不想阿娘?“ 圆圆点头:“想。“ “那圆圆今天乖不乖?“ “乖。“ 欢娘亲了亲她的脸,将她放回榻上,去给她拿小衣服。 正弯腰翻找时,目光瞥见了桌角那两只并排的药瓶,一只白玉的,一只雪白瓷的。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楼凛给的白玉药盒,楼羡给的雪白瓷瓶。 两只药瓶并肩立着,像两个截然不同的选择,又像两只藏在暗处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欢娘收回目光,将两只药瓶一同收进妆匣最底层。 她暂时不想用任何一个人的药,也不想让任何一个人知道她究竟用了谁的东西。 有些账,欠了就要还。 而她如今,还不起。 第51章 爷何时嫌过你? 欢娘把圆圆收拾妥当,又去暖阁看了一趟团哥儿。 守夜的小丫鬟打着哈欠向她问安,说团哥儿后半夜又醒了一次,哼唧了几声便睡了,没有大闹。 欢娘点点头,嘱咐了几句便退了出来。 她刚走到院门口,便看见青杏端着一只食盒从回廊那头快步走来,小跑得鬓发都歪了。 “欢姐姐!欢姐姐!“ 青杏是她院里洒扫的小丫鬟,不过十三四岁,生得圆脸细眉,做事勤快,嘴也甜。 她跑到欢娘面前,将食盒往她手里一塞,气喘吁吁地说: “厨房的柳婶子让我带给你的,说里头是炖了一夜的乌鸡汤,还放了红枣和当归,说姐姐这几日累坏了,得补补。“ 欢娘接过食盒,温热的触感透过盒壁传来,烫得她掌心微微一热。 柳婶子这人,她帮过一次,她便记在心里了。 “替我谢谢柳婶。“ 青杏摆摆手:“谢什么呀,柳婶子可喜欢姐姐了。” “方才我过去取东西,她还拉着我絮叨了半天,说要不是姐姐,她如今都不知道在哪里。” 欢娘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 她拎着食盒回到屋里,打开盖子,鸡汤的香气便漫了出来。 汤色清亮,浮着薄薄一层油花,几颗红枣和当归片沉在碗底。 她慢慢喝了半碗,觉得浑身的疲惫都散了些。 放下碗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夜沈芳菲跪在堂前时,赵姨娘不在场。 她去了哪里? 她一早便从偏厅走了,说是去替将军准备沐浴的热水,可后来将军和沈芳菲在暖阁里那场对质,赵姨娘始终没有出现。 欢娘放下汤碗,心里那根弦又悄悄绷紧了些。 赵姨娘不是会轻易放过机会的人。 她昨夜避开了,要么是她觉得那场对质她插不上手,要么是她已经在别处布了别的棋。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道低沉带笑的声音。 “大白天的发什么呆?“ 欢娘心口一跳,猛地回过头。 楼凛不知何时站在了门边。 男人今日没有穿那身惹眼的红衣,只着一袭玄色窄袖长袍,腰间束着暗红革带,眉眼间仍旧带着几分没睡醒似的懒散。 他单手搭在门框上,目光越过欢娘,落在桌上的乌鸡汤上。 “吃什么好东西?” 欢娘回过神,连忙起身行礼。 “二公子。” 楼凛已经径直走了进来。 他毫不客气地在桌边坐下,伸手揭开食盒盖子,闻了闻。 “乌鸡、红枣、当归。” 他抬眼看向欢娘,似笑非笑。 “补得倒全。” 欢娘被他那道目光看得不自在,伸手便要将食盒合上。 “只是柳婶子的一点心意。” “二公子若是饿了,奴婢让小厨房重新给您做。” “不必。” 楼凛拿起她方才用过的瓷勺,舀了一勺汤,低头喝了。 欢娘一怔。 “二公子,那是奴婢用过的。” 楼凛动作未停,又喝了一口。 “爷没嫌你。” 欢娘耳根瞬间热了起来。 她伸手想抢,男人却抬高手臂,让她扑了个空。 “做什么?” 楼凛懒洋洋地看着她。 “不过喝你一口汤,心疼成这样?” “这不是心疼不心疼的事。” 欢娘压低声音。 “让旁人看见了不好。” “怎么不好?” 楼凛眉梢微抬。 “你能去长宁院给我大哥盛羹,就不能让爷喝一口你的汤?” 听见这话,欢娘便知道,这人心里的那点气还没消。 她索性不抢了,站在旁边看着他。 “二公子这是还记着呢?” “不然呢?” 楼凛放下勺子,目光扫过她的脸。 “爷记性好得很。” 尤其是她站在楼珩身边,弯着眼睛笑的模样。 他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刺眼。 欢娘不想再同他扯这件事,刚要转身,手腕忽然被人攥住。 楼凛低头看着她缠着细布的手。 “伤还没好?” “已经结痂了。” “药呢?” 欢娘眼神微闪。 “什么药?” 楼凛冷笑一声。 “欢娘。” “你是不是觉得,爷给出去的东西,转头就忘了?” 欢娘被他抓住手腕,挣又挣不开,只能小声道: “奴婢收起来了。” 楼凛眯起眼。 “没用?” 欢娘没有回答,可这副模样,已经算是默认了。 楼凛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拿出来。” “二公子……” “别让爷自己找。” 欢娘知道他真干得出来。 只好转身走到妆台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将两只药瓶取了出来。 一只白玉药盒。 一只雪白瓷瓶。 两样东西并排摆在桌上时,屋子里的气氛忽然静了静。 楼凛盯着那只雪白瓷瓶。 “这是什么?” 欢娘垂下眼。 “三公子给的玉肌膏。” 楼凛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 “楼羡给你的?” “是。” “什么时候?” “前几日。” “他亲自送来的?” 欢娘被他问得头疼,抬起眼看他。 “二公子到底想问什么?” 楼凛舌尖抵了抵腮帮。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 只是一想到楼羡握着她的手,亲自给她送药,心里便有一股无名火往上蹿。 偏偏这女人还把两人的药收在一起。 摆得整整齐齐,像是生怕谁少了一份。 “爷给你的药,你一次没用。” 他拿起那只雪白瓷瓶,语气不善。 “他的倒收得好好的。” 欢娘有些无奈。 “奴婢哪一个都没用。” 楼凛动作一顿。 “为什么?” 欢娘沉默片刻,轻声道: “因为不敢欠。” 楼凛抬眸看她。 “一个二公子,一个三公子。” “送出来的是一盒药,可奴婢不知道以后要拿什么还。” 她只是个奶娘。 没有银钱,没有家世,更没有什么能够同楼家公子交换的东西。 欠下的每一份好意,都可能变成日后勒住她脖颈的绳索。 楼凛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你倒是算得清楚。” 他打开白玉药盒,指腹挑出一点药膏。 欢娘察觉到不对,下意识想把手缩回去,却被他牢牢扣住。 “二公子。” “别动。” 冰凉的药膏落在伤口上,带来一阵轻微刺痛。 欢娘手指缩了缩。 楼凛的动作却难得轻。 他的手很大,掌心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粗糙薄茧。 托着她细白手腕时,几乎能完全圈住。 “疼?” “有一点。” “这点疼都受不住。” 第52章 后宅夺权 楼凛垂着眼,一点点替她把药膏抹开。 “昨夜倒敢抱着团哥儿往我爹面前冲。” 欢娘脸红了红,低声道: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小公子在哭。” 楼凛轻嗤一声。 “他哭,你便什么都不怕了?” 欢娘看着他低垂的眉眼,没有回答。 若是圆圆哭,她也会一样。 可有些话不能说。 楼凛替她重新缠好细布,却没有松开她的手。 “药用了,账便欠下了。” 欢娘心里微紧。 “二公子想让奴婢怎么还?” 楼凛抬眼。 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欢娘能够看清他眼底那点明晃晃的侵略意味。 男人唇角轻轻勾了一下。 “急什么。” “爷先记着。” “往后的日子还长,总有你能还的时候。” 欢娘被他看得呼吸发乱,正要把手抽回来,外头忽然传来青杏慌慌张张的声音。 “欢姐姐!” “赵姨娘身边的桂妈妈来了,说要清点咱们院里的东西!” 欢娘神色微变,`楼凛也缓缓松开了她。 “清点东西?” 门外的青杏已经急得快哭了。 “说是针线房少了两匹细棉布,还有几匣子绒线。” “将军让赵姨娘暂时协理厨房和针线房的账目,桂妈妈带了人,已经进院了!” 欢娘瞬间明白过来。 赵姨娘昨夜没有出现,根本不是怕了。 沈芳菲身子不好,老将军心疼她,必定会让旁人帮着分担府中杂务。 赵姨娘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才拿到一点权,第一把火便烧到了清水院。 准确来说,是烧到了欢娘身上。 外头已经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欢娘看向楼凛,脸色微白。 “二公子,您得走。” 楼凛靠在桌边,眉梢微挑。 “爷为何要走?” “您在奴婢屋里。” “让赵姨娘的人看见了,奴婢就是长十张嘴,也解释不清。” 楼凛神色不变。 “解释不清便不解释。” “有爷在,谁敢动你?” 欢娘却摇头。 “您能护奴婢一次,能护奴婢一辈子吗?” 楼凛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欢娘已经顾不得揣摩他在想什么。 她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推了推他的手臂。 “二公子,后头有一道小门,通往小厨房。” “求您先走。” 楼凛没动,反而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将人往前一拽。 欢娘猝不及防,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鼻尖擦过男人坚硬的胸膛。 她下意识抬手抵住他,声音又急又低。 “二公子!” 楼凛垂眸看着她。 “你刚刚说什么?” 欢娘愣住。 “什么?” “再求一遍。” 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欢娘急得眼尾都红了,只能压低声音。 “奴婢求二公子先走。” 楼凛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行。” “这次爷听你的。” 他低下头,气息擦过欢娘耳侧。 “不过又欠一笔。” 说完,男人终于松开她。 经过桌边时,却顺手将那只白玉药盒推回欢娘面前。 “每日两次。” “再敢不用,爷亲自过来给你上。” 欢娘脸颊发热,还没来得及说话,楼凛已经从后门离开。 几乎是他身影消失的下一瞬,房门便被人从外头推开。 桂妈妈带着四个粗使婆子走了进来。 “欢娘。” 桂妈妈脸上挂着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赵姨娘奉将军的吩咐,协理这几日的厨房和针线房。” “针线房那边说,清水院近来领用的细棉和绒线,比往常多了许多。” “姨娘怕下面人手脚不干净,让老婆子过来瞧瞧。” 欢娘稳住心神。 “清水院多领的布料,都有针线房的签押。” “妈妈若要核对,奴婢将清单拿出来便是。” “清单自然要看。” 桂妈妈笑了笑。 “屋子,也得搜。” 欢娘脸色微变。 “这里还有姑娘家的私物。” “不过是个奶娘,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私物?” 桂妈妈抬了抬手。 几个婆子立刻翻找起来。 柜门、箱笼、床榻,连圆圆的小衣裳都被翻了出来,扔得满地都是。 青杏气得眼睛通红,却不敢上前阻拦。 欢娘站在原地,藏在袖中的手一点点收紧。 很快,一个婆子从妆匣里翻出了她的账本。 “妈妈,这里有账!” 桂妈妈接过来,随手翻了几页。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围兜、磨牙饼和山药粉的出入。 谁买了几个,收了多少银钱,给绣娘多少工钱,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桂妈妈看完,唇边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 “一个奶娘,竟敢在将军府里做起买卖来了。” 婆子又从匣子里翻出那两只药瓶。 “这里还有东西!” 桂妈妈目光落在白玉药盒与雪白瓷瓶上,眼睛眯了眯。 她在府里伺候多年,自然认得出来。 那只白玉盒,是二公子常用的东西。 至于那只雪白瓷瓶,封口缠着银线。 是听竹院的药。 桂妈妈拿起两只药瓶,似笑非笑地看向欢娘。 “欢娘。” “你这屋子里,稀奇东西还真不少。” 欢娘心口一点点沉了下去。 桂妈妈合上账本。 “走吧。” “夫人和将军都在正厅。” “这些账,还有这两件东西。” “总得请你当面解释清楚。” 直到这一刻,欢娘才彻底明白。 赵姨娘今日要查的,从来不是什么两匹布。 她真正想要的,是借着欢娘。 将沈芳菲手里的中馈,一点点夺过去。 欢娘到正厅时,老将军已经坐在上首。 沈芳菲坐在他左手边,脸色仍旧苍白,肩上披着厚厚的披风。 赵姨娘坐在下首。 她今日换了身水红色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乱,面上带着担忧,瞧着比谁都贤惠妥帖。 欢娘刚进门,桂妈妈便将账本和两只药瓶一同放在了桌上。 “将军,夫人。” “东西都是从欢娘屋里搜出来的。” 欢娘跪下行礼。 “奴婢见过将军、夫人。” 老将军没有立刻让她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本账册上。 “怎么回事?” 赵姨娘轻轻叹了口气。 “将军刚回来,本不该让您为这些内宅琐事烦心。” “只是妾身今日清点厨房和针线房的账目,发现清水院这些日子多领了不少细棉布、绒线和吃食。” 第53章 不如打杀了 说道这儿,赵姨娘顿了顿。 “原想着是不是底下人记错了。” “谁知让桂妈妈去问,竟搜出了这本账册。” 她将账册翻开,柔声道: “欢娘借着七公子的名头,在府中售卖围兜、山药粉和孩童吃食。” “所得银钱,全都记在她自己的账上。” “将军府虽不缺这点银子,可下人拿着主家的东西,私下做买卖。” “若不严惩,日后人人效仿,规矩岂不是全乱了?” 老将军眉头微皱,看向沈芳菲。 “你知道此事?” 沈芳菲刚要开口,欢娘已经抬起头。 “将军,此事与夫人无关。” 赵姨娘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鱼儿上钩了。 欢娘若将所有罪名揽到自己身上,那自然最好。 私占府中财物。 少说也得挨三十板子,赶出府去。 可下一刻,欢娘却继续道: “因为奴婢从未拿过公中一针一线。” 赵姨娘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欢娘看向桌上的账册。 “求将军容奴婢将账本拿过来。” 老将军抬了抬手。 桂妈妈只能将账本递给她。 欢娘翻开第一页。 “奴婢第一次做围兜时,用的是夫人私库里的两尺软棉。” “夫人见团哥儿喜欢,便说那两尺棉布算是赏赐。” “后来各房来问,奴婢便托采买从外头买了布料和棉线。” “每一次买了多少,花了多少,都有采买管事的画押。” 她将账本翻到后面,几张裁得整齐的纸条夹在其中。 上头果然盖着采买房的印,欢娘又道: “针线房多领的棉布,是给团哥儿新做夹袄和寝衣用的。” “团哥儿近来吐奶多,一日要换四五次衣裳。” “那些布料如今有的已经做成了衣服,有的仍放在清水院库房。” “将军可以让人一件一件核对。” 赵姨娘皱了下眉。 她没想到欢娘竟将每一笔都记得这样清楚。 老将军接过账本,粗略翻了几页。 “这些买卖,你赚了多少?” 欢娘低头答道: “账上一共收了十二两七钱银子。” “除去买布、棉线、食材,还有给柳婶和绣娘们的工钱,奴婢余下三两四钱。” 三两四钱。 对将军府而言,连一顿宴席都不够。 可欢娘依旧一文一文,记得清清楚楚。 老将军看着那笔迹工整的账本,神色缓和了几分。 赵姨娘却笑道: “银子多少并不是紧要的。” “今日是三两,日后便可能是三十两、三百两。” “欢娘终究是府里的奴婢。” “若人人都说自己没拿公中的东西,便能在府里私下做生意,那还要管事和账房做什么?” 沈芳菲缓缓放下茶盏。 “是我准的。” 赵姨娘转头看她。 沈芳菲面色虽然苍白,语气却很平静。 “围兜是欢娘想出来的东西。” “她白日里照顾团哥儿,夜里抽空画样子,再请绣娘帮忙做。” “银钱也是各院自愿给的。” “她没有耽误差事,更没有占用公中财物。” “我便准她做了。” 赵姨娘柔声道: “夫人心善,体恤下人自然是好事。” “可您如今病着,难免有顾不到的地方。” “妾身也是怕有人借着您的名头,在外头胡作非为。” 沈芳菲看着她。 “所以,你今日带着人搜了清水院。” “还翻了圆圆的衣裳和箱笼?” 赵姨娘面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妾身只是按规矩办事。” “按谁的规矩?” 沈芳菲声音不大,屋里的丫鬟婆子却全都低下了头。 “将军只让你协理厨房和针线房三日。” “何时让你带人闯进清水院,搜我身边人的屋子了?” 赵姨娘指尖一紧。 “夫人误会了。” “妾身也是听说府中失了东西……” “失了什么?” 沈芳菲打断她。 “哪两匹布,哪几匣棉线。” “拿针线房的账册来。” “若当真少了,我亲自赔给公中。” “若没有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桂妈妈。 “擅闯主院,翻动主子身边人的私物。” “依照府里的规矩,该打多少板子?” 桂妈妈脸色瞬间白了。 赵姨娘也没想到,沈芳菲前一夜才在老将军面前跪了一回,今日竟还敢这样强硬。 她原本以为,柳姨娘刚死,沈芳菲必定会收敛些。 谁知她非但没有收敛,反倒像是被逼出了脾气。 赵姨娘心思转得极快。 很快,她的目光便落在了桌上另外两件东西上。 “夫人既然说,围兜的事情是您准的。” “那这两样东西呢?” 她伸手拿起那只白玉药盒。 “也是夫人准欢娘收的?” 沈芳菲眉头微皱,欢娘的心也随之一沉。 赵姨娘打开药盒,一股清淡的药香飘散出来。 “这白玉盒,是二公子的东西。” “府里的人都认得。” 她又拿起那只雪白瓷瓶。 “这只玉肌膏,出自听竹院。” “若妾身没有记错,应当是三公子从书院带回来的。”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老将军的目光落在欢娘身上。 沈芳菲的神色也变了,赵姨娘缓缓笑了。 “一个年轻寡妇。” “屋里同时藏着两位公子的私物。” “夫人觉得,此事该如何解释?” 欢娘跪在地上,背脊一点点绷紧。 她知道。 银钱和布料,不过是赵姨娘拿来敲门的砖。 这两只药瓶,才是今日真正的杀招。 若她解释不清,便不是贪几两银子那么简单。 而是狐媚惑主,勾引府中公子。 一个奴婢若背上这样的罪名,即便不被打死,也会被卖进最下等的窑子里。 欢娘指尖发凉,却还是抬起头。 “药是两位公子赏的。” 赵姨娘轻轻笑了一声。 “二位公子为何单单赏你?” “府中这么多丫鬟婆子,受伤的人也不少。” “怎么不见公子们挨个送药?” 欢娘脸色微白,赵姨娘继续道: “欢娘,我知道你生得好。” “年轻守寡,一个人带着孩子,也不容易。” “可这里是将军府,不是外头任你勾搭男人的地方。” “住口。” 沈芳菲骤然冷下脸。 赵姨娘却像是受了惊,连忙垂下眼。 “夫人息怒。” “妾身也是为了将军府的名声。” 老将军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两只药瓶上停了片刻,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冷笑。 “赵姨娘什么时候也管起爷的东西了?” 第54章 如今可知道什么是疯狗了? “药是爷给她的。” 众人循声望去。 楼凛一身玄衣,自门外缓步走了进来。 他脸上甚至还带着笑,仿佛没有察觉屋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径直走到欢娘身旁。 目光落在她泛白的脸上,又缓缓往下,看见她因为跪得太久,微微发颤的膝盖。 男人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 “谁让你跪的?” 欢娘低声道: “将军还未让奴婢起身。” 楼凛抬眼看向上首。 “爹。” 老将军沉着脸摆了摆手。 “起来。” 欢娘扶着地面站起身。 可她跪得太久,膝盖早已麻了,身子一晃,险些再次摔下去。 楼凛伸手扣住她的腰,将人稳稳扶住。 满屋瞬间安静。 欢娘像被烫到一般,赶忙从他怀里退开。 楼凛没有拦,只低头看了眼自己空下来的手。 再抬眼时,眸底最后一点笑意也没了。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白玉药盒。 “她的手受伤了。” “爷给她一盒伤药,有什么问题?” 赵姨娘柔声解释: “二公子自然没有问题。” “只是欢娘一个年轻寡妇,将您的私物藏在妆匣里,难免会让人误会。” “私物?” 楼凛轻轻重复了一遍。 他打开药盒,看见里面几乎没动过的药膏,忽然笑了。 “爷送出去几日,她一回都没用。” “这也叫私藏?” 赵姨娘一时语塞。 楼凛却没有再看她,而是将目光落在桂妈妈身上。 “是你搜出来的?” 桂妈妈心里莫名一寒,连忙跪下。 “回二公子,是奴婢。” “妆匣也是你开的?” “是。” “她女儿的衣裳,也是你带人翻的?” 桂妈妈迟疑了一下。 “奴婢只是奉赵姨娘的吩咐,清点失物……” 楼凛缓缓蹲下身。 他生得俊美,眉眼带笑时,甚至有种惑人的艳丽。 可桂妈妈对上那双眼睛,却觉得像被毒蛇盯住一般,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爷问你。” “谁准你进她屋子的?” 桂妈妈慌忙看向赵姨娘。 “是姨娘……” “将军只是让赵姨娘协理厨房与针线房。” 楼凛轻笑。 “哪一句说了,她可以搜清水院?” 桂妈妈脸色发白。 “奴婢……奴婢也是为了府中规矩。” “规矩。” 楼凛慢悠悠念着这两个字。 下一瞬,他忽然伸手,抓住桂妈妈的头发,迫使她仰起脸。 动作毫无预兆。 满屋的女眷吓得惊呼出声。 欢娘也怔在原地,楼凛脸上却仍旧挂着笑。 “一个奴才,闯进主院,翻七公子的东西。” “又拿着爷赏出去的药,污蔑爷与府中奶娘有私。” “你还敢同爷讲规矩?” 桂妈妈疼得眼泪直流。 “二公子饶命!” “奴婢不敢污蔑二公子,都是……都是赵姨娘让奴婢查的!” 赵姨娘脸色骤变。 “桂妈妈!” 楼凛侧过脸,看向赵姨娘。 “原来是姨娘的意思。” 赵姨娘连忙起身。 “二公子误会了,妾身只是让她清点布料,从未让她攀扯您与三公子。” 楼凛笑了一声。 “那便是这老奴自作主张了?” 赵姨娘唇色微白,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承认,是她指使下人污蔑楼家公子。 不承认,便是将桂妈妈彻底推出去送死。 桂妈妈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哭着爬向赵姨娘。 “姨娘救我!” “奴婢都是照您的吩咐办的,奴婢……” “拖出去。” 楼凛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让屋内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门外的侍卫立刻进来。 “二公子?” 楼凛松开手,嫌脏似的用帕子擦了擦指尖。 “以下犯上,攀诬主子。” “杖毙。” 桂妈妈瞳孔骤缩。 “二公子饶命!” “将军救命!姨娘救救奴婢!” 两个侍卫已经将人架了起来。 桂妈妈拼命挣扎,凄厉哭喊响彻整间正厅。 老将军终于沉声开口。 “楼凛。” 楼凛抬眼。 “爹觉得,儿子罚得重了?” “她毕竟是府中老人。” “正因为是老人,才更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楼凛唇边重新浮起一丝笑。 “今日她敢说欢娘勾引我与楼羡。” “明日是不是就敢说,楼家兄弟为了一个奶娘阋墙?” “这样的奴才留着,迟早败坏楼家名声。” 老将军神色微沉,没有再说话。 楼凛扫了一眼侍卫。 “没听见爷的话?” “拖出去。” 桂妈妈的哭喊声越来越远。 很快,院外便传来了沉闷的杖责声。 一下又一下。 隔着厚重的门帘,依旧清晰得让人胆寒。 赵姨娘脸色惨白,端着茶盏的手不停发抖。 满屋下人更是跪了一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只有楼凛神色如常。 他走回欢娘身边,拿起桌上的药盒,递到她面前。 “收好。” 欢娘没有接。 她第一次这样清晰地意识到。 府里人口中的疯狗,究竟是什么意思。 楼凛可以前一刻握着她的手,低头替她上药。 下一刻,便能笑着要了一个人的命。 见她不动,楼凛眉梢微挑。 “怕爷?” 欢娘指尖轻颤,半晌,才伸手接过药盒。 “……不敢。” 楼凛却低下头,靠近她耳边。 “欢娘。”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够听见。 “爷今日杀她,不是因为她搜了清水院。” 欢娘呼吸微滞。 楼凛看着她骤然收紧的瞳孔,低低笑了。 “是因为她说你勾引爷。” “这话,爷听着不高兴。” “爷想要谁,会自己抢。” “还轮不到旁人,往她身上泼脏水。” 说完,他直起身,目光重新落在赵姨娘脸上。 “姨娘。” 院外的杖责声尚未停止。 楼凛却笑得随意。 “下次再想动她。” “记得换个不怕死的人来。” 赵姨娘脸色惨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院外的杖责声还在继续。 起初,桂妈妈尚且还能凄厉求饶。 “姨娘救我!” “将军饶命!” 后来,那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剩板子落在皮肉上的沉闷声响。 沈芳菲脸色本就不好,此时听着外头的动静,眉心轻蹙,手指不自觉攥紧了帕子。 老将军见状,沉声道: “够了。” 楼凛却像没有听见。 他垂着眼,慢条斯理替欢娘将药盒合上。 “药既然收了,就记得用。” 欢娘指尖发凉,握着那只白玉盒,许久没有说话。 外头的板子终于停了。 片刻后,何安快步走到门外,没有进来,只隔着帘子低声禀报: “二公子。” “人没气了。” 第55章 狗打死了,总得问问,牵着绳子的人是谁 屋中彻底死寂。 赵姨娘身子一颤,手中的茶盏啪地落在桌上,茶水溅湿了一片衣袖。 桂妈妈跟在她身边多年。 从她初入将军府时,便一直伺候着。 她怎么也没想到,楼凛竟真敢当着老将军的面,将人活活打死。 楼凛却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嗯。” 似乎死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院里被处置了一只不听话的畜生。 沈芳菲闭了闭眼。 “阿凛。” 她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 “今日之事,到这里便罢了。” 楼凛终于抬头,他看了沈芳菲片刻,忽然笑了笑。 “夫人身子还没养好。” “这样的场面,的确不该多看。” 沈芳菲一怔,楼凛已经侧过脸,吩咐一旁的丫鬟。 “送夫人回清水院。” 赵姨娘猛地抬头,老将军的脸也跟着沉了下来。 “楼凛。” “这里是正厅,还轮不到你赶人。” “儿子不是赶人。” 楼凛语气散漫,甚至带着几分关切。 “只是母亲昨夜才受了惊,今日又被这群不长眼的奴才闹得不得安宁。” “若再看见什么脏东西,晚上又该睡不好了。” 他说到脏东西三个字时,目光轻飘飘落在赵姨娘身上。 赵姨娘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下去。 沈芳菲显然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 她并不想让事情继续闹大。 可楼凛今日杀人,表面是为了维护楼家公子的名声,实际上究竟是为了谁,在场众人都看得清楚。 她下意识看向欢娘。 欢娘仍旧站在楼凛身侧。 脸色泛白,手中紧紧握着那只药盒。 沈芳菲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的忧虑。 楼凛性子偏执,平日看着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这样的人一旦起了心思,绝不是寻常女子能够承受的。 更何况,欢娘还只是个身份低微的奶娘。 沈芳菲正要开口,楼凛已经再次说道: “来人。” “送夫人回去。” 这一次,语气虽仍旧平静,却已是不容拒绝。 沈芳菲看了眼老将军。 老将军沉着脸,到底没有再拦。 “你先回去。” “这里的事情,我会处置。” 沈芳菲见状,只能站起身。 经过欢娘身旁时,她脚步微微停顿。 “欢娘。” 欢娘连忙抬头。 沈芳菲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 可楼凛就站在旁边。 男人眉眼含笑,神情却让人看不出半点喜怒。 最终,沈芳菲只低声道: “团哥儿该醒了。” “此处的事情结束,便早些回来。” 欢娘轻轻点头。 “是。” 沈芳菲带着丫鬟离开后,门帘落下。 楼凛看着她的身影走远,脸上的那点笑意也彻底消失了。 他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忽然开口。 “阿大。” “属下在。” “把人带进来。” 赵姨娘瞳孔猛地一缩。 “二公子!” 她几乎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人已经死了,何必再污了正厅?” 楼凛抬眸看她。 “姨娘方才不是还在同爷讲规矩么?” “事情尚未查清,怎么能将人随便丢出去?” 赵姨娘呼吸骤然急促。 “还有什么没查清?” “桂妈妈以下犯上,二公子已经将她杖毙。” “她犯的罪,她也已经偿了。” “偿了?” 楼凛低低笑了一声。 “她只是替人办事的狗。” “狗打死了。” “总得问问,牵着绳子的人是谁。” 赵姨娘脸色骤变。 门外响起脚步声。 很快,两个侍卫抬着一张长凳走了进来。 桂妈妈趴在上面,头无力地垂在一侧。 身上的衣裳已被血浸透大片,花白的头发凌乱地遮住半张脸,早已没了声息。 经过门槛时,她一只手从长凳上滑落下来。 手指擦过地面,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血痕。 屋里的丫鬟吓得浑身发抖。 有人险些惊叫出声,又死死捂住了嘴。 欢娘脸色瞬间白了。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 楼凛察觉到她的动作,侧眸看去。 女人眼睫轻颤,指尖将药盒攥得发白,显然是怕极了。 可她没有哭,也没有出声。 只是强撑着站在那里。 楼凛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而后忽然抬手,挡住了她的视线。 宽大的手掌覆在她眼前。 将那具尸体,连同满地的血迹,一并隔绝在外。 欢娘浑身一僵。 男人掌心带着温热,指腹几乎擦过她的眼尾。 “不是让你看。” 他的声音很低。 “别怕。” 这两个字从楼凛口中说出来,实在显得荒唐。 因为让满屋子人害怕的,分明就是他。 欢娘心口发紧,却没有动。 楼凛也没有将手收回去。 他就这样遮着她的眼睛,看向赵姨娘。 “姨娘。” “自己的忠仆死了,不过去看一眼么?” 赵姨娘死死扶着桌角。 “不……不必了。” “妾身胆子小,见不得这些。” “胆子小?” 楼凛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胆子小,还敢拿爷和楼羡做筏子。” “还敢搜清水院,翻她女儿的东西。” “爷瞧着,姨娘的胆子大得很。” 赵姨娘强撑着道: “此事是桂妈妈自作主张。” “妾身从未吩咐她攀诬任何人。” “方才她已经亲口说了,是奉你的命令。” “她为了活命,胡乱攀咬,如何能信?” 楼凛轻轻点头。 “有道理。” 赵姨娘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见男人唇边缓缓勾起一抹笑。 “死人说的话,的确不能全信。” “所以爷让人将她带回来。” “她身上搜出来的东西,总该是真的。” 赵姨娘身子猛地僵住。 楼凛抬了抬下巴。 阿大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只沾了血的荷包。 “方才行刑前,属下在桂妈妈身上搜到了这个。” 荷包打开。 里面除了几块碎银,还有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 阿大将纸展开,递到老将军面前。 老将军接过,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上面写着几行小字。 细棉两匹,绒线四匣。 清水院,妆匣。 药瓶。 最后两个字,甚至被特意圈了起来。 今日所谓的清点失物,从一开始,便不是临时起意。 对方早就知道欢娘妆匣里有两只药瓶。 甚至连搜查的由头、要搜的地方,都安排得清清楚楚。 赵姨娘看见那张纸时,双腿一软,险些跌回椅子里。 “这不是妾身写的。” 第56章 才知楼凛可怕? 赵姨娘急忙解释。 “妾身从未见过这东西!” 老将军冷声问: “不是你写的,她为何会随身带着?” “桂妈妈这些年得罪过不少人,兴许是有人想借她来陷害妾身。” 赵姨娘眼圈瞬间红了。 “将军,妾身跟了您这么多年。” “妾身是什么样的人,难道您还不知道么?” 楼凛听到这里,终于松开了遮在欢娘眼前的手。 光线重新落入眼中。 欢娘眼睫颤动,刚要抬头,楼凛便将她往自己身后拉了一步。 将那具尸体彻底挡住。 “爹知不知道,不重要。” 楼凛漫不经心道: “爷知道就够了。” 赵姨娘猛地看向他。 楼凛走到那张长凳前,弯腰,从桂妈妈垂落的手腕上扯下一串佛珠。 “姨娘认得这个么?” 赵姨娘脸色骤然变了。 那串佛珠,是她前年去寺中祈福时,亲自赏给桂妈妈的。 府中不少人都见过。 “不过是一串佛珠……” “的确只是一串佛珠。” 楼凛用帕子包着,将佛珠扔在赵姨娘面前。 珠子滚落一地。 其中一颗撞上桌腿,发出清脆声响。 赵姨娘下意识缩了缩脚。 楼凛看着她,神情平静得近乎残忍。 “今日死的是她。” “姨娘好好记住她现在的样子。” “再有下次。” “躺在这里的,便未必还是个奴才了。” “楼凛!” 老将军骤然拍案。 “你放肆!” 楼凛回头。 “爹舍不得?” “你眼里还有没有尊卑!” “自然有。” 楼凛笑了。 “所以儿子才只杀了奴才。” “没有动爹的妾。” 赵姨娘脸色彻底惨白。 老将军气得胸口起伏,却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 楼凛没有再理会他们。 他转身走回欢娘面前,看着她仍旧没有缓过来的脸色,眉心轻轻皱了皱。 “还能走么?” 欢娘点头。 “能。” “那便回去。” 她迟疑地看向老将军。 “可今日的事情……” “已经查完了。” 楼凛垂眼看她。 “你没偷府里的东西。” “药是爷赏的。” “谁再敢拿此事为难你,让他来找爷。” 他说完,伸手握住欢娘的手腕。 带着她往外走。 经过赵姨娘身边时,楼凛脚步停了停。 他没有回头。 “对了。” “桂妈妈的尸首,先别收。” 赵姨娘浑身一颤。 楼凛唇边勾起几分恶劣笑意。 “她不是姨娘的忠仆么?” “便留在这里,陪姨娘把今日这笔账。” “好好算清楚。” 欢娘回到清水院时,团哥儿已经醒了。 小家伙哭得眼睛通红,被青杏抱在怀里,正一抽一抽地打着嗝。 听见欢娘的声音,他立刻朝她伸手。 “啊……啊……” 欢娘原本发冷的指尖,在看见团哥儿的瞬间,才终于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她快步上前,将孩子接进怀里。 团哥儿一挨着她,便紧紧攥住她的衣襟,小脸埋进她怀里,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欢娘鼻尖一酸。 “好了好了,奴婢回来了。” “团哥儿不哭。” 她轻轻拍着团哥儿的背,声音放得很柔,可自己的手却还是在抖。 青杏眼圈红红地看着她。 “欢姐姐,正厅那边……” 话刚出口,她便猛地停住。 因为她看见欢娘手里还攥着那只白玉药盒。 那药盒干净莹润,同欢娘苍白的脸色放在一处,莫名显得刺眼。 青杏咬了咬唇。 “二公子他……” “别说了。” 欢娘低声打断她。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她不是不想说。 而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桂妈妈的死,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心口。 她知道桂妈妈不是无辜的。 若今日楼凛不出手,她轻则被赶出府,重则背上勾引主子的罪名,连圆圆都会被牵连。 可她仍旧害怕。 害怕楼凛那样漫不经心的笑。 害怕他说“杖毙”时,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更害怕他挡住她的眼睛,低声说别怕。 明明最该让人怕的,就是他。 团哥儿窝在她怀里,渐渐安静下来。 可小手仍旧紧紧抓着她,好像生怕她再消失不见。 欢娘抱着孩子坐到榻边,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奴婢没事。” 像是在哄孩子,又像是在哄自己。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 “我方便进来么?” 欢娘抬头,便见楼羡站在门外。 他今日仍是一身月白长衫,眉眼清润,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盏。 同正厅那场血腥相比,他干净得像从另一个世界走来。 欢娘连忙起身。 “三公子。” 楼羡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团哥儿身上。 “他哭过?” 欢娘低头看了看团哥儿通红的眼角。 “醒来不见人,吓着了。” 楼羡轻轻嗯了一声,走进屋,将青瓷盏放在桌上。 “安神茶。” “不是给团哥儿的。” “给你的。” 欢娘一怔。 楼羡抬眸看她,声音很轻。 “你脸色很不好。” 欢娘下意识想说自己没事。 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楼羡像是早就知道她会逞强,只温声道: “喝两口吧。” “茶不苦。” 欢娘抱着团哥儿,不方便去端。 楼羡便将茶盏递到她唇边。 动作自然得像只是顺手帮忙。 欢娘却僵住了。 她垂眼看着近在眼前的青瓷盏,迟疑片刻,还是小声道: “奴婢自己来。” 楼羡没有勉强,顺势将茶盏放回她手边。 “也好。” 他越是这样知礼,欢娘越觉得心口发酸。 楼凛像刀。 不问她疼不疼,只问她怕不怕。 可楼羡不同。 他什么都不逼,只安静地站在那里,便让人忍不住想松一口气。 团哥儿见了楼羡,伸出小手抓了抓。 楼羡俯身,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 “今日又闹脾气了?” 团哥儿咿呀一声,像是在告状。 楼羡弯了弯眸。 “是他们不好。” “吓着你,也吓着她了。” 欢娘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楼羡没有看她,只低头哄着团哥儿。 “以后不会了。” 他的声音太温柔。 温柔得让欢娘一时分不清,他这句话到底是在对团哥儿说,还是在对她说。 半晌,她才轻声问: “三公子也听说了?” “嗯。” 楼羡没有隐瞒。 “等我赶过去时,已经晚了。” 欢娘低下头,指尖一点点收紧。 “二公子他……” 第57章 为何不求他? 欢娘说不下去,楼羡却替她接了下去。 “二哥不是第一次杀人。” 欢娘呼吸微滞,楼羡抬眸看她,眼神平静。 “可他第一次,为了一个人,把尸首拖进正厅。” 屋里静了下来,欢娘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不是为了奴婢。” 她声音很轻。 “二公子说,是为了楼家的名声。” 楼羡看了她片刻,弯唇笑了下。 “你信么?” 欢娘没有回答,她当然不信。 楼凛若只是为了楼家的名声,何必挡住她的眼睛。 何必贴在她耳边,说那样暧昧又可怕的话。 爷想要谁,会自己抢。 一想到这句话,欢娘指尖便凉了几分。 楼羡看出她的不安,忽然伸手,将桌上的白玉药盒拿了起来。 欢娘立刻抬头。 “三公子……” “别怕。” 楼羡只是看了眼,又放回桌上。 “二哥的药很好。” “用上不会留疤。” 欢娘垂眸。 “奴婢不敢用。” 楼羡似乎轻轻笑了一声。 “怕欠他?” 欢娘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楼羡又拿出一只雪白瓷瓶,放到白玉药盒旁边。 “那我的呢?” 欢娘看着那只玉肌膏,心口微紧。 “三公子的药,奴婢也不敢用。” “为什么?” “奴婢还不起。” 这话落下,楼羡眼底笑意淡了些。 他看着她,声音仍旧温和。 “欢娘。” “我没有要你还。” 欢娘摇头。 “可不还,奴婢心里不安。” 她抬起眼看他。 “三公子,奴婢只是个奶娘。” “你们随手给的东西,对奴婢而言,都太贵重了。” “一盒药,一句话,一个眼神,旁人看见了,都会变成奴婢的错。” 楼羡安静地看着她。 许久,他才轻声道: “那便记账吧。” 欢娘怔住。 “什么?” 楼羡拿过她桌上的纸笔,铺开宣纸。 他垂眸写字,笔迹清隽。 药一瓶。 情一分。 欠楼羡。 欢娘看着那几个字,脸颊忽然热了起来。 “三公子!” 楼羡却像没察觉不妥,抬眼看她。 “这样可安心些?” 欢娘耳尖发烫。 “这怎么能算账?” “为什么不能?” 楼羡将笔搁下,语气认真。 “你既怕欠,那我便让你欠得明明白白。” “至于如何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泛白的指尖上。 “慢慢想。” 欢娘被他说得心口乱跳。 她忽然觉得,楼羡也并非全然温和无害。 他不像楼凛那样步步逼近。 可他会温柔地递来一根线。 等她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的手腕早已被他轻轻缠住。 团哥儿忽然咿呀一声,打破了屋里的静。 楼羡弯了弯唇,伸手替团哥儿整理小帽子。 他的指尖擦过欢娘的手背。 很轻。 却让她忍不住缩了一下。 楼羡没有追过去,只温声道: “今日之后,赵姨娘不会善罢甘休。” 欢娘脸上的热意慢慢退去。 “奴婢知道。” “她会查你。” 欢娘心口猛地一紧。 楼羡看着她。 “查你的来历,查你的亡夫,查你的孩子。” 欢娘抱着团哥儿的手骤然收紧。 团哥儿被勒得不舒服,轻轻哼了一声。 她连忙松开。 楼羡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却没有追问。 只是低声道: “若有什么不能说的。” “便提前想好,要怎么瞒。” 欢娘抬头看他。 楼羡神色如常,像只是随口提醒。 可欢娘却觉得,自己在他面前,仿佛藏不住什么秘密。 “三公子……” 楼羡微微一笑。 “我不会问。” “至少现在不会。” 欢娘心跳得厉害。 他越不问,她越觉得心慌。 楼羡站起身,将那张写了字的纸折好,压在药瓶下面。 “药记得用。” “若二哥问起,就说用他的。” 欢娘一愣。 楼羡已经走到门边。 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三公子的账。” “可以晚些还。” 风从门外吹进来。 吹得桌上那张纸轻轻一动。 欢娘低头看去。 药瓶压着的地方,露出最后两个字。 楼羡。 她忽然觉得。 比起楼凛那样明火执仗的疯。 楼羡这种不动声色的温柔,似乎也没那么安全。 楼羡离开没多久,清水院便彻底安静下来。 可这种安静,并不让人觉得安心。 院子里的丫鬟婆子走路都轻了许多,像是生怕弄出一点声响,便会再次招来祸事。 桂妈妈被杖毙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将军府。 谁都知道,二公子今日为了清水院那个新来的奶娘,第一次在正厅当众发了疯。 也谁都知道。 赵姨娘折了一个心腹。 这笔账,不会就这样算了。 欢娘哄睡团哥儿后,便坐在窗边,重新整理被翻乱的箱笼。 圆圆的小衣裳被粗使婆子扔得到处都是。 有一件浅粉色的小袄,甚至被踩了一个灰扑扑的脚印。 欢娘拿起来时,眼眶忽然发热。 圆圆还那么小。 她什么都不知道。 可今日若不是楼凛出手,圆圆或许也会跟着她被赶出去。 甚至,她买来的身份,也可能会被人一层层扒出来。 到那时,谁会信她只是想活下去? 欢娘闭了闭眼,将小袄抱进怀里。 她不能慌。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门外忽然传来青杏的声音。 “欢姐姐,大公子来了。” 欢娘动作一顿。 她还没来得及站起来,门外已经传来冷淡的男声。 “不必通传。” 话音落下,楼珩走了进来。 他仍旧是那副冷硬模样,玄色衣袍,腰间佩刀,眉眼间像结着一层寒霜。 欢娘连忙起身。 “大公子。” 楼珩目光扫过屋内。 箱笼半开,衣物散落,桌上放着两只药瓶。 一只白玉。 一只雪白。 他的视线在那两只药瓶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今日之后,赵姨娘不会放过你。” 欢娘垂下眼。 “奴婢知道。” 楼珩看着她。 “知道还敢留?” 欢娘指尖轻轻攥紧手里的小袄。 “奴婢若走了,圆圆怎么办?” 她抬起头,声音很轻,却很稳。 “团哥儿怎么办?” 楼珩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她会哭。 会怕。 会趁机求他护着她。 可她没有。 她只是抱着一件小孩子的衣裳,站在被翻乱的屋子里,像一株被风雨打弯却仍旧没有折断的细草。 第58章 从今日起,清水院添三条规矩 楼珩心口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烦躁。 “你倒是心大。” 欢娘低声道: “不是心大。” “是没地方可退。” 这话落下,楼珩忽然沉默了。 没地方可退。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第一次发现,她所谓的柔顺,并不是软弱。 而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为了孩子,在高门深宅里一点点磨出来的求生本能。 她看似谁都怕。 可真到了要紧时候,又比谁都清醒。 楼珩收回视线,将一份折好的纸放在桌上。 “从今日起,清水院添三条规矩。” 欢娘一怔。 楼珩冷声道: “第一,清水院由夫人亲管,旁人不得以任何名义搜查。” “第二,七公子的衣食用度,单独立账,每日送到长宁院核查。” “第三,你的屋子,未经夫人或我准许,任何人不得入内。” 欢娘怔怔看着那张纸。 她当然知道,这三条规矩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今日起,赵姨娘再想拿布料、吃食、账册做文章,便没有那么容易了。 也意味着,楼珩亲手给她划了一道安全线。 欢娘低声道: “多谢大公子。” 楼珩却冷冷看她一眼。 “别多想。” “我不是护你。” “我是护小七。” 欢娘安静片刻,轻轻点头。 “奴婢明白。” 她这样乖顺地应下,楼珩反而觉得心口堵得更厉害。 他皱眉看向她的手。 “药用了么?” 欢娘一愣。 她今日已经被问了太多次药。 “还没有。” 楼珩脸色沉下来。 “你的手若废了,谁照顾小七?” 欢娘连忙道: “奴婢待会儿就用。” 楼珩看着那两只药瓶。 “用楼羡的。” 欢娘愣住。 楼珩语气平静。 “楼凛的药太烈,你手上的伤用不着。” 欢娘低低应了一声。 “是。” 她刚要去拿瓷瓶,楼珩却已经先一步拿了起来。 欢娘手指一顿。 “大公子?” 楼珩没有看她,只打开瓷瓶,语气冷淡。 “坐下。” 欢娘下意识想拒绝。 可对上楼珩的眼神,拒绝的话又默默咽了回去。 她只能在榻边坐下,将受伤的手递过去。 楼珩托住她手腕时,动作并不温柔。 他的掌心有些凉,指腹带着薄茧。 不像楼羡那样克制温和。 也不像楼凛那样带着故意的暧昧。 楼珩只是很利落地拆开细布,检查伤口,敷药,再重新包好。 可偏偏正因为他太平静,欢娘反倒更不自在。 屋里很静。 静到她能听见楼珩呼吸落下来的声音。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男人修长有力的手指上。 明明是握刀杀敌的手。 此刻却在替她包扎伤口。 欢娘心跳忽然乱了一拍。 楼珩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眸看她。 “看什么?” 欢娘立刻移开视线。 “没什么。” 楼珩盯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神色微沉。 片刻后,他松开手。 “好了。” 欢娘将手缩回袖中。 “多谢大公子。” 楼珩站起身。 临走前,他忽然停步。 “欢娘。” 她抬头。 楼珩看着她,声音压低了些。 “若你有什么瞒着府里的事,最好藏严实些。” 欢娘脸色一白。 楼珩没有错过她这一瞬的反应。 他的眸色深了深。 “赵姨娘已经开始派人出府。” “最迟明日,便会有人去查你的户籍、亡夫,还有圆圆。” 欢娘指尖骤然冰冷。 楼珩看着她,语气仍旧冷。 “怕了?” 欢娘沉默片刻,轻轻摇头。 “怕也没用。” 楼珩眉心再次皱了起来。 她总是这样。 明明怕得脸色都白了,却偏偏还要说怕也没用。 像是这些年早已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事情。 楼珩移开视线。 “我会让何安盯着。” 欢娘怔住。 “大公子……” “我说过。” 楼珩打断她。 “我是护小七。” “你若出事,小七没人照顾。” 欢娘看着他冷硬的侧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她低声道: “奴婢明白。” 楼珩转身离开。 可走到门边时,他又停了下来。 “今日的事,不必怕。” 欢娘抬头看他。 男人没有回头,只留下冷淡的一句。 “楼凛再疯,也不会杀你。” 门帘落下。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欢娘坐在榻边,低头看着自己重新包好的手。 一时竟有些恍惚。 楼羡说,赵姨娘会查她。 楼珩也说,赵姨娘已经派人出府。 他们一个温柔,一个冷硬。 却都准确地看见了她最害怕的地方。 而另一边。 赵姨娘院中,满地碎瓷。 她坐在榻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桂妈妈的尸体已经被抬走。 可那一地血,仿佛还在她眼前晃。 “欢娘……” 她咬着这个名字,眼底几乎淬出毒来。 “一个奶娘。” “竟害我折了桂妈妈。” 旁边的小丫鬟跪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 赵姨娘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惊惧,只剩下一片冰冷怨毒。 “去。” “让赵平出府。” 小丫鬟颤声问: “姨娘要查什么?” 赵姨娘冷笑。 “查欢娘。” “她说自己是寡妇,我倒要看看,她那个死鬼夫君,究竟葬在何处。” “她说圆圆是她亲生女儿,我也要看看。” “一个乡下来的妇人,怎么会识字,怎么会记账,怎么会哄得楼家三个公子都替她出头。” 她指尖死死攥紧帕子。 “给我查清楚。” “从她进莫城前查。” “若查出半点不对……” 赵姨娘眼底浮起一抹狠意。 “我要她连人带孩子。” “都滚出将军府。” 她在将军府这么多年,还从未吃过这样的亏。 今日折损了桂妈妈,赵姨娘的心中别提多憋屈了。 可偏偏是二公子动的手。 那条疯狗,当真是咬谁谁疼。 她已经避免和他打交道,却千算万算,没算到欢娘能入了他的心。 “等一下,你过来。” 赵姨娘朝着心腹勾了勾手指。 低语几句后,心腹皱了下眉。 “姨娘,若是这样,东窗事发……” “让你去就去,我倒要看看,她在二公子的心上,有多受宠?” 不是寡妇吗? 既然身份不好查,那便是可以随意捏造了。 欢娘啊欢娘,你千不该万不该,让我折损桂妈妈的。 第59章 她身上还有守宫砂 赵姨娘的手段,比欢娘想得更快。 她原以为,赵姨娘要查她的户籍,要查她那个所谓早亡的夫君,总还要几日。 可只是过去了两三天,清水院门口便闹了起来。 那时欢娘正在给团哥儿换衣裳。 小家伙昨夜睡得不好,一醒来便黏她,胖乎乎的小手攥着她的衣襟,怎么哄都不肯松开。 欢娘低头哄他。 “好了好了,奴婢不走。” “团哥儿乖,把手松一松。”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一阵哭喊声。 “欢娘!” “你这个没良心的贱人!” “你如今攀上了将军府,便连自己的男人都不认了是不是!” 屋内几个丫鬟同时变了脸色。 青杏从外头跑进来,急得脸都白了。 “欢姐姐,不好了。” “外头来了个男人,说……说是你的夫君。” 欢娘手里的小衣裳“啪”地落在榻上。 她猛地抬起头。 “什么?” 青杏声音都在抖。 “那人就在院门口闹,说你嫌贫爱富,带着孩子进将军府享福,把他这个病重的丈夫丢在外头不管。” 欢娘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 她何曾有过夫君了? 清水院外,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下人。 一个穿着破旧灰袍的男人跪在院门口,头发凌乱,脸色蜡黄,瞧着倒真像病了许久。 他一边咳嗽,一边捶着地哭喊。 “欢娘啊!” “当初你说带着圆圆来莫城寻活路,我信了你。” “可你这一走,便再也没回去。” “我如今好不容易寻到这里,你怎能连见都不见我?” 旁边有婆子低声议论。 “不是说欢娘夫君早亡吗?” “是啊,她自己说的寡妇。” “那这男人怎么回事?” “莫不是为了进府,故意咒自己夫君死了?” “啧,若真是这样,那可真够狠心的。” 那些声音密密麻麻的飘进欢娘耳中。 她站在门内,指尖冰冷。 她知道这个男人是假的。 可她不能说。 她不能说自己从未嫁过人。 不能说圆圆不是她亲生。 更不能说,她那个所谓夫君,从一开始便只是户籍上的一个名字。 一旦她否认,将军府的人就会顺势追问。 那她这些日子费尽心思藏下来的秘密,便会被一点点撕开。 青杏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欢姐姐,这人肯定是赵姨娘找来的。” “咱们去找夫人,去找大公子!” 欢娘却没有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团哥儿。 小家伙似乎也被外头的动静吓到了,抓着她的衣襟,小嘴瘪了瘪,眼看着便要哭。 欢娘连忙将他抱紧,轻轻拍着。 “没事。” “团哥儿不怕。” 可她自己的声音,却在发颤。 不多时,沈芳菲便被惊动了。 她披着外衣赶来,脸色比昨日更差。 赵姨娘也来了。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净衣裳,眼底却藏着压不住的快意。 “姐姐。” 她轻叹一声。 “我也不想闹到你这里来。” “只是这人一口咬定自己是欢娘夫君,若真有其事,咱们将军府岂不是被人骗了?” 沈芳菲冷声道: “他一口咬定,便是真的?” 赵姨娘柔声道: “自然不能只听他一面之词。” “可欢娘当初入府时,说自己夫君早亡,如今忽然冒出一个活人,总该问清楚。” 她看向欢娘,眼底带着一丝极浅的笑。 “欢娘,你说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欢娘身上。 欢娘抱着团哥儿,脸色微白。 她知道赵姨娘在逼她,逼她承认这个男人。 也逼她否认这个男人。 承认,她便坐实了欺瞒主家。 否认,她的身份便经不起追查。 她进退两难。 那个男人跪在地上,见她不开口,哭得更惨。 “欢娘,你当真这么狠心?” “圆圆是我的女儿啊!” “你便是嫌我没本事,也不能连孩子都不让我见!” 听见圆圆两个字,欢娘脸色骤然一白。 男人像是抓住了她的软肋,哭喊得更大声。 “我知道你如今在府里得脸,有贵人护着。” “可我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夫君!” “你若不认我,我便一头撞死在将军府门口!” 赵姨娘用帕子压了压唇角。 “姐姐,此事若传出去,怕是不好听。” “旁人会说咱们将军府藏了有夫之妇。” 沈芳菲脸色难看。 “来人,先将这个人带下去。” “慢着。” 赵姨娘忽然道。 她看着欢娘,声音温柔得近乎恶毒。 “要证明也不难。” “欢娘若真嫁过人,身上自然没有守宫砂。” “若她身上还有……”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完。 可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欢娘整个人像被冻住。 她袖中的手,下意识按住自己的小臂。 那里,有一颗极浅的红痕。 小小一点。 平日被衣袖遮住,无人知道。 可她自己知道。 她从未嫁人。 也从未同任何男人有过夫妻之实。 那点守宫砂迟早会成为要她命的东西。 沈芳菲猛地看向赵姨娘。 “你放肆!” 赵姨娘立刻跪下。 “姐姐息怒,妾身也是为了将军府的名声。” “若欢娘清清白白,自然不怕验。” “若她当真欺瞒主家,今日查出来,也免得日后闹出更大的笑话。” 欢娘耳边已经听不清旁人的声音了。 守宫砂,验身。 她忽然想起楼珩说过的话。 赵姨娘不会放过你。 也想起楼羡温和的提醒。 若有什么不能说的,便提前想好,要怎么瞒。 可她想不到。 她真的想不到,赵姨娘会这样狠。 她只是想带圆圆活下去。 为什么连这一点活路,都有人要堵死?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道冷沉男声。 “谁要验她的身?” 众人回头。 楼珩一身玄衣,面色冷峻地走了过来。 他身后跟着何安。 何安手里,还押着一个被堵了嘴的男人。 正是方才跪在院门口哭喊的人。 赵姨娘脸色微变。 “阿珩……” 楼珩看也没看她,只冷声道: “这个人,昨夜进过赵姨娘院里的侧门。” 赵姨娘指尖一紧。 “许是下人采买……” 何安立刻将一只荷包扔在地上。 荷包散开,里面掉出几块碎银,还有一张写着欢娘户籍信息的纸条。 楼珩冷冷道: “采买需要带着欢娘的户籍?” 第60章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赵姨娘脸色瞬间白了,沈芳菲闭了闭眼,怒声道: “赵氏!” 赵姨娘立刻跪下。 “将军夫人明鉴,妾身不知此事!” “定是底下人自作主张!” 又是底下人。 昨日是桂妈妈,今日是这个假丈夫。 沈芳菲气得眼前发黑。 楼珩却没有继续争辩,只看向欢娘。 她站在原地,脸色的确很不好。 楼珩眉心微皱:“先回屋。” 欢娘抬眸看他。 “可是……” “这里我处理。” 他的声音仍旧冷,却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欢娘抱着团哥儿回屋时,脚步都是虚的。 她将团哥儿交给乳母后,独自回到内室。 门一关上,她整个人便像是被抽走了力气,慢慢滑坐在榻边。 她抬手,撩开袖子。 手臂上的守宫砂还,安静地伏在她雪白的小臂上。 像一个随时会爆开的秘密。 今日楼珩能替她挡一次。 明日呢? 后日呢? 赵姨娘既然想到了验身,便不会轻易罢休。 只要这颗守宫砂还在,她就永远会被拿捏。 欢娘看着那点红,自嘲一笑,而后落下一滴泪来。 她有什么可选的呢? 她本来就没得选。 从姐姐把圆圆交到她怀里的那一刻起,她便不再是阿欢了。 她是欢娘,是圆圆的娘。 是一个必须有过夫君、必须生过孩子的寡妇。 既然如此,这颗守宫砂,就不能再留。 只是…… 欢娘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三个人。 楼珩冷硬,端方,像刀锋立在雪里。 楼羡温柔,却太聪明,仿佛什么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而楼凛…… 欢娘指尖轻颤。 楼凛疯,危险,不讲道理。 可他也最不在乎规矩。 若一定要找一个人。 找一个能替她撕开这层伪装,似乎只有他。 傍晚时,青杏端来饭菜,欢娘一口都没动。 直到夜色深了,她才起身,打开妆匣。 里面放着一支旧银簪。 是姐姐留给她的。 欢娘拿起来,握在掌心。 “姐姐。” 她声音很轻。 “我不是要作践自己。” “我只是想活下去。” “也想让圆圆活下去。” 窗外风声渐起。 欢娘坐了许久,终于站起身。 她换了一件最不起眼的月白寝衣,又在外头披了深色斗篷。 铜镜里,她脸色苍白,眼尾却红得厉害。 像是被逼到绝处,又不得不往前走。 她伸手,将袖子一点点拉下。 遮住那颗守宫砂。 然后推门,走进了夜色里。 楼凛今夜喝了酒。 他从外头回来时,身上带着很重的酒气。 阿大跟在后头,连劝都不敢劝。 二公子今日心情不好。 从清水院回来后,便去了城西一趟。 也不知查到了什么,回来时脸色阴得吓人。 后来老将军叫他去书房,父子二人不知说了什么,楼凛出来后便让人拿了酒。 一坛接一坛。 喝到最后,连阿大都看得心惊。 可楼凛这个人,醉了同没醉也没什么分别。 眼神仍旧清醒。 只是那股疯劲,比平日更压不住。 阿大将他送回院子,刚想退下,便听见楼凛低声道: “清水院那边呢?” 阿大一愣,连忙回道: “方才派人去看了,欢娘已经歇下了。” 楼凛嗤笑一声。 “她能睡得着?” 阿大不敢说话,楼凛抬手揉了揉眉心。 今日赵姨娘那一出,他听说时,人已经在城西。 等赶回来,楼珩已经把事情压下去了。 他原本该松口气。 可一想到欢娘被人当众逼到验身,想到她白着脸站在一群人中间,他胸口便像堵了一团火。 偏偏那火无处可烧。 赵姨娘暂时不能动。 那个假丈夫也已经被楼珩押进了地牢。 楼珩,又是楼珩。 楼凛仰头喝尽杯中酒,忽然笑了一声。 他倒是忘了。 这府里并不是只有他能护她。 还有大哥,还有楼羡。 那女人看着胆小,却偏偏谁都能招惹。 想到这里,楼凛眼底的笑意更冷。 “滚出去。” 阿大连忙低头退下。 屋里只剩一盏灯。 楼凛坐在榻边,身上外袍半敞,墨发散了几缕下来,遮住一半眉眼。 酒意上涌时,他闭了闭眼。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欢娘的脸。 她怕他,躲他。 可被逼急了,又会红着眼睛瞪他。 像一只柔软的小兽。 平日只会缩着,一旦有人伸手去抢她护着的东西,便也会笨拙地亮出牙。 楼凛低低骂了一声。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睁开眼。 “谁?” 外头安静片刻。 然后,一道极轻的声音响起。 “二公子。” 楼凛握着酒杯的手顿住,他抬眼看向门口。 “进来。” 门被推开,欢娘站在门外。 她披着一件深色斗篷,乌发只用一根素簪挽着,许是走得急,鬓边有几缕发丝散了下来。 灯光落在她脸上,将那点苍白照得更加明显。 楼凛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稀奇。” “你竟主动来找爷。” 欢娘关上门,手指还停在门闩上。 她没有立刻回头。 楼凛靠在榻边,懒散地看着她。 “怎么?” “又有人欺负你了?” 欢娘指尖轻轻一颤。 “没有。” 楼凛眯了眯眼。 “那你来做什么?” 屋里酒气很重。 混着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沉香味,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欢娘慢慢转过身。 她看见楼凛衣襟微敞,锁骨下有一道旧疤,应该是从前受过伤留下的。 她只看了一眼,便慌乱移开视线。 可即便如此,脸颊还是不可控制地热了起来。 楼凛瞧见了,唇角轻挑。 “看见什么了,脸红成这样?” 欢娘咬了咬唇。 她今日来之前,想过很多话。 可真的站在楼凛面前,那些话便全堵在喉咙里。 说不出口,也不知该怎么说。 难道要她开口说,二公子,奴婢想同你有夫妻之实。 难道要她亲手把自己送到他面前,求他占有。 欢娘只是想一想,便觉得羞耻得浑身发烫。 楼凛的眼神却渐渐变了。 他看着她从进门起便不对劲。 那种不对劲,不是害怕。 是慌。 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却又随时会退缩。 楼凛放下酒杯。 “过来。” 欢娘站着没动。 楼凛眉梢一挑。 “要爷过去请你?” 第61章 阿欢,你真是要爷的命 欢娘闭了闭眼,终于抬步走过去。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直到停在楼凛面前,她才发现,自己掌心里都是汗。 楼凛抬眼看她。 “说吧。” 欢娘低着头,声音轻得厉害。 “二公子喝醉了么?” 楼凛笑了。 “怎么?” “你想趁爷喝醉,对爷做什么?” 欢娘脸色瞬间红了,她慌忙摇头。 “不是。” “那问这个做什么?” 欢娘攥紧斗篷系带。 “奴婢只是……” 她声音越来越低。 “只是想知道,二公子还清不清醒。” 楼凛盯着她。 许久,他忽然站起身。 男人身形高大,酒气随着他的靠近,一寸寸压下来。 欢娘下意识后退,却被他伸手扣住手腕。 “清醒。” 他低头看她。 “清醒得很。” 欢娘眼睫颤得厉害,楼凛眸色微暗。 “现在可以说了?” 欢娘咬着唇。 半晌,她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抬手解开了斗篷系带。 深色斗篷滑落在地,露出里面月白色的寝衣。 衣料很薄。 烛火一照,隐约能看见她纤细的肩线和柔软的腰身。 甚至,还有身前那濡湿的一片。 楼凛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 他扣住欢娘手腕的力道重了些。 “欢娘。”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欢娘羞得眼圈发红,却没有退。 她抬起另一只手,慢慢褪去身上最后一层外衣。 那件月白色的寝衣本就轻薄,被她这样一拉,衣襟松散,露出一截雪白肩头。 烛火晃了一下。 楼凛的眼神,也跟着沉了下去。 他见过太多女人。 有主动投怀送抱的,有故作矜持欲拒还迎的,也有含羞带怯等着人采撷的。 可没有一个,像眼前的欢娘。 她明明怕得厉害。 眼睫在颤,指尖也在颤。 可她仍旧站在他面前,一点点将自己最后的遮掩褪下来。 像被风雨淋透,终于不得不低下头,主动把自己最柔软的脖颈送到他掌心里。 楼凛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下一瞬,他抬手按住她的手腕。 “够了。” 欢娘动作一顿。她抬起眼看他。 眼眶红着,脸颊也红着。 可她还是强撑着没有退。 “二公子……” 她声音很轻,像是羞耻到了极点。 “奴婢想为圆圆,也为自己,求个庇护。” 楼凛盯着她,没有说话。 欢娘咬了咬唇,继续道: “奴婢知道自己身份低微,也知道二公子见过许多比奴婢更好的女子。” “可奴婢没有别的法子了。” 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动。 “若二公子愿意要奴婢,往后……往后奴婢便是二公子的人。” “只求二公子,莫要嫌弃。” 最后四个字落下时,她声音几乎听不见。 楼凛却听清了。 他眼底那点酒意,像是瞬间被什么东西烧得干干净净。 “嫌弃?”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欢娘没有抬头。 可手却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襟。 她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忽然俯身,抱住了他。 很轻的一个动作。 甚至算不上投怀送抱。 她只是将脸贴在他肩上,整个人都带着细微的颤。 可楼凛却在那一瞬,彻底僵住了。 女子身上的暖香和奶香一并靠过来。 很淡。 却比他方才喝下去的那些烈酒还要要命。 她抱得小心,甚至不敢太用力。 像是怕他推开她,又像是怕自己一用力,便会碎掉最后那点尊严。 楼凛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 “欢娘。” 他声音哑得厉害。 “爷再问你一次。” “你想清楚没有?” 欢娘闭了闭眼。她当然没有想清楚。 这样的事,又怎么可能真的想清楚? 可赵姨娘不会给她时间。 将军府也不会给她时间。 她若不自己斩断那条能勒死自己的绳子,迟早有一日,赵姨娘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她剥得干干净净。 到那时,圆圆怎么办? 她又怎么办? 欢娘眼底一点点泛湿,却还是低声道: “想清楚了。” 楼凛扣住她的肩,将她从怀里拉开。 “看着爷说。” 欢娘被迫抬起脸。 烛光映进她眼里,湿漉漉的,像一汪快要碎掉的水。 “奴婢想清楚了。” 楼凛看着她。 “不是为了圆圆。” 欢娘一怔。 楼凛一字一句道: “也不是为了赵姨娘。” “你若只是拿爷当挡箭牌,爷现在就让阿大送你回去。” 欢娘眼睫颤了颤。 楼凛捏着她下巴,逼她避无可避。 “爷要你自己想。” “你想不想留下来?” “想不想要爷碰你?” 欢娘脸色红得几乎滴血。 她张了张唇,却说不出话。 楼凛也没有催她。 只是那双眼睛沉沉压下来,像是要将她心底所有躲藏的念头全都挖出来。 良久,欢娘终于很轻地开口。 “想。” 楼凛喉结滚动。 “想什么?” 欢娘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想要二公子。” 楼凛仍旧没有动。 他低头,额头几乎抵住她的额头。 “叫名字。” 欢娘眼睫湿透。 她心口跳得太快,快到几乎要喘不上气。 “楼凛。” 两个字落下,楼凛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扣在她肩上的手猛地收紧,下一瞬,低头吻住她。 那个吻很重。 带着酒气,带着压抑许久的戾气,也带着一点近乎失控的贪婪。 欢娘被吻得后退半步,后腰抵上桌沿,手指下意识攥住他的衣襟。 楼凛一手扶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扣着她后颈,将她整个人都圈进怀里。 她起初还在发抖。 可他越吻越深,她便渐渐连发抖的力气都没了。 只觉得整个人都被他的气息包住。 酒气很烈。 可他的掌心更烫。 楼凛贴着她的唇,声音低哑。 “怕?” 欢娘脸颊贴着他胸口,轻轻点了点头。 “怕。” 楼凛的手顿住。 可下一瞬,她却又攥紧他的衣襟,声音细得像风。 “可我不走。” 楼凛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暗色几乎压不住。 “阿欢。” “你真是要爷的命。” 他俯身,将人打横抱起。 欢娘惊得低呼一声,慌忙搂住他的脖颈。 楼凛抱着她往内室走。 床帐被他抬手扯下,层层纱影垂落,遮住满室摇晃的烛光。 第62章 以后爷护着你就是了 欢娘被放在榻上时,整个人都有些发软。 她想抬手遮住自己,却又被楼凛握住手腕。 “别躲。” 他俯身看她。 “是你自己来的。” 欢娘眼尾红得厉害。 “我知道。” 楼凛低头吻她的眼睛。 吻掉她眼角那点湿意。 “后悔也来得及。” 欢娘望着他,她怕得厉害。 可这一刻,她竟然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她轻轻摇头。 “不后悔。” 楼凛的呼吸重了一瞬。 他低头吻下来。 这一次,比方才温柔许多。 像是在哄,又像是在一点点试探她的底线。 欢娘紧张得指尖发凉,偏偏身子却在他的吻里慢慢软下去。 她不懂这些。 只知道自己像被卷进一场深夜的潮水里。 起初还想抓住什么。 可很快,便连自己都抓不住了。 帘外烛火明灭。 帘内衣影散乱。 楼凛一遍遍叫她的名字。 “阿欢。” 每一声都压得很低。 像是要将她这个名字咬碎了,吞进骨血里。 欢娘眼睫湿漉漉的,起初还忍着不肯出声。 后来实在忍不住,便只能将脸埋在他肩上,细细地唤他。 “楼凛……” 男人扣着她的腰,低头吻她耳侧。 “爷在。” 那一夜,风一直没有停。 窗外树影摇晃,帐中光影也跟着乱了一整夜。 欢娘后来已经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在梦里。 只记得楼凛一直抱着她。 很紧。 紧到像是怕她下一刻便会逃走。 夜色最深时,她眼角又落了泪。 楼凛低头吻去,声音哑得不像话。 “疼?” 欢娘没有回答。 只是攥着他的手,许久,轻轻摇了摇头。 “别怕。” 他低声哄她。 “以后爷护着你。” 欢娘在一片混乱的热意里听见这句话。 心口像被轻轻烫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信。 也不知道楼凛这样的人,说出来的话究竟能有几分真。 可这一刻,她还是闭上眼,将自己往他怀里靠了靠。 像终于在风雨里,找到了一处暂时能够躲藏的檐角。 哪怕她知道。 这处檐角,或许比风雨本身还要危险。 天色将明时,欢娘先醒了。 她睁开眼的瞬间,还有些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入目是深色床帐。 帐中光线昏暗,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酒气,还有男人身上冷冽的沉香味。 昨夜那些混乱的画面一点点涌回脑海。 欢娘脸色倏地红透。 她下意识想坐起身,可只是轻轻一动,腰间便传来一阵酸软。 她疼得轻轻吸了一口气,身后的人没有醒。 楼凛仍旧睡着。 他昨夜喝了许多酒,又被她那样主动送上门,大概是真醉得厉害。 此时一条手臂还横在她腰间,掌心贴着她小腹,带着灼人的热意。 欢娘僵在原处,一动都不敢动。 她甚至不敢回头看他。 只要一想到昨夜自己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她便羞耻得几乎要缩进被子里。 可很快,那点羞意又被更重的慌乱压了下去。 她垂眸,看见了锦被下那一点暗红。 血迹不多。 可落在浅色褥子上,依旧刺眼得厉害。 欢娘脑中轰地一声。 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能让楼凛看见。 绝不能。 若他醒来,看见这点血,他那样聪明,迟早会想到不对。 她明明是寡妇。 明明有过夫君,也生过孩子。 昨夜再如何生涩,也不该留下这样的痕迹。 欢娘的手指一点点发凉。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慢慢挪开楼凛横在腰间的手。 可才刚动一下,男人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手臂重新收紧,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欢娘后背贴上他温热的胸膛,浑身都僵住。 楼凛没有醒,只低低哑哑地哼了一声。 “别闹。” 他的声音带着宿醉后的低沉,贴着她耳后落下。 欢娘脸颊一下子烧了起来。 她屏住呼吸,等了好一会儿,确定他只是半梦半醒,才轻轻一点点挣出来。 楼凛眉心皱了皱,却到底没有睁眼。 欢娘顾不得身上的酸软,先伸手将散落在床边的寝衣捡起来,胡乱披在身上。 她的指尖还在发抖。 窗外已经有了微弱天光。 再晚一点,阿大或是伺候的下人便可能进来。 她必须在那之前处理干净。 欢娘转头看了眼仍在沉睡的楼凛。 男人侧躺在榻上,墨发散落,眉眼间褪去了白日里那股危险锋利,竟显出几分难得的安静。 可欢娘知道,他一旦睁眼,便又会变回那个什么都瞒不过的楼凛。 她不能让他知道。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欢娘忍着酸疼下榻,脚刚落地,腿便软了一下。 她扶住床沿,眼圈瞬间泛红。 昨夜她是自己来的,也是自己选的。 她没有后悔。 可这一刻,那股说不出的难堪和慌乱,还是一点点漫上来。 她只是想护住圆圆。 想护住自己。 可是为什么,活下去总要这样难? 欢娘咬紧唇,将眼泪逼回去。 桌上放着一把拆信用的小银刀。 她盯着那把刀看了片刻,终于伸手拿起来。 银刃冰凉。 贴上指尖时,她忍不住轻轻颤了一下。 但她没有犹豫太久。 下一瞬,她在自己指腹上轻轻划了一道。 细小的疼意传来,血珠很快冒出。 欢娘疼得眼睫一颤,却顾不上这些。 她用帕子按住指尖,等血多了些,才将帕子压到那片痕迹旁边。 一点一点。 小心又慌乱地遮掩过去。 这样便说得通了。 若有人问起,便说她笨手笨脚,划破了手。 或者说,昨夜楼凛醉了酒,她进来送醒酒汤时,不小心割伤。 总之,不能让人往旁处想。 也不能让楼凛往旁处想。 欢娘低着头,将血迹一点点擦乱。 直到再看不出最初的模样,才稍稍松了口气。 可她刚要收回手,身后忽然传来一点响动。 她吓得整个人一颤。 楼凛翻了个身。 锦被从他肩头滑落,露出半截结实的胸膛。 他似乎仍旧没醒,只皱着眉,嗓音含混地唤了一声: “阿欢。” 欢娘心口猛地一跳。 她立刻将染血的帕子攥进掌心。 “嗯。” 她声音轻得厉害。 楼凛闭着眼,手往旁边摸了摸。 摸了个空,他眉心皱得更紧。 “过来。” 欢娘站在原地没动。 楼凛像是不耐,半睁开眼。 那双眼里还带着未散的酒意,黑沉沉的,少了几分清明,却仍旧压迫感十足。 “站那儿做什么?” 欢娘指尖一颤。 “奴婢……奴婢该回去了。” 第63章 阿欢,别出声 欢娘说完这句话时,声音还有些发颤。 屋里还暗着。 窗外天色才泛出一点灰白,晨风从未合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床帐微微晃动。 楼凛半睁着眼,黑沉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像是还没彻底醒,眉眼间残着宿醉后的倦意,可那点压迫感却半分没少。 欢娘被他看得心慌,指尖攥紧了身上的寝衣。 她方才已经趁他未醒,割破手指,把那点血迹遮掩过去。 可做完这些,她心里也没有真正安稳下来。 昨夜的荒唐还在身上。 腰酸得厉害,腿也发软。 她只想趁人还未发现,早早回清水院,抱一抱圆圆,再看一眼团哥儿。 只有回到那里,她才觉得自己像重新站回了地上。 可楼凛显然不想放她走。 他伸手一扣,便攥住了她的手腕。 欢娘猝不及防,被他重新带回榻边。 “该回去了?” 他嗓音低哑,带着没散尽的酒气。 “昨夜来时,怎么不说该回去?” 欢娘脸颊霎时红透。 “昨夜……昨夜不同。” “哪里不同?” 楼凛支起身子,墨发从肩头垂落下来,半遮住那双懒散又危险的眼睛。 “是昨夜的爷好说话。” “还是天亮了,阿欢便想不认账?” 欢娘被他说得几乎抬不起头。 “奴婢没有。” “没有?” 楼凛指腹摩挲着她细白的腕骨。 那里还留着昨夜被他握过的浅痕,雪肤上一点红,看得人心里发痒。 他低头,在那处轻轻亲了一下。 欢娘浑身一颤,差点没站稳。 “二公子……” “又叫错了。” 楼凛抬眼看她。 欢娘咬住唇,耳根红得几乎滴血。 半晌,她才小声唤了一句: “楼凛。” 楼凛这才满意些。 他拽着她重新坐到床边,手臂从后头圈上来,将人困在自己怀里。 欢娘身子僵直,不敢乱动。 他身上热得厉害。 隔着一层单薄衣料,热意一点点贴上来,烧得她连呼吸都乱了。 “这么怕我?” 楼凛低头,唇擦过她耳侧。 欢娘下意识缩了下脖子。 “不是怕。” “那是什么?” 她答不出来。 她只是觉得羞。 昨夜那些声音、那些触碰、那些她自己都不敢回想的软弱反应,全都像热潮一样重新涌上来。 她明明是为了圆圆和自己求一条生路。 可到最后,她竟也分不清,自己究竟只是为了庇护,还是也曾在某一瞬,真的想靠近他。 欢娘越想越乱。 楼凛却低低地问: “还疼么?” 欢娘脸上刚退下去的热意,一下又烧起来。 “不疼。” “骗人。” 楼凛掌心落在她腰侧,轻轻揉了揉。 欢娘整个人都软了一下,慌忙去按他的手。 “别……” 楼凛没停,只是力道放轻了些。 “昨夜哭成那样,还说不疼?” “我没有哭。” “阿欢。” 他懒懒地拖长了尾音。 “爷昨夜是醉了,不是瞎了。” 欢娘羞得眼尾都红了。 她想站起来,却又被他扣着腰带回去。 “真的该走了。” “团哥儿醒了看不见奴婢,会哭。” “圆圆也会。” 楼凛听见她提孩子,眉眼间那点逗弄才稍稍收了些。 可手仍旧没松。 “爷让人去清水院传话。” “不行。” 欢娘急忙回头。 “不能让人知道奴婢在这里。” 她回头得太急,唇几乎擦过楼凛下巴。 两人同时静了一瞬。 楼凛垂眸看她。 欢娘也察觉到不对,慌忙往后躲。 可她哪里躲得开。 楼凛扣住她后颈,低头便吻了下来。 这个吻比昨夜清醒得多。 没有那样重的酒气,却多了几分故意为之的慢。 他像是在逗她。 一点点磨,一点点咬。 欢娘被他吻得指尖发软,起初还能撑着他的肩,后来连推都没力气。 她眼睫颤得厉害,呼吸断断续续。 楼凛松开一点,贴着她的唇问: “还走么?” 欢娘好半晌才听懂他问了什么。 她脸红得不像话。 “要走。” 楼凛低低地笑了声。 这回没再追问,只将她抱得更紧,顺着往下,吻到她颈侧。 欢娘身子一软,险些轻哼出声,连忙咬住唇。 楼凛察觉到了,他抬眸看她。 “阿欢的声音多好听,为何要忍?” 欢娘眼睛睁大,羞得几乎要哭。 “不要。” “为什么不要?” 楼凛唇贴在她颈侧,声音带着一点坏。 “昨夜不是会叫么?” 欢娘抬手去捂他的嘴。 “你别说了。” 楼凛握住她的手,偏头吻了吻她掌心。 欢娘指尖一颤,连带着被她藏在袖中的伤口也有些发疼。 她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扣得牢牢的。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却很急。 欢娘一下子清醒过来。 她下意识想从楼凛怀里退开,可男人的手臂像铁箍一样圈着她,半点没有松开的意思。 门外传来阿大的声音。 “二公子。” “城西那边送来急信。” 欢娘脸色一白,慌忙捂住自己的嘴。 楼凛却仍旧不紧不慢地抱着她。 他甚至还低头,在她锁骨旁轻轻咬了一下。 欢娘猝不及防,身子骤然一颤。 一声细软的气音险些漏出来。 她连忙死死咬住唇,眼里全是慌乱。 楼凛贴着她耳边,低声道: “怕什么?” “阿大不敢进来。” 欢娘眼尾都红了。 “求你……” “求谁?” 楼凛指腹轻轻蹭过她腰侧。 欢娘被他弄得快要坐不住,只能攥紧他的衣襟,声音低得几乎碎掉。 “楼凛。” 门外的阿大等不到回应,又试探着唤了一声。 “二公子?” 欢娘吓得呼吸都停了。 偏偏楼凛像是坏心一起,扣着她腰的手往上一带,让她整个人更贴近自己。 欢娘没忍住,喉间溢出一点极轻的声音。 那声音太软,她自己都愣住了。 她立刻抬手捂住嘴,眼泪都快急出来。 楼凛眸色暗得厉害。 他盯着她被自己欺负得水润润的眼睛,低声道: “阿欢,你这样,爷还怎么出去办事?” 欢娘连连摇头。 “不要了。” 她是真的怕。 怕阿大听见,怕旁人知道,怕自己昨夜好不容易遮掩过去的一切,又因为这一点声响彻底败露。 楼凛看了她片刻,到底松了些力道。 可松开前,仍旧在她颈侧又落下一个吻。 欢娘疼得轻轻吸了口气。 楼凛满意地看着那处一点点浮出的红痕,替她将衣襟拢好。 “记着。” “往后再想走,先问爷。” 第64章 嫉妒…… 欢娘羞恼得眼尾发红。 “楼凛……” “在呢。” 他答得漫不经心,手上却替她将斗篷披好,遮住颈侧的痕迹。 只是那痕迹太靠上。 再怎么遮,也隐隐露出一点红。 欢娘自己没瞧见。 楼凛瞧见了,却没提醒。 他甚至伸手,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 欢娘被碰得缩了缩脖子。 “疼?” “有一点。” 楼凛眼神深了深。 “那便记得我。” 说完,他这才放她下榻。 欢娘腿还有些软,站起身时险些没站稳。 楼凛扶了她一把。 “要不要爷送你?” “不用!” 她答得太快,楼凛挑了下眉。 欢娘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脸更红了些。 “奴婢自己能回去。” 楼凛没有再为难她,只抬手理了理她鬓边散发。 “回去吧。” “手上的伤记得上药。” 欢娘心口一紧。 他果然闻见了血腥味。 只是没有追问。 她低低应了一声,匆匆转身往外走。 门外,阿大规规矩矩站在廊下。 见她出来,眼神只极快地扫了一眼,便立刻低下头。 “欢娘。” 欢娘耳根烫得厉害,连应声都不敢,只点了点头,低着头快步离开。 她走得急,斗篷被晨风吹起一角。 露出纤细颈侧那一点暧昧红痕。 阿大只看了一眼,便立刻移开视线。 屋内,楼凛慢慢披上外袍。 阿大进门时,头垂得很低。 “二公子。” 楼凛坐在榻边,指腹慢条斯理擦过唇角。 “说。” 阿大将信奉上。 “城西那边抓到赵平了。” “还有昨日那个假扮欢娘姑娘夫君的人。” 楼凛接过信,眼底那点残留的柔色,在看清信上内容后,一点点褪了下去。 屋里还残着欢娘身上的奶香。 可他的声音已经冷了下来。 “先别弄死。” 阿大低声应是。 楼凛将信纸合上,唇边一点笑意淡得近乎没有。 “赵姨娘不是喜欢演么。” “那便留着他们。” “让她演个够。” …… 欢娘回清水院时,晨雾还没有散尽。 将军府的青石路被露水打湿,踩上去有些凉。 她走得很快,几乎不敢停。 身上还残着楼凛的味道。 冷冽沉香混着一点酒气,像怎么也散不掉似的,缠在她发间、衣襟上。 欢娘一路低着头,手指紧紧抓着斗篷边缘。 她只想快点回去。 快点换衣,快点洗去身上的气息。 最好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昨夜发生过的一切,又明明白白烙在她身上。 腰间酸软,颈侧隐隐发烫。 还有袖中那只被她割破的手,稍一用力,便泛起细细的疼。 她不敢去想。 越想,脸越热。 转过一处月洞门,前头便是去清水院的抄手游廊。 欢娘刚松了一口气,脚步却忽然顿住。 楼珩站在廊下。 男人一身玄色劲装,肩头沾着一点晨露,像是已经在这里站了许久。 他身后没有跟着何安,只有他一个人,冷冷清清地立在晨雾里。 欢娘心口猛地一跳。 “大公子。” 她连忙垂下眼行礼。 楼珩看着她。 目光从她微乱的发髻,落到她泛红的眼尾,又缓缓落在她紧紧攥着斗篷的手上。 “从哪里回来?” 欢娘指尖一紧。 “奴婢……奴婢昨夜睡不安稳,出去走了走。” 这话说得连她自己都不信。 楼珩也没有立刻拆穿。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 那目光太冷,像一柄刀,从她身上一寸寸刮过去。 欢娘不自觉将斗篷拢得更紧。 “团哥儿该醒了,奴婢先回去了。” 她想从旁边绕过去。 可刚迈出一步,楼珩便伸手拦住了她。 男人的手臂横在她身前。 离得不近,却足够挡住她的去路。 欢娘心跳乱得厉害。 “大公子?” 楼珩没有看她的眼睛。 他的视线停在她颈侧。 那里有一处红痕。 方才被斗篷遮着,只露出一点浅浅颜色。 可她一动,衣领偏开,那痕迹便清楚了许多。 不像擦伤。 更不像寻常磕碰。 楼珩的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里怎么回事?” 欢娘顺着他的目光,抬手摸了摸自己颈侧。 指尖碰到那处时,她才后知后觉地疼了一下。 脸色也跟着白了白。 楼凛! 他方才咬得那样重,竟故意没告诉她。 欢娘耳根瞬间发烫,慌忙将衣领往上拢。 “没什么。” 楼珩看着她慌乱的动作。 “没什么?” “是……是蚊虫咬的。” 这话说出口,周遭像忽然静了下来。 清晨寒凉,晨露还未干。 莫说这时节本就没几只蚊虫,便是真有,也咬不出这样暧昧的痕迹。 楼珩没有说话。 可他眼底那层冷意,却比方才更深。 欢娘被他看得后背发凉。 她低着头,只想赶紧离开。 “大公子若没有别的吩咐,奴婢……” 话未说完,楼珩忽然往前一步。 欢娘下意识后退。 他再往前,她便再退。 一路退到旁边假山之后,退无可退时,后背抵上冰冷的石壁。 欢娘轻轻吸了一口气。 楼珩停在她面前,两人之间隔得很近。 近到欢娘能闻见他身上清冷的皂角气息,也能感觉到他低垂目光里,那种让人无处遁形的压迫。 “大公子……” 她声音有些发颤,楼珩垂眸看她。 她发髻松散,眼尾还带着一点不正常的红。 斗篷底下露出的衣领也不整齐,像是匆忙间随意穿上的。 还有她身上那股气息,不是清水院惯有的奶香。 也不是小厨房的烟火味。 是楼凛惯用的沉香。夹着未散尽的酒气。 楼珩昨夜从书房出来时,曾在二房院外闻过这股味道。 而如今,这味道在欢娘身上。 并且浓得让人无法忽略。 楼珩的眸光有些幽深。 “昨夜去了楼凛那里?” 欢娘脸色一白,她慌忙摇头。 “没有。” “没有?” 楼珩的声音很低,像压着什么。 “你身上的香气,是从哪里来的?” 欢娘呼吸乱了。 “奴婢不知道。” 她知道自己否认得太苍白。 可她不能承认。 至少不能在楼珩面前承认。 楼珩看着她倔强又慌乱的模样,眼底暗色更重。 他伸手。 欢娘以为他要碰她,下意识侧过脸躲了一下。 “大公子……” 第65章 他竟生出一股近乎阴暗的念头 楼珩见她躲避,手停在半空。 片刻后,还是落了下来。 指腹压在她颈侧那枚红痕上。 欢娘像被烫到一般,整个人轻轻颤了颤。 楼珩看见那片雪白肌肤上,红痕因为他的触碰,愈发清晰。 “蚊虫咬的?” 他声音冷得吓人,欢娘死死攥住斗篷边缘。 “是。” 楼珩看着她。 “什么蚊虫,会咬在这里?” 他的指腹没有移开,反而顺着那处红痕,慢慢往衣领下压了一点。 欢娘慌得伸手去拦。 “大公子!” 楼珩扣住她的手腕,让她挣不开。 “怕什么?” 欢娘眼尾红了。 “奴婢没有怕。” 楼珩盯着她,她越是这样,越像在说谎。 明明昨夜之前,她还会怕得无处可退。 今日却像被什么人逼着,一夜之间学会了把所有话都咽下去。 楼珩不喜欢这种感觉。 更不喜欢她身上那股属于楼凛的气息。 像一枚明晃晃的印记。 告诉他,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欢娘已经走到了另一个男人的怀里。 楼珩垂下眼。 “他碰你了?” 欢娘身子狠狠一僵,楼珩不需要她回答。 她的反应,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周遭风声变轻了,假山挡住了外头的视线。 这一处偏僻,连下人们洒扫时都很少过来。 楼珩的手还扣着她的腕,另一只手停在她颈侧。 欢娘被困在石壁和他胸膛之间,退无可退。 “大公子。” 她声音低得厉害。 “奴婢还要回去照顾团哥儿。” 楼珩看着她。 “现在知道自己是照顾小七的人?” 欢娘脸色更白,这句话比任何斥责都重。 她眼眶一下子红了。 楼珩看见她眼里的水光,心口却没有半分松快。 反而像被狠狠扯了一下。 他原本不该说这样重的话。 可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 欢娘低下头。 “奴婢知错。” 楼珩听不得她这四个字。 她越是这样低眉顺眼,越叫人心烦。 他松开她的腕,却没有退开。 “抬头。” 欢娘没有动,楼珩声音更沉。 “欢娘。” 她慢慢抬起脸,眼尾湿红,唇色也比平日艳得多。 楼珩看着她。 许久,指尖往下,勾住她衣领边缘。 欢娘呼吸骤停。 “大公子……” 楼珩的眸色幽暗得几乎看不见底。 他没有继续往下,只是停在那里。 像在克制,在逼她先开口。 “这里。” 他声音很低。 “也是蚊虫咬的?” “这里。” 欢娘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楼珩的指尖停在她衣领边缘。 只隔着薄薄一层布料,便能碰到昨夜被楼凛留下的那些痕迹。 她不敢动,更不敢开口。 假山后的风很轻,晨雾还未散尽,四周静得像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楼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眼尾泛红,唇色比平日更艳,鬓边还有一缕发丝垂下来,贴着雪白的脸颊。 这副模样,不像被蚊虫咬过。 更像是被人狠狠欺负过。 而那个欺负她的人是谁,不必问,答案已经明明白白缠在她身上。 楼凛的香气,楼凛的痕迹,楼凛留下的狼藉。 楼珩心口那点烦躁像被一把钝刀挑开,疼得不明显,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明明最厌恶失控。 厌恶被欲念牵着走。 可此时看着欢娘,他竟然生出一股近乎阴暗的念头。 想把她衣领拉开。 看看昨夜楼凛究竟在她身上留下了多少东西。 更想问问她。 她昨夜去找楼凛时,究竟是被逼无奈,还是心甘情愿。 可这些话,楼珩一个字都不能问。 他是楼家大公子。 是掌军务的人。 是规矩,是刀,是将军府撑在明面上的脸面。 他不能像楼凛那样疯。 也不能像楼凛那样,想要什么便伸手去抢。 欢娘被他逼在假山边,手指紧紧攥着斗篷,声音细得几乎被风吹散。 “大公子。” “奴婢真的该回去了。” 楼珩没有退,他看着她,沉声道: “昨夜为什么去找他?” 欢娘脸色一白,她果然瞒不过他。 “大公子误会了。” “误会?” 楼珩低声重复。 欢娘浑身一颤,呼吸也乱了。 这点反应落在楼珩眼里,比任何承认都要刺眼。 他收回手,指腹却像仍残着她肌肤的温度。 “他碰你了。” 欢娘垂着眼,没有说话。 她不说,楼珩反倒更清楚了。 胸口那股闷意一寸寸往上涌。 他想起昨日她站在清水院里,抱着圆圆的小袄,说自己没地方可退。 那时他替她立了规矩,替她挡了赵姨娘。 可他还是晚了一步。 她依旧被逼到了别人的怀里。 楼珩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在恼楼凛,还是在恼自己。 他沉默许久,才道: “是他强迫你的?” 欢娘猛地抬头。 她眼里有慌乱,也有一点被刺到后的难堪。 “不是。” 这两个字,她答得很快。 快到像是本能。 楼珩眸色更深。 “不是?” 欢娘咬了咬唇。 她不能说真相。 不能说自己是为了破掉身上的隐患,主动去求楼凛庇护。 可她也不想让楼珩误会,是楼凛强迫了她。 昨夜那件事,是她自己选的。 哪怕这个选择狼狈、难堪,甚至算不上体面。 她也不能把脏水泼到楼凛身上。 欢娘低声道: “二公子没有强迫奴婢。” 楼珩看着她。 她脸上的红意还没散,眼睛却慢慢红了。 楼珩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所以,是你愿意。” 欢娘没有承认,却也没说一句否认的话。 楼珩觉得可笑。 他向来不屑争这些东西。 女人,情爱,欲念。 在他看来,都是最容易让人失去判断的麻烦。 可眼下,他却因为一个奶娘的沉默,被刺得胸口发冷。 楼珩退开半步。 欢娘骤然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落下,楼珩便冷声道: “赵姨娘昨日逼你验身,你便去找楼凛?” 欢娘脸色再次白了。 楼珩何等聪明。 几乎只要知道她昨夜去了哪里,便能猜出几分缘由。 她下意识攥紧袖口。 楼珩看着她这个动作,眸色微沉。 “你觉得,跟了他,赵姨娘便不敢再动你?” 欢娘声音很轻。 “奴婢没有别的法子。” 她又一次这样说。 他明明已经替她立了规矩,明明已经让何安盯着赵姨娘。 可她依旧觉得自己没有别的法子。 是她不信他。 还是他给她的庇护,从来都不够让她安心? 第66章 我何时说她是玩物? 楼珩垂眸看她,声音冷而低。 “你可以来找我。” 欢娘愣住,像是没听懂这句话。 “大公子?” 楼珩说出口后,自己也愣住了。 这句话不该说,他本不该把自己放进这场混乱里。 可话已经出口,便收不回。 楼珩看着她,指尖微微收紧。 “赵姨娘的事,我会替你处理。” “你不必把自己赔进去。” 欢娘知道,楼珩这话已经算是极重的承诺。 可晚了。 昨夜发生的一切,都已经发生了。 她低头,声音很轻。 “多谢大公子。” “只是奴婢已经选了。” 楼珩的脸色彻底冷下来。 可到最后,他却抬手将她衣领重新拢好。 “遮好。” “清水院人多眼杂。” 欢娘心口一颤,她原本以为,楼珩会斥责她,厌恶她,觉得她不知廉耻。 可他只是替她拢好衣领,让她遮住那些痕迹。 欢娘鼻尖发酸,低低应了一声。 “是。” 她刚要侧身离开,楼珩却忽然再次开口: “欢娘。” 她停下。 楼珩没有看她,只看着假山边湿润的青苔。 “楼凛护人,向来没轻没重。” “他今日能为你杀人,明日也可能因为你不听话,将你锁在身边。” 欢娘指尖轻颤,楼珩声音冷淡: “若有一日后悔。” “来找我。” 欢娘抬头看他。 晨雾里,男人眉眼冷峻,神色近乎漠然。 可他的话,却比任何温柔话都重。 她张了张唇。 还未开口,不远处便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大哥一大早,拦着我的人做什么?” 欢娘浑身一僵,楼珩缓缓抬眼。 假山外,楼凛披着一件玄色外袍,懒散地站在青石路尽头。 他显然刚从院中出来,墨发只随意束着,眉眼间还带着宿醉后的倦意。 可那双眼落在楼珩和欢娘身上时,里面没有半点睡意。 风从廊下吹过。 三人之间,霎时安静下来。 楼凛的目光先落在欢娘被拢好的衣领上。 再看向楼珩停在半空、尚未完全收回的手。 他唇边一点笑意慢慢浮起。 却不达眼底。 “怎么?” “我昨夜留下的东西。” “大哥也有兴趣看?” 这句话落下,欢娘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她猛地看向楼凛。 “二公子!” 这一声出口,她自己也顿住。 楼凛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昨夜还不是这么叫的。” 欢娘羞得眼尾泛红,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楼珩站在她身前,脸色冷得像覆了一层霜。 “楼凛。” “说话注意分寸。” 楼凛慢悠悠走近。 他身上只松松披着外袍,衣襟处仍能看见昨夜留下的几道抓痕。 不深,却足够醒目。 欢娘只看了一眼,便慌忙移开视线。 楼珩却看见了。 他眸底最后一点克制,被那几道痕迹刺得几乎碎开。 楼凛自然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他不仅不遮,反而抬手慢条斯理拢了下衣襟。 动作散漫得很,像是炫耀。 “大哥这话说得奇怪。” 楼凛停在两人面前,目光从楼珩脸上掠过,又落回欢娘身上。 “我的人,身上带着我的痕迹。” “我说不得?” 欢娘头皮一麻。 “二公子……” 楼凛垂眸看她。 “阿欢。” “再叫错,爷可就要当着大哥的面,帮你想起来了。” 欢娘脸色红白交错,连指尖都在发抖。 楼珩眼神彻底沉了。 他伸手,将欢娘往自己身后挡了半步。 楼凛看得清清楚楚,笑意一点点散去。 “大哥这是什么意思?” 楼珩冷声道: “她是清水院的人。” “是照顾小七的奶娘。” “不是你院里的玩物。” 玩物二字落下,欢娘脸色白得厉害。 楼凛的眼神也冷了。 “我何时说她是玩物?” 楼珩看着他。 “你如今这样,和将她当玩物有何区别?” 两人之间的气氛骤然绷紧。 清晨的风裹着湿意从假山旁掠过。 欢娘站在两人之间,只觉得心口发闷。 她知道自己昨夜去找楼凛后,迟早会有这一刻。 只是没想到,会这样快。 更没想到,楼珩会撞见。 楼凛往前一步。 “区别大了。” 他看向楼珩,一字一句道: “玩物用完便丢。” “她不一样。” 楼珩眸色微动。 楼凛抬手,将欢娘从楼珩身后拽出来。 欢娘惊得轻轻吸气。 “楼凛!” 这一次,她是真急了。 可这声名字落在楼凛耳中,反而顺耳得很。 他扣住她手腕,没有用太重的力。 只是将人带到自己身边。 “听见没有?” 他看向楼珩。 “她会叫我的名字。” “你呢?” 欢娘脸色红得快要滴血。 楼珩的神色却越来越冷。 “你是在同我炫耀?” “是。” 楼凛答得坦荡。 楼珩眼底冷意更盛。 “她为何昨夜去找你,你心里清楚。” “赵姨娘逼她到绝路,她不是心甘情愿,而是没有退路。” 这话像一根刺,扎进楼凛心口。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欢娘疼得轻轻皱眉。 楼凛察觉到,立刻松了些,却没有放开。 他看着楼珩,唇边冷意更重。 “大哥这么懂她?” 楼珩没有说话。 楼凛却逼近半步。 “既然懂,昨夜怎么没拦住?” 这一句,正中楼珩心口。 他昨夜的确没有拦住。 甚至没有察觉她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楼凛看着他沉默,眼中讥诮更深。 “大哥总喜欢把规矩挂在嘴边。” “可规矩能救她么?” “赵姨娘逼她验身的时候,你立了多少规矩?” “她怕得睡不着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楼珩脸色冷硬,手背上青筋却一点点浮起。 “所以你趁人之危?” 楼凛眼神骤冷。 “她自己来的。” “她来了,你便要?” 楼凛低头看了眼欢娘。 她脸色苍白,眼尾却红得厉害。 他眼底的戾气压了压。 再抬头时,声音更冷。 “我要了,也会护。” “这便够了。” 楼珩冷冷道: “你拿什么护?” “拿你那点疯劲?” “楼凛,你护一个人,不是杀几个奴才,放几句狠话,便算护。” 楼凛嗤了一声。 “那大哥倒是说说。” “怎么才算护?” 楼珩看向欢娘。 她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 这个动作让楼珩眼底暗色沉了一瞬。 第67章 不是我的,难道是你的? 欢娘愿意站在楼龄的身边,却不愿意站在他这里。 甚至,她在害怕他。 这个认知让楼珩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儿,明明第一次遇到难处,她是来寻他的。 片刻后,他才道: “让她回到清水院,赵姨娘再不能借她身世做文章。” “让府里没人敢议论她。” “楼凛,你我都清楚,我们对她越好,她越不能安生。” 楼凛听完,唇角轻轻一扯,似乎很是不在乎。 “大哥说得好听,那你做到了么?” 楼珩没有答,便听楼凛冷声道: “我能,我为何不能?” 欢娘心口一跳,抬头看他。 楼凛却没有看她,只盯着楼珩。 “赵姨娘的人,我已经拿了。” “那个假丈夫,还有赵平,都在我手里。” “她不是想拿阿欢的身世做文章么?” “我会让她自己把这出戏咽回去。” 听楼凛这么说,楼珩目光沉沉。 “你想做什么?” “这就不劳大哥操心了。” 楼凛懒懒抬眼,手落在欢娘身上。 “大哥只要管好自己的手。” “少碰我的人。” 楼珩往前一步,想要拉开欢娘和楼凛的距离。 “她不是你的。” 这句话落下,四周瞬间静了。 欢娘抬眼看去,楼凛脸上那点散漫彻底没了。 “呵,不是我的,难道是你的?” 楼珩没有回答,这一刻,他的沉默,本身便像是一种承认。 楼凛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这笑声很轻,却让欢娘后背发凉。 “大哥,你这就没意思了。” “先前是谁说,她惹眼,不该留在府里?” “又是谁一口一个我是为了小七,不是护你?” 楼珩听着楼凛一句一句的往他心口扎。 “现在人进了我屋。” “你倒知道不舍得了?” 欢娘忍不住开口。 “别说了。” 她声音不大,却有些发颤。 两个男人同时看向她。 欢娘垂着眼,手腕还被楼凛扣着,身前又站着楼珩。 她像被困在两道影子之间,无处可退。 “一切都是奴婢自己的选择。” 她轻声道。 “大公子不必为奴婢同二公子争执。” 楼珩眸色微暗。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欢娘点头。 “知道。” 她抬起眼,看向楼珩。 “奴婢多谢大公子替奴婢解围,也多谢大公子立下清水院的规矩。” “只是昨夜的事,是奴婢自己选的。” “与二公子无关。” 楼珩看着她,这一瞬,心里只觉得憋闷的很。 她在替楼凛说话。 哪怕昨夜她或许是被逼到绝路,她还是将一切揽回自己身上。 楼珩唇角扯了下,像是想笑。 “欢娘,你便这样信他?” 欢娘没有回答,楼凛却替她答了。 “大哥,她或许也不信我。” 他垂眸看了欢娘一眼,声音低了些。 “但是,她选了我,这就够了,不是吗?” 这句话,比方才所有炫耀都更重。 楼珩沉默许久,退开半步。 “好。” 他看着欢娘,眼底情绪已经重新压下去,只剩下冷淡。 “既然你选了,那便记住今日的话。” 欢娘心口微酸,她低声道: “是。” 楼珩转身离开。 经过楼凛身旁时,他脚步停了停。 “楼凛。” 楼凛侧眸,只听楼珩声音冷得像霜。 “若你护不住她。” “我会带她走。” 楼凛眼神瞬间沉下去,楼珩没有再看他,径直离开。 晨雾里,他的背影冷硬笔直。 欢娘望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楼凛却忽然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回来。 “不许看。” 欢娘被迫抬眼看他。 “楼凛……” 楼凛低头,盯着她的眼睛。 “阿欢。” “你昨夜已经选了我。” “往后,少用这种眼神看别的男人。” 欢娘心跳一乱。 “我没有。” “最好没有。” 楼凛指腹擦过她颈侧的红痕,声音压低。 “否则,爷会嫉妒。” 欢娘怔住。 楼凛看着她,眼底那点疯意还没散。 “爷一嫉妒。” “便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了。” …… 赵姨娘等了一整个早上。 从天色微亮,等到日头爬上屋檐,院中那株石榴树被晒得叶片发蔫,她派出去的人仍旧没有回来。 桌上的茶换了三盏。 到第三盏时,茶面上已经浮起一层薄薄的冷沫。 赵姨娘坐在榻上,指尖一下一下敲着扶手。 事情怎么会没有按她想的走。 那个男人不见了,赵平也不见了,甚至,都不知人是去了哪处,毫无踪迹。 “废物。” 赵姨娘将茶盏重重放在桌上,跪在地上的小丫鬟抖了一下。 “姨娘息怒。” 赵姨娘冷冷看她。 “人呢?” 小丫鬟脸色发白。 “奴婢已经让人去寻了,西角门、后巷、城南柳树巷都找过了。” “没有。” “赵平和那个男人,像是凭空没了一样。” 赵姨娘脸色沉得厉害。 凭空没了? 这世上,哪里会有凭空没了的人。 除非,是被人先一步带走了。 她脑海里第一个浮现出来的,便是楼凛那张带笑的脸。 那条疯狗。 才当众杖毙了桂妈妈,今日便又抢在她前头,把人扣下了。 赵姨娘只觉得胸口一阵堵。 这些年,她在府中并非没有吃过暗亏。 沈芳菲是正室,又有团哥儿傍身,她再怎么不甘,也不敢真的越过沈芳菲去。 可她从未像这两日一样狼狈。 一个低贱的奶娘,竟能让她接连折损两个心腹,还被楼凛明里暗里地警告。 赵姨娘越想,越恨。 偏偏没有人证,便不能再贸然闹到沈芳菲面前。 她昨日已经吃过一次亏。 若今日再空口攀咬,老将军便是再宠她,也要觉得她不识分寸。 赵姨娘闭了闭眼,强行将那口气压下去。 “去清水院那边盯着。” 她声音极低。 “看欢娘今日见了谁,去了哪儿。” “还有她身上,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小丫鬟低头应下。 刚要退走,外头便有人进来禀报。 “姨娘,夫人那边请了欢娘过去。” 赵姨娘的手指一顿。 “请她过去做什么?” “不知道。” “只说是团哥儿近来睡得不好,夫人有话要问。” 问团哥儿? 只怕是安抚欢娘才是真的。 沈芳菲倒是会做人。 她赵氏这边刚折了人,那边便急着把欢娘收拢到身边去。 赵姨娘慢慢攥紧帕子。 “好啊。” “我倒要看看,她一个奶娘,能被护到什么时候。” ? ?求票票呀,我去,这么久我竟然没求过票吗哈哈哈,求各位老爷看在小作者被空口鉴抄的份儿上,赏我两张票吧,我都这么扑了,还要欺负我呜呜呜(声明在书评置顶,欢迎吃瓜瓜) 第68章 夫人会护着你的 欢娘去沈芳菲院中时,已经换过衣裳。 她将头发重新梳好,衣领也拢得极高,连颈侧那一点红痕都遮得严严实实。 只是身上的酸软遮不住。 走动时,腰间总隐隐发沉。 她怕被人瞧出端倪,步子便放得很慢。 受伤的手指藏在袖中,伤口不深。 可每一次摩擦到衣料,都会传来细细的疼。 这疼提醒她,昨夜并非一场梦。 也提醒她,自己已经亲手做出了选择。 沈芳菲正在暖阁里等她。 屋中燃着极淡的药香,窗边摆着一盆新开的兰草,青碧叶片上还沾着一点水珠。 欢娘进门时,沈芳菲正倚在软榻上,脸色有些苍白,眉眼间却比昨日温和许多。 “来了?” 欢娘低头行礼。 “奴婢见过夫人。” 沈芳菲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欢娘今日涂了些脂粉,气色倒是好不少,便是有脂粉掩盖,都红润的很。 像是被风雨打湿过的花,明明已经努力挺直枝干,却还是透着一股疲惫。 沈芳菲心里微微一叹。 “坐吧。” 欢娘一怔,连连拒绝。 “奴婢站着便好。” “让你坐便坐。” 沈芳菲声音不重,却带着正室夫人惯有的威仪。 欢娘只能在下首绣墩上坐下。 只是刚坐下,身子便不可避免地僵了一瞬。 沈芳菲看见了。 她没有点破,只将身旁一只匣子推过去。 “这些是给圆圆的。” 欢娘抬头。 匣子打开,里面是几匹柔软的小儿布料,还有两只银铃铛,一对小小的平安锁。 东西算不得多贵重。 可于一个孩子而言,已经很体面。 欢娘眼圈一下子热了。 “夫人……” 沈芳菲温声道: “昨日闹成那样,吓着孩子了吧?” 欢娘垂下眼。 “圆圆还小,不懂事。” “小孩子不懂事,可会怕。” 沈芳菲看着她。 “你也是。” 欢娘指尖轻轻蜷起。 沈芳菲没有逼她抬头,只缓缓道: “赵氏这几日做的事情,我心里有数。” “她冲着你来,说到底,是冲着清水院,冲着团哥儿。” “你夹在里头,受委屈了。” 这句话落下,欢娘忍了一早上的眼泪,险些落下来。 来到将军府后,所有人都在看她有没有错,有没有规矩,有没有勾引主子,有没有欺瞒。 很少有人问她,是不是受了委屈。 她慌忙低下头。 “奴婢不委屈。” “又说傻话。” 沈芳菲轻轻叹息。 “你年纪轻,带着孩子不容易。” “我知道你有难处。” 欢娘心口微微一紧,她下意识抬头看向沈芳菲。 沈芳菲神色柔和,却没有追问。 “谁都有不能说的难处。” “只要你没有害团哥儿,没有害将军府,我便不会逼你。” 欢娘怔怔看着她。 片刻后,才慢慢低下头。 “奴婢谢夫人。” “别总是谢。” 沈芳菲道。 “我今日叫你来,是想告诉你。” “往后赵氏若再拿你的身份、圆圆的来历做文章,你不必怕。” “你是我亲自留下的人。” “圆圆也是我点头让进府的孩子。” “只要我还是将军府夫人,便没人能随意把你们母女赶出去。” 欢娘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慌忙用帕子去擦。 “奴婢失仪。” 沈芳菲看着她,眼底有一丝怜惜。 “哭便哭吧。” “这里没有外人。” 欢娘捂着帕子,没有出声。 眼泪却越擦越多。 她昨夜没有哭。 被楼凛抱着时,也没有真正哭出来。 可此刻听见沈芳菲这样温温柔柔地说一句“这里没有外人”。 那些压在心里的惊惧、羞耻和委屈,才像终于寻到一处缝隙,悄悄涌了出来。 她不敢哭太久。 很快便强行止住泪,重新跪下。 “夫人放心。” “奴婢一定会好好照顾团哥儿。” 沈芳菲伸手扶她。 “不必跪。” “你只要记着,凡事来同我说。” “莫要再一个人扛。” 欢娘身子轻轻一颤。 这话,昨夜楼凛也说过类似的话。 可从沈芳菲口中说出来,像是另一种庇护。 夫人待她,真的是极好极好。 欢娘低低应了一声。 “是。” 就在这时,帘外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 “母亲。” “药该喝了。” 欢娘回头,楼羡掀帘而入,手中端着一只青瓷药盏。 他一身月白长衫,眉目清隽,像晨雾里一枝温润干净的竹。 只是那双眼落在欢娘身上时,微微停了一瞬。 欢娘赶忙低下头,不敢再同楼羡对视。 楼羡走近,将药盏递给沈芳菲,声音柔和。 “母亲今日精神好了些。” 沈芳菲看见他,脸色也柔和不少。 “你倒比丫鬟还准时。” 楼羡弯了弯眸。 “母亲不肯好好喝药,儿子只好亲自盯着。” 沈芳菲无奈地接过药盏,楼羡这才看向欢娘。 “欢娘也在。” 他语气温和,仍是那副守礼模样。 可不知为何,欢娘总觉得,他的眼神,有些让人不舒服。 “三公子。” 楼羡看着她泛红的眼尾,轻声道: “姑娘哭过?” 欢娘脸上一热,沈芳菲替她解围。 “昨日受了惊,我叫她来说几句话。” 楼羡点点头。 “受了惊,便该好好养着。”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欢娘藏进袖中的手上。 “手是不是受伤了?” 欢娘握紧手,想去遮掩。 楼羡已经收回目光,像只是随口提醒。 “伤口若沾了水,会留疤。” 沈芳菲闻言,看向欢娘。 “手伤着了?” 欢娘忙道:“只是小伤。” 楼羡温声道:“小伤若不好好养,也会变成大伤。” 他说完,亲自从袖中取出一只雪白瓷瓶,放到欢娘手边。 “这瓶药,比之前那瓶温和些。” “姑娘拿着吧。” 欢娘看着那只瓷瓶,竟一时不敢接。 楼羡却轻轻一笑。 “这回不记账。” “算我送给圆圆的……压惊礼。” 欢娘心口轻轻一动,沈芳菲也道: “拿着吧。” 欢娘这才低声道谢。 楼羡看着她垂下的眼睫,声音依旧清润。 “欢娘不必怕。” “有母亲在,没人能随便动你。” 话说得温和。 可那双清淡眼眸深处,却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冷意。 像雪落在刀刃上。 不见血,却锋利。 ? ?夫人是好人,不会黑化,大家放心啦 第69章 去外头支铺子 沈芳菲喝了药后,便有些困倦。 康嬷嬷扶她进内室休息。 暖阁里一时只剩下欢娘和楼羡。 窗外日光渐盛,透过竹帘落在地上,斑斑驳驳,像一层碎金。 欢娘坐立不安。 她原本想立刻告退,可沈芳菲方才让她稍等,说还有几匹布料要让人一并拿给圆圆。 如今东西还没送来,她只能低头坐着。 楼羡坐在窗边,慢条斯理地替沈芳菲整理药方。 他的手很好看。 手指修长,骨节清晰,握笔时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清雅。 若不是欢娘这些日子见过楼家兄弟之间那些暗涌,几乎也要以为,这位三公子当真只是个温润无害的君子。 只可惜,毒蛇只会躲在暗处露出獠牙,只等着一击毙命的时候。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楼羡先开口。 “昨夜没睡好?” 欢娘低声道: “团哥儿夜里闹了会儿。” 楼羡笔尖微顿。 “是团哥儿闹,还是欢娘你心里有事?” 欢娘攥紧袖口,她发现楼羡问话时,总是这样。 听着不疾不徐,可每一句都像落在最要紧的地方。 让人想躲,也躲不开。 “奴婢没有什么心事。” 楼羡没有拆穿,他将药方压在镇纸下,抬眸看她。 “我刚刚过来,听人说,那几个人,找不到了。” 欢娘脸色微变,抬眼看向楼羡。 “假扮你夫君的人找不到,赵姨娘便没法再拿此事当众发难。” “至少这几日,她不会动你。” 欢娘怔怔看着他。 “三公子怎么知道?” “这将军府里没有真正藏得住的事。” 楼羡微微一笑。 “只是看谁愿不愿意听,愿不愿意查。” 欢娘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起身对着康妈妈说了句。 她觉得自己再跟楼羡说下去,迟早要出事。 看着欢娘的背影,楼羡唇角微微勾起。 他还当她没有一点儿怕的事情呢。 原来也怕秘密被戳穿啊。 欢娘从沈芳菲院中出来时,日光已经落到廊下。 那几匹给圆圆的布料由小丫鬟抱着,走在她身后。 浅粉、藕荷、月白,还有一匹嫩黄软绸。 颜色都不算张扬,却都是孩子穿着最舒服的料子。 若是从前,欢娘会觉得欢喜。 如今她看着那些料子,心里却生出一点很清醒的凉意。 夫人待她好,团哥儿离不开她。 楼凛说要护她,楼珩也替她立过规矩,楼羡甚至不动声色替她挡下了赵姨娘的人。 可这些,都不是她真正能握在手里的东西。 旁人的庇护,今日能落在她身上,明日也能收回去。 将军府太大了。 大到一条命被杖毙在正厅,隔日便只剩下几句低声议论。 大到赵姨娘折了桂妈妈,仍旧能换个法子继续咬她。 大到她这样一个奶娘,若哪日真被扫地出门,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欢娘低头看着自己袖中的手。 指尖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她昨日割破它,是为了遮掩。 可这疼也像是在提醒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得有银子,得有自己的退路。 有了银子,她和圆圆才不会处处被人拿捏。 回到清水院后,团哥儿已经吃过奶,正趴在小榻上玩拨浪鼓。 圆圆躺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个小布老虎,咿咿呀呀地同团哥儿“说话”。 两个孩子一个拍鼓,一个踢腿,倒像真能说到一处去。 欢娘看着他们,心里那点沉重才稍微散了些。 青杏迎上来。 “姐姐,夫人没为难你吧?” “没有。” 欢娘将布料放到桌上。 “夫人赏了圆圆几匹料子。” 青杏摸了摸,眼睛亮起来。 “真软,给圆圆做小袄正好。” 欢娘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动剪子。 她走到妆台前,将藏在抽屉里的账册取了出来。 前些日子围兜、磨牙饼和山药粉做起来时,她一直记着账。 哪家买了几个,收了多少银子,买布花了多少,给绣娘分了多少,她都一笔一笔写得清楚。 原本只是想着在府里赚些小钱,贴补圆圆。 可如今再看,这些东西若只在将军府里小打小闹,迟早会成为旁人攻讦她的把柄。 若要做,便得挪出去做。 正经开个铺子。 哪怕铺面小些,哪怕先只卖给寻常人家的孩子,也比在府里仰人鼻息强。 青杏见她翻账册,凑过来看。 “姐姐又要做围兜?” “不只做围兜。” 欢娘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样东西。 婴孩围兜,软布尿垫,磨牙饼,山药米粉,幼儿小衣。 青杏看得一愣一愣。 “姐姐这是……” “我想在外头支个铺子。” 青杏瞪圆了眼。 “铺子?” 欢娘点头。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比平日稳了许多。 “将军府不是长久能待的地方。” “团哥儿总会长大,夫人总会重新挑人,赵姨娘也不会一辈子消停。” “我不能等到哪日被赶出去,才抱着圆圆到街上哭。” 青杏怔怔看着她。 她一直知道欢娘胆子不算大。 见了几位公子会怕,见了赵姨娘会避,平日说话也总是轻声细语。 可这会儿坐在灯下算账的欢娘,却同平日不太一样。 她仍旧温温柔柔,可眉眼间有了主意。 像一株一直贴着墙根长的小草,终于悄悄往外探出一点新叶。 青杏小声问: “可是开铺子要不少银子吧?” “所以不能一开始就买铺面。” 欢娘将账册翻到最后一页。 “先租。” “城南小巷里的铺子便宜,前头卖货,后头还能住人。” “我出方子和样式,柳婶子可以帮着做吃食,绣娘们若愿意接活,就按件给工钱。” “至于看铺子的人……” 她想了想。 “我不能日日出府,得找个可靠的人。” 青杏立刻道: “我舅母可以!” 欢娘抬头,青杏忙解释: “我舅母从前在绣坊做过活,后来眼睛不好,绣不了细活,便闲在家里。” “她嘴严,人也老实。” “若姐姐信得过,我可以让她先帮忙看铺子。” 欢娘眼睛亮了亮。 “她识字吗?” “会认几个,不多。” “不打紧。” 欢娘道: “账我来教她记。” 她说完,便重新低头算起来。 租铺面要银子。 采买布料、米粉、山药也要银子。 前头两个月未必能赚钱,还得留些周转。 她如今手里算上这几日攒下的银钱,满打满算不过十几两。 不够。 第70章 若是爷纳你为妾呢? 距离她想开铺子,还差得远。 欢娘看着账册,思索片刻,忽然将沈芳菲赏给圆圆的那对小银铃铛拿了出来。 青杏一惊。 “姐姐,你要当掉?” “不当。” 欢娘摇头。 “这是夫人赏给圆圆的,不能动。” 她只是看着那对铃铛,心里更坚定了些。 夫人的赏赐不能动。 楼凛的东西不能动。 楼珩和楼羡给的药,也不能拿出去换钱。 她要赚的银子,必须干干净净从自己手里来。 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小丫鬟的声音。 “姐姐,二公子来了。” 青杏手里的茶盏差点没拿稳。 欢娘握笔的手也停了一下。 楼凛来得很快。 不多时,门帘便被人从外头挑开。 他今日倒没有穿那身张扬的红衣,而是一袭深青色常服,腰间束着黑革带,头发也束得利落。 只是眉眼间那股散漫劲儿仍旧没改。 他一进屋,目光便先落在欢娘身上。 准确来说,是落在她高高拢起的衣领上。 楼凛唇角动了动。 “藏得倒严实。” 欢娘脸一热,立刻低头。 青杏还在屋里,听不懂这话,只觉得气氛有些怪,忙抱起圆圆往外走。 “我去看看团哥儿醒了没有。” 圆圆被她抱走时,还咿呀叫了两声。 屋里安静下来。 楼凛这才将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是一只不大的木匣子。 欢娘看着那匣子,没有立刻去碰。 “二公子这是?” “打开看看。” 欢娘没有动。 楼凛挑眉。 “怕爷在里面放蛇?” 欢娘抿了抿唇。 “二公子送的东西,奴婢未必还得起。” 楼凛靠着桌沿,低头看她。 “昨夜都还过了,现在同爷算这些?” 欢娘脸色一下子红了。 “二公子慎言。” “屋里又没旁人。” 他弯腰,故意凑近些。 “阿欢怕什么?” 欢娘不想同他纠缠这些,只将木匣推回去。 “奴婢不能收。” 楼凛看着她,没接。 “你还没看。” “不论是什么,都不能收。” 这话说得很平静。 比起从前那种慌乱拒绝,今日的欢娘显然有了几分自己的主意。 楼凛看了她片刻,倒没生气。 反而伸手将匣子打开。 里面并不是金银首饰。 而是一叠整理好的供状。 还有一张写着赵平名字的押契。 欢娘眼神微动。 楼凛用指尖敲了敲那几张纸。 “赵平和那个假丈夫,都在我手里。” “他们昨日怎么进府,谁给的银子,谁教的话,全都招了。” 欢娘这才明白,他今日不是单纯来送东西。 是来给她送安心。 她看着那些供状,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赵姨娘知道吗?” “暂时不知道。” 楼凛道。 “她还在派人找。” “让她找。” 欢娘看向他。 楼凛眼底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冷意。 “找得越久,越慌。” “等她慌到继续出错,再一并算账。” 欢娘沉默片刻,将供状合上。 “多谢二公子。” 楼凛看着她。 “又来了。” 欢娘低头。 “礼不可废。” “昨夜在爷怀里时,怎么不说礼不可废?” 欢娘忍无可忍,抬头瞪他。 这一眼没有多少威慑力。 反倒因为她脸颊泛红,显出几分鲜活。 楼凛看着,心口那点不快倒散了些。 “行,不逗你。” 他在她身旁坐下。 目光扫过桌上的账册。 “在算什么?” 欢娘下意识想合上账册,却又停住。 她不想再像从前那样,什么都躲,什么都怕被人看见。 她索性将账册推到他面前。 “奴婢想在外头支个铺子。” 楼凛的神色微微一顿。 “铺子?” “嗯。” 欢娘道。 “做孩子用的围兜、软布尿垫、小衣,还有磨牙饼和山药米粉。” “先租小铺面,不买。” “找人看店,奴婢在府里出样式、记账。” 她说这些时,声音仍旧温软,却不像平日那样总带着怯。 一条一条,想得很清楚。 楼凛原本半倚在桌边,听到后来,坐直了些。 “你想离开将军府?” 欢娘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圆圆长大了,要用钱的地方多,奴婢总要为她多考虑。” 楼凛的眼神沉了一点。 欢娘继续道: “团哥儿会长大,夫人也会好起来。” “奴婢不能一辈子做奶娘。” “更不能一辈子指望旁人护着。” 屋里安静了片刻。 楼凛看着她。 这话若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大概只会觉得可笑。 可从欢娘嘴里说出来,却让他心口生出一点难以言明的烦躁。 不是恼她。 而是恼她已经在想退路。 甚至这退路里,没有他。 “爷护不住你?” 欢娘摇头。 “二公子护得住。” 楼凛眉眼稍缓。 下一瞬,欢娘又道: “可那是二公子的本事,不是奴婢的。” 楼凛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欢娘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账册边缘。 “奴婢若想带着圆圆长长久久地活下去,不能只靠别人心软。” “二公子今日愿意护,奴婢感激。” “可人总要有自己的银子,自己的去处。” “若哪日风向变了,至少不至于连孩子都护不住。” 这话说得不重。 却一句比一句清醒。 楼凛盯着她。 他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女人远没有他想得那么软。 她会怕。 会哭。 会在走投无路时主动敲开他的门。 可她也会在天亮后擦干眼泪,坐在桌前一笔一笔算自己的退路。 这样的欢娘,让楼凛心里那点占有欲更重。 他忽然道: “若爷给你一个长久待下去的名分呢?” 欢娘翻账册的动作停住。 她抬头看他。 楼凛的语气并不像随口玩笑。 他看着她,眼底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散漫。 “阿欢。” “我想纳你。”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叶片被风拨动的声音。 欢娘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纳她。 这两个字落下来,比昨夜那些耳鬓厮磨的话还要重。 若是换作从前,欢娘或许会觉得天塌下来。 可此时此刻,她脑中第一个浮现的,竟是自己方才算了一半的账册。 若她成了楼凛的妾,或许赵姨娘再不能拿假丈夫来污蔑她。 或许圆圆也能在府里更安稳。 可妾是什么? 妾是半个主子,却也仍旧不是自由身。 她要看正室脸色,看夫家规矩,看楼凛能不能一直护她。 甚至往后楼凛娶妻,新夫人若容不下她,她和圆圆还是会被推到风口浪尖。 第71章 真是又乖又不乖 给楼凛为妾,是欢娘从未想过的。 她破身,也不过是为了将这个隐患彻底清除掉。 而且欢娘也没想过将来成婚,她只需要把圆圆拉扯大,就是对姐姐最大的告慰。 毕竟,她还要去找当初害了全家的人。 欢娘沉默的时间有些久。 楼凛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沉下来。 “怎么?” “你不愿意?” 欢娘看着楼龄,她知道,若是自己再说拒绝的话下去,定然会惹怒楼凛这个疯子。 想到这里,欢娘垂下眼眸,故作委屈道: “奴婢知道自己身份低微,就算是给您做妾,都是高攀。” “可是二公子,您就不能为奴婢多考虑考虑吗?” 欢娘知道自己不能直接拒绝。 楼凛这样的人,吃软不吃硬。 他要纳她,未必只是怜惜,更有几分占有。 若她此刻一口说不愿意,便等于把他的脸面踩在地上。 可若她立刻答应,日后就真的要被困在这将军府里,一辈子看人脸色。 所以她不能退,也不能顶,只能绕。 绕到楼凛愿意听,愿意给她让出一点路来。 楼凛看着她,眉眼间那点笑意已经收了起来。 “阿欢,你这话说的,可就没良心了,我怎么没替你考虑?” 欢娘抬起眼,像是很委屈。 “二公子若今日便说要纳奴婢,旁人会怎么想?” 楼凛没说话,欢娘便继续道: “昨日才有人假扮奴婢夫君来闹,赵姨娘还在盯着清水院。” “若今日二公子便要纳奴婢,府里的人只会说奴婢果然不安分。” “说奴婢一边瞒着夫君,一边攀上了二公子。” 她停了一下,语气更轻了些。 “奴婢名声低贱不要紧,可圆圆还小。” “她以后若被人指着说,有这样一个娘,奴婢心里过不去。” 楼凛的脸色仍旧不算好看。 可他没有打断她。 这便说明,他听进去了。 欢娘心中稍定,指尖慢慢翻过账册一页。 “二公子说要纳奴婢,是怜惜奴婢。” “可怜惜不能只怜惜一夜。” “奴婢若真进了二公子的院子,总要清清白白地进去,不能让人说,是被逼到无路可退,才急着给自己找个靠山。” 楼凛挑眉。 “你不是给自己找靠山?” 欢娘没有否认。 “是。” 她答得很坦然。 “奴婢人微言轻,当然想找靠山。” “可找靠山,也不能找得自己一点退路都没有。” 