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玉阙》 章一:丹室 千叟十七年,冬夜。 山中清寂,天色分外澄净。一轮瘦月斜挂疏天,清辉冷冽,漫天星象繁密罗列,寒光莹莹。四下万籁俱静,唯有檐下绢灯偶被寒风拂得微晃,发出“吱呀”声,随着声声更漏,子时渐近。 廊下,守夜的一圆脸穿夹袄的丫鬟掐着更点,轻手轻脚进了屋,熟门轻路地掀了竹帘,走入内室。 榻上,玉朝睡得正酣,眉目宁和,气息深深绵绵。丫鬟挨至榻沿,低低唤了两声,又轻推了几下,不见动静,顿时有些生急,便伸出一双透着寒气的手,正要探向玉朝脖颈处时,就见玉朝身子微微一动,恰好避开。 “几时了?”声音虽闷,似刚醒却口齿清晰。 丫鬟愣了愣,方才反应过来,收回手,敛眉低目道:“回小姐,还有一刻便到子时了。” 话音才落,便听见玉朝应了一声。 丫鬟才松了口气,眼角余光就瞥见榻上被褥丝毫未动,掐了一把掩在袖中的手,委婉提醒道:“小姐,可是要奴婢去掌灯?” 玉朝又应了一声,却仍是未动。 丫鬟唯恐玉朝又眯了过去,急忙抬头看去,却是一怔。 泛着青白的明瓦窗下,躺得挺直的玉朝正双手覆在眼上,缓缓慰摩。 熨眼已罢,玉朝移开手,露出依旧闭合却微微颤动的眼皮。皮下眼珠先是向左徐徐九匝,复向右缓缓转九匝。闭目凝神静养片刻,双目豁然圆睁—— 就见榻沿处,同样双眼圆睁的青杏,正双手捂着嘴。 玉朝神色不变移开眼,披起素色道氅,盘腿五心朝天坐好,开始凝神扣齿。 青杏见状欲言又止。 她是玉朝的贴身丫鬟,两人年纪相仿,相伴长大,知根知底,自然清楚今日对玉朝的重要性。同样,她也深知此次炼丹势必要子时起火,若是误了时辰,且不说事后如何,光是此刻在丹室内候着的两名旁系子弟,就能去老祖面前告上一状。 再看玉朝,扣齿后,又举两掌掩住双耳,正以食指叠中指,弹击脑后玉枕。 青杏心知,玉朝没个一时半会儿怕是不能完事。反正左右都得罪不起,她干脆两眼一闭,眼不见为净,默念起净心神咒。 与此同时,玉朝继鸣动天鼓二十四响后,趁热打铁循五行相生之序,依呵、呼、呬、吹、嘘、嘻六字真诀行吐纳功夫,伏收一阳。 今为冬至,乃一年中昼短夜长之最,对应易经之中复卦,阴盛极而转阳,故有冬至一阳生之说。 自玉朝五岁修道起,已是十一个春秋。她自知不是修炼的那块料,天仙无望,神仙不成,那便求地仙、人仙。今日吐纳伏气,亦不敢多求,一黍米不成,半黍也可,生一日得一日之乐,迟死一年增一年之寿。 思及此处,她缓缓吐出体内浊气,再自鼻中吸入清炁,待到小腹圆起,再吐尽。如此三遍后,抿口合齿,舌顶上腭,收视反听,吸长呼短。 渐渐地,四周越发寂静,唯有她的呼吸声近在耳边,又好似心中。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 恍恍惚惚中,一呼一吸间,她感觉到那寒气绵密似针扎,顺着她的喉管向下,缓缓注入空荡的下丹田。 见状,她先是心头一跳,随即狂喜席卷而来。过去十一年里,她日日掐更点行炁,早寅晚子,一刻也不敢耽误,却不曾有过一日、一丝、一毫察觉到气机。 而方才,不,是此刻——她终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只要能将那缕寒气留存片刻,呼少吸多,待到子时一阳萌发之际…… 晃神间,寒气已入丹田,她急忙凝神屏气,下一刻,那寒气竟眼睁睁在丹田中消散殆尽。 玉朝只觉眼前一红,“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顿时面色惨白。 青杏被这变故惊得一时愣在原地,直到玉朝以袖抹去唇边血迹,才慌忙掏出帕子要替她去擦,却被挡住。 青杏轻叹一声,转身去掌灯。 玉朝见她离开后,喘了几口,心中气稍顺后,念及方才之事,只觉心绪纷杂,竟辨不出喜悲,若非要计较一二,大抵是不甘。 人为灵物,学道以求生乎;身为灵柩,炼形以证仙乎。她先天不足,若把人之一身视作皮囊,她便是筛子。 吹嘘呼吸,吐故纳新,伏炁以养自身,补足后天精炁神三宝之亏损,筑而成基。这一步,她走了十一年,仍是原地踏步。 在母腹时,不知不识,混混沌沌,虽以脐带随生母呼吸受炁,但十月落地后转为口鼻,胎息之路已断,先天一炁散尽。今又随年岁渐生妄心,惊扰元神,使之渐隐,着于外物,贪求不止。 光阴快快,修炼迟迟,转眼生老病死,叫她如何能甘心? 可不甘心,又能如何?再等一年?若是又这番…… 她自嘲一笑,转眼看向青杏。 此时,青杏已点上琉璃灯,见她赖在榻上不动,便去梳妆台上取了梳子和一根玉簪。一刻光景将尽,梳洗戴冠定是来不及,挽发算不上恭敬却也挑不出错。 转念间,青杏已走至榻沿。她往外坐了些,又侧着身子以便青杏梳头。 她与青杏算是相伴长大,只知青杏的手很巧,梳妆刺绣打络子,样样精通。至于旁的,她想了想,竟说不出一二。 “方才为何不打断我?你不知今日丹炉要起火吗?” “小姐心中有数。” “倘若我误了呢?” “那便误了。” 她看不见青杏此刻模样,只感觉到她头发被青杏抓在手里,一扭一转,玉簪便被插入其中。 她转了转脖颈,簪子纹丝未动,便满意地起身下榻,看向青杏。 圆脸,杏眼,柳叶眉,最是标致的模样,却也泯然众人矣。 “今日之事——” “小姐身体不适——” 玉朝不等青杏说完,便打断道:“我是指,丹若不成,你当如何?” 青杏面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笑道:“小姐说笑了,您炼丹哪次未成?” 闻言,玉朝定定瞧了青杏两眼,豁然一笑:“自然是次次。” 她见青杏抿嘴轻笑,便知青杏没当回事,也懒得多费口舌。袖口的血迹在素色道氅下不甚明显,尤其是夜里,她仍是用手掩住,待青杏替她整束衣履完,两人便一同出了门。 炼丹讲究法天象地,依照每年测算岁旺之方,择丹室,寻丹井,取土,造炭等,再根据所炼制丹药,对应天地阴阳节律,大小周期,可谓是严之又严,繁琐至极。 其中不乏合理之处,但要玉朝说,大多都是无稽之谈。丹成与否,全凭个人本事。 自然,也有例外,那便是她。 她停下脚步,抬头望向星罗棋布的夜空。冬夜大都昏沉晦暗,鲜少有这般光景。 “你说,他此刻是何种心情?” 青杏跟在玉朝身后,冷不丁听得她来一句,一时竟摸不着头脑,便顺着她目光望去。 顿时,豁然开朗,便宽慰道:“一阳初生,自是极好的。” 闻言,玉朝收回目光,不置可否笑笑,再度迈向丹室。 准确地说是正北正房,亦是真正炼丹之所在。 丹室并非指一间房,而是一座封闭独立的小院,整体坐南朝北,院门为单扇木门,开在东南角巽位,为藏气平时紧闭,里边配有三间房。正房正门与主窗朝东,取朝阳初升之炁和东方之生炁,亦合丹道“资生”之义。 她来时的屋子处西面,作西配房,内间用于炼丹之际斋戒休憩,打坐修炼,外间通常做药材、金石处理。剩下的东配房则为药库和炭房,炼丹所用器具也皆存放于此。 丹井则在东南角,高出地面六寸,为防止污秽落入,平时要加盖上锁。西南角远离正房风向,作灰池和淘洗池之用,废药渣也在此处理。 西配房与正房挨得不远,她此刻同青杏走来,要不了半刻。一时有八刻,起火只说在子时,却并未规定哪一刻,她就算是子时七刻动身,也来得及。 青杏伺候她多年,自是清楚其中道理,左右不过是怕她落人口舌,毕竟,炼丹首要之事是择友。 志同道合是友,齐心协力也是友,利益勾连亦可作友,到底如何,便因人而异了。 玉朝远远就瞧见两名身形瘦长的男子守在正房门口,走近了才发现皆是生面孔,一位留着美髯,看面容约莫四十左右,另一位则年轻不少,许是对她的迟来不满,面色都有些沉。 “我饿了,你去弄些吃的来,快去快回。”她脚步不停,吩咐完青杏后便径直走上台阶,准备越过两人推门而入。 果不其然,她被叫住。 “侄女莫不是忘了今日要起火,竟来得这般迟。”年轻的似乎是个急性子,还不待玉朝回话,便又道:“这金液丹早在年初便已定下,首选当是八月,如今拖到冬至,说到底就是瞧不上我们旁支!” 话音才落,留着美髯的年长男子脸色大变,反手便给了他一巴掌。 章二:金液丹 “侄女莫怪,你同叔口无遮拦惯了,待此番事一了,慎叔就去禀报老祖,定要治治他这嘴。”山中寒气重,大冬夜更是冷得刮骨,年长男子、不,是玉慎却急得额头冒汗。 玉朝未发话,他不敢起身,只得维持鞠躬的模样。徒留年轻的玉同捂着脸,愣在原地,唇瓣翕合,竟一时间不知说什么。 “无妨,即是要炼丹,二位族叔就莫要再浪费时间,一同进来罢。”玉朝掸了掸袖子,没再理会二人,直接推门而入。 她不是个肯吃亏的,但玉慎搬出了老祖,也只能见好就收。相比之下,她更在意此次前来的为何是旁支。以往炼丹之事全权由主家负责,倒不是提防旁支,而是人各有志,只怕是族中出了她不知情的变故。 她心中所想,面上丝毫不显,旁人只见她神色如常,熟门熟路地去查验此次炼丹所需的药材、金石、木炭、工具等。 两人见状便知此事已翻篇,心中大定之下也跟着进了屋,没忘关上门。 玉慎心知此次是旁支有求于玉朝,他们又理亏在先,与其鸡飞蛋打,不如率先卖个好,便道:“侄女大度,那慎叔也不隐瞒。原本来此的另有人选,前几日不知怎的,突然换成我们兄弟二人,虽说是翻了些书但并不懂炼丹,起火后还要多仰仗侄女。” “族叔可知,原本定的是何人?”旁支酒囊饭袋在她预料之中,临时换人倒是头一次,毕竟大多丹药都为旁支所求,利益攸关之事,他们不可不慎重。 “这——”玉慎看了一眼玉同,见他摇摇头,便道:“还真不知,只知晓也是旁支的。” 玉朝听后点了点头,转身去检查起阳城罐。 她提前十日便在小院住下了,只为处理硫磺。金液丹名字听着唬人,实则不过是给凡夫俗子用来延年益寿、保持青春的丹药,若非此次旁支索要,她还真有些年头未听到了。 凡是丹药,无论大小,便没个省事的,且不论炼制过程需要注意的,单论起火前需要处理药材或金石就不少。阳城罐中的硫磺,皆是她用石乳钵研磨出来的粉末,筛过数道后,只余下极细的。随后,粉末又要与干净豆腐分层铺放,放入瓦锅,清水没过后用大火煮沸,再转小火慢煮三个时辰。 煮完后,捞出硫磺,清水反复漂洗,晾干。再拿茅根,地榆加清水煎取浓汁,滤去药渣后倒入硫磺粉同煮两个时辰,慢火收干药汁,捞出硫磺再次晾干、研细,再装进底部铺了半寸细磁粉的阳城罐中压实。每个罐子至多装七成满,多了便容易炸。 是的,炸罐。 玉家善丹道,死于炼丹的主家之人可单开一本族谱,这也是旁支不愿学的原因之一,怕死。 巧了,玉朝也怕死。 入罐固济这一步可谓是重中之重,讲得就是水磨豆腐的功夫:打底装药满不得;封顶隔火得严实;封罐固济得无缝;阴干定型得细心。毕竟,固济一差,轻则全丹尽废,重则炸炉。 所以,她把此事交给了青杏来做。 待最后一个阳城罐检查完后,她面露满意之色——果然,青杏手巧得很。 “可是要起火了?”玉慎方才就一直跟在玉朝身后,仔细端详她神色,见这般才适时出声。“凡是我兄弟二人能做的,侄女尽管吩咐。” 他说完,见玉同还呆愣着,赶忙推了一把,玉同这才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事已至此,玉朝也无需客气,直接道:“既然二位族叔不懂炼丹,那便由我负责火候、添炭和记录节候,你们二人轮流值守,负责备炭、巡查、处理杂物等。除去伏火关键时刻,其余我在时,二位族叔可随意,如何?” 闻言,两人面面相觑,只觉得身在梦中。他们来之前,特地打听过玉朝,知道是个不好相与的后,便存了被刁难的心,不想竟这般善解人意,当真传言误人。 “听侄女吩咐。” 玉慎还好,玉同念起他方才之举,心生羞愧道:“侄女这般体恤我兄弟二人,倒叫我们做叔叔的羞愧了。” 玉朝见状面上浮了些笑意,顺势宽慰道:“应当的,都是一家人。这炼丹看似难,实则是按部就班之事,除去些忌讳外,余下的皆看天意,二位族叔莫要有负担。” 说到此处,她似才想起,随口一道:“不过有些忌讳还是该守,这半月来,族叔们可曾持斋?可曾行房事?或是吃了五辛?” 此话一出,两人神色立变,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且不说他们旁支放纵惯了,就说这炼丹也是赶鸭子上架,半月之前,谁曾知晓有此事。 玉朝见此为难皱起眉,解释道:“炼丹最忌污秽,金液丹炼制本就麻烦,丹成需一个月。若此次失败,最快也要等到明年八月。两位叔叔好生糊涂!” 两人神色讪讪,皆是汗颜。 玉朝话又一转道:“不过,今日是冬至,天地清阳之炁盛极之时。待会我起火,劳烦二位族叔在屋外避让,待子时过后,丹炉内阳炁稳固后再进来,或许还有转机。” “好好好!”玉慎闻言,如获大赦,急忙应下,生怕玉朝改口,拉着玉同就往外走。 玉朝见门被两人关上后,看了眼袖口不甚明显的血迹,冷笑了声。要说污秽,她便是最大的污秽,毕竟炼丹头等忌讳便是女子,其次是污血,可谁叫她是玉家这代的“神仙”呢。 灰池被青杏事先铺好了灰,她拿起阳城罐挨个小心埋入其中。她本可以把此事交给玉慎和玉同来做,如今亲自来,倒不是因为不放心,而是戏要做全。 不错,至今为止,她所展现出来的一切都是做戏给旁人看的,就是为了开炉后推卸责任。 她此前没骗青杏,炼丹一事上,她从未成功过,无关本事,全然是老天不让。最早,她修炼不成时,把希望都寄托于炼丹上,为此很是下了一番苦功夫。不仅事事亲力亲为,且务必完美,结果呢?光是一个药材和金石处理,便能意外百出。 不是大风吹开了窗,误了斤两;便是她突犯咳症,前功尽弃;更有甚者,房梁腐烂,差点砸到她。总之,无一能成。后来,她琢磨出了些门道,便试着去指导青杏,意外让她有了个发现。若是青杏一人处理,十之六七能成;若她稍稍帮忙,竟无一失败。 她本着试试的心态,就去起火炼丹。炼丹一般要三人,需要她做得事不多,大多都是动动嘴皮子指挥,旁人不知晓,只当她好心传授炼丹术,感恩戴德。如此这般,藏到至今,竟无人发现。 此次来得若是懂炼丹术的主家弟子,这丹也就成了;若是旁支守规矩的,她还得费些心思找些借口;如今倒好,瞌睡来了递枕头,当真天意如此。 她轻笑一声,既然丹注定不成,也无人在看,那祭拜、祈祷之琐事便可通通略过。她直接抓了些炭上丹坛,在丹炉下放好,拿出火折子吹亮点上。 起火嘛,其实和点灶也无甚区别。 她见火燃起来后,伸了个懒腰,拿过东侧香案前的蒲团,放在丹坛下,盘腿五心朝天坐好,继续吐纳。她不在乎丹成与否,但一年一回的一阳,可不能这么浪费了。 这边,门外无所事事的玉慎和玉同只觉得度日如年,想去西配房小歇会儿,又不敢,只能坐在台阶上,对着瘦月发愁。 “哥,若是侄女的法子不管用,丹不成该怎么办?” “你方才不是很能逞威风吗?怎的这下知道担心了?” “我怎就逞威——”玉同不服气,正要与玉慎争辩,却牵扯到了脸颊伤处,当即便吸了口凉气。 “有这般疼么?”玉慎下手时,没顾虑那么多,现下瞧着玉同高肿的脸,也有些心虚。但他到底是兄长,玉同又有错在先,他便冷起脸,说教道:“既然疼,那便好好记着,免得下次再乱说话!” “我说得有错么?主家本就是瞧不起我们旁支,金液丹是年初就定下的,八月金气当令,硫磺为火,得金气敛制,是最佳炼制之际,为何会一推再推,等到十一月?” 玉同见玉慎不语,只当被自己说中,便继续道:“我就是见不惯他们的嘴脸,他们栖居山林,潜心修炼,就觉得我们旁支投机钻营,趋炎附势。可也不想想,他们吃穿用度的钱财哪一样不来自旁支,若非我们舍得下脸,他们怕是今日这一炉所需的药材和金石都凑不齐,哪能这般快活度日?” “闭嘴。主家和旁支本就相辅相成,若非主家一直供给丹药,哪有旁支今日地位?” 玉慎不提此事还好,一提玉同便忍不住讥诮道:“地位?那都是何时的事了。如今正一真人被皇帝从正二品降到正五品,废去朝贺、赏赐和宫廷召见,道录司品级也一同被降,就连僧官都能骑到我们头上作福作威了,也不知明年还炼不炼得起丹。” 玉慎一时无言,他也在担忧此事。炼丹少不了钱财支撑,一旦钱财缩紧,最先被打回原形的不是主家,而是离不开丹药的旁支。 蓦的,玉同面露喜色,方才灵光一闪,他想到了一个绝妙主意。 “哥,倘若我们把丹药进贡给当今皇帝……”还不等他话完,身后就传来一道震天响,热浪朝他席卷来。 紧接着,一阵五脏六腑都被碾碎的剧痛呼啸而来,他看见正房被炸成了废墟,玉朝半个身子被压在底下,一动不动。 闭眼前,他脑中莫名滑过一个念头。 ——侄女看着是个娇气的,也不知会不会哭。 章三:一刻 玉朝猛地睁开眼,惨白面上满是惊惧之色。她顾不得喘大气,迅速检查过手脚,确定无碍后才神色稍定。 丹炉爆炸时,她还在吐纳,分不清是内脏和骨骼被碾碎先,还是整个人被热浪灼烧更先,只记得一阵剧痛后,眼前便彻底黑下来。 耳朵嗡嗡作响,鼻腔里也满是硫磺和焦味,身体说不出是痛极还是痒极,亦是皆有。动不得,喊不得,元神好似出窍却又生生被锁在躯壳中,似有千年、万年之久,才终是断了气。 再睁眼时,她便来到了丹炉爆炸前一刻。 她捏了把发软的双腿,挣扎爬起身,跌跌撞撞先去了东侧的香案。她没管案桌上供奉的太上老君、魏伯阳、葛洪等外丹道老祖的画像,径直取了一支香,折下一半后点燃。 起火前她检查过阳城罐,外表完好,不存在密封问题。至于罐内硫磺——青杏并非第一次帮她处理金石,整个过程都在她眼皮子底下进行,就算是有误差,那也是炸罐而不是炸炉。 许是那股痛楚太过蚀骨钻心,自她睁眼起,身体就一直隐隐作痛,就连吸入鼻腔的降真香都好似带了股焦味。 她吐出缓缓一口浊气,像是要把郁气吐尽。这不是她第一次回到事出前一刻,却每一次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以往的经历教会她,有些灾祸是避不开的,与其委屈求全,息事宁人,不如主动出击。当然,事亦不可做绝,所以半刻钟,是她给自己的机会。 她看着眼手中香烟袅袅的半根香,心神渐定后,走上正中心的丹坛。 让丹炉爆炸的法子有很多,就这么一瞬间功夫,玉朝脑中就闪过十几种,但鲜少人会选择在这上面做手脚。一来得不偿失,丹室的建造耗时耗力耗财,丹士的培养更是不用说,二来利益当头,生死大仇都可放一放。 她今日炼丹虽不是大张旗鼓,但族中有心人问一嘴便知。旁支在俗世混久了,最是精明务实的,至于主家——且不论她主家的身份,就凭她是这代的“神仙”,便注定和主家是一根绳上的蚱蜢,她活,主家荣,她死,主家气数尽。 思来想去的,竟看谁都觉得清白。她嗤笑一声,干脆收心敛神,打量起面前的丹炉。 正房重中之重是丹炉。丹炉不可落地,必须安放在丹坛之上,丹坛亦有讲究,必须为三层八角形坛,每层高两寸,各开八门,对应八卦和八节,象征天地八方。底层三尺,对应地;中层二尺四,对应人;上层一尺八,对应天。 丹炉大都为既济炉,取自易经水火既济卦,意为水火、阴阳交融。丹炉外壁用青砖砌筑,内壁涂抹黄土、石英砂、蚌粉混合的耐火泥,整体为下宽上窄的竖圆筒形,如立坛,虽不比三足鼎形庄重,却更为省事。 丹炉内里分三层,最下层为火膛,用于烧炭生热,控制火候;中层为鼎室,空间密闭,温度稳定,用于放置炉鼎;最上层为水鼎,设有盛水圆盘,盘中常注清水,用于冷却鼎盖和凝丹。炉顶设有专用炉盖,为防止漏气,盖缝用六一泥密封。 丹炉爆炸无非就那几种情形,历代名外丹道家皆对此有记载。金液丹的炼制方法为伏火锻炼法,即阳城罐埋入火膛底部炉栅下的灰坑,烧炭生热,以炭灰温养罐内硫磺直至开炉,途中根本用不上炉鼎,这才导致她没去检查丹炉内的鼎室。 寻常爆炸不过丹炉炸裂,她若是离得远些,未必会被波及。而正房宽敞,房梁也远高于寻常屋子,丹毒泄露也无法第一时间毒死她。 她若是幕后之人,便不会用这两法子,毕竟一击不中,后患无穷。 如此,那便只剩下一种。 她笑了下,看了眼手中还余有一半的半炷香,随手扔下丹坛,扇了扇风,确定鼻腔内再无半点降真香残留后,这才走至丹炉边,弯下腰凑到炉盖处闻了闻。 果然有极淡的硫磺、硝石和草木的味道,再多的却是闻不出了,于她而言这便足够了。 玉朝直起身,退后了两步。 火膛内炭火烧得正旺,暖得她忍不住用力抓挠胳膊,皮肤下好似有蚂蚁在啃咬,痒得挠心,又刺得恨不得抓烂。 她想,她知道金液丹为何会从八月推到十一月了,因为她分身乏术。 族中丹室有四个,符合今年岁旺之方的,就这一个。丹士死于炼丹最是正常不过,无人会怀疑。要保证她必死,最稳妥的方法是炸掉整个正房,不仅死无对证,所有证据也会随之消失。 她面色平静,抓挠胳膊的手却越来越快。硫磺爆炸极为常见,想要达到这样的威力,光是硫磺、硝石及草木还不够,还需炭粉和油脂。 族中对丹房的出入和使用,药材、金石调配都会有记录,金液丹的主材料是硫磺,不好查,炭粉和油脂太过常见,只有硝石——但硝石也并非罕见之物,旁支可以在俗世购买,主家也能平时克扣私藏,积少成多。 至于丹房的出入和使用……她脑中闪过三个人。 她垂下眼,眼睫颤了颤。 火膛的开口高度有限,火光落到她身上,攀爬至一半便已竭力。 她仰起头,悬梁和屋檐高挂,她收回目光,看向青砖上的半支香,只余一点便要燃尽。 她转身,下了丹坛。身体依旧又疼又痒,这是每次死亡残留的印记,唯有这般狠狠的痛过,人才会长记性。 她推开门,玉慎和玉同正坐在台阶上。两人听见动静,顺势转头望来,在见到她时,面上闪过一丝讶异。 “你们事先可曾进过屋?”她的声音很轻,本应该被风吹散,偏偏却送到了他们耳中。 两人神色微变,却还是点了点头。玉慎更是紧张起身:“可是出什么岔子了?” 她摇摇头,笑道:“一切顺利。” 两人闻言对视一眼,喜色难掩,似乎已经看到一月后丹成的模样。 玉朝垂下眼,缓缓合上门。 门外两人丝毫未察觉,亦或是察觉到了,并不在意,仍沉浸在喜悦之中。 正房为保证光线充足,四面都设有窗棂,为避免通风过甚导致炉火不稳,窗棂较寻常要小上一圈。又因西风和北风的寒气最重,最易冲撞,这两面墙的窗棂通常封死,日常只用东窗和南窗。 玉朝用力推开南窗,扑面的寒意让她本就清明的神智越发清晰,连带着身上的不适都减轻不少。 她的五感异于常人,死之前把玉慎和玉同的谈话听了一字不落。当今皇帝打压道教之事,早在她预料之中,却比她预想得要晚不少。 她走至香案前,看了眼墙上挂着的外丹道祖师们的画像,伸手把香案上的物件一扫而尽。铜制的香炉掉在青砖上,是清脆的金石碰撞声,香灰洒落一地,其他物件声不够大,便都被压了下去。 数年前,她曾与一人提及玉家气数将尽,那时玉家颓势尚未显现。之后,她便当了这代“神仙”,果真是要完。如今族中有人要杀她,暂且不论缘由,倒让她觉得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她双手抓在案板上,用力拖至南窗前。今夜的繁星分外璀璨,但这不对,冬日的天就该昏沉得如黑云压城般。 她爬上香案,挪到窗棂处,小心地跳了下去。她这个人向来惜命,毕竟,蝼蚁尚且贪生,更何况是她。 玉同和玉慎正在说话,两人对话一字不落钻进她耳中,但和上一回有些不一样。正房大门在东,南窗在侧,若非两人特意来此查看,她便是大摇大摆也无碍。 青杏事先被她支开,现下西配房空无一人,也好,省去她不少麻烦。 说来也是稀奇,她离正房愈远,身上的不适便愈轻。此时,她立定在西配房门前,竟是彻底好了。 她扯了下嘴角,才推开门,震天响便从身后传来,她急忙进了屋,反手关上门把热浪隔绝在外。紧接着,山摇地动,门窗、桌椅和柜子哐当作响,她赶忙扶着墙稳住身形,心下有些后悔,之前死得早,倒是不知爆炸这般猛烈。 好在,晃了两下便平息了,极闹后的极静,叫人有些毛骨悚然。她看着满屋子的狼狈,有些头疼,好在琉璃灯虽摔了,却还未灭,不至于两眼一摸瞎。 她小心绕开,捡起破了个大口子的琉璃灯拿在手中,走进内间放在梳妆台上。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几个瓷瓶之一,打开,直接抠了一大块药膏,抹在满是抓痕的胳膊上,凉得好似泡进了冬日的冰水中,除了哆嗦竟再无旁的感觉。 许是先天不足的原因,她纤薄单弱远较常人。一样的伤,一样的药,旁人忍忍也便过了,她却是时刻如针扎,坐立难安。无奈之下,便去读了医书,好在医道不分家,倒也学了些真本事。 本事是真,却如炼丹一般,不能由她来做,便由青杏动手。次数一多,青杏自然也就懂了些简单的药理,如此看来,青杏的手果真巧得很。 正想着,门便被人狠狠推开。 一阵兵荒马乱,青杏气喘吁吁地冲进来,便对上玉朝的目光。她先是一愣,随后便红了眼圈,可面上的笑意却止不住。 她快步走至玉朝身前,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确定无恙后,喜极而泣地把脸贴到玉朝腿上,道:“小姐,青杏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章四:守尸鬼 玉朝垂眼看着青杏的侧脸,沉默不语。她手指因过甚的凉意已有些迟钝,胳膊更是没了知觉,此刻就算是给上她一刀,她大抵只会感慨一声朱砂不红。 她不言语,青杏也未觉得有异,玉朝本就不是多话之人,生死擦肩,有些变化也是应当的。 转眼间,青杏已把自己哄好。她抬起头,屈起手指,在眼角处点了点后,极为自然地拿过玉朝手中的药膏,道:“小姐,这种小事让奴婢来。” 玉朝没推辞,抬起胳膊等着伺候,却见青杏把药膏往梳妆台上一放,反而拉起她另一只手,拿出帕子仔细擦拭她掌心的药膏,就连掌纹之中也未放过。 这药膏看似奇特,不过是效仿麻沸散,用比平常多出数倍的冰片与薄荷暂时麻痹知觉。毕竟,她虽怕疼,却更怕四肢不听使唤,沦为鱼肉。 但青杏此举,仍是让她有些诧异。她与青杏关系谈不上亲密,就如同那水,淡淡的,需要时唤一声,旁的时候也不会再多看一眼,若非她今日仔细瞧过,竟记不清青杏是何模样。 徒然间,一缕莫名情愫袭上心头,她想问青杏,不过是寻常主仆,何至于此。但她只是指尖微颤,发觉已恢复如常,便抽回来。 青杏习以为常,只是把手中帕子叠好,放进衣袖中,又拿起药膏在掌心捂热后,才抬起玉朝的胳膊,力道适中地推揉均匀。 她看着青杏的发髻,蓦然问道:“青杏,我方才让你去拿的吃食呢?” 青杏动作一顿,神色愕然,显然未料到,历经生死,玉朝头一句话竟是如此。 玉朝却没给机会,掐着指头掰算道:“我们如今在西后院,最近的庖厨处东跨院。西跨院廊庑、后殿甬道、东跨院,再途径寮房、客堂后院……” 她点点头,心中已有成算,便道:“你脚程一向快,打离去至现在已有半个时辰,够你去返了。吃食呢?” 她说得认真,神色亦瞧不出有异。青杏这才记起玉朝持斋已有半月,肚里本就油水不足,今日更是为起火早早便睡下,至今还未用过晚膳,怕是饿狠了。 一时间,青杏心疼之余又好笑。玉朝平时瞧着老成寡言,可到底不过十六,正是活泼、天真烂漫之际。 “是奴婢的错,来时听见声响,心系小姐安危便丢了食盒,快步赶来。” 玉朝闻言,神色有些复杂,她虽是存了试探的心,但也是真饿极了。她想了想,有些不甘道:“丢何处了?” “后殿——”她话未完,便惊呼一声,急忙伸手托在玉朝下巴处。 玉朝只觉得鼻腔一热,血腥味直冲天灵盖,便知是流鼻血了。她仰起头,以袖捂鼻子,不甚在意道:“无妨。” 凡事皆有代价,每次死后重来她都会大病一场,旁人只当她胆小不经吓,殊不知她是在以命换命。 人之寿数分天寿和人寿。天寿即人之寿数极限,后天因失养、病痛或横祸至早死,所活年数即为人寿。她天寿本就较旁人更短,人寿又屡遭削减,如今她外表看似年华正盛,实则命不久矣。 青杏听闻她口齿清晰,神色如常,不似身体有恙,仍是不放心伸手探向玉朝的额头,未见发热后,才彻底安下心。她正要收回手,却被玉朝拽住。 “我要去见老祖。” 青杏皱起眉,神色有些为难:“这个时辰,老祖怕是睡下了。” 玉朝暗嗤一声,方才这般大的动静,便是聋了都能发觉,更别说老祖了。但她面上不显,执拗道:“丹室爆炸并非小事,与其待老祖发怒,不如我先负荆请罪,也好从轻发落。” 她说得在理,青杏隐隐觉得不对,却又说不出,迟疑了会便道:“就这般去?” “自然。”玉朝借力站起身,脖子仍是仰着,手稳稳拽着青杏。“我如今死里逃生,惊吓之余气阴两虚,统摄无力,正是去老祖面前露脸的好时机。或许老祖见我可怜,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呢?” 青杏一听,心中那点怪异顿时散去,越发觉得玉朝小孩心性。于是,她伸手扶住玉朝,提起破碎的琉璃灯,护着她小心往外走。 一边走一边道:“那小姐想清了要如何与老祖交代吗?” 玉朝心中早有成算,但她不信青杏,便神色一转,怏怏道:“我正愁呢。事发突然,我当时又不在正房,若是老祖问起来,我实话说了定是要挨罚。可若隐瞒,又不知要如何圆。” 说到此处,她似想起什么,蓦然直起脖颈看向青杏:“丹室爆炸,你不去废墟寻我尸骸……” 她话未完,便被青杏一把捂住嘴。青杏连连作“呸”,面上佯怒,那张标致的脸蛋一下活色生香起来。 “小姐莫要说这晦气话,快同奴婢这般。”她说着,又连“呸”几声。“能去晦气。” 玉朝不知青杏真糊涂还是装的,她不好再追问,便顺势道:“这又是何说法?莫非是你家乡的风俗?” 青杏没想到玉朝竟记得此事,愣怔一瞬,便点了点头:“小姐竟还记得奴婢身世。” “自然。”玉朝记性极好,虽不及过目不忘,亦相差不远。否则,族中藏书那般多,她又如何看得过来? 两人此时已走出西配房,玉朝不再仰着脑袋,便瞧见了化作废墟的正房。屋梁断裂,残垣断壁,铺地的青砖都裂出缝,偌大一间房屋,里头物件俱烧成焦灰,竟不剩什么。 玉朝虽早有预料,待到亲眼所见时,仍觉得腿脚发软,越发庆幸。她虽十一年未能引气入体,却仍得老天眷顾,不然怎能有此奇遇,教她次次躲过一劫? 她想起玉慎和玉同两兄弟,心下颤了颤,便道:“去看看。” 说完,也不等青杏,迈步便走向东面的正门处。她走之前,两人还坐在台阶上有说有笑,若运道在身,他们恰好走远了,至多被波及至重伤。若倒霉,她攥紧拳头,左右不过如她上回那般,却不至尸体烤得皮烂肉糜、面目难辨。 玉朝是在东配房附近发现了两人尸体,四肢尚且完整,身下血迹连成片,红红的一滩。她犹豫了下,踩上去,翻过两人尸体,露出不曾焦黑模糊的皮肉眉目,竟真存下几分身后体面。 她方才寻尸骸时,串了满肚子的话,桩桩件件皆替自己开脱,只待见他们时辩驳清楚。此刻,她只觉心口发沉,满胸辩词竟一字吐不出。 青杏见她愣然不语,走至她身边,轻叹一声,拍在她肩头:“小姐节哀。” 玉朝低下头,青杏不知真相,她却是清楚二人大抵是清白的。若心中有鬼,她问时便可否认,继而跑得远远的。偏生他们应了,又落得这般下场,可谓是冤屈至极。她原可救下两人,但事后又要如何和二人、旁人解释解释她会提前知晓炉鼎爆裂? 若是心思再细些,念及她以往死里逃生之事,便会怀疑她有预知祸事的本事。真假皆无妨,奈何族中有人要她命,一来二去,还有多少寿数够糟蹋? 许是她沉默得有些久,青杏上前扶起她,出声劝道:“祸福由天定,凡人食五谷杂粮,生老病死循环往复。小姐走得路与我们不同,若沉溺愁绪,便要真气涣散、情伤伐命,折损根基。” 玉朝听及自嘲一笑,青杏当真是高看她。她至今未能引气入体,哪来的真气涣散?至于折损根基便更不存在了,毕竟她都没两年可活。但她只是道:“人心乃血肉凝聚,爱恨悲喜皆发自肺腑,岂是定力能管束?若有一日青杏突遭横祸,我断然做不到淡然无波。” 青杏闻言,骤然呆立不动,只觉得胸中五味杂陈,纷乱难言。 玉朝却好似未瞧见,自顾自道:“你山上至今未回家看过。凡人寿数不过几十载,若是想家了便同我说,莫要留下遗憾。” 说完,她便径自转身离去,青杏这才如梦初醒,快步跟了上去。 玉家依山而建,共有九宫八观。玉家初代祖宅原是寻常院落,并不在玄元山内。自轩辕黄帝问道于广成子后,长生飞升之说流布天下,凡是修道之人无一不对羽化成仙、不死仙药心生向往,玉家先祖自是其一。 玉家先祖是方士,善丹道,族中亦无主家和旁支之分。先祖炼就不死仙药,服下后乘霞飞升,族人纷纷效仿,日日烧炉炼药,冀求仙途。奈何人心多欲,部分族人耐不住清修寂寥,便一头扎进俗世之中,以炼丹术邀宠博取人间富贵,自此,族中一分为二。 岁月迁延,旁支子弟渐嫌炼丹清苦,索性弃之,以财帛换取主家丹药稳固权势。主家得了钱财观星望地后迁至玄元山,数十代人倾尽钱财,历经数百年开山筑殿,拓建楼观,将八百里山川冲和之气融于一体,与殿内神像相为表里,才至今日殿宇层叠连绵,廊庑长垣绵延千折之壮景。 玉家共分三层,最外层为“红尘”,乃旁支所居之地,身处红尘当需潜心,若过了这关,志契太虚便迁到第二层“仙山”。仙山以景动人,恰如老子云:“自然守道而行,万物皆得其所。”主家便在这层清修,借景畅游,以求神游太虚。第三层不言而喻便是“太虚”,从山腰至山顶设有三重天门,过天门后直通太和殿,取天地悠久,日月齐并之意,老祖便是在此清修。 这一路,玉朝思绪纷杂,一会儿浮现出玉慎和玉同的死状,一会儿又闪过青杏替她擦手时的细致。她大抵明白成大事者为何要不拘小节,十年感情岂能说下手便下手。 她轻叹一声,青杏声音适时响起:“小姐可是在为丹室之事发愁?” 她目光微闪,正要说话时,便又听得青杏继续道:“此事好解决,玉慎和玉同两兄弟是旁支子弟,即为旁支就不该僭越沾染炼丹,小姐只需把责任推到他们头上即可。” 玉朝心道,青杏果然是知晓的。她这般想着,面上却惊道:“他们竟是旁支子弟?” 青杏停下脚步,看向玉朝道:“半月前,族中突然召集所有旁支子弟议事。一日后,原定下的炼丹两名子弟便被换成玉慎、玉同二人。奴婢虽不知具体是何事,但……” 她转头看向近在眼前的一重天门,脚下的台阶沿着挺直的山道层层高筑,好似一条正腾跃而升的龙,直至尽头的太和殿。她不知这是否是修道之人心之所向,但她知,只需一步,她与玉朝便彻底踏入老祖所在的太虚。 “小姐,接下来的路,就需您一人走了,万事小心。”她退后一步,隐入黑暗前,朝玉朝福了福身。 太和殿内灯火通明,壁画上或威严或出尘的神仙目光各有所落,就是不低头看向人间。 她年幼时,曾想族中虽人口众多,但建这般恢弘的宫观却是奢靡浪费之举,以至于去哪都要跑断腿,累人得很。年岁渐长些才觉,主家自诩超脱清修,却执念外物浮华,实则一守尸鬼耳。 她绕过殿中神像,走向左边的厢房。青砖铺就的地面数百年踩踏下,被磨得分外光洁,她脚步很轻,落在静得生寂的殿内,像是耳畔的心跳,很稳又有些不安。 她之前骗了青杏,丹室炸裂之事,于老祖而言不过风过无痕,她借着请罪之名一来是为试探青杏,二则是看看凶手是谁。她来得不算早亦不晚,但厢房已满是人,她抬眼扫过去,有一个算一个,通通皆作凶手。 章五:老祖 主家与旁支虽勾连错咬,互为枝叶,但志气不同,以至相隔不远却来往不多。玉朝放慢脚步,看似目视前方,实则在用眼角余光打量众人,竟无一熟悉面孔。 主家不来在她预料之中,但旁支何时竟有了如此多人口?她自是不承认是自己疲懒,不愿四处走动,只当旁支六根不静,竟同老母猪下了一窝又一窝,俗不可耐。 正当她打算再看仔细些时,老祖发话了。 “上前来。”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是。”玉朝恭敬一鞠躬,快步走上前。 竹帘半卷,内堂被遮得严实,帘后老祖身影影影绰绰,好似雾里看花一般,半分不得真切。 她站立在帘下,耳畔是四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气脉粗浊,急一阵缓一阵,毫无章法可言,竟较她身边的青杏还不如。怪的是老祖鼻息,任凭她侧耳潜察,仍是杳无踪迹,既无起伏之态,亦无出入之声,好似帘后空无一人一般。 对于老祖此人,玉朝了解不多,盖因他鲜少在族中露面,相关记载更是少之又少。只知老祖出生于旁支,依照存活寿数来看,至少是个人仙,而主家未有能与他比肩的人。 人仙虽多一“仙”字,仍属人范畴,是人便要呼吸。玉朝心中疑惑,正打算再凝神细听,只觉得一道有如实质的眼光隔着竹帘压在她身上,教她通体发寒。她心头一跳,连忙低眉敛目,不敢再窥探。 “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闻言,玉朝没忍住嘴角轻撇,她身子压得低,小动作也无人发现。不过一瞬,她便收心敛神,恭敬启禀:“回老祖的话,弟子今夜例行在丹房祭拜、祈祷后起火,不料中途陡生变故,丹炉炸裂,正房化作废墟,两位族叔更是不幸丧生。” 言及此处,她话一顿,顿时周遭生出窃窃私语之声,细辩之下还夹杂着一两声哽咽。她心下冷笑,早知今日,强派人之际,怎未想过后果?到底是酒色财气蚀得真个眼瞎心盲,还是装模作样借机多刮层油水? 她念头百转千回,却不过眨眼间的光景,便继续道:“弟子为掌炉之人,论责自知脱不得干系,但——” 她直起身,看向众人,质问道:“敢问各位族叔,为何此次前来协助我的二人,竟半点也不懂炼丹?我此话并非针对旁支,族中虽分两支,却不以血脉而是职责划分,今日是主家,明日便可是旁支,反之亦然。往日炼丹皆由主家负责,为何今日是旁支?” 她话落地,众人面面相觑,原本嗡嗡作响的内堂顿时安静。