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走失忆太子后,恶毒女配觉醒了》 第1章:穿成恶毒女配了 “别碰我!” 男人嗓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嫌恶。 宋今禾一睁眼,就发现自己正跨坐在一个衣衫大敞的男人腰上。 男人面容俊朗,剑眉星目,墨发只简单用一块靛蓝的布条绑起,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盛满嫌恶,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愣愣地盯着他看了好半晌,又扭头环视了一圈,入目是一间破败的房子,除了身下的床就剩一张瘸了腿的桌子,连糊窗户的纸都裂了好几处,桌上的油灯也被透进来的夜风吹得明明灭灭。 这是什么布景逼真的沉浸式密室逃脱吗?穷成这样,简直比鬼屋还要恐怖! 但她明明记得自己刚被不要脸同事甩锅,被无良老板开除了,怎么一睁眼就…… 这一下给她干哪来了? 宋今禾忽然觉得头有些疼,还没等她搞清楚状况,身下忽觉一阵滚烫,还有些硌得慌。 她惊得瞪大了眼睛,刚想跑就被一把拽了回去,男人灼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脖颈处,在她白皙的肌肤上烙印下一个暧昧的吻痕。 这是什么糟糕的发展?! 下一瞬,她耳边响起一道绵长的嗡鸣声,一股完全不属于她的记忆涌进了脑海。 她好像……穿书了! 眼前的男人,是当朝太子裴砚卿,替天子出巡,结果被地方官员们勾结算计,遭遇山洪,与侍卫和随从们分离。 裴砚卿头部受创,不幸失去了记忆,而这个时候,她现在这具身体的原身,也就是裴砚卿身边的婢女,对失忆的太子殿下动了歪心思,想要抓住机会攀上高枝。 于是她谎称他们二人青梅竹马,早已成婚,她的父亲也为了救他,死在了山洪里。 为了不被侍卫们找到,她利用裴砚卿的愧疚心理,把他拐到了穷乡僻壤,过起了男耕男织,她好吃懒做,纯躺平的好日子。 裴砚卿虽然失忆了,但也不是个蠢的,尽管原主把他们二人之间的感情说得天花乱坠,他也依旧感觉不到自己对她的喜欢。 加上原主又懒又馋,管控欲还强,每次说不了几句,就把话题拐到她那为了救他而被山洪卷走,不幸离世的父亲身上。 甚至还在他提出想要参加科考改变现状时,原主担心他进京会被认出身份,便胡搅蛮缠,通过绝食来抗议,不许他进京。 这般挟恩图报,又蛮不讲理,裴砚卿心中对原主越发抵触。 觉察到裴砚卿的厌恶,为了牢牢栓住他,原主绞尽脑汁想到了给他下药,原主认为只要揣上他的崽,就算他恢复了记忆,她也能母凭子贵。 按照剧情,她给裴砚卿下药强上了他后,没多久就怀上了他的种,而他的亲信们几经转折下,也终于找到了失踪七个多月,给原主当牛做马的太子殿下。 原主既是恩人遗孤,又怀着他的骨肉,裴砚卿秉承着要对她负责的态度,将她带在了身边。 而真正和裴砚卿青梅竹马,两心相悦的女主,在得知他失去了记忆,还与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有了肌肤之亲后,气得一病不起。 原主这样身份卑微的女子,自然是做不了太子妃的,于是在一场宴席上,皇后当众赐婚,让裴砚卿迎娶身为太傅嫡女的女主谢蕴之,原主哪里能忍,当着京中众多夫人贵女的面发疯,硬是凭一己之力搅黄了这场赐婚,并开始耍心机耍手段陷害女主。 经过她的不懈努力,谢蕴之终于对裴砚卿心灰意冷,彻底放弃了他,并听从父母之命,转身嫁给了七皇子,七皇子获得了谢家的助力,最终成功登上了皇位。 裴砚卿亲眼看着皇位和心爱之人皆离自己而去,双重打击之下,竟恢复了记忆。 爱人错过,失去天下,裴砚卿悲痛交加,残忍地赏了原主剔骨之刑。 接收完这些一时半会难以消化的炸裂剧情,宋今禾脸色瞬间阴沉。 老天待她真的很薄啊,穿成作死的恶毒女配这种小概率事件竟然也能发生在她身上。 虽然她和原主同名同姓,但她看书的时候,那可是真情实感替女主鸣不平,恨不得钻进屏幕暴揍原主一顿,但话又说回来,她现在成了这个倒霉鬼,她又觉得,其实原主也不是罪不可恕,罪该万死,至少不该死得那么惨,被砍成臊子啊! 她正在思考该怎么自救,但裴砚卿的手已经不老实地钻进了她的衣摆,开始对她上下其手。 宋今禾如临大敌,她才不要怀上裴砚卿的崽,她一把将中了催情药的裴砚卿推开,趁他来不及反应,手脚并用地起身下床,与他拉开距离。 借着微弱的烛光,宋今禾这才看清,此刻的裴砚卿,衣衫凌乱,浑身潮红,简直活色生香,如此美色当前,她却不能享用,实在是太遗憾了。 “给我下药,不就是想要与我同房吗?现在躲什么?” 药效逐渐上头,裴砚卿脱力地倚在床头,他只觉一股热流在体内横冲直撞,小腹处更是燥热难耐,喉间也溢出一道情难自抑的闷哼。 宋今禾拢了拢被扯散的衣服,嗫嚅道:“我没有想给你下药……这都是误会!” 这样拙劣的借口,连她自己都说得没什么信心,逐渐低下了头不敢看他。 裴砚卿抬眼睨了她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说的话,他一个字也不相信。 毕竟她这几晚睡觉时,手总是不老实地在他身上乱摸,一看就是按捺不住,想对他做那种事了。 药也给他下了,现在来说一切都是误会? 难道他看起来就这么好糊弄吗? 裴砚卿脸色越来越红,额头上也因隐忍而挂满汗珠,他不清楚宋今禾这个蠢女人究竟给他用了多大的剂量,现在他迫切地渴望有什么东西能替他降温。 想到这,他艰难地支起身子,下床径直走到宋今禾面前,将她拽进怀里。 “你不是一直都想要吗?我现在答应你……” 耳边吐息灼热,裴砚卿的嗓音被情欲折磨得有些哑。 宋今禾涨红了脸,在心里抱怨,为什么要赶在这个节点让她穿进来。 她极力摇头否认,“不……不行!我不想……” “咱们现在这个条件,吃了上顿没下顿,若是有了孩子,还得再多一张嘴吃饭,哪里养得活!裴砚卿,你放开我……我们不能这样不负责就做爹娘!” 宋今禾一番话说得真情实感,裴砚卿略有些诧异,像是很难相信,这样的话会从她嘴里吐出来。 仅存的一丝理智让他松开了宋今禾,他越过她步子虚浮地往外走。 很快,外头就传来了一阵淅淅沥沥的水声。 宋今禾往外探头,就看到裴砚卿正从水缸里舀凉水往自己头上浇,单薄的衣衫沾了水,紧紧贴在他的肌肤上,在月光下勾勒出令人遐想的弧度。 眼下刚过春分,夜里的倒春寒不容小觑,照裴砚卿这么不要命地淋下去,只怕药效过了,人也得折腾没。 她冲出去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水瓢,仰头同他说:“你快进屋躺着,我去给你找大夫!” 话落,她便头也不回地跑了,好似将他当做洪水猛兽一般,避之不及。 裴砚卿拧眉,看着她逐渐隐匿在夜色中的背影,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他突然有点看不懂她了。 第2章:你放心,我不会再逼你了! 宋今禾记得原文里有提到过,村东头的李老头略懂些岐黄之术,村里谁头疼脑热了,都是他治好的。 她乘着月色一路狂奔至村东头,二话不说拽着人就往家跑,不曾想她紧赶慢赶,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到家裴砚卿还是因为淋了太多凉水晕过去了。 宋今禾手背贴上裴砚卿的额头,温度烫得吓人。 她催促道:“李大夫,你快给他看看!” 穿成恶毒女配就已经够晦气了,可千万别让男主死在她手里啊! 李大夫为裴砚卿搭上脉,视线在他们二人脸上转了个圈,叹道:“你夫君伤好不久,身子骨弱,哪经得起这么折腾,他身子调理好之前,还是尽量莫再吃那些助兴的药了,他这个年纪哪需要那些东西。” 这话说得宋今禾瞬间脸色涨红,她快速低下头避开李大夫投来的目光,含糊地应了一声。 大夫为裴砚卿施了几针,将催情药的药效暂且压下,并叮嘱她用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替他降温,宋今禾一一应下,付完诊金便将人送走了。 她拧了条毛巾盖在裴砚卿头上,双手撑着下巴坐到了桌前,开始思考她为什么会穿书,以及还能不能回去…… 总不会真让她代替原主去死吧! 翌日一早,一缕微光透进窗柩,将逼仄肮脏的屋子照亮。 裴砚卿一睁眼,就看到一张好似被吸干了阳气的脸。 宋今禾盯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没精打采地凑到床边,十分自然地抬手抚上裴砚卿的额头,嘴里喃喃道:“退烧了。” 裴砚卿有些诧异,他问:“你一晚上没睡吗?” 宋今禾如实点头。 昨晚她刚穿过来,还是这种糟糕的节点,她哪还有心思睡觉,满脑子都只想快点从这本可恶的虐女文里脱身! 裴砚卿见她精神恹恹,思绪放空的模样,心中泛起一股异样的情绪。 她好像……真的很在意自己。 裴砚卿思绪有些混乱,他收回视线,掀开被褥起身下床,轻声道:“我去做饭。” 生着病还这么贤惠,原主虽然做得过分了点,但挑男人的眼光还挺不错,连裴砚卿这种金枝玉叶的太子殿下,都能被她调教得白天锄地种菜,晚上洗衣做饭。 这么一看原主也挺有手段有魄力的。 没多久,裴砚卿就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推门进来了,并将卧了个荷包蛋的那碗推给了宋今禾。 宋今禾抬眼瞥了他一眼,也没推脱,拿起筷子便埋头开始吃面。 只是裴砚卿虽然勤快贤惠,但他下厨的手艺实在是不敢恭维,宋今禾没什么胃口,象征性地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碗筷。 裴砚卿见状,以为她还在闹脾气,刚对她产生的一丁点改观也瞬间烟消云散了。 “你既然还要绝食威胁我,昨晚为什么又要拒绝我?”裴砚卿抬眼看向她,深邃的眸子里多了几分怀疑。 宋今禾被他问得呼吸一滞,她差点忘了原主一哭二闹三上吊这茬! “我没有绝食,你放心,我以后也不会再逼你了。” 话落,她便快速端着碗起身往外走去,不再给裴砚卿任何拷问她的机会。 …… 用过早饭,裴砚卿便扛着锄头下地了。 宋今禾百无聊赖地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晒太阳。 要是现在和裴砚卿坦白一切,以他那么多疑的性格,会相信吗?估计只会认为她谎话连篇,甚至可能还会因为被戏耍而恼羞成怒。 思来想去,宋今禾还是决定先按兵不动,暂且扮演好原本专横跋扈的宋今禾,在他的侍卫找到他后,再想法子拒绝跟他一同回京。 打定了主意,宋今禾心里也轻快了不少,她晒着晒着太阳,忽然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臭味。 她伸长了脖子,左闻右嗅,再三确认后,终于锁定了臭味来源—— 居然是她现在这具身体,还有她身上这件脏得快看不出原色的衣服。 宋今禾捏着鼻子,弯腰干呕。 作为现代人,尤其是南方人的宋今禾,就算是冬天也保持每天洗澡的习惯,一想到这具身体可能十天半个月才洗一次澡,她就难受得胃里反酸。 她当即钻进厨房,把锅涮干净,费尽心思生火为自己烧了一锅热水。 好不容易烧上了热水,宋今禾上上下下找了一圈也没发现洗澡的木桶,更重要的是只有一间屋子,门窗都还坏了,她想要洗澡还得先把门窗给补好。 幸好先前裴砚卿想参加科考,买了些白麻纸写文章,宋今禾将其翻出来,小心翼翼地贴在破洞处。 一通忙活下来,她热得大汗淋漓,好在终于将门窗都修补好了。 洗完头发后,她用剩余的热水打湿毛巾擦洗身体,洗澡虽然麻烦,但洗完后带来的舒适却是实在的,宋今禾甚至觉得脑袋都轻了好几斤。 她心情大好地将换下来的脏衣服拎到屋外,从水缸里舀了半桶水开始搓洗。 裴砚卿扛着锄头回来准备做午饭时,就看到宋今禾正费力地拧着淌水的衣服,并往竹竿上甩。 平时动都懒得动一下,饭都想由他喂到嘴边的宋今禾,居然在洗衣服…… 他沉默地快步走进院子,接过她手里还在淅淅沥沥淌着水的衣裳,拧干晾晒,一气呵成。 晒完衣服,裴砚卿这才发现,宋今禾似乎洗澡了,发梢略有些潮湿,将胸前的衣料洇湿了一片,身上那股令人嫌恶的味道也没了。 “平时这种事不都是交给我来做吗?”他直勾勾地瞧着宋今禾,“怎么亲自动手?” 被这么一问,宋今禾瞬间慌了神,她连忙装作很忙,低头避开他的视线,并转身往屋里走。 看来也不能表现得太勤快,不然就会被他怀疑。 裴砚卿跟在她身后,还未踏进门槛,便发现门窗的破损处都被修补好了,用的似乎还是他拿来抄书用的纸。 他快步进屋,不顾宋今禾的震惊和不解,踩着凳子伸手摸向房梁,原本藏着纸笔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 果然是偷了他的纸去补门窗!可他明明都已经藏好了,她是怎么发现的…… 裴砚卿双眼猩红,死死盯着眼前明明蠢事做尽,却从不觉得自己有错的宋今禾,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怒火,将对她生出的一丝好感也彻底烧成了灰烬。 “为什么要乱动我的东西。”裴砚卿沉着脸冷声质问。 哦豁!她心下一咯噔,意识到自己好心办坏事了,她连忙解释:“我要洗澡,总不能四面漏风,发现……还剩了点纸,就随便拿来糊了一下。” 想到原主在裴砚卿面前是跋扈嚣张的性子,她又有样学样地胡搅蛮缠,“况且,你一直拖着不处理,害得我平时连澡都洗不成,你不做不就是想偷懒甩给我吗!” 听着她的数落,裴砚卿眼神愈发冰冷,亏他还以为宋今禾这是终于醒悟,想要为他们这段感情做出改变了,没曾想她依旧死性难改,一切都是他愚不可及的幻想…… “你知不知道那是……”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宋今禾抿唇,眼巴巴地等着他的下文,却只见他低头,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第3章:她一点都不知道心疼你 “不是,裴砚卿,你别误会,我只是想……” 裴砚卿此刻正在气头上,根本不想看她装傻充愣,更不想听她强词夺理的狡辩。 “地里还有活。” 他已经累得没有力气再继续和她争吵了,于是转身拿起檐下的锄头,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试图逃离这个压抑的囚笼。 他负气离开后,留宋今禾独自坐在桌前不知所措。 好不容易干点正事,结果不仅没刷上好感,还把他给惹毛了。 她抬眸看一眼门上被她糊得皱皱巴巴的白麻纸,重重叹息一声,但下一秒,她就猛地记了起来! 