楼凛看了她片刻,低笑了声。 “阿欢,你现在倒是敢同爷说实话了。” 欢娘垂眸。 “奴婢不敢骗二公子。” 这话说得乖顺,可楼凛却听出一点别的意味。 他伸手,指腹在她账册上轻轻一点。 “所以呢?” “你想让爷怎么替你考虑?” 欢娘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将早已在心里盘过几遍的话,一点点说出来。 “赵姨娘那边,求二公子先不要把事情闹大。” 楼凛眉梢微动。 欢娘道: “她越急,越容易出错。” “二公子手里有人证,便不怕她翻身。” “可若现在闹大,府里人只会觉得奴婢又惹出事端。” 楼凛眸色微深。 她竟然同他想到一处去了。 欢娘继续道: “其次,奴婢想求二公子给奴婢一块能出府采买的牌子。” 楼凛看她。 “你要出府?” “不是日日出去。” 欢娘立刻道。 “只是偶尔出去看布料、看铺面。” 楼凛眼神微沉。 “铺面。” 欢娘点头。 “奴婢想做些孩子用的东西。” “围兜、小衣、尿垫、米粉、磨牙饼。” “这些东西不显眼,却是孩子家家都用得上的。” “若能做起来,日后奴婢至少有些银钱傍身。” 她开铺子的事情,瞒不过楼凛。 与其让他怀疑,不如说明白了,反正她赚到钱,也不会继续在莫城待着。 自己一个妇道人家出去开铺子,难免会被人为难。 楼凛知道了,至少还会护着自己。 有他在,自己的处境不会太难。 楼凛看得明白。 他也知道,若自己此刻问她是不是想跑,她定然会低眉顺眼地说不敢。 可这个女人,可以在他怀里软得像水,也能坐在桌前,一笔一笔同他谈银子、谈铺面、谈往后怎么活。 真是又乖又不乖。 “第三呢?” 楼凛问。 欢娘抬眼看他。 “若二公子愿意借奴婢三十两银子,奴婢会立字据。” 楼凛轻嗤。 “三十两?你觉得爷缺你这点字据?” “二公子当然不缺。” 欢娘道。 “可奴婢缺。” “奴婢不想白拿二公子的银子。” 她将旁边一张纸推过去。 “这三十两,算二公子入股。” “铺子若做成,往后每月净利分二公子三成。” 楼凛看着那张纸,脸色古怪。 “你拿爷的钱,开你的铺子,还要给爷分利?” “是。” “你倒会做买卖。” 欢娘抿了抿唇。 “奴婢若不学着会做买卖,以后圆圆吃什么?” 楼凛盯着她看了许久。 她说话时,明明还是温声细语。 可每一句都有盘算。 这点盘算不讨人厌。 反而让她从前那种柔弱里,多了几分鲜活的韧性。 楼凛忽然觉得,自己昨夜要的,或许不仅是一个被逼到无路可退的小寡妇。 还是眼前这个明明害怕,却仍旧知道怎样替自己争一条活路的欢娘。 他伸手,将那张纸拿起来。 “三成太少。” 欢娘抬眸,楼凛道: “爷要四成。” 欢娘很快答: “二公子出银子,却不出人手,不出方子,也不出账房。” “只能三成。” 楼凛眯了下眼。 “阿欢,你在同爷讨价还价?” 欢娘低头,却又含羞带怯的看了他一眼。 “奴婢是在同东家算账。” 这话让楼凛安静了一瞬。 随即,他唇边勾出一点笑。 “行。” “三成便三成,爷依你就是了。” 欢娘松了口气,却没有表现得太明显。 她提笔,在纸上添了几行。 楼凛看着她认真写字的样子,忽然问: “你真没想过做我的妾?” 笔尖停了一下。 欢娘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这话不能答得太硬。 于是她放下笔,抬头看他。 “奴婢想过。” 楼凛眼神动了动。 欢娘道: “二公子待奴婢好,奴婢不是木头。” “可奴婢也知道,若是现在就进二公子的院子,只会给二公子添麻烦。” “赵姨娘会借题发挥,大公子会觉得您胡闹,夫人也会为难。” “奴婢不想这样。” ? ?欢娘:赚到钱就跑了 第72章 别让爷知道你要跑 欢娘这话一半是真,一半是给楼凛听的。 楼凛也未必全信。 可他喜欢她这样认真替他说话的样子。 哪怕知道她是在稳住自己,也觉得受用。 “那你想什么时候?” 欢娘微顿。 “至少等赵姨娘的事了了,等铺子支起来。” 楼凛的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也就是说,爷还得替你出银子,替你压赵姨娘,继续等着你?” 欢娘低下眼,声音轻了些。 “二公子若不愿意,奴婢不敢强求。” 楼凛看着她这副装乖模样。 明知她是故意的,还是被勾得心口痒。 他伸手,将她拉到身前。 欢娘没有挣,只顺着力道靠近了些。 楼凛眸色更深。 “阿欢,你现在倒是越来越知道怎么哄爷了。” 欢娘低声道: “奴婢是真心同二公子商量。” “商量?” 楼凛低头,唇几乎贴上她耳边。 “商量到最后,爷出了银子,出了人,出了力。” “你却还不是爷的。” 欢娘脸上发热,却仍旧稳住声音。 “昨夜之后,二公子还觉得奴婢能跑到哪里去?” 这句话说得有些羞,却比任何承诺都管用。 楼凛的手落在她腰后,慢慢收紧。 “你知道就好。” 欢娘垂眸,遮住眼底那点情绪。 她当然知道。 正因为知道自己眼下跑不了,才更要趁着楼凛还愿意给,先把能拿的东西拿到手。 牌子。 银子。 人证。 还有赵姨娘那边暂时不敢再动手的空隙。 这些都比一句纳你更要紧。 楼凛松开她时,已经把事情定了下来。 “三十两,午后让阿大送来。” “出府牌子也给你。” “但你每次出府,必须让阿大知道。” 欢娘想说不用,楼凛扫她一眼。 “这事没得商量。” 欢娘便识趣地闭了嘴。 “是。” 楼凛起身往外走。 到门边时,又回头看她。 “还有。” “铺子若看好了,先告诉爷。” 欢娘点头。 “奴婢明白。” 楼凛看着她乖顺的样子,唇角轻轻一扯。 “最好是真明白。” “别让爷发现,你拿爷的钱,给自己铺逃路。” 欢娘心跳平稳,面上半分不显。 她低头行礼。 “奴婢不敢。” 楼凛看了她片刻,转身离开。 等他的脚步声远了,青杏才抱着圆圆探头进来。 “欢姐姐,二公子走了?” 欢娘嗯了一声。 她重新坐回桌前,将那张字据吹干,又仔细折好。 青杏看着她。 “姐姐,二公子没为难你吧?” 欢娘抬头看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没有。” “他给了银子。” “还给了出府牌子。” 青杏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铺子的事……” “可以开始了。” 欢娘将账册合上,放进匣子里。 窗外风吹过竹帘,碎光落在她眉眼间。 她低头看了眼圆圆。 小姑娘正懵懂地咬着布老虎,什么都不知道。 欢娘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脸。 “圆圆。” “我们得自己长本事了。” …… 青杏的舅母姓朱。 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身形微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从前在绣坊做活,眼睛熬坏了,绣不了太精细的花样,可识人、看料子、同街坊打交道,倒很有一套。 欢娘第一次见她,便觉得这人能用。 朱氏也不多话。 听完欢娘说的铺子打算后,先问了三件事。 “姑娘打算租多大的铺面?” “每月租金能承多少?” “货是走细巧贵价,还是走寻常人家也能买得起的实用路子?” 欢娘便知道,青杏没有夸大。 朱氏确实懂行。 她将自己的打算说了。 铺子不用大。 最好前头一间门脸,后头有个小灶间和一间能堆货的小屋。 东西先走实用路子。 围兜、尿垫、磨牙饼和山药米粉,都不必做得太花哨。 孩子用的东西,干净、方便、价钱合适,比花样更要紧。 朱氏听完,当日便去城南跑了一圈。 第三日,终于有了消息。 “城南慈幼巷有一间铺子,原先是卖针头线脑的,掌柜家里要回乡,正急着转租。” “铺子不大,可位置好。” “前头靠街,后头有个小院。” “往东走半刻钟,是莫城书院。” “往西是布市。” “再往南些,有几户富贵人家的别院,日后若做出口碑,也能接到些好料子的活。” 欢娘听完,便决定亲自去看一眼。 她出府那日,特意换了最普通的青布衣裙,又将发髻梳得简单。 衣领依旧拢得高,遮住已经淡去许多的红痕。 青杏想陪她去。 可清水院离不开人。 团哥儿近来认人,圆圆也黏她,欢娘便让青杏留下,只带了朱氏。 出府牌子是楼凛给的。 守门的小厮看见牌子,神色明显恭敬许多。 欢娘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便是楼凛的好处。 她现在要借他的势。 借得越稳,自己长得越快。 马车从将军府后门出去,一路往城南走。 莫城比欢娘想象中热闹。 布市那条街上,卖绸缎的、卖棉布的、卖染线的铺子一间接一间。 小贩沿街叫卖,糖糕香、茶汤香、脂粉香混在一处,倒叫人暂时忘了高门深宅里的那些阴冷。 欢娘先去看了铺子。 铺面确实不大。 门脸旧了些,梁柱上还有前任掌柜留下的钉孔。 可后头小院干净,院角有一口井,灶间也能用。 若是稍微修整一下,前头摆货,后头做些磨牙饼和米粉,倒正合适。 朱氏看她眼神,便知道她满意。 “姑娘若看得中,我便再替姑娘压压租金。” 欢娘没有立刻答应。 她绕着铺子看了一圈,又蹲下身摸了摸地面的潮气。 “夏日会不会返潮?” 朱氏笑道: “姑娘懂行。” “会有些,所以靠墙的货架不能贴地,得垫高。” 欢娘点点头。 “后院灶间也要重刷一遍。” “孩子入口的东西,不能有旧油味。” 朱氏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认真。 她原本以为,这位姑娘只是府里得脸的奶娘,想拿点银子出来做小买卖。 没想到她看铺面、看料子,心里竟真有章程。 不是一时兴起。 是打算实实在在做起来。 看完铺面后,欢娘又去布市挑料子。 她不买贵的。 第73章 温柔皮,食人骨 毕竟贵重的东西,成本太高了。 所以她只挑柔软细密的棉布,又问了染色是否掉色,边角料能不能便宜些收。 朱氏在一旁听着,越听越觉得这生意未必做不成。 等买完几样样布,已近午后。 两人从布市出来,打算绕过莫城书院回马车处。 书院门前种着两排槐树。 此时正是下课时分,不少书生三三两两走出来,白衣青衫,谈笑声里带着一股书卷气。 欢娘本不该往那边看。 可人群中有一道身影太过显眼。 月白长衫,眉目清润,行走间像一阵不紧不慢的风。 是楼羡。 他身侧跟着两个书童,手里拿着几卷书。 刚走出书院门,便被一辆停在槐树下的马车拦住。 车帘掀开,走下来一位衣着精致的小姐。 那小姐约莫十六七岁,身上穿着浅杏色绣花裙,鬓边簪着一支珍珠步摇,瞧着便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娇客。 她见了楼羡,脸上露出欢喜。 “楼三公子。” 楼羡停步,温和行礼。 “梁小姐。” 欢娘本想避开。 可朱氏去旁边铺子问包布的价钱,她手里又抱着几匹样布,一时走不了太快。 只好站在不远处的糖糕摊旁,低头装作挑东西。 梁小姐并未察觉她。 她只看着楼羡,语气带着几分娇羞。 “听说三公子今日在书院讲《礼记》,我兄长回家后连声夸赞。” “我正好路过,便想问三公子借一卷书。” 楼羡唇边含着浅淡笑意。 “梁小姐想借什么书?” 梁小姐脸颊微红。 “便借三公子方才讲过的那卷。” 楼羡看了她一眼。 “那卷书,梁小姐未必用得上。” 梁小姐一怔。 “为何?” 楼羡仍旧温和。 “《礼记》讲的是进退有度,知礼守分。” “梁小姐若真想学,不必借书。” “先把马车从书院正门挪开,便已经学到第一句了。” 周围几个书生听见,忍不住低低笑了声。 梁小姐脸色一白,随即又涨红。 “三公子,我只是……” “只是路过?” 楼羡替她接了下去。 “梁小姐府邸在城东,莫城书院在城南。” “这条路,绕得有些远。” 他的语气没有一点讥诮。 甚至仍旧像春风一样温和。 可他说出来的话,却一句比一句不给人余地。 梁小姐眼圈有些红。 “三公子何必这样说我?” “我只是仰慕三公子才学。” 楼羡笑意不变。 “仰慕才学,便去读书。” “堵人车马,仰慕的是人,不是才学。” 梁小姐被他说得再也站不住,身旁丫鬟连忙扶住她。 “小姐。” 楼羡往旁边让开一步。 “梁小姐请回吧。” “日后若真要借书,遣府中兄长来借便是。” “男女有别,小姐总在书院门口拦我,坏的是你自己的名声。” 他说完,仍旧温和地行了一礼。 姿态无可挑剔。 可那位梁小姐已经羞得眼泪都落了下来,转身上了马车。 车轮很快碾过青石路,离开了书院门前。 欢娘站在糖糕摊旁,指尖一点点收紧。 她一直都知道楼羡不简单。 可今日才真正见到,他温柔皮囊底下的锋利。 楼凛的疯,是明火。 楼珩的冷,是刀鞘。 楼羡却像一盏温茶。 你以为入口是暖的,喝下去才知道,里面藏着毒。 楼家的三位公子,骨子里竟没有一个真正温良无害。 欢娘收回视线,抱紧手里的样布,转身便走。 她现在不想同楼羡打照面。 更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在看铺子。 可她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那道清润的声音。 “欢娘。” 欢娘脚步停住。 朱氏正好从铺中出来,见状愣了一下。 欢娘将手中的样布递给她。 “朱婶,你先去马车旁等我。” 朱氏看了眼走来的楼羡,没多问,低头应下。 楼羡缓步走近。 他仍旧是那副温润模样,仿佛方才在书院门前让一个闺阁小姐下不来台的人,并不是他。 “姐姐怎么在这里?” 欢娘福了福身。 “三公子。” “奴婢出府采买些布料。” 楼羡看了眼她手里的样布,又看向她方才出来的方向。 “只采买布料?” 欢娘神色不变。 “还有些圆圆用的小东西。” 楼羡轻轻嗯了一声。 “城南慈幼巷的铺面,确实适合做孩子生意。” 欢娘抬眸看他。 楼羡唇边仍旧带着笑。 “姐姐不必这样看我。” “我只是刚好知道。” 欢娘心里却没有放松。 他哪里是刚好知道。 他分明是什么都看见了。 “三公子既然知道,何必问奴婢?” 这句话说得有些硬。 楼羡眼底笑意反而深了些。 “姐姐今日胆子大了。” 欢娘垂眸。 “奴婢只是觉得,三公子不喜欢旁人绕弯子。” 楼羡看着她。 “我不喜欢别人绕。” “但姐姐绕一绕,也无妨。” 欢娘指尖微紧。 楼羡这人说话,最会把正经话说得不正经。 她不想多留,便道: “三公子若无吩咐,奴婢该回府了。” “急什么?” 楼羡往她手中的样布看了一眼。 “铺子若要开在慈幼巷,最好不要租巷口那间。” 欢娘动作顿住。 “为何?” “那间铺子前任掌柜的儿子欠了赌债。” “租金给得再低,也不要沾。” “日后债主寻上门,砸的是你的招牌。” 欢娘眉心轻轻皱起。 朱氏打听得仔细,却未必能打听到这种隐事。 楼羡既然说了,便不太可能是假的。 她低声道: “多谢三公子提醒。” 楼羡温声道: “若姐姐真想做,不如去书院后街看看。” “那里有一间旧茶铺,掌柜要随儿子去外地赴任,铺面干净,后院也宽敞。” “书院里不少夫子家眷住在附近。” “孩子也多。” 欢娘没有立刻答话。 她当然心动。 可楼羡给的好处,她不敢轻易接。 楼羡看出她的犹豫。 “姐姐放心。” “我不投银子。” “也不拿分利。” 欢娘看向他。 楼羡笑得温和。 “免得二哥知道,又要不高兴。” 欢娘脸色微热,语气却稳。 “三公子说笑了。” “奴婢开铺子,同二公子并没有什么关系。” “是么?” 第74章 只是这笔账,我日后要亲自讨 楼羡轻轻一笑。 他没有拆穿,只低头看她手里的出府牌子。 “那这牌子,倒是自己长了脚,跑到姐姐手里来的。” 欢娘被堵得无话可说。 楼羡没有再逼她。 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她。 “旧茶铺的地址。” “姐姐若想看,便去看看。” 欢娘没有接。 楼羡也不催。 两人站在书院旁的槐树下,风吹动树叶,细碎光影落在他清俊的脸上。 他看起来温柔极了。 可欢娘刚刚亲眼见过,他怎样用这样一张温柔的脸,将人刺得无地自容。 她迟疑片刻,还是伸手接过。 “奴婢会记三公子这个人情。” 楼羡弯眸。 “姐姐又要记账?” 欢娘认真道: “该记的。” 楼羡看着她。 “那便记着。” “只是这笔账,我日后要亲自讨。” 欢娘心口轻轻一跳。 她抬头,却见楼羡仍旧笑得清雅。 像方才那句话,不过是寻常一句玩笑。 可欢娘已经不敢这样想了。 她将纸条收好,退后一步。 “三公子,奴婢告退。” 楼羡没有拦她。 只在她转身时,轻声道: “姐姐。” 欢娘脚步一顿。 楼羡看着她的背影,声音温柔。 “做生意,最忌只信一个东家。” 欢娘没有回头。 手指却慢慢攥紧了袖中的纸条。 楼羡这话,不只是说铺子。 也是在说楼凛。 她站了片刻,才低声回道: “多谢三公子提醒。” 然后快步离开。 楼羡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向马车。 书童忍不住低声问: “三公子,您为何帮她?” 楼羡目光仍落在欢娘身上。 直到她上了马车,帘子落下,才收回视线。 “因为她很聪明。” 书童一愣。 楼羡轻轻拂去袖上一片槐叶。 “聪明人若一直被困在清水院,未免可惜。” 他说着,唇边笑意淡了些。 “更何况。” “二哥的东西,也不是不能抢。” 马车离开莫城书院后,欢娘一直没有说话。 朱氏坐在她对面,怀里抱着几匹样布,见她将那张纸条攥在手里,便也识趣地没有多问。 直到马车转进另一条街,外头喧嚣声淡了些,欢娘才将纸条展开。 上头只有一行字。 书院后街,青石巷,旧茶铺。 字迹清雅,笔锋干净。 像楼羡这个人。 表面温润,落笔却锋利。 欢娘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把纸条重新折好,放进袖中。 朱氏这才问: “姑娘,那位公子说的铺面,可要去看看?” 欢娘没有立刻答。 她当然知道,楼羡给出的地方,多半比慈幼巷那间更合适。 书院后街,夫子家眷多,读书人也多。 那样的地方,做孩子用物,比靠近布市的巷口还稳。 可楼羡给的好处,不能白拿。 楼家这三位公子,一个比一个难缠。 楼凛的好处明晃晃摆在桌上,要什么都写在脸上。 楼珩的好处冷硬,像规矩和刀,护你时也硌得人疼。 楼羡不同。 他给你的时候,像递一杯温茶。 喝下去了,才知道里面搁着什么。 欢娘轻轻捻了捻袖中纸角。 “去。” 朱氏看向她。 欢娘道: “但只是看看。” “若真合适,契书也不能让楼三公子的人沾手。” “铺子要租在朱婶名下,银子由我出,账由我记。” 朱氏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姑娘是怕日后说不清?” “不是怕。” 欢娘垂眸,将散乱的样布一匹匹理好。 “是原本就该说清楚。” “我想做买卖,便不能从一开始就把根扎在别人手里。” 朱氏看着她,眼中多了几分赞赏。 “姑娘说得是。” 马车绕过书院后街,停在青石巷口。 这里比布市清静许多。 巷中铺面不多,一边是旧书铺,一边是茶馆和点心铺。 书院下课时,常有书童来买茶点,也有夫子家的仆妇来采买。 巷尾那间旧茶铺,门脸不大,门板已经有些旧了,可地面干净,屋梁也结实。 最要紧的是,后院比慈幼巷那间宽敞。 有两间厢房,一间能做库房,一间能给朱氏落脚。 灶间也干净,只有淡淡茶香,没有油腻味。 欢娘从前伺候孩子,最知道入口的东西怕脏。 她绕到灶间,将水缸、灶台、烟道都看过一遍,又蹲下身摸了摸墙角。 没有潮。 比慈幼巷那间好。 朱氏也看出来了。 “姑娘,这间合适。” 欢娘点头。 “合适是合适。” “租金只怕也贵。” 话音刚落,旧茶铺的掌柜从里间出来。 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钱。 钱掌柜瞧着老实,说话也慢,听说朱氏是来看铺子的,便将前因后果说了。 他儿子在外地补了官缺,写信来接他们老夫妻过去。 铺子不卖,只租。 若遇上靠谱租客,租金可以便宜些。 欢娘听完,没有急着说价。 她先问: “掌柜家的茶具和旧货,可要一并带走?” 钱掌柜道: “好些带不走,若你们要,也能低价折给你们。” 欢娘便走到货架前,仔细看了一圈。 旧货能用的不多。 茶叶不适合她的铺子。 可竹匾、陶罐、货架都能改。 若是重新打一批货架,少说也要二两银子。 这些旧物若折价留下,能省不少。 她一项项记在纸上。 朱氏在旁边看着,越发觉得她是认真要做。 最后钱掌柜开价,每月二两七钱。 朱氏皱眉。 “贵了些。” 欢娘却没有立刻压价,只问: “若我一次付三个月租金,旧货也一并留下,掌柜可愿每月二两三钱?” 钱掌柜迟疑。 “这价压得太低。” 欢娘道: “我不改铺梁,不拆后院,只刷墙换门匾。” “掌柜一家走得急,若再空置一两个月,少收的也不止这些。” 她说话不急,声音也轻。 可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钱掌柜看她不像寻常小娘子,又看了眼朱氏。 “姑娘要做什么买卖?” “孩子用的东西。” 欢娘道。 “干净买卖,不会糟蹋铺子。” 钱掌柜想了想,终于点头。 “二两四钱。” “旧货一并给你们。” 欢娘没有再压。 “成交。” 朱氏心中一喜,忙要上前接话。 欢娘却先一步道: “只是契书要写清楚。” “我租三个月,若之后续租,租金三个月内不得涨。” “旧货列单,损坏与否,交铺时一并核清。” “还有后院那口井,若之后不能用,掌柜要负责修。” 钱掌柜听得一愣。 “姑娘倒像做惯了买卖的。” 欢娘轻轻笑了一下。 “没做惯。” “只是吃过没写清楚的亏。” 钱掌柜也笑了。 “成,姑娘爽快,我也爽快。” 契书写好时,日头已经偏西。 欢娘照着一开始说好的,让朱氏出面签了名。 朱氏按手印时,还有些紧张。 欢娘将三个月租金付出去,又另外给钱掌柜一两银子做定钱,让他这两日将无用茶叶搬走。 等出了铺子,朱氏还捏着契书没缓过来。 “姑娘,这铺子真租下来了?” 第75章 东家 欢娘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旧茶铺。 旧门匾上还写着“清茗茶铺”四个褪色的字。 风吹过,门上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她心里也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这不是将军府的赏赐。 不是楼凛给的庇护。 也不是楼羡递来的好处。 这是她自己谈下来的第一间铺子。 虽然小,虽然旧。 可从今日起,它暂时属于她。 欢娘将契书从朱氏手里接过,仔细折好。 “租下来了。” 朱氏笑道: “那日后姑娘便是东家了。” 东家。 这两个字入耳时,欢娘怔了片刻。 她从前是阿欢,后来是欢娘。 是奶娘,是寡妇,是圆圆的娘。 可如今,竟也能被人叫一声东家。 她低头笑了笑。 “还早呢。” “铺子没开起来之前,算不得东家。” 朱氏却道: “能把第一步走出去,就已经算了。” 欢娘没有反驳。 回将军府的路上,她一直在算账。 三十两银子,三个月租金花去七两二钱。 旧货折价一两。 刷墙、改门匾、买布料、买山药米,还要再花一笔。 前头半个月大概赚不了什么。 所以第一批货不能做多。 围兜和尿垫走便宜量多的路子。 磨牙饼和山药米粉要做出口碑。 若有夫子家眷买过觉得好,便能往书院后街慢慢传开。 欢娘在心里一笔一笔算。 越算,心反而越稳。 马车回到将军府后门时,阿大已经等在那里。 看见欢娘下来,他上前一步。 “姑娘。” “二公子请你过去一趟。” 朱氏立刻识趣地抱着样布退到一旁。 欢娘并不意外。 她今日出府用了楼凛的牌子。 他必然知道她去了哪里。 她甚至不等他来问,原本也打算去找他。 有些事,与其等楼凛查出来,不如自己先说。 主动说,是交代。 被查出来,便成了隐瞒。 欢娘将契书收进袖中。 “我知道了。” 楼凛在书房。 屋中没有点熏香,只有一点酒后的沉木气息。 他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供状,眉眼懒散,却不知已经看了多久。 欢娘进门时,他没有抬头。 “铺子看好了?” 欢娘行礼。 “看好了。” 楼凛这才抬眼。 “哪一间?” “书院后街,青石巷旧茶铺。” 楼凛的眸色轻轻一动。 “谁告诉你的?” 欢娘没有躲。 “三公子。” 屋里安静下来。 楼凛将供状放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阿欢。” “你倒是真不怕爷生气。” 欢娘抬起头。 “怕。” 她答得很快。 楼凛盯着她。 欢娘继续道: “所以奴婢回府第一件事,便来同二公子说。” 楼凛眯了眯眼。 欢娘从袖中取出契书和账目,放到他案上。 “铺子是朱婶签的契。” “银子花了七两二钱租金,一两买旧货,另预留四两修整。” “三公子只给了地址,没有出银子,也没有插手契书。” 她顿了顿。 “奴婢也没有欠他银钱。” 楼凛看着桌上的契书和账目,脸上的冷意散了些,却仍旧不算好看。 “你倒交代得清楚。” “既然二公子是东家之一,自然该知道。” 楼凛听见“东家之一”这几个字,唇角终于动了动。 “之一?” 欢娘道: “二公子出了银子,分三成利,是东家之一。” “朱婶明面看铺,也算半个管事。” “奴婢出方子、记账、管货。” 楼凛问: “那楼羡呢?” 欢娘平静道: “三公子只是路过提醒。” “这份人情,奴婢会记。” 楼凛的脸色又沉下来。 “你还想还他?” 欢娘没有否认。 “欠了人情,总要还。” “那欠爷的呢?” 欢娘抿了抿唇。 她知道楼凛又要往歪处说,索性先一步道: “所以铺子三成利给二公子。” 楼凛被她堵住,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低笑一声。 “阿欢。” “你现在是真会拿账本糊弄爷。” 欢娘低头。 “奴婢不敢。” 楼凛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 他伸手,将她下巴抬起来。 “以后出府,不许单独见楼羡。” 欢娘睫毛轻轻一颤。 “今日是偶遇。” “偶遇也不许。” 楼凛语气不重,却不容置疑。 欢娘心里清楚,眼下不能同他争这个。 于是她顺势点头。 “好。” 楼凛眉梢微挑。 “这么乖?” 欢娘道: “二公子肯借银子,肯给牌子,奴婢总不能连这点规矩都不守。” 楼凛看着她。 明明知道她是在哄自己,偏偏心里那点火就这样被按下去不少。 他指腹蹭过她唇角。 “阿欢。” “你若一直这么乖,爷会更想把你关在身边。” 欢娘心口轻轻跳了一下。 面上却仍旧稳着。 “可二公子若真把奴婢关起来,铺子的账谁来算?” 楼凛一顿。 欢娘轻声道: “二公子还等着分三成利呢。” 楼凛盯着她看了许久。 最后竟被她气笑了。 “行。” “爷等着。” “若你的铺子赚不了钱,爷就连本带利,从你身上讨回来。” 欢娘耳根微热,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慌乱退开。 她抬眼看他,声音很轻。 “那奴婢一定好好赚钱。” 楼凛看着她,眸色慢慢暗下去。 他这才发现,欢娘好像真的变了些。 还是怕。 还是会脸红。 可她已经知道,怎么站在他的危险边缘,同他周旋。 不是逃。 也不是顺从。 而是在他伸手要抓住她时,轻轻把账册递过来,让他不得不先看一眼她算好的路。 楼凛伸手,将她拉近。 “阿欢。” “你最好真能把这铺子做起来。” 欢娘望着他。 “奴婢会的。” 楼凛低头,在她额心轻轻碰了一下。 欢娘耳尖红了红,攥紧了手。 “那爷便等着看。” 欢娘离开书房时,天色已经暗了。 她走在回清水院的路上,袖中放着契书,心里也放着一把新的算盘。 楼凛暂且稳住了。 铺子也租下了。 楼羡的人情,她记着。 赵姨娘的人,还在楼凛手里。 一切都还危险。 可她终于不再只是被动等着别人把刀落下来。 夜风吹过长廊。 欢娘抬头,看见天边挂着一弯很淡的月。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能往前走一点了。 哪怕只是一点。 第76章 越来越清楚的野心 欢娘从楼凛书房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长廊下悬着几盏灯。 风一吹,灯影便在地上晃出细碎的光。 她袖中放着契书,怀里抱着账册,走得不快。 今日这一整日,她像是在刀尖上走了一遭。 早上见沈芳菲,中午出府看铺,傍晚又去楼凛那里交代。 每一步都不能错。 每一句话也不能说得太满。 楼凛是要稳住的。 楼羡的人情是要记着的。 沈芳菲的庇护也不能辜负。 可最要紧的是,她得把铺子做起来。 只有银子一天天进账,才会比谁的承诺都踏实。 走到抄手游廊尽头时,欢娘脚步停住。 前头站着一个人。 玄色衣袍,腰间佩刀。 灯影落在他肩头,将他的眉眼衬得愈发冷硬。 是楼珩。 他像是刚从外头回来,身上还带着夜风里的寒意。 欢娘很快垂下眼。 “大公子。” 楼珩没有立刻应声。 他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账册上。 又从账册,移到她袖口露出的一角纸契。 “刚从楼凛那里出来?” 欢娘知道瞒不过他。 也没有打算瞒。 “是。” 楼珩眸色冷了些。 “白日出府,傍晚去见楼凛。” “如今倒忙得很。” 这话听着平静。 可欢娘还是听出了一点冷意。 她没有急着解释,只将账册抱稳。 “奴婢今日去看了铺子。” 楼珩看着她。 “用楼凛的牌子?” “是。” “用楼凛的银子?” “是。” “用楼羡给的地址?” 欢娘抬眼看他。 灯下,楼珩的脸色没有什么变化。 可那双眼太沉,像什么都已经知道。 欢娘静了片刻,点头。 “是。” 楼珩的手指轻轻压在刀柄上。 不是要拔刀,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穿着最普通的青布裙,头发梳得齐整,脸上还有奔波过后的疲惫。 可她站在那里,并没有像从前那样慌着低头认错。 她怕他。 楼珩看得出来。 可她也没有退。 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像是一夜之间,她从那个在清水院里小心求生的奶娘,慢慢长出了一点自己的枝桠。 而这枝桠,不是因他而生。 是因楼凛给的银子。 因楼羡递来的地址。 也因她自己那点越来越清楚的野心。 楼珩应该觉得欣慰。 可他只觉得胸口发闷。 “你倒是信他们。” 欢娘低声道: “奴婢不是信谁。” “只是眼下能用的路,不多。” 楼珩看着她。 这句话,比任何辩解都实在。 能用的路不多。 所以楼凛能给牌子,她便接。 楼羡能给地址,她便看。 哪怕她知道那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危险,也仍旧会将这些好处一点点拣起来,放进自己账册里。 她不是天真。 更不是不知轻重。 她只是已经明白,在这座府里,若不学会借力,便只能被人踩在脚下。 楼珩沉默许久,才问: “铺子租下了?” “租下了。” 欢娘从袖中取出契书,双手递过去。 “大公子若方便,可否替奴婢看一眼?” 楼珩目光落在契书上。 他没有立刻接。 欢娘便继续道: “奴婢知道大公子不喜这些私下往来的事。” “可这铺子若真要做下去,日后少不得要同府里采买、布料、吃食打交道。” “契书若有疏漏,往后被人拿住,便又是麻烦。” 她停了一下。 “奴婢不想再给夫人和团哥儿添乱。” 楼珩看着她递过来的契书,最后还是伸手接了。 纸上还有一点淡淡的墨香。 契书写得算清楚。 租金、期限、旧货、后院井水,都一一列明。 楼珩越看,眸色越静。 她想得比他预料中周全。 不是胡乱起意。 也不是仗着楼凛的钱出去乱花。 是真的打算做一件事。 “谁签的?” “朱婶。” “青杏的舅母?” “是。” “为何不用你的名字?” 欢娘没有躲避。 “奴婢是将军府奶娘。” “若用奴婢的名字,赵姨娘第一个便会说奴婢偷拿府中东西在外牟利。” “若用朱婶的名字,明面上便是她租铺子,奴婢只出方子。” “日后真出事,也能隔一层。” 楼珩抬眸看她。 她说得很平静。 连“出事”二字都没有迟疑。 好像她早已习惯每做一步,都先替自己想好最坏的结果。 楼珩心口那点闷意又重了些。 “你想得倒多。” “吃过亏,自然就会多想。” 欢娘这话没有怨怼。 只是很轻地落下来。 楼珩却听得眉心微动。 他将契书合上,递回给她。 “契书没有大问题。” 欢娘刚松一口气,便听他道: “但不够稳。” 她抬头。 楼珩道: “你用朱氏的名义租铺,确实能挡赵姨娘一时。” “可若赵姨娘查到朱氏和青杏的关系,仍旧能往清水院身上攀扯。” 欢娘指尖一紧。 她不是没想过。 只是眼下没有更好的人。 楼珩看着她,继续道: “若真想做,就不要只做私账。” 欢娘微微一怔。 “大公子的意思是?” “清水院每月本就要给团哥儿采买婴孩用物。” “你做的围兜、尿垫、米粉,若能用,便可以走清水院采买账。” “不是偷拿府里的东西出去卖。” “而是外头铺子供给清水院。” “只要账目明白,赵姨娘再想攀扯,也要先问过夫人。” 欢娘听着,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她怎么没有想到? 若铺子只是她私下做,便永远容易被人说成不安分。 可若清水院正经采买,她便有了名头。 有了第一批固定的货。 也有了夫人这边的遮掩。 更要紧的是,东西若真好用,府中其他院子,甚至外头人家,便会慢慢跟着买。 这条路,比她原本想的更稳。 欢娘立刻道: “大公子说得是。” “只是这样,会不会让夫人为难?” “东西不好,才会让她为难。” 楼珩看着她。 “东西若好,她只是换一个采买处。” 欢娘抿了抿唇。 “奴婢会做好。” 楼珩看了她片刻。 “账呢?” 欢娘立刻将账册递过去。 “都在这里。” “二公子入三十两,分三成利。” “铺子租金七两二钱,旧货一两,修整预留四两。” “第一批货,奴婢打算只做围兜三十件,尿垫四十条,磨牙饼先做二十份试卖。” “山药米粉要看山药品质,不敢一次做多。” 她说这些时,比方才同楼凛周旋时更自然。 第77章 夫人是奴婢的贵人 好像只要说起账本和买卖,她便不必再低头躲避谁的目光。 楼珩翻着账册。 字迹清楚,条目分明。 虽还有些粗糙,却已经能看出章法。 他忽然想起,最初见欢娘时,他只觉得她太招摇。 一个奶娘,太会说话,太会讨人喜欢,便容易惹事。 可如今他才明白。 她不是招摇,她只是想活得清楚一点。 “账册以后每五日送我这里一份。” 欢娘一怔。 “送大公子这里?为……为何?” 难道楼珩也想掺和她的事情? 欢娘原本想开口拒绝,却不曾想,楼珩道: “我让何安找个懂账的老账房,先帮你看一个月。” “他不会插手铺子,只看账目有没有漏洞。” “若有人日后想从账上为难你,也不至于毫无准备。” 欢娘握着账册的手慢慢收紧。 这同楼凛那种直接给银子、给牌子的帮法不一样。 更不是楼羡那种轻飘飘递出一个好地方。 楼珩给的是规矩。 这样做的好处是,能把她的事从私底下,慢慢挪到明面上的规矩。 想明白后,欢娘认真行了一礼。 “多谢大公子。” 楼珩看着她,好似眼中终于浮现出一抹笑来。 “这回不怕欠我?” 欢娘抬起头。 “大公子帮奴婢看账,奴婢自然会记着。” “但这不是白欠。” 楼珩眉梢轻动。 欢娘道: “清水院往后采买,铺子会比外头便宜半成。” “团哥儿所用的东西,奴婢亲自盯着做。” “若大公子觉得还不够,奴婢可以再想别的补上。” 楼珩看着她这副认真算清的样子,倒是不觉得心里憋闷的慌了。 她如今对谁都算账。 对楼凛算三成利,对楼羡算人情。 到他这里,也要清清楚楚列出一笔。 “不必,欢娘。” 说完这句,楼珩朝着她走近几步,欢娘下意识的后退。 而后楼珩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我也不缺你这些银两。” “大公子自然是不缺的。” 欢娘垂眸说出这句,楼珩的嘴张了张,到底是没再说出什么。 其实他想告诉欢娘,有些事,并非可以用银钱算清楚。 只不过好像在她这里,似乎也只有这样算,才能让她安心。 “罢了,你回去吧。” 话音落下,楼珩后退一步,欢娘俯身行礼,快步离开了这里。 回到清水院后,欢娘才松了口气。 每日周旋在这三位公子跟前儿,当真是叫人遭不住。 她把账册放回匣子里,抬手揉了揉眉心。 圆圆正坐在小榻上,手里抓着一只布老虎啃得认真,见欢娘回来,立刻咿呀着朝她伸手。 欢娘心里的疲惫,被这声软绵绵的咿呀声散去不少。 她走过去,把圆圆抱起来。 “想我了?” 圆圆抓住她的衣襟,仰着小脸朝她笑。 欢娘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再等等。” “等铺子开起来,阿娘就给圆圆做很多小衣裳。” 青杏正替团哥儿整理尿垫,闻言抬头。 “欢姐姐,铺子的事情定了?” “定了。” 欢娘抱着圆圆坐下。 “青石巷旧茶铺,三个月租金已经付了。” 青杏眼睛一下亮了。 “那是不是很快就能开张了?” “没那么快。” 欢娘摇头。 “屋子要刷,货架要改,灶间也要重新洗过。” “孩子入口的东西,不能有一点马虎。” 她一边说,一边取出纸笔,把今日看铺子时想到的事情重新列下来。 前头门匾要换。 货架不能贴地。 装米粉的陶罐要先用滚水洗过,再晒干。 磨牙饼要试三回火候。 尿垫要用两层棉布,中间夹软布,四角压线,不能磨孩子皮肤。 这些都是琐碎的小事。 可欢娘写得很认真。 她知道,越是小东西,越不能糊弄。 穷人家的孩子用便宜物件,并不代表就该用粗糙东西。 她若想把铺子做长久,第一批货就不能砸了招牌。 次日,欢娘便把这件事同沈芳菲说了。 她没有瞒。 也不能瞒。 清水院日后要从铺子里采买,若不先得沈芳菲点头,便永远名不正言不顺。 沈芳菲听完,倒没有露出惊讶。 她只是靠在软榻上,看着欢娘递上来的样布和账册,慢慢翻了几页。 “你想得倒周全。” 欢娘站在下首。 “奴婢只是想试一试。” “铺子开在外头,不会耽误团哥儿。” “清水院若要采买,也照市价走账,只比外头便宜半成。” “奴婢会把账目单独列出来,夫人随时可以查看。” 沈芳菲看了她一眼。 “你这哪里是来求我准你开铺子。” “倒像是来同我谈买卖。” 欢娘脸上微热,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急着跪下请罪。 她只是低了低头。 “夫人是清水院的主母。” “这件事总要说清楚。” “奴婢不想日后让夫人为难。” 沈芳菲把账册合上,眼底有了淡淡笑意。 “你能这样想,很好。” 康嬷嬷在旁边也忍不住道: “姑娘做事细致,若真能做起来,也是好事。” 沈芳菲点头。 “团哥儿近来用的围兜和尿垫,确实比府里针线房做的好。” “软,吸水,也好洗。” “针线房那边的人,做惯了绣花衣裳,反倒不懂小孩子最要紧的是舒服。” 欢娘听见这话,心里稳了些。 沈芳菲道: “那便做吧。” “清水院往后婴孩用物,可以先从你铺子里走一部分。” “但有一条。” 欢娘立刻道: “夫人请说。” “账要干净。” 沈芳菲看着她,语气温和,却也有主母的分量。 “你想赚钱,我不拦着。” “女人能自己攒些银子,是好事。” “可你人在将军府,又照顾着团哥儿,最怕被人抓住一句话。” “所以这账,不只要清楚,还要经得起查。” 欢娘认真点头。 “奴婢明白。” 沈芳菲又道: “我让康嬷嬷从库里拨两匹素棉布给你。” 欢娘忙道: “夫人,这不合适。” 沈芳菲笑了笑。 “不是白给你。” “算清水院订第一批货的料钱。” “你拿去做三十条尿垫、二十个围兜,做好了送来。” “若不好用,我照样退货。” 这话说得平常。 欢娘却听得心头一暖。 沈芳菲不是赏她。 也不是怜悯她。 而是用一种体面的方式,给了她第一笔正经生意。 这比直接赏她银子,更让她安心。 欢娘郑重行了一礼。 “奴婢一定做好。” 第78章 再寻个奶娘来 沈芳菲看着她,轻声道: “欢娘,人若想站起来,总得先有个能站稳的地方。” “你想做,便去做。” “清水院这里,我替你担着。” 欢娘抬头看她,这一瞬间,只觉得心口都是闷闷的。 自己这些日子摸黑往前走,终于有人在她身后,稳稳替她点了一盏灯。 她低声道: “多谢夫人。” 铺子修整得很快。 第三日,旧茶铺的牌匾被摘下来,换成了一块新木匾。 匾上写着四个字。 “圆宝小铺。” 这名字是青杏起的。 欢娘原本嫌太直白,朱氏却说好记。 “寻常妇人买东西,不图名字文雅,就图一眼能记住。” 欢娘想了想,便也同意了。 开张那日,没有放鞭炮。 只是门口挂了两串小小的红绳铃铛,风一吹,叮铃作响。 铺子里第一批货不多。 围兜、尿垫、小衣分门别类摆好,磨牙饼用油纸包着,山药米粉装在小陶罐里,每罐都贴着小纸签。 朱氏站在柜台后头,笑脸迎客。 前头两日,客人并不多。 有书院夫子家的仆妇路过,看见“婴孩用物”几个字,进来买了两条尿垫。 隔日又回来,带了另一个婆子。 “这料子软,洗了也不硬。” “孩子夜里用着不闹。” 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有了回头客。 欢娘不能日日出府,只能在清水院里记账、改样式。 朱氏每隔两日送一次账和回话。 青杏帮着传料子和小样。 圆宝小铺开张不到十日,竟已经卖出去二十多条尿垫,围兜也卖了十几个。 银钱不多,可账册上每添一笔,欢娘心里便稳一分。 她甚至开始想第二批货。 可以做软底虎头鞋,也可以做口水巾。 磨牙饼的糖不能多,山药粉也要磨得更细。 这些消息,赵姨娘自然也听说了。 她最初只当欢娘是在外头小打小闹,没放在心上。 可等听见沈芳菲竟让清水院从那铺子里采买,脸色便彻底难看起来。 “她倒是本事大。” 赵姨娘坐在妆台前,慢慢摘下耳坠。 “一个奶娘,竟做起了将军府的买卖。” 小丫鬟站在旁边,不敢接话。 赵姨娘冷笑。 “沈芳菲也真是糊涂。” “把一个奶娘捧成这样,就不怕哪日养大了胃口,反过来咬她一口?” 她这几日吃了太多亏。 假丈夫的人没找到,赵平也像是凭空消失。 楼凛那边半点口风都探不出来,楼珩又盯得紧。 她动不了欢娘。 可不代表她就只能干看着。 赵姨娘思量一夜,第二日便去了老将军楼啸那里。 楼啸刚练完刀,坐在正厅里喝茶。 赵姨娘亲自端了补汤过去,神色比往日柔顺许多。 “将军近来可累着了?” 楼啸看她一眼。 “你有话直说。” 赵姨娘低头一笑。 “什么都瞒不过将军。” 她将汤盏放下,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心。 “妾身只是想着,团哥儿如今一日日大了,只一个奶娘照顾,怕是忙不过来。” 楼啸皱眉。 “清水院不是有丫鬟婆子?” “丫鬟婆子到底不是奶娘。” 赵姨娘轻声道。 “欢娘是细心,这一点妾身也承认。” “可她毕竟还带着自己的孩子,如今又在外头开了铺子。” “人的心力就这么多。” “一边照顾团哥儿,一边顾着圆圆,一边还要惦记铺子里的生意。” “妾身是怕她分身乏术,耽误了团哥儿。” 这话说得极稳。 没有一句明着指责欢娘,句句却都在说欢娘不够尽心。 楼啸放下茶盏。 “她在外头开铺子?” 赵姨娘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多嘴,立刻垂下眼。 “将军不知道?” 楼啸神色沉了些。 赵姨娘忙道: “许是夫人觉得不是什么大事,便没同将军说。” “妾身也是听下面人说,清水院如今有些采买,已经走那铺子的账了。” “按说欢娘能干,是好事。” “妾身也不该多嘴。” 她说到这里,轻轻叹了一声。 “只是团哥儿到底是将军府的七公子,身边的人还是多些妥当。” “再找一个奶娘,也不是要赶走欢娘。” “只是多个人照应。” 楼啸沉默片刻。 “这事我会问夫人。” 赵姨娘眼底掠过一丝快意,很快又压下去。 “将军心里有数便好。” “妾身也是为了团哥儿。” 午后,楼啸便让人请沈芳菲过去。 沈芳菲听完,脸色当即淡了下来。 “再找奶娘?” 楼啸道: “也不是不信欢娘。” “只是团哥儿身边,多个人照顾,总没有坏处。” 沈芳菲看了眼坐在旁边的赵姨娘。 赵姨娘低头捏着帕子,一副温顺委屈的模样。 “夫人莫要误会。” “我没有别的意思。” “只是想着,欢娘又照顾孩子,又忙铺子,怕她累着。” “再寻一个人,也能替她分担些。” 沈芳菲淡淡道: “赵姨娘倒是体贴。” 赵姨娘眼眶微红。 “我知道夫人不喜欢我插手清水院的事。” “可团哥儿也是将军府的孩子。” “我便是说错了话,也不过是为孩子打算。” 楼啸听着,眉头微皱。 “夫人,赵氏此话也并非没有道理。” 沈芳菲抬眼看他。 “将军觉得,一个照顾团哥儿近两个月,从未出过差错的奶娘,需要因为外头开了个小铺子,便被人疑心不尽心?” 楼啸道: “不是疑心。” “只是多个人,更稳妥。” 沈芳菲语气平静。 “团哥儿认人。” “从前换过几个奶娘,将军不是不知道。” “他好不容易安稳下来,如今又要换人进清水院,若孩子夜里哭闹,谁负责?” 赵姨娘轻声道: “也不是换,只是添一个。” 沈芳菲看向她。 “添一个人进去,便要多一双手碰团哥儿的吃食,多一张嘴知道清水院的事。” “赵姨娘前些日子刚派人搜过清水院。” “如今又要往清水院塞人。” “我不放心。” 赵姨娘脸色一白。 “夫人这话太重了。” “我何曾要往清水院塞人?” “我不过是提议再找个奶娘。” 沈芳菲看着她。 “谁提议,谁举荐。” “这不是塞人,又是什么?” 第79章 我怕的是没本事的人心毒 沈芳菲这不依不饶的态度,让赵姨娘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转头看向楼啸。 “将军,您看夫人。” “妾身真是一片好心。” “桂妈妈的事,妾身已经不敢再提。” “如今连为团哥儿多说一句,都成了别有用心。” 被赵姨娘这么一挑拨,楼啸的脸色也有些沉。 “夫人。” 沈芳菲却不退。 她身子弱,声音也不高。 可坐在那里时,依旧是将军府正室夫人的气度。 “将军若觉得要添奶娘,可以。” 赵姨娘眼底一喜,沈芳菲下一句便道: “人由我亲自挑。” “身契交到我手里。” “进清水院前,先由康嬷嬷查三代亲眷。” “每日吃食、衣物、行踪,都要入账。” “若有半点不干净,谁举荐,谁担责。” 赵姨娘脸上的喜色僵住。 沈芳菲看向她,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赵姨娘既然是真为了团哥儿好,应当不会觉得麻烦吧?” 赵姨娘捏着帕子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原本是想借添奶娘往清水院里插眼线。 可若真按沈芳菲这套规矩来,人还没进去,底细便会被扒干净。 别说眼线,怕是连她院里从前那些旧关系都要被查出来。 她抬眼,委屈道: “夫人这样说,倒像是妾身要害团哥儿一样。” 沈芳菲淡淡道: “我没有这样说。” “只是我的团哥儿金贵。” “赵姨娘既然口口声声是为了他好,自然也该觉得谨慎些没错。” 赵姨娘被堵得说不出话。 楼啸看了两人一眼,最后道: “既然如此,此事便由夫人安排。” 赵姨娘脸色微僵。 “将军……” 楼啸摆了摆手。 “行了。” “都退下吧。” 沈芳菲起身行礼。 赵姨娘也只能跟着退下。 出门时,赵姨娘看向沈芳菲,眼底那点委屈已经散去,只剩下一片冷意。 “夫人如今真是越来越信那个欢娘了。” 沈芳菲脚步停下。 “我信她,是因为她把团哥儿照顾得好。” 赵姨娘轻声道: “可人心易变。” “她如今有铺子,有几位公子护着,夫人就不怕哪日她心大了?” 沈芳菲看向她。 “我怕的,从来不是有本事的人心大。” “我怕的是没本事的人心毒。” 赵姨娘脸色一变。 沈芳菲没有再同她多说,扶着康嬷嬷的手往清水院方向走去。 赵姨娘站在原地,帕子几乎被她绞碎。 又一次。 又一次没能把欢娘从清水院里挖出来。 她望着沈芳菲离开的背影,唇边慢慢扯出一点冷笑。 不让她塞人? 也好。 那便看看,欢娘那个新开的铺子,到底能安稳多久。 …… 圆宝小铺开张第十二日,迎来了第一场麻烦。 那日天色不算好。 清早下过一阵雨,青石巷地面还湿着,铺子门前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响。 朱氏一早便在柜台后头理货。 欢娘今日难得出府。 她是借着清水院采买的名头出来的,带了两张新画的样子,一张是给小孩子用的软垫,一张是冬日能系在脖子上的小围巾。 铺子前两日卖得不错。 书院后街住着不少夫子家眷,孩子多,妇人也多。 小孩子用物,最怕不好洗、不吸水、磨皮肤。 欢娘做的东西不算花哨,却胜在实用。 有个夫子家的娘子前日买了两条尿垫,今日又让丫鬟来买了六条,说是洗过之后仍旧软,比旁处买的厚实。 朱氏高兴得嘴角都合不拢。 “姑娘,照这样下去,第一批货怕是撑不了几日。” 欢娘正在核账,闻言没有立刻笑,只把账册往前翻了一页。 “先别急着补太多。” “越是卖得好,越不能乱。” “围兜和尿垫可以多做些,磨牙饼和山药米粉还是按量来。” “入口的东西,一次做多了,若保存不好,反倒砸招牌。” 朱氏连连点头。 “姑娘说得是。” 欢娘又道: “还有,今后不论谁来买东西,若要赊账,便记清楚姓名住处。” “书院家眷也一样。” 朱氏有些迟疑。 “若是夫子家的娘子,怕是不好意思问太细。” 欢娘摇头。 “做买卖,最怕不好意思。” “银钱小事,名声大事。” “咱们铺子刚开,谁来买过什么,最好都清清楚楚。” 朱氏听了,便去柜台里拿出一本薄册。 欢娘正要低头再核一遍,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 “就是这家!” “我家小少爷用了她家的东西,身上起了一片疹子。” “一个刚开的破铺子,竟敢卖这种害人的东西!” 铺子里的几个客人都回头看去。 只见门口闯进来一个穿酱色比甲的婆子,身后跟着两个粗使婆子。 那婆子怀里还抱着一条尿垫,气势汹汹地往柜台上一摔。 “掌柜的呢?” “给我出来!” 朱氏脸色微变,立刻迎上去。 “这位婶子,有话好好说。” 那婆子压根不听,抬手便要去掀柜台上的货。 欢娘先一步按住货架。 她力气不大,可动作很稳。 “东西可以看,不能乱翻。” 那婆子上下打量她一眼。 “你就是这铺子的东家?” 欢娘没有否认。 “我是。” 那婆子冷笑。 “年纪轻轻的妇人,不在家好好带孩子,倒出来做这种昧良心的买卖。” 朱氏脸色一沉。 “你说话客气些。” 欢娘却抬手拦住她。 她看向那条被摔在柜台上的尿垫。 “婶子说孩子用了我们的东西起疹子。” “是哪日买的?” “谁买的?” “孩子多大?” “疹子起在何处?” 她一连问了四句。 那婆子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问,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嚷起来。 “你问这些做什么?” “我家小少爷都病了,你不先赔礼,倒审问起我来了?” 欢娘道: “若真是我铺子的东西出了问题,自然该赔礼,也该赔银子。” “但我得先知道,东西是不是从我们铺子里买的。” “孩子是不是因为这东西起的疹子。” “若连这些都不问清楚,今日你来说一句孩子起疹子,明日别人来说一句孩子咳嗽,铺子岂不是任人砸?” 铺子里有几个妇人原本还在窃窃私语,听见这话,也觉得有理。 那婆子见势头不对,立刻拔高声音。 “你还敢狡辩!” “我们家是莫城书院何夫子家的亲眷,难不成还能讹你这几文钱?” 第80章 姐姐为何总是同我如此客气? 欢娘神色没变。 “何夫子?” “对!” 那婆子像是抓到了靠山。 “何夫子家的小外孙,用了你家的尿垫,夜里哭了一宿。” “你今日若不给个说法,我便让书院里的人都知道,你这铺子卖的东西害孩子!” 朱氏脸色有些难看。 莫城书院就在附近。 若真在书院家眷里传开,铺子的口碑便毁了一半。 欢娘倒没有慌。 她将那条尿垫拿起来,仔细看了一眼。 “这不是我们铺子的东西。” 婆子声音更尖了。 “你胡说!” 欢娘把尿垫展开。 “我们铺子的尿垫四角都压了细线,边上会缝一枚小小的圆纹。” “这是为了区分批次。” “若哪一批出了问题,顺着圆纹便能查到是谁缝的,用的是哪匹布。” 她指了指手里的尿垫。 “这条没有。” 那婆子一时没接上话。 旁边有个买过东西的妇人凑过来看。 “是啊,我前日买的那条,角上确实有个小圆纹。” “我还以为是花样。” “这条看着像旧布改的。” 那婆子脸色变了变,伸手就要夺。 “少拿这些糊弄我!” “你们这些做买卖的,嘴皮子最会骗人!” 欢娘将尿垫往后一收。 “婶子既然说是我们铺子的东西,那这条东西便先留下。” “等何夫子家的人来了,我自然会当面问清楚。” “你敢扣我的东西?” 婆子急了。 她身后两个粗使婆子立刻上前,一个去抓欢娘手里的尿垫,一个伸手便要推她。 欢娘早有防备,将尿垫往朱氏怀里一塞。 “收进柜里。” 朱氏立刻照做。 那婆子眼看东西被拿走,伸手便朝欢娘肩上推去。 欢娘被推得后退两步,脚下踩到门槛边的雨水,身子失了平衡,整个人往后跌去。 她本能地护住怀里的账册。 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下。 一只手从后方稳稳扶住她的腰。 另一只手托住她的手臂,将她整个人接住。 淡淡的墨香混着冷竹香气,从身后靠近。 欢娘抬头,正撞进楼羡含笑的眼里。 “三公子……” 楼羡低头看她,声音温和。 “姐姐今日倒是忙。” 他的手还扶在她腰后。 隔着衣料,掌心的温度不重,却存在感极强。 欢娘立刻想站稳。 楼羡没有多留,很快松开手,只将她扶到一旁。 “可伤着了?” 欢娘摇头。 “没有。” 话刚说完,掌心便传来细细的疼。 她低头一看,才发现方才撑到柜角,掌心被木刺划破了一道。 不深,却渗了血。 楼羡也看见了。 他眸色浅浅一沉,又很快恢复温和。 那婆子没认出楼羡,只见来了个年轻公子,衣裳料子不差,却不像带着侍卫的权贵,便仍旧强撑着道: “你又是什么人?” “这铺子害了我家小少爷,你少多管闲事!” 楼羡笑意不减。 “你方才说,你是何夫子家的亲眷?” 婆子扬起下巴。 “正是!” 楼羡点了点头。 “莫城书院共有两位何夫子。” “一位教经义,家中只有独子,尚未成婚。” “一位教算学,独女远嫁青州,三年未归。” “你说的小外孙,是哪一位何夫子家的?” 婆子脸色一僵。 楼羡仍是笑着的。 “还是说,莫城书院近日又来了第三位何夫子。” “恰好我这个书院夫子,不知道?” 铺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几个客人立刻反应过来。 “原来这位就是楼三公子?” “听说他在书院授课。” “若真是书院家眷,怎么会不认识他?” 那婆子脸色白了白。 “我……我又不是日日去书院。” 楼羡语气温和。 “可你既是夫子亲眷,又敢借书院名声来闹铺子,总该知道,莫城书院的夫子们最忌什么。” 婆子下意识问: “什么?” 楼羡唇边笑意淡了些。 “最忌有人冒名,坏书院清誉。” 他明明没有动怒。 可这句话落下时,铺子里的人却都觉得周遭冷了几分。 婆子开始往后退。 “我……我记错了。” “许是买东西的小丫鬟听错了。” 楼羡道: “无妨。” “去书院问一问便清楚。” 他说着,侧眸看向身后的书童。 “去请山长。” 那婆子腿一下软了。 她身后两个粗使婆子也慌了神。 “不必了不必了!” “我们不追究了!” 她们转身便要走。 楼羡却慢条斯理道: “慢着。” 三人齐齐僵住。 楼羡看向朱氏。 “朱婶,把那条尿垫收好。” “方才她们碰过哪些货,也一并记下来。” “这几位既然说是误会,总要把误会说清楚。” 朱氏立刻应声。 楼羡又看向那婆子。 “姓名,住处。” 婆子不敢说。 楼羡笑意温柔。 “不说也可以。” “莫城不大。” “我总能查出来。” 那婆子嘴唇发抖,最终还是报了一个名字和住处。 楼羡让书童记下。 他的声音始终不疾不徐。 “回去告诉你背后的人。” “想砸铺子,可以。” “下回记得派个识字、认人、说谎前会先打听清楚的人来。” 那婆子听得脸色煞白,再不敢多留,带着两个人灰溜溜跑了。 铺子里重新有了声音。 几个客人议论纷纷。 有人替欢娘说话,也有人夸她方才应对得稳。 欢娘却顾不上这些。 她看着自己掌心的血,眉心轻轻皱了皱。 这点伤不算什么。 可今日这件事,才是开始。 赵姨娘不会甘心。 她这铺子刚有一点起色,对方就已经找人来坏口碑。 往后只怕还有更多麻烦。 楼羡走到她身侧,低声道: “姐姐。” “手给我看看。” 欢娘下意识将手往袖中收。 “三公子,不碍事。” 楼羡看着她。 “不碍事,便更该快些处理。” “免得血滴到账册上。” 欢娘低头一看,果然有一滴血落在账册边角。 她动作顿住。 楼羡伸手,将她怀里的账册抽走,递给朱氏。 “收好。” 朱氏忙接过去。 楼羡这才看向欢娘,仍旧笑得温和。 “姐姐这手若不好好养,日后怎么记账?” 欢娘抿了抿唇。 她知道自己推不过他。 只能低声道: “劳烦三公子。” 楼羡眼底笑意轻轻一动。 “姐姐同我客气。” “倒比同二哥客气多了。” 第81章 姐姐为何同我,总是这么疏离? 铺子后院有一间小厢房。 原先是旧茶铺掌柜用来放账本和茶具的地方,如今被朱氏收拾出来,暂时当作小库房。 楼羡带着欢娘进去时,朱氏很有眼色地守在了外头。 屋里摆设简单。 一张旧桌,两把木椅,靠墙还有一只半旧的柜子。 窗户半开着,雨后的风吹进来,带着青石巷里潮湿的水汽。 欢娘坐在椅上,手心朝上。 伤口不长。 只是方才被木刺划开,边缘沾了些木屑,看着有些狼狈。 楼羡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又让书童取了温水和干净帕子。 欢娘看见他动作熟练,忍不住道: “三公子身上怎么总带着药?” 楼羡垂眸替她清理伤口。 “身上常备着,才能帮到姐姐不是?。” 欢娘被他一句话说得安静下来。 她想反驳,可细细一想,这些日子她确实伤得太勤。 掌心,指尖,如今又是手心。 像她在这将军府里每往前走一步,都得在自己身上留下一道痕迹。 楼羡用湿帕轻轻擦去伤口边缘的血。 动作虽然放的很轻,可木屑被挑出来时,还是疼。 欢娘下意识的想收回自己的手。 楼羡抬眸。 “疼?” “还好。” 楼羡看着她。 “姐姐很会忍疼。” 欢娘垂下眼。 “做下人的,哪有一点疼便嚷出来的道理。” 楼羡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窗外有雨水顺着檐角落下,滴答一声。 他低声道: “在我这里,可以嚷。” 欢娘没有接话,楼羡很会说这样的话。 听着温柔,却也危险。 因为他总是在最容易让人松懈的时候,递来让人无法拒绝的体贴。 若是从前,她或许会信。 可如今她已经看见过楼羡在书院门前如何讥讽那位梁小姐,也看见他今日怎样笑着把闹事婆子逼得无路可退。 楼羡这样的人,不是没有锋刃。 只是他的锋刃藏在笑里。 欢娘不想被他的笑骗过去。 “三公子今日为何会来?” 她问。 楼羡将药粉倒在她伤口上。 白色药粉落下时,带来一点细密刺痛。 欢娘指尖一缩,被楼羡顺势握住。 他的掌心微凉,握住她手时,力道并不重。 却让她一时没能抽回来。 “我在书院。” 楼羡道。 “听见外头闹起来,便过来看看。” 欢娘抬眸。 “只是过来看看?” 楼羡笑了笑,用那双过分好看的狐狸眼,紧紧盯着她。 “姐姐不信?” 欢娘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楼羡替她缠上一层细布。 “我确实想知道,姐姐的铺子开得怎么样。” “也确实想看看,姐姐遇事时,会不会只想起二哥。” 欢娘看着他。 “若今日是二公子遇见,三公子是不是就不会管?” 楼羡慢条斯理地将细布绕过她掌心。 “会管。” “为什么?” “因为铺子若被砸了,你会难过。” 他抬眸看她。 “我见不得你难过。” 这句话说得倒是像真心。 欢娘却没有被这话轻易牵动。 她轻轻道: “三公子若真不想看奴婢难过,便别总喊奴婢姐姐。” 楼羡动作停住。 随后,他眼底笑意更深。 “为什么?” 欢娘道: “奴婢担不起。” “也怕旁人听见了误会。” 他一个将军府的贵公子,总是喊自己姐姐算怎么回事? 楼羡替她打好结,指尖还停在她腕上。 “这里没有旁人。” “朱婶就在外面。” “她听不见。” 欢娘想把手抽回来,楼羡却没松手。 “别动,结还没系稳。” 他靠得近了些。 欢娘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墨香,还有竹叶被雨打湿后的清冷气息。 不同于楼凛身上那种侵略性的沉香。 楼羡的气息很淡。 可越淡,越容易让人忽略危险。 他低头替她整理缠好的细布,乌黑长睫垂着,眉眼温和得近乎无害。 欢娘盯着他的侧脸看了片刻,忍不住想起今日铺门口那个婆子。 楼羡当时也是这样笑。 一点儿怒气也看不到,却让人不由得后退几步。 仿佛若是再说下去,就要被他给杀了。 欢娘忽然道: “三公子方才那样说话,不怕得罪人?” 楼羡抬眼。 “得罪谁?” “背后派她们来的人。” “姐姐不是已经猜到是谁了?” 欢娘没有承认。 楼羡却道: “赵姨娘的人,得罪便得罪了。” “她如今自己都顾不过来。” 欢娘心里一动。 “三公子知道什么?” 楼羡替她放下袖口。 “知道的不多,但她的确分身乏术。” 欢娘神色微沉。 这件事沈芳菲已经同她说过。 虽然暂时被夫人挡下了,可赵姨娘绝不会就此罢手。 楼羡看着她。 “姐姐想让铺子安稳开下去,不能只靠二哥手里那几个证人。” 欢娘抬眼,楼羡后退一步道: “名声这种东西,坏起来容易,立起来很难。” “今日她们说尿垫害孩子,明日便能说米粉吃坏肚子。” “后日,还能说你拿清水院的东西贴补铺子。” 欢娘指尖慢慢收紧。 楼羡的每一句,都正好说中她担心的事。 她问: “三公子有法子?” “有。” 楼羡答得很快。 “请书院几位夫子家的娘子试用。” “若她们觉得好,便由她们先传出去。” “再请医馆的大夫替你的磨牙饼和山药米粉看一眼,写一句用料温和。” “这样一来,赵姨娘再找人来闹,别人未必信。” 欢娘认真听着,这确实是个法子。 而且比她自己一点点等口碑传开更快。 她想了想,道: “这件事不能由三公子出面。” 楼羡唇边笑意更明显了些。 “姐姐怕欠我?” “不只是怕欠。” 欢娘说。 “三公子若出面,旁人看的是三公子的面子,不是铺子的东西。” “而且若被有心人知道,又要说奴婢攀扯三公子。” 她看向楼羡,语气温和,却不软弱。 “今日三公子帮奴婢,奴婢记着。” “但铺子的口碑,要靠东西自己立起来。” 楼羡看着她。 片刻后,他低声笑了。 “姐姐真是越来越有东家的样子了。” 欢娘耳尖微热。 “奴婢只是学着不让人坑。” “这就已经很好。” 楼羡低头,将药瓶放到她掌心。 “拿着。” 欢娘本想拒绝,想到手上的伤,还是收下了。 “这笔账,奴婢也会记。” 楼羡无奈似的叹了口气。 “姐姐同我之间,除了记账,便没有别的话说了?” 第1章 被人看见了 今日是将军府挑选奶娘的日子。 整个西北莫城,但凡是家中生养过,奶水充足的妇人,几乎都来了这里。 欢娘原本不想来的,可她没银子了。 绣坊的那点儿活计,根本养不活她跟圆圆。 更何况,小孩子一天一个样儿,往后用钱的地方,只会越来越多。 她得给自己和圆圆,寻个真正安稳的去处。 “下一个。” 前头传来婆子的喊声,欢娘回过神,抬起头看去。 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女人。 有年轻的小妇人,也有年长的。 有人将胸脯挺的高高的,像是在炫耀自己的资本。 还有几个低着头,满脸局促,低着头不敢说话的。 几个穿着体面的妈妈坐在正中,挑剔的目光一排排的看下去。 欢娘忐忑上前,低着头,一副老实模样。 “年纪。” “十八。” “生养过几个?” “一个。” “奶水如何?” “足。” 简单的问话,却让那婆子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便让经验老道的嬷嬷愣住了。 眼前的小妇人生的实在是太好。 乌发雪肤,杏眼桃腮,身段儿更是丰腴的惊人。 偏偏她气质又干净,不像那些刻意卖弄风情的妇人。 低头时,温软乖顺,倒是个惹人疼的。 尤其是那腰身,细的好似杨柳枝。 再往上看…… 婆子用扇子掩唇,轻咳一声,移开视线。 难怪一路上,好几个男人都忍不住的回头看她。 几个嬷嬷互相对视一眼,明显满意不少。 这可是今个儿难得一见的好货色。 “进去吧,下一轮筛选。” 闻言,欢娘松了口气。 她跟着引路的小丫鬟一路往里走,越往里面,越能看出将军府的气派。 青砖黛瓦,抄手游廊层层叠叠。 院中栽种着名贵花木,连空气中,都漂浮着花草的香气。 欢娘低着头,不敢乱看。 直到进了后院儿,才发现里面已经站了十几个妇人。 而正室内,隐约还能听见婴孩的啼哭声。 哭的撕心裂肺,欢娘一听就知道是饿惨了。 一个穿着褐色比甲的嬷嬷走出来,皱眉开口。 “小公子挑剔,先前已经换了六个奶娘,一个也不肯吃。” “你们若是谁能让小公子吃奶,月银五两留用。” 这话一出,院中顿时骚动起来。 如今这世道,五两便能够让普通人家吃用半年。 不然大家也不会挤破了头,都要来应聘这差事。 欢娘心口跟着跳动起来,这银子,足够她跟圆圆过上很好很好的日子了。 “不过,老婆子我丑话说在前头。” 那嬷嬷的目光一扫,让人顿感觉得在她面前,好似跟没穿衣裳一般。 “将军府选奶娘,规矩严苛。” “身上有疤的不行,狐臭者不行,有病者不行,奶水不足,奶水腥臭者更不行。” 嬷嬷走在她们中间,一条条的说着将军府的规矩。 大家听着她的话,有不少年轻的妇人都红了脸。 欢娘还算镇定,在现代做月嫂的时候,她什么没经历过? 就是让她现在脱了衣服,当场验看,她都不会说什么。 毕竟现在,最紧要的,是让她跟圆圆活下去。 很快,嬷嬷便开始筛人了。 一道屏风隔绝外头的视线,妇人们一字排开。 嬷嬷用手中的戒尺在她们身上划过,以此来验证。 不过,很快便有人被赶了出去。 等轮到欢娘的时候,验看的嬷嬷明显神色缓和不少。 因为她条件生的实在是太好了。 肌肤白净不说,身段儿更是好,就连一双手,都生的柔软,如同闺阁中的小姐一般。 那嬷嬷忍不住的惊叹了一声。 欢娘耳尖微微发热,低下了头。 最后,只剩下五个人留在当场。 而最后一关,便是验奶。 嬷嬷带着她们五个人进了偏厅,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五个银碗。 欢娘排在最后一个,心中有些忐忑。 不过很快,就有人哭丧着脸出来了。 显然是没通过。 终于,轮到了欢娘。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一架山水屏风立在正中央,后面摆着软榻和铜盆。 铜盆中有干净的水和毛巾,是为了方便她们待会儿擦身用的。 催乳的药是昨日刚用的,效果太猛,此时两只早已涨疼的不行,轻轻一碰,都让人掉眼泪。 她吸了口气,抬手托住。 看来这药,还是一月用一次,就够了。 不然受苦的,只会是自己。 楼珩正站在窗边,手中拿着密信,听着副将的话。 “北蛮可汗近日召集各部首领,似乎在谋划什么大的动作,属下以为,应当增派斥候,密切监视……” “将军?” 副将的话还没说完,楼珩目光一顿,越过屏风上方,看见了里面的人影。 女子乌发垂落,肩背雪白。 副将见楼珩不语,正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时,楼珩伸手合上了窗户。 男人漆黑的眼眸染上几分幽暗,喉结微微滚动。 他常年待在军中,见惯血腥厮杀,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似乎听下人们提起过,今日要给小七挑选奶娘。 那女子,莫非就是? 他闭上眼,想将刚刚看到的那一幕从脑海中驱逐,却只觉得邪火上脑,怎么也扑不灭。 她神色认真,似乎根本不知道,那模样有多勾人。 妖精。 这是楼珩再睁眼时,唯一想到的词。 ? ?欢娘:呼吸。 ? 大公子:此女手段了得。 第2章 大公子说她不安分 楼珩再次闭了闭眼,将那股莫名的燥意压下。 再睁眼时,神色已经恢复了冷淡。 不过是个奶娘。 生的再好,也嫁了人,有了孩子。 他转身,将手中密信放在桌案上,嗓音低沉。 “按照之前说的布防吧,晚些时候,我去找父亲禀明此事。” 话音落下,楼珩便起身下楼。 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件事,就是阻止那妇人入府。 那样招摇的一张脸,绝对不能留在将军府。 楼珩不想承认,他方才竟因看了她一眼,便乱了心神。 他此生最厌恶失控,厌恶理智崩溃决堤。 副将看着自家将军的背影,有些摸不着头脑。 刚刚将军在窗外,究竟是看到了什么? 此时偏厅内,欢娘已经整理好了衣裳。 虽然用帕子擦了身,奈何药效太猛,导致她身前的衣裳有些濡湿。 嬷嬷端起那只银碗,眼底露出几分满意。 奶色乳白浓稠,没有半点儿异味儿,淡淡的奶香,是绝对的极品。 最重要的是,量足。 这银碗可不小,竟然都能接满到溢出来。 “跟我来吧。” 嬷嬷将银碗放到丫鬟手中的托盘上,招呼欢娘跟上她的步子。 欢娘低头应下,跟着嬷嬷往正室走去。 只是刚靠近,就听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 哭的欢娘心都疼起来了。 她最听不得孩子这么哭。 几个奶娘轮番上阵,团哥儿却一个也不肯吃。 哭的小脸通红,连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将军夫人沈芳菲抱着孩子,面露怒意。 “怎么还是不吃?” “不是说,都筛选过了吗?” 听到这话,几个嬷嬷吓的连忙跪下。 “小公子平日里便挑嘴,许是……许是还不合心意……” “一群废物。” 嬷嬷话音刚落,旁边便传来一道冷沉男声。 欢娘抬头,看见一道高大身影自外头走来。 男人一身玄色劲装,眉骨锋利,肩背挺拔。 腰间的革带上,还别着一把玄铁匕首。 整个人冷硬十足,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压迫感十足。 屋内的下人们跪了一地,齐声声的喊道:“大公子安。” 楼珩目光淡淡扫过屋内众人,最后落在欢娘身上时,眼中划过几分不悦。 她已经重新穿好了衣裳。 鹅黄色的衣裙衬的她肌肤愈发雪白,低着头时,一副顺从模样。 可楼珩的脑海中,却不受控制的闪过她方才衣衫半褪的画面。 男人眸色微沉,很快移开视线。 “既然不合适,就全部打发出去。” 闻言,沈芳菲皱了下眉。 “阿珩,团哥儿已经一整日没有好好吃奶了。” 她叹了口气,眉眼间满是疲累。 楼珩神色冷淡,一副不容置疑的模样。 “总会找到合适的。” 说完,他的视线又落在了欢娘身上。 “我已经让人去莫城外寻奶娘了,母亲再等等。” 继子的话让沈芳菲心里稍安。 无论如何,楼珩都是团哥儿的大哥,必定会尽心去寻人的。 欢娘能感觉到,这位大公子对自己莫名的敌意。 她知道,像将军府这样的高门大户,最忌讳的就是节外生枝。 她的这张脸,的确生的太过惹眼了。 可欢娘又怎么甘心,明明已经走到最后一步,却要被赶出去呢? 就在这时,沈芳菲怀里的团哥儿忽然哭的更厉害了。 甚至开始烦躁的扭动身体,小手胡乱挥舞,怎么哄都哄不好。 欢娘抬眼看了下,下一瞬,她鼻翼微动。 不对。 这屋子里的味道不对劲。 她鼻子向来灵,以前在现代做金牌月嫂的时候,可是照顾过不少挑剔难带的新生儿。 有些孩子天生敏感,若闻到刺激性的气味,便会烦躁哭闹,严重时,还会拒绝进食。 这些对大人来说的熏香,对孩子而言,或许就是致命的毒药。 欢娘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燃着的香炉。 那里面,正袅袅升起一缕香烟。 她犹豫了下,还是看着沈芳菲轻声开口。 “夫人。” 这一声,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 大家顿时朝她看来。 欢娘继续说道:“小公子或许不是不想吃奶。” “而是这屋子里的熏香味道,太重了。” 话音落下,众人皆是一愣。 旁边一个嬷嬷立马皱眉道:“胡说什么?这可是京城送来的名贵安神香!” 千金难买一两的东西,这村姑胡说八道什么呢? 欢娘抿了抿唇,却是摇摇头。 “小公子年纪太小,闻不得这样浓的气味。” “孩子嗅觉比大人敏锐,有些香料,会让他们烦躁不安,甚至喘不上来气。” “尤其像小公子这样,每日嚎啕大哭,气息不顺,不愿吃奶也是正常。” 这话一出,沈芳菲神色微变。 因为团哥儿每次哭闹,屋子里都会点安神香。 她本想着,这安神香能让孩子舒服些。 难不成……竟是因为这熏香,让团哥儿吃不了奶? 楼珩也看向了欢娘。 她说这些话时,神色认真又平静,不像是在故意卖弄。 倒是让人不由得就想相信她说的话。 沈芳菲立马开口:“快,把香灭了,把窗户打开。” 下人们不敢耽搁,连忙照做。 很快,屋子里这股甜腻的香气散去不少。 风一吹进来,团哥儿的哭声竟然真的慢慢弱了下去。 众人面面相觑,没曾想,这真的有用。 欢娘见孩子缓和下来,又轻声道: “夫人若是信得过我,可以让我抱抱小公子试试。” 沈芳菲几乎没有犹豫,便将团哥儿给递了过去。 欢娘接过孩子,动作熟练的托住他的后背。 她没急着喂奶,而是先低头轻轻拍着,哄他。 “好了好了,不哭了……” 在欢娘的安抚下,团哥儿竟然真的慢慢安静了下来。 甚至小手还攥住了她胸前的衣襟,似乎是闻到了奶香味儿,有些着急。 几个嬷嬷都看呆了,她们照顾小公子这么久,还从没见过他这样亲近谁。 楼珩眸色微深,这小妇人,竟是有几分本事的。 欢娘低头哄了会儿,见团哥儿皱眉又想哭,这才开口: “夫人,我带小公子去里头吃奶吧。” 沈芳菲立马点头:“快去。” 欢娘抱着团哥儿进去后,不多时,里面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团哥儿满意的哼唧声。 第3章 美人怎么对爷投怀送抱? 等欢娘抱着团哥儿出来时,小家伙已经吃饱了。 这会儿正窝在她怀中,睡得香甜。 那只小手,还紧紧的攥着欢娘的一缕头发,不肯松开。 沈芳菲眼圈一红,险些落下泪来。 她连忙上前,小心翼翼的碰了下团哥儿的脸。 “自打他生下来,已经很少睡得这么安稳了。” 她喃喃自语,抬手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然后看向欢娘。 “你叫什么名字?” “回夫人的话,欢娘。” 沈芳菲轻轻念了一遍她的名字,满意的很。 “打今儿起,你就留在清水院,专门照顾团哥儿。” 屋内的几个嬷嬷随着沈芳菲的话音落下,看向欢娘的眼神顿时变了。 羡慕有之,嫉妒亦有之。 谁都看得出来,这位新来的奶娘,怕是要得脸了。 毕竟七公子可是夫人的心头宝,她能照顾好小公子,夫人还不得将她视作心腹培养? 欢娘忽略掉那些异样的目光,低头跪下。 “多谢夫人,从今往后,奴婢定然会尽心尽力的照顾小公子。” 她声音轻软,许是刚刚哄过孩子,还带着几分温柔,听着便让人觉得舒服。 沈芳菲越看她越满意。 模样生的好,却不轻浮。 懂得照顾孩子,还知进退。 最重要的是,团哥儿喜欢她。 想到这里,沈芳菲神色更柔和了些。 “念在你今日让团哥儿吃了奶的份儿上,我许你个恩典。” “可还有什么要求?” 欢娘抿了抿唇,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她不知道,自己这个要求,会不会让沈芳菲觉得她得寸进尺,而后让她失去了刚得到的工作。 可她总不能一直将圆圆托付给旁人。 半晌,她才低声道:“奴婢……还有个同小公子一般年岁的女儿。”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坐在一旁的楼珩眉心紧蹙。 不过也是,若非生养过,又怎会有奶水。 想到这里,他忽觉心中郁闷。 欢娘低着头,轻声继续说: “奴婢夫君早亡,孩子还小,离不开人。” “若夫人觉得不方便,奴婢也可以每日回去照看她,只是……只是求夫人莫要赶走奴婢。” 她声音越来越低,沈芳菲却听明白了。 她一个女人,在外头带着孩子,本就艰难。 如今好不容易得了这份差事,自然是不愿意失去的。 更何况,今日瞧她抱孩子的模样,便知道是个极细心的。 沈芳菲轻轻笑了下:“不过是个孩子罢了,将军府还不至于养不起。” 欢娘微微一怔,抬头看向沈芳菲。 只听她温声道: “你既要照顾团哥儿,往后便住进清水院。” “你女儿,也一并带进来,正好还能给团哥儿做个伴儿。” 谁让她老来得子,作为将军的续弦,到如今才有了自己的孩子。 府中哪里有跟小七一般年岁的孩子? 就当给小七寻个玩伴好了。 欢娘心中忽然觉得有些酸涩,眼有些发烫。 自从来到这里后,她已经很久没感受过旁人的善意了。 她再次对着沈芳菲磕了个头:“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沈芳菲摆摆手,对着身旁的心腹道:“康嬷嬷,剩下的,你去安排吧。” …… 傍晚时,欢娘才刚安顿好,给圆圆喂了奶,哄睡了她。 看着圆圆和姐姐如出一辙的脸,欢娘小声道: “无论如何,姨母都会让你平安长大的。” 说完,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她赶忙改口。 “不对不对,今后得叫阿娘了。” 若非家中突然遭遇变故,她也不会带着圆圆来西北逃难。 身份户籍都是她买来的,这个新的身份,她得好好瞒住。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还未嫁人,更不能让人知道,圆圆不是她的女儿。 就在欢娘准备去看看团哥儿时,外头来了人。 是楼珩身边的侍卫,姓何,名何安。 何安看着欢娘,先是愣了下,回过神后,耳朵一红道:“大公子要见你。” 欢娘心里莫名一紧,大公子为什么要见她? 莫非,莫非是她的事情被发现了? 外头的人都说大公子原本是文臣,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才做了武将。 更说大公子曾经在刑部,再硬的骨头都能啃出来。 她……她不会是入府第一日就暴露了吧?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欢娘跟着何安去了大公子的长宁院。 暮色渐沉,府内各处已经点了灯。 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身影渐渐拉长。 何安带欢娘到了楼珩书房门口后,推开了门。 里头传来了楼珩沉声的一句进。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无比。 男人坐在桌案后,已经换下了白日的劲装,只穿了件墨色的常服。 乌发仅用一根发带束缚,垂落在肩头。 烛火映着他锋利冷峻的眉眼。 欢娘刚一进去,便觉得连空气都变冷了几分。 这压迫感,真是半点儿也未曾消减。 她乖巧的低头行礼。 “奴婢见过大公子。” 正在翻看书的楼珩没说话,而是微微抬眼,目光淡淡的落在她身上。 换了身藕粉色的衣裙,是府里丫鬟们的衣裳。 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衣裳,可偏偏穿在她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魅惑。 胸前丰盈,哪怕衣襟系的严实,也让人眼神不自觉的落在那处。 楼珩眼神沉了沉,若非小七喜欢她,他是断然不会让她留下的。 “将军府规矩森严,你既然进了府,便安分守己些。” “好生照料七公子,不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欢娘原以为是什么刑讯逼供,倒是不曾想,是两句敲打的话。 她跪在地上,恭敬的表态。 “还请大公子放心,奴婢只想好好照顾小公子,从未想过别的。” 低头时,那截白腻颈子又露了出来。 从楼珩的角度看去,简直是一览无余。 明明规矩的跪着,却偏偏勾的人心烦。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招人。 楼珩摆摆手,让她出去,不敢想自己再看下去,会有多烦。 欢娘松了口气,赶忙起身。 却不曾想,只是跪了这么会儿,腿竟然有些发麻。 刚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 下一瞬,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往后仰倒。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她跌进了一个带着血气的怀抱中、 “哟,竟是不曾想,我一进门,就有美人投怀送抱。” 欢娘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其俊美张扬的脸。 男人一袭红衣,眉眼含笑。 偏偏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带着几分危险意味。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欢娘。 这般绝色,可真是世间少有。 那道轻飘飘的目光,不自觉的落在了她胸前。 因为方才跌倒的动作,她衣襟微乱。 雪白软肉被挤出惹眼的弧度。 楼凛的眼眸中,顿时划过一片幽深。 而楼珩的脸,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第4章 既要我替楼家咬人,又嫌我像条疯狗 楼珩眼底的冷意,几乎是在瞬间沉了下去。 他看着被楼凛揽在怀中的欢娘,眉心紧蹙,声音也跟着冷了几分。 “松手。” 楼凛闻言,却像是没听见一般,甚至还低头瞧了眼怀中的女人。 方才跌下来时,欢娘显然被吓了一跳。 这会儿眼尾还泛着点红,乌发微乱,呼吸急促。 偏偏因为刚刚撞进他怀里,身前软肉也跟着轻轻起伏。 那股若有若无的奶香同女子身上的暖香,一并钻入鼻息,勾得人心口都跟着发痒。 楼凛眸色暗了暗。 他常年替楼家处理见不得人的事情,死人堆里都不知道滚过多少遭,什么美人没见过? 可像欢娘这样的,却还是头一个。 她不像青楼女子那般刻意勾人,也不像世家贵女那样端着姿态。 可就是这种懵懂不自知的样子,最是要命。 尤其她此时还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眼睫轻颤着抬头看人时,简直像只误入狼窝的兔子。 楼凛低笑了一声,非但没松手,反倒故意将人往怀里揽了下 “大哥急什么?” “人都快摔了,我好心扶一把,也碍着你了?” 欢娘这会儿也终于反应过来,连忙从他怀里退出来,脸颊发热,慌乱的低头行礼。 “奴婢失仪,还请二公子恕罪。” 楼凛瞧着她后退时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样,眉梢轻轻一挑。 倒是有意思。 从前那些女人,哪个不是想尽办法往他身边凑。 偏她,像是生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般。 想到这里,楼凛眼底的笑意反倒更深了些。 “叫什么名字?” 欢娘低着头,小声道:“欢娘。” “欢娘……” 楼凛慢悠悠的念了一遍她的名字,舌尖轻抵上颚时,竟莫名带出几分旖旎暧昧。 楼珩已经彻底没了耐心。 “何安。” 站在旁边装死的何安立马一个激灵。 “属下在!” “送她回去。” 欢娘几乎是如蒙大赦,赶忙低头应是。 她现在只想赶紧离开。 这个二公子,比大公子还让人害怕。 大公子的冷,是摆在明面上的压迫感。 可楼凛不同。 他明明一直在笑,却让人觉得危险。 尤其是那双眼睛,像藏着什么吃人的东西似的,看得欢娘后背都发凉。 她不敢再多留,匆匆行了一礼后,便跟着何安退了出去。 直到那道藕粉色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楼凛才懒洋洋的收回视线。 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楼珩冷冷看向他。 “你身上的血气太重了。” 楼凛闻言,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袖口,随即不甚在意的笑了。 “没办法,刚从城西回来。” “那边有几个嘴硬的东西不肯开口,总得让他们吃点儿苦头。”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一般。 可楼珩却知道,他口中的吃苦头,究竟意味着什么。 楼家兄弟几个,各有分工。 楼珩掌军务与明面上的势力。 而楼凛,则专门替楼家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审讯、灭口、暗杀、清理叛徒。 他是楼家最锋利的一把刀,也是最疯的一条狗。 想到这里,楼珩眉心皱得更深。 “你最近越来越没分寸了,府里不是你那些刑房地牢,少把外头那套带回来。” 楼凛听着这话,却忽然笑出了声。 他懒散的靠在桌边,一袭红衣在烛火下艳得惊人,偏偏眉眼间又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阴戾。 “大哥这话说的。” “楼家那些见不得人的脏活儿,不一直都是我在做么?” “既要我替楼家咬人,又嫌我像条疯狗,是不是有些不讲道理了?” 楼珩眸色沉沉:“没人逼你做这些。” “是么?” 楼凛轻轻笑了下。 “可除了我,也没人愿意做啊,你跟老三,各个都要好名声,也只有我肯担着这阎王之名了。” 这话落下后,书房里忽然安静了片刻。 送走欢娘的何安不知何时归来,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 整个将军府都知道,大公子与二公子关系算不上差,却也绝对谈不上亲近。 半晌,楼珩才冷声开口。 “最近北蛮那边不安分,你收敛些,别闹出乱子。” 楼凛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 “知道了。” 他说完,转身便往外走。 只是走到门口时,脚步却忽然停了停。 “对了。” 楼凛侧过头,似笑非笑的看向楼珩。 “方才那个奶娘,长得不错。” 空气骤然一静。 偏偏楼凛像是根本没察觉气氛不对一般,慢悠悠继续道: “尤其那双眼睛,哭起来的话,应该会更好看。” 下一瞬,一本册子直接朝他砸了过去。 楼凛偏头躲开,低笑着出了门。 夜色已经彻底深了。 长廊两侧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摇晃。 楼凛慢悠悠往外走着,原本只是随意散步,可走到后花园附近时,脚步却忽然顿住。 不远处的小径旁,站着一道纤细身影。 女子似乎正低头整理怀中的东西,侧脸被灯笼映得温软朦胧,乌发松松挽着,露出一截雪白后颈。 是欢娘。 她显然还没走远。 楼凛眯了眯眼。 而另一边,欢娘也终于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 她下意识回头。 下一瞬,脸色微微发白。 昏黄灯影下。 一袭红衣的男人正站在不远处,眉眼含笑的看着她。 像极了深夜里,专门勾人魂魄的艳鬼。 欢娘心口猛地一跳。 她几乎是下意识的低下头,匆匆行了一礼。 “奴婢见过二公子。” 说完,便想赶紧离开。 可偏偏,楼凛却没有半点要让路的意思。 男人懒洋洋的站在那儿,一袭红衣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眉眼间带着点似有若无的笑,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有趣的玩物一般,视线慢悠悠的落在她身上。 从脸,到脖颈,再到她怀里,瞧得欢娘后背都开始发僵。 她不明白。 自己不过只是个奶娘。 怎么偏偏,就惹上了这样的人。 欢娘声音也不自觉低了些。 “时辰不早了,奴婢还得回去照顾孩子,先行告退。” 她说完,便低着头匆匆往前走。 像是生怕走慢一步,就会被什么东西缠上似的。 楼凛瞧着她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样,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还真是胆小。 他倒也没拦。 只是慢悠悠的抬步,跟了上去。 第5章 真是便宜那个死人了 夜里的将军府安静极了。 长廊下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昏黄光影一层层落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身后那道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始终跟着欢娘。 她呼吸微微一乱,脚步也不自觉快了些。 可她快,身后的人也跟着快。 偏偏楼凛又始终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既不会真正靠近,却也绝不会让她彻底甩开。 那感觉,就像是野兽故意跟在猎物身后。 只等她停下脚步,再撕咬上来。 欢娘越走越慌,她毕竟初来乍到,对将军府的路本就不熟。 又被楼凛吓得心神不宁,这会儿绕过假山后,竟一时分不清方向了。 等反应过来时,眼前已经不是回清水院的路。 而是一处偏僻小径,欢娘脸色微微发白。 偏偏这时,身后还传来了一道带笑的声音。 “跑什么?” 欢娘停下脚步时,心跳加快,快的好像要跳出来一样。 “二……二公子……奴婢着急,着急回去照顾小公子。” 她回头时,楼凛已经慢悠悠走到了不远处。 男人似乎心情很好,连眉梢都带着几分散漫笑意。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落在她身上时,犹如她在他面前,毫无遮拦。 “你当爷是什么洪水猛兽吗?爷又不会吃了你。” 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欢娘更害怕了。 她低着头,小声道: “二公子说笑了。” “奴婢只是……只是怕耽误了照顾小公子。” 楼凛轻啧了一声:“可巧,今日我还没去看小七,一道如何?” 欢娘一怔,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她抿了抿唇,轻声道: “这个时辰,恐怕小公子已经睡下了,二公子可以明日再来。” 楼凛看着她。 女子站在灯影下,眉眼温软,说起孩子时,连声音都轻了下来。 那副模样,实在太像个温柔贤惠的小妇人。 若不是知道她只是个奶娘,恐怕谁都会以为,她真是团哥儿的生母。 想到这里,楼凛眼神忽然暗了暗。 刚刚出来前,他特意问了大哥院子里的下人。 知晓她夫君早亡的时候,他竟莫名觉得有些可惜。 这么漂亮的女人,竟早早嫁了人,还生过孩子。 啧。 真是便宜那个死人了。 楼凛漫不经心的想着,视线却忽然落在了她胸前。 许是方才走得太急,她呼吸有些乱。 胸脯也随着喘息轻轻起伏着。 偏偏她如今正是奶水最足的时候,衣襟本就被撑得满满当当,此时这样一动,简直勾人的厉害。 楼凛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而欢娘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她脸颊瞬间发热,下意识抬手护住衣襟,后退了一步。 这一退,却正好撞上身后的假山。 退无可退。 楼凛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低笑出声。 “爷要去,谁敢拦?” 欢娘咬了咬唇,不敢回答。 整个将军府里,唯一能够管束他的,也就老将军了。 可老将军常年在外练兵,只有逢年过节时,才会回家。 楼凛此时像是来了兴趣一般,忽然慢悠悠朝她走近。 一步又一步。 “二公子……” 她声音都开始发颤。 楼凛垂眸瞧着她,离得近了,才发现她眼睛生得是真漂亮。 眼尾微垂,像含着水。 害怕时,更好看。 他忽然有点理解,为何连楼珩那种冷心冷肺的人,都会忍不住多看她几眼了。 楼凛低头,几乎是贴着她耳边,意味不明的轻笑了一声。 “嗯?” “你若再不带路,爷怕是要在这里,将你就地正法了。” 欢娘几乎是瞬间白了脸。 楼凛这人,说话时总带着笑,就是说出来的话,实在是……不正经。 她想骂他登徒子,又不敢真的惹怒他,只能强撑着低下头,小声道: “奴婢……奴婢带路便是。” 楼凛瞧着她那副快被吓哭了,却还要故作镇定的模样,眼底笑意愈发浓了。 他慢悠悠直起身。 “这才乖。” 欢娘不敢再停留,赶忙转身往清水院方向走去。 只是这一次,她再不敢走得太快。 一路上,楼凛倒真没再做什么。 直到远远瞧见清水院门口亮着的灯,欢娘才终于悄悄松了口气。 总算到了。 谁知,她才刚踏进院门,便见一个小丫鬟急匆匆迎了上来。 “欢娘姐姐,你可算回来了。” “小公子方才醒了,一直哭着找你,怎么哄都不肯睡呢。” 欢娘一听,顿时顾不得别的了。 “小公子哭多久了?” “有一会儿了,乳母刚抱过去时还好,可没多久便又开始闹了,谁碰都不行。” 欢娘心里一紧。 团哥儿本就挑人,如今好不容易才肯安稳吃奶,若再哭闹起来,怕是今晚又得折腾许久。 她连忙往里走。 谁知刚迈出两步,便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扭头看向身后的楼凛。 男人正站在院门旁,懒洋洋的打量着清水院。 夜色下,他那身红衣实在太过惹眼。 只是本人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仿佛丝毫没有觉得,自己深更半夜出现在这里有什么不妥。 欢娘硬着头皮开口。 “二公子,小公子既然醒了,奴婢怕是要失陪了。” 她这话里的送客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偏偏楼凛却像是听不懂一般。 “正好。” “爷也去瞧瞧小七。” 欢娘无语,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旁边几个小丫鬟还完全没察觉不对,只以为二公子当真是来看七公子的,连忙恭恭敬敬的行礼请安。 “奴婢见过二公子。” 楼凛随意嗯了一声,目光始终落在欢娘身上。 女子此时显然已经彻底慌了,又不敢赶他。 这副强撑镇定的模样,看得楼凛心情愈发愉悦。 欢娘咬了咬唇,只能低头往里走。 刚进屋,便听见团哥儿的哭声。 小家伙大概是真的哭狠了,声音都哑了,正被乳母抱在怀里不停挣扎,小脸哭得通红,连眼角都湿漉漉的。 可在看见欢娘的瞬间,就朝她伸着手,明显是要抱。 欢娘连忙上前,将孩子接过来轻轻哄着。 不过片刻,团哥儿便渐渐安静下来。 只是小脑袋却一个劲儿的往她怀里蹭。 欢娘脸颊微微发热,她知道,这是孩子饿了。 她用余光看向一旁。 男人此时正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单手撑着下巴,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幽深。 欢娘抱着孩子,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此时,团哥儿已经开始不安分的哼唧起来,小手还一个劲儿的去扯她衣襟。 旁边的小丫鬟显然没察觉气氛不对,还小声提醒: “欢娘姐姐,小公子怕是饿了。” 欢娘耳尖瞬间红透。 她当然知道团哥儿饿了。 可问题是…… 楼凛根本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 ? ?楼二公子:他人妻,果然好欺。 第6章 不在乎,又处处逼人 欢娘抱着团哥儿,手一点点收紧。 小家伙已经饿得厉害,小脸埋在她怀里,隔着衣料不停蹭着,发出细细软软的哼声,偏偏屋里还坐着楼凛。 烛火轻轻晃动。 男人半倚在圈椅里,长腿随意交叠着。 一身红衣被暖黄光影映得愈发艳烈,像深夜里燃着的一团火。 而他偏偏又什么都不说,只慢悠悠看着她。 那目光像有实质一般,压得欢娘几乎喘不过气。 她耳根滚烫,低下头去,抱着孩子低声道: “二公子……夜深了,小公子也该歇息了。” 这是第二次提醒他离开,偏楼凛像听不懂。 “嗯。” 他懒洋洋应了一声,指腹慢慢摩挲着茶盏边缘,语气散漫。 “爷看完便走。” 欢娘险些被他这句话气得眼睛发热。 什么叫看完便走? 他到底是看团哥儿,还是看别的? 团哥儿如今明显是要吃奶了,他一个成年男子,竟还能这样面不改色坐着。 偏偏旁边几个小丫鬟完全没觉出不对。 其中一个还笑道: “小公子平日最黏欢娘姐姐了,旁人抱都不行呢。” 楼凛轻笑了声。 “是么。” 他说着,视线却缓缓落在欢娘怀里。 准确来说,是落在她胸前。 那目光沉沉的,带着毫不遮掩的侵略意味。 欢娘被看得脸色发白,下意识侧了侧身,将孩子挡住。 可团哥儿已经等不及了,小手抓着她衣襟,急得直哭。 那奶声奶气的哭音,在安静夜里格外明显。 欢娘实在没办法了,她只能小声道: “奴婢……奴婢先带小公子去内室。” 楼凛眉梢轻挑。 “去。” 他答得坦荡极了,竟半点没有避嫌的意思。 欢娘胸口一堵。 她甚至怀疑,这人根本就是故意的。 偏偏她又不敢真的开口赶人,只能抱着孩子匆匆进了内室。 珠帘被掀开的瞬间,发出细碎轻响。 内室比外头更安静。 窗边燃着一盏小灯,昏黄灯影落在床帐上,将女子纤细身影映得朦朦胧胧。 欢娘抱着团哥儿坐到床边时,指尖都还在发颤。 她听见外头传来极轻的倒茶声。 楼凛还没走,甚至悠闲得很。 欢娘眼眶一点点发热。 偏偏怀里的团哥儿已经急坏了,小脸在她胸前不停乱蹭,带着奶香味的呼吸隔着衣料落下来,她心口发软。 她只能咬着唇,慢慢解开衣襟。 空气里渐渐浮起淡淡奶香。 下一瞬,小家伙终于含了上去。 细细的吮吸声顿时在安静内室里响起。 啧啧的轻响,一下一下,清晰得惊人。 欢娘浑身骤然绷紧。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外头的人,也能听见。 她指尖狠狠攥住裙摆,连呼吸都乱了。 偏偏孩子饿得狠了,吃得急,时不时还发出满足的吞咽声。 夜太静了,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都能听清。 于是那一点细微水声,便显得格外暧昧。 欢娘耳尖烧得几乎滴血。 她甚至不敢去想,外头那个混不吝的人,此时会是什么神情。 偏偏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楼凛低低的一声笑。 很轻,却像贴着她耳边响起一般。 欢娘瞬间僵住。 她死死低着头,眼睫颤得厉害。 偏偏团哥儿还什么都不懂,只抱着她软软地吃奶,小手甚至无意识按在她胸口。 那细细软软的触感,让欢娘鼻尖发酸。 她觉得难堪极了,明明她只是个奶娘,明明她什么都没做。 可被楼凛这样盯着、逗着、逼着,她竟有种自己被扒干净了的羞耻感。 外头忽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欢娘呼吸猛地一窒。 下一瞬,珠帘被风吹得轻轻一晃。 楼凛竟停在了帘外。 隔着一道薄薄珠帘,男人高大的身影隐隐绰绰映在灯影里。 欢娘几乎瞬间白了脸。 “二公子!” 她声音压得极低,又急又慌。 “您……您怎么过来了?” 楼凛懒洋洋倚在外头,声音里还带着笑。 “爷又没进去。” “你慌什么?” 欢娘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偏偏团哥儿吃得正香,那细细的吮吸声还在继续。 甚至因为太急,小家伙嘴边偶尔还会溢出一点奶水,发出轻轻的水声。 欢娘羞得眼尾都红了。 她甚至想把孩子抱远些。 可团哥儿刚离开一点便不高兴地哭闹。 欢娘只能重新抱紧。 她低着头,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楼凛原本还懒洋洋站着,听见那细细哭声时,神色却忽然顿了一下。 隔着珠帘,他看见女子低垂着头,雪白脖颈弯出柔软弧度,肩膀轻轻发颤。 那模样,竟说不出的可怜。 楼凛喉结缓缓滚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有点燥,明明什么都没做。 可光是听着里面细碎水声、孩子吃奶的动静,还有女人压抑的抽泣声,他身体里那股火便越烧越厉害。 真是邪门。 楼凛低低骂了句脏话。 欢娘听见声音,更慌了。 她还以为是自己哭惹恼了他,连忙抬手擦眼泪,小声道: “奴婢失礼了……” 那声音软得厉害,还带着哭腔。 楼凛盯着那道模糊身影看了半晌,忽然低笑了声。 “哭什么。” “爷又没真碰你。” 他说这话时,嗓音已经有些哑了。 偏偏欢娘听见碰字,脸色更白。 她如今最怕的,就是楼凛这副什么都不在乎、偏偏又处处逼人的模样。 好像她越怕。 他便越觉得有趣。 楼凛垂着眼,目光缓缓落在珠帘后。 隐约能看见女子衣襟微敞的一点雪色。 还有怀里孩子微微耸动的小脑袋。 男人眸色一点点暗下去。 半晌。 他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 “欢娘。” 欢娘身子轻轻一颤。 “……奴婢在。” 楼凛盯着那道身影,慢悠悠道: “你说。” “若大哥知道,你半夜躲在屋里,被爷听着喂奶……” “会不会气疯?” 欢娘几乎是瞬间僵住。 她抬起头,隔着晃动珠帘去看外头的人,眼里满是慌乱。 “二公子……” 她声音轻得发颤。 “您别胡说。” 楼凛低低笑了。 “胡说?” 他倚在帘外,指尖漫不经心拨弄着垂落的珠串,玉珠轻轻碰撞,发出细碎清响。 那声音落在夜里,莫名让人心慌。 “你以为,大哥为什么让你来清水院照顾小七?” 第7章 楼三公子 夜色渐深。 窗外树枝被风声吹得落下残影,檐角铜铃也轻轻作响。 欢娘抱着团哥儿坐在榻边,因为紧张,不自觉的拉住了孩子的小衣。 而楼凛还没走。 他极有耐心,懒散靠在那儿,手里把玩着茶盏,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 这视线太危险,不像看人。 倒像野兽盯着什么迟早会属于自己的东西。 欢娘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只能低头避开。 而男人也在此时弯唇笑了笑。 “你很怕我?” 低沉嗓音带着点懒洋洋的哑,虽然危险,却格外的吸引人。 欢娘一怔,轻轻摇头。 “没有。” “没有?”楼凛挑眉,“那为何连看都不敢看我。” 她沉默片刻,低声道: “二公子身份尊贵,奴婢不敢失礼。” 这话说得规矩,却也疏离。 楼凛听完,唇角反倒勾得更深。 头一遭有人说他尊贵,而不是说他是条疯狗,有意思。 “欢娘。” 他忽然叫她名字,不像旁人那样带着轻慢。 反倒低低沉沉,从舌尖滚出来时,有种说不出的亲昵。 欢娘心头一跳,下意识抬眸。 男人已经起身,高大的影子压过来,连烛火都暗了几分。 他停在她面前,微微俯身。 “真是只乖巧的猫儿。” 欢娘呼吸微滞,楼凛伸手,慢悠悠替团哥儿掖了掖小被角。 从远处看,好似是楼凛将她圈进了怀中一般。 可说出口的话,却让人后背发凉。 “我的大哥看着宽厚,其实心最狠。” “不过今天倒是例外,能准许你留下来。” 欢娘想起白日里大公子那冷淡的模样。 也想起府里下人提起楼珩时,那种敬畏。 楼凛却像故意般,低低笑了声。 “爷瞧你顺眼,今后若有难处,可来寻爷帮你。” 欢娘脸色微白,楼凛盯着她。 他最擅长这种事,一点点撕开人心里的不安,再慢慢放大。 像引人坠崖。 偏偏还温柔得像情话。 “欢娘,你这么聪明。” “不会真觉得,在楼家这种地方,安稳就能活下去吧?”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欢娘低着头,许久,她才轻轻开口: “奴婢不懂这些。” “也不想懂。” 楼凛眸色微动,她继续低声道: “奴婢只想安安稳稳待在府里,把团哥儿照顾长大。” “别的事,不敢想。” 这话落下,男人忽然笑了。 不是方才那种带着玩味的笑,而是意味不明地低笑了一声。 “安安稳稳。” 他像听见什么有趣的话,片刻后,楼凛忽然伸手。 修长手指轻轻碰了碰她耳边散落的发。 动作极轻,却让欢娘浑身一僵。 “可惜。” “你这种人……” “最容易被人盯上。” 欢娘呼吸发乱,下意识后退。 楼凛却已经收回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夜深了。” 他慢条斯理直起身。 “今晚先放过你。” 说完,男人转身离开。 红衣掠过门槛时,外头的风声正盛。 欢娘抱着团哥儿坐在榻边,久久没有回神。 直到怀里的小家伙忽然抓住她一根手指。 奶声奶气哼了一声。 她才猛地惊醒,后背竟早已沁出一层冷汗。 这将军府,当真是暗流涌动。 第二日一早,整个楼府忽然热闹起来。 欢娘刚抱着团哥儿去小厨房,便听见几个丫鬟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真的要回来了?” “当然是真的!昨儿老夫人都让人去收拾三公子的院子了!” “天爷,那位竟肯回来……” “听说是书院休旬假。” “而且……” 小丫鬟压低声音: “听说这次回来,是为着相看姑娘呢。” 欢娘脚步微顿:“三公子?” 几个丫鬟一见她,顿时来了精神。 “姐姐还不知道吧?” “是楼家三公子,楼羡。” 提起这个名字时,几个小丫鬟神情都变了。 像敬畏,又像好奇。 “听说三公子十四岁便中了案首,后来去了莫城书院当执教先生,连知府大人见了都客客气气。” “而且长得也好看。” “府里老人都说,三公子是最像已故夫人的。” “性子也最好。” 另一个丫鬟却小声道: “可我听说,三公子和二公子关系很差。” “何止差。” “当年二公子差点把三公子的书房烧了。”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 几人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瞬间,全都安静下来。 欢娘回头,便见管家快步走过长廊,身后还跟着几个下人。 “快些!” “老夫人说了,今日午时前,必须把听竹院收拾干净!” “还有……” 管家声音顿了顿。 “谁都不许怠慢三公子。” 欢娘微微怔住。 听竹院是楼府里最清净的地方。 听说这些年一直空着。 如今竟因为楼羡回来重新打开。 她正出神,怀里的团哥儿忽然咿呀了一声。 小家伙像听懂什么似的,竟朝外头伸了伸手。 几个丫鬟顿时笑起来。 “团哥儿是不是知道三哥要回来了?” “听说小时候三公子最疼他呢。” “是啊,三公子每次回府,都会给团哥儿带糖人。” 欢娘低头看着孩子,心里却莫名有些不安。 昨夜楼凛的话还在耳边。 而如今,又突然多出一个楼羡。 她隐隐觉得,这座本就不平静的楼府。 恐怕很快,要更乱了。 临近晌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回来了!” “三公子的马车到了!” 整个楼府瞬间动了起来,连老夫人都亲自出了院子。 欢娘本不该过去,可团哥儿听见声音后,一直不安分地往外看,小手抓着她衣襟,咿咿呀呀闹个不停。 她没办法,只能抱着孩子远远站在廊下。 府门缓缓打开,一辆青帘马车停在门前。 片刻后,有人掀开车帘。 男人一身月白长衫,从车上缓缓下来。 长身玉立,眉目清隽,像雪里生出的青竹。 和楼凛那种危险张扬不同。 楼羡整个人都干净得近乎冷淡。 可偏偏,他刚下车,目光便越过众人,落在欢娘怀里的团哥儿身上。 下一瞬。 向来安静的小家伙忽然眼睛一亮。 竟挣扎着朝他伸出手。 欢娘一愣,而不远处,楼羡已经微微弯了眸。 那双素来清冷的眼里,第一次有了温度。 “团哥儿。” 他说。 声音温润得像春水。 “还认得三哥么?” 第8章 惹眼 团哥儿才几岁,自然是不会答他的。 可小孩子认人,有时候并不靠记性,而靠一种近乎本能的亲近。 他咿呀一声,小手在半空里抓了抓,像是急着要往那人怀里去。 欢娘抱着他,微微有些怔住。 楼羡已经走近。 他身上带着一点外头风雪洗过的清寒气,月白长衫干净得不染尘埃,眉眼温润。 像竹,清而有节,哪怕站在人群里,也有种不必争抢便自成气度的从容。 他在欢娘面前停下,没有贸然伸手,只先看了她一眼。 不必由人解释,楼羡就知道她的身份,乃是团哥儿的乳娘。 “劳烦姑娘照看团哥儿。” 这一声姑娘,叫得欢娘心里一顿。 她在楼府听惯了“奶娘”“奴婢”“那女人”,倒很少有人这样平平和和地称她一句姑娘。 她连忙低头行礼。 “三公子折煞奴婢了,这是奴婢分内之事。” 楼羡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似乎看出她的拘谨,声音便更缓了些。 “府里规矩多,姑娘不必怕我。” 他说这话时,并不刻意亲近,也不拿身份压人,反倒让欢娘心口那点紧绷慢慢松了下来。 她抬眸看他一眼。 只这一眼,便觉得这位三公子和楼家其他人都不同。 大公子楼珩像高悬的刀,冷而沉,令人不敢靠近。 二公子楼凛像一团艳火,危险、张扬,明知会灼人,却偏偏叫人挪不开眼。 而楼羡不同,他像一盏雨夜里的灯。 不耀眼,却让人觉得安稳。 团哥儿还在闹,楼羡这才低声问:“我能抱抱他么?” 欢娘忙将孩子递过去。 可团哥儿刚离了她怀,便有些不安分。 楼羡抱孩子的动作却很熟练,一手托着孩子后背,一手护着小脑袋,低声哄道:“才多久不见,脾气倒大了。” 团哥儿像听懂似的,抓住他衣襟,咯咯笑了一声。 这一笑,连老夫人的脸色都柔和下来。 “还是羡哥儿有办法。” 老夫人叹了口气:“这孩子近来夜里总哭,换了多少人都哄不好,倒是一见你便笑。” 楼羡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侄儿,眼里有淡淡疼惜。 “孩子小,夜里哭闹未必是性子不好,兴许是吃得不舒坦,或是白日里受了惊。” 欢娘听见这话,心里微动。 她原本以为这时代的男子大多不管内宅幼儿之事,没想到楼羡竟也懂这些。 老夫人看向欢娘。 “欢娘,你这些日子照看团哥儿,可看出什么?” 众人目光一下落到她身上。 欢娘抱孩子尚可,真要她当着主子们的面开口,多少还是紧张。 可她想起团哥儿夜里哭闹、吃奶后吐奶、小肚子总是胀鼓鼓的模样,还是轻声道: “回老夫人,奴婢觉得,小公子不是故意闹人,他夜里哭,多半是肚子胀。小孩子吃完奶,若是不拍嗝,胃里存了气,便容易吐奶,也容易夜啼。” “拍嗝?” 这两个字一出,旁边几个嬷嬷脸色都有些古怪。 有个年长嬷嬷轻咳一声,道:“孩子吃饱了睡便是,哪有那么多讲究?小公子金贵,可也不能由着下面的人胡来。” 欢娘垂着眼,却没有立刻退缩。 “奴婢不敢胡来,只是这几日试过,小公子吃完奶后,竖抱一会儿,轻轻拍背,确实吐奶少了些。” 楼羡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不重,却像是在安静地替她撑了一下。 “她说得有理。” 他淡淡开口。 “书院里有位夫子的幼子,先前也是这般,后来请了医者,医者也说幼儿脾胃弱,吃后不可立即平卧。” 那嬷嬷脸色微变,顿时不敢再说。 老夫人原本半信半疑,听楼羡这样说,才点了点头。 “既如此,往后便照欢娘说的试试。” 欢娘心里松了口气,正要谢恩,却忽然察觉一道视线从不远处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眸看去。 廊下不知何时多了一抹红影。 楼凛懒懒靠在柱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那眼神像是在说——瞧,才第二日,你便已经被人盯上了。 欢娘心口一紧,连忙低下头。 楼羡似有所觉,也朝那边看去。 两兄弟目光隔着庭院撞上,一个清冷,一个懒散,明明谁都没有开口,却仿佛有看不见的锋刃在半空里轻轻一碰。 最后还是楼凛先笑了。 “三弟一回来,府里倒热闹。” 楼羡神色淡淡。 “二哥也在。” “我自然在。” 楼凛走近几步,目光却落在欢娘身上。 “毕竟府里忽然多了这么有趣的人,错过了,岂不可惜?” 这话说得暧昧不清。 欢娘耳根一热,抱着团哥儿的手都收紧了。 楼羡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下。 “二哥慎言。” 楼凛笑意更深。 “怎么,我说错了?” 楼羡没有再理会他,只将团哥儿轻轻交回欢娘怀中,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袖口,很轻,很短,却让欢娘莫名一怔。 他低声道:“孩子若困了,便先带他回去,风大,别吹着。” 欢娘垂眸应下。 “是。” 她抱着团哥儿退下时,仍能感觉到身后那两道截然不同的视线。 一道温和克制,像清风拂过。 一道危险灼热,像火舌舔上后颈。 她忽然明白,楼凛昨夜说得不错。 在楼家这种地方,安稳从来不是她想要,便能要得到的东西。 而她今日不过说了几句照顾孩子的话,便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走进了旁人的眼中。 下午时,老夫人果然命人送来了一盏燕窝,说是赏欢娘照看团哥儿尽心。 这本是好事。 可在深宅大院里,赏赐从来不只是赏赐。 它更像一盏明晃晃的灯,把人推到众人眼前,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新来的奶娘,得了主子的眼。 欢娘接过燕窝时,便看见旁边几个丫鬟神色不同。 有人羡慕,有人好奇,也有人眼底藏着说不清的冷意。 她只当没看见,低声谢恩。 傍晚时,沈芳菲差人来接团哥儿过去。 欢娘抱着孩子去见她,却不曾想,在半路上,又遇到了楼羡。 而他面前,站着楼凛。 第9章 母亲? 长廊尽头风灯微晃。 天色已经擦黑,檐下积着一层薄薄暮色,廊角的铜铃被风吹得轻轻作响。 欢娘原本抱着团哥儿低头往碧梧院去,远远瞧见前方两道人影时,脚步却忽然顿住。 一个是楼羡,另一个,是楼凛。 两人正站在回廊交接处。 一个月白清冷,一个红衣张扬。 明明是亲兄弟,却像天生站在两端。 楼羡手里拿着卷书,似是刚从老夫人院里出来,神色仍淡淡的,而楼凛半倚着栏杆,指间把玩着一枚玉骨扇,眉眼懒散,像早就在那儿等着。 气氛显然不算融洽,欢娘下意识便想避开。 偏偏团哥儿一瞧见楼羡,便兴奋起来,小腿乱蹬,嘴里咿呀个不停。 这一动静,自然惊动了前头两人。 楼羡先回过头。 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孩子身上时,原本冷清的眉眼微微缓和了些。 “团哥儿。” 他声音不高,却温润。 楼凛也跟着转头。 而他看见欢娘后,唇角几乎是立刻便勾了起来。 那笑意懒洋洋的,却叫欢娘后背发紧。 “巧了。” 他说。 “又碰见你。” 欢娘只能抱着团哥儿上前行礼。 “见过二公子,三公子。” 楼羡轻轻颔首。 楼凛却没说免礼,只低头看着她。 “你倒忙。” “白日陪老夫人,晚上又去见夫人。” 欢娘一听便知道,他这是故意说给旁人听。 她低着头。 “夫人想见团哥儿,奴婢只是送小公子过去。” “只是送?” 楼凛像听见什么有趣的话,低笑了声。 “如今府里谁不知道,团哥儿离不开你。” 这话说得实在暧昧。 若叫旁人听见,倒像她一个乳娘借着孩子邀宠似的。 欢娘脸色微白,正欲解释,楼羡却忽然淡淡开口: “二哥。” 楼凛抬眼。 楼羡神色平静。 “她只是个照顾孩子的女子,你何必总吓她。” 欢娘心头微怔,她没想到楼羡会这样直接地替自己开口。 楼凛却忽然笑了,只是笑意却没进眼底。 “吓她?” “我瞧着,她胆子倒比三弟想的大。” 他说着,目光慢悠悠落到欢娘脸上。 “毕竟能在一天之内,先得老夫人赏识,再让你替她说话的人,可不多。” 欢娘指尖一下收紧,她终于察觉出来。 楼凛真正针对的,其实不是自己。 而是楼羡。 果然下一瞬,楼羡眸色便淡了些。 “我替她说话,是因为她说得对。” “是么。” 楼凛站直身子,慢悠悠朝前走了两步。 两兄弟之间距离骤然拉近。 空气也像忽然沉了。 “从前你可不是这种爱管闲事的人。” “怎么。” “才回府半日,就开始插手内宅了?” 这话已经隐隐带刺。 欢娘抱着团哥儿站在旁边,几乎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终于意识到。 府里那些下人说两位公子不和,并不是夸张。 而是真真切切地势同水火。 楼羡却仍很平静。 “团哥儿是楼家的孩子,不算闲事。” “至于欢娘……” 他顿了顿。 “她照顾孩子尽心,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楼凛像笑了。 “你信么?” 楼羡终于抬眼看他。 “二哥想说什么。” 风从长廊吹过。 楼凛红衣被吹得微微扬起。 他盯着楼羡,眼底笑意却一点点淡下来。 “我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母亲病重时,你是不是也这样。” “见谁可怜,就想护着谁。” 空气骤然一静,欢娘心口猛地一跳。 她明显看见,楼羡原本温和的神色,在那一瞬冷了下来。 连握着书卷的手,都微微收紧。 而楼凛像是完全没察觉一样,仍懒洋洋笑着。 “可惜啊。” “最后谁也没护住。” “够了。” 楼羡终于开口,声音不重,却冷得厉害。 这是欢娘第一次见他动怒,不像楼凛那样张扬外露。 而是一种压得极深的寒意,像雪落进深潭。 楼凛却像偏偏要逼他失态。 “怎么?” “我说错了?” “还是你这些年在书院待久了,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圣人了?” 欢娘站在旁边,只觉得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团哥儿似乎也察觉到不对,小嘴一瘪,忽然有点想哭。 欢娘连忙低头轻哄。 而这细小动静,也让楼羡骤然回神。 他闭了闭眼,像硬生生将情绪压了下去。 再睁眼时,神色已经恢复平静。 “二哥。” “母亲已经过世多年。” “你若还放不下当年的事,大可以继续恨我。” “但别把旁人牵扯进来。” 这句话落下,欢娘心里忽然狠狠一震。 她隐约意识到。 当年楼家那位已故夫人的死,恐怕并不简单。 而楼凛与楼羡之间真正的裂痕,也许便在那里。 楼凛没说话,只是盯着楼羡。 许久,他忽然笑了。 “你还是这么会装好人。” “可惜。” “我最烦你这副样子。” 他说完,目光忽然越过楼羡,再次落在欢娘身上。 那眼神意味不明。 “欢娘。” 他忽然叫她名字。 欢娘一僵,楼凛唇角轻勾。 “你说。” “若有一天,你发现自己信错了人,会不会哭?” 欢娘脸色微白,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答。 偏偏楼羡已经皱眉。 “二哥。” 楼凛却已经懒散转身。 “行了。” “你们一个哄孩子,一个当好人,我就不碍眼了。” 红衣从长廊尽头渐渐远去。 风却像还留着他身上的压迫感。 直到人彻底消失,欢娘才后知后觉松了口气。 可她一抬头,却发现楼羡正看着自己。 大概是方才那场争执太突然,他沉默片刻,低声道: “吓着你了?” 欢娘连忙摇头。 “没有。” 可她声音明显有些发紧。 楼羡静静看着她,忽然轻叹了口气。 “二哥性子如此。” “他说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欢娘轻轻应了声。 可心里却忍不住想。 真的可以不放在心上么? 楼凛那个人,像一团裹着笑意的火。 他说的话,哪怕只有一句,也总像藏着别的意思。 楼羡伸手,从她怀里轻轻碰了碰团哥儿的小手。 “夫人在等你。” “去吧。” 欢娘点头。 可就在她转身时,却忽然听见楼羡在身后低声开口: “欢娘。” 第10章 觉得我太狠? 欢娘回头,廊下灯影昏黄。 楼羡站在那里,眉目清隽,声音也低。 “以后若再碰见二哥为难你。” “别一个人硬撑。” 欢娘怔住,而楼羡已经移开目光,像只是随口一句。 可不知为何,欢娘心口却忽然乱了一瞬。 等欢娘带着团哥儿从沈芳菲的院子回来。 夜已经很深。 刚熄了灯,整座楼府也渐渐安静下来。 团哥儿今日难得睡得安稳。 欢娘替他掖好小被角,又轻轻拍了拍,确认孩子呼吸平缓后,才终于松了口气。 这些日子,她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白日要应付府里那些明里暗里的目光,夜里又怕团哥儿哭闹,神经时时刻刻绷着。 如今孩子终于睡沉,她才觉得疲惫一点点漫上来。 还好圆圆不会吵闹,夜里她照看两个孩子,刚刚好。 偏偏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细碎脚步声。 像有人在哭,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 欢娘原本不欲多事,可那哭声实在太近,像就在听竹院外。 而听竹院,正是楼羡住的地方。 欢娘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她犹豫片刻,还是轻手轻脚替团哥儿放下床帐,随后披了件外衣,小心推门出去。 夜风微凉。 院里灯火已经暗了大半,只有长廊尽头还亮着一盏风灯。 而哭声,也正是从那里传来的。 欢娘越走越近,直到绕过回廊,她脚步忽然猛地顿住。 不远处跪着一个丫鬟。 约莫十七八岁,生得颇为清秀,此刻却哭得满脸是泪,衣襟微乱,肩头甚至还露出一截雪白肌肤。 而她面前站着的人正是楼羡。 他仍穿着白日那身月白长衫,长身玉立,眉目清隽。 夜色落在他身上,甚至有种近乎温润的错觉。 可欢娘却莫名觉得冷。 因为楼羡此刻的神情,实在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在看一个活人。 那丫鬟哭得发抖。 “三公子……奴婢真的知道错了……” “奴婢只是仰慕您……” “奴婢没有别的心思……” 她说着,竟还试图往前爬。 可下一瞬,旁边的小厮已经一脚将她踹了回去。 “放肆!” 丫鬟重重摔在地上,哭声顿时更厉害了。 欢娘下意识后退半步,却不小心踩到一截枯枝。 咔嚓一声不大,却足够让人听见。 空气瞬间安静,欢娘脸色一下白了。 而不远处,楼羡已经缓缓抬眼。 四目相对那一刻,欢娘心脏几乎骤停。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楼羡。 那双总是温和清润的眸子,此刻像覆了层寒雪,冷得叫人发颤。 看清是她后,眼底那层寒意竟又一点点淡了下去。 “欢娘?” 声音依旧温润。 仿佛方才那个冷眼看人哭求的人,不是他。 欢娘僵在原地,只能低头行礼。 “奴婢……奴婢不是有意偷听。” 楼羡静静看了她片刻。 “过来。” 欢娘心头一紧,可到底不敢违逆,只能慢慢走过去。 而随着靠近,她也终于看清那丫鬟的模样。 是听竹院伺候茶水的春桃,白日里还笑盈盈同她说过话,此刻却哭得浑身发抖。 看见欢娘时,春桃像忽然抓住救命稻草一样。 “欢娘姐姐!” “求求你帮我说句话……”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欢娘看向楼羡,楼羡却只是淡淡道: “你告诉她。” “你做了什么。” 春桃脸色一下惨白。 嘴唇颤了半天,才哭着开口: “奴婢……奴婢今晚给三公子送茶时,在香里添了催情的药……” 欢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春桃哭得更厉害。 “可奴婢真的只是太喜欢三公子了……” “奴婢想着……只要成了三公子的人,以后三公子总会怜惜奴婢几分……”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只剩抽泣。 欢娘却彻底僵住了。 她终于明白,为何深夜里会闹成这样。 爬床。 而且还是给楼羡下药。 这种事放在深宅大院里,轻则发卖,重则直接打死。 偏偏楼羡从头到尾都没动怒,甚至连语气都没有变。 可也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害怕。 楼羡垂眸看着春桃。 “你喜欢我。” “所以给我下药?” 春桃哭着点头,楼羡轻笑。 “喜欢一个人。” “便可以害他么?” 春桃一愣,楼羡声音依旧平静。 “那药里掺了乌藤香。” “你知道乌藤香若与我平日喝的药相冲,会死人么?” 春桃脸色骤然惨白,她显然不知道。 “奴婢……奴婢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楼羡看着她,眼神却一点点冷下来。 “所以你不是喜欢我。” “你只是想赌。” “赌我会不会碰你,赌自己能不能一步登天。” 春桃彻底崩溃,伏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按府规。” “背主爬床,谋害主子,该如何处置。” 旁边的小厮低声道:“杖责二十,发卖。” 春桃猛地抬头:“不……不要!” “三公子!” “求求您饶了奴婢!” “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 她哭着想去抓楼羡衣摆,却被人死死按住。 楼羡低头看她,那张脸依旧清隽温润。 可他说出口的话,却让欢娘心头骤寒。 “二十杖后。” “牙婆若还肯收,便卖去北边。” 北边。 欢娘呼吸一滞。 谁都知道,北边苦寒,多的是脏地方。 春桃一个年轻姑娘,被卖去那里,几乎等于毁了。 春桃显然也明白。 她整个人都瘫了,哭得几乎失声。 “不要……” “三公子……” “求您……” 可楼羡已经转身,像根本不愿再看。 “拖下去。” 声音淡得没有半点波澜。 很快,两个婆子便上前堵住春桃的嘴,将人拖走。 哭声渐渐远去,长廊重新安静下来。 风吹得灯影轻晃,欢娘站在原地,只觉得手脚都发冷。 而楼羡也终于重新看向她。 这一瞬,他眼底那层冷意已经彻底散去。 又恢复成平日温润模样。 “吓着了?” 欢娘喉咙发紧,她想说没有,可根本说不出口。 楼羡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轻叹了口气。 “是不是觉得我太狠了。” 楼羡缓缓道:“可欢娘。” “楼府这种地方,最不能容的,就是心大的人。” “今日她敢下药。” “明日便敢害命。” 第11章 这楼府里,吃人的从来不止主子 欢娘忽然想起白日里,楼凛说的那句话原来不是装。 而是楼羡本就是这样的人。 外表温和清正,骨子里,却比谁都冷。 可偏偏,欢娘竟生不出太多惧怕。 因为她知道,春桃确实做错了。 而楼羡也不是无缘无故发难。 她只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位看似最温润的三公子,其实远比任何人都危险。 就在她出神时,楼羡忽然低声道: “夜深了。” “回去照顾团哥儿吧。” 他说完,便缓步朝屋内走去。 欢娘望着他的背影,却觉得。 比起楼凛那种摆在明面上的危险。 楼羡这种人,才最让人看不透。 …… 这日天阴得厉害,乌云低低压在莫城上头。 欢娘一早便抱着团哥儿去了正院。 小家伙如今彻底认了她,离不得人,晨起睁眼第一件事便是寻她。 若见不着,立刻便要闹脾气,连沈芳菲都拿他没办法,只能笑着说一句: “倒像是你亲生的一般。” 旁人听了是打趣,可欢娘每回听见,心里都会莫名紧上一瞬。 她低着头,不敢露出半点异样,只能将团哥儿抱得更稳些。 这些日子,她在清水院的日子,实在算得上风光。 夫人喜欢她,团哥儿离不开她。 就连向来挑剔的康嬷嬷,也开始夸她做事妥帖。 府里的下人见风使舵惯了,从前那些瞧不上她出身的人,如今见了面,也会笑着喊一声欢娘姐姐。 可越是如此,暗处盯着她的人,便越多。 欢娘不是傻子,她早就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一日比一日不对。 尤其是小厨房里那几个婆子。 每回她进去,总会有人忽然停了说笑,阴阳怪气的来一句: “到底是生得好的人命也好,不过抱了几日孩子,便飞上枝头了。” “可不是,咱们这些伺候多年的老人,还不如人家一张脸有用。” 欢娘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 她不想惹事,更不想在这种地方树敌。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如今最大的依仗,从来不是夫人的喜欢,而是团哥儿离不开她。 一旦没了这个依仗。 她跟圆圆,在楼府这种地方,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 午后时,团哥儿终于睡下。 欢娘想着圆圆也该醒了,便回了趟自己屋子。 谁知才刚走进院门,她心口便猛地一沉。 太安静了。 平日里圆圆醒了,总会奶声奶气的哼唧,听见她脚步声,更会挥着小手找人。 可今日,屋里却静得诡异。 欢娘脸色瞬间白了,几乎是立刻推门进去。 床榻上,小小的孩子正蜷在那里。 只是那张原本红润的小脸,此时却隐隐发青,嘴边甚至还带着一点白沫。 欢娘脑子轰的一声,整个人瞬间僵住。 “圆圆!” 她扑过去将孩子抱起来时,手都在发抖。 小家伙浑身滚烫,呼吸却微弱得厉害,像是下一刻便会断掉一般。 欢娘只觉得眼前发黑。 她在现代做过那么多年月嫂,几乎一眼便看出来孩子是中毒了。 这一瞬间,她连血都凉了。 “来人!快来人!” 她声音几乎破了音。 外头的小丫鬟被吓得连忙冲进来,看见圆圆那副模样,也白了脸。 “快去请大夫!” “快啊!” 整个清水院顿时乱成一团。 欢娘抱着圆圆坐在榻边,眼泪止不住往下掉,可她根本不敢哭出声,只能不停拍着孩子的后背,想让她把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 “圆圆……圆圆别睡……” “看看阿娘……” “别吓阿娘……”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一刻,她是真的怕了。 她来到这里之后,哪怕被楼凛逼到墙角,哪怕被楼珩冷声敲打,哪怕夜夜提心吊胆怕身份暴露,她都没像现在这样害怕过。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 在这楼府里,她或许还能靠谨慎活着。 可圆圆不行,孩子太小了。 