她趁机一一端详众人神色,只见他们眼中、面上惊诧之色逼真极了,竟看不出半点异样。 一时间,玉朝只觉心如坠冰窖。丹室一事,可大可小,她此举无非是笃定凶手心系她生死,这才冒险一试。倘若她算错—— 她脑中适时浮现出玉慎和玉同的话:“……正一真人被皇帝从正二品降到正五品,废去朝贺、赏赐和宫廷召见,道录司品级也一同被降……” 主家势必会为了资源安抚旁支,把她交出去平息事端。说起来,竟是她把自己逼到如此地步。 不能慌,有人要杀她是真,凶手懂炼丹也是真,旁支人员调动更是真。凡有接触,必有痕迹,只是她暂时还未发现。 想到此处,她稍定心神,转身看向老祖,又鞠躬道:“今夜之事,弟子虽有失察之责,但错并非在我一人,恳请老祖严查!” “荒谬!”一道呵斥声响起。 她顺势望去,是个略微有些瘦削的中年男人,发须掺白,颧骨微凸,面红耳赤,满脸怒容。她敏锐察觉到,他眼中血丝遍布,不似动怒所致,倒似是哭。 想来,应当是玉慎和玉同的父亲了。 他朝老祖一拱手道:“启禀老祖,弟子玉和,是今日……”他话到此处,哽咽难忍,以袖掩面。 这哽咽声与玉朝之前听到的一致,哭得那般早,倒是真情实意。她心知,若非她方才那番推脱之言,玉和再悲恸也不至动怒,毕竟儿子肖父。 她感慨一声,她如今已是骑虎难下,凶手还未有眉目,又添一仇。就怕日后玉和钻起牛角尖,不是凶手胜似凶手。 玉和放下袖子,悲气稍缓,哽咽虽未全止,却已是头清目明。他整了整衣袍,朝竹帘后老祖又是一拱手,正色道:“回老祖,知子莫若父,我那两个孩儿虽不通炼丹术,却也安分守己,绝非轻妄滋事之辈。纵使二人有错,也以命相抵,反倒是玉朝。她即是领头掌火之人,为何事前竟未察出半点苗头?如今我儿身死,她竟毫发无损在此,弟子怀疑丹炉炸裂一事与她脱不了干系!” “缘由呢?”玉朝见他被问得一愣,又辩道:“这世间做事,总要有个缘由。若我是滥杀之人,兴许能拍手道上一声快哉,可我自出生起便在宫观清修,别说下山,便是‘红尘’也不曾踏足过。今夜,是我与两位族叔第一次见面,我与他们无冤亦无仇,无爱亦无恨,更无半分利益纠葛,害他们性命于我有何好处呢?” 她话掷地有声,只教人辩无可辩。这般胸有成竹的模样,落在玉和眼中又是另一番光景。 他撩起衣袍,当即拜伏在地:“恳请老祖辨明曲直,以慰我孩儿泉下冤屈。” 周遭一片安静,众人一声未吭,大气也不敢喘,生怕引火烧身。玉朝心中生出几分郁气,倘若今天死的是她,她父母定不会如玉同这般执着,毕竟修炼讲断爱舍情,父兄母子来往要淡如水,不然生老病死徒添烦恼。 她胡乱想着,眼睛却没忘正事,只是这瞧了又瞧,竟与之前无异。她心疑之下又生出感慨,主家千年也未修出个仙,旁支才几年便成了精,论炼人,红尘俗世倒是完胜山中清修。 “玉朝。” “弟子在。”玉朝听闻老祖唤自己,当即转向竹帘,鞠躬应下。 “依你之见,该如何?” 此话一出,玉和不敢置信抬头看向老祖:“老祖!” 他不敢对老祖发难,便指着玉朝,眦目欲裂道:“好好好,到底是玉家当代‘神仙’,我倒要看往后你没了丹室根基,当如何!” 说罢,竟也不顾老祖与满堂之人,径自甩袖离去。 “老祖息怒。”众人吓得纷纷跪倒帘前,稽颡投地。唯有玉朝立身未动,着实鹤立鸡群。 她本也打算跪下,又觉得过于刻意,迟疑了一瞬,倒成了如今这光景,索性眼观鼻,鼻观心,只作未看见。 玉家先祖成仙时,神仙还不算稀奇,不论真假,各家各派皆有说法。后来不知怎的,世间神仙不约而同在一夜间彻底消失,往后别说见神仙,便是听闻也不曾有。 而玉家,许是神仙老祖宗尘缘未尽,或是玉家运道好。自那后,玉家每隔数代便会出现一个神仙般人物,模样、天赋、心性皆是上上等,才至玉家时至今日,仍痴迷于炼丹修炼。 虽说不见仙,不可谓世上无仙。但,依玉朝自觉她除去模样外,天赋、心性皆是下下等,如此都能当“神仙”,可谓是完蛋。 正当众人凝神屏气,惊恐之际,帘后传来老祖的声音,语气沉缓,不见半分火气:“玉和爱子心切,实乃人之常情,算不得错。”随即吩咐道:“更深寒露,你们都各自回去安歇,此事我会彻查。”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谢恩,起身仓皇而逃。玉朝转身正要跟着众人离开,才抬起脚,就被叫住。 “玉朝,你留下。” 顿时,玉朝面色微变。 一重天门外,青杏伫立阶前翘首以盼。那通天的台阶上,渐渐有三三两两人影走下来,她面色一喜,连忙快步迎上去。 此时,星子繁密,月色清寒,把个台阶照得明明白白。她穿梭在一众旁支弟子中,左顾右盼挨个辨认。眼瞧着快过三重天门,太和殿方向再无一人走出,始终不见半分玉朝身影。 她心下焦急,连忙折身转回,一把拽住落在最后的一名弟子,问道:“这位师兄可有见过我家小姐?” 话刚出口,她蓦然记起,玉朝平日大多窝在自己院子,鲜少出门,旁支未必认得。忙抬手比着身形,急道:“约莫这般高,身形清瘦,面貌极好,有若仙人,眉心有点朱砂痣。” 那人恍然,指着身后太和殿道:“你说的原是玉朝啊。老祖留她单独说话,怕是要上一阵子,你既是她丫鬟,去殿门外候着便是。” 青杏一听这话,神色立变,见那人扯了袖子要走,忙又一把拉住,追问道:“那老祖神色如何?可有动怒,或是有甚异样?” “休得胡言!”那人本已有几分不耐,听得这话反倒驻足,沉声斥责。“老祖岂是你能放肆的?祸从口出,日后仔细点。” 这话虽是呵斥,却是好意。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又道:“时辰不早了,你也莫要去寻玉朝了。就你这般口无遮拦,撞上去反倒给她添乱惹非,不若回去歇着,安心等她便是。” 说罢,他不理会青杏怔在当地,下山去了。 堂内,众人已退尽,冬日无草虫叫鸣空余寂然,炉烟袅袅盘旋之际,老祖忽然开口道:“人都去了,你直说便是。” 那声音虽无波无澜,听得不似发怒,却钻入玉朝耳中炸开,震得她脑中嗡嗡作响,原本止住的鼻血再度流下。 她急忙捂住鼻子,躬身垂首道:“弟子愚钝,还望老祖明示。” “你为何成为玉家这代‘神仙’,心中当有数。” “自然。”玉朝眼睫微颤,才知竟是在这等着她。面上却愈发神色恭顺道:“此位本属舍妹玉夕,奈何时命不济,舍妹早夭,这才轮到弟子。” 竹帘微晃,老祖哼了一声道:“论天赋与心性,玉夕胜你百倍,若非族中需一位‘神仙’安抚众心,你又与她模样一致……不过,我如今倒是觉着,也未选错人。” 玉朝心头大震,俯身更深:“是老祖厚爱。” “还装糊涂。”老祖冷笑一声,语气透着几分冷意:“何为神仙?自是上天垂护,逢凶化吉,遇难成祥。你这些年历经事端,哪一次不是安然脱身,毫发无损?今夜丹炉崩裂,旁人殒命,偏生你完好如初,岂是气运可言?” 玉朝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直窜天灵,汗毛倒立,老祖竟察觉了! 章六:新人 玉朝喉头一阵发紧,唇齿翕合数翻,半字也未吐出,若非大半张脸被衣袖掩住,只怕早露异样。强按捺下胸口悸意,语声勉力持匀:“老祖言重了,不过是比旁人多了些运道,怎敢当天护。” 老祖鼻中一哂:“运道?我怎记得是你远不如玉夕?厚运的早早殒了命,薄命的安然存活至今,倒是怪哉。”话音未落,陡然一转:“那日事发,你亦在场,可有瞧见什么?” 一滴汗自她额际滑落,滴到衣袖发出无声的“扑簌”声,彻底洇开。此事她藏匿心底已久,对亲生父母也不敢吐露半分,原本只当日子一长,终能慢慢淡去,直至彻底放下,奈何那场面实在诡谲骇人。迁延至今,但凡心念微动,便觉历历如绘,好似昨日才发生,便是当初未曾留意的琐细末节,竟也分明在目。 那是一个晴光澹荡的午后,天气与平日并无二致,惠风穿林间,正是嬉游的好时光。昨日,玉夕还在与玉朝念叨,待长大些要下山去见见世面,不求飞升成仙只愿遍历名山大川,做个逍遥自在的散人。她听了这话,今日便躲进藏书阁,打算将阁中山海舆图、游记杂抄尽数整理一遍,以便日后翻阅,来日下山也不至两眼一摸瞎。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瞧得案边炉中仍青烟袅袅未散,玉夕便自外头跑进来,腻着她说乏了,想回屋歇息。这藏书阁离她们的住处本就有段路,她们年岁尚小,腿短步迟,一来一回要花去不少工夫,她不愿便让玉夕在阁内小榻睡一会儿,等她手头事了再一同回屋。 日头慢慢西斜,久读则神思枯耗,久卧则神气倦怠。她正奇怪玉夕今日怎睡得这般沉,连身都不曾翻过一次,搁了书正欲去唤玉夕,忽觉鼻端那清冽寒凉的独醒香中,隐隐混了一丝腥锈之气。她生来五感异于常人,却也最易被外物蒙蔽淆乱。 她心头猛地一跳,暗忖要遭,慌忙下书,疾步掀帘奔向内间。才入内室,便觉得一股滔天的腥气扑面而来,熏得她当即干呕,再看时只觉得三魂去了七魄:只见满屋之中,无数血线如丝如缕,凭空浮漾,竟似扯了一张血色罗网。即便此刻,血线仍自玉夕身上抽引而出,凝而不散悬在半空,顺着室中微风悠悠飘荡,分外邪性。 待回过神,急忙扑到榻边使劲摇晃玉夕,却只觉触手一片冰凉,再看她面色青灰,鼻息微弱似游丝,双目紧闭竟是人事不知。她急得不行,咬着牙又拖有又拽,才勉力把她背起来,正要向外求救。哪知才走两步,脑后便遭重重一击,身子一轻竟是直飞出去,撞在书架上,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待她再睁眼之际,已是满堂白布幡幢。旁人瞧她头上有伤,甚是可怜,又觉孩童不经吓,忘性大,草草问过后便作罢,主家凉薄,只当玉夕命短,对外称玉夕病疫,眼泪都未掉便办后事了。时隔今日,记得玉夕模样的人已没几个,不料竟有人再提当年之事。 事已至此,她反倒镇定下来。她还记得那时的回答,如今过去许久,免不了换些说辞:“回老祖,我那时在外间看书,玉夕去内间歇下了。待我进去唤她时,便觉头沉如遭重击,之后便昏了过去。” 她语气不见悲恸哀伤,只有些许惆怅,反倒教人觉得真情实意。至于答非所问,十年前她不过才六岁,又能有多好的记性?众人寻到她时,便是见她昏死在柜旁,倒也挑不出错。 闻言,老祖便陷入沉默。一时间,她也拿不准老祖到底是何态度,只觉有些古怪。若族中真在意此事,便不会在玉夕死后诸事如常。她不觉老祖适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既这般问了,那便是心中早有成算,不过是寻了个适合的时机,问出口。 玉夕死后几日,她夜夜被梦魇惊醒,惊得厉害时躲在被褥中,守着烛灯整夜不敢合眼。血肉乃人之一身精华所在,玉夕生得得天独厚,若以功效论之,比得天材地宝也不遑多让。至于她,当日存活下来无关运道,不过是嫌她一身糟粕,怕混淆一锅灵药。 若非老祖提及此事,她倒是忘了这一茬。抽引玉夕精血之人必定精通炼丹术,且对玉家格局熟悉,有那般神鬼不知的本事,在她炉鼎中做些手脚也轻而易举。炉鼎炸裂,她自是首当其冲,全身血液要外流之际被热浪一裹,恰好能尽数堵在体内。 倘若玉夕那一身精血真被做了丹药,即便用得再抠搜,十年也该用完了。如此倒是说得通了,原是觉得她与玉夕一母同胞,昔日有好的自然瞧不上她,如今手里空空倒是念起她这糟粕的好了。 此人手段残忍,足见心性之狠辣。被这般人物盯上,她本该惊惧交加,但心头却焚起一股无名火,愈演愈烈—— 忒埋汰人了! 她气得头一仰,瞧见面前竹帘,猛然醒悟过来,老祖还在!不待她冷汗下来,便觉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起来,耳畔也嗡嗡作响,病势猛恶程度远胜以往,却让她大喜过望,不早不晚正是时候! 正当她安心闭眼,顺势便要栽倒,脑中忽然闪过一念:就这般坠地,脑袋怕是要磕出个好歹。偏生周身酸软,半分力气使不出,索性心一横,管他娘的,摔便摔了。 她今日高兴,赏! 下一瞬便落入一个怀抱,混着淡淡汗气与浓冽的薄荷、冰片气,竟是青杏?!她怎会在此?可还不待她细思,便彻底昏死过去。 玉朝曾自问,青杏有何不好?思来想去,竟未得一瑕,便知青杏处处皆善。 她和玉夕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姐妹,两人自出生起便在宫观清修,从无一人问过她们意愿,盖因主家莫不如此。玉朝自知根骨低劣,若无天大机缘,此生修炼无望。她本可脱一身桎梏迁入旁支,享人世富贵,做一红尘逍遥客,奈何玉夕是这代“神仙”。 既是神仙,得钟灵毓秀之造化,福运无双。世人苦求之物,于玉夕不过唾手可得。人心血肉凝聚,若说无半分妒意,便是自欺欺人。于玉朝而言,这世间至亲骨肉,才具福泽处处皆胜她百倍,好似她生来便是踏脚石,只为衬得玉夕光华更盛。 然世间一饮一啄自有定数,玉夕虽天眷加身,心智却开得极迟,远不及寻常孩童。任凭旁人讥诮暗讽,欺侮捉弄皆不恼,反倒发笑,全然不在意。但凡得了枚新鲜果子、半块点心,亦是珍玩好物,头等要事便是递与玉朝,半分不藏。 山中无日月,寒尽不知年。主家重修行,薄骨肉,旁支也多是礼数周全,暖意稀薄。唯独幼妹玉夕,于此寂寂宫观之中,是她唯一慰藉。不久妹妹离奇去世,山中诸事如常,嗣后青杏入观。 时过境迁,新人替旧颜,她再念起玉夕,无喜亦无悲。 章七:杀念 迷糊间,有一温硬之物探入玉朝唇间,惊得她神思顿清,抬手猛力推去,双眼圆睁,一骨碌坐直了身体。却见青杏一脸愣怔,跌坐在地,手里半碗米汤泼了满身,正顺着衣裳流淌,滴落在地。 玉朝这才发觉口中有淡淡米香,舌底尚余残米数粒,便知是青杏怕她饿极,这才趁她昏睡间灌了米汤。她一时竟寻不到半句言辞,便木着脸,细细咀嚼起来。 青杏“噗嗤”笑出声,也不急着拾地下的碗匙,反是起身拿出帕子,先细细为玉朝拭去唇角残沥,再揩净榻上方才泼翻的米汁。 见状,玉朝腹中凭空生出许多话,不知为何到嘴边却成了:“几时了?你昨夜为何来寻我?” 此时屋外天色正亮,瞧不见日头便估不出具体时辰。许是那碗米汤起效了,她四肢酸软渐退,攥了下拳头,倒也使得上劲。 “巳时三刻。”青杏不知她心中弯弯绕绕,揩净米汁便拾起碗匙收进木盘端去外间。“小姐才退热,今日无要事,可以再小睡会儿。” 玉朝身子靠在榻上,下溜了一段,被褥被她拉至胸脯上,瞧着是个想睡却又倔着不睡的。 她房内装了地龙,烧得正旺,暖得人直犯懒。旁支风光了数百年,主家被惯得不知金银为何物,山中湿冷,她体弱又不爱被厚衣裳束缚,才及深秋便要点上地龙。春寒料峭,于她而言过了清明才算暖起来,如此想来,这地龙一年竟有半数都在烧,论奢靡,主家当属她第一人。 她允着自己胡思乱想了一阵,待青杏端着盆水走来,她才把身子往上挪了些,伸出了手,等着青杏来伺候。 不料,青杏把水盆往地上一放,竟擦起地上的残汁。边擦边道:“昨日老祖吩咐,让小姐好好休养身体,丹室之事,不急。” 她瞧着自己突兀在外的手,又见低头卖力擦地根本没顾及她的青杏,默默把手缩了回去。 “你昨夜为何来寻我?”她声音有些闷,适才醒来还未梳洗,鬓发蓬松,碎绒茸茸翘于额畔,颌下微拥出一块软肉,容止情态与寻常闺阁女子无异,较平日亲切不少。 “小姐迟迟未归,奴婢不该去寻人吗?”青杏轻笑,看向玉朝的模样好似在纵容胡闹的小孩。 “你明知我指的不是这个。”玉朝皱了下眉,有些不耐。“自事发到我入殿不过半个时辰,仙山本就挨着太虚,路程比红尘短了一半有余,我去时,堂内已满是人。” 青杏一听,便知她话中暗意:“莫非小姐怀疑丹室之事与他们有关?” 玉朝瞧了青杏一眼,这脑袋倒是灵光。她起先也这般以为,待试过后,又觉不对。她也想过,旁支近日不好过,许是有事要与老祖协商,可好端端的,为何白日不说,非要等到深更半夜? 可若事发突然,偏生人又那般齐整,与她撞到了一块,难保不叫人误会。倘若,她是说倘若,真是意外呢? 她寻思了一圈,觉得昨夜想岔了几件事:一则凶手虽极有可能是冲她精血而来,却未必没有帮手;二则旁支虽各个皆是人精,若是许以重利,再以春秋笔法一通糊弄,保不准真就被蒙骗当刀而不自知;三则谁说凶手不能是旁支了? 她倒不是替主家开脱,只因成仙要历劫,杀孽有伤天和。玉夕得天护,杀之难免遭雷劈。她忽然生出一念:凶手时隔十年才寻上她,并非是用药抠搜,而是养伤。 这念头有些可笑,但细想之下,她宁愿相信凶手是在养伤,也不愿接受是凶手耗费十年才接受她这糟粕。如今,嫌疑被她一缩再缩,她只要顺着去寻根溯源—— 等等,她方才想起一事。自神仙消失后,玉家便以出“神仙”为荣,每逢“神仙”降世必要大张旗鼓,广而告之,好教世间修士知晓,玉家得天眷顾,仙缘昌隆。 如此说来,凡是求飞升登仙的修士皆可认作凶手。 玉朝无语凝噎,她连夏日闺阁中的蚊子都未杀尽,更别说天下广大修士了,那不如让她就这样死了罢。 她叹了一口气,翻身撑着脑袋看向青杏道:“昨夜我昏死过去后,老祖可有说些别的话?就是,听着便觉高深莫测,不似人话那般。” 青杏摇头道:“老祖很是关心小姐,见小姐晕后便让我好生伺候着。” 她琢磨了一下,莫非真是她小肚鸡肠惯了,看谁都觉着是个黑心肝的。她反思了会儿,实觉律己太难,倒不如怪老祖来得自在。 一瞬间,心头疑虑尽去,豁然开朗,便连窗外的天色都明媚了几分。 她缠着发丝,绕在指尖:“你晓得玉和罢?他是昨日那两位丧命弟子的父亲,我——” 她话一顿,转眼想了想,委婉道:“惊吓之际,言语失了分寸,他当时甩袖离去,不知为人心性如何,可会寻我麻烦?” 青杏听及,神色有些为难道:“他为人是不错,但——应当会寻小姐麻烦吧。” 玉朝当即坐直了身体,不服道:“凭何?” 青杏不语,神色微妙地盯着玉朝。 玉朝这才回过味,轻咳一声道:“人之常情,常情。”她话一转,又道:“那清正如他,即便是寻麻烦,也当诸如是冷言冷语,不屑为伍之类吧?” 青杏想了想,摇头道:“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是吾辈。此事难说。” 她说完,见玉朝皱着脸,沉默不语,误以为被唬住,当即又笑开:“小姐竟还当真了,玉和是讲理之人,给些时日待他想开便好。红尘与仙山隔了半座山,小姐不去便是。” 玉朝想起她昨夜说的话,以己度人,她定是能拿刀杀上仙山的。但她到底没说,只是疑惑道:“青杏,你为何能笑得出?” 她语气平平,毫无责怪和训斥之意,只是不解。 青杏面上笑意淡了:“无甚交情,为何难过?” 玉朝盘着腿,闻言脚趾忍不住蜷曲。“那可是两条人命。” 青杏敛了面上笑意,认真望向玉朝道:“不过两条人命,有何值钱的?平民之命,不及有权有势人家中一条狗;乞儿之命,不抵饿急时的半个馊馒头;富贵之命,不如权贵一蹙眉头。这种事,山下每日都有,奴婢为何要因此难过?” 玉朝一时无言,她所做正如青杏所说,她虽未害玉慎和玉同两人性命,却也沾了个见死不救,到底是不及自己命重。 青杏见状,又笑了笑道:“若小姐放不下此事,待几日后灵堂支起,我陪小姐一道去哀悼。” 玉朝未答,蓦然开口道:“青杏,你想不想下山去同家人过个年?人生苦短,春去秋来不相待。” “那小姐呢?有没有想过下山看看?” 玉朝手指一顿,缠绕其间的发丝松开。她自然想过,虽玉夕不在了,但约定她至今未忘,每每藏书阁多了新书,她都会去瞧上一番。 时至今日,与其说是想,不如说是习惯。 青杏不知玉夕和玉朝之间琐事,了然中又存了误解:“奴婢是凡人,不懂修炼成仙,只是长生不老固然好,但这世间想要成仙之人何其多,却至今也未听闻有谁成了仙。奴婢以为,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许是见过的事多了,便会发觉,世间活法并非只有修炼成仙。” 伏气失败几年后,玉朝也这般想过。她曾寄希望于书籍之中,三千藏书,她读尽后对着日头枯坐了一日,脑中竟无一念头,到最后月上枝头,她便觉皆可。 皆可,即是万般皆可,亦是不做也可。 至于修炼,一则主家世代如此,习惯成自然;二则她寿数所剩不多。上古之人寿数不过二三十,人生百岁即称长生;人若修炼得千岁,于百岁之人而言又可谓短寿。若她寿数与寻常人无异,倒也未必会在乎,偏生得不到才最勾人。 庄子称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是已勘破长生之理,她天资愚钝,只有执着和强求。 青杏说得是轻巧,奈何她本心未明,多说也是无用,便转问道:“青杏,你在山下有父有母,为何要入宫观?” “自然是为钱财。”她瞧玉朝懵懵懂懂,又是一声轻笑,随即正色道:“并非所有人都有运道生在富贵窝,奴婢来伺候小姐,家中可以得到一笔卖身钱。这笔钱,很大,很大。” 许是想让玉朝明白,她解释道:“奴婢未入观时,一升米约十二文,白面一斤约十八文,若是家中日子尚可,一月能吃上两回猪肉,具体的奴婢记不清了,只知大约三十余文。若是讲究些的便吃羊肉,奴婢没吃过,听说比猪肉贵两倍有余。” 玉朝听了新奇,游记只会写名山大川,提及市井之事也大都是坊间怪异之事,倒是不曾听过如此——斤斤计较之事。 她歪了身子,靠在榻上问道:“那鸡蛋和盐呢?” “盐是十文,生鸡蛋约莫两文一个,若是熟面孔买多了,会便宜些。我们吃得最多的便是白菜、黄瓜、豆腐之类,大约在两文。红枣要贵些,十多文至二十多文不等,梨也差不多,主要看当年收成。” 青杏见玉朝面露疑惑,便笑道:“旁的不知道也无妨,小姐只需记住一两银子可兑换一千文钱,一钱银子可兑换一百文钱,一两银子够寻常百姓吃上两个月了。” 玉朝似懂非懂点点头,问道:“那青杏卖身钱是多少?” “十两。” “那便是能吃一年半。” “我家中有个弟弟,父母指望他考取功名,一本书约六钱银子,读私塾要给先生交束脩,这些加起来只怕是不够。” “一本书竟要六百文?”玉朝有些吃惊,她往日见族中藏书阁只觉稀疏平常,竟不知在俗世看来是珍贵之物。 “不止,若是少见书籍或是珍贵孤本,贵的能叫上几十两银子。”她转念一想,便知玉朝在想什么,粗粗估算了下,道:“若说族中藏书阁,只论书籍应当不下于几千两。” 她应了一声,这些数字虽是记下了,但因她未在钱财上短缺过,只觉得雾里看花终隔一层,一时难以理解。 “青杏,我记得你每月都要去红尘一趟,可是为了往家中寄月例?” “是。像奴婢这般卖身的婢女,一般并无月例,全凭主子心意。玉家心善,每月奴婢能拿足足一两银子。” 玉朝不知俗世婢女月例多少,只凭青杏先前所说和她方才口气,应当是很多。她没忍住问道:“那你每月全往家中寄了?” 青杏抿嘴一笑道:“女子在外要银两傍身,自然是余了些。人心不足蛇吞象,奴婢也怕给多了,弟弟便好吃懒做起来。” “那你可有写信回去问问,弟弟如今可有高中?” “这岂是说中便能中的?左右不过是给父母一个念想,便是中不了,会识文断字往后也好过卖苦力,总归是日子好过不少。” “那你可有想过拿着傍身钱,下山过自己的日子?” 自昨夜到方才,此话玉朝说了不下三次,饶是青杏再愚笨也察觉出其中不对,更何况,她本就是个伶俐的,便问道:“小姐可是对青杏不满?” “并无。你处处皆善,我无一不满。”玉朝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十年相伴,到底无法抹去:“是我,怕对你下手。” 章八:夏虫 青杏神色诧异,紧接着缓缓笑开:“小姐又打趣奴婢。” 她拧干帕子搭在盆沿,端着起身看了眼窗外天色道:“时辰不早了,奴婢去庖厨瞧瞧药煮好没,小姐身体才好,莫要贪凉。”语毕,她转身离去,此番下来行云流水,与平日一致,寻不出半分错。 玉朝只觉正好,若是青杏真直面此事,或不依不饶要她说出个好歹,她反而不知要如何回应,索性青杏够机灵。她垂眼看向自己这双手,端得是骨肉均匀,白皙细腻,一看便知是个养尊处优的主,若要杀人……也不知拿不拿得稳刀。 罢罢罢,左右人都在眼皮子底下盯着,仔细些便是了。 她心下一声叹息,伸手按向腕间脉门,只觉肌肤温热柔润,腻滑似上好的瓷器,却察觉不到半分脉搏。她心有不甘,手指微动,将寸关尺三部前后遍寻,仍是一无所获。她收了手,仰头抻直脖颈探向侧面。她身形单弱,常年低伏案诵读,脖间存了些软肉,以至脉搏隐伏不显,但她五感异于常人,指腹摩挲下清晰可辨。 她哼笑了一声,此事也无甚稀奇,老天在为难她一事之上可谓是花样百出。如今能安然度日,全靠她皮面之厚和一颗金刚不坏之心。 活着是不容易,但总比死了好。 她合起手,起身着履走至梳妆台前坐下。她的妆镜与市井寻常赤铜铸就的光影昏蒙、照人形貌歪斜的镜子不同,乃是一方水银玻璃镜,皓洁莹润,光鉴可人,对之眉发丝缕纤毫毕现。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面色惨白,容姿虽秀却眉目疏淡,唇色素白,一瞧便知是个体弱多病之相,反衬得眉心那点朱砂痣灼人夺目过甚。她伸指按于痣上轻揉数下,移开时指腹丹赤,再见眉心,朱砂已杳,唯余一色淡不显的陈年旧疤。 她不紧不慢取了支妆笔,再三蘸濡口脂,对镜细描,再放下妆笔时,已与往日无二,痕了不可辨。她又取过螺钿牙梳,慢拢鬓丝,哪知发丝缠结,屡梳不通之际渐生不耐,当即攥住发梢狠狠一扯,只觉头皮一痛竟断了数根。 她望着手中断发,忽然念起青杏,随即暗叹一声,习气如枷,当真可怖。许是先头便存了火气,一时竟是愈想愈气,便忍不住对镜呵斥道:“连个头都梳不明白,真是庸资无用,日后真要下山了,又该如何自存?” 话音才落,她便怔愣在地,随即,缓缓抬手抚上冰凉的镜面。镜中之人神色沉沉,晦暗莫辨,半晌她才喃喃道:“不过随口之言,竟还真让你起了心思不成?” 此时庖厨之中,青杏正守着药罐大火煎熬,柴烟混着药霭扑面而来,熏得她泪眼婆娑,咳声连连。 一旁执炊的厨娘瞧见,“噗嗤”笑出声,又连忙打住:“哪能这般煎药?快把蒲扇放了,再煎下去,只怕药还未好,药气便散了个干净。” 青杏听了,赶忙把蒲扇丢一旁,起身退开两步道:“小姐才退热,我怕又复热,便想早些煎好让她喝了。” “煎药急不得,你先回房伺候着,此处我帮你看着,待药煎得差不多了,我再叫小丫头去请你,保管误不了事。” 青杏却是摇头道:“多谢婶子费心,事关小姐,我亲自盯着才放心。” 厨娘叹道:“你这丫头待小姐倒是尽心。” “本就是分内之事,何况小姐待我恩义,远胜于此。”她见柴烟小了,又坐了回去,垂眼拨了拨炉边的炭火。 主家不重口腹之欲,认为人食五谷杂粮,污秽渐生,有碍修炼,便时不时会辟谷,倒让厨娘偷了不少闲。奈何主家人数不多,大都在闭关清修,仆从之间亦无甚碎嘴之事,清闲之余又觉百无聊赖。 平日里,青杏来往庖厨皆是匆匆,今日难得坐上一会儿,厨娘彻底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道:“要说这玉家,那可是打着灯笼难找的好主家,月例大方不说,虽主子们不爱说话,显得冷冷清清的,却也都好相处。我每日干完差事后,还能余下大把时辰。自在是自在,但山中待久了,便觉清冷寂寞,总想着山下的烟火气。” 说罢,厨娘又叹气道:“还未到玉家做事时,愁吃愁穿,每日里只盼着能填饱肚子就谢天谢地了。如今不愁吃不愁穿的,这心反倒大了,凡事总想着要是再多些、好些便好了。” 青杏闻言,一时怔愣在那,半晌方淡淡应了一句:“人本就血肉凝聚,一身腥污之气,自然贪欲深重。” 厨娘本就是闲的随口抱怨,听得她谈吐不凡,登时精神一振,凑近了笑道:“青杏丫头这话,可不像是个丫鬟能说出的。” 她话一顿,眼珠子上下打量了青杏一番,又道:“婶子瞧你这通身的气派,走在外头只要不说漏嘴,便是把寻常人家小姐都给比了下去。” 她想到什么,试探道:“可是小姐平日也教你识字念书?” 青杏点头承认。玉朝是个极大方的,诸如吃食、胭脂水粉之类,凡是玉朝所有,都会匀上一份给她。如此想来,除去婢子的身份外,她倒是比寻常小姐体面不少。 厨娘听及,又是一叹道:“我虽未见过王公贵族,想来应是小姐这般,可论脾性却是不及小姐半分。说来也是可怜,小姐早先是个爱说笑的性子,自从玉夕小姐没了后,性子一日便冷了下来,如今活像是二小姐在世。老爷和夫人又是个不管事的,虽生在这富贵窝,倒真真是个命苦的。” 青杏这话听了不舒服,当即眉头微皱,反驳道:“小姐是要修炼成仙的,性子还是沉稳些好。” 厨娘“嘁”了一声,撇嘴道:“什么修炼成仙,我看就是书念多了,闲得。要婶子我说啊,拿起锄头去地里刨上几里,便什么都不想了。” 青杏抬头侧目看向厨娘,中年妇人模样,身形胖实,面色不知是被炊气熏得,还是山中灵气养人,瞧着是白里透红,再则多年吃喝不愁,面上并无多少风霜,倒也显得慈眉善目,可惜被一脸市侩毁得所剩无几。 她想说些什么,又觉无话可说,夏虫不可以语冰,想必皇帝老儿一定是用金锄头的罢。 厨娘仍在喋喋不休,许是青杏并未理会,她忽然改口问道:“青杏丫头,你如今多大了?” 青杏回过神,淡声道:“二十。” “二十啊,竟磋磨成老姑娘了,这夫婿是有些不好找了。”她皱着脸,神色有些为难,不过一瞬,又生出喜意道:“我有个侄子,人生得白净老实……” 青杏眉头一跳,她想破脑袋,也未料到厨娘竟生出这种心思,便拒绝道:“谢婶子好意,青杏此生只想侍奉小姐,并无嫁人之心。” 厨娘神色大惊,当即大声嚷嚷起来:“女子怎能不嫁人?你如今年岁已大,莫要以为在小姐跟前得了体面,就不知天高地厚的把自个当小姐了。” “婶子这话说的当真难听。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我既跟了小姐,那便是要同她一道修炼成仙的。日后我活得长长久久,容颜正盛时,你那侄子白发苍苍,垂垂老矣。” 她说到此处抿嘴轻笑,又道:“往后这世间凡夫俗子还不及我一半寿数,那同养条狗还要给它养老送终有何区别?” 厨娘气急,伸着手指颤颤巍巍,竟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她见厨娘一时只觉照镜。若非她运道好,跟了玉朝,今日说厨娘这番话的便是她了。思及此处,青杏眉眼弯弯道:“还望婶子以后莫要再说这种扫人兴致的话了,婢子还想快活度日呢。”语毕,她捧起药炉往木盘上一放,竟是连整个都端走了。 厨娘见她离开后,才反应过来,只觉心中心绪纷乱。转头望向窗柩外,是冬日难得的好天气,又念起偶有得见的主家人,竟与记忆中十年前一般无二,倒真是和神仙般容颜永驻了。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娘哩,莫非人真能修炼成仙? 晃神间,一股焦糊味直冲脑门,她惊叫一声,赶忙揭开锅盖,浇了瓢水进去,这锅怎就糊了哩?! 章九:心斋 青杏端药走来,才掀起内帘便见一位端坐如松、发须皆长的中年男子正为玉朝诊脉,顿时放轻了脚步,将托着药盅的木盘轻搁在旁侧小案之上。 此人与玉朝之父同辈,名唤玉祁,族中行七,“祁”与“七”读音相似,唤得久了便多称他玉七。医道同源,玉祁于医术上颇有天赋,但凡玉朝有个头疼脑热,皆由他来诊视,次数一多便比旁人多了几分亲近。 “脉象弦涩,气机郁滞不畅,此乃肝郁之症。” 他抬眼细察玉朝面色,见其面色?白,神疲懒言,探她额角温度如常,神色才稍缓道:“我分明记得你幼时骨壮气足,如今反倒愈养愈差,回回都劳我要给你施针。” 他话虽直却藏着几分亲昵,再见玉朝笑意吟吟,竟无半分恼色。 “七叔每番皆是这般陈辞,竟也不知换些新鲜的,好生无趣。” “乏趣?那你且同我说,这脉相何以气血两亏,中阳不足?”玉祁轻哼一声,启开药箱取出布裹针囊,拆展于桌板之上,拣了那根最长最粗的银针,抓着她臂腕,狠狠一针刺下。 玉朝非但不避,反凑近身道:“昨夜炉鼎炸裂,那般轰然动静,七叔竟睡得这般沉酣?” 玉祁神色立变,将她上下端详数遭,方伸手示意她坐好,正色道:“坐无坐相,成何体统,且规矩些。” 他见玉朝登时正身端坐,神色稍霁,口中仍训道:“你虽性子顽劣了些,倒还肯听劝。须知仙圣无门,皆从戒入,圣贤有路,皆自戒行。后天肢体虽非究竟,然自先天化生,修仙天大道必假此后天色身,你日后不可怠惰。” “七叔这话倒似有些偏颇哩。”玉朝不甚以为然,摇头道:“修行之道本以静宗,以动辅之。古云‘修性不修命,自古修真第一病’,此话虽不差,可若只修命而不修性,纵然寿元绵长自诩为仙,亦不过守尸鬼耳。” 言罢,她莞尔一笑,个中意蕴不言而喻。 玉祁心下洞然,愈觉她根性灵悟而恨其不勤,沉声斥道:“守中,我是叫你守中!昨夜那般灾祸也叫你躲过,如此运道至今未筑基,定是杂览闲书读多了!” 他扬手便要叩向玉朝额角,见她闭目缩颈,又忽生不忍,收手而叹。 “七叔并非阻你读书,然事有主次。你年岁渐长,后天三宝日渐亏损,身子骨也一年衰似一年。光阴易逝,几见挥戈,待你幡然醒悟而寿数将尽,又该如何?” 玉朝闻言,五内杂陈,她本非不知好歹之人,岂会不知七叔赤诚相待? 这些年,她凭借回溯劫前之能屡避祸患,旁人不知她是以命相抵,皆谓她得天眷护,以至这“神仙”之名日益稳固。至于筑基,既是“神仙”,又有何难?皆当是她年少贪玩,待一朝收心,功行自成。 玉家可无玉朝,断不可无“神仙”。 玉祁见状心下恻然,语气不觉软和下来道:“七叔无怪你之意,唯恐你日后生悔。” “我省得的。”她低首垂眸,神色恹然。 玉祁不曾养过小孩,主家人七情六绪向来各自敛藏,无需旁人温言慰藉,但凡开了口,便是自认心性炼养不足,修行落了下乘。 他方才那番软话已是极处,此时再要他宽慰人,属实强人所难。思忖片刻道:“你平日最是没皮没脸的,今日说你两句,反倒做上小女儿家忸怩姿态,当真刺眼。速速复原,莫要害我回去吃不下饭。” 他这话一出,玉朝失笑。玉祁松气含笑道:“脸竟变得这般快,又耍你七叔。罢了,你幼时便是这般,言责有应,事则无成,至今也无正经。” 玉朝但笑不语,旁侧的青杏却蹙了眉间,暗自生疑,目光不自觉落在玉朝身上。 她素日深知,玉朝言出必行,纵是同玉祁叔侄情笃,言语间多有嬉谑,亦不失分寸。不由心下暗忖:莫非真如婶子所言,小姐昔日本是爱笑爱闹的脾性,只因突逢大变,一日性冷? 她心有所思,目光稍肆,待骤然醒神,便见玉朝目光淡淡,慌忙敛眉低目,不敢再窥。 玉朝这才收回目光,便听玉祁问道:“可曾试过听息之法?” 《庄子》有云: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炁。听止于耳,心止于符。炁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 她昨夜在西配房吐纳,便是用了这“听”字诀。其理看似玄奥幽深,实则入静之理:耳听为身静;入心是心静;心炁合一是意静。修炼本是借有形之躯修无形之道,若能心同太虚,物我两忘,则道自来居。 “试过了,未成。”她昨夜伏气之时岔气呕血,便是因喜形于色而生了杂念,静功一破,前功尽弃。 “何步差池?” “心。” 他听了,暗道果不其然。他先前已说过玉朝读书太杂,此刻不便再提,只摇头道:“身静乃是门外功夫,你自幼修习打坐入静,不当如此。须知境杀心则凡,心杀境则圣。罢了,你如今年纪尚轻,此事急也无用,其中体悟,日后自会慢慢通晓。” 两人言谈良久,玉祁见时辰已到,便起手收针。玉朝见状,上前相帮。 他方才见玉朝气长而沉,呼短而吸长,便知她呼吸法还未曾荒废,许是今日桩桩件件之事皆不如意,此时竟生出几分慰藉。 大凡常人之息以喉,其气粗浮,呼长吸短,以至炁不能下行于腹;腹内所蓄之先天之炁,动而愈泄,久而久之,先天之炁日渐亏耗,肾脉虚损,根源不固,便有生老病死之苦。 “人生所禀天地之数有限,保炁即是保生。纵使不求长生之术,亦应求延年之法。”他将银针收进布囊缠好,纳入药箱中合上,有心想再提点玉朝几句,又觉无话可说,便道:“你好生将养,好自为之。” 语毕,背上医箱,快步离去。 青杏见人去了,端起木盘上前道:“小姐,该喝——” 话未完,便见玉朝自案上捻起一根遗落的银针,起身抓了一件斗篷披在身上,脚步匆忙追了出去:“药先搁着,我去去便回。” 扑面寒气袭来,冻得她打了个寒噤,她拢紧斗篷,唤住前方的玉祁:“七叔稍待!” 玉祁出玉朝屋子,便放缓了脚步,本就未曾行远,闻得她追唤,当即驻足回望。就见玉朝气喘吁吁赶来,没好气道:“我又不走,你这般急作甚?” “七叔,你可知族中金石、药材调遣的簿册收在何处?” 章十:盐渍梅子 “你急急追来,原只为问此事?” 玉朝见玉祁眉宇间隐蕴愠色,不由得缩了缩颈子,讨好一笑道:“怎会呢?七叔方才落了银针在我房中。”言罢,抬手将那枚银针递至玉祁跟前。 谁知,玉祁并不去接,反倒伸掌替她拢牢了披风边角,方才面色沉冷,一把夺过,别在自身衣襟:“我针囊充裕,何须你特地送来?况且施针也是为你,改日再来取也无妨。你才退热,风口寒凉,速速回房。” 一语说罢,便要逐她归去。 玉朝哪里肯依?方才收拾针具时,她是故意私藏此针,只为寻个由头避开青杏,私下打探昨夜炉鼎炸裂之底细。她需确定,凶手是否有帮手,帮手究竟是旁支,还是——青杏。 此地距她寝院不远,又当风口,若有人存心窥听,极易藏形。她不便在此处与玉祁言明,只得眼珠一转,以手扶额,佯做虚乏道:“七叔,方才施针过后,我忽然一阵头目昏沉,劳烦您再开几副汤药与我调养身子可好?” 玉祁见状,怒极反笑道:“既头晕难支,怎还有气力奔出屋外?