剧情里这些纸笔都是裴砚卿借钱买来的,原主不许他科考后,他便将纸笔藏在了房梁上,并想着寻个合适的机会,帮人抄书把欠下的二两银子给还上。 结果现在这些纸全被她拿来修补门窗了…… 她隐约记得剧情里提到过,一两银子足够一户五口之家一个月的吃用,所以二两银子,差不多是他们两口子半年的开销。 想到这,宋今禾瞬间头疼不已,她心血来潮的举动,居然害得裴砚卿人财两空!怪不得他刚才那个眼神,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原来不仅是因为乱动他的东西,他才发这么大的火,更是气她肆意浪费挥霍如此珍贵之物。 思来想去,宋今禾下定决心做点什么挽救一下,恰好这时肚子开始抗议。 锄了一上午地的裴砚卿也肯定饿了吧! 她径直钻进了厨房,烧水煮了四个鸡蛋,自己吃了两个垫肚子,抓起剩下两个,灌了一壶水出了门。 原主虽然懒,但占有欲极强,有时裴砚卿在地里干活,她就坐在埂坝上盯着。宋今禾根据这具身体的记忆,找到了正顶着烈日锄地的裴砚卿。 “裴……” 声音还卡在嗓子里没发出来,宋今禾就瞧见一群人乌泱泱地冲进地里,把裴砚卿给围了起来,他刚拢好的地也被踩得乱七八糟。 为首的是个长相清秀的女孩,宋今禾没猜错的话,她应该就是原主前期最提防的情敌——村长女儿陈念珠。 一个蛮横娇纵,仗势欺人的坏女人。 宋今禾一个闪身躲到一旁的草丛后,只见陈念珠盛气凌人地走近,一脚踩在裴砚卿的锄头上。 她语气轻佻,“砚卿哥哥,你怎么顶着这么大的日头还在忙,宋今禾那贱人也真是的,一点都不知道心疼你。” 裴砚卿连眼皮都没掀一下,沉声道:“让开。” 一向被捧惯了的陈念珠,哪能忍得了有人这么跟她说话。 “你说说你,长了这么好看一副皮囊,怎么脑子偏偏不开窍,本姑娘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既然你这么不识抬举,”她从袖口掏出一张借条,指着纸上的手印说道:“宋今禾一个月前找我借了十两银子,现在该还钱了。” 陈念珠掌心朝上摊开,做足了讨债的架势。 裴砚卿脸色骤变,他不可置信地看向陈念珠手里的借据,当即就想夺过来瞧个仔细。 陈念珠闪身躲开,随她来讨债的人也十分有眼力见地挡在了中间。 她指着右下角落款处那歪歪斜斜的字迹,“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们夫妻俩不会打算不认账吧?” 这下裴砚卿看得真切。 他认得那字迹,的确出自宋今禾之手。 可宋今禾是疯了不成?十两银子并非一笔小数目,她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裴砚卿只觉得眼前一阵漆黑,他好似一脚踩空,掉进了冰窟里,对宋今禾的失望、愤怒,对穷困潦倒的现状无能为力,让他一向挺直的脊梁在此刻塌陷了下去。 “谁找你立的字据借的钱,你就去找谁讨债。” 他不想再替宋今禾擦屁股收拾残局了。 “看来十两银子,她一个铜板都没用在你身上啊。”陈念珠捂嘴嗤笑,“她那样作践你磋磨你,你还要跟着她受苦,难道你是她的一条狗?”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也跟着哄笑。 裴砚卿脸色愈发难看。 陈念珠笑嘻嘻地提议:“谅你们也还不上,不如你跟了我,把我哄高兴了,说不定我可以再多宽限一段时间,否则的话,还不上债,我可是要带人把你们家给砸了。” 玩味的语气像是一记响亮的巴掌,打在裴砚卿的脸上。 躲在一旁目睹全过程的宋今禾也记起来了,剧情里好像的确有借钱这么一回事,原主似乎还花得没剩几个子了。 好了这下更完蛋了,原主造的孽又得算到她头上。 裴砚卿现在心里肯定已经恨不得要杀她泄愤了。 眼见陈念珠越说越过分,宋今禾决定像个女人一样站出来,两个人一起被羞辱也总好过一个人独自承受。但她躲在这看戏蹲太久了,一时腿麻,不仅没起得来,还让地里那一行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朝她投来。 “……” 一道颀长的身影忽然立在了她面前,投下一片阴影,将她笼罩了起来。 她怀里抱着个水壶,手里还攥着两颗鸡蛋,一抬头,就看到裴砚卿板着张臭脸。 他握着锄柄一言不发,像是在等她主动开口解释,又像是已经对她失望到不想再费任何口舌。 总之不是一个好苗头。 偏偏这种时候,陈念珠那个没眼力见的还要凑上来煽风点火,她用蔑视鄙夷的眼神扫了宋今禾一眼,语气不屑: “看你这穷酸样也还不上钱了,倒不如识趣一点,早点离开裴砚卿,你这种人,只会是他的拖累!” 虽然她说的是大实话,但这实话也太伤人了!况且她只是个莫名其妙穿书的倒霉鬼,她哪来的选择权! 她蹲在地上,仰着头说:“不就是十两,这不还没到还钱的时候吗?你少在这狗眼看人低!” 她看过那么多天崩开局的种田文,还能赚不到钱吗? 陈念珠闻言,白眼都快翻上天了,“天都没黑呢,就做上梦了,我倒要看看你十日之内如何还上这十两银子!” 裴砚卿更是觉得她已经到了顽固不化,无可救药的地步,事到如今了,还在这大放厥词。 第4章:别再添乱了好吗? 宋今禾无视陈念珠的冷嘲热讽,一路小跑着跟在裴砚卿身后回了家。 路上裴砚卿一句话也没跟她说,但宋今禾能感觉到,他光是用脸就已经骂得很脏了。 裴砚卿洗了手进屋时,她已经乖乖坐在桌边等他了。 她把攥了一路的鸡蛋放到了他面前,“你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 裴砚卿抬眸睨了她一眼,又看向桌上两颗水煮蛋,沉默地将鸡蛋推回给她。 宋今禾:“我吃过了,这是你的。” 裴砚卿依旧板着脸,“我不爱吃。” 其实他并非不爱吃,他整日劳作,光吃些清汤寡水的面条,身体根本就扛不住,但鸡蛋在物资匮乏之地是极其珍贵的,一颗鸡蛋就可以卖两文钱。 尤其是现在还欠着十几两银子的债,宋今禾又是个不知节制的,双重的压力让裴砚卿快要喘不过气,他哪舍得吃这么贵重的东西。 然而这种违心话宋今禾可太了解了,她当着裴砚卿的面,拿起一颗在桌角敲了敲,动作麻利地剥了壳。 空气中浮动着一缕醇香,裴砚卿默默移开视线,起身想走却被一把按了回去,紧接着他唇上就多了一道柔软温热的触感。 宋今禾将剥好的鸡蛋塞到了他的嘴边,“你不吃的话,就浪费了。” 这招她一向百试百灵,就算是裴砚卿也不例外。 趁着裴砚卿正在吃东西,宋今禾略显心虚地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打破僵局,“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 做都做了,现在问还有什么意义吗? 见他不吭声,宋今禾抿唇低头抠手指,小动作不断。 虽然这些事都不是她做的,但现在后果是真落她身上,要她来承担。 思忖片刻,她再次开口:“我觉得,我们之间可能存在一些误会……” 裴砚卿直击痛点,惜字如金地问:“还剩多少?” 宋今禾也不太清楚,她只知道原主拿钱买了不少吃的,还在镇子上的布庄定做了两身衣服,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几天就可以去取成品了。 也不知道这种定制款的衣服还能不能退…… 看她这一声不吭的样子,裴砚卿大概也能猜到答案了,他也早就已经做好了最差的准备——十两银子被她花得一个子都不剩。 只是按照现在的情形,裴砚卿很难想出短时间内还完十二两的法子,靠着那一亩贫瘠的土地,种出来的粮食只怕都不够他们一年的口粮,更何况眼下才春分,就算想拿粮食换钱也是空无一物。 宋今禾看他为了钱愁眉苦脸的样子,心中不禁生出了几分躁意。 现实世界里给老板当牛做马,为了六百块的全勤,每天勤勤恳恳打卡就算了,怎么穿书了还要过这种窝囊的穷日子。 “欠的债我会想办法赚钱还上的。” 裴砚卿问:“你打算怎么赚?” 宋今禾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看过的种田文,没成想能记起来,并实操复刻的赚钱门路居然少得可怜。 她不仅是个没系统的穿书者,还是个倒霉的文科生,做肥皂、制玻璃、造炸药,这些她一个也不会。 裴砚卿这一下还真把她给问住了。 不过她也不是毫无长处,虽然一时半会还没想好究竟要做什么赚钱,但宋今禾对自己颇有信心。 她挺直了腰杆回道:“总之我有我的办法。” 她不知道,她这支支吾吾,吞吞吐吐的模样,落在裴砚卿眼里究竟有多可疑。 以他对宋今禾的了解,他甚至担心她会为此走上歧路。 “什么办法?”裴砚卿刨根问底。 宋今禾蹙眉,含糊回答:“我想做生意。” 裴砚卿又问:“做什么生意?本金从何而来?” 明明是平心静气的询问,但他提的每个问题都如同一记重锤,砸得宋今禾完全无法招架。 面对他的追问,宋今禾脑子一热,脱口而出:“衣服我会想办法退了,尽量拿回一部分钱……” 闻言,裴砚卿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他还真没猜错。 都穷得家徒四壁了,宋今禾竟还有心思借钱去买那些华而不实之物。这样一个自私虚荣的女人,现在竟然口口声声说想做生意? 真是可笑。 这莫不是她想要骗钱的新手段。 他垂眸,重重叹息一声,语气无奈又疲惫,“别再添乱了好吗?” 被连番追问,宋今禾就已经招架不住,裴砚卿泼冷水的态度,更是让她觉得这位太子爷难伺候。 她小声为自己辩解,“不是添乱,你信我一次!” 裴砚卿受够了她的胡搅蛮缠,不愿再同她多费口舌。反正家里都穷得快揭不开锅了,没有本金,他也谅宋今禾掀不起什么波澜。 屋里的气氛一时陷入了尴尬的凝滞,好在门口忽然蹿出一道人影。 男人似乎也觉察到了气氛不太对,他局促地站在门口,抬手挠了挠头尴尬开口:“小裴和弟妹都在啊!” 宋今禾对这人没什么印象,倒是裴砚卿看起来跟他挺熟的。 他起身拉着那人往外走,“赵哥,我们借一步说话。” 宋今禾望着他们二人的背影撇了撇嘴,有什么话是她不能听的?居然还跟防贼一样背着她说! 她小声吐槽:“真是小心眼!” 送走赵伍后,裴砚卿又扛着锄头去了地里,直到天色彻底黑透才回来做晚饭。 他许是还生着闷气,一整个下午,直到上床睡觉,也没开口同她说过一句话。 穿过来两天,把他惹毛了两次,宋今禾翻来覆去睡不着。 尤其是一想到以后她凄惨痛苦的下线方式,更是睡意全无,甚至还惊出了一身冷汗,好像现在就有一把无形的刀,正砍在她的骨头上。 她心虚地伸手戳了戳身旁同样失眠,却躺得板板正正的裴砚卿,轻声说:“我们谈谈吧。” “明天我得早起。”裴砚卿侧过身,背对着宋今禾,语气淡淡:“你也早些睡吧。” 再次被冷漠地忽视,宋今禾更觉前路一片黑暗。 裴砚卿怎么这么难哄啊! 她侧目望向身旁朦胧的背影,轻叹了一声,她仿佛已经预见了等他恢复记忆后,自己惨死的结局。 第5章:脸都豁出去了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 宋今禾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的,屋子里没点灯,光线晦暗下她只能隐约瞧出一道身影正在穿衣。 她翻了个身,抬手摸向身旁,意识到那是裴砚卿,又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并记起了他昨晚睡前说的要早起。 原来不是托词。 她嘟囔道:“地里的活要这么早去吗?” 裴砚卿没应声,动作极轻地开门出去了。 赵伍早已在院外等候,见裴砚卿孤身出来,不免蹙眉,“小裴兄弟,你没跟你媳妇说吗?咋也没给你准备些干粮?这活可不是一般的累!”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他家里那位在这村里的名声,又立即噤声,只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就让你尝尝你嫂子的手艺!” 平阳山,矿洞外。 裴砚卿跟着赵伍一同排队,轮到他们时,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 赵伍熟练地在名册上签名,轮到裴砚卿时,他刚拿起毛笔准备写下名字,就被坐在桌前的官差拦了下来。 那人上下打量了裴砚卿几眼,“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可别活没干上,先死在里头寻晦气了!” 赵伍忙上前打圆场,“官爷,您别看着他没肉,其实他有的是劲,保证不会耽误干活!” 男人依旧不太相信这细皮嫩肉的小白脸能进山洞挖矿,朝着赵伍啐了一口,刚要把人赶走,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那人突然扯了扯他,小声嘀咕: “上头催得急,矿上正缺人,把人赶走了你打算自个顶上吗?” 他凶神恶煞地指着裴砚卿道:“进去了就给我好好干活,要是敢偷懒,有你好果子吃!” 裴砚卿面无表情地在名册上签字,跟着赵伍一起进了矿洞。 洞内只有火把以供照明,空气又潮又闷。铁锤敲碎矿石,发出乒乒乓乓的噪声,裴砚卿背着篓子,握着石斧站在入口处,看着一群人熟练地将碎矿搬进竹篓里,又运上板车,而空地上还有几个手持长鞭的官差,时不时扬起鞭子,语气阴狠地威胁训斥着矿上的工人。 裴砚卿不适地蹙眉,显然对此做少了心理准备。 赵伍见他愣着不动,忙拽着他走到一边,边抡锤边说:“小裴兄弟,你就跟着我干吧!” …… 宋今禾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她简单地洗漱过后,便将家里的鸡蛋悉数放进了篮子里,打算拿去镇上卖了凑点本金。 云棠村地处偏僻,去镇上要走一个多时辰,昨晚下过一场春雨,满路泥泞,她更是无从下脚。 正当她犹豫之际,一辆牛车突然停在了她身边,坐在车头赶牛的男人朝着她吹了个口哨,亲昵地称呼她:“小禾!” 宋今禾瞬间被他这恶心的称谓油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语气又冷又硬,“我跟你很熟吗?” “小禾你怎么了?你平时去镇上不都是坐我的车吗?”王天赐有些疑惑地挠了挠脑袋。 闻言,宋今禾这才反应过来,眼前看起来不太聪明的男人,是整个云棠村里唯一一个真心拿原主当朋友的。 她尴尬地咳了一声,“我刚才在想事情,不是对你发脾气……” 同时视线从王天赐脸上移向他身后铺着干净稻草的牛车上,她没有丝毫忸怩地坐了上去。 一路上,王天赐嘴就没停下来过,宋今禾起初还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几句,后来索性就闭眼装睡不理他了。 经过一番颠簸后,二人总算抵达了镇上。 