小到旁人只需动动手指,便能轻易要了她的命。 不知过了多久,大夫终于匆匆赶来。 一番折腾后,圆圆总算将吃进去的东西吐出不少,小脸也慢慢恢复了点血色。 欢娘几乎瘫坐在榻边。 直到听见那句暂时无碍,她紧绷着的那根弦才终于断了。 眼泪一下便落了下来。 大夫擦着汗,低声道: “孩子是误食了夹竹桃汁液,好在量不大,否则……” 后头的话,他没继续说。 可欢娘却听懂了。 夹竹桃。 她脸色一点点白下去,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清水院? 更何况,圆圆平日根本不离屋。 除非……有人故意喂给她。 想到这里,欢娘浑身都开始发冷。 她死死攥紧手指,连指甲刺进掌心都没察觉。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芳菲带着人来了。 她一进门,便瞧见欢娘坐在榻边,眼睛通红,怀里还抱着昏睡的孩子。 那模样,实在狼狈。 沈芳菲眉头顿时皱起。 “怎么回事?” 旁边的小丫鬟吓得跪了一地。 谁也不敢说话。 欢娘低着头,嗓音沙哑得厉害。 “回夫人……圆圆中了毒。” 沈芳菲神色骤变。 将军府后宅里,最忌讳的便是这些阴私手段。 尤其如今团哥儿还养在清水院。 若今日出事的是圆圆,那明日,会不会便是团哥儿? 想到这里,沈芳菲脸色瞬间沉了。 “查。” 她声音不大,却冷得厉害。 “给我查清楚。” 整个清水院顿时跪了一地。 欢娘却没心思听这些。 她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圆圆,小心翼翼摸着孩子的脸,眼泪无声往下掉。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进楼府时。 那时候,她真的以为,只要自己够安分,够谨慎,便能在这里带着圆圆好好活下去。 她不争不抢,不敢得罪任何人。 甚至连旁人阴阳怪气的嘲讽,她都能忍。 因为她总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如今她终于明白。 不是她不争,旁人便会放过她。 有时候,你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罪。 尤其像她这样,无权无势,却偏偏得了主子青眼的人。 更像砧板上的肉,谁都想来割一刀。 第12章 她不是来道谢的 欢娘低着头,眼泪一点点砸在圆圆襁褓上。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低沉声音。 “夫人。” 众人回头,楼珩不知何时来了。 男人一身玄色长袍,眉眼冷峻,站在门口时,整个屋里的气压都像低了几分。 他目光先落在榻上的孩子身上,然后又落在欢娘通红的眼睛上。 最后,视线缓缓沉了下去。 “查出什么了?” 康嬷嬷低声回道: “在圆姐儿吃的米糊里,发现了夹竹桃汁液。” 楼珩眸色骤冷。 他常年审讯犯人,自然知道,这绝不可能是孩子误食。 这是冲着欢娘来的。 或者说,是冲着团哥儿身边的人来的。 欢娘抱着孩子,低着头不敢看他。 可下一瞬,她却忽然听见楼珩冷声开口: “何安。” “属下在。” “封院。” “今日碰过圆姐儿吃食的人,一个都不许离开。” 屋里瞬间死寂,几个婆子脸色都白了。 欢娘却怔住了。 她没想到,大公子会亲自插手。 而楼珩站在那里,目光沉沉看着她,半晌,忽然淡声道: “你如今是团哥儿的乳母。” “有人敢动你的孩子,便是在打楼家的脸。” 他说这话时,依旧冷淡。 可欢娘心口却莫名颤了一下。 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在这座吃人的楼府里,感受到有人站在她身后。 哪怕只是为了楼家的体面。 哪怕只是因为她如今还有利用价值。 可至少这一刻,她不是孤身一人。 然而这点短暂的安心,却并未持续太久。 因为欢娘很快便发现。 楼府里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明面上的恶意。 而是那些藏在笑脸下,随时会要人命的手段。 夜深时,圆圆终于退了热。 欢娘守在床边,一夜未睡。 外头风声很大,窗纸被吹得沙沙作响。 她低头替孩子掖好被角,忽然想起楼凛那夜说的话。 她当时不愿信,如今却不得不信。 因为今日中毒的是圆圆。 下一次呢? 会不会是她,会不会是团哥儿。 又或者,是有人忽然查起她的身份? 欢娘闭了闭眼。 这一刻,她终于彻底明白。 她若想护住圆圆,单靠谨慎是不够的。 她必须有依附,必须有人护着她。 否则,她们母女迟早会被这后宅里的暗流,一点点吞得尸骨无存。 …… 圆圆退热之后,欢娘整整守了她一夜。 窗外风声未歇,屋中灯火也未灭,孩子小小一团蜷在被中,呼吸终于渐渐平稳下来。 可欢娘却始终没有合眼,她坐在榻边,指尖轻轻抚过圆圆柔软的发。 欢娘想了许久,在楼府这样的地方,弱便是错,漂亮也是错,得宠更是错。 她原先以为,只要自己谨慎本分,不与人争,不与人抢,便能带着圆圆在这府里安稳活下去。 可如今圆圆险些没命,才叫她知道,原来有些人想要害她,并不需要她做错什么。 只要她碍眼,便够了。 天色将明时,欢娘替圆圆掖好被角,又命小丫鬟仔细守着,自己则去铜盆前净了脸。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她轻轻闭了闭眼。 再抬头时,铜镜里映出的,仍是一张柔弱得近乎无害的脸。 眼尾因为熬夜泛着一点红,唇色也淡,乌发松松垂在肩后,看着比平日更憔悴些,像一株被雨打湿的花,柔软、可怜,仿佛轻轻一碰便要折了。 欢娘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伸手,将鬓边一缕发轻轻拨下来。 垂在颊侧,添了几分不经意的凌乱。 随后她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裙子,没戴钗环,只在腰间系了一枚旧荷包。 那荷包瞧着普通,却因她腰身纤细,反倒衬得整个人越发楚楚。 小丫鬟见她要出门,忙道:“欢娘姐姐,你一夜没睡,还是歇歇吧。” 欢娘低声道:“大公子昨日救了圆圆,我总该去道声谢。” 她说这话时,神情温顺极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去道谢。 她是去寻一个能护住她和圆圆的人。 长宁院一向冷清。 欢娘到时,何安正守在书房外,见了她,先是一愣,随后才低声道:“姑娘怎么来了?” “昨日圆圆能保住性命,多亏大公子出手查办,奴婢心中感激,特来谢恩。” 她说着,便低头福了一礼。 何安原本想说大公子公务繁忙,可看她脸色苍白、眼尾微红,怀中还抱着一只食盒,话到了嘴边便又咽了回去,只得进去通禀。 不多时,里头传来楼珩冷淡的声音。 “让她进来。” 欢娘走进书房时,楼珩正坐在案后看军报。 男人一身玄色常服,眉眼深冷,烛火映在他侧脸上,将那张本就锋利的面容衬得越发不近人情。 欢娘只看了一眼,便立刻低下头去。 “奴婢见过大公子。” 楼珩笔尖未停,淡声道:“圆圆如何了?” 欢娘怔了一下。 她原以为,他这样的人不会在意一个下人的孩子,却不想他开口问的,竟是圆圆。 她轻声回道:“大夫说已无大碍,只是还虚弱,需养些时日。” 楼珩嗯了一声,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欢娘没有立刻起身,只是跪在地上,低声道: “昨日若非大公子封院彻查,奴婢与圆圆恐怕连讨个公道的机会都没有,这份恩情,奴婢没齿难忘。” 她说完,俯身叩首。 动作很慢,衣袖随着她弯腰的动作滑落些许,露出一截雪白细腕,腕骨纤细,像轻轻一折便能断掉。 楼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眉心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她今日很不对劲。 从前的欢娘也怕他,也恭顺,却总带着一种避之不及的小心,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 可今日她分明跪在他面前,姿态仍旧柔顺,可那种柔顺里,却像藏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刻意,也不热烈。 偏偏更让人难以忽视。 楼珩放下笔,声音沉了些。 “起来说话。” 欢娘轻轻应了一声,却不知是不是跪得久了,起身时身形微微一晃。 楼珩眸色一沉。 下一瞬,欢娘已经扶住桌案边缘,勉强站稳,像是怕自己失仪,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奴婢失礼。” 第13章 大公子不喜欢欺瞒 欢娘的声音很轻,尾音还带着一点哑。 楼珩看着她泛白的脸,冷声道:“昨夜没睡?” 欢娘垂着眼:“圆圆病着,奴婢不敢睡。” “既不敢睡,今日便该在屋里守着她,不该来我这里。” 欢娘指尖轻轻攥紧衣袖,片刻后,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极快,像是不敢多看,又像是藏着满腹委屈。 “大公子说的是。” 她低声道:“只是奴婢如今想明白了,有些恩情若不当面谢,往后未必还有机会。” 楼珩眼神一凝。 “这话什么意思?” 欢娘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低头。 “奴婢不该胡言。” 可她越这样,越像是被逼到无路可退之后,连一句求救都不敢说。 楼珩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道:“昨日之事,我会查清。” 欢娘轻轻笑了一下。 笑很浅,却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凄然。 “查清之后呢?” 楼珩眸色微沉。 欢娘像是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向他:“大公子能护圆圆一日,能护她日日吗?” 这话落下,书房里静得连烛火轻响都能听见。 楼珩看着她,眼底终于多了几分审视。 她果然不是来道谢的。 她是来求庇护的。 不,也许不仅仅是求。 她像是知道自己有什么,也知道旁人会看见什么,所以才这样柔弱又恰到好处地站在他面前。 既不明说,也不逼迫,只把一身无依无靠的可怜摆出来,让人亲眼看见。 楼珩心口莫名生出一点烦躁,他向来厌恶这种被人算计的感觉。 “欢娘。” 他第一次这样叫她的名字。 声音低沉,却带着压迫。 欢娘睫毛轻颤,低声道:“奴婢在。” 楼珩缓缓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 男人身量极高,这样站近时,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笼在阴影里。 欢娘像是怕,后退了半步。。 恰好退到窗边,身后便是半开的雕花窗,冷风从外头吹进来,拂起她颊边那缕散发,露出一点雪白耳垂。 楼珩垂眸看她。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欢娘抬起眼。 她眼睛生得实在漂亮,平日低眉顺眼时还不觉得,如今这样含着水光望人,便像是把所有惶恐、委屈与孤注一掷都藏在里面。 “奴婢知道。” 她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奴婢只是想活下去。” 楼珩冷声道:“想活下去,便该守规矩。” 欢娘眼睫颤了一下,唇边却露出一点极淡的笑。 “大公子,奴婢一直守规矩。” “可圆圆还是差点死了。” 楼珩皱眉看着眼前的女人。 她确实聪明。 知道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进,知道如何把自己放得低低的,又让人无法忽视她受过的伤。 楼珩本该厌恶。 可他却想起昨日她抱着孩子时,那副几乎崩溃却仍强撑着不哭出声的模样。 还有此刻她站在风口,脸色苍白,眼尾微红,却还是努力把背脊挺直。 他喉结微动,声音更冷。 “你想要什么?” 欢娘看着他,慢慢跪了下去。 这一次,她没有叩首,只是仰头望着他,眼底湿润,却又倔强得很。 “奴婢想求大公子护我和圆圆。” 她顿了顿,像是终于把所有尊严都放下。 “只要大公子肯护着我们,奴婢什么都愿意做。”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屋中安静的只有一阵穿堂风。 楼珩当然听得出,这句话可以有许多意思。 而她也一定知道。 可她偏偏说得这样无辜,像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母亲,在向唯一能救命的人递出自己所有的筹码。 楼珩俯身,伸手捏住她下颌。 力道不重,却足够让她无法躲开。 欢娘呼吸一滞,眼底的水光更明显了些。 可她没有挣扎。 楼珩低头看着她,声音沉哑。 “你在勾引我?” 欢娘脸色瞬间白了。 她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眼泪一下便涌了上来,可偏偏没有掉,只含在眼眶里,越发显得可怜。 “大公子为何这样想奴婢?” 她声音发颤。 “奴婢只是怕。” “怕圆圆再出事,怕哪日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怕这府里人人都能踩奴婢一脚,奴婢无处可去,才来求大公子。” 她说着,眼泪终于落下来一滴,正砸在楼珩手背上。 滚烫的让楼珩指尖微微一僵。 欢娘却像是自己也慌了,连忙低下眼,颤声道:“奴婢失仪,请大公子责罚。” 楼珩看着她,明知她有几分假,可这假里,又掺着真。 她是真的怕,是真的走投无路,也是真的在拿自己做赌。 楼珩忽然松开手。 “出去。” 欢娘怔住。 楼珩转过身,声音冷得听不出情绪。 “圆圆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往后你和她的吃食,皆由长宁院的人验过再送去。” “至于旁的心思,收起来。” 欢娘垂下眼,轻轻叩首。 “多谢大公子。” 她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像是想起什么,又回过头,将手中食盒轻轻放在一旁。 “这是奴婢亲手做的莲子羹,原是想谢大公子的,若大公子嫌弃,丢了便是。” 说完,她便低头退了出去。 门被合上,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楼珩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直到何安进来,看见桌边那只食盒,小心翼翼问:“大公子,这东西……” 楼珩冷冷看了他一眼。 何安立刻闭嘴。 半晌后,楼珩才走过去,打开食盒。 里头是一盅还温着的莲子羹,香气很淡,并不甜腻。 旁边还放着一方帕子。 帕角绣得歪歪扭扭,是一枝并不精致的梨花。 楼珩盯着那方帕子,低声冷笑了一下。 真是好本事,明明是来算计人的。 偏偏还能装得像被人逼到无路可走。 可他竟没有将那盅莲子羹丢出去。 外头风声渐大。 而欢娘走出长宁院时,脸上的眼泪已经被风吹干了。 她抬手拢了拢鬓边散发,眼底柔弱慢慢敛去,只剩下平静。 她知道,大公子看出来了。 可那又如何? 只要他没有推开她。 她便还有机会。 这楼府里,人人都在吃人。 她若不学会利用自己能利用的一切,迟早有一天,圆圆还会再躺在那张小床上,生死不知。 第14章 难道你没有勾引大哥? 欢娘回头看了一眼长宁院紧闭的门。 随后低下头,轻轻笑了笑。 从今日起,她不能再只做一个安分的奶娘了。 入夜后,欢娘刚将团哥儿哄睡。 小家伙今日闹得厉害,大约是白日里见了生人,又或者察觉了院子里的气氛不对,整整黏了她一日。 连沈芳菲抱都不肯,只要一离开她怀里便要哭。 等终于喂饱睡下时,已经近子时。 欢娘轻轻将孩子放回小床里,动作放得极轻。 她如今几乎成了惊弓之鸟。 圆圆那场中毒,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心里,哪怕如今孩子已经无碍,她却仍旧夜夜睡不安稳,连院中的风吹草动都能惊醒。 外头守夜的小丫鬟已经困得打盹。 欢娘低头看了眼另一张小床上的圆圆,见孩子呼吸平稳,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只是这一松神,胸前那股涨疼感便愈发明显。 她低头轻轻蹙了下眉。 团哥儿今日吃得不多。 偏偏她如今奶水足得厉害,稍晚一些不喂,便涨得发疼。 欢娘轻轻吸了口气,走到窗边,将半掩的窗扇关严了些。 随后才坐到榻边,慢慢解开衣襟。 屋里很静,连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都能听见。 月白色的外衫顺着肩头滑落一点,露出大片雪白肌肤,昏黄灯火落在她身上,衬得那肌肤像暖玉一般细腻。 欢娘低着头,乌发垂散在胸前。 她如今早已习惯这些事。 可不知为何,想起白日里在长宁院发生的一切时,耳根还是莫名发热。 尤其是楼珩最后捏着她下颌,冷声问她是不是在勾引他的时候。 欢娘轻轻闭了闭眼。 她知道大公子已经开始怀疑她了,可她并不后悔。 因为她太清楚,若不主动攀附,等着她和圆圆的,便只有死路。 她缓缓抬手,指尖轻轻压住,细细一道,砸进白瓷小碗里,发出轻微水声。 空气里渐渐浮起一股淡淡奶香。 甜软、温热,在夜色里莫名暧昧。 欢娘低着头,脸颊一点点泛红。 哪怕屋里无人,她还是下意识咬住了唇。 偏偏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 欢娘动作猛地一僵。 下一瞬,门被人慢悠悠推开。 夜风卷着凉气灌进来,也将屋里的奶香一下吹散开些。 欢娘脸色瞬间白了,立刻抬头。 门口,一袭红衣的男人正懒洋洋倚在那里。 楼凛不知来了多久。 夜色将他眉眼映得愈发深邃,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落在她身上时,像能一点点剥开人身上的衣裳。 而此刻,欢娘半坐在榻边,衣襟微敞,雪白丰盈露出大片,指尖还未来得及放下。 那只白瓷小碗里,更已经积了一层浅浅乳色。 “二公子!” 她声音都变了调,慌乱得几乎失声,立刻抬手去拢衣襟。 偏偏她越急,动作便越乱。 原本搭在肩头的外衫一下滑得更低。 大片雪色骤然映入男人眼底。 楼凛眸色几乎瞬间沉了下去。 他站在门口没动,目光却已经一点点压了过来。 像火。 又像野兽终于看见了垂涎已久的猎物。 欢娘耳根烧得厉害,连指尖都开始发抖。 她根本没想到,这个疯子会半夜闯进来。 更没想到,会偏偏撞见这种时候。 “二公子怎么……怎么不让人通传……” 她慌乱低头,声音发颤,手忙脚乱将衣裳拉好。 可偏偏方才那一幕,楼凛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女子肌肤雪白得晃眼,那处更是丰盈得惊人。 因为方才涨奶,她胸前还带着一点被压出的淡淡红痕,像雪地里落了梅。 偏偏她自己似乎根本不知道,模样有多勾人。 楼凛喉结缓缓滚了一下,半晌,低笑出声。 “爷若通传了。” “岂不是错过这等景色?” 欢娘脸色瞬间更白。 她知道楼凛向来混账,却没想到他竟能这样直白。 她下意识往后退。 可榻边本就狭窄,退无可退,后腰一下抵在了小几边缘。 楼凛已经慢悠悠走了进来,门在他身后被随手关上。 屋里的光线一下更暗了。 只剩烛火摇晃,将男人那身红衣映得愈发艳烈。 欢娘呼吸一点点发紧。 “二公子深夜来此……可是有什么事?” 楼凛没答。 他只是缓缓垂眸,看向她身旁那只白瓷碗。 碗里的乳色还未散开。 甚至因为方才太急,边缘还溅落了几滴,落在女子雪白指尖上。 楼凛盯着那点湿痕,眼神彻底暗了。 欢娘也察觉到了他的视线。 她脸颊滚烫,几乎是立刻伸手去挡。 可楼凛却忽然俯身。 男人身上的血气与沉香味一下压了过来。 欢娘心口猛地一跳。 下一瞬,楼凛已经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躲什么?” 他声音低哑得厉害,欢娘几乎瞬间僵住。 男人掌心滚烫,隔着薄薄肌肤,像要一路烫进骨头里。 她下意识想挣,可楼凛却慢悠悠低头,看向她指尖。 那一点乳白,还沾在那里。 “二公子!” 她声音发颤。 “您放开奴婢……” 楼凛却忽然笑了。 “欢娘。” “你说你这身子,怎么处处都香成这样?” 欢娘耳根彻底红透,她何曾被人这样调戏过。 偏偏楼凛离得太近,近到她几乎能看清男人睫毛下那片深沉暗色。 他盯着她,像盯着什么早晚会吞吃入腹的东西。 欢娘后背一点点发凉。 “白日里不是很会么?” “哭成那样去求大哥。” “怎么到了爷面前,便只知道躲?” 欢娘呼吸骤乱,他果然知道了。 她指尖一点点攥紧。 楼凛却像故意般,缓缓低头,凑近她耳边。 “欢娘。” “你是不是忘了。” “最先盯上你的人,是爷。”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男人呼吸正好擦过她耳垂。 欢娘浑身一颤,耳根瞬间麻了半边。 她眼尾一下泛红,连声音都带了点哭腔。 “奴婢没有……” “没有什么?” 楼凛低笑。 “没有故意勾大哥?” “还是没有……想找个靠山?” 欢娘脸色一点点白了。 她忽然发现,在楼凛面前,自己那些藏起来的心思,好像总会被轻而易举扒开。 这个男人太危险,危险到像能看透人心。 楼凛盯着她泛红的眼尾,忽然伸手,慢悠悠替她将滑落肩头的衣裳拉了回去。 “怕什么。” “爷又不会吃了你。” 第15章 学会利用眼泪 楼凛说这话时,眼神却分明不是那么回事。 欢娘只觉得空气都开始发烫,尤其屋里还残留着那股奶香。 楼凛垂眸看着她,这个角度,能清楚看见女子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还有那双泛着水意的眼。 她如今像极了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困兽。 想到她白日里去长宁院的模样,楼凛眼底那点笑意一点点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危险的暗色。 他忽然低声道: “欢娘。” “你若真想找人护你。” “为什么不来求爷?” 欢娘呼吸一滞。 楼凛已经低头,缓缓贴近她,两人呼吸几乎缠在一起。 “嗯?” 他尾音低哑,带着点说不清的诱哄意味。 欢娘手指狠狠攥紧裙摆。 她明知道自己该躲,可不知为何,看着楼凛那双眼睛时,心口却莫名发颤。 这个男人太危险,危险得像深夜里的火。 可偏偏,也最容易让人沉沦。 外头风声渐起,屋里烛火轻轻晃动。 而楼凛看着眼前脸颊泛红、呼吸凌乱的女人,忽然低低笑了。 “怎么办。” “爷现在忽然不想走了。” 屋里烛火轻轻晃动,将男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几乎把欢娘整个人都困在那片暗色里。 欢娘知道楼凛这种人,最危险的地方,从来不是他说什么。 而是他真的会做。 欢娘指尖一点点攥紧裙摆。 她如今已经明白,自己不能再像最开始那样,一味地躲、一味地怕。 因为越怕,楼凛越会逼近,像猫逗老鼠。 她若一直做那只惊慌失措的兔子,迟早会被他拆吃入腹。 想到这里,欢娘强行压下心头慌乱,缓缓抬起头。 她眼尾还泛着红。 方才被逼出来的泪意未散,那双眼像浸了水一般,偏偏此时却没有再躲。 楼凛看着她,眸色微微一深。 下一瞬欢娘忽然轻轻开口。 “二公子。” “您到底想要什么?” 楼凛微微挑眉。 他本以为,欢娘会哭,会躲,会继续求他放过自己。 却没想到,她竟会这样问。 男人低笑了一声。 “爷想要什么,你不知道?” 欢娘呼吸轻轻一乱,可她却没再退,只是低着头,轻声道: “奴婢愚笨。” “猜不透二公子的心思。” 楼凛盯着她,她还是那副柔柔弱弱的模样。 可偏偏今晚,哪里不一样了。 她像是终于学会了,不再只知道逃。 欢娘低头将衣襟重新拢好。 只是方才太乱,那月白色小衣被扯得微皱,反倒比什么都不遮时更惹眼。 楼凛视线扫过去,喉结缓缓滚了一下。 欢娘自然察觉到了。 她耳根发热,可这一次,她没有像从前那样慌乱遮挡。 而是故意垂下眼,像什么都不知道一般,将那只白瓷碗慢慢端起,放到旁边。 动作间,乌发从肩头滑落,一缕发丝甚至轻轻扫过男人手背。 楼凛眼神骤然暗了。 “欢娘。” 他声音低了几分。 “你故意的?” 欢娘动作一顿。 随后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什么,连忙往后退了一步,脸颊一下红透。 “奴婢不是……” 她越慌,越像欲盖弥彰。 楼凛终于发现,这女人开始学聪明了。 不再只会哭着求饶,反倒开始一点点试探着拿捏人心。 偏偏她又装得实在太好,像是真的无辜。 楼凛慢悠悠俯身,撑在她身侧的小几边缘。 “白日去勾大哥。” “晚上又来招惹爷。” “欢娘,你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欢娘当然不能承认,更不能让他觉得,她是在刻意周旋于他们兄弟之间。 于是下一瞬,欢娘忽然抬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红红的,像终于被逼急了一般。 “奴婢没有招惹二公子。” “是二公子一直不肯放过奴婢。” 她声音委屈极了。 “奴婢只是想活下去。” “想护住圆圆。” “若二公子觉得奴婢碍眼,大可以像旁人一样,将奴婢赶出府去,何必这样欺负人……” 最后一句落下时,她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 滚烫一滴,顺着下颌滑落。 楼凛原本还带着几分玩味的神色,忽然顿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竟有些受不了她哭。 尤其是这种忍着不敢哭出声的模样。 像被逼狠了,却还是不敢反抗。 楼凛盯着她,忽然低低骂了句脏话。 “谁说爷要赶你走了?” 欢娘轻轻咬住唇,没说话。 楼凛却忽然伸手,他指腹带着薄茧,轻轻擦过她眼尾,将那滴泪抹去,动作竟难得轻。 欢娘身子微微一僵。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楼凛这种人,吃软不吃硬。 他喜欢看人怕他,却又偏偏见不得她真被逼哭。 “现在倒会装可怜了。” 欢娘垂着眼,没应。 楼凛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胸口那股火越烧越厉害。 他视线缓缓往下,落在她胸前。 方才被衣襟遮住时还不觉得,如今近看,反倒更要命。 那月白小衣被撑得紧紧的。 因为涨奶,她胸前甚至还微微起伏着。 楼凛眸色彻底暗了。 欢娘察觉到他的目光,呼吸也跟着乱了。 她其实怕得厉害,可她更清楚。 自己不能再一味躲,于是她轻轻别开脸,像难堪一般,小声道: “二公子别看了……” 这一句,简直像火上浇油。 楼凛低笑。 “你让爷不看,爷便不看?” 他说着,竟真的抬手。 欢娘心口猛地一跳。 可楼凛却只是慢悠悠替她把滑落的衣领重新拢好。 指尖擦过锁骨时,欢娘还是轻轻颤了一下。 楼凛低头看她。 “怕成这样。” “还敢学人勾引男人?” 欢娘脸色瞬间白了。 她像是被这句话刺到,眼睫轻轻发颤。 半晌,才低声道: “若奴婢不这样。” “圆圆怎么办?” 楼凛看着她,忽然发现这女人最厉害的地方,从来不是美色。 而是她太知道,什么时候该示弱。 她像一朵被风雨逼到绝境的花。 明明柔软得不堪一折,却偏偏开始学着,用自己的柔软去扎人。 还叫人恨不起来。 楼凛伸手,捏住她下巴。 “欢娘。” “你是不是觉得,大哥会护你?” 欢娘呼吸一滞,楼凛盯着她,一字一句道: “他那种人,最重规矩,也最厌恶旁人算计。” “你今日去长宁院那一套,对别人或许有用,对他……” “未必。” 欢娘心口轻轻一沉。 其实她知道楼珩已经察觉到她不对劲了,可她没有别的路。 楼凛低笑了一声。 “不过……” 第16章 她梦到了那条疯狗 “爷倒是挺喜欢。” 这话说的,让欢娘一怔。 下一瞬,男人已经俯下身。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近到呼吸都开始纠缠。 她心跳快得厉害,偏偏楼凛还故意低声道: “尤其是你现在这样。” “哭得眼睛红红的。” “倒真像只被逼急了的猫儿。” 他说话时,气息几乎擦着她唇边。 欢娘后背一点点绷紧。 她知道楼凛在试探她,试探她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于是下一瞬。 欢娘忽然抬手,轻轻攥住了他的袖口。 楼凛眸色却骤然变得有几分幽暗。 欢娘低着头,小声道: “二公子。” “若奴婢以后……真的只能依附一个人。” “那个人,会是您吗?” 空气瞬间安静。 楼凛盯着她,眼底那点玩味终于一点点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暗色。 他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小瞧了欢娘。 她哪里是什么任人欺负的小白兔。 她分明已经开始学着,拿自己做饵。 外头风声渐重,屋里烛火被吹得轻轻摇晃。 而楼凛看着眼前这个眼尾泛红、柔弱又聪明的女人,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欢娘。” “你知不知道。” “你现在这副样子。” “比方才喂奶的时候,还要勾人。” …… 这一夜,欢娘几乎一夜未眠。 楼凛离开后,屋子里重新恢复安静。 圆圆睡着了,团哥儿也睡着了。 唯独欢娘坐在灯下,迟迟不敢闭眼。 窗外风声呜咽,像是谁在黑夜里低低哭泣。 她抱着膝盖坐在榻边,脑海里不断浮现这些日子发生的一切。 从入府开始。 楼珩的冷淡与审视。 楼凛的危险与逼近。 楼羡温和外表下看不透的心思。 还有圆圆那场险些要命的中毒。 这一切都像一张巨大的网。 而她,就是被困在网中央的猎物。 不知过了多久,烛火终于燃尽。 欢娘也在极度疲惫中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可这一睡,却坠进了一场漫长而混乱的梦。 梦里依旧是楼府。 只是那座将军府比现实里更加森冷。 长长的回廊没有尽头,红灯笼悬挂在檐下。 风一吹,灯影摇晃,像一只只猩红眼睛。 欢娘抱着圆圆拼命往前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却本能觉得,若停下来,便会死。 身后似乎有什么人在追她。 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始终甩不开。 她抱着圆圆穿过花园,穿过月洞门,穿过长长的抄手游廊。 直到前方出现一道高大的身影。 玄衣如墨,楼珩站在台阶之上,神情冷峻。 “欢娘。” 男人垂眸看她。 “你不该来这里。” 欢娘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下一瞬,周围场景忽然碎裂。 风雪扑面而来,她竟出现在听竹院。 满院竹影摇曳,楼羡站在竹林深处。 月白长衫被风吹起,他看着她,神情温和。 可说出来的话却让欢娘浑身发冷。 “欢娘。” “你以为你能离开楼家么?” 话音落下,四周竹林忽然疯长。 无数竹枝缠绕而来,像牢笼一般将她困在其中。 欢娘惊恐后退,怀里的圆圆忽然哭了起来,哭声越来越大。 就在这时,一道红色身影缓缓自黑暗中走了出来。 楼凛依旧是一身张扬红衣,眉眼含笑。 可那笑意却比平日更加危险。 他站在竹林尽头,慢悠悠鼓掌。 “真有意思。” “一个想护着你,一个想利用你。” “你猜猜,最后会是谁赢?” 欢娘浑身发冷,她抱紧圆圆,转身就跑。 可这一次,楼凛没有再站在原地。 他一步一步走来,不快,却让人无处可逃。 欢娘跑过长廊,庭院,重重院门。 可无论她跑到哪里,身后那抹红色都始终存在,像附骨之疽,怎么都甩不掉。 终于,她被逼进一间陌生屋子,房门轰然关闭,窗外风雪漫天,屋内却只剩她一人。 欢娘拼命拍门,却怎么也打不开。 下一瞬,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僵硬回头,楼凛正站在那里。 “跑什么?” 欢娘后背紧紧贴着门,心跳快得几乎冲出胸腔。 “二公子……这是梦。” 楼凛忽然笑了。 “梦?那你怕什么?” 男人一步步走近,欢娘不断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她忽然发现自己怀里的圆圆不见了。 整个房间只剩下她一个人。 恐惧瞬间放大,楼凛却已经站到她面前。 男人俯下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欢娘,你终于发现了。” “在楼家,没人能护你一辈子。” 欢娘呼吸发颤,想推开他。 却发现身体像被梦魇压住一般。 根本动不了。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楼凛越来越近。 那双漆黑眼眸里倒映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 像猎人终于抓到了猎物。 “楼珩护不了你。” “楼羡也护不了你。” “你能依靠谁?” 欢娘眼眶泛红。 梦里的恐惧被无限放大。 她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害怕。 还是在害怕自己真的会相信他说的话。 楼凛却忽然伸手,替她拂开脸侧乱发,动作竟出奇温柔。 “欢娘。” “你这样聪明。” “为什么总要往别人那里跑?” 男人低声笑着,声音落在耳边。 像诱哄,又像陷阱。 欢娘想躲,却避不开。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越来越近。 梦里的风雪越来越大。 屋外像有无数人在厮杀。 楼凛垂眸看她,目光一点点沉下来。 “你说,若有一天,他们都不要你了,你会不会来求爷?” 欢娘心口一颤。 下一瞬。 男人忽然抬手,将她整个人困在门与胸膛之间。 低沉声音落在耳边,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危险。 “欢娘。” “回答我。” “嗯?” 梦里的风雪忽然停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欢娘呼吸发乱,她张了张嘴。 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而楼凛却缓缓低下头。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那道阴影彻底落下来的一瞬…… 欢娘猛地睁开了眼。 窗外天色微亮,她坐起身,额头全是冷汗,胸口剧烈起伏。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梦里男人最后那句低哑的询问。 “你会不会来求爷?” 第17章 真是要命 欢娘醒来之后,整个人都恍惚了许久。 窗外晨光已经透过窗棂落进来,照在榻边,却驱不散她心底那股寒意。 梦里的楼凛太真实了。 真实到她甚至还能想起男人低头时的眼神,想起那句始终萦绕在耳边的话。 欢娘闭了闭眼,指尖无意识攥紧被角。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或许是因为这些日子楼凛逼得太紧。 又或许是因为她心里清楚,那个男人说的话,并非全无道理。 楼家三位公子,他们终究都是楼家的人。 而她只是一个乳母,一只误入狼群的兔子。 正想着,圆圆已经醒了。 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冲她伸出手。 欢娘心里那点沉重忽然散了些。 她将孩子抱进怀里,轻轻亲了亲额头。 不管怎么样,她总得先护住圆圆。 至于旁的事,以后再说。 这一日,欢娘难得有些心神不宁。 团哥儿午睡时,她甚至失手打翻了一盏茶。 康嬷嬷瞧见了,难得没有训斥。 反而皱眉问道:“可是身子不舒服?” 欢娘怔了下,随后摇摇头。 “只是昨夜没睡好。” 康嬷嬷打量她片刻。 见她眼底确实带着疲色,便道: “你如今照顾两个孩子,也是不容易。” 说到这里,她又顿了顿。 “若实在累了,便去求夫人告半日假。” 欢娘心中微动,她忽然发现。 自己好像已经许久没有离开过将军府了。 自从入府之后,她每日睁眼便是团哥儿,闭眼还是团哥儿。 再加上圆圆那场中毒,整个人像被困在一口井里,压得几乎喘不过气。 想到这里,欢娘第一次生出想出去走走的念头。 午后,沈芳菲正在院里逗团哥儿。 欢娘抱着圆圆过去请安。 她本就是极会说话的人,先陪着团哥儿玩了会儿,见沈芳菲心情不错,才低声开口: “夫人。” “奴婢想求个恩典。” 沈芳菲笑着看她。 “什么事?” 欢娘低下头。 “圆圆病好之后,一直闷闷的,奴婢想着带她出去走走,见见外头热闹。” “若夫人允许,奴婢想告半日假。” 沈芳菲闻言,倒没有多想。 她本就怜惜欢娘,更何况圆圆前些日子险些出事。 于是摆摆手道: “去吧。” “晚些回来便是。” 欢娘眼眶微微发热,认真行了一礼。 “谢夫人。” 出了府时,已经是申时。 莫城街道热闹极了,两旁商铺林立。 卖糖人的、卖糕点的、卖胭脂水粉的,应有尽有。 圆圆从未见过这些,一路睁大眼睛,看什么都新鲜。 欢娘也难得放松下来,她买了一串糖葫芦,又替圆圆挑了只拨浪鼓。 孩子抱着拨浪鼓咯咯直笑。 那笑声像春日溪水,一下便冲散了她连日来的阴霾。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城南。 这里有一片竹林,林边还坐落着一间小茶馆,欢娘抱着圆圆进去歇脚。 茶馆人不多,她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微风穿过竹林,吹得人心神都跟着安静下来。 欢娘看着外头翠绿竹影,忽然有种久违的轻松。 可就在这时,茶馆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掌柜连忙迎了出去:“公子里面请。” 欢娘下意识抬头,整个人微微一怔。 月白长衫,乌发玉冠,男人自竹林尽头缓步而来。 风吹过时,竹叶簌簌落下,竟像一幅泼墨山水画。 欢娘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楼羡。 更没想到,楼羡竟也看见了她。 两人目光隔着半个茶馆相撞。 楼羡微微一顿,随后眼底浮出一点温和笑意。 “欢娘?” 欢娘连忙起身。 “见过三公子。” 楼羡走了过来,目光先落在圆圆身上。 孩子正抱着拨浪鼓玩。 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楼羡不由弯了弯唇。 “这是圆圆?” 欢娘点头。 “是。” 楼羡在她对面坐下。 神情自然得仿佛只是偶然遇见故人。 “身子可好了?” 欢娘知道他问的是中毒那件事。 轻轻应了一声:“已经无碍了。” 楼羡点点头。 没有再追问。 只是伸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木雕。 竟是一只雕得极为可爱的兔子。 他放到桌上,推给圆圆。 “给你的。” 圆圆眼睛顿时亮了。 欢娘连忙道: “三公子,这使不得。” 楼羡却笑了。 “不过是路上瞧见,顺手买的。” “况且。” 他看向圆圆:“她很喜欢。” 欢娘低头一看。 果然,圆圆已经抱着兔子不肯撒手了,她只好无奈道谢。 楼羡看着眼前这一幕,目光却渐渐柔和下来。 阳光透过竹叶落进来,照在欢娘脸上。 她今日穿了件浅青色衣裙,怀里抱着孩子,神情温柔。 没有将军府里的谨慎与防备。 也没有面对楼凛时的紧张与慌乱。 反倒像个寻常人家的年轻母亲。 安静而鲜活。 楼羡觉的自己似乎从未认真看过她。 可如今这样看着,却想她与府中任何一个女子都不同。 想到这里,他轻轻垂下眼,端起茶盏,遮住眸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而欢娘并未发现。 她难得放松下来,与楼羡说了几句话。 直到天色渐渐暗了,才准备回府。 楼羡也站起身。 “正巧我也回去。” 欢娘一怔。 “那便劳烦三公子同行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茶馆。 竹林风起,满地落叶翻飞。 圆圆抱着木兔子趴在欢娘肩头睡着了。 楼羡看着她抱孩子的模样。 忽然低声道: “欢娘。” 欢娘回头。 “嗯?” 楼羡沉默片刻,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出口,最后只是轻轻笑了笑。 “没什么。” 可就在这时,欢娘脚步忽然顿住。 因为不远处的竹林尽头,正站着一道熟悉的红色身影。 夕阳落在男人肩头,将那袭红衣映得格外刺眼。 楼凛懒洋洋倚在竹子旁,不知来了多久,看了多久。 而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此刻正落在她与楼羡身上。 下一瞬,男人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意,怎么看都不像高兴。 风吹过竹林,欢娘心头猛地一沉。 她忽然有种预感,今天这场偶遇,恐怕并不是巧合。 “三公子……” 第18章 她不像生养过的人 “三公子……” 欢娘声音极轻,风吹过竹林,满地竹叶簌簌作响。 她抱着圆圆站在那里,只觉得后背一点点发凉。 楼凛却已经直起身。 男人一袭红衣被夕阳染得愈发浓烈,眉眼间仍带着惯常那点漫不经心的笑。 只是那笑意落不到眼底,像是永远都笼着沉沉的郁色。 他先看了眼楼羡,又看向欢娘怀里的圆圆。 最后,目光缓缓停在欢娘身上。 “真是巧啊。” 楼凛笑了笑:“出来散个心,都能碰见三弟。” 楼羡神色平静。 “二哥。” 楼凛嗯了一声,随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既然都碰上了,不如一起用个晚膳。” 欢娘心口一跳,她下意识便想拒绝。 可还未开口,楼羡已经温声道: “正好城南新开了家酒楼,味道不错。” “欢娘今日难得出府,尝尝也好。” 一句话,直接堵死了她所有退路。 欢娘只能低头应是,心里却暗暗发苦。 她本想着出来透透气。 谁知道遇见楼羡,碰上楼凛。 如今倒像是从狼窝换到了虎穴。 酒楼临河,二楼雅间推开窗便能看见河面。 此时暮色四合,河岸两旁已经点起花灯。 灯火倒映在水中,摇摇晃晃。 欢娘抱着圆圆坐在角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偏偏,她越想低调。 那两人的目光便越落在她身上。 楼羡替她添了一盏热茶。 “圆圆刚病好,别吹风。” 欢娘一怔,连忙接过。 “谢三公子。” 楼凛坐在对面,轻轻转着酒杯,见状莫名笑了笑。 “瞧瞧。” “外头的人若不知道,还以为三弟带着妻女出来用膳。” 空气微微一静,欢娘脸色顿时发白。 楼羡眉头轻蹙:“二哥,不要说这样的话。” 楼凛却像没看见似的,依旧懒洋洋靠在椅背上。 “难道不是?” 他说这话时,眼睛却盯着欢娘,像是在观察她会有什么反应。 欢娘垂着头,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她发现楼凛似乎越来越不喜欢看见她靠近楼羡。 甚至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种不喜欢究竟意味着什么。 就在这时,雅间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楼三,你倒是会躲清闲。” 房门被推开,一个青年大步走了进来。 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青色长衫,腰间挂着药囊,眉眼清俊。 身上总带着股药香,一看便知是行医之人。 楼羡笑着打招呼:“子衍。” 欢娘一怔,她立刻反应过来。 这便是楼羡在莫城书院时结识的好友沈子衍。 也是莫城极有名气的大夫。 沈子衍刚进来时还带着笑。 可下一瞬目光落在欢娘身上,神情忽然顿住。 欢娘心里莫名咯噔一下,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猎物被什么东西盯住一般。 沈子衍看了她片刻,又看向她怀里的圆圆,眼底竟闪过一丝疑惑。 楼羡察觉不对:“怎么了?” 沈子衍没说话,缓缓走近。 欢娘下意识抱紧圆圆,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可本能告诉她,他的目光危险,极其危险。 沈子衍站在她面前,忽然道:“这是你的孩子?” 欢娘心脏猛地一跳,面上却努力维持镇定。 “是。” 沈子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皱起眉。 “奇怪。” 楼凛挑眉:“什么奇怪?” 沈子衍盯着欢娘,目光越来越认真。 “按理说,生养过孩子的妇人,体态、气血、脉象都会有所变化。” “可她……” 话说到这里,欢娘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手心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她最大的秘密,便是圆圆根本不是她生的。 她只是圆圆的小姨。 当年姐姐去世,她才带着孩子一路逃到莫城。 甚至连如今的身份都是假的。 若真被人发现,等待她和圆圆的,绝不会是什么好下场。 想到这里,欢娘连呼吸都开始发紧,偏偏沈子衍还在看她。 那种医者特有的观察力,仿佛能一层层剥开皮囊。 看见最深处的真相,楼羡也察觉到了不对。 “什么意思?” 沈子衍迟疑了一下。 “她不像生养过的人。” 这话让欢娘耳边骤然一片空白,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整个雅间都安静下来。 楼凛转酒杯的动作停了。 楼羡也微微皱起眉。 空气仿佛凝固。 欢娘知道这一刻,她不能慌,绝不能慌。 她若露出半点异样,这些聪明人立刻便会察觉。 于是下一瞬,欢娘忽然低下头。 轻轻笑了一声,只是那笑容有些苦涩。 “原来如此。” 几人都是一怔,欢娘抱着圆圆,声音很轻。 “从前我夫君也这样说。” “说奴婢生得不像当娘的人。” 她垂着眼,长长睫毛落下一片阴影。 “生产时难产,奴婢险些死了。” “后来身子一直不好。” “村里的稳婆都说,奴婢命大。” “能活下来已是老天保佑。” 她说着眼眶竟一点点红了,那种委屈与脆弱,仿佛根本不是装出来的。 就连楼凛都微微一怔,沈子衍神色也缓和下来。 “难产?” 欢娘轻轻点头,随后低下头去,像是不愿再提,气氛顿时变得尴尬。 毕竟女子生产本就是私事,再问下去便失礼了。 沈子衍有些歉意:“是在下唐突。” 欢娘连忙摇头:“无妨。” 只是她低头时,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知道自己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若非反应快,恐怕今日就要出事。 可就在她刚松一口气时,一道低沉带笑的声音忽然响起。 “是么?” 欢娘浑身一僵,缓缓抬头。 楼凛正撑着下巴看她,那双漆黑眼睛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几分探究,还有一点让人心惊的兴趣。 他缓缓笑了:“难产之后,还能有这么好的身子。” “欢娘,你倒真是命大。” 四目相对,欢娘后背骤然发冷。 她忽然有种感觉,别人或许被她骗过去了。 可楼凛没有,至少,没有全信。 而此时,男人正看着她,像发现了什么越来越有趣的秘密。 那目光,让欢娘心脏一点点沉了下去。 兴许楼凛,还会试探自己。 “奴婢若不是命大,也无缘给小公子做奶娘。” “二公子,人的命,就是这般。” 第19章 她要做夫人离不开的人 欢娘的话说完后,楼凛没有再说什么。 或许对他来说,欢娘的话,永远都只能半真半假的听。 回府的路上,欢娘几乎一句话都没说。 圆圆趴在她怀里睡得香甜,小脸被夜风吹得泛着淡淡粉色,而欢娘抱着她,脚步却越来越沉。 沈子衍那句她不像生养过的人,始终在耳边盘旋。 像一把刀,悬在头顶。 稍有不慎,便会落下来。 她知道,今日能糊弄过去,是因为她反应够快。 可下一次呢? 若碰见的是别的大夫,对方非要替她诊脉。 若有人真的开始怀疑圆圆的身份…… 欢娘不敢再往下想。 夜色渐浓,将军府高高的门楼出现在视线尽头。 从前每次回来,她都会松口气。 因为这里有热饭热水,有安稳住处。 可如今,欢娘却第一次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她发现自己好像一直都想错了。 她以为最危险的人是楼凛,是楼珩,是这些高高在上的公子们。 可其实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他们。 而是她的身份。 她所有的安稳,都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 一旦这个谎言被戳破,她会死,圆圆也会死。 想到这里,欢娘抱着孩子的手不由收紧。 直到圆圆轻轻哼唧一声,她才猛地回神。 “对不起。” 她低声呢喃,轻轻拍着孩子后背。 直到此刻,欢娘明白了一个道理。 她不能输,更不能倒。 因为她如今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回到清水院时,团哥儿已经闹了一场。 小家伙白日没见到欢娘,晚上连夫人都哄不好。 如今见她回来,立刻伸着小手扑腾。 欢娘心头一软,连忙将圆圆交给小丫鬟,转身去抱团哥儿。 小家伙立刻把脑袋埋进她怀里,奶声奶气哼哼,像在委屈。 欢娘轻轻拍着他,有一瞬间,愣住了。 她发现,团哥儿如今已经越来越离不开她,甚至超过了沈芳菲。 这原本是一件好事,可此刻,她却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她能留在楼府,不是因为楼珩,不是因为楼凛,更不是因为楼羡,而是因为沈芳菲。 因为她是团哥儿最信任的乳母。 所以夫人才愿意护着她,康嬷嬷才给她脸面。 那些下人才不敢欺负她。 若有一天,夫人不要她了呢? 欢娘发现自己一直都走错了方向。 楼珩再护她,也不过一句话。 楼凛再感兴趣,也不过一时新鲜。 楼羡再温和,终究是男子。 可沈芳菲不同,她掌着整个后宅,也掌着她的生死,团哥儿是她的亲子。 若她能成为夫人离不开的人,那才是真正的安稳。 想到这里,欢娘忽然慢慢冷静下来,眼底也渐渐浮出一点清明。 第二日,沈芳菲晨起时便觉得有些不舒服。 许是前几日受了凉,头疼得厉害。 康嬷嬷请了大夫,大夫只说静养。 可团哥儿偏偏是个闹腾性子。 醒来后便要找娘,哭得整个院子都不得安生。 沈芳菲揉着额头,眉宇间满是疲惫。 欢娘抱着团哥儿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道: “夫人。” 沈芳菲抬头。 “怎么了?” 欢娘低着头,声音温温柔柔。 “奴婢小时候见过一个法子。” “若头疼得厉害,用热帕子敷在后颈,再按一按穴位,会舒服许多。” 康嬷嬷皱眉:“你懂这些?” 欢娘像有些不好意思。 “从前伺候婆婆时学的。” 她说得极自然,毕竟如今身份摆在那里,谁也不会怀疑。 沈芳菲倒没拒绝,左右不过试试。 于是欢娘很快打来热水,拧干帕子,跪坐在榻边,动作轻柔地替沈芳菲按着肩颈。 她做月嫂那些年,照顾过无数产妇,这些事几乎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 不过片刻,沈芳菲紧皱的眉头竟真的舒展开来。 她有些惊讶:“倒是舒服不少。” 欢娘轻轻笑了笑。 “夫人这些日子总抱小公子,肩颈自然会酸。” “以后奴婢每日来替夫人按一按。” 沈芳菲怔了一下,看向欢娘。 女子低着头,侧脸温软,说这话时没有半分讨好意味。 仿佛只是觉得,夫人辛苦,所以该做。 那一瞬间,沈芳菲心里忽然有些暖。 这些年,她身边不缺伺候的人,可大多数人,敬她、怕她。 却很少有人真心替她着想,而欢娘不同,她像一汪温温的水。 总能叫人放松下来,想到这里,沈芳菲目光也柔和许多。 “难怪团哥儿喜欢你。” 欢娘耳尖微红,低头笑了笑,没有接话。 可她心里却清楚,第一步,成了。 温水煮青蛙,只会越煮越有。 从那日开始,欢娘不再一门心思想着楼家三位公子。 反而将所有心思都放在沈芳菲身上。 夫人胃口不好,她便研究点心。 夫人夜里睡不好,她便熬安神汤。 夫人腰酸,她便替她按摩。 甚至连团哥儿什么时候该换衣,什么时候该添被,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时间久了,整个正院的人都发现。 夫人越来越喜欢欢娘,甚至有时不用康嬷嬷伺候,都要先喊一声欢娘。 而欢娘却依旧低调,从不恃宠而骄,反倒比从前更温顺。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织一张网,一张属于自己的网。 她要一点点把自己变成夫人离不开的人。 只有这样,她和圆圆,才能真正活下来。 又过了几日,夜深。 欢娘替团哥儿盖好被子,正准备回去。 却听见院外传来争执声,像是有人闯进来了。 下一瞬,小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 “姐姐!出事了!” 欢娘心头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 小丫鬟脸色发白。 “二公子来了。” 欢娘一怔,还没反应过来。 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道熟悉的笑声,懒洋洋的,带着几分玩味。 “怎么?” “爷来看看小七。” “还得提前递帖子不成?” 欢娘心脏骤然一紧,她抬头望去。 只见月色之下,楼凛一身红衣站在长廊尽头。 而那双漆黑眼睛,却越过所有人,直直落在她身上。 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然后,慢慢笑了。 “欢娘,真是好本事啊。” 第20章 吵醒孩子,爷可不负责哄 这一声落下时,院中原本就低伏的气氛,像被人压到了更深处。 几个小丫鬟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低头退到一旁,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多说一句话。 楼凛向来不是个讲规矩的人。 他若真想闯,别说清水院,便是夫人的正院,他也照样敢进。 欢娘站在门边,手指轻轻攥紧袖口,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 “二公子深夜来此,可是要看小公子?” 她声音很轻,听着依旧温顺。 可楼凛只看了她一眼,便忽然笑了。 那笑意懒散,却冷意逼人。 “少拿小七来挡爷。” 他慢悠悠往前走,红衣拂过长廊,像夜色里烧起的一团火。 欢娘下意识后退半步,可她身后便是屋门,退无可退。 楼凛走到她面前,垂眸看她。 “这几日,你倒是忙得很。” “伺候夫人,哄小七,熬汤做点心,揉肩按颈。” 他每说一句,欢娘的心便沉一分。 原来他都知道。 楼凛唇角微勾,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欢娘。” “你这么努力,究竟想做什么?” 欢娘低着头。 “奴婢只是想尽好本分。” “本分?” 楼凛像听见什么笑话,低低笑出了声。 下一瞬,他忽然伸手,捏住她的腕骨。 欢娘一惊,还未来得及挣扎,便被他带进了屋里。 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头所有视线。 屋里只燃着一盏小灯,团哥儿已经睡熟,呼吸轻轻的。 圆圆也被小丫鬟抱去了隔间。 这一刻,屋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欢娘心口跳得厉害。 “二公子……” “嘘。” 楼凛低低出声。 “吵醒孩子,爷可不负责哄。” 他这话说得散漫,可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却一点也不轻。 欢娘被迫跟着他往里走。 直到榻边,她刚想抽回手,楼凛却忽然俯身逼近。 欢娘后腰撞上床沿,身子不稳,整个人便跌坐在榻上。 下一瞬,男人已经俯身压下来。 他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仍旧扣着她腕骨。 高大的影子将她笼住。 欢娘呼吸一乱,眼尾瞬间泛红。 “二公子!” 她声音压得极低,又急又慌。 “这里是清水院……” 楼凛盯着她。 “所以呢?” 他笑了一下。 “你怕夫人知道?” 欢娘身子微僵,楼凛俯得更低。 “还是怕大哥和三弟知道?” 欢娘心口狠狠一跳。 他果然是来算账的,不止因为沈芳菲。 也因为楼珩,因为楼羡。 因为她这些日子,试图从每个人身上寻出一点活路。 可这些活路落在楼凛眼里,便成了另一种东西。 楼凛伸手,慢悠悠挑起她垂在脸侧的一缕发。 “爷原以为,你是只胆小的兔子。” “后来才发现,你不是胆小。” “你只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怕,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该往谁身边靠。” 欢娘眼睫轻颤。 “奴婢听不懂二公子的话。” “听不懂?” 楼凛低笑。 “去长宁院给大哥送羹汤,转头又让夫人离不开你。” “今日是不是还该去听竹院,给三弟送几块点心?” 欢娘脸色微白。 她被他逼得靠在榻上,身后是柔软被褥,眼前是男人近在咫尺的脸。 楼凛生得极好。 眉眼张扬,唇边总带笑,可那双眼睛太黑,黑得像能把人一点点拖进去。 欢娘知道自己不能慌,她若慌了,便输了。 于是她缓缓抬起眼。 眼底明明含着水意,声音却轻得不像话。 “那二公子要奴婢如何呢?” 楼凛眸色微沉,欢娘继续道: “奴婢不去求大公子,圆圆出事时,谁能替奴婢做主?” “不讨夫人喜欢,日后谁肯护奴婢和圆圆?” “不对三公子恭敬,难道要让人觉得奴婢不知规矩?” 她说着,眼眶一点点红了。 “二公子生来便什么都有,自然不懂奴婢这种人的难处。” “奴婢不过是想活下去。” “这也错了吗?” 楼凛看着她,屋里静了片刻。 欢娘很会哭。 她不是嚎啕大哭,而是眼泪含在眼眶里,迟迟不落下来。 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却还要忍着。 偏偏这样最惹人。 楼凛明知道她这话未必全是真的。 可看着她这副模样,胸口那股火还是越烧越旺。 他忽然伸手,指腹擦过她眼尾。 “欢娘。”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哭一哭,爷便会心软?” 欢娘睫毛颤得厉害。 “奴婢不敢。” “你敢得很。” 楼凛声音低哑。 “敢拿自己做饵,敢在爷眼皮底下织网。” “如今还敢装无辜。” 他说着,忽然俯身,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近到欢娘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自己唇边。 她下意识屏住气,楼凛低低笑了一声。 “可怎么办。” “爷还真吃你这一套。” 欢娘心口猛地一颤。 男人的手从她眼尾往下,慢慢停在她下颌。 他没有用力。 可她却像被困住了一般,动也不敢动。 灯火晃动。 她半倚在榻上,衣襟因方才拉扯微微散开,露出一截雪白脖颈,乌发铺在身侧,眼尾泛红,唇色也被她咬得艳了些。 楼凛眸色一点点暗下去。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比你在夫人跟前装乖的时候,好看多了。” 欢娘耳根滚烫,她偏过脸,想躲开他的视线。 楼凛却捏住她下颌,迫她重新看向自己。 “躲什么?” “方才不是还很会说?” 欢娘眼泪终于落下来。 “二公子非要这样欺负奴婢吗?” 楼凛动作一顿,那滴泪落在他指尖,烫得厉害。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欺负?” “欢娘,爷若真想欺负你,你以为你还能这样同爷说话?” 他的声音低得近乎危险。 欢娘心口发紧。 可下一瞬,她忽然伸手,轻轻攥住了楼凛胸前衣襟。 动作很轻,却让楼凛眸色骤然一变。 欢娘仰头看他,眼里还有泪。 “那二公子到底想要什么?” 她声音发颤。 “若只是想看奴婢害怕,那您已经看见了。” “若是想逼奴婢求您……” 她顿了顿,眼睫轻轻一垂。 “奴婢也可以求。” 楼凛盯着她。 “求什么?” 欢娘指尖攥得更紧。 “求二公子……” 她声音轻得几乎要碎在夜色里。 “放过奴婢。” 第21章 像求旁人那样求爷 楼凛看着她,片刻后,唇角勾起笑了笑。 那笑声很低,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哑。 “欢娘,你是真聪明。” “知道爷想听什么,偏偏不肯说。” 他低下头,几乎贴着她耳边。 “爷不要你求我放过你。” “爷要你求我护着你。” 欢娘呼吸猛地乱了,楼凛的声音继续落下来。 “像求夫人那样。” “像求楼珩那样。” “只不过……” 他顿了顿,唇角几乎擦过她耳侧。 “你求爷的时候,得更乖一点。” 欢娘浑身都僵住了。 屋外月色清冷,屋内灯影昏昧。 男人一身红衣俯在她身前,将所有退路都堵得严严实实。 欢娘知道,她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 再退一步,便是粉身碎骨。 可若往前一步,也未必不是万丈深渊。 她眼睫颤了许久。 终于,慢慢抬起手,轻轻攀住了楼凛的袖口。 楼凛垂眸看着她,欢娘仰起脸。 眼尾还红着,声音软得几乎不像她自己。 “二公子。” “若奴婢求您护着我。” “您会吗?” 楼凛眼底那点笑意,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他看着她,像看着一只终于主动走进陷阱的猎物。 许久之后,他忽然伸手,慢慢抚上她的脸。 “会。” 他声音低哑。 “不过欢娘,爷护着的人……” “可不能再往旁人怀里躲了。” 楼凛的话落下时,屋里的空气像是骤然凝滞。 欢娘心口跳得厉害。 她攥着男人衣袖的手指微微发白。 她知道,楼凛是在逼她表态,逼她站队。 逼她在楼珩、楼羡与他之间,选一个人。 可她不能,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自己谁都不能信。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却沉稳得让人心头发紧。 楼凛眉梢微动。 下一瞬,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夜风灌入,吹得灯火轻轻摇晃。 欢娘猛地抬头,门口站着的人,赫然是楼珩。 男人一身玄衣,眉眼冷峻,身后还跟着何安。 长廊灯火落在他肩头。 那张本就冷硬的脸,此刻更是看不出半点情绪。 可越是如此,越让人害怕。 欢娘脸色瞬间白了。 楼凛却像早有预料一般,缓缓站直身体。 两兄弟隔着一间屋子对视。 谁都没有先开口,可空气中的压迫感却一点点蔓延开来。 许久,楼珩终于出声。 “滚出来。” 声音不大,却冷得吓人。 欢娘心脏狠狠一缩,楼凛却笑了。 “怎么?” “长兄半夜查岗?” 楼珩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 “楼凛。” “我不说第二遍。” 屋里安静下来,欢娘从未见过这样的楼珩。 从前的楼珩冷,可那种冷是克制的,是理智的。 而此刻,她竟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怒意。 楼凛显然也看见了,男人沉默片刻,忽然低笑一声。 “行。”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欢娘身边时,却忽然停了一下。 垂眸看她。 “欢娘,爷刚刚的话,你好好想想。” 说完,径直出了门。 院子里,月色森冷。 楼珩站在石阶下,楼凛站在他面前。 兄弟二人身量相仿,气势却截然不同。 一个像压着风雪的山,一个像烧不尽的火。 楼珩盯着他。 “清水院是什么地方?” 楼凛漫不经心。 “知道。” “知道还来?” 楼凛笑了笑。 “我来看看小七。” 话音刚落,一记耳光狠狠甩在他脸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何安都低下了头。 楼凛脸被打偏过去,唇角瞬间见了血。 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欢娘站在门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从未见过楼珩动手,更没想过,他会打楼凛。 楼珩缓缓收回手,声音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你当我是死人?” 楼凛沉默着,半晌忽然笑了。 “为了一个乳母?” 楼珩眸色骤沉。 “为了楼家的脸,为了母亲的脸,更了你自己。” 他一步步走近,声音越来越冷。 “楼凛,别把你那些荒唐心思带到清水院来。” 楼凛抬起头,唇边还带着血,可那双眼睛却黑得厉害。 “若我偏要呢?” 空气骤然一静,何安只觉得头皮发麻。 下一瞬,楼珩已经冷冷开口。 “请家法。” …… 消息第二天便传遍了整个将军府。 二公子被罚了二十鞭,在祠堂领罚,谁求情都没用。 欢娘听到时,正在给沈芳菲熬安神汤。 手里的勺子微微一顿,旁边的小丫鬟压低声音。 “听说打得可重了。” “背上全是血。” “老夫人都惊动了。” 欢娘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熬药。 可心里却莫名有些发沉。 她知道,楼凛挨罚,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自己。 虽然楼珩说的是楼家规矩。 可若没有昨夜那一幕,也不会闹成这样。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沈芳菲走了进来,她脸色不太好看,显然也知道了这件事。 欢娘连忙起身。 “夫人。” 沈芳菲摆摆手。 “药熬好了?” “快了。” 沈芳菲嗯了一声,随后忽然道: “昨夜吓着你了?” 欢娘一怔,低下头。 “没有。” 沈芳菲看了她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欢娘,以后若再遇到这种事,直接来找我。” 欢娘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她知道,夫人是在护着她。 这种保护,比任何一个公子的承诺都更有分量。 想到这里,她认真行了一礼。 “奴婢记住了。” 而与此同时,祠堂后院。 楼凛正靠在榻上,背后缠着厚厚的白布。 沈子衍坐在一旁换药。 一边换,一边摇头。 “活该。” 楼凛懒洋洋闭着眼。 “说完了?” “没有。” 沈子衍冷笑:“你什么时候连乳母都惦记上了?” 楼凛没说话。 半晌忽然睁开眼,窗外阳光正好,他却想起昨夜。 欢娘坐在榻上,眼尾发红,仰头问他。 ——若奴婢求您护着我,您会吗? 想到这里,楼凛笑了一下,沈子衍莫名其妙。 “你笑什么?” 楼凛闭上眼,声音很低。 “没什么。” 欢娘并不知道,自己好不容易织起来的安稳日子。 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彻底搅乱了。 因为从这一刻开始。 楼凛不再只是觉得她有趣。 第22章 他不是府里的人 因着楼凛被罚,欢娘难得过了一段安生日子。 至少明面上,是安生的。 楼凛养伤不出,楼珩忙于军务,楼羡也回了书院。 清水院里没了那些叫人心惊肉跳的身影,日子便像终于回到了欢娘最初想要的模样。 她每日照顾团哥儿,哄圆圆,替沈芳菲按揉肩颈,又时常做些小点心送去正院。 沈芳菲如今越发信她。 有些团哥儿用的东西,甚至不经康嬷嬷的手,也会先叫欢娘瞧一瞧。 可欢娘心里清楚。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得意忘形。 康嬷嬷伺候沈芳菲多年,是夫人身边真正的老人。 她若仗着夫人的宠信便越过康嬷嬷,只怕不等旁人动手,清水院里便要先容不下她。 所以她反倒比从前更恭敬。 夫人赏了她一匹细棉布,她转头便给康嬷嬷裁了双护膝。 小厨房送来新鲜红枣,她便亲手熬成枣泥,做了一盒枣泥酥,想着晚些送去康嬷嬷屋里。 这日午后,风有些大。 团哥儿刚睡下,圆圆也被小丫鬟抱去晒太阳。 欢娘便提着食盒出了门。 她走得不快。 廊下花影轻晃,假山后头传来几声鸟鸣。 一切都安静极了。 可不知为何,她刚绕过假山,心口便忽然一跳。 下一瞬,一只粗糙大手猛地从身后伸来,死死捂住她的口鼻。 欢娘手中食盒砰然落地,枣泥酥滚了一地。 她来不及叫出声,整个人便被人狠狠拖进假山后头。 那人力气极大,手臂像铁钳一般箍住她,捂在她口鼻上的帕子带着一股刺鼻气味,熏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欢娘拼命挣扎,指甲狠狠抓过那人的手背。 男人低低骂了一声,反手便掐住她脖颈,将她往地上一按。 “老实点!” 那声音粗哑,带着一股陌生的腔调,不是府里人的口音。 欢娘心里骤然一寒,她强忍着窒息感,努力睁大眼去看。 男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腰间系着旧布带,袖口沾着泥,鞋底也不是府里下人惯穿的软底皂靴,而是城外脚夫常穿的厚底草鞋。 这不是楼府的人,绝不是。 欢娘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 是谁? 是谁能把外头的人带进将军府? 男人见她还在挣扎,眼神一下变得凶狠。 “长得倒真是好。” 他说着,粗粝的手便去扯她衣襟。 欢娘脸色瞬间惨白。 那一瞬间,她浑身血液都凉透了。 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乱,不能只知道哭。 若她今日真出了事,哪怕活下来,也再没有立足之地。 圆圆怎么办?她怎么办? 欢娘眼眶发红,忽然不再拼命挣扎。 男人像是以为她怕了,动作微微一顿。 也就是这片刻,欢娘猛地抬膝,狠狠撞向男人腹下。 男人猝不及防,痛得闷哼一声。 欢娘趁机偏头咬住他的手腕。 狠狠一口,血腥味瞬间漫开。 男人惨叫出声,扬手便要打她。 欢娘闭上眼,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落下。 下一瞬,一道冷沉声音自不远处响起。 “在做什么?” 一句话像寒刃出鞘,男人动作猛地僵住。 欢娘睁开眼,隔着凌乱发丝,她看见楼珩站在假山外。 玄衣如墨,眉眼冷得像霜雪。 他身后跟着何安,以及数名府兵。 那一刻,欢娘几乎是狼狈地往后缩,手忙脚乱去拢被扯开的衣襟。 楼珩的目光从她惨白的脸、凌乱的发、发红的眼尾一路扫过,最后落在男人手上。 男人显然没想到会惊动楼珩,转身便想跑。 可还没迈出半步,何安已经上前,一脚踹在他膝弯。 男人惨叫跪地,两名府兵立刻将他死死按住。 楼珩缓步走近,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踏在众人心上。 男人被按在地上,还在挣扎。 “误会!大公子饶命!小的是走错路了!” 楼珩垂眸看着他。 “走错路?” 男人连连点头。 “是,是,小的只是……” 话未说完,楼珩忽然抬脚,狠狠踩住他的手腕。 骨节碎裂的声音响起,男人惨叫声几乎冲破假山。 欢娘吓得浑身一颤,楼珩却连眼都没眨。 “谁放你进来的?” 男人痛得满头冷汗,却死咬着不说。 楼珩淡声道: “带下去。” “审。” 何安立刻应声。 男人被拖走时,地上留下一道拖拽的痕迹。 假山后头重新安静下来。 可欢娘却仍旧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方才那一瞬,她几乎以为自己完了。 楼珩转身看向她。 欢娘脸色苍白,衣襟被扯乱,脖颈上还有几道红痕,发髻也散了,乌发垂落在肩头,整个人狼狈得厉害。 可她最先说的,却不是哭诉。 而是抬起头,声音发颤地说: “大公子,他不是府里的人。” 楼珩眸色微动。 欢娘攥紧衣襟,努力让自己冷静。 “他的鞋底沾的是黄泥,不是府里花园的黑土。” “还有他的口音,像是城西那边的人。” “他手上有茧,是常年搬重物留下的,不像府中洒扫小厮。” 她说到这里,呼吸乱了一瞬。 “有人故意把他带进来的,要毁了奴婢。” 楼珩看着她,眼底那点怒意终于变成了更深的寒。 她到了这种时候,竟还能注意这些。 还能从一个险些毁了她的人身上,分辨出这么多细节。 这个女人,远比他想的更清醒,也更聪明。 楼珩缓缓蹲下身,欢娘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楼珩动作一顿,随后脱下外袍,披在她身上。 宽大的玄色外袍落下来,将她整个人都笼住。 衣上带着淡淡冷香,还有一点金石般的肃杀气。 欢娘指尖攥住衣襟,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大公子……” 她声音轻得不像话。 “奴婢是不是……又给您惹麻烦了?” 楼珩看着她。 许久,才冷声道: “不是你的错。” 欢娘怔住,楼珩站起身,声音冷得可怕。 “是楼府出了脏东西。” 他说完,看向何安。 “封府。” “今日所有进出府门的人,全查。” “清水院、厨房、采买、门房,一个都不许漏。” 何安神色一凛。 “是。” 楼珩又看了欢娘一眼。 “还能走吗?” 欢娘想点头。 可刚撑着地面起身,腿却软得厉害,险些跌回去。 下一瞬,楼珩伸手扶住了她。 他的手很稳,隔着衣料握住她手臂,没有半分逾矩。 可欢娘却像忽然找到依靠,眼泪落得更凶。 她不敢哭出声,只是咬着唇,眼睫湿得厉害。 楼珩看着她这副模样,喉结微微动了下。 片刻后,他低声道: “这件事,我会查到底。” 第23章 杖杀 沈芳菲得知此事时,手里的茶盏当场砸了。 清脆一声响,碎瓷溅了一地。 屋内伺候的丫鬟婆子呼啦啦跪倒一片,谁也不敢抬头。 沈芳菲坐在上首,脸色冷得可怕,往日温和柔软的眉眼里,此刻竟像淬了冰。 “在我的清水院外头。” “有人敢对团哥儿的乳母下手?” 康嬷嬷也变了脸色。 她伺候沈芳菲多年,最清楚夫人的脾气。 夫人平日瞧着温和,可那是因为没人真正碰到她的逆鳞。 团哥儿是她的命。 欢娘如今又是团哥儿离不开的人。 有人敢在清水院外头动欢娘,无异于把手伸到了团哥儿身边。 这哪里是在毁一个乳母? 分明是在打沈芳菲的脸。 沈芳菲缓缓起身,声音冷得一字一顿。 “查。” “谁敢拦,便一起拖出去打。” 这一夜,整个楼府都没能安生。 府门被封。 门房、采买、小厨房、洒扫婆子,一个接一个被带去问话。 长廊下灯火通明。 惨叫声隔着几重院墙传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欢娘被安置在沈芳菲的暖阁里。 她身上披着楼珩那件玄色外袍,发髻重新梳过,可脸色仍旧苍白。 圆圆睡在她身边。 小小一团,什么都不知道。 团哥儿也被沈芳菲抱在怀里,许是察觉到气氛不对,小家伙难得安静,只睁着眼睛看欢娘。 沈芳菲看着欢娘脖颈上那几道红痕,眼神越发冷。 “吓坏了吧?” 欢娘摇了摇头,可眼泪却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夫人,奴婢没事。” “奴婢只是怕……” 她声音哽住,没有继续往下说。 可沈芳菲听懂了,她怕的不是自己。 是圆圆,也是团哥儿。 今日能把外头男人放进来害欢娘。 明日是不是就能把毒送进团哥儿嘴里? 沈芳菲抱着团哥儿的手一点点收紧。 “放心。”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狠。 “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审讯一直持续到后半夜,那男人原本死咬着不说。 可落到楼珩手里,骨头再硬,也总有被敲碎的时候。 天将亮时,何安满身寒气进了正院。 “夫人,大公子查出来了。” 沈芳菲一夜未睡,眼底带着红血丝。 “谁?” 何安低头。 “是西院的柳姨娘。”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康嬷嬷脸色猛地一变。 柳姨娘那是老将军早年收的妾室,年轻时也曾得宠过一阵。 后来沈芳菲进门,生下团哥儿,柳姨娘便彻底失了势。 这些年她在西院吃斋念佛,几乎不出来走动。 谁也没想到,这件事竟会牵扯到她身上。 沈芳菲冷笑了一声。 “带过来。” 没过多久,柳姨娘便被拖进了正院。 她约莫三十出头,虽不年轻了,却依旧生得风韵犹存,身上披着件素色外衫,头发散乱,像是刚从睡梦中被人拽出来。 一进门,她便扑通一声跪下。 “夫人!” “妾身冤枉!” 沈芳菲坐在上首,连眼皮都未抬。 “冤枉?” 何安将一只布袋扔到地上。 里头滚出几锭银子,还有一枚西院出入的腰牌。 柳姨娘脸色瞬间白了。 何安冷声道: “那男人已经招了。” “是西院的人给了他银子,又借着送炭的车,将人藏进府里。” “原本的吩咐是,毁了欢娘清白,再叫人撞破。” “若事成,便赏他五十两银子。” 沈芳菲听到这里,手指狠狠攥紧扶手。 欢娘坐在一旁,脸色也白了。 她想过有人要害她,却没想到,对方竟是要用这种法子。 若今日楼珩晚来一步,她便彻底完了。 柳姨娘哭着摇头。 “不是妾身!夫人明鉴啊!” “妾身与欢娘无冤无仇,害她做什么?” 沈芳菲终于抬眼看她,那双眼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你与她无冤无仇。” “可你恨我。” 柳姨娘哭声一顿,沈芳菲站起身。 “你恨我生下团哥儿,恨我夺了你最后一点体面。” “你动不了我,便去动我身边的人。” “柳氏,你真当我这些年不与你计较,便是怕了你?” 柳姨娘脸色彻底变了,她跪在地上,嘴唇发抖,可仍旧不肯认。 “妾身没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道冷沉声音。 “有没有,不重要。” 众人回头,楼珩自外头走进来。 一身玄衣,眉眼冷峻,身后还跟着两个府兵。 他显然也是一夜未睡,可身上那股肃杀之气却更重。 柳姨娘看见他,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爬过去。 “大公子!你替姨娘说句话啊!” “姨娘也是看着你长大的!” 楼珩垂眸看她,眼里没有半分波动。 “你既看着我长大。” “便该知道,我最厌恶后宅阴私。” 柳姨娘浑身一僵,楼珩越过她,看向院中众人,声音冷淡,却清晰。 “传令,柳氏私引外男入府,扰乱内宅,危及七公子安危。” “按家规,杖杀。” 两个字落下,屋里死寂一片。 柳姨娘猛地瞪大眼睛。 “不!你不能杀我!” “我是你父亲的人!我是楼家的姨娘!” 楼珩神色不变。 “拖出去。” 府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柳姨娘。 柳姨娘终于慌了,拼命挣扎,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 “沈芳菲!” “你这个毒妇!” “你不过仗着生了个儿子!” “你以为楼家真容得下你吗?” 沈芳菲脸色微白,可楼珩已经冷声道: “堵住她的嘴。” 下一瞬,柳姨娘的叫骂声被堵了回去。 她被拖到院中,天色已经微微亮了。 院中下人跪了一地,楼珩没有让人避开。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看着。 看清楚,在楼府里,谁敢把手伸向清水院,便是什么下场。 板子落下的声音很快响起。 一下又一下,沉闷得令人心惊。 欢娘坐在屋里,脸色惨白,指尖一点点攥紧衣袖。 她不是没见过死人。 可这样明晃晃的刑罚,仍旧叫她心口发寒。 可比起害怕,她心里更多的是清醒。 原来在楼府,人的命真的可以这样轻。 柳姨娘曾经也是老将军身边的人。 也是府里的半个主子。 可楼珩说杀便杀。 这便是权势。 这便是规矩。 她若没有依仗,有朝一日,也会像柳姨娘一样,被人轻飘飘一句话定了生死。 第24章 灭门之仇 沈芳菲忽然握住她的手,欢娘一怔,抬头看去。 “别怕,这不是给你看的。” “这是给那些心怀鬼胎的人看的。” 欢娘眼眶微红,轻轻点头。 她心里却明白,这一场杖杀,确实护住了她。 也把她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 因为从今日起,所有人都会知道。 她这个小小乳母。 已经被夫人和大公子,明明白白护在了身后。 柳姨娘死后,楼府安静了许多,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那些曾经暗地里议论欢娘的人,如今见了她都会低头行礼。 连小厨房送来的饭菜,都比从前精致了几分。 可欢娘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她知道这份安稳,是楼珩用一条人命替她换来的。 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无论楼珩出手是为了楼府规矩,还是为了清水院的颜面,她终究欠了他一份人情。 于是思来想去,欢娘还是决定去一趟长宁院。 这日午后,欢娘亲手做了一碟杏仁酥。 她记得从前听何安提过一句。 大公子不喜甜食,唯独偶尔会吃两块杏仁酥。 东西不贵重,可胜在用心。 欢娘提着食盒,一路往长宁院去。 长宁院向来安静,院中栽着几株古松。 风吹过时,松针沙沙作响。 她刚走到书房外头,何安便瞧见了她。 “欢娘?” 欢娘有些不好意思。 “何护卫。” “奴婢做了些点心,想谢谢大公子那日相救。” 何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姑娘有心了。” 他说着,压低声音。 “不过大公子正在见客。” 欢娘立刻便想离开。 “那奴婢改日再来。” 谁知何安却摆摆手。 “无妨,你先坐一会儿。” “大公子应当快谈完了。” 欢娘不好再推辞,只能提着食盒坐到廊下。 书房门关着,隐隐有说话声传出来。 欢娘本无意偷听,可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地名忽然钻进耳中。 “永安县。” 欢娘整个人僵住,像有一道惊雷劈进脑海。 永安县,那是她的家乡。 也是她这辈子都不敢再提起的地方。 书房里,声音还在继续。 “大公子,永安县那批旧案卷宗已经找到了一部分。” “只是时间太久,很多证据已经被毁了。” 欢娘手指一点点攥紧,连呼吸都停滞下来。 她竖起耳朵,书房里沉默片刻,随后传来楼珩冷淡的声音。 “当年死了多少人?” 那人低声道: “三百七十二户。” “共计一千余人。” 欢娘眼前猛地一黑。 三百七十二户,一千余人。 她想起那场大火,漫天浓烟,村子里哭喊声连成一片。 …… 她只记得那天夜里,村里忽然起火。 无数官兵冲进来,见人便杀。 父亲将她和圆圆塞进地窖,死死按住她的嘴。 “别出声。” “无论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地窖很黑,她什么都看不见,却能听见外面的惨叫。 母亲在哭,姐姐在喊她的名字,姐夫像是在和人拼命。 然后,一切声音慢慢消失,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声音。 后来,她和圆圆在地窖里躲了整整一天一夜。 直到外头彻底安静,她才爬出来。 而那时,村子已经成了废墟。 父亲死在院子里,身上中了十几刀。 母亲抱着姐姐,两人倒在血泊中。 姐姐的肚子被人剖开,还未出生的孩子就那样暴露在空气里。 欢娘跪在地上,哭到失声。 她以为那是一场匪患,是天灾。 以为只是他们运气不好。 所以她从未想过追查,因为死人太多了,活下来的人太少了。 她甚至觉得,自己能活着已经是老天开恩。 可此刻,书房里的声音却像一把刀。 硬生生撕开了她尘封的记忆。 “大公子。” 那人继续道。 “按照卷宗记载,当年朝廷给出的说法,是山匪屠村。” “可属下查到,永安县附近那几年根本没有大型匪患。” “而且死的人太多了。” “更像是……”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灭口。” 灭口两个字像重锤砸在她心上。 她死死捂住嘴,才没有让自己哭出来。 原来不是山匪,不是意外。 有人杀了他们,毁掉了整个村子。 然后用一句山匪屠村,掩盖了一切。 书房里,楼珩声音冷得像冰。 “继续查。” “我要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 脚步声传来,显然谈话快结束了。 欢娘却已经什么都听不见。 她脑子里只剩下姐姐最后的模样。 姐姐总爱给她梳头。 总笑着说。 “等以后你长大了,姐姐给你挑个最好的夫婿。” 可姐姐永远停在了二十四岁,连同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一起,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欢娘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裙摆上。 等到房门开时,欢娘已经重新抬起头来。 她一定要查清楚。 “大公子,欢娘来给您送东西了。” 何安说完,一扭头,哪里还有欢娘的身影。 他挠挠头:“刚刚还在的啊。” 欢娘从长宁院出来,一路跑回去,她在想,如今有谁能够帮她。 她不能暴露目的,因为不知道躲在暗地里的是人是鬼。 欢娘推开房门时,圆圆正在睡觉。 小姑娘抱着那只木兔子,睡得脸蛋红扑扑的。 欢娘脚步忽然停住,她站在床边看了许久。 这些年她不敢哭,因为活着太难。 她带着圆圆一路逃难,卖过绣品,洗过衣裳,给人做过饭。 后来为了活命,甚至把自己卖进楼府当乳母。 她没有时间哭,也不敢哭。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明白,自己失去的是什么。 那不是一场灾,是灭门。 是真真正正的灭门之仇。 天色渐渐暗下来,欢娘却慢慢冷静了。 她坐在桌边,一遍遍回忆着长宁院里听见的话。 楼珩在查永安县,而且已经查了很久。 这些词不会无缘无故出现,说明楼珩早就在追查什么。 想到这里,欢娘忽然想起楼羡。 城南茶馆,楼羡与沈子衍说话时,曾无意间提过一句。 “有些旧案,比新案更有意思。” 当时欢娘没有在意,如今想来,心脏却猛地一跳。 楼羡会不会也知道什么? 第25章 真当他是什么良善之辈吗?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欢娘忽然坐直了身子。 屋里的烛火轻轻晃动,光影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发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楼羡。 第一次见面时,他坐在竹林深处看书。 后来在茶馆偶遇,再后来送圆圆木兔子。 他总是温和的,笑起来像春风,甚至比楼珩更容易亲近。 可如今细细回想,欢娘却忽然发现。 楼羡其实很少回答别人的问题。 他总是在听,总是在看,像一个旁观者,可偏偏又什么都知道。 想到这里,欢娘缓缓闭上眼。 她不能贸然去问,若楼羡与永安县毫无关系,她这一问,反倒会暴露自己。 可若楼羡知道些什么,她又该如何开口? 这一夜,欢娘几乎没有睡。 第二日清晨,欢娘刚给团哥儿喂完了奶,听竹院就来人了。 来的是楼羡身边的小厮,捧着一只木匣。 里面放着几本旧书,最上头压着一张字条。 字迹清隽,只有短短一句话。 ——《南境县志》,姑娘或许喜欢。 欢娘盯着那行字,许久没有说话。 所谓的南境之中,就包含永安县。 楼羡送书,也是在试探她。 欢娘看着这本书,先是皱了下眉,而后对着小厮摇摇头。 “奴婢不识字的,还请将此书退给三公子吧。” 她眼里茫然不似作假,倒是让小厮愣了下。 欢娘只是笑而不语,话说完后就没再多说什么了。 小厮只好捧着这木匣子回去了。 回到听竹院的时候,楼羡正在廊下煮茶。 春日午后,竹影摇曳,白瓷壶里的水咕噜噜冒着热气。 小厮抱着木匣站在旁边,神色有些古怪。 “三公子。” 楼羡没有抬头,而是专心在煮茶。 “送到了?” “送到了。” “她收了?” 小厮迟疑一下,才回了句。 “姑娘没有收。” 楼羡动作微顿,抬眸看去。 “嗯?” 小厮老老实实道: “姑娘说,她不识字,让奴才把书送回来。” 空气安静了一瞬,竹林里风声簌簌。 片刻后,楼羡低低的笑了,像是听见什么有趣的事情。 小厮挠了挠头,有些看不透,为何三公子要笑。 莫不是也觉得那乳母不识字,太过愚蠢? “三公子?” 楼羡没说话,只是伸手拿起那本《南境县志》。 指腹缓缓摩挲过封面。 不识字?若是换成旁人,或许他会真信了。 可这是欢娘,他可不信。 一个能在城南茶馆里,借着闲谈把话题引到自己想知道的方向的人。 一个能在圆圆中毒后,第一时间察觉不对的人。 一个险些被毁清白,却还能看出凶手不是府中人的女人。 会不识字?楼羡垂眸笑了笑。 欢娘啊欢娘,你是在告诉我。 你知道我在试探你,所以不接吗? 想到这里,楼羡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遇见这么有趣的人了。 “有意思。” 他轻声说。 既然这样,他不介意陪她玩个游戏。 看看这出猫抓老鼠的把戏,究竟谁先暴露。 这么有趣的女子,可千万莫要让他失望才是。 接下来几日,欢娘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依旧陪着团哥儿,伺候沈芳菲,甚至比从前更安静。 可越是这样,楼羡越觉得有趣。 因为他发现,欢娘在躲他。 不是害怕,而是有意识地躲,像一只察觉到危险的兔子,躲进洞里。 就这么远远看着猎人,等待猎人先露出破绽。 这日下午,沈芳菲在佛堂上香,欢娘照例去送安神茶。 经过回廊时,她忽然停住脚步。 前方站着一个人,月白长衫,乌发玉簪。 竹影落在肩头,不是楼羡还能是谁。 欢娘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显,规规矩矩福身。 “三公子。” 楼羡嗯了一声,没有让路,欢娘只能站在原地。 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安静。 许久,楼羡才淡淡开口。 “书为什么退回来?” 欢娘垂着眼,故作茫然不知。 “三公子赠书给奴婢,可奴婢不识字,辜负三公子一片好意,只好退回了。” 楼羡弯唇,笑了下。 “是么。” “是。” “那圆圆的名字是谁写的?” 欢娘心口骤然一跳,她终于抬头。 楼羡正看着她,眼里带着淡淡笑意。 可那笑意却让人后背发凉。 因为他什么都知道。 圆圆刚进府的时候,按照规矩,需要登记名册。 那两个字她写得端端正正。 不像出自账房先生之手,更像出自一个女子之手。 欢娘第一次发现,楼羡观察人竟细致到这种地步。 她沉默片刻,才回他。 “奴婢小时候跟着村里的先生学过几个字。” “后来忘得差不多了。” “识得姓名,本也不是难事,就跟背花样子一样。” 楼羡盯着她,往前走了一步。 欢娘不自觉的被他逼退两步。 楼羡低头看她,声音依旧温和。 可那温和里已经带上了压迫感。 “欢娘,你知道么。” “你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聪明。” 欢娘呼吸微滞,楼羡继续道: “聪明的人喜欢骗人。” “可聪明的人也最容易露出破绽。” 欢娘没有说话,因为她发现,楼羡已经不是在试探了。 他像看见猎物的猎人,在步步紧逼她。 一点点收网,想要看看她,究竟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楼羡看着她,压低声音说: “不过你放心,我对你的秘密没兴趣。” 欢娘心里根本不信。 楼羡这种人,越说没兴趣,越说明他已经开始怀疑。 果然,下一瞬,楼羡忽然俯身。 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这可如何是好,不巧,被二哥看见了你我。” 他的话落下,欢娘猛地转身。 长廊尽头。 楼凛提着食盒站在那里。 日光从他身后落下来,将那袭红衣照得浓烈刺眼,像烧到一半的火,明明隔着一段距离,却叫人觉得热意与寒意一并逼来。 欢娘心口骤然一紧。 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可这一退,后背便险些撞上楼羡。 楼羡站在她身后,月白衣袖被风吹得轻轻拂过她手背,明明没有碰到,却偏偏让人觉得两人靠得太近。 太暧昧,也太容易惹人误会。 楼凛看见这一幕,唇角慢慢勾起。 “我来得倒是不巧。” 第26章 你也想要她? 楼凛说话时依旧带着笑。 可那笑意落到欢娘耳中,却比刀子还冷。 楼羡神色不变,甚至还很温和地笑了笑。 “二哥。” 楼凛慢悠悠走近,他的目光先落在欢娘身上,又落在楼羡身上。 最后,停在两人几乎只隔半步的距离上。 “方才远远瞧着,还以为三弟在同人说什么要紧话。” 楼凛低笑。 “原来是在这里堵一个乳母。” 欢娘指尖一紧,她不敢开口。 这种时候,任何解释都像心虚。 而不解释,又像默认。 楼羡倒是从容。 “我只是同欢娘说几句话。” “说几句话?” 楼凛笑意更深。 “需要靠得这么近?” 楼羡看着他,声音依旧温和。 “二哥若有事,可以直说。” “我有事?” 楼凛轻轻晃了晃手里的食盒。 “我不过是养伤养得无趣,听说母亲近日胃口不好,特意送些东西过来。” 说着,他目光一转,落在欢娘身上。 “倒是没想到,还能撞见这么有意思的一幕。” 欢娘低着头。 “二公子误会了。” 楼凛终于看向她,那双漆黑眼睛里,情绪沉得厉害。 “欢娘,你倒是说说,爷误会什么了?” 欢娘咬了咬唇,正要开口,楼羡却忽然道: “是我拦下她的。” 欢娘一怔,楼凛眯了眯眼。 而楼羡神色平静。 “我有话问她。” “与她无关。” 这话一出,气氛反而更怪。 像是在替她解围,又像是在把她护到自己身后。 欢娘心里暗叫不好。 果然,楼凛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楼羡,你什么时候,也管起乳母的事了?” 楼羡淡声道: “二哥不也管得很宽么?” 空气骤然一静。 楼羡这句话,看似温和,却精准扎在楼凛最不愿被人提起的地方。 楼凛养伤这些日子,府里表面无人敢议论,可谁都知道,他是因为夜闯清水院,被楼珩罚了家法。 这件事旁人不敢说,楼羡却偏偏说了。 楼凛眼底那点笑意终于散了。 “看来三弟在书院待久了,胆子倒是大了不少。” 楼羡仍旧不慌。 “二哥过奖。” 欢娘夹在两人之间,只觉得后背越来越凉。 她第一次发现,楼羡若真要伤人,并不比楼凛温和多少。 他只是不用刀。 楼凛一步上前,身上的血气与药味一下压过来,欢娘下意识后退。 这一次,楼羡却抬手,扶住她的手臂。 可偏偏就是这一扶,让楼凛眸色骤然暗了。 “松手。” 两个字,冷得吓人。 楼羡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扶着欢娘的手,随后慢慢松开。 “她方才险些摔倒。” 楼凛却已经看向欢娘。 “过来。” 欢娘心口猛地一跳,楼羡没有阻拦,只是看着她。 那眼神很安静,像是在等她自己选择。 可欢娘哪里敢选? 一个是危险得像疯狗的楼凛。 一个是藏得极深、正在试探她身份的楼羡。 她谁都不敢靠近。 可长廊太窄,她站在那里,就像被两人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就在这时,佛堂方向传来脚步声。 沈芳菲身边的丫鬟远远走来。 “欢姐姐,夫人问安神茶怎么还没送到?” 这一声像是救命,欢娘立刻低头应道: “我这便过去。” 她说完,便想绕开两人。 可刚走出一步,楼凛忽然伸手,扣住了她手腕。 欢娘身子一僵,楼凛垂眸看她,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躲什么?” 欢娘指尖轻颤。 “夫人在等奴婢。” “夫人等你。” 楼凛低笑。 “三弟也等你。” “那爷呢?” 欢娘抬眸看他。 楼凛眼底压着怒意,却又不是单纯的怒。 像有什么更浓烈、更危险的东西,被他强行按在眼底。 而楼羡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忽然轻声道: “二哥,这里是佛堂外。” “你若再闹,怕是大哥很快便会知道。” 楼凛侧头看他:“少拿楼珩压我。” 楼羡微微一笑。 “我只是在提醒二哥,伤还没好。” 这一下,连欢娘都听出来了。 楼羡是故意的,他故意提楼珩,提伤,激楼凛。 楼凛手指收紧,欢娘疼得轻轻皱眉。 他察觉到后,忽然低头看她。 片刻后,竟慢慢松了手。 “去吧。” 欢娘怔了一下,楼凛笑得漫不经心。 “别让夫人等急了。” 欢娘心里却没有半分放松。 因为她知道,楼凛越这样,越说明他真的动了怒。 她低头行礼,几乎是逃一般离开。 安神茶因为方才的拉扯,已经洒了些许。 她端着托盘往佛堂走,手还在发抖。 而长廊里,两个男人仍旧站在原地。 楼凛看着欢娘离开的背影,忽然开口。 “你离她远点。” 楼羡笑了。 “二哥这是以什么身份说这句话?” 楼凛侧眸。 “与你无关。” “怎么会无关?” 楼羡慢慢抬眼。 “她刚才来找夫人,途经此处,我不过问了几句话,二哥便这样紧张。” 他说到这里,语气轻了些。 “倒像她是二哥的人。” 楼凛眼神瞬间沉下去,楼羡却像没看见,继续道: “可她若真是二哥的人。” “为何她看见你时,第一反应是怕?” 楼凛没说话,可周身气息却骤然冷了下去。 楼羡终于收了笑。 “三弟只是提醒二哥。” “有些人逼得太紧,是会逃的。” 楼凛忽然笑了一声。 “你倒是懂她。” 楼羡淡声道: “比二哥懂一些。” 下一瞬,楼凛手中的食盒砰地一声砸在地上。 瓷碗碎裂,汤水溅了一地。 他抬步逼近楼羡,眼底阴鸷,声音低得像压着火。 “楼羡。” “别以为你披着这身君子皮,就没人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楼羡抬眸看他,温和眉眼里,终于露出一点冷意。 “那二哥不妨说说,我在想什么?” 楼凛盯着他,一字一句。 “你也想要她。” 风声忽然静了,长廊里只剩竹叶落地的轻响。 楼羡没有立刻否认。 这片刻沉默,便像某种默认。 楼凛唇角慢慢扯出一抹笑。 “果然。” 楼羡垂眸,轻轻拂去袖上的一点茶渍。 再抬头时,又是那副温润模样。 “我不像二哥,如此咄咄逼人。” “若我说是,二哥又当如何?” 第27章 求您别这样 楼凛眼底彻底沉了下去。 “那就各凭本事好了。” 说完这句,他转身离开,没再回头。 楼羡看着他的背影,眸色未明。 …… 入夜后,欢娘好不容易哄睡了团哥儿。 团哥儿今日闹得厉害,欢娘哄了足足一个时辰,才终于将人哄睡。 屋里只点着一盏灯,她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团哥儿后背。 直到孩子呼吸渐渐平稳,欢娘才松了口气。 她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准备去净房洗漱。 可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欢娘动作一顿,这么晚了,谁会来? 她还未来得及细想,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夜风卷着凉意灌进来,欢娘下意识抬头。 下一刻,整个人僵住。 楼凛站在门口,玄色锦袍微乱,腰间玉佩松松垮垮挂着,像是刚从酒席回来。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带着明显的酒气。 欢娘脸色瞬间白了,怎么会是楼凛。 这些日子,自从那件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单独见过他。 不是没遇见,是楼凛没再找过她。 可欢娘知道,有些东西根本没过去。 如今,他忽然出现在这里,欢娘本能紧张起来。 “二……二公子。” 楼凛没说话,反手关上门。 欢娘心口狠狠一跳,房门关上的瞬间,整个屋子像被隔绝,只剩他们两个人,还有摇篮里熟睡的团哥儿。 楼凛靠在门边看她,忽然笑了一声。 “怕什么。” 声音有些低哑,像被酒浸过,欢娘手心已经出了汗。 “奴婢没有。” “没有?” 楼凛慢悠悠走过来。 “那你抖什么。” 欢娘这才发现,自己手里的拨浪鼓正在轻轻发颤。 她慌忙藏到身后,楼凛看见了。 “欢娘,你是不是特别怕爷?” 他一步一步靠近,欢娘一步一步后退。 直到腿弯撞上床沿,退无可退。 楼凛停在她面前,垂眸看她。 那双眼睛如同翻涌的海水,要将她彻底吞没。 欢娘甚至能闻到他呼吸里的酒气。 楼凛其实没醉,至少没醉到神志不清,因为他的眼神太清醒了。 像猎人,正在欣赏猎物慌张的模样。 “二公子。” 欢娘勉强稳住声音。 “夜深了,您若有事……” “有事。” 楼凛直接打断,他看着她。 “楼羡找你说什么了?” 欢娘心口猛地一沉。 果然,他是为这件事来的。 楼凛一直记着,欢娘下意识避开视线。 “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 楼凛低笑。 “欢娘,你不会撒谎。”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欢娘不知道怎么回答。 楼凛却忽然伸手,欢娘吓得肩膀一颤。 下一刻,那只手却只是落在她发间,轻轻摘下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竹叶。 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可欢娘却更害怕了。 因为她知道,楼凛从来不是什么温柔的人。 果然,下一瞬。 楼凛忽然俯身,两人距离骤然拉近,近到欢娘呼吸一滞。 楼凛盯着她,声音很轻。 “欢娘,你知不知道。” “你每次看见爷的时候,都像在看洪水猛兽。”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可欢娘却觉得后背发凉。 楼凛伸手撑在床柱旁,将她彻底困在自己与床榻之间,低头看着她。 “爷就这么可怕?” 欢娘根本不敢回答,因为无论说是还是不是,都不对。 而楼凛看着她越来越白的脸色,眼底那点笑意却慢慢淡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他竟比发火的时候还危险。 “欢娘。” “抬头。” 欢娘不敢,楼凛便伸手捏住她下巴,强迫她看向自己。 四目相对,欢娘终于看见,楼凛眼底压着的东西。 不是怒,也不是欲,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不甘。 “爷想不明白,楼羡跟你说话,你敢看他。” “楼珩跟你说话,你也敢看他。” “怎么到了爷这里,你连抬头都不敢?” 夜色沉沉,长廊里只剩下雨滴敲打檐角的声音。 欢娘的心跳得几乎快要炸裂,。 “二公子……” 她低声叫,却被楼凛漠然的一瞥压了回去。 楼凛就站在她面前,玄色长袍微微湿漉,肩头的雨珠顺着线条落下,映着烛光,整个人像是从黑夜里走出来的幽灵。 “欢娘。” 楼凛低声唤她,语气里带着懒洋洋的笑,却又像是在挑衅她的胆量。 “你为什么总是退?” 欢娘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衣袖,她的身体本能地想后退,但背后是墙,前面是他。退无可退。 她清楚,楼凛不是克制的人。 他从不藏自己的意图,也从不顾忌别人感受。 她突然觉得,如果再继续逃避,自己会彻底被压垮。 于是,一股莫名的勇气涌上心头,她忽然上前一步,几乎是本能地贴上他的胸膛。 楼凛眯了眯眼,呼吸带着微微的酒气扑到欢娘脸上。 “奴婢只是怕被人看到,说奴婢爬床,奴婢不想死,更不想离开将军府。” 欢娘的声音一颤,哽咽得厉害,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的肩膀微微抖动,身体紧贴着楼凛,像是靠在墙上一样,却又被他的存在牢牢压住。 楼凛眉头一挑,低低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带着酒气、热意,还有危险的压迫感。 他看着她,眼底的笑意缓缓散去。 “你……哭了。” 欢娘嗫嚅着,指尖攥紧了衣襟,泪水滑落,顺着颊角滴在他胸口的衣角上。 她忍不住哽咽。 “奴婢……奴婢受够了,二公子总是这样……每次都让奴婢心惊肉跳……” 楼凛眼底彻底沉下去,他轻轻伸手,捏住欢娘的肩。 “欢娘。” “你到底想说什么?” 欢娘抬起泪眼,哽咽着看向他,声音软得像丝。 “奴婢……奴婢不想再这样怕你了……二公子……可不可以以后……不要总是这样……吓奴婢……” 她说着,伸手抓住他的袖子,指尖微微用力,仿佛在抓住唯一的依靠。 身体微微前倾,靠得更近,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落在楼凛的衣袖上。 “二公子……” 她轻轻拉着他的袖口,软糯的声音带着哭腔。 “奴婢真的……真的不想再怕了……求求你……以后不要这样……” 第28章 看见喜欢的人也会跑 欢娘的话落下来,屋里忽然安静了。 楼凛低头看着她,她还抓着他的袖子。 细白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都有些泛白,像只受惊的小猫。 明明怕得要命,却偏偏不肯松手。 楼凛忽然觉得有些荒唐,方才在外面压了一路的火。 此刻竟发不出来:“求爷?” 他低笑一声:“欢娘,你倒是越来越有本事了。” 欢娘眼眶红红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奴婢没有。” “没有?” 楼凛俯身。 “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 欢娘被逼得缩了缩脖子,可手却没松开,反而又往前拽了一点。 楼凛垂眸,看见自己袖口被她抓得皱巴巴的。 莫名其妙,心口那股火忽然散了一点。 欢娘吸了吸鼻子,声音小得快听不见。 “二公子。” “嗯。” “您别生气了。” 楼凛眸光微顿,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喝多了。 不然怎么会从一个乳母嘴里听见这种话。 欢娘却还在说。 “奴婢胆子小,真的经不起吓。” “每次看见二公子,奴婢晚上都会做噩梦。” 楼凛气笑了。 “梦见爷杀你?” 欢娘居然认真地点头。 “嗯。” 楼凛:“......” 他突然有点头疼,是真的头疼。 因为欢娘说得太认真了,认真得像真的梦见过。 楼凛盯着她。 “爷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欢娘小声道。 “坏人。” 楼凛脸黑了,欢娘立刻补救。 “但也不是特别坏。” 楼凛:“......” “至少没有把奴婢扔出去,也没有打死奴婢。” “比起旁的,二公子待奴婢,真的极好极好了。” 楼凛额角跳了一下,欢娘越说声音越小。 “还给团哥儿请过大夫,还替奴婢挡过夫人的责罚。” “其实......二公子有时候也挺好的。” 楼凛沉默了,不知道为什么。 听见这些话,他比刚才还难受。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做了那么多事。 在欢娘眼里,最大的优点竟然是不打死她。 楼凛闭了闭眼,第一次觉得荒唐。 欢娘却不知道,她只觉得楼凛脸色越来越难看,顿时又慌了。 “二公子。” 她扯了扯袖子。 “奴婢是不是说错话了?” 楼凛没说话,可欢娘从小就会察言观色。 知道什么时候该服软,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哄人。 于是犹豫片刻,又轻轻拽了两下。 “二公子?” 楼凛低头,看见她仰着脸,眼睛湿漉漉的,活像母亲养的那只小狗。 “做什么。” 欢娘小声说。 “您别这样看奴婢,奴婢害怕。” 楼凛冷笑。 “你还知道怕?” 欢娘点头:“知道。” “所以奴婢求您,以后别半夜翻窗,也别突然堵奴婢,好不好?” 楼凛眯起眼。 “你在教爷做事?” 欢娘立刻摇头。 “不敢。” “奴婢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更软了。 “只是希望二公子平平安安的。” 楼凛一怔,欢娘低着头,像在认真解释。 “若被大公子发现,被夫人发现,被旁人发现,最后挨罚的一定是您。” “奴婢身份低贱,挨顿板子也就算了。” “可二公子不一样。” 屋里安静下来,连雨声都仿佛远了。 楼凛盯着她,半晌没说话。 欢娘不知道,她这一刀捅得有多准。 楼凛根本不在乎自己挨罚。 可他在乎的是,欢娘居然在担心他。 哪怕只有一点点,楼凛喉结滚动了一下。 忽然觉得今晚这趟来得真不是时候。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做出什么失控的事。 欢娘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还在生气,又轻轻晃了晃袖子,像哄孩子似的。 “二公子,答应奴婢吧。” “凭什么?” 欢娘愣住,楼凛本以为她会放弃。 谁知下一刻,欢娘居然小声说。 “因为二公子最好了。” 楼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普天之下,在莫城,竟然有人会说他楼龄这条疯狗是个好人。 欢娘却还认真望着他。 “真的,府里的人都怕您。” “可奴婢觉得,二公子其实最好说话。” 那可不是嘛,他虽然性子不好,却不如楼珩跟楼羡那般深不可测。 楼凛闭了闭眼,终于彻底头疼起来。 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被人用这种办法堵得无话可说。 发火发不出来,逼她也逼不下去,偏偏这个罪魁祸首还什么都不知道,只会眼巴巴看着他。 求他别生气,求他回去。 楼凛忽然低笑了一声,笑得有些咬牙切齿。 “欢娘。,你最好永远别让爷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欢娘茫然抬头,楼凛却已经伸手,重重揉乱她头发。 随后转身,直接朝门外走去。 欢娘愣住。 “二公子?” 楼凛脚步没停,只背对着她摆了摆手,声音散进雨夜。 “睡你的觉,再敢哭。” “爷下次就不走了。” 话音落下,房门重新打开,夜风卷着细雨吹了进来。 欢娘站在原地,许久都没回神。 而院外,楼凛走进雨幕里。 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第一次觉得,欢娘这女人,比楼羡难对付多了。 雨下得越来越大。 楼凛走出院子没多久,迎面便撞上了守夜的长顺。 长顺原本提着灯笼。 看见楼凛从这个方向出来,吓得差点把灯笼摔了。 “二爷?” 楼凛看都没看他,径直往前走,长顺赶紧跟上。 走了几步,却发现有些不对。 自家主子今晚本该在外头酒宴,回来后直接进了后院。 如今出来,衣裳湿了大半。 脸色也怪得很,不像生气,也不像高兴。 倒像是……憋着什么。 长顺试探着开口。 “二爷,回院子吗?” 楼凛脚步一顿,忽然冷笑。 “回什么院子。” 长顺愣住,楼凛咬牙。 “爷像是能睡着的样子?” 长顺默默闭嘴了。 过了半晌,楼凛又忽然开口。 “长顺。” “奴才在。” “你说一个人天天怕你,见了你就跑,是什么意思?” 长顺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 这种问题,是他能答的吗? 总不能说将军府,谁都怕被二爷给乱棍打死吧? 他小心翼翼:“可能……是真怕?” 楼凛脸黑了,长顺立马改口。 “也不一定。” “有些姑娘家脸皮薄。” “看见喜欢的人也会跑。” 第29章 风波再起 长顺的话刚落下,楼凛直接踹了他一脚。 “滚。” 可怜的长顺只好抱着灯笼躲开。 “奴才说错了……” 楼凛懒得理他,转身朝着自己院子走去。 翌日一早,欢娘刚起身,外头便闹了起来。 团哥儿被吵醒,哇地哭出了声,欢娘连忙抱起来哄。 “这是怎么了?” 小丫鬟气喘吁吁跑进来。 “欢姐姐,出事了,厨房那边闹起来了。” 欢娘一愣。 “怎么回事?” “说是给老太太准备的燕窝少了一盒。” “夫人身边的康嬷嬷正在查。” 欢娘心里咯噔一下,将军府规矩严。 偷盗主子东西,轻则发卖,重则打死。 是谁这么不要命,竟敢盗窃? 她抱着团哥儿往外走,刚走到半路,便看见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人。 几个粗使婆子哭得满脸是泪。 康嬷嬷站在中间,脸色难看得厉害。 “搜,给我继续搜。” “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一个婆子哭道。 “妈妈,真的不是奴婢。” “奴婢伺候老太太这么多年,哪敢碰主子的东西。” 康嬷嬷冷笑。 “那东西还能长腿跑了不成?” 院子里气氛压抑得厉害,欢娘远远站着,没有靠近。 她身份低,这种事轮不到她插嘴。 可下一刻,却听见有人道。 “找到了。” 众人齐齐回头,一个小丫鬟从柜子里翻出个锦盒,里面赫然是一盒没拆封的血燕。 院子里瞬间安静,而那柜子的主人,正是厨房烧火的柳婶,柳婶脸一下白了。 “不是我,真不是我。” 她扑通跪下去。 “我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我那里。” 康嬷嬷冷笑。 “证据都摆在这里了,还敢狡辩。” 欢娘心口沉了一下,她认识柳婶,是个老实人。 平日连剩菜都舍不得多拿一口,怎么可能偷老太太的东西。 可这种时候,没人会听。 眼看两个婆子就要上来拖人。 忽然,一道声音响起。 “等等。” 众人回头,沈芳菲从回廊另一头走来。 今日她穿着件月白色褙子,神色平静,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康嬷嬷皱眉。 “夫人。” 沈芳菲看向那盒燕窝,若有所思。 “什么时候丢的?” “昨夜。” “什么时候找到的?” “刚刚。” 沈芳菲点头,又问。 “那昨夜到现在,厨房进出过多少人?” 康嬷嬷愣住,一时间竟答不上来,沈芳菲却已经蹲下身,看向柳婶。 “你昨夜在哪儿?” 柳婶红着眼。 “孙儿发热,奴婢昨夜请了假,回外院照顾孩子,很多人都知道。” “夫人,奴婢是家生的奴啊,怎么敢做这种盗窃之事?” 沈芳菲轻轻嗯了一声,随后站起身。 “那就有意思了,一个不在厨房的人,是怎么把燕窝偷回去的?” 院子忽然安静下来,康嬷嬷脸色变了变,沈芳菲却依旧温和。 “查案总要讲证据,只凭在谁房里找到东西就定罪,未免太草率了些。” 说完,她转头看向康嬷嬷。 “去查昨夜所有进出厨房的人,一个都不要漏。” “若真是柳婶,我亲自送她出府。” “可若不是。” 她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在人群里一个脸色发白的小丫鬟身上,声音依旧温柔。 “那栽赃的人。” “也不能放过。” 康嬷嬷脸色微变,却不敢发作,只得应了一声,吩咐人重新去查。 跪在地上的柳婶已是泪流满面,连连磕头。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沈芳菲将她扶起来,声音温和。 “不必谢我,若你真是冤枉的,我自会还你清白,若查出是你,谁也保不住你。” 说完,她看了欢娘一眼,微微颔首,便带着丫鬟转身走了。 院子里的人渐渐散了,柳婶还跪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肩膀微微发抖。 几个跟她交好的婆子围上来安慰,却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话。 毕竟事情还没完,谁知道查到最后是什么结果。 欢娘抱着团哥儿走过去,轻声唤了一句。 “柳婶。” 柳婶抬起头,眼里还噙着泪,嘴唇哆嗦了两下。 “欢娘……真不是我,我哪敢碰主子的东西,我就是个烧火的,连老太太的正院都没进去过几回,我……” “我知道。” 欢娘打断她,语气平静,却让柳婶愣住。 “你昨夜出府去看孙子,是跟谁告的假?有没有人能证明?” 柳婶连忙道:“跟厨房管事张妈妈告的假,日落时分走的,今早天没亮才回来,外院守门的婆子也看见我了,我进出都登了记的。” 欢娘点头,又问:“你那柜子,平时上不上锁?” 柳婶摇头,露出懊悔神色。 “就是个旧木柜,哪里有什么锁,厨房里的人都知道,有时候忙起来随手塞个东西也是常事。” “那就是了。” 欢娘把团哥儿换了个姿势抱着,神色沉稳。 “你的柜子没锁,谁都能打开。昨夜你不在厨房,谁都能把东西塞进去。这盒燕窝丢得蹊跷,更像是有人掐准了你不在的时候动的手脚。” 柳婶听得怔住,随即脸色发白。 “姑娘是说……有人要害我?” 欢娘没有接话,只是轻声道:“夫人已经让人去查昨夜进出厨房的人了,你且安心等着,不必慌张。” 她顿了顿,又问:“柳婶,你在厨房做了多少年了?” “十二年了。” 柳婶红着眼眶。 “从老太爷在世的时候就在灶下烧火,我男人是外院马房的,儿子在庄子上种地,一家人都是将军府的奴,清白本分了一辈子。” 欢娘心里有了数。 这样家生的老奴,根基深,人缘也不差,按理说不该被人轻易栽赃。 栽赃这样一个人,要么是临时起意随便找了个替罪羊,要么是特意选中的。 若是前者倒还好办,查一查总能水落石出。 可若是后者…… 欢娘抬眼,望了望方才康嬷嬷离开的方向。 方才沈芳菲说要查昨夜进出厨房的人时,她注意到人群里有个小丫鬟脸色煞白,几乎站不住。 那丫鬟面生得很,不是厨房里的人,却偏偏出现在厨房的院子里。 第30章 可她做不到坐视不理 欢娘想了想,将团哥儿交给身后的奶嬷嬷照看,自己转身去了厨房。 厨房里正乱着,燕窝的事闹得人心惶惶,几个厨娘凑在一处低声议论,见她进来,纷纷住了口。 欢娘也不在意,径直走到柳婶的柜子前。 柜门还敞着,里面乱糟糟的,显然是被翻过。 那盒血燕已经被人拿走了,想来是康嬷嬷带回去当证物。 她仔细看了看柜子里的东西。 几件旧衣裳,一双半旧布鞋,一个针线笸箩,还有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半包粗糖。 柳婶平日节俭,连主子赏的点心都舍不得吃,攒下的糖也是留着给孙子。 这样的人,偷燕窝做什么? 欢娘将柜子轻轻合上,刚转过身,便看见一个小丫鬟端着水盆站在门口,正怯怯地望着她。 正是方才在人群里脸色发白的那个。 “你叫什么名字?”欢娘问。 小丫鬟吓得一哆嗦,水盆里的水都晃出来几滴。 “……翠、翠儿。” “在哪儿当差?” “老太太院子里,洒扫的。” 老太太院里的人,跑到厨房来做什么? 欢娘笑了笑,语气温和。 “别怕,我就是随便问问。方才你也在院子里站着,可看见了什么?” 翠儿脸色更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说出话来,只是拼命摇头。 欢娘也不逼她,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去忙吧。” 翠儿如蒙大赦,端着水盆快步走了。 欢娘望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疑虑越来越重。 她不是管事嬷嬷,也不是主子跟前得脸的丫鬟,身份低微,没有查案的资格。 但柳婶的事若真是有人栽赃,背后多半还有文章。 若查不出真凶,柳婶这锅就算背定了,轻则挨板子发卖,重则打死。 她不能坐视不管。 欢娘回到自己屋里,从妆匣里取了一小包点心,用干净帕子包好,往老太太正院的方向走去。 正院门口,康嬷嬷正指挥几个婆子搬东西,见她来了,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欢娘来了?有事?” 欢娘行了个礼,神色恭谨。 “妈妈辛苦,我来给老太太送些枣糕,是前几日厨房新做的,软烂好克化,想着老太太或许喜欢。” 康嬷嬷的脸色缓和了些,正要说话,屋里忽然传出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 “是欢娘?让她进来。” 屋里传出的声音苍老而缓慢,是老太太。 康嬷嬷眉头微微一动,低声对欢娘道:“老太太刚用了药,精神不济,你莫要多打扰。” 欢娘点头,捧着枣糕进了屋。 老太太靠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盖着条半旧的狐皮毯子,手边搁着串佛珠,正闭目养神。 屋里光线暗沉,只有窗边漏进一缕晨光,照在她青筋毕露的手背上。 欢娘行了个礼,将枣糕放在小几上。 “老太太安好,厨房新做的枣糕,想着您爱用这个,给您送些来。” 老太太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那包枣糕上。 “你倒是有心。” 她伸手拈了一小块,慢慢嚼了,忽然道:“方才外头闹的什么?我听见吵吵嚷嚷的。” 欢娘犹豫了一下,康嬷嬷已经接过了话。 “回老太太,厨房那边丢了盒燕窝,已经找到了,不是什么大事。” 老太太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又看向欢娘。 “你怀里抱着团哥儿来的?” “是,哥儿刚睡醒,奴婢想着带来给老太太瞧瞧,也好让您开心开心。” 老太太脸上露出些笑意,伸手摸了摸团哥儿的脸蛋。 团哥儿睁着乌溜溜的眼,竟也不认生,咧嘴笑了一下。 “这孩子长得好,像他爹小时候。” 欢娘垂着眼没接话。 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老太太困倦上来,欢娘便抱着团哥儿退了出来。 刚走出正院,康嬷嬷便跟了上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将她拽到回廊拐角处。 “你跟我来。” 康嬷嬷的脸色比方才沉了许多,左右看了看无人,才压低声音道。 “欢娘,咱们素日交好,我才跟你说实话。柳婶的事,你别再管了。” 欢娘一怔。 “妈妈……” “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 康嬷嬷打断她。 “你觉得柳婶冤枉,想替她出头,可你也不想想,那盒燕窝是老太太的东西,能是谁偷的?” 欢娘沉默了一瞬。 康嬷嬷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 “昨夜老太太请了安远侯府的夫人吃茶,用的就是血燕。夫人命人从库房里取了两盒,用了一盒,剩下一盒原该当天就送回库房去,可不知怎么的,就留在了厨房。” 欢娘的心口慢慢沉下去。 “妈妈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 康嬷嬷的脸色微白,语气却愈发严厉。 “我只告诉你,这事查到最后,不管查出谁来,都不是你我能担得起的。 柳婶就算冤枉,也不过挨顿板子,可你若是惹了不该惹的人,连带着团哥儿都保不住。” 欢娘抿紧了唇。 康嬷嬷看她不说话,语气软了些,拉着她的手拍了拍。 “你听我一句劝,回去好好照看团哥儿,旁的什么都别管,夫人是个明白人,不会冤枉了好人,柳婶的事她自有分寸。” 欢娘抬起头,看着康嬷嬷的眼睛。 “妈妈,那柳婶怎么办?” 康嬷嬷的手顿了一下,避开了她的目光。 “……她男人在外院马房,儿子在庄子上,都是老实本分的人。若真到了那一步,我去跟夫人求个情,好歹留她一条命。” 话说到这个份上,欢娘若是再听不明白,就是傻了。 康嬷嬷的意思很清楚。 柳婶确实是被推出来顶罪的,但背后的人动不得。 既然如此,就只能委屈柳婶,保她一条命就算仁至义尽。 欢娘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妈妈。” 康嬷嬷松了口气,又叮嘱了几句,才转身回了正院。 欢娘站在回廊里,风从穿堂吹过来,带着清晨的凉意,吹得她袖口微微飘动。 团哥儿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抓着她的衣襟。 她低头看着团哥儿乌亮的眼睛。 康嬷嬷说得对。 她一个奶娘,无依无靠,能在将军府立足全凭夫人。 若是为了柳婶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别说柳婶救不下来,她自己和团哥儿都得搭进去。 可是…… 第31章 我有一个万全之法 欢娘眼前又浮现出柳婶跪在地上哭得满脸是泪的样子。 那双粗糙开裂的手紧紧攥着衣角,一遍遍说着不是我,真不是我。 做了十二年的老奴,清白了一辈子,临了背个贼名,就算留下一条命,往后在府里也抬不起头了。 她男人在马房,儿子在庄子,一家子都在这府里讨生活,若坐实了偷盗的罪名,一家子都跟着受牵连。 欢娘深吸了一口气,抱着团哥儿往回走。 她知道康嬷嬷是为着自己好,所以才会劝说自己,不要去插手这些事情。 但欢娘只要一想起柳婶子,心里就不是滋味儿。 走到厨房院外时,她脚步忽然顿住。 院子里有人在哭,声音压抑到了极点,像是怕被人听见。 她探头看了一眼,柳婶还跪在院子里,周围的人已经散了。 她跪在冷硬的青砖地上,佝偻着身子,肩膀一抽一抽的。 欢娘收紧了抱着团哥儿的手臂,转身快步走回了自己屋里。 她把团哥儿放在小床上,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荷包,倒出里面攒了许久的几钱碎银子。 这些钱,原本是她存着给圆圆将来用的。 她攥着荷包,坐在床沿上想了很久。 天色渐渐暗下来,外头又传来了脚步声。 是厨房管事张妈妈的声音。 “柳家的,你还跪在这里做什么?夫人说了,明日一早再审你一回,你若还说不清楚,就送去外院发落了。” 柳婶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调子。 “张妈妈,我真的冤枉……” “冤不冤枉的,夫人自有公断。” 张妈妈的语气不咸不淡。 “我劝你今晚好好想想,明天说实话,也少吃些苦头。” 脚步声渐远,院子里重归安静。 欢娘却坐不住了。 她忽然站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夜色已经落下来,府里各处都点了灯笼,昏黄的光映在石板路上,像是铺了一层薄霜。 欢娘快步穿过月洞门,拐进了西边那条僻静的小巷。 这条巷子连着厨房的后门和外院的角门,夜里没什么人走,只有风声穿过。 她蹲下身,借着月光仔细看地面。 巷子地上铺着细沙土,白天人来人往看不出什么,可昨夜下过一场小雨,后半夜才停。 若是有人在后半夜走过这条巷子,多半会留下痕迹。 果然,地面上有一串脚印,不大,浅浅的,已经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了,但隐约能看出是朝着厨房后门的方向。 欢娘顺着脚印往厨房后门走,在门口的石阶上看见了一小块泥印。 她蹲下去细看,那泥印上沾着一片极细碎的花瓣,是茉莉。 将军府里种茉莉的地方只有一处。 欢娘缓缓站起身,望向老夫人正院的方向。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她鬓边的碎发拂在脸上。 她攥了攥手心,转身往回走。 经过康嬷嬷的屋子时,里面的灯还亮着。 她站在窗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抬手敲了门。 