你自身亦读过医书,听听此言,岂非自相矛盾?” 他长吸一口气,强压胸中怒火,厉声道:“一味这般轻贱自身,速速回去,莫要我再说第二回!” 玉朝见他真动怒,心下微生怯意,可事已至此,断无折返之理。她咬牙上前,踮脚牵住玉祁袍襟,小声哀求道:“七叔,救我。” 她本就纤薄单弱,容姿清妍,此时面色?白,眼眶微红,楚楚之态,见者生怜。玉祁闻言神色骤变,抬手扶住她肩头,左顾右盼见四下寂寂无人,神色才稍稍缓和。 他略一沉吟,便道:“身子可还受持得住?” 玉朝大喜过望,连忙应道:“受得住!” 玉祁长叹一声道:“且随我来。”言罢,便放缓脚程,行至玉朝身前,替她遮去侵面的寒风。 玉朝察觉他用意,心下一暖,快步上前牵住他衣袂,轻声问道:“七叔可还怪我?” 他摇摇头,抬手抚上玉朝发顶,道:“先往库房与你取几味药材,簿册亦在此,你可慢慢翻检。”说罢放下手,牵起玉朝,话锋微转:“是药三分毒,你素习丹道无需我多言,日后切不可依赖汤药。” 玉朝一口应下,又笑出声道:“七叔絮叨起来竟是比我爹娘还甚。主家向来只管自家修行,七叔偏是个例外,怎不学他们强求?莫不是凡心未褪,太重尘缘?” 玉祁斜睨她一眼,见她笑得粲然,竟似忘了方才呼救之态,暗忖:她倒是心性疏朗,他日若肯潜心修行,定前途不可限量。他面上不显,只是淡淡斥道:“胡闹!人间枝头,各自乘流。我不去管他们,他们也自管不着我。这般伤人的话,日后休要再提。” 玉朝会心而笑,抬眼偷觑玉祁,方觉他身量分外颀长,牵着他的手不自觉晃了晃,语气轻快道:“我先前还纳闷七叔怎生得这般高,今个才知,原是要替我遮风挡雨哩。” 玉祁鼻中微哼,却未反驳。 她兴致正浓,又追问道:“七叔可是喜欢娃娃?怎不娶妻自己生个?” “叽叽喳喳的,檐下麻雀都未有你聒噪。”玉祁神色无奈道:“既已有你,何苦再自寻烦恼?” 玉朝听了愈发笑得开怀,正欲再开口,却被玉祁一把掩住口唇:“你且安生会,吵得我头疼。” 玉朝点头,果真敛声不语,玉祁方收回手。 她寝院在仙山东北处。主家喜静,各居一院,以甬道、回廊相连,相隔甚远,互不打扰。库房在南,他们需穿过数重甬道,沿回廊向南而行,过东宫门,再走上半刻辰光方能抵达。 寝院之内,青杏眼见案上药盅初时热气氤氲,到如今烟消凉透,心知玉朝一时半刻定然难归,便将药盅小心纳进食盒之中,提了盒儿便要移步。 才走几步,忽然又驻足回身。 屋中地龙烘得满室暖融,虽空无一人,然贵妃榻畔散置的书卷、旁侧小案上剩了数粒的梅碟、妆台上未收入妆匣的螺钿牙梳,处处皆留着主人的日常痕迹,仿佛随时便会掀帘而入。 她走上前,端起小案上的那碟梅子,移至屋中最醒目的条案之上。玉朝不似寻常姑娘家喝药需人哄,她向来一饮而尽,也不贪蜜饯甜物。不知是不爱吃甜食,还是怕知晓甜之滋味,便无法忍受原本寻常之事,于是,盐渍的梅脯便入了她眼,每逢读书闲暇,总要捏一颗含在口中细品。 再看那梅子,颗颗匀净饱满,色如蜜渍榴红,表皮凝着一层薄似银屑的盐霜,只静静在白瓷碟里盛着,便觉酸香诱人,口舌生津。她解下腰间绣荷,从内拈出一颗与碟中模样一致的盐梅,踌躇片刻,轻轻置于碟内。 她退后两步,只见碟中梅子浑同一体,全然辨不出哪颗为新置,这才提着食盒,缓步离开。 庖厨依旧冷清,唯厨娘一人,闻得脚步渐近,她抬头望来见是青杏,先是一愣,正要开口招呼时,猛地又忆起方才之事,一张脸登时红而复白,白而复红,竟吐不出一字。 青杏温婉一笑,快步走至厨娘身侧,随手将食盒搁在灶畔,拔下髻间一支纤巧玲珑的银簪,拉起厨娘的手,轻轻塞入她掌心。 “婶子,方才是口快失言,这支簪子权当赔罪。您大人有大量,莫与我丫头一般见识。”说罢,她轻拍了一下嘴。 “你这丫头,也忒客气了,不过几句玩笑之语,婶子怎会放在心上?”厨娘喜笑颜开,捏着手中的银簪在衣襟上擦拭两下,便纳入怀中。 青杏见了笑意愈深,问道:“婶子,我有一事向您请教。小姐幼时,当真是爱笑爱闹的性子么?” 厨娘闻言,面上掠过几分讶异,随即松快笑道:“我还当是何事呢,算你问对了人了。婶子我同你说,小姐打小就脾性极好,无论旁人说什么都是笑吟吟……” 章十一:约定(改动) 这是玉朝头一次踏入库房,只见内里高橱林立,落进窗柩的天光被柜架所隔,透入无几,室中略显昏昧。药材、金石与诸般杂件陈杂并处,诸气混糅,冲得她不得不以袖掩鼻,呛咳难忍。 玉祁有所察觉,步履未停,目光微动,淡声问道:“发热了?” “七叔,这库房平日皆由你打理么?”她放缓脚步,左顾右盼,打量着架上的分类签记。药材归药材,金石归金石,桩桩件件厘然不紊,一目了然,唯独不见引火易燃与剧毒之物。 “头几回打理过,后来下人知晓物件方位后,我便数月才来一趟。” “七叔,”她忽地驻足,望着前头玉祁的背影道:“你可有话想问我?” 闻言,玉祁立住脚步,却未曾回身,只是微微眯了眯眼。此时已是晌午,天光正盛,他抬手遮在额前:“你可有话要与我说?” 玉朝闭目,倚于柜架之侧,身形尽没于昏暗中:“那便要看七叔欲闻何事了。” “昨夜炉鼎炸裂是遭人做了手脚?” “尚未能定。” “可有怀疑之人?” 她脑中倏然闪过青杏的身影,口中却道:“还未查明。” “旁支可有牵涉?” “暂未发现。” “老祖是何态度?” “不知。” “可是硝石和硫磺?” “不……”玉朝猛地睁开眼,满是诧异望向玉祁:“七叔如何知晓?” 玉祁哂笑一声,放下手,抚了抚掌心道:“医道本同源,丹道亦相通,内外丹法其理一贯。早叫你修炼,偏不肯听,如今可是后悔了?” “我——”玉朝只觉一股郁气直冲天灵盖,而后颓意潮生。此前猜测皆以凶手精通炼丹为据,若真如玉祁所言,则全盘尽谬。 她辨不清此时是何心绪,只觉鼻端微酸,一缕委屈悄然漫上心头。她负气席地而坐,低头将脸深深埋在膝间。 她暗忖,自己何曾招谁惹谁?这“神仙”之名本非她所愿,生在主家亦非她所愿,炼丹更非她一心想学,桩桩件件,又有谁问过她心意?到头来无端祸事偏生落到她身上,却连幕后之人也无从知晓。 正自满腹怨怼间,忽听步履声停在身侧,一声轻叹传来,随即一只温热的手掌抚上她头顶。 是七叔。 “我方才之言,不过是要你知晓,取你性命于修行之人而言易如反掌,何须多此一举弄炸丹鼎。只是——”他话锋一转道:“须借用丹鼎炸裂行事,反倒能佐证此人必为族中人。” “我省得。”她口鼻皆被裙裾捂住,声音闷沉沉的,一时竟猜不到神情。 “硝石与硫磺唯炼丹时方用得着,库中调拨簿册皆需经我之手。”玉祁抬手点了点脑袋,闻声道:“这些七叔都替你记着呢。” 她沉默半晌,方才低声问道:“七叔怎不觉我是吓破了胆,在此疑神疑鬼?” 玉祁看着身前抱膝缩作一团的玉朝,小小的一团身影,恍惚间她呱呱坠地的模样还似在昨日,一晃眼竟已十六载,当真岁月无情。 他缓声道:“我不曾历经那般祸事,亦不知死里逃生是何滋味,你心中所忧、所惧亦不能全然体会。我只觉,你今日的慌张,皆源于未知与自身的孱弱。若你当真在意此事,便放手去查,真也罢假也罢,待水落石出之日,自然尘埃落定,度日得安生,日日兵荒马乱还如何修行?” 玉朝闻言,忍俊不禁道:“七叔会帮我罢?” “自然。” 她仍自埋头,却举起手,伸出小拇指。 玉祁不觉好笑道:“怎连七叔也不信?也罢,便同你闹一回。”他抬起手,以小指勾上玉朝的小指,再将拇指与她拇指相抵,轻轻按在一处。 “如此这般,可是信了?” 她抬起头,面上干干净净,半分委屈泪痕也无,只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七叔之言,我信。” 玉祁面无半分异色,显然早有所料。他手上微一用力,将玉朝搀起,牵着她往里走,行至一排柜架驻足。那柜架形制与药架一致,他一一扫过架上签记,抽出其中一册递与玉朝。 “今年一应调拨记录皆在此册,你在此细阅,若觉有异处便同我说,我去与你配几味药。” “有劳七叔。”玉朝接过簿册,当即低头查验起来。 “可要笔纸?” “不必。” 玉祁见她心中有数,便放心去抓药。 此前,玉朝从未留意过此事,只道不过是些物件出入的流水,除却炼丹所需,想来无甚条目。直至今日翻阅方知,不仅月月皆有调拨,有时一月之内竟有数次之多,且大小事物一一登载,积册竟有寸余厚。 索性,她只需注目硝石、硫磺出入之数与用途。旁人望来,只觉她眸光略略一扫,便翻过一页,一时竟拿不准她到底看未看。 良久,玉朝方合上簿册,揉着酸胀的脖颈,看向旁侧不知伫立多久的玉祁道:“七叔,硫磺和硝石在何处?我想去瞧瞧。” “随我来。”玉祁取过钥匙,走至库内北侧,开了一扇扃锁的木门。内里稠黑一片,一股冷意扑面而来。 “此屋专门贮引火易燃之物,不便燃灯。”他取出不知何时备下的夜明珠,塞入玉朝掌中。“拿好,只此一颗,莫要摔了。” 那珠如鸡子大小,漾着荧荧柔光,虽不及烛灯明亮,却也能勉强视物。玉祁轻车熟路走至两口酒瓮前,揭开布封,露出半空的瓮腹,抬手晃了晃,并瞧见沙石掺杂其中。 玉朝好奇跟上,见那陶瓮便不下一二十斤,若连瓮中之物一并算来,至少在五六十斤开外。她目光微闪,不自觉瞥向玉祁。 她先前便发觉了,虽值隆冬腊月,七叔身上仍只着一袭薄薄春衫,行步时衣袂飘飘,飘然出尘,竟似要乘风归去一般。 寒暑不侵,想来已是筑基有成。 她记得半年前见七叔,模样比现下苍老几分,应是近月得了机缘,采得大药一举筑基。正所谓精固气还,身轻体健,容颜返少。 念头千回百转之际,她心中已有成算,便轻咳一声,故作矜重道:“七叔,你能将这两瓮一并举起么?” 玉朝虽瞧不清玉祁神色,却觉出那道落灼灼目光落于己身,立时解释道:“我知七叔已筑基,区区百斤应当不在话下。” 玉祁轻哼一声。饶是玉朝早有准备,待亲眼见到两口重瓮真被他轻易举起时,心中仍不免大震。 “然后呢?” 玉朝闻声连忙回神,问道:“七叔觉着哪瓮更重些?” 玉祁略一掂缀,道:“左瓮较重,里内是硝石。” “可能估出具体斤两?”话一出口,玉朝也觉此问有些强人所难,正待开口补说,便听玉祁道:“硝石瓮五十七斤,硫磺瓮四十四斤。” “我先前核对过簿册,硫磺今年入库一百斤,耗去五十六斤,应余四十四斤;硝石入库八十斤,耗去二十斤,该余六十斤。七叔莫不是掂错了?” “我与斤两打了数十年交道,但凡经我之手,分毫不会有差。” 玉朝心头骤沉, ——果真是青杏。 章十二:家有一老 若说玉朝先前心中尚存了一分侥幸,此刻证据皆在,真相水落石出,她非但不觉松快,反倒是百感萦怀,五味杂糅,一时竟辨不清是何滋味。 玉祁见她默然不语,便轻轻放下两口瓮,语气平缓道:“硝石并非罕物,用途甚广,又易收贮,便是庖厨之中亦常有之。会不会是你想差了?” 玉朝一时无言以对。金液丹以硫磺为君药,炼丹所需之物,皆是青杏亲赴库房支取。两斤硝石数目虽说不少,若混在五斤硫磺之中分次携而出,旁人纵觉有些许异样,念在青杏是她贴身丫鬟的份上,多半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过去了。 再者,阳城罐亦是青杏所制,她除了头一罐在旁指点盯看,余下的她嫌繁琐便回内室歇息了。倘若将罐中原先的硫磺换作炭粉一类,只要斤两相当,再封好罐口,根本无人能察觉出其中端倪。 再加正房之中,一应器物俱是青杏经手置办,如此天时地利竟样样占全了,余下的“人和”二字—— 若论这世间最知她习性之人,青杏必在其列。倘若来的是主家,纵使她不查验炉鼎,旁人也会细查,偏生那日来得是不通炼丹的旁支…… 旁支——玉慎和玉同本是临时顶差,至于那原先定下的两位旁支弟子又是何人?又是谁安排他们来得?竟一概不知。 兜兜转转,竟又绕回最初,但这“红尘”她势必要走一趟。 “玉朝!” 玉祁沉声一喝,玉朝恍然惊觉,如梦初醒。“想什么这般出神?唤你好几声了。” 她怔怔望着玉祁,眨了眨眼,漫然一笑道:“七叔风仪太盛,侄女一时看迷了眼,便想问问,筑基之后是何光景?” “也无甚奇异,恰如造屋先筑地基一般。若要细说,不过是祛病延年,精满不思欲,炁满不思食,神满不思睡罢了。”他一面说,一面重新封好两口陶瓮,引着玉朝出屋子,落锁如故。 “其中精微体悟难以言明,还需你自身筑基后慢慢细品。” 玉朝闻言,面上笑意登时一凝,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她若能筑基,何至于时至今日还为伏气一事烦忧?修炼最忌心浮神荡,说白了,便是急也无用。可纵知急不得,一念及那所剩无几的寿数,又只觉前路茫茫,全无指望。 玉祁未察觉她神色,又续道:“你日后总归是要筑基的,我且先与你说说产药之理:神守坤宫,真火自来。坤宫乃产药川源,阴阳交媾之处。若不得真火……” 话未说完,便被玉朝接口道:“煅炼,则金水混融。若不专心致志,则阳火散漫。大药终不能生,先天何由而得。” 玉祁怔愣在地,愕然失语。 “煅炼之久,水遇真火自化为气,熏蒸上腾,周流不息。真精由是而生,元气胚胎于此。”她侧头笑问道:“七叔,还要我接着背下去么?” 玉祁神色微妙,凝目端详玉朝,竟似今日才识得她一般:“你读过这些丹经?” “《五篇灵文》乃丹道要典,我如何不曾读过?我也是读过几部正经书的。”她见玉祁张口欲言,连忙抢着问道:“七叔所修可是天元大丹?” “如何猜到的?”七叔面露诧异,随即失笑。 他修炼数十载方得筑基,只觉惭愧,从未对外声张。何况主家向来以地元丹法为宗,兼修人元丹法,竟不料被玉朝一眼看破。 原来,自内丹之法分有三元:天元大丹从性功入手,尽性了命,为性命双修之根本大法,功成则证纯阳之体;地元神丹专务锻炼金石、药物,炼制神丹,以点化凡躯,成就乾健之体;人元金丹则从命功入门,以自身体内阴阳配合,行水火既济之功,返本还源,换凡躯为真人之身。 她眸光微动,唇角勾起一抹讥诮:“修命不修性,正如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 历来修炼之士多只专修一门,少有得道高真能够兼修并济。大道本自一体,内丹三途虽分径路,其理终归一贯。奈何主家贪心不足,地元丹法自玉家先祖之后,竟无一人成功,便转而兼修人元丹法。 性者神也,命者炁也。 为何偏选人元丹法?自然是性功幽微难明,全凭一己参悟,多落于虚无缥缈之境;命功则可日日用功,炼炁炼精,纵使不能出神达化,亦可祛病延年,暂包躯壳无虞。常言道好死不如赖活,便是做个守尸鬼也留得皮囊在,享尽世间富贵荣华,日后未必不能证得人仙果位。 “你偏生这张嘴最是尖利,直说不练,终究是虚架子。” 玉祁摇了摇头,瞥了眼窗柩外天光,从身侧柜架上取了几副药,递与玉朝:“簿册也查了,药也拿了,便快些回去。我如今腹中空空,被你耽搁至今还未用午膳。” 他伸手将玉朝轻轻往前一送,她身不由己向前走了两步,旋即立定脚步,回身望着玉祁,问道:“七叔,倘若我所经历之事落在你身上,你可会怕?” “自然不会。”他答得极快,不假思索,好似本心如此。“我有手有脚,如今又已筑基,纵是打不过,总还逃得脱。筑基之上尚有炼精化炁、炼炁化神、炼神返虚,终至身道合一。听起来虽艰深难行,总归是有个盼头。” 闻言,玉朝神色顿时微妙起来。 玉祁仿若未见,自顾续道:“我辈修炼之人,莫要整日想着打打杀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只要你活得够长久,到头来便是你给他们送终。” 玉朝欲言又止,终是叹道:“听君一席话,诚如听君一席话。” 玉祁自觉失了颜面,便又道:“你既已晓得性命之要,此次回去便勤练五禽戏,先将身子根基打好。以你悟性,日后修炼便是如禽得风,飘飘轻举,也省得三天两头来烦我施针。” “速去速去,见你便觉心烦。”话说至此,他面上已露不耐,拂袖转身,径直又入库房去了。 被玉祁这般一搅,玉朝先前那点失落郁气竟散了大半,暗忖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诚不欺她也。她望着手中药材,本想回屋便叫青杏煎上——思及此处,她蓦然一怔,才醒觉自己竟又顺口念及青杏。 一时间,纵是并无日头,也偏生叫她觉出了刺眼。贼老天也忒不解人意了,也不知下些雨来应景。正腹诽间,遥见天边竟涌来一团浓云,天地登时昏晦。 贼老天竟还当了真?! 她吓得连忙提裙,拔腿就跑。 如此,我命休矣,七叔再无虑我偷懒矣! 章十三:服药 玉祁在库中瞧见屋内登时昏暗,略推窗扇一望,正见玉朝抱头疾奔,一时忍俊不禁。笑罢便阖了窗,取过玉朝先前查验的簿册,速速翻检起来。 直翻至某页,见页脚隐有指甲掐痕,便停住细阅,其上赫然列着青杏之名。 他忆得这丫鬟约莫十岁入观,素来随侍玉朝左右。沉吟半晌,指腹轻摸索过那道印痕,再抬手时,掐痕已消弭无痕。 那边,玉朝跑得喘吁不定,只觉鼻喉燥如火焚,胸腔几欲炸裂,千赶万赶,总算在雨落前奔回寝屋。 她撑扶着腰喘息未定,抬眼却见乌云散尽,天光大亮。一时气忿难耐,不觉伸中指向天,这贼老天专会刁难她,几日不见,手段竟又精进几分。待日后修炼有成,她定要—— 转念又忖,修行虽是逆天,却又并非真逆天,这天意终究不可逆,他日若真飞升成仙,寻雷公电母喝茶总是行得罢。 待气息调匀,她方掀帘步入内间,一眼便见正中条案之上,赫然摆着她那碟未曾用完的梅子。她素来自负记性,那碟梅子分明比她出门前多了一颗。 “青杏?”她唤了一声,屋内寂然,并无回应。 她走至条案前,将药包随手搁在案上,捻起那颗多出的梅子,凑到鼻尖轻嗅。盐渍的咸香混着梅子清冽的甘酸,登时让人口舌生津,除此之外,倒也辨不出异状。 莫非这梅子本身无碍,不过是摆出来混淆耳目? 正沉吟间,轻盈的履声由远及近。她抬眼望去,正撞见掀帘而入的青杏。 青杏先是一怔,面上便漾开笑意:“小姐何时回来的?倒赶得巧,药刚热好。” 她瞥见玉朝指间的梅子,抿嘴轻笑着走来:“婢子先前嘴馋偷尝了一颗,梅子并未坏,小姐可放心用。只是屋里地龙烧得暖,若再搁些时日,滋味怕是难说了。” 她将食盒置于案上,并不着急开启,反倒先伸手取过玉朝手中的梅子,放回碟中,又取帕子细细替玉朝擦手:“梅子不着急吃,待小姐先饮了药再用也不迟。这药不能再温一回,小姐可莫再往外跑了。” 玉朝本不欲多言,闻此终是按捺不住,接口道:“再苦也不过一碗药,我何至于要跑?” 青杏替她擦妥了手,将帕子收好。听得这话,面上笑意愈发深厚:“我方才在庖厨同厨下婶子闲话,才知小姐幼时竟这般贪玩好动,如今倒是瞧不出半分,活似换了个人般。” 玉朝心头骤然一跳,转身去瞧她。青杏适才替她解了披风,正往衣架上挂,此刻只留一个背影,辨不出那番话是有心还是无意。 只是这一瞥,倒教她瞧出几分异样。她素来不曾亏待青杏,便是簪环首饰,有了新的也总拉青杏立拣喜欢的拿去。左右她只一个脑袋,多了也戴不过来。青杏素来知礼守分,青杏只拣素净的取,大多是些素银钗。 今日青杏出门时,头上还簪着那根素银簪,怎的才回来一趟便不见踪影? 她眸光微动,不为财帛,便是为消息了。难怪,一进门便同她说幼时旧事,想来是先前七叔那口无遮拦的性子,漏了言语。 玉夕死状,族中知晓者寥寥。她自己不会说,父母更不会提及,老祖——旁人也没胆子去问,便是青杏使尽银两,也探不出半分虚实。 只是,青杏好端端的打听这些做什么? 她心念流转,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道:“想是那婶子记错了。我幼时身子骨健旺,服药的原是我妹妹玉夕。每回都得拿蜜饯哄着才肯下咽,也不知那甜腻之物有甚好处,只教人甜得倒牙罢了。” 她说着,取过茶盏,执壶自斟了盏热茶。她自进屋以来滴水未进,早已渴极。方端盏欲饮,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住杯口。青杏端着一碗热气氤氲的汤药递到跟前,笑吟吟道:“小姐还是先用药罢。” “我渴。” 青杏点点头,恍然道:“原是小姐渴了,这药本是水煎而成,饮了也能解渴。” 玉朝被这话噎了一噎,倒是不知青杏何时变得这般尖牙利嘴,便挑眉道:“你几时变得这般放肆了?我才是小姐。” 青杏神色如常道:“小姐素来待婢子宽厚。” 玉朝闻言,神色微妙,慢声道:“原你也知我待你不薄。这药,今日是非喝不可?” “正是。”青杏寸步不让。 玉朝垂眸望向那碗药,黑黢黢的,热气蒸腾间散出药材本有的酸涩之气,闻着倒不像掺了旁的东西。但她嗅觉极易被蒙蔽,做不得数。 她抬眼再觑青杏,见她意态坚决,便端起药仰头一饮而尽。饮罢将碗底朝天一覆,微抬下颌,斜睨了一眼青杏,只差道一句:我饮得干净罢? 青杏暗自失笑,拾起碗纳入食盒。瞥见案上的几副药,随口问道:“这可是玉七爷为小姐调理身体配的药?” 玉朝漫应了一声,吩咐道:“你看着煎便是,一天一副即可。”说着端起那碟梅子,移步至贵妃榻,取过未曾阅完的书卷,斜倚着榻继续翻看。 青杏面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笑开道:“这倒是稀罕了。小姐不瞧瞧是哪些药材?也好教奴婢记着,喝完这些再抓几副。” “是药三分毒,此事听七叔的。” “听小姐的。正好,奴婢这就去庖厨煎药。” 玉朝闻言神色一变,急道:“明日再煎也不迟,才刚喝过,莫要药性相冲了。” 青杏又是一笑,却不答话,只叮嘱道:“梅子咸,小姐莫要贪嘴。”说罢转身欲行,却被玉朝唤住。 “青杏,你头上那支银簪怎不见了?” 青杏神色微惊,抬手摸向鬓边,果然空空如也,忙解释道:“许是走得急,在路上遗失了。” 玉朝淡淡应了,垂眼翻了一页书,道:“我妆匣中尚有不少,待你回来拣喜欢的拿几只便是。” 青杏抿唇一笑,福身道:“那婢子就先谢过小姐了。” 她听闻青杏步出寝院,便把手中书一掷,快步奔至一处盆植前。手指重重按于脐中上五寸之处,胃脘骤然翻涌难抑,张嘴将适才所服汤药尽数呕了出来。 章十四:池鱼 室中酸腐药气满满溢,刺鼻难当。 玉朝蹙眉掩住口鼻,侧身稍退,取帕子拭去唇角秽迹。见汤药尽为盆土所吸,盆卉暂无异状,便往妆匣取了一支银簪,插土中少待。 拔出却见簪身莹然未黑,莫非是她想岔了? 此念才起便被她摇头否了。银簪所能勘破之毒物终究有限,未可单凭此物为定准。世间药石品类繁多,有单味服之无害,配伍之后反生毒性者,岂可以簪而尽断? 她复取过那颗新置的梅子,将银簪复刺入梅肉。旁人视之颗颗雷同,浑然莫辨,她却能察觉出毫末之别,是以一眼便可分清。 少顷拔出,簪身依旧光洁如初,全无半分暗色。她微微挑了下眉,倒觉此事稀奇了。她不信青杏是顾念旧情之人,此前炉鼎炸裂之事便可见一斑。 难道真是她错怪了青杏不成? 她捻着那颗梅子举至眼前,正自思忖要不要冒险一试?念头一出,她便反手将梅子按回碟中。当真是昏了神志,如何竟生出这般愚妄念头? 赢了无半分实益,输了尚不知能否再行回溯,尽是赔本的勾当。 她轻叹一声,只觉身似提线木傀,处处为人掣肘,偏又手无缚鸡之力。若生于寻常布衣之家,尚可偎依怀中好生哭诉一番,也有个情绪宣泄的去处。 怅惘间,脑中忽地浮起玉祁的身影,不由心头一暖。祸福相依,此事或许未必如她想得那般不堪。 她摇摇头,起身踱至窗柩前,推开窗扇。屋外寒风扑面,将她被地龙熏得昏沉欲睡的脑袋霎时吹醒。抬眼望去,天色暝暝,北风萧索,竟连一只飞禽走兽也未见。 暗叹冬日委实多有不便,若在他时,还能猎只鸟雀来试药。 念及此处,她恍然大悟——当真富贵蚀人神志,连灵台都蒙尘,竟忘了这等现成法子! 当即兴冲冲折身,从妆匣中取了一把精巧小剪,走至小案前席地而坐,细细将那梅子的果肉一丝丝剔下。不消片刻,案上已堆起一小片细剪的梅肉,只余一枚光溜溜的梅核。 她展开帕子,将梅肉细细裹好,走出寝屋。她的寝院不小,许是怕她年幼孤寂,特意凿了方池,蓄养些游鱼。她嗅觉灵敏,嫌鱼腥腻滑,非必要不肯近前,照看鱼的差事便落在青杏身上。 此刻,她俯身一望,池中鱼儿个个肥头大耳,定是平日荤腥吃得太勤。正所谓养鱼千日,用鱼一时,今日也该它们上路——不,是报她豢养之恩。 她揭开帕子,撮了些梅肉,细细撒入池中。群鱼唼喋争食,泼刺有声,一时间好不热闹。 她心下暗喜,嘴里却慈悲道:“莫争莫抢,玉菩萨今日施梅,个个都有份。” 见鱼群攒聚一处,后头的挤不上来,恐药力不均,试不准,便移步往侧畔走了数步,换个方位接着撒。 一颗梅子本就无多,纵是剔得再细致,统共也只有些许,一片刻便撒尽了。她拍净掌心,兀自窃喜:这隆冬腊月的,冻死几条鱼原也是寻常,算不得什么异状。 她衣衫本就单薄,在风地里占了这半晌,寒气侵体,登时喷嚏连连,忙忙转身奔回屋内。才跨进门,暖香便扑面而来,她舒服地叹了口气,只觉莫怪富贵迷人眼,这般享受才是人过的日子。 她转入内室,微嗅数下,确认室中再无异味,便去掩窗。她这人说来无趣得很,无甚喜好,室内盆卉若非青杏执意留置,早被她丢了出去,这等需要悉心照拂、招惹蝇虫之物,也不知养了有何用? 盆卉向日,常设窗畔。关窗之际,蓦见盆栽梢头一叶边缘枯黄。她分明记得之前端详时,此卉并无此叶。 莫非是适才呕出汤药起效了?思及此处,她神色大变,忙慌去柜架处取过药箱,翻出一瓶丹药,倒出一枚轻嗅,满是药草清凉苦涩之气,便知自己未寻错,当即吞服,登时心神稍定。 她将丹药归置妥当,又去细察盆卉。原是一截横斜榆枝,入冬本应落叶休眠,因室中暖意如春,至今仍是绿意盎然,唯独那片枯叶分外显眼。 汤药果然有蹊跷,但毒性似不烈,或是徐徐图之。只是从她离去不过一刻光景,许是毒性尚未完全发作。 且再等等。 她至书案取了一支线香。庖厨距她寝院不算近,青杏若真去煎药,断难即刻折返,一炷香时辰想来也足够。正吹燃火折子欲点,脑中忽闪一念—— 若是青杏提早归来,如何遮掩?游鱼之事尚好搪塞,这榆枝素日连落叶都罕有,今日平白多出枯叶,偏又与鱼事凑在一处,以青杏的聪慧,难免不会起疑。 思忖及此,便将线香折去半截,点燃插于炉中,置在贵妃榻旁小案之上。拣起书,斜倚榻上,照旧读了起来。 香烟袅袅之中,书页轻翻,倏忽间半柱香已燃尽。 她合卷起身,先去检视那截榆枝。依旧葱翠欲滴,只是叶丛间又添了数片焦枯。她心中已有数,便去院中看池鱼。 不看则已,一看之下,竟已有尾数翻白浮于水面,余下的或是食梅不多,或是命大,仍自来往游弋。 汤药与梅子皆含毒,倘若两两相配……她不敢深想,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透顶门,毛发俱悚。她本以为多年主仆情分在,纵使青杏下手,也不至太狠。如今看来,竟是她高估了自己,也小觑了青杏。 论狠心,她远不及。 池中鱼群想来是被喂惯了,见她立在池边,便又齐齐聚拢过来,争相探首水面望她,讨食起来。 她早先便听闻鱼是个不知饱的蠢物,只管一味贪食,直到肚胀肠裂方休。起先她还半信半疑,只觉这般愚物生之何益,偏生滋味又不甚鲜美。此刻想来,她竟与这蠢鱼一般无二,不然何至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她浑浑噩噩回了屋,只觉心头好似闷闷的,细辨却又似无甚痛处。想是失望的次数多了,便也渐渐麻木。毕竟,人心这东西,最经不住再三磋磨。 她取过剪子,正欲将榆枝上的枯叶一一捡去,再寻处埋了,蓦地心念一动——她先前便揣测,凶手所求怕是她的血。 目光落向持剪的手上,肌肤莹白细腻,皮下青紫筋络清晰可见。 倒也……或可一试? 章十五:榆枝 说做便做,玉朝执起剪子便欲刺手臂,待见刃锋森然寒冽,忽觉目眩神摇,未及着肤,先自幻痛起来。 不妥! 这一剪下去,只恐手臂便废了。 她弃剪寻来针线盒,拣了根最细的绣针,就火折子上燔灼片刻,见针尖泛出乌色,便露出食指指腹,待要刺下,临锋又顿。 她咽咽喉头,将手伸得极远,别过脸阖上双眼,咬着牙狠狠扎下。针尖破肉,锐痛彻骨,她低呼一声,还不待拔针便见血珠如豆沁出,眼看便要滚落,忙将指尖对准榆枝根下,任血滴滴入土中,这才拔下。 血珠渗泥而尽,她满含期许望向榆枝,却见枝叶寂然,全无半分变化,目光落回指腹,那伤口本就细微,此时竟已渐有凝住之相。 莫非是她太过吝惜?她本非千年参芝、九叶灵株那般天材地宝,血肉又不比唐僧肉,岂能立显神效?也罢,再舍了些便是。 思及此处,她捏住指腹着力一挤,血珠复又沁出,一滴滴接连没入根下泥土,那榆枝却依旧纹丝不动,毫无变化。 她一时暗忖,许是起效尚需时辰,又自嘲已做了十六年垫脚石,早该明白她是被弃的药渣,那劳什子凶手,想来也是急失了智—— 心念未已,忽见那截横斜榆枝微微一颤,先前枯卷焦黄的叶片竟自边缘缓缓返青,枯褐之色如潮退去,不过数息之间,便尽数化作莹润翠色。紧跟着枝节间簌簌冒出点点嫩芽,嫩黄浅碧,攒簇如星,眼见着抽条拔节,舒叶展芒。原本细瘦伶仃的一截,竟往四下蔓延开去,新枝叠旧叶,密密匝匝,翠色欲滴,连枝干都粗实了几分,清润生气扑面而来,凭空繁茂了数倍。 玉朝只觉眼前光景恍然如梦,抬手便欲掌颊自醒,临头又改作揉眸,再睁眼看时,那榆枝依旧繁翠葱茏。她低呼一声,捧面蹲身。 她血既有此神效,那玉夕呢?她与玉夕一母同胞,尚能沾此余泽,论及功效,玉夕必远胜她。 一时间,她苦忆幼时玉夕流血情状,可有甚异兆?搜肠刮肚,绞尽脑汁终是茫无所获。一来玉夕生性好动,她自喜静,二人虽朝夕一处,却各行其是;便是嬉闹磕碰了,玉夕也从不喊疼,直待尽兴后方才说与她知,生怕被她以此拘管。 细细想来,竟是从未留意过。想来是她不曾察觉时,玉夕血中异处已为人窥见,方被歹人盯上。 她愈想愈觉有理,几成定论。本以为此生仙途无望,如今看来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她血中神异不似典籍所载灵药,或可效仿玉家先祖,炼就地元神丹,点化凡躯,成就乾健之体,做玉家飞升第二人。 念及此处,双目蓦然粲然生辉,喜不自胜,索性起身雀跃数步。忽又念及一桩要紧事:那凶手既已取过玉夕之血,如今又来谋她之血,显是地元神丹未曾炼成。 此念如冷水浇头,登时将她满腔狂喜泼得清醒。神丹炼制之苛,只怕远出她估量。心中一时又空落落的,只好转念宽解道:此乃意外之喜,至少前路并非绝路。先以丹药调补身子,纵不能凭此筑基,能少亏耗些也是极好的。 她快步踱至书案前,正欲研墨筹算,转念又恐落下痕迹,便作罢。只斜倚椅上暗自盘算:心为君主之官,主血脉生化。她身子虽孱弱,心脏却素来无恙,只需精准诊住脉象,于不伤元气的分寸内酌量放血,以供炼丹即可。 待日后身子补健旺,这剂量还能再增。她生血以养丹,丹成以养身,身健则血愈充,倒是个生生不息的循环。往后只要性命存续,便有取之不竭的血气,算来竟是一本万利的妙法。 再思及那凶手,便觉难怪得了玉夕之血,至今炼不成地元神丹,原是个杀鸡取卵、竭泽而渔的蠢物。 她仰首靠在椅背上,四下扫了眼屋宇,又转眼望向那株榆枝,指尖不自觉轻点扶手,指甲扣在木上,声声清脆。 其余暂且不论,那凶手这些年以玉夕之血入丹服食,想来修为必不低,至少已是筑基;往上再是何等光景,她却是不得而知,怕是要去问老祖方知。 一念及老祖,她连忙摇头。她自来不喜老祖,说不出甚缘由,大抵便如她不喜主家一般。一个为首的守尸鬼,领着一众效尤的小守尸鬼,这光景想上一想,便觉两眼一黑。 她先前因愤恨还腹诽过凶手,如今细想,此事倒未必不是歪打正着。玉夕出事之际,她未闻周遭有半分动静,也未见半个人影。十年前便有这等神鬼莫测的手段,何以十年后反倒要借助青杏这凡俗女子,使出这般下作伎俩? 七叔不知凶手手段,只当是族中寻常弟子,她却是清楚。此人应当无法出手,推究根由,兜兜转转应是又回到玉夕之血上。 医籍中尚有以血入药之法,以血炼丹也算不得稀奇。倘若取量有度,不害性命、不行阴损勾当之事,倒也算不得邪法。可症结偏在此血是玉夕之血。这些年虽未见玉家遭雷劫,但想来天罚应不止一种,或是炼丹途中另生了旁的岔子,也未可知。 她思绪散漫,一念方歇,一念又起。只是,如今血中神异已验,当务之急乃是活下去。她与凶手之间,终究只能存一人。此事来看,还须从青杏身上着手。 不过,青杏自幼随侍左右,她竟不知何时被人钻了空子,为歹人所用。念及青杏山下的亲眷,又想青杏说到底与她一般,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可这终究不是叛主的缘由。 青杏其实大可明言于她,她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只是人世沉浮,终究各有选择。 许是方才大喜过望,此刻再念及此事,竟觉无喜无悲。想来主家之人骨子里多半生就薄凉,她纵是万般不喜,仍是流着一样的血。 她起身踱至榆枝前,伸手轻轻拨弄枝叶,见其翠叶叠层、繁荫满目,恰与她心绪相映。 青杏啊,可莫要教她失望呐。 章十六:晚膳 冬日天昏得早,寒风萧飒之中天色如敝旧破褥,直如欲坠。 山中寒气渐重,瓦檐上已凝起薄薄白霜。青杏垂首敛眉头,拢紧衣襟,提着食盒疾行于甬道。寒风卷乱她鬓边碎发,衬得满面忧色。 也不知小姐可曾吃下那颗梅子? 她离去之时,玉朝正斜倚着贵妃榻读书,口中噙着梅子。她素知小姐亦是贪口腹之欲,平日冷着脸瞧不出来,一旦得了闲,口中便片刻不得闲。似今日这一碟梅子,料想撑不了一两个时辰便要见底。 可若未曾吃,又或偏巧漏过了那一颗……她只觉头皮一阵发麻,不敢深想,忙摇头摒去此念,垂眼望向手中食盒,强自转了念头。 小姐今日只进了半碗米汤,此刻这般时辰,定然饥馁得紧,得快些回去才是。 一念及此,脚下步子又快了几分。 青杏行至寝院时,天已然沉黑,窗柩间透出融融烛影。她进了门立了片刻,待地龙暖意烘去身上寒氛,方掀帘步入内室。 玉朝姿态与她去时相仿,只是换了个更舒展的倚姿,旁侧小案之上的梅子已然食尽,碟中唯余累累梅核。 青杏心下稍松,面上漾开笑意:“奴婢煎完药见时辰不早,想着也该进用晚膳,便多等了会儿,连晚膳一并带了过来。” 一面说,一面走到八仙桌前放下食盒,揭开盒盖,先取出一碗热气氤氲的汤药,再逐样布列菜蔬。 玉朝放下书走过来,只见满桌清蔬淡食,讶然道:“怎的这般素净?” 她今日本就饿急,屋里只一碟梅子,越吃越开胃,到最后只得灌茶水充饥,本盼着晚膳大快朵颐,见了反倒败兴。 青杏取过碗筷,盛了饭送到她面前:“厨下婶子说小姐病后初愈,不宜进荤腥,便都做了清淡易消化的。” 玉朝不依,撇嘴道:“婶子哪里晓得,定是你特意吩咐的。” 青杏抿嘴轻笑:“小姐当真聪慧,一猜即中。” 玉朝头一偏,怏怏道:“我想吃肉。” “小姐不想。” 玉朝闭了闭眼:“我想。” “小姐不想。” 玉朝猛地睁开眼,拿筷箸往桌沿一敲:“我要吃肉!” 青杏见她动了真怒,不觉怔了一怔道:“小姐素来喜食清素,怎今日这般执意要吃肉?” “自是七叔说得在理。我往日不太爱惜身子,正该多进荤腥补养,不然他日真逢祸事,只怕连逃的气力都无。” 青杏不以为然道:“小姐又打趣奴婢,以小姐的福泽,哪桩祸事不是安然避过?” 玉朝眉头微蹙,抬眸反问道:“你怎就笃定我回回都能恰好避开?” 青杏被问得一滞:“难道不是?奴婢自幼跟着小姐,这十年来,小姐回回皆如此。远的不提,就昨日炉鼎炸裂,小姐不也毫发无伤?” “那万一呢?万一当时我恰在正房之中呢?那我又当如何自处?” 青杏愣了半晌,方道:“怎会如此?小姐是‘神仙’,天道垂护,往后莫要再说这般晦气话了。” 玉朝见她这般模样,气极反笑道:“你就不曾细想,那时已起火,我为何不守着炉鼎,偏要去西配房?” “小姐行事自有小姐的道理。” 玉朝听了愈觉好笑,便支着脑袋,好整以暇地望着她道:“西配房究竟有何物,教我非去不可?炼丹所需的药石皆已料理妥当,余下炭火之类皆收在东配房。我去西配房能做什么?” 青杏一时未转过弯,顺口便问:“那小姐去西配房做什么呢?” 玉朝闻言,笑意愈深:“自然是我知炉鼎会炸裂呀。我当时从南窗爬出来,玉慎和玉同在东面,要避人耳目便只能往西配房去。” 青杏怔立当场,半晌无言。玉朝却已执箸用饭,想来是饥馁过甚,清蔬入口竟觉清鲜适口。吃了数口,瞥见青杏兀自呆立,便递过一副碗筷与她,问道:“痴立在此作甚?莫非不饿?” 青杏这才回神,连忙盛了饭,执箸坐下,神不守舍地低头扒着碗中米饭。 许是自诩修行之人的缘故,主家规矩不多,对仆从向来宽厚,俗世那套尊卑全凭个人喜好。最早玉朝和青杏本不同桌而食,想是那时青杏年纪小,正在长身,饿得快。一日待膳,腹中雷鸣,偏教玉朝听了去。 彼时青杏已知玉朝待下宽和,仍吓得伏地叩首,连连请罪。她临来时便听她阿娘叮嘱,富贵人家最重脸面,寻常小过主子或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旦伤了体面,便断无轻饶之理。 何况她是贴身侍婢,一言一行都关着玉朝的体面,此刻若有旁人在,定要非议玉朝御下不严,连个丫鬟都教管不好。她存了被罚的心,不料玉朝反倒问她饿是不饿。 她望着满桌佳肴,竟鬼使神差地点了头。便与今日一般,年幼的玉朝取过碗筷递与她。自那之后,她便与玉朝同席用饭。 此事虽隔了数年,青杏却记得分明。她放下碗盏,抬眸望向玉朝道:“小姐无须自贬太过。奴婢与小姐一同长大,小姐心性如何,奴婢心里清楚。” 玉朝听着倒觉稀奇,不由驳道:“你晓得什么?你若真个清楚,便不会见我对玉慎、玉同尸身时,当我是伤怀。