宋今禾目标明确地挎着篮子下了车,她准备先把鸡蛋卖了,如果顺利的话,再去布庄将先前原主订下的衣裳给退了。 街上到处都是摆摊的商贩,宋今禾挑了个人多的位置盘腿坐下,面对路上往来的行人,宋今禾果断拿起一颗举在手里开始吆喝。 “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新鲜散养土鸡蛋,营养又健康,买回去炒着吃,蒸着吃,煎着吃,煮着吃都可以!” 她这一嗓子,吸引了不少行人的注意,就连一旁的摊贩也朝她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这种时候,她最先想到的竟然是感谢自己,幸亏之前干过卖货主播,大家关注的目光就是她的兴奋剂。 “这些鸡蛋都是我一大早从鸡窝里现捡的,特别新鲜,童叟无欺,保准您买回家吃了还想吃!” 经她这么一喊,很快便有人走到她面前蹲下,爽快掏钱买走了两颗鸡蛋。 她攥紧了掌心里触感冰凉的四个铜板,虽然不多,但也足以让她信心大增。 不到半个时辰,带来的二十颗鸡蛋便被她尽数卖了出去。 她反复数了数篮子里的铜板,比预期的还要多一些,心满意足地装进了钱袋里后,便挎着篮子前往荣氏布庄。 这个时辰,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伙计在柜台前打盹。 宋今禾跨进店里,径直走到那伙计面前,把篮子往柜台上一放,“把你们管事的喊来。” 伙计睡眼惺忪,看清来人,忙笑脸相迎,“宋姑娘,您来了啊!今儿是又看上哪匹布了?您先前定的那身衣裳再过两日就能来拿了!” 宋今禾摇头,又重复了一遍:“把你们管事的叫出来。” 开门做生意的,每天迎来送往,看人脸色是最基本的操作,伙计一瞧宋今禾这架势,就知道她不是来做生意的,反倒像是来找茬的。 他讪讪回道:“宋姑娘,您今天来得可真不凑巧,我们掌柜的出城收布去了。” 一番话倒是说得滴水不漏,但宋今禾也不是好糊弄的,她追问:“什么时候回来?” “最早也得明儿才能赶回来,您要是有什么要紧事,不如跟我说,等我们掌柜的回来了,我帮您转告给他。” 她还什么都没说呢,掌柜的就躲着不出来见人了,看来花出去的钱想要拿回来,还真不是一件容易事。 但她就算是豁出脸去,也得把钱要回来! 她盘腿往地上一坐,气定神闲道:“既然这样,那我就在这等着吧,等到你们掌柜什么时候肯出来见我,我再什么时候走。” 伙计变了脸色,见宋今禾打定了主意,只好急急忙忙地去请示掌柜了。 不多时,一个年逾四旬的男人便从帘子后走了出来。 见着能管事的人了,宋今禾也不拐弯抹角,她开门见山地说:“那件衣服我想不要了,劳烦你们把钱退给我吧。” “宋姑娘,是我们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吗?衣服马上就做好了,这哪能说不要就不要呢?” 宋今禾没说话,试图用沉默应对一切。 见她不搭话,掌柜脸色不大好看,但还是赔着笑脸劝说:“宋姑娘,这衣裳真没法退,您就别为难我了,不如这样,后天我让店里的伙计亲自送到您家去如何?” 掌柜扯东扯西,就是不肯答应退钱,宋今禾也逐渐没了耐心,“衣服我是真的不想要了,不如咱们各退一步,你退我七成,剩下三成算。” 她态度如此强硬,掌柜自知谈不拢了,脸色也差了不少。 “这衣服都要做好了,你现在来说你不想要了,店里的损失谁来赔?宋姑娘,你要是再这样胡搅蛮缠,我就只好将你请出去了!” 第6章:被宰了 “你这意思是还想对我动手吗?” 宋今禾知道这事做得不太厚道,原本还心存愧疚,现在突然觉得她就该再硬气一点。 她低头酝酿了一下情绪,双手叉腰重新对上掌柜那张凶相毕露的嘴脸,“这衣服都没做好,我没碰过也没穿过,凭什么不能退?” 掌柜也不甘示弱,“你这人真是好笑,你不想要你进来选什么料子?为你量体裁衣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这都缝缀好了,只等钉扣熨烫,衣裳都是按你的尺寸做的,你现在不要了要退钱,店里的损失谁来赔?” 他朝宋今禾啐了一口,“原来那日是当着同伴的面来充大款了!真是不要脸!” “你们这荣氏布庄还开了成衣店呢,就算这衣服我不要了,你也大可放到店里展出来卖给别人,与我身形相似的女子多了去了,怎么可能卖不出去!除非是你做工太差,又或是你诓骗我,高价卖我,旁人都不上你的当,你只骗到了我这个冤大头!” 此话一出,掌柜瞬间火冒三丈,“你有什么证据说我们布庄的衣裳做工差?就你这一身穷酸味,不知道的还以为行乞到咱们店里来了!” 他向身旁的伙计使了个眼神,伙计当即会意,作势就要上前将宋今禾赶出去,可他还没碰到宋今禾,就听她尖叫一声: “别碰我!你们要是敢对我动手,就等着赔得底裤都不剩吧!” 一听这话,伙计立马就被吓得缩了回去。 掌柜的从业多年,自诩遇见过不少难缠的无赖,但像宋今禾这样没皮没脸的女子,他还是头一遭见,她简直就是个棘手的祸害。 “我只要求退七成的钱,还给你留了三成的损失费,你有什么好亏的?你不肯退我,就是在欺诈顾客!”宋今禾越说底气越足,“你不退给我,我就不走了,我坐到你们店门口,来一个我就赶走一个,告诉路人你们店大欺客!我倒要看看是我损失大还是你们损失大!” 她话音刚落,就有两位女子出现在布庄门口,宋今禾一个箭步冲上去,“你们是要做衣服吗?你们去别家吧!这荣氏宰客,掌柜的还威胁我……” 听了宋今禾的话,二人同她道了声谢便悻悻离开。 掌柜见宋今禾来真的,被气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可偏偏还拿她没办法。 遇上这么个不讲理的,算他今日出门没看黄历。 他忍得青筋暴起,不情不愿地妥协,“我这就去取钱,你且等着,莫要再闹了。” 宋今禾撇撇嘴,“早这样不就完了,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掌柜肉疼地从柜台里拿了四两银子出来,耷拉着脸交到宋今禾手里。 宋今禾垂眸看着掌心那几颗沉甸甸的碎银子,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数不对吧?我怎么记得好像是花了六两银子啊?赔给你们三成损失费,应当也还得退我四两加三千钱才对,怎么只退给我四两?你们还反向抹零啊!” 掌柜原本还想再说点什么,宋今禾又当着他的面,一屁股坐到了店门口的台阶上,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观望,掌柜怕事情越闹越大,只好又转身进了店里,他眼下只想赶紧把这尊瘟神送走,不耽误店里继续做生意,这回特意拿了四吊钱塞到她手里。 他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这下可以走了吗?” 宋今禾得了便宜,心满意足地挎着篮子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离开荣氏布行后,这一路上她都在想该拿手中这些余钱做点什么生意合适,正当她想得入神之际,街边一家猪肉铺突然吸引了她的视线。 卖猪下水,这不是种田文女主白手起家的标配剧情吗! 看来老天都要帮她!卤货可是她最拿手的好菜。 她迈着从容自信的步子,走到猪肉铺前,却瞧见肉案旁架着一口铁锅,锅里浮着一层油沫子,汤里依稀可见几串猪大肠,蒸腾的热气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直冲宋今禾面门。 她蹙眉,抬手捂住鼻子,压下想吐的冲动。 肉铺老板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系在胸前的围裙上满是油污和血渍,他抬头时,手里那把锋利的砍骨刀也跟着晃了晃,宋今禾显然被吓了一跳。 他问:“要点什么?” 宋今禾指着放在肉案最边上,尚未来得及处理的大肠,“老板,这些怎么卖?我全都要能不能给我算便宜点?” 老板也不含糊,当即就将那些血淋淋的肠子一把抓到了称盘里,“三斤,一百二十文!” 宋今禾脑袋里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她不可置信地问:“一百二十文?” 这老板是在宰她吧?这是个一颗鸡蛋就卖两三文钱的世道,这么几截血呼刺啦的猪大肠,居然好意思要她一百二十文?这和抢钱有什么区别! “这东西又脏又腥,哪值这个价?一斤猪肉最多也就五十文吧!一斤猪大肠你卖我四十文,老板你这不是明摆着坑我吗?” 老板睨了她一眼,冷声道:“猪肉八十文一斤。” 宋今禾瞬间噤声。 她算是知道为什么很多人家里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一点荤腥了。 连这种处理起来很麻烦的大肠都卖这么贵,普通人家很难负担得起吧。 “你到底要不要?不要别挡着我做生意。”肉铺老板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 “老板,给我切十文钱的猪肉,要肥一点的。” 恰好这时身后有人说话。 宋今禾就这么被挤到了一边,她站在旁边看了又看,最终还是没有下定决心。 因为她发现,就刚才站这里的一小会时间,就有好几个人来买肉和内脏,但锅里煮好的那些大肠,却鲜少有人问津。 肉铺老板这个做法一看就没食欲,这种又脏又臭的东西,必须得用葱姜蒜还有料酒去腥,再用卤料和辣椒一起炖煮,掩盖了它本身的味道,才能吸引人的味蕾。 可猪下水都卖出天价了,做卤水的香料怕是一笔更负担不起的开销,毕竟那些都算得上是进口的材料。 但那样一来,成本就上来了,百姓们只会更加买不起。 她手里就这四两银子,她担心全砸进去也溅不起一点水花。 像她这种本金少得可怜,经不住一点亏损的穷鬼,暂时还是不要冒这么多的风险了,何况,做生意也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她垂头丧气地离开了肉铺,被残酷的现实狠狠上了一课,她情绪有些低迷。 为什么别人穿越都有系统,有金手指,身份也是非富即贵,轮到她就什么都没有,还要穿成下场很惨的穷鬼反派? 第7章:有猫腻 为了找新商机,宋今禾在镇上逛了一下午,到家时已夜色四合。 她心怀忐忑推开房门,却发现屋子里空空荡荡,裴砚卿根本就不在家,亏她还想了一大堆晚归的借口。 宋今禾心下犯嘀咕,天都没亮就出门了,这个点了还没回来,难道他还在地里干活吗? 担心陈念珠可能还会找他麻烦,宋今禾连椅子都没坐热,在求生欲的驱使下,她推门而出。 今夜无月,周遭一片漆黑,万籁俱寂,宋今禾刚走出院子,又被吓得退了回来。 对于胆小的人,离开光源,就会不自觉地开始胡思乱想。 裴砚卿那么大一个人了,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意外吧! 正当她左右脑互搏之际,院子外突然传来一道略显拖沓的脚步声,宋今禾猜是裴砚卿回来了,立即起身开门。 “你回来……” 裴砚卿迈着沉重的步子跨上台阶,走进屋里,他看起来好像很累的样子,就连衣服和头发都湿漉漉的,看起来十分狼狈。 宋今禾连忙侧身避开,让他进屋,并眼里有活地为他拿来干毛巾,裴砚卿并没有立即坐下,接过她递来的毛巾便开始闷声擦拭身子。 “你这是怎么弄的?走夜路不小心掉水里了吗?”她关切地询问。 但很快她就记起来了,裴砚卿耕种的那块地,分明就是村民们都嫌弃不肯要的荒地,土质差,还离水远,从家去地里,根本就不会路过小河。 所以…… 一个笃定的念头在宋今禾脑海中炸开。 看着裴砚卿被欺负了还一声不吭的委屈样,宋今禾怒从心起,她狠狠一拍桌子,问道:“是不是陈念珠又找人欺负你了!我现在就去找她!” 裴砚卿惜字如金地吐出一句:“不是。” 宋今禾瞬间怔在了原地,她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他,“都这个时候了,你就别再替她们遮掩了,就算她爸是村长又怎么样?欺负人就是不行!” 裴砚卿垂眸看她,不知道她心里又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今天实在是累得连多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将还在滴水的头发擦拭得半干后,便转身往外走,“我去做饭。” 宋今禾实在看不下去他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加上他做的饭也的确不好吃,于是出于不想浪费食物的好意,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肌肤碰触的瞬间,裴砚卿瞬间僵在原地,而宋今禾也发现他的手冷得跟冰块似的。 她蹙眉,叹道:“还是我去吧,你去换身干净的衣服吧,免得着凉感冒了。” 宋今禾正对着桌上那盏油灯,那双上扬的眼睛被衬得越发明亮,与她视线相撞的刹那,裴砚卿眼中多了几分看不透她的晦涩。 话音落下,她便撸起袖子,径直转身一头扎进了厨房。 宋今禾原本是想要煮个饭,再炒两道热菜的。奈何灶台上只有一个铁锅,煮饭和炒菜根本不能同时进行,而且家里也根本没什么能下锅的菜。 在狭小的厨房里转了一圈,她只在柜子里找到小半袋麸面粉,她不得不感慨,这个家是真的很穷啊! 思索再三,她舀了一碗,开始揉面。 虽然她是个不怎么爱吃面食的南方人,但大学时期,她在学校食堂一家牛肉面馆做过兼职,面团都是老板亲自和的,一来二去,她也学了一点皮毛,现在看来,正好能用得上。 她手脚麻利地将揉好的面团一分为二,一半切成细面,一半则做成了馒头。 可惜没有发酵粉,馒头蒸出来并不怎么好看,还硬邦邦的。 但好歹也是做成功了,泡在面汤里一起吃,应该也不至于到难以下咽的地步。 裴砚卿今日着实是累着了,换完干净衣服后,他便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宋今禾端着面进来,放到桌上,动静并不算小,竟也没有把他吵醒,无奈之下,她只好亲自上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 “饭好了,吃完再睡吧。” 裴砚卿睡眼惺忪,面前是刚出锅,还热气腾腾的面条,而宋今禾正弯腰,歪着脑袋同他说话。 他率先低头避开她那直勾勾的目光,同时也看清了他的碗里,面条分量多不说,还有两个像窝头的面疙瘩。 一向懒得连澡都不想洗的宋今禾,竟然破天荒地做饭了,而且……居然看起来卖相还不错。 这属实让裴砚卿感到意外。 见他发呆,宋今禾将筷子塞到他手里,示意道:“你睡傻了?快吃啊!再不吃就冷了,冷了不好吃。” 