康嬷嬷打开门,看见是她,脸色顿时变了。 “你又来做什么?” 欢娘抬起头,目光平静。 “妈妈,我有个法子,柳婶不用顶罪,背后的人也不会被牵连。” 康嬷嬷愣住。 “你说什么?” 康嬷嬷一把将欢娘拉进屋里,反手关上了门。 “你疯了?”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眼里满是急色。 “我白日里跟你说的话,你全当耳旁风了?” 欢娘任她拽着,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妈妈,我没有疯,我说的法子,不用揪出那个人,也不用惊动夫人和老夫人,但能让柳婶干干净净地脱身。” 康嬷嬷的手松了松,目光里多了一丝迟疑。 “你……什么意思?” 欢娘从袖中摸出那方帕子,展开给康嬷嬷看。 帕子里包着一小片沾泥的花瓣,已经有些蔫了,但还能看出是茉莉。 “这是我在厨房后门的石阶上找到的,昨夜下过雨,后半夜才停,这花瓣是雨后踩上去的,踩它的人,是从老夫人院里出来的。” 康嬷嬷的脸色骤然变了。 欢娘却不慌不忙,将帕子重新包好,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妈妈别急,我没打算拿这个去指认谁。翠儿那丫头我白日里见过,她吓得脸都白了,多半是被人指使的。” “就算把她揪出来,她也不过是个替罪的,背后的人照样安然无恙。到时候翠儿挨了板子被发卖,柳婶也未必能洗脱嫌疑,倒白白多害一个人。“ 康嬷嬷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才道:“那你到底想怎么做?” “燕窝既然是昨夜丢的,又是在柳婶柜子里找到的,那这件事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人证的链条。” 欢娘竖起一根手指,“那就是搜出燕窝的人。” 康嬷嬷眉心一跳。 “你是说……” “搜柜子的人是谁?是怎么搜的?为什么偏偏一搜就搜到了?” 欢娘的语气依旧温和,却一字一句都落在实处. “妈妈仔细想想,若是有人提前把燕窝藏在身上,等搜到柳婶的柜子时再趁乱放进去,那这桩案子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戏。” 康嬷嬷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欢娘继续道:“所以我的法子很简单。明日再审的时候,妈妈不必替柳婶求情,也不必指责任何人。” “只需要做一件事,把昨天参与搜检的所有人都叫来,一个一个问,问她们搜检的顺序,问她们谁最先碰到那个柜子,问她们在搜检过程中有没有看见旁人靠近过柳婶的东西。“ 她顿了顿,目光清亮。 “做贼的人心虚,问得细了,自然有人露出马脚。 到时候妈妈不必点破,只需说一句‘既然疑点重重,这燕窝便先存下,等查清了再做定论’,把柳婶暂且放了就是。 背后的人见事情没有闹大,也不会再追究,柳婶保住了命,也保住了名声。” 康嬷嬷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灯盏里轻轻跳了跳,映得她脸上的皱纹深深浅浅。 “你这个法子……” 她慢慢开口,无奈笑笑。 “倒不是不行,可是欢娘,你想过没有,万一背后的人不依不饶呢?万一她非要找个替罪羊呢?” 第32章 二公子是根打狗棍 “那就要看妈妈的了。” 欢娘看着康嬷嬷的眼睛,神色认真。 “妈妈是夫人跟前的老人,府里上下谁不给您几分薄面?您若肯出面主持这个问话,背后的人就算不甘心,也不敢当着您的面硬来。” 康嬷嬷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这丫头,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的,心里头倒是比谁都明白。” 欢娘垂下眼,语气轻了几分。 “妈妈,我不是不知好歹。” “白日里您跟我说的话,我每一句都听进去了。” “这府里的事,有些人碰不得,有些事捅不得,我都知道。” “可柳婶在厨房烧了十二年的火,一家老小都指着她活命。若真让她背了这个贼名,她男人在马房抬不起头,她儿子在庄子上也难做人。” 她说着,从怀里摸出那个旧荷包,放在桌上。 “这是我攒的一点碎银子,不多。若明日的事出了什么差池,妈妈替我拿去给柳婶的儿子,好歹让他上下打点,别让柳婶受太多苦。” 康嬷嬷低头看着那个洗得发白的荷包,半晌没有说话。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听见外头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康嬷嬷伸手把荷包推了回去。 “收起来吧,用不着这个。”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欢娘站了片刻。 “明天一早,我去审,你在屋里好好照看团哥儿,别来。” 欢娘一怔,刚要说话,康嬷嬷已经转过头来,眼角的细纹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你说得对,我在府里几十年,这点薄面还是有的,我来审,最合适。” 欢娘鼻子忽然一酸,弯下腰深深行了个礼。 “多谢妈妈。” 康嬷嬷摆了摆手,转过身去,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利落。 “少来这套,赶紧回去,团哥儿该喂奶了。” 欢娘直起身,推开房门。 外头月光清亮,照得院子里一地银白。 她快步穿过月洞门,冷风吹在脸上,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第二日一早,欢娘刚给团哥儿换好衣裳,外头便传来消息。 康嬷嬷亲自去了厨房,把昨日参与搜检的丫鬟婆子全都叫到了院子里,一个一个地问话。 消息断断续续传过来。 康嬷嬷问得很细,细到每个人站在什么位置、谁先开的柜门、谁拿出的锦盒,全都问了一遍。 问到第三个婆子的时候,一个叫翠儿的小丫鬟忽然跪下去,哭得浑身发抖,说她看见搜检之前有人往柳婶的柜子里塞了东西,但她不敢说。 康嬷嬷没有追问是谁,只是看了翠儿片刻,淡淡说了一句。 “既然你不敢说,那便不问了。” 然后她当场宣布,此案疑点未清,柳婶暂且放回,等查实了再做定夺。 柳婶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欢娘站在自己屋门口,听着外头传来的动静,慢慢吐出一口气。 团哥儿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拍着她的脸。 她低头笑了,拿额头蹭了蹭团哥儿的脑门。 “团哥儿乖,没事了。” 下午,康嬷嬷路过她的屋子,脚步顿了顿,隔着窗子说了一句。 “翠儿那丫头,我让她去外院浆洗了。” 欢娘抬起头,隔着窗棂看着康嬷嬷。 康嬷嬷没有多说,转身走了。 欢娘望着她的背影渐渐走远,心里明白。 让翠儿去外院,既是保她一条命,也是把她和背后的人隔开。 康嬷嬷终究还是心软,一个都不想害。 她轻轻关上了窗。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墙角的桂树,沙沙地响。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不过府里面的消息传得快,欢娘虽然没出面,却也插手了这件事。 短短两日,欢娘便察觉出了不对。 先是厨房送来的饭菜。 圆圆的奶羹比从前晚了半个时辰,送来的时候已经有些凉了。 欢娘原以为只是忙乱,并未多想。 可第二日,依旧如此。 第三日,送来的炖汤甚至少了一味补身子的药材。 柳婶察觉后,气得脸色发白。 “这群没良心的东西!” “我才刚回来,她们便把气撒到你身上了。” 欢娘却只是笑笑。 “柳婶别生气。” “总归没饿着圆圆。” 她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明白。 这是有人在敲打她。 她救得了柳婶一次,却未必救得了第二次。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没过几日,她去领月例银子。 账房的人翻了半天册子,最后慢悠悠说了一句。 “姑娘的份例记错了,得等下个月补。” 欢娘站在那里,屋里几个婆子互相交换眼神。 谁都没说话,却都在看她笑话。 欢娘捏着袖口,沉默片刻,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回去路上,她抱着圆圆。 小家伙窝在她怀里睡得正香。 欢娘低头看着他,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她其实不怕受委屈。 但她不能容忍他们把她当软柿子捏。 既然要借力打力,那自然是要找一根最好用的打狗棍了。 这天,欢娘算准了楼凛回家的日子,特意去了假山。 她换了一身藕粉色的衣衫,发丝放下来几缕,用辣椒水点在眼睛旁,瞧着红的厉害。 等听到脚步声后,欢娘马上背对着假山口,假装哭泣。 楼凛原本不想理,却在看到欢娘发上的簪子后,明白了她是谁。 他走近几步:“欢娘?” 欢娘假装没听见,哭声像是小猫在哼唧一般。 直到楼凛又说了句:“谁欺负你了?跟爷说。” 欢娘这才像是刚发现身后有人一般,匆忙抬手擦了擦眼睛。 “二公子。” 她声音有些哑,像是哭了许久,楼凛皱眉。 “怎么回事?” 欢娘摇摇头。 “没什么。” 说完便低下头,一副不愿多说的模样。 楼凛最烦这种说一半藏一半的人,当即沉了脸。 “说。” 欢娘被他语气吓得缩了缩肩膀,沉默片刻,才轻声道: “真没什么。” “只是最近府里的人......不太喜欢我。” 楼凛眉头皱得更紧。 “不喜欢你?” 欢娘像是知道自己失言,连忙摇头。 “不是。” “是我自己不好。” “我不该替柳婶说话。” “也不该让康嬷嬷为难。” 第33章 告诉爷,你要做什么 欢娘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不经意漏出来的。 可她知道楼凛听见了,因为楼凛没接话。 他只是靠在假山石壁上,一只手搭在膝头,看着她。 看了好一会儿。 欢娘垂着眼,余光里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她发顶,又慢慢移到她泛红的眼角。 她不躲,也不抬头,就那么站着,委屈的很,又可怜的招人疼。 楼凛勾唇,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不高,算不上温和,说不清道不明的。 “你替柳婶说话,让康嬷嬷为难。” “所以府里的人不喜欢你?” 欢娘睫毛动了动,没应声,楼凛往前倾了倾身。 “那你告诉爷,你做了什么?” 欢娘抿了一下唇,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开口。 这些话,即便她不说,楼凛也知道。 “柳婶被人栽赃偷东西,康嬷嬷审了之后放了人,有人不高兴。” “所以厨房克扣我和圆圆的饭食,账房也压着我的月例不发。” 她说得很平,没有添油加醋,甚至刻意把话说得简单。 楼凛听完,没动怒,也没拍案而起。 他只是又笑了一声,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带着几分玩味。 “所以欢娘,你来找我?” 欢娘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 “我没找二公子。” “我只是......在这里待一会儿。” “是二公子自己走过来的。” 楼凛被她这句话逗得眉梢一挑。 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个眼眶红红的姑娘,她说话的时候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哭过之后的沙哑,可每一句话都踩在点上,不轻不重,刚刚好。 她说没找他。 可她偏偏穿了这身衣裳,戴了那根簪子,选了他回家的时辰,坐在他必经的假山口。 楼凛想,这丫头有意思。 他见过太多来他跟前告状的人,有的哭天抢地,有的添油加醋,有的拐弯抹角想要他出手。 但欢娘不一样。 她把委屈摆在你面前,然后后退一步,说,我没求你。 你帮不帮,是你的事。 楼凛慢慢收了笑,站直了身子。 欢娘感觉到他动了,心里绷紧了一瞬,但面上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 楼凛没走。 他往前迈了一步,离她近了些,近到欢娘能闻到他衣袍上淡淡的檀香味。 他弯下腰,凑到她耳边,声音压低了几分。 “欢娘。” 欢娘的肩膀轻轻一颤,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楼凛的呼吸落在她耳廓上,带着温热的气息,太近了。 “你想借爷的手。”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钩子,轻轻刮过她的耳畔。 欢娘瞳孔睁大,他看出来了。 他什么都看出来了。 她的心跳猛地快了起来,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懵懂无措的模样,甚至还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在了假山石上。 “二公子说什么......我不明白。” 楼凛直起身,低头看她。 月光从假山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那点红映得分明。 他没拆穿她。 他只是笑了笑,伸手,用指腹轻轻蹭过她的眼角。 那动作说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试探。 “辣椒水抹多了,伤眼睛。” 欢娘的身体僵住了,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楼凛收回手,看着她终于藏不住的那一丝慌乱,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转过身,朝假山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月光映着他半边轮廓。 “那就要看欢娘的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地落进欢娘耳朵里。 “厨房的事,账房的事,你想怎么办?” “跟爷说。” 欢娘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 欢娘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没有半分恭敬,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像是一根手指,轻轻勾住了她的下巴。 他在给她台阶下,也是在给她挖坑。 她若顺着这个称呼接下去,便是认了这份不清不楚的关系。 她若不接,方才那一番做派就全成了笑话。 欢娘垂下眼,沉默了两息。 然后她弯了弯嘴角,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柔顺,却多了一丝嗔意。 “奴婢就是心里委屈,想讨个公道。” 楼凛笑了,笑声在夜风里散开,带着几分畅快。 “成。” 他迈步走了,脚步声不紧不慢,像是踩在欢娘心上。 欢娘靠在假山上,后背的石壁冰凉,她的脸颊却烫得厉害。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指尖上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交错的月影,忽然轻笑了一声。 楼凛不傻,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没有拆穿她,没有拒绝她。 他甚至还多给了她一步,让她自己选,要不要走进这个局。 欢娘拢了拢衣襟,慢慢走出假山。 夜风吹过来,她眼底的委屈和软弱已经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权衡。 楼凛说要她开口。 可她没有立刻去说。 第二天,第三天,她都没有动。 厨房的饭菜依旧凉着,账房依旧推三阻四。 圆圆有一顿没一顿地吃着温热的奶羹,柳婶气得在厨房和人大吵了一架,摔了两个碗。 康嬷嬷来看过她一次,坐在屋里喝了半盏茶,欲言又止。 欢娘只是笑着说:“妈妈放心,我心里有数。” 康嬷嬷走后,欢娘抱着圆圆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日渐枯黄的桂花树,心里盘算着。 现在去找楼凛,太急了。 他刚给了她一个钩子,她若立刻咬上去,就显得太沉不住气。 她要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这件事再发酵几天,等那些人的胆子再大一点。 最好是等到所有人都觉得她软弱可欺的时候。 再出手。 欢娘低头亲了亲圆圆的额头,小家伙睁开眼睛看她,咯咯地笑。 她也笑了,轻声说:“圆圆乖,再等等。” 这一等,就等了五天。 第五天傍晚,出事了。 圆圆从下午开始就不太对劲,先是哭闹得比往常凶,欢娘以为他是饿了,喂了奶,他吃了几口就吐出来。到了酉时,小家伙开始拉肚子,稀水一样,连换了三块尿布,到后来哭声都弱了,只剩小猫似的哼哼。 欢娘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她伸手摸圆圆的额头,不烫,可孩子的手脚却凉得吓人。 第34章 可每一样东西都不是白给的 “圆圆?” 欢娘声音发抖,把孩子裹进怀里,圆圆小小的身子软绵绵地靠在她胸口,眼睛半睁着,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欢娘抱着孩子冲出屋子。 她跑去找府里的大夫,大夫住在外院,她一路穿过两道月洞门,冷风灌进领口,她浑然不觉。 到了大夫住处,门锁着,小童说张大夫今早被请去给夫人瞧脉,还没回来。 欢娘又跑去找康嬷嬷。 康嬷嬷不在屋里。 她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圆圆在她怀中发出一声微弱至极的呜咽。 欢娘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什么盘算、什么耐心、什么以退为进,全碎了。 她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跑。 楼凛的院子在府邸东边,独门独院,平日里没有人敢随意靠近。 欢娘跑到院门口的时候,守门的小厮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问,欢娘已经从他身侧冲了进去。 “二公子!” 她站在院子里,声音带着哭腔。 屋里静了一瞬。 然后门从里面打开了。 楼凛披着一件墨蓝色的外袍,衣襟松散,像是刚从榻上起身,头发没有束冠,散在肩上,带着几分慵懒。 他看到欢娘的样子,眉心一皱,那点懒散立刻消了大半。 “怎么了?” 欢娘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从进这个院子起就一直在忍,忍了五天,忍了厨房的冷饭和账房的白眼,可圆圆的这一场病把她所有的铠甲都击穿了。 “圆圆拉肚子,拉了十几次,张大夫不在,康嬷嬷也不在,我......我没办法......” 她说到最后,声音碎得拼不起来。 楼凛已经从台阶上下来了,他没有看欢娘的脸,低头去看她怀里的圆圆。 孩子面色发白,嘴唇干裂,小小的眉头皱着,呼吸又浅又急。 楼凛伸手,两根手指搭在圆圆的手腕上,探了片刻。 然后他抬眼,目光落在欢娘的脸上。 “哭了?” 他问得没头没脑,语气甚至有些寡淡,好像面前这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女人和怀里那个病恹恹的孩子,都没有那两行眼泪更让他在意。 欢娘怔了怔,下意识抬手擦脸,手背蹭过眼角,红得像染了胭脂。 楼凛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两息,然后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初九,去前街把周大夫请来,骑马去,一刻钟回不来就提你的脑袋。” 一个少年的影子从廊下蹿出来,利落应了一声,翻墙就出了院子。 欢娘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楼凛已经转过身,抬手握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往屋里带。 欢娘踉跄了一下,跟着他进了屋。 屋里点着灯,光线昏黄。 楼凛把榻上的锦被掀开,下巴朝那儿一点。 “放这儿。” 欢娘把圆圆放在榻上,小家伙离了她的怀抱,立刻不安地哼哼起来,小手胡乱抓着空气。 欢娘跪在榻边,握住他的手,嘴唇贴在他额头上,声音又轻又颤:“圆圆乖,娘在,娘在。” 楼凛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从欢娘散落的发丝,看到她单薄的脊背,看到她跪在地上微微发抖的膝盖,最后落在她握着圆圆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很小,骨节纤细,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没有涂蔻丹,却因为用力而泛着一种脆弱的白。 他忽然开口:“你是不是傻。” 欢娘一愣,回头看他。 楼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笑意淡淡的,可他眼底的东西却不那么淡。 “有人克扣你的饭食,你不来找我。” “有人压你的月例,你也不来找我。” “现在圆圆病了,你就只知道满院子乱跑,我要是不在,你打算怎么办?抱着孩子坐在门口哭?” 欢娘被他这一串话说得哑口无言,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我......不敢来。” “不敢?” 楼凛挑了一下眉,他弯下腰,凑近她,近到欢娘能看见他瞳孔里跳动的那簇烛火。 “你那天在假山,胆子不是挺大的?” 欢娘被他逼得往后仰了仰,脊背抵在榻沿上,退无可退。 她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得连呼吸都乱了。 但她没有躲他的目光。 她抬起眼,那双眼还红着,还湿着,可在那层水光底下,有什么东西忽然亮了一下。 “我那天,”她轻声说,“就是委屈了,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哭。” “是二公子自己来的。” 楼凛看着她,看了很久,光影摇曳着落在欢娘的侧脸上。 “行。” 他直起身,退开半步,把手背到身后。 “那爷今天也自己来的。” “从明天起,厨房再送凉的东西过来,你让人端回厨房,当着所有人的面倒掉。” “账房再不给你发月例,你直接记我的名字。” “谁要是敢说半个不字。” 他顿了顿,转头看她,目光落在她哭红的眼角上,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只有两个人能听的事。 “你让她来找我。” 欢娘看着他。 灯火在他身后摇曳,把他半边脸笼在阴影里,另外半边被暖光映着,轮廓分明,嘴角的那点弧度里带着几分谁都能看出来的纵容。 可欢娘知道这不是纵容。 这是饵。 他给她撑腰,给她名分,给她在这府里横着走的底气。 可每一样东西都不是白给的。 他让她开口求他,等着她一点点走进他划好的圈子里。 他愿意陪她玩。 欢娘垂下眼,把圆圆的小手拢在掌心里,声音低低的,带着哭后的鼻音,听着有几分娇憨。 “那二公子能不能......” 她顿了顿,像是在犹豫。 楼凛没催,就那么站着。 “能不能让厨房每天早上送一份热的羊乳来?圆圆喜欢喝,这几天的都是凉的,他喝了就闹肚子。” 她说完抬起眼,看着楼凛,眼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可那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惊惶无措,多了一丝极淡的试探。 楼凛和她对视了一瞬。 然后他笑出声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 “欢娘,”他说,“你倒是会顺杆子爬。”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了几步,背对着她说:“羊乳是吧,成,从明天起,早晚各一份,热的。” 欢娘低下头,嘴角弯了一瞬,又飞快地压下去。 “多谢二公子。” 第35章 真当她是什么小白兔? 圆圆的病来得凶,去得也快。 周大夫被初九像拎小鸡一样拎进院子的时候,气喘得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他手抖着给圆圆把了脉,说是受了寒凉,又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肠胃弱,经不住这么折腾。 他开了方子,又留下两瓶药丸,嘱咐了忌口和调养的法子,这才被初九又拎了出去。 欢娘守在榻边,看着圆圆喝了药沉沉睡去,小小的脸终于有了点血色,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温度正常,不烧了。 一颗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 欢娘直起身,替圆圆掖好被角。 她垂着的眼睛里,方才对着楼凛时的那层娇怯,正一层一层地褪去,露出底下冷硬的底色。 厨房送的羊乳,一连五天全是凉的。 她在府里没有根基,没有倚仗,人家踩她一脚,她忍了。 可圆圆一个孩子喝了五天凉羊乳,拉到脱水,拉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这已经不是在踩她了。 这是在要她的命。 欢娘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沉沉,她站了片刻,转过身,走到妆台前,打开那只旧得掉漆的首饰匣子,从最底层翻出一把小小的银剪子。 她把剪子揣进袖口,然后推门出去了。 厨房在后院的西南角,这个时辰晚膳已经备完,灶上的火封了大半,只剩一口锅里还温着热水。 几个婆子正坐在院子里择明早要用的菜,嘴里说着闲话,笑得前仰后合。 欢娘走进院子的时候,笑声停了。 几个婆子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那种不加掩饰的打量和轻慢。 为首的那个田婆子,四十来岁,生得膀大腰圆,是厨房里管事的,将军府的老人。 她看见欢娘,嘴角往下撇了撇,手里择菜的动作倒是没停。 “哟,这不是欢娘子嘛,什么风把您吹到咱们这腌臜地方来了?” 欢娘没理会她话里的刺,走到她面前站定,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田妈妈,我有件事想请教你。” 田婆子抬起眼皮看她一眼,手上动作不停:“请教不敢当,有什么话您直说就是。” “这五天,厨房送到我院里的羊乳,全是凉的。” 田婆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耐烦: “羊乳这东西本就膻气重,热了再凉,凉了再热,走了味儿谁吃?咱们厨房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总不能时时盯着您那一碗东西。” “我问过张厨娘。” 欢娘的声音不急不缓,像一把慢慢推进去的钝刀。 “她说羊乳每天早上煮好以后,是按照各院的份例分装的,夫人那边的是滚水烫过的碗盛的,我这边的是凉碗盛的。” “她还说,是你吩咐的。”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另外几个婆子停了手里的活,目光在欢娘和田婆子之间来回转。 田婆子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冷笑一声,把手里的菜往盆里一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菜叶子。 她比欢娘高出半个头,站在那儿居高临下,满脸都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嚣张。 “是我吩咐的,怎么了?厨房有厨房的规矩,热碗就那么几个,紧着主子们先用,剩下的可不就用凉碗了?” “欢娘子要是觉得委屈,大可以去找二公子告状,让二公子来评评这个理。” 她说到二公子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说不出的暧昧和嘲讽,几个婆子跟着笑出声来。 欢娘没有笑。 她安安静静地看着田婆子,等笑声落了,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田妈妈,圆圆今天拉了十六次,我抱着他去找大夫的时候,她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田婆子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被她用更大的嗓门压了下去: “孩子生病那是天时不好,谁家孩子没个头疼脑热的?欢娘子这话说的,倒像是我的不是了。 您要是嫌厨房伺候得不好,您自己做去啊,我们这些人笨手笨脚的,可担不起这个责……” 她的话没说完。 欢娘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银剪子在灶火的映照下亮了一下。 她不是冲着田婆子去的。 她转过身,走到灶台边,灶上那口锅里正温着热水,旁边的案板上放着一排洗干净的碗,那是明早给各院盛羊乳用的。 欢娘拿起一只碗,端详了一下,然后不紧不慢地把碗翻过来,用剪子尖在碗底刻了一道。 瓷碗底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几个婆子都愣住了。 欢娘刻完一个,放下,又拿起第二个。 她的手很稳,动作不快不慢,每一只碗底都刻上一道痕。 那些痕不深,但够明显,一眼就能认出来。 一共九只碗。 刻完之后,她把剪子放回袖子里,拿起一只碗,对着灶火的火光看了看碗底那道划痕,语气平淡。 “田妈妈,你知道二公子今天跟我说了什么吗?” 田婆子还没从刚才那一幕里回过神来,下意识问:“什么?” “他说,厨房再送凉的东西过来,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倒掉。” 欢娘把碗放回案板上,转过身看着田婆子。 “还说,谁敢说半个不字,就让我带那人去找他。” 她笑了一下,嘴角只弯了那么一点点,可落在田婆子眼里,却比这深秋的夜风还冷。 “可我觉得,倒掉太浪费了。” 欢娘走到田婆子面前,仰起脸看着她,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从明天开始,这些刻了痕的碗,每一只,田妈妈,你亲自用。” “你盛一碗凉透的羊乳,当着我的面喝下去。” “你喝完之后,我再给圆圆热新的。” 田婆子的脸色终于变了,先是白,然后青,最后涨成酱紫色。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欢娘那双眼睛,到了嘴边的话硬是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和她方才在灶火下刻碗时一样稳。 不凶,不狠,甚至带着点笑。 可那笑底下压着的东西,让田婆子在夜风里生生惊出一身冷汗。 欢娘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从容得像是刚从花园里赏花回来。 她朝几个婆子点了点头,礼数周全,然后转身朝院门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事,回头看向田婆子。 “对了,田妈妈。” “我这人没什么本事,就记性好,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一笔一笔,都记在这里。” 第36章 现代辅食 欢娘回到院子的时候,圆圆还没醒。 小丫鬟守在榻边,见她回来,连忙站起来。 “姐姐。” 欢娘点了点头。 “我守着,你去歇会儿吧。” 小丫鬟应了声,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欢娘走到榻边坐下。 圆圆睡得很沉,小手攥着被角,鼻尖还泛着一点病后的红。 欢娘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温温热热的。 她终于松了口气,可那口气松完,胸口却更堵了。 今晚在厨房的时候,她其实一点都不怕田婆子。 因为她知道,楼凛开过口。 整个将军府的人都知道,她如今是二公子罩着的人。 所以田婆子会怕,那些婆子会闭嘴。 她才能站在那里刻那九只碗。 可若没有楼凛呢? 欢娘垂下眼,若没有楼凛。 圆圆今日病成这样,她连厨房的门都进不去。 更别提让田婆子低头,想到这里。 欢娘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利用楼凛。 可仔细想想。 又何尝不是楼凛在纵着她。 他高兴了,她能借势。 他哪天不高兴了,她什么都不是。 欢娘低头看着圆圆,小家伙睡梦里动了动。 嘴里咿咿呀呀不知道在说什么。 欢娘轻轻把圆圆的小手握进掌心。 许久,才低声道。 “圆圆。” “阿娘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夜色静得厉害,没人回答她。 可欢娘却像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那个掉漆的首饰匣子。 里面东西不多,几支不值钱的银簪,两对耳坠。 还有这些日子攒下来的碎银。 欢娘一枚一枚数着,一共七两三钱不算少。 可若想离开将军府,远远不够。 欢娘把银子重新收起来,又从最底下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她进府前记下的方子,现代那些婴儿辅食。 果泥,肉松,米糊,还有一些简单的药膳。 她一直没敢拿出来,因为她怕惹眼。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不能再等了。 将军府不是久留之地。 楼凛也不是依靠,她得给自己留后路。 留一条哪怕离开楼府,也能养活圆圆的路。 欢娘将纸重新折好,压进匣子最底层。 然后回头看向榻上的孩子,屋外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声。 欢娘坐回榻边,轻轻拍着圆圆。 目光却落在窗外高高的院墙上。 第一次,她开始认真盘算,离开这里。 那些方子里,还有一些给孩子调理脾胃的药膳方子。 这些东西在现代不算什么,可放在这里,却未必没有用。 圆圆这次病倒之后,欢娘才发现。 这里的人养孩子,其实粗糙得厉害。 孩子能活,全靠命硬。 就拿羊乳来说,厨房的人只知道煮,却不知道如何去腥,也不知道怎么搭配着吃。 更不知道孩子拉肚子以后,该吃什么养回来。 欢娘低头看向圆圆。 忽然想起周大夫走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这孩子肠胃弱。” “以后吃食得精细些。” 精细。 欢娘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圆圆醒来后精神好了不少。 欢娘去寻夫人沈芳菲的时候,康嬷嬷正在头疼。 团哥儿昨夜闹腾了一整晚,什么都不肯吃。 羊乳吐了两回,米粥也只喝了两口,小胖脸都瘦了一圈。 沈芳菲急得不行。 “是不是病了?” 周大夫把完脉,却摇头。 “没病,就是积食,孩子脾胃弱,吃多了。”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周大夫又开了方子。 可药再好,总不能天天吃。 欢娘站在后面,忽然开口。 “夫人。” 沈芳菲回头。 “怎么了?” 欢娘迟疑一下,像有些不好意思。 “奴婢小时候跟着一个老嬷嬷学过一种米糊。” “孩子积食的时候吃最好。” “要不......奴婢试试?” 这话一出,康嬷嬷先皱眉。 “你懂这些?” 欢娘低下头。 “以前替人带孩子的时候学的。” 她没说太多,这种事,会一点比会很多更安全。 沈芳菲却像抓住救命稻草。 “快去做。” 一个时辰后,小厨房飘出香气,不是寻常米粥的味道。 带着淡淡山药香,又有一点红枣的甜。 团哥儿原本死活不肯张嘴,闻到味道以后,竟自己伸手要勺子。 半碗,一碗,最后连碗底都舔干净了。 整个屋子的人都愣住,康嬷嬷更是反复看那只空碗。 “真吃完了?” 团哥儿还拍着桌子,沈芳菲当场笑出了声,连眼圈都红了。 “好好好。” “再给我们团哥儿做。” 欢娘低头收碗,神色依旧温顺,可心里却轻轻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成了,不是赚钱,而是找到价值。 一个奶娘会带孩子,没人稀奇。 可若一个奶娘,比大夫更懂孩子吃什么,那就不一样了。 当天晚上,沈芳菲赏了她二两银子。 欢娘拿着银子回屋,坐在灯下看了很久,然后把银子放进匣子里。 七两三钱,变成九两三钱。 她忽然发现,或许不必急着逃。 至少现在不必,她可以先借将军府的势,把自己养孩子的本事一点点露出来。 先让夫人离不开她,再让府里的夫人们知道她。 等将来出了府,她卖的便不是力气,而是手艺。 欢娘低头看着匣子里的银子。 第一次觉得,那堵高高的院墙,似乎没有从前那么高了。 这件事,自然是传到了楼珩的耳朵里。 老将军不在家,府里的事情,没有能够瞒得了楼珩的。 “她的心思倒是巧。” 男人淡淡说了句。 一个乳娘会的多,就越能站稳脚跟。 尤其欢娘这种惹眼的。 不过团哥儿喜欢,他也没多说什么。 想起女子那双总是湿漉漉的双眸,楼珩皱了下眉。 “何安,去查查欢娘的籍贯。” 何安点头应下,转身去办了。 而欢娘这边,因为这些巧思,自然得到了沈芳菲的偏爱。 因着之前帮过柳婶子,她很是用心的帮欢娘做东西。 欢娘想了想,孩子要吃辅食,那大人,是不是可以做些美容养颜,又或者滋养身体的东西? 虽然是月子餐,可这东西,却是合理搭配,天然的滋养补品。 孩子重要,可大人,更重要。 第37章 你当欢娘真安分吗? 欢娘这念头一起,便再压不下去了。 孩子的吃食能做文章,女人的吃食自然也能做文章。 将军府里最不缺的就是女人。 夫人,姨娘,嬷嬷,丫鬟。 有人求孩子平安,有人求身子康健,有人求颜色不衰,也有人只是想在主子跟前多得几分体面。 从前欢娘只想着护住圆圆,不被人欺辱,不被人撵出去。 可如今她忽然明白。 人若只想着不被欺负,便永远只能等着旁人发善心。 她得有用。 有用到旁人想欺负她之前,也要先掂量掂量。 柳婶子给她送东西来的时候,欢娘正坐在院子里晒山药片。 初春的日头不烈,晒在身上暖融融的。 竹匾里铺着切得薄薄的山药片,旁边还有红枣、莲子和几样磨好的粉。 柳婶子一进门,便闻见一股淡淡甜香。 “哟,这又是在弄什么好东西?” 欢娘起身迎她,笑了笑。 “没什么,就是给团哥儿备些吃食。” 柳婶子低头看了眼。 “你这双手是真巧,寻常山药到你手里,倒像成了什么稀罕东西。” 欢娘把人请进屋里,又给她倒了盏热水。 柳婶子把替她新做的小围兜和软布巾拿出来。 针脚细密,边角还特意绣了小小的云纹,看着便比府里寻常丫鬟用的东西精致许多。 欢娘拿在手里看了许久。 “婶子手艺真好。” 柳婶子摆摆手。 “也就是混口饭吃的本事,不值什么。” 欢娘却抬头看她。 “怎么会不值钱?” 柳婶子一怔,欢娘轻轻摸着那块软布巾,声音放得很低。 “府里的小少爷小小姐,身边用的东西都讲究。” “可外头铺子卖的,不是太硬,就是图样不合心意,若能做些专门给孩子用的软布巾、围兜、肚兜,再配上我这些米糊方子……” 她话没说完,柳婶子的眼睛却慢慢亮了。 “你的意思是……” 欢娘抿了抿唇。 “我也只是随便想想。” 这话自然不能说得太满。 她如今还在将军府,身份又低,稍有不慎,便会被人说成不安分。 柳婶子却不是蠢人。 她在厨房做了这些年,最会看人眼色,也最知道这府里谁是真有本事,谁只是仗势吓人。 欢娘这几日做的东西,团哥儿爱吃,夫人也喜欢。 这便不是小事。 柳婶子压低声音道:“若真能成,倒是条活路。” 活路两个字,让欢娘心口微微一动。 她垂下眼,笑意淡了些。 “是啊,人总要给自己留条活路。” 柳婶子看着她,没再多问,只道: “你要做什么,只管跟我说,旁的不敢讲,针线活儿我还是拿得出手的。” 欢娘点头。 “那就先做几样给团哥儿用着,若夫人看着好,日后自然有人问。” 这话说得轻,可柳婶子听懂了。 府里女人们最爱学夫人。 夫人屋里用什么,底下人便觉得那是好的。 团哥儿用着好,旁人自然会打听。 只要有人打听,这东西就不算白做。 柳婶子离开后,欢娘坐在门口,将晒好的山药片翻了个面。 圆圆坐在她脚边,怀里抱着布老虎,奶声奶气地喊:“娘。” 虽然发音听不清,却让欢娘很是开心。 小姑娘病了一场,脸上还没什么肉,可精神已经好了许多。 她伸手摸摸圆圆的小辫子。 “圆圆,等阿娘挣了钱,给你买好多好多布老虎。” 圆圆听不懂,只咧着嘴笑。 欢娘也跟着笑,只是笑着笑着,眼底却有一点酸。 她从前不敢想以后,因为以后太远,也太贵。 可现在,她好像终于敢想一点了。 哪怕只是一点点。 下午的时候,康嬷嬷亲自过来了一趟。 她进门时,欢娘正把山药红枣粉装进小瓷罐里。 那瓷罐不大,口子用油纸封好,外头还系了细麻绳。 看着干净又规整。 康嬷嬷扫了一眼,没说话。 欢娘连忙起身。 “妈妈怎么来了?” 康嬷嬷道:“夫人说,团哥儿午睡醒了还想吃你做的糊糊,让你过去一趟。” 欢娘应声,抱起一只瓷罐,又想了想,另外拿了一块柳婶子刚送来的小围兜。 康嬷嬷瞧见了,眉头微挑。 “这是做什么?” “团哥儿吃东西容易弄脏衣裳,这个围着方便些。” 康嬷嬷把东西接过去看了看,布料柔软,针脚细,样式也新鲜。 她虽没说好,可神色已经缓了几分。 “你倒是细心。” 欢娘低头。 “做奴婢的,能想到的也就是这些。” 康嬷嬷看了她一眼。 这话说得本分,可她总觉得欢娘不是个真正本分的人。 真正本分的人,没这股子往前走的劲儿。 可偏偏她这份不本分,又不讨人厌。 她不闹,不争,也不伸手讨赏。 只是安安静静把事情做得妥帖,让人挑不出错来。 到了沈芳菲院里,团哥儿刚睡醒,正歪在另一个奶娘怀里哼哼唧唧。 一看见欢娘手里的小瓷罐,竟立刻伸手。 沈芳菲见了,忍不住笑。 “你瞧瞧,这小没良心的,如今见了你比见了我还亲。” 欢娘忙道:“小少爷是馋嘴罢了。” 她让人取了热水,将粉一点点调开。 米香和枣香散出来,团哥儿急得直拍手。 欢娘替他围上小围兜,动作轻柔又熟练。 沈芳菲坐在旁边看着,目光落在那围兜上。 “这东西倒是新鲜。” 康嬷嬷便道:“奴婢方才也瞧着好,软和,样子也好。” 欢娘低声道:“孩子吃东西容易洒,衣裳洗多了也伤料子,有这个挡着,能省不少事。” 沈芳菲伸手摸了摸。 “是谁做的?” “是厨房的柳婶子。” 沈芳菲点头。 “赏。” 欢娘心头一跳,却没抬头。 她知道,柳婶子那边成了。 团哥儿吃完一小碗后,果然没再闹,没多久便乖乖趴在榻上玩布老虎。 沈芳菲看着欢娘,忽然道:“你这些东西,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屋里一静,欢娘早知会有人问,却还是捏紧了手指。 她低着头,声音温顺。 “奴婢从前在外头讨生活,见过一个老嬷嬷,她伺候过不少孩子,也懂些吃食调养。” “奴婢那时为了养圆圆,便厚着脸皮跟她学了些。” 第38章 这世上的每一条路,果然都不是白走的 这话半真半假,不过一个死无对证的老嬷嬷,最稳妥。 沈芳菲没再追问,只轻叹一声。 “你也是不容易。” 欢娘眼眶适时红了些,却没有哭。 “能带着圆圆活下来,奴婢已经觉得很好了。” 这话让沈芳菲心软了几分。 她如今也做了母亲,最听不得这种话。 “日后团哥儿的吃食,你多费心些,若做得好,我不会亏待你。” 欢娘跪下谢恩。 “奴婢一定尽心。” 从沈芳菲院里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欢娘手里又多了一吊钱,还有两匹旧料子。 不算贵重,却正是她现在需要的东西。 她抱着东西往回走,路过垂花门时,忽然察觉到有人在看她。 欢娘脚步一顿,抬头望去。 回廊尽头,楼珩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靛青色常服,身形高大,眉眼却冷。 不像楼凛那样锋芒外露,楼珩的冷更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不出声,却让人心里发紧。 欢娘连忙低头行礼。 “大公子。” 楼珩看着她怀里的东西。 “夫人赏的?” “是。” “你很会讨夫人欢心。” 这话听不出喜怒。 欢娘心头一紧,低声道:“奴婢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楼珩淡淡道:“你的分内之事,倒比旁人多些。” 欢娘的指尖不自觉攥紧了布料。 她不怕田婆子那样的人,因为田婆子的恶写在脸上。 可楼珩不一样,他看人时太静,静得像能把人皮肉底下那些心思都剖出来。 欢娘不敢多说,只垂首站着。 楼珩却忽然问:“你从前在何处学的这些?” 欢娘心里猛地一沉。 白日里沈芳菲才问过,到了晚上,楼珩便问了同样的话。 她不信这是巧合。 “回大公子,是从前跟一位老嬷嬷学的。” “姓什么?” 欢娘指尖一僵。 但她很快低声道:“奴婢不知,那时候奴婢和圆圆过得艰难,人家肯教,奴婢已经感激不尽,不敢多问。” 楼珩看着她。 夜风吹过,廊下灯笼晃了晃。 光影落在欢娘脸上,她眼尾微红,神色却极稳。 不像一个普通奶娘。 楼珩忽然笑了一下,只是笑意很淡。 “你倒是谨慎。” 欢娘心口发紧,面上却更恭顺。 “奴婢身份低微,不谨慎些,怕活不到今日。” 这句话落下,楼珩眼神微顿。 他没有再问,只道:“下去吧。” 欢娘行礼退下,直到走出很远,她仍旧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知道,楼珩已经盯上她了。 这府里一个楼凛,能纵着她玩。 一个楼羡,也能惯着她折腾。 可楼珩不会。 欢娘抱紧怀里的布料,脚步却没有停。 怕也没用,她既然已经迈出了这一步,就没有再缩回去的道理。 而回廊下,何安不知何时走到了楼珩身后。 “大公子,已经派人去查了。” 楼珩望着欢娘离开的方向。 “她的户籍可干净?” 何安道:“明面上没什么问题,她原先是城南人,丈夫早亡,带着孩子辗转了几处,后来才进府做奶娘。” 楼珩淡淡道:“明面上?” 何安低声道:“只是这位欢娘进府之前,有一段日子查得不太清楚。” 楼珩眼底沉了沉。 “继续查。” “是。” 何安退下后,楼珩仍旧站在原地。 府里这些年不是没有过心思巧的女子。 可像欢娘这样的,倒少见。 她借楼凛的势,却不缠楼凛。 她讨夫人欢心,却不显山露水。 她看似处处低头,可每一步都在往上走。 这样的女人,若只是想活命,倒也罢了。 若还藏着别的心思…… 楼珩眸色微冷,那便留不得。 欢娘回到小院时,圆圆已经睡醒了,正坐在榻上揉眼睛。 小丫鬟在旁边哄她,见欢娘回来,忙松了口气。 “姐姐,圆圆一直找你呢。” 圆圆一看见欢娘,便委屈地伸手。 “阿娘。” 欢娘心里一软,连忙过去抱她。 小小的身子偎进怀里,带着奶香和热气。 那一瞬间,方才在楼珩面前生出的寒意,终于散了些。 小丫鬟看见她怀里的料子,眼睛一亮。 “夫人又赏姐姐了?” 欢娘笑了笑。 “嗯。” 小丫鬟羡慕道:“姐姐如今可真厉害。” 欢娘没有接这句话。 厉害吗? 她若真厉害,就不会在楼珩一句问话里,惊出一身冷汗。 她抱着圆圆坐下,目光落在桌上的小瓷罐上。 那里面装着她今日新磨好的山药红枣粉。 一罐小小的粉,换来夫人的赏识,柳婶子的机会,也换来楼珩的怀疑。 这世上的每一条路,果然都不是白走的。 想要往前,就必定会被人看见。 被人看见,便会被人盯上。 欢娘低头亲了亲圆圆的额头。 “圆圆,阿娘不能怕。” 圆圆眨着眼看她,像是不懂。 欢娘却轻轻笑了。 “怕了,我们就什么都没有了。” 夜色一点点沉下来。 欢娘把圆圆哄睡后,又重新坐到灯下。 她取出纸笔,把今日想到的东西一一写下。 小儿米糊,山药红枣粉,莲子百合羹,乌鸡汤,红豆薏仁水。 还有给产妇补气血的汤水,给夫人养颜安神的甜羹。 她写得很慢。 每写下一样,心里便多一分踏实。 这些东西,不能一次全拿出来。 太多,便惹眼。 太快,便招忌。 她要一点一点来。 先让团哥儿离不开她,再让夫人觉得她好用。 再然后,让府里所有女人都知道,她欢娘不只是个奶娘。 她手里有能养孩子、养身子、养人的本事。 灯火轻轻跳了一下。 欢娘停笔,忽然想起楼珩那双冷淡的眼睛。 她沉默片刻,又在纸角写下两个字。 谨慎。 写完,她自己先笑了。 这两个字,她从来都懂。 只是从今日起,她要更懂。 窗外风声渐起,吹得树影摇晃。 将军府的夜还是一样深。 可欢娘坐在灯下,第一次没有觉得自己被困死在这四方小院里。 她知道院墙很高,也知道楼珩已经开始查她。 更知道楼凛那样的人,不能真的当成靠山。 可她手里有圆圆,有银子,有方子。 还有一颗不肯认命的心。 只要她还能往前走。 这座将军府,就不只是困住她的牢笼。 也可以是她给自己攒下第一桶金的地方。 第39章 守宫砂? 第二日一早,欢娘便去了厨房。 她如今在府里的处境和从前不同。 旁人见了她,总会客客气气喊一声欢娘姑娘。 连田婆子看见她,都只敢低头装忙。 柳婶子正蹲在灶前熬粥,见她来了,连忙招招手。 “快来。” 欢娘走过去,柳婶子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 “昨儿你说的那围兜,我连夜赶了三个出来。” 欢娘接过来看了看。 针脚细密,边缘还绣着小兔子和小老虎,比她想的还要好。 “真好看。” 柳婶子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也就这点本事。” 欢娘却摇头。 “婶子,这可不是本事小。” “往后说不准,咱们还能靠这个挣钱。” 柳婶子一愣。挣钱? 她活了半辈子,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把这种小玩意儿能挣钱的话。 欢娘却已经开始盘算。 团哥儿喜欢,夫人喜欢。 只要沈芳菲开口夸一句。 整个将军府后宅都会有人跟着学。 女人的钱,向来最好赚,尤其是孩子的钱。 果然,不过三日。 团哥儿戴着小围兜吃饭的事情,便传遍了后院。 先是三房的小少爷要,接着便是其他房的小孩子要。 到后来,竟连几个姨娘都派丫鬟过来打听。 “听说团哥儿用的那个小兜子极好。” “哪里做的?” “还有那个什么山药粉,孩子吃了真能开胃?” 欢娘只笑。 “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她越这样说,别人越觉得好。 沈芳菲瞧见了,也不阻拦,反而大手一挥。 “既然喜欢,便做吧。” “回头账从我这里出。” 一句话等于给欢娘开了路。 当天晚上,柳婶子激动得一宿没睡。 “欢娘,我没想到,真有人买!” “真的有人买!” 她抱着铜钱,声音都在发抖。 欢娘坐在灯下,神情却比她平静许多。 因为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赚钱的,从来不是一个围兜,而是口碑。 自从有了沈芳菲的这句话,欢娘在这将军府,算是开了个小铺子。 不知不觉间,欢娘的小匣子里已经多了十几两银子。 她每次打开,都会重新数一遍,然后记在账本上。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圆圆坐在旁边啃磨牙饼。 看见银子便伸手去抓,欢娘连忙按住。 “这是咱们的家底。” 圆圆咯咯笑起来,欢娘也笑。 可笑着笑着,眼眶却有些发热。 从前她最大的愿望,不过是能把圆圆养大。 如今,她竟真的开始攒钱了。 深夜,圆圆睡着以后,欢娘重新拿出纸笔,在纸上写下一串东西。 租铺子,买锅灶,买桌椅,请伙计。 写完以后,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忽然觉得心跳有些快。 若有一天,她能在城里开一家小食铺。 专门卖妇人和孩子吃的东西。 是不是就不用再寄人篱下了?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 这天,将军府办春宴,各房女眷都来了。 沈芳菲身边带着团哥儿,小家伙戴着新的围兜,抱着小碗吃得满脸满足。 几个夫人见了都忍不住夸。 “这孩子养得真好。” “脸色红润。” “比前些日子精神多了。” 沈芳菲笑得合不拢嘴。 “都是欢娘照顾得好。” 众人的目光便落到欢娘身上,欢娘今日穿着件浅青色旧裙,并不出挑。 可她站在那里,却让人移不开眼。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有种柔韧的生命力,像野地里长出来的花。 不起眼,却怎么都压不死。 宴席散后,一位夫人叫住了她。 “欢娘。” 欢娘回头。 “夫人。” 那妇人笑道。 “听说你会做孩子吃的东西?” “我家孙儿总是不肯吃饭,你能不能给看看?” 欢娘愣了一下,随即低头。 “若是夫人不嫌弃,奴婢愿意试试。” 妇人直接塞了个荷包过来。 欢娘接住时,心都狠狠跳了一下。 回到院子后,她打开荷包,里面竟是一锭银子,整整五两。 她第一次觉得,未来真的有了模样。 …… 入夜后,清水院渐渐安静下来。 圆圆和团哥儿都睡了。 小丫鬟也被欢娘打发去休息。 她这才抱着换洗衣裳,去了偏房。 将军府下人多,寻常丫鬟婆子都是去大澡房。 可欢娘如今管着团哥儿,又得了沈芳菲的看重。 康嬷嬷特意给她腾出一间小偏房,虽不大,却胜在清净。 木桶里的热水早就备好了。 热气氤氲,欢娘伸手试了试温度,长长舒了口气。 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 不是团哥儿,就是圆圆。 不是药膳,就是围兜。 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泡过一次热水。 衣裳褪下,温热的水漫过肌肤,欢娘忍不住轻轻闭上眼,肩颈的酸涩一点点散开,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窗外夜色沉沉,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她靠在桶边,脑子里却还在算账。 三十五两七钱,再加上今日那五两。 已经四十两出头了,若再过两个月,是不是就能攒够了? 想到这里,欢娘嘴角不自觉扬了扬。 忽然,外头传来脚步声。 欢娘起初没在意,只以为是巡夜的小厮。 可下一瞬,房门竟被人推开了。 欢娘猛地睁开眼,整个人瞬间僵住。 门口,楼珩同样停住了脚步。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 楼珩显然也没料到里面有人。 他见偏房亮着灯,便直接推门进来了。 谁知热气缭绕间,女子正坐在浴桶里。 长发湿漉漉垂在肩头,露出的肌肤被热气熏得泛着淡淡绯色。 欢娘脑子嗡的一声,下意识往水里缩了缩。 “出去!” 她声音都变了调,楼珩回过神。 他背过身,站在门口。 水声哗啦啦响起,似乎是欢娘在着急找衣服穿。 刚刚那一幕,又让他想起了第一次她入府的场景。 只是不如今日这般有冲击力。 光是看一眼,楼珩都觉得口干舌燥。 欢娘这身皮肉,简直便是上天最完美的雕琢。 肤白貌美,再配上那张莹白小脸,看人时总是湿漉漉的眸子…… 楼珩闭上眼,不敢再想下去。 可刚刚,他好像看到了欢娘手臂上的…… 那是守宫砂吗? 她一个生育过的女子,怎会有守宫砂? 第40章 您是来看团哥儿,还是别的…… 楼珩背过身站在门口,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热气还未散尽,空气里浮着淡淡皂角香。 楼珩闭了闭眼,可脑海里却始终闪过刚刚那一幕。 以及那一点刺目的红。 怎么会有守宫砂?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大公子,奴婢好了。” 欢娘的声音还有些发紧。 楼珩转过身,女子已经穿好了衣裳。 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肩后,脸颊被热气熏得泛红。 衣襟系得仓促,露出一截细白脖颈。 楼珩目光落下,恰好看见她抬手拢发。 宽大的袖口顺势滑落,露出那截手臂。 察觉到他的目光,欢娘心头猛地一沉。 几乎是一瞬间,欢娘便有了决定。 她抱着换下来的衣裳往外走。 刚迈出一步,脚下一滑,整个人朝旁边跌去。 楼珩神色微变,下意识伸手去扶,可还是晚了一步。 欢娘手臂擦过门边破裂的木刺。 刺啦一声,雪白肌肤顿时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迅速渗了出来。 欢娘疼得轻轻抽气,身体顺势撞进楼珩怀里。 楼珩低头,那道伤口正好压在守宫砂的位置。 鲜红血迹蔓延开来,转眼便什么都瞧不见了。 欢娘脸色发白,眼睫轻轻颤动。 “大公子......” 楼珩皱眉。 “别动。” 他直接弯腰将人抱了起来。 夜色浓重,偏房到住处不过几十步。 欢娘靠在他怀里,轻声开口。 “大公子这么晚来清水院做什么?” 楼珩没答,欢娘却笑了笑,声音轻轻的。 “您是来看团哥儿?” 楼珩脚步未停。 “嗯。” 欢娘偏头看他,月光落在男人侧脸上,轮廓清冷又俊朗。 她咬唇,随后又道。 “大公子向来不管后宅的事。” “如今倒关心起团哥儿了。” 楼珩垂眸,正好撞进她眼里。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含着一汪春水。 偏偏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狡黠。 欢娘眨了眨眼,压低声音。 “还是说......” “来看别的?” 楼珩脚步骤然一顿,夜风吹过,树影轻晃。 两人四目相对,欢娘唇角微弯。 明明狼狈得很,却生出一种惊人的艳色。 楼珩看着她,许久,冷声开口。 “欢娘。” “嗯?” “少招我。” 欢娘怔了一下,随后噗嗤笑出了声。 “大公子误会了。” “奴婢只是随口问问。” 楼珩没再说话,只是抱着她继续往前走。 可无人看见,他扶在她腰间的手,已经不自觉收紧了几分。 夜色沉沉,欢娘靠在他怀里,能闻到男人身上淡淡的沉水香。 和楼凛身上的冷冽不同。 楼珩这个人,总有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像山,像不会动摇的磐石。 可这样的人,最不好骗。 欢娘垂下眼,指尖轻轻攥着衣袖。 她知道,刚刚那一下伤口,最多只能拖延,却未必能打消楼珩的怀疑。 想到这里,她忽然叹了口气。 声音很轻,楼珩低头。 “疼?” 欢娘点头却又摇头,似乎是疼,不敢喊。 “大公子是不是觉得奴婢很奇怪?” 楼珩目光微顿。 “什么?” 欢娘望着远处的月亮。 “一个奶娘,总爱折腾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笑得有些自嘲。 “若换成旁人,恐怕早觉得奴婢不安分了。” 楼珩没说话,欢娘却知道。 他听进去了,有时候最好的谎言,不是解释。 而是提前给对方一个答案。 让他顺着你的思路去想。 果然片刻后,楼珩开口。 “人往高处走,不算错。” 欢娘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会听见这样的话。 她抬眸看向楼珩,月光下,男人神色平静。 没有轻视,也没有嘲讽。 “难怪团哥儿喜欢大公子。” “什么意思?” 欢娘眨了眨眼。 “因为大公子是个好人。” 楼珩脚步一顿,随后淡淡开口。 “我不是。” 欢娘笑意更深。 “大公子若不是。” “那将军府怕是没有好人了。” 楼珩没接话,可不知为何,总觉得她话里有话。 院门已经近在眼前。 欢娘却伸手,轻轻扯住了他的衣襟。 楼珩低头看她,欢娘眸子弯了弯。 “大公子。” “嗯?” “你刚刚为什么盯着奴婢看?” 楼珩眸色微沉,欢娘却像不知道危险一样,继续问。 “是因为奴婢好看吗?” 夜风吹过,树叶簌簌作响。 楼珩忽然有些头疼,将军府这么多人,偏偏欢娘最难应付。 她总能用最无辜的神情,说出最让人为难的话。 见他不答,欢娘轻轻笑起来。 “大公子不说话。” “那奴婢就当是了。” 楼珩眯起眼。 “欢娘。”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欢娘却半点不怕,甚至歪了歪头。 “因为奴婢知道。” “您不会跟奴婢计较。” 楼珩知道这女人根本不像表面那么柔弱。 甚至比许多男人都更擅长掌控局势。 明明受伤的是她,可不知不觉间,话题却已经被她带偏。 从守宫砂,变成了玩笑。 从怀疑,变成了试探。 楼珩想起刚才那道伤口,眸色渐深。 真的有那么巧吗? 偏偏就在自己看见的时候,偏偏就伤在那个位置。 欢娘察觉到他的目光。 心里微微一紧,可脸上却丝毫不显,甚至主动迎上他的视线。 “大公子在想什么?” 楼珩静静看着她,许久开口。 “欢娘,你很聪明。” 欢娘心头骤然一跳,空气仿佛凝固一瞬。 她不知道楼珩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可下一刻,楼珩却已经移开目光。 抱着她跨进院门,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聪明是好事,但有时候。” “太聪明未必是。” 欢娘呼吸微滞,楼珩却已经不再继续。 仿佛只是随口一说,可欢娘知道不是。 他在警告她。 而楼珩也终于确定了一件事,这个女人身上,一定藏着秘密。 只是他还不知道,那秘密究竟是什么。 楼珩走出清水院,想到欢娘刚刚的反应。 “去查查,欢娘在进将军府前,都去过哪里。” 一个人的身世可以造假,但她走过的路,待过的地方,必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她根本不像是一个寻常奶娘。 或者说,楼珩能看出,她是被娇养长大的姑娘。 第41章 暴露? 楼珩走出清水院时,夜色已经深了。 廊下风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昏黄的光落在青石路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何安跟在他身后,见他一路都没有说话,也不敢贸然开口。 直到快要走到前院,楼珩才停下脚步。 他站在廊下,抬手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方才抱欢娘回来时,她手臂上的血蹭到了他的衣袖。 暗红一点,落在墨色衣料上,不甚明显。 可楼珩还是看见了。 他脑海里浮现的,却不是那道伤口。 而是那伤口之前,藏在雪白手臂上的一点红。 守宫砂。 一个生过孩子的女人,身上怎么会有守宫砂? 若是旁人,或许会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楼珩不会,他自小习武,眼力极好。 那一瞬间虽短,却足够他看清楚。 更巧的是,欢娘摔倒后,那道伤口不偏不倚,正好划在那个位置。 血一渗出来,便什么都遮住了。 巧得像是天意,也像是人为。 何安见他盯着袖口,迟疑开口。 “大公子,可要小人去请大夫?” “不必。” 楼珩放下手。 “明日一早,把查到的东西送来。” “是。” 何安应声退下,楼珩回了书房。 屋内灯火未熄,案上还压着几封军中送来的文书。 他坐下后,翻开一封。 上头写的是边关换防之事,字字要紧,可他看了许久,却连一句也没看进去。 窗外风声轻轻,他忽然想起欢娘靠在他怀里时的模样。 她脸色发白,眼睫轻颤,像是真的疼得厉害。 可那双眼睛却太清醒。 明明受伤的是她,明明处于劣势的也是她,可她还是能在极短的时间里,将话题从那颗守宫砂上带走。 那女人胆子很大,也很会装。 她看似柔弱,实则比府里许多人都要聪明。 一个奶娘,若只是想在府里活下去,聪明些并不奇怪。 可欢娘的聪明,却不是下人的聪明。 下人的聪明,多是察言观色,趋利避害。 她不是。 她懂得先发制人,懂得以退为进,也懂得什么时候该示弱,什么时候该装傻。 她像是早就习惯了和人周旋。 而不是被生活逼到没有办法,才学会讨巧。 楼珩垂眸,看向自己指腹。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腰间的温度。 片刻后,他合上文书。 罢了,查一查便知道了。 没人能够逃得过楼府的密探。 第二日一早,何安便来了。 楼珩刚练完剑,正立在廊下擦手。 院中薄雾未散,青竹叶尖坠着露珠。 何安走上前,低声道。 “大公子,查到了。” 楼珩将帕子递给身旁小厮。 “说。” “进府前,欢娘在牙婆手里待过一阵,牙婆说,她是逃荒来的。” 楼珩擦手的动作一顿。 “逃荒?” “是。” 何安低声道。 “说是北边闹灾,她跟着流民一路南下,路上死了亲人,后来被人卖了几次,辗转到了莫城。” 楼珩没有立刻说话,这个说法听起来没有破绽。 可正因为没有破绽,才像是最大的破绽。 逃荒,家人尽亡,被卖,最后成了奶娘。 这世上太多女人都是这样落进后宅的。 苦命,干净,查无可查。 “她原先姓什么?” 何安摇头。 “牙婆那里只记了个欢字。” 楼珩看向他,何安头低得更低。 “没有姓。” “身契上也只有欢娘二字。” 楼珩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 “一个人连姓都没有?” 何安不敢接话,这事放在别人身上或许不奇怪。 可放在欢娘身上,就显得太奇怪。 楼珩见过真正逃荒来的女人,骨头里都是怕。 怕饿,怕打,怕被卖,怕一句话说错便没了活路。 她们眼神木讷,背脊佝偻,像被风霜压弯的草。 欢娘不是,她的怕,是装给人看的。 她低头时像下人,抬眼时却不像。 “大公子,还有一件事。” 何安犹豫片刻。 “说。” “欢娘好像识字。” 楼珩抬眸,何安道。 “厨房的柳婶子说,有一回买菜的账不对,欢娘姑娘替她算过账。” “不仅算得快,还会写数目。” “还有前些日子,她让柳婶子做围兜,自己画了花样子。” “那花样子画得很细,不像是随手描的。” 楼珩眼底情绪更深。 这样的女人,若说她从前只是一个流民,他不信。 “牙婆呢?” “找到了。” 何安道:“可最先那个牙婆年纪大了,说许多事都记不清。” 这样一来,线索又断了。 真是有意思,这个女人身上的秘密,远比他想的还要多。 “你亲自去找那牙婆问。” 楼珩沉声,何安点头应下。 何安离开后,楼珩站在原地许久。 晨光透过竹影落下来,在青石地面投下一片斑驳。 “大公子。” 小厮快步走来。 “该用早膳了。” 楼珩收回思绪。 “嗯。” 他刚转身,院外忽然传来一道女子声音。 “奴婢问大公子安。” 声音柔软,还有几分熟悉。 楼珩抬眸,欢娘正站在月门外。 她今日穿了件浅青色衣裙,发间只簪着一根木簪,手里拎着食盒。 看见楼珩后,规规矩矩福了福身。 楼珩眉头微不可察皱了一下。 “何事?” 欢娘笑了笑。 “昨日劳烦大公子送奴婢,奴婢做了些点心,特意送来道谢。” 楼珩看向她手里的食盒,却没接。 “举手之劳。” 欢娘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也不失望,反而上前两步。 “大公子不尝尝吗?” 距离忽然拉近,楼珩闻到一股淡淡皂角香,和昨晚一样。 他垂眸,正好看见她缠着白布的手臂。 “伤如何了?” 欢娘一怔,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随后弯起眼睛。 “好多了,只是划破一点皮。” 楼珩淡淡收回视线。 “那便好。” 欢娘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将食盒放在石桌上。 打开,里面是一碟桂花糕,还有一碗莲子羹。 热气袅袅升起。 “大公子总要吃饭的。” “总不能让奴婢白跑一趟。” 楼珩看着她,欢娘也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怀疑。 又或者,察觉到了,却故意装作不知道。 楼珩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这个女人很会,她从不直接做什么。 却总能让人没办法拒绝。 第42章 还以为是新婚夫妻 片刻后,楼珩还是坐下了,欢娘眼睛亮了一下,立刻替他盛羹。 “大公子尝尝。” 楼珩接过,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 欢娘撑着下巴看他。 “大公子觉得如何?” “尚可。” 欢娘顿时笑起来。 “那就是喜欢了。” 楼珩:“......” 欢娘替别人下结论,下的总是理直气壮。 就在这时。 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大哥。” 声音戛然而止,楼凛站在月门外,看着眼前这一幕。 石桌旁,楼珩坐着,欢娘站在旁边,替他盛羹布菜。 两人离得很近,晨光落在她侧脸上,笑意温柔。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新婚夫妻。 楼凛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欢娘自然也看见了,却像什么都不知道。 她规规矩矩行礼。 “二公子。” 楼凛没理她,目光一直落在楼珩身上。 “大哥倒是好兴致。” 楼珩抬眸:“有事?” 楼凛冷笑:“没事就不能来?” 气氛忽然变得古怪。 欢娘低着头,唇角却微微勾了一下。 她知道,鱼儿上钩了。 楼珩在查她,所以她需要一个新的注意力。 而楼凛,显然很适合。 “大公子慢用。” 欢娘见好就收,福了福身便准备离开。 谁知刚转身,楼凛却忽然开口。 “站住。” 欢娘脚步一顿。 “二公子还有事?” 楼凛盯着她。 “什么时候轮到你给主院送东西了?” 欢娘垂眸。 “奴婢只是来道谢。” “道谢?” 楼凛冷笑。 “将军府上下那么多人,是不是谁帮过你,你都要亲自送?” 欢娘没说话,楼凛却越想越堵。 心口像压着什么东西,闷得厉害。 而现在,这种感觉更重了。 楼珩放下瓷勺,声音微沉。 “楼凛。” 楼凛抿紧唇,没再说话,可目光依旧盯着欢娘。 欢娘有些无奈,她发现楼家这几个男人,一个比一个难应付。 楼珩是太聪明,楼凛是太直接。 “大公子。” 欢娘忽然看向楼珩。 “奴婢先告退了。” 楼珩点头。 “去吧。” 欢娘转身离开,经过楼凛身边时,脚步没有停。 楼凛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还有事,改日再来。” 说完,他也离开了长宁院。 而另一边,欢娘走出主院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知道今天这一趟没白来。 至少楼珩短时间内,不会只盯着她的身世查了。 可下一刻,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熟悉声音。 “欢娘。” 她回头,楼凛正站在不远处,像是专门追出来的。 欢娘脚步微顿,回头时,楼凛已经走了过来。 晨光落在男人眉眼间,可脸色却不怎么好看,活像谁欠了他银子。 “二公子。” 楼凛盯着她,半晌没说话。 欢娘脚步微顿,回头时,楼凛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两人距离不过一步,晨光从树叶间漏下来。 落在男人肩头,也落在欢娘脸上。 楼凛盯着她,半晌没说话,欢娘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二公子?” 楼凛终于开口。 “玩得开心吗?” 欢娘一怔。 “什么?” 楼凛轻嗤一声。 “我大哥好哄吗?” 欢娘心头微跳,面上却不显。 “奴婢听不懂二公子在说什么。” “听不懂?” 楼凛往前一步。 “那我说明白点。” “你今天去长宁院,是为了送羹,还是为了送自己?” 欢娘呼吸微滞,她没想到楼凛会说得这么直接。 抬头时,正好撞进男人眼里。 那双眸子漆黑,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欢娘忽然笑了。 “二公子这是吃醋了?” 楼凛眯起眼。 “你觉得呢?” 欢娘发现,楼凛和楼珩完全不一样。 楼珩看穿了什么不会说。 楼凛却会直接撕开,甚至逼着别人面对。 这种人其实最难缠,因为根本没办法糊弄。 “奴婢哪敢。” 欢娘垂眸,声音轻轻的。 “只是大公子帮过奴婢,所以去道个谢。” “道谢需要笑成那样?” 欢娘差点被气笑,她抬头。 “奴婢笑什么样了?” 楼凛没说话,脑海里却浮现刚刚那一幕。 欢娘站在楼珩身边,弯着眼睛,替他盛羹。 楼凛越想越烦,尤其想到那笑不是给自己的。 更烦。 “反正不好看。” 欢娘愣了一下,随后噗嗤笑出声。 “二公子。” “嗯?” “您现在这样,特别像来抓奸的。” 楼凛脸色瞬间黑了。 “欢娘。” “奴婢在。” “你是真不怕我。” 欢娘眨了眨眼。 “二公子会打奴婢吗?” 楼凛沉默,当然不会。 他若真想动她,她就不会活到现在了。 欢娘显然也知道,所以才有恃无恐。 楼凛忽然觉得牙痒,想收拾她,偏偏又舍不得。 这种感觉让人更加烦躁。 “手给我。” 欢娘愣住。 “什么?” “受伤那只。” 欢娘下意识往后藏,楼凛却已经看见了。 男人伸手,直接攥住她手腕。 动作算不上温柔,却也没弄疼她。 白色布条缠在细瘦腕骨上,隐约还能看见血迹。 楼凛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说没事?” 欢娘心头微微一动。 原来是看伤,她忽然不挣扎了。 任由男人握着。 “本来也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还能流血?” “伤口总要好的。” 楼凛没说话,只是低头解开那截布条。 欢娘怔住。 “二公子。” “闭嘴。” 楼凛语气不耐,动作却放轻了许多。 布条散开,露出里面的伤口。 红肿未消,看着有些刺眼。 楼凛眸色沉了沉。 “怎么弄的?” 欢娘当然不会说实话。 “摔的。” “欢娘。” 男人忽然叫她名字,欢娘抬头,楼凛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近得有些危险。 “你骗骗别人可以。” “别骗我。” 风吹过长廊,四周安静下来。 两人距离很近,近得她甚至能闻到男人身上的气息。 和楼珩身上的沉水香不同,楼凛身上是冷冽的,像雪后松林,带着侵略性。 “二公子为什么这么关心奴婢?” 欢娘抬眸看着他。 “因为奴婢是七公子的奶娘?” “还是因为别的?” 这一次,沉默的人变成了楼凛。 半晌,他忽然笑了,只是笑意有些危险。 “欢娘。”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 第43章 欢娘,最好记住爷的话 欢娘眨了眨眼,故作不解。 “奴婢哪有二公子聪明。” 声音轻轻软软的,娇的很。 楼凛盯着她,越看越觉得这女人惯会装傻。 明明什么都知道,偏偏总是一副无辜模样。 他冷笑一声。 “少来。” “你若不聪明,能把将军府上下搅成这样?” 欢娘有些冤枉:“奴婢做什么了?” 楼凛被她噎了一下,顿时有些说不出话来。 是啊。 她做什么了? 仔细想想,好像什么都没做。 柳姨娘的事,是柳姨娘自己找死。 圆圆中毒,是别人动的手。 楼珩查她,是因为她身世有疑。 从头到尾,欢娘好像一直都是被动卷进去的那个。 可楼凛总觉得哪里不对,他盯着她。 “你离我大哥远一点。” 欢娘愣住,随后有些哭笑不得。 “二公子是在命令奴婢吗?” “是。” 楼凛答得理直气壮,欢娘忍不住笑了。 “可大公子若找奴婢呢?” 楼凛脸色顿时难看。 “他找你做什么?” 欢娘故作认真想了想。 “或许是问话。” “也或许......” 她顿了顿。 “只是想喝羹了。” 楼凛脸瞬间黑了,欢娘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很好笑?” 欢娘连忙收敛。 “奴婢不敢。” 可眼底分明还带着笑,楼凛忽然伸手捏住她脸。 动作来得太突然,欢娘整个人都愣住了。 “二公子!” “现在不笑了?” 男人垂眸看她,眼底带着几分恶劣。 欢娘挣了两下。 “疼。” 楼凛手顿了顿,欢娘立刻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捂住脸。 白皙脸颊果然红了一小块。 “二公子。” 她声音带着几分埋怨。 “奴婢又没做什么。” 楼凛看着她,像是气笑了。 “没做什么?” “欢娘,你是真把别人当傻子?” 欢娘低头整理袖口不说话。 楼凛最烦她这样,看着柔柔弱弱,实际上心眼比谁都多。 还总是一副无辜模样,让人发作都找不到由头。 “怎么不说话了?” 欢娘轻声道: “二公子想让奴婢说什么?” 楼凛往前一步,欢娘下意识后退。 身后却已经是廊柱,退无可退。 男人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连晨光都被挡去大半。 欢娘垂着眼,睫毛轻轻颤动。 楼凛盯着她,越看越烦,又越看越移不开眼。 “你是故意去长宁院,给我大哥送羹,笑给他看。” 欢娘忍不住抬头。 “二公子是不是想太多了?” “是吗?” 楼凛冷笑。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欢娘没回答,楼凛却已经知道答案。 因为她知道楼珩在查她,所以她故意过去。 故意让自己看见,故意把水搅浑。 想到这里,楼凛眼神越来越沉。 “欢娘,你胆子是真大。” 欢娘轻轻叹气。 “奴婢只是想活着。” 楼凛一顿,欢娘抬起头,眼底没有笑意。 “奴婢一个寡妇,带着孩子,在将军府这种地方讨生活,总要替自己打算。” 风从廊下吹过,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片刻后,楼凛伸手,勾起她一缕垂落的发丝。 动作算不上温柔,更像一种审视。 “所以,你把主意打到我大哥身上了?” 欢娘身体微僵,楼凛自然察觉到了。 他眯起眼,心里那股火烧得更厉害。 “怎么?,被我说中了?” 欢娘抿唇。 “奴婢不敢。” “不敢?” 楼凛低笑。 “我看你敢得很。”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还缠着她那缕头发。 一下一下,慢慢绕着,欢娘觉得危险,可偏偏不能躲。 “二公子,奴婢只是个寡妇。” 她声音很轻。 “实在不值得二公子这样。” 楼凛看着,唇角笑意深沉,却没到眼底。 “寡妇啊?” “你倒是会给自己找借口。” 欢娘心头微跳,楼凛俯下身。 距离骤然拉近,声音压得很低。 “欢娘,爷不管你以前是什么身份,也不管你心里在算计什么。” “但有一点,你最好记住。” 欢娘攥紧袖口,楼凛盯着她。 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少去招惹我大哥。” “也少去招惹别人。” 欢娘轻声问: “若奴婢不听呢?” 楼凛逼近她,突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让她不得不仰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你可以试试。” “看看爷会不会放过你。” 欢娘呼吸微滞,楼凛伸手,指腹轻轻擦过她刚刚被捏红的脸颊。 “爷脾气不大好,整个将军府都知道。” “不过爷怜惜你,疼你,舍不得对你用刑。” 欢娘没出声,楼凛继续道: “你利用我。” 我知道。 “你借我去挡我大哥。” 我也知道。 “甚至今天这一出。” “你就是演给我看的。” 欢娘终于抬头,楼凛离得太近。 近到她能看清男人眼底的情绪。 不是愤怒,也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更危险的东西。 像猎人盯上猎物,明知道对方有毒。 却还是不肯松口。 “既然二公子都知道。” 欢娘轻声道。 “为什么还要追出来?” 楼凛沉默了一瞬,随后忽然笑了。 “是啊。” “为什么呢?” 他自己都觉得荒唐,明知道这女人不安分,明知道她满嘴谎话。 可看见她站在楼珩身边的时候。 还是觉得刺眼,刺眼得想把人拽回来。 想到这里,楼凛抬手,再次捏住她下巴。 迫使她抬头看自己。 “欢娘,爷最后说一次,少跟别人拉拉扯扯。” “尤其是我大哥。” “否则……”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她。 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压迫感。 “爷不介意亲自教你规矩。” 欢娘脸色微白,像是真被吓到了。 楼凛却知道,这女人未必有几分害怕。 果然,下一刻,欢娘垂下眼,声音软得不像话。 “二公子何必为难奴婢。” “奴婢一个寡妇。” “哪里值得您这样费心。” 楼凛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随后低笑出声。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 说完,他终于松开手,转身离开。 只是走出几步后,又停了下来,头也不回地开口。 “欢娘,最好记住爷的话。” “不然迟早有一天。” “后悔的人一定是你。” 第44章 是,你只是个奶娘 欢娘回到清水院时,掌心还攥着那只白玉药盒。 楼凛的话像还贴在耳边。 男人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狠意。 欢娘垂眸看了一眼药盒,唇角轻轻弯了弯。 二公子果然是个疯子。 明明看出她不老实,却还是追出来。 明明知道她在利用他,却还要把她圈在眼皮底下。 这样的人,危险,可也好用。 至少短时间内,楼珩想查她,楼凛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她将药盒收进袖中,刚要进屋,院外却传来一道温和声音。 “欢娘。” 欢娘脚步停住,她回头。 月门外,楼羡一身浅青色长衫,手中拿着一卷书,眉眼清润,站在晨光里,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玉。 若说楼凛像刀,那楼羡便像水。 温温柔柔,不声不响。 可欢娘看见他时,心里反倒比刚才更紧,因为水也能溺死人。 “三公子。” 欢娘低身行礼,楼羡走进来,目光从她脸上扫过。 “脸怎么红了?” 欢娘指尖微微一蜷。 “方才不小心撞到了。” 楼羡看着她,并不戳穿,只是轻轻笑了笑。 “是吗?” 他语气温和,像只是随口一问。 可欢娘却莫名觉得,那双眼睛已经把她看透了。 她垂下头:“是奴婢笨手笨脚。” 楼羡走近两步,停在她面前。 “二哥脾气不好。” 欢娘没接话,楼羡又道: “他若欺负你,你可以告诉我。” 这句话说得太温柔,换成旁人听了,只怕要心生感激。 欢娘却只觉得背后发凉,她抬眸,轻轻一笑。 “三公子说笑了。” “二公子身份尊贵,奴婢哪里敢说他欺负。” 楼羡望着她。 “那就是欺负了。” 欢娘一噎,这楼家的人,一个比一个难缠。 楼珩太聪明,楼凛太疯。 楼羡看着最好说话,偏偏每句话都像软刀子。 她只好装傻。 “奴婢听不懂。” 楼羡低笑。 “不懂也好。” 他低头,看向她受伤的手腕。 “伤还没好?” 欢娘把手往袖中藏了藏。 “快好了。” “给我看看。” 声音依旧温润,却不是商量。 欢娘迟疑片刻,只能伸出手。 怎么她受伤,搞得好像整个将军府都知道了? 楼羡握住她手腕,他的手指很凉。 不像楼凛那样带着强硬的热度。 楼羡握得很轻,甚至称得上克制。 可欢娘却觉得,他的指尖像一条蛇,缓缓缠上来。 叫人无处可躲。 他解开布条,看见伤口时,眉心轻轻蹙起。 “怎么伤成这样?” 欢娘垂眸。 “摔的。” 楼羡手指停住。 “欢娘,你骗二哥可以。” 他抬眼看她,笑意温和。 “别骗我。” 欢娘心口一沉,这句话,楼凛刚刚也说过。 可从楼羡嘴里说出来,意味完全不同。 楼凛是不耐,是占有,是蛮横地要她说实话。 而楼羡像是早已知道答案,只是给她一个自己交代的机会。 欢娘轻声道: “奴婢没有骗三公子。” 楼羡看了她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 瓶身雪白,细颈,封口处缠着银线。 “这是玉肌膏,每日两次,不会留疤。” 欢娘没有接。 “三公子好意,奴婢心领了。” 楼羡抬眸。 “嫌弃?” “奴婢不敢。” “那为什么不要?” 欢娘低头。 “奴婢身份低微,用不上这么好的东西。” 楼羡将药瓶放进她掌心,冰凉的瓶身贴着皮肉。 欢娘指尖缩了一下,楼羡却没有松手。 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慢慢收紧。 “一个身份低微的人,不会让大哥查你,让二哥追你。” 欢娘呼吸轻了轻,楼羡声音依旧温柔。 “你说是不是?” 院中安静下来,屋里圆圆还睡着。 偶尔传来很轻的呼吸声,欢娘抬起眼。 “奴婢只是想活着。” “活着当然没错。” 楼羡慢条斯理替她重新缠好布条,他的动作很细致,甚至比丫鬟还熟练。 “只是将军府不是什么干净地方。” “你想活着,就不能站错地方。” 欢娘看着他。 “三公子觉得,奴婢应该站在哪里?” 楼羡替她系好最后一圈布条。 “站在能护住你的地方。” 欢娘笑了一下。 “三公子能护住奴婢?” 楼羡抬眸,那双眼睛很干净,干净得像什么欲念都没有。 “我不能吗?” 欢娘没有说话,楼羡也不急。 他松开她的手,目光落在她脸颊那一小块红痕上。 “疼吗?” 欢娘轻声道: “不疼。” 楼羡伸手,指尖擦过那处红痕。 像春日拂过花瓣。 “撒谎。” 欢娘身体微微绷紧,楼羡看在眼里,笑意更深。 “怕我?” “奴婢不敢。” “又是不敢。” 楼羡慢慢收回手。 “你在二哥面前,也这样说吗?” 欢娘心里一跳,楼羡看似随口,实则句句都在套她。 她只能垂眸。 “奴婢在谁面前,都是一样的。” 楼羡轻笑。 “是吗?” 他往前一步,欢娘下意识往后退,后腰却抵上了廊柱。 楼羡没有像楼凛那样逼近。 他只是站在她面前,温和地看着她。 可那种压迫感,反而更叫人窒息。 “我这个人,脾气比二哥好。” “也比大哥好说话。” “你若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 欢娘抬头,楼羡弯唇。 “但有一件事。” “我不喜欢别人骗我。” 他说这话时,声音仍旧温和,甚至带着笑。 可欢娘却听出一丝凉意。 “尤其是……” 楼羡抬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 指尖擦过她耳侧。 “明明很会骗人,却偏要在我面前装可怜的人。” 欢娘呼吸一紧,楼羡看着她,低声道: “欢娘,你这样,我会很想知道。” “你到底能装到什么时候。” 欢娘掌心发凉,可她面上仍旧软软地笑。 “三公子误会奴婢了。” “奴婢只是一个奶娘。” 楼羡点头,似乎是在认可:“是,你只是个奶娘。” 欢娘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楼羡却像没看见,他退开一步。 又恢复了那副温润清雅的模样。 这府里的人,果然没一个好相处的。 欢娘握住手里的东西,再次看向楼羡时,眼眶红红。 “三公子为何偏偏要为难奴婢?” 第45章 老将军回府 欢娘眼眶红红地望着楼羡,那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生怜惜。 楼羡却只是静静看着她,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欣赏一幅有趣的画。 “三公子说奴婢会骗人。” 欢娘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委屈。 “可奴婢方才说的话,字字句句都是真心的。” 她抬手,将掌心里那只白玉药盒托到楼羡面前。 “这药是二公子给的,奴婢不敢不收,也不敢不用。” “三公子这瓶玉肌膏,奴婢同样不敢不收。” 她说着,眼眶里那点水光将落未落,偏生忍着不掉下来。 “奴婢只是不明白,三公子既然觉得奴婢会骗人,为何还要给奴婢送药?” 楼羡看着她,泫然欲泣的眼睛,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好看,眉眼弯弯,像春日里化开的冰。 可欢娘却觉得,那笑意没有半分温度。 “好。” 楼羡慢慢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演得很好。” 欢娘神色未变,仍旧是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楼羡往前走了一步,抬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她眼角。 那动作极温柔,像是在拭去一滴并不存在的泪。 “你这副样子,在二哥面前管用。” 他低头,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 “在我面前,不太管用。” 欢娘睫毛颤了颤。 楼羡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 “你方才在二哥院里,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不问。” “你手上这伤怎么来的,我也不问。” 他将帕子折好,重新收回袖中,抬眼看她。 “我只问你一件事。” 欢娘攥紧了手中的药盒。 楼羡问:“你是谁的人?” 院中很静。 晨光从梧桐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落在青石板上。 欢娘抬起头,眼睛里的红还未褪尽,神色却已平静下来。 “奴婢是小公子的奶娘。” 楼羡看着她,没有说话。 “三公子若是不信,大可以去查。” 欢娘声音很轻,却不闪不避。 “奴婢进府时的籍契、牙行的引荐文书、原籍的户籍黄册,样样都在大公子手里。” “大公子查了奴婢三日,什么都没查出来。”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认命般的坦然。 “不是大公子查不出来,是奴婢真的没有什么可查的。” 楼羡望着她,目光沉静。 片刻后,他轻轻嗯了声。 “大哥查过你。”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有些意味深长的东西。 欢娘没有接话。 楼羡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 “明日父亲就要回府了,欢娘,安分些,嗯?” 欢娘心里猛地一跳。 楼老将军。 将军府真正的主人。 她进府这些时日,老将军一直在边关打仗,府中大小事务皆由大公子楼珩打理。 如今老将军突然要回来,这意味着什么? 欢娘压下心中惊疑,面上只是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 “奴婢不知。” “你当然不知。” 楼羡温声道:“这事今早才传回来的消息,阖府上下,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欢娘手指微微收紧。 楼羡把这么要紧的消息告诉她,绝不会是随口闲聊。 “老将军回来,府里会有很多事。” 楼羡低头,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有些人会坐不住,有些人会露出马脚,还有些人……” 他抬眸,看向欢娘。 “会死。” 欢娘心口一紧,楼羡笑了,那笑意温润如初。 “欢娘,我说过,你想活着,就不能站错地方。” “现在我再多说一句。” 他往前一步,与她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父亲回府,意味着这府里的天要变了。” “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变天的时候,最先被吹倒的,是那些根基不稳的草。” 欢娘的呼吸轻了轻。 楼羡退开一步,又恢复了那副清雅温润的模样。 “今日的药给你了。” “用不用,随你。”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月门处,忽然停住脚步。 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声音温和。 “对了。” “你方才说,我为难你。” 他回过头来,逆着光,面容有些看不清。 “欢娘,若我真想为难你。” “你现在已经跪在柴房里了。” 他笑了笑。 “所以,不要再在我面前耍这些小聪明。” “你那些招数,对付二哥可以,对付我……” 他顿了顿,声音温柔得像在说情话。 “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欢娘站在原地,看着楼羡的身影消失在月门外。 晨光渐渐热烈起来,照在她脸上,她却觉得浑身发凉。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两只药瓶。 一只白玉的,是楼凛给的,触手温热。 一只雪白瓷的,是楼羡给的,冰凉刺骨。 两只药瓶并排躺在掌心,像两个截然不同的选择。 欢娘慢慢合拢手指,将两只药瓶一同攥紧。 楼羡说变天了,可对欢娘来说,这天从来就没有晴过。 从她踏进将军府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楼珩、楼凛、楼羡。 三兄弟,三种性子,却有一个共同点。 谁都不信她。 楼珩查她,楼凛疑她,楼羡…… 楼羡看穿她。 欢娘转身推门进屋,圆圆还在睡着,小脸埋在锦被里,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欢娘在床边坐下,将那两只药瓶放在桌上。 一温一凉,并肩而立。 她望着那两只药瓶,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楼羡说得没错,老将军回府,这府里确实要变天了。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屋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急促而凌乱。 “欢娘!欢娘!” 是院里洒扫的小丫鬟青杏,跑得气喘吁吁,扶着门框便喊: “将军回府了!车马已经到了正门外,大公子让阖府上下都去前头迎接呢!” 欢娘腾地站起身。 这么快? 楼羡方才说明日,怎么转眼就成了今日? 她顾不上多想,俯身替圆圆掖好被角,又嘱咐青杏在屋里守着,便快步往外走。 刚出院门,迎面便撞上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藕荷色褙子,头上簪着支赤金梅花簪,生得杏眼桃腮,身段玲珑,是将军府的赵姨娘。 第46章 挑拨是非 赵姨娘原是大夫人沈芳菲的陪嫁丫鬟,后来被老将军收了房。 虽不是正经主子,却也算半个主子。 她平日里为人圆滑,见了谁都笑眯眯的,在府中人缘极好。 可欢娘知道,这位赵姨娘并不似面上那般和善。 大夫人沈芳菲待欢娘有恩,当初阖府都嫌她来历不明,是大夫人力排众议将她留在团哥儿身边。 欢娘心里记着这份情,平日里对赵姨娘便多留了几个心眼。 “哟,这不是欢娘吗?” 赵姨娘一见她便笑起来,眼角的细纹堆在一处,倒显出几分慈眉善目来。 “赵姨娘安。” 欢娘低头行礼,赵姨娘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 “走走走,一道去前头。你进府晚,还没见过将军吧?将军此番从边关回来,可是咱们府里天大的事呢。” 欢娘被她拉着往前走,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自警觉。 赵姨娘待她未免太过热络。 这热络背后,怕是有文章。 两人穿过抄手游廊,赵姨娘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 “你是不知道,将军这一去就是大半年,府里全靠大公子和夫人撑着。” “夫人那个人你是见过的,做事最是公允不过,只是命苦,生团哥儿时伤了身子,如今还在静养,连院子里都不大出……” 欢娘垂眸听着,不接话。 赵姨娘忽然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说起来,团哥儿也是个命大的。” 欢娘脚步微微一顿。 她知道赵姨娘要说什么了。 赵姨娘像是没察觉她的异样,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 “你进府晚,不知道从前的事。团哥儿满月那会儿,府里有个姨娘,模样生得好,将军在时宠得什么似的。” “谁承想那姨娘心思歹毒,竟趁着乳母打盹的工夫,往团哥儿奶盏里下东西。” 欢娘的心揪紧了,面上却只露出恰如其分的惊讶。 “那东西叫‘百日醉’,是南边来的奇毒。大人吃了三五日昏睡,可婴孩吃了,不出半日便要……” 赵姨娘说到这儿,抬手掩了掩嘴,像是心有余悸。 “好在发现得早。大夫人在姨娘屋里搜出了药包,人赃俱获。大夫人当场便让人把那姨娘拖到院里,一根白绫,活活勒死在廊柱上。” 欢娘听得后背发凉,面上却露出担忧之色。 “那姨娘竟如此歹毒,团哥儿那时才满月,她也下得去手?幸得夫人明察,否则……” 赵姨娘见她接话,眼中闪过一丝得色,继续道: “可不是嘛。那姨娘死的时候眼睛都没合上,瞪得老大,舌头吐出来三寸长。” “大夫人让人把尸首挂在院里挂了整整一夜,阖府的丫鬟婆子都去看,说是以儆效尤。” 她说着,忽然叹了口气,语气转为唏嘘。 “只是说起来,姨娘当年也是将军心尖上的人。将军出征前还特意嘱咐夫人好生照料她,谁承想将军前脚刚走,后脚就出了这档子事。” “等将军回来,连姨娘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只听夫人说人赃俱获、已经处置了。” 欢娘听出这话里的机锋,心中警铃大作。 赵姨娘这番话,明着是在说姨娘狠毒,暗里却句句都在暗示。 姨娘死得太快、太干脆,连等将军回来再审的机会都没给。 这是在往夫人身上泼脏水。 欢娘垂眸,轻声道:“夫人掌管中馈,处置一个下毒害小公子的妾室,原是分内之事。” “将军明察秋毫,自然明白夫人是为了团哥儿。” 赵姨娘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她看了欢娘一眼,那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你倒是会替夫人说话。” 欢娘神色不变,语气依旧温软。 “奴婢是团哥儿的奶娘,谁对团哥儿好,奴婢心里自然有数。” “夫人为了团哥儿,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了,这份恩情,奴婢不敢忘。” 赵姨娘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又笑了。 “是是是,夫人自然是好的。” 她拍了拍欢娘的手背,笑吟吟的。 “你对夫人这般忠心,夫人知道了定然欣慰。” 欢娘垂下眼帘,心中却愈发警惕。 赵姨娘方才那番话,绝不是随口闲聊。 她分明是想借着旧事,在欢娘心里埋下一根刺。 若欢娘是个糊涂的,听了这番话,再传到夫人耳朵里,指不定要生出什么事端来。 正想着,赵姨娘忽然又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 “对了,方才三公子是不是去找你了?” 欢娘心口一跳。 赵姨娘怎么知道? “奴婢确实遇见了三公子,”她斟酌着字句,“三公子只是路过清水院,同奴婢说了几句话。” “是吗?” 赵姨娘笑得更深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欢娘,三公子那个人,你可要离他远些。” 欢娘一怔。 赵姨娘直起身,语气又恢复了方才的闲散,像是在说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当那姨娘的事,是谁最先发现的?” 欢娘脑中嗡的一声。 赵姨娘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吟吟的。 “三公子那时候不过十二岁,便能在姨娘屋里翻出毒药来。” “你道他是怎么翻出来的?是姨娘自己藏得不够严实,还是……” 她没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欢娘一眼。 欢娘只觉浑身冰凉。 十二岁的楼羡,便能扳倒一个得宠的姨娘。 那姨娘到底是真下了毒,还是被人构陷? 没有人会告诉她答案。 但有一件事欢娘很确定。 赵姨娘今日同她说这些,绝不是替姨娘叫屈。 她是在为待会儿在将军面前说话做铺垫。 她要拿这个姨娘还有柳姨娘的旧事做文章。 欢娘面上不显,心中却已经在盘算,待会儿若赵姨娘当真在将军面前提起此事,她该如何应对。 赵姨娘已经松开了她的手,快步往前走了几步,回头朝她招手。 “快些走,去迟了大公子要怪罪的。” 欢娘跟上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楼羡那双温润清雅的眼睛,此刻想来却让她心底生寒。 赵姨娘那张笑脸背后,藏着多少算计。 而她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奶娘,却偏偏夹在了这些人的棋局中间。 欢娘跟着赵姨娘走到正厅前时,院子里已经乌压压站满了人。 正中间的石板路上铺着崭新的红毡,一直延伸到垂花门外。 丫鬟婆子分列两旁,鸦雀无声。 欢娘站在人群末尾,远远便看见几个身穿甲胄的侍卫抬着一乘软轿进了垂花门。 软轿落地,帘子掀开。 第47章 谁不怕二公子? 软轿落地,帘子掀开。 先出来的是一只骨节粗大的手。 指腹和虎口覆着厚厚的茧,手背上有一道陈年刀疤,从虎口一直蜿蜒到手腕以下。 紧接着是一双玄色暗纹的靴子,踩在红毡上,闷闷的一声响。 欢娘屏住了呼吸。 老将军楼啸从轿中俯身而出。 他身形高大,肩宽背阔,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同色大氅。 边关的风沙把他的脸磨得粗糙黝黑,颧骨高耸。 眉骨处有一道寸许长的旧疤,衬得那双眼睛愈发锐利,像冬日里觅食的鹰。 他的目光扫过院中众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欢娘也跟着低下头去,余光却瞥见身旁的赵姨娘微微挺直了腰背,下巴抬起了几分,嘴角的笑意比方才更深了些。 “父亲。” 一道淡漠的声音响起。 大公子楼珩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他穿了一身靛青色锦袍,腰间系着墨色玉带,身量颀长,面容却没什么表情,像一块捂不热的冷玉。 他行礼的姿态一丝不苟,挑不出半分错处,却也看不出半分热络。 老将军的目光在长子身上停了一瞬,微微颔首,同样没有多余的话。 父子二人对视的那一刻,欢娘莫名觉得那不像父子,倒像是两个公事公办的官员在交接公务。 “团哥儿呢?” 老将军的声音沙哑粗粝,带着边关风沙磨砺过的质感。 楼珩垂眸道:“团哥儿还小,晨起有些咳嗽,儿子便没敢让他出来吹风。” “这会儿在暖阁里,由丫鬟陪着。” 老将军皱了皱眉,那表情与其说是不悦,不如说是担忧。 “带路。” 他撂下两个字,抬脚便走。 楼珩跟上去,步伐沉稳,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欢娘的心提了起来。 团哥儿在暖阁里,可暖阁里只有两个小丫鬟守着,几位乳母全都到前头来迎将军了。 她下意识便要跟上去,脚下刚动,手腕便被人一把攥住了。 力道不大,却恰到好处地扣住了她的脉门。 “急什么。” 赵姨娘低声笑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提点。 “将军去见自个儿的儿子,你一个奶娘这时候凑上去,是想显得比主子还会疼人?” 欢娘被她这话刺了一下,脚步硬生生顿住了。 赵姨娘说得没错。 她若这时候跟上去,落在旁人眼里就是不知分寸、邀功争宠。 阖府的丫鬟婆子都规规矩矩站在原地,她一个小小奶娘凭什么追上去? 可心里那份不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团哥儿晨起咳嗽的事,她今早只跟大公子的随从提了一句,说请大夫来看看。 大夫来看过了,也说只是着了些凉,不打紧。 可楼珩的话听着是在心疼幼弟,可细想起来,却像是在老将军面前不动声色地提了一笔:团哥儿身子不好。 欢娘垂下眼帘,将眼底的情绪尽数敛去。 赵姨娘松开了她的手腕,目光朝老将军和楼珩离去的方向瞟了一眼,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大公子做事,从来都是滴水不漏的。” 她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听不出是夸赞还是别的什么,随即便重新堆起笑脸,拍了拍欢娘的手背。 “走吧,咱们去偏厅候着,将军看完了团哥儿,自然要传膳。你可是团哥儿的奶娘,待会儿少不了要叫你过去问话。” 欢娘被她拉着往偏厅走,心中却愈发沉重。 赵姨娘方才那句话,绝不是在夸楼珩。 她是在提醒自己。 大公子行事滴水不漏,那么他在老将军面前提团哥儿咳嗽,便绝不是随口一说。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丫鬟们低低的惊呼。 欢娘回头,便看见楼凛从垂花门外走了进来。 他穿了一身暗红色箭袖长袍,腰间挂着一把短刀,刀鞘上镶着几颗暗沉沉的玛瑙。 楼凛生得浓眉深目,五官与老将军有五六分相似,但眉眼间多了一股子不管不顾的戾气,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让人看了心底发毛。 他走路带风,身后的披风被吹得猎猎作响。 路过两排丫鬟婆子时,他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像狼在羊群里挑拣猎物。 被他看过的人无不缩了缩脖子,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砖缝里。 “二公子来了。” 赵姨娘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自然。 满府上下,谁不怕楼凛? 欢娘听出来了。 赵姨娘对楼珩是客客气气的忌惮,对楼凛却是真真切切的畏惧。 楼凛走到正厅前,没有进去,而是懒洋洋地往廊柱上一靠,双臂环胸,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欢娘身上。 “欢娘。”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像猫在拨弄一只半死不活的老鼠。 欢娘只觉后脊发凉,连忙低头行礼:“奴婢见过二公子。” 楼凛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我爹去看团哥儿了?” 一个管事连忙跟上:“回二公子,将军刚去暖阁。” “那我也去。” 楼凛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走后,院子里的人才像是终于松了口气,气氛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欢娘的手心里全是汗。 赵姨娘在旁边低声骂了一句:“疯狗。” 骂完又立刻换上了一张笑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挽着欢娘的胳膊往偏厅走。 欢娘心里却多了一层寒意。 楼凛的疯狗名声,进府这段时间,她听过的传闻足够装一箩筐。 据说他十一岁时便在宴席上掀了桌子,只因一个世家子弟嘲笑了他的骑射。 十三岁时把教他剑术的师傅打折了两根肋骨,只因师傅说了一句二公子锋芒太盛。 上个月更是把大公子身边的管事踹进了荷花池,只因那管事传话慢了半拍。 老将军不在府中,大公子管束他,但也只是面上管束。 真要把他惹急了,他谁的账都不买。 唯一的例外,是老将军。 欢娘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团哥儿是老将军中年得子,论年纪,团哥儿比楼凛小了十几岁。 老将军对这个小儿子宠爱至极,连带着阖府的人都不敢怠慢。 可这份宠爱,落在几位年长的嫡子眼里,会是什么滋味? 她不敢往下想了。 第48章 妾身打杀了柳姨娘 欢娘被赵姨娘拽着往偏厅走了没几步,暖阁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那声音隔着重廊叠院,隐隐约约的,不算响亮,可欢娘做奶娘做惯了,耳朵尖得很,一下就听出来了。 是团哥儿在哭。 欢娘挣开赵姨娘的手,转身就往暖阁跑。 “欢娘!” 赵姨娘在身后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恼意。 “你疯了?将军在……” 欢娘没回头。 她从偏厅门口跑出去,穿过抄手游廊,绕过假山。 几个丫鬟婆子被她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拦,她已经跑远了。 赵姨娘站在原地,看着欢娘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她身侧的一个婆子凑上来,低声问:“姨娘,要不要……” “不用。” 赵姨娘打断她,语气淡得像白水。 “她想找死,随她去。”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 “去暖阁那边盯着,有什么动静立刻来回我。” 婆子应了一声,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欢娘跑到暖阁门口时,气还没喘匀,便听见里面传来老将军低沉的笑声。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讨好,几分笨拙,还有几分在外头决计不会露出来的温柔。 “不哭不哭,爹在这儿,爹抱……” 欢娘扶着门框往里看,便看见老将军楼啸正抱着团哥儿在屋里转圈。 他那一双握惯了刀剑、长满了老茧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托着小小一团襁褓。 姿势别扭得要命,眉头皱得死紧,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团哥儿乖,爹在,不怕,不怕。” 那张被边关风霜磨得粗糙黝黑的脸,此刻挤眉弄眼地逗着怀里的婴儿,眉骨上那道刀疤都被笑纹挤歪了,哪里还有半分方才在院中的凌厉。 团哥儿却一点都不买账。 小家伙瘪着嘴,眼眶里蓄着两泡泪,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扯着嗓子哭得声嘶力竭。 老将军越是哄,他哭得越凶。 楼珩站在门边,面上一贯的冷淡,双手负在身后,看不出任何表情。 楼凛则大大咧咧地坐在窗边的榻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嘴角挂着一丝看好戏的笑。 “爹,您抱得太紧了。” 楼凛懒洋洋地开口,“他又不是您的陌刀,用不着那么大力气。” 老将军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你小时候老子也是这么抱的!” “所以我如今长成了这副德行。”楼凛笑道。 老将军正要骂他,抬眼瞥见了门口的人影。 欢娘站在门槛外,跑得太急,鬓边碎发都被汗浸湿了,贴在脸颊上。 她一手扶着门框,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脸上带着几分没来得及敛去的焦急。 老将军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进来。” 欢娘深吸一口气,压下喘息,迈过门槛,垂首行礼:“奴婢欢娘,参见将军。” 她行完礼便忍不住抬眼去看团哥儿。 小家伙哭得小脸通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可怜巴巴的。 欢娘的心揪了一下。 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又硬生生停住了。 老将军还没发话,她不能越矩。 楼啸低头看了看怀里哭得打嗝的小儿子,又看了看面前垂手而立的年轻奶娘。 她站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好隔了三步,姿态恭谨,规规矩矩。 可那目光却一直黏在团哥儿身上,眼底的心疼怎么都藏不住。 他把团哥儿往欢娘面前一递。 “你来。” 欢娘连忙伸手接过。 团哥儿一到了她怀里,哭声便小了大半。 她熟练地调整了抱姿,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小家伙闻着熟悉的气息,抽噎了几下,小脸在她怀里拱了拱,渐渐安静下来。 老将军看着这一幕,眉头松了松。 楼凛也在看,目光从欢娘脸上缓缓滑到她微微敞开的领口。 方才跑得太急,衣襟有些松了。 他嘴角的弧度深了几分,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噙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欢娘察觉到了那道目光。 她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背对着楼凛,将团哥儿挡在自己和墙壁之间。 老将军没注意到这些。 他撩袍在榻边坐下,问了几句团哥儿的起居饮食。 欢娘一一答了,声音轻而稳,不卑不亢。 说到团哥儿晨起咳嗽的事,她说已经请大夫看过,是着了些凉,吃两副药就好。 “你照料得用心。” 老将军点了点头,语气和缓了些。 “团哥儿重了不少。” 这算是夸奖了。 欢娘垂眸道:“奴婢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她话音刚落,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声音,夹杂着丫鬟的惊呼和什么东西被撞翻的闷响。 楼凛眯了眯眼。 楼珩眉头微动,转身看向门外。 欢娘还没反应过来,便看见一个妇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是大夫人沈芳菲。 她穿着一身素青色褙子,头发只胡乱挽了个髻,面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两颊深深凹陷下去,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大得惊人。 她跨过门槛时被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身边的丫鬟连忙扶住她。 欢娘愣了下,她上次见夫人时,她还不是这样呢。 楼珩伸手虚虚拦了一下:“母亲身子不好,怎么……” 沈芳菲没有看他。 她扶着丫鬟的手臂站稳了,目光越过楼珩,越过楼凛,越过欢娘怀里的团哥儿,直直地落在老将军身上。 然后她松开了丫鬟的手。 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老将军腾地站了起来,两步跨到她面前,弯腰去扶:“芳菲,你这是做什么?你身子不好,地上凉……” 沈芳菲没让他扶起来。 她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微微发颤,眼眶里蓄着泪,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将军。” 她的声音沙哑而艰涩,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妾身打杀了柳姨娘。”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 老将军扶着她手臂的动作僵住了。 楼凛从榻上坐直了身子,那双总是含着几分戏谑的眼睛此刻也收敛了笑意,变得幽深难测。 楼珩站在一旁,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 第49章 既然按家规处置,便不必再提 老将军的手还僵在沈芳菲臂上,闻言手猛地一收,青筋从手背上根根浮起。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闷雷滚过。 沈芳菲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绷到了极致的弦。 “妾身说……” 她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重复了一遍。 “妾身打杀了柳姨娘。” “就在偏厅外头的廊下,当着阖府丫鬟婆子的面。” “用棍杖打的。” 屋子里因为沈芳菲这句话,静得落针可闻。 团哥儿在欢娘怀里动了动,发出一声细细的呓语,欢娘下意识将他搂得更紧了些,往角落里退了半步。 她的后背抵上冰凉的墙壁,心跳擂鼓一样敲在耳膜上。 老将军缓缓松开了扶着沈芳菲的手。 他直起身来,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妻子,目光里先是茫然,继而是不信,最后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为什么?” 沈芳菲抬起头来。 她那张脸上,两行泪无声地滑下来,可她的嘴角却弯了弯,勾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因为她要对团哥儿下手。” 楼珩站出来,轻点头:“父亲,是我下令的。” 他的话音落下,屋里静了片刻。 老将军站在沈芳菲面前,身影在烛火下显得格外高大,像一尊石像。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刻回应楼珩,只是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沈芳菲。 沈芳菲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撑着。 可细看之下,欢娘发现她那双搭在膝上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你说什么?“ 老将军终于转身,目光落在楼珩身上。 楼珩神色未变,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沉稳得像在汇报军务:“儿子下令杖杀柳姨娘,按家规处置。“ “为何不等人回禀?“ 楼珩抬眸,迎上父亲的目光:“柳姨娘私引外男入府,险些毁了一个清白妇人,更危及团哥儿安危。“ “人赃俱获,证据确凿,按家规当杖杀。” “私引外男?“ 老将军眉头骤然收紧,那张被边关风霜磨砺得粗糙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明显的震怒。 “谁?“ 楼珩道:“一个城西的脚夫,藏在送炭车里进了府,被人当场拿住。柳姨娘用五十两银子买通了他,要他在清水院外毁了团哥儿乳母的清白。“ 乳母两个字一落,满屋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欢娘身上。 欢娘站在墙角,怀里抱着已经安静下来的团哥儿,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将所有人的目光都接了下来。 她没有低头,也没有躲闪,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草。 老将军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重新落回楼珩身上。 “你是说,柳氏让人去毁一个奶娘的清白?“ “是。“ “为什么?“ 楼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沈芳菲。 沈芳菲跪在地上,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楚:“因为她恨我。“ 她抬起头,眼眶里的泪已经干了,只剩下两只通红的眼睛。 “她恨我生下团哥儿,恨我夺了她最后一点体面。“ “她动不了我,便去动我身边的人,今日她敢动欢娘,明日就敢动团哥儿,将军,妾身这些年从不过问她的事,可她要把手伸到团哥儿头上,妾身不能忍。” 她说到最后,声音终于带上一丝哽咽,可脊背始终没有弯。 老将军沉默地站着,看着跪在地上的妻子。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将他眉骨那道旧疤映得愈发深刻。 他忽然想起那年沈芳菲进门时的模样。 那时候她不过十六岁,梳着双鬟,怯生生站在堂下,连头都不敢抬。 他那时已经四十出头,见过太多后宅女人,本以为她会和旁人一样,不过是又一个安分守己的续弦。 可后来她生下团哥儿,身子便一日比一日弱,却从不肯在他面前叫苦。 他去边关这大半年,她隔三差五便差人送信来,信上说的都是团哥儿又重了几两,会笑了,会翻身了,字字不提自己如何艰难。 如今想来,那些信里字字不提的后宅,怕是早已暗潮汹涌。 他又想起柳姨娘。 那个女人跟了他二十年,从年轻时的娇俏到如今的沉静,他一直以为自己待她不薄。 虽然不再如年轻时那般宠爱,却也从未亏待过她。 可她却要在自己离家时,对一个不足一岁的孩子下手。 老将军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犹豫已经散尽。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沈芳菲,弯腰,伸手,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沈芳菲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样做,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老将军握着她的手臂,声音低哑:“起来。“ 沈芳菲抬起头看他,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老将军没有松手,转头看向楼珩:“柳氏可招了?“ “招了。“ 楼珩道:“银子和腰牌都从她院里搜了出来,人证物证俱全。“ “那便没有错处。“ 老将军松开沈芳菲的手臂,负手立于堂中,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既然按家规处置,便不必再提。“ 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将柳姨娘的死盖了棺。 沈芳菲怔怔地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她垂下眼,深深福了一礼:“多谢将军。“ 老将军摆了摆手,却没有再看她,目光落在楼凛身上。 “你方才说团哥儿重了不少?“ 楼凛原本靠在榻边看戏,听见这话,懒洋洋地直起身来:“是,比上回见着圆乎了一圈,看着像只小肥猪。“ 老将军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方才那番争执的痕迹,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也胖得跟球似的。“ “那是,儿子如今也魁梧得很。“ “滚。“ 楼凛笑着站起来,朝外头走了两步,经过欢娘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只是往前走时,指尖轻轻擦过欢娘垂在身侧的手背。 很轻,短暂,像是不经意的触碰。 可欢娘却感觉到他指尖上一闪而过的温度。 她抱紧怀里的团哥儿,面不改色地往旁边让了半步。 第50章 她如今,还不起任何一个 楼凛没有回头,径直出了门。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后,屋子里像是松快了几分。 老将军又问了沈芳菲几句身子如何,嘱咐她好好将养,又转头看向欢娘。 “你叫欢娘?“ 欢娘连忙垂首:“是。“ “方才跑得很急?“ 欢娘心头一跳,知道老将军这是在问她方才冲进来的事,连忙道: “奴婢听见小公子哭,一时心急,失了规矩,请将军责罚。“ 老将军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这女人确实生得好。 可比起她的容貌,他更在意方才她抱着孩子时那副心疼的样子。 那种心疼不是装出来的,也不是做给他看的。 “尽心就好。” 他撂下四个字,像是认可,又像是敲打。 欢娘低头应了声是,没有再说话。 老将军转身,朝楼珩看了一眼:“书房等我。“ 楼珩垂首应下。 老将军走后,屋子里只剩下沈芳菲、欢娘,和几个守在门边的丫鬟。 沈芳菲像是忽然被抽去了所有力气,整个人晃了一下,欢娘连忙伸手扶住她。 “夫人。“ 沈芳菲站稳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没事。“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 欢娘望着她苍白的脸,心里明白,方才那一跪,是沈芳菲拿命在赌。 她在赌老将军对团哥儿的在乎,在赌柳姨娘死得其所,也在赌楼珩那句话的分量。 她赌赢了。 可若不是楼珩站出来,说自己下的令,那一跪或许就是另一番光景。 欢娘扶着沈芳菲在榻边坐下,将团哥儿放进她怀里。 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平稳。 沈芳菲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眼泪终于无声地落了下来,落在团哥儿的襁褓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抬手擦了擦眼角。 “欢娘。