我非但不难过,反倒惊叹不已——” 她伸出手,展在青杏眼前:指若春葱,骨肉匀停,腕骨嶙峋微凸,手背上青络缕缕入线,一望便知是个富贵娇小姐。 “似这般一只手,连稍重的刀刃都握不稳,怎的杀人时竟如此爽利?便是事后,也未见半分战栗。” 青杏听得愕然失色。 玉朝见了,唇角微挑,勾起一抹讥诮便收回手去,自顾自填那空腹。 一时之间,室内寂然无声,唯闻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一炷香后,青杏收拾案头残肴,玉朝则在室内徐步踱行,以助消化。二人自方才一番言语后,便不复交言。 收拾间,青杏无意间扫过窗畔那截榆枝,见其叶繁,冬日里犹自苍翠欲滴,并未在意,下一瞬却陡然顿住,慌忙回首凝望。 分明仍是她素日照看的那截榆枝,竟已繁茂数倍,夜来烛火昏蒙,她竟直至此刻方才察觉。 许是她盯得久了些,便听得玉朝声音淡淡问道:“青杏,你在瞧什么?” 她敛回目光,轻轻摇头,一时只觉心绪如麻,低声道:“许是奴婢瞧错了,竟觉这榆枝才数个时辰未见,便长了许多。” 话音方落,便闻玉朝轻笑一声。她心下诧异,抬眸望去,只见玉朝眉眼含笑道:“并非错觉,实乃我血所养。” 章十七:香炉 青杏骇异,怔怔望着玉朝,见她神色坦然不似伪作,忍不住回眸再觑那榆枝,复又转眸看向玉朝。 玉朝眉梢微挑,含笑道:“怎么?我养得不好么?” 青杏闻言,面色霎时雪白,唇瓣颤了几颤,终是慌忙垂首,手忙脚乱地收拾碗碟,勉力平稳语气道:“小姐怎还说起胡话来了?该听玉七爷的劝,少看那些旁门杂书才是。” 玉朝听了只一笑,指着桌板上那碗汤药,问道:“这药,要我现下便喝了吗?” 青杏瞥了一眼,魂不守舍道:“喝、喝了吧?正好奴婢一并捎回庖厨去。” 玉朝闻言,狐疑地睇了她两眼,见她这般模样不似有蹊跷,今日既有梅子又有汤药,应当不会再下毒了罢。便走上前,端起药碗一饮而尽,递与青杏。 青杏未抬眼,只匆匆接过,低声道:“小姐搁下便是,这些粗活自有奴婢来做。” 玉朝定定瞧了她几瞬,抬手便要探她额角,青杏却如受惊鸟雀般猛地退了一步,惶然抬头,正撞见玉朝伸在半空的手。 玉朝收回手,淡淡道:“青杏,你自晚膳时便神色不对,可是着凉了,身体不适?” “没有!”她答得斩钉截铁,随即便觉失态,定了定心神缓声道:“多谢小姐挂心,奴婢无碍。小姐病体初愈,早些安歇才是。” 说罢提了食盒,垂首匆匆便走。擦肩之际,玉朝头微侧,伸手欲拽她衣袂,却又一顿,终究只让袍角自掌心滑过。 玉朝笑意渐淡,踱至榆枝跟前,指尖轻拨枝叶。昏黄烛灯如笼轻绡,将她眉梢眼角的锐利融去几分,唯眉心一点朱砂痣灼灼明灭。 “你说,她是信了,还是未信?” 室内寂然,四下无应答。她忽地勾唇。 这边,青杏疾步出了寝院,脑中只反复盘旋着玉朝那番话。 ——实乃我血所养。 不、不能再想,得速速忘却! 她闭紧双目,用力摇头,欲将此念甩出脑海,奈何事与愿违,反倒愈渐清晰。忍不住抬手敲额,倏忽间,脚下踉跄直扑在地。食盒翻落,碗碟残肴倾覆满地,狼藉一片。 她跌坐于地,方欲撑身而起,忽觉掌心刺痛,倒吸一口凉气,连忙翻掌视之,已是擦破了皮肉,血珠正从创口缓缓沁出。 血…… 玉朝眉眼含笑的模样再度浮现,那般随意,那般轻慢。 她痛苦地抱住头颅,压抑不住地低呼出声:“啊——” 瘦月悬天,甬道清寒,两侧高墙暗影投地,交错相轧。她缩身其间,竟似庞然巨兽口中瑟瑟伏地的蝼蚁。 寝室内,玉朝临妆台而坐,手执螺钿牙梳缓缓拢发。她自妆匣中取出一支仙鹤倚松长木簪,入手便觉木质细密温润如金石,簪身乌黑如漆,光鉴可人,隐有金丝间缕缕萦回其间。 最妙的便是簪子两端:手置簪头前,可觉隐隐吸摄之力,簪尾却是推拒之感,阴阳同凝一体,细察之下可感气机微微吞吐。 此簪乃是七叔半载前所赠,说是偶得奇材,便雕两簪。她这支刻仙鹤不老松,寓意不言而喻;七叔那支则刻着阴阳双鱼。她再三追问,方知此木乃铁力乌木,质地至坚至密。本瘗于土中历数千年化为阴沉木,后逢洪水泛滥,山陵改为湖泽,此木便又沉于水中百余年。 如今湖泊干涸,内里乌黑朽烂的木段显露出来,当地人正欲作腐木弃置,恰逢七叔路过一眼相中,只花一钱银子便买了下来。寻木匠斫去外层腐朽之处,内里木心完好,色如墨炭,坚实致密,入水不渗反倒黝黑发亮。七叔当即取边角碎料燃之,木灰竟不似寻常木料那般灰白,反呈黄色。 此征一出,便确是阴沉木无疑。阴沉木也唤乌木,秉天地灵气,涵日月精华,为万木之灵、灵木至尊,世称“神木”。古语云“千年碳化为阴沉,长年水下水沉木”,此木二妙兼具。 七叔大喜过望,连连叫好。围观之人虽不知其中关窍,却也晓“家有乌木半方,胜过财宝一箱”的俗谚,无不扼腕痛惜,只恨机缘错失,竟叫这等至宝从眼底溜过。 玉朝到手时,也曾把玩过一段时日,但她无甚俗好,很快便兴致缺缺。如今翻出来,一是质地坚硬可作防身之用,又便于藏身;二是以木簪练习挽发,倒也摔不坏。 她拿着簪子对镜在头顶比划两下,忽然,一声细小的尖利叫声穿破甬道、门窗,直钻她耳。 是青杏! 身子方欲抬离凳面,忽念一转,又坐回原处。她望着镜中的自身,二八年华,容华正茂,宛若含苞芳蕊,奈何根株已断,此等盛景美则美,不过是残灯回光。 她哂笑一声,抬手覆落妆镜,执起木簪吹熄案头烛火,登榻将簪子藏于枕下,闭目养神。至于劳什子的青杏,谁爱等便等。 待青杏再折返寝院,室中烛火早已尽灭,唯有一弯残月清光穿窗棂洒落于屋内。她放轻步履进门,悄无声息掀帘入内,低声轻唤:“小姐?小姐?” 榻上,玉朝气息悠长匀净,一望便知睡得沉酣。青杏心下微松,自知此举殊为多事,只因玉朝寝寐之态本就异于常人。 她早年便已察觉,玉朝每入寝便沉酣至极,息脉深缓绵长,终夜不转侧、不起夜,连皮下目睛亦未尝微动。起初,青杏并未在意,日久渐觉有异:玉朝本非贪睡之人,然每番沉睡必需人唤方醒,十年之间,竟从未听她提及半分梦境,竟似不曾做梦一般。 后来她在《庄子》中见言:“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她知玉朝至今未伏气入体,与真人相差甚远,可这般征象,偏又与典籍所载隐隐相合。 她思不透,索性搁下。如今这般,反倒便宜了她。她于袖中取出一截塔香,燃着置放炉中,移香炉近于床侧。 诸事已毕,她蹑足退至外间小榻,和衣卧下。她素来早起,只消在唤醒玉朝前将香炉与室内烟痕尽数收拾干净,便无人察觉。 章十八:至人无梦 内室之中,香烟徐徐袅起,丝丝缕缕漫布一室,方欲透帘外泄,便被帘子阻住。玉朝浸在氤氲烟霭之中,呼吸愈发平稳沉恬。 蓦地,她皮下的睛目微微一动,竟徐徐流转起来。 自玉朝降生起至今十六载,寝寐从无梦兆,亦不知做梦是何物。昔年玉夕尚在时,或因心智迟缓,或因心神稳固,亦从未与她道及梦中情状。两人朝夕相伴,无人提及,她便不觉有异。 玉夕亡后,她年岁渐长,读书渐多,方知世人本皆有梦。此滋味只可意会,难以言宣,她既想象不出,便欲穷究其理。 尝读《列子》有云:觉有八征,梦有六候。八征者:一曰故,二曰为,三曰得,四曰丧,五曰哀,六曰乐,七曰生,八曰死,皆身形所接事也。六候者:一曰正梦,二曰噩梦,三曰思梦,四曰寐梦,五曰喜梦,六曰惧梦,皆神魂所交之感也。 一身之盈虚消息,皆通于天地,应于物类。故阴气壮,则梦涉大水而恐惧;阳气壮,则梦涉大火而焚;阴阳俱壮,则梦生杀。其饱则梦与,其饥则梦取。是以以浮虚为疾者,则梦扬;以沉实为疾者,则梦溺。藉带而寝,则梦蛇;飞鸟衔发,则梦飞。将阴梦火,将疾梦食。饮酒者忧,歌乐者哭。 典籍难授亲身体悟,却也教她明白:神遇为梦,形接为事。故昼想夜梦,神形所遇。故神凝者,想梦自消。说到底,不过是物化之往来之常理,觉与梦本无高下。 玉朝自忖并非心性疏朗之人,平日所思所虑甚多,兼之身弱病久,躯壳难系神魂,本该是多梦之人。可读罢《庄子》,却又转念:人乃万物之灵,世间又有生而禀赋异于常人者,亦属寻常。 玉朝猛地回过神,便发觉她端坐于八仙桌前,初时并未察觉是梦境,只讶窗外天光澄明如许,偏生不教人刺眼。 青杏正于旁侧布列肴馔,面含笑意,意态欣然,似是心绪极佳。 她见之生疑:闭目之时方用罢晚膳不久,怎的睁眼便已冠带齐整,将近午膳?起盥栉、整衣理妆诸事,竟如飞鸿踏雪,半分痕迹也无。 她面上声色不显,只漫不经意四下扫过,口中问道:“青杏,何事这般欢喜?” 抬眼觑时,窗畔榆枝仍是血养之后的模样,葱翠欲滴;贵妃榻的书册她已读完,正搁在旁侧小案之上;梅子早已食尽,瓷碟空空立在一边,只待新的果脯补上。 周遭陈设一一与她记忆相合,细处俱都对得上,是她寝屋无疑,那蹊跷便出自她身了。 青杏并未察觉她异状,闻得问话,笑意愈深,回道:“奴婢知小姐想吃肉,今个特地吩咐厨下婶子做了。小姐身体不宜骤补,今日这鱼肉分寸恰是正好。” 摆妥碗筷,青杏盛饭递与她。玉朝神色如常接过,只觉眼下虚实未明,言多必失,不若顺势而行,免打草惊蛇。 肴馔仍以清素为主,却比往日多了几分颜色,尤其是那尾鱼,丰腴肥美,品相极佳,旁配蔬鲜点缀,望之便令人生津。 她馋意暗动,又恐菜中做了手脚,便拉着青杏坐下道:“莫立着了,一同用罢。” 青杏不疑有他,执箸拣了几样爱吃的入口。玉朝见了心下稍松,忙跟着逐样尝过,唯独那尾鱼,始终未动。 她怕青杏瞧出端倪,便主动伸箸夹了一筷,只觉鱼肉鲜腴细嫩,远胜蔬食。便对青杏笑道:“婶子手艺愈发出色了,你也尝尝。” 不料,青杏摇头道:“这鱼奴婢不能吃。” 玉朝心下一沉,暗呼不妙,面上却故作疑状:“为何?这鱼有何讲究?” 青杏抿嘴轻笑:“也无甚特别,不过是今早从寝院池子里挑的,新鲜得很。” 玉朝神色骤僵——那一池鱼皆被她喂过有毒的梅肉。一时只觉胃里翻江倒海,强自按捺道:“我怎记得池中有些鱼翻了肚皮……” 她话未完,便见青杏眸光大亮,接口道:“是极是极!小姐修行之人不宜杀生,我拣了些死鱼来做,便不算破戒了。” 玉朝登时便要探喉催吐,却见青杏霍然起身,柳眉倒竖,竟伸手一把攥住鱼,另一只手掐住她面颊,硬生生将鱼肉往她口中塞去。 边塞边厉声道:“小姐不是想吃肉么?那便多补补。青杏好好给您补一补!”说罢,畅快大笑起来。 玉朝惊极,连忙挣扎,怎奈气力远逊青杏,只觉胸间气息渐促,目睛忍不住上翻,末了竟昏绝过去。 猛然睁开眼,四下昏黑如墨,身上锦被不知何时蒙住了口鼻,竟是被生生窒闷而醒。至此方恍然适才种种皆是梦境,顿时松了口气。 正欲扯落衾被,忽嗅得空气中香味有异,忙掩住口鼻,另一只手却悄摸向枕下所藏的木簪。 她素来寝寐沉酣,从不用安神之物,室内亦不曾有备,如今这安神香定是青杏从外取来。莫不是晚膳时言语太甚,激得青杏动了恶念,要趁夜下手? 她攥紧掌中木簪,忆起梦中光景,只觉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若是一击不中,殒命的必是她。一时竟生出几分悔意,若此番殒命尚能回溯至一刻前,她定当先下手为强,以青杏之血祭五禽戏,老老实实打一套五禽戏杀一杀威风,至于尸体…… ——左右她拖拽不动,便待醒后寻七叔,看看有无消骨化肌之类的丹散。 正胡思乱想间,忽闻外间传来一阵“嘚嘚”轻响,于深更半夜万籁俱静之时,极为清晰又诡异。 她心头一凛,咽咽喉头,缓缓侧头望去。 外间小榻上,青杏眉头紧蹙,显是睡得不安稳。窗棂被叩响,她便梦中惊醒,慌忙起身,赤着脚急急步入内室。 榻上玉朝兀自熟睡,姿容与她先前察看时分毫未差。青杏心神稍定,这才折身回小榻,悄悄打开窗扇。 窗外并无人影,唯有一弯斜月悬于天东。忽然,一只精巧玲珑的千纸鹤振着翅,悠悠飞进屋。 章十九:玉瓶 那小巧纸鹤穿窗而入,围着青杏盘旋两匝,似在辨认身份。确认已毕,扑棱一下便化为一张素笺,飘落至她手中。 笺上仅书二字:速来。 她抿紧朱唇,心下不甘,蓦见手中素笺无火自焚,惊得忙撒手掷开。转眼间素笺燃尽,化作灰烟消散,半点痕迹也无。 青杏见此,不觉身子微微一缩,面色霎时泛白。虽非初次见此术法,然每每目睹此般神鬼不测之手段,仍自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她不敢再耽搁,匆匆起身着履,将行之际忽又顿足,忍不住回头望了眼玉朝寝卧之处,随即牙一咬毅然转身,疾步而去。 榻上玉朝听得步履声远去,忙掀锦衾,赤足疾趋外间。小榻衾褥余温犹存,她伸手细细翻检,里外搜遍,竟半分痕迹也无。 她喃喃道:“竟真没了。” 那纸鹤的术法算不得高深,她曾在书中见过,只需画符点睛便能驱使。这般手段,果真是抽取玉夕精血之人。 她若此刻追出,趁着夜色掩蔽,行止谨慎些未必会被青杏察觉,但极有可能惊动凶手;若是不追,这般送上门的线索,竟眼睁睁任其飞走,教她如何甘心? 掌中簪子攥得紧实,硌得掌心生疼,她却颓然坐于小榻之上,闭上双目。 明日,明日她定要往“红尘”一趟! 这边,青杏行色仓促,未及取斗篷,此刻缩颈呵手,一路疾趋。出了甬道,沿着萦纡廊庑而行,不消多时便至太素殿广庭。 广庭空阔,一览无余。更深漏断,四下寂然,哪有半分人影? 青杏守住脚步,调匀气息,徐步踱至庭中。环顾四周不见异状,正自疑惑,忽然有一道声响直入脑海。 “是你寻本座?”其声似男似女,如佛具千面,不辨阴阳,闻之令人心魄俱颤。 青杏噗通跪倒,伏首急禀:“婢子恐来迟误事,故此先行。” 那声冷哼一记,语调淡漠道:“事办得如何了?” 青杏心下稍安,喘息两声道:“已与小姐服下,但未见丝毫异状。” 那声音静默片刻,竟添了几分笑意,赞道:“不愧是‘神仙’,凡俗之毒果然无用。” 青杏闻言眸光微凝,心下踌躇,试探道:“敢问真人,可要婢子加添剂量……” “蠢材!” 一声暴喝自她灵台炸开,只觉神思震荡,天旋地转,耳畔嗡鸣不绝。 “凡毒既无用,再试探只会暴露你行迹。” 眼前视物昏蒙,胃中翻涌欲呕,她强压不适,以头抢地,颤声告罪:“是婢子心急失智,望真人恕罪。” 见她这般模样,那声音添了几分玩味道:“常言道再造之恩当衔环结草以报,玉朝那丫头待你不薄,你说叛便叛,竟半分也不留恋?” 青杏心头一紧,拜伏的身子骤然一滞,竟不自禁地簌簌发抖,哀声道:“蝼蚁尚且贪生,何况婢子乃血肉之躯?小姐心慈,定能体谅婢子苦衷。” 那声音轻笑,语含鄙薄:“软骨头便认是软骨头,何须装点得这般冠冕堂皇?” 青杏噤声,不敢再言。那声话锋一转,带了几分戏谑:“本座偏最赏识你这等人。凭何有人生来便是天之骄子,旁人穷尽心力也只配做陪衬?本座最喜见的便是蝼蚁噬象之光景。” 忽有一莹绿玉瓶凭空坠地,轱辘滚至青杏身侧。 “盛满此瓶来见本座。” “这如何使得?”她大惊之下竟忘了惧意,抬头望空,又垂眸盯住腿边玉瓶,惶然道:“婢子不过一介下人,怎能取到小姐满瓶鲜血?” “那便看你了。” 那玉瓶比寻常药瓶略小几分,瓶身莹润呈淡碧之色,浑然一体,不见半分瑕疵,竟似整块良玉琢成。 青杏紧攥裙裾,心中天人交战,末了双目一闭,伸手夺过玉瓶,陡然直身道:“敢问真人取小姐之血,可是要验她血中神异?” 一声重哼落下,无形威压四下聚拢,沉沉压在她身上。她闷哼一声,鼻耳登时鲜血迸流,脑中如遭重棒捣搅,痛得几欲就地打滚。 她死死攥住掌中玉瓶,咬牙硬撑道:“小姐之血确有神异,婢子亲眼所见!” 话音方落,身上威压骤然消散。 她瘫倒在地,四肢酸软,止不住发颤,强自按住颤栗的双膝,艰涩道:“今日小姐打理盆卉不慎伤了手,那榆枝沾了血竟当场舒枝展叶,比先前繁茂数倍。” 那声音带着不悦:“此等要事,为何不早禀?” “婢子尚未得便。” 她抬手拭去鼻下血迹,鲜血顺着指腹漫至颊边。残月清辉之下,肤白胜雪,血赤如丹,一张芙蓉面竟透出几分诡怖森然之气。 那声音不再言语,似在沉吟。 青杏睫羽微颤,涩然开口:“婢子有一计。玉和这几日必为二子操办丧仪,婢子设法引小姐前去吊唁。玉和与小姐有杀子之仇,定要趁机发难;旁支今年丹药未得,亦不肯罢休。两事相轧,小姐势必承应。届时为求丹成,她必会以血入丹。” 她咽了咽喉间干涩,续道:“这批丹药,婢子会设法调换,献与真人。” “哦?”那声音似不信,问道:“你欲如何调换?” “婢子自有分寸。” 那声音见状也不多问,只冷道:“本座信不过你。” 青杏指天为誓:“婢子对天立誓,若取不到丹药,甘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那声音嗤笑一声:“一月之期。若事不成,无用之人不配活。” 一颗丹药凭空飞入青杏口中。她急欲扼喉,却已不及,丹药入口即化,竟再无回转之地。 她满心不甘,却不敢稍露形色,只得忍气叩首,恭声道:“谢真人恩典。” 语毕,那股如影随形的窥伺之感骤然消散。她只觉浑身气力被抽得干干净净,瘫倒在地,衣衫不知何时已经湿透,冷汗黏在身上,夜风一吹止不住地哆嗦。 躺了片刻,觉四肢气力稍复,便攥紧玉瓶,一点点爬起身来。掸了掸衣裙上尘垢,正欲转身折返时,忽闻身后一声唤: “青杏?” 章二十:端倪 竟是玉七爷?! 青杏面色骤变,这般深宵,他怎会在此处?她想起自己方才伏于广庭,对着空处叩首言语的模样,落在旁人眼中如患了癔症一般,也不知玉七爷瞧去了几分。 她心下焦灼,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迟迟不肯回身。待听得步履声渐近,方慌忙垂首,胡乱在面上抹了两把,强作平素笑意,转身朝玉祁敛衽一福。 “婢子见过七爷。”她先发制人,开口问道:“七爷怎这个时辰还未安歇?” 玉祁并不答话,只是神色微妙地凝睇着她面庞。她方才擦拭已是迟了,血液早已凝在颊边,衬着那副强装的笑靥,活似刚吃过人、未及拭嘴又匆匆赶来打牙祭的艳鬼一般。 “别笑了。”玉祁微觉头疼,自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递与她,“擦干净。” 青杏怔了一怔,随即省悟,忙以袖掩面道:“多谢七爷,婢子自有帕子。” 言罢便急急探向袖中与怀内,遍索不得。方才忆起白日里曾替小姐拭手,旧帕已浣洗晾起,尚未取新的替换。 她神色一滞,唇瓣微动,一时竟无言以对。 玉祁见她这般模样,眉头一皱,语气带了几分不耐:“叫你拿着便拿着,恁地啰嗦。” 青杏忙不迭接过,连连道谢。又闻玉祁道:“将手伸出来。” 她身形微顿,先前趁机将玉瓶塞衣袖中,也不知可曾被玉祁瞧破,心里这般思忖,面上便露了迟疑之色。 “我见你面上、耳际皆有血迹,欲替你把脉。” 青杏闻言,慌忙抬手摸向耳际,方知耳中竟也流了血。忙伸腕出袖,低声道谢:“有劳七爷。” 玉祁搭上三指,便觉脉象沸乱错杂,显是骤受惊恐,五脏气机震荡失和,果真如他所料。 他原在寝屋打坐存神,忽觉周遭气机微有异兆,原疑是机缘现世,遂外出探查。遥遥望见青杏跪地连连叩首,而四下空无一人,便知有异,忙凝神敛息,隐去身形。 因相距甚远,他虽不闻其语,但观青杏行止,猜是有修行之人以传音入密之术与她交谈。他恐被那人察觉,只得耐心潜伏,直待气机消散、料是人已去远,方才现身唤住她。 他记起白日玉朝言有人害她,如今看来竟非空穴来风。只是他竟不知,族中何时潜藏了这等修为深湛之人? 思及此处,他引体内真气探入青杏脉中。青杏只觉腕间似被细针所刺,下意识便要缩手,却被玉祁按住。 “莫动。” 青杏不敢再挣。玉祁真气顺着她体内大周天行传一周,便已断定她只是寻常凡躯。那人虽存了立威震慑之意,想来尚需她办事,故而未下重手,不过是一时脏腑激荡、周身难受罢了。 当即便收了真气,待见青杏满脸惶惑期待之色,淡淡道:“身子并无大碍,好生将养几日便好。只是夜寒风重,寒气浸骨,你方才又出了许多冷汗,速速回去歇息,莫要受寒。” 青杏连忙应诺,玉祁自始至终未提适才异状,想来一则是那位真人神通难测,二则主家本就不是多事多情之人,此刻肯与她多说几句,已是看在玉朝的情面。 念及玉朝,她只觉心如被撕扯,百般煎熬。但她只是朝玉祁福了福身,转身欲行,突闻玉祁又道:“你方才手中所持,可是只玉瓶?” 她心头一紧而后释然,该来的终究躲不过。遂自袖中取出玉瓶,托于掌心示与玉祁。 她暗忖,若玉祁爷当真盘问,索性凭了良心,全盘托出,也算不辜负与小姐多年主仆恩义。 不料玉祁只拿端详数眼,便抵还与她:“这玉瓶质地倒好。我记得你随朝丫头读过几本医书,库房里尚有余存,你改日来取几只回去,装药丸子、盛花露正适合。” 青杏愕然怔住,方才攒起的一腔勇气,竟如潮退般散了个干净。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低低应了声。 玉祁抬头望了眼月色,挥了挥手道:“回去罢,夜里不太平。”语罢,转身径自去了。 青杏望着他背影,几番欲言又止,终是攥紧掌中玉瓶。 罢了,命数如此,且由它去。 她不再迟疑,转身往与玉祁相背的方向而去。 这边,玉祁所往并非寝屋,竟是库房。他方才见那玉瓶眼熟——玉温润养药,能葆药力不散,数十年前族中曾制过一批,只因族人多喜瓷瓶轻便,故而流传不广。 他记得领取之人皆在册籍有录,他要回去翻查一番。 青杏归返寝屋,见小榻衾被仍与去时纤毫不改,便未生疑,脱了外衫履袜,径自登榻安卧。 内室,玉朝唯恐睡去,以指支睑,强自撑着等候。俄闻外间窸窣有声,知是青杏上塌,其后便阵阵辗转反侧。 她微微欠身,隔帘窥望,隐约见青杏掌中似握有物事,再细辨却朦胧不清。她不肯甘休,又凝睇半晌,终究看不真切,只得气闷躺回枕上,恨恨道:迟早将劳什子帘子烧了! 心念百转间,不过数息光景,便阖目沉沉睡去。再睁眼时,已是次日清晨,被青杏轻声唤醒。 室中地龙烧得暖融,空气中已无半分安神香余韵,想来是青杏一早开窗散气,待屋中回暖,这才来唤她起身。 倒是一贯的细心谨慎。 她懒懒起身,待青杏服侍盥栉已毕,坐至妆台前,取出那支木簪递与青杏:“今日便簪这支。” 青杏今日满腹心事,正寻思如何劝玉朝往红尘赴吊又不至她生疑,心神尽系于此,接簪之时竟未察觉木簪并非自妆匣取出,只低头执螺钿牙梳,徐徐为玉朝拢发。 玉朝亦暗自思量,要如何开口去红尘之事。她目光微动,落于镜中青杏身上,忽觉她今日分外缄默。忆起昨夜青杏半夜潜出之事,顿觉山雨欲来风满楼。 当下也顾不得青杏是否会起疑,径直唤道:“青杏——” 恰在此刻,青杏也已打好腹稿,抬头道:“小姐——” 二人话音同时而起,甫一出口便撞在一处,皆是微怔。 玉朝唇角缓缓勾起,漾开一抹淡哂:这送上门的由头,可不便来了? 章二一:红尘(改) “青杏,今日替我装扮得素净些。” 说着,玉朝启开妆匣,拣了两朵白珠花,对镜比于鬓畔:“算来已过两日,灵帏想必已设。好歹我唤他二人一声族叔,于情于理都该往‘红尘’走一遭。” “便用这两朵罢。”她侧身将珠花递与青杏,微微一笑。一番行止是行云流水,竟未给青杏半分插话的余地。 青杏看着眉眼含笑的玉朝,一时怔住,只觉恍然似梦,心中苦思许久之事,竟这般轻易便成了? “青杏?”玉朝见她凝立不动,又唤了一声。 青杏猛地回过神,忙接过珠花应喏,敛眉低目为她拢发,却听得玉朝开口问道:“青杏,今日是怎么了?你瞧着有些不大对劲。” 她心头一跳,忍不住抬眼自镜中偷觑,见玉朝容色如常,方才那句竟似无心之语,便心头微松,缓声解释道:“婢子只是担心,小姐与玉和有嫌隙,此番前去恐遭刁难。” 玉朝早察觉她偷觑,只作不知,垂眼轻笑道:“无妨,死者为大。你且快些,我还想早些回来。” 青杏应了一声,不再言语,只是手中动作愈加快捷。玉朝见此,嘴角笑意又深了几分。待两人收拾停当出门,已是一炷香后。 说来也觉可笑,她虽出生自玉家,十六载来除却所居仙山,偶往太虚给老祖请安,竟从未去过红尘地界,便是远远一望也无。若非今日青杏引路,只怕是早已迷路。 想来青杏早料到这般光景,一路在她耳畔轻声细语玉家布局。走了一程,玉朝也渐渐瞧出了些门道。 原来玉家肇建宫观之始,便依阴阳五行、四时八节、二十八宿、天干地支以及八卦方位来排布,因山辟路,就峰设点,临渊架桥,务求合乎“千尺为势,百尺为形,势来形止,是谓全气”的至理。 又按《葬书》有云:“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古人聚之使不散,行之使有止,故为风水。风水之法,以得水为上,以藏风次之”。是以玉家宫观无不选在四面环山、负阴抱阳的坡地,或借原有河川,或凿池聚水,或凿岩蓄泉,皆成背山面水的形胜格局。 至于红尘往来要道,便在峰回路转之处建庵筑堂:一则引路,使如她这般初来者不至迷途;二则二人居一庵,便于就近修行;三则凑成“五里一庵十里宫,丹墙翠瓦望玲珑。楼台隐映金银气,林岫回环画镜中”的格局,以求“阴阳储精,玄质流润”之效。 一路行来,她见沿山腰竟筑起一圈城墙,城上虽设东西南北四天门,却唯有南天门可通行出入,其余三门皆为虚设。 她心念一转,便知与丹室同理,皆是为了固气内守,不使外泄。至山势起承转合之处,又见宫观跨河而立;再望他处,迎面山丘挡道处设一座照壁。如此内气萌生、外气成形,内外相乘,山气竟被巧妙引入三重天门,直抵太和殿中。 太和殿所居者何人?自是老祖。 玉家风水自成一体,于此居住修行者大有益处。可若将玉家比作人身躯壳,山气行径为大小周天,那引气终点便是太和殿。 她摇摇头,暗自嗤笑,只觉人仙虽占了一个“仙”字,可打头的终究是人。既是人,便免不得私心。老祖这般聚气于己身,想来也是地仙无望。 玉朝未料灵堂竟设于一座小庵之中,堂内隘不能容,吊客皆簇立门外。她被阻于外,环目一扫,粗计约有百许人,不觉讶道:“怎的来了这许多人?”” 青杏身形稍高,踮足隐约望见前头光景,闻她发问,便低声释道:“玉和为人素来仁厚,膝下只玉慎、玉同二子,如今皓首丧子,往日有交情的,便都来吊唁了。” 玉朝念及那夜太和殿争执光景,恍然点头,转问道:“既有大殿可用,何以偏在小庵治丧?” 青杏闻言,不觉失笑道:“大殿是供奉仙真之所,神仙在上,不便作丧堂。小庵本是人居之所,诸事方便,也可撙节些用度。” “竟一所殿宇也空挪不出?” 青杏笑意渐淡,轻叹一声道:“若在早年间,倒也不是腾挪不出。只是这些年香火日渐萧索,尤其近数载,空出一所便少一所香火进项。玉家赖此为生,旁支受影响最甚。如何使得?” 玉朝忆起玉慎、玉同二人在正房外所言,当今皇帝弃道崇黄教,虽心中早有所料,却不想波及竟如此之深。 正思忖间,一声厉声呵斥传来:“你竟还有脸来!” 众人闻声齐齐回首,见是玉朝,一时神色各异,交头接耳,窃窃私议起来。 玉朝听出是玉和的声音,抬眼一望,见那夜太和殿上的旁支弟子竟悉数在场,只道流年不利。那日她为揪出潜藏的凶手,不惜言辞激切,甚至颠倒黑白、血口喷人。 此时已见不少旁支子弟望她的目光颇为微妙,细辨之下多是鄙夷。若她在此时分辩,料想非但无人肯信,反要落得死不悔改、品性卑劣的话柄。 如今在场者众,一传十、十传百,自今日起,她在旁支子弟中,怕是再也洗不脱这卑鄙无耻的污名。念及此处,几欲长叹,好在她素来脸皮厚,从不顾忌旁人眼光。 她迎着满场目光,容色自若上前道:“我此番前来是为吊唁,有劳各位族祖父、族叔行个方便。” 众人面面相觑,念及死者为大,迟疑几番终是侧身让开一条路。玉朝顺势而行,眼看将至供桌前,却被玉和拦住。 “此处不欢迎你。”他双目赤红,怒目而视,原本花白的发须竟已尽数霜白,不过两日功夫,竟憔悴苍老至此。 玉朝心知千错万错皆在她身,落得这般光景也是自取,便温言道:“我知您心中不快,但今日特殊,恩怨暂且搁置,容我给二位族叔上过香后再论。” 玉和见她言辞恳切不似伪作,又见她一身素服,心中已是松动。默然片刻,终是侧身让开了去路。 青杏见状便要上前取香,却被玉朝抬手止住。她自己取了三支香,燃着后举至眉心,对着面前两具黑漆棺材深深三拜。 世事无常,生死不过一瞬。纵使重来一回,她仍旧会这般抉择,二位族叔尽可怨她。 拜罢,她正将香插入炉中,便听玉和冷声道:“拜也拜了,香也上了,你走罢。” 语气虽仍不善,却比先前缓和了许多。终究是心善之人心肠软,难怪人缘甚好,只可惜了。 “族祖父,可否借一步说话。” 玉和闻言眉头一蹙,含怒道:“容你祭拜已是看在同族情分,休要得寸进尺!” 玉朝见状也不恼,只轻轻笑开道:“我今日来此是为两件事:一则吊唁,二则有一事始终不解。” 她神色一肃,蓦地转身,面向一众旁支子弟,厉声质问道:“敢请诸位族祖父、族叔们明示,炼丹之事素来主家执掌,此次为一声未通便改由旁支?” 章二二:祸福无门(上) 此话一出,满场尽皆愕然,仿佛适才方念及此事。一时之间,众人交头接耳,窃议之声复起。 这般光景玉朝并不陌生,那夜太和殿亦是如此,如今正值白日郎朗,众人神色细微变化皆落于她眼底,竟与那日分毫不差。她脑中忽闪过一个荒诞念头——莫非他们自身亦被蒙在鼓中? 她垂眼睫羽微颤,随即转眸瞥向身侧的玉和。只见他面色沉肃,竟也在凝神思忖此事。 竟连玉和亦不知情?玉朝几欲失笑,若非此刻身在灵堂,她当真要为那凶手抚掌称妙。这般神不知鬼不觉、玩弄众人于股掌之上的手段,着实厉害,只是不知青杏是否也有涉。 心念方转,正欲侧目去看青杏,忽闻一道尖利呵斥劈头而来:“事到如今,你竟还敢狡辩!” 这声宛如惊雷,满场嗡嗡的私语声戛然而止,众人齐齐循声望去。只见发话的是个年轻子弟,身量微丰,肢体修颀,髭须未茁,短短一截横于唇上,颇觉突兀;貌仅中人,唯面色发红,也不知是怒极所致还是生来如此。 许是被满场目光簇拥,他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朗声道:“怎的,炼丹何时成了主家专属,我等旁支竟是连碰也碰不得了?” 此话极富挑动之意,在场旁支子弟听了个个眉头紧蹙,面上皆露几分不忿。 “以我看,这些年若不是我旁支上下供养,主家又算——”他话未完,便被玉和厉声打断:“住口!” 玉和双目圆睁,跨前数步,手指直指那人喝道:“你是哪家小辈?此事岂容你放肆!” 玉和此举满场皆惊,便连玉朝也面露讶色。 那本本以为玉和为旁支同气,此刻只觉遭背弃,神色愈显委屈,言辞愈发尖刻:“晚辈所言有何错?我等生在俗世,衣食起居皆赖银两,一应用度全由旁支张罗,主家何曾出过半分心力?” “主家与旁支互为枝叶,千年相守,缺一不可,岂可以钱财玷污?” 此言大义凛然,若是出自玉朝之口,难免有避重就轻之嫌;偏生出自玉和旁支耆宿之口,况他二子新丧,纵使有人有心下不服,一时也无言以对,只觉胸间郁气横生,堵得难受。 玉朝暗自轻叹,此举真乃君子之风。 那人唇瓣颤动,竟有些歇斯底里:“和叔,你怎这般糊涂!主家皆隐居清修,论修为我旁支自愧不如,可修行只益于自身,于玉家阖族有何裨益?世人知玉家声名,难道是因主家清修?皆是我等旁支子弟奔走四方,寸积铢累挣来的脸面!这其间,主家子弟又做过什么?” 玉和一时哑然。玉朝见此心知不能再作壁上观,否则今日之事必难收场。 她拍拍掌心,引动众人目光,微微一笑,移步至玉和身侧,望向那人道:“你道我主家弟子皆是无用之辈,尸位素餐?” 那人头一回与玉朝离得这般近,眼中先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回过神来,恼羞成怒道:“难道不是?便论修炼,你主家也未必胜得过我旁支——老祖可是出自我旁支!” 话音方落,四下嗡声再起,众人无不颔首,颇有与有荣焉之意。 这话倒也无从辩驳,修行一道除天资、心性之外,更重机缘。便如七叔,天资心性皆为上等,偏生运道差了几分,直至近月方才筑基。 至于老祖,依她看来,不过是占了元寿绵长的便宜,日后谁走得更远,尚未可知。只是这等话若说出口,莫说老祖气量如何,她少不得要去太和殿前负荆请罪。 那人见玉朝不语,愈发洋洋得意:“怎的,无话可说了?” 玉朝嘴微撇——无话可说?她只恨自己至今未能伏气成功,不然反手两记耳光打得他晕头转向,再将这话原封不动奉还。 她不理会那人,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旁支子弟,问道:“诸位族祖父、族叔也作此想?” 无人应声,却心意昭然。 玉朝自嘲一笑,点头道:“原是这般,我知晓了。” 那人似乎极爱出风头,见此更是不依不饶:“玉朝妹妹,说来也是你们主家可笑。生在俗世不思快活度日,偏要去做那虚无缥缈的神仙。自玉家先祖后,主家可有人飞升成仙?如今天下早已无仙,主家怎还执迷不悟?” 说着便伸手要拍玉朝肩头,青杏神色微变,正欲阻拦,玉和却先一步动了。 两指精准扣住他腕骨:“说话便说话,连规矩都忘了?” 那人吃痛皱眉,玉和冷哼一声松了手,上前半步,将玉朝护在身后。 那人犹自不服道:“晚辈并非信口雌黄,主家若真有本事便出个神仙,白日飞升也好教我等开开眼,说出去也是玉家真有个神仙,而不是代代盼着个……” 他话一顿,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把话说透。可在场众人谁不解其意?如今主家与旁支情面尚在,有些话不便说破,留几分余地,日后也好相见。 “好,好,好!”玉朝冷笑道:“绕了这许多弯子,原是在这等着。‘神仙’乃是玉家千年传统,一脉相承,今日诸位提及此事,怕不是心有不满,实则生计艰难,不得不计较罢了。”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俗世俗务,主家向来不过问,玉朝一个深居仙山的小姑娘,怎会知晓? 玉和眉头紧锁,低声问道:“此事你从何得知?” “是玉慎和玉同二位族叔告知侄孙女的。” 玉和蹙眉更甚,口中却道:“此乃旁支内务,你不必费心,只管潜心修炼便是。” 玉朝鼻端微酸,蓦地生出几分悔意。以玉和为人,当日她若真救下玉慎、玉同二人,纵令有所猜度,也必守口如瓶。 委实可惜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族祖父此言差矣。玉家上下本为一体,岂有旁支独当其难,主家坐享其成的道理?” 玉和怔愣当地,他对玉朝的印象还停留在那夜太和殿诡辩,事后也曾思忖,玉朝所言并非全无道理,只是言行太过阴诡,教他如何不怨?方才这一席话,竟让他恍若隔世,几疑听错。 章二三:祸福无门(下)【改】 玉朝掸了掸衣袖,微微上前,反倒将玉和护在身后,直面众人朗声讥道:“当真富贵迷人眼,听惯了阿谀逢迎之语,竟连自己姓甚名谁也忘了。玉家声名究竟因何而立,诸位当真不知么?” 此话如当头一盆冷水,将众人被煽动得昏热的神思又清明些许,忆起旧事,个个神色变幻,煞是精彩。 玉和闻言闭了闭眼,轻叹一声,竟默许了她此举。 “主家固无飞升之人,难道旁支便有了?不错,旁支辗转市井赚取银钱补贴族中,可主家丹药一粒千金,诸位一年所得丹药又价值几何?论声名,世人固不识主家面目,可又当真认得旁支吗?他们认得的是玉家的丹药,而丹药尽出自主家!” 四下登时寂然,这道理并非众人不知,只是旁支久混俗世,浸淫酒色财气,灵台蒙尘,人心本就易偏;主家常年深居简出,时日一久便只看得见自家辛劳,说到底还是贪心不足,以至积怨已久。 玉朝只觉胸中畅快极了,读杂书十余载,今日总算是派上了用场。若非还有正事在身,她定要撸袖再舌战群儒,好教他们知晓,骂主家无妨,骂她玉朝却是不能。 她正见好就收,说上两句软话圆场,不料那人竟似气昏了头,面色愈发赤红,不管不顾道:“丹药丹药,张口便是丹药!没了丹药你主家算什么东西?” 玉朝双目一亮——正合心意,她方才还没骂够呢! 当即接口笑道:“你这话倒也有趣,炼丹本是主家人人皆会的本事。世人皆慕长生,主家凭此寻个权贵世家供养并不难。只是我等素来只知清修,不善逢迎,打坐久了,连腰也不知怎么弯,这桩本事,倒真要向诸位请教请教。” 话音方落,便见那人双目隐隐赤红,太阳穴上青筋突突直跳。玉朝心下生疑,预感不妙,正欲提醒,只听那人吼道:“我早听闻玉朝妹妹气运非凡,远超玉家历代‘神仙’,想来定是修为高深,今日我便讨教讨教!” 话音未落,他五指一攥,骨节咔咔作响,捏成拳时中指凸起,竟直直冲玉朝眉心袭来。 玉朝神色大变,下意识便要后退避让,后背却撞在了玉和身上。退无可退之际,她反倒睁大了眼,死死端详起此人。 这一刻,时光仿佛慢了下来。玉朝只觉周身陷入一种玄之又玄的境地,那人的一举一动在她眼中皆被放慢放大:脸上纤细的茸毛,神情间每一丝细微的变化,就连他眼底缓缓蔓延开的血丝,都清晰无比。 这是她头一回如此近距离直面生死。以前历次殒命,皆是猝不及防,她不知这般境况是否寻常,只觉得有种奇异的割裂感:肉身因迫近的危险寒毛直竖,心底的恐惧在尖叫着催促她躲开,可灵台之上,却异常清明。 她莫名笃定,自己比他快。只要微微一侧身,便能彻底避开这一击。 转念又忖,她身后的玉和又当如何? 此念甫生,向如止水的心湖忽堕一滴水,滴答声响,涟漪层层漾开。 玉朝猛霍然回神,登时自那玄境脱出。一瞬有多长?她慌忙闭上眼,预料中的痛楚并未袭来,耳畔却闻青杏一声惊呼。 “声色不止神不清,思虑不止心不宁,心不宁兮身不灵,神不宁兮道不成。” 七叔的声音怎会出现在此? 她一怔,忙睁眸望去,只见玉祁不知何时已护在她身前。她不觉低声唤道:“七叔……” 蓦地,她双目圆睁,心口怦怦直跳,几欲跃出喉头——只见那人中指节骨正抵在玉祁心口。