矿洞提供的午饭,是一碗清得跟米汤差不多的白粥,赵伍好心分了两个馒头给他,但他没好意思多吃,只接受了一个,干了一天活,他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眼下他也不推脱了,夹了一大筷子就往嘴里塞。 面条咸淡适中,也足够软,比他做的要好吃许多! 他停顿的这几秒里,宋今禾有些局促,“怎么了?不好吃吗?调料有限,我只能做出这个味道……” 她话还没说完,就听裴砚卿说:“好吃。” 话落,他便埋头专心吃面,很快一碗面就见底,但他连面汤都没放过,仰头一饮而尽。 碗里干净得像洗过一样。 而那两个馒头,他有些舍不得吃。 他想了想,将馒头从碗里捞了起来,放到桌上,打算包起来留着明天去矿洞干活时吃。 宋今禾有些疑惑地盯着他,不解地问:“你干嘛?不吃别浪费啊!” 只是看起来丑了点,口感上稍微硬了一点而已,但味道还是挺不错的好吗!刚出锅的时候她都已经以前试过了。 她作势就要把馒头抢回来自己吃。 裴砚卿忙伸手护住,“明日再吃。” 看他那护食样,宋今禾就知道他没吃饱,她劝道:“明天想吃明天再做,这是今天的,吃掉吧。” 裴砚卿眼眸微动,最终还是饥饿战胜了理智,将手伸了过去,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 没多久,两个馒头也被他吃完了。 宋今禾总觉得他今天很反常,吃饭也没有平时那么斯文了,刚才就跟被饿死鬼附身了一样。 而且他还回来得这么晚,弄得一身湿,问他什么也不说。 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该不会……因为她穿过来的缘故,让剧情提前了吧? 对未知的恐惧,让她心里总觉得不安宁。 她放下碗筷,坐得笔直,盯着裴砚卿那张瘦削到有些营养不良的脸,换上关切的语气,夹着嗓子问:“你今天,去哪了?” 裴砚卿面色一僵。 他刚才竟然还会对她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觉得她好像真的变得不一样了。 今夜一过,距离十日之期就只剩九天了,欠着那么多钱还不上,她竟还有心思在这疑神疑鬼。 宋今禾的控制欲,就好像悬在房梁上的麻绳,他越挣扎,她束缚得便越紧。 他垂眸,含糊道:“没去哪。” “没去哪怎么弄成那样?而且你看起来,很不对劲!” 第8章:没安好心 宋今禾一向嘴比脑子快,话说出来的一瞬间,她就后悔了。 裴砚卿现在就是她的甲方,她有什么资格对他管东管西的! 她低头快速扒完碗里的面,起身动作麻利地收拾好碗筷,“我随口说的,你别往心里去,你不想说就不说。” 不等裴砚卿反应,她就已经跑得没影了。 洗完碗后,她还在厨房捣鼓了半天,重新生火烧水,把刚才翻出来的一小块生姜切成片,煮了一碗热腾腾的姜茶。 “趁热喝了驱驱寒吧。” 裴砚卿接过,盯着那碗姜茶沉默了好半晌,最终惜字如金地吐出两字:“谢谢。” 她就知道,像她这么有眼力见的,肯定很快就能弥补完原主犯下的那些错。 喝完姜茶后,裴砚卿便上床睡了。 宋今禾欲言又止,但看他神情疲惫,也就不好意思开口了。 今天她在镇上走了一下午,就算不洗澡,打点水擦洗一下身上,再泡个脚。 裴砚卿倒头就睡,她也不好喊醒他,只好折返回厨房去做这些了。 把自己收拾完后,她长舒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回了屋,锁门上床,躺在早已睡熟的裴砚卿身旁。 听着他匀称而绵长的呼吸,宋今禾又一次失眠了。 这个世道太穷了,很多人连解决温饱都成问题,更别说其他消费了,因此她下午在镇上逛了一圈,也没想好该卖点什么。 她翻了个身,适应了漆黑的环境后,视线也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也许,她应该换个赚钱的方向。 计划在脑海中有了雏形后,宋今禾思维越发清晰了,在颅内敲定了一个大概的可行方案后,她更是彻底没了睡意,全然沉浸在自己生意大好,前途一片光明的畅享中。 幻想着以后赚了钱,离开裴砚卿,要买一座大宅子,找几个和裴砚卿一样好看的落魄美男养在后院里,再开几家分店,每天都有大把大把的钱进账。 光是想想,宋今禾就已经高兴得笑出了声。 大概是她动静太大吵到了裴砚卿,他翻了个身,喉咙里溢出一道迷糊的轻哼。 宋今禾瞬间噤声。 被这么一吓,她跳脱的思维也消停了不少,没多久也睡了过去。 …… 裴砚卿是被冷醒的。 宋今禾今晚睡觉不太老实,一个翻身就把被子全部卷走了。 她睡得很沉,他尝试扯了好几次都没成功,索性就不睡了,起床穿好衣服,蹑手蹑脚进了厨房,决定给自己也做几个馒头带去矿洞里吃。 他不能总靠赵伍的接济,一两次是情分,次数多了,容易伤感情,况且,人家并不欠他什么,看他生活窘迫,愿意替他介绍一份赚钱的活计,就已经很仗义了。 他舀了小半碗麸面,往里加了点水就开始拿筷子搅和。 揉面,切段,搓圆了上锅蒸。 做完这一切,他便坐到了灶台前,往里添了几根柴火,撑着脑袋烤火。 馒头蒸好后,赵伍也已在院外等候。 “小裴兄弟,咱们该走了!” 裴砚卿点点头,拿了个碗把留给宋今禾的那两个馒头分出来,又找了块干净的布裹上他给自己准备的口粮,跟着赵伍一同朝平阳山方向走。 “你这么早就起来自己做饭,你这身体吃不吃得消啊?” 赵伍想不明白,裴砚卿这么好的人,咋就摊上那么个懒媳妇。 “赵哥,你别担心,我扛得住。” 赵伍闻言,叹道:“你老实跟哥说,你去挖矿,你媳妇到底知不知道!” 裴砚卿抿唇没接话,赵伍大概明白了,他这是背着宋今禾出来干的。 赵伍大抵是真看不过去,他语重心长地劝导裴砚卿:“你听哥一句劝,这事你索性就别告诉她了,发下来的工钱攒起来,早些离开她!你也别怪哥多嘴拱火,村里好多人都觉得,她配不上你!” 裴砚卿垂眸,轻声说:“赵哥,谢谢你的好意,但她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不能离开她。” 此话一出,赵伍眼神里的怜悯,瞬间化为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他抬手拍了拍裴砚卿的肩膀,“有时候太重情义,也不是一件好事。” 裴砚卿笑了笑,没再接话。 …… 宋今禾又睡到晌午才起。 她从床上坐起来,就看到桌上的碗里放着两个馒头,心中不禁感叹,抛开身份、性格和手段不谈,裴砚卿真的是个很贤惠的丈夫。 大概是冷了的缘故,这馒头口感不怎么好,宋今禾只从碗里拿了一个便出门了,剩下的那一个,就留着给裴砚卿当午饭吧! 坐着王天赐的牛车抵达镇上后,她直奔镇上的胭脂水粉店。 普通百姓的钱不好赚,那她就把目标用户换成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夫人们。 她一连进了好几家店,发现那些口脂和胭脂的做工并不精细,颜色种类也很少。 只要她能做出更多的款式,不愁找不到销路! 逛完镇上最后一家胭脂店后,宋今禾信心大涨,她转身往外走,打算去花市看看,但刚踏出门就被一个小厮拦住了去路。 “姑娘,我家公子想要见您。” 她满脸戒备地盯着那小厮,“我劝你最好让开,我根本就不认识你家公子!” 见她要走,小厮连忙表明身份,“我家公子姓荣,荣氏布庄的那个荣。” 宋今禾恍然大悟,原来是来找茬的。 不过这有钱人未免也太抠门了点吧!四两银子也值得特意跑一趟,来找她麻烦吗? 既然知道了对方是荣氏布庄的人,宋今禾就更没有理由见了。 “回去转告你家公子,我那是正当维权,与其来找我麻烦,不如好好培训你们布庄的掌柜!” “姑娘您误会了,我们公子没有恶意……” 小厮话还没说完,宋今禾就不耐烦地推开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只是刚摆脱了一个烦人的小厮,又遇上了一个大冷天手持折扇的怪人。 “宋姑娘,留步。” 宋今禾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从他的穿着打扮和衣服用料,大概猜出了他的身份。 “你就是荣氏布庄的少爷吧。” 她话音刚落,刚才那个在门口堵她的小厮,就小跑着站定在了男人面前,低着头唤了他一声“公子”。 “在下荣澈,有笔交易想与宋姑娘谈谈。” 荣澈收起折扇,向宋今禾行了个标准的拱手礼。 宋今禾想也没想,一口回绝:“没兴趣。” 她昨天才在荣氏布庄闹完,今天荣家的少爷就找上她了,不用想也知道他没安好心。 见她要走,荣澈连忙跟上,“宋姑娘,我是真心实意想跟你谈!” 这话引得周遭路人纷纷侧目。 宋今禾蹙眉,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别跟着我!” 荣澈一本正经地说:“这是我想要与你合作的诚意。” “真是有病!”宋今禾骂了他一句,撒腿就跑。 第9章:误会 甩掉荣澈后,宋今禾径直拐去了花市。 想要做夫人小姐们的生意,在原材料上肯定不能太抠搜,不稍微下点本钱,想必也入不了她们的眼。 花市不算大,但买花的人却不少,街两侧摆着各式开得正艳的鲜花,一片姹紫嫣红。 摊贩们吆喝叫卖,宋今禾在街上来回走了两圈,也算听了个大概,如今刚过春分,三月正是白玉兰、桃花、海棠和连翘盛放的时节,摊上偶有几盆牡丹,也都喊出了天价,小小一盆,尚且还是花苞,张口就喊二两。 但她手里拢共不到五两银子可用,就这点本金,连半筐花都凑不齐,就算把银子全部砸下去,只怕也不够做出几盒胭脂。 正当她还在犹豫,要不要拿出将近一半的本钱,买一盆牡丹时,就有人先她一步,将摊上那三盆牡丹花尽数买走了。 好了,这下都省得纠结了。 看来她昨天调查得还是不够充分,看来平江镇的有钱人还是挺多的,毕竟也只有有钱人,才会想要在家里摆上一点新鲜的花草,以供观赏。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打算再重新物色新的红花,快要走到花市尽头打算回头时,不起眼的角落里突然传出来一道脆生生的声音。 “姐姐,你要买花吗?” 宋今禾转身低头,这才发现,这里还蹲着个卖花的小姑娘,她看起来大概六七岁的样子,身上的衣服虽然打着补丁,但并不脏,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写满了局促,却还是在宋今禾为她驻足时,鼓足勇气抬起头与她对视。 花市的摊贩们卖的大多都是盆栽,只有她卖的是一筐折枝的重瓣海棠。 “姐姐,看看我的花好吗?我的花,很便宜的……”她仰着脑袋,眼神里带着几分祈求。 宋今禾猜她这么小出来卖花,应该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于是出于同情,她蹲了下来,拿起一支重瓣海棠花放到鼻尖嗅了嗅,问道:“多少钱一一枝?” 那小姑娘先是抬手比了个“三”,在宋今禾的注视下,又颤巍巍地缩回了一根手指。 “两文钱一枝……” 宋今禾思索了片刻,就算她自己去山上摘花,也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而面前这满满一大筐海棠花,大概可以做出四五盒胭脂。 仔细算下来,还是买下她这一筐更划算,说不定,还能帮这个小女孩一把,而且,就算买下这一整筐海棠,也不到其他花摊的零头。 权衡过后,她果断开口:“你数数这一共多少,我全要了。” 小姑娘闻言,一双圆润如小鹿般的眼睛里瞬间亮了许多,她连忙从筐里拿起一把,当着宋今禾的面开始数。 没多久,她就数清楚了。 “姐姐,这里一共一百枝,总共二百文,您全要的话,我把这个竹筐也送给您,可以吗?” 怯生生的语气,和那泛着期待的眼神,让宋今禾说不出拒绝的话。 而且,她看起来年纪不大,倒是挺会做生意的。 宋今禾从钱袋里拿了二百个铜板给她,背起竹筐离开花市,去药铺买了些明矾。 她能知道制作胭脂的大概流程,还得得益于她先前干带货主播的时候,卖过包装成古法制作的三无彩妆。 为了配合无良商家和黑心老板宣传,骗取宝妈和学生党的钱,老板还特意给过她稿子,让她背熟了在直播间和各位家人们好好介绍。 正因如此,她清楚地知道制作胭脂的每一道工序和所需的材料。 买齐制作胭脂的所有材料后,天又快黑了,她快步往镇子门口走,远远地就看到王天赐坐在牛车上,百无聊赖地等着她。 王天赐帮宋今禾把竹筐放到车上,“小禾,你买这么多花干嘛呀?你是要和你夫君成亲吗?” 宋今禾累得没力气回答他这些废话,便将买的糖葫芦塞到了他手里。 王天赐雀跃地接过,十分宝贝地嘬了一小口,“小禾你人真好!” “小禾,你怎么不吃啊?” 他说着,就扯了一颗山楂递到宋今禾嘴边,“好东西要一起分享。” 宋今禾头偏向一边,“我不爱吃,你留着自己吃吧。” 王天赐小时候落水发过一场高烧,把脑子烧坏了,智商就一直停留在十多岁,他爹娘拿攒了大半辈子的钱为他买了头牛,他每日就赶着牛车,将村里的蔬菜运到镇上去,专门供给镇上一家酒楼。 也正因如此,有着智力缺陷的他,不带有任何主观的看法,与原主成为了关系要好的朋友。 坐上车后,宋今禾眼皮就开始打架,没多久便靠在竹筐上打起了盹。 王天赐见她睡着了,不敢吵醒她,也不敢把她送回家去,于是就停在路边,边玩稻草边等宋今禾睡醒。 她再一睁眼,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而王天赐也等得困了,蜷缩在平时放菜的板车上睡着了。 宋今禾一巴掌打在他的胳膊上,“你怎么睡着了啊!” 王天赐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捂着被宋今禾打痛的胳膊,委屈地问:“小禾,你打我干什么……” 宋今禾没时间和他搭话,背起一筐海棠,将明矾护在怀里便着急忙慌地往家跑。 可她喘着粗气跑回家推开门,迎接她的又是一片漆黑。 都这个点了,裴砚卿今天居然又不在家!而且她早上给他留的那个馒头,也还在碗里没动过。 地里真有那么多活要干吗?忙到连家都不回了? 一想到昨晚裴砚卿回来时那宛如落汤鸡的狼狈模样,她就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人欺负了他。 于是她把竹筐放在桌上,给自己壮了壮胆,便毅然跑向了地里。 可等她跑到地里,找了一大圈,也没看到裴砚卿的身影。 而且地里的活,很明显早就已经干完了。 想必他昨天那么晚回来,也不是在地里干活。 宋今禾前脚端着油灯出去寻人,没多久裴砚卿就从平阳山回来了,与赵伍分别后,他蹑手蹑脚地进了院子。 意识到宋今禾不在家,这才放心地推门进屋,屋子里虽然没点灯,但他刚才一进来,就闻到了一股清淡的花香。 他走到桌前,摸到了那一筐海棠花。 满满一筐娇艳欲滴的海棠,就像一记响亮的巴掌,狠狠扇在裴砚卿的脸上。 