“ “奴婢在。“ 沈芳菲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方才跑得很急。“ 欢娘一怔,沈芳菲却笑了笑,那笑容虚虚弱弱的,却带着几分真心实意。 “你是个好的。“ 欢娘垂下眼,心里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这一夜,将军府的风波暂时平息了。 可欢娘知道,这只是开始。 老将军回来了,柳姨娘死了,赵姨娘还活着,楼羡藏在暗处,楼珩在查她,楼凛对她虎视眈眈。 而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奶娘。 可今夜之后,所有人都会知道。 这个奶娘,在危急时刻能跑进暖阁,能抱着团哥儿不撒手,能在将军面前站稳脚跟。 她怀里抱着的,不只是将军府的小公子。 那是她在这座吃人的府邸里,唯一能护住自己的护身符。 欢娘回到清水院时,夜已经深了。 圆圆睡得正香,小脸埋在枕头里,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欢娘在床边坐下,替她掖好被角。 “圆圆。“ 她轻声呢喃。 “阿娘今天差一点就站不稳了。“ 圆圆在睡梦里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小手攥住了她的衣角。 欢娘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软乎乎的手,眼角的湿意一点一点漫上来,可她忍住了没有落泪。 她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翌日清晨,欢娘是被团哥儿的哭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时,窗外天光还蒙蒙亮,院子里的鸟雀刚开始叫。 团哥儿在小床里翻来覆去地哼唧,小脸涨得通红,一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抓着。 欢娘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从榻上坐起来,鞋都没顾得上穿,光着脚便走过去将孩子抱进怀里。 “乖,不哭不哭,阿娘在。“ 她低声哄着,一手托着孩子的后背,一手轻轻拍着他的屁股。 团哥儿在她怀里拱了两下,哭声渐弱,小脑袋往她胸口蹭去。 欢娘低头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还没大亮,屋里昏暗一片,只有窗纸透进来一层薄薄的灰白。 她犹豫片刻,还是解开衣襟,将小家伙抱近些。 团哥儿含住之后便安静下来,小拳头攥着她的衣襟,一下一下地吸吮着。 欢娘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头看着怀中小小一团的婴孩。 他的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皮肤细白得近乎透明,鼻尖上还沁着一层薄汗。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昨夜的事还历历在目。 沈芳菲跪在地上说“妾身打杀了柳姨娘“时,那副决绝的模样,像是把半条命都搭了上去。 老将军站在她面前沉默许久,最终扶她起来,说“既然按家规处置,便不必再提“。 她当时站在墙角抱着孩子,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可她没有慌,因为那时候慌也没用。 她记得楼凛走出去时,指尖擦过她手背的温度。 也记得楼羡坐在偏厅里看她时,那双含笑却无温的眼睛。 还有楼珩。 楼珩站在门边,说“父亲,是我下令的“。 那句话救了沈芳菲,也救了欢娘。 欢娘垂下眼,低头亲了亲团哥儿的发顶。 小家伙吃饱了,已经又睡了过去,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绵长。 她轻轻将孩子放回小床,替他盖好被子,这才披上外衣去净房洗漱。 回来时圆圆已经醒了。 小姑娘坐在榻上揉眼睛,一见她便伸开两只手臂,奶声奶气地喊:“阿娘抱。“ 欢娘心中一软,走过去将她也抱起来。 圆圆比团哥儿重些,小身子肉嘟嘟的,偎在她怀里,暖得像个小火炉。 “圆圆想不想阿娘?“ 圆圆点头:“想。“ “那圆圆今天乖不乖?“ “乖。“ 欢娘亲了亲她的脸,将她放回榻上,去给她拿小衣服。 正弯腰翻找时,目光瞥见了桌角那两只并排的药瓶,一只白玉的,一只雪白瓷的。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楼凛给的白玉药盒,楼羡给的雪白瓷瓶。 两只药瓶并肩立着,像两个截然不同的选择,又像两只藏在暗处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欢娘收回目光,将两只药瓶一同收进妆匣最底层。 她暂时不想用任何一个人的药,也不想让任何一个人知道她究竟用了谁的东西。 有些账,欠了就要还。 而她如今,还不起。 第51章 爷何时嫌过你? 欢娘把圆圆收拾妥当,又去暖阁看了一趟团哥儿。 守夜的小丫鬟打着哈欠向她问安,说团哥儿后半夜又醒了一次,哼唧了几声便睡了,没有大闹。 欢娘点点头,嘱咐了几句便退了出来。 她刚走到院门口,便看见青杏端着一只食盒从回廊那头快步走来,小跑得鬓发都歪了。 “欢姐姐!欢姐姐!“ 青杏是她院里洒扫的小丫鬟,不过十三四岁,生得圆脸细眉,做事勤快,嘴也甜。 她跑到欢娘面前,将食盒往她手里一塞,气喘吁吁地说: “厨房的柳婶子让我带给你的,说里头是炖了一夜的乌鸡汤,还放了红枣和当归,说姐姐这几日累坏了,得补补。“ 欢娘接过食盒,温热的触感透过盒壁传来,烫得她掌心微微一热。 柳婶子这人,她帮过一次,她便记在心里了。 “替我谢谢柳婶。“ 青杏摆摆手:“谢什么呀,柳婶子可喜欢姐姐了。” “方才我过去取东西,她还拉着我絮叨了半天,说要不是姐姐,她如今都不知道在哪里。” 欢娘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 她拎着食盒回到屋里,打开盖子,鸡汤的香气便漫了出来。 汤色清亮,浮着薄薄一层油花,几颗红枣和当归片沉在碗底。 她慢慢喝了半碗,觉得浑身的疲惫都散了些。 放下碗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夜沈芳菲跪在堂前时,赵姨娘不在场。 她去了哪里? 她一早便从偏厅走了,说是去替将军准备沐浴的热水,可后来将军和沈芳菲在暖阁里那场对质,赵姨娘始终没有出现。 欢娘放下汤碗,心里那根弦又悄悄绷紧了些。 赵姨娘不是会轻易放过机会的人。 她昨夜避开了,要么是她觉得那场对质她插不上手,要么是她已经在别处布了别的棋。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道低沉带笑的声音。 “大白天的发什么呆?“ 欢娘心口一跳,猛地回过头。 楼凛不知何时站在了门边。 男人今日没有穿那身惹眼的红衣,只着一袭玄色窄袖长袍,腰间束着暗红革带,眉眼间仍旧带着几分没睡醒似的懒散。 他单手搭在门框上,目光越过欢娘,落在桌上的乌鸡汤上。 “吃什么好东西?” 欢娘回过神,连忙起身行礼。 “二公子。” 楼凛已经径直走了进来。 他毫不客气地在桌边坐下,伸手揭开食盒盖子,闻了闻。 “乌鸡、红枣、当归。” 他抬眼看向欢娘,似笑非笑。 “补得倒全。” 欢娘被他那道目光看得不自在,伸手便要将食盒合上。 “只是柳婶子的一点心意。” “二公子若是饿了,奴婢让小厨房重新给您做。” “不必。” 楼凛拿起她方才用过的瓷勺,舀了一勺汤,低头喝了。 欢娘一怔。 “二公子,那是奴婢用过的。” 楼凛动作未停,又喝了一口。 “爷没嫌你。” 欢娘耳根瞬间热了起来。 她伸手想抢,男人却抬高手臂,让她扑了个空。 “做什么?” 楼凛懒洋洋地看着她。 “不过喝你一口汤,心疼成这样?” “这不是心疼不心疼的事。” 欢娘压低声音。 “让旁人看见了不好。” “怎么不好?” 楼凛眉梢微抬。 “你能去长宁院给我大哥盛羹,就不能让爷喝一口你的汤?” 听见这话,欢娘便知道,这人心里的那点气还没消。 她索性不抢了,站在旁边看着他。 “二公子这是还记着呢?” “不然呢?” 楼凛放下勺子,目光扫过她的脸。 “爷记性好得很。” 尤其是她站在楼珩身边,弯着眼睛笑的模样。 他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刺眼。 欢娘不想再同他扯这件事,刚要转身,手腕忽然被人攥住。 楼凛低头看着她缠着细布的手。 “伤还没好?” “已经结痂了。” “药呢?” 欢娘眼神微闪。 “什么药?” 楼凛冷笑一声。 “欢娘。” “你是不是觉得,爷给出去的东西,转头就忘了?” 欢娘被他抓住手腕,挣又挣不开,只能小声道: “奴婢收起来了。” 楼凛眯起眼。 “没用?” 欢娘没有回答,可这副模样,已经算是默认了。 楼凛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拿出来。” “二公子……” “别让爷自己找。” 欢娘知道他真干得出来。 只好转身走到妆台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将两只药瓶取了出来。 一只白玉药盒。 一只雪白瓷瓶。 两样东西并排摆在桌上时,屋子里的气氛忽然静了静。 楼凛盯着那只雪白瓷瓶。 “这是什么?” 欢娘垂下眼。 “三公子给的玉肌膏。” 楼凛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 “楼羡给你的?” “是。” “什么时候?” “前几日。” “他亲自送来的?” 欢娘被他问得头疼,抬起眼看他。 “二公子到底想问什么?” 楼凛舌尖抵了抵腮帮。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 只是一想到楼羡握着她的手,亲自给她送药,心里便有一股无名火往上蹿。 偏偏这女人还把两人的药收在一起。 摆得整整齐齐,像是生怕谁少了一份。 “爷给你的药,你一次没用。” 他拿起那只雪白瓷瓶,语气不善。 “他的倒收得好好的。” 欢娘有些无奈。 “奴婢哪一个都没用。” 楼凛动作一顿。 “为什么?” 欢娘沉默片刻,轻声道: “因为不敢欠。” 楼凛抬眸看她。 “一个二公子,一个三公子。” “送出来的是一盒药,可奴婢不知道以后要拿什么还。” 她只是个奶娘。 没有银钱,没有家世,更没有什么能够同楼家公子交换的东西。 欠下的每一份好意,都可能变成日后勒住她脖颈的绳索。 楼凛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你倒是算得清楚。” 他打开白玉药盒,指腹挑出一点药膏。 欢娘察觉到不对,下意识想把手缩回去,却被他牢牢扣住。 “二公子。” “别动。” 冰凉的药膏落在伤口上,带来一阵轻微刺痛。 欢娘手指缩了缩。 楼凛的动作却难得轻。 他的手很大,掌心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粗糙薄茧。 托着她细白手腕时,几乎能完全圈住。 “疼?” “有一点。” “这点疼都受不住。” 第52章 后宅夺权 楼凛垂着眼,一点点替她把药膏抹开。 “昨夜倒敢抱着团哥儿往我爹面前冲。” 欢娘脸红了红,低声道: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小公子在哭。” 楼凛轻嗤一声。 “他哭,你便什么都不怕了?” 欢娘看着他低垂的眉眼,没有回答。 若是圆圆哭,她也会一样。 可有些话不能说。 楼凛替她重新缠好细布,却没有松开她的手。 “药用了,账便欠下了。” 欢娘心里微紧。 “二公子想让奴婢怎么还?” 楼凛抬眼。 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欢娘能够看清他眼底那点明晃晃的侵略意味。 男人唇角轻轻勾了一下。 “急什么。” “爷先记着。” “往后的日子还长,总有你能还的时候。” 欢娘被他看得呼吸发乱,正要把手抽回来,外头忽然传来青杏慌慌张张的声音。 “欢姐姐!” “赵姨娘身边的桂妈妈来了,说要清点咱们院里的东西!” 欢娘神色微变,`楼凛也缓缓松开了她。 “清点东西?” 门外的青杏已经急得快哭了。 “说是针线房少了两匹细棉布,还有几匣子绒线。” “将军让赵姨娘暂时协理厨房和针线房的账目,桂妈妈带了人,已经进院了!” 欢娘瞬间明白过来。 赵姨娘昨夜没有出现,根本不是怕了。 沈芳菲身子不好,老将军心疼她,必定会让旁人帮着分担府中杂务。 赵姨娘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才拿到一点权,第一把火便烧到了清水院。 准确来说,是烧到了欢娘身上。 外头已经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欢娘看向楼凛,脸色微白。 “二公子,您得走。” 楼凛靠在桌边,眉梢微挑。 “爷为何要走?” “您在奴婢屋里。” “让赵姨娘的人看见了,奴婢就是长十张嘴,也解释不清。” 楼凛神色不变。 “解释不清便不解释。” “有爷在,谁敢动你?” 欢娘却摇头。 “您能护奴婢一次,能护奴婢一辈子吗?” 楼凛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欢娘已经顾不得揣摩他在想什么。 她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推了推他的手臂。 “二公子,后头有一道小门,通往小厨房。” “求您先走。” 楼凛没动,反而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将人往前一拽。 欢娘猝不及防,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鼻尖擦过男人坚硬的胸膛。 她下意识抬手抵住他,声音又急又低。 “二公子!” 楼凛垂眸看着她。 “你刚刚说什么?” 欢娘愣住。 “什么?” “再求一遍。” 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欢娘急得眼尾都红了,只能压低声音。 “奴婢求二公子先走。” 楼凛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行。” “这次爷听你的。” 他低下头,气息擦过欢娘耳侧。 “不过又欠一笔。” 说完,男人终于松开她。 经过桌边时,却顺手将那只白玉药盒推回欢娘面前。 “每日两次。” “再敢不用,爷亲自过来给你上。” 欢娘脸颊发热,还没来得及说话,楼凛已经从后门离开。 几乎是他身影消失的下一瞬,房门便被人从外头推开。 桂妈妈带着四个粗使婆子走了进来。 “欢娘。” 桂妈妈脸上挂着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赵姨娘奉将军的吩咐,协理这几日的厨房和针线房。” “针线房那边说,清水院近来领用的细棉和绒线,比往常多了许多。” “姨娘怕下面人手脚不干净,让老婆子过来瞧瞧。” 欢娘稳住心神。 “清水院多领的布料,都有针线房的签押。” “妈妈若要核对,奴婢将清单拿出来便是。” “清单自然要看。” 桂妈妈笑了笑。 “屋子,也得搜。” 欢娘脸色微变。 “这里还有姑娘家的私物。” “不过是个奶娘,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私物?” 桂妈妈抬了抬手。 几个婆子立刻翻找起来。 柜门、箱笼、床榻,连圆圆的小衣裳都被翻了出来,扔得满地都是。 青杏气得眼睛通红,却不敢上前阻拦。 欢娘站在原地,藏在袖中的手一点点收紧。 很快,一个婆子从妆匣里翻出了她的账本。 “妈妈,这里有账!” 桂妈妈接过来,随手翻了几页。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围兜、磨牙饼和山药粉的出入。 谁买了几个,收了多少银钱,给绣娘多少工钱,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桂妈妈看完,唇边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 “一个奶娘,竟敢在将军府里做起买卖来了。” 婆子又从匣子里翻出那两只药瓶。 “这里还有东西!” 桂妈妈目光落在白玉药盒与雪白瓷瓶上,眼睛眯了眯。 她在府里伺候多年,自然认得出来。 那只白玉盒,是二公子常用的东西。 至于那只雪白瓷瓶,封口缠着银线。 是听竹院的药。 桂妈妈拿起两只药瓶,似笑非笑地看向欢娘。 “欢娘。” “你这屋子里,稀奇东西还真不少。” 欢娘心口一点点沉了下去。 桂妈妈合上账本。 “走吧。” “夫人和将军都在正厅。” “这些账,还有这两件东西。” “总得请你当面解释清楚。” 直到这一刻,欢娘才彻底明白。 赵姨娘今日要查的,从来不是什么两匹布。 她真正想要的,是借着欢娘。 将沈芳菲手里的中馈,一点点夺过去。 欢娘到正厅时,老将军已经坐在上首。 沈芳菲坐在他左手边,脸色仍旧苍白,肩上披着厚厚的披风。 赵姨娘坐在下首。 她今日换了身水红色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乱,面上带着担忧,瞧着比谁都贤惠妥帖。 欢娘刚进门,桂妈妈便将账本和两只药瓶一同放在了桌上。 “将军,夫人。” “东西都是从欢娘屋里搜出来的。” 欢娘跪下行礼。 “奴婢见过将军、夫人。” 老将军没有立刻让她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本账册上。 “怎么回事?” 赵姨娘轻轻叹了口气。 “将军刚回来,本不该让您为这些内宅琐事烦心。” “只是妾身今日清点厨房和针线房的账目,发现清水院这些日子多领了不少细棉布、绒线和吃食。” 第53章 不如打杀了 说道这儿,赵姨娘顿了顿。 “原想着是不是底下人记错了。” “谁知让桂妈妈去问,竟搜出了这本账册。” 她将账册翻开,柔声道: “欢娘借着七公子的名头,在府中售卖围兜、山药粉和孩童吃食。” “所得银钱,全都记在她自己的账上。” “将军府虽不缺这点银子,可下人拿着主家的东西,私下做买卖。” “若不严惩,日后人人效仿,规矩岂不是全乱了?” 老将军眉头微皱,看向沈芳菲。 “你知道此事?” 沈芳菲刚要开口,欢娘已经抬起头。 “将军,此事与夫人无关。” 赵姨娘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鱼儿上钩了。 欢娘若将所有罪名揽到自己身上,那自然最好。 私占府中财物。 少说也得挨三十板子,赶出府去。 可下一刻,欢娘却继续道: “因为奴婢从未拿过公中一针一线。” 赵姨娘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欢娘看向桌上的账册。 “求将军容奴婢将账本拿过来。” 老将军抬了抬手。 桂妈妈只能将账本递给她。 欢娘翻开第一页。 “奴婢第一次做围兜时,用的是夫人私库里的两尺软棉。” “夫人见团哥儿喜欢,便说那两尺棉布算是赏赐。” “后来各房来问,奴婢便托采买从外头买了布料和棉线。” “每一次买了多少,花了多少,都有采买管事的画押。” 她将账本翻到后面,几张裁得整齐的纸条夹在其中。 上头果然盖着采买房的印,欢娘又道: “针线房多领的棉布,是给团哥儿新做夹袄和寝衣用的。” “团哥儿近来吐奶多,一日要换四五次衣裳。” “那些布料如今有的已经做成了衣服,有的仍放在清水院库房。” “将军可以让人一件一件核对。” 赵姨娘皱了下眉。 她没想到欢娘竟将每一笔都记得这样清楚。 老将军接过账本,粗略翻了几页。 “这些买卖,你赚了多少?” 欢娘低头答道: “账上一共收了十二两七钱银子。” “除去买布、棉线、食材,还有给柳婶和绣娘们的工钱,奴婢余下三两四钱。” 三两四钱。 对将军府而言,连一顿宴席都不够。 可欢娘依旧一文一文,记得清清楚楚。 老将军看着那笔迹工整的账本,神色缓和了几分。 赵姨娘却笑道: “银子多少并不是紧要的。” “今日是三两,日后便可能是三十两、三百两。” “欢娘终究是府里的奴婢。” “若人人都说自己没拿公中的东西,便能在府里私下做生意,那还要管事和账房做什么?” 沈芳菲缓缓放下茶盏。 “是我准的。” 赵姨娘转头看她。 沈芳菲面色虽然苍白,语气却很平静。 “围兜是欢娘想出来的东西。” “她白日里照顾团哥儿,夜里抽空画样子,再请绣娘帮忙做。” “银钱也是各院自愿给的。” “她没有耽误差事,更没有占用公中财物。” “我便准她做了。” 赵姨娘柔声道: “夫人心善,体恤下人自然是好事。” “可您如今病着,难免有顾不到的地方。” “妾身也是怕有人借着您的名头,在外头胡作非为。” 沈芳菲看着她。 “所以,你今日带着人搜了清水院。” “还翻了圆圆的衣裳和箱笼?” 赵姨娘面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妾身只是按规矩办事。” “按谁的规矩?” 沈芳菲声音不大,屋里的丫鬟婆子却全都低下了头。 “将军只让你协理厨房和针线房三日。” “何时让你带人闯进清水院,搜我身边人的屋子了?” 赵姨娘指尖一紧。 “夫人误会了。” “妾身也是听说府中失了东西……” “失了什么?” 沈芳菲打断她。 “哪两匹布,哪几匣棉线。” “拿针线房的账册来。” “若当真少了,我亲自赔给公中。” “若没有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桂妈妈。 “擅闯主院,翻动主子身边人的私物。” “依照府里的规矩,该打多少板子?” 桂妈妈脸色瞬间白了。 赵姨娘也没想到,沈芳菲前一夜才在老将军面前跪了一回,今日竟还敢这样强硬。 她原本以为,柳姨娘刚死,沈芳菲必定会收敛些。 谁知她非但没有收敛,反倒像是被逼出了脾气。 赵姨娘心思转得极快。 很快,她的目光便落在了桌上另外两件东西上。 “夫人既然说,围兜的事情是您准的。” “那这两样东西呢?” 她伸手拿起那只白玉药盒。 “也是夫人准欢娘收的?” 沈芳菲眉头微皱,欢娘的心也随之一沉。 赵姨娘打开药盒,一股清淡的药香飘散出来。 “这白玉盒,是二公子的东西。” “府里的人都认得。” 她又拿起那只雪白瓷瓶。 “这只玉肌膏,出自听竹院。” “若妾身没有记错,应当是三公子从书院带回来的。”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老将军的目光落在欢娘身上。 沈芳菲的神色也变了,赵姨娘缓缓笑了。 “一个年轻寡妇。” “屋里同时藏着两位公子的私物。” “夫人觉得,此事该如何解释?” 欢娘跪在地上,背脊一点点绷紧。 她知道。 银钱和布料,不过是赵姨娘拿来敲门的砖。 这两只药瓶,才是今日真正的杀招。 若她解释不清,便不是贪几两银子那么简单。 而是狐媚惑主,勾引府中公子。 一个奴婢若背上这样的罪名,即便不被打死,也会被卖进最下等的窑子里。 欢娘指尖发凉,却还是抬起头。 “药是两位公子赏的。” 赵姨娘轻轻笑了一声。 “二位公子为何单单赏你?” “府中这么多丫鬟婆子,受伤的人也不少。” “怎么不见公子们挨个送药?” 欢娘脸色微白,赵姨娘继续道: “欢娘,我知道你生得好。” “年轻守寡,一个人带着孩子,也不容易。” “可这里是将军府,不是外头任你勾搭男人的地方。” “住口。” 沈芳菲骤然冷下脸。 赵姨娘却像是受了惊,连忙垂下眼。 “夫人息怒。” “妾身也是为了将军府的名声。” 老将军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两只药瓶上停了片刻,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冷笑。 “赵姨娘什么时候也管起爷的东西了?” 第54章 如今可知道什么是疯狗了? “药是爷给她的。” 众人循声望去。 楼凛一身玄衣,自门外缓步走了进来。 他脸上甚至还带着笑,仿佛没有察觉屋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径直走到欢娘身旁。 目光落在她泛白的脸上,又缓缓往下,看见她因为跪得太久,微微发颤的膝盖。 男人唇边的笑意淡了几分。 “谁让你跪的?” 欢娘低声道: “将军还未让奴婢起身。” 楼凛抬眼看向上首。 “爹。” 老将军沉着脸摆了摆手。 “起来。” 欢娘扶着地面站起身。 可她跪得太久,膝盖早已麻了,身子一晃,险些再次摔下去。 楼凛伸手扣住她的腰,将人稳稳扶住。 满屋瞬间安静。 欢娘像被烫到一般,赶忙从他怀里退开。 楼凛没有拦,只低头看了眼自己空下来的手。 再抬眼时,眸底最后一点笑意也没了。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白玉药盒。 “她的手受伤了。” “爷给她一盒伤药,有什么问题?” 赵姨娘柔声解释: “二公子自然没有问题。” “只是欢娘一个年轻寡妇,将您的私物藏在妆匣里,难免会让人误会。” “私物?” 楼凛轻轻重复了一遍。 他打开药盒,看见里面几乎没动过的药膏,忽然笑了。 “爷送出去几日,她一回都没用。” “这也叫私藏?” 赵姨娘一时语塞。 楼凛却没有再看她,而是将目光落在桂妈妈身上。 “是你搜出来的?” 桂妈妈心里莫名一寒,连忙跪下。 “回二公子,是奴婢。” “妆匣也是你开的?” “是。” “她女儿的衣裳,也是你带人翻的?” 桂妈妈迟疑了一下。 “奴婢只是奉赵姨娘的吩咐,清点失物……” 楼凛缓缓蹲下身。 他生得俊美,眉眼带笑时,甚至有种惑人的艳丽。 可桂妈妈对上那双眼睛,却觉得像被毒蛇盯住一般,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爷问你。” “谁准你进她屋子的?” 桂妈妈慌忙看向赵姨娘。 “是姨娘……” “将军只是让赵姨娘协理厨房与针线房。” 楼凛轻笑。 “哪一句说了,她可以搜清水院?” 桂妈妈脸色发白。 “奴婢……奴婢也是为了府中规矩。” “规矩。” 楼凛慢悠悠念着这两个字。 下一瞬,他忽然伸手,抓住桂妈妈的头发,迫使她仰起脸。 动作毫无预兆。 满屋的女眷吓得惊呼出声。 欢娘也怔在原地,楼凛脸上却仍旧挂着笑。 “一个奴才,闯进主院,翻七公子的东西。” “又拿着爷赏出去的药,污蔑爷与府中奶娘有私。” “你还敢同爷讲规矩?” 桂妈妈疼得眼泪直流。 “二公子饶命!” “奴婢不敢污蔑二公子,都是……都是赵姨娘让奴婢查的!” 赵姨娘脸色骤变。 “桂妈妈!” 楼凛侧过脸,看向赵姨娘。 “原来是姨娘的意思。” 赵姨娘连忙起身。 “二公子误会了,妾身只是让她清点布料,从未让她攀扯您与三公子。” 楼凛笑了一声。 “那便是这老奴自作主张了?” 赵姨娘唇色微白,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承认,是她指使下人污蔑楼家公子。 不承认,便是将桂妈妈彻底推出去送死。 桂妈妈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哭着爬向赵姨娘。 “姨娘救我!” “奴婢都是照您的吩咐办的,奴婢……” “拖出去。” 楼凛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让屋内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门外的侍卫立刻进来。 “二公子?” 楼凛松开手,嫌脏似的用帕子擦了擦指尖。 “以下犯上,攀诬主子。” “杖毙。” 桂妈妈瞳孔骤缩。 “二公子饶命!” “将军救命!姨娘救救奴婢!” 两个侍卫已经将人架了起来。 桂妈妈拼命挣扎,凄厉哭喊响彻整间正厅。 老将军终于沉声开口。 “楼凛。” 楼凛抬眼。 “爹觉得,儿子罚得重了?” “她毕竟是府中老人。” “正因为是老人,才更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楼凛唇边重新浮起一丝笑。 “今日她敢说欢娘勾引我与楼羡。” “明日是不是就敢说,楼家兄弟为了一个奶娘阋墙?” “这样的奴才留着,迟早败坏楼家名声。” 老将军神色微沉,没有再说话。 楼凛扫了一眼侍卫。 “没听见爷的话?” “拖出去。” 桂妈妈的哭喊声越来越远。 很快,院外便传来了沉闷的杖责声。 一下又一下。 隔着厚重的门帘,依旧清晰得让人胆寒。 赵姨娘脸色惨白,端着茶盏的手不停发抖。 满屋下人更是跪了一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只有楼凛神色如常。 他走回欢娘身边,拿起桌上的药盒,递到她面前。 “收好。” 欢娘没有接。 她第一次这样清晰地意识到。 府里人口中的疯狗,究竟是什么意思。 楼凛可以前一刻握着她的手,低头替她上药。 下一刻,便能笑着要了一个人的命。 见她不动,楼凛眉梢微挑。 “怕爷?” 欢娘指尖轻颤,半晌,才伸手接过药盒。 “……不敢。” 楼凛却低下头,靠近她耳边。 “欢娘。”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够听见。 “爷今日杀她,不是因为她搜了清水院。” 欢娘呼吸微滞。 楼凛看着她骤然收紧的瞳孔,低低笑了。 “是因为她说你勾引爷。” “这话,爷听着不高兴。” “爷想要谁,会自己抢。” “还轮不到旁人,往她身上泼脏水。” 说完,他直起身,目光重新落在赵姨娘脸上。 “姨娘。” 院外的杖责声尚未停止。 楼凛却笑得随意。 “下次再想动她。” “记得换个不怕死的人来。” 赵姨娘脸色惨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院外的杖责声还在继续。 起初,桂妈妈尚且还能凄厉求饶。 “姨娘救我!” “将军饶命!” 后来,那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剩板子落在皮肉上的沉闷声响。 沈芳菲脸色本就不好,此时听着外头的动静,眉心轻蹙,手指不自觉攥紧了帕子。 老将军见状,沉声道: “够了。” 楼凛却像没有听见。 他垂着眼,慢条斯理替欢娘将药盒合上。 “药既然收了,就记得用。” 欢娘指尖发凉,握着那只白玉盒,许久没有说话。 外头的板子终于停了。 片刻后,何安快步走到门外,没有进来,只隔着帘子低声禀报: “二公子。” “人没气了。” 第55章 狗打死了,总得问问,牵着绳子的人是谁 屋中彻底死寂。 赵姨娘身子一颤,手中的茶盏啪地落在桌上,茶水溅湿了一片衣袖。 桂妈妈跟在她身边多年。 从她初入将军府时,便一直伺候着。 她怎么也没想到,楼凛竟真敢当着老将军的面,将人活活打死。 楼凛却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嗯。” 似乎死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院里被处置了一只不听话的畜生。 沈芳菲闭了闭眼。 “阿凛。” 她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 “今日之事,到这里便罢了。” 楼凛终于抬头,他看了沈芳菲片刻,忽然笑了笑。 “夫人身子还没养好。” “这样的场面,的确不该多看。” 沈芳菲一怔,楼凛已经侧过脸,吩咐一旁的丫鬟。 “送夫人回清水院。” 赵姨娘猛地抬头,老将军的脸也跟着沉了下来。 “楼凛。” “这里是正厅,还轮不到你赶人。” “儿子不是赶人。” 楼凛语气散漫,甚至带着几分关切。 “只是母亲昨夜才受了惊,今日又被这群不长眼的奴才闹得不得安宁。” “若再看见什么脏东西,晚上又该睡不好了。” 他说到脏东西三个字时,目光轻飘飘落在赵姨娘身上。 赵姨娘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下去。 沈芳菲显然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 她并不想让事情继续闹大。 可楼凛今日杀人,表面是为了维护楼家公子的名声,实际上究竟是为了谁,在场众人都看得清楚。 她下意识看向欢娘。 欢娘仍旧站在楼凛身侧。 脸色泛白,手中紧紧握着那只药盒。 沈芳菲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的忧虑。 楼凛性子偏执,平日看着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这样的人一旦起了心思,绝不是寻常女子能够承受的。 更何况,欢娘还只是个身份低微的奶娘。 沈芳菲正要开口,楼凛已经再次说道: “来人。” “送夫人回去。” 这一次,语气虽仍旧平静,却已是不容拒绝。 沈芳菲看了眼老将军。 老将军沉着脸,到底没有再拦。 “你先回去。” “这里的事情,我会处置。” 沈芳菲见状,只能站起身。 经过欢娘身旁时,她脚步微微停顿。 “欢娘。” 欢娘连忙抬头。 沈芳菲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 可楼凛就站在旁边。 男人眉眼含笑,神情却让人看不出半点喜怒。 最终,沈芳菲只低声道: “团哥儿该醒了。” “此处的事情结束,便早些回来。” 欢娘轻轻点头。 “是。” 沈芳菲带着丫鬟离开后,门帘落下。 楼凛看着她的身影走远,脸上的那点笑意也彻底消失了。 他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忽然开口。 “阿大。” “属下在。” “把人带进来。” 赵姨娘瞳孔猛地一缩。 “二公子!” 她几乎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人已经死了,何必再污了正厅?” 楼凛抬眸看她。 “姨娘方才不是还在同爷讲规矩么?” “事情尚未查清,怎么能将人随便丢出去?” 赵姨娘呼吸骤然急促。 “还有什么没查清?” “桂妈妈以下犯上,二公子已经将她杖毙。” “她犯的罪,她也已经偿了。” “偿了?” 楼凛低低笑了一声。 “她只是替人办事的狗。” “狗打死了。” “总得问问,牵着绳子的人是谁。” 赵姨娘脸色骤变。 门外响起脚步声。 很快,两个侍卫抬着一张长凳走了进来。 桂妈妈趴在上面,头无力地垂在一侧。 身上的衣裳已被血浸透大片,花白的头发凌乱地遮住半张脸,早已没了声息。 经过门槛时,她一只手从长凳上滑落下来。 手指擦过地面,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血痕。 屋里的丫鬟吓得浑身发抖。 有人险些惊叫出声,又死死捂住了嘴。 欢娘脸色瞬间白了。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 楼凛察觉到她的动作,侧眸看去。 女人眼睫轻颤,指尖将药盒攥得发白,显然是怕极了。 可她没有哭,也没有出声。 只是强撑着站在那里。 楼凛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而后忽然抬手,挡住了她的视线。 宽大的手掌覆在她眼前。 将那具尸体,连同满地的血迹,一并隔绝在外。 欢娘浑身一僵。 男人掌心带着温热,指腹几乎擦过她的眼尾。 “不是让你看。” 他的声音很低。 “别怕。” 这两个字从楼凛口中说出来,实在显得荒唐。 因为让满屋子人害怕的,分明就是他。 欢娘心口发紧,却没有动。 楼凛也没有将手收回去。 他就这样遮着她的眼睛,看向赵姨娘。 “姨娘。” “自己的忠仆死了,不过去看一眼么?” 赵姨娘死死扶着桌角。 “不……不必了。” “妾身胆子小,见不得这些。” “胆子小?” 楼凛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胆子小,还敢拿爷和楼羡做筏子。” “还敢搜清水院,翻她女儿的东西。” “爷瞧着,姨娘的胆子大得很。” 赵姨娘强撑着道: “此事是桂妈妈自作主张。” “妾身从未吩咐她攀诬任何人。” “方才她已经亲口说了,是奉你的命令。” “她为了活命,胡乱攀咬,如何能信?” 楼凛轻轻点头。 “有道理。” 赵姨娘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见男人唇边缓缓勾起一抹笑。 “死人说的话,的确不能全信。” “所以爷让人将她带回来。” “她身上搜出来的东西,总该是真的。” 赵姨娘身子猛地僵住。 楼凛抬了抬下巴。 阿大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只沾了血的荷包。 “方才行刑前,属下在桂妈妈身上搜到了这个。” 荷包打开。 里面除了几块碎银,还有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 阿大将纸展开,递到老将军面前。 老将军接过,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上面写着几行小字。 细棉两匹,绒线四匣。 清水院,妆匣。 药瓶。 最后两个字,甚至被特意圈了起来。 今日所谓的清点失物,从一开始,便不是临时起意。 对方早就知道欢娘妆匣里有两只药瓶。 甚至连搜查的由头、要搜的地方,都安排得清清楚楚。 赵姨娘看见那张纸时,双腿一软,险些跌回椅子里。 “这不是妾身写的。” 第56章 才知楼凛可怕? 赵姨娘急忙解释。 “妾身从未见过这东西!” 老将军冷声问: “不是你写的,她为何会随身带着?” “桂妈妈这些年得罪过不少人,兴许是有人想借她来陷害妾身。” 赵姨娘眼圈瞬间红了。 “将军,妾身跟了您这么多年。” “妾身是什么样的人,难道您还不知道么?” 楼凛听到这里,终于松开了遮在欢娘眼前的手。 光线重新落入眼中。 欢娘眼睫颤动,刚要抬头,楼凛便将她往自己身后拉了一步。 将那具尸体彻底挡住。 “爹知不知道,不重要。” 楼凛漫不经心道: “爷知道就够了。” 赵姨娘猛地看向他。 楼凛走到那张长凳前,弯腰,从桂妈妈垂落的手腕上扯下一串佛珠。 “姨娘认得这个么?” 赵姨娘脸色骤然变了。 那串佛珠,是她前年去寺中祈福时,亲自赏给桂妈妈的。 府中不少人都见过。 “不过是一串佛珠……” “的确只是一串佛珠。” 楼凛用帕子包着,将佛珠扔在赵姨娘面前。 珠子滚落一地。 其中一颗撞上桌腿,发出清脆声响。 赵姨娘下意识缩了缩脚。 楼凛看着她,神情平静得近乎残忍。 “今日死的是她。” “姨娘好好记住她现在的样子。” “再有下次。” “躺在这里的,便未必还是个奴才了。” “楼凛!” 老将军骤然拍案。 “你放肆!” 楼凛回头。 “爹舍不得?” “你眼里还有没有尊卑!” “自然有。” 楼凛笑了。 “所以儿子才只杀了奴才。” “没有动爹的妾。” 赵姨娘脸色彻底惨白。 老将军气得胸口起伏,却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 楼凛没有再理会他们。 他转身走回欢娘面前,看着她仍旧没有缓过来的脸色,眉心轻轻皱了皱。 “还能走么?” 欢娘点头。 “能。” “那便回去。” 她迟疑地看向老将军。 “可今日的事情……” “已经查完了。” 楼凛垂眼看她。 “你没偷府里的东西。” “药是爷赏的。” “谁再敢拿此事为难你,让他来找爷。” 他说完,伸手握住欢娘的手腕。 带着她往外走。 经过赵姨娘身边时,楼凛脚步停了停。 他没有回头。 “对了。” “桂妈妈的尸首,先别收。” 赵姨娘浑身一颤。 楼凛唇边勾起几分恶劣笑意。 “她不是姨娘的忠仆么?” “便留在这里,陪姨娘把今日这笔账。” “好好算清楚。” 欢娘回到清水院时,团哥儿已经醒了。 小家伙哭得眼睛通红,被青杏抱在怀里,正一抽一抽地打着嗝。 听见欢娘的声音,他立刻朝她伸手。 “啊……啊……” 欢娘原本发冷的指尖,在看见团哥儿的瞬间,才终于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她快步上前,将孩子接进怀里。 团哥儿一挨着她,便紧紧攥住她的衣襟,小脸埋进她怀里,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欢娘鼻尖一酸。 “好了好了,奴婢回来了。” “团哥儿不哭。” 她轻轻拍着团哥儿的背,声音放得很柔,可自己的手却还是在抖。 青杏眼圈红红地看着她。 “欢姐姐,正厅那边……” 话刚出口,她便猛地停住。 因为她看见欢娘手里还攥着那只白玉药盒。 那药盒干净莹润,同欢娘苍白的脸色放在一处,莫名显得刺眼。 青杏咬了咬唇。 “二公子他……” “别说了。” 欢娘低声打断她。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她不是不想说。 而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桂妈妈的死,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心口。 她知道桂妈妈不是无辜的。 若今日楼凛不出手,她轻则被赶出府,重则背上勾引主子的罪名,连圆圆都会被牵连。 可她仍旧害怕。 害怕楼凛那样漫不经心的笑。 害怕他说“杖毙”时,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更害怕他挡住她的眼睛,低声说别怕。 明明最该让人怕的,就是他。 团哥儿窝在她怀里,渐渐安静下来。 可小手仍旧紧紧抓着她,好像生怕她再消失不见。 欢娘抱着孩子坐到榻边,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奴婢没事。” 像是在哄孩子,又像是在哄自己。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 “我方便进来么?” 欢娘抬头,便见楼羡站在门外。 他今日仍是一身月白长衫,眉眼清润,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盏。 同正厅那场血腥相比,他干净得像从另一个世界走来。 欢娘连忙起身。 “三公子。” 楼羡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团哥儿身上。 “他哭过?” 欢娘低头看了看团哥儿通红的眼角。 “醒来不见人,吓着了。” 楼羡轻轻嗯了一声,走进屋,将青瓷盏放在桌上。 “安神茶。” “不是给团哥儿的。” “给你的。” 欢娘一怔。 楼羡抬眸看她,声音很轻。 “你脸色很不好。” 欢娘下意识想说自己没事。 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楼羡像是早就知道她会逞强,只温声道: “喝两口吧。” “茶不苦。” 欢娘抱着团哥儿,不方便去端。 楼羡便将茶盏递到她唇边。 动作自然得像只是顺手帮忙。 欢娘却僵住了。 她垂眼看着近在眼前的青瓷盏,迟疑片刻,还是小声道: “奴婢自己来。” 楼羡没有勉强,顺势将茶盏放回她手边。 “也好。” 他越是这样知礼,欢娘越觉得心口发酸。 楼凛像刀。 不问她疼不疼,只问她怕不怕。 可楼羡不同。 他什么都不逼,只安静地站在那里,便让人忍不住想松一口气。 团哥儿见了楼羡,伸出小手抓了抓。 楼羡俯身,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 “今日又闹脾气了?” 团哥儿咿呀一声,像是在告状。 楼羡弯了弯眸。 “是他们不好。” “吓着你,也吓着她了。” 欢娘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楼羡没有看她,只低头哄着团哥儿。 “以后不会了。” 他的声音太温柔。 温柔得让欢娘一时分不清,他这句话到底是在对团哥儿说,还是在对她说。 半晌,她才轻声问: “三公子也听说了?” “嗯。” 楼羡没有隐瞒。 “等我赶过去时,已经晚了。” 欢娘低下头,指尖一点点收紧。 “二公子他……” 第57章 为何不求他? 欢娘说不下去,楼羡却替她接了下去。 “二哥不是第一次杀人。” 欢娘呼吸微滞,楼羡抬眸看她,眼神平静。 “可他第一次,为了一个人,把尸首拖进正厅。” 屋里静了下来,欢娘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不是为了奴婢。” 她声音很轻。 “二公子说,是为了楼家的名声。” 楼羡看了她片刻,弯唇笑了下。 “你信么?” 欢娘没有回答,她当然不信。 楼凛若只是为了楼家的名声,何必挡住她的眼睛。 何必贴在她耳边,说那样暧昧又可怕的话。 爷想要谁,会自己抢。 一想到这句话,欢娘指尖便凉了几分。 楼羡看出她的不安,忽然伸手,将桌上的白玉药盒拿了起来。 欢娘立刻抬头。 “三公子……” “别怕。” 楼羡只是看了眼,又放回桌上。 “二哥的药很好。” “用上不会留疤。” 欢娘垂眸。 “奴婢不敢用。” 楼羡似乎轻轻笑了一声。 “怕欠他?” 欢娘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楼羡又拿出一只雪白瓷瓶,放到白玉药盒旁边。 “那我的呢?” 欢娘看着那只玉肌膏,心口微紧。 “三公子的药,奴婢也不敢用。” “为什么?” “奴婢还不起。” 这话落下,楼羡眼底笑意淡了些。 他看着她,声音仍旧温和。 “欢娘。” “我没有要你还。” 欢娘摇头。 “可不还,奴婢心里不安。” 她抬起眼看他。 “三公子,奴婢只是个奶娘。” “你们随手给的东西,对奴婢而言,都太贵重了。” “一盒药,一句话,一个眼神,旁人看见了,都会变成奴婢的错。” 楼羡安静地看着她。 许久,他才轻声道: “那便记账吧。” 欢娘怔住。 “什么?” 楼羡拿过她桌上的纸笔,铺开宣纸。 他垂眸写字,笔迹清隽。 药一瓶。 情一分。 欠楼羡。 欢娘看着那几个字,脸颊忽然热了起来。 “三公子!” 楼羡却像没察觉不妥,抬眼看她。 “这样可安心些?” 欢娘耳尖发烫。 “这怎么能算账?” “为什么不能?” 楼羡将笔搁下,语气认真。 “你既怕欠,那我便让你欠得明明白白。” “至于如何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泛白的指尖上。 “慢慢想。” 欢娘被他说得心口乱跳。 她忽然觉得,楼羡也并非全然温和无害。 他不像楼凛那样步步逼近。 可他会温柔地递来一根线。 等她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的手腕早已被他轻轻缠住。 团哥儿忽然咿呀一声,打破了屋里的静。 楼羡弯了弯唇,伸手替团哥儿整理小帽子。 他的指尖擦过欢娘的手背。 很轻。 却让她忍不住缩了一下。 楼羡没有追过去,只温声道: “今日之后,赵姨娘不会善罢甘休。” 欢娘脸上的热意慢慢退去。 “奴婢知道。” “她会查你。” 欢娘心口猛地一紧。 楼羡看着她。 “查你的来历,查你的亡夫,查你的孩子。” 欢娘抱着团哥儿的手骤然收紧。 团哥儿被勒得不舒服,轻轻哼了一声。 她连忙松开。 楼羡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却没有追问。 只是低声道: “若有什么不能说的。” “便提前想好,要怎么瞒。” 欢娘抬头看他。 楼羡神色如常,像只是随口提醒。 可欢娘却觉得,自己在他面前,仿佛藏不住什么秘密。 “三公子……” 楼羡微微一笑。 “我不会问。” “至少现在不会。” 欢娘心跳得厉害。 他越不问,她越觉得心慌。 楼羡站起身,将那张写了字的纸折好,压在药瓶下面。 “药记得用。” “若二哥问起,就说用他的。” 欢娘一愣。 楼羡已经走到门边。 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三公子的账。” “可以晚些还。” 风从门外吹进来。 吹得桌上那张纸轻轻一动。 欢娘低头看去。 药瓶压着的地方,露出最后两个字。 楼羡。 她忽然觉得。 比起楼凛那样明火执仗的疯。 楼羡这种不动声色的温柔,似乎也没那么安全。 楼羡离开没多久,清水院便彻底安静下来。 可这种安静,并不让人觉得安心。 院子里的丫鬟婆子走路都轻了许多,像是生怕弄出一点声响,便会再次招来祸事。 桂妈妈被杖毙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将军府。 谁都知道,二公子今日为了清水院那个新来的奶娘,第一次在正厅当众发了疯。 也谁都知道。 赵姨娘折了一个心腹。 这笔账,不会就这样算了。 欢娘哄睡团哥儿后,便坐在窗边,重新整理被翻乱的箱笼。 圆圆的小衣裳被粗使婆子扔得到处都是。 有一件浅粉色的小袄,甚至被踩了一个灰扑扑的脚印。 欢娘拿起来时,眼眶忽然发热。 圆圆还那么小。 她什么都不知道。 可今日若不是楼凛出手,圆圆或许也会跟着她被赶出去。 甚至,她买来的身份,也可能会被人一层层扒出来。 到那时,谁会信她只是想活下去? 欢娘闭了闭眼,将小袄抱进怀里。 她不能慌。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门外忽然传来青杏的声音。 “欢姐姐,大公子来了。” 欢娘动作一顿。 她还没来得及站起来,门外已经传来冷淡的男声。 “不必通传。” 话音落下,楼珩走了进来。 他仍旧是那副冷硬模样,玄色衣袍,腰间佩刀,眉眼间像结着一层寒霜。 欢娘连忙起身。 “大公子。” 楼珩目光扫过屋内。 箱笼半开,衣物散落,桌上放着两只药瓶。 一只白玉。 一只雪白。 他的视线在那两只药瓶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今日之后,赵姨娘不会放过你。” 欢娘垂下眼。 “奴婢知道。” 楼珩看着她。 “知道还敢留?” 欢娘指尖轻轻攥紧手里的小袄。 “奴婢若走了,圆圆怎么办?” 她抬起头,声音很轻,却很稳。 “团哥儿怎么办?” 楼珩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她会哭。 会怕。 会趁机求他护着她。 可她没有。 她只是抱着一件小孩子的衣裳,站在被翻乱的屋子里,像一株被风雨打弯却仍旧没有折断的细草。 第58章 从今日起,清水院添三条规矩 楼珩心口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烦躁。 “你倒是心大。” 欢娘低声道: “不是心大。” “是没地方可退。” 这话落下,楼珩忽然沉默了。 没地方可退。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第一次发现,她所谓的柔顺,并不是软弱。 而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为了孩子,在高门深宅里一点点磨出来的求生本能。 她看似谁都怕。 可真到了要紧时候,又比谁都清醒。 楼珩收回视线,将一份折好的纸放在桌上。 “从今日起,清水院添三条规矩。” 欢娘一怔。 楼珩冷声道: “第一,清水院由夫人亲管,旁人不得以任何名义搜查。” “第二,七公子的衣食用度,单独立账,每日送到长宁院核查。” “第三,你的屋子,未经夫人或我准许,任何人不得入内。” 欢娘怔怔看着那张纸。 她当然知道,这三条规矩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今日起,赵姨娘再想拿布料、吃食、账册做文章,便没有那么容易了。 也意味着,楼珩亲手给她划了一道安全线。 欢娘低声道: “多谢大公子。” 楼珩却冷冷看她一眼。 “别多想。” “我不是护你。” “我是护小七。” 欢娘安静片刻,轻轻点头。 “奴婢明白。” 她这样乖顺地应下,楼珩反而觉得心口堵得更厉害。 他皱眉看向她的手。 “药用了么?” 欢娘一愣。 她今日已经被问了太多次药。 “还没有。” 楼珩脸色沉下来。 “你的手若废了,谁照顾小七?” 欢娘连忙道: “奴婢待会儿就用。” 楼珩看着那两只药瓶。 “用楼羡的。” 欢娘愣住。 楼珩语气平静。 “楼凛的药太烈,你手上的伤用不着。” 欢娘低低应了一声。 “是。” 她刚要去拿瓷瓶,楼珩却已经先一步拿了起来。 欢娘手指一顿。 “大公子?” 楼珩没有看她,只打开瓷瓶,语气冷淡。 “坐下。” 欢娘下意识想拒绝。 可对上楼珩的眼神,拒绝的话又默默咽了回去。 她只能在榻边坐下,将受伤的手递过去。 楼珩托住她手腕时,动作并不温柔。 他的掌心有些凉,指腹带着薄茧。 不像楼羡那样克制温和。 也不像楼凛那样带着故意的暧昧。 楼珩只是很利落地拆开细布,检查伤口,敷药,再重新包好。 可偏偏正因为他太平静,欢娘反倒更不自在。 屋里很静。 静到她能听见楼珩呼吸落下来的声音。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男人修长有力的手指上。 明明是握刀杀敌的手。 此刻却在替她包扎伤口。 欢娘心跳忽然乱了一拍。 楼珩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眸看她。 “看什么?” 欢娘立刻移开视线。 “没什么。” 楼珩盯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神色微沉。 片刻后,他松开手。 “好了。” 欢娘将手缩回袖中。 “多谢大公子。” 楼珩站起身。 临走前,他忽然停步。 “欢娘。” 她抬头。 楼珩看着她,声音压低了些。 “若你有什么瞒着府里的事,最好藏严实些。” 欢娘脸色一白。 楼珩没有错过她这一瞬的反应。 他的眸色深了深。 “赵姨娘已经开始派人出府。” “最迟明日,便会有人去查你的户籍、亡夫,还有圆圆。” 欢娘指尖骤然冰冷。 楼珩看着她,语气仍旧冷。 “怕了?” 欢娘沉默片刻,轻轻摇头。 “怕也没用。” 楼珩眉心再次皱了起来。 她总是这样。 明明怕得脸色都白了,却偏偏还要说怕也没用。 像是这些年早已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事情。 楼珩移开视线。 “我会让何安盯着。” 欢娘怔住。 “大公子……” “我说过。” 楼珩打断她。 “我是护小七。” “你若出事,小七没人照顾。” 欢娘看着他冷硬的侧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她低声道: “奴婢明白。” 楼珩转身离开。 可走到门边时,他又停了下来。 “今日的事,不必怕。” 欢娘抬头看他。 男人没有回头,只留下冷淡的一句。 “楼凛再疯,也不会杀你。” 门帘落下。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欢娘坐在榻边,低头看着自己重新包好的手。 一时竟有些恍惚。 楼羡说,赵姨娘会查她。 楼珩也说,赵姨娘已经派人出府。 他们一个温柔,一个冷硬。 却都准确地看见了她最害怕的地方。 而另一边。 赵姨娘院中,满地碎瓷。 她坐在榻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桂妈妈的尸体已经被抬走。 可那一地血,仿佛还在她眼前晃。 “欢娘……” 她咬着这个名字,眼底几乎淬出毒来。 “一个奶娘。” “竟害我折了桂妈妈。” 旁边的小丫鬟跪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 赵姨娘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惊惧,只剩下一片冰冷怨毒。 “去。” “让赵平出府。” 小丫鬟颤声问: “姨娘要查什么?” 赵姨娘冷笑。 “查欢娘。” “她说自己是寡妇,我倒要看看,她那个死鬼夫君,究竟葬在何处。” “她说圆圆是她亲生女儿,我也要看看。” “一个乡下来的妇人,怎么会识字,怎么会记账,怎么会哄得楼家三个公子都替她出头。” 她指尖死死攥紧帕子。 “给我查清楚。” “从她进莫城前查。” “若查出半点不对……” 赵姨娘眼底浮起一抹狠意。 “我要她连人带孩子。” “都滚出将军府。” 她在将军府这么多年,还从未吃过这样的亏。 今日折损了桂妈妈,赵姨娘的心中别提多憋屈了。 可偏偏是二公子动的手。 那条疯狗,当真是咬谁谁疼。 她已经避免和他打交道,却千算万算,没算到欢娘能入了他的心。 “等一下,你过来。” 赵姨娘朝着心腹勾了勾手指。 低语几句后,心腹皱了下眉。 “姨娘,若是这样,东窗事发……” “让你去就去,我倒要看看,她在二公子的心上,有多受宠?” 不是寡妇吗? 既然身份不好查,那便是可以随意捏造了。 欢娘啊欢娘,你千不该万不该,让我折损桂妈妈的。 第59章 她身上还有守宫砂 赵姨娘的手段,比欢娘想得更快。 她原以为,赵姨娘要查她的户籍,要查她那个所谓早亡的夫君,总还要几日。 可只是过去了两三天,清水院门口便闹了起来。 那时欢娘正在给团哥儿换衣裳。 小家伙昨夜睡得不好,一醒来便黏她,胖乎乎的小手攥着她的衣襟,怎么哄都不肯松开。 欢娘低头哄他。 “好了好了,奴婢不走。” “团哥儿乖,把手松一松。”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一阵哭喊声。 “欢娘!” “你这个没良心的贱人!” “你如今攀上了将军府,便连自己的男人都不认了是不是!” 屋内几个丫鬟同时变了脸色。 青杏从外头跑进来,急得脸都白了。 “欢姐姐,不好了。” “外头来了个男人,说……说是你的夫君。” 欢娘手里的小衣裳“啪”地落在榻上。 她猛地抬起头。 “什么?” 青杏声音都在抖。 “那人就在院门口闹,说你嫌贫爱富,带着孩子进将军府享福,把他这个病重的丈夫丢在外头不管。” 欢娘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 她何曾有过夫君了? 清水院外,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下人。 一个穿着破旧灰袍的男人跪在院门口,头发凌乱,脸色蜡黄,瞧着倒真像病了许久。 他一边咳嗽,一边捶着地哭喊。 “欢娘啊!” “当初你说带着圆圆来莫城寻活路,我信了你。” “可你这一走,便再也没回去。” “我如今好不容易寻到这里,你怎能连见都不见我?” 旁边有婆子低声议论。 “不是说欢娘夫君早亡吗?” “是啊,她自己说的寡妇。” “那这男人怎么回事?” “莫不是为了进府,故意咒自己夫君死了?” “啧,若真是这样,那可真够狠心的。” 那些声音密密麻麻的飘进欢娘耳中。 她站在门内,指尖冰冷。 她知道这个男人是假的。 可她不能说。 她不能说自己从未嫁过人。 不能说圆圆不是她亲生。 更不能说,她那个所谓夫君,从一开始便只是户籍上的一个名字。 一旦她否认,将军府的人就会顺势追问。 那她这些日子费尽心思藏下来的秘密,便会被一点点撕开。 青杏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欢姐姐,这人肯定是赵姨娘找来的。” “咱们去找夫人,去找大公子!” 欢娘却没有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团哥儿。 小家伙似乎也被外头的动静吓到了,抓着她的衣襟,小嘴瘪了瘪,眼看着便要哭。 欢娘连忙将他抱紧,轻轻拍着。 “没事。” “团哥儿不怕。” 可她自己的声音,却在发颤。 不多时,沈芳菲便被惊动了。 她披着外衣赶来,脸色比昨日更差。 赵姨娘也来了。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净衣裳,眼底却藏着压不住的快意。 “姐姐。” 她轻叹一声。 “我也不想闹到你这里来。” “只是这人一口咬定自己是欢娘夫君,若真有其事,咱们将军府岂不是被人骗了?” 沈芳菲冷声道: “他一口咬定,便是真的?” 赵姨娘柔声道: “自然不能只听他一面之词。” “可欢娘当初入府时,说自己夫君早亡,如今忽然冒出一个活人,总该问清楚。” 她看向欢娘,眼底带着一丝极浅的笑。 “欢娘,你说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欢娘身上。 欢娘抱着团哥儿,脸色微白。 她知道赵姨娘在逼她,逼她承认这个男人。 也逼她否认这个男人。 承认,她便坐实了欺瞒主家。 否认,她的身份便经不起追查。 她进退两难。 那个男人跪在地上,见她不开口,哭得更惨。 “欢娘,你当真这么狠心?” “圆圆是我的女儿啊!” “你便是嫌我没本事,也不能连孩子都不让我见!” 听见圆圆两个字,欢娘脸色骤然一白。 男人像是抓住了她的软肋,哭喊得更大声。 “我知道你如今在府里得脸,有贵人护着。” “可我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夫君!” “你若不认我,我便一头撞死在将军府门口!” 赵姨娘用帕子压了压唇角。 “姐姐,此事若传出去,怕是不好听。” “旁人会说咱们将军府藏了有夫之妇。” 沈芳菲脸色难看。 “来人,先将这个人带下去。” “慢着。” 赵姨娘忽然道。 她看着欢娘,声音温柔得近乎恶毒。 “要证明也不难。” “欢娘若真嫁过人,身上自然没有守宫砂。” “若她身上还有……”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完。 可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欢娘整个人像被冻住。 她袖中的手,下意识按住自己的小臂。 那里,有一颗极浅的红痕。 小小一点。 平日被衣袖遮住,无人知道。 可她自己知道。 她从未嫁人。 也从未同任何男人有过夫妻之实。 那点守宫砂迟早会成为要她命的东西。 沈芳菲猛地看向赵姨娘。 “你放肆!” 赵姨娘立刻跪下。 “姐姐息怒,妾身也是为了将军府的名声。” “若欢娘清清白白,自然不怕验。” “若她当真欺瞒主家,今日查出来,也免得日后闹出更大的笑话。” 欢娘耳边已经听不清旁人的声音了。 守宫砂,验身。 她忽然想起楼珩说过的话。 赵姨娘不会放过你。 也想起楼羡温和的提醒。 若有什么不能说的,便提前想好,要怎么瞒。 可她想不到。 她真的想不到,赵姨娘会这样狠。 她只是想带圆圆活下去。 为什么连这一点活路,都有人要堵死?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道冷沉男声。 “谁要验她的身?” 众人回头。 楼珩一身玄衣,面色冷峻地走了过来。 他身后跟着何安。 何安手里,还押着一个被堵了嘴的男人。 正是方才跪在院门口哭喊的人。 赵姨娘脸色微变。 “阿珩……” 楼珩看也没看她,只冷声道: “这个人,昨夜进过赵姨娘院里的侧门。” 赵姨娘指尖一紧。 “许是下人采买……” 何安立刻将一只荷包扔在地上。 荷包散开,里面掉出几块碎银,还有一张写着欢娘户籍信息的纸条。 楼珩冷冷道: “采买需要带着欢娘的户籍?” 第60章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赵姨娘脸色瞬间白了,沈芳菲闭了闭眼,怒声道: “赵氏!” 赵姨娘立刻跪下。 “将军夫人明鉴,妾身不知此事!” “定是底下人自作主张!” 又是底下人。 昨日是桂妈妈,今日是这个假丈夫。 沈芳菲气得眼前发黑。 楼珩却没有继续争辩,只看向欢娘。 她站在原地,脸色的确很不好。 楼珩眉心微皱:“先回屋。” 欢娘抬眸看他。 “可是……” “这里我处理。” 他的声音仍旧冷,却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欢娘抱着团哥儿回屋时,脚步都是虚的。 她将团哥儿交给乳母后,独自回到内室。 门一关上,她整个人便像是被抽走了力气,慢慢滑坐在榻边。 她抬手,撩开袖子。 手臂上的守宫砂还,安静地伏在她雪白的小臂上。 像一个随时会爆开的秘密。 今日楼珩能替她挡一次。 明日呢? 后日呢? 赵姨娘既然想到了验身,便不会轻易罢休。 只要这颗守宫砂还在,她就永远会被拿捏。 欢娘看着那点红,自嘲一笑,而后落下一滴泪来。 她有什么可选的呢? 她本来就没得选。 从姐姐把圆圆交到她怀里的那一刻起,她便不再是阿欢了。 她是欢娘,是圆圆的娘。 是一个必须有过夫君、必须生过孩子的寡妇。 既然如此,这颗守宫砂,就不能再留。 只是…… 欢娘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三个人。 楼珩冷硬,端方,像刀锋立在雪里。 楼羡温柔,却太聪明,仿佛什么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而楼凛…… 欢娘指尖轻颤。 楼凛疯,危险,不讲道理。 可他也最不在乎规矩。 若一定要找一个人。 找一个能替她撕开这层伪装,似乎只有他。 傍晚时,青杏端来饭菜,欢娘一口都没动。 直到夜色深了,她才起身,打开妆匣。 里面放着一支旧银簪。 是姐姐留给她的。 欢娘拿起来,握在掌心。 “姐姐。” 她声音很轻。 “我不是要作践自己。” “我只是想活下去。” “也想让圆圆活下去。” 窗外风声渐起。 欢娘坐了许久,终于站起身。 她换了一件最不起眼的月白寝衣,又在外头披了深色斗篷。 铜镜里,她脸色苍白,眼尾却红得厉害。 像是被逼到绝处,又不得不往前走。 她伸手,将袖子一点点拉下。 遮住那颗守宫砂。 然后推门,走进了夜色里。 楼凛今夜喝了酒。 他从外头回来时,身上带着很重的酒气。 阿大跟在后头,连劝都不敢劝。 二公子今日心情不好。 从清水院回来后,便去了城西一趟。 也不知查到了什么,回来时脸色阴得吓人。 后来老将军叫他去书房,父子二人不知说了什么,楼凛出来后便让人拿了酒。 一坛接一坛。 喝到最后,连阿大都看得心惊。 可楼凛这个人,醉了同没醉也没什么分别。 眼神仍旧清醒。 只是那股疯劲,比平日更压不住。 阿大将他送回院子,刚想退下,便听见楼凛低声道: “清水院那边呢?” 阿大一愣,连忙回道: “方才派人去看了,欢娘已经歇下了。” 楼凛嗤笑一声。 “她能睡得着?” 阿大不敢说话,楼凛抬手揉了揉眉心。 今日赵姨娘那一出,他听说时,人已经在城西。 等赶回来,楼珩已经把事情压下去了。 他原本该松口气。 可一想到欢娘被人当众逼到验身,想到她白着脸站在一群人中间,他胸口便像堵了一团火。 偏偏那火无处可烧。 赵姨娘暂时不能动。 那个假丈夫也已经被楼珩押进了地牢。 楼珩,又是楼珩。 楼凛仰头喝尽杯中酒,忽然笑了一声。 他倒是忘了。 这府里并不是只有他能护她。 还有大哥,还有楼羡。 那女人看着胆小,却偏偏谁都能招惹。 想到这里,楼凛眼底的笑意更冷。 “滚出去。” 阿大连忙低头退下。 屋里只剩一盏灯。 楼凛坐在榻边,身上外袍半敞,墨发散了几缕下来,遮住一半眉眼。 酒意上涌时,他闭了闭眼。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欢娘的脸。 她怕他,躲他。 可被逼急了,又会红着眼睛瞪他。 像一只柔软的小兽。 平日只会缩着,一旦有人伸手去抢她护着的东西,便也会笨拙地亮出牙。 楼凛低低骂了一声。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睁开眼。 “谁?” 外头安静片刻。 然后,一道极轻的声音响起。 “二公子。” 楼凛握着酒杯的手顿住,他抬眼看向门口。 “进来。” 门被推开,欢娘站在门外。 她披着一件深色斗篷,乌发只用一根素簪挽着,许是走得急,鬓边有几缕发丝散了下来。 灯光落在她脸上,将那点苍白照得更加明显。 楼凛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稀奇。” “你竟主动来找爷。” 欢娘关上门,手指还停在门闩上。 她没有立刻回头。 楼凛靠在榻边,懒散地看着她。 “怎么?” “又有人欺负你了?” 欢娘指尖轻轻一颤。 “没有。” 楼凛眯了眯眼。 “那你来做什么?” 屋里酒气很重。 混着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沉香味,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欢娘慢慢转过身。 她看见楼凛衣襟微敞,锁骨下有一道旧疤,应该是从前受过伤留下的。 她只看了一眼,便慌乱移开视线。 可即便如此,脸颊还是不可控制地热了起来。 楼凛瞧见了,唇角轻挑。 “看见什么了,脸红成这样?” 欢娘咬了咬唇。 她今日来之前,想过很多话。 可真的站在楼凛面前,那些话便全堵在喉咙里。 说不出口,也不知该怎么说。 难道要她开口说,二公子,奴婢想同你有夫妻之实。 难道要她亲手把自己送到他面前,求他占有。 欢娘只是想一想,便觉得羞耻得浑身发烫。 楼凛的眼神却渐渐变了。 他看着她从进门起便不对劲。 那种不对劲,不是害怕。 是慌。 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却又随时会退缩。 楼凛放下酒杯。 “过来。” 欢娘站着没动。 楼凛眉梢一挑。 “要爷过去请你?” 第61章 阿欢,你真是要爷的命 欢娘闭了闭眼,终于抬步走过去。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直到停在楼凛面前,她才发现,自己掌心里都是汗。 楼凛抬眼看她。 “说吧。” 欢娘低着头,声音轻得厉害。 “二公子喝醉了么?” 楼凛笑了。 “怎么?” “你想趁爷喝醉,对爷做什么?” 欢娘脸色瞬间红了,她慌忙摇头。 “不是。” “那问这个做什么?” 欢娘攥紧斗篷系带。 “奴婢只是……” 她声音越来越低。 “只是想知道,二公子还清不清醒。” 楼凛盯着她。 许久,他忽然站起身。 男人身形高大,酒气随着他的靠近,一寸寸压下来。 欢娘下意识后退,却被他伸手扣住手腕。 “清醒。” 他低头看她。 “清醒得很。” 欢娘眼睫颤得厉害,楼凛眸色微暗。 “现在可以说了?” 欢娘咬着唇。 半晌,她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抬手解开了斗篷系带。 深色斗篷滑落在地,露出里面月白色的寝衣。 衣料很薄。 烛火一照,隐约能看见她纤细的肩线和柔软的腰身。 甚至,还有身前那濡湿的一片。 楼凛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 他扣住欢娘手腕的力道重了些。 “欢娘。”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欢娘羞得眼圈发红,却没有退。 她抬起另一只手,慢慢褪去身上最后一层外衣。 那件月白色的寝衣本就轻薄,被她这样一拉,衣襟松散,露出一截雪白肩头。 烛火晃了一下。 楼凛的眼神,也跟着沉了下去。 他见过太多女人。 有主动投怀送抱的,有故作矜持欲拒还迎的,也有含羞带怯等着人采撷的。 可没有一个,像眼前的欢娘。 她明明怕得厉害。 眼睫在颤,指尖也在颤。 可她仍旧站在他面前,一点点将自己最后的遮掩褪下来。 像被风雨淋透,终于不得不低下头,主动把自己最柔软的脖颈送到他掌心里。 楼凛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下一瞬,他抬手按住她的手腕。 “够了。” 欢娘动作一顿。她抬起眼看他。 眼眶红着,脸颊也红着。 可她还是强撑着没有退。 “二公子……” 她声音很轻,像是羞耻到了极点。 “奴婢想为圆圆,也为自己,求个庇护。” 楼凛盯着她,没有说话。 欢娘咬了咬唇,继续道: “奴婢知道自己身份低微,也知道二公子见过许多比奴婢更好的女子。” “可奴婢没有别的法子了。” 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动。 “若二公子愿意要奴婢,往后……往后奴婢便是二公子的人。” “只求二公子,莫要嫌弃。” 最后四个字落下时,她声音几乎听不见。 楼凛却听清了。 他眼底那点酒意,像是瞬间被什么东西烧得干干净净。 “嫌弃?”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欢娘没有抬头。 可手却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襟。 她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忽然俯身,抱住了他。 很轻的一个动作。 甚至算不上投怀送抱。 她只是将脸贴在他肩上,整个人都带着细微的颤。 可楼凛却在那一瞬,彻底僵住了。 女子身上的暖香和奶香一并靠过来。 很淡。 却比他方才喝下去的那些烈酒还要要命。 她抱得小心,甚至不敢太用力。 像是怕他推开她,又像是怕自己一用力,便会碎掉最后那点尊严。 楼凛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 “欢娘。” 他声音哑得厉害。 “爷再问你一次。” “你想清楚没有?” 欢娘闭了闭眼。她当然没有想清楚。 这样的事,又怎么可能真的想清楚? 可赵姨娘不会给她时间。 将军府也不会给她时间。 她若不自己斩断那条能勒死自己的绳子,迟早有一日,赵姨娘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她剥得干干净净。 到那时,圆圆怎么办? 她又怎么办? 欢娘眼底一点点泛湿,却还是低声道: “想清楚了。” 楼凛扣住她的肩,将她从怀里拉开。 “看着爷说。” 欢娘被迫抬起脸。 烛光映进她眼里,湿漉漉的,像一汪快要碎掉的水。 “奴婢想清楚了。” 楼凛看着她。 “不是为了圆圆。” 欢娘一怔。 楼凛一字一句道: “也不是为了赵姨娘。” “你若只是拿爷当挡箭牌,爷现在就让阿大送你回去。” 欢娘眼睫颤了颤。 楼凛捏着她下巴,逼她避无可避。 “爷要你自己想。” “你想不想留下来?” “想不想要爷碰你?” 欢娘脸色红得几乎滴血。 她张了张唇,却说不出话。 楼凛也没有催她。 只是那双眼睛沉沉压下来,像是要将她心底所有躲藏的念头全都挖出来。 良久,欢娘终于很轻地开口。 “想。” 楼凛喉结滚动。 “想什么?” 欢娘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想要二公子。” 楼凛仍旧没有动。 他低头,额头几乎抵住她的额头。 “叫名字。” 欢娘眼睫湿透。 她心口跳得太快,快到几乎要喘不上气。 “楼凛。” 两个字落下,楼凛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扣在她肩上的手猛地收紧,下一瞬,低头吻住她。 那个吻很重。 带着酒气,带着压抑许久的戾气,也带着一点近乎失控的贪婪。 欢娘被吻得后退半步,后腰抵上桌沿,手指下意识攥住他的衣襟。 楼凛一手扶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扣着她后颈,将她整个人都圈进怀里。 她起初还在发抖。 可他越吻越深,她便渐渐连发抖的力气都没了。 只觉得整个人都被他的气息包住。 酒气很烈。 可他的掌心更烫。 楼凛贴着她的唇,声音低哑。 “怕?” 欢娘脸颊贴着他胸口,轻轻点了点头。 “怕。” 楼凛的手顿住。 可下一瞬,她却又攥紧他的衣襟,声音细得像风。 “可我不走。” 楼凛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暗色几乎压不住。 “阿欢。” “你真是要爷的命。” 他俯身,将人打横抱起。 欢娘惊得低呼一声,慌忙搂住他的脖颈。 楼凛抱着她往内室走。 床帐被他抬手扯下,层层纱影垂落,遮住满室摇晃的烛光。 第62章 以后爷护着你就是了 欢娘被放在榻上时,整个人都有些发软。 她想抬手遮住自己,却又被楼凛握住手腕。 “别躲。” 他俯身看她。 “是你自己来的。” 欢娘眼尾红得厉害。 “我知道。” 楼凛低头吻她的眼睛。 吻掉她眼角那点湿意。 “后悔也来得及。” 欢娘望着他,她怕得厉害。 可这一刻,她竟然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她轻轻摇头。 “不后悔。” 楼凛的呼吸重了一瞬。 他低头吻下来。 这一次,比方才温柔许多。 像是在哄,又像是在一点点试探她的底线。 欢娘紧张得指尖发凉,偏偏身子却在他的吻里慢慢软下去。 她不懂这些。 只知道自己像被卷进一场深夜的潮水里。 起初还想抓住什么。 可很快,便连自己都抓不住了。 帘外烛火明灭。 帘内衣影散乱。 楼凛一遍遍叫她的名字。 “阿欢。” 每一声都压得很低。 像是要将她这个名字咬碎了,吞进骨血里。 欢娘眼睫湿漉漉的,起初还忍着不肯出声。 后来实在忍不住,便只能将脸埋在他肩上,细细地唤他。 “楼凛……” 男人扣着她的腰,低头吻她耳侧。 “爷在。” 那一夜,风一直没有停。 窗外树影摇晃,帐中光影也跟着乱了一整夜。 欢娘后来已经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在梦里。 只记得楼凛一直抱着她。 很紧。 紧到像是怕她下一刻便会逃走。 夜色最深时,她眼角又落了泪。 楼凛低头吻去,声音哑得不像话。 “疼?” 欢娘没有回答。 只是攥着他的手,许久,轻轻摇了摇头。 “别怕。” 他低声哄她。 “以后爷护着你。” 欢娘在一片混乱的热意里听见这句话。 心口像被轻轻烫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信。 也不知道楼凛这样的人,说出来的话究竟能有几分真。 可这一刻,她还是闭上眼,将自己往他怀里靠了靠。 像终于在风雨里,找到了一处暂时能够躲藏的檐角。 哪怕她知道。 这处檐角,或许比风雨本身还要危险。 天色将明时,欢娘先醒了。 她睁开眼的瞬间,还有些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入目是深色床帐。 帐中光线昏暗,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酒气,还有男人身上冷冽的沉香味。 昨夜那些混乱的画面一点点涌回脑海。 欢娘脸色倏地红透。 她下意识想坐起身,可只是轻轻一动,腰间便传来一阵酸软。 她疼得轻轻吸了一口气,身后的人没有醒。 楼凛仍旧睡着。 他昨夜喝了许多酒,又被她那样主动送上门,大概是真醉得厉害。 此时一条手臂还横在她腰间,掌心贴着她小腹,带着灼人的热意。 欢娘僵在原处,一动都不敢动。 她甚至不敢回头看他。 只要一想到昨夜自己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她便羞耻得几乎要缩进被子里。 可很快,那点羞意又被更重的慌乱压了下去。 她垂眸,看见了锦被下那一点暗红。 血迹不多。 可落在浅色褥子上,依旧刺眼得厉害。 欢娘脑中轰地一声。 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能让楼凛看见。 绝不能。 若他醒来,看见这点血,他那样聪明,迟早会想到不对。 她明明是寡妇。 明明有过夫君,也生过孩子。 昨夜再如何生涩,也不该留下这样的痕迹。 欢娘的手指一点点发凉。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慢慢挪开楼凛横在腰间的手。 可才刚动一下,男人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手臂重新收紧,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欢娘后背贴上他温热的胸膛,浑身都僵住。 楼凛没有醒,只低低哑哑地哼了一声。 “别闹。” 他的声音带着宿醉后的低沉,贴着她耳后落下。 欢娘脸颊一下子烧了起来。 她屏住呼吸,等了好一会儿,确定他只是半梦半醒,才轻轻一点点挣出来。 楼凛眉心皱了皱,却到底没有睁眼。 欢娘顾不得身上的酸软,先伸手将散落在床边的寝衣捡起来,胡乱披在身上。 她的指尖还在发抖。 窗外已经有了微弱天光。 再晚一点,阿大或是伺候的下人便可能进来。 她必须在那之前处理干净。 欢娘转头看了眼仍在沉睡的楼凛。 男人侧躺在榻上,墨发散落,眉眼间褪去了白日里那股危险锋利,竟显出几分难得的安静。 可欢娘知道,他一旦睁眼,便又会变回那个什么都瞒不过的楼凛。 她不能让他知道。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欢娘忍着酸疼下榻,脚刚落地,腿便软了一下。 她扶住床沿,眼圈瞬间泛红。 昨夜她是自己来的,也是自己选的。 她没有后悔。 可这一刻,那股说不出的难堪和慌乱,还是一点点漫上来。 她只是想护住圆圆。 想护住自己。 可是为什么,活下去总要这样难? 欢娘咬紧唇,将眼泪逼回去。 桌上放着一把拆信用的小银刀。 她盯着那把刀看了片刻,终于伸手拿起来。 银刃冰凉。 贴上指尖时,她忍不住轻轻颤了一下。 但她没有犹豫太久。 下一瞬,她在自己指腹上轻轻划了一道。 细小的疼意传来,血珠很快冒出。 欢娘疼得眼睫一颤,却顾不上这些。 她用帕子按住指尖,等血多了些,才将帕子压到那片痕迹旁边。 一点一点。 小心又慌乱地遮掩过去。 这样便说得通了。 若有人问起,便说她笨手笨脚,划破了手。 或者说,昨夜楼凛醉了酒,她进来送醒酒汤时,不小心割伤。 总之,不能让人往旁处想。 也不能让楼凛往旁处想。 欢娘低着头,将血迹一点点擦乱。 直到再看不出最初的模样,才稍稍松了口气。 可她刚要收回手,身后忽然传来一点响动。 她吓得整个人一颤。 楼凛翻了个身。 锦被从他肩头滑落,露出半截结实的胸膛。 他似乎仍旧没醒,只皱着眉,嗓音含混地唤了一声: “阿欢。” 欢娘心口猛地一跳。 她立刻将染血的帕子攥进掌心。 “嗯。” 她声音轻得厉害。 楼凛闭着眼,手往旁边摸了摸。 摸了个空,他眉心皱得更紧。 “过来。” 欢娘站在原地没动。 楼凛像是不耐,半睁开眼。 那双眼里还带着未散的酒意,黑沉沉的,少了几分清明,却仍旧压迫感十足。 “站那儿做什么?” 欢娘指尖一颤。 “奴婢……奴婢该回去了。” 第63章 阿欢,别出声 欢娘说完这句话时,声音还有些发颤。 屋里还暗着。 窗外天色才泛出一点灰白,晨风从未合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床帐微微晃动。 楼凛半睁着眼,黑沉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像是还没彻底醒,眉眼间残着宿醉后的倦意,可那点压迫感却半分没少。 欢娘被他看得心慌,指尖攥紧了身上的寝衣。 她方才已经趁他未醒,割破手指,把那点血迹遮掩过去。 可做完这些,她心里也没有真正安稳下来。 昨夜的荒唐还在身上。 腰酸得厉害,腿也发软。 她只想趁人还未发现,早早回清水院,抱一抱圆圆,再看一眼团哥儿。 只有回到那里,她才觉得自己像重新站回了地上。 可楼凛显然不想放她走。 他伸手一扣,便攥住了她的手腕。 欢娘猝不及防,被他重新带回榻边。 “该回去了?” 他嗓音低哑,带着没散尽的酒气。 “昨夜来时,怎么不说该回去?” 欢娘脸颊霎时红透。 “昨夜……昨夜不同。” “哪里不同?” 楼凛支起身子,墨发从肩头垂落下来,半遮住那双懒散又危险的眼睛。 “是昨夜的爷好说话。” “还是天亮了,阿欢便想不认账?” 欢娘被他说得几乎抬不起头。 “奴婢没有。” “没有?” 楼凛指腹摩挲着她细白的腕骨。 那里还留着昨夜被他握过的浅痕,雪肤上一点红,看得人心里发痒。 他低头,在那处轻轻亲了一下。 欢娘浑身一颤,差点没站稳。 “二公子……” “又叫错了。” 楼凛抬眼看她。 欢娘咬住唇,耳根红得几乎滴血。 半晌,她才小声唤了一句: “楼凛。” 楼凛这才满意些。 他拽着她重新坐到床边,手臂从后头圈上来,将人困在自己怀里。 欢娘身子僵直,不敢乱动。 他身上热得厉害。 隔着一层单薄衣料,热意一点点贴上来,烧得她连呼吸都乱了。 “这么怕我?” 楼凛低头,唇擦过她耳侧。 欢娘下意识缩了下脖子。 “不是怕。” “那是什么?” 她答不出来。 她只是觉得羞。 昨夜那些声音、那些触碰、那些她自己都不敢回想的软弱反应,全都像热潮一样重新涌上来。 她明明是为了圆圆和自己求一条生路。 可到最后,她竟也分不清,自己究竟只是为了庇护,还是也曾在某一瞬,真的想靠近他。 欢娘越想越乱。 楼凛却低低地问: “还疼么?” 欢娘脸上刚退下去的热意,一下又烧起来。 “不疼。” “骗人。” 楼凛掌心落在她腰侧,轻轻揉了揉。 欢娘整个人都软了一下,慌忙去按他的手。 “别……” 楼凛没停,只是力道放轻了些。 “昨夜哭成那样,还说不疼?” “我没有哭。” “阿欢。” 他懒懒地拖长了尾音。 “爷昨夜是醉了,不是瞎了。” 欢娘羞得眼尾都红了。 她想站起来,却又被他扣着腰带回去。 “真的该走了。” “团哥儿醒了看不见奴婢,会哭。” “圆圆也会。” 楼凛听见她提孩子,眉眼间那点逗弄才稍稍收了些。 可手仍旧没松。 “爷让人去清水院传话。” “不行。” 欢娘急忙回头。 “不能让人知道奴婢在这里。” 她回头得太急,唇几乎擦过楼凛下巴。 两人同时静了一瞬。 楼凛垂眸看她。 欢娘也察觉到不对,慌忙往后躲。 可她哪里躲得开。 楼凛扣住她后颈,低头便吻了下来。 这个吻比昨夜清醒得多。 没有那样重的酒气,却多了几分故意为之的慢。 他像是在逗她。 一点点磨,一点点咬。 欢娘被他吻得指尖发软,起初还能撑着他的肩,后来连推都没力气。 她眼睫颤得厉害,呼吸断断续续。 楼凛松开一点,贴着她的唇问: “还走么?” 欢娘好半晌才听懂他问了什么。 她脸红得不像话。 “要走。” 楼凛低低地笑了声。 这回没再追问,只将她抱得更紧,顺着往下,吻到她颈侧。 欢娘身子一软,险些轻哼出声,连忙咬住唇。 楼凛察觉到了,他抬眸看她。 “阿欢的声音多好听,为何要忍?” 欢娘眼睛睁大,羞得几乎要哭。 “不要。” “为什么不要?” 楼凛唇贴在她颈侧,声音带着一点坏。 “昨夜不是会叫么?” 欢娘抬手去捂他的嘴。 “你别说了。” 楼凛握住她的手,偏头吻了吻她掌心。 欢娘指尖一颤,连带着被她藏在袖中的伤口也有些发疼。 她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扣得牢牢的。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却很急。 欢娘一下子清醒过来。 她下意识想从楼凛怀里退开,可男人的手臂像铁箍一样圈着她,半点没有松开的意思。 门外传来阿大的声音。 “二公子。” “城西那边送来急信。” 欢娘脸色一白,慌忙捂住自己的嘴。 楼凛却仍旧不紧不慢地抱着她。 他甚至还低头,在她锁骨旁轻轻咬了一下。 欢娘猝不及防,身子骤然一颤。 一声细软的气音险些漏出来。 她连忙死死咬住唇,眼里全是慌乱。 楼凛贴着她耳边,低声道: “怕什么?” “阿大不敢进来。” 欢娘眼尾都红了。 “求你……” “求谁?” 楼凛指腹轻轻蹭过她腰侧。 欢娘被他弄得快要坐不住,只能攥紧他的衣襟,声音低得几乎碎掉。 “楼凛。” 门外的阿大等不到回应,又试探着唤了一声。 “二公子?” 欢娘吓得呼吸都停了。 偏偏楼凛像是坏心一起,扣着她腰的手往上一带,让她整个人更贴近自己。 欢娘没忍住,喉间溢出一点极轻的声音。 那声音太软,她自己都愣住了。 她立刻抬手捂住嘴,眼泪都快急出来。 楼凛眸色暗得厉害。 他盯着她被自己欺负得水润润的眼睛,低声道: “阿欢,你这样,爷还怎么出去办事?” 欢娘连连摇头。 “不要了。” 她是真的怕。 怕阿大听见,怕旁人知道,怕自己昨夜好不容易遮掩过去的一切,又因为这一点声响彻底败露。 楼凛看了她片刻,到底松了些力道。 可松开前,仍旧在她颈侧又落下一个吻。 欢娘疼得轻轻吸了口气。 楼凛满意地看着那处一点点浮出的红痕,替她将衣襟拢好。 “记着。” “往后再想走,先问爷。” 第64章 嫉妒…… 欢娘羞恼得眼尾发红。 “楼凛……” “在呢。” 他答得漫不经心,手上却替她将斗篷披好,遮住颈侧的痕迹。 只是那痕迹太靠上。 再怎么遮,也隐隐露出一点红。 欢娘自己没瞧见。 楼凛瞧见了,却没提醒。 他甚至伸手,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 欢娘被碰得缩了缩脖子。 “疼?” “有一点。” 楼凛眼神深了深。 “那便记得我。” 说完,他这才放她下榻。 欢娘腿还有些软,站起身时险些没站稳。 楼凛扶了她一把。 “要不要爷送你?” “不用!” 她答得太快,楼凛挑了下眉。 欢娘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脸更红了些。 “奴婢自己能回去。” 楼凛没有再为难她,只抬手理了理她鬓边散发。 “回去吧。” “手上的伤记得上药。” 欢娘心口一紧。 他果然闻见了血腥味。 只是没有追问。 她低低应了一声,匆匆转身往外走。 门外,阿大规规矩矩站在廊下。 见她出来,眼神只极快地扫了一眼,便立刻低下头。 “欢娘。” 欢娘耳根烫得厉害,连应声都不敢,只点了点头,低着头快步离开。 她走得急,斗篷被晨风吹起一角。 露出纤细颈侧那一点暧昧红痕。 阿大只看了一眼,便立刻移开视线。 屋内,楼凛慢慢披上外袍。 阿大进门时,头垂得很低。 “二公子。” 楼凛坐在榻边,指腹慢条斯理擦过唇角。 “说。” 阿大将信奉上。 “城西那边抓到赵平了。” “还有昨日那个假扮欢娘姑娘夫君的人。” 楼凛接过信,眼底那点残留的柔色,在看清信上内容后,一点点褪了下去。 屋里还残着欢娘身上的奶香。 可他的声音已经冷了下来。 “先别弄死。” 阿大低声应是。 楼凛将信纸合上,唇边一点笑意淡得近乎没有。 “赵姨娘不是喜欢演么。” “那便留着他们。” “让她演个够。” …… 欢娘回清水院时,晨雾还没有散尽。 将军府的青石路被露水打湿,踩上去有些凉。 她走得很快,几乎不敢停。 身上还残着楼凛的味道。 冷冽沉香混着一点酒气,像怎么也散不掉似的,缠在她发间、衣襟上。 欢娘一路低着头,手指紧紧抓着斗篷边缘。 她只想快点回去。 快点换衣,快点洗去身上的气息。 最好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昨夜发生过的一切,又明明白白烙在她身上。 腰间酸软,颈侧隐隐发烫。 还有袖中那只被她割破的手,稍一用力,便泛起细细的疼。 她不敢去想。 越想,脸越热。 转过一处月洞门,前头便是去清水院的抄手游廊。 欢娘刚松了一口气,脚步却忽然顿住。 楼珩站在廊下。 男人一身玄色劲装,肩头沾着一点晨露,像是已经在这里站了许久。 他身后没有跟着何安,只有他一个人,冷冷清清地立在晨雾里。 欢娘心口猛地一跳。 “大公子。” 她连忙垂下眼行礼。 楼珩看着她。 目光从她微乱的发髻,落到她泛红的眼尾,又缓缓落在她紧紧攥着斗篷的手上。 “从哪里回来?” 欢娘指尖一紧。 “奴婢……奴婢昨夜睡不安稳,出去走了走。” 这话说得连她自己都不信。 楼珩也没有立刻拆穿。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 那目光太冷,像一柄刀,从她身上一寸寸刮过去。 欢娘不自觉将斗篷拢得更紧。 “团哥儿该醒了,奴婢先回去了。” 她想从旁边绕过去。 可刚迈出一步,楼珩便伸手拦住了她。 男人的手臂横在她身前。 离得不近,却足够挡住她的去路。 欢娘心跳乱得厉害。 “大公子?” 楼珩没有看她的眼睛。 他的视线停在她颈侧。 那里有一处红痕。 方才被斗篷遮着,只露出一点浅浅颜色。 可她一动,衣领偏开,那痕迹便清楚了许多。 不像擦伤。 更不像寻常磕碰。 楼珩的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里怎么回事?” 欢娘顺着他的目光,抬手摸了摸自己颈侧。 指尖碰到那处时,她才后知后觉地疼了一下。 脸色也跟着白了白。 楼凛! 他方才咬得那样重,竟故意没告诉她。 欢娘耳根瞬间发烫,慌忙将衣领往上拢。 “没什么。” 楼珩看着她慌乱的动作。 “没什么?” “是……是蚊虫咬的。” 这话说出口,周遭像忽然静了下来。 清晨寒凉,晨露还未干。 莫说这时节本就没几只蚊虫,便是真有,也咬不出这样暧昧的痕迹。 楼珩没有说话。 可他眼底那层冷意,却比方才更深。 欢娘被他看得后背发凉。 她低着头,只想赶紧离开。 “大公子若没有别的吩咐,奴婢……” 话未说完,楼珩忽然往前一步。 欢娘下意识后退。 他再往前,她便再退。 一路退到旁边假山之后,退无可退时,后背抵上冰冷的石壁。 欢娘轻轻吸了一口气。 楼珩停在她面前,两人之间隔得很近。 近到欢娘能闻见他身上清冷的皂角气息,也能感觉到他低垂目光里,那种让人无处遁形的压迫。 “大公子……” 她声音有些发颤,楼珩垂眸看她。 她发髻松散,眼尾还带着一点不正常的红。 斗篷底下露出的衣领也不整齐,像是匆忙间随意穿上的。 还有她身上那股气息,不是清水院惯有的奶香。 也不是小厨房的烟火味。 是楼凛惯用的沉香。夹着未散尽的酒气。 楼珩昨夜从书房出来时,曾在二房院外闻过这股味道。 而如今,这味道在欢娘身上。 并且浓得让人无法忽略。 楼珩的眸光有些幽深。 “昨夜去了楼凛那里?” 欢娘脸色一白,她慌忙摇头。 “没有。” “没有?” 楼珩的声音很低,像压着什么。 “你身上的香气,是从哪里来的?” 欢娘呼吸乱了。 “奴婢不知道。” 她知道自己否认得太苍白。 可她不能承认。 至少不能在楼珩面前承认。 楼珩看着她倔强又慌乱的模样,眼底暗色更重。 他伸手。 欢娘以为他要碰她,下意识侧过脸躲了一下。 “大公子……” 第65章 他竟生出一股近乎阴暗的念头 楼珩见她躲避,手停在半空。 片刻后,还是落了下来。 指腹压在她颈侧那枚红痕上。 欢娘像被烫到一般,整个人轻轻颤了颤。 楼珩看见那片雪白肌肤上,红痕因为他的触碰,愈发清晰。 “蚊虫咬的?” 他声音冷得吓人,欢娘死死攥住斗篷边缘。 “是。” 楼珩看着她。 “什么蚊虫,会咬在这里?” 他的指腹没有移开,反而顺着那处红痕,慢慢往衣领下压了一点。 欢娘慌得伸手去拦。 “大公子!” 楼珩扣住她的手腕,让她挣不开。 “怕什么?” 欢娘眼尾红了。 “奴婢没有怕。” 楼珩盯着她,她越是这样,越像在说谎。 明明昨夜之前,她还会怕得无处可退。 今日却像被什么人逼着,一夜之间学会了把所有话都咽下去。 楼珩不喜欢这种感觉。 更不喜欢她身上那股属于楼凛的气息。 像一枚明晃晃的印记。 告诉他,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欢娘已经走到了另一个男人的怀里。 楼珩垂下眼。 “他碰你了?” 欢娘身子狠狠一僵,楼珩不需要她回答。 她的反应,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周遭风声变轻了,假山挡住了外头的视线。 这一处偏僻,连下人们洒扫时都很少过来。 楼珩的手还扣着她的腕,另一只手停在她颈侧。 欢娘被困在石壁和他胸膛之间,退无可退。 “大公子。” 她声音低得厉害。 “奴婢还要回去照顾团哥儿。” 楼珩看着她。 “现在知道自己是照顾小七的人?” 欢娘脸色更白,这句话比任何斥责都重。 她眼眶一下子红了。 楼珩看见她眼里的水光,心口却没有半分松快。 反而像被狠狠扯了一下。 他原本不该说这样重的话。 可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 欢娘低下头。 “奴婢知错。” 楼珩听不得她这四个字。 她越是这样低眉顺眼,越叫人心烦。 他松开她的腕,却没有退开。 “抬头。” 欢娘没有动,楼珩声音更沉。 “欢娘。” 她慢慢抬起脸,眼尾湿红,唇色也比平日艳得多。 楼珩看着她。 许久,指尖往下,勾住她衣领边缘。 欢娘呼吸骤停。 “大公子……” 楼珩的眸色幽暗得几乎看不见底。 他没有继续往下,只是停在那里。 像在克制,在逼她先开口。 “这里。” 他声音很低。 “也是蚊虫咬的?” “这里。” 欢娘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楼珩的指尖停在她衣领边缘。 只隔着薄薄一层布料,便能碰到昨夜被楼凛留下的那些痕迹。 她不敢动,更不敢开口。 假山后的风很轻,晨雾还未散尽,四周静得像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楼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眼尾泛红,唇色比平日更艳,鬓边还有一缕发丝垂下来,贴着雪白的脸颊。 这副模样,不像被蚊虫咬过。 更像是被人狠狠欺负过。 而那个欺负她的人是谁,不必问,答案已经明明白白缠在她身上。 楼凛的香气,楼凛的痕迹,楼凛留下的狼藉。 楼珩心口那点烦躁像被一把钝刀挑开,疼得不明显,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明明最厌恶失控。 厌恶被欲念牵着走。 可此时看着欢娘,他竟然生出一股近乎阴暗的念头。 想把她衣领拉开。 看看昨夜楼凛究竟在她身上留下了多少东西。 更想问问她。 她昨夜去找楼凛时,究竟是被逼无奈,还是心甘情愿。 可这些话,楼珩一个字都不能问。 他是楼家大公子。 是掌军务的人。 是规矩,是刀,是将军府撑在明面上的脸面。 他不能像楼凛那样疯。 也不能像楼凛那样,想要什么便伸手去抢。 欢娘被他逼在假山边,手指紧紧攥着斗篷,声音细得几乎被风吹散。 “大公子。” “奴婢真的该回去了。” 楼珩没有退,他看着她,沉声道: “昨夜为什么去找他?” 欢娘脸色一白,她果然瞒不过他。 “大公子误会了。” “误会?” 楼珩低声重复。 欢娘浑身一颤,呼吸也乱了。 这点反应落在楼珩眼里,比任何承认都要刺眼。 他收回手,指腹却像仍残着她肌肤的温度。 “他碰你了。” 欢娘垂着眼,没有说话。 她不说,楼珩反倒更清楚了。 胸口那股闷意一寸寸往上涌。 他想起昨日她站在清水院里,抱着圆圆的小袄,说自己没地方可退。 那时他替她立了规矩,替她挡了赵姨娘。 可他还是晚了一步。 她依旧被逼到了别人的怀里。 楼珩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在恼楼凛,还是在恼自己。 他沉默许久,才道: “是他强迫你的?” 欢娘猛地抬头。 她眼里有慌乱,也有一点被刺到后的难堪。 “不是。” 这两个字,她答得很快。 快到像是本能。 楼珩眸色更深。 “不是?” 欢娘咬了咬唇。 她不能说真相。 不能说自己是为了破掉身上的隐患,主动去求楼凛庇护。 可她也不想让楼珩误会,是楼凛强迫了她。 昨夜那件事,是她自己选的。 哪怕这个选择狼狈、难堪,甚至算不上体面。 她也不能把脏水泼到楼凛身上。 欢娘低声道: “二公子没有强迫奴婢。” 楼珩看着她。 她脸上的红意还没散,眼睛却慢慢红了。 楼珩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所以,是你愿意。” 欢娘没有承认,却也没说一句否认的话。 楼珩觉得可笑。 他向来不屑争这些东西。 女人,情爱,欲念。 在他看来,都是最容易让人失去判断的麻烦。 可眼下,他却因为一个奶娘的沉默,被刺得胸口发冷。 楼珩退开半步。 欢娘骤然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落下,楼珩便冷声道: “赵姨娘昨日逼你验身,你便去找楼凛?” 欢娘脸色再次白了。 楼珩何等聪明。 几乎只要知道她昨夜去了哪里,便能猜出几分缘由。 她下意识攥紧袖口。 楼珩看着她这个动作,眸色微沉。 “你觉得,跟了他,赵姨娘便不敢再动你?” 欢娘声音很轻。 “奴婢没有别的法子。” 她又一次这样说。 他明明已经替她立了规矩,明明已经让何安盯着赵姨娘。 可她依旧觉得自己没有别的法子。 是她不信他。 还是他给她的庇护,从来都不够让她安心? 第66章 我何时说她是玩物? 楼珩垂眸看她,声音冷而低。 “你可以来找我。” 欢娘愣住,像是没听懂这句话。 “大公子?” 楼珩说出口后,自己也愣住了。 这句话不该说,他本不该把自己放进这场混乱里。 可话已经出口,便收不回。 楼珩看着她,指尖微微收紧。 “赵姨娘的事,我会替你处理。” “你不必把自己赔进去。” 欢娘知道,楼珩这话已经算是极重的承诺。 可晚了。 昨夜发生的一切,都已经发生了。 她低头,声音很轻。 “多谢大公子。” “只是奴婢已经选了。” 楼珩的脸色彻底冷下来。 可到最后,他却抬手将她衣领重新拢好。 “遮好。” “清水院人多眼杂。” 欢娘心口一颤,她原本以为,楼珩会斥责她,厌恶她,觉得她不知廉耻。 可他只是替她拢好衣领,让她遮住那些痕迹。 欢娘鼻尖发酸,低低应了一声。 “是。” 她刚要侧身离开,楼珩却忽然再次开口: “欢娘。” 她停下。 楼珩没有看她,只看着假山边湿润的青苔。 “楼凛护人,向来没轻没重。” “他今日能为你杀人,明日也可能因为你不听话,将你锁在身边。” 欢娘指尖轻颤,楼珩声音冷淡: “若有一日后悔。” “来找我。” 欢娘抬头看他。 晨雾里,男人眉眼冷峻,神色近乎漠然。 可他的话,却比任何温柔话都重。 她张了张唇。 还未开口,不远处便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大哥一大早,拦着我的人做什么?” 欢娘浑身一僵,楼珩缓缓抬眼。 假山外,楼凛披着一件玄色外袍,懒散地站在青石路尽头。 他显然刚从院中出来,墨发只随意束着,眉眼间还带着宿醉后的倦意。 可那双眼落在楼珩和欢娘身上时,里面没有半点睡意。 风从廊下吹过。 三人之间,霎时安静下来。 楼凛的目光先落在欢娘被拢好的衣领上。 再看向楼珩停在半空、尚未完全收回的手。 他唇边一点笑意慢慢浮起。 却不达眼底。 “怎么?” “我昨夜留下的东西。” “大哥也有兴趣看?” 这句话落下,欢娘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她猛地看向楼凛。 “二公子!” 这一声出口,她自己也顿住。 楼凛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昨夜还不是这么叫的。” 欢娘羞得眼尾泛红,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楼珩站在她身前,脸色冷得像覆了一层霜。 “楼凛。” “说话注意分寸。” 楼凛慢悠悠走近。 他身上只松松披着外袍,衣襟处仍能看见昨夜留下的几道抓痕。 不深,却足够醒目。 欢娘只看了一眼,便慌忙移开视线。 楼珩却看见了。 他眸底最后一点克制,被那几道痕迹刺得几乎碎开。 楼凛自然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他不仅不遮,反而抬手慢条斯理拢了下衣襟。 动作散漫得很,像是炫耀。 “大哥这话说得奇怪。” 楼凛停在两人面前,目光从楼珩脸上掠过,又落回欢娘身上。 “我的人,身上带着我的痕迹。” “我说不得?” 欢娘头皮一麻。 “二公子……” 楼凛垂眸看她。 “阿欢。” “再叫错,爷可就要当着大哥的面,帮你想起来了。” 欢娘脸色红白交错,连指尖都在发抖。 楼珩眼神彻底沉了。 他伸手,将欢娘往自己身后挡了半步。 楼凛看得清清楚楚,笑意一点点散去。 “大哥这是什么意思?” 楼珩冷声道: “她是清水院的人。” “是照顾小七的奶娘。” “不是你院里的玩物。” 玩物二字落下,欢娘脸色白得厉害。 楼凛的眼神也冷了。 “我何时说她是玩物?” 楼珩看着他。 “你如今这样,和将她当玩物有何区别?” 两人之间的气氛骤然绷紧。 清晨的风裹着湿意从假山旁掠过。 欢娘站在两人之间,只觉得心口发闷。 她知道自己昨夜去找楼凛后,迟早会有这一刻。 只是没想到,会这样快。 更没想到,楼珩会撞见。 楼凛往前一步。 “区别大了。” 他看向楼珩,一字一句道: “玩物用完便丢。” “她不一样。” 楼珩眸色微动。 楼凛抬手,将欢娘从楼珩身后拽出来。 欢娘惊得轻轻吸气。 “楼凛!” 这一次,她是真急了。 可这声名字落在楼凛耳中,反而顺耳得很。 他扣住她手腕,没有用太重的力。 只是将人带到自己身边。 “听见没有?” 他看向楼珩。 “她会叫我的名字。” “你呢?” 欢娘脸色红得快要滴血。 楼珩的神色却越来越冷。 “你是在同我炫耀?” “是。” 楼凛答得坦荡。 楼珩眼底冷意更盛。 “她为何昨夜去找你,你心里清楚。” “赵姨娘逼她到绝路,她不是心甘情愿,而是没有退路。” 这话像一根刺,扎进楼凛心口。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欢娘疼得轻轻皱眉。 楼凛察觉到,立刻松了些,却没有放开。 他看着楼珩,唇边冷意更重。 “大哥这么懂她?” 楼珩没有说话。 楼凛却逼近半步。 “既然懂,昨夜怎么没拦住?” 这一句,正中楼珩心口。 他昨夜的确没有拦住。 甚至没有察觉她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楼凛看着他沉默,眼中讥诮更深。 “大哥总喜欢把规矩挂在嘴边。” “可规矩能救她么?” “赵姨娘逼她验身的时候,你立了多少规矩?” “她怕得睡不着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楼珩脸色冷硬,手背上青筋却一点点浮起。 “所以你趁人之危?” 楼凛眼神骤冷。 “她自己来的。” “她来了,你便要?” 楼凛低头看了眼欢娘。 她脸色苍白,眼尾却红得厉害。 他眼底的戾气压了压。 再抬头时,声音更冷。 “我要了,也会护。” “这便够了。” 楼珩冷冷道: “你拿什么护?” “拿你那点疯劲?” “楼凛,你护一个人,不是杀几个奴才,放几句狠话,便算护。” 楼凛嗤了一声。 “那大哥倒是说说。” “怎么才算护?” 楼珩看向欢娘。 她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 这个动作让楼珩眼底暗色沉了一瞬。 第67章 不是我的,难道是你的? 欢娘愿意站在楼龄的身边,却不愿意站在他这里。 甚至,她在害怕他。 这个认知让楼珩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儿,明明第一次遇到难处,她是来寻他的。 片刻后,他才道: “让她回到清水院,赵姨娘再不能借她身世做文章。” “让府里没人敢议论她。” “楼凛,你我都清楚,我们对她越好,她越不能安生。” 楼凛听完,唇角轻轻一扯,似乎很是不在乎。 “大哥说得好听,那你做到了么?” 楼珩没有答,便听楼凛冷声道: “我能,我为何不能?” 欢娘心口一跳,抬头看他。 楼凛却没有看她,只盯着楼珩。 “赵姨娘的人,我已经拿了。” “那个假丈夫,还有赵平,都在我手里。” “她不是想拿阿欢的身世做文章么?” “我会让她自己把这出戏咽回去。” 听楼凛这么说,楼珩目光沉沉。 “你想做什么?” “这就不劳大哥操心了。” 楼凛懒懒抬眼,手落在欢娘身上。 “大哥只要管好自己的手。” “少碰我的人。” 楼珩往前一步,想要拉开欢娘和楼凛的距离。 “她不是你的。” 这句话落下,四周瞬间静了。 欢娘抬眼看去,楼凛脸上那点散漫彻底没了。 “呵,不是我的,难道是你的?” 楼珩没有回答,这一刻,他的沉默,本身便像是一种承认。 楼凛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这笑声很轻,却让欢娘后背发凉。 “大哥,你这就没意思了。” “先前是谁说,她惹眼,不该留在府里?” “又是谁一口一个我是为了小七,不是护你?” 楼珩听着楼凛一句一句的往他心口扎。 “现在人进了我屋。” “你倒知道不舍得了?” 欢娘忍不住开口。 “别说了。” 她声音不大,却有些发颤。 两个男人同时看向她。 欢娘垂着眼,手腕还被楼凛扣着,身前又站着楼珩。 她像被困在两道影子之间,无处可退。 “一切都是奴婢自己的选择。” 她轻声道。 “大公子不必为奴婢同二公子争执。” 楼珩眸色微暗。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欢娘点头。 “知道。” 她抬起眼,看向楼珩。 “奴婢多谢大公子替奴婢解围,也多谢大公子立下清水院的规矩。” “只是昨夜的事,是奴婢自己选的。” “与二公子无关。” 楼珩看着她,这一瞬,心里只觉得憋闷的很。 她在替楼凛说话。 哪怕昨夜她或许是被逼到绝路,她还是将一切揽回自己身上。 楼珩唇角扯了下,像是想笑。 “欢娘,你便这样信他?” 欢娘没有回答,楼凛却替她答了。 “大哥,她或许也不信我。” 他垂眸看了欢娘一眼,声音低了些。 “但是,她选了我,这就够了,不是吗?” 这句话,比方才所有炫耀都更重。 楼珩沉默许久,退开半步。 “好。” 他看着欢娘,眼底情绪已经重新压下去,只剩下冷淡。 “既然你选了,那便记住今日的话。” 欢娘心口微酸,她低声道: “是。” 楼珩转身离开。 经过楼凛身旁时,他脚步停了停。 “楼凛。” 楼凛侧眸,只听楼珩声音冷得像霜。 “若你护不住她。” “我会带她走。” 楼凛眼神瞬间沉下去,楼珩没有再看他,径直离开。 晨雾里,他的背影冷硬笔直。 欢娘望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楼凛却忽然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回来。 “不许看。” 欢娘被迫抬眼看他。 “楼凛……” 楼凛低头,盯着她的眼睛。 “阿欢。” “你昨夜已经选了我。” “往后,少用这种眼神看别的男人。” 欢娘心跳一乱。 “我没有。” “最好没有。” 楼凛指腹擦过她颈侧的红痕,声音压低。 “否则,爷会嫉妒。” 欢娘怔住。 楼凛看着她,眼底那点疯意还没散。 “爷一嫉妒。” “便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了。” …… 赵姨娘等了一整个早上。 从天色微亮,等到日头爬上屋檐,院中那株石榴树被晒得叶片发蔫,她派出去的人仍旧没有回来。 桌上的茶换了三盏。 到第三盏时,茶面上已经浮起一层薄薄的冷沫。 赵姨娘坐在榻上,指尖一下一下敲着扶手。 事情怎么会没有按她想的走。 那个男人不见了,赵平也不见了,甚至,都不知人是去了哪处,毫无踪迹。 “废物。” 赵姨娘将茶盏重重放在桌上,跪在地上的小丫鬟抖了一下。 “姨娘息怒。” 赵姨娘冷冷看她。 “人呢?” 小丫鬟脸色发白。 “奴婢已经让人去寻了,西角门、后巷、城南柳树巷都找过了。” “没有。” “赵平和那个男人,像是凭空没了一样。” 赵姨娘脸色沉得厉害。 凭空没了? 这世上,哪里会有凭空没了的人。 除非,是被人先一步带走了。 她脑海里第一个浮现出来的,便是楼凛那张带笑的脸。 那条疯狗。 才当众杖毙了桂妈妈,今日便又抢在她前头,把人扣下了。 赵姨娘只觉得胸口一阵堵。 这些年,她在府中并非没有吃过暗亏。 沈芳菲是正室,又有团哥儿傍身,她再怎么不甘,也不敢真的越过沈芳菲去。 可她从未像这两日一样狼狈。 一个低贱的奶娘,竟能让她接连折损两个心腹,还被楼凛明里暗里地警告。 赵姨娘越想,越恨。 偏偏没有人证,便不能再贸然闹到沈芳菲面前。 她昨日已经吃过一次亏。 若今日再空口攀咬,老将军便是再宠她,也要觉得她不识分寸。 赵姨娘闭了闭眼,强行将那口气压下去。 “去清水院那边盯着。” 她声音极低。 “看欢娘今日见了谁,去了哪儿。” “还有她身上,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小丫鬟低头应下。 刚要退走,外头便有人进来禀报。 “姨娘,夫人那边请了欢娘过去。” 赵姨娘的手指一顿。 “请她过去做什么?” “不知道。” “只说是团哥儿近来睡得不好,夫人有话要问。” 问团哥儿? 只怕是安抚欢娘才是真的。 沈芳菲倒是会做人。 她赵氏这边刚折了人,那边便急着把欢娘收拢到身边去。 赵姨娘慢慢攥紧帕子。 “好啊。” “我倒要看看,她一个奶娘,能被护到什么时候。” ? ?求票票呀,我去,这么久我竟然没求过票吗哈哈哈,求各位老爷看在小作者被空口鉴抄的份儿上,赏我两张票吧,我都这么扑了,还要欺负我呜呜呜(声明在书评置顶,欢迎吃瓜瓜) 第68章 夫人会护着你的 欢娘去沈芳菲院中时,已经换过衣裳。 她将头发重新梳好,衣领也拢得极高,连颈侧那一点红痕都遮得严严实实。 只是身上的酸软遮不住。 走动时,腰间总隐隐发沉。 她怕被人瞧出端倪,步子便放得很慢。 受伤的手指藏在袖中,伤口不深。 可每一次摩擦到衣料,都会传来细细的疼。 这疼提醒她,昨夜并非一场梦。 也提醒她,自己已经亲手做出了选择。 沈芳菲正在暖阁里等她。 屋中燃着极淡的药香,窗边摆着一盆新开的兰草,青碧叶片上还沾着一点水珠。 欢娘进门时,沈芳菲正倚在软榻上,脸色有些苍白,眉眼间却比昨日温和许多。 “来了?” 欢娘低头行礼。 “奴婢见过夫人。” 沈芳菲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欢娘今日涂了些脂粉,气色倒是好不少,便是有脂粉掩盖,都红润的很。 像是被风雨打湿过的花,明明已经努力挺直枝干,却还是透着一股疲惫。 沈芳菲心里微微一叹。 “坐吧。” 欢娘一怔,连连拒绝。 “奴婢站着便好。” “让你坐便坐。” 沈芳菲声音不重,却带着正室夫人惯有的威仪。 欢娘只能在下首绣墩上坐下。 只是刚坐下,身子便不可避免地僵了一瞬。 沈芳菲看见了。 她没有点破,只将身旁一只匣子推过去。 “这些是给圆圆的。” 欢娘抬头。 匣子打开,里面是几匹柔软的小儿布料,还有两只银铃铛,一对小小的平安锁。 东西算不得多贵重。 可于一个孩子而言,已经很体面。 欢娘眼圈一下子热了。 “夫人……” 沈芳菲温声道: “昨日闹成那样,吓着孩子了吧?” 欢娘垂下眼。 “圆圆还小,不懂事。” “小孩子不懂事,可会怕。” 沈芳菲看着她。 “你也是。” 欢娘指尖轻轻蜷起。 沈芳菲没有逼她抬头,只缓缓道: “赵氏这几日做的事情,我心里有数。” “她冲着你来,说到底,是冲着清水院,冲着团哥儿。” “你夹在里头,受委屈了。” 这句话落下,欢娘忍了一早上的眼泪,险些落下来。 来到将军府后,所有人都在看她有没有错,有没有规矩,有没有勾引主子,有没有欺瞒。 很少有人问她,是不是受了委屈。 她慌忙低下头。 “奴婢不委屈。” “又说傻话。” 沈芳菲轻轻叹息。 “你年纪轻,带着孩子不容易。” “我知道你有难处。” 欢娘心口微微一紧,她下意识抬头看向沈芳菲。 沈芳菲神色柔和,却没有追问。 “谁都有不能说的难处。” “只要你没有害团哥儿,没有害将军府,我便不会逼你。” 欢娘怔怔看着她。 片刻后,才慢慢低下头。 “奴婢谢夫人。” “别总是谢。” 沈芳菲道。 “我今日叫你来,是想告诉你。” “往后赵氏若再拿你的身份、圆圆的来历做文章,你不必怕。” “你是我亲自留下的人。” “圆圆也是我点头让进府的孩子。” “只要我还是将军府夫人,便没人能随意把你们母女赶出去。” 欢娘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慌忙用帕子去擦。 “奴婢失仪。” 沈芳菲看着她,眼底有一丝怜惜。 “哭便哭吧。” “这里没有外人。” 欢娘捂着帕子,没有出声。 眼泪却越擦越多。 她昨夜没有哭。 被楼凛抱着时,也没有真正哭出来。 可此刻听见沈芳菲这样温温柔柔地说一句“这里没有外人”。 那些压在心里的惊惧、羞耻和委屈,才像终于寻到一处缝隙,悄悄涌了出来。 她不敢哭太久。 很快便强行止住泪,重新跪下。 “夫人放心。” “奴婢一定会好好照顾团哥儿。” 沈芳菲伸手扶她。 “不必跪。” “你只要记着,凡事来同我说。” “莫要再一个人扛。” 欢娘身子轻轻一颤。 这话,昨夜楼凛也说过类似的话。 可从沈芳菲口中说出来,像是另一种庇护。 夫人待她,真的是极好极好。 欢娘低低应了一声。 “是。” 就在这时,帘外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 “母亲。” “药该喝了。” 欢娘回头,楼羡掀帘而入,手中端着一只青瓷药盏。 他一身月白长衫,眉目清隽,像晨雾里一枝温润干净的竹。 只是那双眼落在欢娘身上时,微微停了一瞬。 欢娘赶忙低下头,不敢再同楼羡对视。 楼羡走近,将药盏递给沈芳菲,声音柔和。 “母亲今日精神好了些。” 沈芳菲看见他,脸色也柔和不少。 “你倒比丫鬟还准时。” 楼羡弯了弯眸。 “母亲不肯好好喝药,儿子只好亲自盯着。” 沈芳菲无奈地接过药盏,楼羡这才看向欢娘。 “欢娘也在。” 他语气温和,仍是那副守礼模样。 可不知为何,欢娘总觉得,他的眼神,有些让人不舒服。 “三公子。” 楼羡看着她泛红的眼尾,轻声道: “姑娘哭过?” 欢娘脸上一热,沈芳菲替她解围。 “昨日受了惊,我叫她来说几句话。” 楼羡点点头。 “受了惊,便该好好养着。”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欢娘藏进袖中的手上。 “手是不是受伤了?” 欢娘握紧手,想去遮掩。 楼羡已经收回目光,像只是随口提醒。 “伤口若沾了水,会留疤。” 沈芳菲闻言,看向欢娘。 “手伤着了?” 欢娘忙道:“只是小伤。” 楼羡温声道:“小伤若不好好养,也会变成大伤。” 他说完,亲自从袖中取出一只雪白瓷瓶,放到欢娘手边。 “这瓶药,比之前那瓶温和些。” “姑娘拿着吧。” 欢娘看着那只瓷瓶,竟一时不敢接。 楼羡却轻轻一笑。 “这回不记账。” “算我送给圆圆的……压惊礼。” 欢娘心口轻轻一动,沈芳菲也道: “拿着吧。” 欢娘这才低声道谢。 楼羡看着她垂下的眼睫,声音依旧清润。 “欢娘不必怕。” “有母亲在,没人能随便动你。” 话说得温和。 可那双清淡眼眸深处,却藏着旁人看不懂的冷意。 像雪落在刀刃上。 不见血,却锋利。 ? ?夫人是好人,不会黑化,大家放心啦 第69章 去外头支铺子 沈芳菲喝了药后,便有些困倦。 康嬷嬷扶她进内室休息。 暖阁里一时只剩下欢娘和楼羡。 窗外日光渐盛,透过竹帘落在地上,斑斑驳驳,像一层碎金。 欢娘坐立不安。 她原本想立刻告退,可沈芳菲方才让她稍等,说还有几匹布料要让人一并拿给圆圆。 如今东西还没送来,她只能低头坐着。 楼羡坐在窗边,慢条斯理地替沈芳菲整理药方。 他的手很好看。 手指修长,骨节清晰,握笔时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清雅。 若不是欢娘这些日子见过楼家兄弟之间那些暗涌,几乎也要以为,这位三公子当真只是个温润无害的君子。 只可惜,毒蛇只会躲在暗处露出獠牙,只等着一击毙命的时候。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楼羡先开口。 “昨夜没睡好?” 欢娘低声道: “团哥儿夜里闹了会儿。” 楼羡笔尖微顿。 “是团哥儿闹,还是欢娘你心里有事?” 欢娘攥紧袖口,她发现楼羡问话时,总是这样。 听着不疾不徐,可每一句都像落在最要紧的地方。 让人想躲,也躲不开。 “奴婢没有什么心事。” 楼羡没有拆穿,他将药方压在镇纸下,抬眸看她。 “我刚刚过来,听人说,那几个人,找不到了。” 欢娘脸色微变,抬眼看向楼羡。 “假扮你夫君的人找不到,赵姨娘便没法再拿此事当众发难。” “至少这几日,她不会动你。” 欢娘怔怔看着他。 “三公子怎么知道?” “这将军府里没有真正藏得住的事。” 楼羡微微一笑。 “只是看谁愿不愿意听,愿不愿意查。” 欢娘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起身对着康妈妈说了句。 她觉得自己再跟楼羡说下去,迟早要出事。 看着欢娘的背影,楼羡唇角微微勾起。 他还当她没有一点儿怕的事情呢。 原来也怕秘密被戳穿啊。 欢娘从沈芳菲院中出来时,日光已经落到廊下。 那几匹给圆圆的布料由小丫鬟抱着,走在她身后。 浅粉、藕荷、月白,还有一匹嫩黄软绸。 颜色都不算张扬,却都是孩子穿着最舒服的料子。 若是从前,欢娘会觉得欢喜。 如今她看着那些料子,心里却生出一点很清醒的凉意。 夫人待她好,团哥儿离不开她。 楼凛说要护她,楼珩也替她立过规矩,楼羡甚至不动声色替她挡下了赵姨娘的人。 可这些,都不是她真正能握在手里的东西。 旁人的庇护,今日能落在她身上,明日也能收回去。 将军府太大了。 大到一条命被杖毙在正厅,隔日便只剩下几句低声议论。 大到赵姨娘折了桂妈妈,仍旧能换个法子继续咬她。 大到她这样一个奶娘,若哪日真被扫地出门,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欢娘低头看着自己袖中的手。 指尖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她昨日割破它,是为了遮掩。 可这疼也像是在提醒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得有银子,得有自己的退路。 有了银子,她和圆圆才不会处处被人拿捏。 回到清水院后,团哥儿已经吃过奶,正趴在小榻上玩拨浪鼓。 圆圆躺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个小布老虎,咿咿呀呀地同团哥儿“说话”。 两个孩子一个拍鼓,一个踢腿,倒像真能说到一处去。 欢娘看着他们,心里那点沉重才稍微散了些。 青杏迎上来。 “姐姐,夫人没为难你吧?” “没有。” 欢娘将布料放到桌上。 “夫人赏了圆圆几匹料子。” 青杏摸了摸,眼睛亮起来。 “真软,给圆圆做小袄正好。” 欢娘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动剪子。 她走到妆台前,将藏在抽屉里的账册取了出来。 前些日子围兜、磨牙饼和山药粉做起来时,她一直记着账。 哪家买了几个,收了多少银子,买布花了多少,给绣娘分了多少,她都一笔一笔写得清楚。 原本只是想着在府里赚些小钱,贴补圆圆。 可如今再看,这些东西若只在将军府里小打小闹,迟早会成为旁人攻讦她的把柄。 若要做,便得挪出去做。 正经开个铺子。 哪怕铺面小些,哪怕先只卖给寻常人家的孩子,也比在府里仰人鼻息强。 青杏见她翻账册,凑过来看。 “姐姐又要做围兜?” “不只做围兜。” 欢娘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样东西。 婴孩围兜,软布尿垫,磨牙饼,山药米粉,幼儿小衣。 青杏看得一愣一愣。 “姐姐这是……” “我想在外头支个铺子。” 青杏瞪圆了眼。 “铺子?” 欢娘点头。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比平日稳了许多。 “将军府不是长久能待的地方。” “团哥儿总会长大,夫人总会重新挑人,赵姨娘也不会一辈子消停。” “我不能等到哪日被赶出去,才抱着圆圆到街上哭。” 青杏怔怔看着她。 她一直知道欢娘胆子不算大。 见了几位公子会怕,见了赵姨娘会避,平日说话也总是轻声细语。 可这会儿坐在灯下算账的欢娘,却同平日不太一样。 她仍旧温温柔柔,可眉眼间有了主意。 像一株一直贴着墙根长的小草,终于悄悄往外探出一点新叶。 青杏小声问: “可是开铺子要不少银子吧?” “所以不能一开始就买铺面。” 欢娘将账册翻到最后一页。 “先租。” “城南小巷里的铺子便宜,前头卖货,后头还能住人。” “我出方子和样式,柳婶子可以帮着做吃食,绣娘们若愿意接活,就按件给工钱。” “至于看铺子的人……” 她想了想。 “我不能日日出府,得找个可靠的人。” 青杏立刻道: “我舅母可以!” 欢娘抬头,青杏忙解释: “我舅母从前在绣坊做过活,后来眼睛不好,绣不了细活,便闲在家里。” “她嘴严,人也老实。” “若姐姐信得过,我可以让她先帮忙看铺子。” 欢娘眼睛亮了亮。 “她识字吗?” “会认几个,不多。” “不打紧。” 欢娘道: “账我来教她记。” 她说完,便重新低头算起来。 租铺面要银子。 采买布料、米粉、山药也要银子。 前头两个月未必能赚钱,还得留些周转。 她如今手里算上这几日攒下的银钱,满打满算不过十几两。 不够。 第70章 若是爷纳你为妾呢? 距离她想开铺子,还差得远。 欢娘看着账册,思索片刻,忽然将沈芳菲赏给圆圆的那对小银铃铛拿了出来。 青杏一惊。 “姐姐,你要当掉?” “不当。” 欢娘摇头。 “这是夫人赏给圆圆的,不能动。” 她只是看着那对铃铛,心里更坚定了些。 夫人的赏赐不能动。 楼凛的东西不能动。 楼珩和楼羡给的药,也不能拿出去换钱。 她要赚的银子,必须干干净净从自己手里来。 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小丫鬟的声音。 “姐姐,二公子来了。” 青杏手里的茶盏差点没拿稳。 欢娘握笔的手也停了一下。 楼凛来得很快。 不多时,门帘便被人从外头挑开。 他今日倒没有穿那身张扬的红衣,而是一袭深青色常服,腰间束着黑革带,头发也束得利落。 只是眉眼间那股散漫劲儿仍旧没改。 他一进屋,目光便先落在欢娘身上。 准确来说,是落在她高高拢起的衣领上。 楼凛唇角动了动。 “藏得倒严实。” 欢娘脸一热,立刻低头。 青杏还在屋里,听不懂这话,只觉得气氛有些怪,忙抱起圆圆往外走。 “我去看看团哥儿醒了没有。” 圆圆被她抱走时,还咿呀叫了两声。 屋里安静下来。 楼凛这才将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是一只不大的木匣子。 欢娘看着那匣子,没有立刻去碰。 “二公子这是?” “打开看看。” 欢娘没有动。 楼凛挑眉。 “怕爷在里面放蛇?” 欢娘抿了抿唇。 “二公子送的东西,奴婢未必还得起。” 楼凛靠着桌沿,低头看她。 “昨夜都还过了,现在同爷算这些?” 欢娘脸色一下子红了。 “二公子慎言。” “屋里又没旁人。” 他弯腰,故意凑近些。 “阿欢怕什么?” 欢娘不想同他纠缠这些,只将木匣推回去。 “奴婢不能收。” 楼凛看着她,没接。 “你还没看。” “不论是什么,都不能收。” 这话说得很平静。 比起从前那种慌乱拒绝,今日的欢娘显然有了几分自己的主意。 楼凛看了她片刻,倒没生气。 反而伸手将匣子打开。 里面并不是金银首饰。 而是一叠整理好的供状。 还有一张写着赵平名字的押契。 欢娘眼神微动。 楼凛用指尖敲了敲那几张纸。 “赵平和那个假丈夫,都在我手里。” “他们昨日怎么进府,谁给的银子,谁教的话,全都招了。” 欢娘这才明白,他今日不是单纯来送东西。 是来给她送安心。 她看着那些供状,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赵姨娘知道吗?” “暂时不知道。” 楼凛道。 “她还在派人找。” “让她找。” 欢娘看向他。 楼凛眼底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冷意。 “找得越久,越慌。” “等她慌到继续出错,再一并算账。” 欢娘沉默片刻,将供状合上。 “多谢二公子。” 楼凛看着她。 “又来了。” 欢娘低头。 “礼不可废。” “昨夜在爷怀里时,怎么不说礼不可废?” 欢娘忍无可忍,抬头瞪他。 这一眼没有多少威慑力。 反倒因为她脸颊泛红,显出几分鲜活。 楼凛看着,心口那点不快倒散了些。 “行,不逗你。” 他在她身旁坐下。 目光扫过桌上的账册。 “在算什么?” 欢娘下意识想合上账册,却又停住。 她不想再像从前那样,什么都躲,什么都怕被人看见。 她索性将账册推到他面前。 “奴婢想在外头支个铺子。” 楼凛的神色微微一顿。 “铺子?” “嗯。” 欢娘道。 “做孩子用的围兜、软布尿垫、小衣,还有磨牙饼和山药米粉。” “先租小铺面,不买。” “找人看店,奴婢在府里出样式、记账。” 她说这些时,声音仍旧温软,却不像平日那样总带着怯。 一条一条,想得很清楚。 楼凛原本半倚在桌边,听到后来,坐直了些。 “你想离开将军府?” 欢娘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圆圆长大了,要用钱的地方多,奴婢总要为她多考虑。” 楼凛的眼神沉了一点。 欢娘继续道: “团哥儿会长大,夫人也会好起来。” “奴婢不能一辈子做奶娘。” “更不能一辈子指望旁人护着。” 屋里安静了片刻。 楼凛看着她。 这话若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大概只会觉得可笑。 可从欢娘嘴里说出来,却让他心口生出一点难以言明的烦躁。 不是恼她。 