在场众人亦尽皆惊骇,任是谁也未料到,不过口舌之争竟闹到如此地步。 “欲从心起,息从心定,心息相依,息调心静。”玉祁抬起手,食指点在那人眉心处。 耳畔复闻滴水之声,与先前心湖漾波不同,只觉一股极静极柔的凉意四下漫开,顷刻便将惊悸、焦躁、惶然尽数抚平,胸臆间唯余一片宁定。 再看在场众人,亦皆神思归位,恍如梦醒。 而那人眼中血丝渐退,神志已然清明,忆起方才行径,慌忙收手,惊惶地望着自己掌心,连连倒退。 “我……晚辈……”他抬头望向玉祁,神色仓皇方欲再言,身形猛地一僵,七窍鲜血迸流,直挺挺仆倒在地,气绝身亡。 众人惊得纷纷退避,唯有玉和当即上前探其鼻息、切其颈脉。玉祁见了,语气平平道:“不必看了,已死了。” 说罢转身看向玉朝,关切中带了几分责备道:“如此大事,怎不先知会一声?若非我赶来得巧,你待如何?” 玉朝一时无言,只咧嘴一笑,反问:“七叔,心口疼不疼?” 玉祁睨了她一眼,哼了一声轻笑道:“还知道心疼七叔,算你有良心。” 这边玉和已诊完脉,长叹一声,对着众人摇摇头,四下登时唏嘘一片。玉祁听在耳中,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玉朝瞧得险些笑出声来,忙以袖掩口,轻咳两声方稳住。青杏身为婢子,反倒没顾虑,只低着头抿嘴偷笑。 “这位前辈,”玉和站起身,上前对玉祁施一礼,问道:“前辈方才此言,莫非早料定这小辈会殒命?” 玉祁眉头微蹙,此话问得含糊,极易引人误会。他本非有耐性之人,又不知玉和为人,方才只见玉朝受欺负,面上已带了几分不耐,正欲开口,却被玉朝轻轻拽了拽衣袖。 玉朝探出头对玉和道:“此人方才与我争执时,便已面赤筋凸、眼布血丝,已是气血上冲逆行之兆。若非七叔及时点醒,为他延缓一二,只怕当场便要血管崩裂而亡。” 玉和闻言,转头去看那尸首,只见其面色涨如猪肝,皮下青紫血丝缕缕浮现,状甚可怖,便知玉朝所言非虚。 他心下复又一叹,朝玉朝道:“受教了。侄孙女可知此人何以至此?” 玉朝正欲摇头,便被玉祁一掌按在发顶,听得他淡淡道:“丹药所致,毒死的。” 章二四:惟人自召(上) 众人面色齐变,欲问又不敢,只满含戒备地望向玉祁。 玉祁冷笑道:“主家若要取人性命,何须费尽心机坏一炉丹药?你们有什么疑虑直管问来,畏首畏尾,成何体统?” 论辈分,在场多有长于玉祁者,此时被他以长辈口吻训诫,个个面色青红不定。然忌惮他修为,只得忍气吞声。 玉和不待众人发作,忙出声打圆场:“敢问前辈,何以知此人是丹毒所害?” 大约是有了旁人对比,玉祁瞧玉和顺眼了几分,面色稍霁,口中仍带讥诮道:“玉家本以丹药立世,旁支今日竟连根本都忘得精光了?” 此话一出,满座皆赧然垂首,便是玉和也觉面上无光。 “罢了,人各有志,是我多言。”他收了目光,牵过玉朝走到尸身旁,微抬下颌示意:“你去瞧瞧,就当考校你的功课。” 玉朝应下,上前半蹲。先翻开尸身眼皮,见其目睛珠胀突;再观口唇,色呈青黑。捏开其颊,舌体肿胀,色紫如茄。又抬其手掌,十指爪甲青黑,掌心暗紫有花斑,臂膊却光洁如常。 她略一迟疑,拔下鬓边珠花,攥紧了狠狠刺入那人掌心。四下一片哗然,她心中默数片刻,拔出珠花时鲜血迸射而出。她早有防备,微一侧头便避过,只溅得数点在衣襟上。 青杏忙取帕子要替她擦拭,被她摆手拦住。她接过帕子,反倒将簪身拭得干净,重新簪回鬓边。 “如何?”玉祁问道。 玉朝起身,对他摇头道:“甚是古怪。此人面色赤红如醉,神志狂乱,倒与火候太过的火毒上冲相似;可若是硫火丹毒,他必燥热难当,狂走赴水,遍身紫泡黑斑、皮肉溃烂,死后通体发黑肿胀。可这尸身却洁净异常。再者唇甲青黑、七窍流血、顷刻气绝又合砒毒之状,偏生喉间不见糜烂,四肢也无痉挛之象。两般毒征皆有,却又皆不全似。” 她语气平淡,神色自若,但每说一句,众人面色便白上一分,末了个个汗流浃背,频频以袖拭额。 玉和神色也不甚好看,却尚能自持,略略思忖问道:“寻常何种丹药会致这两种丹毒?” 玉朝唇角微扬,带了几分戏谑:“硫火丹毒最为常见,譬如说金液丹——” 她话一顿,果然众人神色剧变,有个性急的年轻弟子失声惊道:“今年所炼的不正是金液丹么!” 一语落地,旁支弟子望向玉朝和玉祁两人,惊惧和戒备更甚,竟似已认定二人是杀人凶手。 玉朝气极反笑:“我话尚未说完,你们急什么?前夜炉鼎已炸,如今半粒丹药也无,你们倒不必担心被毒死。” 众人神色变幻不定,只觉这代“神仙”果真如传言般尖牙利嘴,不是善茬。 玉朝心中快意,又续道:“三黄丹之类皆有可能。至于砒毒,但凡含砒霜、雄黄、雌黄的点化丹都可致此,范围太广,难以定论。” “孙侄女,砒霜乃是剧毒,如何也能入药炼丹?” 玉祁没好气道:“为何不能入丹?莫非你们有吃丹药吃死的?”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目光齐齐落向地上尸身,神色微妙,缄口不言。那年轻弟子嘴快,低声嘟囔道:“今儿这不就有一个现成的了么。” 在场诸人纵非耳聪目明,也皆是人精。听那年轻弟子口无遮拦,便都不着痕迹地与他挪开脚步,末了竟只剩他孑然独立,分外扎眼。 年轻弟子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上前道:“晚辈并非胡言。丹毒乃是两位前辈所言,旁支所用丹药又尽数出自主家。如今丹药出了差池,自然该主家担责。” 他愈说愈觉有理,胆气渐壮,腰杆也挺直了几分:“此事,主家定要给我等一个说法。” 玉朝瞧他面生,料他多半是个傻的,便耐着性子解释道:“是药三分毒,丹与药同源,这个道理诸位应当知晓。况且丹药并非人人可服,初服者必先从微量始,待身体适应后再渐次加量。更有丹药,非修为不达者不能服。这些规矩,丹成后我们都会与旁支一一交代,为的便是避免今日惨祸。小丹发隐而难察,待发觉时毒已入腑,纵能救治亦损寿数;若大丹发,则不必求医,直备后事即可,尚能走得体面些。” 众人一时哑然。他们常年服食丹药,岂会不知此理?只是安逸久了,便不以为意,如今事发,才骤然想起。 玉朝忽地忆起一事,转头问玉祁:“七叔,我记得去年炼丹的是你,所炼乃是灵砂?” 玉祁点头:“正是。若是灵砂中毒当神智昏蒙,一夕而毙。” “既不是灵砂,他这丹药又是从何得来?” 此问一出,满场寂然。玉朝见状,附身检视起尸身,遍搜无获,目光便落在其胸腹之处。 “砒毒和硫火丹毒皆属暴毙之症,若能剖取胃中残留丹粒,便可验明毒源。”她抬眼望向众人:“只是此事须得他亲眷首肯,有谁认得此人身份?” “我。”又是那年轻弟子,他挠了挠头,面露尴尬:“此人叫玉染,父母早亡,也未听说有旁的亲眷,想来都不在了。” 众人听了皆面露怅然,心中颇不是滋味。玉朝与玉祁对视一眼,都觉此事太过凑巧,活脱脱一个请君入瓮的局。 玉朝思虑比玉祁更深:凶手本意并非要她性命,无论玉祁是否现身,她都不会有事。而玉染,想来是要恰好暴毙在她跟前,栽赃她行凶杀人。毕竟无人会信这代“神仙”至今尚未伏气成功,到那时,即便她解释是丹毒,众人也只会当她在狡辩。 她若要自证清白,势必会提出剖腹验丹,至于剖腹后又有何圈套,便不得而知了。幸而七叔意外出手,让玉染死前清醒了片刻,如此一来,纵是天王老子来,也断断赖不到他们头上。 如今话头又绕回剖腹验丹,她偏不遂凶手心意,便道:“罢了,死者为大,还是好生葬了吧。” 她看向年轻弟子,又问:“你既认得他,近日可曾发觉他异样之处?” “异样?好似并无……待我想想。”他蹙眉苦思半晌,猛地一拍掌道:“是了!前夜我们从太和殿出来,玉染走在最后,过三重天门时被一人叫住。我依稀听得那声音像个女子。” 说到此处,他抬眼扫过四周,目光落到青杏身上时骤然一亮,伸手指道:“就是她!” 章二五:惟人自召(下) 玉朝眉头一挑,面露诧色。她倒不信青杏会做这等愚拙之事,只是命案风波竟也能牵连到她身上,委实出乎意料。 “此事与婢子无关。”青杏神色自若,不慌不忙禀道:“那夜婢子在三重天门久侯小姐不至,心中焦灼,便拉住一位过路的族人询问。得知小姐被老祖留下单独叙话,婢子便转往殿外守候。此事,小姐可为婢子作证。” “确有此事。”玉朝点头,话锋忽转:“只是——你先前为何不曾提起?” “那夜色深,婢子并未看清那人相貌,今日一时也未认出,故而未提。” 在场半数人都知晓玉朝那夜被老祖留见之事,听这丫鬟说得合情合理,竟挑不出半分错处。 那年轻弟子却眉头一皱,不服气道:“她是你的贴身丫鬟,你自然偏袒她。主家常年炼丹,手中难保没有盈余,怎知不是这丫鬟偷拿出来的?” “绝无可能。”玉朝摇头解释:“丹室自有规矩,起火之后青杏便不再踏入正房;丹成之后清点数目,封入瓷瓶,当着老祖的面分与旁支。至于我们自留的丹药——主家子弟修为深浅不一,所服丹药皆需单独炼制。旁支所用的丹药,我们用不上。” 众人听了皆若有所思。一来玉染已死,死无对证;二来也犯不着为一个死人开罪主家,日后还指着主家炼丹度日。念及此处,满座目光都隐晦地落在玉祁身上,皆道他来得委实不巧;又不由自主瞥向那年轻弟子,心说少年人轻狂,也是该发话了。 果然,那年轻弟子不负众望,梗着脖子道:“好话歹话都叫你说了,谁知道真假?先是炉鼎爆炸,如今玉染又平白无故丹毒暴毙,怎么遭殃的全是旁支,主家半分事也没有,连今年的丹药都能顺势赖掉?天下哪有这般凑巧的事!” 众人听了,心里直恨不得拍手称快,暗道果然还是年轻辈敢说话,句句都说到心坎里。可这帮人精终究老到,当即面色一沉,七嘴八舌训诫起来。 “你是哪家的小辈,怎敢如此出言无状?炉鼎炸裂乃是意外,谁也不愿见,如何能说是凑巧?” “是极是极。丹室毁了可以重建,人没了便是没了。少一人受伤便是一分幸事,丹室岂能与人命相提并论?糊涂!” “丹毒之事也是意外。主家炼丹多年,断不会在这上头疏忽。玉染定是乱吃了来路不明的丹药,才遭此横祸。诸位更该引以为戒,莫要乱服丹药,要吃便吃主家炼的,定然稳妥无毒!”说话的是个老者,面色红润,步履康健,中气十足,一望便知是延寿有道。 大约是被众人目光簇拥得有些飘飘然,话音落罢,他咂了咂嘴,犹觉未尽兴,又续道:“旁支与主家素来连枝同气,岂能因一炉鼎意外,便坏了千年传承的规矩?” 一语落地,在座纷纷附和,只觉姜还是老的辣。再瞧那年轻弟子,噫,当真是嘴上没毛! 玉和神色讪讪,直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玉祁与玉朝则齐齐翻白眼;青杏垂着眼盯着鞋尖,早神游天外;那年轻弟子目瞪口呆,只觉这帮人脸皮之厚叹为观止,然他必可活用于下次! 那老者出尽风头,转头看向玉朝,生得慈眉善目,须发皓白浓密,呵呵一笑,颇有几分隐世仙人的气派:“侄孙女,如今已是十一月,今年的丹药能否尽早安排?” 玉朝好笑道:“金液丹起火须在八月与冬至日,起火前十日要先制阳城罐,再文火慢伏、武火定型,前后一月工夫。且不说今年旺相丹室已毁,便是换了别处,起火差个一日两日尚有回转余地,差上十日断无可能。” “那不能换别的丹药炼么?”年轻弟子忙接话道,“丹药并非只有金液丹一种,总有合适的吧?” 旁支纷纷附和,只道果真是年轻人,这脑子着实灵光至极,转得快。 玉朝一时无语,缓了缓才道:“诸位想炼什么丹?黄芽丹的黄芽乃金精之气,非金气旺盛之时不能采,如今冬日,禀气不足,伏火时稍有差池便会生出丹毒。” 她说到此处顿了顿,目光扫过玉染的尸身,其意不言自明。继而又道:“至于九转白云丹,需水火九转,借日精月华化去云母的寒悍之性,白露至秋分前后最宜炼制,次选也得清明之后。灵砂丹呢,此丹要阴中生阳、水火既济,前期处理药石需三日,起火也得在冬至日前后。昨日恰好是最后一日。其余丹药的炼制时节也大抵相近,且药性都不如这三种温和,并不适合所有人服食。” 那老者却闻言大喜,连忙凑到玉朝跟前道:“侄孙女不是说相差一两日尚有机会么?如今才过了一日,这灵砂丹想来未必不能成!” “胡闹!”玉祁眉头一皱,上前半步将玉朝护在身后,厉声斥道:“火候分毫之差便会成丹毒,玉染的下场还不够你们警醒么?竟是贪得连性命都不顾了!” 老者闻言怔在原地,随即失魂落魄跌坐在地,口中念念有词:“完了,全完了。” 他伸手揪着自己的发髻,满面愁容道:“我早前都打点妥当了,就等今年丹药到手便往上进贡,换来年的庇佑。如今丹药炼不成,当今圣上又打压我道门,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众人听了,只觉前途黯淡,一时间满座唉声叹气,愁云惨淡。 “你不是这一代的‘神仙’么?”那年轻弟子望着玉朝,忽然开口:“人人都说你运道远胜历代‘神仙’,旁人或许不成,你定然能成的,对吧?” 老者更是猛地起身,一把攥住玉朝的衣袖:“如今玉家有难,侄孙女就算不为我等旁支着想,也该替自己打算。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又重燃希望,纷纷满怀期待地望向玉朝,便是玉和亦是如此。此事关乎玉家存亡,玉祁虽觉荒谬,却是无法开口回绝。青杏更是不由自主攥紧了衣袖,目光灼灼地看向自家小姐。 至于玉朝,好似被惊住了一般,半晌没有反应。 玉祁见状心中暗骂,这帮老东西真是倚老卖老,此事无论成与不成,都是把玉朝架在火上烤。当即便要开口将此事揽下,却听玉朝轻声道: “好。” 章二六:孰真孰假(上) 玉祁闻言一怔,不敢置信看向玉朝,厉声斥道:“炼丹何等郑重,岂是儿戏?” “七叔,我自有分寸。”玉朝不欲多作解释。炼丹本重时节契合,然所差之处未必无可弥补——譬如她的血。 她亦想探明,她这一身血,究竟能到何等地步。 玉祁只觉胸臆怒气翻涌,他深吸一口气,强自按捺,转头望向众人道:“玉朝年纪尚小,丹术尚浅,此事由我代她担下,诸位可有异议?” 众人齐齐摇头,噤若寒蝉。玉朝不过一介少女,纵使有神仙之名,终究好拿捏;至于玉祁,罢了罢了,招惹不起。 玉祁面色稍霁,满意点头:“那此事便这般定了。” 语罢,甩袖快步而去,竟是一眼也未再看玉朝。 玉朝见状微觉头疼,七叔真动了怒,倒有些棘手。但当务之急是先稳住场面,她收回目光,对众人温声道:“诸位放心,此事我既应下,便言出必行。七叔那里,我自会去说清楚。” 众人闻言神色一松,面上皆堆出几分笑意,一时奉承声此起彼伏,恨不得掏尽平生所学。 玉朝并未理会,转而看向玉和,轻声道:“族祖父,可否借一步说话?” 这一次,玉和并未一口回绝,只是轻叹一声。那一声叹落下,原本挺拔背脊竟似弯了些:“你随我来。” 他转身引着玉朝,往灵堂旁的厢房而去。这小庵本是供弟子清修居住之所,平日琐事皆在正堂料理,厢房只作歇息之用。两张小榻一摆,便显得颇为局促。 玉和待玉朝进屋后,反手掩上门,屋外的嘈杂之声登时隔去大半。 玉朝略一踌躇,便开门见山道:“族祖父,我知晓此事难免勾起您的伤心处,可孙侄女还是想问,究竟是何人指派二位族叔去丹室?又或是,二位族叔是如何接到调令的?” 问到最末,语声里已不由自主带了几分焦灼。 玉和看在眼里,无奈摇摇头:“此事,你只能去问他们二人,我也不知。” “那族祖父可知二位族叔顶替的原是谁人?” 玉和复又摇头。 她虽早有预料,事到临头仍觉几分不甘。她咬着唇瓣,红中泛出白痕:“那族祖父是何时知晓此事的?” 玉和静默片刻,神色添了几分沉晦:“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便知道了。” 她不懂,只当是触了他伤心事,不愿多言,便转口问道:“旁支已有千年未涉炼丹,如今忽生变故,族祖父不觉得蹊跷么?” 玉和沉默不语。 她犹自不死心:“竟连过问也不曾吗?” 玉和缓缓闭上眼。 玉朝纵使再不甘,见此光景也只得作罢。她点点头,正欲告辞,忽听他开口道:“我早知你今日会来,也知你为何而来。” 她怔愣在地,一时无言。她行事并不算隐蔽,可依着她在太和殿那番说辞,旁人见她这般紧追不放,只会愈发坐实她小人名声。玉和不同,他是玉慎、玉同的父亲,她能瞒得住一时,瞒不过人心。 他长叹一声,面上添了几分怆然:“其实我不怪你,炉鼎炸裂之事另有隐情。反倒该谢你,是你点醒了我。” 她容色微动,心下陡生不祥预感。 “自太和殿夜归之后,我便将此事前后细忖,竟发觉一桩颠覆数十年来固有认知的隐情,每一思及,便觉寒意彻骨。” 玉和踱至窗棂旁,推开窗扇。窗外人群已散了大半,余下零星数人,三五成群私语不休。 “世人常谓本心流露为真性情,然本心果为真乎?”他收回目光,神色复杂地望向身后的玉朝,“你主家素来修行有得,依你之见,何者为真,何者为假?又当如何辨一个人的真伪?” 这番话问得玉朝脑中一片空白。她顺着窗棂望去,众人言谈间的细微神色、细碎言语,皆入眼底耳畔,那般世俗,又那般真切。 这鲜活生气一点一滴注入心底,她攥紧垂在身侧的拳,神思恍惚道:“无稽之谈。” 一语出口,倒似寻到了主心骨,目光登时清明起来。她转眸望向玉和,语声掷地有声:“我为何要辨?我此刻立身于此,与族祖父对谈,难道尚不足证你我皆为真实?” 玉和轻笑一声,似早料到她这般说辞,反诘道:“你这番道理,是以我证你。倘若我不认呢?又或是我根本不记得你呢?” 玉朝闻言眉峰一蹙:“存在何须向人证明?纵使族祖父不记得,尚有旁人记得;纵使世人皆不记得,只要我自知便够了。还是说,族祖父今日要与我论道?” 玉和哑然失笑,随即笑意敛去,神色肃然:“这两日我将平生往事一一梳理,只觉如雾里看花,终隔一层。昔日那些细碎琐屑的不合情理之处,当年竟全被我忽略了。如今我不免疑心,那些记忆,究竟是不是真的。” “你看它,还活着么?”他伸手指向窗外一株瘦树,枝叶尽秃,寒风吹过,枝桠微颤,一时竟辨不清是已然枯死,还是冬日蛰伏。 “想来是活的。纵使真的枯了,只要根脉尚存,来年春风一至,自能重发新枝。” “根在啊……”玉和将这话在齿间碾了数遍,只觉滋味苦涩,“树有根,人却无根。你初见这树时,它已历经风雨、受日月雕琢,方有今日模样。正如你眼前的我——倘若我所知的一切皆是虚妄,那我,还是我么?” 玉朝望着他的背影,只觉如坠冰窖。直至此刻,她才彻底懂了玉和所言。他并非心有迷障,亦非徒然哀愁,而是深怀恐惧。 若证明人一生存在的凭据是记忆,倘若记忆可被轻易篡改,那他究竟是谁?若玉和如此,其余旁支子弟又当如何? 她转眸望向窗外,众人的面目与语声渐渐模糊、黏滞起来,恰似炉中袅袅青烟,风一吹便散个无影无踪。她竭力睁大眼睛,欲辨、欲住、欲留,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那一点明白,好似被人执了一支墨笔,一点一点涂抹了去,又改写成了别般模样。 章二七:孰真孰假(下) 她失声惊呼,欲要上前追赶,却发觉自己身陷樊笼,一层无形隔膜将她与世人隔绝开来。周身缠满细密的提线,顺着身后那双手的操控,抬手、言语、作色,周身竟无一处是自己的。 这是她,亦是玉和,更是玉家上下所有人……这念头像一股寒气自足底腾起,直冲天灵盖,令她只想蜷身抱紧自己—— 忽然,灵台一阵钻心刺痛,她猛地回神,惶然四顾。 玉和仍立在窗棂前,背对着她,对她方才经历的一切浑然不觉。她再回想那番感受,竟已模糊不清,当真如雾里看花,终隔一层。 她正不知如何措辞,便听玉和长叹一声:“你去吧。此事到此为止,日后也不必再来了。” 玉朝张口欲言,又觉无话可说,索性缄口,对着玉和深深一揖。转身与他擦肩之际,忽闻一个极轻的声音:“抱歉。” 她脚步一顿,随即继续前行。推开木门时,玉和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似在问她,又似喃喃自语:“修行是何滋味?是不是只要修了行,便不再是蝼蚁了?” “无甚滋味。”玉朝缓缓阖目,跨出门去。“依旧不是。” 冬日昼短,天色才交申酉,便已昏暝下来。库房内黑魆魆不辨物影,唯有玉朝掌中擎着一颗夜明珠,徐徐放出荧荧柔光,照得方寸之地幽亮。 “他真同你这般所说?”旁侧玉祁就着那点珠光,正伏案翻检簿册,登载此次炼丹一应物料的调拨数目。 屋内一时极静,只闻得笔下簌簌声。 “自然。”她心中尚惦着玉和那番话,不免语声闷闷,有些蔫。 “那你呢?当真想好了,不消我帮手?” “不必。” “往日也曾这般痛过么?” “七叔说的是我灵台?”她伸手轻抚上眉心那点朱砂痣,指腹下是凹凸不平的旧痕。“不曾,今日还是头一遭。” “旺相择了何处?” “南面那间丹室,离库房最近,搬运物料也便当些。” 玉祁执笔的手一顿。他已筑基,黑夜中视物如同白昼,本不需这夜明珠的微光。只是玉朝执意要擎着,他便也不说破。 “南方火气过旺,西方属金,炼灵砂丹正金气相济。” 说着垂目看那簿册上开列的物料:上品辰州水银三斤,舶上伏火硫黄三斤,洁净真土和细磁粉两斤,六一泥,地榆、苦参、甘草各两斤,枣肉和炼蜜三斤…… 品类委实繁多。此番炼丹事起仓促,诸般药材矿料都需从头炮制整治,耗费的人工功夫只多不少。 “物料之事你不必挂怀,我来料理便是。” 玉朝不觉轻呼一声,掌中夜明珠晃了几晃,珠光摇漾颤颤:“七叔几时瞒着我修成了袖里乾坤的小神通?” 玉祁抬手拿笔杆轻轻敲了敲她额头,失笑道:“浑想什么呢?七叔不差这些气力。如今天色已晚,你且先回房安歇。横竖事已至此,也不争这一日半日,明日再去丹室不迟。” “好,那七叔也早些歇息。”玉朝将夜明珠按在玉祁的簿册之上,转身正待举步,忽听玉祁缓声说道:“玉朝,你不是孤身一人。” 玉朝脚下一顿,怔了半晌,先前被玉和那番话惹来的几分郁塞之气,竟如潮水平退,霎时散了个干净。她低低应了一声,唇角不觉弯起,踏着轻快步子,径自去了。 玉朝转出库房,便见青杏在廊下缩着肩等。见她空手出来,青杏面上微露诧异,探着头往她身后张了张:“小姐,今日不往丹室去了?” “莫看了,回寝院。一应物料七叔自会处置,明日一早,咱们径去西面丹室。”说罢,笼着袖子便往园子里走,青杏连忙提着裙角跟了上去。 走了半廊,青杏觑着她脸色,小声问道:“小姐先前定的不是南面那间么,好端端的怎又改到西面了? “七叔的主意。” 青杏夸赞道:“西面好,玉七爷眼光素来不错。” 玉朝莫名其妙,斜睨她一眼,问道:“有何好的?你真信那劳什子的金气?” 青杏只抿嘴轻笑,也不辩白。一时抬头望那天色,寒空沉沉,星子稀微,四野静得只剩风声,人立在这天底之下,直如蜉蝣寄世,渺小得不值一提。 她望了半晌,方慢慢收回目光,落在玉朝的背影上,神色淡淡的,竟瞧不出是什么心思。 一路无话,到了寝屋,玉朝先卸了厚重的外衫,递与青杏挂在衣架上。抬眼见半卷帘子,忽地想起昨夜之事,便吩咐道:“青杏,回头把这帘子撤了罢。” 青杏应了一声,随口笑问:“小姐是要换新花色么?” “不是,撤了屋里倒觉敞亮些。” 青杏也不多问,搬过一张脚踏,站上去慢慢卸帘钩。玉朝踱到屋中央空地上,立定了,徐徐吸一口冷气入腹,又缓缓吐出来,调了几回呼吸。 青杏瞧见不觉稀奇:“小姐这是做什么?” “五禽戏。七叔说我太过疲懒了,得多动动。”她将双袖轻轻挽起,露出一双雪白的手腕,摆开了架势。 青杏莞尔一笑:“小姐能有这个心,自是再好不过。” 说罢,她便放轻缓了手脚,不再言语。 窗内烛影摇摇,映得一片昏黄。院中方塘里,前日翻肚浮起的死鱼,早被群鱼啄食得只剩几片残鳞,余下的鱼儿浑不觉生死有命,只顾摆尾游嬉。正游着,忽地又有三四条身子一僵,白肚朝天,静静浮在了寒水之上。 次日五更刚过,玉朝便起身梳洗了,带着青杏往丹室来。才进西配房,便见玉祁已在里头料理物料,案上瓶罐码得整整齐齐,药料都分作了小包。 玉朝吃了一惊,走近前去:“七叔几时来的?莫不是一夜未睡?” 玉祁头也未抬,只哂笑一声:“你若筑基了,也能这般神满不思睡。此次炼丹匆忙,我先帮你把一应药石炮制停当,待你起火后,我便不插手了。” “多谢七叔。”玉朝也不推辞,只道七叔是炼丹的老手,有他相帮,省却许多手脚,说不定用不了三日便可起火。想着,便也挽了衣袖,上前一同整理。 正忙活间,玉祁忽问:“此番炼丹,你找了何人看炉守火?” “不过是炼灵砂丹,前后也就十日光景,我与青杏轮值便够了,不消再劳烦旁人。” 此事她未与青杏商量,只因心中自有计较。一来是为堵七叔的嘴;二来青杏若再对炉鼎下手,那便一起死罢;三来她血之事隐秘,知道的人越少越妥当。 玉祁不知她心中所想,闻言瞥了一眼旁侧低头拣药的青杏,是个手脚麻利的,可惜了。 他心中并无波澜,左右不过一个婢子,舍了便舍了。玉朝纵使一时心软难受,也不过一阵儿的事,既踏上了修行这条路,生离死别、取舍割舍,往后见的只会更多。 他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平平道:“有桩事,我想着你也该知道。” “何事?” “玉和昨夜自尽了。” 章二八:灵砂丹(上) 玉朝手里的捣药杵猛地一顿,“咚”地一声重砸在药臼里。 “怎会……”她张了张嘴,只觉脑中白茫一片,喉间涩得厉害,几个字便已耗尽全力。 说难过委实有些矫情。她与玉和前后不过两面,两次相见都是针锋相对。只是心口闷闷地堵着,七分不安,三分是良心上过不去的歉疚。 “此事与你无干。”玉祁好似未见她异样,神色淡淡,语声平平。 玉朝垂着头,慢慢摇了摇,半晌方涩着声道:“昨日我离开时,他问我修行是何滋味,是不是只要修了行,便不再是蝼蚁了。” 她舔了舔发干的唇,续道:“我说:‘无甚滋味,依旧不是。’”说着手攥紧了捣药杵,指节泛白,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无措。 “我——”她刚开口,鼻端猛地一酸,忙仰起脸望着屋梁,手却使上了死力气,一下下捣得药臼“咚咚”作响,声响里都带着几分发狠。 “我先前分明见他的背脊弯几分,就该留神的。后来他又说不怨我了,还与我赔不是,我那时就该警醒——他哪里是问我,分明是想寻个活下去的由头。是我,亲手把他最后一点盼头掐灭了。” 她吸了吸鼻子,这几日变故一桩接一桩,细算起来也不过三两日光景。山中清净,日子平淡如水,她贵为玉家神仙,自小养尊处优,纵使杂书读的不少,这般生死之事哪里亲身经历过? 当真是个多事之冬。 “人各有命,他既已存死志,便是早晚的事。你小小年纪,倒会自作多情,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玉祁早年走南闯北见得多了,生死二字早已看淡,话里便不免带了几分阅尽世情的薄凉。 “那不一样!”她登时急了,把捣药杵往臼里一掼,反驳道:“好死不如赖活着,多挨一日便是一日的光景。他心有迷障,我便同他论道;他心有哀愁,我便陪他吃酒;他不愿做蝼蚁,我便教他修行。时日一久,念念头自然就转过来了。” 玉祁“嗤”的一声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你才读了几本书?自己都没个定性,倒要与人论道?说起吃酒,你一杯下肚便人事不知,莫要反倒要人服侍你。至于修行,你自己半分功夫不肯下,还要教旁人?速速闭嘴,莫要教我笑掉大牙。” “七叔!”玉朝只觉气血上涌,又气又臊,面皮涨得通红。也不顾青杏在旁,顶嘴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如今我已苦练五禽戏,待日后神功大成,筑基炼己、炼精化炁、炼炁化神,结了金丹,定要把七叔揍得满地找牙,跪地求饶!” 玉祁听了冷笑连连,原也懒得与她计较,却伸指在她额头上一弹:“那七叔可得好好修炼,不然只怕活得不够久,见不着这般盛景。” 他原也没真用力,传出去他一筑基大能欺负自家侄女儿,像什么话?这斗嘴的账,且先记下,往后再算。 旁侧青杏见状忍俊不禁,只觉屋中暖意融融,外头的风霜生死都像隔了一层窗纸,倒有几分岁月安稳的意思。 笑着笑着,不知想起什么,那笑意慢慢淡了下去,眉梢眼角都染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忧色。 玉朝正气鼓鼓地拿捣药杵出气,并未发觉。玉祁却是眼角余光早已瞥见,也只淡淡一扫,便收回目光。 她经玉祁这一番插科打诨,胸间郁气登时散了大半。转念寻思,七叔这话也自有道理,且不说玉和带以这般念头能否修成,便是世间人,原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与她这惜命贪生的本就不是一路见识。 念及此处,心头那点余闷也散得干净,当下收摄心神,一心一意料理起药石来。灵砂丹与金液丹大不相同,看似炼丹火候只消十日,起火前炮制药石的琐碎功夫只多不少,真计较起来,倒是她先前讨了巧。 她来时,七叔已将硫磺研磨得细如飞面,现下便让青杏去丹井汲了水,将地榆、苦参、甘草三味与硫磺一同入药罐煎煮。她恐药味渗不透,依着八两硫磺四两药的法度分作六罐,各架一炉,是为借药草化解硫黄的烈性。 这活计不难,只算定两个时辰火候便得。当下玉祁便盘膝坐在椅上,闭目打坐。 玉朝起得太早,恐硬撑着守火反致精神不济,便倒在侧首小榻上,和衣盹睡,吩咐青杏到了更点唤醒她。青杏便守在炉边,只管拨火看视。 一时丹房内寂然无声,只听得药罐中汤汁汩汩微响。 眨眼两个时辰已过,玉祁先自定中睁眼,见青杏支着腮帮子在炉边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也不恼,只轻手轻脚将各炉药罐一一取下,滤出硫黄,自去丹井边换水淘洗数遍,为的便是去除余下的烈性与杂质。 日影渐渐移过窗棂,玉朝主仆二人一个榻上、一个凳上,睡得香甜。看看将到晌午,玉祁正思量要不要唤她二人起来垫垫肚子时,只见青杏身子一歪,险些栽倒,猛地便惊觉了。 许是睡迷糊了,睁着惺忪睡眼把玉祁看了半晌,方才省悟,连忙红着脸起身要上前相帮,玉祁摆手拦住,低声道:“这里不用你,且去厨下取些饭食来。” 青杏应了一声,方要转身,又回头问道:“七爷可要一同用些?” 玉祁本待推辞,转念想自己自昨日忙到此刻,滴水粒米未进,虽已筑基却还未到辟谷地步,便是真能辟谷,也架不住玉朝这般偷奸耍滑。 他点头道:“取些枣儿、黄精来便好,余下的我随你们用两口就是。” 青杏连忙应了,一出房门便抬手轻拍自己脸颊,当真羞臊死人了。她一婢子竟睡起大觉,让主子干起活了。亏得玉祁宽厚,不然这般怠慢,只怕要打罚掉一层皮。 这边玉祁将淘净的硫黄均匀铺在竹匾上,用细白布蒙了,端到院中晾架上摊晒。原该阴干,只是此番炼丹时日紧迫,幸而他昨夜便筹划停当,早做了安排。 若真等玉朝来,只怕七八天也未必能起火升鼎。他暗自哂笑了一声,见青杏提了食盒回来,便踱回西配房,走到小榻边,伸两指轻轻捏住玉朝鼻孔。 心里默数着数,才数到七八,便见玉朝眉头一皱,双眼猛地睁开,咬牙切齿叫道:“七叔!” 章二九:灵砂丹(下) 玉祁轻哼一声,将手缩回,斜睨着她道:“起来用饭,真是个前世欠了你的。”说罢摇了摇头,径自踱出室外。 “这便到晌午了?”玉朝揉着眼睛坐起身,忙忙掀了衾褥,蹬上绣鞋,一溜烟跑了出来。 只见青杏已将桌儿收拾干净,正在那里摆菜。也没什么佳肴,不过两碗熬得稠稠的米粥,一碟黄精蒸糕、一碟红枣蜜糕,再配两碟清淡素菜。 玉朝看了,脸都皱了:“才沾了点荤腥,又要吃上半月的素。也该那些丹士炼不成丹,吃都吃不好,哪有精神守炉看火?” 她口里嘟嘟囔囔,手却半点不慢,拿过筷箸便夹了块红枣糕泡在粥里,白粥衬着红糕,煞是好看。 玉祁见了又是轻哼一声,忍不住讥诮道:“睡得恁般香甜,想是在梦中与周公论道罢?” 玉朝面皮不是白练的,笑嘻嘻道:“我素来不做梦——”话刚出口,猛地想起前夜梦中青杏喂她吃鱼的光景,忙轻咳一声改口:“偶有一回。” 玉祁不吃粥,捻了块黄精糕细嚼慢咽。玉家本无食不语的规矩,他便开口道:“硫磺我都料理停当了,用白布蒙着放在院外晾架上晒着。今日若日头争气,有三四个时辰便能干透。” 说到此处,斜睃了玉朝一眼,没好气道:“你若肯好生修炼,凭你运道开个坛祈个晴,只怕老天还真会应了。” 玉朝不以为意,哼笑道:“七叔也忒高看我了。真想老天应,倒不如拿七叔的姻缘起誓,左右七叔也没这念头。” 玉祁又气又笑,点着她道:“没有的事也拿来浑说,这般心不诚……” 话犹未了,只见窗外天光忽地大亮,竟似被谁一把扯开了幕布。玉朝双眸一亮,连忙放下筷箸,三脚两步跑去推开窗扇——当真金辉满地。 “成了成了!”她喜得眉开眼笑,回头冲玉祁道:“倒是老天开眼。” 玉祁虽心里诧异,却只当凑巧,没好气道:“还不回来吃饭!下午有的是活计,莫指望我替你全包了。” 午膳原也简单,三人匆匆填饱肚子后,玉朝便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檐下守着。隔一炷香功夫便要跑去瞧一瞧,到第四回看时,那布下的硫黄竟已干透,细粉簌簌,半分潮气也无。 玉祁见了心下感慨:玉朝当真运道不凡,老天庇佑。 当下三人将硫黄收进房内,轻轻揭去白布,按丹家分两称了水银与硫黄粉,一同倾入石乳钵中,便要细细研磨。这研磨硫汞是桩笨功夫,最费手力,非得磨到水银全无星子,二气交融,方能入鼎。 玉朝初时兴头足,攥着研杵磨得飞快,不到半刻工夫,便觉手腕酸麻,胳膊都抬不起来,只管甩手揉肩。玉祁看了,也不多言,伸过手来,一手按住钵沿,一手握了研杵,只听得沙沙声响,力道匀净,不快不慢,比两人同磨还稳当些。 玉朝见了不由得竖起大拇指,暗赞七叔真乃玉家霸王也,一个人抵得上十头壮牛! 磨了有一个时辰,只见钵中水银与硫黄渐渐化合,都变作了青黑色的细粉,肉眼已瞧不见半颗水银星子。玉祁还不放心,恐有藏在粉中的细珠遗祸,又加力磨了数百下,方才住手。取过预备下的素瓷盒,一盒盒盛得严实,搁在阴凉柜架上准备静置二日,待二气真个交融透彻,方好入鼎升炼。 炼灵砂丹须得固济封炉,炉封之后便半分也开不得,稍有走泄,轻则丹废,重则炸鼎伤人。玉朝心知,她要瞒过玉祁将自身血混入其中,只能趁着未封炉的空档。 她先安生了一日,第二日觑准玉祁打坐入定的工夫,推说要去正房验查物件,便拉了青杏同去。 才进房门,忙忙地掩了门闩,打袖中摸出个羊脂玉瓶,又拔下发间一根极细的素银簪,递与青杏,一面匆匆捋起衣袖,露出雪也似的一截臂膀,低声道:“快些帮我取些血,接在这玉瓶里。” 青杏一眼瞥见那玉瓶,心口先突突跳了一下,手指不觉攥紧了。这玉瓶通身莹润呈淡碧之色,浑然一体,不见半分瑕疵,大小形制竟与她那日领来的一致。 她攥着玉瓶,一时心跳似擂鼓,强自撑着笑脸问道:“这玉瓶好精致,小姐从哪里寻来的?” “前日到库房点检物料,撞眼见着这个,想着装血最是合宜,便趁七叔不留意,顺手取了一支。”玉朝有些焦灼,又推了她一把,“快些动手,莫要教七叔撞见了。” 青杏轻叹一声,拉着她走到供桌旁,摸出火折子吹燃,对着簪尖反复烧了两遍,方问道:“小姐打算取哪里的血?” “就这里。”玉朝伸手指了指肘窝处的血脉,指腹按下去,能觉出血液汩汩跳动。 她特意拣了这根极细的素银簪,便是嫌创口大了难遮掩,只消按捺片刻,血脉凝住,藏在袖笼里,便是七叔眼尖,也可推脱是身体不适。 青杏攥住她的手腕,见玉朝主动阖上了眼,便认准血脉,手腕微送,簪尖稳稳刺了进去。她手底极稳,只没入个簪尖深浅,鲜血便顺着簪身争先恐后往下淌。她忙举玉瓶接住,不消片刻,便装了满满一瓶。 “好了。”她迅速拔下簪子,取过干净帕子递与玉朝按住创口,自己则小心翼翼把玉瓶盖紧,确认半分也漏不出来,方递还给玉朝,低声问:“小姐打要如何把这血混进丹药里?” “你先往东配房取些洁净真土来,在鼎底薄薄铺一寸厚,再把瓶里的血缓缓浇在土上。等明日七叔来封炉时,真土早已干透,自然瞧不出半分痕迹。” 这灵砂丹升炼法子与众不同:青金粉最忌直触鼎底火烈,必得先铺一层真土隔火。待炉火一旺,土中血气随热气蒸腾而上,丝丝缕缕都渗进青金粉里。偏生灵砂成丹时是赤朱颜色,细腻如芙蓉花上凝露,血色混在里头,单凭肉眼休想辨出。 只有一桩可虑:若是七叔来得早了,撞破这事—— 呸呸呸,当真乌鸦嘴。 也是她今日运道凑巧,又或是七叔故意要历练她,竟一下午也没踏进门来。事情顺得太妥帖,玉朝反心里打鼓,只觉哪里有些不对劲儿,横竖揣着几分不安。 待诸事料理停当,肘窝的创口早结了薄痂,只周围泛着些青紫,抬胳膊时微有刺痛,也不打紧。鼎底的真土被她特意挪到窗棂边透了几个时辰,那点子血腥气早被土腥气盖住,是半点也闻不出。 她拍去手上的尘灰,心中甚是满意,又摸了摸扁扁的肚子,只觉天大地大,用饭最大。 章三十:话说那山下…… 她回西配房时,见玉祁仍盘膝打坐,便悄声寻了本杂书读起来。待青杏自厨下提了晚膳食盒进来,她搁了书,正欲唤玉祁时,他已徐徐睁开双目,起身踱了过来。 晚膳仍是清素斋饭,玉朝挑挑拣拣讲下午之事回了玉祁,自然略去刺臂取血一事。玉祁听了神色如常,未有疑色。 膳后无事,她缠着玉祁要指点五禽戏的行功要诀。才舒展臂膊摆开架势,做了两三式虎形,便被玉祁出声喝住,亲手扳着她的肩肘,校正腰身步法,一招一式拆解劲力。这般细细点拨下来,待玉朝歇至侧榻上时,已过了半个时辰。 