为了那十二两银子的外债,他日日奔波,精打细算,就盼着能攒下银钱,早日还清,结果宋今禾还是一如既往地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里,花钱大手大脚,丝毫不知收敛。 看来赵伍说的是对的,他不能让宋今禾知道他现在在挖矿,否则,依照她的脾气秉性,一定又会拿着这些钱去挥霍。 他的指尖因紧紧攥着竹筐而血色尽褪,肩膀和后背,也好像被火燎了一般,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疼。 第10章:事情有了新的退展 地里一片漆黑,没找到裴砚卿的身影,宋今禾也不敢过多逗留,一路小跑着回了家。 找了一圈没找到人,结果他已经回了家,还生了火,正在灶台前揉面。 自觉虚惊一场的宋今禾把油灯吹灭放回屋里的桌子上,便进了厨房。 裴砚卿看起来似乎心情不太好的样子,她都走到他面前了,他居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宋今禾在心里暗暗吐槽他,是个脾气古怪的讨厌鬼。 但为了从他那刷点好感,她主动揽下做饭的活,“我来吧。” 裴砚卿并未让开,继续低头揉着面,对宋今禾的话置若罔闻。 他没办法说服自己,去接受一个只顾享乐的宋今禾。 接连两日挖矿,于他而言,属实有些吃不消,但哪怕肩上因为挑重物磨得起了血泡,他也还是硬着头皮咬牙坚持了下来。 沉默凝重的气氛让宋今禾有些摸不着头脑,昨晚睡前,裴砚卿明明对她态度还挺好的,早上也特意为她留了馒头,怎么才过去一天,他就跟吃错药了一样?翻脸不认人? 她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是个人才,在讨好裴砚卿这件事上,也是每天都在迎来新的退展。 混职场不会拍领导马屁,穿书还不会哄主角开心。 宋今禾垂头,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口气,暗暗为自己一片漆黑的未来感到悲哀。 纠结了许久,她才终于鼓起勇气问:“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裴砚卿依旧没搭理她,只是将揉好的面团切成了细丝,恰好此刻锅里的水开了,他动作麻利地将面条扔进锅里,并用筷子轻轻搅动着。 整个过程,他全然将宋今禾当做了空气,不闻不问,也不搭理。 宋今禾想破了头,也没明白这位太子殿下究竟又怎么了。 直到他端着两碗面条进了屋,宋今禾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视线从桌上的面碗移向那满满一筐海棠花。 原来太子殿下是因为这个事跟她生闷气啊! 也不早说! 害得她刚才一颗心七上八下的,还不知道究竟是自己,或是哪个不长眼的得罪了他,惹得他不高兴。 “那个……” 宋今禾清了清嗓子,小声同他解释:“你别误会,这些花我是准备拿来做胭脂的,我没有乱花钱……” 裴砚卿依旧低头吃面,没有理会她。 宋今禾有些着急了,她怕自己再不好好跟这位太子爷解释清楚,他心里估计会更加记恨自己! “我说的都是真的,裴砚卿你别生气。” 裴砚卿快速吃完面,抬起头看着宋今禾,“家里的鸡蛋你都拿去卖了?” 宋今禾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正在跟他解释花的事,他完全不接话,反倒问起了鸡蛋。 但面对他那直勾勾的眼神,她没做思考地点了点头,“对,昨天我带去镇上卖了。” 裴砚卿恍然大悟,眼底神情疲惫又疏离。 难怪她昨晚抢着做晚饭,原来是昨天就打上了鸡蛋的主意,不让他做饭就是怕他发现鸡蛋不见了吧。 而宋今禾也慢半拍地转过弯来了,她意识到裴砚卿极有可能又误会了,便连忙将钱袋掏出来,把卖鸡蛋赚到的五十文倒出来,摞成五小摞,摆到了裴砚卿面前。 “卖鸡蛋赚的钱都在这。总共二十颗鸡蛋,卖了五十文。” 裴砚卿脸上闪过一丝错愕,显然没想到这钱竟然都还在。 那这些花难道是她亲自去山上摘的? 可是花能去野外摘,但明矾总要花钱才能买到吧。 买明矾的钱,她又从何而来呢? 宋今禾仿佛洞悉了他内心的想法,她当着他的面,又从钱袋里倒出来四两碎银子。 “我昨天去镇上卖完鸡蛋,就去布庄把先前做的衣服退了,退回来四两银子。” 此话一出,裴砚卿更意外了。 难道宋今禾真的转性了? 有朝一日,他竟然能从她的嘴里,听到这种话! 真是活见鬼。 而宋今禾在发现裴砚卿紧拧的眉头,稍稍松动了几分后,当即便一脸星星眼地看向他,语气真挚又诚恳:“裴砚卿,你以后要是对我有什么误会的话,能不能直接告诉我啊?我不想你误会我,我都可以跟你解释的。” 裴砚卿被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耳廓倏地红了。 他心中暗骂宋今禾不知羞。 “……面要坨了。” 经他一提醒,宋今禾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拿起筷子嗦了一口。 依旧清汤寡水,毫无味道,裴砚卿舍不得放油盐,没她做的一半好吃。 宋今禾没什么胃口,又瞥见裴砚卿碗里吃得干干净净,于是便把自己那碗面推到了他面前。 “我不是很饿,你帮我吃吧。” 她双手托腮,笑眯眯的。 裴砚卿实在饿得受不了,也不跟她推脱了,抬眸看了她一眼,确保她不是开玩笑,便端过她的碗,埋头认真吃面。 宋今禾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怎么感觉,裴砚卿这两天特别饿啊?就跟吃不饱似的。 不过裴砚卿不说,她也不问,毕竟打探领导的私事,不是一件礼貌的事。 不过是胃口好一点而已,等她做出胭脂,赚了大钱,裴砚卿想吃几碗面就吃几碗。 宋今禾将竹筐里的海棠花全倒了出来,摆在桌上。掰掉多余的枝叶的同时,也将花瓣一片片扯下来,放进了筐里。 她动作很快,没多久就将一百枝海棠花都处理好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用清水反复淘洗,这一步称为去黄取红。 裴砚卿吃完面,将碗洗了,便进了屋。 宋今禾还在处理那些花,她蹲在院子里,舀了几瓢清水,认认真真将花瓣冲洗了好几遍,又找来石臼,把洗干净的花瓣抓进去用木棍捣碎。 每一个步骤,她都亲力亲为,异常用心。 看着她这么认真上心的模样,裴砚卿也从一开始的不看好,逐渐有了些许动摇,只是他有些好奇,宋今禾竟然会做这些? 从前的宋今禾,能躺着绝不坐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动不动还要因为一点小事同他争吵,那样蛮不讲理又懒惰任性的宋今禾,现在竟然想要自己做胭脂赚钱。 裴砚卿想不通,她为何会突然之间成长…… 难道她是真的因为那十两银子的债,变得懂事了吗? 第11章:她变了…… 宋今禾将石臼里被锤凿成软绵绵一团的花瓣,倒到了提前铺好的纱布上,纱布底下拿了个干净的盆兜着。 虽然她对每一个步骤都烂熟于心,但实际操作起来难免手忙脚乱。 裴砚卿坐在桌前,时不时瞥她一眼。 虽然他对宋今禾说的,想要做胭脂生意没抱什么幻想,甚至觉得她这是在痴人说梦,异想天开。 可看到她忙前忙后的样子,裴砚卿心中那些不赞成的话,又都咽回了肚子里。 她喜欢折腾就去折腾吧,只要她不再拖后腿就好了,同时他也打心底希望经此一遭,宋今禾能痛改前非。 算上她从布庄拿回来的四两银子,拢共还要还八两,他在矿洞干一天活是五十文钱,想要在八天内凑够六两银子还上欠陈念珠的债,简直是天方夜谭。 想到这,裴砚卿又暗暗叹了口气。 看来除了挖矿,他还是得再想些其他的法子赚钱才行。 因着明日还得早起,裴砚卿为自己做好明日要带去矿洞吃的口粮后,便早早上了床。 他刚一躺下,后背立马就像是有把锋利的刀子,划开了他的皮肉一般,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无奈,他只好朝着左边侧躺着睡。 宋今禾忙到半夜,制作胭脂的步骤本就繁琐,加上原主太过懒惰,平日里根本就没有干过这么高强度的活,宋今禾只觉得她的腰和脖子疼得都快要断了。 现在她只想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要是能有手机可以刷视频,那就更爽了…… 宋今禾借着油灯微弱昏黄的光,再次将这间破烂的屋子环顾了一圈,她好想回到那个可以刷一整晚手机,想吃什么都能点外卖的世界啊!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关门落锁,脱衣服上床,刚一躺下,就发现不太对劲。 在她的脸颊和颈窝处,有一道灼热的呼吸,弄得她耳朵发痒发烫。 宋今禾身体瞬间僵直,完全不敢动弹。 她缓缓将脑袋往右偏,在视觉被剥夺的黑暗中,其他感官会被无限放大,宋今禾能感受到,裴砚卿靠得离她很近,很近…… 近到她只要再往前一点,就能亲上他的鼻子。 裴砚卿平时不都是背对着她睡的吗?怎么今天朝着她这边躺? 这让她今晚还怎么睡啊? …… 右肩和后背疼得厉害,裴砚卿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他估摸着时辰,费力地用胳膊撑起上半身,坐了起来。 他刚准备越过宋今禾下床,就在一片漆黑的环境中,对上了一双黝黑的眼睛。 宋今禾靠坐在床头打盹,这个姿势让她腰更难受了,因此她睡得很浅,听到身旁的动静时,就已经醒过来了。 感受到裴砚卿一条腿已经跨在了她的身上,宋今禾率先开口:“你怎么又起这么早?” 他还没有告诉她的打算,因此,面对她的询问,只好随口胡诌,“地里还有些活没干完。” 宋今禾闻言,不仅拧紧了眉。 想必裴砚卿还不知道她昨晚出去找他,已经去地里看过了吧!地里的活明明就已经干完了,况且那么小一片地,哪里用得上像他这样早出晚归,一整天不着家? 不过,裴砚卿不打算跟她说实话,她也没有什么立场去质问他。 她又不是原主,她对裴砚卿没感觉,也不想当什么太子妃,自然对裴砚卿也没有那么强的掌控欲。 问得多了,还容易惹人生厌。 “哦,那你辛苦了。”宋今禾打了个哈欠,语气懒洋洋的。 裴砚卿愣了一下,今天宋今禾居然没有刨根问底!换做平时,她绝对不会这么轻易地就揭过此事,更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他。 她最近似乎真的变了很多…… 但他来不及细想,快速下床,略有些吃力地穿好衣服,简单洗漱过后,便将昨晚做的,已经冷透的馒头小心翼翼地拿布包好,急匆匆出了门。 没有了裴砚卿在旁边妨碍她,宋今禾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裴砚卿站在院子外,等了一会没等到赵伍,他便找去了他家。 问了赵伍媳妇才知道,他今天自己去了矿洞。 想必他是觉得,经过昨天那一遭,他今天会吃不消,所以就没有喊他一起进山。 他同赵伍媳妇道了声谢,便转身快步往平阳山走。 裴砚卿走出去数米,还能听见身后赵伍媳妇的声音。 她倚着门框冲着他的背影喊:“小裴哥!有空来家里吃饭啊!” …… 进山排队,在名册上签过名后,裴砚卿手拿石斧,背着竹篓进了矿洞。 赵伍在矿洞里看到裴砚卿,眼睛都直了,他问:“不是让你回家歇一天吗?你怎么还是来了?” 裴砚卿言简意赅地回道:“我没事。” 可他分明脸色已经白得跟纸一样了。 他本人都这么坚持了,赵伍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昨天你是为了帮我才……” “你今天尽量挑些轻松点的活,这交给我来背吧。” 赵伍说着,就把裴砚卿背后的竹篓取了下来。 接下来一整个上午,赵伍也的确说到做到,一直在帮他运矿石。 裴砚卿颇有些不好意思,奈何架不住赵伍的执拗。 矿洞里又闷又潮,同时还有这么多人干活,哪怕有赵伍帮衬,裴砚卿光是凿矿石,也累得气喘吁吁。 好不容易捱到晌午,总算有了些许喘息的机会,他擦了擦脸上的汗,与赵伍坐在一块啃起了馒头。 麸面做的馒头味道还不错,有一股小麦的清香,可惜馒头冷了有些干噎,他就着稀到像水一样的米粥,机械地咀嚼着。 好不容易吃完了馒头,打算去把碗还了,不远处的空地上便传来了一道凄惨的叫声。 洞里的矿工们纷纷朝着声音来源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官服的官差,手里攥着鞭子,恶狠狠地将一个身形佝偻的男子踩在了脚底下。 那官差朝着他啐了一口:“什么东西!” 骂完似乎还不解气,又狠狠踹了他两脚,而他的背上,早已被鞭子抽破了衣裳,露出了一道红肿的印子。 “活干得慢,吃东西倒是积极,老子看你就是来这混吃混喝来了!” 第12章:裴砚卿受伤了? 目睹了这一切,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那名被打得倒在地上起不来的男子说上一句话。 大家都怕引火烧身。 似乎这样不公平的对待,在他们眼里,也只是习以为常的一件小事。 那男子蜷缩在地上都没动了,官差却依旧不依不饶,又狠狠踹了他肚子一脚,并破口大骂:“你们干活给老子利索点!不然这就是下场!” 官差这一行径,明显是在杀鸡儆猴。午饭是他们提供的,他们心里最是清楚,这稀得和水没什么区别的白粥,根本就吃不饱肚子,可他们不仅不做出改变,甚至还用这样的手段止住大家想要闹事的心,让和那个被打的男子,有着同样想法的矿工们闭嘴。 “你给老子装死是不是!” 那名被打得倒地不起的矿工,又被官差催促着站起来,在这些人眼里,他们就是一群毫无尊严的工具。 裴砚卿看不下去,想要站起来出声制止这一场单方面的凌虐殴打,一旁的赵伍就像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似的,立马就伸手将他拽住了。 赵伍压低声音小声劝道:“兄弟,听哥一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是来赚钱的,何况自古民不跟官斗,咱们真跟他们闹起来,没什么好下场。” 裴砚卿闻言,握紧的拳头又一点点松了。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挨了欺负,却还要跪地向官差磕头认错道歉的男人,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和绝望。 吃过午饭后,大家就好像集体失忆了一般,将刚才那段记忆彻底抛诸脑后了,所有人都动作麻利地挥动着手里的工具,生怕监工的官差手里的鞭子,下一秒就会落到他们身上。 …… 折腾了一宿没睡,宋今禾一觉补到了下午。 