而是恼她已经在想退路。 甚至这退路里,没有他。 “爷护不住你?” 欢娘摇头。 “二公子护得住。” 楼凛眉眼稍缓。 下一瞬,欢娘又道: “可那是二公子的本事,不是奴婢的。” 楼凛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欢娘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账册边缘。 “奴婢若想带着圆圆长长久久地活下去,不能只靠别人心软。” “二公子今日愿意护,奴婢感激。” “可人总要有自己的银子,自己的去处。” “若哪日风向变了,至少不至于连孩子都护不住。” 这话说得不重。 却一句比一句清醒。 楼凛盯着她。 他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女人远没有他想得那么软。 她会怕。 会哭。 会在走投无路时主动敲开他的门。 可她也会在天亮后擦干眼泪,坐在桌前一笔一笔算自己的退路。 这样的欢娘,让楼凛心里那点占有欲更重。 他忽然道: “若爷给你一个长久待下去的名分呢?” 欢娘翻账册的动作停住。 她抬头看他。 楼凛的语气并不像随口玩笑。 他看着她,眼底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散漫。 “阿欢。” “我想纳你。”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叶片被风拨动的声音。 欢娘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纳她。 这两个字落下来,比昨夜那些耳鬓厮磨的话还要重。 若是换作从前,欢娘或许会觉得天塌下来。 可此时此刻,她脑中第一个浮现的,竟是自己方才算了一半的账册。 若她成了楼凛的妾,或许赵姨娘再不能拿假丈夫来污蔑她。 或许圆圆也能在府里更安稳。 可妾是什么? 妾是半个主子,却也仍旧不是自由身。 她要看正室脸色,看夫家规矩,看楼凛能不能一直护她。 甚至往后楼凛娶妻,新夫人若容不下她,她和圆圆还是会被推到风口浪尖。 第71章 真是又乖又不乖 给楼凛为妾,是欢娘从未想过的。 她破身,也不过是为了将这个隐患彻底清除掉。 而且欢娘也没想过将来成婚,她只需要把圆圆拉扯大,就是对姐姐最大的告慰。 毕竟,她还要去找当初害了全家的人。 欢娘沉默的时间有些久。 楼凛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沉下来。 “怎么?” “你不愿意?” 欢娘看着楼龄,她知道,若是自己再说拒绝的话下去,定然会惹怒楼凛这个疯子。 想到这里,欢娘垂下眼眸,故作委屈道: “奴婢知道自己身份低微,就算是给您做妾,都是高攀。” “可是二公子,您就不能为奴婢多考虑考虑吗?” 欢娘知道自己不能直接拒绝。 楼凛这样的人,吃软不吃硬。 他要纳她,未必只是怜惜,更有几分占有。 若她此刻一口说不愿意,便等于把他的脸面踩在地上。 可若她立刻答应,日后就真的要被困在这将军府里,一辈子看人脸色。 所以她不能退,也不能顶,只能绕。 绕到楼凛愿意听,愿意给她让出一点路来。 楼凛看着她,眉眼间那点笑意已经收了起来。 “阿欢,你这话说的,可就没良心了,我怎么没替你考虑?” 欢娘抬起眼,像是很委屈。 “二公子若今日便说要纳奴婢,旁人会怎么想?” 楼凛没说话,欢娘便继续道: “昨日才有人假扮奴婢夫君来闹,赵姨娘还在盯着清水院。” “若今日二公子便要纳奴婢,府里的人只会说奴婢果然不安分。” “说奴婢一边瞒着夫君,一边攀上了二公子。” 她停了一下,语气更轻了些。 “奴婢名声低贱不要紧,可圆圆还小。” “她以后若被人指着说,有这样一个娘,奴婢心里过不去。” 楼凛的脸色仍旧不算好看。 可他没有打断她。 这便说明,他听进去了。 欢娘心中稍定,指尖慢慢翻过账册一页。 “二公子说要纳奴婢,是怜惜奴婢。” “可怜惜不能只怜惜一夜。” “奴婢若真进了二公子的院子,总要清清白白地进去,不能让人说,是被逼到无路可退,才急着给自己找个靠山。” 楼凛挑眉。 “你不是给自己找靠山?” 欢娘没有否认。 “是。” 她答得很坦然。 “奴婢人微言轻,当然想找靠山。” “可找靠山,也不能找得自己一点退路都没有。” 楼凛看了她片刻,低笑了声。 “阿欢,你现在倒是敢同爷说实话了。” 欢娘垂眸。 “奴婢不敢骗二公子。” 这话说得乖顺,可楼凛却听出一点别的意味。 他伸手,指腹在她账册上轻轻一点。 “所以呢?” “你想让爷怎么替你考虑?” 欢娘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将早已在心里盘过几遍的话,一点点说出来。 “赵姨娘那边,求二公子先不要把事情闹大。” 楼凛眉梢微动。 欢娘道: “她越急,越容易出错。” “二公子手里有人证,便不怕她翻身。” “可若现在闹大,府里人只会觉得奴婢又惹出事端。” 楼凛眸色微深。 她竟然同他想到一处去了。 欢娘继续道: “其次,奴婢想求二公子给奴婢一块能出府采买的牌子。” 楼凛看她。 “你要出府?” “不是日日出去。” 欢娘立刻道。 “只是偶尔出去看布料、看铺面。” 楼凛眼神微沉。 “铺面。” 欢娘点头。 “奴婢想做些孩子用的东西。” “围兜、小衣、尿垫、米粉、磨牙饼。” “这些东西不显眼,却是孩子家家都用得上的。” “若能做起来,日后奴婢至少有些银钱傍身。” 她开铺子的事情,瞒不过楼凛。 与其让他怀疑,不如说明白了,反正她赚到钱,也不会继续在莫城待着。 自己一个妇道人家出去开铺子,难免会被人为难。 楼凛知道了,至少还会护着自己。 有他在,自己的处境不会太难。 楼凛看得明白。 他也知道,若自己此刻问她是不是想跑,她定然会低眉顺眼地说不敢。 可这个女人,可以在他怀里软得像水,也能坐在桌前,一笔一笔同他谈银子、谈铺面、谈往后怎么活。 真是又乖又不乖。 “第三呢?” 楼凛问。 欢娘抬眼看他。 “若二公子愿意借奴婢三十两银子,奴婢会立字据。” 楼凛轻嗤。 “三十两?你觉得爷缺你这点字据?” “二公子当然不缺。” 欢娘道。 “可奴婢缺。” “奴婢不想白拿二公子的银子。” 她将旁边一张纸推过去。 “这三十两,算二公子入股。” “铺子若做成,往后每月净利分二公子三成。” 楼凛看着那张纸,脸色古怪。 “你拿爷的钱,开你的铺子,还要给爷分利?” “是。” “你倒会做买卖。” 欢娘抿了抿唇。 “奴婢若不学着会做买卖,以后圆圆吃什么?” 楼凛盯着她看了许久。 她说话时,明明还是温声细语。 可每一句都有盘算。 这点盘算不讨人厌。 反而让她从前那种柔弱里,多了几分鲜活的韧性。 楼凛忽然觉得,自己昨夜要的,或许不仅是一个被逼到无路可退的小寡妇。 还是眼前这个明明害怕,却仍旧知道怎样替自己争一条活路的欢娘。 他伸手,将那张纸拿起来。 “三成太少。” 欢娘抬眸,楼凛道: “爷要四成。” 欢娘很快答: “二公子出银子,却不出人手,不出方子,也不出账房。” “只能三成。” 楼凛眯了下眼。 “阿欢,你在同爷讨价还价?” 欢娘低头,却又含羞带怯的看了他一眼。 “奴婢是在同东家算账。” 这话让楼凛安静了一瞬。 随即,他唇边勾出一点笑。 “行。” “三成便三成,爷依你就是了。” 欢娘松了口气,却没有表现得太明显。 她提笔,在纸上添了几行。 楼凛看着她认真写字的样子,忽然问: “你真没想过做我的妾?” 笔尖停了一下。 欢娘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这话不能答得太硬。 于是她放下笔,抬头看他。 “奴婢想过。” 楼凛眼神动了动。 欢娘道: “二公子待奴婢好,奴婢不是木头。” “可奴婢也知道,若是现在就进二公子的院子,只会给二公子添麻烦。” “赵姨娘会借题发挥,大公子会觉得您胡闹,夫人也会为难。” “奴婢不想这样。” ? ?欢娘:赚到钱就跑了 第72章 别让爷知道你要跑 欢娘这话一半是真,一半是给楼凛听的。 楼凛也未必全信。 可他喜欢她这样认真替他说话的样子。 哪怕知道她是在稳住自己,也觉得受用。 “那你想什么时候?” 欢娘微顿。 “至少等赵姨娘的事了了,等铺子支起来。” 楼凛的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也就是说,爷还得替你出银子,替你压赵姨娘,继续等着你?” 欢娘低下眼,声音轻了些。 “二公子若不愿意,奴婢不敢强求。” 楼凛看着她这副装乖模样。 明知她是故意的,还是被勾得心口痒。 他伸手,将她拉到身前。 欢娘没有挣,只顺着力道靠近了些。 楼凛眸色更深。 “阿欢,你现在倒是越来越知道怎么哄爷了。” 欢娘低声道: “奴婢是真心同二公子商量。” “商量?” 楼凛低头,唇几乎贴上她耳边。 “商量到最后,爷出了银子,出了人,出了力。” “你却还不是爷的。” 欢娘脸上发热,却仍旧稳住声音。 “昨夜之后,二公子还觉得奴婢能跑到哪里去?” 这句话说得有些羞,却比任何承诺都管用。 楼凛的手落在她腰后,慢慢收紧。 “你知道就好。” 欢娘垂眸,遮住眼底那点情绪。 她当然知道。 正因为知道自己眼下跑不了,才更要趁着楼凛还愿意给,先把能拿的东西拿到手。 牌子。 银子。 人证。 还有赵姨娘那边暂时不敢再动手的空隙。 这些都比一句纳你更要紧。 楼凛松开她时,已经把事情定了下来。 “三十两,午后让阿大送来。” “出府牌子也给你。” “但你每次出府,必须让阿大知道。” 欢娘想说不用,楼凛扫她一眼。 “这事没得商量。” 欢娘便识趣地闭了嘴。 “是。” 楼凛起身往外走。 到门边时,又回头看她。 “还有。” “铺子若看好了,先告诉爷。” 欢娘点头。 “奴婢明白。” 楼凛看着她乖顺的样子,唇角轻轻一扯。 “最好是真明白。” “别让爷发现,你拿爷的钱,给自己铺逃路。” 欢娘心跳平稳,面上半分不显。 她低头行礼。 “奴婢不敢。” 楼凛看了她片刻,转身离开。 等他的脚步声远了,青杏才抱着圆圆探头进来。 “欢姐姐,二公子走了?” 欢娘嗯了一声。 她重新坐回桌前,将那张字据吹干,又仔细折好。 青杏看着她。 “姐姐,二公子没为难你吧?” 欢娘抬头看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没有。” “他给了银子。” “还给了出府牌子。” 青杏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铺子的事……” “可以开始了。” 欢娘将账册合上,放进匣子里。 窗外风吹过竹帘,碎光落在她眉眼间。 她低头看了眼圆圆。 小姑娘正懵懂地咬着布老虎,什么都不知道。 欢娘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脸。 “圆圆。” “我们得自己长本事了。” …… 青杏的舅母姓朱。 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身形微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从前在绣坊做活,眼睛熬坏了,绣不了太精细的花样,可识人、看料子、同街坊打交道,倒很有一套。 欢娘第一次见她,便觉得这人能用。 朱氏也不多话。 听完欢娘说的铺子打算后,先问了三件事。 “姑娘打算租多大的铺面?” “每月租金能承多少?” “货是走细巧贵价,还是走寻常人家也能买得起的实用路子?” 欢娘便知道,青杏没有夸大。 朱氏确实懂行。 她将自己的打算说了。 铺子不用大。 最好前头一间门脸,后头有个小灶间和一间能堆货的小屋。 东西先走实用路子。 围兜、尿垫、磨牙饼和山药米粉,都不必做得太花哨。 孩子用的东西,干净、方便、价钱合适,比花样更要紧。 朱氏听完,当日便去城南跑了一圈。 第三日,终于有了消息。 “城南慈幼巷有一间铺子,原先是卖针头线脑的,掌柜家里要回乡,正急着转租。” “铺子不大,可位置好。” “前头靠街,后头有个小院。” “往东走半刻钟,是莫城书院。” “往西是布市。” “再往南些,有几户富贵人家的别院,日后若做出口碑,也能接到些好料子的活。” 欢娘听完,便决定亲自去看一眼。 她出府那日,特意换了最普通的青布衣裙,又将发髻梳得简单。 衣领依旧拢得高,遮住已经淡去许多的红痕。 青杏想陪她去。 可清水院离不开人。 团哥儿近来认人,圆圆也黏她,欢娘便让青杏留下,只带了朱氏。 出府牌子是楼凛给的。 守门的小厮看见牌子,神色明显恭敬许多。 欢娘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便是楼凛的好处。 她现在要借他的势。 借得越稳,自己长得越快。 马车从将军府后门出去,一路往城南走。 莫城比欢娘想象中热闹。 布市那条街上,卖绸缎的、卖棉布的、卖染线的铺子一间接一间。 小贩沿街叫卖,糖糕香、茶汤香、脂粉香混在一处,倒叫人暂时忘了高门深宅里的那些阴冷。 欢娘先去看了铺子。 铺面确实不大。 门脸旧了些,梁柱上还有前任掌柜留下的钉孔。 可后头小院干净,院角有一口井,灶间也能用。 若是稍微修整一下,前头摆货,后头做些磨牙饼和米粉,倒正合适。 朱氏看她眼神,便知道她满意。 “姑娘若看得中,我便再替姑娘压压租金。” 欢娘没有立刻答应。 她绕着铺子看了一圈,又蹲下身摸了摸地面的潮气。 “夏日会不会返潮?” 朱氏笑道: “姑娘懂行。” “会有些,所以靠墙的货架不能贴地,得垫高。” 欢娘点点头。 “后院灶间也要重刷一遍。” “孩子入口的东西,不能有旧油味。” 朱氏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认真。 她原本以为,这位姑娘只是府里得脸的奶娘,想拿点银子出来做小买卖。 没想到她看铺面、看料子,心里竟真有章程。 不是一时兴起。 是打算实实在在做起来。 看完铺面后,欢娘又去布市挑料子。 她不买贵的。 第73章 温柔皮,食人骨 毕竟贵重的东西,成本太高了。 所以她只挑柔软细密的棉布,又问了染色是否掉色,边角料能不能便宜些收。 朱氏在一旁听着,越听越觉得这生意未必做不成。 等买完几样样布,已近午后。 两人从布市出来,打算绕过莫城书院回马车处。 书院门前种着两排槐树。 此时正是下课时分,不少书生三三两两走出来,白衣青衫,谈笑声里带着一股书卷气。 欢娘本不该往那边看。 可人群中有一道身影太过显眼。 月白长衫,眉目清润,行走间像一阵不紧不慢的风。 是楼羡。 他身侧跟着两个书童,手里拿着几卷书。 刚走出书院门,便被一辆停在槐树下的马车拦住。 车帘掀开,走下来一位衣着精致的小姐。 那小姐约莫十六七岁,身上穿着浅杏色绣花裙,鬓边簪着一支珍珠步摇,瞧着便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娇客。 她见了楼羡,脸上露出欢喜。 “楼三公子。” 楼羡停步,温和行礼。 “梁小姐。” 欢娘本想避开。 可朱氏去旁边铺子问包布的价钱,她手里又抱着几匹样布,一时走不了太快。 只好站在不远处的糖糕摊旁,低头装作挑东西。 梁小姐并未察觉她。 她只看着楼羡,语气带着几分娇羞。 “听说三公子今日在书院讲《礼记》,我兄长回家后连声夸赞。” “我正好路过,便想问三公子借一卷书。” 楼羡唇边含着浅淡笑意。 “梁小姐想借什么书?” 梁小姐脸颊微红。 “便借三公子方才讲过的那卷。” 楼羡看了她一眼。 “那卷书,梁小姐未必用得上。” 梁小姐一怔。 “为何?” 楼羡仍旧温和。 “《礼记》讲的是进退有度,知礼守分。” “梁小姐若真想学,不必借书。” “先把马车从书院正门挪开,便已经学到第一句了。” 周围几个书生听见,忍不住低低笑了声。 梁小姐脸色一白,随即又涨红。 “三公子,我只是……” “只是路过?” 楼羡替她接了下去。 “梁小姐府邸在城东,莫城书院在城南。” “这条路,绕得有些远。” 他的语气没有一点讥诮。 甚至仍旧像春风一样温和。 可他说出来的话,却一句比一句不给人余地。 梁小姐眼圈有些红。 “三公子何必这样说我?” “我只是仰慕三公子才学。” 楼羡笑意不变。 “仰慕才学,便去读书。” “堵人车马,仰慕的是人,不是才学。” 梁小姐被他说得再也站不住,身旁丫鬟连忙扶住她。 “小姐。” 楼羡往旁边让开一步。 “梁小姐请回吧。” “日后若真要借书,遣府中兄长来借便是。” “男女有别,小姐总在书院门口拦我,坏的是你自己的名声。” 他说完,仍旧温和地行了一礼。 姿态无可挑剔。 可那位梁小姐已经羞得眼泪都落了下来,转身上了马车。 车轮很快碾过青石路,离开了书院门前。 欢娘站在糖糕摊旁,指尖一点点收紧。 她一直都知道楼羡不简单。 可今日才真正见到,他温柔皮囊底下的锋利。 楼凛的疯,是明火。 楼珩的冷,是刀鞘。 楼羡却像一盏温茶。 你以为入口是暖的,喝下去才知道,里面藏着毒。 楼家的三位公子,骨子里竟没有一个真正温良无害。 欢娘收回视线,抱紧手里的样布,转身便走。 她现在不想同楼羡打照面。 更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在看铺子。 可她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那道清润的声音。 “欢娘。” 欢娘脚步停住。 朱氏正好从铺中出来,见状愣了一下。 欢娘将手中的样布递给她。 “朱婶,你先去马车旁等我。” 朱氏看了眼走来的楼羡,没多问,低头应下。 楼羡缓步走近。 他仍旧是那副温润模样,仿佛方才在书院门前让一个闺阁小姐下不来台的人,并不是他。 “姐姐怎么在这里?” 欢娘福了福身。 “三公子。” “奴婢出府采买些布料。” 楼羡看了眼她手里的样布,又看向她方才出来的方向。 “只采买布料?” 欢娘神色不变。 “还有些圆圆用的小东西。” 楼羡轻轻嗯了一声。 “城南慈幼巷的铺面,确实适合做孩子生意。” 欢娘抬眸看他。 楼羡唇边仍旧带着笑。 “姐姐不必这样看我。” “我只是刚好知道。” 欢娘心里却没有放松。 他哪里是刚好知道。 他分明是什么都看见了。 “三公子既然知道,何必问奴婢?” 这句话说得有些硬。 楼羡眼底笑意反而深了些。 “姐姐今日胆子大了。” 欢娘垂眸。 “奴婢只是觉得,三公子不喜欢旁人绕弯子。” 楼羡看着她。 “我不喜欢别人绕。” “但姐姐绕一绕,也无妨。” 欢娘指尖微紧。 楼羡这人说话,最会把正经话说得不正经。 她不想多留,便道: “三公子若无吩咐,奴婢该回府了。” “急什么?” 楼羡往她手中的样布看了一眼。 “铺子若要开在慈幼巷,最好不要租巷口那间。” 欢娘动作顿住。 “为何?” “那间铺子前任掌柜的儿子欠了赌债。” “租金给得再低,也不要沾。” “日后债主寻上门,砸的是你的招牌。” 欢娘眉心轻轻皱起。 朱氏打听得仔细,却未必能打听到这种隐事。 楼羡既然说了,便不太可能是假的。 她低声道: “多谢三公子提醒。” 楼羡温声道: “若姐姐真想做,不如去书院后街看看。” “那里有一间旧茶铺,掌柜要随儿子去外地赴任,铺面干净,后院也宽敞。” “书院里不少夫子家眷住在附近。” “孩子也多。” 欢娘没有立刻答话。 她当然心动。 可楼羡给的好处,她不敢轻易接。 楼羡看出她的犹豫。 “姐姐放心。” “我不投银子。” “也不拿分利。” 欢娘看向他。 楼羡笑得温和。 “免得二哥知道,又要不高兴。” 欢娘脸色微热,语气却稳。 “三公子说笑了。” “奴婢开铺子,同二公子并没有什么关系。” “是么?” 第74章 只是这笔账,我日后要亲自讨 楼羡轻轻一笑。 他没有拆穿,只低头看她手里的出府牌子。 “那这牌子,倒是自己长了脚,跑到姐姐手里来的。” 欢娘被堵得无话可说。 楼羡没有再逼她。 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她。 “旧茶铺的地址。” “姐姐若想看,便去看看。” 欢娘没有接。 楼羡也不催。 两人站在书院旁的槐树下,风吹动树叶,细碎光影落在他清俊的脸上。 他看起来温柔极了。 可欢娘刚刚亲眼见过,他怎样用这样一张温柔的脸,将人刺得无地自容。 她迟疑片刻,还是伸手接过。 “奴婢会记三公子这个人情。” 楼羡弯眸。 “姐姐又要记账?” 欢娘认真道: “该记的。” 楼羡看着她。 “那便记着。” “只是这笔账,我日后要亲自讨。” 欢娘心口轻轻一跳。 她抬头,却见楼羡仍旧笑得清雅。 像方才那句话,不过是寻常一句玩笑。 可欢娘已经不敢这样想了。 她将纸条收好,退后一步。 “三公子,奴婢告退。” 楼羡没有拦她。 只在她转身时,轻声道: “姐姐。” 欢娘脚步一顿。 楼羡看着她的背影,声音温柔。 “做生意,最忌只信一个东家。” 欢娘没有回头。 手指却慢慢攥紧了袖中的纸条。 楼羡这话,不只是说铺子。 也是在说楼凛。 她站了片刻,才低声回道: “多谢三公子提醒。” 然后快步离开。 楼羡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向马车。 书童忍不住低声问: “三公子,您为何帮她?” 楼羡目光仍落在欢娘身上。 直到她上了马车,帘子落下,才收回视线。 “因为她很聪明。” 书童一愣。 楼羡轻轻拂去袖上一片槐叶。 “聪明人若一直被困在清水院,未免可惜。” 他说着,唇边笑意淡了些。 “更何况。” “二哥的东西,也不是不能抢。” 马车离开莫城书院后,欢娘一直没有说话。 朱氏坐在她对面,怀里抱着几匹样布,见她将那张纸条攥在手里,便也识趣地没有多问。 直到马车转进另一条街,外头喧嚣声淡了些,欢娘才将纸条展开。 上头只有一行字。 书院后街,青石巷,旧茶铺。 字迹清雅,笔锋干净。 像楼羡这个人。 表面温润,落笔却锋利。 欢娘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把纸条重新折好,放进袖中。 朱氏这才问: “姑娘,那位公子说的铺面,可要去看看?” 欢娘没有立刻答。 她当然知道,楼羡给出的地方,多半比慈幼巷那间更合适。 书院后街,夫子家眷多,读书人也多。 那样的地方,做孩子用物,比靠近布市的巷口还稳。 可楼羡给的好处,不能白拿。 楼家这三位公子,一个比一个难缠。 楼凛的好处明晃晃摆在桌上,要什么都写在脸上。 楼珩的好处冷硬,像规矩和刀,护你时也硌得人疼。 楼羡不同。 他给你的时候,像递一杯温茶。 喝下去了,才知道里面搁着什么。 欢娘轻轻捻了捻袖中纸角。 “去。” 朱氏看向她。 欢娘道: “但只是看看。” “若真合适,契书也不能让楼三公子的人沾手。” “铺子要租在朱婶名下,银子由我出,账由我记。” 朱氏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姑娘是怕日后说不清?” “不是怕。” 欢娘垂眸,将散乱的样布一匹匹理好。 “是原本就该说清楚。” “我想做买卖,便不能从一开始就把根扎在别人手里。” 朱氏看着她,眼中多了几分赞赏。 “姑娘说得是。” 马车绕过书院后街,停在青石巷口。 这里比布市清静许多。 巷中铺面不多,一边是旧书铺,一边是茶馆和点心铺。 书院下课时,常有书童来买茶点,也有夫子家的仆妇来采买。 巷尾那间旧茶铺,门脸不大,门板已经有些旧了,可地面干净,屋梁也结实。 最要紧的是,后院比慈幼巷那间宽敞。 有两间厢房,一间能做库房,一间能给朱氏落脚。 灶间也干净,只有淡淡茶香,没有油腻味。 欢娘从前伺候孩子,最知道入口的东西怕脏。 她绕到灶间,将水缸、灶台、烟道都看过一遍,又蹲下身摸了摸墙角。 没有潮。 比慈幼巷那间好。 朱氏也看出来了。 “姑娘,这间合适。” 欢娘点头。 “合适是合适。” “租金只怕也贵。” 话音刚落,旧茶铺的掌柜从里间出来。 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钱。 钱掌柜瞧着老实,说话也慢,听说朱氏是来看铺子的,便将前因后果说了。 他儿子在外地补了官缺,写信来接他们老夫妻过去。 铺子不卖,只租。 若遇上靠谱租客,租金可以便宜些。 欢娘听完,没有急着说价。 她先问: “掌柜家的茶具和旧货,可要一并带走?” 钱掌柜道: “好些带不走,若你们要,也能低价折给你们。” 欢娘便走到货架前,仔细看了一圈。 旧货能用的不多。 茶叶不适合她的铺子。 可竹匾、陶罐、货架都能改。 若是重新打一批货架,少说也要二两银子。 这些旧物若折价留下,能省不少。 她一项项记在纸上。 朱氏在旁边看着,越发觉得她是认真要做。 最后钱掌柜开价,每月二两七钱。 朱氏皱眉。 “贵了些。” 欢娘却没有立刻压价,只问: “若我一次付三个月租金,旧货也一并留下,掌柜可愿每月二两三钱?” 钱掌柜迟疑。 “这价压得太低。” 欢娘道: “我不改铺梁,不拆后院,只刷墙换门匾。” “掌柜一家走得急,若再空置一两个月,少收的也不止这些。” 她说话不急,声音也轻。 可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钱掌柜看她不像寻常小娘子,又看了眼朱氏。 “姑娘要做什么买卖?” “孩子用的东西。” 欢娘道。 “干净买卖,不会糟蹋铺子。” 钱掌柜想了想,终于点头。 “二两四钱。” “旧货一并给你们。” 欢娘没有再压。 “成交。” 朱氏心中一喜,忙要上前接话。 欢娘却先一步道: “只是契书要写清楚。” “我租三个月,若之后续租,租金三个月内不得涨。” “旧货列单,损坏与否,交铺时一并核清。” “还有后院那口井,若之后不能用,掌柜要负责修。” 钱掌柜听得一愣。 “姑娘倒像做惯了买卖的。” 欢娘轻轻笑了一下。 “没做惯。” “只是吃过没写清楚的亏。” 钱掌柜也笑了。 “成,姑娘爽快,我也爽快。” 契书写好时,日头已经偏西。 欢娘照着一开始说好的,让朱氏出面签了名。 朱氏按手印时,还有些紧张。 欢娘将三个月租金付出去,又另外给钱掌柜一两银子做定钱,让他这两日将无用茶叶搬走。 等出了铺子,朱氏还捏着契书没缓过来。 “姑娘,这铺子真租下来了?” 第75章 东家 欢娘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旧茶铺。 旧门匾上还写着“清茗茶铺”四个褪色的字。 风吹过,门上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她心里也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这不是将军府的赏赐。 不是楼凛给的庇护。 也不是楼羡递来的好处。 这是她自己谈下来的第一间铺子。 虽然小,虽然旧。 可从今日起,它暂时属于她。 欢娘将契书从朱氏手里接过,仔细折好。 “租下来了。” 朱氏笑道: “那日后姑娘便是东家了。” 东家。 这两个字入耳时,欢娘怔了片刻。 她从前是阿欢,后来是欢娘。 是奶娘,是寡妇,是圆圆的娘。 可如今,竟也能被人叫一声东家。 她低头笑了笑。 “还早呢。” “铺子没开起来之前,算不得东家。” 朱氏却道: “能把第一步走出去,就已经算了。” 欢娘没有反驳。 回将军府的路上,她一直在算账。 三十两银子,三个月租金花去七两二钱。 旧货折价一两。 刷墙、改门匾、买布料、买山药米,还要再花一笔。 前头半个月大概赚不了什么。 所以第一批货不能做多。 围兜和尿垫走便宜量多的路子。 磨牙饼和山药米粉要做出口碑。 若有夫子家眷买过觉得好,便能往书院后街慢慢传开。 欢娘在心里一笔一笔算。 越算,心反而越稳。 马车回到将军府后门时,阿大已经等在那里。 看见欢娘下来,他上前一步。 “姑娘。” “二公子请你过去一趟。” 朱氏立刻识趣地抱着样布退到一旁。 欢娘并不意外。 她今日出府用了楼凛的牌子。 他必然知道她去了哪里。 她甚至不等他来问,原本也打算去找他。 有些事,与其等楼凛查出来,不如自己先说。 主动说,是交代。 被查出来,便成了隐瞒。 欢娘将契书收进袖中。 “我知道了。” 楼凛在书房。 屋中没有点熏香,只有一点酒后的沉木气息。 他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供状,眉眼懒散,却不知已经看了多久。 欢娘进门时,他没有抬头。 “铺子看好了?” 欢娘行礼。 “看好了。” 楼凛这才抬眼。 “哪一间?” “书院后街,青石巷旧茶铺。” 楼凛的眸色轻轻一动。 “谁告诉你的?” 欢娘没有躲。 “三公子。” 屋里安静下来。 楼凛将供状放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阿欢。” “你倒是真不怕爷生气。” 欢娘抬起头。 “怕。” 她答得很快。 楼凛盯着她。 欢娘继续道: “所以奴婢回府第一件事,便来同二公子说。” 楼凛眯了眯眼。 欢娘从袖中取出契书和账目,放到他案上。 “铺子是朱婶签的契。” “银子花了七两二钱租金,一两买旧货,另预留四两修整。” “三公子只给了地址,没有出银子,也没有插手契书。” 她顿了顿。 “奴婢也没有欠他银钱。” 楼凛看着桌上的契书和账目,脸上的冷意散了些,却仍旧不算好看。 “你倒交代得清楚。” “既然二公子是东家之一,自然该知道。” 楼凛听见“东家之一”这几个字,唇角终于动了动。 “之一?” 欢娘道: “二公子出了银子,分三成利,是东家之一。” “朱婶明面看铺,也算半个管事。” “奴婢出方子、记账、管货。” 楼凛问: “那楼羡呢?” 欢娘平静道: “三公子只是路过提醒。” “这份人情,奴婢会记。” 楼凛的脸色又沉下来。 “你还想还他?” 欢娘没有否认。 “欠了人情,总要还。” “那欠爷的呢?” 欢娘抿了抿唇。 她知道楼凛又要往歪处说,索性先一步道: “所以铺子三成利给二公子。” 楼凛被她堵住,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低笑一声。 “阿欢。” “你现在是真会拿账本糊弄爷。” 欢娘低头。 “奴婢不敢。” 楼凛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 他伸手,将她下巴抬起来。 “以后出府,不许单独见楼羡。” 欢娘睫毛轻轻一颤。 “今日是偶遇。” “偶遇也不许。” 楼凛语气不重,却不容置疑。 欢娘心里清楚,眼下不能同他争这个。 于是她顺势点头。 “好。” 楼凛眉梢微挑。 “这么乖?” 欢娘道: “二公子肯借银子,肯给牌子,奴婢总不能连这点规矩都不守。” 楼凛看着她。 明明知道她是在哄自己,偏偏心里那点火就这样被按下去不少。 他指腹蹭过她唇角。 “阿欢。” “你若一直这么乖,爷会更想把你关在身边。” 欢娘心口轻轻跳了一下。 面上却仍旧稳着。 “可二公子若真把奴婢关起来,铺子的账谁来算?” 楼凛一顿。 欢娘轻声道: “二公子还等着分三成利呢。” 楼凛盯着她看了许久。 最后竟被她气笑了。 “行。” “爷等着。” “若你的铺子赚不了钱,爷就连本带利,从你身上讨回来。” 欢娘耳根微热,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慌乱退开。 她抬眼看他,声音很轻。 “那奴婢一定好好赚钱。” 楼凛看着她,眸色慢慢暗下去。 他这才发现,欢娘好像真的变了些。 还是怕。 还是会脸红。 可她已经知道,怎么站在他的危险边缘,同他周旋。 不是逃。 也不是顺从。 而是在他伸手要抓住她时,轻轻把账册递过来,让他不得不先看一眼她算好的路。 楼凛伸手,将她拉近。 “阿欢。” “你最好真能把这铺子做起来。” 欢娘望着他。 “奴婢会的。” 楼凛低头,在她额心轻轻碰了一下。 欢娘耳尖红了红,攥紧了手。 “那爷便等着看。” 欢娘离开书房时,天色已经暗了。 她走在回清水院的路上,袖中放着契书,心里也放着一把新的算盘。 楼凛暂且稳住了。 铺子也租下了。 楼羡的人情,她记着。 赵姨娘的人,还在楼凛手里。 一切都还危险。 可她终于不再只是被动等着别人把刀落下来。 夜风吹过长廊。 欢娘抬头,看见天边挂着一弯很淡的月。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能往前走一点了。 哪怕只是一点。 第76章 越来越清楚的野心 欢娘从楼凛书房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长廊下悬着几盏灯。 风一吹,灯影便在地上晃出细碎的光。 她袖中放着契书,怀里抱着账册,走得不快。 今日这一整日,她像是在刀尖上走了一遭。 早上见沈芳菲,中午出府看铺,傍晚又去楼凛那里交代。 每一步都不能错。 每一句话也不能说得太满。 楼凛是要稳住的。 楼羡的人情是要记着的。 沈芳菲的庇护也不能辜负。 可最要紧的是,她得把铺子做起来。 只有银子一天天进账,才会比谁的承诺都踏实。 走到抄手游廊尽头时,欢娘脚步停住。 前头站着一个人。 玄色衣袍,腰间佩刀。 灯影落在他肩头,将他的眉眼衬得愈发冷硬。 是楼珩。 他像是刚从外头回来,身上还带着夜风里的寒意。 欢娘很快垂下眼。 “大公子。” 楼珩没有立刻应声。 他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账册上。 又从账册,移到她袖口露出的一角纸契。 “刚从楼凛那里出来?” 欢娘知道瞒不过他。 也没有打算瞒。 “是。” 楼珩眸色冷了些。 “白日出府,傍晚去见楼凛。” “如今倒忙得很。” 这话听着平静。 可欢娘还是听出了一点冷意。 她没有急着解释,只将账册抱稳。 “奴婢今日去看了铺子。” 楼珩看着她。 “用楼凛的牌子?” “是。” “用楼凛的银子?” “是。” “用楼羡给的地址?” 欢娘抬眼看他。 灯下,楼珩的脸色没有什么变化。 可那双眼太沉,像什么都已经知道。 欢娘静了片刻,点头。 “是。” 楼珩的手指轻轻压在刀柄上。 不是要拔刀,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穿着最普通的青布裙,头发梳得齐整,脸上还有奔波过后的疲惫。 可她站在那里,并没有像从前那样慌着低头认错。 她怕他。 楼珩看得出来。 可她也没有退。 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像是一夜之间,她从那个在清水院里小心求生的奶娘,慢慢长出了一点自己的枝桠。 而这枝桠,不是因他而生。 是因楼凛给的银子。 因楼羡递来的地址。 也因她自己那点越来越清楚的野心。 楼珩应该觉得欣慰。 可他只觉得胸口发闷。 “你倒是信他们。” 欢娘低声道: “奴婢不是信谁。” “只是眼下能用的路,不多。” 楼珩看着她。 这句话,比任何辩解都实在。 能用的路不多。 所以楼凛能给牌子,她便接。 楼羡能给地址,她便看。 哪怕她知道那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危险,也仍旧会将这些好处一点点拣起来,放进自己账册里。 她不是天真。 更不是不知轻重。 她只是已经明白,在这座府里,若不学会借力,便只能被人踩在脚下。 楼珩沉默许久,才问: “铺子租下了?” “租下了。” 欢娘从袖中取出契书,双手递过去。 “大公子若方便,可否替奴婢看一眼?” 楼珩目光落在契书上。 他没有立刻接。 欢娘便继续道: “奴婢知道大公子不喜这些私下往来的事。” “可这铺子若真要做下去,日后少不得要同府里采买、布料、吃食打交道。” “契书若有疏漏,往后被人拿住,便又是麻烦。” 她停了一下。 “奴婢不想再给夫人和团哥儿添乱。” 楼珩看着她递过来的契书,最后还是伸手接了。 纸上还有一点淡淡的墨香。 契书写得算清楚。 租金、期限、旧货、后院井水,都一一列明。 楼珩越看,眸色越静。 她想得比他预料中周全。 不是胡乱起意。 也不是仗着楼凛的钱出去乱花。 是真的打算做一件事。 “谁签的?” “朱婶。” “青杏的舅母?” “是。” “为何不用你的名字?” 欢娘没有躲避。 “奴婢是将军府奶娘。” “若用奴婢的名字,赵姨娘第一个便会说奴婢偷拿府中东西在外牟利。” “若用朱婶的名字,明面上便是她租铺子,奴婢只出方子。” “日后真出事,也能隔一层。” 楼珩抬眸看她。 她说得很平静。 连“出事”二字都没有迟疑。 好像她早已习惯每做一步,都先替自己想好最坏的结果。 楼珩心口那点闷意又重了些。 “你想得倒多。” “吃过亏,自然就会多想。” 欢娘这话没有怨怼。 只是很轻地落下来。 楼珩却听得眉心微动。 他将契书合上,递回给她。 “契书没有大问题。” 欢娘刚松一口气,便听他道: “但不够稳。” 她抬头。 楼珩道: “你用朱氏的名义租铺,确实能挡赵姨娘一时。” “可若赵姨娘查到朱氏和青杏的关系,仍旧能往清水院身上攀扯。” 欢娘指尖一紧。 她不是没想过。 只是眼下没有更好的人。 楼珩看着她,继续道: “若真想做,就不要只做私账。” 欢娘微微一怔。 “大公子的意思是?” “清水院每月本就要给团哥儿采买婴孩用物。” “你做的围兜、尿垫、米粉,若能用,便可以走清水院采买账。” “不是偷拿府里的东西出去卖。” “而是外头铺子供给清水院。” “只要账目明白,赵姨娘再想攀扯,也要先问过夫人。” 欢娘听着,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她怎么没有想到? 若铺子只是她私下做,便永远容易被人说成不安分。 可若清水院正经采买,她便有了名头。 有了第一批固定的货。 也有了夫人这边的遮掩。 更要紧的是,东西若真好用,府中其他院子,甚至外头人家,便会慢慢跟着买。 这条路,比她原本想的更稳。 欢娘立刻道: “大公子说得是。” “只是这样,会不会让夫人为难?” “东西不好,才会让她为难。” 楼珩看着她。 “东西若好,她只是换一个采买处。” 欢娘抿了抿唇。 “奴婢会做好。” 楼珩看了她片刻。 “账呢?” 欢娘立刻将账册递过去。 “都在这里。” “二公子入三十两,分三成利。” “铺子租金七两二钱,旧货一两,修整预留四两。” “第一批货,奴婢打算只做围兜三十件,尿垫四十条,磨牙饼先做二十份试卖。” “山药米粉要看山药品质,不敢一次做多。” 她说这些时,比方才同楼凛周旋时更自然。 第77章 夫人是奴婢的贵人 好像只要说起账本和买卖,她便不必再低头躲避谁的目光。 楼珩翻着账册。 字迹清楚,条目分明。 虽还有些粗糙,却已经能看出章法。 他忽然想起,最初见欢娘时,他只觉得她太招摇。 一个奶娘,太会说话,太会讨人喜欢,便容易惹事。 可如今他才明白。 她不是招摇,她只是想活得清楚一点。 “账册以后每五日送我这里一份。” 欢娘一怔。 “送大公子这里?为……为何?” 难道楼珩也想掺和她的事情? 欢娘原本想开口拒绝,却不曾想,楼珩道: “我让何安找个懂账的老账房,先帮你看一个月。” “他不会插手铺子,只看账目有没有漏洞。” “若有人日后想从账上为难你,也不至于毫无准备。” 欢娘握着账册的手慢慢收紧。 这同楼凛那种直接给银子、给牌子的帮法不一样。 更不是楼羡那种轻飘飘递出一个好地方。 楼珩给的是规矩。 这样做的好处是,能把她的事从私底下,慢慢挪到明面上的规矩。 想明白后,欢娘认真行了一礼。 “多谢大公子。” 楼珩看着她,好似眼中终于浮现出一抹笑来。 “这回不怕欠我?” 欢娘抬起头。 “大公子帮奴婢看账,奴婢自然会记着。” “但这不是白欠。” 楼珩眉梢轻动。 欢娘道: “清水院往后采买,铺子会比外头便宜半成。” “团哥儿所用的东西,奴婢亲自盯着做。” “若大公子觉得还不够,奴婢可以再想别的补上。” 楼珩看着她这副认真算清的样子,倒是不觉得心里憋闷的慌了。 她如今对谁都算账。 对楼凛算三成利,对楼羡算人情。 到他这里,也要清清楚楚列出一笔。 “不必,欢娘。” 说完这句,楼珩朝着她走近几步,欢娘下意识的后退。 而后楼珩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我也不缺你这些银两。” “大公子自然是不缺的。” 欢娘垂眸说出这句,楼珩的嘴张了张,到底是没再说出什么。 其实他想告诉欢娘,有些事,并非可以用银钱算清楚。 只不过好像在她这里,似乎也只有这样算,才能让她安心。 “罢了,你回去吧。” 话音落下,楼珩后退一步,欢娘俯身行礼,快步离开了这里。 回到清水院后,欢娘才松了口气。 每日周旋在这三位公子跟前儿,当真是叫人遭不住。 她把账册放回匣子里,抬手揉了揉眉心。 圆圆正坐在小榻上,手里抓着一只布老虎啃得认真,见欢娘回来,立刻咿呀着朝她伸手。 欢娘心里的疲惫,被这声软绵绵的咿呀声散去不少。 她走过去,把圆圆抱起来。 “想我了?” 圆圆抓住她的衣襟,仰着小脸朝她笑。 欢娘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再等等。” “等铺子开起来,阿娘就给圆圆做很多小衣裳。” 青杏正替团哥儿整理尿垫,闻言抬头。 “欢姐姐,铺子的事情定了?” “定了。” 欢娘抱着圆圆坐下。 “青石巷旧茶铺,三个月租金已经付了。” 青杏眼睛一下亮了。 “那是不是很快就能开张了?” “没那么快。” 欢娘摇头。 “屋子要刷,货架要改,灶间也要重新洗过。” “孩子入口的东西,不能有一点马虎。” 她一边说,一边取出纸笔,把今日看铺子时想到的事情重新列下来。 前头门匾要换。 货架不能贴地。 装米粉的陶罐要先用滚水洗过,再晒干。 磨牙饼要试三回火候。 尿垫要用两层棉布,中间夹软布,四角压线,不能磨孩子皮肤。 这些都是琐碎的小事。 可欢娘写得很认真。 她知道,越是小东西,越不能糊弄。 穷人家的孩子用便宜物件,并不代表就该用粗糙东西。 她若想把铺子做长久,第一批货就不能砸了招牌。 次日,欢娘便把这件事同沈芳菲说了。 她没有瞒。 也不能瞒。 清水院日后要从铺子里采买,若不先得沈芳菲点头,便永远名不正言不顺。 沈芳菲听完,倒没有露出惊讶。 她只是靠在软榻上,看着欢娘递上来的样布和账册,慢慢翻了几页。 “你想得倒周全。” 欢娘站在下首。 “奴婢只是想试一试。” “铺子开在外头,不会耽误团哥儿。” “清水院若要采买,也照市价走账,只比外头便宜半成。” “奴婢会把账目单独列出来,夫人随时可以查看。” 沈芳菲看了她一眼。 “你这哪里是来求我准你开铺子。” “倒像是来同我谈买卖。” 欢娘脸上微热,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急着跪下请罪。 她只是低了低头。 “夫人是清水院的主母。” “这件事总要说清楚。” “奴婢不想日后让夫人为难。” 沈芳菲把账册合上,眼底有了淡淡笑意。 “你能这样想,很好。” 康嬷嬷在旁边也忍不住道: “姑娘做事细致,若真能做起来,也是好事。” 沈芳菲点头。 “团哥儿近来用的围兜和尿垫,确实比府里针线房做的好。” “软,吸水,也好洗。” “针线房那边的人,做惯了绣花衣裳,反倒不懂小孩子最要紧的是舒服。” 欢娘听见这话,心里稳了些。 沈芳菲道: “那便做吧。” “清水院往后婴孩用物,可以先从你铺子里走一部分。” “但有一条。” 欢娘立刻道: “夫人请说。” “账要干净。” 沈芳菲看着她,语气温和,却也有主母的分量。 “你想赚钱,我不拦着。” “女人能自己攒些银子,是好事。” “可你人在将军府,又照顾着团哥儿,最怕被人抓住一句话。” “所以这账,不只要清楚,还要经得起查。” 欢娘认真点头。 “奴婢明白。” 沈芳菲又道: “我让康嬷嬷从库里拨两匹素棉布给你。” 欢娘忙道: “夫人,这不合适。” 沈芳菲笑了笑。 “不是白给你。” “算清水院订第一批货的料钱。” “你拿去做三十条尿垫、二十个围兜,做好了送来。” “若不好用,我照样退货。” 这话说得平常。 欢娘却听得心头一暖。 沈芳菲不是赏她。 也不是怜悯她。 而是用一种体面的方式,给了她第一笔正经生意。 这比直接赏她银子,更让她安心。 欢娘郑重行了一礼。 “奴婢一定做好。” 第78章 再寻个奶娘来 沈芳菲看着她,轻声道: “欢娘,人若想站起来,总得先有个能站稳的地方。” “你想做,便去做。” “清水院这里,我替你担着。” 欢娘抬头看她,这一瞬间,只觉得心口都是闷闷的。 自己这些日子摸黑往前走,终于有人在她身后,稳稳替她点了一盏灯。 她低声道: “多谢夫人。” 铺子修整得很快。 第三日,旧茶铺的牌匾被摘下来,换成了一块新木匾。 匾上写着四个字。 “圆宝小铺。” 这名字是青杏起的。 欢娘原本嫌太直白,朱氏却说好记。 “寻常妇人买东西,不图名字文雅,就图一眼能记住。” 欢娘想了想,便也同意了。 开张那日,没有放鞭炮。 只是门口挂了两串小小的红绳铃铛,风一吹,叮铃作响。 铺子里第一批货不多。 围兜、尿垫、小衣分门别类摆好,磨牙饼用油纸包着,山药米粉装在小陶罐里,每罐都贴着小纸签。 朱氏站在柜台后头,笑脸迎客。 前头两日,客人并不多。 有书院夫子家的仆妇路过,看见“婴孩用物”几个字,进来买了两条尿垫。 隔日又回来,带了另一个婆子。 “这料子软,洗了也不硬。” “孩子夜里用着不闹。” 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有了回头客。 欢娘不能日日出府,只能在清水院里记账、改样式。 朱氏每隔两日送一次账和回话。 青杏帮着传料子和小样。 圆宝小铺开张不到十日,竟已经卖出去二十多条尿垫,围兜也卖了十几个。 银钱不多,可账册上每添一笔,欢娘心里便稳一分。 她甚至开始想第二批货。 可以做软底虎头鞋,也可以做口水巾。 磨牙饼的糖不能多,山药粉也要磨得更细。 这些消息,赵姨娘自然也听说了。 她最初只当欢娘是在外头小打小闹,没放在心上。 可等听见沈芳菲竟让清水院从那铺子里采买,脸色便彻底难看起来。 “她倒是本事大。” 赵姨娘坐在妆台前,慢慢摘下耳坠。 “一个奶娘,竟做起了将军府的买卖。” 小丫鬟站在旁边,不敢接话。 赵姨娘冷笑。 “沈芳菲也真是糊涂。” “把一个奶娘捧成这样,就不怕哪日养大了胃口,反过来咬她一口?” 她这几日吃了太多亏。 假丈夫的人没找到,赵平也像是凭空消失。 楼凛那边半点口风都探不出来,楼珩又盯得紧。 她动不了欢娘。 可不代表她就只能干看着。 赵姨娘思量一夜,第二日便去了老将军楼啸那里。 楼啸刚练完刀,坐在正厅里喝茶。 赵姨娘亲自端了补汤过去,神色比往日柔顺许多。 “将军近来可累着了?” 楼啸看她一眼。 “你有话直说。” 赵姨娘低头一笑。 “什么都瞒不过将军。” 她将汤盏放下,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心。 “妾身只是想着,团哥儿如今一日日大了,只一个奶娘照顾,怕是忙不过来。” 楼啸皱眉。 “清水院不是有丫鬟婆子?” “丫鬟婆子到底不是奶娘。” 赵姨娘轻声道。 “欢娘是细心,这一点妾身也承认。” “可她毕竟还带着自己的孩子,如今又在外头开了铺子。” “人的心力就这么多。” “一边照顾团哥儿,一边顾着圆圆,一边还要惦记铺子里的生意。” “妾身是怕她分身乏术,耽误了团哥儿。” 这话说得极稳。 没有一句明着指责欢娘,句句却都在说欢娘不够尽心。 楼啸放下茶盏。 “她在外头开铺子?” 赵姨娘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多嘴,立刻垂下眼。 “将军不知道?” 楼啸神色沉了些。 赵姨娘忙道: “许是夫人觉得不是什么大事,便没同将军说。” “妾身也是听下面人说,清水院如今有些采买,已经走那铺子的账了。” “按说欢娘能干,是好事。” “妾身也不该多嘴。” 她说到这里,轻轻叹了一声。 “只是团哥儿到底是将军府的七公子,身边的人还是多些妥当。” “再找一个奶娘,也不是要赶走欢娘。” “只是多个人照应。” 楼啸沉默片刻。 “这事我会问夫人。” 赵姨娘眼底掠过一丝快意,很快又压下去。 “将军心里有数便好。” “妾身也是为了团哥儿。” 午后,楼啸便让人请沈芳菲过去。 沈芳菲听完,脸色当即淡了下来。 “再找奶娘?” 楼啸道: “也不是不信欢娘。” “只是团哥儿身边,多个人照顾,总没有坏处。” 沈芳菲看了眼坐在旁边的赵姨娘。 赵姨娘低头捏着帕子,一副温顺委屈的模样。 “夫人莫要误会。” “我没有别的意思。” “只是想着,欢娘又照顾孩子,又忙铺子,怕她累着。” “再寻一个人,也能替她分担些。” 沈芳菲淡淡道: “赵姨娘倒是体贴。” 赵姨娘眼眶微红。 “我知道夫人不喜欢我插手清水院的事。” “可团哥儿也是将军府的孩子。” “我便是说错了话,也不过是为孩子打算。” 楼啸听着,眉头微皱。 “夫人,赵氏此话也并非没有道理。” 沈芳菲抬眼看他。 “将军觉得,一个照顾团哥儿近两个月,从未出过差错的奶娘,需要因为外头开了个小铺子,便被人疑心不尽心?” 楼啸道: “不是疑心。” “只是多个人,更稳妥。” 沈芳菲语气平静。 “团哥儿认人。” “从前换过几个奶娘,将军不是不知道。” “他好不容易安稳下来,如今又要换人进清水院,若孩子夜里哭闹,谁负责?” 赵姨娘轻声道: “也不是换,只是添一个。” 沈芳菲看向她。 “添一个人进去,便要多一双手碰团哥儿的吃食,多一张嘴知道清水院的事。” “赵姨娘前些日子刚派人搜过清水院。” “如今又要往清水院塞人。” “我不放心。” 赵姨娘脸色一白。 “夫人这话太重了。” “我何曾要往清水院塞人?” “我不过是提议再找个奶娘。” 沈芳菲看着她。 “谁提议,谁举荐。” “这不是塞人,又是什么?” 第79章 我怕的是没本事的人心毒 沈芳菲这不依不饶的态度,让赵姨娘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转头看向楼啸。 “将军,您看夫人。” “妾身真是一片好心。” “桂妈妈的事,妾身已经不敢再提。” “如今连为团哥儿多说一句,都成了别有用心。” 被赵姨娘这么一挑拨,楼啸的脸色也有些沉。 “夫人。” 沈芳菲却不退。 她身子弱,声音也不高。 可坐在那里时,依旧是将军府正室夫人的气度。 “将军若觉得要添奶娘,可以。” 赵姨娘眼底一喜,沈芳菲下一句便道: “人由我亲自挑。” “身契交到我手里。” “进清水院前,先由康嬷嬷查三代亲眷。” “每日吃食、衣物、行踪,都要入账。” “若有半点不干净,谁举荐,谁担责。” 赵姨娘脸上的喜色僵住。 沈芳菲看向她,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赵姨娘既然是真为了团哥儿好,应当不会觉得麻烦吧?” 赵姨娘捏着帕子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原本是想借添奶娘往清水院里插眼线。 可若真按沈芳菲这套规矩来,人还没进去,底细便会被扒干净。 别说眼线,怕是连她院里从前那些旧关系都要被查出来。 她抬眼,委屈道: “夫人这样说,倒像是妾身要害团哥儿一样。” 沈芳菲淡淡道: “我没有这样说。” “只是我的团哥儿金贵。” “赵姨娘既然口口声声是为了他好,自然也该觉得谨慎些没错。” 赵姨娘被堵得说不出话。 楼啸看了两人一眼,最后道: “既然如此,此事便由夫人安排。” 赵姨娘脸色微僵。 “将军……” 楼啸摆了摆手。 “行了。” “都退下吧。” 沈芳菲起身行礼。 赵姨娘也只能跟着退下。 出门时,赵姨娘看向沈芳菲,眼底那点委屈已经散去,只剩下一片冷意。 “夫人如今真是越来越信那个欢娘了。” 沈芳菲脚步停下。 “我信她,是因为她把团哥儿照顾得好。” 赵姨娘轻声道: “可人心易变。” “她如今有铺子,有几位公子护着,夫人就不怕哪日她心大了?” 沈芳菲看向她。 “我怕的,从来不是有本事的人心大。” “我怕的是没本事的人心毒。” 赵姨娘脸色一变。 沈芳菲没有再同她多说,扶着康嬷嬷的手往清水院方向走去。 赵姨娘站在原地,帕子几乎被她绞碎。 又一次。 又一次没能把欢娘从清水院里挖出来。 她望着沈芳菲离开的背影,唇边慢慢扯出一点冷笑。 不让她塞人? 也好。 那便看看,欢娘那个新开的铺子,到底能安稳多久。 …… 圆宝小铺开张第十二日,迎来了第一场麻烦。 那日天色不算好。 清早下过一阵雨,青石巷地面还湿着,铺子门前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响。 朱氏一早便在柜台后头理货。 欢娘今日难得出府。 她是借着清水院采买的名头出来的,带了两张新画的样子,一张是给小孩子用的软垫,一张是冬日能系在脖子上的小围巾。 铺子前两日卖得不错。 书院后街住着不少夫子家眷,孩子多,妇人也多。 小孩子用物,最怕不好洗、不吸水、磨皮肤。 欢娘做的东西不算花哨,却胜在实用。 有个夫子家的娘子前日买了两条尿垫,今日又让丫鬟来买了六条,说是洗过之后仍旧软,比旁处买的厚实。 朱氏高兴得嘴角都合不拢。 “姑娘,照这样下去,第一批货怕是撑不了几日。” 欢娘正在核账,闻言没有立刻笑,只把账册往前翻了一页。 “先别急着补太多。” “越是卖得好,越不能乱。” “围兜和尿垫可以多做些,磨牙饼和山药米粉还是按量来。” “入口的东西,一次做多了,若保存不好,反倒砸招牌。” 朱氏连连点头。 “姑娘说得是。” 欢娘又道: “还有,今后不论谁来买东西,若要赊账,便记清楚姓名住处。” “书院家眷也一样。” 朱氏有些迟疑。 “若是夫子家的娘子,怕是不好意思问太细。” 欢娘摇头。 “做买卖,最怕不好意思。” “银钱小事,名声大事。” “咱们铺子刚开,谁来买过什么,最好都清清楚楚。” 朱氏听了,便去柜台里拿出一本薄册。 欢娘正要低头再核一遍,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 “就是这家!” “我家小少爷用了她家的东西,身上起了一片疹子。” “一个刚开的破铺子,竟敢卖这种害人的东西!” 铺子里的几个客人都回头看去。 只见门口闯进来一个穿酱色比甲的婆子,身后跟着两个粗使婆子。 那婆子怀里还抱着一条尿垫,气势汹汹地往柜台上一摔。 “掌柜的呢?” “给我出来!” 朱氏脸色微变,立刻迎上去。 “这位婶子,有话好好说。” 那婆子压根不听,抬手便要去掀柜台上的货。 欢娘先一步按住货架。 她力气不大,可动作很稳。 “东西可以看,不能乱翻。” 那婆子上下打量她一眼。 “你就是这铺子的东家?” 欢娘没有否认。 “我是。” 那婆子冷笑。 “年纪轻轻的妇人,不在家好好带孩子,倒出来做这种昧良心的买卖。” 朱氏脸色一沉。 “你说话客气些。” 欢娘却抬手拦住她。 她看向那条被摔在柜台上的尿垫。 “婶子说孩子用了我们的东西起疹子。” “是哪日买的?” “谁买的?” “孩子多大?” “疹子起在何处?” 她一连问了四句。 那婆子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问,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嚷起来。 “你问这些做什么?” “我家小少爷都病了,你不先赔礼,倒审问起我来了?” 欢娘道: “若真是我铺子的东西出了问题,自然该赔礼,也该赔银子。” “但我得先知道,东西是不是从我们铺子里买的。” “孩子是不是因为这东西起的疹子。” “若连这些都不问清楚,今日你来说一句孩子起疹子,明日别人来说一句孩子咳嗽,铺子岂不是任人砸?” 铺子里有几个妇人原本还在窃窃私语,听见这话,也觉得有理。 那婆子见势头不对,立刻拔高声音。 “你还敢狡辩!” “我们家是莫城书院何夫子家的亲眷,难不成还能讹你这几文钱?” 第80章 姐姐为何总是同我如此客气? 欢娘神色没变。 “何夫子?” “对!” 那婆子像是抓到了靠山。 “何夫子家的小外孙,用了你家的尿垫,夜里哭了一宿。” “你今日若不给个说法,我便让书院里的人都知道,你这铺子卖的东西害孩子!” 朱氏脸色有些难看。 莫城书院就在附近。 若真在书院家眷里传开,铺子的口碑便毁了一半。 欢娘倒没有慌。 她将那条尿垫拿起来,仔细看了一眼。 “这不是我们铺子的东西。” 婆子声音更尖了。 “你胡说!” 欢娘把尿垫展开。 “我们铺子的尿垫四角都压了细线,边上会缝一枚小小的圆纹。” “这是为了区分批次。” “若哪一批出了问题,顺着圆纹便能查到是谁缝的,用的是哪匹布。” 她指了指手里的尿垫。 “这条没有。” 那婆子一时没接上话。 旁边有个买过东西的妇人凑过来看。 “是啊,我前日买的那条,角上确实有个小圆纹。” “我还以为是花样。” “这条看着像旧布改的。” 那婆子脸色变了变,伸手就要夺。 “少拿这些糊弄我!” “你们这些做买卖的,嘴皮子最会骗人!” 欢娘将尿垫往后一收。 “婶子既然说是我们铺子的东西,那这条东西便先留下。” “等何夫子家的人来了,我自然会当面问清楚。” “你敢扣我的东西?” 婆子急了。 她身后两个粗使婆子立刻上前,一个去抓欢娘手里的尿垫,一个伸手便要推她。 欢娘早有防备,将尿垫往朱氏怀里一塞。 “收进柜里。” 朱氏立刻照做。 那婆子眼看东西被拿走,伸手便朝欢娘肩上推去。 欢娘被推得后退两步,脚下踩到门槛边的雨水,身子失了平衡,整个人往后跌去。 她本能地护住怀里的账册。 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下。 一只手从后方稳稳扶住她的腰。 另一只手托住她的手臂,将她整个人接住。 淡淡的墨香混着冷竹香气,从身后靠近。 欢娘抬头,正撞进楼羡含笑的眼里。 “三公子……” 楼羡低头看她,声音温和。 “姐姐今日倒是忙。” 他的手还扶在她腰后。 隔着衣料,掌心的温度不重,却存在感极强。 欢娘立刻想站稳。 楼羡没有多留,很快松开手,只将她扶到一旁。 “可伤着了?” 欢娘摇头。 “没有。” 话刚说完,掌心便传来细细的疼。 她低头一看,才发现方才撑到柜角,掌心被木刺划破了一道。 不深,却渗了血。 楼羡也看见了。 他眸色浅浅一沉,又很快恢复温和。 那婆子没认出楼羡,只见来了个年轻公子,衣裳料子不差,却不像带着侍卫的权贵,便仍旧强撑着道: “你又是什么人?” “这铺子害了我家小少爷,你少多管闲事!” 楼羡笑意不减。 “你方才说,你是何夫子家的亲眷?” 婆子扬起下巴。 “正是!” 楼羡点了点头。 “莫城书院共有两位何夫子。” “一位教经义,家中只有独子,尚未成婚。” “一位教算学,独女远嫁青州,三年未归。” “你说的小外孙,是哪一位何夫子家的?” 婆子脸色一僵。 楼羡仍是笑着的。 “还是说,莫城书院近日又来了第三位何夫子。” “恰好我这个书院夫子,不知道?” 铺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几个客人立刻反应过来。 “原来这位就是楼三公子?” “听说他在书院授课。” “若真是书院家眷,怎么会不认识他?” 那婆子脸色白了白。 “我……我又不是日日去书院。” 楼羡语气温和。 “可你既是夫子亲眷,又敢借书院名声来闹铺子,总该知道,莫城书院的夫子们最忌什么。” 婆子下意识问: “什么?” 楼羡唇边笑意淡了些。 “最忌有人冒名,坏书院清誉。” 他明明没有动怒。 可这句话落下时,铺子里的人却都觉得周遭冷了几分。 婆子开始往后退。 “我……我记错了。” “许是买东西的小丫鬟听错了。” 楼羡道: “无妨。” “去书院问一问便清楚。” 他说着,侧眸看向身后的书童。 “去请山长。” 那婆子腿一下软了。 她身后两个粗使婆子也慌了神。 “不必了不必了!” “我们不追究了!” 她们转身便要走。 楼羡却慢条斯理道: “慢着。” 三人齐齐僵住。 楼羡看向朱氏。 “朱婶,把那条尿垫收好。” “方才她们碰过哪些货,也一并记下来。” “这几位既然说是误会,总要把误会说清楚。” 朱氏立刻应声。 楼羡又看向那婆子。 “姓名,住处。” 婆子不敢说。 楼羡笑意温柔。 “不说也可以。” “莫城不大。” “我总能查出来。” 那婆子嘴唇发抖,最终还是报了一个名字和住处。 楼羡让书童记下。 他的声音始终不疾不徐。 “回去告诉你背后的人。” “想砸铺子,可以。” “下回记得派个识字、认人、说谎前会先打听清楚的人来。” 那婆子听得脸色煞白,再不敢多留,带着两个人灰溜溜跑了。 铺子里重新有了声音。 几个客人议论纷纷。 有人替欢娘说话,也有人夸她方才应对得稳。 欢娘却顾不上这些。 她看着自己掌心的血,眉心轻轻皱了皱。 这点伤不算什么。 可今日这件事,才是开始。 赵姨娘不会甘心。 她这铺子刚有一点起色,对方就已经找人来坏口碑。 往后只怕还有更多麻烦。 楼羡走到她身侧,低声道: “姐姐。” “手给我看看。” 欢娘下意识将手往袖中收。 “三公子,不碍事。” 楼羡看着她。 “不碍事,便更该快些处理。” “免得血滴到账册上。” 欢娘低头一看,果然有一滴血落在账册边角。 她动作顿住。 楼羡伸手,将她怀里的账册抽走,递给朱氏。 “收好。” 朱氏忙接过去。 楼羡这才看向欢娘,仍旧笑得温和。 “姐姐这手若不好好养,日后怎么记账?” 欢娘抿了抿唇。 她知道自己推不过他。 只能低声道: “劳烦三公子。” 楼羡眼底笑意轻轻一动。 “姐姐同我客气。” “倒比同二哥客气多了。” 第81章 姐姐为何同我,总是这么疏离? 铺子后院有一间小厢房。 原先是旧茶铺掌柜用来放账本和茶具的地方,如今被朱氏收拾出来,暂时当作小库房。 楼羡带着欢娘进去时,朱氏很有眼色地守在了外头。 屋里摆设简单。 一张旧桌,两把木椅,靠墙还有一只半旧的柜子。 窗户半开着,雨后的风吹进来,带着青石巷里潮湿的水汽。 欢娘坐在椅上,手心朝上。 伤口不长。 只是方才被木刺划开,边缘沾了些木屑,看着有些狼狈。 楼羡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又让书童取了温水和干净帕子。 欢娘看见他动作熟练,忍不住道: “三公子身上怎么总带着药?” 楼羡垂眸替她清理伤口。 “身上常备着,才能帮到姐姐不是?。” 欢娘被他一句话说得安静下来。 她想反驳,可细细一想,这些日子她确实伤得太勤。 掌心,指尖,如今又是手心。 像她在这将军府里每往前走一步,都得在自己身上留下一道痕迹。 楼羡用湿帕轻轻擦去伤口边缘的血。 动作虽然放的很轻,可木屑被挑出来时,还是疼。 欢娘下意识的想收回自己的手。 楼羡抬眸。 “疼?” “还好。” 楼羡看着她。 “姐姐很会忍疼。” 欢娘垂下眼。 “做下人的,哪有一点疼便嚷出来的道理。” 楼羡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窗外有雨水顺着檐角落下,滴答一声。 他低声道: “在我这里,可以嚷。” 欢娘没有接话,楼羡很会说这样的话。 听着温柔,却也危险。 因为他总是在最容易让人松懈的时候,递来让人无法拒绝的体贴。 若是从前,她或许会信。 可如今她已经看见过楼羡在书院门前如何讥讽那位梁小姐,也看见他今日怎样笑着把闹事婆子逼得无路可退。 楼羡这样的人,不是没有锋刃。 只是他的锋刃藏在笑里。 欢娘不想被他的笑骗过去。 “三公子今日为何会来?” 她问。 楼羡将药粉倒在她伤口上。 白色药粉落下时,带来一点细密刺痛。 欢娘指尖一缩,被楼羡顺势握住。 他的掌心微凉,握住她手时,力道并不重。 却让她一时没能抽回来。 “我在书院。” 楼羡道。 “听见外头闹起来,便过来看看。” 欢娘抬眸。 “只是过来看看?” 楼羡笑了笑,用那双过分好看的狐狸眼,紧紧盯着她。 “姐姐不信?” 欢娘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楼羡替她缠上一层细布。 “我确实想知道,姐姐的铺子开得怎么样。” “也确实想看看,姐姐遇事时,会不会只想起二哥。” 欢娘看着他。 “若今日是二公子遇见,三公子是不是就不会管?” 楼羡慢条斯理地将细布绕过她掌心。 “会管。” “为什么?” “因为铺子若被砸了,你会难过。” 他抬眸看她。 “我见不得你难过。” 这句话说得倒是像真心。 欢娘却没有被这话轻易牵动。 她轻轻道: “三公子若真不想看奴婢难过,便别总喊奴婢姐姐。” 楼羡动作停住。 随后,他眼底笑意更深。 “为什么?” 欢娘道: “奴婢担不起。” “也怕旁人听见了误会。” 他一个将军府的贵公子,总是喊自己姐姐算怎么回事? 楼羡替她打好结,指尖还停在她腕上。 “这里没有旁人。” “朱婶就在外面。” “她听不见。” 欢娘想把手抽回来,楼羡却没松手。 “别动,结还没系稳。” 他靠得近了些。 欢娘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墨香,还有竹叶被雨打湿后的清冷气息。 不同于楼凛身上那种侵略性的沉香。 楼羡的气息很淡。 可越淡,越容易让人忽略危险。 他低头替她整理缠好的细布,乌黑长睫垂着,眉眼温和得近乎无害。 欢娘盯着他的侧脸看了片刻,忍不住想起今日铺门口那个婆子。 楼羡当时也是这样笑。 一点儿怒气也看不到,却让人不由得后退几步。 仿佛若是再说下去,就要被他给杀了。 欢娘忽然道: “三公子方才那样说话,不怕得罪人?” 楼羡抬眼。 “得罪谁?” “背后派她们来的人。” “姐姐不是已经猜到是谁了?” 欢娘没有承认。 楼羡却道: “赵姨娘的人,得罪便得罪了。” “她如今自己都顾不过来。” 欢娘心里一动。 “三公子知道什么?” 楼羡替她放下袖口。 “知道的不多,但她的确分身乏术。” 欢娘神色微沉。 这件事沈芳菲已经同她说过。 虽然暂时被夫人挡下了,可赵姨娘绝不会就此罢手。 楼羡看着她。 “姐姐想让铺子安稳开下去,不能只靠二哥手里那几个证人。” 欢娘抬眼,楼羡后退一步道: “名声这种东西,坏起来容易,立起来很难。” “今日她们说尿垫害孩子,明日便能说米粉吃坏肚子。” “后日,还能说你拿清水院的东西贴补铺子。” 欢娘指尖慢慢收紧。 楼羡的每一句,都正好说中她担心的事。 她问: “三公子有法子?” “有。” 楼羡答得很快。 “请书院几位夫子家的娘子试用。” “若她们觉得好,便由她们先传出去。” “再请医馆的大夫替你的磨牙饼和山药米粉看一眼,写一句用料温和。” “这样一来,赵姨娘再找人来闹,别人未必信。” 欢娘认真听着,这确实是个法子。 而且比她自己一点点等口碑传开更快。 她想了想,道: “这件事不能由三公子出面。” 楼羡唇边笑意更明显了些。 “姐姐怕欠我?” “不只是怕欠。” 欢娘说。 “三公子若出面,旁人看的是三公子的面子,不是铺子的东西。” “而且若被有心人知道,又要说奴婢攀扯三公子。” 她看向楼羡,语气温和,却不软弱。 “今日三公子帮奴婢,奴婢记着。” “但铺子的口碑,要靠东西自己立起来。” 楼羡看着她。 片刻后,他低声笑了。 “姐姐真是越来越有东家的样子了。” 欢娘耳尖微热。 “奴婢只是学着不让人坑。” “这就已经很好。” 楼羡低头,将药瓶放到她掌心。 “拿着。” 欢娘本想拒绝,想到手上的伤,还是收下了。 “这笔账,奴婢也会记。” 楼羡无奈似的叹了口气。 “姐姐同我之间,除了记账,便没有别的话说了?” 第82章 怎么又是楼羡? 欢娘想了想。 “有。” 楼羡看她,欢娘认真道: “今日多谢三公子。” 楼羡眼里的笑意停了一下。 随即,笑得更深。 “姐姐这样一本正经地谢我。” “倒比记账还叫人喜欢。” 欢娘不知该如何接,只好站起身。 “伤口已经处理好了,奴婢该去前头看看。” 楼羡也跟着起身。 只是屋子太窄,她起得又急,袖口被桌角勾了一下。 欢娘低头去解,楼羡也俯身来帮。 两人几乎同时低下头。 下一瞬,距离便被拉得极近。 欢娘抬眼时,楼羡的脸就在眼前。 只差一点,她的唇便会碰上他的。 欢娘整个人僵住。 楼羡也没有动。 屋里静得只剩窗外滴水声。 那一瞬,欢娘甚至忘了退开。 楼羡垂眸看着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唇上,停了一息,又缓缓移回她眼睛。 “姐姐。” 他声音低了些。 “不躲么?” 欢娘终于回神,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后背撞上桌角,疼得她皱了皱眉。 楼羡伸手扶她。 这一次,欢娘避开了。 她抬手按住袖口,脸上热得厉害,却强撑着镇定。 “三公子慎言。” 楼羡收回手,唇边笑意温和如旧。 “我什么都没说。” 欢娘看着他。 可他什么都没说,才更叫人心乱。 她将药瓶收好,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楼羡忽然道: “姐姐。” 欢娘没有回头。 楼羡声音轻而缓。 “下次若有人闹事。” “不必总想着自己挡在前头。” “账册重要,铺子重要。” “可你也很重要。” 欢娘握着门框的手慢慢收紧。 她沉默片刻,低声道: “三公子说得对。” “不过奴婢若不先护住账册和铺子。” “便没人会觉得奴婢重要。” 说完,她推门出去。 楼羡站在屋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窗外雨水停了。 檐下还挂着一点水珠,欲落未落。 书童从旁边探头进来,小声道: “三公子,您方才是不是……” 楼羡淡淡看他一眼。 书童立刻闭嘴。 楼羡垂眸看着桌角那枚被勾落的细线,伸手捻起来。 那是欢娘袖口上的线。 浅青色,很细。 他将那根线缠在指尖,唇边笑意清浅。 “去查查。” “今日来闹事的那几个人,出自哪个院子。” 书童低声道: “若真是赵姨娘……” 楼羡抬眼。 “那便让她知道。” “铺子不是她想砸,便能砸的。” 他说这话时,仍旧是温温和和的语气。 可书童背后却莫名发凉。 楼羡将那根浅青色的线收进袖中,慢条斯理道: “还有。” “书院几位夫子家的娘子,近日不是都在问小儿尿垫么?” “请她们明日来铺子坐坐。” 书童小声问: “三公子不是说,不亲自出面么?” 楼羡弯了弯唇。 “我不出面。” “只是让风,往她想要的方向吹一吹。” …… 傍晚欢娘回去,给团哥儿喂了奶,又给圆圆吃了辅食,正要休息,就见阿大过来。 他站在门外,规矩地垂着眼。 “欢娘姑娘。” “二公子请您过去一趟。” 欢娘手里的帕子停住。 青杏正抱着圆圆,闻言也抬起头,有些担忧地看了她一眼。 今日铺子里才闹了一场,楼羡替她解了围。 这事若传回将军府,楼凛不可能不知道。 欢娘心里有数。 她把帕子叠好,放在桌上。 “二公子可说了是什么事?” 阿大低声道: “二公子没说。” “只说,让姑娘现在过去。” 欢娘看了眼小榻上的团哥儿。 团哥儿吃饱后正抓着布球玩,圆圆窝在青杏怀里,困得小脑袋一点一点。 清水院暂时离不开她,却也不是一刻都离不得。 欢娘起身,理了理袖口。 “我去去就回。” 青杏小声道: “姐姐,要不要我陪你?” “不必。” 欢娘拿起桌上的账册,又想了想,把今日铺子里被闹事婆子碰过的货单也一并带上。 楼凛若是问铺子的事,她便拿账说话。 总好过被他三言两语带偏。 阿大一路领着她去了楼凛院中。 天色已经暗下来,廊下灯笼点起,风吹过时,灯影在地上拖得很长。 楼凛没有在寝屋。 他在书房。 欢娘进门时,楼凛正靠在书案后翻一份供状。 他今日穿了件暗红色常服,衣襟敞得比平日松些,眉眼隐在灯下,瞧不出喜怒。 可欢娘一进门,便觉得屋里的气息不对。 太静,像暴雨前压低的云。 她低头行礼。 “二公子。” 楼凛没有立刻叫她起。 他慢条斯理地把供状合上,指尖在纸面上点了点。 “今日铺子里有人闹事?” 欢娘便知道,他果然听说了。 “是。” 她将账册和货单放在案上。 “对方拿了一条不是铺子里的尿垫,说是孩子用了起疹子。” “我已经让朱婶把东西收好,也记下了那几个人的姓名住处。” “这件事应当和赵姨娘脱不了干系。” 楼凛抬眼看她。 “应当?” 欢娘道: “没有证据之前,只能说应当。” “倒是谨慎。” 楼凛轻哂。 他翻了翻那份货单。 “这事谁替你解的围?” 欢娘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收紧。 “铺子在书院后街。” “三公子恰好经过。” “恰好?” 楼凛抬起眼,眼底终于露出一点冷意。 “楼羡那人,什么时候这么爱恰好了?” 欢娘没有急着替楼羡解释。 这种时候,她越解释,楼凛越不高兴。 她只道: “今日的确是三公子替铺子挡了一回。” “这个人情,我会记。” 楼凛的脸色沉了下去。 “你倒记得清楚。” 欢娘抬头看他。 “铺子是二公子出了银子。” “若今日真被人坏了名声,二公子也要受损。” “我记三公子的人情,是因为他帮了铺子。” “我来见二公子,是因为这铺子也有二公子的三成利。” 楼凛看着她,她说得很稳。 账目、人情、利害,一条条摆在他面前。 若是从前,她早就慌了。 可如今,她竟也学会了用这些道理来堵他的口。 楼凛心里那点火不但没有被压住,反倒烧得更旺。 “阿欢。”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 “爷问的是这个?” 第83章 你心里何时能装爷多一点? 欢娘下意识退了半步,楼凛的手已经扣住她的腰。 “你又躲。” 欢娘握紧袖中的帕子。 “二公子……您有话好好说。” “爷现在不想好好说。” 话音落下,他便俯身将她抱了起来。 欢娘惊呼一声,手中的账册险些掉落。 楼凛把她放到书案上,掌心按在她腰侧,将她困在自己和满桌文书之间。 “楼凛!” 欢娘急得直唤他的名字。 外头还有阿大,这里又是书房。 她不敢挣得太厉害,只能抬手抵住他胸膛。 “你别乱来……” 楼凛低头看她,轻声笑着。 “今日楼羡有没有这样碰你?” 欢娘一顿。 “没有。” “他没扶你?” 欢娘抿唇。 “我被人推倒,三公子只是接了一下。” “接了一下啊。” 楼凛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唇角冷淡地扯了扯。 “接哪里了?” 欢娘脸色一点点热起来。 “二公子。” “说。” 楼凛捏住她下巴,让她避不开自己的视线。 “腰?” 欢娘没有出声,楼凛眼底更沉。 “还真是腰。” 他低头吻了下来。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重,带着不加遮掩的占有欲。 欢娘被吻得后仰,后背抵上书案,纸页被她手肘蹭得散乱。 她想推他,手指却一点点攥紧了他的衣襟。 楼凛吻得太狠。 像要把她唇齿间所有属于旁人的气息都夺走。 欢娘起初还能躲,后来便被他吻得呼吸发乱,眼前灯影都晃成了一片。 “楼……楼凛……” 她声音含糊,软得不像话。 楼凛的手按在她腰后,将她往自己身前带了带。 “现在知道叫我了?” 欢娘眼尾泛红。 “别在这里。” “为什么?” 他的唇落到她耳侧。 “怕阿大听见?” 欢娘身子颤了一下。 楼凛的手顺着她裙侧落下,隔着层层衣料,慢慢探进裙摆里。 欢娘整个人僵住,她下意识去抓他的手腕。 “不行。” 楼凛停了一瞬。 “哪里不行?”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坏。 “这里是书房。” “书房怎么了?” 他的指尖沿着她小腿慢慢往上,力道不重,却让欢娘从脚踝一路麻到腰背。 她咬住唇,脸色红得厉害。 “会有人进来。” “没人敢。” “阿大在外面。” “他?你问问他有没有这个胆量进来。” 楼凛重新吻住她。 欢娘被吻得连话都说不全,只能攥着他的袖子,任由自己一点点软下去。 书案上的纸页被压乱。 笔架轻轻晃了晃,一支狼毫滚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细微声响。 外头似乎有人动了一下。 欢娘霎时清醒,慌忙推他。 楼凛却扣住她的手,压在书案上。 “别动。” 他贴着她唇角,声音低哑。 “再动,爷真不忍了。” 欢娘呼吸乱得厉害。 “你叫我来,不是为了铺子的事吗?” “是。” 楼凛抬眼看她。 “现在也是铺子的事。” 欢娘一时没反应过来。 楼凛慢慢道: “爷出了银子。” “楼羡出了面。” “你觉得,谁更像这铺子的东家?” 欢娘总算明白了。 他这是在吃醋。 不是因为楼羡帮她解围这么简单。 而是因为楼羡在她的铺子里留下了痕迹。 那是她好不容易长出来的一点根。 楼凛不喜欢旁人碰。 欢娘心跳仍旧乱着,脑子却慢慢清明起来。 她没有再急着推开他。 反而抬眼看他,声音还有些被吻过后的哑。 “二公子若真在意这个,便更该让铺子好好开下去。” 楼凛眯了下眼。 “你又要同爷讲道理?” “不是讲道理。” 欢娘被他困在书案上,衣裙凌乱,脸颊通红,却仍旧努力稳住声音。 “是算账。” “铺子若开得好,三成利是二公子的。” “若被人砸了,二公子的银子也打了水漂。” “楼羡今日帮的是铺子,不是抢二公子的银子。” 楼凛看着她。 “那他抢什么?” 欢娘微微一顿。 楼凛低头,鼻尖几乎抵上她的。 “你别跟爷装不懂。” “楼羡看你的眼神,爷不喜欢。” 欢娘垂眼。 “奴婢管不了三公子的眼神。” “那你管得了谁?” 欢娘轻声道: “我只能管好自己。” 楼凛眼神动了动。 欢娘抬头看他。 “今日三公子帮我,我谢了,也记账。” “但我没有让他碰我。” 楼凛低声道: “他接了你的腰。” 欢娘耳根热了热。 “那是为了不让我摔倒。” “你还替他说话。” “我是在说事实。” 欢娘看着他,眼神没有躲。 “若二公子要我说,他没有帮我、没有碰我、没有替铺子解围,那便是骗你。” “我不想骗你。” 这句话落下,楼凛动作停住。 屋里安静了片刻。 外头风吹过窗棂,灯火微晃。 楼凛盯着她看了很久,眼底那点翻涌的妒意才慢慢压下去几分。 “阿欢。” “你越来越知道怎么让爷消气了。” 欢娘没有说话。 她不是哄他。 至少不全是。 她知道自己如今得借楼凛的势,就不能在这些事上同他硬碰硬。 可她也不愿意把自己说得像个毫无主意、只会任人摆布的人。 该认的、只会任人摆布的人。 该认,她认。 不该认的,她不会认。 楼凛低头,又吻了吻她。 这次轻了许多。 像是惩罚后的安抚。 欢娘被他亲得眼睫微颤,却没有再躲。 他的手仍旧在她裙下。 隔着薄软的里裤,温热指腹贴在她腿侧。 欢娘忍得难受,终于按住他的手。 “楼凛。” “嗯?” “够了。” “哪里够?” 她被他问得脸色涨红。 “我还要回清水院。” 楼凛看着她。 “团哥儿?” “嗯。” “圆圆?” “嗯。” 楼凛轻嗤一声。 “你心里装着这个,装着那个。” “什么时候能多装一点爷?” 欢娘低声道: “铺子里还有二公子的三成利。” 楼凛气笑了。 “你就拿三成利糊弄爷?” 欢娘抬眼看他,脸颊还红着,语气却认真。 “二公子不是说,要看我把铺子做起来吗?” “那就让我回去。” “我还要核今日的账。” 楼凛看了她半晌。 却是伸手将桌案上的东西全部扫落下去。 然后他俯身欺过去。 “明日爷帮你,今日,你得先帮爷。” 第84章 现在求饶?晚了 桌案上的文书、笔架、镇纸落了一地。 狼毫滚到屏风脚下,墨盏倾倒,半盏浓墨沿着青砖慢慢洇开。 欢娘被他压在书案上,后背贴着冰凉的木面,身上的热意却一寸寸往上烧。 她想撑起身子,楼凛却按住她的腰,不许她躲。 “楼凛。” 她声音乱得厉害。 “你疯了,这里是书房。” “嗯。” 楼凛低头吻她。 “爷知道。” 他知道,所以才更坏。 书房外便是廊下。 阿大就守在不远处。 只隔着一道门,一扇窗。 她若是发出一点不该有的声音,便像是能立刻被人听见。 欢娘越想越慌,手指抵着他的肩。 “我不要在这里。” 楼凛的动作停了停。 他垂眼看她。 灯火落在他眉骨下,衬得那双眼又黑又沉。 “真不要?” 欢娘咬住唇,她知道自己该说不要。 该立刻推开他,从书案上下来,抱着账册回清水院。 可是楼凛的手还扣在她腰间。 他的吻落在她耳侧,带着滚烫的气息。 她身子已经软了半边。 那些拒绝的话堵在喉间,说不出口。 楼凛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暗色又重了几分。 “阿欢。” “想清楚再答。” 他说这话时,声音低得厉害。 不像威胁。 倒像是在给她最后一点反悔的余地。 欢娘胸口起伏得厉害。 外头风吹得窗纸轻响。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也听见他的。 很近。 近到彼此都藏不住。 半晌,她别开脸,声音细得几乎听不清。 “不许让人听见。” 楼凛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低笑出声。 “这算答应了?” 欢娘脸颊烧透。 “我没有……” 后面的话,被他重新吻了回去。 楼凛的吻这一次不急了。 他像是得到了她那一点不明不白的纵容,反倒变得更有耐心。 一寸寸吻过她的唇,吻过她颤着的眼睫,又顺着颈侧往下。 欢娘仰着脸,指尖抓住书案边缘。 书案被他方才扫得空荡荡的,只剩下几张被压皱的纸,贴着她的手背。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文书。 也顾不得看。 只觉得那纸张凉,楼凛的手热。 冷热交缠,叫她整个人都像被困在雾里。 “别抓这个。” 楼凛握住她的手腕。 欢娘睁开湿漉漉的眼。 “什么?” 楼凛没有答。 他抬手抽下自己束发的发带。 墨发散落下来,垂在肩头,平日里那点漫不经心的锋利,忽然多了几分难驯的野气。 欢娘一看见那条暗红发带,便意识到他要做什么。 “不行。” 她立刻要收手。 楼凛却轻而易举扣住她。 “怕什么?” “我不要。” “只是绑一下。” 他低头,鼻尖轻轻蹭过她的。 “免得你又推爷。” 欢娘脸热得厉害。 “我不推你。” “阿欢的话,爷如今只信一半。” 他说完,便将那条发带缠上她的手腕。 并不紧。 甚至还留了余地。 可那柔软的布料一圈圈绕上来时,欢娘还是觉得自己像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缚住了。 不是手,是退路。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暗红发带衬着雪白肌肤,艳得刺眼。 楼凛将她双手轻轻按到头顶。 “疼就说。” 欢娘眼睫颤了颤。 “你还知道问疼?” 楼凛低声笑。 “爷又不是畜生。” 欢娘想说,你也差不了多少。 可话还没出口,楼凛便低头吻住她。 他的吻顺着她的唇往下,落到她衣领边缘。 那里的系带被他用牙齿轻轻一挑,松开了一寸。 欢娘慌得扭头去看门。 “门没关严。” “关了。” “窗呢?” “也关了。” “阿大……” “阿大若敢靠近半步,爷明日罚他去马厩睡。” 欢娘被他堵得无话可说。 楼凛抬眼看她。 “还要找什么借口?” 她咬住唇,不说话了。 楼凛便低头,将她所有没说出口的话,一点点吻散。 灯烛在案边跳了一下。 她的影子落在屏风上,被他的影子笼住。 宽大的衣袖垂落下来,像一片被揉皱的云。 欢娘起初还记得自己在书房。 记得外头有人。 记得自己今日还没核完账。 可楼凛贴得太近。 近到她渐渐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剩下腕间那条发带,身下微凉的书案,还有他一次次低声唤她。 “阿欢。” “看着我。” 欢娘不肯看。 她把脸偏到一旁,眼角被逼出一点湿意。 楼凛俯身去吻。 吻掉了,又有新的泪落下来。 “哭什么?” 他声音哑得不像话。 欢娘断断续续地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你欺负人……” “嗯。” 楼凛竟然应了。 “爷就欺负你。” 他说得坦荡,手上却放轻了些。 欢娘被他弄得又羞又恼,偏偏发不出火。 她的手被发带缠着,不能去推他,只能蜷起指尖,抓住虚无的空气。 书案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欢娘立刻咬住唇。 楼凛低头看她。 “不许咬。” 她不听。 下一瞬,楼凛便伸手捏住她下巴,逼她松开。 “咬破了,明日怎么见人?” 欢娘眼中含着水光,声音软得不成样子。 “那你就放过我。” 楼凛目光暗沉。 “现在才求饶,晚了。” 他低头,在她耳边道: “方才不是还拿三成利糊弄爷?” “账不是算得很清楚么?” “现在再算算。” “爷这一回,该讨多少?” 欢娘被他说得羞耻极了。 她偏过脸,不肯答。 楼凛便偏要逼她。 “说。” “我不知道。” “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欢娘呼吸细碎,眼前灯影重重。 她几乎觉得自己像被卷进一场潮里。 潮水拍上来,又退下去。 每退一次,她便以为自己能喘口气。 可很快,更深的浪又漫上来,将她重新淹没。 她终于忍不住,低低哭出声。 那声音很轻。 像小兽被逼急了的呜咽。 楼凛动作一顿。 他低头看她。 欢娘眼尾湿红,发鬓乱了,衣衫也乱了,手腕被他的发带缠在一起,整个人像一枝被雨压弯的花。 可她没有说不要。 也没有真正躲开。 楼凛喉结滚了滚,俯身吻她的眼睛。 “阿欢。” “疼?” 欢娘闭着眼,半晌才摇头。 不是疼。 是太乱。 是羞,是怕,是被他逼到无处躲藏后的失控。 是她明明知道他危险,却还是在他怀里一点点软下来。 这才最要命。 第85章 大公子点名要你伺候 楼凛像是明白了。 他低笑一声,声音贴着她耳朵落下。 “那就是喜欢。” 欢娘立刻睁眼。 “不是。” “不是?” 他故意问,像是非要从她口中听到一句喜欢。 欢娘眼里还含着泪,却倔得厉害。 “不是喜欢。” “那是什么?” 她被问住,说不出来。 楼凛低头咬了咬她耳垂。 “阿欢。” “爷迟早让你自己承认。” 窗外夜风忽然重了一阵。 树影敲在窗上,像有人在门外轻轻叩响。 欢娘吓得整个人一颤。 “有人……” “没有。” “我听见了。” “是风。” 他抱住她,压低声音哄,又像是故意在她耳边添火。 “别怕。” “爷在。” 这两个字,从前也听他说过。 那时欢娘只觉得危险。 如今仍觉得危险。 可危险之中,又像藏着一点她不肯承认的安稳。 她闭上眼,任由自己往那点安稳里坠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 灯花爆开一声细响。 书案上的烛火矮了半截。 欢娘被楼凛抱起来时,已经没什么力气。 她手腕上的发带被解开,留下两道浅浅的红印。 楼凛低头看见,指腹轻轻擦过。 “疼么?” 欢娘不想理他。 她把脸埋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 “我要回去了。” 楼凛抱着她没动。 “腿软成这样,怎么回?” 欢娘脸颊一热,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都怪你。” 楼凛挨了这一掌,反倒低笑。 “嗯,怪爷。” 他替她把衣带重新系好,又将散开的发髻一点点理顺。 他的动作算不上熟练。 甚至弄疼了她两次。 欢娘皱眉。 “你轻些。” 楼凛挑眉。 “现在知道嫌爷粗手粗脚了?” 欢娘不看他。 楼凛用自己的发带重新把她一缕散发系好。 暗红色发带落在她乌黑发间,分外醒目。 欢娘伸手要取。 “这个不能戴。” “为何不能?” “太显眼了。” “显眼才好。” 楼凛低头看她。 “省得有人不知道,你是谁的人。” 欢娘终于忍不住瞪他。 “我是我自己的人。” 楼凛看着她这副还有力气顶嘴的模样,唇角慢慢勾起。 “行。” “你是你自己的人。” 他说着,伸手捏住她下巴,又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但今夜,是爷的。” 欢娘脸热得不行。 她推开他,想从书案上下来。 腿刚落地,便软了一下。 楼凛立刻扶住她,眼中笑意更深。 欢娘恼得不想看他。 “你还笑。” “爷高兴。” “你……” 外头传来阿大低低的声音。 “二公子。” 欢娘立刻僵住。 楼凛把她往怀里带了带,随手扯过旁边披风,将她裹住。 “说。” 阿大站在门外,头低得不能再低。 “大公子受伤了。” 阿大的声音隔着门落进来。 欢娘整个人还被楼凛裹在披风里,听见这句话,她下意识抬头。 楼凛眉眼间方才那点笑意,瞬间淡了。 “伤在哪儿?” 阿大低声道: “左肩。” “人已经回了府,何安在请府医。” “只是大公子那边传话过来,说……” 阿大顿了顿,楼凛冷声道: “说什么?” 阿大的头垂得更低。 “大公子说,要姑娘过去伺候。” 屋里静了一瞬。 欢娘的手指一下子攥紧披风边缘。 楼凛侧眸看她,眼神沉得吓人。 “他受伤,点名要阿欢?” 欢娘抿着唇,没有答。 她也不明白楼珩这是什么意思。 大公子身边有何安,有府医,也有能伺候的丫鬟婆子。 怎么偏偏要她过去? 楼凛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低笑一声,却没有半点笑意。 “我这位大哥,倒是越来越知道挑时候了。” 欢娘心口一跳。 她怕这兄弟二人又因为她生出什么事端,立刻道: “大公子受伤,也许只是因为清水院里药和纱布齐全。” 楼凛看她。 “你自己信么?” 欢娘一时说不出话。 她不信。 可她不能让楼凛在这个时候去找楼珩。 楼珩受了伤,楼凛又是这样的性子,若真撞上,恐怕又是一场针锋相对。 她攥了攥袖口,尽量让声音平稳。 “我去看看。” 楼凛眉眼冷下来。 “你还真去?” 欢娘抬眼看他。 “他是大公子。” “他点名要我过去,若我不去,旁人只会觉得我不识抬举。” “况且夫人那边若问起来,我也不好说。” 楼凛嗤笑。 “你现在倒会拿规矩压爷。” 欢娘没有否认。 她知道楼凛正在气头上,便不与他硬碰,只将披风从身上解下来,低头理了理衣襟。 可她方才被他折腾过,衣裳再怎么理,也仍旧带着几分乱。 尤其是唇。 她自己看不见,却能从楼凛的眼神里察觉出来。 楼凛忽然伸手,用指腹擦过她唇角。 力道不轻。 欢娘被擦得微疼,皱了皱眉。 “二公子。” “这样去见他?” 楼凛低声问。 欢娘脸上一热。 她不想同他争,只拿帕子在唇上轻轻按了按。 楼凛盯着她,眼底仍有未散的戾气。 “阿欢。” “你知道爷不喜欢。” 欢娘动作停住。她慢慢抬头。 “那二公子想让我怎么办?” 楼凛没有说话。 欢娘看着他,声音不高,却比平日稳。 “大公子受伤,要我过去,我若不去,是我失礼。” “我若去了,二公子不高兴。” “楼凛,我只有一个人,不能一边顾着清水院,一边顾着铺子,还要时时猜你们兄弟二人的心思。” 这句话说完,屋里安静下来。 楼凛看着她。 这是欢娘第一次这样直白地把话说出来。。 楼凛心口那点火,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 他仍旧不高兴。 可他也看得出来,她是真的累了。 “去可以。” 他最终道。 “阿大跟着。” 欢娘立刻摇头。 “不行。” 楼凛眼神一沉。 欢娘道: “阿大是你的人,他跟着去,大公子会怎么想?” “他怎么想,与爷何干?” “可我夹在中间。” 欢娘看着他。 “二公子觉得无所谓,我有所谓。” “您就当心疼奴婢,不行吗?” 楼凛被她这句堵住,脸色又冷了几分。 可这一次,他没有再逼。 许久后,他扯下身侧一枚玉扣,丢给她。 “拿着。” 欢娘接住。 “这是?” “若他为难你,摔了。” 第86章 他又碰你了 楼凛冷声道。 “阿大会听见。” 欢娘握着那枚玉扣,忽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楼凛这人,总是这样。 坏起来让人恨不得咬他一口。 可偏偏有些时候,又能把庇护给得明明白白。 她低声道: “我知道了。” 楼凛看着她。 “还有。” 欢娘抬眼,楼凛伸手,将她腕上那条暗红发带往袖中推了推。 “藏好。” “别让他看见。” 欢娘耳根发烫。 “既然不想让人看见,方才又何必要系?” 楼凛唇角一扯。 “爷乐意。” “再说了,不是你求爷别这样的吗?” 欢娘瞪他一眼,转身往外走。 出门时,阿大仍旧低着头,仿佛半点不知屋里发生过什么。 欢娘却觉得自己的脸快被夜风吹透了。 她没有直接去楼珩院中。 先回了清水院。 团哥儿已经睡下,圆圆窝在小榻里,被青杏轻轻拍着背。 欢娘放轻脚步进去,正要同青杏交代几句,却见屋中多了一个陌生妇人。 那妇人三十来岁,穿着素净,眉眼低顺,正站在康嬷嬷身后。 欢娘脚步一顿。 “康嬷嬷?” 康嬷嬷见她回来,低声道: “姑娘,大公子派人请你过去。” “夫人已经知道了。” 欢娘看向那陌生妇人。 康嬷嬷便道: “这是林娘子。” “从前在城西刘家做过奶娘,身契干净,家中三代都查过。” “夫人说,今晚团哥儿这里,先由她和我一同看着。” “若是照顾的好,今后就由林娘子和你一块儿照料团哥儿。” 欢娘怔了片刻。 她原本准备好的推辞,就这样被堵在了喉间。 照顾团哥儿。 这是她最能拿来拒绝的理由。 可楼珩竟连这个都提前安排好了。 甚至不是私下塞人。 而是过了沈芳菲的明路,查了身契,让康嬷嬷亲自看着。 清清楚楚。 叫她连挑错处都挑不出来。 欢娘心口慢慢沉下去。 楼珩做事,永远这样。 不像楼凛那样横冲直撞。 也不像楼羡那样笑里藏锋。 他会先把规矩铺好。 再让她无路可退。 康嬷嬷看出她神色不对,低声道: “姑娘放心。” “林娘子今晚只是帮着照看,不会碰团哥儿吃食。” “夫人也说了,明日一早你便回来。” 欢娘垂下眼。 “夫人可有话吩咐?” “夫人说,大公子伤得不轻,既点了你,便去看看。” 康嬷嬷停了停,又道: “她还说,让你别怕。” 欢娘手指轻轻蜷起。 别怕。 这两个字,近日她听了太多次。 可越听,越知道自己其实怕得很。 她怕楼凛的占有。 怕楼羡的温柔。 也怕楼珩这种冷静到无可拒绝的安排。 欢娘走到小榻前,低头看了看团哥儿。 小团子睡得很熟,脸颊软乎乎的,小手攥成拳头放在耳边。 圆圆也已经困得睁不开眼。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两个孩子的额头。 “我很快回来。” 青杏有些担忧。 “欢姐姐。” 欢娘抬头,对她摇了摇头。 “照看好圆圆。” 说完,她转身出了清水院。 夜色更深了。 去楼珩院中的路,比去楼凛那里要清冷许多。 楼珩不喜热闹,院中少有花树,只几株苍松立在墙边,风过时,枝叶声像极了远处甲胄轻响。 何安守在门外。 见她来了,立刻上前。 “欢娘姑娘。” “大公子在里头。” 欢娘问: “伤势如何?” 何安迟疑了一下。 “刀伤。” “伤在左肩,失了不少血。” 欢娘眉心轻轻皱起。 “府医呢?” “已经看过。” 何安低声道。 “大公子嫌人多,叫他们都退了。” 欢娘心里更沉。 “那叫我来做什么?” 何安看了她一眼,没有答。 答案其实已经很明显。 大公子要见她。 不需要太多理由。 欢娘推门进去时,屋里药味很重。 楼珩坐在榻边,外袍已经褪下,里衣敞开半边。 左肩缠着纱布,血色从白布里透出来,染出一片暗红。 他的脸色比平日苍白许多。 可眉眼仍旧冷硬,像受伤的不是他。 欢娘停在屏风旁,低头行礼。 “大公子。” 楼珩抬眼看她。 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过来。” 欢娘没有立刻动。 “奴婢不会处理刀伤。” “府医已经处理过。” 楼珩声音有些哑。 “只是换药。” 欢娘抿了抿唇。 “何安可以。” 楼珩看着她。 “我不要他。” 这话说得很平静。 却也很直接。 欢娘指尖慢慢收紧。 “大公子。” “奴婢如今照顾团哥儿,又管着铺子,实在不宜再同大公子牵扯过深。” 她知道这话不够恭顺。 可她必须说。 楼珩的眼神微微一动。 “牵扯过深?” 他低声重复。 欢娘垂着眼。 “奴婢身份低微,一旦被人议论,受损的是大公子的名声。” 楼珩盯着她。 “你是怕损我的名声。” “还是怕楼凛不高兴?” 欢娘呼吸停了一瞬。 楼珩的目光缓缓往下。 停在她袖口。 那里的布料微微隆起,藏着一圈暗红发带。 他看见了。 欢娘下意识将手往袖中收。 楼珩眸色一下沉了下去。 “他给你的?” 欢娘没有答。 楼珩看着她的沉默,唇线慢慢绷紧。 “不必藏。” “我看见了。” 欢娘的手腕藏进袖中。 可那点暗红色,已经被楼珩看得清清楚楚。 屋中药味浓重。 灯火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苍白的脸映得越发冷。 他伤在左肩,里衣敞开半边,纱布上还渗着血。 可他的目光,却不在自己伤处。 而在欢娘的袖口,在她被楼凛留下的那一点痕迹上。 欢娘垂下眼。 “大公子既然已经看见了,奴婢也不必解释。” 楼珩看着她。 “你如今倒是坦然。” 欢娘道: “遮掩也没有用。” “况且大公子聪明,奴婢瞒不过。” 这话若是从前听来,楼珩或许会觉得她机敏。 可此刻,他只觉得刺耳。 他宁愿她还像从前那样慌乱无措。 至少那时,他还可以告诉自己,她只是被楼凛逼得无路可退。 可如今她站在这里。 衣衫整齐,语气清醒,手腕上却藏着另一个男人的发带。 像是楼凛明晃晃落在她身上的一枚印。 而她没有摘。 楼珩声音沉了些。 “他又碰你了。” 第87章 奴婢只是不想再欠任何人 欢娘抬头看向楼珩,她脸色很平静,只有耳根还有些未散的红。 “大公子。” “这是奴婢自己的事。” 楼珩眼底冷意更深。 “自己的事?” 欢娘知道这句话会惹他不快。 可她不能再一直被三个人拖着走。 楼凛占有,楼羡试探,楼珩克制着逼近。 每一个人都说要护她。 可每一个人的护,都带着让她喘不过气的重量。 她可以借他们的势。 可以同他们周旋。 却不能真的把自己交出去。 欢娘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楼珩。 “大公子受伤,奴婢可以替您换药。” “但换完药,奴婢便回清水院。” “今晚团哥儿身边虽然有人照看,可奴婢仍旧不放心。” “日后若非必要,奴婢也不想再这样单独过来。” 楼珩看着她。 许久,他忽然低声问: “为何?” 欢娘一顿。 楼珩道: “因为楼凛?” “不是。” 欢娘答得很快。 快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妥。 她缓了缓,才继续道: “因为奴婢想安生。” “清水院、铺子、圆圆、团哥儿,这些已经够奴婢费心。” “大公子也好,二公子也好,三公子也好。” “你们任何一个人抬抬手,旁人都不敢多说什么。” “可奴婢不一样。” “你们一句话,一个眼神,一次点名,都可能变成旁人口中议论奴婢的由头。” 她说完,屋中静了下来。 楼珩看着她,灯火映在她眼里。 她不是不怕。 他看得出来。 她怕他不高兴,怕惹怒他,怕自己今日说的话来日成了祸根。 可她还是说了。 楼珩心口那点被妒意烧出来的冷硬,慢慢裂开一道缝。 他知道她说得没错。 他受伤点名要她来,本就不是全然因为换药。 他只是听说她从楼凛那里出来,腕上还带着楼凛的发带。 又听说她铺子里出了事,是楼羡替她解围。 那一刻,他心里那点压了许久的东西,忽然再压不住。 他想见她。 想让她走到自己面前。 想知道她会不会为了他暂时放下团哥儿、铺子、圆圆。 这样念头不体面。 也不合规矩。 可他还是做了。 甚至提前让人找好了奶娘,过了沈芳菲的明路,把她所有能拒绝的理由都堵住。 楼珩垂眸看着自己肩上的血。 片刻后,才道: “换药。” 欢娘松了一口气。 她走到一旁净手,又将府医留下的药和纱布一一摆好。 伤在左肩。 刀口不算浅。 方才府医大约处理得匆忙,纱布缠得厚,血却仍旧渗了出来。 欢娘剪开旧纱布时,动作很小心。 楼珩坐在榻边,一直没有说话。 她离得近,能闻见他身上的血腥气和药味。 不同于楼凛书房里那种带着沉香的热。 楼珩身边是冷的。 像冬夜里的铁。 可靠得太近时,又能感觉到他压着的体温。 旧纱布揭到伤口边缘时,欢娘的动作顿了顿。 楼珩看向她。 “怕?” 欢娘摇头。 “不是。” 她只是觉得,这伤比何安说的更重。 从肩头往下,血肉翻开一截。 若再偏一些,便可能伤到筋骨。 “大公子怎么伤的?” 楼珩道: “回府路上遇了刺客。” 欢娘手指一顿。 “刺客?” “嗯。” 他说得平淡。 像只是在说今日下了场雨。 欢娘抬头看他。 “可查到了?” “在查。” 楼珩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担心我?” 欢娘重新低下头,替他清理伤口。 “若大公子因伤出事,将军府会乱。” “夫人也会担心。” 楼珩沉默片刻。 “只有夫人会担心?” 欢娘没有接话。 她用干净帕子沾了温水,擦去伤口边缘血迹。 药粉洒上去时,楼珩的肩背绷了一下。 欢娘察觉到,动作放轻。 “疼便说。” 楼珩看着她低垂的眉眼。 这话从她口中说出来,不知为何,竟叫他想起从前她在清水院里,小心替团哥儿拍奶嗝的样子。 她对孩子总是温柔。 对伤患也细致。 可对他,却总是带着戒备。 楼珩低声道: “你对楼凛,也这样?” 欢娘手上的动作停住。 “什么?” “替他上药时。” 楼珩看着她。 “也这样轻?” 欢娘抿了抿唇。 “二公子很少让我替他上药。” 楼珩眸色微沉。 “那他让你做什么?” 这话越界了。 欢娘抬头看他。 “大公子。” 她没有斥责。 只是这样叫了他一声。 楼珩便知道自己问得不该。 他移开目光。 “继续。” 欢娘重新低头缠纱布。 她必须靠得很近,才能绕过他的肩背。 几次俯身时,发尾扫过他的手臂。 楼珩坐得很稳。 唯有放在膝上的右手,指尖一点点收紧。 欢娘替他绕最后一圈纱布时,袖口往上滑了一寸。 那条暗红发带又露了出来。 还有发带下方,淡淡两道红痕。 不是伤。 更像是被什么缠过。 楼珩的视线停住。 欢娘察觉到,立刻要收手。 楼珩却忽然扣住她的腕。 “这是怎么来的?” 欢娘身子一僵。 “没什么。” “欢娘。” 楼珩声音低沉。 “别骗我。” 欢娘用力想抽回手。 楼珩伤着左肩,只用右手便能轻易困住她。 可他没有使太大力。 只是握着。 那两道红痕太刺眼。 他几乎不必问,便能想到发生过什么。 楼凛用他的发带缠过她的手。 也许是在书房。 也许就在不久前。 她从楼凛那里出来时,唇色才会那样艳,步子才会那样慢。 楼珩眼底一点点暗下去。 “他这样对你。” “你也由着?” 欢娘抬头看他。 她原本有些慌。 可听见这句话,反倒慢慢平静下来。 “大公子觉得,奴婢该如何?” 楼珩一顿。 欢娘看着他。 “反抗?” “哭闹?” “还是跑到大公子这里,说二公子欺负奴婢?” 楼珩眉心微皱。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大公子话里,便是这个意思。” 欢娘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你们总觉得,奴婢被谁碰了,便是被谁欺负。” “可奴婢不是一件东西。” “昨夜也好,今日也好,奴婢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不想同大公子有牵扯,不是因为我已经是谁的人。” “而是我不想再多欠一个人。” 楼珩握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一些。 欢娘趁机抽回手。 她垂眼,将最后一圈纱布系好。 “药换好了。” “明日若伤口再渗血,还是请府医来看。” 说完,她便要后退。 楼珩却忽然问: “你欠楼凛什么?” 第88章 阿欢,你还活着? 欢娘脚步顿住,楼珩抬眼看她。 “银子?” “牌子?” “还是你自己?” 欢娘手指慢慢收紧。 “我只欠他三十两银子。” 她说得很慢。 “还有铺子三成利。” 楼珩看着她。 “你当真这样想?” 欢娘抬头。 “我只能这样想。” 不然呢? 若她承认自己欠楼凛更多,便真的再也算不清了。 她早已知道,这些人给她的每一样东西,都不只是好处。 是网。 楼凛的网滚烫,楼羡的网温柔,楼珩的网冷静严密。 她若不把每一笔都算清楚,很快便会被缠住,再也走不出来。 楼珩看着她。 许久后,他道: “那我呢?” 欢娘怔住。 楼珩声音低而哑。 “我替你看账,替你把铺子挪到明面上。” “又算什么?” 欢娘沉默片刻。 “算人情。” “我会还。” 楼珩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也很冷。 “你还真是喜欢算清楚。” 欢娘没有反驳。 楼珩看着她,眼底的情绪慢慢压下去。 “回去吧。” 欢娘没有再多留,低头行礼。 “大公子好好养伤。”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边时,楼珩忽然开口: “欢娘。” 她停下,却没有回头。 楼珩坐在灯下,肩上的白纱布干净了些,脸色仍旧苍白。 “你不想欠我。” “我可以不让你欠。” 欢娘指尖微动。 楼珩看着她的背影,声音低沉。 “但若有一日,你不想再欠楼凛。” “可以来找我。” 欢娘没有回头。 她握紧袖中的玉扣和发带。 一个是楼凛给她防身的。 一个是楼凛留在她身上的。 而身后,是楼珩冷静到近乎执拗的声音。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三张网之间。 每一张都说可以护她。 每一张,也都想将她困住。 过了许久,她才低声道: “大公子。” “奴婢谁也不想欠。” 说完,她推门离开。 夜风涌进屋里,吹得烛火轻轻一晃。 楼珩坐在榻边,垂眸看着自己肩上的纱布。 那结打得很整齐。 是欢娘亲手系的。 他抬手碰了一下,指尖停在那里,许久没有移开。 欢娘从楼珩院中回来后,一夜都没怎么睡好。 倒不是因为楼珩那句话。 也不是因为腕上那条暗红发带。 她把发带收进了妆匣最底下,又将楼凛给她的那枚玉扣藏在荷包里。 两个东西,一个烫,一个冷。 都像不该放在她身边。 可她偏偏还不能丢。 第二日清早,欢娘照旧给团哥儿喂奶,又看着圆圆吃完米糊,才坐到窗边核账。 朱氏昨日让人送了铺子的账册来。 圆宝小铺这几日生意比前头更好了些。 书院几位夫子家的娘子来过之后,虽没有明着替铺子说话,可她们买走的尿垫和围兜,第二日便被旁人看见了。 有些话,不必亲口夸。 只要被人看见用着,便比什么都管用。 欢娘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仔细记下今日要补的货。 青杏见她一边看账,一边皱眉,忍不住问: “欢姐姐,铺子是不是还缺人手?” “缺。” 欢娘道。 “但眼下不能急着添人。” “赵姨娘的人还盯着。” “若随便招个人进来,反倒容易出事。” 青杏点头。 “也是。” 欢娘想了想,把几张写好的小纸条收起来。 “我今日得去铺子一趟。” “山药米粉那边,朱婶说新磨出来的粉有些粗。” “入口的东西,不能马虎。” 青杏看了眼团哥儿。 “那团哥儿这里……” “夫人那边会让康嬷嬷过来一趟。” 欢娘道。 “我午后便回。” 如今她出府,已经不像最初那样处处拘着。 沈芳菲点了头,楼珩那边也替她把清水院采买的名头过了明路。 她不再是偷偷摸摸地出去。 可越是这样,越不能出错。 欢娘换了一身素净衣裙,又将头发梳得低些,只戴了根不起眼的木簪。 她不想招眼。 到了青石巷,圆宝小铺刚开门不久。 朱氏正在门口挂新做的围兜。 浅青色、米白色、嫩黄色,一排小小的东西挂在木架上,被风吹得轻轻晃。 几个路过的妇人停下来看。 朱氏笑着招呼。 “都是新做的,料子软,孩子流口水也不磨下巴。” 欢娘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一旁看了片刻。 朱氏比她想的更适合看铺子。 嘴不滑,却实在。 客人问什么,她便答什么,不夸大,也不乱许诺。 这样的人,做孩子生意最让人放心。 欢娘心里稍安,才从侧门进去。 朱氏看见她,忙道: “姑娘来了。” 欢娘点头。 “山药粉呢?” “在后头。” 朱氏带她往灶间去。 “这一批山药是新收来的,价钱便宜些,可磨出来确实不如前头细。” 欢娘捻了一点粉,在指腹间揉开。 细度不够。 大人吃着或许没什么,小孩子入口却容易呛。 她立刻道: “这批不能做给小孩子吃。” 朱氏有些心疼。 “那岂不是浪费了?” “不浪费。” 欢娘想了想。 “可以做给大人吃的山药糕。” “另起一个价,不放在小儿米粉这一类里。” “纸签要写清楚,不能混着卖。” 朱氏连忙点头。 欢娘又把前头卖剩的几包磨牙饼看了看。 火候还稳。 油纸也包得干净。 她正低头记账,前头忽然传来一道有些迟疑的声音。 “阿欢?” 笔尖顿住。 欢娘没有立刻抬头。 那声音不大。 却像一根极细的针,猛地刺破了她这段日子好不容易撑起来的平静。 阿欢。 在将军府,没人这样叫她。 楼凛会叫她阿欢。 可那是带着亲昵和占有的。 这道声音里,却带着一种旧日乡音。 带着尘土、柴火、河边浣衣石,还有她已经拼命想藏起来的过去。 朱氏没听出不对,抬头看向门口。 “这位婶子要买什么?” 门口站着一个穿灰布衣裳的妇人。 约莫四十来岁,头发用木簪挽着,篮子里放着几把新鲜青菜,看样子是从城外进来卖菜的。 她原本只是路过。 可这会儿目光直直落在欢娘身上,眼神从迟疑到惊讶,再到不敢置信。 “真是你?” 妇人往前走了两步。 “阿欢,你还活着?” 第89章 旧人旧相识 铺子里几个客人都看了过来。 欢娘把账册合上,抬起头。 只是在看到那人时,她脸色微微一变,却很快变得冷静。 “婶子认错人了。” 那妇人却摇头。 “不会认错。” “你是沈家的小阿欢。” “你小时候跟着你姐姐去河边洗衣裳,我还给过你一块麦芽糖。” “你右耳后头有颗小痣,我怎么会认错?” 铺子里一时静了下来。 欢娘袖中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沈家。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叫过她了。 自从那场变故之后,她换了户籍,换了身份,带着圆圆一路逃到莫城。 她以为自己已经把从前埋得很深。 没想到,不过一声乡音,便能将她重新拖回旧地。 她不能让这妇人继续说。 至少不能在铺子里说。 欢娘放下笔,朝朱氏看了一眼。 朱氏虽不知内情,却看出气氛不对,立刻上前招呼客人。 “几位娘子,这边新做的口水巾也到了,摸摸料子。” 欢娘则走到那妇人面前。 “婶子许是认错了。” 她声音温和。 “不过我瞧婶子篮子里的菜新鲜,后头灶间正好要用,不如进去说价。” 妇人还想说话,欢娘先一步握住她的手腕。 妇人愣了愣。 到底没有再嚷,只随着她往后院走。 后院比前头清静。 只有灶间里炭火未熄,冒着一点淡淡烟气。 欢娘将门半掩上,转身看向妇人。 “陈婶。” 妇人眼眶一下红了。 “果然是你。” “阿欢,你这些年去了哪里?” “那年沈家出事,村里都说你和你姐姐都没了。” “我还去你家旧屋看过,屋门都被烧黑了。” 欢娘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我活下来了。” 陈婶上下看她,声音压得低了些。 “那你姐姐呢?” 欢娘没有说话。 陈婶脸上的神色慢慢变了。 她像是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 “造孽啊。” “你姐姐那样好的人。” “当初若不是……” “陈婶。” 欢娘打断她。 她抬起眼,语气仍旧轻,却比方才冷静许多。 “从前的事,莫要再提了。” 陈婶愣住,欢娘继续道: “我如今叫欢娘。” “在莫城讨生活。” “铺子是我好不容易开起来的。” “陈婶若真念着从前一点旧情,就当今日认错了人。” 陈婶看着她。 “你这是怕什么?” 欢娘没有绕弯子。 “怕死。” 陈婶脸色一白。 欢娘道: “也怕连累孩子。” 听见孩子二字,陈婶立刻想到了什么。 “你带着你姐姐的那个孩子?” 欢娘的目光一瞬变得锐利。 陈婶自知失言,连忙捂住嘴。 欢娘往门外看了一眼,确定无人靠近,才低声道: “这句话,以后不许再说。” “她是我的女儿。” “记住了吗?” 陈婶被她这一下震住。 她印象里的阿欢,还是沈家那个沉默乖巧的小姑娘。 总是跟在姐姐身后,抱着木盆去河边,见了人还会腼腆地笑。 可眼前这个欢娘,眉眼仍旧温软,说话却已经有了分量。 不是凶。 是这些年吃过苦,见过血,知道什么话能活,什么话会死。 陈婶慢慢点头。 “我记住了。” 欢娘这才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放到陈婶手里。 陈婶忙推。 “我不要你的银子。” 欢娘按住她的手。 “不是封口钱。” “是买菜钱。” 她看向篮子里的青菜。 “以后若你有新鲜菜蔬,可以送到后门来。” “但不要在前头喊我。” “也不要同旁人说认得我。” 陈婶眼睛又红了。 “阿欢,你这些年是不是过得很苦?” 欢娘没有回答,她只是道: “能活着,已经很好。” 陈婶怔怔看着她。 欢娘把菜篮子接过来,又轻声补了一句: “若有人向你打听我,你就说认错了。” “莫城里人多,长得像的也多。” 陈婶点头。 “我知道。” 欢娘仍旧不放心。 可她也不能把人强行关住。 她送陈婶从后门离开,亲眼看着她拐出巷子,才慢慢回到铺中。 朱氏正站在柜台后等她。 见她回来,低声问: “姑娘,那人……” “旧相识。” 欢娘道。 “认错了一半。” 朱氏听明白了。 认错了一半,便是另一半没认错。 她没有再追问,只道: “方才铺子里还有个丫鬟买了两条围兜。” “瞧着不像寻常人家的丫鬟。” 欢娘刚要翻账册,动作忽然停住。 “什么样的丫鬟?” 朱氏回想了一下。 “穿一身水绿色衣裳,头上戴银簪。” “说话倒客气,就是一直往后院看。” “后来那卖菜婶子一喊你,她便不买别的了,只拿了两条围兜,给了银子就走。” 欢娘的脸色慢慢沉下去。 水绿色衣裳,银簪。 赵姨娘身边有个心腹丫鬟,叫翠屏。 平日最爱穿这颜色。 欢娘把账册合上。 “她走多久了?” “刚走不久。” 朱氏也察觉不对。 “姑娘,是不是出事了?” 欢娘没有立刻答。 她走到门口,往青石巷尽头看去。 巷中人来人往,哪里还有那丫鬟的身影。 欢娘站在门边,指尖慢慢收紧。 她已经够小心了,可还是被听见了。 这些话不一定全被翠屏听清。 但只要听到一点,就足够让赵姨娘咬上来。 朱氏低声道: “姑娘,要不要去告诉二公子?” 欢娘没说话。 她第一反应也想到了楼凛。 可很快,她便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能一出事就只想着找楼凛。 赵姨娘若真知道了旧身份,最先要查的一定是她从前的户籍和圆圆的来历。 这不是打几个闹事婆子能解决的。 得先知道,翠屏到底听见了多少。 也得先把陈婶这条线稳住。 欢娘抬头。 “朱婶。” “你现在立刻去后巷找陈婶。” “别惊动旁人。” “问清楚她住在何处,家中还有谁,近日有没有人向她打听过沈家的事。” 朱氏立刻点头。 “好。” 欢娘又道: “若她不愿说,你就告诉她。” “这不是为了我一个人。” “是为了那个孩子。” 陈婶再怎么说,也是她的故交,她信她不会害她。 可却也不敢赌。 第90章 出了事,怎么只想找二哥? 朱氏神色一肃。 “我明白。” 朱氏很快从后门走了。 欢娘站在铺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前头还有客人,铺子不能乱。 她不能露出一点异样。 她重新回到柜台后,把方才的账一笔一笔补上。 与此同时,将军府内。 翠屏一路快步回到赵姨娘院中。 赵姨娘正坐在榻上喝茶,见她回来,眉梢轻抬。 “如何?” 翠屏关上门,压低声音道: “姨娘,奴婢今日在圆宝小铺,听见一件怪事。” 赵姨娘放下茶盏。 “什么怪事?” 翠屏道: “有个卖菜妇人,像是从前认识欢娘。” “她一进铺子,便喊欢娘阿欢。” 赵姨娘眼神微动。 “阿欢?” “是。” 翠屏继续道: “还说什么沈家的小阿欢。” “奴婢隔得远,后头她们去了后院,听不太清。” “但那妇人还说了一句……” 赵姨娘盯着她。 “说什么?” 翠屏想了想,声音更低。 “她好像问欢娘,她姐姐呢。” 赵姨娘的手指慢慢收紧茶盏。 她唇边一点点浮起笑意。 “有意思。” “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怎么还多出来一个姐姐?” 翠屏道: “姨娘,奴婢还听见那妇人说什么孩子,只是没听真切。” 赵姨娘眼底的笑意更深。 “没听真切也够了。” 她放下茶盏,慢慢站起身。 “我就说,一个奶娘哪来那么多本事。” “原来,是身份上藏着更大的鬼。” 翠屏低声问: “姨娘,要不要现在就去查?” 赵姨娘冷笑。 “当然要查。” “去打听那个卖菜妇人。” “她既然认识欢娘,必然知道欢娘从前是什么人。” 她走到窗边,看着院中被风吹动的树影。 “这一次,我倒要看看。” “沈芳菲还怎么护她。” “楼凛又怎么替她杀人灭口。” 她说着,唇边笑意阴冷。 “若连那个孩子都不是她的。” “将军府还留她做什么?” …… 傍晚欢娘回来,林娘子已经给团哥儿喂了奶。 团哥儿如今长大了些,在欢娘的照料下,嘴没有那么挑剔了。 虽说更依赖欢娘,但也并非不让别人照看。 林娘子是楼珩找来的人,很是稳妥。 欢娘如今经营着铺子,那铺子记在沈芳菲名下,也算是为夫人做事。 旁人怎敢去拦欢娘? 欢娘想了想,无论翠屏听到多少,她都得先发制人。 于是她在屋子里,重新换了一身衣裳,朝着楼凛的院子去。 这件事,楼凛得知道。 光凭她一人,如何能扳倒赵姨娘? 不过欢娘还没到楼凛的院子,就撞上了楼羡。 他应当也是刚从书院回来,身上还染着墨香。 楼羡扶住了欢娘。 他的手落在她手臂上,力道并不重,却稳稳止住了她的踉跄。 欢娘方才走得急,又满心都是赵姨娘那边的事,一时没留意前头有人,险些撞进他怀中。 她下意识退开,可楼羡的手没有立刻松。 “三公子。” 欢娘低头行礼,声音比平日更急几分。 “奴婢失礼。” 楼羡垂眸看着她。 她应当是刚从清水院出来,身上换了一件浅色衣裙,外头披着薄斗篷。 只是走得太急,衣襟有些乱了。 领口斜开一寸,露出里头荷绿色的小衣边缘。 那颜色原本清淡,可落在她雪白的肌肤旁,便显出几分说不出的柔软。 楼羡的目光停了一瞬。 短到欢娘几乎察觉不到。 可他自己知道,那一瞬,他心里生出了不该有的念头。 不是像从前那样,只觉得她有趣。 他想知道,那衣襟之下,被楼凛碰过的地方,是否也会因为他的靠近而发颤。 楼羡眼底笑意仍旧温和,指尖却慢慢收紧了一点。 欢娘察觉到他没放手,抬头看他。 “三公子?” 楼羡像是这才回神,轻轻松开她。 “姐姐走得这样急,是要去哪里?” 欢娘抿了抿唇。 她不想说,可楼羡太聪明。 她如今若撒谎,只怕更会被他抓住破绽。 于是她低声道: “奴婢有事,要去见二公子。” 楼羡唇边的笑意淡了一点。 “二哥?” “是。” 欢娘避开他的目光。 “铺子里出了些事,奴婢得去同二公子说一声。” 楼羡看着她。 “铺子出了事,姐姐便只想得到二哥?” 欢娘一顿。 夜风从廊下穿过,灯笼轻轻晃着。 楼羡站在光影交界处,一身月白衣袍,眉眼依旧清润。 可那双眼却不似平日那样只是温和。 像是温水下头,悄无声息地漫出一点暗潮。 欢娘心头微沉。 “三公子误会了。” 楼羡听完,却轻轻笑了一声。 “姐姐如今越来越会说话了。” 欢娘垂眼。 “奴婢只是说实话。” “实话?” 楼羡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欢娘本能后退。 她后背抵到廊柱,才意识到自己退无可退。 楼羡停在她面前,没有像楼凛那样逼得太近。 可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指腹落在她腕骨处,凉得惊人。 欢娘下意识想抽回手。 楼羡却没有松。 “三公子。” 她声音压低。 “这里是府中长廊。” “我知道。” 楼羡看着她。 欢娘不喜欢这样。 楼凛的侵占太明显,她尚且能找到应对的法子。 可楼羡不同。 他总是温和的。 连逾矩,都像只是无意。 可欢娘知道,他不是无意。 楼羡垂眸,目光落在她腕间。 那儿没有楼凛的发带。 可还有浅浅的红痕。 楼羡的指腹轻轻擦过。 欢娘身体微僵。 楼羡眼底暗了几分,他自然知道这是什么。 也能猜到是谁留下的。 那个疯子向来不知收敛,恨不得把自己的痕迹刻在她身上,好叫所有人都知道,她被他碰过。 楼羡原以为自己不会在意。 可这一刻,看见那点浅痕,他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平静。 他甚至生出一种很陌生的欲念。 想将那一点痕迹盖过去。 想让她在自己面前,也露出那种藏不住的慌乱。 楼羡抬眼看她,声音依旧轻柔。 “姐姐怎么出了事,总想着二哥?” 欢娘心跳乱了一拍。 楼羡慢慢俯身,离她近了些。 “不如想想我。” 第91章 姐姐咬得真狠 楼羡这句话落下,长廊里静得像只剩风声。 欢娘抬头看他。 楼羡的脸离得不远,眉眼清隽,唇边甚至还含着一点笑。 可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却泄露了他此刻并不如表面那样温和。 欢娘已经不是最初那个被人逼到角落便只会发抖的人。 她看着楼羡,声音放得很轻。 “三公子能替奴婢做什么?” 楼羡一顿,欢娘继续道: “若只是安慰两句,或是替奴婢处理伤口,奴婢很感激。” 闻言,楼羡轻笑,他将人抵在墙角。 欢娘的身后是菱花窗,透过几分月光照在楼羡身上。 他伸出手,捏住欢娘的下巴。 “你怎知,二哥能够做到的事情,我不能?” “我还知道,圆圆不是你的孩子。” 这话落下,欢娘猛地抬头。 她看到楼羡唇角弯起,笑意明显。 他似乎很满意欢娘此时的反应。 “很惊讶?” 楼羡的目光一寸寸的落下,喉结微微滚动。 “我知道的,比大哥和二哥,都要多。” “可是姐姐,我从未想过揭穿你。” “是人就有秘密,我对你的秘密不感兴趣。” 他顿了顿,靠近欢娘,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骤然拉短。 只要楼羡低头,他们就能亲吻在一起。 “我只对你感兴趣。” 那些过往,不在楼羡的考虑范围内。 他只想知道,为什么欢娘会选择二哥,而不是他。 他比二哥差在哪里了? “三公子说笑了……” 欢娘的话还没说完,楼羡面上笑意消散,眸光幽暗。 他直接吻了下来。 那一瞬,檐外忽然炸开一道惊雷。 白光劈过夜色,照得长廊雪亮。 也照见楼羡那张一贯温润的脸上,终于没了半点从容。 欢娘整个人被他抵在菱花窗前,后背贴着微凉的木棂,呼吸在一瞬间被夺走。 她从未想过,楼羡会这样吻她。 他一只手扣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扶在她腰后,没有用蛮力,却恰好让她避不开。 欢娘瞪大眼睛,她抬手去推他。 楼羡却像早已猜到,手指顺着她腕骨往下,扣住她的指节,将她要推拒的手压在窗棂旁。 雨声在这时落了下来。 哗啦啦砸在瓦檐上,遮住长廊里所有细微动静。 也遮住欢娘被他逼出的急促喘息。 “楼羡!” 她终于从他唇齿间挣出一声。 可下一瞬,他又吻了下来。 比方才更深,也更失控。 欢娘心里那根弦骤然绷断。 她不再只是推。 她张口,狠狠咬了下去。 血腥味瞬间漫开。 楼羡动作一顿。 欢娘趁机偏过头,胸口剧烈起伏,眼尾已经气得发红。 楼羡唇角被她咬破了。 鲜红一点,很快顺着唇角渗出来。 落在他那张清冷温雅的脸上,竟有种近乎妖异的艳。 他没有生气。 反倒慢慢笑了。 “姐姐咬得真狠。” 欢娘声音发颤,却不是怕。 是气。 “三公子读圣贤书,便是读出这样的规矩?” 楼羡抬手,用指腹擦过唇角的血。 指尖染红。 他低头看了一眼,唇边笑意更深。 “圣贤书教人克己复礼。” “可我克了这么久。” 他抬眼看她。 “姐姐却只想去找二哥。” 欢娘被他这句话气得几乎笑出来。 “我去找二公子,是因为赵姨娘要查我的旧事。” “是因为她盯上了圆圆。” “不是因为我心里只想着他。” 楼羡看着她。 雨水沿着檐角滴落,雷声又滚过一阵。 他的神色在明暗交错里变得难辨。 “那姐姐为何不能先想我?” 欢娘盯着他。 “因为三公子太可怕。” 楼羡眸光微动。 欢娘一字一句道: “二公子坏得明白。” “大公子冷得明白。” “可三公子总是笑。” “你笑着替我解围,笑着替我处理伤口,笑着说会帮我。” “可你连查我,都是笑着的。” 她抬起被他扣住的手腕,声音冷了些。 “如今也是。” “你明明越了规矩,却还要笑着问我,为什么不先想你。” 楼羡唇边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他看着她,目光像雨夜里的深水。 欢娘趁他失神,用力抽回手。 她抬手便要打过去。 楼羡却在半空中截住她的手腕。 那一下很快。 快到欢娘只觉得眼前一晃,手腕便被他锁住,压回了窗棂旁。 木窗被撞得轻轻一响。 外头雷声又落下来。 欢娘呼吸一滞,死死盯着他。 “放手。” 楼羡低头看着她。 她眼里全是怒意。 不像从前那样总想着退。 她会咬他,会骂他,会抬手打他。 这本该让他清醒。 可偏偏,他心底那点压了许久的欲念,竟因为她这副样子烧得更厉害。 楼羡喉结微微滚动。 “姐姐。” 他声音低哑。 “你这样看我,我会更想亲你。” 欢娘脸色一变。 “楼羡!” 她第一次这样叫他名字。 不再是三公子。 不再是恭敬的称呼。 这两个字从她唇间落出来,带着恼意,也带着警告。 楼羡怔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比起她温温顺顺喊三公子,他竟更喜欢她这样叫他。 带着气,带着恨。 可终于不是隔着那层规矩。 “再来一次。” 他低声道。 欢娘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楼羡看着她。 “叫我的名字。” 欢娘气得眼眶发红。 “疯子。” 楼羡笑了。 这一次,笑意竟有些像楼凛。 可又不完全一样。 楼凛的疯是火,烧起来时不管不顾。 楼羡的疯是水。 表面仍旧清澈,底下却早已暗流汹涌。 欢娘用力挣了挣手腕。 “你若还想我信你半分,就放开。” 楼羡看着她。 雨声太大。 长廊尽头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光影在她脸上轻轻扫过。 她唇上还沾着一点他的血。 不是多明显。 可那抹红落在她唇边时,楼羡眼底的暗色又重了些。 他抬手,似乎想替她擦去。 欢娘偏头避开。 楼羡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后,他慢慢收回手,也松开了她的手腕。 欢娘立刻后退。 可她身后是窗,退不了多远。 楼羡没有再逼近。 他站在原地,唇角还破着,血色未干。 “三公子今日做的事,奴婢会记得。” 第92章 都是一群疯子 欢娘声音很轻,却比任何时候都冷静。 楼羡看着她。 “记账?” “不是。” 欢娘抬眼。 “记仇。” 楼羡眸光一动。 随即低低笑了。 他笑得很轻,像真被她这句话取悦了。 “也好。” “姐姐愿意记我,总比只记着二哥好。” 欢娘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 她拢紧衣襟,转身便要走。 楼羡却在她身后开口: “陈婶已经被我的人带走了。” 欢娘脚步顿住。 楼羡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温和。 “赵姨娘的人晚了一步。” “他们扑了空。” “今晚之内,他们不会查到陈婶身上。” 欢娘握紧袖口。 她想回头,又不想回头。 楼羡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 “姐姐可以恨我。” “也可以防我。” “但我答应你的事,会做到。” 欢娘闭了闭眼。 雨声越下越大,像要将整个将军府都浇透。 她没有转身,只低声道: “那便多谢三公子了。” “只是往后,三公子若再如此。” 她停了一下。 “奴婢便不只是咬一口这么简单。” 楼羡看着她的背影,唇角伤口被雨夜冷风吹得微微发疼。 可他却笑了。 “好。” 他低声道。 “我记住了。” 欢娘没有再留,快步穿过长廊。 她的裙摆被风吹起,发间木簪松了一点,几缕乌发贴在脸侧。 楼羡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雨幕尽头,才抬手又碰了碰唇角。 指腹再次染上一点血。 他垂眸看着那抹红,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书童从暗处走出,吓得不敢抬头。 “三公子。” 楼羡淡淡道: “说。” “陈婶已经安置好了。” “赵姨娘的人去了她原先落脚的地方,只见到一间空屋。” 楼羡嗯了一声。 “让人继续盯着。” “还有。” 他抬眼,眉眼仍旧温雅。 “把赵姨娘派出去的人,送一份小礼回去。” 书童小心问: “什么礼?” 楼羡用帕子慢慢擦去指尖的血。 “他们不是喜欢打探别人的旧事么?” “那便让他们先想想,自己的舌头还要不要。” …… 第二日清早,雨已经停了。 庭中积水映着天光,檐下还挂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 欢娘几乎一夜没睡。 她起来后,先去看了团哥儿和圆圆。 两个孩子都睡得安稳。 林娘子坐在一旁打盹,康嬷嬷也守在外间。 一切看起来都没有出乱子。 可欢娘心里却始终像压着一块石头。 她洗了脸,换了衣裳,又用冷水在唇边按了许久。 她怕旁人看出异样。 昨夜楼羡的吻太突然,也太荒唐。 她咬破了他的唇。 可她自己的唇,也被他吻得有些发红。 好在昨夜风雨重,她回来时衣衫湿乱,青杏只当她被雨吹着了,没敢多问。 欢娘早早起身,照常给团哥儿喂奶。 小团子睡醒后精神很好,窝在她怀里,小手抓着她的衣襟,吃得格外认真。 欢娘低头看着他,心里才稍稍平静一些。 不管外头如何乱。 她必须先把孩子照顾好。 这是她在将军府立身的根本。 也是她能护住圆圆的根本。 等团哥儿吃饱睡下,沈芳菲便让人来叫她过去。 欢娘心里一紧。 她以为是赵姨娘那边又有了动静。 没想到到了沈芳菲屋里,却见楼羡也在。 他坐在下首,一身月白衣袍,姿态清雅。 若不是唇角那一点伤口太显眼,任谁看他,都还是那个温润知礼的三公子。 欢娘脚步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楼羡抬眸看她。 唇角带着浅淡笑意。 像昨夜长廊上的雷雨、血吻、失控,全都只是她一人的错觉。 欢娘低头行礼。 “夫人。” 沈芳菲正喝着药,闻声抬眼。 “来了。” “团哥儿可睡下了?” “回夫人的话,已经睡下了。” 沈芳菲点头,目光又落到楼羡脸上,忍不住皱眉。 “阿羡,你唇角怎么伤了?” 欢娘指尖瞬间收紧。 楼羡却不疾不徐地抬手,摸了摸唇角。 那伤口还未完全结痂。 被他指腹一碰,又泛出一点红。 他笑了笑。 “昨夜读书读得晚了,困倦时不小心咬的。” 沈芳菲一怔。 “好端端的,怎会咬成这样?” 楼羡抬眼,目光越过沈芳菲,落在欢娘身上。 那眼神意味深长。 “许是昨夜心不静。” 欢娘垂着眼,耳根一点点热起来。 她在心里骂他。 疯子。 沈芳菲没察觉两人之间的暗流,只叹了口气。 “你们兄弟几个,没一个叫人省心。” “你大哥伤还没好,阿凛又总是在外头惹事。” “如今连你读书都能把自己咬伤。” 