昨日她不得要领,只觉身子微微发热。今日七叔调顺了筋脉,引着气血周行,只觉通体暖融融的,虽出了一层薄汗,却神清气爽,筋骨舒泰得紧。 她伏在枕上暗叹,怪不得主家都潜心修炼,这身轻捷飘然、无挂无碍的滋味着实让人沉溺。想着想着,倦意漫上来,便合眼沉沉睡去。 丹室不比她的寝院有地龙暖着,往日在此歇宿,虽睡得沉,次早醒时必是手脚冰凉,难受得紧。如今这般,倒是能睡个好觉了。 一宿无话,转瞬便是第三日。 玉祁自阴凉柜架上取下素瓷盒儿,逐盒验看了便分与玉朝、青杏各捧了,三人一同往正房丹鼎处来。 他先俯身验看鼎底铺的真土,掌心运力按了按,见压得平平整整,紧实不塌,心下倒有几分赞许,颔首道:“这土铺得倒还瓷实,也算用了几分心。” 说着,便将瓷盒中青金粉细细倾入鼎中,沿底匀匀铺平,约至鼎身三分之一处便住手,以玉刮板轻轻压实。灵砂丹法,全凭药气升腾凝结于鼎盖,故须留足升炼空间,装填过满则气无所聚,丹必不成。压实之后,再覆上半寸厚的细磁粉隔气,方将鼎盖对准榫缝,稳稳扣合。 丹家有云:“固济不密,丹飞无迹。”这封鼎一道,唤作“固济”,最是升炼的紧要关口。鼎盖扣合停当,先以六一泥将接缝缝隙一一填实,再沿缝层层涂敷,最后修作半寸厚的圆浑泥埂,将接缝与盖沿封得严丝合缝,半分隙漏也无。固济之后,炉鼎须移至阴凉通风处,阴干一昼夜,方可入炉起火。 此番功夫最是磨人,每隔一个时辰便须检视一遍,泥上若有细纹绽裂,立时便要以湿泥补好,如此反复,直待泥层通体干透,坚如陶瓦方可。若图省事,欲用火烘烤催干,泥层遇热骤缩,必然迸裂,待起火后水银走泄,轻则丹毁,重则鼎炸伤人。 说来这些活计她也未少做,不过是担心老天生事,做不上一刻便要换人接手。时日一长,手艺虽未荒疏,人却着实惫懒了许多。 此番有玉祁在旁盯着,她不好明目张胆,只得与青杏轮番检视。许是此次老天作美,提心吊胆地熬了一白日,半分岔子也没出。到晚来照旧练了一趟五禽戏,周身舒泰,便欢欢喜喜歇下了。 第四日,玉祁心知玉朝夜里要守炉,便不叫青杏唤她,自去料理安炉设水的事宜。将阴干透了的丹鼎安入既济炉的鼎室之中,四周以细土层层填实,不敢有半分歪斜;炉身各处接缝,再以六一泥细细封固,只留东侧火门与底部灰坑作通风通灰之用。 既济炉定安设水盘一具,盘底严合鼎盖,倾入洁净温水约没过鼎盖一寸——此乃丹家冷凝之法,使硫汞升腾之气遇冷凝华,尽结于鼎盖内侧。待炉身周遭通体贴了六一泥、封锢停当,火门只留半指宽缝隙透气,玉祁便往东配房点检炭团,逐一分拣坚实耐烧的,移至正房阶下码好备用。 这般首尾料理周全,不觉已交晌午。玉祁踱回西配房,原想唤玉朝起身活动活动,久卧最是耗散神气,及至进门,却见她早已穿戴齐整,正同青杏在案头点检夜里垫饥的糕饼。 玉祁目光扫过,见案角还搁着几碟蜜饯果脯,想来是这丫头私藏的零嘴,便也收回视线,只作未见,正色叮嘱道:“正房一应需用之物,我都替你备妥了。我走之后,你须先行设醮告神,祭炉安位,今时不同往日,切不可潦草敷衍。” 玉朝撇了撇嘴,不甚在意:“若告神便能成丹,天底下哪里还有炼废的丹炉?” “想是他们心不诚罢。” 玉朝嗤的一笑:“世间心诚的人多了去,也未见世道因此便好了。” 玉祁听了不禁失笑,反诘道:“你连山门都未出过,又晓得什么世道?”话锋一顿,又缓声道:“不过等你修为有了根基,能自保了,原该下山去走走看看。道不远人,修行岂止是枯坐蒲团?莫要和你父母学。罢了,不同你说这些,我去了。” 玉朝应了一声,起身跟在他身侧:“七叔,我送你到院门。” 这丹室原是个独立小院,规制不甚大,自西配房到东南角的院门,不过数十步远近,说话间便到了。 玉祁在阶前停步,回身看她:“不必送了,就到这里吧。你安心在此炼丹,十日功成便出来。若有棘手的事,打发青杏去寻我就是。” “好。”玉朝乖乖应着,望着他眼底的关切,脱口便道:“七叔若真是我爹爹,倒也好了。” 玉祁不防她说出这话,先是一怔,随即哂笑:“那你还是饶了我罢,成日替你操心这操心那,我还有什么功夫修炼?” 说罢抬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发顶,又道:“行了,回去吧。扭扭捏捏的,看得我眼疼。” 话音落时,便收回手,转身挥了挥,径自去了。玉朝也不恼,望着他背影轻哼一声“口是心非”,反手合了院门,蹦蹦跳跳往正房去了。 子时一至,玉朝便引火入炉。正房内更无旁人,她与青杏午后便收拾妥当,在丹坛侧边铺了软垫褥子。隆冬守炉原不算难熬,不比盛夏暑热,挨着丹炉便如蒸烤;冬日寒寂,反倒能借炉火暖意,周身都温煦得很。 她方才练完一趟五禽戏,正倚着褥子躺着,白日里睡得多了,此刻倒精神得很。原想寻两本闲书来翻,又念着丹炉头三日得文火温养,最是热不得冷不得,少不了耗费心神盯着,万一水盘里的水熬干了,药气散逸,便是前功尽弃。 此刻距卯时还有三个时辰,长夜漫漫,委实有些无聊。若论打坐,她也只能做到身静,心猿意马拴不住,断难入定;便是真入了定,也没有七叔那般周身洞明的本事。 她转了转眼珠,目光落在一旁抱膝坐着的青杏身上。这几日青杏倒格外安分,想来要么是那夜之后得了新的吩咐,要么便是惜命怕事。玉朝倒觉这样也好,灵砂丹若是炼砸了,她也没法向族中交代,旁的恩怨,且等丹成之后再说。 正百无聊赖间,忽听青杏轻声道:“小姐,若不嫌絮烦,婢子给小姐讲个故事解闷可好?” 许是炉火光色朦胧,映得人眉眼都柔了;又许是窗外寒风簌簌,衬得屋里格外静,青杏眉梢眼角都带着几分温软,玉朝鬼使神差点了头。 青杏抿嘴一笑,忽地学那市井说书人的模样,抬手虚虚一拍,曼声道:“话说那山下青安镇上……” 章三一:围炉闲话(上) 这青安镇形局甚奇,九山环拱如屏,一水穿镇而过,将街市分作东西两片,天然凑成个天地互交的风水格局。 早年镇子依水道兴起,南北商旅行旅多打此经过,市井辐辏,渐渐繁盛起来。后来河道改道,商路偏移,市面虽日渐寥落,那街巷规制、宅院规模,倒还留着全盛时的模样。 青安镇正街居中,住着一户龙姓的大族…… “且慢!”玉朝正支着头斜倚在褥上,听得入神,忽地直起身来打断,“他们如何敢姓龙?自古帝王都称真龙天子,便是他们自家不知忌讳,地方官府也该勒令改姓才是,如何容得这户人家代代相传?” 龙家不姓龙,那姓什么?青杏一时倒被问住了。她自出生起便在青安镇,仆妇们如何说,她便如何听,一贯如此,竟是从未想过这一层。 沉吟半晌,方迟疑道:“想是青安镇凋敝了,派来的官吏多是左迁闲职,本就升迁无望;那龙家在镇上盘踞数百年,根深蒂固,所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官府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者说,那些地方官儿,巴结龙家还来不及呢。” “巴结?”玉朝手肘撑得酸了,便抱着锦被打了个滚,挨到青杏身侧。 她歪着头道:“做官的便是品级再小,手里也有差役公人,何须去巴结一户乡绅?难不成他们姓龙,便真是龙身化形不成?”说着自己先觉有趣,抿着嘴笑起来。 青杏听她一连串发问,也不着恼,只缓缓道:“这便要说到龙家的不凡之处了。” 青安镇四条正街,龙家宅邸便占了半条街的气象:一宫、一院、二祠、三洞、五阁,错落排布,规制宏阔。 门前两尊汉白玉石狮昂首踞立,威猛非常;两侧旗杆上悬着鎏金府牌,红砖黛瓦,墙檐下绘着山水楼阁、花木翎毛。隔着粉墙一望,内里殿宇峥嵘,楼台掩映,树木蓊蔚,山石清润,百年世家的底蕴,直透墙来。 玉朝听得眉尖微挑,兴致更浓:“这般排场,倒像个世代簪缨的门第,龙家先祖定非寻常人物。单有银钱,断没有这般眼界格局。却不知比起我玉家来如何?” 青杏闻言低头思忖片刻,摇首道:“论富贵奢华,自然是比不上玉家仙府的。其余的……婢子就不好妄说了。” “我不信,你且讲来。”玉朝不依。 若论世情常理,龙家这般门第,往来该无白丁,姻亲非书香即权贵才是,偏生龙家择亲全然不按常理,只守一条规矩:不问家世门第,只看女子身康体健、好生养。 说也蹊跷,那些女子嫁入龙家,头三两年还能出来走动人情,待生产过后,便渐渐没了踪迹,就如凭空消失了一般,再无人得见。 可龙家子弟个个武艺高强,寻常鸡鸣狗盗的琐屑事他们不管,但凡镇上有奸邪作祟、精怪扰人,他们无有不应。快则当日便料理干净,迟也不过三两日,因此镇上百姓都感念其德,口碑极好。 “精怪诡谲之事?”玉朝听出几分异处,手指轻轻揪着身下锦被的边缘,奇道:“镇上就没有道士、僧人么?怎么龙家反倒做起出家人的营生?莫非山下世道艰难到这般地步了?” “这婢子便不晓得了,只听闻镇上素来不见僧道踪迹。”青杏自小入山,十余年不曾下山半步,龙家种种皆已模糊,不过捡着印象深的讲罢了。 她忽然记起一事,又道:“镇上还传过一句闲话,说龙家满门都不是人身,是妖怪化的。” 玉朝双眸登时亮了,又往前凑了凑:“我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真妖怪,只在杂书上瞧过画像。你快说说,这龙家的人,是生着三只眼,还是四只手?莫不是有八条腿不成?” “小姐说笑了。”青杏哑然失笑,“便是精怪要混迹尘寰,也须托个齐整人身,万一露了行藏,岂不是有道流法师来收伏?旁的婢子不知,不过龙家子弟个个生得英武挺拔,眉目俊朗,是镇上数一数二的好相貌。” 玉朝不觉嗤了一声,斜睨着她道:“这有什么稀罕?我玉家子弟,不说个个芝兰玉树、丰神绝世,也尽是清隽出尘,带几分仙风道骨。皮囊再好,拆开不过一团血肉;世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何其之多。何况从来红粉骷髅,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这话莫说男子,便是放在女子身上也一样使得。” “是这个理。”青杏微微一笑,目光落在玉朝脸上,炉火映得她眉眼明明灭灭,语声愈发软和,“只是婢子见过的人有限,每日瞧着小姐,只觉恍若神仙宫妃,便是朝夕相对,也是我见犹怜。婢子尚且如此,何况山下凡夫俗子?可见这皮囊虽作不得根本,却最是容易动人心神。” 玉朝从未下过山,自然不知这世间并非道理能说通。譬如这人呐,一旦动了真情,便难免掩耳盗铃,眼盲心也盲,那时假成真,哪里还有好歹之分? 她眉头一蹙,不以为然地道:“旁人说这话也罢了,你自小跟着我,便是不曾修行,也该耳濡目染,怎的还这般尘俗不堪?” 她原不是听不得赞语,只是玉家每数代便有神仙降世,生来自然仙姿玉貌,迥异凡流。这一代神仙是玉夕,她不过是沾了一母同胞的缘分,生得与玉夕一般模样罢了。 若不然,她本貌究竟如何,倒也难说。想来不过是华服珠翠衬了气派,诗书杂卷添了灵秀,山中清居养了出尘之气,才不至泯然众人。 青杏听她数落,也不分辩,只笑着续道:“婢子还听人说,先前有个在龙家当差的仆妇,夜里值宿撞见了邪祟,第二日便痴痴傻傻。镇上人都说是吓散了三魂七魄,也有私下说龙家豢养精怪的。亏得龙家待人宽厚,打发了许多银两与那人家,才不至断了生计。” “些小恩小惠,便把满镇人都收服了,真是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银子。”玉朝哼了一声,屈着手指一桩桩数道:“门第豪富,武艺高强,专管除邪斩怪,择亲又不重门第,连下人都撞见了妖异——” 她唔了一声,眸光微动,倒像琢磨出些滋味来:“听这光景,莫非与我玉家一般,是修行的门户?” 章三二:围炉闲话(下) 青杏经玉朝这一提醒,登时恍然大悟:“若真若小姐所言,这许多蹊跷处倒是都能解释得通了。” “只是,”她话锋微转,眉尖蹙了蹙,又道:“龙家有个传了几百年的旧规矩:凡是族中血脉,无论殁在天涯海角,尸骨必要归葬祖茔,谓之落叶归根。因此哪怕山高水远、耗费无算,他们也必千方百计将灵柩迎回龙家。” 玉朝听了倒也不以为奇。世家大族素来最重宗族根脉,便是内里有多少龃龉,面子上总是同气连枝、打断骨头连着筋,她玉家自来也是这般光景。便随口道:“想是龙家阖族齐心,又格外看重血脉,不忍骨血流落异乡,才立下这般规矩?” 青杏却摇了摇头,放低了声气:“好似和龙家世代相传的诅咒有关。” “诅咒?”玉朝顿时精神一振,抱着锦被一骨碌坐起身来,两眼亮晶晶地瞅着青杏,催道,“什么诅咒?速速道来!” “婢子也都是道听途说。”青杏面露难色,迟疑着道,“只镇上人都这般传。说龙家子弟寿数都短,等婢子入观那年,偌大龙宅已剩不下几口人丁了。早先年间,贫家小户倒都乐意与龙家结亲:一来攀了高门体面,二来那彩礼丰厚,够一家子花销半辈子。纵是隐隐知道女儿嫁进去多半没个下落,也都情愿做这门亲事。” 玉朝听着蹙起眉,忍不住插言:“既是存了这般买卖心思,早嫁晚嫁原也差不多,怎的如今反倒不肯了?” “这便要说到‘人’字上头了。一撇一捺看似简单,有人立得顶天立地,有人却生来是跪着的。”她说到此处,唇角虽带着淡笑,却不及眼底。 又续道:“早先龙家虽不算人丁兴旺,也还有十来个丁口;后来不知怎的,一代比一代寿促,到如今竟凑不齐十指之数。世人便是想自欺欺人,也怕街坊邻里戳脊梁骨。如今天下说起龙家求亲,但凡疼女儿的人家,都只管摇头不肯。背地里有没有贪财应允的,婢子便不知了。” 玉朝听得入神,追问一句:“代代都是这般光景?” “代代皆如此。”青杏答得斩钉截铁。 玉朝听罢,手一松,又顺着倒回褥子上。她于修行上的见识远胜青杏,心下暗忖:若龙家果真是修行门户,究竟是何等阴毒诅咒竟能缠缚数百年,令满门修士束手无策?若他们不是修士,又是何人下这般狠手,非要断他龙家满门香火不可? 这么一转念,龙家择亲只看身康体健、好生养的规矩,倒也顺理成章。要撑住门户,总得拼命开枝散叶,只要生得比死得快,香火便断不了。 她心里还存着一桩猜测,略一沉吟,又问道:“除此以外,龙家还有什么异处不成?” 青杏歪头想了半晌,方迟疑道:“婢子小时曾亲眼见过一回,龙家子弟把外头寻回来的尸骨装在棺里,一路抬回镇上。那棺材大得异样——” 说着便抬手比划起来。 世间丧葬之礼,各有定数。寻常百姓家,不过一口薄棺,寻块过得去的地埋了便是;略殷实些的,买口厚些的好棺,请个先生看块风水地,定好时辰朝向,为的是荫庇子孙后代。 只是天下吉地有限,上佳的龙穴正脉被皇家占了,次一等的归王公贵族,再往下按品级轮着文武官员,轮到乡绅百姓手里,也没什么好去处了。因此但凡家里出个有出息的子弟,旁人都要说一声祖宗积德,坟头冒了青烟。 青杏比划的那尺寸,搁在寻常人家已是极奢阔的,瞧着竟像有椁有棺的世家制式。不过那时她年纪尚小,分寸拿捏不准,记忆模糊也是情理之中。 玉朝也不拆穿,只侧着身子听她讲,搭在身侧的手指一下一下漫不经心敲着锦被,直听到青杏话锋一转,道:“而且那棺材,是铁打的。” “铁棺?”玉朝眉尖猛地一跳,撑着半坐起来,连声追问:“棺外可贴有符箓?棺身上有没有什么奇异的纹路图案?” “那倒没有。”青杏见她神色郑重,不觉失笑道:“婢子这点还是记得的,倒是小姐越说越玄虚了。” “平白无故的谁用铁棺盛殓?”玉朝听罢,复又倒回褥上,语气带着几分不服:“便是九五之尊,棺椁也不过金、玉、木三等选料,何曾见以铁为棺的?对了,龙家祖茔在何处?你们山下人可曾见过,或是听老辈人说起过?” “好似……从未听过。”青杏蹙着眉尖搜肠刮肚想了半晌,忽的睁了眼,讶然道,“真是奇了,竟还真未听人提过。” 玉朝眉尖一扬,面有得色:“事出反常必有妖。既是讲究落叶归根,偏用铁棺,又守着这许多古怪规矩,叫人如何不多想?” “小姐这话倒提醒我了。”青杏眸光微动,又续道,“镇上人私下都传,说龙家祖上曾与精怪签了契约,才换得子孙个个英武挺拔,都是天生的练武根骨。” “且慢。”玉朝抬手揉了揉额角,颇觉头疼,“英武不凡也就罢了,怎么又扯出练武奇才来?你是亲眼见他们演武练拳,还是龙家给了你好处,特意替他们张目?” “原是镇上人人都这么传的。”青杏讪讪一笑,又解释道,“不过龙家子弟气力过人却是真,不然婢子当日,怎能见着单人独肩便扛着那口铁棺回来?” 她说着,目光微微飘远,似是追忆当日光景,顿了顿又道:“婢子那时站在街边,他迎面经过便看得真切,神色自若,步履沉稳,若不是肩头扛着偌大一口铁棺,只当是寻常散步一般。” 玉朝听了,垂眸沉吟半晌,方道:“听你这般形容,倒又像修行中人了。那般大的铁棺,少说也有百八十斤重,若是七叔也扛得动,却未必有这般轻松。” “不过,”她话锋一转,又道:“既是修行门户,又代代短寿,死后还须铁棺收殓——听着不似正经路数,倒像是邪法。” 章三三:龙回澜(上) “邪法?”青杏低声念了一遍,倒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镇上早先也有人这般猜,只是一来从没出过什么邪祟怪事,二来也不见谁家平白丢了人口,三来连偷鸡摸狗的宵小都罕有。想来是龙家威名在外,镇住了歹人,才落得个夜不闭户的太平。” 玉朝听了,神色怪了一瞬,斜睨着她笑道:“夜不闭户也未必全是治安好,兴许是穷。你也说了,商路改道,镇子早就寥落了。若家家徒四壁,贼人何苦跑来哉?便是来了见着这般光景,只怕也要挤出两滴泪丢下几个铜板,倒不知是谁接济谁了。” 青杏忍俊不禁,忙劝道:“小姐这话莫要在外人跟前说,不然怕是要结下梁子了。” 许是玉家修仙之人都讲究直面本心,玉朝虽素来晓得分寸、识大体,言语间却总带着几分率真和锋锐;偏生又生得一副好容色,纵有几句唐突,谁又舍得与她计较? 也就是青杏了。 玉朝不爱听这话,当即翻了个身背对她,哼道:“我又不是痴傻的,这些分寸自然知晓。便是真说了,能因此结怨的多半是心胸狭隘之辈。若是世俗凡人,那便是小人;若是修行中人,这般心性,这辈子道途也就到头了。” 玉朝虽修炼不济,然嘴皮子上的功夫素来了得,讲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的,教人只觉书没白读。 青杏深知她的性子,也不与她拌嘴,转而又道:“婢子入山那年,曾听镇上人提过一句,龙家这代的家主,好似叫龙……” 话到嘴边偏生卡了壳,只觉得那名字就在舌尖打转,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忍不住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脑门。 玉朝见她这模样,不觉笑道:“龙家都衰成这般了,名字倒还费心想。我替你凑一个罢——绝代才人天亦喜,借他只手回澜,不若就叫龙回澜?” 青安镇外大江之上,远远飘着一叶扁舟。 船头一点昏黄灯影,斜斜映在舱前盘腿静坐的男子身上。雾中虽瞧不真切眉眼,却见他肩背挺直,身量颀长,体格精悍,腰后斜挎着一柄横刀。 那刀柄与刀鞘俱是乌木髹漆,光可鉴人,其上走金镶铜,纹饰精工,一望便知价值不菲。这般装束,倒不似走江湖的练家武人,竟像个锦衣玉食、中看不中用的世家公子。 小船此行目的是数百里外的雷公山,此山与青安镇同隶昌州地界。 昌州素来多水,东西延袤千里,南北阔仅三百余里,在诸州之中幅员最狭;境内重峦叠嶂,密箐深林,急流湍濑奔泻其间,并无多少平畴沃野、膏腴之地。 小舟逆水行得迟缓,那公子闭目垂帘,凝神静坐,周身气度沉凝。艄公是个积年的老船夫,瞧着便知是位贵介,也不敢轻易搭话。两岸青山隐隐,碧水悠悠,天地寥廓清寂,静到极处,反倒生出几分森然寒意。 俄而江雾渐起,如绵如絮,平铺水面,不过眨眼工夫,便将小舟团团裹住。但闻橹棹拨水之声泠泠细碎,竟辨不清水天分界,恍若非行于江上,而是浮于云烟深处。 那公子忽地开了口,语声清朗利落,不疾不徐,听着便知是家教极好的:“船家,这几日生意可好?” 艄公不防他问话,愣了愣,老老实实答道:“托龙王爷的福,这阵子往雷公山去的客人多,还算过得去。” “如此说来,船家好生意。”公子语声里带着几分淡笑,话锋一转,又道,“我听闻一月前雷公山出了宝物,引得四方人慕名而来。船家往来江上,可曾听得些风声?” 艄公摇了摇头,想起雾里对方瞧不见,忙又出声道:“客人说笑了。雷公山哪里是什么宝贝,分明是出了妖怪!” “哦?”公子来了兴致,语调微扬,“船家何以见得是妖怪?” 约莫是聊了几句,觉出这位公子性情和顺,艄公也没了先前的拘谨,话匣子一开,声音也高了几分:“客人是外来的不知,雷公山连下了一月大雨,房倒屋塌,庄稼全淹,不是妖怪作祟,还能是什么?” 公子闻言轻笑一声:“说不定是河神显灵呢?” 艄公登时唬了一跳,忙不迭“呸呸”两声,急道:“客人莫要胡言乱语!小老儿一家全指着龙王爷赏饭吃呢!”一面说,一面自顾自喃喃祷告,“龙王爷息怒,是外乡客人不懂规矩,千万别降罪到小老儿头上……” 那公子倒是极好脾性,听了也不着恼,温声道:“是我失言了。待下船时,我付双倍船钱,便算与船家赔个不是。” 艄公似是没听见,只顾着低头祷告。公子也不再多言,微微一笑,舱中复又归入沉寂,只剩江水拍船的微响。 将近雷公山地界,江上飘起濛濛细雨,细密如尘。舟身随浪颠簸,兼之浓雾四塞,咫尺不辨人物,直教人两眼一抹黑。 忽然一阵妖风凭空卷来,势如山崩,直向小舟掀扑而去。那公子端坐如山,搭在膝上的双手纹丝不动,身形亦半分不晃;只脚边那盏羊角灯吃不住风力,“扑通”跌入江中,灯火霎时熄灭。四下里登时陷入浓黑,如坠墨缸。 “船家,你这灯价值几何?待我赔你。”语声依旧从容不迫,平平散在雾里,却不闻艄公半声应答。 风哭浪嚎间,教人不自主思忖:是船家全力把舵,无暇应声?又或是颠簸之中失足落水?偏生落水也该有扑腾声响,凝神细辨,连方才那喃喃祷告之声,也不知何时歇了。再想起雷公山妖怪的传言,只觉雾影幢幢,寒气浸骨,直令人毛发森然。 那公子却是动了,抬手缓缓按住腰后刀柄,屈指对着刀鞘轻轻一弹——铮的一声清吟,如龙吟虎啸,穿雾破江而去。说也奇怪,方才大作的妖风、翻涌的江浪,闻声竟齐齐平息,小舟也立时稳了,如履平地。 风浪来得突兀,去得也蹊跷,正自恍惚,船尾忽传来艄公的声音,带着几分惊魂未定:“客人……客人可安好?小老儿方才吓糊涂了,竟忘了回话。”说着,便听细碎脚步声自船尾而来,似要踱到前头查看。 “无妨。”公子语气温和,反倒宽慰道,“我素来运道不差,船家也是吉人天相。我看雷公山这雨,不消几日便该停了。” “当真?”艄公已踱到他身后,近在咫尺,语声格外清晰,似还咧嘴笑着,“借客人吉……”话音未落,只听“唰”的一道锐风破空而过,黑血喷溅—— 一颗头颅骨碌碌滚落在甲板上。 章三四:龙回澜(下) 那腔子一时竟未扑倒,血如泉涌,顷刻间浸透了粗布短褐,腥膻之气四散开来。 也不知是何缘故,江雾倒似淡了几分,两岸青山影影绰绰,从雾色里透了出来。 那公子见此光景,神色分毫未动,眼睫也不曾一眨。抬手处,两指微曲,快如掣电,直探向那无头尸的丹田,而那皮肉竟如腐纸一般,被他指尖轻易透穿而过。 他指节微动,便在丹田之中搅搜起来。血肉相搏的微响混着尸身余温,场面煞是惨烈。不过瞬息,他半只手已是血肉模糊。四下里腥气愈浓,若有凡人在此,只怕三魂七魄都要吓散了,两腿发软,逃也不是,吐也不是。 蓦地他眉尖一动,两指一勾,反手摊开掌心,似是凭空接住了一物。 江上濛濛细雨不知何时歇了,雾来得快,散得也疾。此时圆月破云而出,一角清辉泻落,恰好照见他掌中之物——血迹淋漓间,隐有一粒黍米大小的丹丸,灰扑扑的,半分不起眼。 那公子眯了眯眼,月色底下方看清他容貌:眉目棱岸深刻,面皮不似膏粱子弟般白皙,竟是久经风日的蜜色。尤其一双眼,细长微挑,瞳仁黑如点漆,目光扫过时,竟如刀锋掠面,教人面皮生寒。 他忽的唇角一勾,语声依旧清朗温润,不疾不徐,竟似极有教养,话里却藏着锋棱:“连这等腌臜货色也来兴风作浪,这世道当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说话间,月色已铺满江面,水光潋滟,如铺了一层碎银。一叶扁舟浮于波上,两岸青山相送,若略过船上这狼藉光景,真如一幅水墨山水,清绝如画。 再看那无头尸首,哪里还有半分人形?竟是一条肥硕的红鲤鱼,没了脑袋。金红鳞甲在月色下熠熠生辉,煞是好看,唯独腹间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白骨隐现,生生破了这景致。真真是焚琴煮鹤,大煞风景。 那公子嘴上嫌恶,手却半点不含糊,将那枚妖丹攥入掌心,转头看向甲板上的头颅——此时该叫鱼头才是。 他大步过去,蹲下身端详两眼,手中尚未归鞘的横刀反手一送,便刺入鱼头之中,指节运力碾了几碾。白花花的脑浆混着血肉流了一地,他却视若无睹,忽地眉峰微蹙,似有不信,又碾了数下。 直把鱼头搅作两半,刀尖在红白秽物里挑拣半晌,见其中果然空无一物,他眉梢一挑,忍不住低骂一声:“废物。” “这点道行也修不出来,也敢妄称河神?”他面上始终云淡风轻,口中讥诮却半分不留情,笑意淡挂唇角,神色竟半点不乱。 说罢,俯身舀了江水,细细净手,连指缝间的血痕都洗得干干净净。见手上再无半分血色,方才起身。手腕微振,横刀上血珠尽数飞溅出去,刀刃复又寒光凛凛,如新淬的一般。他反手一送,刀已稳稳入鞘。 小舟顺着江流缓缓飘行。他踱至船尾,四下一扫,竟不见橹棹踪影,想来方才风浪大作时落入了江中,又或是这鲤鱼精本就凭水而行,游得比划得快,哪里用得上橹棹? 他抬眼望了望四野,月朗江空,烟波浩渺,竟一眼望不到头尾。心下不觉生出几分悔意。 “手快了,这下还得自己撑船。”他摇了摇头,折回船头。路过那鱼头时,脚尖不经意一碰,只听“扑通”一声,那鱼头便滚入江中去了。 “雷公山……”他恍若未闻那落水声响,只凝望着远处黛色山影,眉宇间,莫名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郁色。 真他娘的远啊! 玄元山上,仙山处,西面丹室正房内,青杏猛地灵光一闪,拍手笑道:“正是了!便叫龙回澜!” 玉朝听了,将她睃了半晌,摇着头叹道:“青杏,听我一句劝,日后若靠说书营生,只怕要饿杀在街头。” 青杏见她全不当真,只当自己是胡编乱造,不由得急了:“婢子所言句句属实。青安镇本就是婢子的家乡,婢子自小便是听着龙家的传闻长大的。” 话到此处,语气缓了缓,又道:“小姐日后若得便下山,不妨去走一走。青安镇就在玄元山脚下,渡过江便是。只是小姐切记,路上须当心那些撑船的艄公。” 说着面色一沉,齿间几乎咬出字来:“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 玉朝素知青杏性情最是温柔和顺,忽见她这般疾言厉色,倒觉稀罕,不由得又多打量了她两眼:“可是因他们常做杀人越货的勾当?” 青杏也觉自己失了态,忙敛起神色,轻轻摇头道:“倒也不是个个都坏,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如今天下世道艰难,男子立身尚且不易,何况女子?似小姐这般容貌既好、又识文断字的,落在歹人眼里,用处可就多了。” “你倒说得好似我定要下山去一般。”玉朝不觉失笑,只可惜青杏已叛她。 二人絮絮叨叨说了这半日,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玉朝起身蹬上绣鞋,轻步踱上丹坛,见水盘里的水位只消下去分毫,又探手试了试炉壁,温温热热火候正好,便放了心。 转身踱回褥边,脱了鞋履,看向青杏:“你今日起得早,不必熬着陪我。且先睡去,明日一早再来换我便了。” 正房里只得她二人,也不点灯烛,只炉口里透出的火光明明灭灭,映得四壁影影绰绰。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暖意,身下铺的褥子又软又厚,间或听得火星子“噼啪”一声轻响,倒叫人一颗心都软和下来,妥帖极了。 青杏应了一声,和衣躺倒,拉过锦被盖了,望着玉朝轻声道:“那婢子先歇了,小姐有事只管唤我。” 玉朝点了点头,见青杏阖上眼,不多时便呼吸匀净,沉沉睡去,四下里登时静了下来。 她盘膝坐着,垂着眼帘,睫毛轻轻颤动,也不知思量些什么。半晌方抬起头,悄没声地转过身子,正对着丹炉,揉了揉坐得发麻的腿,便双手抱膝,将脸侧贴在膝头,望着炉中跳动的火光发起怔来。 章三五:杨与龙 若龙家真如青杏说的这般蹊跷,日后少不得要去悄悄瞧一瞧。便是不做什么,也当开开眼界。倘若是旁门左道的邪修……她指尖一紧,攥住了裙裾——那自然是走得越远越好,性命最是要紧。 转念又想:龙家代代都是习武的好根骨,若不是祖德流芳、气运滔天,合族子弟资质都出众,那便是藏着什么不与人知的秘法。以寿元换天资,只要修行进境够快,能早早结了金丹,这点子寿数委实算不得什么。 只是偌大一个龙家,竟凋零至此,那秘法怕是存有极大的隐患。她抬手轻轻抚上眉心那颗朱砂痣,指腹下是凹凸的旧疤。 ——她如今寿数也不剩几年了。 旁人遇上这等事,少不得要权衡再三,她本无甚可输的,若能以此换得通天大道,倒是桩极好的买卖。 只是……她总觉得龙家这些事听着耳熟,好似以往在哪里听过,或是书上见过。可若要细想,却又半分头绪也无。 她自来对自己的记性颇有几分自信,既有眼熟之感,必是曾见过的。究竟是在哪里呢? 苦思冥想间,困意渐起,眼皮子不自主合上,整个人身子一歪,眼看便要倒下时,一只手稳稳接住了她脑袋。 竟是本该睡熟的青杏。 她见玉朝困得歪倒也不讶异,只轻手轻脚将她放平在褥上,拉过锦被顺着肩肘细细捻了被角。又见玉朝被这般挪动竟无半分醒转,一时只觉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屈指在她额上轻轻一点。 “睡得这般没心没肺,半分防人之心也无。他日若我不在跟前,看你怎么照料自己。”话音落时,眉尖渐渐笼上一层忧色。 青杏轻叹一声,望着玉朝恬静睡颜摇了摇头,转身挪到她身前坐了,以挡住炉口扑来的火光。 她身后,熟睡的玉朝忽地眼睫轻颤,眼帘下眼珠缓缓转动,已是悠悠入梦。 梦里还是幼时光景,玉家藏书阁究竟有多大? 幼时的玉夕最喜往这里钻,满阁柜架林立,高及栋宇,日影从花窗漏进来,半明半暗,最是躲迷藏的好去处。起初她只当玉夕真个寻她,听得呼唤便出声应答,可玉夕总磨磨蹭蹭半晌才来;后来她放心不下,搁了书去寻,反被玉夕埋怨坏了兴致。 那时她便晓得,玉夕要的不是寻人,是顽闹。此后再听得呼唤,只作不闻,自顾自翻书。她得个清净用功,玉夕也得个奔逐的趣味,一日光阴,倒也两厢欢喜。 这一日,她正穿行在架间,仰首逐一看那架上的牙制书签,身后又传来玉夕的唤声,一声比一声急切。 她本不欲应,又唯恐真有急事,便驻足回身,高声应道:“在这里呢,寻我做甚?” 唤声登时停了。她只当又是往日顽闹,正待回身继续找书,便听得噔噔噔脚步声响,一路奔了过来。她缓下步子等候,不多时,玉夕便喘吁吁跑到跟前,小脸跑得通红。 “你近日天天往藏书阁跑,可是阁里有宝贝?” 她与玉夕生得一般模样,每每对面而立,都如对镜自照,透着几分奇异。故非必要,她极少与玉夕对视,好在玉夕也不在意——于她而言,世间要紧的唯有吃与玩,余者要么靠后,要么懵懂不懂。 “我来寻修炼的秘籍。” 玉夕听了满眼诧异,凑上前几步:“爹爹不是早已传了修炼法门么?” “道法三千,各有门径。爹爹所传是他一路修来的心得,未必尽合于我。我翻闲书时看到,男女丹法本就有别。莫要挡道。”她说着,便伸手牵过玉夕站到身侧,随即收回手,目光重又落回架上的典籍。 玉夕“哦”了一声,半晌才反应过来,追问道:“有何分别?” “男子丹法从下焦而起,自无而有;女子丹法从中焦而修,自有而无。路径不同,自然有别。且女子身形禀赋异于男子,入门反倒比男子易些。” 玉夕听得怔在原地,又迈步跟上来,歪着头道:“这些话,怎偏你知道,我不晓得?” 她哂然一笑:“你成日只想着上树掏鸟、下河摸鱼,见了书不是眼疼便是头疼,何曾肯沉下心去读半页?” 玉夕听了也不恼,只咧嘴一笑:“那我帮你一同寻!”语罢,便如一尾滑溜的鱼儿,钻进书架间。 她见满架书籍除了厚薄不一,封皮瞧着都差不多,哪里分得清哪本是哪本。踌躇半晌,踮脚随手抽了本看着顺眼的,拿在手里翻不到两页,便觉书上字迹都游动起来,似要从纸页里飞出来,绕着她团团打转。 登时头晕目眩起来,她暗忖这书果然不是好物,竟来作弄人!忙不迭合了书页,跑去寻玉朝。 玉朝正立在一架道书前,低头翻阅手中典籍。字大多认得,可串成句便似是而非,晦涩难懂,读来颇费心力。 忽然,一本书“啪”地盖在她书页上。她抬眼,便见玉夕一脸得意洋洋:“这是我特意寻来的,你快瞧瞧。” “那便不必看了。”玉朝将自己的书从底下抽回来,转身欲走,却被玉夕几步抢到跟前拦下。 “你瞧都不瞧一眼,怎知没用?忒小瞧人!” “凭你的运道,你所得之物皆是你的机缘,与我不相干。” “不行!”玉夕嘴一撅,伸手拽住她胳膊晃个不停,不依不饶:“这书方才作弄我,你得帮我教训它!” “书能如何作弄你?你作弄我才是真!”她被闹得太阳穴突突跳,无奈之下应道:“你莫要闹了,我看便是!” 玉夕面露喜色,果真松了手。 她没好气接过书翻开,只见那纸页泛黄,字迹古朴,墨色陈旧,显然已有好些年头。不过两行,眉头便蹙了起来,问道:“你从哪里翻出来的?” “就最里头那架上随手抽的。”玉夕答了后,见她沉默不语,不由得攥紧了衣袖,神色不安道:“可是我犯了错?” 她未理会,目光好似粘在纸上一般,手指不禁掐出痕印。 ——第一百四十四次开炉: 末代土司杨应龙困守海龙囤,兵败自焚。吾献丹药活之,复生后力大无穷,性情渐暴,非人非鬼,故得永年。其后族避朝廷缉捕,遁青安镇,取末代土司名讳末字“龙”为姓。 地元神丹又败! 章三六:世仇 玉朝猛地睁开眼,霍然坐起身,心口兀自突突乱跳。 梦境末尾的光景,已自迷糊不清。仿佛与玉夕说了些什么,再往后脑中便白茫茫一片,竟像被人伸手轻轻抹去了这段记忆,只余满腔惊悸。 她蓦地想起前几日玉和在小庵厢房中所言——他疑心自己记忆有蹊跷,彼时她只当无稽之谈,不料风水轮流转,今日竟轮到自己身上来。 依她记性,原该在青杏说起龙家旧事时,就联想起手札上的记载,可她未有,甚至苦思冥想也无踪影,直至梦中方记起。 神遇为梦,形接为事,昼想夜梦,皆是神形所感;神凝之人,妄梦自消。这已是第二遭了,上一回是她白日昏沉、堕入梦魇之时。 思及此处,她不自觉抬手,轻轻抚上眉心那颗朱砂痣。 正自沉吟,忽听身侧传来一声轻笑:“小姐今日怎醒得这般早?” 抬眼看时,青杏早已梳洗齐整,青布袄裙平整妥帖,显是起身好一会儿了。她抿着嘴,眉眼弯弯,难得打趣道:“真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往常不三催四请不肯离枕,今日竟不用人唤,自己便醒了。” 玉朝望着她,梦中泛黄的书页字迹又在脑海中浮现,神色带出几分异样,迟疑着开口:“你昨夜说龙家满门皆短寿,此‘短’究竟是几何?” 青杏一怔,不防她头一句话便问这个,略略思忖,方不甚确定地道:“大抵三四十岁光景?有的活得稍长些,有的便短些。只晓得龙家子弟一到及冠,便急着定下亲事,想来总在这上下。” 她说这话原有些心虚。龙家再是待人和气,终究是镇上的高门大户,与寻常百姓隔着层天;何况她已十年未回青安镇,如今的光景变迁,哪里说得准切。 玉朝却未在意,又追问道:“那你可曾见过龙家举办葬礼?” “龙家自来不办葬礼的。”青杏面上先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笑了,“小姐这话倒提醒婢子了,镇上人原也觉得这事奇。只是世家大族素来规矩多,偏龙家古怪处更甚,年深日久,便见怪不怪了。” 玉朝听了,心头一沉,只道果然应了她的猜测。 若那册手札所载是真,如今的龙家便是杨应龙的后人,那龙家子弟力大无穷便不是修炼所得,而是杨应龙当年所服丹药之力,顺着血脉代代相传,才有了今日龙家的气象。 可杨应龙复生之后,性情凶暴异变,非人非妖,反倒得了绵长寿数。 若她猜得不错,龙家哪里是短寿?分明是到了一定年纪,便会化作非人非鬼的怪物;怪物寿数无尽,不能见人,所以才要用铁棺封禁藏匿。以致龙家既无祖茔,也从不举丧——只因,数百年来无人殒命! 至于那个吓痴了的仆妇,多半是窥见了化形的龙家人,或是亲眼见着人如何变作怪物,才落得如此下场。若非如此,龙家未必会留活口,倒真是祸福无门了。 转念之间,龙家种种传言里的蹊跷处,便都串在了一处,真相竟这般荒唐。 青杏不知她心中所想,只见她自醒来便句句问龙家的事,此刻又垂着眼沉思,一脸郑重,不由好奇道:“小姐昨夜还说婢子是编故事哄人,怎么今日倒这般上心了?” 玉朝眸光微动,半真半假笑道:“我忽然想起一桩发财的门路。我炼丹的手艺尚可,他日若真下山,或可去龙家一试。若能替他满门延绵寿数,想来此生富贵不愁。” 青杏一听,登时喜上眉梢,眉眼弯弯:“那敢情好!小姐若真能替龙家解此困局,那便是满门再造之恩。