要不是被透进窗户的阳光晃到眼睛了,她还能睡到太阳落山。 想到过了一晚,红色素应该已经沉淀好了,她又瞬间睡意全无。 果不其然,她揭开纱布一看,就瞧见木盆底下凝固着一层粉色的粘稠物。 她小心翼翼地将浮在上层的水沥掉,将所需的那一层稠状物倒进纱布里,系好悬在了房梁上,等它自然风干,胭脂就大功告成了。 做完这些,她又累得原形毕露,迈着沉重的步子躺回了床上,百无聊赖地对着焦黑的墙壁还房梁发呆。 看得久了有点生理恶心,她一转头,就瞧见了床尾的木桶,昨晚她想擦洗身子,死活找不到桶,原来放这来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视线瞬间被一件只露出一小截衣领,领口处还沾着一点暗褐色脏污的衣服吸引。 这是裴砚卿还没来得及洗的脏衣服吗? 看来,轮到她表现的时候又来了! 她起床拎着木桶往外走,但目光接触到那道褐色的污渍时,不知为何,她脑海中冒出来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血渍! 裴砚卿一天到晚不着家,难不成是背着她去当杀手,接单杀人了? 那样的确来钱快! 不过光是想想,那个血腥的画面,就顿觉毛骨悚然。 她胡思乱想着出了院子,挎着木桶往河边走,半路上遇见个身姿丰腴的女子,桃红色的料子明明应该很土,可做成衣裳穿在她身上,却有种别样的美。 “小宋妹子,去河边洗衣服啊!” 她手里拎着一篮子菜,笑盈盈地凑近宋今禾,并主动同她打招呼。 宋今禾对她没什么印象,她只知道云棠村的村民们,都对原主带着恶意。 因此在她朝自己伸手的时候,宋今禾反应迅速地侧身避开了她的触碰,眼神中也满是警惕。 “红梅,咱们别理她!” 另一个女子毫不犹豫地白了宋今禾一眼。 宋今禾好像突然记起来了,对眼这位前被称为红梅的女子姓柳,她曾多次当着调侃逗弄裴砚卿,引得原主对裴砚卿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还当众骂柳红梅是个不要脸的狐狸精。 面对柳红梅这意味不明的示好,她越发觉得不太正常了,说不定她现在就憋着什么坏,准备戏耍她。 她现在只想快点去河边,把裴砚卿的衣服洗了,并不想惹什么是非,可偏偏柳红梅却像是和她作对,非要挡在她面前,拦住她的路。 宋今禾沉着脸,压下心底的躁意,冷声说道:“麻烦让开。” 面对宋今禾的疏离,柳红梅依旧笑意盈盈的,她自顾自地说道:“小宋妹子,你还跟嫂子生气呢!之前都是嫂子不好,惹你不高兴了,嫂子跟你道歉!正好我刚摘了点菜,晚上来我家吃口热乎饭吧!” 宋今禾烦不胜烦。 她一声不吭,柳红梅却得寸进尺,“妹子,你这双手细皮嫩肉的,可别干这些粗活了,这衣服嫂子来帮你洗吧!” 话落,她便主动伸手要接过宋今禾挎在手肘处的木桶。 宋今禾语气冷硬:“不需要!” 随后便趁她不备,越过她快步往河边走去。 这个点,河边根本就没什么人,宋今禾挑了个稳当的石头踩上去,把脏衣服从木桶里拿了出来。 把衣服抖开浸水时,宋今禾这才看清楚,那衣服上根本就不止一次血渍。 尤其是后背上,似乎还被什么东西刮破了。 开裂的丝线被血浸湿,经过一晚上,早已干涸发硬。 裴砚卿这几天究竟在背着她做些什么啊?连衣服都弄坏了! 他昨晚朝着她这边侧睡,该不会就是怕被她发现,他后背受伤了吧! 没有洗衣液,光凭清水搓,根本就洗不干净,她手都搓得通红,那些干涸的血渍,依旧顽固地沾在衣料上。 又搓了许久,累得她胳膊都抬不起来了,领口处的血渍这才稍微看起来淡了几分。 好在裴砚卿这件衣服是靛蓝色,不仔细盯着他看的话,没搓洗掉的血污也不会那么显眼。 湿透的衣服变得很重,宋今禾只能一截一截地拧干水,扔回木桶里,拖着蹲麻的双腿,一瘸一拐地拎着桶回了家。 晒好衣服后,天也逐渐暗下来了。 她今日一顿饭都还没吃,只是刚才忙,不觉得饿,这会闲下来了,肚子也发出了抗议。 裴砚卿不在,她饿得前胸贴后背也只能自己动手。 但水缸里的水被她昨晚做胭脂全用光了,她想煮个面,还得自己拎着桶去河边打水。 宋今禾瞬间不想动了,她精神恹恹地坐回了椅子上。 又等了好一阵,也不见裴砚卿回来。 实在饿得受不住,她只好自力更生,林起厨房的木桶,再次往河边走。 太阳一落山,村子里便一片漆黑,只有一轮残月,倾泻下一丝微弱的光晕,让人勉强视物。 宋今禾双手攥着木桶走在路上,心跳得都快从嗓子里蹦出来了。 快到河边时,她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蹚水的声音。 宋今禾瞬间警觉地瞪大了眼睛,左右环视了一圈,她就看到有一道身影,缓缓走进了河里…… 这是? 有人大晚上跳河自杀? 第13章:跟着我委屈你了 下弦月悬于半空,月色薄淡,河边屋舍稀疏,仅河面泛着一点幽幽的水光。 宋今禾隔得不算近,只隐约瞧了个大概,河里那个,好像是个男人,身形颇为高大,乍一看竟然还和裴砚卿的背影有那么几分像。 联想到前天裴砚卿回家时浑身湿漉漉的狼狈模样,她越看越觉得那只身往河中央走,要投河寻短见的身影像极了太子殿下。 她心下一惊,完了,裴砚卿该不会是被她气得想死了吧! 眼见河里那人半截身子都已经沉入了水里,宋今禾越发心慌,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抛下水桶就往河边跑,边跑边喊: “救命啊,快来人,有人跳河溺水了!” 尖锐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里,被刺骨的夜风送得很远。 河里的裴砚卿也被这一声惊得转过了身。 宋今禾猛地发现,那个蹚进河里想自我了断的人,竟真是裴砚卿。 好了好了,这下好了。 金枝玉叶的太子殿下,因为还十二两银子,被她逼得不想活了。 “裴砚卿,你别死啊!” 宋今禾站在岸边,低头手忙脚乱地解腰带,打算绑块石头扔过去。 只听哗啦一声,她再一抬头,刚才还在河里挣扎的男人,已然完好无损地站在了她面前。 裴砚卿手里拎着一件湿漉漉的外衫,身上单薄的里衣,也因被河水打湿而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的腰腹。 宋今禾脸色瞬间涨红,慌乱地移开了视线。 裴砚卿抬手擦掉脸上冰冷的河水,垂眸看着宋今禾一手攥着腰带,一手拿着块石头,哑声问:“你怎么在这?” 宋今禾扔了手里的石头,往后退了一步,结结巴巴地开口:“那个……你……你……” 裴砚卿大概明白她想问什么,主动回答道:“洗澡,没想寻死。” 这个回答并不足以让宋今禾信服,眼下刚过春分,河水冰冷刺骨,就算是脑子有病的人,也不会下河洗澡,更别说裴砚卿这种正常人。 她一把握住裴砚卿冰冷的手腕,仰起头对上他那黝黑的眸子,语气真挚,“我知道你跟着我受委屈了。” 裴砚卿闻言,微微蹙眉,似乎不理解宋今禾脑子里又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钱是我欠的,我来想办法,你能不能不要因为这个事情不开心?不要有这种危险的想法?” 他可是男主,他要是死了,剧情还怎么进行下去?她还怎么有机会回到属于她的那个世界去? 裴砚卿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瞧见一群人举着火把朝这赶来。 几个男人气都还没喘匀,张口便问: “谁跳河了?” “救上来没?” “人在哪呢?” 宋今禾尴尬地转过身,同几个热心跑来救人的村民道歉:“抱歉啊,都是误会,都是误会,没有人跳河……” 闻言,几人这才看清,河边那两道交缠在一起的身影,正是宋今禾与裴砚卿两口子。 发现不是真有人要投河,几人皆松了一口气。 看这架势,只怕又是宋今禾揪着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同裴砚卿大吵大闹,把老实人逼得都只能投河了。 尤其是裴砚卿此刻还面露难色地盯着他们,就好像在无声地向他们求助。 村里的男人们私下里都觉得裴砚卿是个怕娘们的怂蛋,哪家女人敢像宋今禾那样,蹬鼻子上脸的? 也就裴砚卿把她惯得那般泼辣了。 见这是一场乌龙,几人随口教育了一下宋今禾,便又成群结队地往回走了。 夜风抚过,裴砚卿冷得不自禁抖了一下,宋今禾这才反应过来,他还浑身湿透! 她连忙脱下外衫披在裴砚卿的肩上,只可惜二人体型悬殊,她这外衫,根本就起不到什么保暖的作用,只虚虚地搭在了他的肩头。 “快回去吧!” 宋今禾跑到草丛里捡起木桶,匆匆忙忙在河边打了小半桶水,又小跑着走到裴砚卿身边,主动牵起他的手往家的方向走。 裴砚卿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层云散开,一缕银辉从云缝中倾泻而下,将两道身影拉长,映在一片绿油油的麦田中。 到家后,宋今禾将他推进了屋里,“你快去换身干净衣服,我去生火给你暖和暖和!” 话音落下后,她便火急火燎地进了厨房。 进屋后,裴砚卿先是站在原地怔了一会,待手脚稍微回暖了一点,才开始有所动作。 他极为缓慢地为自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大概是今天沾了水的缘故,肩膀和后背疼得更厉害了。 他今晚原本只打算在河边掬几捧水擦洗一下身子的,可今晚水流太过湍急,他脱在河边的衣服不慎被河水卷走,无奈之下,他也只好跟着跳进河里去捡衣服。 谁知道,宋今禾竟会出现在河边,还误以为他是要寻死…… 换好衣服后,他打算将那身脏的一并放进床尾的木桶里,连夜洗了晾起来。 但他往床尾看去,却发现他昨晚藏起来的桶不见了! 他来不及思考,门外便传来了宋今禾小心翼翼的问询:“裴砚卿,你换好衣服了吗?” 没得到回应,她又抬手敲了敲门,继续贴在门上朝里喊话:“我已经生好火了,你要不要去烤会?” 裴砚卿快步走到门口,打开门的一瞬间,宋今禾就因为惯性往里倾倒。 好在裴砚卿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 与此同时,他也看清了晾在院子里,随夜风飘荡的衣服…… 那分明就是他昨晚换下来,没来得及清洗的衣服。 “你……给我洗衣服了?” 宋今禾站稳后,讷讷地点头应声:“对啊,我要用桶,刚好你衣服没洗,我顺手就搓了,你放心,我搓了很久,洗得很干净的。” 裴砚卿瞳孔微缩,显然还沉浸在宋今禾替他洗衣服的震惊之中,久久缓不过来。 她不仅变了,还变得让他有些…… 陌生。 感觉到裴砚卿情绪有些不太对,宋今禾瞬间不自信了,她小声问:“怎么了?是不能洗吗?” 好不容易想帮太子殿下干点好事,从他那刷点好感,居然又把马屁拍到马腿上了吗? 她脑袋里瞬间想起来,前几日偷拿了他的纸去糊窗,被他发现后,她说过的话了…… 于是,意识到好心又干坏事的宋今禾果断滑跪,“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在没有问过你意见的情况下,乱动你的东西。” 她道歉道得全是技巧,没有感情。 但尽管如此,也把裴砚卿吓了一跳。 有朝一日宋今禾居然会同他道歉! 但他刚才只是在担心,那件衣服上的血渍和脏污,可能会让宋今禾发现他的秘密。 “你可以不要和我生气吗?我手都搓破皮了。”宋今禾说着,就把自己搓红的双手递到了裴砚卿面前,同他示弱,“别生气好吗?” 第14章:想和他好好过日子 裴砚卿低下头,看清宋今禾拇指根部红了一大片,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平日里的宋今禾,吃饭都要将筷子放到她的手里,东西掉她面前,她也是不愿弯腰捡起一下的,可现在她不仅会主动做饭,甚至连他的衣服都帮他洗了…… 她现在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就主动放低姿态道歉,可从前的她分明性子又犟又倔,有半点不顺心,就对他非打即骂,哪怕不占理,她也要胡搅蛮缠,闹得人尽皆知,逼得他不断退让迁就。 这种感觉很奇怪,尤其是裴砚卿发现宋今禾同他说话时,眼底带着几分低眉顺眼的讨好。 他身形一僵,垂在身侧的双手攥紧又松开,像是在强迫自己消化宋今禾最近这一系列反常的行为。 这巨大的反差让裴砚卿心底生出了几分怀疑。 在他看来,宋今禾的性子转变得太过突兀了,变得甚至都不像她了。 他望着眼前安静温顺的宋今禾,一时竟说不出话。 心中不断地猜想,她为何会变成这样,究竟是真的迷途知返,洗心革面,想要和他好好过日子了?还是又背着他惹了什么祸,酝酿着更大的麻烦? 裴砚卿此刻心底乱作一团。 难道是因为……刚才的事对她打击太大了? 会是因为宋今禾是真的误以为他要寻短见了,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样,连跟他说话都小心翼翼的吗? “我刚才……” 见裴砚卿说得吞吞吐吐,宋今禾生怕他语出惊人,连忙打断道:“我知道,你不用说,我知道的。先去烤火吧,不然容易生病。” 要是裴砚卿真被她和原主折腾得想轻生,那不完犊子了吗!他不想活,她可还想回家! 不等裴砚卿反应,宋今禾便拽着他的手进了厨房。 她双手搭上他的肩膀,打算让他坐到灶台前烤火暖和一下,可她还没用力,裴砚卿便瑟缩了一下,喉咙里也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 想起他衣服上的血渍,宋今禾反应过来,裴砚卿可能受伤了,她吓得连忙缩回了手。 “你先坐。” 恰好锅里的水烧开了,宋今禾先是将剩余的生姜切成薄片,又把橱柜里的一小块红糖也扔进了锅里。 紧接着,她当着裴砚卿的面,又去鸡窝里摸了一颗鸡蛋。 舀水洗净后,她将鸡蛋在锅边轻轻一敲,蛋液便淅淅沥沥地滴进了滚烫的姜茶里。 她手忙脚乱地盛了一碗,端到裴砚卿面前,邀功般冲他眨了眨眼睛,“快试试好不好喝!” 那一小块红糖是他买来给宋今禾来月事时补身子的,她竟如此暴殄天物,尽数下锅,还煮了一颗鸡蛋,端来给他喝。 裴砚卿定定瞧着她,一时间并未有所动作。 显然他被宋今禾这热络的行为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宋今禾催促道:“看着我干嘛?快喝呀!待会放凉了,鸡蛋腥了就不好喝了。” 算算日子,宋今禾也快要来月事了。 想到这,他又将碗往她面前推,“你喝。” 宋今禾蹙眉,“这就是给你喝的,我想喝锅里还有。” 她说着,便将放在灶台上的碗端起来,塞到了裴砚卿的手里,并板着脸装凶:“我让你喝你就喝!” 滚烫的热气直冲裴砚卿面门,姜味混合着鸡蛋和红糖的香甜,令他口舌生津,肚子也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他低下头,捧着碗喝了一小口。 