楼羡笑道: “母亲教训的是。” 沈芳菲无奈。 她本就疼几个孩子,只是性子温和,不像赵姨娘那样处处争抢。 如今见楼羡嘴上应得乖,也不好再说什么。 “欢娘,现在有了林娘子帮忙,你也可以尽心打理铺子的事情。” “夫人放心,奴婢断然不会忘了照顾团哥儿的。” 楼羡坐在一旁,安静看着欢娘。 她跪在地上时,身姿柔顺。 可他知道,她骨子里并不软。 昨夜那一口咬得极狠。 到现在唇角还疼。 他一想到这里,唇边笑意便压不住似的浮了起来。 欢娘察觉到他的视线,根本不看他。 沈芳菲又道: “赵姨娘那边,近日只怕不会安分。” “欢娘,你出府时多带两个人。” “铺子里也让朱氏谨慎些。” 欢娘低声应下,楼羡这才开口: “母亲放心。” “书院后街那边,我也会让人看着些。” 沈芳菲看他一眼。 “你倒是上心。” 楼羡笑得温和。 “铺子开在书院后街,若总有人闹事,也扰了书院清净。” 这理由合情合理。 沈芳菲便没有多想。 欢娘却听得心头发紧。 他总是这样。 把私心藏在正当理由里。 叫人明知他别有用意,却挑不出半分错处。 从沈芳菲屋里出来后,欢娘本想立刻回清水院。 楼羡却跟了上来。 雨后长廊潮湿,青石砖上泛着冷光。 欢娘听见身后脚步声,没有回头。 “三公子还有事?” 楼羡走到她身侧。 “姐姐还在生气?” 第93章 我喜欢姐姐,怎么不能说? 欢娘停下脚步,她抬头看他,声音压得很低。 “三公子觉得,我不该生气?” 楼羡垂眸看她。 她今日穿得很素,衣领也拢得高。 像是恨不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再给他看见一点破绽。 楼羡眼底笑意微淡。 “该。” 欢娘没想到他会这样答。 楼羡道: “昨夜是我失礼。” 欢娘看着他,他语气真诚。 可她已经不敢轻易信他的真诚。 “若三公子当真知道失礼,往后便离奴婢远些。” 楼羡轻轻笑了下。 “这恐怕做不到。” 欢娘皱眉。 楼羡却没有再逼近,只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她。 “这是陈婶如今安置的地方。” “我的人已经问过。” “她家中只有一个儿子,在城南码头做短工。” “赵姨娘的人昨夜去了她原先卖菜落脚的棚子,扑了空。” 欢娘立刻接过纸。 她低头看了一眼,心里微松。 “她可还安全?” “安全。” 楼羡道。 “至少赵姨娘的人暂时找不到。” 欢娘抬眼。 “暂时?” “世上没有永远藏得住的人。” 楼羡看着她。 “所以姐姐要快些想清楚,陈婶这条线,是彻底断掉,还是留着反咬赵姨娘一口。” 欢娘心头一震。 “反咬?” 楼羡声音温和。 “赵姨娘想查你的旧事。” “那便让她查到一点她想看的。” “但查到最后,线索要断在她自己身上。” 欢娘看着他。 “三公子的意思是……” 楼羡唇角微弯。 “伪造消息。” “让赵姨娘以为,陈婶手里有能证明你身份作假的证据。” “她越想拿到,越会动用自己藏着的人。” “到时候,顺藤摸瓜,便能把她这些年埋在府外的人,一并揪出来。” 欢娘听得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法子的确狠,可也险。 若稍有不慎,火便会烧到她和圆圆身上。 楼羡看出她的顾虑。 “姐姐放心。” “真的东西,我不会让她碰到。” “假的东西,会让她以为是真的。” 欢娘沉默片刻。 “昨夜三公子说,已经警告过她的人。” 楼羡笑了一下。 “姐姐想看看?” 欢娘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 楼羡却已经带她拐过长廊,往侧门方向走去。 不远处,一名小厮跪在雨后泥地里。 他浑身发抖,脸色惨白。 嘴里塞着布团,手上还捧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只有四个字。 莫问旧事。 欢娘脚步停住,那小厮她见过。 是昨日翠屏身后跟着的人之一。 楼羡站在她身旁,语气平静。 “他昨夜想跟着赵姨娘的人去找陈婶。” “我的人拦下了。” 欢娘看向他。 楼羡仍是那副清润模样。 “没伤筋骨。” “只是吓一吓。” 小厮听见这话,身子抖得更厉害。 欢娘忽然明白。 楼羡所谓的让人闭嘴,从来不是单纯说几句。 他只是看起来干净。 手段却未必比楼凛温和多少。 楼羡低头看她。 “姐姐怕了?” 欢娘没有立刻答。 她看着泥地里的小厮,又想起赵姨娘昨夜那番打探,心里那点软意很快被压下去。 若赵姨娘查到圆圆,她和孩子只会比这小厮更惨。 她不能心软,至少不能对敌人心软。 欢娘收回视线。 “他知道什么?” 楼羡眼底笑意微动。 “只知道不该问的事,别问。” 欢娘点头。 “那就让他回去。” 楼羡挑眉。 “就这样?” 欢娘看着他。 “让他带着这副样子回去,比把他藏起来更有用。” “赵姨娘看见他,便知道有人已经盯上她。” “她会急。” “急了,才会错。” 楼羡看了她很久。 忽然低低笑了。 “姐姐。” “你真是越来越让我喜欢了。” 欢娘神色冷淡。 “三公子慎言。” 楼羡摸了摸唇角的伤,笑意温柔又意味深长。 “好。” “今日慎言。” 欢娘转身离开。 楼羡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 雨后初晴,长廊尽头有光落下来。 她走在光里,背影纤细,却比从前稳了许多。 书童低声问: “三公子,那人放回去?” 楼羡嗯了一声。 “让他回去。” “告诉赵姨娘。” “她若还想查,尽管查。” 楼羡垂眸,指腹又轻轻擦过唇角伤口。 那是欢娘咬出来的。 疼,却让他记得很清楚。 “只是下一次。” 他轻声道。 “送回去的,便未必还是活口。” …… 欢娘从沈芳菲院中出来后,心里一直压着一口气。 楼羡唇角的伤。 赵姨娘派出去打探的人。 陈婶被转移走。 还有那块写着“莫问旧事”的木牌。 一桩桩,一件件,像线团一样缠在她心头。 她明明知道,楼羡帮了她。 可一想到昨夜长廊里的那个吻,她便觉得胸口发闷。 他太危险。 危险得不是露在明处的刀,而是藏在袖中的细线。 你以为自己只是借了他的力。 可回过神时,才发现那根线已经绕上了手腕。 欢娘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不想再欠楼羡。 也不想再欠楼凛。 更不想让自己越来越像一枚被他们兄弟几人来回争夺的棋子。 可她眼下偏偏还离不开这些人。 这才最叫人烦闷。 午时,欢娘去了铺子。 朱氏正在前头算账,见她来,忙把昨日剩下的货单递给她。 “姑娘,今日又卖出去不少围兜。” “书院后街那边有户人家,说孩子用了咱们家的尿垫,夜里睡得安稳,想再订十条。” 欢娘接过货单,慢慢翻看。 字是朱氏写的。 不算好看,却规规矩矩。 每一笔卖出多少、收了多少铜板,都记得清楚。 欢娘看着账册,本该觉得高兴。 可今日她怎么都静不下心。 圆圆不是她的孩子。 这件事一旦被翻出来,不只是她会被赶走。 更会有人顺着圆圆,查到姐姐,查到沈家,查到永安县。 欢娘手指停在账册边缘。 朱氏见她脸色不对,低声问: “姑娘,是不是昨夜没睡好?” 欢娘回神。 “有些闷。” 朱氏道: “那姑娘去外头走走?” “这会儿铺子不忙,我看着就成。” 欢娘原本想拒绝。 可铺子里有些闷。 灶间里还蒸着山药糕,热气一阵阵往外涌,让人胸口更堵。 她合上账册,点了点头。 “我去巷口走一圈。” “若有人来问陈婶,便说不知道。” 第94章 永安旧事再提 闻言,朱氏神色一肃。 “姑娘放心。” 欢娘从后门出去。 雨后的青石巷有些湿,墙根处长着一层浅浅的苔。 午后的街上不算热闹,书院那边还没下课,只有几个挑担的小贩靠在墙边歇脚。 欢娘不想走远,便沿着巷子往外。 巷口有间茶棚。 平日里多是脚夫、菜贩、赶路的商客在那里喝茶。 今日茶棚里坐了几个人。 一个穿灰褐短打的中年男人,像是走镖的。 旁边还有两个挑货郎,脚边堆着竹篓和油布包。 欢娘原本只是路过。 可刚走到茶棚外,便听见里头有人说了一句: “永安县那桩旧事,如今怕是又要被翻出来了。” 欢娘脚步猛地停住。 永安县。 这三个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砸过来。 砸得她耳边嗡了一声。 她没有回头。 也没有立刻走过去。 只是站在旁边卖荷包的小摊前,低头拿起一个粗布荷包,装作挑选。 茶棚里的人还在说话。 “都过去多少年了,怎么又翻出来?” “听说京里来了巡按,要查当年的赈灾银。” “赈灾银?” “可不是么。” 那中年男人压低声音,却还是被欢娘听得清楚。 “当年永安县闹灾,朝廷拨下来的银子,层层过手,最后落到百姓手里的才几个铜板?” “后来不是说有户姓沈的人家私藏账册,勾结山匪,烧了县衙粮仓么?” “嗐,这话你也信?” 另一人冷笑。 “姓沈那家从前在永安县也是有名的善人。” “沈老爷开过义仓,灾年施过粥。” “他若真勾结山匪,何必把自家也赔进去?” 欢娘指尖一点点收紧。 她手里的粗布荷包被攥出褶皱。 摊主看她一眼。 “小娘子,可要这个?” 欢娘回过神,从袖中摸出两枚铜板。 “要。” 她把荷包买下,却没有走。 茶棚里那人继续道: “我听说,当年沈家不是勾结山匪。” “是知道得太多。” “什么知道得太多?” “赈灾银的账。” 中年男人喝了口茶。 “永安县那年死了多少人?” “饿死的,病死的,被逼着卖儿卖女的,不知多少。” “可账面上,却写着粮仓开了三次,银子发了五回。” “谁领的?” “领到哪里去了?” “这些,只有经手账册的人知道。” 另一个人忙问: “沈家就是经手账册的人?” “沈老爷从前替县里管过粮册。” “后来不知怎么,忽然被扣了勾结山匪的罪名。” “那一夜,沈家起了大火。” “听说全家都没了。” 欢娘垂着眼。 眼前仿佛又浮起那一夜的火光。 烧红的梁木。 姐姐抱着圆圆,把她往后门推。 “阿欢,走。” “带她走。” “别回头。” 她当年没有回头。 不敢回。 也不能回。 她抱着尚在襁褓里的圆圆,一路躲,一路逃。 从永安县逃到莫城。 换户籍,改身份,装作寡妇。 她把那些事压进心里最深处,逼着自己只看眼前。 因为只要回想,便会疼得站不住。 可如今,永安县三个字又被人轻飘飘提起。 像有人拿刀重新割开那道旧伤。 茶棚里有人叹了一声。 “若真是冤案,那沈家也太惨了。” “惨有什么用?” 中年男人道。 “当年知道内情的人,不是死了,就是散了。” “如今还能找到几个?” 另一个人道: “我听说,沈家还有个账房没死。” 欢娘心口猛地一跳。 她终于抬起眼。 茶棚里那人却压得更低。 “叫什么来着?” “吴……” “吴什么?” “吴成?” “不对,好像叫吴茂。” “反正姓吴。” “听说当年逃去了西北,后来便没了音讯。” “若巡按真要查旧案,怕是第一个就要找他。” 欢娘几乎要站不住。 吴茂。 她记得这个名字。 那是父亲身边的账房先生。 从前总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见了她和姐姐,会笑着从袖中摸出两块糖。 出事前一日,她曾听见父亲和吴先生在书房里争执。 父亲说: “这账若送不出去,永安县的百姓便白死了。” 吴先生说: “可若送出去,沈家上下都会没命。” 后来呢? 后来火就烧了起来。 欢娘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乱。 这里是街上。 她不能露出异样。 她把刚买的荷包收进袖中,转身往茶棚走去。 茶棚老板见她过来,笑道: “小娘子喝茶?” 欢娘点头。 “一碗粗茶。” 她在离那几人不远的桌边坐下。 茶水很快端来。 欢娘没有急着喝,只低头捧着碗,听那几人继续说。 可他们已经换了话题。 从永安县旧事,说到了莫城近日米价,又说到北边商路不太平。 欢娘等了片刻,终于开口: “几位大哥方才说永安县旧事。” 那几个人顿时看向她。 欢娘垂着眼,声音放得很轻。 “我有个远亲,似乎就是永安县人。” “只是多年没联系了。” “听见几位说起,便想多问一句。” 中年男人看她一眼,见她衣着素净,不像惹事的人,便随口道: “这事也不是什么秘密。” “永安县当年闹得大,死了不少人。” 欢娘道: “那位吴账房,真来了西北?” 中年男人挑眉。 “你问这个做什么?” 欢娘捏着茶碗,低声道: “我远亲从前也姓吴。” “听着有些像。” 这话半真半假。 那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欢娘从袖中取出几枚铜板,放在桌边。 “我只是问问。” “若不方便说,便算了。” 几个铜板不多。 可对脚夫货郎而言,也够再添一壶茶。 中年男人收了铜板,压低声音道: “我也是听人说的。” “那吴账房当年确实往西北逃。” “有人在莫城外的驿道上见过他。” “不过后来像是被追杀,没进莫城,转道去了白石镇。” 白石镇。 欢娘在心里默默记下。 “后来呢?” 中年男人摇头。 “后来就不知道了。” “可能死了。” “也可能改名换姓活着。” “这种人,若真藏着要命的账册,谁敢露面?” 欢娘手指轻轻敲了敲茶碗边缘。 “那巡按来查旧案,几位又是从哪里听来的?” 中年男人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打量。 第95章 你不说,我如何能帮你 欢娘立刻低下头,像是意识到自己问多了。 “我只是担心远亲。” “若真惹上官司,总归不是好事。” 旁边一个货郎倒是接话: “巡按还没到莫城。” “听说先去了凉州府。” “不过这消息已经传出来,恐怕西北几处旧案都要动。” “永安县那桩,怕是绕不过去。” 欢娘低声道了谢,没有再问。 她把茶喝完,起身离开。 刚走出茶棚,腿便有些发软。 她扶住巷口的墙,慢慢吐出一口气。 白石镇的吴茂。 巡按,还有赈灾银。 这些词一个接一个砸下来,让她心口发疼。 她一直以为,自己要查沈家的事,只能等日后攒够银子,带着圆圆离开将军府,再一点点回永安县寻线索。 可没想到,旧事竟会自己翻出来。 这不是好事,至少眼下不是。 若巡按查旧案,赵姨娘也查她的旧身份。 两条线一旦撞在一起,她便再也藏不住。 欢娘闭了闭眼。 她不能慌。 先回铺子,再想办法打听吴茂。 这件事不能告诉太多人。 楼凛知道,可能会直接派人去抓。 楼羡或许会比她还先查出真相。 至于楼珩,会牵扯到官面和军务。 三个人都能帮她。 也都可能让事情变得不受她控制。 欢娘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攥紧袖中的荷包。 回到铺子时,朱氏已经等得有些着急。 “姑娘,怎么去了这么久?” 欢娘神色如常。 “茶棚里坐了会儿。” 她走到柜台后,拿起账册,在最后一页不起眼的角落里,写下三个字。 白石镇。 她心里很清楚。 从今日起,有些旧事再也压不住了。 永安县的火,迟早会烧到莫城来。 …… 欢娘回府时,天色已经沉了些。 雨后日头不烈,庭中却闷得厉害。 她一路抱着账册回清水院,脚步不快,面上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她不敢想得太深。 一想,眼前便是永安县那夜的大火。 姐姐推她走时,手腕上还沾着血。 圆圆在襁褓里哭得嗓子都哑了。 而她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欢娘刚进院子,青杏便迎了上来。 “欢娘,大公子那边让人来传话。” 欢娘脚步一顿。 “传我?” 青杏点头。 “说是大公子伤口疼,想让你过去一趟。” 欢娘眉心微蹙。 楼珩养伤这些日子,虽偶尔叫她过去伺候汤药,却很少用这种理由。 伤口疼,自有府医。 找她做什么? 青杏见她脸色不对,小声道: “要不我去回了?” 欢娘沉默片刻,摇头。 “不必。” 她把账册交给青杏。 “你先收好,别让人乱翻。” 青杏忙接过。 欢娘回屋净了手,又重新理了理衣襟,才往楼珩院里去。 楼珩屋中药味很重。 他靠在榻上,外袍松松披着,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只是眉眼间仍有病气。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过来。 欢娘低头行礼。 “大公子。” 楼珩没有让她立刻起来。 他看了她片刻,才道: “今日出府了?” 欢娘心口轻轻一跳。 “去了铺子。” “只去了铺子?” 欢娘指尖一紧。 屋中安静下来。 她没有抬头。 楼珩看着她这副模样,便知道自己猜得不错。 他慢慢坐直了些,牵动伤口,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欢娘下意识上前半步。 可很快又停住。 楼珩看见了。 他眼底情绪淡淡,却没有点破,只道: “有人在书院后街茶棚,听见你向几个行商打听永安县旧事。” 欢娘脸色终于变了。 她抬头看他。 楼珩道: “还问了吴茂。” 欢娘唇色一点点白下去。 她强迫自己稳住声音。 “大公子派人跟着我?” 楼珩望着她。 “赵姨娘的人在查你,楼羡的人也在你铺子外。” “我若不让人看着,你以为今日坐在这里听这些话的人是谁?” 欢娘被他说得哑住。 她知道他说得对。 可她还是觉得心里发冷。 像是她拼命藏起来的东西,正被人一点点揭开。 楼珩把她神色尽收眼底。 他没有逼问,只从枕边取出一张薄纸,放在榻边小几上。 “白石镇那边,我已经让人去查了。” 欢娘猛地抬眼。 “你……” 楼珩道: “吴茂这个名字,在西北并不好查。” “但永安县当年那桩案子,我听过。” 欢娘指尖发冷。 “大公子听过什么?” 楼珩看着她。 “永安县灾年,赈灾银不明,粮仓被烧。” “沈家满门获罪。” “案卷上写的是,沈家勾结山匪,私吞粮银。” “可军中当年有人经过永安县,说那场火烧得蹊跷。” 欢娘呼吸一点点轻了。 她想说不是。 沈家没有私吞粮银。 父亲没有勾结山匪。 姐姐也不是罪臣之女。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 说她就是沈家逃出来的人? 说圆圆是姐姐的孩子? 说她这些年一直冒名顶替,藏身将军府,只为给圆圆寻一条活路? 她不能说。 至少不能轻易说。 楼珩见她沉默,声音低了些。 “欢娘。” “你为什么想知道吴茂?” 欢娘垂下眼。 屋外有风吹过,窗纸轻轻一响。 她站在那里,身形纤细,像一株被雨压弯过的草。 楼珩等了片刻。 她仍旧不语。 他忽然抬手,握住她的手腕。 欢娘一惊。 还未来得及挣开,便被他拉近。 楼珩伤未痊愈,力气却仍旧比她大。 她跌坐到榻边,肩头撞上他的胸膛,又怕碰到他的伤,慌忙撑住床沿。 “大公子!” 楼珩扣着她的腕,没松。 两人离得太近。 近到欢娘能闻到他身上的药味,还有一点清冷的沉香气。 她心跳乱了两拍,想退,却被他按住。 楼珩低头看她。 “你不说,我如何帮你?” 欢娘怔住。 这句话落得很低。 不似质问。 更像是他终于失了耐心后的无奈。 欢娘看着楼珩,像是他早就知道她的身份了一样。 “大公子说笑了,奴婢……” “不必解释那么多,有需要,去寻何安就好。” 欢娘怔怔看着他。 楼珩这句话说得太平静,像是早已替她把后路都留好了。 可她心里却更乱。 “大公子为何要帮我?” 楼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扣着她手腕的力道很稳,掌心微热,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几乎烫得她心口发慌。 欢娘想抽回手,却没能抽动。 “大公子。”她声音低了些,“奴婢不想欠太多人情。” 第96章 欢娘,听话 楼珩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甚至算不得温和。 “你欠我的还少么?” 欢娘一时哑住。 楼珩松开她的手腕,指腹却在她腕骨处轻轻停了一瞬。 “欢娘,赵姨娘查你,楼羡盯你,楼凛护你。” “你觉得自己藏得很好。” “可你这条命,早就在旁人的眼皮子底下了。” 欢娘脸色白了白。 楼珩靠近了些。 他外袍本就披得松散,这一动,衣襟往下滑了半寸,露出里头缠着的白布。 白布下是男人宽阔结实的胸膛。 他常年在军中,身上没有半分文弱公子的单薄。 肩背宽,腰腹劲瘦,胸膛线条被药布勒得分明,腹上肌理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欢娘只看了一眼,便慌忙别开脸。 可偏偏两人离得太近。 她坐在榻边,半边身子几乎被他笼住,鼻息间全是药香、沉香,还有一点男人身上压不住的热意。 楼珩看见她耳尖红了。 他目光停了一瞬,声音却仍旧沉。 “你今日去茶棚问吴茂,明日就会有人知道你和永安县旧案有关。” 欢娘攥紧衣袖。 “我没想……” “查清楚之后呢?” 楼珩问得很轻。 “你一个人去翻案?带着圆圆去敲巡按的门?还是等赵姨娘先一步把你的底细送到官府?” 欢娘猛地抬眼。 “你?” 楼珩没说话。 欢娘眼底终于有了惧意。 “楼珩。” 她第一次这样叫他。 不是大公子,也不是主子。 楼珩眸色微动。 欢娘声音发颤,却仍旧一字一句道:“你到底查到了多少?” 屋中静得厉害。 窗外忽然有极轻的一声响。 像是雨后枝叶落在窗棂上。 楼珩眼神骤然一冷。 下一瞬,窗纸被什么东西刺破。 寒光直冲欢娘后心而来。 欢娘甚至还没来得及回头,腰间便骤然一紧。 楼珩单手揽住她,几乎将她整个人从榻边抱了起来。 她惊呼声还没出口,脸已经撞上他的胸膛。 男人胸口滚烫坚硬,药布下的肌肉绷得极紧。 她的手慌乱间撑在他腹上,指尖触到清晰的肌理,整个人都僵住了。 楼珩却像毫无所觉。 他抱着她往旁边一避。 那枚短镖擦着她鬓边飞过,钉进床柱,尾端还在轻颤。 窗户轰然破开。 黑衣人翻身而入,刀锋直取楼珩咽喉。 欢娘惊呼一声:“大公子!” 楼珩一手抱着她,另一条受伤的胳膊猛地抬起。 他动作太快。 快到欢娘只看见衣袖下滑,露出缠着药布的手臂。 下一刻,血色迸开。 他那只本该动不了的伤臂,竟硬生生穿过刺客的刀势,五指扣住对方胸前衣襟,腕间寒光一闪。 短刃从他袖底弹出。 直直刺进刺客心口。 黑衣人浑身一震,眼睛睁大,像是不敢相信一个伤重未愈的人还有这样的力气。 楼珩面无表情,将人往外一推。 刺客重重倒地。 欢娘被他抱在怀里,耳边全是自己乱得不像话的心跳。 她这才发现,楼珩的伤口裂了。 血从药布里渗出来,沿着他胸腹往下滑,落在她撑着他腰侧的手背上。 温热,黏腻。 欢娘脸色瞬间白了。 “你伤口……” 楼珩低头看了她一眼。 “闭眼。” 欢娘还没反应过来,第二个刺客已经从门外闯入。 楼珩抱着她转身,后背撞上屏风。 屏风倒地的声音惊动了外头。 院中有人喊:“有刺客!” 欢娘被他护在怀里,几乎看不见外头,只能听见刀刃相撞的声音。 楼珩的呼吸沉了些。 他胸膛贴着她的脸,肌肉每一次绷紧,她都能清楚感觉到。 她从前只知道楼珩是将军府的大公子,沉稳,规矩,病中也端着一副冷淡模样。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 他是在死人堆里走出来的人。 伤了,病了,仍旧能一击取人性命。 何安带人冲进来时,屋中已是一片狼藉。 第二个刺客被楼珩一脚踹断膝骨,跪在地上,被护卫死死按住。 何安脸色大变。 “公子!” 楼珩没有看他,只低头问怀里的人。 “伤着没有?” 欢娘怔怔摇头。 她还被他单手抱着,双脚离地,整个人贴在他身前。 这姿势太亲密。 亲密到旁人一进来,屋中所有声音都像停了一瞬。 欢娘后知后觉地挣了下。 “放我下来。” 楼珩这才松手。 她脚刚落地,膝盖便软了一下。 楼珩抬手扶住她。 欢娘却顾不上别的,抬头看他的伤。 他胸前药布已经被血浸透,外袍半敞,血顺着结实的腹线淌下去,刺得她眼眶发酸。 “你疯了是不是?” 她声音发抖。 “你的胳膊还没好,你怎么能这样用力?” 楼珩看着她。 她眼睛红了,是真的急了。 楼珩唇色有些白,却低声道:“死不了。” 欢娘咬住唇。 “府医!” 何安已经转身去喊人。 楼珩却忽然道:“留活口。” 何安一顿。 楼珩看向被按在地上的刺客,眼底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问清楚谁派来的。” 刺客满嘴是血,却忽然笑了声。 “楼大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伤成这样,还能杀人。” 楼珩神色不变。 刺客的目光却慢慢移向欢娘。 “只是没想到,你竟真把一个奶娘护得这样紧。” 欢娘心口一沉。 楼珩眼神骤冷。 何安立刻让人堵住刺客的嘴。 可已经晚了。 这些人是冲着欢娘来的。 欢娘站在原地,掌心还沾着楼珩的血。 楼珩似乎看穿她在想什么,抬手握住她手腕。 “看着我。” 欢娘抬眼。 楼珩脸色苍白,胸腹间却仍旧是冷硬的线条,像一柄染了血也不肯折的刀。 他一字一句道:“今日之事,不是你的错。” 欢娘喉咙发紧。 楼珩又道:“但从现在起,你不能再一个人查永安县。” “欢娘,你一动,所有人都会跟着动。” “你想护圆圆,想查沈家,想活着离开将军府,就不能再只凭自己一口气撑着。” 欢娘眼睫颤了颤。 她想反驳。 可目光落在他裂开的伤口上,所有话又都堵了回去。 府医匆匆赶来。 何安上前要扶楼珩,却被楼珩避开。 “欢娘,听话。” 第97章 不该在一个女子身上乱了分寸 楼珩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压在雪里的刀。 欢娘站在原地,眼睫轻轻一颤。 她看着他胸前不断渗出的血,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府医已经跪在榻前,剪开他胸前浸透的药布。 那伤口原本就深,如今又被他强行动了筋骨,皮肉翻开,血色刺目。 欢娘只看了一眼,脸色便白了。 楼珩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靠在榻上,半敞着衣襟,肩背宽阔,胸膛上旧伤新伤交错,像是这些年从死人堆里走出来的证据。 府医低声道:“大公子,这伤不能再裂第三回了,再裂下去,怕是要伤及筋脉。” 楼珩淡淡道:“知道。” 府医不敢多言,只能重新替他清创上药。 药粉洒上去时,欢娘听见他呼吸微沉了一瞬。 若不是她离得近,几乎听不出来。 可她心口却跟着狠狠跳了一下。 何安站在一旁,神色冷得厉害。 “公子,活口已经押下去了。” 楼珩问:“招了么?” 何安道:“嘴硬,且口中藏了毒囊,被撬出来了,暂时死不了。” 楼珩眼底没有半点温度。 “别让他死。” “是。” 欢娘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血。 那是楼珩的血。 方才刺客刀锋逼近时,若不是楼珩将她抱开,那短镖现在钉中的,或许就是她的后心。 她不是没见过死人。 永安县那夜,比今日凶险百倍。 可她从没想过,有一日会有人这样挡在她身前。 还是楼珩。 这个她一直想躲开,也一直不敢真正靠近的人。 府医替楼珩重新包扎好,又开了止血安神的汤药。 临走前,府医看了欢娘一眼,似有些迟疑。 “大公子今夜恐怕会起热,最好有人守着。” 何安立刻道:“属下守着。” 楼珩却看向欢娘。 欢娘原本该退的。 她不是楼珩院里的人,更不是他的贴身侍婢。 若留下,传出去只会惹更多闲话。 可她看着他白得没有血色的唇,又看见他藏在被褥下仍在微微发颤的伤臂。 她到底没能开口说走。 “我留下。” 何安一怔。 楼珩也看着她。 欢娘避开他的目光,只低声道:“大公子是为了救我才伤成这样,我守一夜,也是应该。” 屋中安静了片刻。 楼珩道:“你知道留下意味着什么。” 欢娘当然知道。 将军府里没有秘密。 大公子房中遇刺,她却整夜守在这里。 明日天一亮,赵姨娘那边必定会添油加醋传得满府皆知。 楼凛也会知道。 楼羡更会知道。 可她现在顾不得那些。 欢娘抬眼看向楼珩。 “我只知道,大公子是因我受伤。” 她声音很轻,却难得没有退让。 楼珩看了她片刻,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随你。” 何安默默垂下眼。 府医走后,屋中只剩下药味和淡淡血腥气。 欢娘拧了帕子,替楼珩擦去掌心和腹侧残留的血。 她动作很轻,几乎是小心翼翼。 楼珩靠着软枕,垂眼看她。 烛火落在她脸上,她鬓边还有方才被短镖擦断的一缕碎发,贴着雪白的颊侧,看得人心口无端发紧。 楼珩忽然开口:“怕了?” 欢娘手指一顿。 “怕。” 她没有逞强。 “我怕他们冲圆圆来,也怕他们冲我来,更怕我还没查清永安县的事,就先连累了旁人。” 楼珩道:“你怕连累我?” 欢娘抿唇。 楼珩低笑了一声。 “欢娘,你是不是太看轻我了?” 欢娘抬头看他。 楼珩脸色苍白,眼底却冷静得近乎可怕。 “他们敢进将军府行刺,说明有人急了。” “急着杀你,也急着试我。” 欢娘指尖发凉。 “试你?” “试我到底查到了哪一步。” 楼珩眸色沉下去。 “永安县的旧案,恐怕比你想得更深。沈家当年不是被一桩粮仓失火案牵连,而是有人从一开始就要沈家死。” 欢娘心口狠狠一疼。 她几乎握不住帕子。 楼珩看着她。 “现在还不肯告诉我,你和沈家是什么关系?” 欢娘脸色微白。 屋外风吹窗纸,发出细细的响。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楼珩以为她仍旧不会回答。 可下一瞬,他听见她低声道:“有些事,不是不肯说。” “是说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楼珩没有逼她。 他只是道:“那就等你想说的时候。” 欢娘眼眶一酸。 她低下头,继续替他擦拭手背上的血。 这一次,楼珩没有再说话。 药效渐渐上来。 后半夜时,他果然起了热。 欢娘按着府医留下的法子,隔一会儿便替他换一次帕子。 楼珩睡得不安稳。 他这样的人,连昏沉时都像在强撑。 眉心微皱,手指时不时攥紧被褥,像是梦里也不肯卸下防备。 欢娘坐在榻边,看着他的脸。 楼珩平日里太冷。 冷得像府中最高处那座不见人情的楼。 可此刻他病着,唇色发白,睫影落下,倒显出几分不常见的脆弱。 欢娘忽然想起,他方才用那只伤臂刺穿刺客心口的样子。 又想起他低头问她:“伤着没有?” 她心里有些乱。 她不该这样看他。 更不该因为他救了她,就生出一些说不清的心软。 她早已不是能轻易心软的人了。 可她还是坐在这里,守了他大半夜。 天将亮时,楼珩的热终于退了些。 欢娘熬了一夜,眼皮沉得厉害。 她本想再换一次帕子,可手刚伸出去,便趴在榻边睡了过去。 烛火烧到尽头,屋中光线昏黄。 楼珩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她。 欢娘趴在床边,半张脸压在手臂上,眉心还微微蹙着。 她睡得很浅,也很不安稳。 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被角上,像是怕他夜里再起热。 楼珩静静看了她许久。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女子。 娇贵的,明艳的,温顺的,聪慧的。 可没有一个像欢娘。 她明明怕得厉害,却偏要装得若无其事。 明明背着一身旧案和秘密,却还要护着一个孩子在这座吃人的将军府里活下去。 她看似低眉顺眼,实则骨头硬得很。 硬到让人想折断。 又让人舍不得折断。 楼珩抬手,指尖停在她脸侧。 他本该收回手。 她不是他的。 至少现在不是。 她和楼凛有牵扯,和楼羡也纠缠不清。 而他最该做的,是查清旧案,护住将军府,不该在一个女子身上乱了分寸。 可他的手还是落了下去。 指腹轻轻拨开她颊边碎发。 ? ?明明想留下老婆,却还是嘴硬 第98章 醋意 欢娘似有所觉,睫毛颤了颤,却没有醒。 楼珩眸色暗了些。 他低头,动作慢得近乎克制。 一个很轻的吻,落在她唇角。 只是短短一瞬,便退开了。 可那一瞬,却像有火从唇边烧进心底。 楼珩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眼底已经重新恢复了冷静。 欢娘在睡梦中轻轻动了动。 他替她拢了拢肩上的薄毯,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欢娘。” “别再一个人往火里走。” 外头天光渐亮。 将军府却注定不得安宁。 何安在门外低声道:“公子,二公子回府了。” 楼珩看着榻边睡着的人,眸色微沉。 该来的,总会来。 …… 楼凛回府时,将军府正乱成一团。 护卫来回搜查,院门紧闭,几处廊下还残留着未洗净的血迹。 他翻身下马,眉眼间还带着外头奔波后的冷意。 “怎么回事?” 门房跪在地上,声音都抖了。 “回二公子,府里进了刺客。” 楼凛手里的马鞭骤然一紧。 “谁伤了?” 门房迟疑了一瞬。 这一瞬,楼凛脸色已经沉了下去。 “说。” “大公子伤口裂了,欢娘……欢娘当时也在大公子屋里。” 楼凛眼神骤然变了。 他几乎没有再听后面的话,抬脚便往楼珩院里去。 一路上,所有下人都避得远远的。 谁都看得出来,二公子这会儿心情不好。 何止不好。 简直像要杀人。 楼凛到时,欢娘正从楼珩屋里出来。 她一夜未睡,眼下有淡淡青影,手里端着换下来的血水。 楼凛的脚步猛地停住。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又落在她袖口。 袖口沾着血。 不是她的。 楼凛几步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伤哪儿了?” 欢娘被他拽得一惊,抬眼看见是他,眉心微蹙。 “我没伤。” 楼凛不信,目光几乎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没伤你守在他屋里一整夜?” 欢娘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对,脸色也淡了些。 “大公子因我受伤,我留下照顾,有何不妥?” 楼凛笑了一声。 那笑冷得很。 “因你受伤?” “所以你就守他一夜?” 欢娘看着他。 “楼凛,你不要无理取闹。” 楼凛眼底火气更重。 他最听不得她这样叫他。 像是在训一个不懂事的人。 可偏偏她昨夜守着楼珩。 她替楼珩擦血,给楼珩喂药,或许还会用这种担忧的眼神看着楼珩。 只要想到这里,楼凛胸口那股火便压不下去。 屋内传来楼珩的声音。 “楼凛。” 楼凛抬眼。 楼珩靠在榻上,脸色仍白,神色却沉稳。 两兄弟隔着半扇门对视。 一个冷,一个戾。 楼珩淡声道:“有火冲刺客去,不要为难她。” 楼凛唇角扯了一下。 “我为难她?” 他看向欢娘,手却仍扣着她腕子。 “她是我院里的人,昨夜留在大哥屋中,大哥倒是护得周全。” 欢娘脸色微变。 “楼凛!” 楼珩眸色也冷了些。 “她不是物件。” 楼凛眼底更沉。 “那大哥昨夜抱她的时候,可也记得她不是物件?” 这句话一落,院中所有人都低下头。 欢娘心口一刺,像是被人当众揭了什么难堪的疤。 她用力甩开楼凛的手。 “够了。” 楼凛看向她。 欢娘眼睛有些红,却不是委屈,是气的。 “昨夜若不是大公子,我已经死了。” “他救我,不是为了让你今日拿这件事来羞辱我。” 楼凛喉结滚了滚。 他知道自己说重了。 可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 欢娘把血水交给旁边丫鬟,转身便走。 楼凛站在原地,脸色难看得厉害。 何安低声道:“二公子……” 楼凛冷冷扫他一眼。 何安立刻闭嘴。 楼凛抬脚追了上去。 欢娘走得很快。 她回到清水院,刚要关门,楼凛便伸手抵住门板。 “让我进去。” 欢娘冷着脸。 “二公子请回。” 楼凛看着她。 “你又叫我二公子?” 欢娘道:“奴婢本就该这样称呼。” 楼凛被她这一句刺得心口发闷。 他推门进去,反手将门关上。 欢娘后退半步。 “楼凛,你出去。” 楼凛没出去。 他一步步逼近,直到欢娘后背抵上桌沿。 他低头看她,声音压得很低。 “你昨夜怕不怕?” 欢娘一怔。 楼凛抬手,指腹擦过她鬓边那缕被短镖割断的碎发。 他的手很烫。 烫得欢娘下意识偏开脸。 楼凛眼底暗色更重。 “刀都贴到你后心了,你怕不怕?” 欢娘咬唇。 “不用你管。” “我不管谁管?” 楼凛忽然捏住她下巴,逼她抬头看自己。 “楼珩管?” 欢娘抬手便打了他一下。 不重。 却清脆。 屋中骤然安静。 楼凛脸偏了偏。 欢娘手指发颤。 “你若再这样说,我真会恨你。” 楼凛慢慢转回脸。 他眼底的戾气像被这一句话压住了,却又烧得更深。 “你恨我?” 欢娘眼眶红了。 “你把我当什么?” “楼珩救了我,你便这样发疯。” “他救我,不是我的错。” “我留下照顾他,也不是为了同你赌气。” “你若只是想拿我撒火,想让我证明什么,那你现在就出去。” 楼凛看着她。 他的呼吸一点点重了。 屋外风声吹过,屋内却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欢娘以为他还要继续逼她。 可楼凛却忽然松开了手。 他往后退了半步。 “好。” 他声音哑得厉害。 “你不愿意,我不碰你。” 欢娘怔住。 楼凛低头笑了声,笑意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爷是混账,但还没混账到那个地步。” 他转身要走。 欢娘看着他的背影,心口忽然像被什么扯住。 她明明还在气他。 气他说话难听,气他把她和楼珩的事说得那样不堪。 可她也看见了。 他眼底的慌。 他不是只在吃醋。 他是怕。 怕她死,怕她离开,怕她有一日真被别人护走,再也不肯回头看他。 楼凛的手刚碰到门栓,身后忽然传来欢娘的声音。 “楼凛。” 他停住,却没有回头。 欢娘声音低了些。 “你方才问我怕不怕。” “我怕。” 楼凛背脊一僵。 欢娘看着他。 “我怕死,可我更怕,我活着活着,就变成谁手里的一件东西。” 楼凛喉咙发紧。 他回过头。 欢娘站在昏黄的光里,眼尾泛红,衣襟因方才争执微微凌乱。 她明明纤弱,却倔得让人心疼。 楼凛走回来,停在她面前。 这一次,他没有碰她。 “那你告诉我,要我怎么做?” 第99章 夫人要回娘家 欢娘抬眼看他,楼凛声音很低,却带着几分孩子气。 “你说不许,我便不碰。” “你说让我滚,我现在就滚。” “可你不能让我看着你差点死了,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眼底红得厉害,甚至欢娘还在他眼里看到了几分委屈。 委屈?楼凛何时是会委屈的人了? “欢娘,我受不了。” 欢娘听着楼凛的话,心忽然就有些软得一塌糊涂。 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脸上被自己打过的地方。 楼凛喉结滚动。 “心疼了?” 欢娘瞪他。 “你活该。” 楼凛低低笑了一声。 这一笑,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才终于破开一点。 可下一瞬,他握住她的手,低头吻了吻她的指尖。 欢娘指尖一颤。 “楼凛……” “我不逼你。” 他贴着她的手指,声音低哑。 “但你别拿这种眼神看我。” 欢娘想抽手,却被他轻轻握着。 他吻过她掌心,又停在她腕骨处。 那一寸肌肤极敏感。 欢娘呼吸乱了,就知道不该纵着他。 可楼凛这一次没有像从前那样横冲直撞。 他每一下都像在等她退开。 偏偏她没有退。 楼凛眼底的火一点点烧起来。 “欢娘。” 他低声问:“这次是你愿意的?” 欢娘脸上发烫。 她咬了咬唇,半晌才道:“不是赔罪。” 楼凛盯着她。 欢娘别开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也不是证明给谁看。” 楼凛眼底骤然一暗。 他再也忍不住,俯身吻住她。 这吻来得急,却没有方才的凶狠。 像一场迟来的雨,压着火,也添着火。 欢娘被他吻得后腰抵在桌沿,手指攥住他衣襟。 楼凛顺势将她抱起来,放到桌上。 她惊了一下,低声道:“门还没闩好。” 楼凛气息贴着她唇边。 “我去闩。” 他说着,却没有立刻走。 又在她唇角亲了一下。 欢娘羞恼地推他。 “快去。” 楼凛低笑,转身去落了门栓。 再回来时,他眼底已经全是压不住的暗色。 欢娘坐在桌边,发髻松了半边,乌发垂下来,遮住微红的耳尖。 楼凛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那点醋意和怒火,都败给了这一眼。 他走过去,单膝抵在她膝间,仰头看她。 “欢娘,别怕我。” 欢娘垂眼。 “那你以后别那样说我。” 楼凛道:“好。” “也别拿旁人救我的事发疯。” “好。” “更不许再说我是你院里的人。” 楼凛顿了顿。 欢娘眼神立刻冷下来。 楼凛低头咬了下她指尖,哑声道:“那你是什么?” 欢娘被他弄得一颤,气恼道:“楼凛。” 楼凛抬眼看她。 “你是你自己。” 这句话落下时,欢娘忽然安静了。 楼凛握着她的腰,将脸埋在她怀里。 “但你偶尔,也心疼心疼我。” 欢娘心尖像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低头,手指穿过他的发。 楼凛浑身一僵。 下一瞬,他抬头,再次吻住她。 这一次,欢娘没有推开。 屋内烛火轻晃。 衣袖扫落桌边的茶盏,发出一声细响。 欢娘轻轻喘了一声,楼凛便停住,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疼了?” 欢娘红着眼瞪他。 “没有。” 楼凛笑了。 那笑里带着一点得逞,又带着藏不住的珍惜。 他抱起她,往床榻走去。 帷帐落下时,欢娘攥住他的肩。 “楼凛。” “嗯。” “你能不能,不要问我永安县的事。” 楼凛动作一顿。 片刻后,他低声道:“好。” “我会查。” 欢娘刚要开口,楼凛便吻住她的唇。 “但我不逼你说。” 他的声音落在她耳边,哑得不像话。 “你想说的时候,再说给我听。” 欢娘眼眶一热。 她忽然伸手抱住了他的脖颈。 楼凛呼吸一沉。 窗外风声越发急。 屋内帷帐轻轻晃动,烛影被风吹得明灭不定。 那些争吵、醋意、不安和恐惧,终于都被压进更深的夜色里。 很久之后,欢娘累得几乎睁不开眼。 楼凛从身后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却又怕弄疼她似的,不敢太重。 欢娘声音困倦。 “你还生气么?” 楼凛亲了亲她耳后。 “生。” 欢娘闭着眼,抬手想打他。 楼凛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 “但不冲你生了。” 欢娘没说话。 楼凛低声道:“我去查刺客。” 欢娘睫毛颤了一下。 “楼珩已经在查了。” “他查他的。” 楼凛眼底冷下去。 “我查我的。” 欢娘轻轻叹了口气。 楼凛抱紧她。 “放心,我不乱来。” 欢娘像是不信。 楼凛低笑:“至少这回不乱来。” 天快亮时,门外忽然传来青杏压低的声音。 “欢娘,何安来了。” 欢娘瞬间清醒。 楼凛脸色一沉,显然很不高兴这个时候有人来扰。 欢娘推了推他。 “起来。” 楼凛不动。 欢娘羞恼地低声道:“楼凛!” 楼凛这才慢悠悠起身,替她拢好衣襟,又自己披了外袍。 门外,何安隔着门道:“欢娘,大公子让小的传句话。” 欢娘坐在床边,指尖攥紧被角。 “什么?” 何安声音沉了些。 “刺客招了。” “他们提到了白石镇。” 欢娘脸色骤然白了。 楼凛原本懒散的神色,也在这一瞬彻底冷了下来。 何安继续道:“还有一个名字。” “吴茂。” 这个名字让欢娘浑身一震,她披起衣裳要起来,却被楼凛给摁住。 楼凛的掌心压在她肩头,力道不重,却不容她乱动。 “你昨夜一夜没睡。”他声音沉着,“先坐着。” 欢娘哪里坐得住。 “吴茂在白石镇?” 门外的何安沉默片刻,才道:“刺客只招了这几句。” “白石镇。” “吴茂。” “其余再问,便咬死不肯说了。” 欢娘手指一点点攥紧被角。 这不够。 可又太够了。 白石镇原本只是她从行商口中听来的一个地名,吴茂也只是被人随口提起的一句。 可如今刺客也提到了。 这便说明,永安县那桩旧案,当真和白石镇脱不了干系。 楼凛看了她一眼,眼底的情绪沉得厉害。 他没有问她为何听见吴茂便这般失态,只隔着门冷声问:“楼珩还说什么?” 何安道:“大公子还说,三日后夫人要回娘家。” 第100章 我怎会让你一个人去? 欢娘一怔,楼凛眉心也皱了起来。 “回京?” “是。” 何安声音压得更低。 “夫人回京探亲,路上会经过白石镇。” 这一句话落下时,屋中像是忽然冷了下来。 欢娘坐在床边,指尖微微发白。 三日后,白石镇,这太巧了。 巧得像有人早早把路铺好,只等她自己走进去。 楼凛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一瞬间沉得很难看。 “谁定的路?” “听说是夫人身边的人早半月便定下的。原本也该走这条路,白石镇有驿站,离京城官道近,歇一夜正好。” 何安顿了顿,又道:“大公子让欢娘这几日不要单独出府,也不要再打听吴茂。” 欢娘低声道:“他还知道什么?” 门外静了静。 何安没有答。 欢娘便知道,楼珩还有话,但不是借何安能说的。 楼凛冷笑了一声。 “他倒是会安排。” 欢娘抬眼看他。 楼凛披着外袍站在床边,衣襟只松松拢着,身上还带着昨夜未散的热意。 可他眼底的冷,比外头清晨的风还要重。 欢娘轻声道:“我可能要去。” 楼凛看向她。 “你说什么?” 欢娘垂下眼。 “夫人若回京,必会带团哥儿。” “我是团哥儿的奶娘,她不会把我留在府里。” 楼凛的脸色更难看了。 “那就不去。” 欢娘苦笑。 “我说不去,便能不去么?” 楼凛沉默。 欢娘说得没错。 她不是府里的正经主子,也不是能随意做主的客人。 她是奶娘。 团哥儿还小,沈芳菲若要带孩子出门,她自然得跟着。 这是规矩,也是她躲不开的身份。 楼凛弯腰,将她散落在颊边的发拨到耳后。 他的动作比方才轻了许多。 “欢娘。” “嗯。” “白石镇若真有问题,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 欢娘眼睫轻颤。 楼凛低声道:“我跟着。” 欢娘抬眼。 “可你……” 楼凛笑了一下,笑意却没进眼底。 “我本就要去京城。” “母亲回娘家,楼家的三个儿子,总不能一个都不露面。” 欢娘怔住。 三个公子都去? 那楼珩也去? 他伤成那样,如何经得住路上颠簸? 像是看穿她在想什么,楼凛眼底又暗了暗。 “你在担心楼珩?” 欢娘心头一紧。 她刚想说不是,楼凛却先一步捏了捏她的脸。 “罢了。” “我大哥那条命硬得很,没那么容易死。” 欢娘皱眉。 “你别这样说。” 楼凛又有些不痛快。 可昨夜才答应过她,不拿楼珩救她的事发疯,此刻便只能把那点酸意咽回去。 他俯身,在她额上亲了一下。 “我回去查路引和护卫。” 欢娘轻轻点头。 楼凛走到门边,又回头看她。 “这三日,别乱跑。” 欢娘道:“知道。” 楼凛盯着她,明显不信。 欢娘被他看得有些恼。 “我又不是三岁孩童。” 楼凛道:“你若是三岁孩童倒好了,拿根糖便能哄住。” 欢娘气得抓起枕边软巾扔他。 楼凛接住,低低笑了一声。 这一笑,倒像昨夜那点温存还未散尽。 可门一开,外头的冷风吹进来,所有缱绻便都散了。 何安还候在廊下。 他低头行礼,没有往屋里多看一眼。 楼凛越过他时,脚步一顿。 “告诉楼珩,白石镇的事,我会查。” 何安道:“二公子的话,小的会带到。” 楼凛冷冷道:“也告诉他,欢娘的事,不劳他一个人费心。” 何安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出来。 欢娘坐在屋里,听着楼凛的脚步声远去,许久没有动。 青杏端着热水进来时,见她脸色白得厉害,吓了一跳。 “欢娘,你怎么了?” 欢娘回过神,摇了摇头。 “没事。” 青杏看她这副模样,哪里像没事。 只是她也知道,府里这两日事情太多,不该多问的便不能问。 欢娘梳洗过后,勉强喝了半碗粥。 可米粥落在胃里,像团冷灰,怎么都暖不起来。 她原先千方百计要查的地方,如今忽然摆到了她面前。 她该高兴。 可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这不像线索。 更像是有人把一只沾了血的钩子放在她眼前,只等她咬下去。 午时刚过,沈芳菲院里果然来了人。 来的是她身边的大丫鬟玉珠。 玉珠笑得和气,话却说得不容推拒。 “欢娘,夫人请你过去一趟。” 欢娘心里早有准备,面上仍旧低顺。 “是。” 她换了件素净衣裳,跟着玉珠往正院去。 一路上,府里已经开始有下人忙碌。 箱笼被抬出来,马房那边也有人检点车马。 所有迹象都在告诉她,回京之事并非临时起意。 沈芳菲早就准备好了。 欢娘走进正院时,沈芳菲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褙子,发髻梳得精致,眉眼间却带着几分倦怠。 团哥儿睡在旁边的小榻上,乳母和丫鬟都在一旁候着。 欢娘上前行礼。 “夫人。” 沈芳菲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听说昨夜大公子院里闹了刺客,你也在?” 欢娘低头。 “是。” “吓着了?” “奴婢无事。” 沈芳菲轻轻笑了声。 “自从嫁到莫城之后,我已经许多年没有回去了,上个月母亲来信,说是我父亲身体不大好。” 沈芳菲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 她低头看着榻上熟睡的团哥儿,指尖轻轻抚过孩子的小被角。 “人上了年纪,一场风寒也能拖成大病。我做女儿的,总不好一直不回去看一眼。” 欢娘垂着眼,低声道:“夫人孝心,老夫人和老太爷定会宽慰。” 沈芳菲笑了笑。 那笑意里没有多少欢喜,倒有几分难掩的疲倦。 “孝心二字,说来容易。” “可我身为楼家妇,做什么都不是只顾自己。回一趟京,也要算路程、算人手、算府里的脸面。” 她抬眼看向欢娘。 “团哥儿还小,离不得人,这一趟,我想带他一起去。” 欢娘心口微紧。 她早知道会是这样。 可亲耳听见,心里还是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 “团哥儿若去,奴婢自然跟着。” 沈芳菲似是看出她的紧绷,语气反倒温和了些。 “我知道这两日府里不太平,你昨夜又受了惊。” “原本,我也想过让旁的乳母随行,让你留在府里歇几日。” 欢娘怔住,抬眼看她。 沈芳菲却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团哥儿夜里认人,换了旁人,他未必肯吃。” “我也是做母亲的人,总不能为了自己省事,让孩子一路哭闹。” 欢娘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沈芳菲没有逼她,也没有拿身份压她。 可她说得每一句,偏偏又让欢娘没有拒绝的余地。 因为团哥儿确实离不开她。 “夫人放心,奴婢会照顾好团哥儿。” 第101章 将她许给公子做妾 欢娘同沈芳菲说了一会儿话后,才离开她的院子。 只是一想到,到时候会经过白石镇,多少心里有些不安。 不过,还是得去圆宝小铺一趟,将事情跟朱婶交代一下。 这一去一回,少说也要个把月。 铺子里的账、货、还有前些日子预定好的小衣裳,都得有人看着。 欢娘回清水院换了件素净外裳,又取了账册,刚走到花园小径,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柔柔的声音。 “欢娘。” 欢娘脚步一顿。 她回头,看见赵姨娘从月洞门后慢慢走出来。 赵姨娘今日穿了件浅紫绣花褙子,发间簪着一支金累丝步摇,走起路来,步摇轻晃,越发衬得她眉眼温婉。 可欢娘瞧见她,只觉后背发凉。 她低身行礼。 “赵姨娘。” 赵姨娘笑着走近。 “这是要出府?” 欢娘垂眼道:“铺子里有些琐事,奴婢去交代一声。” “也是。” 赵姨娘轻轻叹了口气。 “夫人要回京,你既是团哥儿奶娘,自然也得跟着。” “出门在外,琐事多,总该提前安排妥帖。” 欢娘没有接话。 赵姨娘却像只是随口闲谈,又道:“说起来,夫人这趟回京,倒也赶巧。” 欢娘指尖一紧。 赵姨娘看着她的脸,笑意更深。 “白石镇那地方,虽不算繁华,却是官道要处。” “来来往往的人多,消息也多。” “有些旧人旧事,埋得再深,兴许一阵风吹过,便又露出头来了。” 欢娘抬眼看她。 赵姨娘仍旧笑着,眉眼温柔得像春水。 可她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像带着细细的钩子。 “姨娘这话,奴婢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不要紧。” 赵姨娘抬手,替她拂去肩上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花瓣。 欢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赵姨娘的手停在半空,倒也不恼。 “你怕我?” 欢娘低头。 “奴婢不敢。” “是不敢,不是没有。” 赵姨娘轻轻笑了声。 “欢娘,你这样聪明的人,留在后宅做个奶娘,实在可惜。” 欢娘心口莫名一沉。 赵姨娘绕着她走了半步,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模样好,性子也有韧劲。” “男人啊,就喜欢你这种看着低顺,骨子里却不肯服软的人。” 欢娘皱眉。 “姨娘慎言。” 赵姨娘像没听见。 “这府里的三位公子,哪一个不是眼高于顶?” “大公子冷,二公子烈,三公子又最是难琢磨。” “可偏偏,他们如今都围着你转。” 欢娘脸色微变。 “奴婢从未有过旁的心思。” “你有没有心思不重要。” 赵姨娘低声道:“重要的是,他们有没有。” 这句话一落,四周忽然静了下来。 风穿过花枝,落下一地碎影。 欢娘看着赵姨娘,终于明白她今日拦住自己,绝不是为了说几句闲话。 “姨娘想说什么?” 赵姨娘笑意淡了些。 “我想说,人活在世上,总得给自己寻个安稳。” “你一个奶娘,带着个孩子,手里又有铺子,看着是比旁的下人强些。” “可说到底,你没有根。” “今日三位公子护着你,明日呢?” “待他们娶妻生子,各自有了正头夫人,你又算什么?” 欢娘指尖慢慢攥紧。 赵姨娘俯近了些,声音柔得像劝慰。 “不如趁着如今还有人疼惜,早早给自己谋个名分。” “哪怕是妾侍,也比做个身份不清不楚的奶娘强。” 欢娘终于抬眼。 “妾侍?” 赵姨娘看着她的反应,眼底有一丝满意。 “是啊。” “你若成了其中一位公子的妾侍,日后也算半个主子。” “圆圆也能有个依靠。” 欢娘脸色骤然冷了下去。 她最厌恶旁人拿圆圆说事。 赵姨娘偏偏还在继续。 “你这样的人,若无依无靠地活着,迟早会被人吞得骨头都不剩。” “倒不如选一棵大树,靠上去。” “楼家三位公子,你想靠哪一个?” 欢娘看着她,忽然觉得可笑。 赵姨娘并不是真要帮她。 她是想把她推到三位公子中间。 只要她成了其中一人的妾侍,另外两人便再不能像如今这般明着护她。 兄弟之间,也必然生出嫌隙。 尤其是楼凛。 以他的性子,若知道有人要把她定给旁人,必定会闹。 楼珩不会闹,却会冷下来。 楼羡…… 欢娘想起楼羡那双含笑的眼,只觉心口越发沉。 赵姨娘要的就是乱。 楼家越乱,她越有机会。 欢娘缓缓道:“姨娘这样替奴婢打算,倒像是好心。” 赵姨娘笑了笑。 “我自然是好心。” 欢娘抬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可好心之人,从不会把旁人的命,拿来当棋子。” 赵姨娘脸上的笑意淡了。 欢娘继续道:“妾也好,奴也罢,奴婢自有自己的路,不劳姨娘替我安排。” 赵姨娘眯了眯眼。 “欢娘,人太有骨气,不一定是好事。” 欢娘看着她。 “多行不义必自毙。” 赵姨娘脸色终于微微一变。 欢娘屈膝行礼。 “奴婢还有事,先告退了。”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 这一回,赵姨娘没有拦她。 她站在原地,看着欢娘渐渐走远的背影,唇角一点点勾起来。 “骨头倒真硬。” 身后的心腹婆子低声道:“姨娘,这丫头不识抬举。” 赵姨娘慢慢抚了抚袖口。 “不识抬举才好。” “若她真一口应了,我反倒觉得无趣。” 婆子道:“姨娘当真要把她抬给哪位公子?” 赵姨娘轻笑。 “抬给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让他们以为,她会被抬给别人。” 婆子一怔。 赵姨娘看向远处,眼底终于露出几分冷意。 “大公子为她伤上加伤。” “二公子在她屋里待到天亮。” “三公子又三番两次往清水院跑。” “这一个奶娘,倒比正经小姐还会勾人。” 婆子压低声音道:“可若老将军不允……” 赵姨娘转身。 “所以,我才要去见老将军。” 她语气仍旧温柔。 可那温柔里,已经没有半分暖意。 “将军府最怕什么?” 婆子小心道:“怕……兄弟不和?” 赵姨娘笑了。 “是啊。” “老将军一辈子最重楼家门楣,也最恨后宅女人搅乱兄弟情分。” “只要让他觉得,欢娘不除不安,或是不定不安。” “他自然会替我做这个主。” 婆子道:“那姨娘是想把她给……” 第102章 赵姨娘的枕边风 赵姨娘抬手,止住她的话。 “先不急。” “楼珩太冷,楼羡太滑。” “楼凛最好激。” “但也正因如此,不能轻易落在他身上。” 她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我要让他们三个,都觉得自己能得到。” “也都怕旁人得到。” 婆子听得心惊。 赵姨娘却已经重新笑起来,仿佛方才那一瞬阴冷只是错觉。 “走吧。” “去老将军那儿。” “这把火,也该有人添一添了。” …… 楼啸近来在书房歇得多。 年岁上来后,他便不大喜欢后宅这些琐碎事。 朝中局势,军中旧部,边关调令,哪一桩都比几个女人之间的明争暗斗要紧。 可越是不想管,后宅偏偏越不安宁。 大公子遇刺。 刺客竟敢闯进将军府。 楼啸当夜便发了怒,府中护卫换了一批又一批,连门房都挨了板子。 到傍晚时,赵姨娘端着参汤进来。 楼啸正靠在圈椅上看军报,听见脚步声,也没有抬头。 “不是说了,不必送这些。” 赵姨娘柔声道:“妾身知道将军不爱这些,可您这两日为府里的事动怒,若再不顾着身子,夫人回京也不能安心。” 提起沈芳菲,楼啸终于抬了眼。 “她那边都安排好了?” 赵姨娘将参汤放下。 “夫人做事向来稳妥,自然都安排好了。” “只是……” 她欲言又止。 楼啸最不喜人说话吞吞吐吐,皱眉道:“只是什么?” 赵姨娘轻叹。 “妾身原本不该多嘴。” “可想到三位公子都要跟着回京,路上人多眼杂,若有些事不早些理清,只怕会在外头闹出笑话。” 楼啸眉心更沉。 “什么事?” 赵姨娘站在案边,没有立刻坐下。 她生得柔弱,年纪虽不轻了,却仍有一种温顺的风韵。 此刻眉眼微垂,像是真有几分为难。 “还是欢娘的事。” 楼啸听见这个名字,脸色便不大好看。 “又是她?” 赵姨娘低声道:“将军也知道,欢娘原只是团哥儿的奶娘。” “照理说,一个奶娘,安分守己照顾孩子便罢了。” “可如今府里上下,谁不知道大公子为救她伤口再裂,二公子昨日也在清水院待了许久,三公子更是时常往她那处去。” 楼啸手里的军报慢慢放下。 “你听谁说的?” 赵姨娘连忙跪下。 “妾身不敢乱听乱传。” “只是府里人多嘴杂,有些事,压不住。” “妾身知道三位公子都是有分寸的人,可再有分寸,也经不住外头人胡说。” 楼啸沉默不语。 赵姨娘看了眼他的神色,继续道:“大公子年岁不小了,婚事一直未定。” “二公子性子又烈。” “三公子看着温和,实则心思最深。” “若他们三个当真因一个奶娘生了嫌隙,将军府的脸面要往哪里放?” 楼啸声音冷了下来。 “你想说什么?” 赵姨娘伏得更低。 “妾身只是觉得,欢娘不能再这样不明不白地留在府里。” 楼啸看着她。 “你想赶她出去?” 赵姨娘摇头。 “妾身不敢。” “她照顾团哥儿尽心,夫人也看重她,若贸然赶出去,倒显得我们将军府刻薄。” “况且她还有一个孩子,若无安置,外头又要说府中不仁。” 楼啸眉眼微沉。 “那你要如何?” 赵姨娘慢慢道:“不如,给她一个名分。” 书房里静了一瞬。 楼啸盯着她。 “名分?” 赵姨娘轻声道:“妾侍。” 楼啸脸色瞬间沉下去。 “荒唐。” 赵姨娘似是被吓着了,眼圈一下红了。 “将军息怒。” “妾身也知道,这话不好听。” “可这世道,女子最怕名不正言不顺。” “如今三位公子都与她牵扯不清,若不早早定下,日后只会更乱。” 楼啸冷声道:“她一个奶娘,也配进楼家门?” 赵姨娘心中一喜。 她要的便是楼啸这句话。 只要他先觉得欢娘身份低,后头无论把她抬给谁,都不会是真正的抬举,而是处置。 赵姨娘却没有露出半分喜色,只低声道:“妾身也觉得她身份低了些。” “可正因如此,才只能做妾。” “若不给名分,她夹在三位公子之间,倒更不像话。” 楼啸没有说话。 赵姨娘继续道:“妾身听闻,昨夜大公子伤口裂得厉害,府医说险些伤及筋脉。” “可大公子那样冷静的人,却为了护她,连命都不要了。” “大公子心性稳,尚且如此。” “若换成二公子……” 她没有把话说完。 楼啸却已经明白。 楼凛性子最冲。 若他真对欢娘动了心,谁要碰欢娘,他便能跟谁拼命。 赵姨娘抬起脸,眼底含泪。 “将军,妾身不是容不下她。” “妾身只是怕。” “怕三位公子为她离心。” “怕夫人这趟回京,还没到京城,路上就先闹出难堪。” “更怕外头人说,我们将军府连一个奶娘都管不好。” 楼啸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这一生带兵打仗,最厌的便是内乱。 一支军若主帅不明,军心必散。 一个家若兄弟相争,门楣也迟早败落。 欢娘这个名字,他原先没放在心上。 不过是一个奶娘。 可如今,赵姨娘一句一句说下来,这个奶娘似乎已经成了一根扎进楼家的刺。 楼啸道:“你觉得,该给谁?” 赵姨娘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得逞。 可她面上仍旧恭顺。 “这事,妾身不敢擅言。” 楼啸冷笑。 “你话都说到这里了,还有什么不敢?” 赵姨娘低头片刻,才道:“若论规矩,大公子为长,原不该收这样身份的女子。” “况且大公子伤着,若此时传出纳妾,只怕外头说他沉迷女色。” 楼啸没有反驳。 赵姨娘又道:“三公子看似好说话,可他那性子,将军也知道。” “他若真要一个人,谁也看不出他是真心还是玩笑。” “把欢娘放到他身边,妾身怕更看不住。” 楼啸眉头皱得更深。 “那便是楼凛?” 赵姨娘没有立刻答。 她只是轻轻叹息。 “二公子性子烈,却也最重情义。” “若欢娘当真跟了二公子,有二公子压着,旁人也不敢再议论她。” “只是……” 第103章 将军要查欢娘 楼啸道:“只是?” 赵姨娘小心翼翼道:“只是二公子若得了她,未必肯只给妾侍之位。” 楼啸脸色骤冷。 “他敢?” 赵姨娘垂眼。 “将军息怒,妾身只是担心。” “二公子向来不受拘束,若他为了一个奶娘闹起来,到时候夫人也难做。” 这一句话,才真正落进楼啸心里。 楼凛会闹。 他那个儿子,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喜欢什么便要抢,不喜什么便掀桌。 若真让他先开口,事情便不是楼家给不给名分,而是他楼凛要什么名分。 楼啸眼底沉得厉害。 “这件事,先不要声张。” 赵姨娘心头一喜,面上却仍旧恭敬。 “将军英明。” 楼啸看了她一眼。 “你也安分些。” 赵姨娘心口一紧,连忙低头。 “妾身明白。” 楼啸声音冷淡。 “后宅那些手段,别往公子们身上用。” “若让我知道,你借欢娘挑事,我饶不了你。” 赵姨娘背脊微僵。 她伏在地上,语气愈发柔顺。 “妾身不敢。” 楼啸摆了摆手。 “下去。” 赵姨娘起身退了出去。 门合上的一瞬,她脸上的柔弱便一点点散去。 夜风吹过长廊,卷起她袖边的香气。 心腹婆子候在外头,见她出来,忙迎上去。 “姨娘,将军怎么说?” 赵姨娘慢慢抬手,扶了扶发间步摇。 “他听进去了,自会好好考虑。” 婆子不解。 “这算应了吗?” 赵姨娘笑了笑。 “当然算。” “只要他心里起了疑,欢娘便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装作无事。” 婆子道:“可老将军方才似乎也警告姨娘……” 赵姨娘眼底闪过一丝阴冷。 “他警告我,是因为他还不想撕破脸。” “可男人啊,最怕自己的儿子为一个女人乱了分寸。” “等到了白石镇,若再出一点事。” “他便会亲手替这几个儿子,把欢娘的去处定下来。” 婆子听得心惊肉跳。 “姨娘想在白石镇动手?” 赵姨娘淡淡看她一眼。 “我何必动手?” “白石镇那地方,等着动手的人多着呢。” “我只要把该吹的风,吹到该听的人耳朵里。” 她唇角勾起。 “剩下的,自然有人替我做。” 书房内,楼啸仍旧坐在案前。 军报摊开着,他却半晌没有再看进去。 窗外夜色沉沉。 他想起楼珩。 那个儿子最像他,冷静,克制,凡事以大局为重。 可偏偏那样的人,竟会为了一个奶娘再裂伤口。 他又想起楼凛。 楼凛从小便像一头拴不住的狼,若真认定了谁,只怕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还有楼羡。 那个孩子最不爱争,可越是不争,越让人看不透。 楼啸的手指慢慢敲着案面。 一个奶娘。 一个欢娘。 竟能让他三个儿子都乱了分寸? 许久之后,他沉声唤道:“来人。” 门外亲随立刻进来。 “将军。” 楼啸道:“去查欢娘。” 亲随一顿。 楼啸眼神冷沉。 “从她进府前开始查。” “她是什么来历,带着的那个孩子又是谁。” “还有,她与永安县,可有牵连。” 亲随立刻低头。 “是。” 等人退下后,楼啸才重新拿起军报。 可那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忽然都像蒙了一层雾。 永安县,白石镇,吴茂。 这些本不该出现在将军府后宅里的名字,如今却一个接一个冒了出来。 楼啸闭了闭眼。 …… 翌日清晨,天才蒙蒙亮,将军府各处便忙了起来。 沈芳菲回京探亲不是小事。 车马、箱笼、路引、护卫,一样都不能少。 正院那边的婆子来来回回,清水院也没闲着。 欢娘将团哥儿路上要用的小衣裳重新点了一遍,又把药油和温肚散分开放好,才对青杏道:“我去一趟圆宝小铺,午后便回来。” 青杏立刻道:“我陪你去。” 欢娘摇头。 “你留在院里,看着这些东西。若正院那边来问,也好有人回话。” 青杏还有些不放心。 “可这两日府里不太平。” 欢娘把账册抱在怀里,声音放得很轻。 “我早去早回。” 她刚走出清水院,便见玉珠从廊下过来。 “欢娘。” 欢娘停步行礼。 “玉珠姑娘。” 玉珠笑道:“夫人听说你要去铺子,特意让人备了马车。如今府里事多,外头也乱,夫人说你一个女子独自出府不妥,叫两个婆子跟着你。” 欢娘怔住。 她原以为沈芳菲会因出行在即,不愿她这个时候乱跑。 却没想到,她竟连马车和随行的人都替她安排好了。 玉珠把一枚出府腰牌递给她。 “夫人还说,铺子里的事慢慢交代,不必急赶。只是日落前要回府,免得团哥儿夜里找你。” 欢娘接过腰牌,心里一时有些复杂。 沈芳菲并不知道白石镇的事。 她也许只是一个要回娘家探父的妇人,心里惦记父亲,也惦记幼子。 可她这样一点温和,偏叫欢娘更难受。 “替我谢过夫人。” 玉珠笑了笑。 “你照顾好团哥儿,便是谢夫人了。” 马车从侧门出去。 一路上,欢娘掀起车帘往外看。 莫城雨后街面湿漉漉的,卖早点的小贩支起炉子,热气从笼屉里冒出来,混着人声,倒显出几分寻常烟火气。 可欢娘心里并不安稳。 她总觉得身后有眼睛盯着。 可几次回头,又只瞧见行人来往,并没有什么异样。 到了圆宝小铺,朱氏正带着伙计摆货。 见欢娘来了,她连忙迎出来。 “姑娘怎么这时候来了?” 欢娘下了车,吩咐随行婆子在外头喝茶,自己同朱氏进了里间。 门一合上,朱氏脸上的笑便落了下去。 “可是府里出事了?” 欢娘没有瞒她。 “夫人三日后回京探亲,我要随行。” 朱氏一怔。 “去京城?” 欢娘点头,将账册放在桌上。 “这一去少说个把月,铺子里的事,就要劳烦朱婶了。” 朱氏立刻道:“姑娘放心,铺子我看着,不会出岔子。” 欢娘翻开账册,一桩桩交代。 哪家订了小衣,哪批布料还没结账,哪几个客商的货要压一压价,哪两日不能收生人送来的东西。 她说得很细。 朱氏听着听着,便觉出不对。 第104章 一个个的不省心 “姑娘。” 欢娘抬眼。 朱氏低声道:“只是去一趟京城探亲,怎么交代得像……” 像出远门不回来一样。 后头的话,朱氏不敢说。 欢娘也没接。 她只从袖中取出一只小荷包,放到朱氏手里。 “这里头有些银票,若铺子一时周转不开,便先拿出来用。” 朱氏脸色变了。 “姑娘,这可使不得。” 欢娘按住她的手。 “只是备着。” 朱氏看着她的脸,心里越发不安。 “姑娘,是不是同白石镇有关?” 欢娘动作一顿。 朱氏立刻明白了。 她压低声音道:“前两日铺子外头有人转悠,问起掌柜娘子是不是从永安县来的。” 欢娘心口骤然一紧。 “什么人?” “不认识。” 朱氏回忆道:“三十来岁,瘦高个,穿灰布衣裳,口音听着不像莫城人。” “他问得也怪,说咱们铺子名叫圆宝,是不是因家里有个孩子叫圆圆。” 欢娘脸色瞬间白了。 朱氏吓了一跳。 “姑娘?” 欢娘稳住呼吸,声音却仍旧有些发紧。 “你怎么回他的?” “我只说不晓得东家情况。” 朱氏道:“怕他还要问,便叫伙计出来,那人很快就走了。” 欢娘闭了闭眼。 他们查得比她想象中更快。 甚至已经查到了圆宝小铺。 欢娘握紧桌角,半晌才道:“朱婶,从今日起,若再有人问永安县、白石镇,或是圆圆,你都只说不知道。” 朱氏忙点头。 “我明白。” 欢娘又道:“若有人拿我的名义来取东西,或者说我让你送信,你都不要信。” 朱氏心头发寒。 “姑娘,这趟京城,要不你别去了?” 欢娘苦笑。 “我说不去,便能不去么?” 朱氏一时哑住。 欢娘将账册合上。 朱氏知道她不肯多说,便也不再追问,只把她交代的事一一记下。 临走前,欢娘又去了铺子后头看了一眼。 后院晒着几匹新染好的布。 风吹过来,布匹轻轻晃动,像极了旧年永安县沈家院中晾晒的衣裳。 那时姐姐还在。 父亲也还在。 她每日最怕的事,不过是偷吃糖糕被姐姐发现。 欢娘站了片刻,才转身离开。 朱氏送她到门口,忍不住低声道:“姑娘,万事小心。” 欢娘点头。 “铺子也劳朱婶小心。” 她上了马车。 车轮慢慢滚过湿润的青石路。 不远处茶摊后,一个灰衣男人抬眼看了一瞬,很快又低下头,像只是个寻常过路客。 可马车拐过街角后,他才将手中茶盏放下。 茶水一口未动。 …… 欢娘回府时,已近黄昏。 正院那边还在点箱笼,沈芳菲身边的婆子见她回来,笑着道:“欢娘,夫人方才还问起你呢。” 欢娘回道:“铺子里的事交代得细些,耽搁了。” 婆子道:“回来便好。团哥儿醒了两回,没见着你,还哼哼了几声。” 欢娘心里一软,便先去看团哥儿。 团哥儿刚睡醒,小脸红扑扑的,一见她便往她怀里扑。 欢娘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团哥儿乖。” 孩子身上有淡淡奶香。 这样柔软的一团,叫人很难不心生怜惜。 她忽然更明白沈芳菲为何一定要带她同行。 团哥儿离不开她。 可她也离不开这些活生生的牵绊。 正因如此,白石镇才更可怕。 有人把她的旧事摆在路上,也把她如今所护着的人,一并推到了那条路上。 夜里,欢娘回到清水院,重新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其实她的行李少得可怜。 两身换洗衣裳,一只针线包,几张银票,还有楼珩给的铜哨、楼羡给的图纸、沈芳菲给的安神丸。 她将这些东西一一放好。 又在最底下,压了一只旧荷包。 那荷包已经褪色,是姐姐当年亲手绣的。 里面只放着一截烧黑的玉坠。 沈家的东西,留到如今的,也只有这点了。 欢娘低头看了许久,才将包袱系紧。 窗外夜色沉沉。 三日后的白石镇,像一团看不见底的雾。 可不管那雾里有什么,她都已经没有退路。 出行前一日,将军府越发忙乱。 正院那边一早便派人来取团哥儿的东西。 欢娘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把团哥儿的小衣裳、小被、药油都点齐,刚喝了一口水,何安便来了。 青杏掀帘进来,神情有些微妙。 “欢娘,大公子院里的何安来了。” 欢娘手里的茶盏还没放稳。 她心里莫名有了不好的预感。 何安进门行礼,倒是一本正经。 “欢娘,大公子明日随行,伤药和衣物需要重新收拾。公子说,你照顾过他的伤,知道哪些药用得上,想请你过去帮忙点一遍。” 欢娘看着何安。 何安垂着眼,像什么都不知道。 可欢娘总觉得,这话绝不是何安自己编得出来的。 “大公子院里有府医,也有你。” 何安道:“府医只知药,属下只知刀。” 欢娘淡淡道:“那便一个管药,一个管刀,正好。” 何安:“……” 青杏在旁边差点没忍住笑。 何安轻咳一声。 “公子说,若你不便过去,把药单送来也是一样。” 欢娘道:“那便把药单送来。” 何安沉默一瞬,低头道:“是。” 他刚走没多久,楼凛院里的小厮又来了。 这回连青杏都不用进来通报,欢娘隔着窗便听见那小厮在院中喊。 “欢娘,二公子说,他的行李没人会收拾,让你过去一趟!” 欢娘闭了闭眼。 青杏小声道:“二公子这借口也太……” 太不讲理。 欢娘走到门口。 那小厮笑得一脸讨好。 “欢娘,二公子说了,他这趟带的都是要紧东西,旁人动不得。” 欢娘问:“什么要紧东西?” 小厮被问住了。 “这……二公子的刀,衣裳,还有护腕马鞭之类。” 欢娘道:“刀让护卫收,衣裳让小厮叠,护腕马鞭他自己不会拿么?” 小厮:“……” 欢娘又道:“回去告诉二公子,若实在不会收拾,便少带几样。” 小厮苦着脸。 “欢娘,这话小的哪敢回啊。” 欢娘面不改色。 “那就说我忙着照看团哥儿,去不了。” 小厮还想再求,院门外忽然传来楼凛的声音。 “怎么就去不了?” 第105章 端水大师欢娘 欢娘抬眼。 楼凛大步走进来,身上穿着玄色窄袖衣袍,腰间束着革带,整个人像一柄刚出鞘的刀。 他显然是亲自来了。 小厮立刻缩到一边。 楼凛看着欢娘,眉梢挑起。 “楼珩叫你,你不也没去?” 欢娘一怔,他消息倒快。 她道:“三公子那里,我也没去。” 楼凛眼底那点不痛快霎时散了些。 “真没去?” 欢娘道:“二公子若不信,大可去问何安。” 楼凛唇角压了压,像是想笑,又觉得笑出来太没出息。 “那你帮我收拾。” 欢娘看他。 “我为何要帮你收拾?” 楼凛理直气壮。 “你不帮楼珩和楼羡,当然要帮我。” 欢娘气笑了。 “二公子这是什么道理?” 楼凛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昨夜你不是还说……” 欢娘脸一热,立刻打断他。 “楼凛!” 青杏和小厮都在院里,他竟也敢胡说。 楼凛见她耳尖红了,眼底笑意更深。 他俯身,借着挡住旁人视线的姿势,低声道:“我又没说什么。” 欢娘瞪他。 楼凛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痒得厉害。 若不是眼下人多,他真想把她拽进屋里,好好问问她到底有没有一点想他。 可他也知道,不能逼她。 尤其这几日府里眼睛太多。 他站直了些,道:“那你不来我院里,我把东西拿来,你替我看一眼总行吧?” 欢娘冷淡道:“不行。” 楼凛脸色一沉。 欢娘道:“我若替你看了,大公子那边怎么办?三公子那边又怎么办?” 楼凛冷笑。 “管他们做什么?” 欢娘抬眼。 “所以我一个都不管。” 楼凛:“……” 他被这话堵得半晌没出声。 欢娘转身要回屋,楼凛抓住她手腕。 力道不重,更像是不甘心。 欢娘回头。 楼凛看着她,低声道:“你就不能偏我一点?” 欢娘心口微动。 楼凛这样的人,向来要什么抢什么。 可此刻说这话时,竟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委屈。 欢娘险些心软。 可一想到赵姨娘那些话,又想到楼啸已经盯上她,她便硬生生压下那点情绪。 “不偏。” 楼凛眼底的光淡了些。 欢娘轻声道:“偏了,便会出事。” 楼凛听懂了。 他握着她腕子的手慢慢松开。 片刻后,他低声道:“我知道。” 他退后一步。 “那我自己收拾。” 欢娘看他这副模样,又有些不忍。 “护腕放在随手能取的地方,路上若有事,别压在箱底。” 楼凛眼睛一亮。 “阿欢啊阿欢,你还是心疼我。” 欢娘立刻后悔。 “我只是随口提醒。” 楼凛低笑。 “嗯,随口心疼,我晓得。” 欢娘转身进屋,把门关上。 楼凛站在院中,唇角却半晌没落下去。 青杏看得目瞪口呆。 小厮小声道:“二公子,那行李……” 楼凛脸色一冷。 “还不回去收拾?” 小厮忙道:“是是是。” 楼凛刚走,欢娘还没坐下,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这一次,脚步轻缓。 不急不慢。 欢娘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下一刻青杏便探头进来,表情已经麻木。 “欢娘,三公子来了。” 欢娘揉了揉眉心。 “就说我不在。” 青杏还没来得及转身,门外便传来楼羡含笑的声音。 “我听见了。” 欢娘:“……” 楼羡推门而入,手里还拿着一卷书。 他今日穿着月白长衫,眉眼温润,看着半点不像来添乱的。 “我不像大哥那样伤着,也不像二哥那样不会收拾。” 欢娘看他。 “那三公子来做什么?” 楼羡笑道:“我会收拾。” “只是想让你夸我一句。” 欢娘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是什么小孩子吗?还需人夸赞。 楼羡把书放在桌上,目光在她屋中一扫。 团哥儿的箱笼整整齐齐,欢娘自己的包袱却只有小小一只,放在角落里,单薄得有些刺眼。 他眼底笑意微淡。 “你的东西就这么少?” 欢娘道:“奴婢没什么可带。” 楼羡走到那只包袱前,指尖轻轻拨了下。 “去京城路远,路上寒热难定,只带两身衣裳怎么够?” 欢娘皱眉。 “三公子不要乱动。” 楼羡收回手。 “好,不动。” 他看着她,果真没有再碰。 欢娘倒有些意外。 楼羡笑了笑。 “我今日不是来惹你恼的。” 欢娘显然不信。 楼羡也不辩解,只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药囊,放到桌上。 “驱虫避瘴的,路上用得上。” 欢娘道:“夫人已经备了。” “夫人备的是团哥儿用的。” 楼羡声音轻缓。 “这个是给你的。” 欢娘看着那只药囊,没有立刻拿。 楼羡垂眸看她。 “不敢收?” 欢娘低声道:“三公子今日若只是送东西,奴婢谢过。” 楼羡轻笑。 “只是谢过?” 欢娘没说话。 楼羡往前一步,忽然低头靠近她。 青杏正在外头,门也没关严。 可他这样靠近时,仍旧有一种旁若无人的亲昵。 欢娘下意识后退,却被桌角挡住。 楼羡低声道:“他们两个都叫你去收拾行李,你一个也没答应?” 欢娘道:“没有。” “我若也开口呢?” 欢娘抬眼。 楼羡唇边含笑。 “我这里倒有几卷书,几件衣裳,还有一只药箱。” 欢娘声音平静。 “三公子既然都会收拾,何必问我?” 楼羡笑意更深。 “因为想看看,你会不会偏我一点。” 又是这句话。 欢娘心口微乱。 她忽然发现,这三兄弟骨子里其实都有一样的执拗。 楼珩不说,却用沉默等她靠近。 楼凛直白,恨不得她眼里只有他一个。 楼羡看似玩笑,实则每一句都在试探。 他们都想要她偏一点。 可偏一点,便会被旁人看见。 偏一点,便会成为刀口。 欢娘低声道:“不会。” 楼羡眼底的笑意停了一瞬。 欢娘继续道:“大公子那里,我不去。” “二公子那里,我不去。” “三公子这里,我也不去。” “明日便要启程,奴婢只负责团哥儿。” “至于三位公子的行李,自有各院下人打点。” 楼羡看着她。 许久后,他忽然笑出了声。 “欢娘,你这一碗水端得,倒真平。” 欢娘道:“不平会洒。” 楼羡微怔,随即笑意更深。 “说得好。” 他退开半步,没有再逼她。 “那我也不为难你。” 第106章 拌嘴孩童? 欢娘松了一口气。 楼羡却又道:“只是你这样一概不去,今晚怕是有人睡不着。” 欢娘不用问也知道他说的是谁。 楼凛,也许还有楼珩。 楼羡看着她无奈的神色,忽然觉得心里那点酸意淡了些。 她谁都不偏,至少眼下如此。 可他又有些不甘,他宁愿她偏的是自己,哪怕只一点。 楼羡转身往外走。 到了门边,他忽然停下。 “欢娘。” 欢娘抬眼。 楼羡回头,眉眼温和。 “明日上路,别只顾着团哥儿。” “也顾着你自己。” 欢娘微微一怔。 楼羡已经推门出去了。 院外,青杏端着空茶盘站在那里,脸上写满了“我什么都不敢听”。 欢娘看她一眼。 青杏立刻道:“我什么都没听见。” 欢娘:“……” 这一日,三位公子让欢娘帮忙收拾行李的事,很快便在府里传开。 大公子那里,何安回去后,如实回禀。 楼珩正坐在榻边看药单。 听完,他只淡淡问:“她怎么说?” 何安道:“欢娘说,府医知药,属下知刀,正好。” 楼珩静了片刻。 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她倒会堵人。” 何安低头不语。 楼珩又问:“楼凛那边呢?” 何安道:“也没去。” 楼珩垂下眼,神色淡淡。 “知道了。” 只是他手里的药单,半晌没有翻下一页。 二公子院里,楼凛把箱笼踢得砰然一响。 小厮吓得缩在一边。 “二公子,欢娘说让您少带几样……” 楼凛冷笑。 “她倒会省事。” 小厮不敢吭声。 楼凛把护腕扔进行囊里,又想起欢娘的话,到底又弯腰,把护腕拿出来,放到了最上头。 小厮偷看一眼,差点笑出声。 楼凛冷冷扫他。 “笑什么?” 小厮立刻低头。 “小的不敢。” 三公子院里,楼羡倒是最安静。 他亲自将几卷书放进行囊,又把药箱锁好。 侍从在旁边道:“公子,欢娘没来?” 楼羡淡淡道:“没来。” 侍从小心道:“那公子似乎还挺高兴?” 楼羡笑了笑。 “她谁都没去。” 侍从不懂,楼羡也没解释。 他将一只药囊放进行囊,又另取一只,单独收进袖中。 那是给欢娘备用的。 她不收也没关系。 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这一夜,将军府各院灯火都亮得很晚。 而楼啸的亲随,也在夜色中回到书房。 “将军。” 楼啸抬眼。 亲随低声道:“今日三位公子都让欢娘过去帮忙收拾行李,她一个也没去。” 楼啸手指一顿。 “一个也没去?” “是。” “去了圆宝小铺?” “去了。铺中一切如常,只是……” 楼啸看向他。 亲随道:“有人在铺外打听过永安县和圆圆。” 楼啸眼神骤然沉下去。 “谁?” “暂时还未查出。那人很谨慎,像是提前踩过点。” 书房里静了许久。 楼啸慢慢靠回椅背。 欢娘没有去三位公子任何一处。 这说明她至少还有分寸。 可圆宝小铺外有人打听永安县和圆圆。 这便说明,有人已经盯上她了。 楼啸沉声道:“明日出行,护卫加一倍。” 亲随应声。 楼啸又道:“派两个人,暗中盯着欢娘。” 亲卫应下。 第二日天未亮,将军府门前便点起了灯。 车马停在府门外,马蹄不安地踏着青石板,发出沉闷声响。 护卫披甲列在两侧,箱笼一只只往马车上搬。 沈芳菲回京探亲,走得不算张扬,却也绝不简薄。 她毕竟是将军府主母,又带着团哥儿,随行护卫自然不能少。 欢娘抱着团哥儿出来时,天边才泛出一点灰白。 团哥儿还没睡醒,小脸埋在她肩上,软软地哼了一声。 欢娘轻轻拍着他的背。 “乖,咱们上车了。” 沈芳菲站在车前,披着一件月白斗篷。 许是要回娘家,她今日眉眼间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端庄疏离,多了些说不清的怅然。 她见欢娘抱着团哥儿出来,便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 “昨夜睡得可好?” 欢娘低声道:“夜里醒了一回,喝了奶便睡下了。” 沈芳菲点点头。 “你同团哥儿坐我后头那辆车。” “路上若孩子闹了,也方便停车照看。” 欢娘应下。 正要上车,却听身后传来一道懒散的声音。 “母亲安排得仔细。” 欢娘动作一顿。 楼凛骑马过来,玄色窄袖衣袍衬得肩宽腰窄,腰间佩刀,眉眼间还带着清晨的冷意。 他视线落在欢娘身上,只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像是生怕旁人看出来什么。 欢娘耳尖微热,低下头抱紧团哥儿。 沈芳菲看了楼凛一眼。 “你若嫌我安排得仔细,也可留在府里。” 楼凛轻咳一声。 “儿子这是在夸母亲。” 沈芳菲淡淡道:“我听着不像。” 楼凛闭嘴了。 旁边有丫鬟低头忍笑。 欢娘也险些笑出来,幸好团哥儿在她怀里动了动,替她遮了过去。 楼凛眼底掠过一点笑,却很快又压下。 他正要说话,府门内又传来脚步声。 楼珩由何安扶着出来。 他今日穿了件深青色外袍,外头披着玄色大氅,脸色仍旧苍白,可身形依旧挺拔,站在那里,便叫人无端安心。 欢娘看见他,眉心下意识皱了一下。 他的伤还没好。 这样的路程,于他而言绝不是小事。 楼珩似有所觉,抬眼看她。 两人目光在晨色里轻轻撞了一下。 欢娘很快低下头。 楼凛原本还算缓和的神色顿时又冷了些。 他勒住马缰,语气不咸不淡。 “大哥这伤,能经得住颠?” 楼珩淡淡道:“死不了。” 欢娘听见这三个字,心口便有些不舒服。 她忍不住抬眼看了他一下。 楼珩像是看见了,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楼凛脸更黑了。 正在这时,楼羡也来了。 他披着一件浅灰斗篷,手中握着一卷书,眉眼温和,像是去踏春,不像去赶路。 “都来得这样早?” 楼凛冷笑。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走到哪儿都像游山玩水?” 楼羡笑道:“二哥火气这样大,可是昨夜没睡好?” 楼凛眯眼。 “你睡得好?” 楼羡道:“还不错。” 他目光轻轻落在欢娘身上,笑意深了些。 “毕竟我行李收得好。” 欢娘:“……” 这话听着没什么,可落在昨日前来“求夸”的事后,便莫名有些叫人脸热。 楼凛自然也听出来了。 他刚要开口,沈芳菲便轻轻咳了一声。 “都多大的人了,出个门也要在府门口拌嘴?” 第107章 小乞儿 听到这话,三人同时安静。 沈芳菲看着这三个儿子,头疼似的揉了揉眉心。 “珩哥儿坐车。” 楼珩道:“我骑马。” 沈芳菲脸色一沉。 “你坐车。” 楼珩顿了顿,到底没有再违逆。 再怎么说,沈芳菲也是他们名义上的母亲 楼凛在旁边低笑,楼珩淡淡扫他一眼。 沈芳菲又道:“凛哥儿和羡哥儿带护卫在前后照应。” “路上不许擅自离队。” 这句话显然不是只说给他们听。 欢娘心口微动。 她抱着团哥儿,低声道:“夫人放心,奴婢会跟紧车队。” 沈芳菲看了她一眼,语气温和了些。 “你照顾好团哥儿,也照顾好自己。” 这一句说得寻常,却叫欢娘心里微微一暖。 赵姨娘站在廊下送行。 她穿得素净,脸上仍是那副柔弱笑意。 “夫人一路平安。” 沈芳菲淡淡点头。 “府里这几日,劳你看着些。” 赵姨娘屈膝。 “妾身定会尽心。” 说完,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欢娘身上。 “欢娘也要仔细些。” “出门在外,规矩比在府里更要紧。” “莫要叫夫人为难。” 欢娘垂眼。 “奴婢记下了。” 赵姨娘笑了笑。 “记下便好。” 她这话说得柔和,可欢娘知道,她每一个字里都藏着刺。 楼凛也听得出来,手指在马缰上紧了紧。 楼羡却先一步笑道:“姨娘放心,路上有我们兄弟在,母亲和团哥儿都不会有事。” 赵姨娘看他一眼。 “三公子孝顺。” 楼羡笑意不变。 “应当的。” 这几句话来往之间,像是什么都没说,又像什么都说尽了。 欢娘没有再看赵姨娘。 她抱着团哥儿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的一瞬,她忽然觉得,自己仿佛被这方小小车厢隔进了另一场局里。 车外,是楼家的权势、规矩、明争暗斗。 车内,是一个熟睡的孩子,和她藏了多年的旧案。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车轮滚过青石路,发出咯吱声响。 将军府的大门在身后渐渐远去。 欢娘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楼凛骑马走在不远处,像是漫不经心,却始终不曾离开她这辆车太远。 楼珩坐在前头那辆马车里,车帘半垂,只能隐约看见一道挺直的身影。 楼羡则骑在队伍另一侧,偶尔翻一页书,像是真有闲心看进去。 可欢娘知道,他们谁都没有松懈。 她也不能松懈。 马车出了莫城,官道渐渐宽阔。 初夏的风吹过田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团哥儿睡醒后,揉着眼睛要喝水。 欢娘喂他喝了几口,又拿出小糕哄他。 孩子不懂大人的心事,吃了两口便笑起来,伸着手要去抓车窗外晃动的光影。 欢娘看着他的笑,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若没有永安县那场火。 若没有这些年的逃亡和隐瞒。 她本也该像寻常女子一样,守着家人,过些平淡日子。 可这世上偏没有若。 车行到半路,沈芳菲派玉珠过来问了一回团哥儿的情况。 玉珠顺手给欢娘送了一盏热茶。 “夫人说,路上颠簸,你也别光顾着孩子。” 欢娘接过茶。 “多谢夫人。” 玉珠笑道:“夫人嘴上不说,其实心里记着呢。” 欢娘垂眼,轻轻应了声。 她刚把茶盏放下,马车忽然轻轻一顿。 外头传来护卫低声呵斥。 “什么人?” 欢娘心口骤然一紧。 她立刻将团哥儿抱到怀里。 车外很快传来楼凛的声音。 “怎么回事?” 有护卫回道:“路边有个乞儿冲出来,险些撞上车。” 乞儿? 欢娘掀开车帘看去。 只见不远处的官道旁,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跪在地上,衣衫破旧,浑身是泥。 他像是吓坏了,缩着肩膀不住磕头。 “贵人饶命,贵人饶命,小的不是有意冲撞。” 楼凛骑在马上,目光冷得厉害。 “拖远些。” 护卫正要上前,那少年却忽然抬头,目光越过众人,直直看向欢娘这边。 欢娘心头一跳。 那少年嘴唇动了动。 他没有出声。 可欢娘却看清了他的口型。 白石镇。 下一瞬,少年猛地被护卫拖开。 欢娘指尖一紧,几乎要捏疼怀里的团哥儿。 楼凛察觉不对,立刻回头看她。 欢娘放下车帘。 她不能露出异样。 白石镇。 又是白石镇。 那少年是谁?是谁让他来的? 他为什么要冒险在车队前拦路? 不多时,楼羡的声音在车窗外响起。 “欢娘。” 欢娘定了定神,掀开车帘一角。 楼羡骑马靠近,目光落在她脸上。 “吓着了?” 欢娘摇头。 “只是小孩冲撞,不碍事。” 楼羡看着她。 她脸色看似沉稳,实际上,攥着车帘的手指却在一点点的收紧。 楼羡没有拆穿,只轻声道:“那乞儿已经交给护卫盘问。” 欢娘心口微紧。 “他只是个孩子。” 楼羡笑了笑。 “所以才更该问问,是谁让一个孩子来拦将军府的车。” 欢娘沉默,楼羡压低声音。 “他同你说了什么?” 欢娘抬眼看他。 两人隔着一道车帘对视。 楼羡眼底没有平日里的玩笑,只有清醒的冷静。 欢娘终于低声道:“白石镇。” 楼羡眸色微沉。 他没有再问,只道:“知道了。” 车队重新启程。 可这一回,所有人的神色都比方才更冷。 楼凛策马走到前头,亲自查看护卫布置。 楼珩的马车帘子也被何安掀开了一角。 他坐在车中,脸色苍白,眼神却冷得像雪。 何安低声道:“公子,果然有人先动了。” 楼珩淡淡道:“不是动手。” “是提醒。” 何安一怔。 楼珩看向欢娘所在的马车。 “有人怕她到了白石镇以后,不敢下车。” 何安背后一寒。 “那他们想让欢娘下车?” 楼珩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轻轻按在伤处,因用力过度,指节泛白。 片刻后,他道:“盯紧那孩子。” “别让他死。” 何安立刻应声。 黄昏时,车队终于抵达青河县驿馆。 第一夜歇在这里。 驿馆早已被楼家护卫清过一遍,沈芳菲带着团哥儿先行下车。 欢娘抱着团哥儿跟在她身后。 她刚踏进驿馆大门,便听见街角有一阵极轻的铃声。 叮铃。 叮铃。 像旧年白石镇老槐树下,卖糖糕的小贩挂在竹竿上的铜铃。 欢娘脚步猛地停住。 她回头看去。 第108章 我替你去看 长街尽头,一个灰衣人站在昏暗暮色里。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 可那人手里提着一盏破旧的纸灯笼。 灯笼上,用黑墨写着一个字。 沈。 欢娘浑身血液像在这一瞬冷透。 那灰衣人也看见了她。 他没有过来,只远远抬起手,朝她比了一个口型。 “明夜。” “白石镇。” 下一刻,人影没入巷中,消失不见。 “欢娘?” 沈芳菲回头唤她。 欢娘猛地回神,抱紧怀里的团哥儿。 “奴婢在。” 沈芳菲看她脸色不对,皱眉道:“怎么了?” 欢娘垂下眼。 “方才像是看见了熟人。” 沈芳菲一顿。 “什么熟人?” 欢娘沉默片刻,轻声道:“许是看错了。” 沈芳菲看着她,没有再追问。 只是进门时,她忽然低声道:“出门在外,若真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人,先告诉我。” 欢娘抬眼。 沈芳菲神色仍旧平静。 “你抱着团哥儿,不只是你一个人的安危。” 欢娘心口一震。 她低声道:“奴婢记下了。” 夜色慢慢压下来。 青河县驿馆灯火一盏盏亮起。 夜里,青河县驿馆静得厉害。 外头护卫巡夜的脚步声一阵一阵传来,檐下灯笼被风吹得轻晃,光影落在窗纸上,像一层浮动的水。 欢娘哄睡了团哥儿,却一直没有睡意。 她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枚铜哨。 那个灰衣人提着写着“沈”字的灯笼站在长街尽头,像是从旧年大火里爬出来的一道影子。 她明知道那多半是饵。 可那一个“沈”字,还是让她心口被狠狠攥住。 若真是沈家旧人呢? 若真有人活着呢? 若真有人知道当年的事情呢? 她不能不想。 也不能不怕。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像有什么东西落在窗棂上。 欢娘猛地抬头。 团哥儿和圆圆睡得熟,呼吸绵长。 她起身走到窗边,才发现窗缝里夹进来一张折得极小的纸。 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沈家旧仆,在青河县后院等姑娘。 ——带有旧物。 ——今夜若不见,明日白石镇,便再难相认。 最后一行,是一个极小的沈字。 欢娘盯着那个字,呼吸一点点乱了。 沈家旧仆。 旧物。 她明知道这信来得太巧。 可偏偏那句“再难相认”,像一把钩子,直直勾进她心里。 欢娘闭了闭眼。 楼珩说过,不管看见谁,听见什么,都不要一个人追出去。 楼羡也说过,不要信旧人。 她知道自己不该去。 可她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摸向了披风。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温和的声音。 “要去哪里?” 欢娘浑身一僵。 她猛地回头。 楼羡不知何时坐在屋中暗处。 他手里捧着一盏茶,衣袍清整,眉眼含笑,像是已经在这里坐了许久。 欢娘惊得差点出声。 “你怎么在这里?” 楼羡抬眼看她。 “我若不在,你是不是已经出去了?” 欢娘攥紧纸条。 “三公子夜闯女子房中,倒还问我?” 楼羡轻轻笑了一声。 “我敲了门。” 欢娘一怔。 楼羡慢悠悠道:“是你没听见。” 又是这句话。 欢娘脸色有些发热,可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她把纸条递给他。 楼羡接过,看了一眼,眼底笑意便淡了。 “字写得不错。” 欢娘一怔。 “什么?” 楼羡将纸放在烛火旁,却没有烧。 “沈家旧仆若真想见你,不会在青河县动手。” 欢娘指尖微颤。 楼羡看着她。 “白石镇才是他们真正要你去的地方。” “青河县这一出,不是为了见你,是为了试你。” 欢娘低声道:“试我会不会出去?” “试你有没有人护着。” 楼羡把纸条折好,放进袖中。 “也试试,楼家这趟随行的人,谁最在意你。” 欢娘心口一紧。 楼羡起身,走到窗边。 他伸出手指,在窗缝上轻轻一抹。 指腹上沾了一点极淡的灰粉。 欢娘看不明白。 楼羡却笑了。 “倒是用了些心思。” “这是追香粉。” “你若碰了信,再出了门,衣袖上便会留下味道。” “他们不用看你,只要牵着犬,便能知道你往哪里走。” 欢娘脸色一白。 她下意识看自己的手。 楼羡已经取出帕子,握住她的手腕,替她一点点擦去指尖残留的粉末。 他的动作很轻。 可欢娘却觉得那一寸肌肤像被烫着。 “三公子……” “别动。” 楼羡低声道。 他收起平日里那副玩笑模样时,眉眼便显出一种近乎清冷的锋利。 欢娘怔怔看着他。 楼羡替她擦完手,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将药水倒在帕上。 “这味道沾上了不易去。” “好在我有药。” 欢娘忍不住问:“三公子怎会知道这些?” 楼羡抬眼看她,唇角微弯。 “因为我从来不信有人会平白无故放出鱼饵。” 欢娘被他说得哑住。 楼羡却已经走到她的包袱旁,取出她那件素色披风。 欢娘立刻道:“三公子要做什么?” “既然他们想试,那便让他们试。” 楼羡将那封信在披风边角轻轻擦过。 追香粉的味道立刻沾了上去。 欢娘心里一惊。 “你要拿我的披风引他们?” 楼羡笑道:“不然拿你?” 欢娘看着他。 他语气还是那样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可她忽然明白了。 楼羡早就料到今夜会有人来。 所以他才会出现在这里。 不是偶然。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楼羡走到门边,唤了声:“观砚。” 门外一个小厮悄无声息地进来。 他身形瘦小,低眉顺眼,看着毫不起眼。 楼羡将披风递给他。 “去后院。” 观砚接过,没有半句多问。 “是。” 欢娘忍不住道:“他会不会有危险?” 楼羡看她一眼。 “会。” 欢娘脸色微变。 楼羡又道:“所以我也会去。” 欢娘一怔。 楼羡披上自己的外袍,又从观砚手中接过她那件披风,随意搭在臂弯。 “三公子!” 楼羡回头。 欢娘声音发紧。 “你既知道危险,为何还要去?” 楼羡看着她。 烛火映在他眼底,像一层温柔的薄光。 “因为你想知道。” 欢娘心口骤然一滞。 楼羡轻声道:“你若不知道外头等着你的究竟是什么,今晚睡不安稳。” “明日去了白石镇,也会被这根线牵着走。” “所以我替你去看。” 第109章 拿死人做饵,阁下不怕损阴德么? 欢娘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她原本以为,楼羡只是爱逗她、试她、逼她露出破绽。 可此刻他站在门边,衣袍被夜风吹起,眉眼仍旧温润,却莫名叫人觉得心安。 他不是不懂她的急,他只是比她更清醒。 楼羡抬手,将一只小药囊放到桌上。 “门闩好。” “谁来都不开。” “若听见外头有动静,也不要出来。” 欢娘低声道:“那你呢?” 楼羡笑了笑。 “你不是有铜哨么?” 欢娘一怔。 楼羡道:“真到要救命的时候,吹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今晚最好别吹。” 欢娘皱眉。 “为何?” 楼羡微微倾身,声音压低。 “因为你一吹,大哥会来,二哥也会来。” “他们一来,整座驿馆都要醒。” “那我这出戏,便演不下去了。” 欢娘心头一动。 “三公子是想暗中抓人?” 楼羡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笑。 “欢娘,你果然聪明。” 他推门离开。 门合上的一瞬,屋中重新安静下来。 欢娘站在原地,心跳却怎么都平不下来。 她抱起团哥儿,坐到床边。 孩子睡得沉,对外头发生的一切都一无所知。 可欢娘却觉得,今夜这场局,已经悄无声息地张开。 …… 驿馆后院堆着柴草,旁边还有几间空置的马房。 夜深后,这里比前院更静。 一盏风灯挂在檐下,光线昏暗。 观砚穿着欢娘的披风,低着头走进后院。 那披风宽大,夜色里只看得出一个纤细轮廓。 不远处的暗影里,有人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观砚停步。 柴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灰衣人站在门边,声音压得很低。 “沈姑娘?” 观砚没有答。 他往前走了半步。 灰衣人似乎有些急,低声道:“姑娘别怕,我是沈家旧人。” “当年永安县出事,是我亲眼看着老爷被人带走。” “我手里有沈家旧物。” “姑娘若想知道真相,就随我来。” 观砚仍旧不说话,灰衣人皱了皱眉。 “姑娘?” 下一瞬,一道含笑的声音从屋檐上传来。 “他不是姑娘。” 灰衣人脸色骤变。 还未来得及退,一支细如牛毛的银针便钉进他肩头。 他浑身一麻,半边身子瞬间失了力气。 楼羡从屋檐上翻身落下。 月色落在他淡青色衣袍上,竟像半点尘埃都未沾。 他站在灰衣人面前,眉眼温和。 “夜半三更,拿死人做饵,阁下不怕损阴德么?” 灰衣人咬牙,另一只手往袖中摸去。 楼羡叹了口气。 “别动。” 灰衣人不听。 下一刻,楼羡抬手,第二枚银针没入他腕间。 匕首当啷一声落地。 灰衣人闷哼跪倒。 观砚立刻上前,将人反手按住。 楼羡慢慢蹲下身,从灰衣人怀里摸出一只旧荷包。 荷包已经褪了色,上头绣着一个极小的“沈”字。 楼羡指尖微顿。 这东西,像是真的。 他眼底温和笑意在这一瞬彻底散去。 灰衣人看见他的神色,忽然笑了。 “三公子也认得沈家的东西?” 楼羡看着他。 “你主子是谁?” 灰衣人不答,只笑得更古怪。 “楼家的公子,何必掺和沈家的事?” “那女人本就是罪臣之后。” “你护她,迟早也要被她拖下水。” 楼羡抬眼。 他的声音仍旧轻缓。 “观砚,把他嘴里的毒囊取了。” 灰衣人脸色骤变。 观砚动作极快,上前一把卸了他的下巴。 果然,从他牙后取出一枚小小毒囊。 楼羡看着那枚毒囊,笑了。 “看来你也没打算活着回去。” 灰衣人被卸了下巴,说不出话,只能用怨毒目光盯着他。 楼羡却不急。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在灰衣人鼻下轻轻一晃。 灰衣人瞳孔骤缩,像是闻到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 楼羡声音温柔。 “我不喜欢审人。” “血溅出来,脏衣裳。” “所以我通常用药。” 他说得越温和,灰衣人眼底惧色越重。 观砚低头,不敢看。 他跟了楼羡这么多年,最清楚三公子这副模样有多可怕。 楼羡不折磨人。 他只是让人自己说。 让人清醒地怕,清醒地崩溃,清醒地把藏在骨头缝里的话吐出来。 楼羡捏住灰衣人的下颌,将一粒药丸送进他口中。 灰衣人拼命挣扎,却被观砚死死按住。 片刻后,他浑身开始发颤。 楼羡替他接回下巴。 “现在说,白石镇是谁在等欢娘?” 灰衣人牙关打颤。 “不……不知道。” 楼羡微微一笑。 “那换一个问题。” “吴茂在哪里?” 灰衣人脸色白得像纸。 楼羡将那只沈字荷包放到他眼前。 “这东西哪来的?” 灰衣人闭紧嘴。 楼羡也不恼,只轻声道:“观砚,再给他半粒。” 灰衣人终于崩溃。 “别!” 他大口喘气,声音嘶哑。 “荷包是……是白石镇田庄送出来的。” 楼羡眸色微沉。 “谁送的?” 灰衣人颤声道:“一个女人。” 楼羡眼神一顿。 “什么女人?” 灰衣人像是怕极了那药,几乎不敢隐瞒。 “四十来岁,脸上有烧伤。” “她说,只要把荷包给沈姑娘看,沈姑娘一定会去白石镇。” 楼羡盯着他。 “她叫什么?” 灰衣人摇头。 “不知道。” “她只说,她是沈家旧人。” “还说……还说沈姑娘欠她一条命。” 夜风骤然吹过,檐下风灯晃了一下。 楼羡握着荷包的手指慢慢收紧。 沈家旧人。 烧伤的女人。 欠她一条命。 这几个字,若是落到欢娘耳朵里,她今晚必定再也睡不着。 楼羡垂下眼,片刻后将荷包收进袖中。 “把人带下去。” 观砚低声道:“交给大公子?” 楼羡沉默一瞬。 “不。” 观砚一怔。 楼羡看着地上的灰衣人,声音淡淡。 “先别惊动我大哥。” “也别让楼凛知道。” 观砚有些犹豫。 “可若二公子知道您瞒着……” 楼羡笑了笑。 “所以别让他知道。” 观砚立刻低头。 “是。” 楼羡又道:“让人守住欢娘那边,别靠太近,也别叫她发现。” 观砚应声,押着灰衣人退入暗处。 后院重新静下来。 楼羡独自站在风灯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指尖沾到的灰粉,又看了看袖中那只沈字荷包。 许久,他轻轻叹了一声。 “真麻烦。” 话虽如此,他眼底却没有半分退意。 第110章 心扉 欢娘坐了一夜。 直到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才猛地站起。 楼羡推门进来时,天边已经泛出微光。 他衣袍仍旧整洁,眉眼也仍旧温润。 像只是出去赏了半夜月。 欢娘却一眼看见,他袖口沾了一点血。 她脸色微变。 “你受伤了?” 楼羡低头看了一眼,笑道:“不是我的。” 欢娘松了一口气,又立刻问:“抓到了?” 楼羡点头。 “抓到了。” “是谁?” 楼羡看着她,没有立刻答。 欢娘心口一沉。 “三公子。” 楼羡从袖中取出一只旧荷包,放到桌上。 欢娘看见那只荷包的一瞬,整个人便僵住了。 那是沈家的东西。 她认识上头的针脚。 沈家每个孩子出生时,府中绣娘都会绣一只这样的平安荷包。 她也曾有一只。 只是那场火后,什么都没了。 欢娘伸手去拿,指尖却抖得厉害。 楼羡按住她的手。 “先听我说。” 欢娘抬眼,眼底已经红了。 楼羡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 “东西是真的。” “但送东西的人,不一定可信。” 欢娘呼吸发颤。 “是谁?” 楼羡沉默片刻。 “一个脸上有烧伤的女人。” 欢娘眼睫狠狠一颤。 楼羡握紧她的手腕。 “她说自己是沈家旧人。” “还说,你欠她一条命。” 欢娘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像是有什么旧梦骤然破土而出,带着血和火的味道,狠狠扑到她面前。 楼羡低声道:“你认识她?” 欢娘张了张唇,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当然认识。 若那人当真还活着。 那便是当年在永安县大火里,替姐姐引开追兵的乳母。 沈嬷嬷。 也是她逃亡那夜,最后一个回头看她的人。 欢娘眼眶骤然红了。 楼羡没有催她。 他只是松开她的手腕,将那只荷包推到她面前。 “欢娘,我昨夜本可以不把这个给你。” 欢娘抬眼看他。 楼羡声音低而清晰。 “可你说得对。” “这是你的家,你的旧案,你的命。” “我不能替你决定,你该知道多少。” 欢娘怔怔看着他。 楼羡笑了笑,眉眼间却有些疲倦。 “所以我把它带回来。” “但你也要记住。” 他俯身,目光与她平齐。 “从现在起,白石镇里等你的,未必只有仇人。” “也未必只有故人。” “最可怕的是,有些人两者都是。” 欢娘握住荷包,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低头攥着那只旧物,肩头轻轻发颤。 楼羡看着她,心口像被细细勒住。 他想伸手抱她。 可最后只是抬手,轻轻将一方帕子放到她手边。 “哭吧。” 他声音温柔。 “团哥儿还没醒。” “天也还没亮。” “这一会儿,没有人会看见。” 欢娘咬住唇,眼泪却落得更凶。 楼羡站在她身侧,替她挡住窗外渐亮的天光。 欢娘握着那只荷包,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 眼泪止不住,像这些年压在心底的灰烬,终于被人拨开,露出底下还没熄灭的火。 楼羡站在她身侧,没有催她。 他从前最会说话。 一句话能叫人放松警惕,也能叫人无处可逃。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惯用的聪明都没了用处。 欢娘不是需要他套话的人。 她只是一个在旧物面前,终于撑不住的姑娘。 许久之后,欢娘才哑声开口。 “三公子。” 楼羡低头看她。 “嗯。” 欢娘指尖死死攥着那只荷包,像是攥着自己这些年仅剩的一点来处。 “我不叫欢娘。” 楼羡眼睫微动,却没有露出意外。 他只是轻声问:“那你叫什么?” 欢娘抬起脸。 她眼睛红得厉害,脸色也白,唇瓣被咬出一点血色。 可这一刻,她没有再躲。 “我姓沈。” 楼羡安静地看着她。 欢娘声音轻得像一碰就碎。 “永安县沈家,是我家。” “我父亲沈怀章,曾任永安县县令。” “灾年那年,朝廷赈灾银下拨,粮仓却忽然失火,案卷上说沈家私吞粮银,勾结山匪,纵火灭证。” 她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看。 “可我父亲不是那样的人。” “他一辈子最怕百姓饿死。” “那年雪下得很大,永安县城外冻死了许多人。他把家里能拿出来的粮都拿出来了,连我母亲留下的嫁妆都当了,换成米粮施给灾民。” “这样的人,怎么会吞赈灾银?” 楼羡的手指慢慢收紧。 这些话,他其实早已查到一些。 案卷上的字冷冰冰,罪名写得清清楚楚。 可那些纸上没有写。 沈怀章曾当了亡妻嫁妆赈灾。 没有写沈家小女如何在一场大火里逃命。 也没有写眼前这个女子,这些年每一夜是怎么熬过来的。 欢娘垂下眼,声音更哑。 “那夜有人闯进沈家。” “姐姐把圆圆塞到我怀里,让我走。” “她说,无论如何,要护住孩子。” “我不肯走。” “她便打了我一巴掌。” 欢娘的眼泪又落下来。 “那是姐姐第一次打我。” “也是最后一次。” 楼羡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欢娘低头看着怀里的荷包。 “我抱着圆圆逃出去的时候,身后全是火。” “沈嬷嬷替我们引开追兵。” “我听见她在火里喊,让我不要回头。” “我真的没有回头。” 她声音忽然发颤。 “可这些年,我一直在想,若我那时回头了,会不会能多救一个人?” 楼羡终于伸出手,按住她发抖的肩。 “欢娘。” 欢娘抬眼看他。 “我是不是很没用?” “父亲死了,姐姐不知所踪,沈家满门获罪。” “我活下来了。”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用。” “我只能做欢娘,只能躲在将军府,做一个低眉顺眼的奶娘。” “别人说我是奴,我便认。” “别人说我没有根,我也不能反驳。” 她哽咽了一下。 “因为沈家的根,早就被人烧没了。” 楼羡再也听不下去。 他俯身,将她抱进怀里。 欢娘僵了一下。 楼羡抱得并不紧,甚至带着几分小心。 像是怕惊到她,也怕碰碎她。 他一手护着她的后背,一手轻轻按在她发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不是你的错。” 第111章 因为我心疼你 欢娘眼泪落在他衣襟上。 楼羡低声道:“那时你能活下来,能把圆圆带出来,已经是天大的本事。” “你不是没用。” “你是沈家最后留下来的火。” “火没有熄,沈家就没有真正没了。” 欢娘眼睫狠狠一颤。 她埋在他怀里,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话。 楼羡轻轻拍着她的背。 他的动作不熟练。 毕竟对于楼羡而言,他从未这样哄过谁。 他惯来会算计人心,会用温柔做刀,会把话说得让人分不清真假。 可这一刻,他是真的想抱着她。 想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欢娘。” 他低声唤她。 欢娘闷闷地应了一声。 “你能活到今日,不是因为你低贱,也不是因为你运气好。” “是因为你比很多人都强。” “你怕,却没有丢下圆圆。” “你恨,却没有变成他们那样的人。” “你一路躲,一路忍,一路低头,可你的骨头没有弯。” 他的声音落在她耳侧。 一字一句,像替她把这些年碎掉的东西慢慢捡起来。 “他们烧掉的是沈家的宅子,不是你的姓。” “他们写在案卷上的罪名,也不是你的命。” 欢娘闭上眼,终于在他怀里低低哭出声。 那声音很轻,却比无声的眼泪更叫人心疼。 楼羡收紧手臂,将她护得更稳。 窗外天光一点点亮起来。 屋里却安静得像隔开了整个世界。 许久之后,欢娘才哑声道:“圆圆不是我的孩子。” 楼羡轻轻应了一声。 “我猜到了。” 欢娘抬起头。 楼羡垂眼看她,指腹轻轻替她擦去脸侧的泪。 “你待圆圆太好。” “像母亲,又不像母亲。” 欢娘怔了怔。 楼羡低声道:“你每次提起她,眼底都是疼惜,还有愧疚。” “你总觉得自己亏欠她。” “若是亲生母亲,不会是那样。” 欢娘眼泪又要落。 “她是姐姐的孩子。” “姐姐将她托给我时,她才那么小。” “我那时也不过十几岁,什么都不懂。” “她夜里哭,我便抱着她一起哭。” “后来哭多了,便不敢哭了。” “我怕旁人听见。” 楼羡心口闷得厉害。 他忽然想起初见欢娘时,她抱着孩子,低眉顺眼地站在楼家门下。 那时他只觉得这个奶娘有趣。 明明身份低微,却藏着不肯折的骨头。 “圆圆会平安。” 楼羡轻声道。 欢娘抬眼看他。 楼羡看着她,语气很轻,却很稳。 “我会护她。” “也会护你。” 欢娘怔怔看着他。 这句话若是从楼凛口中说出,大抵是灼人的,像刀,像火,像不容旁人置喙的占有。 若是从楼珩口中说出,大抵是冷静的,像一纸已落好的军令,沉稳而不可更改。 可从楼羡口中说出,却像一盏灯。 能在最深的夜里,照见一寸归路。 欢娘低声道:“三公子,你不怕吗?” 楼羡笑了笑。 “怕什么?” “我是罪臣之后。” “沈家案子若真翻出来,牵连会很大。” “你帮我,未必有好处。” 楼羡看着她。 “欢娘。” “嗯。” “我这个人,从来不是为了好处才做一件事。” 欢娘显然不信。 楼羡无奈地笑了一下。 “好吧,大多时候是。” 欢娘眼睫还挂着泪,却被他这一句弄得怔了怔。 楼羡抬手,用指节轻轻碰了碰她泛红的眼尾。 “可你不是生意。” “也不是棋子。” “更不是我拿来算计的筹码。”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至少现在,不是了。” 欢娘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楼羡低头看着她。 “我从前总想知道你藏着什么。” “想拆开你,想看看你到底能忍到什么时候。” “我承认,我不算什么好人。” 欢娘没有说话。 楼羡继续道:“可方才你说,你不叫欢娘,你姓沈。” “那一刻我就在想。” “我不能再把你当一个谜来猜。” “你的疼,是真的。” “你的命,也是真的。” 欢娘眼眶又热起来。 楼羡轻声道:“所以往后,你若愿意告诉我,我便听。” “你若不愿意说,我便不问。” “但你不能再一个人扛。” 欢娘看着他。 “为什么?” 楼羡微怔。 欢娘声音很轻。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好?” 屋中安静下来。 楼羡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这个问题太直白。 直白得让他一时无法再用玩笑搪塞过去。 他可以说是因为旧案牵扯楼家。 也可以说是因为白石镇有人设局,他不得不查。 更可以说是因为团哥儿,因为夫人,因为将军府。 可那些都不是真正的答案。 楼羡垂眼,笑了一下。 “因为我心疼你。” 欢娘怔住。 楼羡的声音很轻。 没有调笑,也没有试探。 “这答案够不够?” 欢娘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她只能看着他。 楼羡像是怕吓着她,很快又恢复了平日那副温润模样。 “不过你也不必有负担。” “我心疼归心疼,不会逼你还。” 欢娘垂下眼。 楼羡替她理了理耳边碎发,动作温柔而克制。 “眼下最要紧的,是白石镇。” “那位沈嬷嬷若当真还活着,她身上一定有线索。” “可她既然能拿沈家旧物引你,就说明她未必全然可信。” 欢娘低声道:“她救过我。” “救过你,不代表如今不会利用你。” 楼羡语气仍旧温和,却也清醒。 “这些年发生了太多事。” “人会变。” “恩情也会被人拿来做刀。” 欢娘攥紧荷包。 她当然明白。 可明白是一回事,真正面对又是另一回事。 那是沈嬷嬷。 是她记忆里最后一个把生路留给她的人。 楼羡看出她的挣扎,轻轻握住她的手。 “你可以信她曾经救过你。” “也要防她如今害你。” “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欢娘慢慢抬眼。 楼羡道:“欢娘,人不是只有好坏。” “有些人曾经是恩人,后来也会变成执刀的人。” “你不必因为曾经的恩,便把现在的命也交出去。” 这句话像一枚钉子,稳稳落进欢娘心里。 她忽然觉得,自己混乱了一整夜的心绪,终于有了一点能抓住的东西。 第112章 被撞见和楼羡共处一室 欢娘轻轻点头。 “我记下了。” 楼羡笑了笑。 “真乖。” 欢娘脸一热,立刻抽回手。 “三公子。” 楼羡见她终于有了点生气,心里反倒松了些。 他起身给她倒了盏温水。 “喝一点。” 欢娘接过。 楼羡道:“喝完睡半个时辰。” 欢娘摇头。 “我睡不着。” “睡不着也闭眼。” 楼羡看着她。 “今日还要赶路,到了白石镇,你若没精神,便只能任人牵着走。” 欢娘听见白石镇三个字,心口又沉了沉。 可她也知道楼羡说得对。 她不能倒下。 楼羡将那只沈字荷包重新放进她掌心。 “这个你收好。” 欢娘看他。 楼羡轻声道:“它是你的东西。” “该由你拿着。” 欢娘指尖一点点合拢,将荷包握住。 “谢谢。” 楼羡站在床边看她。 “只一句谢谢?” 欢娘抬眼。 楼羡唇边又有了笑意。 “我替你跑了半夜,还救了你一回,欢娘,你这谢礼是不是太薄了些?” 欢娘怔住。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楼羡便俯身,指了指自己的袖口。 “这里沾了血。” 欢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果然,那一点血迹还在。 “三公子不是说,不是你的血?” “不是我的。” 楼羡理直气壮。 “但衣裳脏了。” 欢娘一时无言。 楼羡看着她,声音轻缓。 “等到了京城,你替我绣一只新的药囊吧。” 欢娘微怔。 “药囊?” “嗯。” 楼羡笑意温和。 “我要你亲手绣的。” 欢娘耳尖发热。 “三公子缺药囊,自有绣娘。” 楼羡道:“我缺的是绣娘绣的吗?” 欢娘被他看得心口微乱。 她别开脸,声音低了些。 “等到了京城再说。” 楼羡笑了。 “那便是答应了。” 欢娘正要反驳,外头忽然传来团哥儿翻身的声音。 她立刻起身去看孩子。 团哥儿还睡着,只是小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 欢娘替他掖好被角。 楼羡站在一旁,看着她俯身照顾孩子,眼底一点点柔和下来。 她方才说自己没有根。 可她分明把所有活下去的盼头,都一点点护在怀里。 楼羡忽然低声道:“沈姑娘。” 欢娘动作一顿。 她回头看他。 这是许多年后,第一次有人这样叫她。 她眼眶一下便红了。 楼羡看着她,声音温柔。 “你的姓,我记住了。” “以后若有一日,你想把这个名字拿回来。” “我陪你。” 欢娘怔怔看着他。 窗外天光渐亮。 楼羡站在微明的晨色里,眉眼温润如旧。 可这一刻,欢娘忽然觉得。 原来有些秘密说出口后,不是只会招来刀和火。 也会有人伸手接住它。 接住那个狼狈的、流离失所的、许多年不敢回头的她。 天光彻底亮起来时,青河县驿馆也渐渐有了声响。 前院已有护卫起身喂马,伙房那边飘出粥香,车夫们压低声音清点行囊,偶尔有马蹄踢踏声传来。 欢娘一夜未睡。 楼羡让她闭眼歇一会儿,她原以为自己睡不着。 可许是哭过一场,又许是终于把那些压了多年的话说出口,心头反倒空了一块。 她靠在床边,竟迷迷糊糊睡了片刻。 再醒来时,团哥儿也醒了。 孩子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攥着她的衣袖,哼哼唧唧要抱。 欢娘立刻收敛心神,把荷包重新收进贴身衣襟里,又俯身抱起团哥儿。 “醒了?” 团哥儿往她怀里蹭。 欢娘亲了亲他的额头,低声哄他。 楼羡站在窗边,背对着她。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肩头,给那身淡青衣袍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他听见动静,回过身。 “醒了?” 欢娘抱着团哥儿,神色已比方才稳了许多。 “三公子该走了。” 楼羡微微挑眉。 “用完便赶人?” 欢娘耳尖一热。 “你在我屋中待了一夜,若叫人瞧见……” “已经快叫人瞧见了。” 楼羡忽然道。 欢娘一怔。 下一刻,门外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并不重,却熟悉得很。 欢娘脸色骤变。 楼凛。 楼羡自然也听出来了。 他非但不慌,还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 欢娘急了。 “三公子。” 楼羡看她一眼,笑得温和。 “现在知道怕了?” 欢娘攥紧团哥儿的小被角。 她不是怕自己名声受损。 她是怕楼凛那性子一旦看见楼羡从她屋里出去,必定又要闹。 可如今她刚把身世告诉楼羡,沈字荷包也才收起来。 她心绪未平,实在没有力气再应付一场争执。 楼羡像是看出她的慌乱,眼底笑意淡了些。 他走近两步,声音放轻。 “别怕。” “我来挡。” 欢娘心口一紧。 她刚要说话,门外已经响起楼凛的声音。 “欢娘。” 楼羡比她更快走过去。 门一开,外头站着的果然是楼凛。 他显然是刚从前院过来,身上还带着清晨寒气,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 见门是楼羡开的,楼凛脸上的神色在一瞬间冷了下去。 四目相对。 一个温润含笑。 一个阴沉如刀。 驿馆廊下的风似乎都静了一瞬。 楼凛的目光越过楼羡,落进屋内。 欢娘抱着团哥儿站在榻边,眼尾还红着,发髻松散,脸色也白。 那模样一看便是哭过。 楼凛手里的油纸包被他攥得皱了起来。 他声音低得骇人。 “你怎么在她屋里?” 楼羡倚在门边,神色从容。 “二哥这么早来,又是为何?” 楼凛冷笑。 “我问你话。” 楼羡慢悠悠道:“我也在问二哥。” 楼凛一步上前,一把攥住楼羡衣襟。 “三更半夜进她屋里,楼羡,你找死是不是?” 欢娘脸色一变。 “楼凛!” 楼凛听见她唤自己,眼底火气不减,反倒更沉。 “你别说话。” 欢娘被他这句气得胸口发闷。 楼羡却笑了一下。 “二哥这是要在驿馆里动手?” 楼凛盯着他。 “你以为我不敢?” 楼羡垂眸,看了一眼被他攥皱的衣襟,语气仍旧温和。 “你敢。” “只是母亲就在前院,大哥也在。” “你若今日把我打了,回头所有人都会知道,我为何从欢娘屋里出来。” 这句话像一把火,彻底烧进楼凛眼底。 他手背青筋绷起。 “你还敢说?” 第113章 看看我们兄弟三人,谁先为她而乱 楼羡看着他,忽然低声道:“二哥若真为她好,就别在这里吵。” 楼凛动作一顿。 楼羡眼底笑意淡下去。 这一瞬,他难得不再用那副轻飘飘的语气。 “她昨夜吓着了。” “团哥儿和圆圆也在屋里。” “你想让整座驿馆都听见你质问她?” 楼凛的目光骤然落向欢娘。 欢娘抱着团哥儿,身后是刚睡醒的圆圆,她脸色发白,却还是强撑着站在那里。 孩子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被门口两人的气势吓着,往欢娘怀里缩了缩。 楼凛喉间一紧。 他攥着楼羡衣襟的手慢慢松开。 可眼底的怒意并没有散。 “你出来。” 他对楼羡道。 欢娘立刻道:“楼凛,不要闹。” 楼凛看向她。 那一眼里有怒,有妒,也有压不住的受伤。 “我闹?” 欢娘心口一滞。 楼凛低声道:“我一早来找你,怕你昨夜没吃东西,给你带了热饼。” “结果他从你屋里出来。” 他的声音忽然哑了些。 “欢娘,你让我怎么不闹?” 欢娘这才看见他手里的油纸包。 被他攥得皱巴巴的,还冒着一点热气。 她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楼凛这样的人,哪里像会记得给人带早食。 可他偏偏记得。 欢娘张了张唇,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些事,她可以告诉楼羡。 却不能在这个时候告诉楼凛。 不是不信。 是楼凛太烈。 他一旦知道沈嬷嬷和沈家旧物的事,今日别说去白石镇,只怕现在就能带人掀了青河县。 楼羡看了欢娘一眼。 他当然知道她为难。 于是他忽然笑了。 “二哥放心。” “我在她屋里,不是你想的那样。” 楼凛眼神冷得能杀人。 “那是哪样?” 楼羡唇角微弯。 “她哭了半夜,我不过哄了哄。” 欢娘一怔。 楼凛脸色瞬间更难看。 楼羡却像没看见,继续道:“不过二哥也该知道,哄人这种事,你不擅长。” “我若不在,她这会儿兴许还在哭。” “楼羡!” 楼凛一拳砸向旁边木柱。 木柱震了一下,檐下灰尘簌簌落下。 团哥儿和圆圆被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 欢娘心口一紧,连忙拍着孩子。 “不怕,不怕。” 楼凛脸色骤变。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又硬生生停住。 他看着孩子哭,又看着欢娘眼底疲惫,胸口那股火忽然像被冷水压住。 他再气,也知道不能吓着她怀里的孩子。 更不能逼她。 昨夜他才说过。 她说不许,他便不碰。 她说让他滚,他便滚。 如今不过隔了一夜,他若又在她门前失控,和那些拿她当物件逼迫的人,又有什么不同? 楼凛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仍旧红,却到底克制下来。 他把手里的油纸包放到旁边窗台上。 “热饼。” 欢娘抬眼看他。 楼凛没有再看她,转身便走。 欢娘心头一慌。 “楼凛。” 楼凛脚步停住,却没有回头。 欢娘抱着团哥儿,声音低了些。 “不是你想的那样。” 楼凛背影僵了一瞬。 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 “那你说。” 欢娘喉咙像被堵住。 她说不出来,至少不是现在。 楼凛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她的解释。 他低笑了一声。 “行。” “我不问。” 说完,他抬脚往外走。 这一次,欢娘没有再叫住他。 楼凛走出几步,忽然停下,看向楼羡。 “你跟我来。” 楼羡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襟。 “二哥想打我?” 楼凛冷声道:“你若不来,我现在就打。” 楼羡笑了笑,他回头看向欢娘。 欢娘眼里满是不安。 楼羡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我很快回来。” 欢娘皱眉。 “你别激他。” 楼羡笑意更深。 “我何时激过二哥?” 欢娘:“……” 这话他自己信么? 楼凛冷冷道:“楼羡。” 楼羡这才走出去,门被他顺手合上。 屋中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两个孩子不安的抽噎声。 欢娘抱着孩子坐下,目光却落在窗台那包热饼上。 油纸被攥皱了,边角还沾了点灰。 …… 驿馆后院。 楼凛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楼羡跟在他身后,神色仍旧平静。 到了无人处,楼凛猛地转身,一拳便朝楼羡脸上砸去。 楼羡偏身避开,拳风擦着他颊侧过去。 楼凛冷笑。 “躲什么?” 楼羡道:“脸伤了,母亲会问。” 楼凛怒极反笑。 “你还知道怕母亲问?” 他说着又是一拳。 楼羡这次没完全躲开,被他一把扯住衣襟,后背撞上墙。 楼凛压着他,眼底戾气翻涌。 “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楼羡看着他。 “不是什么风月事。” 楼凛声音更冷。 “我当然知道不是。” 楼羡一怔。 楼凛咬牙道:“她眼睛红成那样,是哭过。” “她若真愿意让你碰,绝不会是那个样子。” 楼羡看着他,忽然沉默下来。 楼凛只是太在意。 在意到看见楼羡从屋里出来的那一瞬,连理智都要烧没了。 可他还是看见了欢娘的眼睛,看见她的慌乱,也知道她不想说。 楼凛压低声音。 “她是不是又被白石镇的事吓着了?” 楼羡没有答。 楼凛手上力道更重。 “说话。” 楼羡垂眼,片刻后淡淡道:“昨夜有人送信,引她去后院。” 楼凛脸色骤变。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然后让你带人把驿馆翻个底朝天?” 楼羡抬眼。 “二哥,你知道那些人想试什么吗?” 楼凛盯着他。 楼羡声音很轻。 “他们想试欢娘会不会出去。” “也想试我们三个,谁会先为她乱。” 楼凛呼吸一沉。 楼羡道:“你若昨夜知道,必定会闹大。” “你一闹,他们便知道,欢娘是你的软肋。” “到了白石镇,你猜他们会先对谁下手?” 楼凛一时竟说不出话。 楼羡看着他,慢慢道:“你可以喜欢她,可以护她。” “但别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为了她会失控。” “这不是护她。” “这是把刀柄递给别人。” 楼凛眼底的怒意一点点冷下来。 