以龙家的本事,莫说银钱,便是陪着小姐游遍天下名山大川也使得,往后再不必担心安危了。” 她原不过随口搪塞,青杏竟当了真。她哪里真敢去龙家?若教他们知晓真相,那便是灭族的世仇,此仇不报非龙家子弟——只怕等要紧之事便将她挫骨扬灰方解心头之恨。 她心下一叹,只觉前途无亮,当真是她命里带煞,半分便宜沾不着,这般泼天的祸事倒先落在头上。 正自出神,眼角余光瞥见炉中火光灼灼,猛地回过神来,顿时顾不得穿鞋,赤着脚便匆匆奔上丹坛。 她见水深尚剩一寸有余,方抚着胸口松了口气,缓过神来问道:“可到卯时了?” 青杏忍俊不禁:“婢子卯时便已将火门收小了。若等小姐这会儿才想起,这一炉丹只怕又要废了。” 这话入耳,饶是玉朝素来自诩面皮厚,也不觉有些脸上发热,偏还要嘴硬:“我带你来原就是做这个的。你守卯时,我盯酉时,两班轮换,岂不正好?” 青杏也不拆穿她,只笑着将昨日备下的糕饼摆出来:“天色还早,小姐先用两块糕垫垫饥,婢子去厨下取早膳来。”说罢整了整裙裾,转身去了。 玉朝踱下丹坛,见糕饼都用细瓷小碟盛了,旁侧温着一壶清茶。伸手一握,壶身暖而不烫,入口温度恰好。心下愈觉青杏妥帖周到,只可惜…… 转念及此,又不觉暗叹一声。腹中本就饥饿,也顾不得未曾梳洗,拈起一块桂花糕便慢慢吃了。 青安镇那些传言,细想竟桩桩都对得上。想来龙家也是蒙在鼓里,误以为是世代诅咒,不然玉家哪能安稳至今?早该被提刀上门的龙家屠满门了。 若根源真在那丹药上,未必便没有解法。她或可出手一试,成了,既是替玉家了却旧孽,也能落龙家一个天大的人情;不成,龙家也不知底细,于她半分损失也无。算来算去,倒是桩无本的买卖。 何况此事牵涉甚广。玉家炼制地元神丹,本也不是什么秘闻,主家旁支,谁不盼着羽化登仙?便是她自己,也常想着若有机缘,炼成神丹点化凡躯,证得乾健之体,从此长生久视,逍遥世外。 她看得分明,那丹药分明是有人私下炼制的。杨应龙是第一百四十四炉,往前算还有一百四十三炉。 而这一百四十三炉又是分别哪些人? 他们究竟是幸免一难,还是落得与杨应龙一般的下场? 章三七:无话可说 此番种种,玉朝皆不得而知。 她自杂书中见过杨应龙的名字,原是播州末代土司,兵败自焚,算来已是一百五十二年前的旧事了。炼丹须合节气,一年至多两炉,满打满算,一百四十四炉也得七十二载;若节气不合、丹败重炼,耗上百余年也未可知。 从杨应龙那时到玉夕降生,中间又隔了一百四十二年。 若记录这册手札的人至今尚在,寿数少说也有二百余岁,往多了算,怕有三百岁开外,早已超出人仙寿限,当是地仙境界的人物。 她先前也曾疑心过族中老祖。玉家上下,论成仙的执念,谁也比不过他。可若老祖真有地仙修为,要取她的血,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何必费这许多周折? 若记录之人早已仙去,这册手札落到了他后人手里,或是旁的什么人得了去,那此人若非人仙修为,便是玉家的年轻子弟。这么一想,老祖又脱不了嫌疑,可细究又处处说不通。 她虽是玉家这一代的“神仙”,可凭老祖的威望与修为,要对她做什么易如反掌。可老祖数十年来只隐居后山清修,从不过问族中俗务,半点异样也无。 一时间,她只觉心乱如麻,越想越没个头绪,偏生止不住: ——杨应龙是第一百四十四炉,那此后百余年里,又开了多少炉? 玉夕是第几炉?她又是第几炉? 她不知,只知满炉皆败,无一功成! 她怔忡半晌,一时竟辨不清心里是该庆幸,还是该怅然。那人费尽心机炼制神丹,却炉炉皆败,也算老天开眼;可似他这等修为手段都炼不成,自己此生,难道真与地元神丹无缘?又或,这地元神丹当真存在于世间吗? 转念回神,她不觉自嘲一笑:都这般时候了,不思量如何保命脱身,反倒先算起利害得失来,当真是利欲熏心,贪念入骨。若日后要斩三尸,只怕难如登天。 此念一出,她竟自失笑出声:伏气至今也未成,倒侈谈什么斩三尸,当真痴人说梦。摇了摇头,正欲拈起糕饼再吃,脑中忽地灵光一闪,如遭雷击。 指缝里半块糕饼跌落在地上,她无暇顾及,慌慌张张蹬上绣鞋便要往外奔;才跑出两步,脚下却像钉住了一般,缓缓回身,目光定定落在丹炉之上。 青杏去厨下未归,她这一走,丹炉便彻底无人照看。若平安无事倒也罢了,万一走了火、水盘熬干,非但前功尽弃,今年族中再无丹成——想起前几日旁支子弟那番言语,双脚便如生了根,半步也挪不动。 她缓缓阖上眼,暗叹一声:罢了,且等青杏回来,左右不过迟半日,也误不了事。攥紧了拳,回身重又坐回褥上,这半日工夫,竟头一回真切尝着了度日如年的滋味。 也不知捱了多久,正耐不住性子时,院门外传来两道脚步声,其中一道步履沉稳,分明是七叔! 她精神一振,忙不迭起身奔出去,隔着院门便高声唤道:“七叔!” 门外青杏提着食盒,正跟在玉祁身后。玉祁先闻得她声音,待见她推门奔出来,眉梢微诧,随即快步上前:“你倒耳尖,怎知是我来了?” “猜的。”玉朝眼角斜斜扫了青杏一下,意有所指。 青杏何等乖觉,立时便会意,上前福了一福:“婢子先往西配房收拾物件,小姐陪七爷说话。”说罢,提着食盒轻步往西配房去了。 直待青杏身影去得远了,玉朝方敛了神色,看向玉祁:“七叔,你可知青安镇的龙家?” “可是那族中子弟个个根骨清奇、却满门短寿的龙家?”玉祁早年在外云游,天下异闻轶事多有耳闻,此刻略一思忖便对上了号,眉峰微蹙,“你好端端的问这个做什么?可是青杏与你说了些什么?” “不干青杏的事,七叔且随我进来。”玉朝左右扫了一眼,见院中空寂无人,仍觉不妥,伸手牵了玉祁的衣袖,便往正屋丹房里走。 正屋里昨夜的被褥还堆在原处,未曾收拾。玉祁眼角扫过,眼皮微跳,想着只有她主仆二人守炉,也不便苛责,便转过目光不去看它,落得眼不见为净。 玉朝反手掩了房门,神色一凛,郑重道:“七叔,我幼时在藏书阁翻到过一册古旧手札,札中之人一直在私炼地元神丹。他曾以废丹救活了播州末代土司杨应龙,青安镇的龙家,便是杨应龙的后人。” 玉祁听至一半,面色已沉了下来,待她说完已是眉头紧锁。玉朝极少见他这般凝重,便将自己所知的前前后后、连同对龙家铁棺封禁、化形怪物的种种猜测,一并细细说了。 末了又道:“如今虽不知那手札的主人是否尚在人世。但此人敢以活人试药,足见心性狠戾,行事冷酷。倘若这册子落到族中子弟手里,被地元神丹的名头诱得动了心,难保不效仿行事。我一想到此人藏匿于玉家,犹如附骨之疽,便觉寝食难安,不得不除!” 玉祁听了神色未变,只淡淡道:“此事自有我去查,你莫要再管。”话锋一顿,又缓声道:“我今日过来是与你说一声,玉和的身后事我已料理妥当,你只管放宽心炼丹。” 玉朝怔愣在地,片刻后,方低声道:“多谢七叔。” “自家人,不必提谢。”他抬手按了按她的发顶,收回手时催促道,“西配房没有地龙,寒气重。你先过去用膳,莫要待饭菜凉了,伤了胃气。此处我先替你守着,待你回来再走。” 玉朝听了却没动,只抬眼望着他,神色里藏着几分踌躇。 他眉头一挑,正欲开口便听得她迟疑道:“七叔,我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便不当讲。” 她“哦”了一声,竟真的转身要走。玉祁好气又好笑道:“站住,速讲。” 她驻足当地并未回身,心中权衡:以七叔的聪慧,她若真说了,玉夕与她血脉异于常人的秘密势必被察觉,可若不说,那般虎狼之人隐在暗处,她委实放不下心。 正左右为难之际,身后又传来玉祁的催促声:“要说便说,玉家几时教出你这般扭捏的性子?” 她索性眼一闭,破罐子破摔道:“此事仅是我猜测,七叔听个影儿便罢。那人既敢以活人试药,难保日后不会以人炼药。凡人食五谷杂粮,血肉浊重,反倒无甚可取;修行之人一身精华聚于此身,修为愈深,筋骨气血愈是珍贵。旁支暂且不提,主家却各个皆是守尸鬼……” 她言尽于此,顿了顿,轻声道:“七叔多加小心。” 说罢抬脚便要走,忽听身后玉祁沉声问道:“玉夕当年身故,可与此事有关?” 玉朝暗叹,七叔果然敏锐过人。她回身望去,神色平静无波,反问:“七叔这么说,难道玉夕当年的死,另有蹊跷?” 玉祁神色淡淡,语气如常:“我不过随口一问,你倒追问得紧。莫非有事瞒着我?” “我与她一母同胞,是这个世间最亲近之人。”她语声平静,无悲亦无喜。 玉祁凝睇了她几眼,瞧不出端倪,便移开目光,望着丹炉悠悠道:“算起来,我也有好些年没去祭过她了。如今连她模样,都记不大真切了。” 玉朝并未接话,屋中一时静了下来,只闻炉中炭火微微噼啪作响。 沉默片刻,玉祁又道:“这几日我打算去她坟前看看,你可有话要我捎带?” 玉朝垂下眼,眼睫颤了颤,又抬起:“我对她,无话可说。” 章三八:丹成 自那日之后,玉祁便没再来过丹室。他料理玉和的后事,或是去了玉夕墓前,又或是查访那册手札的踪迹,种种情由,都没再与她说。 玉朝也不觉得是七叔嫌她天性凉薄,生了嫌隙。世人各有各的担子,各有各的路要走,她本就不是七叔的女儿,便是亲父女,也终究有各自的修行。 若时光倒回,重选一次,她多半还是会说那话。她与玉夕,自小同寝同食,朝夕相对,然无话可说。 修炼无岁月,十日光景弹指即过。 这十日里,她夜夜睡得沉酣,却未离开丹室半步;青杏依旧夜夜守着,只是每日总借着去厨下取食的由头出去半晌,有时去得久了,青杏不提,她也从不追问。 毕竟,青杏已叛她,无论作甚也合理。 炼丹原是极费心神的活计,又忌荤腥,日日素斋淡饭。再加她每日勤练五禽戏不曾间断,竟悄悄清减了好些。外人远瞧着不觉得,相熟的人细看便知,她颈间软肉也消了些,虽依旧身形纤薄单弱,面色却瞧得红润了些。 两日前午时,她便命青杏撤去炉中明炭,以灰细细封了火门,静养一昼夜,待炉身凉透与常温无二,再开鼎取丹。 也算老天开眼,今日恰好是个朗朗晴日。 二人先将丹室门窗尽数敞开透气,又各以素帕掩了口鼻,拣了上风处取竹刀将鼎口封固的六一泥尽数去净,再微微掀开鼎盖一线——只见鼎盖内侧凝着一层细腻莹润的灵砂,红艳似凝固的血光一般,鲜亮逼人。 她并非第一次炼灵砂丹,却是头一回见这般成色,只道那一簪血未白费,单论这卖相,许多丹士一辈子未必得见。也难怪那凶手费尽心思想取她精血,便是换作她自个见了这般神效,也恨不得吃得白白胖胖,好专事放血炼丹。 只是灵砂好坏,终不能只看皮相,还须验过药性才作数。她取过玉匙挑了少许,就烛火上慢慢煅烧。候了片刻,见砂粒不化不烟,亦无半分腥气,方肯定此丹算是成了。 她面上不觉漾开笑意,忙唤青杏取素瓷匣来,一同将鼎盖上的灵砂细细刮下,尽数倾入石乳钵中,慢慢研成细粉。 大凡丹药炼成,多不能径直吞服,尚须数番炮制:或以枣肉、炼蜜调和,捣三千杵,团作黍米大的丸药,阴干即可;或以雄黄、黄蜡封固,投东流水中浸养数日至数月不等,拔去火毒,再入竹筒绵裹,饭上蒸一昼夜去水毒,最后煮汁为丸。这灵砂丹,便属前一种。 不通丹道的人,总说升炼最是磨人,这话原也不错,却只限于自炼自用。 玉朝炼丹不为自己,皆是供旁支子弟取用。族中旁支数百口人,便是数百瓶丹药;一粒丸药只黍米大小,一瓶便要数百粒,单是搓丸这一项,便要耗上三五日工夫。 她早先也偷过懒,将蜜调和的药泥搓成细条,齐齐排在案上,用界刀去切。怎奈黍米丸实在太小,切不上一盏茶工夫,便眼酸腰僵。此后也便学了乖,宁肯多费口舌吩咐他人,也不遭这份罪。 此番炼丹只有她与青杏两个,想起这漫漫搓丸路,便觉心累。正唉声叹气间,屋外又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七叔。 她神色微动,有些诧异,好端端的七叔怎会来?莫不是那册手札的下落有了眉目? 说来也怪,那手札在藏书阁出现得蹊跷,消失得也蹊跷,倒像有人特意放在那里,专等玉夕去翻出来一般。可玉夕翻到了又有何用,总不至是为了让她瞧见罢? 胡思乱想着,玉祁已进了屋。 今日他装束与往日不同,仍穿着素色道袍,却换了窄袖式样,少了几分飘逸出尘,反倒添了几分家常温厚,竟像个寻常人家疼侄女的叔父一般。 “七叔今日怎来了?莫不知晓我辛苦,特意来帮我搓丸子?”她见他这副打扮,便已心知肚明,口中仍忍不住调笑。 “你倒是想得美。”玉祁斜睨她一眼,嘴上不客气,却径直往旁侧净手盆去。他洗得仔细,连指缝都未放过,一面洗一面道:“近日我去查了……”” “青杏,你先往西配房歇会儿,过会儿再来。”他话未说完,便被玉朝出声打断。 青杏登时意会,当即便要福身退下,却被玉祁止住:“留着吧,青杏自幼随侍你,算不得外人。” 玉朝听了,正张口欲言,便迎上玉祁轻飘飘一瞥,立时便闭了嘴,敛眉低目继续搓丸。倒是青杏,不卑不亢谢过玉祁,便立在一旁帮忙,再不言语。 玉祁擦净了手,方续道:“主家子弟,如今有三人在外云游未归。其中一人上回传讯还是在五年前,余下两个已十余年未有音讯了。” 玉朝眉头一蹙:“就没人去寻过下落?” “主家子弟寿数皆长,几十年不归也算常事,何须废那个心力?说到底不过是各修各的道,各走各的路罢了。” 她一时语塞,闷声道:“我不喜。” “我也不喜。”玉祁哂笑一声,也不在这事上多纠缠,话锋一转,沉声道,“前两日我去看了玉夕,倒发觉一桩怪事——她那坟,竟是空的。” 玉朝神色微变,指尖已着力,刚团好的丸药便被捏扁。她忙回过神,重新揉圆。玉祁只作未见,又道:“我去找了你父亲——” 他顿了顿,面上浮起几分怒色:“我竟未想到他能如此荒唐!人死不能复生,连他自个都做不到的事,如何得陇望蜀,逼着你去做?” 青杏在旁听了,惊诧地抬眼看向玉朝,见她神色淡淡,浑似事不关己,连忙又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起来。 “七叔是觉得,人死不能复生吗?” “他疯魔了便罢了,你怎也跟着胡闹!”许是真动怒了,他语声不觉重了几分,随即又觉不妥,缓了语气,“且不说人死能不能复生,便是真活过来了,那人就真是玉夕吗?保不齐是什么孤魂野鬼占了躯壳。” 玉朝不意外,语气平常道:“若玉夕根本没入轮回呢?” 话音才落,只听“嘭”的一声,玉祁一掌重重拍在案上,震得案板瓷匣一震。他似是怒极,却又绷紧面皮忍着,咬牙切齿道: “人死不入轮回,难道要去做那尸解仙不成?” 章四十:黄梅青杏时(上)【改】 三人将最后一碟灵砂丸搓完时,檐外天色早已黑透了好一阵子。 玉祁与青杏逐一点验数目,分装在素色瓷瓶里。玉朝只觉腹中空空,手腕酸得几乎抬不起来,便偷了个空子,拈着昨日剩的桂花糕就着冷茶慢慢啖着。 美其名曰,是监工查点、查漏补缺。 待吃到七分饱时,那二人已将瓷瓶尽数码入药箱,齐齐整整列着,瞧着清心悦目,只是平白多出好几箱物件,未免累赘。 她咽下口中糕屑,摇头叹道:“已经过去了十余日,七叔竟还未练成袖里乾坤,可见是怠惰了。” 玉祁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吃都堵不上你的嘴。快收拾收拾,随我去见老祖。旁支子弟想必都候着了,当着老祖的面交割清楚,日后他们如何分派,都与我们无干,这事便算了结。” 她忙应了,指尖蹭掉嘴角碎屑,伸手便去拎药箱递与玉祁。 玉祁被她这举动噎了一下,沉默半晌,无语地接过来背在身上:“有你在,真是我的好福气。” 玉朝咧嘴一笑,故作谦逊:“哪里哪里,七叔的福气还在后头呢!”话音未落,玉祁便忍不住屈指弹了下她的额角,牵了她往外走。青杏一语未发,只垂首跟在身后。 十日闭门炼丹,一朝重踏院外青石地面,玉朝竟有恍如隔世之感。方深吸了一口夜气,便听青杏在身后迟疑道:“小姐,今日婢子便不随您过去了。” 玉朝与玉祁闻言都收了脚步,回身望她。 “今日有七爷陪小姐往太和殿去,婢子身份不合适。况且寝院空了十几日,也该回去洒扫收拾,等小姐回来,正好能安歇。” 她说得入情入理,玉朝瞧她脸上掩不住的倦色,想着这十日里里外外忙前忙后,也着实辛苦,便点头应了,又道:“屋子不急着收拾,你先回去用晚膳,明日再做也不迟。” “婢子省得。”青杏轻笑应下,又转向玉祁,敛衽郑重道:“还要劳烦七爷散了事后再送小姐回寝院。”说罢,朝二人福了一福,转身自去了。 玉朝望着她背影出神,只觉青杏今日格外沉默,瞧着有些不对。正思量着,忽然脑门上一沉,被一只手轻轻扳了回来。 玉祁斜睨着她,语气带了几分薄斥:“不过一个丫鬟,也值得你这般失神,出息。”说罢,重新牵了她的手往前走。 甬道两侧烛火摇摇曳曳,将二人影子斜斜投在青石地上,一大一小,交叠相倚。 她不服,噘着嘴道:“我又怎么了?青杏本就不宜去太和殿,与其在外头干站着,不如先回寝院歇着,难道不对?” 玉祁轻哼一声,斥道:“你倒会体恤下人。我是说这个么?背主之事,有一便有二,一次不忠,百次不用。白日才夸你长进了些,转头就来气我。” 玉朝一时语塞,唇瓣动了动,半晌才讷讷道:“我晓得的。” “你晓得个屁!”玉祁愈听愈气,多年的涵养竟未忍住。他冷笑一声:“她如今知道的事已不少,你还想替自己找借口到几时?明日,我只给你一日功夫。你若舍不得下手,便由我亲自料理。” “七叔!”她一听便急了,忙道,“青杏在我身边伺候已有十年,脾性我都清楚。贸然动她反倒打草惊蛇,背后那人如何揪得出来?再说,若再塞个新人过来,我日日提防着,岂不更费心力?” “玉朝,你莫不是真昏头了,这等胡话也说得出口?”玉祁气极反笑,“无事谁会给你塞人?便是有,你是没长嘴还是不会拒了?怎么,还真学起世俗官宦小姐的排场了?日后下山云游,我是不是还得给你配一群仆从伺候着?” 她张口还要辩,却被玉祁厉声打断:“这事便这般定了。你若连这点都勘不破,日后也不必修什么道了,趁早迁去旁支过俗世日子罢。”说罢,拂袖便快步往前去了。 玉朝见状连忙追上,乖乖伸手牵住他的衣袖,软了语气:“七叔,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 玉祁轻哼了一声,虽未理她,脚步却是慢了。玉朝瞧了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可一念及青杏的事,笑意又淡了下去。 七叔向来说一不二,青杏这事只怕无甚转圜余地。等今晚事毕回去,须得想个法子才是……或许,索性同她挑明了也好? 二人各怀心事,一路默然无语。及到太和殿前,掀帘入内时,旁支子弟已到了大半,皆是在等他二人。 玉祁领着玉朝,先隔着半卷竹帘躬身行礼:“见过老祖。” 帘后老祖应了一声,语调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丹成了?” 玉朝垂首恭声道:“回老祖,已成了。” “哦?”帘后语声微扬,竟带了几分诧异,“节候已过,还能成丹?”这话似是自言自语,声调却不高不低,满殿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玉祁忙上前一步,躬身道:“玉祁这便呈上来,请老祖过目。”说着便解下背上药箱。未及他开箱,殿中数个药箱忽的齐齐自行开启,一瓶瓶码得齐整的瓷瓶竟凭空浮起,悠悠向帘后飞去。 旁支子弟多在俗世间行走,往日所见不过是些江湖幻术,何曾见过这等仙家手段?一时满殿皆惊,纷纷低呼出声。 玉祁见了,神色微敛。玉朝却睁着一双眼,满是新奇。她转头正要与玉祁说话,便见那些瓷瓶瓶塞齐齐弹开,瓶中黍米大的丹丸如赤星连缀,成片飞入帘后。 不多时,帘后传来老祖淡淡的声音,带着几分赞许:“品相倒好,不枉你‘神仙’之名。” 话音落时,丹丸又如流霞般自帘后飞出,一一归瓶,瓶塞自动覆上,整整齐齐落回药箱之中。 帘后又道:“事既了,都退下吧,莫扰我清修。” 众人闻言,齐齐躬身应诺,个个面有喜色,上前提了药箱,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玉朝与玉祁也随在众人身后出了殿。 才出太和殿正门,旁支子弟便齐齐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尽是恭维话。玉朝目光一扫,多是熟面孔,尤其那日为首的老者,记忆犹新。 她本与这些人没什么话说,只唇角噙着淡笑,静静听着。那些人也极有眼色,说了几句便见好就收,忽地从身后推搡出一个年轻弟子来,直送到她跟前。 玉朝眉尖微挑,这不是那日那个傻的么? 众人朝那年轻弟子挤眉弄眼地递了番眼色,便嘻嘻哈哈勾肩搭背地走了,倒像特意给他二人腾出地方似的。 玉朝也不绕弯子,直问道:“你寻我,有何事?” 章四一:黄梅青杏时(下) 那弟子立在阶下,闻言抬头望来。 月色如霜,落在她本就莹白的脸上,似蒙了一层素纱。她垂着眼看来,眉间一点朱砂灼灼生辉,恍惚间真如月殿仙娥临凡,垂目看红尘中人。 那年轻弟子原本满腹草稿竟一字也吐不出来,张了张嘴,又低头挠了挠后颈,反倒扭捏起来。 玉朝心头微起不耐,面上却分毫未显。正欲再开口催问,身前忽然一暗,一道身影挡在了她与那弟子之间。 玉祁面色沉沉,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夜深了,有何事明日再说。”说罢,也不等那人回应,牵了玉朝的手便走。 那年轻弟子见状也不好再欲言,讪讪地转身去了。没走多远,便见先前那群旁支子弟都躲在树后等着,见他这副模样,个个摇头叹气。 那老者捋着胡须道:“给了机会不中用。玉祁护得这般紧,明日能不能见着还两说。” 那年轻弟子反倒豁达,笑了笑道:“无妨,左右都在族中,总有相见的时候。”众人听了,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三三两两说着话,下山去了。 这边玉朝被玉祁牵着走了一程,指尖动了动,开口道:“七叔不必送了。这路我走了多少回,闭着眼也摸得回去。” 玉祁不知在想什么,眉头还微蹙着,听了这话神色稍缓:“也不差这几步路。” 玉朝抬眼偷觑他脸色,见他面色不佳,便乖乖应了,不再多言。 行不多时,已至玉朝寝院门外。 她方扬唇角要说话,抬眼便见院内黑沉沉一片,窗棂间半点灯火也无;一股泡胀发腐的死鱼腥气顺着夜风卷过来,腥膻刺鼻,冲得她忙抬袖掩住口鼻。 “怎这般臭?”玉祁眉头一皱,语气便沉了下来,“青杏如何当的差?院里秽气熏天,怎也不知料理?” 玉祁不知缘故,玉朝却心里门清,定是院中小池里死了的鱼未被青杏发觉,以致她们二人炼丹十余日未归,死鱼浸在水里,日久腐烂,才发出这股恶臭。 她有心解释,却不敢解释,只因胃里翻腾,生怕一张口便呕出来。 越往院里走,腥气愈浓,连玉祁也忍不住掩了鼻,不再开口。四下黑灯瞎火,静得反常,连平素冬夜的风声都压得极低。 二人走着走着,俱都觉出几分不对。玉朝鼻尖微动,于浓重腐腥里辨出一缕极淡的血腥气,脸色骤然一变:“青杏!” 她也顾不得腥臭,猛地抽回被玉祁牵着的手,提裙便往寝屋奔去。 那血腥气越近屋门便越重,混着腐腥直钻脑门。她一把推开屋门,昏暗中只见青杏直挺挺倒在地上,七窍都渗着黑紫的血,瞧着甚是骇人。 玉朝低呼一声,扑过去探她鼻息,觉出还有一丝游气,忙回头朝屋外急喊:“七叔!快进来,青杏出事了!”她不敢贸然挪动,只撑着起身摸火折子点灯。 玉祁已大步跨进屋,俯身三指搭上青杏腕脉,片刻后收回手,摇了摇头,语声沉得像寒潭冰:“毒入肺腑,没救了。” 玉朝听了只觉如遭雷击,脑子里嗡的一声,霎时空白一片。往日里青杏的模样一桩桩涌上来,历历在目,半分错处也想不起。 紧跟着便是翻江倒海的悔意——那日玉和的事,也是这般,明明觉出了异样,偏没放在心上;今日青杏也是,她分明有那么多次机会可以挑明,偏生闭了嘴不说,不知的还以为学那些秃驴,修了闭口禅。 怔怔地想着,颊边便凉了一片,不知何时已淌下泪来。忽听得一声极轻的咳嗽,原本不省人事的青杏竟悠悠醒转。 她睁开眼,眼前一片昏黑模糊,也不挣扎,只气若游丝地唤:“小姐……” 玉朝恍如初醒,便见玉祁一掌抵在青杏背后:“有话快讲,她撑不了几时。” 她忙蹲到青杏身侧,嗓子发紧发哑:“青杏,到底是谁……”话未说完,青杏忽然攒着力气抬起手,一把攥住她的手。 “小姐听我说……”原本面如金纸的脸上,竟奇异地浮起一抹潮红,分明是回光返照之兆。 她睁着一双失了焦的眼,声音反倒清晰了几分:“婢子给小姐……收拾了行囊,在里间榻上……有碎银子,有青安镇的舆图……小姐下山之后,谁也别信……只管去寻龙家……” 话说得多了,她便张口喘气,脸上那点潮红飞快地褪下去,重又变得死灰一般。 玉朝这时才瞥见里间小榻上,果然齐齐整整放着一个蓝布包袱。她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反手紧紧握住青杏冰凉的手,忍着哽咽道:“你慢慢说,不急,我都听着。” 青杏闻言,唇角极轻地牵了一下,那笑衬着灰败的面色,分外惨淡。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末了只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低低道:“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玉朝抬眼望向玉祁,见他闭着眼缓缓摇头,心头那股悲意便直冲上来,哑声道:“青杏,你同我说,是谁?” 青杏头微微晃了晃,已是连摇头的力气都没了,气若游丝:“是婢子……对不住小姐……事到如今……也不敢求小姐原谅……只望小姐……仙途坦荡……” 话音未落,忽听得山外钟声大作——“当当当”震得窗纸都簌簌作响,连夜色都似跟着颤了。屋中三人脸色齐齐一变。 青杏猛地睁大了眼,不知从哪里攒出的最后力气,抬手狠狠朝玉朝胸口一推:“走!” 这一下力道奇大,玉朝踉跄着跌坐在地,脸上被喷了一口温热的血。随着这口血喷出,青杏脸上最后一点生气也散了,灰败如土,再无半分活气。 玉朝还怔着,玉祁上前一把将她拽起来,神色焦灼:“先走,山门要封了,再耽搁便要困在此!”他话听得明白,思及那夜广庭所见,和近日自己查到的蛛丝马迹,原便欲让玉朝下山的心,更是一面倒。 她目光仍黏在青杏身上,脚步迟疑不动:“那青杏怎么办?” “小姐……”青杏忽地又动了动唇,此时已是进气少,出气多。 玉朝忙侧耳去听,只听她断断续续道:“来世……莫要见了……仙凡有别……下山……去……” 话音落时,头一歪,手也垂了下去,竟是彻底断了气。 章四三:仙凡有别(中) 玉祁心头一凛,立时松了牵着玉朝的手,暗悔失策。他今日只图行事便捷,换了窄袖常服,也不知来人瞧出几分破绽。 而玉朝一颗心更提到了嗓子眼,她这玉家“神仙”的身份,本就是族中明里暗里盯着的要紧物事,此刻若露了行藏,青杏此番苦心便全付诸东流了。 二人心中千回百转,实则不过眨眼光景,面上俱是不动声色,顺着声音望去时,反倒都愣了一愣——竟是太和殿前被旁支推出来的那位年轻弟子。 玉祁当即面色一沉,本欲如先前那般闪身挡在玉朝身前,念头刚起又猛地顿住:此刻她是“青杏”,不是玉朝。 身形微僵,随即轻咳一声,淡淡道:“你认错人了,这是玉朝身边的丫鬟,名唤青杏。” 那年轻弟子闻言上前两步,借着月色打量。见她身着青布斗篷,头上一顶竹篾纱笠,夜里瞧着虽有些古怪,然样式布料俱是素朴无华,确是丫鬟穿戴的规制。只是…… 玉祁见他立在身前不肯让开,神色依旧平淡:“今夜山钟敲得突兀,她念着家中父母年高怕留遗憾,便收拾了行囊,打算下山归家侍奉,承欢膝下。” 年轻弟子眉头微蹙,仍带着几分狐疑:“可晚辈方才听得哭声,分明是……”话未说完,便被玉祁打断。 他语调不紧不慢,眉峰都未动一下:“青杏自小随侍玉朝,主仆情分自然深厚。只是凡人寿数有定终有一别,悲恸不舍而哭乃是人之常情。” 年轻弟子张口还欲再辩,便见玉祁微侧过头,瞥了眼身后的“青杏”,吩咐道:“跟上吧,再耽搁些时辰,山门落了锁,便走不成了。” 说罢,抬手轻轻将他往旁侧一让,步伐仍如方才一般沉稳,语气如常,“你已十年未归家,还记得下山后往青安镇的路么?” 玉朝不敢出声,只微微点了点头。擦过那年轻弟子身侧时,指尖攥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她抬手往斗笠轻纱后一触,瞧着倒像是在拭泪。 是了,她方才在哭。 年轻弟子立在原地,望着她从跟前走过,下意识嗅了嗅,鼻间却什么香气也无。 他那日远远见过青杏一面,也是这般低眉敛目,像道旁随处可见的野草,不招摇,也无人留意。记得她抬脸时,面庞素净,半点脂粉也无——可玉朝素日也不施粉黛。 然玉朝是族中神仙,自有香火相绕,而面前这人身上却清淡,半分未沾丹室祭拜时所焚的降真香。 莫非……真是他听岔了? 前头玉祁的话音顺着夜风飘过来,语调平平无波:“玉朝早前便同我提过,想放你下山归家过年。此番事出仓促,才连夜动身。山下世道不靖,你一个孤身女子夜行,终究不妥。” 身后脚步声起,轻盈却稳,不是玉朝的,是那年轻弟子跟了上来。 玉祁眸光微动,轻叹一声,作无奈状:“罢了,念在你这些年尽心伺候玉朝的分上,我便送你一程。待我回转,也好同玉朝交代,省得她闹起性子来,又要头疼。”说罢,想起玉朝素日玩闹的模样,唇角不觉弯了弯。 跟在身后的玉朝忙上前两步,学着青杏平日模样,敛衽福了一福,依旧不曾开口,只吸了吸鼻子,微有哽咽之声。四下寂静,夜风又清,在场之人又皆耳聪目明,那点细碎的呜咽便听得格外真切。 玉祁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状似不经意般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年轻弟子,眉峰微挑,带几分诧异:“你怎么还不走?莫不是……顺路?” 那年轻弟子忙摇头正欲开口,便见玉祁眉头一蹙,语气带着几分长辈的挑剔:“既不顺路,还不回山歇息?此刻更深露重,寒邪浸体,便是五脏六腑也该入静养气。你年纪轻轻便这般不知惜身,在外游荡放浪,不知收敛,难怪修为迟迟不见进境。” 年轻弟子脸色微变。这话听着是关切,实则句句带着敲打,他平日与玉祁素无来往,也不知哪里冲撞了这位七爷,心里只觉莫名其妙。 当下便直说道:“多谢七叔挂怀,只是晚辈修的是童子功,小节上不甚在意。” 玉祁面上掠过一丝尴尬,随即掩过,正色道:“便是童子功,也该勤恳精进才是。为何至今修为平平?莫不是平日总偷奸耍滑?修炼须得脚踏实地,糊弄旁人容易,别连自己也糊弄了。” 年轻弟子愈发摸不着头脑,末了生出几分憋屈,不吐不快:“早便听闻族中玉祁叔最是热心提携后辈,晚辈今日受教了。他日得闲,定当常来玉祁叔跟前讨教。” 玉祁登时一噎。讨教?讨教什么?他本是嫌这人碍眼,想让他知难而退,反倒被这话堵了回来,一时竟无从辩驳,只得闷声受了。 年轻弟子见他吃瘪,心头反倒一阵清爽,转眼看向身侧的“青杏”,语气诚恳了几分:“前些日是我失言,也不知玉朝有没有往心里去。今夜本是想登门赔个不是,谁知到了跟前竟生了怯。” 玉祁听此言方知竟是他多心,闹了场误会,神色不觉缓和了些。 那弟子又道:“你是她丫鬟,最知晓她性子。玉和叔一家的事,我们都晓得是意外。丹道本就博大精深,变幻玄奥,凶险得很,她年方十六,这事原也怪不得她。玉染的事更是与她无干,只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情急之下口不择言,还望她莫要往心里去。” 话音落下,山道上一时静了,唯有夜风穿林的微响,伴着三人错落的脚步声。 玉朝垂着头,玉祁也一时未接话。 那弟子倒是个豁达性子,见他们这般,反倒朗声一笑,自解道:“原也无甚大事,说到底是我们偏听了传言,先入为主,以为她是个骄矜难相处的,如今想来,倒是我们着相了。旁支与主家虽理念不同,可君子和而不同,自是谈不上恩怨之说。” 说到此处,他面上笑容微敛,添了几分少年人的扭捏:“我们也知道她是族中‘神仙’,日后是要成仙的。此事于她不过风过无痕,哪里会计较?不过是我们这些旁支子弟心有愧意,想求个心安罢了。” 一番话说得风清月朗,他本是中人之姿,此刻倒显出几分磊落坦荡的气韵来。 玉祁斜睨了他一眼,此子不论天资如何,如此心性倒也是块可塑之才。口中却淡淡道:“玉朝回了寝院便歇下了,你有什么话,明日去寻她面说便是。” 年轻弟子登时面露喜色:“当真?那我明日——” 话未说完,忽听得山巅钟声大作,嗡嗡然顺着山道滚下来,到了耳畔竟分毫未减,直如惊雷炸响。 “当——当——当——”急促九响,一声重过一声。 三人面色齐齐一变。 不好,竟是老祖在急召全族! 章四四:仙凡有别(下) 玉朝与玉祁四目相接,心下俱是一沉。又是闭山门,又是老祖急召全族,好端端地两件事竟撞一处了,莫非是真出了什么天大的变故? 两人心如悬旌乱晃,恨不能立时抽身,偏生这年轻弟子在侧,目光灼灼,不然只当未曾听闻,跑了便是,哪还似此刻般僵立在山道之上,走不是,回也不是。 那弟子何等乖觉,一眼便瞧出玉祁的难处,当即上前一步,拱手道:“玉祁叔不必为难,晚辈愿送青杏姑娘下山。” 玉祁闻言,心中微动。 今夜山钟迭响,老祖急召,主家子弟断无缺席之理。可眼前这人虽说是同族,到底不过两面之缘,心性品行皆不知,若要将玉朝交托出去,他委实放不下心。 然玉朝今夜非走不可。 他略一忖度,抬眼问道:“九道钟声召阖族子弟,你若不去,回头要如何交代?” 那弟子洒然一笑:“玉祁叔过虑了。老祖若宣大事,我等旁支子弟不过列班旁听,纵有风波,自有主家前辈们担着,原也轮不到我们出力。族中子弟数百,少我一人也无人留意。便是真被察觉,老祖素来宽和,断不会计较。玉祁叔只管速速回山,其余的皆包在晚辈身上。” 玉祁意动更甚,目光落到玉朝身上,又添了几分迟疑:“这丫头十年没下过山,世事皆生疏得很……” “玉祁叔放心。”那弟子了然一笑,接道,“我既应下此事,自会亲手将姑娘送到青安镇家门口,断不会有半分差池。” 玉祁正沉吟不决,忽见身侧玉朝微微点了点头,又敛衽福了一福,显然已是拿了主意。 他轻叹一声,叮嘱道:“既如此,你路上安分些,莫给人添麻烦。我若不传信与你,你便在外头安心住着,不必回来。” 说罢转头看向那弟子,语气重了几分:“这丫头便托付与你,路上若有半分闪失,我唯你是问。” “晚辈省得,”那弟子躬身应诺,又提醒道:“玉祁叔速回罢,莫要误了时辰。” 玉祁未再多言,只深深瞧了一眼玉朝,将行囊递到她手中,不再迟疑。但见他袍袖一振,提气纵身,几个起落便没入浓黑的林影里,只剩山道上余风微动,转瞬便连衣袂声也听不见了。 玉朝见状,方才惶然不舍的心绪里,竟生出几分艳羡。不过筑基修为,便能有这般身法,日后修为再深些,又该是何等恣意潇洒? 她日后是否也能如七叔这般? 此念一起,对下山的抵触竟莫名散了几分,茫茫然间好似忽然寻着了一点微光。 “姑娘。”身旁那弟子的声音忽然响起。她回过神,便见他伸手虚虚一让,笑道,“前头还有段陡路,这包袱瞧着不轻,不如我替姑娘拿着,也省些气力。” 她隔着斗笠轻纱,对上他清明诚恳的目光,却轻轻摇了摇头。 倒不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是这行囊里装着她日后安身立命的全部依仗,如何敢轻易假手于人? 那弟子也不勉强,笑着收回手,引着她缓步下山,口中道:“姑娘这般谨慎是应当的。世人心性最是难测,面慈者未必心善,貌狞者未必性恶,况人心易改,识人一道,便是久历江湖之人也会常走眼。最稳妥的法子,便是除了自个,谁也不信。” 玉朝听在耳里,心头不觉微微一动。 这话来得突兀,全无由头,倒像特意说与她听的。她疑心自己始终缄默,已被他瞧出了破绽,便将怀中行囊又抱紧了些,低下头,闷闷地从鼻腔里应了一声。 那弟子只当她还在难过,温声劝道:“你也莫要太伤怀,生死有命,聚散无常,本就是世间常理。待日后山门重开,你得了信再回来便是。” 语毕,他后知后觉又笑开道:“我张嘴絮絮叨叨的,你可莫要嫌烦。” 玉朝轻笑一声,察觉到那弟子瞧不见,忙摇了摇头。 那弟子见状又是一笑,脚下步伐缓了几分道:“你莫要急,旁支院落皆在别处,此时他们皆已赶往太和殿,不会有人来。夜里路黑,石阶腻滑,你戴着斗笠,仔细脚下。” 玉朝应了一声,放慢了步子。 玉祁赶至太和殿时,广庭已是人头济济。他一眼扫去,未见老祖身影,便是太和殿的朱门也紧闭着。 正自心下诧异,便瞧见旁支子弟中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他移步过去,直截了当问道:“既是阖族急召,怎不见老祖现身?” 那老者闻声回头,见是玉祁,摇了摇头道:“晚辈也正纳闷呢,全族人都候着了。”说着又伸长脖子往玉祁身后望了望,面露诧异,“怎不见孙侄女?” 玉祁心头微紧,面上却声色不动,淡淡道:“她这些日子熬狠了,我怕她思虑过重伤及身子,便盯她喝了碗安神汤,此刻正睡着呢。” 那老者是何等世故的人精,一听便品出话里的隐意,神色登时有些微妙,想来是那谪仙小姐性子骄纵,闹了脾气,被这位七叔强按着睡了。 只是,人家叔侄间的事,他一个旁支长辈何必多嘴,便顺势点头道:“正是这个理。天塌下来有我们这些长辈顶着,原该好生歇息。” 正说话间,紧闭的殿门后,缓缓显出一道模糊人影。