灶膛里的火将他整个人都照得明亮了起来。 喝完一碗后,宋今禾又连忙为他盛了第二碗,并在端给他时,贴心地为他找好了借口。 “喝了驱驱寒,河水那么冷,你要是冻出个好歹来,咱们哪有钱抓药!” 裴砚卿想说,他哪有这么金贵。 但宋今禾冷着脸,直勾勾地盯着他,又让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在她的监视下,他再次喝完了碗里的红糖姜茶。 两大碗热水下肚,裴砚卿瞬间觉得舒服多了,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薄汗。 宋今禾收了他手里的空碗,又忙着和面去了。 穿过来这么多天,顿顿不是面条就是馒头,到底什么时候能吃上一点有油水的东西啊?她是南方人,她想吃香喷喷的白米饭,不想吃这么多面食。 面煮好后,她夹了满满当当一大碗端给裴砚卿,自己碗里则只有小半碗。 甚至那小半碗,她都没吃得完。 裴砚卿注意到了她的异常,回想起这几天她吃饭时总是没什么胃口,猜她应当是吃腻了麸面。 再去挖两日矿,他就能领到工钱了,到时候他再托人去镇上买些精细点的白面回来,给她改善一下伙食。 吃完晚饭,宋今禾利用煮面的水将碗刷了,收拾干净灶台后,她便和裴砚卿一块回了屋。 裴砚卿上床后,费力地侧躺了下来。 宋今禾平躺在他身边,一双眼睛睁得又大又圆。 她手肘轻轻撞了撞裴砚卿的胳膊,“裴砚卿,你睡了吗?” “没有。” “你明天能不能帮我做几个好看的小匣子?我的胭脂快做好了。” 宋今禾语气中满含期待。 只要把胭脂卖出去,就能赚到钱了。 把债还完,她再接着买花,继续做胭脂,口脂,做完彩妆做底妆,做护肤品。 总之,在变美这条路上,能赚钱的产品可太多了。 “我明日没空。” 宋今禾的发财美梦,在裴砚卿的拒绝声中悄然破碎了。 她很想问裴砚卿最近起早贪黑,不见人影,都是在忙些什么,但每次话都到嘴边了,又死活问不出口。 她有些惋惜地轻叹了一声,“那好吧。” 裴砚卿听出了她话里的失落,但他已经坚持了三天,若是明后两日不去的话,工钱又得往后拖。 他对着宋今禾轻声说:“抱歉……” “没事,我自己再想办法就好了,本来就是我自己应该做的,要是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我还怎么做生意。” 她好歹也是经历过职场毒打的底层牛马,这么一点小困难,想想办法总能克服的。 宋今禾这么明事理,宽宏大量,反倒让裴砚卿不习惯了。 他想了想,正好趁此机会,同她说清楚比较好。 “我今日下河,是因为衣服被冲走了。” 宋今禾抠手指的动作顿了一下,裴砚卿当时手里好像的确拎着一件外衫…… 所以,真的是她误会了吗? “哦。”她讷讷应声,又催促道:“好困,快睡吧。” 裴砚卿喉间轻嗯了一声。 只能朝着一边侧躺,让他颇为难受,只轻轻动一下,肩胛和后背的伤口便扯得生疼。 他不敢让宋今禾知道,只好咬住下唇,独自承受那些难以忍受的疼痛。 而睡在他左侧的宋今禾,同样被折腾得难以入眠。 耳边的热气让她半个身体都酥麻了。 看来明日必须得去一趟镇上了! 第15章:他拒绝了 翌日一早,裴砚卿果然又是天不亮就起来了。 这两晚宋今禾都睡得很浅,哪怕一丁点响动也能将她惊醒。 她盘腿坐在床边,直勾勾地盯着裴砚卿,看来他的确是受了很重的伤,而且伤口大概率还沾了凉水发炎了,连简单的穿衣对此刻的他来说,都变得极为吃力。 裴砚卿穿好衣服后,一转身就迎面撞上了一双黝黑透亮的眸子。 “打扰到你了吗?”他率先开口。 宋今禾摇了摇头,“没有,是我自己睡不着了。” 裴砚卿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拿起床尾的腰带系上,便匆匆开门往外走。 他走后,宋今禾也彻底没了睡意,待天色稍微亮一些,确认胭脂已经风干透了,可以装盒出售,她便拿了一吊钱出了门。 云棠村地处偏僻,进村的路就只有一条,还需翻过一座山,不方便的交通反倒让村里多了不少能工巧匠。 据她所知,王天赐的父亲,手艺就很好,还是个漆木师傅。 在她所处的那个世界里,漆器可是被誉为非遗文化传承。 但她并未立即动身去王天赐家,而是直接出了村往镇上走。 平日里都是坐王天赐的马车,今天靠她这两条腿走,山路才走了不到一半,她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 一路上走走停停,到镇上时,已经快晌午了。 路过包子铺时,她短暂停下了脚步,捂着空空如也的肚子,咽了咽口水,一双眼睛都快要黏到蒸笼上了。 尽管如此,她也还是没舍得买,而是进路边一家药铺。 药铺被一道帘子隔断成了两个区域,一边问诊,一边抓药。 宋今禾进去后,直奔抓药的柜台,“我想买治伤的药,有那种治跌打损伤的,和给伤口消炎的药吗?” 抓药的伙计连头都没抬,张口便问:“姑娘,是你受伤了还是你家人受伤了?” “不是我,是我家人。”她又补充道:“他可能擦伤了,或者被什么东西打伤了,总之,后背受伤流血了,肩膀好像也有点抬不起来。” “你们能不能给我开点外用的药,不要内服的。” 这一番描述下来,宋今禾累得口干舌燥,心中又不禁感慨缅怀起了她那还不知回不回得去的故乡。 “后背受伤严重吗?” “……应该挺严重的吧?” 裴砚卿一天到晚防她跟防贼似的,对她严防死守,守口如瓶的,要不是她昨天帮他洗衣服,根本就发现不了他受伤了。 “受伤的是你什么人?”伙计见她吞吞吐吐描述半天也没说出什么重点,瞬间便停下了手头的动作,抬头看她。 平江镇快与边境接壤,前些日子还听闻县令大人府上遭贼人夜袭,县令的私库被洗劫一空。 药铺的伙计担心宋今禾如此含糊其辞,真实身份就是前些天从县令府偷窃的那一伙盗匪,一路潜逃至此。 此话一出,药铺里几双眼睛皆齐刷刷地朝她看了过来。 仿佛她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要把她扭送官府去领赏。 “是……呃,是我新婚的丈夫……” “丈夫”二字似乎格外难以启齿。 这个回答依旧没有打消伙计对她的怀疑,就当他还想继续为难宋今禾时,一个两鬓花白的老人突然从起身,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他拄着拐颤巍巍地走到宋今禾身旁,将手中的药方交给那位为难她的伙计。 等待抓药的间隙,那老人忽然开口:“你是砚卿媳妇吧?” 宋今禾一愣。 她显然对眼前之人认识裴砚卿感到诧异,毕竟裴砚卿身份特殊。 “你可以叫我陆夫子。” 陆夫子笑得慈眉善目,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坏心思,宋今禾这才稍稍放心了些,却也还是没与他搭话。 而药铺伙计见陆夫子认识宋今禾,也就打消了对她的猜疑,拿了一瓶药膏给她。 她拿着药膏就要往外走,陆夫子却连忙出声叫住了她。 “姑娘,姑娘留步。” 宋今禾侧过身看向陆夫子,眼神里染上了几分困惑。 “老夫有些话,想同你讲,不知姑娘能否看在老夫年事已高的份上,听我把话说完?” 陆夫子率先拄着拐杖走出了药铺,宋今禾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反正这大街上人来人往的,她也不信一个老头能把她拐了去,于是便跟上了他的步伐。 他领着宋今禾到了街边一家馄饨铺,点了两碗热乎乎的馄饨,等待馄饨上桌前,陆夫子突然开口: “老夫听砚卿说起过你,没记错的话,你用当就是小宋姑娘吧!” 宋今禾没吭声,也没坐下。 非亲非故的,请她吃馄饨,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小宋姑娘,你别害怕,老夫是这镇上学堂的教书先生。”陆夫子从怀里掏出帕子,俯身为宋今禾擦拭起了她面前的板凳。 “砚卿是老夫见过最有读书天赋的人,学问策论皆非凡品!他若是赴京赶考,便是状元也做得!” 宋今禾心下暗暗吐槽,裴砚卿的学问能不好吗?他可是太子,从小便有最好的先生教他,他的爹娘更是真龙真凤。 不过,听了陆夫子的话后,宋今禾大概将故事串联起来了。 此前裴砚卿动科考的念头,想必就是因为有陆夫子鼓励,但因为原主绝食威胁,他又不得不被迫放弃了这一想法。 所以……陆夫子这是惜才,来当说客了吧。 果不其然,陆夫子又说:“老夫如今年事已高,早已教不动了,一个月前,老夫曾向学堂的山长举荐过砚卿,希望他能接替我的位置。” 说到这,陆夫子脸上瞬间挂起了愁容,并惋惜地叹了一声,“只可惜,砚卿他拒绝了。” 宋今禾依旧没吭声。 “他若是愿意任教,实乃学堂里那些学子的荣幸!小宋姑娘,你若有什么顾虑,都可以说出来,老夫便是竭尽所能,也帮你办到!” 宋今禾语气委婉:“夫子,这些话,我觉得您还是和他说比较好,我做不了他的主。” “你与他是夫妻,有些话,由你来说或许会管用些,小宋姑娘,就当老夫求你,帮帮平江镇的孩子们,好吗?” 第16章:高烧昏迷 面对陆夫子的恳求,宋今禾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好在老板突然端了两碗热腾腾的馄饨上来。 一连吃了好几天清汤寡水的面条,又赶了一上午路的宋今禾,早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她不客气地坐了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个,稍稍吹凉便送进了嘴里。 滚烫的肉汁在口腔里溢开,每一个被白水面杀死的味蕾,又重新活了过来,每一口她都吃得极为虔诚。 见宋今禾风卷残云般解决完一碗馄饨,陆夫子一脸慈祥地问:“要不要再来一碗?” 宋今禾摇了摇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她沉默几秒后,还是忍不住发问:“夫子,他要是去学堂教书,一个月有多少钱啊?” 陆夫子被她真实不做作的性子逗得哈哈大笑,“老夫教了三十年书,每月是一两银子,小宋姑娘,你放心,只要砚卿愿意来,二两银子定是有的,老夫再为你们二人在这镇上找间落脚的屋子。” 这优渥的待遇,瞬间让宋今禾两眼放光,心动不已。 这波她实在无法苟同原主的操作了,竟然连待遇这么好的工作,都不许裴砚卿来干,这要是换成她,她早替裴砚卿答应了。 每个月都有二两月俸可以拿,这难道不比在云棠村种地好吗? 况且,裴砚卿也不用每日再早出晚归,做那种危险的活赚钱了。 她清了清嗓子,故作为难地应道:“既然夫子您如此惜才,那我就为了您和学堂里的学子们,尽力试一试吧!” 裴砚卿是因为原主不允许,才拒绝这份工作的,但现在她在原主这具身体里,只要她松口了,裴砚卿肯定也会欣然接受的吧! 陆夫子闻言,瞬间眉开眼笑。 “老板,结账!”宋今禾边说边掏钱袋。 陆夫子连忙制止,“小宋姑娘,你帮了老夫和学堂大忙,怎么还能让你付钱!” 一番推辞,最终还是陆夫子付了馄饨钱。 与他分别后,宋今禾又去了一趟胭脂店,只逛不买,连续看了好几家店后,她心中对于装胭脂的盒子款式,也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回村后,她拿着自己亲自设计的图纸,去了王天赐家,将要求同王木匠说清楚,他便动工了。 …… 残阳西斜,将绵延的青山也染成了赤红,宋今禾估摸着时间,将今日在镇上买回来的一小袋米倒出来一半,淘洗干净上锅蒸好,待米饭熟透后,又特意炒了两道小菜等着裴砚卿。 在她看来,今天属实算得上是个好日子,这一顿饭,就当提前庆祝他们二人即将要去镇上生活了。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宋今禾却始终不见裴砚卿的身影,桌上的饭菜,也渐渐冷透了。 她担心裴砚卿又会背着她去河边洗澡,于是壮着胆子孤身一人往河边走。 行至半路,她便隐约瞧见两道身影朝着她这边过来。 待人走近了些,宋今禾才看清,来人正是前几日来找裴砚卿的赵伍,而被他搀扶着,已经快要丧失意识的男子…… “裴砚卿!” 宋今禾快步跑上前,手忙脚乱地帮着赵伍扶住裴砚卿往回走。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他怎么……” 赵伍满脸歉疚,“小宋妹子,是我对不住你们!” 这没头没尾的话,让宋今禾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很显然,裴砚卿这些天早出晚归,不见人影,都是和眼前这个男人在一起。 她问:“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 眼见瞒不住了,赵伍这才将裴砚卿与他进山挖矿,在开采矿石时,为了保护他,被石头砸伤后背的事一五一十都告知了宋今禾。 “今天他脸色很不好,我本来劝他休息一天,好好养伤,但他不肯听我的话,执意要进山,吃过午饭没多久,他就有点高热了,矿洞里又闷又热,他实在是撑不住就晕过去了……” 宋今禾越听眉头拧得越紧。 她猜想过裴砚卿可能瞒着她去做苦力了,但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进山挖矿了! 他旧伤都还没好利索,又添新伤!现在还因为伤口感染高热不退。 他到底知不知道,这种医疗技术不发达的古代,伤口感染是真的会死人的? 把人扛回家后,气喘吁吁的赵伍二话不说便跪在了床边,他满头满脸的汗,“小宋妹子,你打我骂我都行,你……” 宋今禾打断道:“行了!先去找大夫来给他退烧好吗!” 眼看人都快烧得熟透了,还有心思在这拍苦情戏。 而且,跪在床边搞这么一出,是不是太晦气了点。 裴砚卿还没咽气呢。 被宋今禾训了一顿,赵伍忙不迭跑出去村东头请李大夫了。 宋今禾怕他这么持续高热会烧坏脑子,只好拧了毛巾为他擦拭身体降温,顺带为裴砚卿清理完伤口后,便将白天在药铺里买的药膏给他涂上了。 赵伍几乎是一路跑过去,又把李大夫背在背上跑回来的。 裴砚卿这次高烧来势汹汹,不像先前原主下药那次一样简单。 李大夫为他搭完脉后,摸着胡子直摇头。 赵伍见状,以为裴砚卿这是不行了,扑到床边就开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兄弟,是我对不住你!都是我害了你,要不是为了救我,你就不会受这个伤,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宋今禾无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别压着他伤口了,刚涂了药的。” 