他松开楼羡。 许久之后,他哑声问:“昨夜抓到人了?” 楼羡嗯了一声。 楼凛道:“问出什么?” 楼羡看着他,没有提沈字荷包,也没有提沈嬷嬷。 他只道:“白石镇田庄有人等她。” 第114章 可是欢娘,我什么都能学的 楼凛在听到楼羡的话后,脸色阴沉。 “吴茂?” “不一定。” 楼羡道:“也许还有别人。” 楼凛闭了闭眼。 他忽然想起方才欢娘站在屋里的样子。 眼尾红着,怀里抱着孩子。 像一株被风雨打过的花,却仍旧硬撑着不肯倒下。 他心里当然心疼,却也有些生气。 生气自己不能逼她说。 也恼怒自己竟真的差点把她逼到更难堪的境地。 楼凛声音低哑。 “她不肯告诉我。” 楼羡看了他一眼。 这话听着像抱怨,却又藏着难得的失落。 楼羡道:“她不是不信你。” 楼凛冷笑。 “你倒会替她说话。” 楼羡淡淡道:“她是不敢让你知道。” 楼凛一顿。 楼羡继续道:“她怕你为她掀了这趟局。” “也怕你因此出事。” 楼凛喉结滚了滚,心像被什么狠狠掐住了一样。 这一刻,他忽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欢娘不说,不是不信,是怕他控制不住。 这听起来更糟。 可偏偏又让他心里那股酸涩缓了半分。 楼凛沉声道:“我会收着。” 楼羡微微挑眉。 “二哥能收得住?” 楼凛冷冷看他。 “你少激我。” 楼羡笑了笑。 “好。” 他顿了顿,又道:“今日要到白石镇。” “从现在起,别再因为我从她屋里出来这件事同她闹。” 楼凛眼神一沉。 楼羡却先一步道:“你若真想问,等这趟过了,等她愿意说。” “在那之前,别逼她。” 这话从楼羡口中说出来,楼凛只觉刺耳。 可刺耳归刺耳。 他知道他说得对。 许久,楼凛才道:“我不是你。” “我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我只知道,谁敢动她,我就剁了谁。” 楼羡看着他。 “那就把刀藏好。” “别还没见到敌人,先把她吓着。” 楼凛沉默。 半晌,他转身往外走。 楼羡道:“去哪儿?” 楼凛头也不回。 “重新买早食。” 楼羡一怔,随即低低笑了一声。 “方才那包不是还能吃?” 楼凛脚步一停,冷冷道:“被我捏皱了。” 楼羡笑意更深。 “欢娘不会嫌弃。” 楼凛没回头。 “我嫌弃。” 说完,他大步离开。 楼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唇角的笑慢慢淡了些。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扯皱的衣襟。 果然,二哥还是难哄。 …… 欢娘刚把团哥儿哄好,门外便又响起脚步声。 她心口一紧。 这次进来的却是玉珠。 “欢娘,夫人让你收拾一下,半个时辰后启程。” 欢娘点头。 “好。” 玉珠看见窗台上的油纸包,笑道:“这是二公子送来的?” 欢娘脸上一热。 “许是厨房送错了。” 玉珠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却没有拆穿。 “那你趁热吃些,今日要赶路,午时未必能好好歇。” 玉珠走后,欢娘坐到桌边,慢慢打开那包热饼。 饼已经有些凉了。 却还带着一点芝麻香。 她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热饼已经有些凉了。 芝麻香还在,入口却发干。 欢娘咽得很慢。 她低头看着手里被捏皱的油纸,心里像压着一团东西,怎么也散不开。 楼凛生气时,总像一团火。 烧得快,也烧得凶。 可方才他转身离开时,背影却沉得厉害。 欢娘想起他手里那包热饼。 想起他说,一早来找她,是怕她没吃东西。 她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时,欢娘还以为是玉珠回来催促。 她把油纸包重新合上,起身去开门。 门刚打开,便看见楼凛站在外头。 欢娘愣了一下。 楼凛手里又拎着一只油纸包。 是新的。 还冒着热气。 他跑得像是有些急,额前碎发被晨风吹得微乱,肩上也沾着一点清晨的薄露。 两人隔着门槛对视。 欢娘先移开了眼。 “二公子怎么又回来了?” 这一声二公子,叫楼凛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可他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纠正。 只是把手里的油纸包递给她。 “重新买的。” 欢娘没有接。 楼凛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只旧油纸包。 “那包凉了。” 欢娘道:“还能吃。” “不好吃了。” “不过是填肚子的东西。” 楼凛看着她。 “给你的,不能只是填肚子。” 欢娘心口轻轻一动。 她到底伸手,接过那包新的。 热意隔着油纸传进掌心。 里面不只是热饼。 还有两块枣糕和一只温热的鸡蛋。 欢娘低声道:“我吃不了这么多。” 楼凛道:“吃不了便留着路上吃。” 他说完,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欢娘抬眼。 “二公子还有事?” 楼凛站在门外,神色难得有些不自在。 他向来不会低头。 在军中也好,在将军府也罢,犯了错便认罚,却极少同谁说软话。 可此刻,他看着欢娘泛红的眼尾,喉间像被什么堵住。 方才楼羡说得对。 他总以为,护着一个人,便该把刀亮出来。 谁敢靠近,便砍了谁。 可他忘了。 刀太快,也会伤着她。 楼凛沉默许久,才低声道:“方才的事,是我不对。” 欢娘微怔。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楼凛避开她的目光,声音有些发硬。 “我不该在门口同楼羡动手。” “也不该当着团哥儿的面发火。” 欢娘看着他。 楼凛继续道:“更不该逼你解释。” “你不愿意说,自然有你的道理。” 他说得很慢。 像每一句,都要先同自己那点脾气较量一回。 欢娘心里的气,忽然便散了一半。 可她还是道:“你当时不是这样想的。” 楼凛抿紧唇。 “当时我只看见他从你屋里出来。” “又看见你哭过。” “我……” 他顿了一下,像是不太愿意承认。 “我嫉妒。” 欢娘耳尖微热。 楼凛抬眼看她。 “也害怕。” 这两个字,比嫉妒更叫欢娘意外。 她轻声道:“你怕什么?” 楼凛扯了下唇角。 笑意很淡。 “怕你遇上事,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我。” “怕你宁愿在他怀里哭,也不肯同我说一句。” 欢娘呼吸一滞。 她没有想到楼凛竟会这样直白地说出来。 楼凛看着她,声音越发低。 “我知道自己脾气不好。” “做事也冲。” “你怕我知道以后乱来,不是没有道理。” “可欢娘,我也可以学。” 第115章 我并不在乎,娶你要有多少麻烦 欢娘怔住。 楼凛像是怕她不信,往前半步。 却又在门槛外停下。。 “你说让我收着,我便收着。” “你说不许逼你,我便不逼。” “你不想说的事,我可以等。” “但你别什么都不让我做。” 晨光一点点落在他脸上。 他眉眼本就生得锋利,此刻却因为压着情绪,反倒显出几分少见的认真。 欢娘垂下眼。 “有些事,不是你想帮便能帮的。” 并非是她不信任楼凛,而是对于她来说。 楼凛知道这些事,一定会不管不顾的。 欢娘的私心告诉她,她是想让楼凛好好的,并不想让他去做那些只有亡命之徒才会做的事情。 楼凛看着欢娘,一字一句道:“阿欢,你便告诉我,什么能做。” “又或者,是我该问你,我能替你做什么?” 欢娘没有说话。 楼凛看着她手里的热饼,伸手替她把松开的油纸折好。 指尖碰到她手背时,两人都微微一顿。 楼凛很快收回手。 “你总觉得,什么都得自己扛。” “圆圆也好,永安县也好,铺子也好。” “你怕欠别人,怕连累别人,怕一回头,身后的人都因为你遭殃。” 欢娘脸色微白。 “楼羡告诉你的?” “没有。” 楼凛看着她。 “爷在你心里,难道是个傻子不成?” 欢娘抬眼,楼凛声音低沉。 “你每次出事,先想的都不是自己。” “你想圆圆怎么办,想团哥儿怎么办,想会不会牵连铺子和朱婶。” “连楼珩为了救你受伤,你想到的也是自己连累了他。” “可你有没有想过,也有人愿意被你连累?” 欢娘心口猛地一颤。 楼凛往前一步。 这一次,他越过门槛,却仍旧同她隔着半臂距离。 “我愿意。” 他说得很轻。 可每一个字,都很重。 “你怕的那些事,我不敢说自己全能解决。” “我也不敢保证,我永远不会再冲动。” “可我会学着不吓你。” “学着先听你说。” “学着把刀藏好,而不是一有事便掀桌子。” 欢娘眼睫轻颤。 楼凛这番话,若是从旁人口中说出,她或许只会觉得动听。 可从他口中说出来,却比任何誓言都更叫人心乱。 因为改变对于楼凛而言,比为谁拼命难得多。 他最擅长的,是拔刀。 最不擅长的,是低头。 可今日,他两样都做了。 欢娘低声道:“楼凛,你不必为了我变成另一个人。” 楼凛摇头。 “我没想变成别人。” “我只是想,别每次想护你,最后却先伤了你。” 欢娘喉咙微紧。 楼凛垂眼看她。 “你说自己不需要靠着谁活。” “我知道。” “你不是藤,也不是鸟。” “你有自己的铺子,有圆圆,也有自己想走的路。” “我不会让你放下这些。” 他顿了顿。 “可你若愿意。” “风大的时候,可以往我身后站一站。” “雨大的时候,也可以让我替你撑一次伞。” 欢娘眼眶发热,她偏过脸。 “我不值得。” 楼凛脸色瞬间沉了些。 却不是生气,是心疼。 “谁说你不值得?” 欢娘没有答,说这话的人太多了。 从前那些追兵骂她罪臣之后。 后来那些人说她不过是个带着孩子的寡妇。 进了将军府,她又成了一个身份低微的奶娘。 仿佛她活下来,本身便是一件不该的事。 楼凛伸出手,动作难得小心,拇指轻轻擦过她泛红的眼尾。 “你值得。” “不是因为你长得好,也不是因为你会照顾人。” “更不是因为我喜欢你。” 欢娘抬眼看他。 楼凛低声道:“是因为你就是你。” “你能从那场火里走出来,能把圆圆养大,能在将军府里活得堂堂正正。” “你比这世上许多人都值得。” 欢娘眼泪险些落下。 楼凛看着她,喉结轻轻滚动。 他原本准备了许多话。 路上回来时,他甚至在心里想过,该怎么说才不会吓着她。 可真站到她面前,他忽然觉得,那些话都没用了。 他不是楼羡。 不会用温柔的话,一层一层替她拆开心防。 他也不是楼珩。 做不到把所有承诺都压在行动里,半个字不说。 他只能把最想说的,直接交给她。 楼凛收回手,后退半步。 像是怕离得太近,她会觉得被逼迫。 他看着欢娘,眼底没有了往日的戏谑,也没有占有欲烧出来的戾气。 只剩下近乎莽撞的认真。 “欢娘。” 她轻轻应了一声。 “我为曾经说过,想纳你为妾的话,向你道歉。” “那时候我不懂你背负了什么,所以,对不起。” 欢娘一怔。 楼凛继续道:“我没有想把你藏在院子里,当成只能依附我的人。” “你有铺子,便继续开。” “你想护圆圆,我同你一起护。” “你想查旧案,我陪你查。” “你若想走,我也不会折断你的腿,把你关起来。” 他说到这里,像是觉得最后一句实在不像什么好话,眉心皱了皱。 欢娘眼里含着泪,却差点被他逗笑。 楼凛看见她唇角动了一下,心里终于没那么慌了。 可下一刻,他又重新认真起来。 “我知道你现在未必肯答应。” “也知道眼下说这个,不是好时候。” “可我不想再等到哪天,旁人替你定了去处,我才去抢。” 欢娘心口猛地一跳。 楼凛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 他像上战场前那样,站得笔直。 却比任何一次面对刀剑,都要紧张。 “我想娶你。” 不是给她一个妾侍的名分。 而是娶。 让她做他的妻,堂堂正正从楼家正门进来。 让旁人再见她时,不必再叫她奶娘,也不能再轻看她半分。 欢娘怔怔看着他。 手里的热饼还在冒着细细热气。 晨光落进屋内,将他们之间那一小段距离照得分明。 楼凛没有催她。 只是站在那里,等她决定。 许久之后,欢娘唇瓣轻轻动了一下。 “楼凛。” “嗯。” 她看着他眼底压不住的紧张,声音很轻。 “你知道娶我,会有多少麻烦么?” 楼凛几乎没有犹豫。 “知道。” “可那又如何?是我要娶你,阿欢。” 第116章 爱让人低头 楼凛说得太认真,欢娘一时竟不敢看他。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 那只手握过刀,也沾过血。 手背上有薄薄的茧,虎口处还有一道新添不久的伤。 欢娘想起,他曾用这只手将她按在身下,也曾在她害怕时,一遍遍吻过她的指尖。 他脾气坏,性子也烈。 说过许多叫她生气的话。 可今日,他却站在她面前,为从前那句纳妾同她道歉。 甚至愿意弯下那一身从不肯低的傲骨,告诉她,他可以学着等。 欢娘弯唇笑了一下。 像初春融开的雪,叫楼凛整个人都怔住了。 欢娘伸出手,轻轻拉住他。 楼凛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喉结滚了一下。 欢娘慢慢收紧手指。 她的掌心温软,带着一点热饼留下的暖意。 “楼凛。” “嗯,我在。” 他应得很快。 欢娘看着他,声音轻缓。 “我没打算嫁人。” 楼凛眼底的光,在一瞬间沉了下去。 可他没有松开手。 也没有像从前那样追问为什么。 只站在那里,安静等她说完。 欢娘低声道:“不是因为你不好。” “也不是因为我不信你。” 她停顿片刻,才继续道:“是我身上背着的东西太多了。” “永安县的案子没有查清。” “圆圆的身世不能见光。” “如今又有人拿着沈家的旧物,引我去白石镇。” “我连自己明日还能不能平安活着,都不敢保证。” 楼凛的手指猛地收紧。 欢娘察觉到,却没有抽开。 “我从前只想带着圆圆活下去。” “后来有了铺子,我便想着,若能多攒些银子,便带她离开将军府,寻个无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再后来,永安县的事被翻出来。” “我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换个地方,换个名字,便能彻底躲开的。” 她抬眼看向楼凛。 “楼凛,我现在不能嫁给任何人。” 楼凛沉默了很久。 久到欢娘以为,他终究还是会生气。 可他只低声问:“是不能,还是不愿?” 欢娘心口轻轻一颤。 楼凛看着她。 眼底有失落,却没有逼迫。 “你若只是不愿嫁我,我也想听一句实话。” 欢娘望着他。 眼前这个人,从前最不爱听实话。 只要她说一句不想,他便能冷着脸把她堵在门后,非要逼她说出一句他爱听的。 可如今,他竟真的在等。 等一句可能会将他推开的答案。 欢娘轻轻摇头。 “不是不愿嫁你。” 楼凛呼吸骤然一沉。 眼底方才暗下去的光,像被这一句话重新点亮。 欢娘见状,又补了一句。 “可也不是现在愿意。” 楼凛唇角刚要扬起,便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欢娘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眼底染上一点笑。 “二公子不是说,不逼我么?” 楼凛看着她。 “我没逼。” 语气硬邦邦的。 欢娘轻声道:“那你现在这副模样,是做什么?” 楼凛别开眼。 “爷只是心里不痛快。” “你可以不答应,难道还不许我不痛快?” 欢娘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楼凛余光瞥见,心里那点酸涩反倒又散了。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力道很轻。 “那你什么时候能愿意?” 欢娘没有回答。 楼凛立刻道:“我不是催你。” “只是问问。” 欢娘抬眼看他。 “我不知道。” 这世上有太多事,她不知道。 不知道沈嬷嬷为何会说她欠了一条命。 不知道吴茂究竟藏着什么。 不知道沈家的案子还能不能翻。 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命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的那一日。 楼凛像是看见了她眼底的惶然。 他抬手,将她往自己面前轻轻带了半步,低头看着她。 “那便不知道。” 他说。 “你现在不嫁,我便不逼你嫁。” “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告诉我。” 欢娘鼻尖一酸。 “若我永远都不想嫁呢?” 楼凛眉心皱了一下。 像是这个答案实在不讨他喜欢。 可片刻后,他仍道:“那我便一直问。” 欢娘一怔。 楼凛理直气壮。 “我不逼你答应。” “但我隔一阵问一次,总不算逼迫吧?” 欢娘被他气笑了。 “这还不算?” “不算。” “楼凛。” “我在。” 欢娘看着他,许久,才轻声道:“我不能答应你。” 楼凛眼底仍旧掠过一丝黯然。 欢娘却拉起他的手,将他的掌心翻过来。 她低头,用指腹轻轻碰了碰他掌心的薄茧。 楼凛浑身一僵。 欢娘的声音落在晨光里,很轻,也很认真。 “但我会记住。” 楼凛看着她。 “记住什么?” “记住你今日同我说的话。” “每一句,每一个字,我都记得。” 她抬起眼。 “也记住你说,风大的时候,我可以往你身后站一站。” 楼凛喉结滚了滚。 欢娘眼底浮着一点湿意,却仍旧笑着。 “这些话,我从前没有听谁对我说过。” “所以楼凛,不管以后如何,我都会记得。” 楼凛看着她,半晌没出声。 欢娘没有答应嫁他。 可这一刻,他心里那点失落,却被她这几句话一点点抚平了。 至少她没有推开,她愿意记住。 至少从今日起,她往前走时,也许偶尔会想起,身后还有一个他。 楼凛忽然收紧手指,将她的手整个包进掌心。 “那你记牢些。” 欢娘轻轻点头。 楼凛低声道:“我也会记住。” “记住你今日说的,不是不愿嫁我。” 欢娘脸上微热。 “你怎么只记这一句?” 楼凛终于笑了。 眉眼间那股压了许久的阴沉彻底散开,像个终于得了糖的少年。 “这一句最要紧。” 欢娘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松开。” “不松。” “楼凛。” “你方才主动拉我的。” 欢娘被堵得说不出话。 楼凛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欢娘能看清他眼底藏不住的欢喜。 “阿欢。” “我等你。” 欢娘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楼凛低声道: “是等你把那些背着的东西,一件件放下来。” “等你不再觉得,自己只能一个人活。” 欢娘鼻尖发酸,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好。” 第117章 白石镇遇袭 车队重新启程时,天色已经大亮。 欢娘坐在马车里,手里还握着楼凛重新买来的热饼。 圆圆挨着她坐,小手抱着一只布老虎,正悄悄看她。 欢娘回神。 “怎么了?” 圆圆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红!红红!” 欢娘动作一顿。 她下意识掀开车帘一角,正看见楼凛骑马走在不远处。 那人像是早有察觉,也朝她看过来。 两人目光相撞。 楼凛唇角扬了一下。 欢娘立刻放下车帘。 圆圆眨了眨眼睛。 欢娘把一小块枣糕塞进她手里。 “吃你的。” 圆圆乖乖接过,低头咬了一口。 小孩子心思浅,很快便忘了方才的事,捧着枣糕吃得认真。 团哥儿被沈芳菲抱到前头马车里去了。 沈家派来接人的老管事已在白石镇外等候,沈芳菲多年未归,想让父亲派来的人先看看外孙。 欢娘隔着车帘,偶尔能听见前头传来的笑声。 沈芳菲的声音比平日在府里柔和许多。 像是离京多年的女儿,终于离家近了一点。 圆圆吃完枣糕,又往欢娘怀里靠。 她这个年纪,正是牙牙学语的时候。 只是话说不利索,听起来很是好笑。 “圆圆,是不是想知道京城有多大?” “京城啊,比莫城大许多。” “不过咱们只是去些日子,还会回来的。” 圆圆睁着一双眼看着欢娘。 她看着圆圆稚嫩的小脸,心头却沉甸甸的。 圆圆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白石镇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一旦被揭开,会引来多少杀机。 欢娘将她抱紧了些。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让圆圆出事。 午后,车队终于行至白石镇外。 白石镇虽名为镇,却因靠近官道,往来商客众多,城门也修得比寻常小镇宽阔。 远远看去,镇口那棵老槐树仍在。 枝叶繁茂,几乎遮住半边天。 欢娘掀开车帘,看见那棵树时,指尖微微蜷缩。 小时候,树下有卖糖糕的小贩。 她每次经过,都要缠着父亲买一块。 父亲总说不能多吃。 可最后,还是会悄悄往她手里塞两个铜板。 如今树下仍有人摆摊。 却不是卖糖糕的。 是一位卖纸灯笼的老人。 那些纸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一个个没有脸的人。 欢娘很快放下车帘。 外头忽然传来马蹄声。 前方护卫立即戒备。 “来者何人?” 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 “老奴奉沈老太爷之命,前来迎接夫人。” 车队慢慢停下。 欢娘抱着圆圆下车时,便看见一位五十来岁的老人站在前方。 老人穿着深褐色长袍,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身后跟着十余名沈家护卫,还有两辆装着东西的马车。 沈芳菲站在车前,眼圈已有些红。 老人跪下行礼。 “老奴许安,见过姑娘。” 不是夫人。 是姑娘。 沈芳菲听见这声称呼,眼底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许伯,快起来。” 许安抬起头,看着她,声音也有些哽咽。 “姑娘离京十余年,老太爷日日念着。” “这回听说姑娘要回来,病都好了大半。” 沈芳菲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父亲当真无事?” “只是旧疾犯了,没有信中写得那样重。” 许安笑道:“老夫人怕姑娘又寻借口不回来,才让人将病情写重了些。” 沈芳菲怔了怔,又是生气,又是无奈。 “母亲还是这样。” 许安看向她怀里的团哥儿,眼中立刻有了笑。 “这便是小公子?” 团哥儿并不怕生,被外祖家的人围着看,还咧开嘴笑了。 沈芳菲抱着孩子,眉眼终于舒展开。 她回头看见欢娘和圆圆,便招了招手。 “欢娘,过来。” 欢娘抱着圆圆上前。 许安目光落在她身上。 沈芳菲道:“这是团哥儿的奶娘,照顾孩子很是尽心。” 她又看向圆圆。 “这是她的女儿。” 许安笑得和气。 “路上辛苦了。” 许安从袖中取出两块麦芽糖。 一块给了团哥儿,一块递给圆圆。 “孩子都有。” 圆圆没有立刻接,而是仰头看欢娘。 直到欢娘点头,她才伸出小手。 “糖糖。” 许安笑得眼角皱纹都深了。 “乖孩子。” 这一幕太过寻常。 寻常得欢娘心里的不安也稍稍散了一些。 许安带来的护卫验过身份,确是京城沈家的人。 他还带了老太爷的亲笔信和沈家令牌,做不得假。 沈芳菲让沈家护卫并入车队,又道:“天黑前能到田庄么?” 许安道:“若从镇中穿过,再走半个时辰便到了。” “田庄已让人收拾妥当,姑娘今夜可安心歇息。” 车队重新启程。 楼珩的马车行在沈芳菲之后。 他隔着半卷的车帘,看着新加入队伍的沈家护卫。 许安和沈芳菲说话时,他一直没有出声。 直到车队进入白石镇,他才低声问何安:“沈家的人何时离京?” “七日前。” “路上可曾停留?” “按路引记载,只在青州和青河县驿站停过。” 楼珩看向前方。 “人数呢?” “离京时十二名护卫,一名管事,两名车夫。” 何安声音一顿。 “眼下正好十五人。” 人数没有问题。 身份也没有问题。 可楼珩眼底的警惕并未散去。 太顺了。 从青河县到白石镇,一路上除了昨日那个乞儿,再没有任何动静。 那些人既然费尽心思将欢娘引来,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楼家护卫送入田庄。 楼珩垂下眼。 “让人盯紧街边屋顶。” 何安立刻应声。 白石镇街道不算宽。 车队进镇后,速度便慢了下来。 街边百姓听说是将军府车驾,纷纷避让。 圆圆趴在车窗边,眼睛亮亮地看着外头。 欢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是一串挂在摊前的五彩风车。 “风车。” “回去时给你买。” 圆圆立刻笑起来。 欢娘刚要让她坐好,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哭声。 一支送葬的队伍从旁边巷子里出来。 白幡高举,纸钱纷飞。 领头的人抬着棺木,似乎也没想到会撞上贵人车驾,一时间慌忙停在路边。 许安皱眉。 “今日怎么会有送葬队从正街过?” 身旁的沈家护卫道:“许是镇中百姓不懂规矩。” 楼珩的目光却骤然落在那口棺木上。 棺木太轻。 八个人抬着,脚步却没有半分沉重。 “停车。” 他声音刚落,送葬队中忽然传出一声尖锐哨响。 下一瞬,白幡倒下。 藏在白幡竹竿里的短弩同时射出。 “有刺客!” 第118章 与我同行 何安猛地拔刀,车队瞬间乱了。 第一排护卫举盾挡箭,沈芳菲的马车被人迅速围住。 受惊的马匹发出嘶鸣,车轮撞上路边摊位,瓷器碎了一地。 欢娘下意识将圆圆扑进怀里。 一支箭穿破车窗,钉入她身后的木板。 圆圆吓得脸色惨白。 “别怕。” 欢娘抱紧她,压低身子。 车外刀剑相撞,喊杀声骤起。 那口棺木轰然裂开,里面根本没有尸体。 只有数把弩机和穿着黑衣的刺客。 有人高声道:“留活口!” 欢娘心口猛地一沉,他们要的果然是她。 马车突然剧烈一晃。 车夫中箭,从车辕上滚落。 受惊的马匹拉着马车冲向街道另一头。 欢娘一手抱住圆圆,一手死死抓住车壁。 “停下来!” 无人回应。 马车越来越快。 圆圆被颠得哭出声,却仍紧紧抱着欢娘的脖颈。 欢娘心疼得厉害。 “圆圆不怕,娘在。” 她掀开车帘,想找机会跳车,却见外头已经有两名刺客追上来。 刀锋砍向车辕。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后方马车跃下。 楼珩一脚踏上旁边屋檐,借力落到欢娘马车前。 他身上还有伤,动作却没有半分迟滞。 长刀出鞘,寒光一闪。 追上来的刺客当即从马上栽下去。 楼珩抓住马缰,用力勒住受惊的马。 马匹嘶鸣着扬起前蹄。 马车猛然停下。 欢娘抱着圆圆撞在车壁上,眼前一阵发黑。 车帘被人掀开。 楼珩站在外头,朝她伸出手。 “把孩子给我。” 欢娘先将圆圆递给他。 楼珩单手接住孩子,将她抱下车。 圆圆显然也认得他。 虽然吓得浑身发抖,却没有挣扎。 楼珩将圆圆交给赶来的玉珠。 “带她去夫人车上。” 玉珠抱住圆圆。 欢娘刚从车里下来,圆圆便伸手哭喊:“娘!” 欢娘眼眶一热。 她快步上前,摸了摸圆圆的脸。 “圆圆听话,跟着夫人。” “娘很快去找你。” 圆圆抓住她的手不放。 欢娘正要安慰,屋顶再次射来一阵箭雨。 楼珩一把将她拉进怀里,长刀挡开箭矢。 玉珠抱着圆圆迅速退入护卫圈中。 沈芳菲从马车里探出身,脸色发白。 “把圆圆抱进来!” 玉珠立刻将孩子送上车。 圆圆趴在车窗边,哭着看向欢娘。 “娘!” 欢娘想过去,街道尽头却忽然冲出一辆燃烧的木车。 木车上堆满火油。 车轮滚得极快,直冲车队而来。 “散开!” 楼珩厉喝一声。 护卫带着沈芳菲的马车冲过前方石桥。 燃烧的木车却在桥中央骤然翻倒。 火焰轰然腾起,整座桥被火油隔断。 欢娘被热浪逼得后退。 她隔着烈火,看见沈芳菲抱着团哥儿,玉珠抱着圆圆,已经被护卫护送到桥的另一头。 圆圆仍在哭喊。 可至少,她安全了。 楼凛和楼羡被刺客缠在前方,一时无法回来。 而楼珩和欢娘,被彻底隔在了桥这一侧。 楼珩看了一眼冲向他们的刺客。 “走。” 欢娘还在看圆圆。 楼珩扣住她的手腕。 “她在夫人身边,很安全。” “你留下,才会害她回头。” 欢娘心口一痛,终于转身。 楼珩护着她冲进旁边狭窄巷道。 身后,已有刺客追来。 白石镇的风卷起满街纸钱。 一张沾了血的白纸落在欢娘脚边。 上面只写着一句话。 ——沈家女,北仓见。 巷道狭窄幽深。 两侧都是高墙,日光照不进来,地上堆着破旧竹筐和废弃木料。 楼珩拉着欢娘一路往前。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欢娘几次想回头,都被楼珩压低声音制止。 “别看。” “往前跑。” 他的伤势并未痊愈。 方才强行跃下马车,又挥刀挡箭,胸前的伤口已经重新渗出血色。 欢娘看见他衣襟上的暗红,心口发紧。 “大公子,你的伤……” “无妨。” 又是这两个字。 欢娘咬了咬唇。 “你每次都说无妨。” 楼珩脚步未停。 “因为眼下确实顾不上。” 巷口忽然闪出一道人影。 寒刀直刺欢娘。 楼珩将她往身后一带,抬手扣住刺客手腕。 骨骼断裂的声音极轻。 下一瞬,刺客手中的刀已经落入他掌中。 楼珩反手一送。 刀锋没入那人胸口。 他没有多看一眼,带着欢娘继续往前。 欢娘看着他的背影。 楼珩向来穿得整齐,言行也从不失分寸。 可此刻他的发冠已经微乱,衣袍上沾了血,握刀的手背青筋分明。 像极了她曾经远远见过的战场将军。 冷静,果断。 没有一丝多余动作。 前方道路忽然分成两条。 一条通往镇中闹市。 另一条通往北边废弃的染坊。 欢娘看见墙角留下的一点白灰。 楼珩也看见了。 他蹲下身,用刀尖拨了拨。 白灰中混着极细的靛蓝色粉末。 “这是染料?” 欢娘低声问。 “蓝靛。” 楼珩起身,看向北边。 “白石镇北边原有十几家染坊,后来水渠改道,只剩几处废院。” 欢娘心口一跳。 “北仓也在那里?” “嗯。” 她下意识摸向袖中那张纸。 方才刺客留下的话,正是让她去北仓。 楼珩看见她的动作。 “纸给我。” 欢娘将那张沾血的纸递给他。 楼珩只看了一眼,便将纸折起收进袖中。 “他们要的是我。” 欢娘道。 “所以更不能按他们给的路走。” 楼珩抬眼看了眼两边屋檐。 “跟紧我。” 他没有走通往闹市的路,也没有走北边染坊。 反而一刀劈开旁边一扇破旧木门,带着欢娘进入一户废弃民宅。 院中杂草丛生。 楼珩反手关门,从柴房中取出一只破竹筐,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塞进筐中。 欢娘一怔。 “大公子?” 楼珩用刀划破掌心,将几滴血落在外袍上。 欢娘脸色变了。 “你做什么?” “让他们以为我伤重。” 楼珩把竹筐推到后门,又故意留下几滴血。 随后,他捡起地上一根断木,将后门撞开。 后门外正通往北边染坊。 做完这些,他带着欢娘从院墙另一侧翻了出去。 欢娘不会轻功。 楼珩单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抱上矮墙。 男人掌心隔着衣裳落在她腰侧。 很稳。 也很烫。 欢娘心跳快了两拍。 她刚在墙头站稳,楼珩已经翻身落到另一边,朝她伸出手。 “下来。” 第119章 有罪的不是你 欢娘看着墙下。 不算太高,可她还是有些迟疑。 楼珩站在下方,仰头看她。 “我接着你。” 欢娘抿了抿唇,最终选择闭眼跳了下去。 下一瞬,她稳稳落入他怀里。 楼珩向后退了半步,手臂牢牢托住她。 两人胸膛相贴。 欢娘甚至能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楼珩低头看她。 “大公子……” 楼珩松开手。 “站稳。” 欢娘耳尖微热,立刻退开。 墙后很快传来刺客的声音。 “这里有血!” “人往北边跑了!” “追!” 脚步声迅速远去。 欢娘这才明白。 楼珩用自己的血和外袍,把追兵引去了北仓。 她低声道:“可他们本就想让我们去北仓。” “所以他们不会怀疑。” 楼珩神色淡淡。 “人总是更愿意相信自己想看见的东西。” 欢娘看着他。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回头。” “回头?” 楼珩看向身后的闹市方向。 “他们以为我们会往北仓逃,真正安全的地方,反而在刚才经过的街市。” 欢娘没有动。 楼珩眉心微皱。 “怎么了?” 欢娘看着他胸前。 没有外袍遮挡,里衣上渗出的血便格外明显。 “大公子,你的伤又裂了。” 楼珩低头看了一眼。 “只是皮外伤。” 欢娘看着他身上的伤口,轻声道: “府医明明说,再裂便会伤及筋脉。” 楼珩沉默片刻。 “先离开这里。” 欢娘却抓住他的衣袖。 这是她极少有的强硬。 “你若倒下,我一个人也走不了。” 楼珩看着她攥住自己衣袖的手。 手指纤细,却抓得很紧。 他终于没有再拒绝。 “前面有座废弃山神庙。” “先过去。” 山神庙藏在一片荒草后。 庙门破败,里面落满灰尘,神像也缺了半张脸。 楼珩检查过四周,确定无人,才靠着墙坐下。 他脸色比方才更白。 欢娘跪坐在他面前,解开他胸前衣襟。 楼珩抬手扣住她的手腕。 “我自己来。” 欢娘抬眼。 “你一只手如何包扎?” 楼珩没有说话。 欢娘挣开他的手,小心解开染血的白布。 伤口果然又裂开了。 好在没有完全崩开,只是血一直止不住。 欢娘取出随身带着的伤药。 她原本是为团哥儿准备的。 沈芳菲怕路上遇到磕碰,特意让她多带了一瓶金疮药。 没想到先用在了楼珩身上。 药粉洒上去时,楼珩胸腹肌肉骤然绷紧。 欢娘动作一顿。 “疼?” “不疼。” 欢娘抬眼看他。 楼珩面不改色。 “习惯了。” 这三个字叫欢娘心里更难受。 她低下头,重新替他包扎。 楼珩身上有许多旧伤。 刀伤、箭伤,还有一道几乎从肩侧贯穿到腰腹的陈年伤疤。 欢娘指尖轻轻碰过那道疤痕边缘。 “这是怎么伤的?” “北境。” 楼珩声音平静。 “十八岁那年被敌军围了七日。” 十八岁。 欢娘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她十八岁时,抱着圆圆在逃命。 楼珩十八岁时,却在边关被敌军围困。 他们都曾在最年轻的时候,走进一场不知能不能活着出来的劫难。 只是他成了将军府人人敬畏的大公子。 她成了不敢说出姓名的奶娘。 欢娘重新替他缠好白布。 楼珩看着她。 “燃烧的木车冲过来之前,我看见玉珠把圆圆送上了母亲的马车。” “沈家护卫和楼家护卫都在那边。” “楼凛和楼羡也会先护住夫人和两个孩子。” 欢娘眼眶微热。 她知道楼凛一定会去找她。 可只要他看见圆圆,便不会丢下孩子不管。 楼羡也是。 他们都知道,圆圆对她有多重要。 “她会不会以为,我不要她了?” “不会。” 楼珩回答得很快。 欢娘怔了怔。 楼珩道:“圆圆很聪明。” “她知道你将她交给夫人,是为了护她。” 欢娘低下头。 “她还那么小。” “你抱着她逃命时,也不比她大多少。” 欢娘手指微微一颤。 她抬起眼。 楼珩正在看她。 那双眼一向沉静,仿佛什么都看得清,却又从不随意揭开。 欢娘喉咙发紧。 “大公子已经知道了?” 楼珩没有否认。 “知道一些。” “楼羡告诉你的?” “不是。” 楼珩道:“永安县沈家出事时,曾有两个女孩失踪。” “一个是沈家长女的孩子。” “另一个,是沈家幼女。” 欢娘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楼珩继续道:“你出现时,身边正好带着一个年龄相符的孩子。” “你听见永安县便失态,查吴茂,又认得沈家旧物。” “并不难猜。” 欢娘苦笑了一下。 “原来我藏得这样差。” 楼珩看着她。 “不是你藏得差。” “是有人一直在逼你露出破绽。” 欢娘沉默下来。 楼珩伸出手。 他的指尖落在她发间,取下一小片不知何时沾上的枯叶。 动作极轻。 “欢娘。” “嗯。” “我不会因为你姓沈,便觉得你有罪。” 欢娘眼睫一颤。 楼珩声音低沉。 “案卷可以作假。” “人证可以被收买。” “罪名也可以由胜者来写。” “但真相不会因为被压了几年,便彻底消失。” 欢娘看着他。 “若沈家真的翻不了案呢?” 楼珩沉默片刻。 “那便证明,不是沈家有罪。” “是这世道容不下真相。” 他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没有安慰,也没有虚妄的保证。 可偏偏比任何承诺都重。 欢娘眼眶忽然热了。 她低下头,慢慢将剩下的药收好。 “你们为何都这样?” 楼珩问:“怎样?” “明知道我身上全是麻烦,还要护着我。” 楼珩看了她很久。 “因为你不是麻烦。” 欢娘抬眼。 楼珩靠在破败神像旁,脸色苍白,衣襟仍未完全合拢。 可他看着她时,目光沉稳得像一座山。 “你只是被卷进麻烦里的人。” 欢娘鼻尖发酸。 她偏开脸,不让眼泪落下来。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 楼珩神色骤然冷下去。 他抬手示意欢娘不要出声。 那鸟叫了三次。 长、短、长。 不像真的鸟。 是军中传讯暗号。 楼珩握住刀,缓缓起身。 欢娘也跟着紧张起来。 “是他们?” “不一定。” 第120章 沈嬷嬷早死了? 楼珩走到庙门旁,隔着缝隙往外看。 荒草中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片刻后,一支短箭钉在庙门上。 箭上没有箭头。 只绑着一枚铜牌。 楼珩等了一会儿,确定外头无人,才将铜牌取下。 铜牌一面刻着一个“沈”字。 另一面刻着北仓的方位。 欢娘脸色微变。 “他们知道我们没有去北仓。” “嗯。” 楼珩把铜牌收起。 “方才那批追兵只是幌子。” “真正盯着我们的人,一直没有露面。” 欢娘手心发冷。 “那怎么办?” 楼珩看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们想要你去北仓。” “也料定你见了沈家旧物,不会不去。” 欢娘没有否认。 若没有楼珩在,她或许真的会去。 哪怕明知道是陷阱。 楼珩看着她。 “想去么?” 欢娘一怔。 她原以为,他会像从前一样,让她不要冒险。 可楼珩只是平静地问她,想不想去。 欢娘低声道:“想。” “我想知道沈嬷嬷是不是真的还活着。” “也想知道,她为什么说我欠她一条命。” 楼珩点头。 “好。” 欢娘愣住。 “大公子?” 楼珩将刀重新收入鞘中。 “今夜去北仓。” 欢娘心口一紧。 “可那里有埋伏。” “我知道。” “你身上还有伤。” “也知道。” 欢娘皱眉。 “那你还……” 楼珩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欢娘,怕有埋伏,便永远不去见真相么?” 欢娘沉默。 楼珩走到她面前。 “你想查,我便带你去。” “但不是按他们留的路走,也不是任他们安排。” 他抬手,将自己的短刀递给她。 “拿着。” 欢娘接过。 刀很沉。 刀鞘上还留着他的温度。 楼珩低声道:“今夜跟紧我。” “无论看见谁,都不要先走过去。” “无论对方说什么,都先看我的手势。” 欢娘握紧短刀。 “若真是沈嬷嬷呢?” 楼珩看着她。 “若她真心救你,我会带她一起走。” “若她想害你……” 他没有说完。 可欢娘看懂了他眼底的冷意。 楼珩推开庙门。 天色已经暗了。 白石镇远处亮起一盏盏灯,北边废弃染坊却仍是一片沉寂。 他站在夜色里,朝欢娘伸出手。 “过来。” 欢娘看着他的手。 片刻后,将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 楼珩握住她。 稳而有力。 “今夜不是你去赴他们的约。” 他低声道。 “是他们来赴我的局。” …… 夜色彻底沉下来时,白石镇北边已听不见人声。 废弃染坊沿着干涸水渠排开,墙垣斑驳,檐角压满枯草。 风穿过空荡荡的染布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楼珩带着欢娘避开官道,从山神庙后的小路绕向北仓。 他伤口才重新包扎,脚步却很稳。 欢娘跟在他身后,手中握着那柄短刀,脑海里却不断浮现沈字荷包。 还有那个脸上带着烧伤的女人。 沈嬷嬷真的还活着么? 若她活着,为何这些年从未找过自己和圆圆? 若她恨自己,又为何曾拼死替她们引开追兵? “看路。” 楼珩的声音忽然响起。 欢娘回神,才发现脚下横着一截断木。 她险些绊倒,被楼珩伸手扶住腰侧。 “大公子……” “心不在焉,容易送命。” 楼珩松开她,目光扫过四周。 “这里有人来过。” 欢娘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荒草间有几处明显被踩倒,地面还残留着浅淡车辙。 “是去北仓的?” “不像。” 楼珩蹲下身,指尖抹过车辙旁的泥土。 “车轮窄,是寻常板车。” “痕迹至少有两日。” 他沿着车辙向旁边看去。 那条路没有通往北仓,而是拐进一片荒废的坟地。 欢娘心里忽然生出不安。 楼珩起身。 “去看看。” 坟地里立着十几座荒坟。 有些连碑都没有,只用碎石压着一捧黄土。 最里面的一座坟却像是有人修整过。 坟头没有杂草,碑前还放着一只裂开的粗瓷碗,碗中残留着烧尽的纸灰。 欢娘走近时,脚步忽然停住。 墓碑上的字并不多。 ——沈门忠仆陈氏之墓。 陈氏。 沈嬷嬷姓陈。 欢娘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不可能。” 她快步走过去,跪在坟前。 墓碑右下角刻着立碑日期。 永安案发后的第二年。 欢娘指尖颤抖着抚过碑上的字。 “不会的。” “也许只是同姓,也许……” 她说不下去了。 墓碑旁压着半块烧黑的木牌。 欢娘将木牌翻过来。 上头刻着一个极小的“陈”字。 这是沈家下人入府时用的身份木牌。 沈嬷嬷的木牌,她见过。 边角处有一道深深的刻痕,是幼时她贪玩,用剪刀留下的。 这半块木牌上,也有。 欢娘眼眶骤然红了。 “她死了。” 楼珩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 欢娘攥着那半块木牌,泪水一点点落下来。 “她早就死了。” “昨夜那个女人不是她。” “他们拿一个死去之人的名字骗我。” 她不是没有想过沈嬷嬷已经不在。 可这些年,她始终不敢确认。 只要没见过尸骨,没看见坟墓,便还能骗自己,也许有人活下来了。 也许有一天,会有人从永安县回来,告诉她,那夜之后发生了什么。 可如今,这点微弱的念想也被人掐灭了。 楼珩抬手,落在她肩上。 “欢娘。” 欢娘垂着头,声音发抖。 “她是为了救我才死的。” “她若不替我引开追兵,或许还能活。” 楼珩沉声道:“她回去,是她自己的选择。” 欢娘眼泪落得更凶。 “可她让我别回头,我就真的没有回头。” “我抱着圆圆一直跑。” “我甚至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死的,死在哪里,又是谁替她收的尸。” 楼珩蹲下身,与她平视。 “你若回头,死的便是三个人。” 欢娘怔怔看着他。 楼珩声音很低。 “她要你走,不是为了让你活在愧疚里。” “是为了让你和圆圆活下去。” “你将圆圆养到今日,便没有辜负她。” 风吹过坟地,纸灰轻轻卷起。 欢娘握紧那块木牌,许久才低声问:“是谁为她立的碑?” 楼珩看向墓碑后的泥土。 那里有半枚极浅的鞋印。 是新留下的。 “有人知道我们会经过这里。” 楼珩刚说完,远处忽然传来一道破风声。 他神色骤冷,猛地将欢娘扑倒。 短箭擦着他的肩头飞过,钉进墓碑。 “走!” 楼珩将欢娘拉起来。 坟地四周同时亮起火把。 十数名黑衣人从荒草后走出,堵住了他们来时的路。 为首之人蒙着脸,声音沙哑。 “沈姑娘既然已经见过故人,也该跟我们走了。” 欢娘握紧短刀。 “你们不是沈家的人。” 那人笑了一声。 “是不是,有何要紧?” “只要沈姑娘跟我们到了北仓,自然会知道一切。” 楼珩横刀挡在欢娘身前。 “活捉她,杀了楼珩。” 第121章 当年往事 为首之人一声令下,黑衣人同时冲了上来。 楼珩迎刀而上。 他身上有伤,每一次挥刀都会牵动胸前裂口。 可他的动作没有半分迟疑。 长刀穿过夜色,逼得最前面几人连连后退。 欢娘被他护在身后,却也看见越来越多的血从他衣襟渗出来。 “大公子!” “别分心。” 楼珩反手挡开刺向她的一刀。 可对方人数太多。 有人从侧面绕过,直取欢娘肩颈。 欢娘握紧短刀,照着楼珩先前教过的位置狠狠刺下去。 刀锋划过对方手臂。 那人吃痛后退,欢娘自己也被震得虎口发麻。 楼珩看她一眼。 “做得好。” 不过三个字,却让欢娘慌乱的心稳了些。 黑衣人再次围上来。 楼珩带着她边战边退,直到身后抵上一堵断墙。 再无退路。 为首之人冷笑。 “楼大公子,你若没有伤,我们或许还要忌惮你几分。” “可惜,你今晚护不住她。” 楼珩握刀的手依旧很稳。 “那便试试。” 就在黑衣人再次扑上来的瞬间,远处突然响起一声尖锐哨音。 紧接着,数支火箭从高处射下。 箭矢落进坟地四周荒草。 火焰迅速燃起。 黑衣人阵形瞬间被打乱。 “谁?” 为首之人猛地回头。 黑暗中,一辆装满染料木桶的板车从坡上冲了下来。 木桶滚落,撞向黑衣人。 刺鼻的染料泼了一地。 楼珩抓住机会,一刀刺穿面前之人的胸口,揽住欢娘跃上断墙。 墙后有人接住他们。 “往东走!” 那是一名四十来岁的男人。 他身形瘦削,脸上留着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旧疤,穿着染坊伙计常穿的粗布衣裳。 欢娘看清他的脸,心口猛地一震。 她见过他,并非如今。 而是在许多年前的沈家。 “吴叔?” 男人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她,眼底骤然泛红。 “姑娘还记得我。” 吴茂。 当年永安县衙门的粮仓书吏,账房先生。 也是父亲最信任的人之一。 欢娘怎么也没想到,吴茂竟然还活着。 “先走。” 吴茂压下情绪,带着他们穿过染坊后院。 他对这里极熟,几次避开追兵,最终将两人带进一处废弃染池下的暗室。 石板落下,外头脚步声很快被隔绝。 暗室里只点着一盏油灯。 吴茂将灯芯挑亮,转身便跪在欢娘面前。 “属下吴茂,见过二姑娘。” 欢娘僵在原地。 许多年了。 已经许多年,没有人叫过她二姑娘。 她急忙扶住吴茂。 “吴叔,快起来。” 吴茂却没有动。 他低着头,声音哽咽。 “属下无能。” “这些年,没能找到姑娘,也没能护住沈家。” 欢娘眼眶发热。 “沈嬷嬷是怎么死的?” 吴茂身体一僵。 他抬头看了眼欢娘手里的半块木牌,眼底浮起深深的痛色。 “当年嬷嬷引开追兵后,并没有立刻死。” “她被抓回了永安县。” 欢娘指尖骤然收紧。 吴茂哑声道:“那些人逼问姑娘和小小姐的去处。” “她一个字都没有说。” “后来他们放火烧了关押她的旧仓。” “我赶到时,只剩下一具焦尸。” 欢娘闭上眼,泪水无声落下。 “那坟,是你立的?” “是。” 吴茂低下头。 “我不敢写沈家家仆,只敢写沈门忠仆。” “怕被人发现,还要掘她的坟。” 暗室里安静得只剩油灯燃烧的声音。 楼珩站在一旁,手掌按着伤口,目光却始终落在吴茂身上。 “昨夜假扮陈嬷嬷的人,是谁?” 吴茂脸色骤然变了。 “有人假扮她?” 欢娘将昨夜之事说了一遍。 吴茂听完,猛地一拳砸在石壁上。 “这群畜生。” “他们知道陈嬷嬷对姑娘有恩,便拿她来做饵。” 楼珩淡声道:“他们是谁?” 吴茂沉默下来。 油灯映在他满是风霜的脸上。 许久之后,他才从怀中取出一把钥匙。 走到暗室最深处,打开一只嵌在墙内的铁匣。 匣中只有几本账册。 还有一枚已经发黑的官印。 “永安县那桩案子,从来不只是赈灾银被吞。” 吴茂将账册放到桌上。 “当年朝廷拨下三十万两赈灾银,送到永安县的,只有十二万两。” 欢娘脸色微变。 “其余银子呢?” “被人层层克扣,只是其中一部分。” 吴茂看向楼珩。 “真正要命的是,那批赈灾粮车里,藏着兵器。” 楼珩眼神骤沉。 “私造兵甲?” 吴茂点头。 “有人借赈灾运粮之名,将铁器、箭簇和甲片秘密送往西北。” “永安县靠近山道,官粮进出无人敢查,是最好的掩护。” “沈大人发现粮册数目对不上,便暗中开了一辆粮车。” “车里没有粮。” “全是刀和箭。” 欢娘浑身发冷。 楼珩问:“兵器送给谁?” 吴茂缓缓道:“送往凉州一处私营。” “那里养着近万私兵。” 暗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养私兵。 在本朝,私养数百甲士已是重罪。 近万私兵,便只有一个可能。 谋逆。 吴茂声音沉重。 “沈大人查到,此事牵扯京中一位大人物。” “赈灾银被截下后,一半用于买通沿路官员,一半用来养兵。” “永安县只是其中一个转运点。” “沈大人不肯同流合污,暗中抄录了账目,打算遣人进京告御状。” 欢娘嘴唇发白。 “所以他们便灭了沈家?” “是。” 吴茂眼眶泛红。 “粮仓那场火,是他们放的。” “山匪也是他们的人假扮的。” “他们先杀了看守粮仓的衙役,再将贪墨赈灾银的罪名扣在沈大人头上。” “沈家满门成了替罪羊。” 欢娘声音发颤。 “我父亲呢?” 吴茂闭了闭眼。 “沈大人被押走后,并未送往府衙。” “半路便死了。” 欢娘身形晃了一下。 楼珩伸手扶住她。 她死死抓住桌角,才没有倒下。 “是谁?” 她抬眼看着吴茂。 “京中那个人是谁?” 吴茂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楼珩。 “楼大公子应该猜到了几分。” 楼珩目光落在那几本账册上。 “赈灾银由户部拨付。” “兵器要过工部和军器监。” “西北沿路关卡,又需要兵部文书。” “能同时打通这三处的人,不多。” 第122章 宁王 吴茂点头。 “当年主理西北赈灾之事的,是如今的宁王。” 欢娘呼吸一窒。 宁王。 当今天子的亲弟。 朝中最得圣宠的亲王之一。 也是曾经统领西北军务之人。 吴茂低声道:“宁王表面赈灾,暗地里却借灾年招揽流民,将年轻男子送进私营。” “若不是沈大人发现,那支私兵如今只怕已经成了气候。” 楼珩问:“账册为何没有递进京?” 吴茂面露痛色。 “送账册的人死在了路上。” “沈大人原本留有两份。” “一份被烧。” “另一份,在沈家出事前,被交给了大小姐。” 欢娘猛地抬眼。 “姐姐?” 吴茂点头。 “沈大人察觉府中有人盯梢,知道自己未必能活着把证据送出去,便将第二份账册交给了大小姐。” “他让大小姐带着账册和圆圆小姐离开永安县,去京城找一位故人。” 欢娘指尖一点点发冷。 “可姐姐没有走。” 吴茂闭了闭眼。 “是。” “大小姐原本已经出了沈家,可听说二姑娘还被困在府中,便又折了回去。” “她把圆圆小姐交给您,也是想让您先活下来。” 欢娘眼眶骤然红了。 那一夜的火光像是重新烧到眼前。 姐姐把襁褓塞进她怀里。 一遍遍让她走。 她那时只以为姐姐是在护着孩子。 却不知道,姐姐身上还藏着足以让整个沈家被灭口的证据。 “姐姐后来呢?” 欢娘声音发颤。 其实她早已知道答案。 可她仍旧想亲耳听见。 吴茂喉结滚动,声音愈发艰涩。 “大小姐送走您和圆圆小姐后,被宁王的人抓住了。” “他们知道第二份账册在她手里,便将她带到永安县旧牢,逼问账册下落。” 欢娘脸色惨白。 “她说了吗?” 吴茂摇头。 “没有。” “无论那些人怎么逼问,大小姐都只说账册已经烧了。” “后来,他们怕夜长梦多,便对外宣称大小姐畏罪投河。” “可实际上……” 吴茂停了很久,才继续道:“她死在旧牢里。” 欢娘身体晃了一下。 楼珩伸手扶住她。 她却像感觉不到,只怔怔望着吴茂。 “尸身呢?” “被扔进了永安县城外的乱葬岗。” 吴茂眼底泛红。 “我找到她时,已经是三日后。” “属下不敢立碑,只能趁夜将她葬在陈嬷嬷坟旁。” 欢娘张了张唇,却发不出声音。 姐姐她到死,都没有说出账册藏在哪里。 欢娘眼泪无声落下。 “她为什么不把账册交给你?” 吴茂低声道:“大小姐不信任何人。” “沈家出事前,府中已经有人被收买。” “她不知道谁还能信,也不知道我是否已经被宁王的人盯上。” “所以她只留了一句话。” 欢娘抬眼。 “什么话?” 吴茂看向她怀中紧紧护着的账册,又缓缓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大小姐说,第二份账册藏在一个绝不会有人怀疑的地方。” “若她死了,等圆圆小姐长大,自然会有人找到。” 欢娘呼吸一滞。 “圆圆?” 楼珩眸色也沉了下来。 “账册的线索,在圆圆身上?” 吴茂点头。 “大小姐被抓前,曾托人给陈嬷嬷送过一封信。” “信里只写了一句。” “稚子不知家国恨,长命锁里藏旧魂。” 欢娘猛地攥紧衣袖。 长命锁。 圆圆出生时,姐姐确实给她戴过一只长命锁。 那只锁并不贵重,只是寻常银制,正面刻着平安,背面刻着圆圆的乳名。 这些年,欢娘一直贴身收着。 圆圆年幼时戴过几回,后来怕被人认出沈家的纹样,她便将长命锁藏进了旧包袱里。 欢娘呼吸急促。 “长命锁还在。” 吴茂眼底骤然亮起。 “在姑娘手里?” 欢娘点头。 “我一直收着。” 楼珩却没有因此放松。 他低声道:“若线索如此明显,宁王的人为何这些年没有找到?” 吴茂道:“因为那只长命锁,是大小姐临时找银匠重新打过的。” “表面没有沈家纹记。” “而且宁王的人一直以为,大小姐将账册藏在了自己身上。” “他们杀了大小姐后,又搜过陈嬷嬷和沈家旧宅,从未想过,线索会被留在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身边。” 欢娘低头,眼泪落在手背上。 姐姐那时就已经知道,自己未必活得下来。 所以她把孩子交给她。 也把沈家最后的证据,交给了她。 只是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抱着圆圆逃亡多年,只以为那只长命锁是姐姐留给孩子的念想。 却没想到,那竟也是沈家翻案的钥匙。 欢娘闭上眼,肩头微微发颤。 楼珩扶住她,声音低沉。 “先别乱。” 欢娘睁开眼。 楼珩看着吴茂。 “长命锁不在白石镇,那些人为何还要将她引来?” 吴茂脸色逐渐凝重。 “因为他们不知道长命锁的事。” “他们只知道,大小姐临死前留下过线索。” “这些年,他们一直在找二姑娘和圆圆小姐。” “他们想借沈家旧人把姑娘引来,再从姑娘口中逼问第二份账册的下落。” 欢娘手脚冰冷。 那些人不是刚刚才发现她。 他们找了她很多年。 圆宝小铺外打听圆圆的人。 刺客口中的白石镇。 那只写着沈字的灯笼。 所有事情,都不是偶然。 楼珩眼神冷沉。 “那圆圆?” 吴茂摇头。 “他只知道当年逃走的是沈家二姑娘和一个孩子。” “孩子叫什么,如今在何处,他们未必确定。” 欢娘心头一紧。 “所以圆圆的身份,还没有完全暴露。” “至少目前没有。” 吴茂道:“可姑娘一旦落入他们手里,圆圆小姐也藏不了多久。” 欢娘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楼珩伸手,按住她冰冷的手指。 “圆圆在夫人身边。” 他的声音很稳。 “楼凛和楼羡都在。” “没人能从他们手里把孩子带走。” 欢娘看向他。 楼珩一字一句道:“眼下要做的,不是怕。” “是赶在他们找到圆圆之前,拿到第二份账册。” 欢娘慢慢收紧手指。 沈嬷嬷死了。 父亲和沈家那些无辜之人,都死在这桩被人精心编造的罪名里。 她不能再退。 更不能让圆圆成为下一个被灭口的人。 欢娘抬起眼,眼底的泪意尚未散去,却已经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 “等回到队伍里,我便取出长命锁。” “无论姐姐把线索藏在里面,还是刻在上头。” “我都要找到那本账册。” 吴茂看着她,眼眶发红,缓缓跪下。 “沈家沉冤多年。” “如今,终于等到姑娘了。” 第123章 等得太久,便连希望都像一种折磨 吴茂跪在地上,许久没有起身。 欢娘看着他鬓边斑白的头发,心口发酸,上前将人扶住。 “吴叔,快起来。” “沈家的事,不是你的错。” 吴茂眼眶通红。 “若属下当年再谨慎些,早些发现府里出了内鬼,沈大人和大小姐或许便不会……” “没有或许。” 欢娘打断他。 她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却比方才坚定许多。 “错的是宁王,是那些贪墨赈灾银、借百姓性命养兵谋逆的人。” “不是父亲,不是姐姐,也不是你。” 吴茂看着她,半晌才重重点头。 “二姑娘说得是。” 暗室外仍有隐约脚步声。 楼珩走到石壁旁,仔细听了片刻。 “追兵暂时没有寻到这里。” 吴茂忙道:“这处暗室下头还有一条旧水道,直通染坊后的荒塘。” “只是水道多年未用,出口也不知是否塌了。” 楼珩道:“天亮前不能动。” “外面的人既然知道北仓有藏身处,必定守着几个出口。” “现在出去,反而自投罗网。” 吴茂点头。 “那大公子和二姑娘先在这里歇息。” “我去前头看看,顺便取些吃食和药来。” 他说完,目光落在楼珩胸前。 那里的衣料早已被血浸透。 方才楼珩一直站着,神色又太过平静,欢娘竟险些忘了,他身上还带着伤。 她脸色一变。 “大公子,你的伤……” 楼珩低头看了一眼。 “无妨。” 欢娘眉心立即皱起来。 吴茂也道:“大公子伤势不轻,暗室旁边有一间小屋,原是我平日歇脚的地方,里面备着金疮药。” “属下这便去取。” 吴茂很快离开。 暗室安静下来。 油灯放在石桌上,灯火不算明亮,只能照出方寸之地。 欢娘站在楼珩面前,盯着他衣襟上的血。 “大公子坐下。” 楼珩看她一眼。 欢娘没有像从前那样避开他的目光,反而将声音加重了些。 “坐下。” 楼珩沉默片刻,到底还是走到木榻边坐下。 欢娘蹲在他面前,伸手去解他的衣带。 指尖刚碰到腰封,楼珩便抬手扣住她。 “我自己来。” 欢娘抬头。 “你的伤在肩侧和胸前,一只手怎么来?” 楼珩道:“不过是换药。” “大公子先前也说不过是皮外伤。” 欢娘语气里带了些恼意。 “可一路上,血便没有真正止住过。” 楼珩看着她泛红的眼睛,终于松开手。 欢娘重新低下头。 腰封解开,深色外袍从肩头滑落。 男人里面的中衣已经被血黏在伤口上。 欢娘用剪子一点点剪开。 布料剥离皮肉时,楼珩胸膛骤然绷紧。 欢娘动作立刻停下。 “疼了?” “不疼。” 欢娘抬眼看他。 “大公子是不是觉得,只要不承认,伤便不存在?” 楼珩淡声道:“军中受伤,若人人都喊疼,仗便不用打了。” “这里不是军中。” 欢娘声音轻了些。 “也没有人在逼你撑着。” 楼珩眸色微微一顿。 欢娘已经重新低下头。 中衣被她褪到腰间,男人宽阔结实的胸膛彻底露出来。 常年习武的身子并不显得笨重,肩背宽阔,腰腹紧实,胸前肌理在灯下显出清晰起伏。 只是那具身体上,新旧伤痕交错。 最深的一道从肩头延伸到胸口,方才又在打斗中裂开,血肉模糊。 欢娘看得心惊。 她一直知道楼珩身上有伤。 却没有想过,会有这样多。 楼珩垂眼看她。 “欢娘。” 她抬头。 楼珩道:“看完了吗?” 欢娘耳尖微热。 这才察觉自己盯着他的身体看了太久。 她立刻别开眼,将吴茂方才留下的热水端过来。 “我只是觉得,大公子身上的伤太多了。” 楼珩淡淡道:“活着回来,总要留下些东西。” 欢娘拧帕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忽然想起自己。 从永安县那场火里逃出来后,她身上没有留下多少疤。 可那些看不见的旧伤,却从未真正愈合。 她同楼珩或许不一样。 又好像,并没有那么不同。 欢娘用温水将他伤口边缘的血一点点擦净。 她动作很轻,每一下都像落在羽毛上。 楼珩垂眸看着她。 她鬓边的头发因方才哭过,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脸侧。 眼睫仍是湿的。 可她替他清理伤口时,神情却专注得厉害。 楼珩忽然问:“还难受么?” 欢娘知道他说的是姐姐。 她沉默片刻。 “难受。” “但也比什么都不知道好。” 这些年,她一直在等一个结果。 等得太久,便连希望都像一种折磨。 如今亲耳听见姐姐是怎么死的,固然痛。 可至少,她终于知道姐姐没有抛弃圆圆。 也没有背叛沈家。 姐姐到死,都在护着她们。 欢娘低声道:“我只是在想,圆圆若知道自己的母亲是为我死的,会不会恨我。” 楼珩道:“她不会。” “她还小。” “正因为小,才更知道谁真心待她。” 楼珩看着她。 “你不是夺走她母亲的人。” “是替她母亲将她养大的人。” 欢娘鼻尖微酸。 她低下头,将药粉洒在伤口上。 楼珩胸腹猛地一紧。 欢娘的指尖也跟着一颤。 “大公子若疼,可以说。” “说了便不疼?” “至少不用忍着。” 楼珩看了她片刻。 “有一点。” 欢娘怔住。 她没想到他真会承认。 “很疼么?” 楼珩语气平静。 “还能忍。” 欢娘忍不住道:“那还是在忍。” 楼珩唇角极淡地动了一下。 “嗯。” 欢娘心头莫名软了一下。 她取来干净白布,从他肩侧绕过。 想要缠紧,便只能往前靠。 两人之间原本还有一点距离。 随着她抬手,几乎整个人都贴近了他。 欢娘能感觉到男人胸膛的温度。 也能闻到他身上冷沉的血腥气和淡淡沉香。 她努力不去想这些,只专心将白布一圈圈缠好。 可楼珩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欢娘终于有些不自在。 “大公子看什么?” “看你。” 她指尖一顿。 “有什么好看的?” 楼珩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替她将贴在颊侧的碎发拨开。 指腹擦过耳廓。 欢娘脸上顿时有些发热。 她慌忙将最后一圈白布系紧。 “好了。” 她想起身。 可蹲得太久,腿上一麻,身子不稳地晃了一下。 楼珩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欢娘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轻轻一带。 整个人跌进他怀里。 第124章 和我在一起,不需要任何代价 欢娘的手掌撑在他赤裸的胸膛上。 掌心下肌肉坚实滚烫,随着男人的呼吸微微起伏。 欢娘脸上骤然烧起来。 “大公子!” 她怕碰到他伤口,想撑着木榻起身。 楼珩扣在她腰间的手却没有松。 “别动。” 欢娘僵住。 “大公子的伤……” “没碰到。” 楼珩将她圈在怀里,声音很低。 “让我抱一会儿。” 欢娘心口猛地一跳。 她从未听过楼珩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欢娘没有再挣扎。 只是低着头,不敢看他。 暗室里很静。 她能听见楼珩的心跳。 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落在她耳边。 楼珩的手停在她腰侧。 没有进一步动作,却也没有松开。 过了许久,他忽然问:“沈家的事情了结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欢娘一怔。 她没想过。 从前她只想着活下去。 后来又想着护住圆圆,攒够银子,离开将军府。 如今沈家旧案摆在眼前,她所有心思都被复仇与翻案占满。 至于事情结束以后…… 她会去哪里? 做什么? 还会不会回莫城? 欢娘垂下眼。 “不知道。” 楼珩道:“圆宝小铺呢?” “朱婶会照看。” “圆圆呢?” “她自然跟着我。” “你呢?” 欢娘呼吸微滞,楼珩低头看着她。 “欢娘,你总是在想圆圆,想铺子,想沈家。” “可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想要什么?” 欢娘一时答不上来。 她被命运推着走了太久。 久到已经忘了,一个人原来还可以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大少爷今日怎么问起这些?” 楼珩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想知道。” 欢娘看着他。 灯火落在男人眉眼间,冲淡了他平日里的冷意。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楼珩或许不是随口问的。 她声音放轻。 “大少爷是想帮我么?” 楼珩扣在她腰间的手指微微收紧。 欢娘继续问:“帮我查沈家,帮我护住圆圆,也帮我想事情结束后的去处?” 她仰头看着他。 两人离得极近,彼此呼吸交缠。 “大少爷帮我这么多。” “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这句话落下后,楼珩许久没有回答。 欢娘被他抱在怀里,腰间是他滚烫的掌心。 她原本只是想问清楚。 可此刻看着楼珩沉静的眼,心里却莫名生出几分慌乱。 她太习惯等价交换。 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朱氏愿意帮她,是因为她给了朱氏活路。 沈芳菲留下她,是因为团哥儿需要奶娘。 就连楼凛最开始对她好,也曾带着赤裸而强烈的占有。 她不怕付出代价。 她怕的是不知代价是什么。 楼珩垂眸看着她。 “你觉得我想要什么?” 欢娘抿唇。 “银子,大少爷自然不缺。” “沈家的证据,若真牵扯宁王,也许能成为大少爷手中的筹码。” “至于我……” 她声音慢慢低下去。 她如今有什么? 一间铺子,一个孩子,一条随时可能被人夺走的命。 还有一副尚且能入眼的皮囊。 欢娘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可楼珩看懂了。 他眼底的情绪骤然沉下去。 “欢娘。” “嗯。” “不要这样想自己。” 欢娘怔了怔。 楼珩抬手,指腹轻轻摩挲她腕骨。 “我帮你,不是为了沈家的账册。” “宁王私养兵马,贪墨赈银,本就关系朝廷和边关。” “即便没有你,我知道此事,也会查。” 欢娘看着他。 “那圆圆呢?” “她是个孩子。” 楼珩语气平静。 “孩子不该为上一辈的罪名送命。” “何况沈家无罪。” 欢娘又问:“那我呢?” 楼珩沉默下来。 欢娘心口随之一紧。 其实问出口时,她便后悔了。 这个问题太过没有分寸。 像是明知答案,又偏要逼他亲口说出来。 她移开目光。 “大少爷不必回答。” 她再次想起身。 楼珩却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留在怀中。 下一瞬,男人低下头。 欢娘只觉唇上一热。 楼珩吻住了她。 这个吻来得太突然。 他像是克制了太久,连靠近都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小心。 唇瓣轻轻相触,欢娘浑身僵住。 她睁着眼,看见楼珩近在咫尺的眉眼。 平日里冷静得近乎无情的人,此刻闭着眼,呼吸沉重,扣着她手腕的指尖甚至微微发紧。 欢娘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开。 楼珩很快退开一点。 他看着她,眼底情绪深得叫人不敢细看。 “这便是答案。” 欢娘脸颊一点点红透。 “大少爷……” 她想退,却被他揽着腰,仍旧坐在他腿上。 楼珩没有再吻。 只是额头轻轻抵住她的。 “吓着了?” 欢娘摇头,又很快低声道:“没有。” 楼珩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眸色更深。 “方才为何不推开?” 欢娘呼吸一乱。 “我怕碰到你的伤。” 这个解释实在算不上高明。 楼珩唇角微微动了下。 “只是怕碰到伤?” 欢娘被他问得脸上更热。 “大少爷若再问,我便起来了。” 楼珩到底没有继续逼她。 他松开一些,却仍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我没有想从你身上换什么。” 欢娘抬眼。 楼珩道:“也没有所谓代价。” “你不需要把铺子给我,不需要把账册交给我,更不必用自己偿还。” 最后一句,说得格外重。 像是特意说给她听。 欢娘的手,握紧了他的肩膀。 “大少爷不怕我给楼家带来麻烦?” “已经带来了。” 欢娘一怔,楼珩神色平静。 “将军府出现刺客。” “宁王的人又追到白石镇。” “从我决定查永安县旧案开始,楼家便已经入局。” 欢娘脸色微白。 “所以我才说……” “不是你连累楼家。” 楼珩打断她。 “宁王敢借赈灾之名养私兵,今日能灭沈家,明日便能灭任何发现此事的人。” “楼家手握兵权,本就是他最忌惮的人之一。” “即便没有你,早晚也会对上。” 欢娘看着他。 她知道楼珩这些话不全是安慰。 沈家的事一旦被查清,便不是一家一姓的仇。 那是谋逆。 是足以让整个朝堂震动的大案。 第125章 不如考虑我 楼珩帮她,也是在护楼家,护边关,护那些当年被贪墨赈银害死的百姓。 可她仍旧不明白。 “既然如此,大少爷为何问我事后有什么打算?” 楼珩垂眼看她。 “因为我想知道,你会不会离开。” 欢娘心口猛地一跳。 “离开哪里?” “将军府。” 楼珩声音低沉。 “莫城。” “还有我们。” 最后一句话,楼珩落的很轻。 欢娘却听得清清楚楚。 她一时没有说话。 楼珩的手掌贴在她后腰,隔着衣料,温度清晰。 “你从前想攒银子离开。” “如今沈家案子翻出来,你或许会去京城,也或许会带着圆圆远走。” “大少爷不想我走?” “嗯。” 楼珩承认得太直接。 欢娘眼睫轻颤。 楼珩看着她。 “但我不会以帮你翻案为条件,逼你留下。” “也不会拿圆圆和铺子困住你。” “事情结束以后,你想去哪里,是你的选择。” 欢娘低声问:“那大少爷想让我如何选择?” 暗室里油灯轻轻跳动。 楼珩抬手,指腹落在她唇角。 那里方才被他吻过,此刻还泛着一点红。 他的动作极轻。 像是碰一件自己珍视,却还没有资格拥有的东西。 “考虑我。” 欢娘怔住。 楼珩继续道:“不是因为我救过你。” “也不是因为我帮你查案。” “只因为我是楼珩。” 欢娘望着他。 “若我不考虑呢?” 楼珩指尖微顿。 片刻后,他道:“我等。” “若一直不呢?” “那便一直等。” 他说得平静。 仿佛等一个人几年,甚至更久,也不是什么难事。 欢娘心口酸软得厉害。 “可大少爷该娶门当户对的女子。” 楼珩眉心微蹙。 “谁规定的?” “老将军,还有楼家的门楣。” “楼家的门楣,不需要靠我娶谁来撑。” 楼珩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动摇的笃定。 “我若娶妻,只娶我想娶的人。” 欢娘呼吸微滞。 她忽然想起楼凛清晨站在她面前说的那句。 我想娶你。 如今楼珩没有说娶。 却比任何直白的话都更叫人心乱。 他不是冲动之人。 每一句出口前,都必定想过后果。 也正因如此,才更重。 欢娘垂下眼。 “大少爷不怕我不值得?” 楼珩指腹抬起她的下巴。 “又是谁告诉你,你不值得?” 欢娘眼眶微热。 楼珩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护住圆圆,撑起铺子,从永安县一路活到今日。” “你有胆量面对旧案,也有仁心不迁怒旁人。” “若连你都不值得,楼家那些只会倚仗门第活着的人,又算什么?” 欢娘眼底的泪终于落下来。 楼珩替她擦掉。 动作生涩,却很温柔。 “不要哭。” 欢娘轻声道:“大少爷说得这样好听,反倒叫人更想哭。” 楼珩沉默片刻。 “那便哭。” “我在这里。” 简单几个字,让欢娘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骤然松开。 她没有再强撑。 低下头,将脸埋进他胸前。 楼珩身体微微一僵。 随即抬手,将她抱紧。 他肩头有伤,胸前也缠着药布。 这个拥抱并不算舒适。 可欢娘靠在他怀里,却觉得很稳。 像是外头风雨再大,也暂时吹不到这里。 楼珩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欢娘。” “嗯。” “我不要你现在答应什么。” “你先把沈家的事做完。” “把圆圆护好。” “也把你自己从那些旧事里带出来。” 欢娘闭着眼。 楼珩低声道:“等一切结束,你再回头看看。” “若那时,你愿意看我一眼。” “便够了。” 欢娘心口猛地发疼。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 “大少爷。” 楼珩低头。 欢娘看了他许久,忽然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腰。 动作很慢。 却是她第一次主动抱他。 楼珩眼底的情绪在一瞬间翻涌。 “我不能答应你。” 欢娘声音很轻。 “可我会记住。” “记住大少爷今日说,不要代价。” “也记住你让我事后考虑你。” 楼珩手臂慢慢收紧。 “好。” 欢娘抬眼看他。 “只是大少爷日后若后悔……” “不会。” 他答得没有一丝迟疑。 欢娘弯了弯唇。 眼底还含着泪,笑意却柔软下来。 楼珩看着她,终于再次低头。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吻下去。 只是停在离她很近的地方。 “可以么?” 欢娘睫毛颤了颤。 片刻后,轻轻闭上眼。 楼珩的吻再次落下来。 比方才更深一些。 却仍旧克制。 像是怕惊扰她,也像是将所有无法言明的情意,都一点点压进这个吻里。 油灯映着墙上交叠的影子。 暗室外仍有追兵。 沈家的旧案也才刚刚揭开一角。 可这一刻,欢娘忽然觉得。 自己并不是只能一个人走下去了。 …… 脚步声从暗道外传来时,欢娘正被楼珩抱在怀里。 那声音由远及近。 不急,却很沉。 欢娘骤然回神,慌忙推开楼珩。 她动作太急,险些碰到他肩上的伤。 楼珩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没有出声,只抬手扶稳她的腰。 欢娘脸颊还热着。 方才被他吻过的唇,也泛着一层薄红。 她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替他拢好衣襟。 “大公子,你先把衣裳穿好。” 楼珩看着她。 “方才不是你脱的?” 欢娘指尖一顿,耳根瞬间红透。 “那是为了上药。” 楼珩低低应了一声。 “嗯。” 分明只是寻常一个字,却叫欢娘听出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她瞪了他一眼。 楼珩唇角似乎动了动。 还未等欢娘看清,暗道口的木板便被人推开。 吴茂提着灯进来,另一只手里还拿着药和干粮。 “姑娘,楼大公子,外头暂时……”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暗室里原本就窄。 欢娘站在楼珩膝前,楼珩的中衣尚未完全穿好,肩头白布刚换过,腰带也松散地垂着。 两个人离得极近。 无论怎么看,都不像只是寻常换药。 吴茂低下头。 “属下什么都没看见。” 欢娘:“……” 她脸上更热,连忙后退。 “大公子伤口裂了,我只是替他重新上药。” 吴茂点头。 “属下明白。” 他说得太快,反倒更像是不明白。 ? ?此地无银三百两啊,吴叔 第126章 同床共枕 欢娘有些窘迫。 楼珩却神色如常,慢条斯理地将衣襟合拢。 “外面如何?” 吴茂这才抬头。 “方才来了一队人,在北仓外搜了两遍。” “不过他们似乎以为大公子和姑娘已经顺着旧水道逃了,并未发现这处暗室。” 楼珩问:“为首之人是谁?” “没看清脸。” 吴茂把药放到桌上。 “但他们训练有素,令行禁止,不像寻常亡命之徒。” “衣裳虽没有标记,靴底却是军中的制式。” 楼珩眸色微沉。 “宁王的私兵。” 吴茂点头。 “多半是。” 欢娘心口发紧。 宁王的人已经追到白石镇。 若不是楼珩带着她提前绕路,又恰好遇见吴茂,他们今日只怕已经落入那些人手中。 她低头摸了摸藏在衣襟里的旧荷包。 父亲留下的第一本账册在吴茂手中。 第二本账册的线索,则在圆圆的长命锁里。 只要找到证据,沈家的冤案便有机会重见天日。 可同样的,知道此事的人越多,他们便越危险。 吴茂看出她神色不安,低声安慰道:“姑娘放心,这处暗室是当年染坊掌柜为躲兵乱挖的,宁王的人不知道。” “今夜在这里歇一晚。” “等天亮后,属下带你们从水道出去。” 楼珩道:“水道出口通向哪里?” “镇外荒塘。” 吴茂道:“从荒塘往东走三里,便是沈家旧田庄。” 欢娘心头一跳。 “夫人他们也会去那里?” “按原本路线,是。” 吴茂神色却有些凝重。 “只是不知方才那场刺杀后,他们是否还会按原路走。” 楼珩淡声道:“楼凛和楼羡会改道。” 欢娘看向他。 楼珩道:“刺客既然知道田庄,那里便不再安全。” “他们会先将夫人和孩子送去白石镇官衙,或者城外驻军处。” 欢娘稍稍松了一口气。 只要圆圆安全便好。 吴茂取出一只药瓶,递给楼珩。 “这是止血的药,虽比不得军中用的,却还能撑一撑。” 楼珩接过。 欢娘立刻道:“我方才已经上过药了。” 吴茂看了看两人,十分识趣地道:“既然姑娘已经替大公子上过,便不必再换。” 欢娘脸上一热。 怎么听都觉得他这话有些奇怪。 吴茂又把干粮放下。 “暗室旁边有一间小屋,原本是我平日藏身用的。” “地方简陋,只有一张床。” 他说到这里,目光在楼珩和欢娘之间停了一瞬。 “今夜只能委屈二位了。” 欢娘怔住。 “一张床?” 吴茂道:“是。” “属下在外头守着。” “不必。” 楼珩淡声道:“我守夜。” 欢娘立刻看向他。 “你身上有伤,如何守夜?” “无妨。” “大公子除了无妨,还会说什么?” 欢娘终于有些恼了。 他的脸色已经白得吓人。 肩头的刀伤虽重新包扎过,胸前旧伤却又渗出一点血色。 若再不休息,只怕真要撑不住。 吴茂也劝道:“大公子今夜还是好生歇息。” “外头有我。” “这些年,我靠着这处暗室躲过不少追查,对周围比你们熟悉。” 楼珩沉默片刻,终于没有再坚持。 吴茂提着灯,带两人进了旁边小屋。 屋子确实很小。 一张木床几乎占了大半地方,旁边只放着一张矮桌和两只木凳。 床上的被褥虽旧,却洗得干净。 吴茂放下油灯。 “姑娘和大公子先歇着。” “若有动静,我会敲墙三下。” 欢娘低声道谢。 吴茂退出去后,屋中忽然安静下来。 欢娘站在床边。 楼珩站在门口。 两人谁都没有先动。 方才在暗室里的那个吻,又不合时宜地浮上心头。 欢娘只觉得唇角隐隐发烫。 她低头看了眼那张床。 床不算窄。 可要躺两个人,难免会挨得近些。 她迟疑片刻,道:“大公子睡床吧。” “你呢?” “我在桌边趴一夜便好。” 楼珩看向那张矮桌。 桌面只比两只手掌宽不了多少。 “睡不下。” “只是将就一晚。” 楼珩没有说话。 他走到床边,将佩刀放到伸手便能摸到的位置,随后坐了下来。 欢娘以为他同意了,正要去桌旁,却听见他说:“过来。” 她脚步一顿。 “大公子?” 楼珩抬眼看她。 “睡床。” 欢娘脸上微热。 “可只有一张。” “我看见了。” “那如何睡?” 楼珩语气平静。 “一人一边。” 说得倒是简单。 欢娘站在原地没有动。 楼珩看着她,忽然道:“方才敢坐在我怀里,现在倒怕同榻?” 欢娘脸色骤红。 “我何时……”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先停住。 方才她确实坐在他怀中。 还主动抱了他的腰。 甚至闭着眼,让他吻了第二次。 如今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未免太过刻意。 楼珩看见她红透的耳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有伤。” “不会做什么。” 欢娘咬了咬唇。 “我不是怕大公子做什么。” “那怕什么?” 欢娘说不出来。 她怕的不是楼珩。 是自己。 怕离得太近,听见他的心跳。 怕他像方才那样,用那双沉静的眼看着她。 更怕自己一时心软,又做出什么越过规矩的事。 楼珩没有再逼她。 他脱下靴子,在床榻外侧躺下,给她留下大半位置。 “睡不睡随你。” 欢娘站了片刻。 最终还是吹灭桌边一盏灯,只留门边那盏极暗的油灯。 她脱下外裳,小心躺到床榻里侧。 两人之间隔着将近一尺。 谁也没有碰到谁。 欢娘背对楼珩,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身前。 可她没有半点睡意。 楼珩的呼吸就在身后。 很轻。 也很稳。 屋中越安静,那声音便越清晰。 欢娘闭上眼。 脑子里却全是这一日发生的事。 沈嬷嬷的坟。 吴茂说出的真相。 宁王的私兵。 还有姐姐死在旧牢里的消息。 她以为自己已经哭过,也已经接受了。 可一到夜里,那些画面便又一幕幕涌上来。 姐姐站在火光里,把圆圆塞给她。 沈嬷嬷让她不要回头。 父亲被人押走时,隔着人群看了她最后一眼。 欢娘呼吸渐渐乱了。 她将被角攥紧,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身后忽然传来楼珩低沉的声音。 “睡不着?” 第127章 看来我是白担心了 欢娘僵了一下。 “嗯。” “在想沈家?” 她轻轻应了一声,楼珩沉默片刻。 “转过来。” 欢娘没有动,楼珩也没有催。 许久,她才慢慢翻过身。 黑暗里,两人面对面躺着。 楼珩的轮廓并不清楚,只有那双眼仍旧沉静。 “姐姐死的时候,一定很疼。” 欢娘声音轻得发颤。 “她最怕疼了。” “小时候被针扎一下,都要让我替她吹许久。” “可吴叔说,她在牢里什么都没说。” 眼泪从她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她是为了护我和圆圆。” 楼珩抬起手。 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湿意。 “嗯。” “所以你们要活得好。” 欢娘鼻尖酸涩。 “大公子是不是觉得,我很爱哭?” “没有。” “我从前不哭的。” 她低声道:“带着圆圆逃命时,我连哭都不敢。” “后来慢慢习惯了。” “我总觉得,只要不哭,就不会害怕。” 楼珩看着她。 “现在可以哭。” 欢娘眼睫轻颤。 楼珩道:“这里没有旁人。” “我也不会笑你。” 欢娘终于忍不住,眼泪落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头轻轻发颤。 楼珩伸手,将她拉近。 欢娘的额头抵上他胸前。 她怕压到他的伤,想要退开,却被他扶着后脑,稳稳护在怀里。 “别乱动。” “大公子的伤……” “碰不到。” 欢娘渐渐安静下来。 楼珩身上有淡淡血腥气和药味。 并不好闻。 可他的怀抱却很安稳稳。 像是那些乱糟糟的旧事,都被隔在了这一方狭小床榻之外。 欢娘闭上眼。 困意终于一点点涌上来。 快睡着时,她听见楼珩低声问:“冷么?” 欢娘摇头。 “那便睡吧。” 她闷闷应了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欢娘彻底睡熟。 楼珩却没有睡。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子。 她一只手无意识攥着他的衣襟,脸上还留着淡淡泪痕。 楼珩抬手,指尖停在她唇角。 最终没有落下去。 只是替她将散乱的头发拨开。 屋外风声不断。 他将她抱紧一点,闭上了眼。 …… 天快亮时,暗室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响动。 不是吴茂说好的三下敲墙。 而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欢娘猛地惊醒。 她睁开眼时,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在楼珩怀里。 腿甚至还压着他的衣摆。 她脸上一热,连忙坐起身。 楼珩已经先一步握住刀。 “有人来了。” 门外传来吴茂压低的声音。 “大公子,姑娘,有人闯进染坊。” 欢娘心口骤紧。 “是追兵?” 吴茂道:“人数不多。” “可领头之人身手很好,已经伤了外头两个暗哨。” 楼珩迅速起身。 动作牵动伤口,他脸色白了一瞬,却很快压下。 欢娘也披上外裳,将吴茂给的账册藏好,又握紧短刀。 楼珩站到门侧。 “待在我身后。” 小屋外传来兵刃相撞之声。 紧接着,一道人影落入暗室。 吴茂拔刀迎上,却被来人用折扇挡开。 折扇边缘弹出细刃,抵住吴茂喉间。 楼珩眼神骤冷,长刀瞬间出鞘。 来人却忽然道:“大哥。” 声音温润。 还带着一点来不及掩去的喘息。 欢娘一怔。 楼羡从暗处走出来。 他身上的月白衣袍沾满泥水,发冠也歪了些,唇边却仍旧带着笑。 只是那笑意有些冷。 “见到亲弟弟,便要拔刀么?” 楼珩没有立刻收刀。 “暗号。” 楼羡挑了挑眉。 “北境十三营,第三军帐。” “去年大哥生辰,我送的那柄匕首被二哥顺走,至今没还。” 楼珩这才将刀收回。 吴茂也松了口气,放下兵刃。 欢娘看着楼羡。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楼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先确认她没有受伤。 随后,又慢慢移向她身后的床。 床上只有一床被子。 被褥凌乱,显然睡过两个人。 而欢娘的头发还散着,脸上也带着刚睡醒的红。 楼羡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淡了。 他看向楼珩。 楼珩中衣松散,肩头新换的白布隐约露出一角。 两个人昨夜如何歇息,几乎一目了然。 楼羡沉默片刻。 忽然笑了一声。 “看来我这一夜,倒是白担心了。” 欢娘立刻明白他在想什么。 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三公子,不是你想的那样。” 楼羡看着她。 “我还没说,我想的是哪样。” 欢娘一时语塞。 楼珩淡声道:“只有一张床。” “所以便睡在一起了?” 楼羡语气仍旧温和。 可那份温和里,分明藏着一丝压不住的酸意。 楼珩看他一眼。 “有问题?” 楼羡唇角微弯。 “没有。” “只是觉得,大哥伤得不轻,夜里倒睡得不错。” 楼珩神色不变。 “确实不错。” 欢娘:“……” 她恨不得此刻找个地方躲起来。 楼羡脸上的笑彻底淡了。 他盯着自己大哥看了片刻,最终还是先移开目光。 眼下不是争这些的时候。 他走到桌边,将一张染血的布条扔下。 “外头的人已经清了。” 楼珩问:“楼凛呢?” “护着母亲和两个孩子去了白石镇驻军营。” 楼羡看向欢娘。 “圆圆没有受伤。” “一直在哭着找你。” 欢娘心口骤然一疼。 “她现在在哪里?” “跟母亲在一起。” 楼羡道:“二哥守着她,谁也接近不了。” 欢娘终于松了一口气。 楼羡继续道:“我顺着你们留下的血迹追到染坊,又发现北仓有人暗中换了岗哨,便猜到这里还有藏身处。” 吴茂神色警惕。 “你将追兵引来了?” “没有。” 楼羡打开折扇,慢慢擦去扇骨上的血。 “跟着我的人,都留在外头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衣袍上的血迹已经说明,这一路并不容易。 欢娘看着他微微泛白的脸。 “三公子受伤了?” 楼羡擦拭扇骨的动作一顿。 他抬眼看她,唇角重新勾起。 “终于想起问我了?” 欢娘脸上微热。 “我只是……” “没伤。” 楼羡合起折扇。 “都是别人的血。” 他说完,看了一眼楼珩肩头。 “大哥伤势如何?” 楼珩道:“死不了。” 楼羡轻轻笑了声。 “这话若让母亲听见,大哥怕是又要挨训。” 第128章 锁中遗言 楼珩没有接话。 楼羡也不再同他拌嘴,神色渐渐沉下来。 “宁王的人已经封锁了白石镇北边几条路。” “官衙里也有他们的人。” “我们不能去驻军营与母亲会合。” 欢娘心口一紧。 “为何?” “驻军营暂时安全。” 楼羡看着她。 “可你一旦出现,便会把追兵也带过去。” “圆圆的身份尚未暴露。” “眼下最好让他们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孩子。” 欢娘很快明白了。 她不能立刻去见圆圆。 哪怕再想,也要忍着。 楼羡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银锁,放在桌上。 欢娘看清那东西,呼吸骤停。 “圆圆的长命锁?” 楼羡点头。 “我知道你提过它可能藏着线索。” “昨夜出事后,我先去了行李车。” “锁是在你包袱最底下找到的。” 欢娘立即拿起长命锁。 银锁不算精致。 边缘甚至有些磨损。 正面刻着平安二字。 背面是圆圆的乳名。 她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却看不出藏着什么。 楼羡道:“锁心是空的。” 楼珩眸色微沉。 “打开了?” “没有。” 楼羡道:“里面有东西。” “可若强行撬开,可能会毁掉。” 吴茂走近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这只锁,不是寻常银匠能打出来的。” “锁扣里有机关。” 楼羡看向他。 “你会开?” 吴茂摇头。 “但属下知道一个人。” “谁?” “白石镇西街,有一个姓鲁的老银匠。” “当年大小姐曾去过他的铺子。” 欢娘握紧长命锁。 “他还活着?” “应当还活着。” 吴茂道:“只是宁王的人既然已经到了白石镇,银匠铺附近必然也有人盯着。” 楼羡笑了笑。 “那便更该去。” 楼珩看向他。 “你有安排?” 楼羡用折扇轻轻点了点桌面。 “他们以为大哥和欢娘藏在北仓。” “也知道我正在寻人。” “那便让他们继续这样以为。” 欢娘问:“三公子想如何做?” 楼羡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凌乱床榻。 似乎仍旧有些不痛快。 可到底没有继续计较。 “先换衣裳。” “午时之前,我带你去见银匠。” 楼珩道:“我也去。” 楼羡目光落在他伤处。 “大哥这样,去了只会引人注目。” 楼珩神色冷淡。 “你护不住她。” 楼羡笑意也淡了。 “昨夜是谁先找到这里的?” 两兄弟隔着一张桌子对视。 空气骤然紧绷。 欢娘站在中间,只觉头疼。 她还没开口,吴茂便轻咳一声。 “两位公子。”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长命锁。” 楼羡收回目光。 “吴叔说得对。” 他看向欢娘。 “只是去银匠铺之前,还有一件事要问清楚。” “什么?” 楼羡目光落在她脸上。 “昨夜你同大哥睡在一张床上。” “当真什么都没发生?” 欢娘脸颊轰地红透。 “楼羡!” 楼羡看见她羞恼的模样,眼底终于重新浮起一点笑。 “看来精神还不错。” 楼珩面无表情地拿起刀。 楼羡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大哥有伤,还是少动气。” 吴茂低下头。 忽然觉得今日去银匠铺,或许比留在这里更安全些。 吴茂说完那句话后,屋内安静了片刻。 楼珩握着刀,神色冷淡。 楼羡站在桌边,唇角仍带着一点笑,眼底却没有多少温度。 欢娘看着两兄弟,终于忍无可忍。 “都别去了。” 楼羡微微挑眉。 楼珩也看向她。 欢娘将长命锁握进掌心。 “这是沈家的事。” “我自己去。” “不行。”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欢娘一时无言。 楼羡先笑了。 “大哥如今伤成这样,还要同我争?” 楼珩淡声道:“你一个人,不稳妥。” “我如何不稳妥?” “容易玩过头。” 楼羡唇边笑意微僵。 欢娘忍不住看了楼珩一眼。 楼珩平日里话少。 可真要堵起人来,半点情面都不留。 楼羡慢悠悠打开折扇。 “大哥倒是了解我。” 楼珩没有理他,只看向欢娘。 “我留下。” 欢娘微怔。 她原以为他还会坚持。 楼珩道:“伤势会拖累你们。” 他说得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欢娘知道,让他承认自己会成为拖累,并不容易。 她心中微微发软。 “大公子好好养伤。” 楼珩嗯了一声。 “半个时辰内回来。” 楼羡笑道:“大哥这是在吩咐谁?” “你。” 楼珩看着他。 “若半个时辰不回,我会亲自去找。” 楼羡扫了一眼他胸前的伤。 “以大哥如今的身子,怕是连这条暗道都走不完。” 楼珩神色未变。 “可以试试。” 楼羡合上折扇,不再同他争。 吴茂很快找来几件旧衣。 宁王的人正在搜查一个年轻女子和两名衣着不凡的男子。 欢娘自然不能以原本的模样露面。 她换上一身粗布男装。 长发束起,用旧布巾包住,又往脸上抹了些灰。 从屏风后出来时,楼羡正靠在石壁旁等她。 他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倒像个清秀的小郎君。” 欢娘低头整理袖口。 “能不被认出来便好。” 楼羡走近,忽然抬手。 欢娘下意识后退。 “三公子做什么?” “别动。” 楼羡的指腹落在她下巴上,将一小片没有抹匀的灰轻轻擦开。 他离得近。 眉眼含笑,动作又自然,像是丝毫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 “这里太干净。” “容易被看出来。” 欢娘耳尖微热。 她正想躲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楼珩将佩刀放在桌上。 力道不重。 却足够让人听见。 楼羡回头看了一眼。 “大哥有事?” 楼珩淡声道:“该走了。” 楼羡笑意更深。 “才一会儿,大哥便等不得了?” 楼珩没有回答。 欢娘却已经先一步往暗道口走去。 她再留下,只怕这两兄弟又要争起来。 吴茂带着他们从旧水道离开。 水道出口果然在荒塘后方。 三人绕过巡查的私兵,沿着狭窄小巷一路往西。 白石镇经历昨夜刺杀后,街上比昨日冷清许多。 不少铺子都关了门。 官差正在挨家挨户询问是否见过可疑之人。 吴茂走在最前面。 “鲁银匠的铺子就在前面。” 第129章 带你回去 欢娘抬眼看去。 巷尾挂着一块陈旧木牌。 上头刻着一个已经褪色的“鲁”字。 铺门紧闭。 门板上积着一层灰,像是许久没有开过。 吴茂脸色微变。 “怎么会关门?” 楼羡走到门前,伸手摸了摸铜锁。 “锁是新的。” 吴茂低声道:“鲁老头无儿无女,几十年都守着这间铺子,除非病得下不了床,否则不会关门。” 欢娘心头发紧。 “他是不是也被那些人……” “先进去看看。” 楼羡从袖中抽出一根细针。 不过片刻,铜锁发出轻响。 门开了。 铺子里很暗。 银器和工具散落一地,柜台后方还有一只摔碎的茶碗。 吴茂脸色越发难看。 “有人来过。” 楼羡蹲下身,指尖在地面抹了一下。 “血迹是昨夜留下的。” 欢娘握紧长命锁。 他们还是来迟了么? 楼羡忽然抬眼,看向后院。 那里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碰倒了木桶。 他抬手示意两人不要出声。 吴茂拔出短刀。 三人悄无声息地走进后院。 院中空无一人。 只有一口枯井和堆满杂物的柴房。 楼羡视线扫过地面。 柴房门前有一道拖痕。 他走过去,一脚踹开木门。 里面只有几捆干柴。 吴茂皱眉。 “没人。” 楼羡却没有动。 他用折扇敲了敲地面。 最里面一块木板发出的声音,与旁边不同。 “下面是空的。” 三人移开干柴,掀起木板。 一股浓重药味从地下涌出来。 暗格里躺着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 老人肩上有伤,脸色灰败,手里却仍旧死死攥着一把铁锤。 吴茂立刻跳下去。 “鲁老头!” 老人听见声音,艰难睁开眼。 看清吴茂时,他先是一怔,随即猛地抓住吴茂手臂。 “走……” “他们还会回来。” 吴茂将他扶起。 “谁伤的你?” 老人喘息着摇头。 “不认识。” “他们拿着一张画像,问我有没有见过这把锁。” 欢娘心口一紧。 她蹲在暗格边缘。 “是这把么?” 老人看见她掌中的长命锁,瞳孔骤然收缩。 “你……” 他目光死死落在欢娘脸上。 “你是沈家的姑娘?” 欢娘没有否认。 “是。” 老人眼圈瞬间红了。 “终于来了。” 他挣扎着想要起来。 吴茂连忙扶住他。 “你认识这把锁?” “认识。” 老人声音虚弱。 “十几年前,有位年轻夫人深夜来找我,让我替她打一把锁。” “她不许我问身份。” “只说若有一日,有人带着锁来,问我如何打开,便将东西交给她。” 欢娘鼻尖骤然发酸。 “那是我姐姐。” 老人闭了闭眼。 “原来是沈家大小姐。” 他抬手指向柜台后的墙。 “第三块砖。” 吴茂立即走过去。 取下墙砖后,里面藏着一个细长木盒。 老人颤抖着从木盒中取出一把形状古怪的银钥匙。 钥匙并不像寻常钥匙。 前端是一朵极小的六瓣梅花。 老人将钥匙递给欢娘。 “长命锁的锁孔藏在圆字中间。” 欢娘翻过银锁。 圆圆的乳名刻在背面。 其中一个“圆”字笔画略深。 她按照老人所言,将银钥匙按进去,轻轻转动。 咔哒一声。 银锁从中间弹开。 里面没有账册。 只有一片薄得几乎透明的银叶。 银叶上刻着细密小字。 欢娘手指发抖,将它取出来。 楼羡站在她身侧,低头辨认。 “永和十九年,四月初七。” “赈银十万两,经丰州、永安,入西北私营。” “接收者……” 字迹到此忽然断了。 银叶只刻了半截账目。 最下方,则刻着一句话。 ——京城广济寺,无相佛腹,沈氏血证。 欢娘反复看了几遍。 “账册在京城。” 楼羡眸色渐深。 “广济寺香火鼎盛,来往之人众多,确实是藏东西的好地方。” 吴茂却脸色微变。 “无相佛?” “广济寺没有无相佛。” 欢娘一怔。 “没有?” 吴茂点头。 “属下年轻时去过京城。” “广济寺供奉的是药师佛和地藏菩萨,从未听说过无相佛。” 楼羡取过银叶,看着那几个字。 “也许不是佛像的名字。” 老人忽然咳了两声。 “是僧人的法号。” 众人一同看向他。 鲁银匠靠在墙边,脸色越来越白。 “那位夫人离开前说过。” “若她回不来,便去广济寺找无相。” “无相不是佛。” “是一个和尚。” 楼羡问:“如今还在寺中?” 老人摇头。 “不知道。” “十几年了。” “也许活着,也许早已死了。” 欢娘握紧银叶。 无论那个人是否还活着,他们都必须去京城。 第二本账册,或许就在无相手中。 又或许,他知道账册真正藏在哪里。 楼羡将银叶重新放回她掌心。 “收好。” 话音刚落,铺子外忽然传来整齐脚步声。 随后有人用力拍门。 “官府搜查!” “开门!” 鲁银匠脸色骤变。 “他们回来了。” 吴茂立即吹灭暗格中的灯。 楼羡却没有慌。 他侧耳听了片刻。 “十二个人。” “前后门都有人。” 欢娘握住短刀。 “怎么办?” 楼羡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我既然敢带你来,自然准备了退路。”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烟丸。 “只是今日回去之后,大哥恐怕又要说我玩得太过。” 外头撞门声骤然响起。 楼羡牵住欢娘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后。 “抓紧我。” 欢娘还没来得及回答,铺门便轰然倒下。 数名官差持刀冲入。 而楼羡指尖的烟丸,也在同一刻落地。 浓烟骤起。 混乱中,他俯身贴近欢娘耳侧。 声音仍旧带着笑。 “别怕。” “我带你回去。” 浓烟散开的瞬间,整间银匠铺陷入混乱。 “捂住口鼻!” “人在后院!” “别让沈家女跑了!” 官差的喊声此起彼伏。 欢娘被烟雾呛得睁不开眼,只能紧紧抓住楼羡的手。 男人的手掌温热,五指牢牢扣着她。 混乱中,不知是谁挥刀劈来。 楼羡将欢娘往怀里一带。 折扇展开,藏在扇骨间的细刃铮然出鞘。 金铁相撞。 那柄刀被他挡偏,擦着欢娘的肩头劈在木柜上。 木屑飞溅。 欢娘心口一紧。 楼羡却仍旧带着笑。 第130章 归路 欢娘立刻攥紧他的衣袖。 楼羡手腕一转,扇骨边缘划过那名官差的手腕。 对方吃痛,兵刃落地。 他抬脚将人踹进浓烟中,顺势带着欢娘往后院退。 吴茂护着鲁银匠跟在后面。 鲁银匠伤势不轻,每走一步,血便顺着衣袖往下滴。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欢娘回头看了一眼。 烟雾中不断有人冲出来。 “三公子,他们追上来了。” 楼羡神色从容。 “看见了。” “那怎么办?” “让他们追。” 欢娘一怔。 楼羡已经带着她进了柴房。 方才藏着鲁银匠的暗格仍旧敞开,底下黑漆漆的,看不清通向哪里。 吴茂急道:“这下面只有一个藏身的小坑,并无出口。” “我知道。” 楼羡松开欢娘的手,将一只染血的外袍丢入暗格。 紧接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药粉洒在暗格入口。 一股极淡的香气迅速散开。 吴茂目光微变。 “这是追踪香?” “不是。” 楼羡笑了笑。 “是方才官差靴底带进来的松脂味。” “他们用猎犬寻人。” “猎犬只会顺着味道往下追。” 欢娘终于明白。 楼羡要让那些人以为,他们躲进了暗格。 他把木板重新盖好,又将几捆干柴压上去,只留出一个被匆忙掀动过的缝隙。 “可我们从哪里走?” 欢娘问。 楼羡走到柴房最里面,抬脚踹向墙角一只破旧水缸。 水缸轰然倒下。 后方竟露出半扇极窄的木门。 吴茂愣住。 “这里怎么会有门?” “鲁银匠没有子嗣,却能在宁王的人眼皮底下活这么多年。” 楼羡回头看向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的老人。 “自然不只一个藏身之处。” 鲁银匠靠着吴茂,艰难地点了点头。 “门后……通隔壁酱坊。” 楼羡推开木门。 外面是一条堆满腌菜缸的狭窄过道。 他先将欢娘送出去,又从吴茂手中接过鲁银匠。 老人身上都是血,楼羡却没有嫌弃,亲自将人背了起来。 “三公子,我来。” 吴茂想要接手。 楼羡道:“你在后面断尾。” “若有人追来,别恋战。” 他说得轻描淡写。 却不容拒绝。 吴茂点头,转身掩好木门。 几人刚离开,柴房外便传来撞门声。 “门在这里!” “他们躲进暗格了!” 猎犬的狂吠声紧跟着响起。 欢娘回头。 楼羡道:“别看。” “他们很快会发现被骗。” “那便要在发现之前,离开西街。” 酱坊今日没有开门。 院中只有一位耳聋的老妇,坐在屋檐下打盹。 几人从后门悄无声息地离开。 刚走进小巷,远处便有巡查的官差经过。 楼羡背着鲁银匠,太过显眼。 欢娘低声道:“躲起来。” “来不及了。” 楼羡扫了一眼四周,忽然将鲁银匠交给吴茂。 随后转身,一把将欢娘拉进旁边废弃的布棚里。 “楼……” 欢娘还未出声,楼羡便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按进怀中。 他用外袍遮住她半张脸,自己则低下头,几乎贴在她耳侧。 从外头看去,像是一对躲在角落亲热的小夫妻。 官差脚步靠近。 “什么人?” 欢娘身体瞬间僵住。 楼羡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和平日并无不同,甚至带着几分被人打扰后的不悦。 “官爷连这种事也要管?” 领头官差掀开布帘一角。 楼羡侧过脸,只露出一双带笑的眼睛。 他脸上不知何时抹了易容药,肤色蜡黄,眉尾也多了一颗黑痣。 欢娘则被他牢牢挡住。 官差皱眉。 “抬头。” 楼羡没有动。 手掌反而在欢娘腰间轻轻按了一下。 “我家娘子脸皮薄。” “官爷当真要看?” 那官差盯着他。 楼羡仍旧笑着。 可那双眼底,已经没有半分温度。 他的另一只手藏在袖中。 指尖夹着三根细针。 只要对方再往前一步,针便会没入喉间。 欢娘靠在他怀里,也察觉到男人身体绷紧。 她屏住呼吸。 片刻后,远处忽然有人喊道:“人还在银匠铺!暗格里有动静!” 领头官差立即回头。 “走!” 一行人匆匆离开。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楼羡才松开欢娘。 欢娘立刻往后退了半步。 脸颊却已经红透。 “三公子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楼羡收起指间细针。 “提前说了,欢娘还能脸红得这样真?” 欢娘瞪他。 楼羡眼底笑意渐深。 “方才那官差若再靠近一步,我便杀了他。” 欢娘动作微顿。 楼羡说这话时,仍旧笑着。 仿佛杀一个人,不过是折断一枝花。 这才是他。 温润只是表象。 那层笑意下,藏着比楼凛更难察觉的危险。 欢娘轻声道:“可这里是白石镇。” “杀了官差,事情便会闹大。” “所以他还活着。” 楼羡慢条斯理整理袖口。 “我不是二哥。” “不会一生气便把人全砍了。” 欢娘忍不住道:“二公子若听见,又要同你动手。” “他现在顾不上。” 提起楼凛,欢娘立刻问:“圆圆当真无事?” 楼羡看向她。 “我离开前,她已经不哭了。” “二哥给她买了一包糖,又答应带她骑马。” 欢娘一怔。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楼凛一身戾气地守在帐外,手里却拿着给孩子买的糖。 圆圆怕他。 可又禁不住糖的诱惑。 楼羡继续道:“团哥儿也好。” “母亲身边有楼家暗卫,暂时不会出事。” 欢娘终于放下心。 “她有没有问我?” “问了。” 楼羡语气平静。 “问了十几遍。” 欢娘眼眶一热。 “我想尽快见她。” “等拿到第二份账册。” 楼羡看着她。 “现在去见圆圆,只会把宁王的人带到她身边。” 欢娘点头。 她知道轻重。 正因为知道,才更难受。 楼羡抬手,轻轻碰了碰她泛红的眼尾。 “别哭。” “很快便能见到。” 欢娘别开脸。 “我没哭。” “嗯。” 楼羡顺着她道:“只是风吹红了眼。” 欢娘不想理他。 两人沿着巷子继续往前。 吴茂带着鲁银匠从另一条小路绕行,最终在镇西一处废弃土地庙会合。 鲁银匠失血过多,已经昏了过去。 楼羡替他诊过脉,又喂下一颗药丸。 “死不了。” 吴茂松了口气。 “接下来如何走?” 第131章 回去了 楼羡看了眼天色。 “白日不能回染坊。” “他们已经发现暗格里没人,很快会封锁西街和北仓。” 吴茂道:“城外还有一处废窑。” “从土地庙后的排水渠能出去。” 楼羡点头。 “先去废窑。” 欢娘看向他。 “那大公子呢?” “他会等。” 楼羡语气淡淡。 “等不到,便会自己出来找。” 欢娘想到楼珩的伤,眉心皱紧。 “他不能再动了。” 楼羡看她一眼。 “你倒是很担心大哥。” 欢娘听出他话里的酸意。 “三公子千里追来,我也担心你。” 楼羡脚步停住。 欢娘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楼羡眼底原本那点冷淡,忽然便散了。 “当真?” 欢娘道:“你衣裳上的血那么多,我自然……” “都是别人的。” “那也可能受伤。” 楼羡望着她,唇角缓缓扬起。 “这句话便够了。” 欢娘有些无奈。 “三公子现在满意了?” “勉强。” 楼羡走近一步。 “不过方才在暗室,大哥看你的眼神,可不只是同榻一晚那样简单。” 欢娘脸上骤热。 “三公子不是说,眼下最要紧的是长命锁?” “是。” “那就不要问旁的。” 楼羡看着她,忽然俯下身。 欢娘以为他又要做什么,下意识往后退。 楼羡却只是替她将落在肩头的一片枯叶拂去。 “三公子不问。” “等你愿意说。” 这句话听着熟悉。 欢娘想起楼羡曾在暗室里对她说过。 她若愿意告诉他,他便听。 不愿意说,他便不问。 楼羡看似步步逼近。 可真正到了她不愿触碰的地方,他反而比谁都懂得停下。 欢娘心口微动。 “三公子。” “嗯?” “谢谢你找到长命锁。” 楼羡看着她。 “只有谢谢?” 欢娘微怔。 楼羡展开折扇,笑得温润。 “我昨日便说过,谢礼太薄。” “等到了京城,药囊记得补上。” 欢娘想起自己先前答应过的事。 “我只说到了京城再说。” “那便是答应。” 他仍旧这般不讲理。 欢娘却没有反驳。 几人从排水渠离开白石镇时,天色已经近午。 水渠尽头是一片荒地。 远处废窑冒着淡淡黑烟。 楼羡忽然停下脚步。 欢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荒草间立着一道高大的身影。 男人身上只披着一件黑色外袍,脸色苍白,胸前药布隐隐渗血。 手中却仍握着长刀。 正是楼珩。 欢娘脸色一变,快步上前。 “大公子怎么出来了?” 楼珩目光先落在她身上。 确认她没有受伤后,才看向楼羡。 “半个时辰。” 楼羡抬头看了看日头。 “确实久了些。” 楼珩声音冷淡。 “一个半时辰。” 楼羡笑了笑。 “出了点小意外。” 楼珩没有理他。 他看向欢娘。 “长命锁呢?” 欢娘从衣襟中取出打开的银锁和银叶。 “账册不在锁里。” “姐姐留下的线索,指向京城广济寺。” 楼珩接过银叶。 目光扫过上面的字。 “无相。” 吴茂扶着鲁银匠走近。 “无相是一个僧人的法号。” 楼珩沉默片刻。 “先离开白石镇。” 楼羡道:“官道走不了。” “我知道。” 楼珩抬眼看向东南方向。 “何安已经联系上城外驻军。” 欢娘心头一松。 “那圆圆……” “两个孩子都平安。” 楼珩看着她。 “楼凛亲自守着。” 欢娘终于彻底放下心。 她还想问什么,楼珩身体却忽然晃了一下。 “大公子!” 欢娘立刻扶住他。 楼珩的手臂搭在她肩上,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压了过来。 楼羡也走上前。 “大哥的伤果然又裂了。” 楼珩闭了闭眼。 “死不了。” 楼羡笑意微冷。 “你们兄弟二人,倒是都爱说这句。” 欢娘急道:“先找地方给他换药。” 楼珩睁开眼。 他的目光落在欢娘扶着自己的手上。 片刻后,低声道:“不必。” 欢娘有些生气。 “大公子又要逞强?” 楼珩沉默。 楼羡在旁边轻飘飘道:“大哥大概不是不想换药。” “只是怕这回没有一张床了。” 欢娘脸颊瞬间红透。 楼珩抬眼。 “楼羡。” 楼羡笑着后退半步。 “大哥有伤,还是别动刀。” 欢娘夹在两人中间,只觉头又开始疼了。 远处传来一声马嘶。 何安带着十余名骑兵从荒坡后出现。 “大公子!” 楼珩终于松了口气。 他看向欢娘,声音低沉。 “走吧。” “先去见圆圆。” 欢娘眼眶发热,重重点头。 他们终于能回去了。 可她掌心那片薄薄的银叶,也意味着这桩沉寂多年的旧案,已经将所有人引向了京城。 广济寺。 无相和尚。 还有姐姐用性命藏起来的第二本账册。 真正的风雨,才刚刚开始。 …… 何安带来的马车停在荒坡下。 车帘上没有将军府的徽记,车夫与护卫也都换了寻常百姓的衣裳。 显然是为了避开宁王的人。 楼珩伤势太重,上车后不久便闭目靠在车壁上。 他脸色苍白,唇上几乎没有血色。 欢娘坐在一旁,几次想替他查看伤口,却都被他抬手制止。 “先去见圆圆。” 他只说了这一句。 欢娘指尖微微收紧。 她知道,楼珩是在告诉她,他还撑得住。 也知道此刻对她而言,没有什么比确认圆圆平安更重要。 楼羡坐在另一侧,取出药瓶递给楼珩。 “大哥若是不想见到圆圆时倒下,便把药吃了。” 楼珩睁开眼。 “什么药?” “毒药。” 楼羡笑得温和。 “专治不肯听大夫话的人。” 楼珩看了他片刻,到底还是接过药丸,仰头咽下。 楼羡收回药瓶,语气淡淡。 “原来大哥也听得懂人话。” 欢娘原本心中沉重,听见这句话,竟险些笑出声。 楼珩冷冷看了楼羡一眼。 到底顾忌着伤势,没有同他计较。 马车没有驶入白石镇,而是绕过镇南,从山间小道前往临时驻扎的护卫营。 车轮碾过坑洼山路。 欢娘手里一直握着那只打开的长命锁。 银叶已经被她重新藏好。 那薄薄一片东西,却像压着整个沈家的性命。 父亲。 姐姐。 沈嬷嬷。 还有那些因为赈灾银被贪墨,死在饥荒和寒冬里的百姓。 每一个名字,都叫她不能停下。 第132章 沈家从不是书上寥寥几笔的人物 她不是忽然来到这里,借用了旁人的身体。 从睁开眼的第一日,她便是沈家的女儿。 她记得阿父将她抱在膝头教她认字,记得阿母病重时仍会摸着她的头发,记得姐姐冬日里替她暖过被窝,也记得沈嬷嬷背着她去街上买糖。 那些并不是一段冷冰冰的故事。 是她真正活过的人生。 她的确曾来自另一个世界。 可她从襁褓中便在沈家长大。 被沈家人疼过,护过。 也亲眼见过他们被烈火和阴谋吞没。 她早已分不清前世与今生哪个更真。 她只知道,沈家是她的家。 死去的人,是她的亲人。 她不可能因为自己曾有另一世的记忆,便把这一切当作书上几行无关紧要的文字。 更不可能看着沈家满门惨死,却什么都不做。 马车停下时,外头传来何安的声音。 “大公子,到了。” 欢娘猛地抬头。 还未等车夫放下脚凳,她便已经掀开车帘。 营地设在一座废弃的猎户庄中。 院外有数十名护卫把守。 沈芳菲乘坐的马车停在最里面,四周围着楼家的暗卫。 欢娘一眼便看见了站在廊下的楼凛。 他身上的衣裳还沾着昨夜留下的血。 发冠松散,眼底带着一夜未眠的红。 怀中却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 是圆圆。 楼凛显然从未这样抱过孩子。 手臂绷得很紧,姿势也算不得娴熟。 可他一只手牢牢托着圆圆的后背,另一只手护住她的脑袋,半点也没让孩子受委屈。 圆圆哭累了。 小脸通红,眼睫上还挂着泪珠,嘴里咬着楼凛衣襟的一角,时不时发出细弱的呜咽。 楼凛低头哄她。 “别哭了。” “你娘很快就回来。” 他的声音刻意放得很低。 却仍旧僵硬得不像在哄孩子。 圆圆听不懂,只是闭着眼继续抽噎。 楼凛眉心紧紧皱着。 那副模样,仿佛宁愿再去杀十个刺客,也不愿面对怀里这个怎么都哄不好的小东西。 欢娘站在院门外,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圆圆。” 她声音发颤。 楼凛骤然抬头。 怀里的圆圆也像是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孩子睁开哭肿的眼睛,循着声音转过小脸。 当看清欢娘时,她先是怔了怔。 下一瞬,嘴巴一瘪,哭声骤然变大。 “啊……” 她还不会说话。 只能发出模糊的哭音。 两只小手却用力从襁褓中挣出来,直直伸向欢娘。 欢娘再也忍不住,快步跑过去。 “圆圆,娘在这里。” 楼凛立即将孩子递给她。 欢娘接过圆圆,紧紧抱进怀里。 小小的身子一落入熟悉的怀抱,便立刻贴了上来。 圆圆的手抓住欢娘衣襟,脸埋在她颈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欢娘一遍遍亲着她的额头。 “对不起。” “娘回来晚了。” “圆圆不怕,娘再也不丢下你。” 她知道孩子听不懂。 可她仍旧不断说着。 圆圆的哭声渐渐小了。 两只小手却始终攥着她,像是怕一松开,她便又会消失。 欢娘眼泪不断往下落。 楼凛站在一旁看着,原本积压了一夜的怒意与担忧,也终于慢慢散去。 他伸手,想替欢娘擦泪。 指尖刚抬起,却又停住。 最终只是低声道:“她没受伤。” 欢娘抬眼看他。 楼凛眼下有一片淡淡青色。 显然整夜都没有休息。 “她一直哭?” “嗯。” 楼凛看了一眼圆圆。 “开始不肯让我抱。” “后来哭累了,才老实些。” 欢娘看见他衣襟上被抓出的褶皱,还有肩头一小片湿痕。 不知是圆圆的眼泪,还是口水。 她心里又酸又软。 “谢谢你。” 楼凛皱眉。 “谢什么?” “她也是我……” 话说到一半,他停了一下。 似乎觉得自己如今还没有资格说圆圆也是他的孩子。 楼凛抿紧唇,改口道:“我既答应过要护她,便不会让她出事。” 欢娘看着他。 想起清晨时,他站在自己面前说的那些话。 风大的时候,可以往我身后站一站。 雨大的时候,也可以让我替你撑一次伞。 他确实做到了。 楼凛没有追问她去了哪里。 也没有在见到楼珩与她一同回来时发怒。 他只是替她守着圆圆。 等她回来。 沈芳菲听见动静,也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怀中抱着团哥儿。 团哥儿显然没有圆圆哭得厉害,只是受了惊,一直昏昏沉沉。 此刻听见声响,他在母亲怀里动了动,张开小嘴打了个哈欠。 沈芳菲走到欢娘面前。 “回来便好。” 她眼圈也是红的。 “圆圆哭了整整一夜,我怎么哄都哄不住。” “二郎便抱了她一夜。” 欢娘心头一颤。 她看向楼凛。 楼凛别开脸。 “我不过是怕她吵着团哥儿。” 这话连沈芳菲都不信。 可她没有拆穿,只道:“两个孩子都无事。” “团哥儿受了些惊,府医看过了,只需好生休息。” 欢娘看向她怀中的孩子。 团哥儿小脸有些白,手指却还紧紧抓着沈芳菲衣襟。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 孩子似乎认出了她的气息,手指动了动,抓住她一根指头。 欢娘眼眶再次发热。 都活着。 两个孩子都平安。 这是这两日里,唯一让她真正觉得庆幸的事。 沈芳菲看见跟在后面的楼珩,脸色骤然变了。 “珩儿,你的伤怎么成了这样?” 楼珩道:“无事。” 楼羡从后面走来,慢悠悠道:“母亲不必问。” “大哥只会这么说。” 沈芳菲眉心紧皱。 “还愣着做什么?” “快请府医!” 护卫立即上前扶住楼珩。 欢娘下意识想跟过去。 怀里的圆圆却忽然哭了一声,小手将她的衣襟抓得更紧。 欢娘只得停下。 楼珩回头看了她一眼。 “陪孩子。” 欢娘轻轻点头。 楼珩被扶进屋中。 楼羡也跟过去查看伤势。 院子里只剩下楼凛、沈芳菲与两个孩子。 沈芳菲似乎看出欢娘有话想说,便抱着团哥儿先进了屋。 “圆圆才睡下不久。” “你先抱她回房歇息。” 欢娘应了一声。 她抱着圆圆走到廊下。 孩子已经不再哭了。 只是受惊之后依恋得厉害,脸始终贴在她胸前,小手也不肯松开。 楼凛跟在她身后。 “你去了北仓?” 第133章 仇恨到我这里,也该结束了 欢娘脚步一顿。 “嗯。” 楼凛脸色沉了些。 却没有质问,只问:“见到吴茂了?” 欢娘回头。 “楼羡告诉你的?” “猜的。” 楼凛靠在廊柱旁。 “能让大哥伤成这样,又让你回来后一言不发,除了查到沈家旧案的真相,不会有旁的事。” 欢娘沉默片刻。 “沈嬷嬷早就死了。” 楼凛神情一顿。 欢娘低头看着怀里的圆圆。 “吴茂还活着。” “是他替沈嬷嬷收了尸,也告诉我,当年沈家为何会被灭门。” 楼凛眼神骤冷。 “谁做的?” “宁王。” 欢娘把吴茂说的话,一点点告诉他。 贪墨赈灾银。 借运送赈灾粮之名私运兵器。 招揽灾民,豢养私兵。 父亲发现真相后,原本想要进京告御状,却被宁王的人先一步灭口。 姐姐带着第二本账册逃走,又为了回去救她,被抓入旧牢。 到死都没有交出证据。 楼凛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手掌也一点点握紧。 “畜生。” 他声音冷得吓人。 欢娘立刻道:“你答应过我,会收着。” 楼凛看向她,欢娘目光认真。 “这不是一件拔刀便能解决的事。” “宁王是皇亲,也是朝中重臣。” “他手里还有私兵。” “若没有证据,只凭吴茂一人之言,根本扳不倒他。” 楼凛沉默许久,才慢慢松开手。 “爷知道。” 欢娘看见他掌心被指甲掐出的红痕,心里有些酸涩。 楼凛已经在克制了。 若是从前,他听见这样的事,只怕早已提刀出去。 可如今,他答应过她。 便真的学着把那把刀藏起来。 欢娘从衣襟里取出长命锁。 “姐姐留下的第二本账册,或许藏在京城广济寺。” “锁里的银叶提到了一个叫无相的僧人。” 楼凛盯着银锁。 “你想去京城?” “是。” 欢娘没有犹豫。 楼凛眉心紧皱。 “京城是宁王的地盘。” “我知道。” “他的人正在找你。” “我也知道。” “你去了,可能再也回不来。” 欢娘低头看向圆圆。 孩子已经在她怀中睡着。 眼角还挂着一颗没有落下的泪。 “可我必须去。” 楼凛眼神发沉。 “为了沈家。” 欢娘抬起眼。 “也为了圆圆。” “只要沈家的案子一日没有翻过来,我和圆圆便永远是罪臣之后。” “宁王的人也永远不会停止找我们。” “我可以改名字,可以逃到更远的地方。” “可圆圆呢?” “难道她也要一辈子藏着自己的身世,连亲生母亲是谁都不敢说?” 楼凛没有回答。 欢娘低声道:“我的父亲不是贪官。” “我的姐姐也不是畏罪自尽。” “沈家那些人没有做错任何事。” “他们不该背着污名死去。” 她从前的确想过。 只要带着圆圆活下来便够了。 过去的事,就让它埋在永安县那场大火里。 可真相摆到眼前时,她才知道,自己根本做不到。 她记得父亲抱着她看书时的温度。 记得姐姐将唯一一块糕点掰给她。 记得沈嬷嬷在火光里让她快走。 他们是真真切切疼过她的人。 是她这一世的血脉至亲。 她不是站在局外的过客。 更不是借着旁人的身体,替旁人活一场。 她是沈家的女儿。 这一点,从来没有因为她曾拥有另一世的记忆而改变。 欢娘轻声道:“我从前也想过,若我什么都不查,便能同圆圆平平安安过日子。” “可如今我知道真相了。” “若还是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安心。” 楼凛看着她。 “哪怕会死?” 欢娘眼睫颤了一下。 她低头亲了亲圆圆的额头。 “我不会去送死。” “我会想办法活着回来。” “圆圆还需要我。” “可正因为她需要我,我才更要把这件事做完。” 她不能将这把刀留给圆圆。 不能等孩子长大后,再让她去面对宁王,去查亲生母亲的死因。 那些本该由她承担的东西,不能再压到一个孩子身上。 “沈家留下的仇,到我这里便够了。” “圆圆长大后,只需要知道她的母亲是个很好的人。” “知道她并非罪臣之后。” “知道她可以堂堂正正活在阳光下。” 楼凛喉结滚了滚。 “所以你已经决定了。” “是。” 欢娘望着他。 “我要去京城。” 楼凛沉默很久。 欢娘已经做好他会反对的准备。 甚至做好他将她关起来,不许她离开的准备。 “我陪你。” 欢娘心头一紧。 “楼凛……” “我不是在问你。” 他的语气仍旧带着几分强硬。 可看见欢娘皱眉,又硬生生放缓。 “阿欢。” “你要查真相,我不拦。” “但你也不能拦着我护你。” 欢娘低声道:“这是沈家的事。” “你清晨还说,会记住爷的话。” 楼凛看着她。 “才过了多久,便忘了?” 欢娘一顿。 楼凛走近。 他没有像从前那样不管不顾地把她拥进怀里。 只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圆圆露在襁褓外的小手。 孩子睡梦中蜷起手指,竟抓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楼凛身体微微一僵。 他低头看着圆圆。 眼底的冷意慢慢散去。 “你要护沈家,爷便护你们两个。” “你要去京城,那我便陪你去。” 欢娘眼眶发热。 “宁王不是寻常人。” 楼凛道:“爷也不是。” “你会被我连累。” “我愿意。” 仍旧是那三个字,没有半分犹豫。 楼凛抬眼看着她。 “欢娘,你听清楚。” “不是你求我帮忙。” “是我自己要跟着。” “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也轮不到你往自己身上揽。” 欢娘看着他。 许久,才轻声道:“好。” 楼凛眉梢一动。 “你答应了?” “只是答应你陪我去京城。” 楼凛唇角扬起。 “爷知道。” 可那神情,分明比她答应嫁他还要高兴几分。 圆圆忽然在睡梦中动了动。 小手仍旧抓着楼凛的手指。 欢娘想把她抱得更稳些。 楼凛却低声道:“给我吧。” “什么?” “圆圆。” 他动作有些僵硬地伸出手。 “你抱了一路,也该累了。” 欢娘看了他片刻,将孩子轻轻递过去。 楼凛接住圆圆。 这一次,姿势比方才熟练了许多。 孩子没有醒。 只是闻到熟悉的气息,轻轻蹭了蹭他的胸口。 欢娘鼻尖酸涩。 自己即将走上的那条路,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孤独。 沈家的真相在京城,宁王也在京城。 那里或许是龙潭虎穴。 可这一次,她不是抱着圆圆独自逃命。 她是要回去。 带着沈家留下的证据,带着那些死去之人的名字。 堂堂正正地回去。 第134章 入京 三日后,车队终于抵达京城。 城门高耸,青砖在日光下泛着冷沉的光。 进城的车马排出很远,商队、行人、运粮的板车挤在一处,守城官兵逐一查验路引。 欢娘抱着圆圆坐在马车里,隔着车帘,看向外头陌生又繁华的街道。 这是她第一次进京。 也是沈家出事后,她第一次离那桩旧案的真相这样近。 圆圆一路睡得不安稳。 小手始终攥着欢娘的衣襟,偶尔马车颠簸,她便会在睡梦中哼两声,往欢娘怀里钻得更深。 欢娘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圆圆不怕。” 孩子听不懂她的话。 可听见熟悉的声音,紧皱的小眉头还是慢慢松开了。 前方马车里,团哥儿也哭了一阵。 沈芳菲抱着孩子哄了许久,直到车队穿过长街,停在京城沈府门前,团哥儿的哭声才渐渐小下去。 沈府正门早已打开。 门前站满了人。 最前方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她拄着拐杖,身旁有嬷嬷扶着,眼睛却一直盯着缓缓停下的马车。 车帘掀开的那一刻,沈芳菲抱着团哥儿走下来。 老妇人手中的拐杖一晃。 “芳菲。” 只是一声。 沈芳菲眼泪便落了下来。 她抱着孩子,快步走上前。 “母亲。” 老妇人伸出颤抖的手,摸了摸她的脸。 像是确认眼前的人真的回来了。 “你还知道回来。” 话里带着责怪,眼泪却已经落了满脸。 沈芳菲跪了下去。 “女儿不孝。” “这些年没能常回来看望父亲母亲。” 老妇人用力打了她肩头一下。 力道很轻。 “说什么不孝。” “回来便好。” “平安回来便好。” 沈芳菲低着头,眼泪一颗颗砸在衣襟上。 怀里的团哥儿像是察觉到母亲的情绪,扭了扭小身子,也跟着瘪起嘴。 老妇人这才注意到孩子。 她立刻擦去眼泪。 “这便是团哥儿?” 沈芳菲将孩子往前抱了抱。 “是。” “快一岁了。” 团哥儿睁着乌黑的眼睛看她。 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软乎乎的小手,抓住老妇人垂下的一缕银发。 老妇人愣了一下。 随即笑起来。 “这孩子倒不怕生。” 她小心握住团哥儿的手指。 “像你小时候。” “见了什么都要抓。” 沈芳菲也笑了。 那笑里还带着泪,却比在将军府时柔软许多。 沈府管家从门内匆匆走来。 “姑娘,老太爷听见车马声,非要下床。” 沈芳菲脸色一变。 “父亲病得很重?” 老妇人叹了口气。 “旧疾犯了。” “听说你回来,精神倒好了不少。” “这会儿怕是已经走到前厅了。” 沈芳菲再顾不上旁的,抱着团哥儿进了府。 欢娘抱着圆圆下车时,正好看见楼凛从另一辆马车旁走来。 这几日大半时候,都是他抱着圆圆。 一开始动作僵硬。 如今却已经熟练了许多。 看见欢娘怀里的孩子睡着,他下意识放轻声音。 “给我吧。” 欢娘看了他一眼。 “她才睡下。” “我知道。” 楼凛伸出手。 “你抱了一路,手不酸?” 欢娘确实有些累。 她小心将圆圆递给他。 楼凛稳稳接过。 圆圆在睡梦中动了动,小脸贴到他胸前,却没有醒。 楼凛低头看她。 眉眼间的戾气不自觉散去许多。 欢娘忍不住弯了弯唇。 “二公子如今很会抱孩子了。” 楼凛抬眼。 “爷学什么都快。” 欢娘没有拆穿他最初被圆圆哭得手足无措的模样。 沈府下人上前引路。 楼珩的伤还未痊愈,被何安扶下马车后,便直接送去了客院。 沈府已经提前请来了大夫。 楼羡跟在旁边,神情看似散漫,实则一路都在留意周围动静。 白石镇遇刺后,他们没有再用将军府原本的车驾。 京城沈府外,也提前换上了沈家的护卫。 宁王的人未必知道他们已经拿到长命锁中的线索。 可欢娘仍旧不敢放松。 一行人进入前厅时,沈芳菲已经跪在父亲膝前。 沈老太爷披着厚重外袍,脸色带着病中的灰白。 他一只手扶着女儿肩头,另一只手轻轻摸着团哥儿的脸。 “长大了。” “从前在家里哭鼻子的小姑娘,如今也做母亲了。” 沈芳菲眼眶通红。 “父亲为何不早些告诉我病了?” “不过是咳疾。” 沈老太爷道:“你母亲非要将信写得那般吓人。” 沈老夫人坐在一旁,不满地瞪他。 “我若不写得重些,她肯回来?” 沈芳菲垂下眼。 “是女儿不好。” “莫城路远,我总想着等团哥儿再大些……” 沈老太爷叹了口气。 “你过得好便够了。” 他看向跟进来的楼家几人。 “这一路出了刺杀之事,连累几位公子了。” 楼凛怀里还抱着圆圆,不便行大礼,只略微颔首。 “刺客冲着楼家来的。” “与夫人无关。” 欢娘站在一旁,听见这句话,心口微紧。 楼凛是在替她遮掩。 沈老太爷目光落在圆圆身上。 “这是?” 沈芳菲已经从母亲口中听说欢娘也进来了,开口道:“这是欢娘的孩子。” “路上受了惊,一直离不得人。” 沈老夫人看见圆圆睡得小脸通红,心立刻软了。 “才多大?” 欢娘低声答道:“还不到一岁。” 沈老夫人看向她。 “你就是团哥儿的奶娘?” “是。” “多亏你照顾孩子。” 沈老夫人语气温和。 “到了沈府,便当自己家中。” “缺什么,只管同管事说。” 欢娘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眼前这一家人团聚的情形太过温暖。 让她不由得想起永安沈家。 若那场大火没有发生。 若父亲、姐姐和沈嬷嬷还在。 她带着圆圆回家时,是不是也会有人站在门口等她? 楼凛察觉到她情绪不对,抱着圆圆往她身旁站近了一些。 没有说话。 却恰好挡住旁人的视线。 沈芳菲也看见欢娘泛红的眼睛。 她没有当众问,只对母亲道:“母亲,欢娘一路也受了惊。” “让人将她的住处安排在我院子旁边吧。” “圆圆还小,夜里离不开她。” 沈老夫人自然答应。 “就住听雨院。” “那里清静。” “孩子夜里哭,也不怕扰着旁人。” 欢娘行礼谢过。 沈芳菲看着她。 “先安置下来。” “旁的事,之后再说。” 欢娘知道,她说的是白石镇遇刺。 也知道有些真相,暂时不能让沈家二老知道。 宁王权势滔天。 沈老太爷又病着。 此时告诉他们,只会平添危险。 第135章 外出打听宁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说好当奶娘,谁料满京权贵皆发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6章 宁王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说好当奶娘,谁料满京权贵皆发狂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