门虽未启,老祖的声音却如金石相击,透过门扇满庭皆闻:“近日吾感应天劫将近,须闭死关潜修,以应雷劫。自今日起,太和殿封禁,族中大小事务皆由尔等自行议处。待吾功成出关,山门自会重开。” 玉祁听着,隐隐觉着几分不对,偏又说不出,只得随众人齐齐躬身应诺。再起身时,门后那道人影已然消散无踪。 他正凝眉思忖,袖角被那老者轻轻扯了扯:“怪哉,老祖闭关原是常事,何至于要封禁山门?” 玉祁一听便知老者醉心俗务,对修炼可谓是一窍不通,能有如今这般精神气色,大抵是靠丹药撑着,便低声婉言道:“老祖渡劫干系全族气运,封禁山门,约束子弟言行,一来护持道心,二来也免生旁的枝节。” 老者何等通透,转念便品出未尽之意,脸色微变,压着嗓子道:“如此说来,老祖可是没把握?” 玉祁忙横了他一眼,语声压得更低:“慎言。老祖听得见。” 那老者唬了一跳,忙抬手捂住嘴,警惕地扫了扫四周,又凑过来,声细如蚊:“那这山门何时能开?” “快则数月半载,慢则十年二十年,皆未可知。”他未说出口的是,这一切前提,皆是老祖能平安渡过天劫。 老者听罢,满脸苦色,低声叹道:“竟要这般久?当真苦煞我也!” 玉祁闭了闭眼,语气平淡无波:“老祖神识遍满太虚,你便是说得再轻,也一样听得清楚。” 老者登时噤若寒蝉,再不敢多言。 玉祁瞧着他那副模样,只觉眼疼,便混在人群里一同往外走。他望着沉沉夜色,周遭弟子们闹闹拥拥,不免又念起玉朝,面上浮出几缕担忧。 也不知那丫头顺利出了山门没有。 山道上,玉朝愈走愈觉心宽。待遥遥望见山门口的轮廓时,什么俗世艰难、前路未卜,皆抛至脑后,只余尘埃落定的轻快与释然。 再转一道弯,便到山门了。只要踏出这道门,待山门一封,那些藏匿暗处的歹人、日夜悬心的惊惧皆能撇下,往后与她再无干系。 念及此处,她斗笠下的唇角不觉微微扬起,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忽然腕间一紧,被一只手死死攥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她愕然回首,撞进一双布满血丝的眼里。 依旧是那年轻弟子,只是先前豁达磊落的神色已荡然无存,一张脸被贪婪与狂喜揉得扭曲,分外可怖。 他咧嘴一笑,声音又轻又冷,似毒蛇吐信,竟非男非女: “抓到你了,玉朝。” 章四六:水落石出【改】 “旁支与主家,本就无甚恩怨。”他笑了笑,语声轻得像夜风,“我烧香拜神许多年,从未见过真神仙,即便是梦里也不曾。他们都说你是‘神仙’,我便当你是。神仙下凡历历劫也好,看看人间的人,尝尝世间的苦,日后才晓得垂眼看看苍生。” 他说得轻描淡写,真假难辨。玉朝静默片刻,终是弯腰拾起了那柄匕首。 他说得不错,一支木簪原也护不住身,方才若有这等利刃,早已取了他性命。 “多谢。”她将匕首紧紧攥在手中,舔了舔发干的唇瓣。周身虽仍疼得厉害,气力倒缓过来几分,“我刺得不深,你此刻赶回山上去上药包扎,还来得及。七叔医术精湛,你寻他调养些时日,自会痊愈。” 说罢,她拣起斗笠重新戴好,压了压帽檐,转身便往山门走去。 山门就在眼前,生死悬于一线,她如何能耽搁? 身后那人也不挽留,望着她的背影笑了笑,又道:“玉朝妹妹,我叫玉荷,荷花的荷。中通外直,不蔓不枝……等你回来,我请你喝酒。” 玉朝脚步未停,也未回头,只在迈出山门门槛的那一刻,淡淡应了一个字:“好。” 声音不高不低,顺着夜风飘回去,恰能落进玉荷耳中。 玉荷望着她身影消融在沉沉夜色里,唇边浮起一抹淡笑,低声自语:“走的真快。莫要忘了人心叵测,除了自己,谁也信不得……” 这话随风飘散,玉朝自不曾听见。自双足彻底踏出山门外的那一刻,她只觉心口一松,仿佛压了十数年的樊笼桎梏,竟在这一夜间齐齐碎裂,便是周身筋骨的钝痛,都似轻了三分。 她本就是凡尘俗骨,原该长在烟火人间,若非玉夕的事牵绊着,也不至蹉跎到今日才得脱身,可若非玉夕,她也不会入俗世。 到头来竟只能感慨,万般皆是命。 她抬手以袖拭去簪上血痕,重又插回发髻——这木簪本是她藏在袖中防身的,如今既有了匕首,便留作应急之用。 只是想起玉荷前后判若两人的模样,心头又浮起淡淡疑云。 先前她只当他便是那藏在暗处的歹人,此刻细想,倒更似是被人夺了舍。可若真是夺舍,他又怎能骤然醒转? 莫非是这木簪的缘故? 这簪子阴阳同凝,簪尖秉正阳之气,有辟邪驱阴之效。若是凭此逼出了他体内的阴神,那歹人修的必是阴邪旁门,走的是出阴神的路子。 日后一旦肉身败亡,阴神无依,见不得日光,便沦为鬼物。说好听些唤作鬼仙,比孤魂野鬼多几分轻灵道行,可万劫英灵难入圣,少不得要靠夺舍续命。 念及此处,她心头一紧,又想起玉祁来。 七叔道心坚凝,又早已筑基有成,想来不至于着了道。 摇了摇头正欲收束心神赶路,鼻间忽然卷来一股浓重的血腥气,顺着山风直钻脑门。 那方向,正是山门! 她脑中嗡的一声空白,待回过神时,双足已不由自主往回奔去。 她心中雪亮,她那一下力道有限,簪尖又不算锋锐,入肉不深,还偏了寸许,断断不会有如此重的血腥气。 除非——她不愿顺着念头往下想。 先前玉慎、玉同的事,她自始至终未曾亲手沾染,于情有愧,于理却无干。可玉荷这伤,是她亲手刺的。 簪尖刺破皮肉的触感还残留在指腹,那时她心中别无他念,只想着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她本就没走出多远,片刻便奔回了山门口,正扶着石壁喘息未定,抬眼往石阶上一望,目光登时凝住。 玉荷静静仰卧在阶上,身下鲜血顺着石级蜿蜒而下,浸红了厚厚几层青石板。这般出血量,便是华佗重生,也断无回天之力。 玉朝忽地低低笑了一声,语中满是自嘲:“骗子。” 四下寂寂,能下这狠手的,只有他自己。 是他怕那歹人重又夺了神智,追上来害她,竟索性自行了断,以一条性命,成全了她。这般磊落决绝,倒真应了他那句——君子和而不同,主家旁支本无恩怨。 她立在原地默然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往后退了几步,转身便走。 到底是荷,中通外直,不蔓不枝,一个个都活得这般光明坦荡,倒衬得她满腹筹谋,像个龌龊小人。 玉朝浑浑噩噩地顺着山路往下走,也不知走了多少时候,只觉脚底磨得发疼,腹中饥火阵阵翻涌,天却依旧黑沉沉的,不见半分曙色。 山门只在山腰间,可没人告诉过她,出了山门该往哪走,前头是什么市镇,离江边还有多少路程。 她是头一回这般饿,方发觉,原来饿意竟能比身上的伤更磨人。 饿到极处,她才猛地回过神,想起背上还背着青杏收拾的行囊。那丫头素来心细,打点行装最是妥帖周全,深知她性子,想来定是备足了吃食盘缠,万无一失的。 她忙解下肩头行囊,就着溶溶月色拆开来看。 里头物件不多,件件拣得齐整:一张手绘勘舆图,笔触虽不甚工细,却将青安镇街巷、龙府与青杏家的方位标得清清楚楚。 一个青布荷包塞得鼓鼓囊囊,倒出来尽是磨得发亮的碎银,底下压着几张整额银票,粗粗一算,竟是青杏十年攒下的全部傍身之资。 一块羊脂勾芒玉佩,质地莹润温腻,经了数代主人摩挲,宝光内敛,佩底嵌着两片素色鹤羽——这是玉家历代“神仙”的信物,取驾鹤登仙,勾芒相迎之意,自玉夕身故后,便交到了她手中。 余下还有几块麦饼、一小袋清水、一颗掌心大的夜明珠,再就是几瓶常备的伤药。 几样物事并无半分累赘,显是深知她气力不济,只挑了最紧要的收拾,当真是妥帖入微。 她苦笑一声,拿起水囊正欲饮,忽听得骨碌轻响,一只小玉瓶从行囊深处滚了出来。 原是她往日炼丹时装血的那只碧玉瓶,倒没料到青杏也一并塞了进来。也好,他日若银钱窘迫,拿去典当也能换些盘缠。 她伸手去拾,甫一入手便觉分量不对,忙拔开瓶塞,一股熟悉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瓶中暗红凝沉,分毫未减——竟真真切切,是她当初取的那一瓶血。 她捧着玉瓶怔怔出神,脑中轰然一声,似有什么东西豁然贯通。 若这瓶血原封不动在此处,那日炉鼎真土中混入的血,又是谁的? 是青杏。除了她,再不会有旁人。 难怪那炼制途中出奇顺遂,原来从头至尾,丹皆未成,天意自然也不必横加阻拦。 至于青杏为何要以自身之血相替?自然是因歹人处心积虑要夺她精血。这炉丹原是要分与旁支子弟的,可在那之前,老祖查验过所有丹药…… 心念电转间,炉鼎炸裂那一夜的光景猛地撞进脑海。 她记起青杏送她至三重天门前,退后一步时说的话——“小姐,接下来的路,就需您一人走了,万事小心。” 章四九:这位道友……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梦境支离破碎,片片断断缠上来。 先是玉夕,与她生得一般模样,却面色冷硬,一双眼死气沉沉地盯着她,明明瞧着红润康健,身上却有血丝缕缕抽出,汇成一线被人汲走,眨眼便成了一具枯槁干尸。 跟着又是青杏,依旧是往日温温柔柔的模样,抿着唇浅笑,抬眼瞧见她,眉眼弯得更柔,嘴唇开开合合似在叮嘱什么,下一瞬便七窍流血,直直栽倒在地。 再一晃,又是玉和立在小庵窗下,望着院中将枯的老树出神,她瞧见自己出门的身影,张口说了句什么,转过去的背影里,那双眸子早已空了神采。 随即又是月色下的山道,玉荷斜倚在石阶上,语声散在风里,她竟清清楚楚瞧见了他是如何横刀自戕的。 四人模样轮番在眼前晃,只疼得她头欲裂开,猛地睁眼,险些失声叫出来。 不知何时,一条翠色小蛇竟盘在她衣襟上,鳞片细润如碧玉,月色下通体泛着莹润碧光,比她那只碧玉瓶还好看几分,正吐着细信,轻轻舔舐她唇角干涸的血迹。 而她浑身火炭般滚烫,四肢软得如棉絮,连动一根手指都费力,病势来得又猛又急,远胜寻常风寒。 鼻间腥甜阵阵,想来是又衄了血。 梦中四番光景,便是四次回溯,今夜短短几个时辰,竟已死了五遭,她本就薄的寿数,只怕早已见底了。 偏生此刻还有条剧毒小蛇恋着她的血,若应付不当,少不得又要死一回,却不知下回还能不能醒转过来。 念及此处,她屏住呼吸,不敢稍动,唯恐惊了它。睡得沉时,怀中行囊早滚到了身侧,袋口松松垮垮敞着,露出里头的物件。 她费力地动了动指尖,一点点探进行囊里——这蛇贪的是血,行囊中那只玉瓶里恰装着她的血,总比等她这点鼻血凝住,便要张口咬她强些。 那蛇舔得专注,似是察觉了她微动,却并未在意,依旧贪恋着血味。 她心里清楚,这蛇是个贪物,鼻血总有止住的时候,待血干了,少不得便要咬她一口,前四回便是这般栽的。 玉瓶触手细腻冰凉,她指尖微勾,便悄没声儿滚入掌心。缓缓将手收回,鼻间蛇信腥气与血腥气缠作一团,也辨不清哪样更教人窒闷。 瓶塞封得紧实,以她此刻四肢酸软的光景,单靠一手之力怕是难拧开。可要引开这蛇,非得泄出瓶中血腥气不可。 为求稳妥,还得扔得远些。 只是“扔”便要费气力,动静稍大,难保蛇不反口咬她一口。她原想慢慢来,如水磨豆腐般耗着,可鼻血总有凝住的时候,待血一干,少不得又是一口。 思来想去,竟觉左右都是死路,一时心急如焚,本就打着寒噤的身子,反倒逼出一身薄汗。汗一出,胸腹间郁气稍散,四肢竟也缓过来几分,指头都灵便了些许。 她攥紧玉瓶,贴着身侧慢慢挪至腿上。肩颈分毫未动,只手肘与手腕暗暗施力,倒也不曾惊着身上的蛇。 待双手都扶稳了玉瓶,额角已沁出密密一层汗珠。 她指尖按在瓶塞上,一点点旋动,待指下蓦地一松,瓶塞脱了螺纹,她心头方喜,呼吸却不慎乱了半拍。 那正舔舐血迹的蛇登时一顿,信子收了回去。它支起半截身子,豆大的碧瞳死死盯着玉朝,信子频频吐纳,似在辨味。 玉朝不敢动,睁着眼与它对视,强压下心头的惊惶与急切,手上动作反倒更缓更轻。 忽然,那蛇身子一转,低头盯住了她掌中的玉瓶——原来瓶塞已被她旋开一线,血腥气丝丝缕缕泄了出来,并未沾上衣衫。 她闭了闭眼,暗运腕间巧劲,将玉瓶斜斜掷了出去,登时身上一轻,那蛇已如离弦之箭,追着玉瓶窜了出去。 心头大石落地,这才觉出贴身里衣早被汗水浸透,冷津津贴在背上,倒叫她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玉瓶滚在草间,里头的血洒了小半在地。那碧蛇倒也识货,不理会地上散碎血珠,只顾凑向瓶口缓缓淌出的鲜血。 匕首还在袖中,她原想引开蛇后,趁其不备直刺七寸。可念及今夜两度出手皆败,此刻又病体孱弱,真动起手来,多半反被它所伤。 至于逃?这念头才起便被她压了下去——真要跑,委实是侮辱这蛇了。打不赢,逃不掉,又不肯坐以待毙,便只剩了“和气生财”一条路。 “我知你不是凡物。”她开口,嗓音因高热干涩发哑,可林子里静得很,一字一字都落得清楚,“旁的蛇类冬日早已蛰伏,纵有偶出的,以我这浑身滚烫的体温,不是蜷在身上取暖,便是张口便咬。你不一样。” 那碧蛇恍若未闻,只顾埋头吮着瓶中血。 玉朝也不气馁,本该如此——若它真能口吐人言,倒也不必谈什么结伴了,直接闭眼往地上一躺,等它吞吃便是。 “你既开了灵智,便与寻常畜生不同。今日恋着我这血,说到底,也不过是为了修行。”她靠在树干上,树皮粗粝硌着脊背,久了颈子发僵,便微微侧过头,“你要修行,我也要修行,说起来,竟是同道中人。” 她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唇:“我眼下的光景你也瞧见了,若不得医治,只怕捱不过今夜。我死了原是小事,只可惜你饱餐这一顿,往后便再没了长久的血食。” 她心知以她孱弱之躯在俗世定是举步维艰,今日躲得了船叟,逃了这蛇祸,那明日呢?总不能次次皆倚靠回溯。 何况,她如今寿数将尽,已经不起折腾。 这蛇虽贪,可有所求反倒好拿捏,就是不知这灵智开了几分,若是个蠢笨的,少不了又要被咬一口。 可一忆起今日已死了五回,心头忽生出一股豪情壮志。 她看着那碧蛇,眸光亮得惊人,缓缓伸出手,语声清而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笃定和赤诚: “这位蛇道友,你可愿与我红尘作伴,共赴仙途?” 章五一:月亮风高夜(上) 不消片刻,船篷里便寂然无声了。自始至终只听得那艄公的惨呼辗转,那女子竟半点儿声息也无。 玉朝心下纳罕,转念想起前番死时,这女子也是这般静默,便猜度她许是个哑人。若真是有口难言,被那艄公掳在船上,呼救无门,倒也合情理。 她在槐影里又立了半晌,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才缓步踱向石埠。 她目力本就胜于常人,江面空阔无遮,未及船边,已瞧见那艄公直挺挺横在舱板上,四肢僵挺,显是死透了。 斗笠下唇角微微一扬,大仇得报自是快意,只可惜自己手无缚鸡之力,不能亲手刃之,终觉差了几分。 待日后安顿下来,倒该寻个师父学些拳脚功夫,不求能仗剑江湖,只盼再莫似今日这般任人鱼肉,全无还手之力。 念头百转间,人已到了船边。 舱里那股异气散了大半,只剩些若有若无的腥甜。 那女子瑟缩在篷角暗影里,鬓发虽依旧散乱,衣衫倒比先前齐整了些。半张脸隐在暗处,萎黄的面上满是惊惶,与艄公的尸身隔得远远的,泾渭分明。 玉朝心中有数,扶了扶斗笠,朗声问道:“这船,还载客么?” 那女子如梦初醒,仓皇循声望来,见岸上立着个孤身女子,神色稍缓,缩成一团的身子也松了些,轻轻点了点头。 “会撑船?” 女子复又点头。 玉朝从袖中摸出预先备好的一钱碎银,扬手丢进篷里。银锭在舱板上咕噜噜滚了几圈,停在女子脚边。“这一钱银子不必找,多的便算赏钱。” 女子眼中掠过一丝意动,却只望着她,不敢伸手去拾。 玉朝也不理会,提着裙裾小心踏上船板,船头登时微微一沉。她忙扶着篷沿稳住身形,敛着步子走进舱来。 坐船与踏地到底不同,纵是江面风平浪静,船身也随波微微晃荡,总叫人心下悬着几分,不似实地安稳。 她本想进篷避避风,左右有个遮挡也好,奈何艄公尸身横在当中,她不愿与死人挤作一处,可若全当看不见又不合常理。 便故作诧异,轻咦了一声,好似才瞧见一般:“船中怎的还有人?”她戴着斗笠,轻纱障目,这般说辞倒也合情合理。 那女子摇了摇头,许是怕极了,竟慌忙起身,跌跌撞撞奔到船尾去了。玉朝肚里明镜一般,戏却要做足,抬脚轻轻踢了踢尸身,道:“这位兄台,劳烦挪挪地方。” 死人自然不会答话。 她立在舱边不动声色,实则等着那碧蛇从尸身爬回自己袖中。她冬日衣衫厚实,舱里光线又暗,半点儿形迹也露不出来。 待那团凉意顺着腕子盘回臂间,她才故作惊疑地蹲下身,伸手虚虚探了探。 只见那人面色乌黑,双目圆睁,唇甲尽呈紫黑之色,想来死前快活至极,才舍不得闭眼。她心底暗笑,语声却带着几分惊惶:“不好,这人竟是毒发身亡了!” 忙抬头望向船尾的女子,问道:“姐姐一直在船上,可知出了什么事?” 那女子一听,浑身簌簌抖得更厉害,显是吓得狠了。 果然这灵蛇行事隐秘,若不是贪着血食,倒真是件杀人越货的利器。 玉朝心下满意,面上反倒温声宽慰:“想来是他误食了什么毒物,才暴毙在此。人死在船上,一旦报官,你我二人只怕有嘴也说不清。依我看倒也省事,沉了江便是。” 说罢起身扫了眼周遭,淡淡道:“此处水浅,尸身抛下去迟早被浪卷上岸,不若撑到江心再沉,方为稳妥。姐姐觉得如何?” 那女子见她把沉尸灭迹说得轻描淡写,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哪里敢说半个不字,只管点头如捣蒜。 玉朝满意地弯了弯眼,抬手取下头上斗笠,露出一张莹白芙蓉面,登时只觉眼前一亮,连呼吸都畅快了几分。再瞧那女子,直愣愣望着她,竟连先前的惊惧都忘了。 玉朝心下暗笑,忆起青杏往日说得我见犹怜,不似从前那般抵触,当即对那女子展颜一笑,语声温软如春水:“有劳姐姐撑船了。” 那女子如梦初醒,慌忙低下头,手忙脚乱去抓长橹。正要摇动,一件带着暖意的斗篷兜头罩了下来。 她慌里慌张接住,便听玉朝柔声说道:“披上吧,江上湿寒侵骨,姐姐衣衫薄,仔细冻着。” 那女子捧着斗篷,几疑身在梦中,垂着眼反复摩挲衣料——样式虽素净,料子却厚实密致,触手便觉暖意。 她嘴唇翕动半晌,才挤出细若蚊蚋的两个字:“谢、谢谢……” 玉朝眉尖微挑:“姐姐原来说得话?”话出口便觉唐突,又补了句,“我方才见你一直不开口,误以为是……” 女子面上掠过一丝惊惶,眼尾垂着,怯生生的,唇瓣动了几动,终究没吐出半个字。 玉朝瞧着她这副模样只觉得眼疼,倒是真切体会了往日七叔所感,面上却微微一笑,温声解了围:“是我失言了,姐姐莫怪。我往青安镇去,有劳姐姐相送。” 说罢,对着她敛衽福了一福,便转过身去,盘膝坐了。身后窸窣一阵,跟着便是橹棹拨水的轻响,小船悠悠荡荡,离了岸。 玉朝回头望了一眼,那女子已裹紧了斗篷,正一棹一棹缓缓摇着水波。目光越过她肩头,遥遥落向玄元山。 山色葱翠如黛,层林掩映间,哪里瞧得见半分琼楼玉宇?外人只道山深林密,谁能想得到里头藏着那样钟鸣鼎食的仙家府邸。 小船调了头,古渡渐渐缩成一点。 经此一别,再回玉家不知是何年何月,也不知七叔日后要如何传信与她。想来修为深了,自有她不知的神通手段罢。 七叔从不骗她。 这般想着,她转回身,迎着江风微微眯了眼。 两岸青山碧水,与山中所见景致大不相同,少了几分清寂出尘,多了几分活气人烟。远处青安镇仍只是个朦胧轮廓,可市井间混杂的气息已顺着风丝丝缕缕飘来,算不得好闻,却新鲜得很。 章五二:月亮风高夜(下) 心底藏着的那点雀跃,便又悄悄冒了头。青杏往日总说,俗世里好吃的好玩的数不尽,也不知究竟是怎样一番热闹光景。 她今日能脱身全靠青杏以命相换,这份恩情她还不清,只能着落在她家人身上。记得青杏提过,家中有个弟弟,父母想他读书科考。 科考之事她也耳闻过,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瞧青杏当日的语气,多半是难如愿的。可钱财便不同了,俗世之中无银钱寸步难行,她最拿得出手的唯有炼丹。 正好她炼丹也缺个帮手,若青杏那弟弟不算太愚钝,她便多费些心思传授一二,保他一家日后富贵安稳,他日九泉之下见了青杏,也能稍减几分愧疚。 不过到了青安镇,先得寻家客栈落脚,再备份厚礼登门拜见青杏父母,旁的事,来日方长。 至于青杏的后事,七叔定然会料理妥当。还有龙家……她不觉抬手,轻轻按了按腕间——隔着衣衫,似能触到那团微凉的碧影。飘摇不定的心,便又沉实了几分。 世人皆贪,龙家纵是高门大户也大意不得,且再等等。 思绪纷杂如絮,念头转了一个又一个,直到身上打了个寒噤,才猛地回过神。先前退下去的热度竟又卷土重来,她搓了搓臂膀,往篷里挪了挪。 这一凑近,舱里那股怪异气味便又若有若无地缠上来,像是常年累月浸在里头,散都散不去。她心中存疑,不敢彻底坐进篷里,只借篷壁挡了小半身形,风果然小了许多。 脑子里虽还有些昏沉,倒还撑得住。怕江上风浪骤起,一个不稳栽下去,便微微侧身,倚着篷壁闭目养神。 许是夜航太过寂寥,又或是从她那角度瞧去,玉朝纤薄的身影缩作一团,瞧着委实可怜,那女子竟又开了口。 声音不大,有些生涩,像是常年不怎么说话的模样:“姑娘……是玄元山里玉家的人么?” 玉朝眼睫未抬,指尖却悄无声息滑向袖中匕首。 身后橹声依旧,不闻脚步声,她心下稍定。与对付那艄公时不同,如今她身有匕首,又藏着碧蛇这般杀器,这女子面带病容,性子又怯懦,真要动起手来,自是她玉朝胜。 虽说修行之人当戒骄戒躁,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俗世中人,只要不是什么练家子高手,她大可先以容貌相惑,再命碧蛇偷袭,纵是一击不死,她也能上前补刀。 反正她修的是仙,江湖武德与她何干? 那女子见她半晌不答,只当是唐突了,忙又解释:“玄元山里头,只住着玉家一户……” 玉朝身子未动,语声淡而平和:“我并非玉家人,不过与他们有些旧交。今日因私事先行一步,等明日他们自会到青安镇与我汇合。” 话音落时,她不禁在心中暗赞:果真是吃一堑长一智。这番话既撇清了富贵干系,又隐隐露了靠山,还点明有人同行,真有人想打她的主意,也得掂量掂量。 “姑娘好大的造化,竟能与玉家攀上交情。”那女子语声虽轻,却掩不住满溢的歆羡,仿佛与玉家有半分瓜葛,便是天大的福分一般。 玉朝本欲辩驳,脑中忽闪过旁支那些子弟的模样,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不论修行志向如何,单论品性,与他们相交,原也算得幸事。 便神色如常,淡笑道:“姐姐过誉了,不过略通些医理,算不得什么本事。”话锋一转,又问道:“姐姐家是在青安镇么?” 女人轻轻“嗯”了一声。 她本想说,如今艄公已死,她不必再受拘禁,转念又觉不妥——萍水相逢,怎好交浅言深? 便改口道:“如今天色不靖,女子立身艰难,姐姐拿了银子,回头置办点小营生,有钱财傍身总踏实些。” 这话原是青杏往日与她说的,今日便转赠了这女子。 那女子听了,神色复杂,垂着眼半晌无语。 玉朝也未留意,只觉一面之缘,言尽于此便好。日后女人是好是歹,皆是自身因果,与旁人无干。 她玉大善人就当日行一善了。 女子动了动唇,目光又落回舱中那具尸身上,沉默片刻,忽而抬眼道:“姑娘与玉家的人约在青安镇,莫非……是因镇上闹邪物?” 玉朝心头猛地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笑道:“姐姐说笑了,有龙家坐镇镇上,哪有什么邪物敢作祟?不过是我有些私人琐事罢了。” 女子低下头,便又缄了口。 耳听水声潺潺,估摸着已到中流,玉朝缓缓睁开眼。 船下江水悠悠,月色沉不下去,旁人瞧着,只当是铺了一层碎银;可她目力异于常人,竟能隐约瞧见黄绿浑浊的水波下,数尾大鱼倏忽游弋,想来是冬日里饥寒交迫,比她寝院池子里那些养尊处优的鱼,精瘦了不少。 莫急,今日玉菩萨开恩,这便送你们一顿饱餐。 唇角不觉又弯起些笑意,待惊觉时忙敛了,扶着篷沿站起身,回头望向船尾的女子,温声道:“此处虽不是江心,水也足够深了。姐姐且收好橹棹,过来搭把手。我气力弱,怕万一失了手,反倒弄翻了船。” 女子听她这般说,不敢大意,忙将长橹搁好,躬着身子穿过篷子走过来。 走近了瞧,越觉玉朝面如莹玉,眉目慈悲,活像画上的观音大士,可说的话、做的事,却又透着股冷硬狠气。若不是月下有影,真要疑心是深夜江面上撞了艳鬼。 玉朝率先弯下腰,攥住艄公的双足往舱外拖,女子便上前抬着两臂借力。玉朝本就气力不济,又怕船身晃荡失了平衡,瞧着声势不小,实则没出多少力;倒是那女子,看着一脸病容,手上劲道竟不小。 两人没费多少工夫,便将尸身挪到了船舷边。 玉朝喘了两口气,抬袖拭去额上薄汗,望着那双死不瞑目的眼,心头反倒生出几分快意——总算亲手料理了一回,也不枉她死了一回。 她委实高兴,嘴角压都压不住,忙别过脸去,伸手推着尸身往外挪,口中道:“好姐姐,只差这一步了。抛下去,往后你便自由了。” “自由”二字入耳,那女子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烫着一般,忽的卯足力气,架着尸身往江里一送。只听“噗通”一声闷响,尸首坠水,还没溅起多少水花,便沉甸甸沉了下去。 水下那群大鱼闻得血腥,立时蜂拥围了上来。玉朝瞧着,只觉心头块垒尽消——群鱼啃食,尸骨无存,定是永无见天之日。青杏说得对,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 正暗自快意,忽觉脚下船板猛地一斜,跟着又是“噗通”一声巨响。 这一次落水的,不是旁人——竟是她自己。 章五三:渡人,渡己(上) 玉朝甫一落水,先只觉彻骨冰寒,跟着便是身子直往下沉。 隆冬江水寒如冰刃,浸得她牙关打颤,遍体生麻。周身衣料本就厚实,一沾了水便如吸饱了寒汁的棉絮,沉甸甸往下坠,似有千钧之力缠缚着她,只管往江底拖拽。 她原不曾落过水,昔年在山中闲翻杂书,见书上说落水最忌慌乱挣扎,越扑腾沉得越快,须得放平身子,借水浮力浮着,方能保命。 那时她歪在暖阁贵妃榻上,噙着盐津梅子,还同旁侧做绣活的青杏笑世人愚钝,说换作是她,断不会这般失了方寸。青杏当时只低头咬断绣线,抿唇浅笑:“小姐站在干岸上自然清醒,真到了那地步,只怕由不得人呢。” 她还不信,拍着榻沿说自己最是临事有主张,青杏也不辩,只笑着摇头不语。 如今事到临头,死亡的寒意混着江水直逼心口,哪里还记得半分书中道理?只慌得手脚乱扑,仰着脸朝船上哀呼:“姐姐救我!” 一张芙蓉面惨白如纸,眼里满是惊惶与乞怜,那般模样,便是铁石人见了,也该动几分恻隐之心。 谁知那女子只微微摇头,反倒往后退了一步,神色虽有几分复杂,脚下却半分不挪。 玉朝瞳孔猛地一缩,竟忘了扑腾,怔怔望着她,唇瓣冻得乌青,颤声道:“……为何?” 我与你无冤无仇,无恩无怨,为何见死不救? 那女子目光沉沉,复又摇了摇头,语气涩然,却异常坚定:“要怪,便怪姑娘命不好。我没打算害姑娘,是姑娘自己失足落水的。” 霎时间,今夜种种变故齐齐涌上心头,她似懂非懂,又觉一片茫然,忽的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 身上衣衫越沉,寒意透骨,腿肚子已隐隐抽起筋来——算上这遭,已是她今夜第六次赴死了。 她原没什么大错,若说有错,便错在一时心软,错在把青杏、玉荷“莫信旁人”的叮嘱抛在脑后,错在自己不是菩萨,偏生要伸手拉人一把。 一念及此,胸中陡然腾起一股狠劲,竟探手死死攥住了船舷。她虽不比寻常女子气力大,这一下用了死命,小船登时被拽得往旁一斜,竟有翻覆之势。 指节被船板硌得发白,指甲都劈了,渗出血来,她却半点不觉疼——要死,便一道死在这江里! 求生之意太烈,她竟真拽着船舷爬上来小半个身子。那女子见状大急,扑上前来便去掰她的手指,指甲狠狠掐进她手背肉里。 玉朝抬眼,正对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面色萎黄,风霜刻满了眉眼,鬓边还掺着几根银丝,便是此刻,眼里也只剩惊惧。 为何? 为何用这般眼神看着她,分明她才是受害者。 怎的倒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反倒是她玉朝成了那作恶的歹人。 凭什么? 玉朝心头戾气翻涌,松手的刹那,反手便攥住了那女子的手腕。女子吓得尖叫,忙不迭甩手挣扎,衣袖滑落下去,露出一截暗沉的臂膀,上面满是星星点点的红痕,好些都已溃破糜烂。 玉朝一怔,目光凝在那些疹点上,霎时间恍然,脱口道:“你竟得了花柳病?” 霎时间,先前种种疑窦豁然贯通——那股子怪异腥甜的气味,船篷里经年累月散不去的沉郁,原是由此而来。 “啪——” 脆生生一声响,玉朝脸被打得偏了过去,颊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起红肿。她尚在怔愣间,头皮猛地一紧,已被人揪住鬓发,狠狠往江水里按去。 寒波砭骨,无孔不入,直往她口鼻耳窍里灌。她在水中拼命扑腾,死死闭着气不敢呼吸,胸腔里那点空气越耗越少,窒息感如重山压来,耳中嗡嗡作响,只剩江水沉沉的闷响。 隔着荡漾水波抬眼望去,那女子的面容一点点扭曲变形,竟似褪了人皮的精怪,丑陋得骇人。 袖中匕首滑脱出来,她慌忙伸手去捞,指尖堪堪擦过鞘身,只能眼睁睁瞧着那点寒光打着旋,沉入幽黑江底。 眼前阵阵发黑,肺腑里火烧火燎,像要炸开一般。她实在憋不住,甫一张口,冰冷江水便猛灌进来,呛得她胸肺抽痛,越咳越灌得多,意识渐渐发沉。 这一回,是真的要死了吧? 恍惚间,她忽地想起腕间的碧蛇,费力转眸望去。视线早已模糊,却隐约听得水面上传来女子尖利的惊叫。是碧蛇!她心头陡地燃起一点微光。 跟着便觉有冰凉滑腻的东西顺着腕子爬上来,她心中正急——错了,那歹人不在这边…… 颈间骤然一疼,尖牙深深钉入皮肉,温热的血顺着创口汩汩往外涌。 她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斜眼觑去,水光潋滟里,那抹凝碧之色在波中沉浮,鳞片莹润欲滴,美得惊心——正是她引为同道的碧蛇。 为何咬她? 不是说好红尘作伴,共登仙途么? 原是见她命在旦夕,便觉这血肉不能浪费了。果真是冷血畜生,危难时不见半分相助,见了利便争先扑上来。 玉朝只觉身子越来越冷,到后来连四肢都似不是自己的了。她不甘地深深望了船上一眼,终是松了手,湿透的重衣坠着她,一步步往江底沉去。 昏蒙里,似瞧见那艄公的尸身半浮在旁,半边脸早被大鱼啃得露出白骨。许是闻见了她身上的血腥气,那群鱼竟弃了旧食,齐刷刷朝她围拢来。 她从前在寝院逗过池鱼,唇吻软嫩,一张一合不见齿牙,只觉痒意;可江里的大鱼不同,嘴里生着细密尖牙。 第一口咬上来时,她早已冻得麻木,竟觉不出疼。待鱼群蜂拥而至,她最后动了动指尖——江底真黑,真冷啊…… 再有意识时,人还未睁眼,先狠狠打了两个喷嚏。 四肢触手分明是温热的船板,可死前那股冻透骨髓的寒意还凝在血脉里,窜得她浑身发抖,抱着臂膀搓个不住,牙齿都打颤。 此刻也顾不上舱中气味难闻、心里膈应,她蜷着身子往船篷深处缩了缩。 章五五:满船清梦 “你开心就好,至于我?能修成长生不死便好,我没那么大野心!”杨三阳表情看起来很淡然,他当然不急,以先天灵宝寄托法相,这世间就不会有比自己宝物更好的机缘了。 甚至有的时候,秦秀都不敢对她使用太高级的泡妞技能,往往是大清早用一个高级泡妞技能,到了晚上基本上尽量不使用宝妞技能。 依翠首先发现了自己的脚边出现了蛇,还不等有什么动作,就被一条动作敏捷的蛇给缠绕了,圣瑞想要出手的时候,也遭遇了同样的待遇。 他依然只是淡淡一笑,这让人很难交流,这人真的挺高冷的,好像和他的游戏id“疯子”差距挺大的。 大沁士林南有苏家,北有舒家,南苏官做的大,门生故吏满天下,北舒学问做的好,家学如国学。 我意识到她可能真的生气了,也不再嬉皮笑脸了,突然又沉默了下来,气氛也随之变得有些怪怪的。 虎头声音平静,但语气之中,却充满了对九幽鬼帝的崇拜和敬畏。 这也就代表着秦秀的统帅领兵技能即将突飞猛进,在未来面对朝代更迭中出现的机遇,秦秀也更加方便掌控。 就这样吧,连王旭柏这样的钢铁直男都看得出来宗峣兮的脸色好像不太好。 听到了主人的话后,花灵和紫云点了点头,这会儿也是有些饿了,便开动起来。 朱砂忖及此处,忍不住心内一阵激动,假若自己推测不错的话,那么眼前这名青年金若帆,竟是和自己也算是有着一番渊源呵。 不得不说春秋战国时期当真是中华历史上的篡位高峰期,动不动就是大氏族,君主亲戚弑君篡位,篡位之后还一般没什么后遗症,这在后世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看来未来“休闲居”的发展方向,也必须将两域四野之地都全部纳入进去,将这里变为可靠有力的助力之地。 身为精神修者,朱砂在这一方面,远比其他修者拥有不可比拟的好处,尤其是在完全陌生的环境内,简直如同外挂一样的存在。 蔡京听了捋着胡子,微微笑着,他自然知道,这段轶事便是某日,他跟弟弟蔡卞还有米芾一起喝酒时,弟弟蔡卞问米芾,米芾的言论了,不过人总是有虚荣,必须要说到点子上,才能令其满意。 这就是预言图中看到的一幕,长耳族老人将一个圆形球体送到自己面前。 叶灵歌为了这次能彻底将凌沉渊坑杀,甚至动用了系统的力量将戮剑峰众人的气息掩去,所以根本就没人发现林焕等人的动作。 既然如此,也是无可奈可,他只得大声喊道:“林冲,你又坏我大事,日后定来取你性命!”,说完跳落大街。 一旁的佟木琪神色一僵,她不可置信的看着佟父,水汪汪的眸子一瞬间暗淡了下来。 渝州城能排的上号的大人物几乎都在这里,然而此时的他们却是高举酒杯,争着给陆时敬酒。 “哼。这个混蛋不用理会,但是尊者交代的事情却是不能有半点差池,城北那区域不能这么放着不管,否则到时候真的除了事可不是我能抗的住的。”城主道。 就在谢榕百无聊赖到数楼下到底有几个住客时,房间的门被打开了,门打开的声音虽然很轻,但仍是让谢榕回了头。 颜易菡晚上回到店里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了,今天夜市格外的热闹,还来了很多生面孔,除了姜东那二百件的大头,她还一次就卖出去过一百件,再就是五十件,几十件的数都数不清。 霍廷声无奈又自责,不知道怎么才能让谢榕原谅他。他想到可以让谢心去帮忙,说不定谢榕一心软就原谅他了。但现在谢心还没起床霍廷声也不想打扰她休息,只好先去公司。 一瞬间,众人就感觉眼前一黑,随后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虚拟世界。 叶盈盈见他一直在盯着她看,就问道:“你看什么?是不是觉得我很漂亮?”双手还做着捧花的样子。 谢榕在店里坐着,从下午开始,就没什么客人来了,看着窗外的雨还在下,叹了一口,看着个样子。 突然间,一道不甚高大的身影,融入流动的清风当中,一脚踏在树干之上,身形犹如利箭一般,朝着那赤焰兽冲去,顿时出现在它的上方。 如果选手在合约期间打比赛表现优秀,那么他的身价自然也就水涨船高,为以后签下一个合同打下基础。 叶九灵微微挑眉,“我要的就是被他们盯上。”萧天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面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不一会的功夫又是几个身影出现在了叶九灵的门前,不过片刻,萧天,萧萌萌,凌长风、南宫子峰、千华都已经赶了过来。 没有人会愿意会了提拔别人,而损了自己,所以,她也可以理解,只是理解归理解,到底还是觉得这些人太过势利,要真的和他们合作了,万一出了事,他们肯定又得把自己拱出来,任人鱼肉。 就像是一粒不起眼的灰尘,落下了,被人轻轻一弹,就飞走无影踪了。 尹梦离的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子,一众不想的预感弥散在了尹梦离的心头之中,她感觉到了双膝一软,身子一个趔趄,险些没有摔倒在地上,她一把扶住了门把手,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 她抬手在鼻尖嗅了嗅,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是她擦拭手背上的血迹时留下的。 这……阿月犹豫了,手腕上面的镯子,玉质顶级,带在腕上有些温温的感觉,而且趁着的她皮肤也是越加的晶莹了,她其实一眼便是爱上这玉镯了,待是一听平郡主的话,羞的加头也是不敢抬了。 “嘿,死牢的规矩变了?”幽暗的牢狱深处,那沙哑的声音忽而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