李大夫叹道:“这会镇上的药铺怕是也关门了,我这草药不够,我先给他开一剂白虎汤吧,至于能不能退烧,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宋今禾不敢耽搁,麻利地煎好了药,在赵伍的帮助下,艰难地喂裴砚卿服下了大半碗。 喝完药,赵伍依旧没有要走的意思,宋今禾嫌他吵,对他下了逐客令,“你回去吧,我来照顾他就行。” 眼下不那么忙了,赵伍才突然发现,裴砚卿那个一向又懒又倔的娘子,今晚居然一直忙前忙后地在照顾他! 怪不得裴砚卿说什么都不肯离开她,看来,她似乎也没有那么差劲。 “那行,弟妹,有劳你了,有什么事你就喊我!”赵伍临走前不放心地嘱咐她。 宋今禾摆了摆手,敷衍道:“你快走吧。” 待赵伍走后,宋今禾耳朵根子才终于落得清静。 她静静坐在床边,看着闭眼安静趴在床上的裴砚卿,他后背大片淤青,伤口处结了一层血痂,但因为挖矿,导致伤口又不断裂开,一片血肉模糊。 原文里裴砚卿好像并没有做这么危险的事情赚钱?为什么现在变了呢? 第17章:我不知道你不喜欢这样 “水……” 裴砚卿眼皮重得睁不开,一片朦胧的视线里,他隐约看到床边有道身影,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抓,喉咙里也挤出一道虚弱沙哑的声音。 宋今禾起初以为是幻听了,直到裴砚卿的手指扯住了她的衣摆,她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起身去为他倒水。 考虑到裴砚卿没法坐起来喝,她又贴心地跑去厨房拿了个勺子,一勺一勺贴心地喂进他的嘴里,直到一碗水见底,她这才问: “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舒服一点?” 裴砚卿喝完水,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得不到他的回答,宋今禾便直接伸手贴上他的额头。 “还有点烧。” 说完她就把敷在裴砚卿脖子上的湿毛巾取下,扔进木盆里重新打湿,拧干后,再一次给他放了回去。 为了照顾高烧的裴砚卿,宋今禾一晚上忙前跑后,加上这几晚上都没休息好,更加没精神了。 她捂着嘴打了个哈欠,也不管裴砚卿有没有听到,轻轻挠了一下他的手心,“你要是还想喝水,或者是哪里不舒服,你就喊我。” 裴砚卿依旧没吭声。 宋今禾也不管他了,他又是高烧,又是伤口感染的,不想说话也正常,但她再不睡的话,可能真的会猝死。 她双手环胸,以一种极其不舒服的姿势靠坐在床头小憩。 待她呼吸逐渐平稳后,裴砚卿这才重新睁开了眼睛。 桌上的油灯没熄,微弱的光线描摹出宋今禾的轮廓。 裴砚卿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他分明是想要多赚些钱早日还清债务,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弄成这样。 还害得宋今禾为他忙上忙下,害得她连一个好觉都睡不了。 从前宋今禾总是将他们的感情说得天花乱坠,说他失忆之前很爱她,事事都顺着她,说他们从前很相爱,甚至每一次同他吵同他闹,也都归咎于她太爱他了…… 这些话以前裴砚卿一个字也不相信,但直到此刻,他终于有那么一点相信了。 也许,他失忆之前真的很爱她,失忆后带给宋今禾的落差太大了,她这才会无理取闹。 想到这,裴砚卿望向她的眼神里,也不自觉地多了几分愧疚。 他对着宋今禾熟睡的侧颜轻声道:“对不起。” …… 翌日一早,赵伍便早早地来敲门了。 宋今禾睡眼惺忪地拉开房门,还没来得及说话,赵伍就端着一小碗肉,还有几个麸面做的窝头侧身挤进了屋里。 他把吃的放在桌上,看向趴在床上的裴砚卿,见他还没醒,立马噤了声。 他指了指裴砚卿,小声问:“弟妹,他烧退了吗?” 经他这么一提醒,宋今禾立即走到床边去摸裴砚卿的额头,她昨晚本来只是想眯一小会缓缓瞌睡,没想到靠着床头坐着也能一觉睡到天亮。 好在掌心传来的温度已与她的体温无异,她松了一口气,扭头对站在一旁等结果的赵伍点了点头。 赵伍悬着的心也落回肚子里了。 要是裴砚卿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那我就先走了,这是你嫂子早上去镇子上买的肉,你们先就着馒头随便对付一口。”赵伍说着就抬脚往外走。 宋今禾看着桌上那小半碗油润的炒肉片,对赵伍轻声道了声谢。 这可不是简单的对付一口,许多人家一年到头也吃不上两回肉,赵伍这显然就是心里过意不去,在想法子弥补裴砚卿。 赵伍挠了挠头,压低了嗓音说:“不用这么见外,小裴兄弟都是为了救我才受这么重的伤,你们吃完碗放着就行,中午想吃什么也跟我说,你嫂子手艺好,我给你们送来。” 他说完,便将门带上,一溜烟跑走了。 待人走后,宋今禾先是去厨房烧了一锅热水,为裴砚卿重新处理了一下后背的血渍和脓液,又拿出药膏,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蘸着为他涂在伤口上。 不知是不是她下手太重的缘故,裴砚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双手也紧紧攥住了枕头。 宋今禾意识到自己弄疼他了,连忙道歉,并俯身为他吹了吹。 一股温热的气息在后背铺展开,刚才涂抹过药膏的地方,此刻泛起丝丝凉意,火辣难忍的疼痛也这一瞬间彻底消散了。 意识到宋今禾在做什么,裴砚卿瞬间身体紧绷了起来。 “这样有好一点吗?”宋今禾问。 “好……好了,你别再吹了。” 裴砚卿侧身避开她的触碰。 但他后背的伤被装矿石的篓子磨得多次撕裂,早已血肉模糊,现在只是随便动一下,便疼得要命。 昨晚涂了药已经逐渐愈合的地方,也因为他侧身的动作,再次裂开,渗出鲜红的血珠子。 宋今禾见状,有些不悦地蹙眉,责备的话刚到嘴边,她就意识到,躺在床上的这位,是以后随时就可以取她狗命的太子殿下,于是,她再一次对裴砚卿这明晃晃的嫌弃选择忍气吞声。 不就是脾气不好吗? 她当牛马的时候,见过更多脾气差要求多的甲方,一天到晚只会学狗叫的老板,和甩锅甩得贼六的同事。 一公司的傻叉她都忍了两年,区区一个裴砚卿,忍忍这几个月就过去了。 等她赚够了钱,第一时间就踹掉他跑路! 宋今禾深吸了一口气,嘴角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假笑,“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不喜欢这样,我重新给你上药吧。” 裴砚卿也意识到刚才的反应似乎过激了,而且……宋今禾看起来似乎也误会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一扭头对上宋今禾那疲惫苍白的脸色,只好又重新趴了回去。 这次宋今禾伺候他伺候得更加小心谨慎了,生怕一不注意就弄疼了他。 现在弄疼人家,给人家留下坏印象,以后指不定怎么被他虐杀呢。 好不容易涂完药,她洗净手把桌上的肉和馒头端到床边来,开始伺候裴砚卿吃东西。 她对亲爹亲妈都没这么孝顺过。 可恶的裴砚卿,以后恢复记忆找她算账的时候,能不能稍微看在她衣不解带照顾他的份上,别下死手啊! 第18章:我只是太爱你了 为了让裴砚卿早日养好伤,宋今禾一直给他喂肉,希望他能多补充点营养。 可每次喂肉裴砚卿都死活不张嘴。 讨厌她也不至于讨厌到这个地步吧?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生理性厌恶”吗? 宋今禾婉言相劝:“你现在身体太虚弱了,得好好补一补。” “我不爱吃……” 裴砚卿又搬出了那套老掉牙的说辞。 宋今禾想不明白,他虽然讨厌原主讨厌她,但他明明很多行为都是下意识地在对她好。 “不爱吃吗?那你爱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宋今禾笑吟吟地看着他,满脸真诚。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她就不信,她态度这么好,裴砚卿还能对她挑出毛病来。 裴砚卿不想跟她继续这种毫无意义的话题,默默闭上了嘴。 接下来的喂饭,她依旧我行我素,一口馒头一小片肉。 伺候裴砚卿吃完早饭,早已馋得口水直咽的宋今禾,迫不及待地端着碗坐到桌前开始大快朵颐。 肉虽然炒得有点过了火候,但配着馒头一块吃,也挺有嚼劲的。 在这种连野菜都被挖得干干净净的世道,还能吃上一口肉,属实是一件幸福到让人想流泪的喜事。 躺在床上的裴砚卿,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背影,见她因为吃到肉而高兴地摇头晃脑,嘴角也忍不住地往上扬了几分。 吃完饭,宋今禾把碗洗了放回桌上。 盒子她昨天下午才托王木匠做,就算他是手艺娴熟的老师傅,想必也做不了这么快,没有盒子装,她也没法去镇上卖胭脂。 于是,意识到无事可做后,她又重新坐回了床边。 过完今天,距离还债的最后期限就剩下六天了。 不知为何,宋今禾心里没来由地有些慌。 也不知道她这么煞费苦心忙活一场,她做的胭脂能不能入得了那些夫人小姐们的眼。 她倚着床头,在心里无声地叹息了一声。 在现实世界里,她过着九九六,零零七,还时不时要无偿为公司做奉献的苦日子,也从来没想过借钱,没想到一朝穿越,穷也就算了,竟然还欠一屁股债。 但没伤感多久,她就记起了答应陆夫子的正事。 刚好现在裴砚卿卧病在床,现在跟他提再好不过了。 她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口:“裴砚卿,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裴砚卿闻言,心底瞬间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你又借钱了吗?” 宋今禾:??? 她是那种不靠谱的人吗? 裴砚卿对她未免也太刻板印象了吧!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不是,这次是好事!” 但裴砚卿依旧没有放下戒心。 毕竟他昨天突然高烧昏迷,宋今禾肯定花钱请了大夫,还有她刚才给他涂的药,也是要花钱买的。 她要是没有找人借钱,那花的肯定就是她先前去布庄讨要回来的那四两银子。 “我昨天去镇上给你买药的时候,遇见陆夫子了。陆夫子想让我劝你,去学堂教书。” 闻言,裴砚卿更紧张了。 以宋今禾的脾气,怕是会把陆夫子骂得狗血淋头。 “你……” 宋今禾发自内心地说:“裴砚卿,挖矿不适合你,你有学问,懂得也多,你应该去做更适合你的事。” 为了防止裴砚卿生疑,她又连忙找补:“先前我不让你去,不让你科考,也只是因为太爱你,太在乎你了,我怕我和你之间的差距会越来越大,怕你以后会嫌弃我,讨厌我,会遇见更好的人。” “但是现在我想明白了,与其让你干苦力,随时都有受伤的风险,还不如让你去教书,就算你以后不爱我了也没关系,至少,你做的是你喜欢的事情,也不用再受伤。” 她演得过于投入,一番话说完,眼泪也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滚落。 她吸了吸鼻子,抬手擦掉眼泪。 了解了她心中的顾虑,还看她哭得梨花带雨的裴砚卿,再一次对宋今禾生出了几分愧疚,如果他没有失忆的话,也许宋今禾就不会这么没有安全感了。 可明明宋今禾都已经松口了,他却有些犹豫不决,没有立即表态。 他怕这是宋今禾对他的一次试探,更怕往后她又会因为这事和他闹。 去学堂教书虽然的确要比挖矿轻松许多,可却要更劳心费神,到时候他忙起来,要是忽视了宋今禾,难保她又会心生怨怼。 他试探地开口问道:“你真的同意让我去吗?” 宋今禾点头如捣蒜。 她刚才说得还不够清楚,演得还不够逼真吗? 连她这个最大的阻碍都已经松口了,她不明白裴砚卿还在担心什么。 “我不去。”裴砚卿沉声拒绝。 宋今禾脱口而出:“为什么不去?” “陆夫子同我说了,只要你去学堂教书,一个月能赚二两银子,他还会帮我们在镇上找间屋子落脚。” 此话一出,裴砚卿瞬间反应了过来。 刚才铺垫那么多,不过都是奔着这二两银子去的,宋今禾这哪是幡然醒悟了,分明就是图穷匕见了。 镇上的教书先生,月俸最多不过七八百钱,便是陆夫子那样德高望重的老先生,也才一两银子。 想来这些刁钻的要求,怕也都是她同陆夫子提的,也不知陆夫子究竟是顶着多大的压力才应下的。 她还真是满口谎话,一句也当不得真。 明明是她贪慕虚荣,却还要把话说得这么好听。 感受到裴砚卿前后态度的变化,宋今禾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好像话有点太密了。 果然言多必失! “我也是为了咱们以后好嘛,我也不想我们一直都住这么破旧的房子,过这么拮据的日子呀!教书总归比挖矿轻松多了,而且,搬去镇上以后,我卖胭脂也更方便……” 她握住裴砚卿的食指轻轻晃了晃,撒娇示好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虽然裴砚卿并不吃这一套,但他实在架不住她的软磨硬泡。 就算她别有居心,可他也能从中获利。 若是这次拒绝的话,他怕是再难有翻身的机会。 他抬眸看着宋今禾,一字一顿道:“去也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第19章:为了钱她还真是不择手段 去学堂教书,分明是对他有益的一件事,先前他也一直想要科考,现在他既受益,还要以此作为交换来要挟她。 难道这就是上位者的嘴脸吗? 怪不得她成为不了有钱人,要换做是她遇上这种好事,她早就乐乐呵呵地答应了。 “什么条件?你说!” 宋今禾压下心头对裴砚卿的不满,再次挂上了面对难搞甲方的谄媚嘴脸。 “你若想去镇上生活,往后我多赚些钱,租个好些的宅子将你接过去,此事不要为难夫子。” 裴砚卿实在不忍看夫子,一把年纪还要为此奔波劳碌。 他更担心,以宋今禾的性子,真去了镇上生活,只怕会惹出更多的麻烦。 而面对裴砚卿提出的条件,宋今禾一脸困惑。 她显然一时半会还没跟得上裴砚卿的脑洞。 送上门的东西他居然都不要,还非要认为是她为难陆夫子,她是那样蛮不讲理,贪得无厌的人吗? “可是……” 她抬头对上裴砚卿那双冰冷的眸子,到了嘴边的解释,又无力地咽回了肚子里。 眼下他已先入为主地认定是她在为难陆夫子,就算她巧舌如簧,说破了天,裴砚卿也依旧对她带有偏见。 看来原主带给裴砚卿的伤害还是太多了,把他都逼成这样了。 她迎着裴砚卿那冷漠疏离的眼神,缓缓点头,应声道:“可以,我答应你。” 反正她有信心,她靠自己卖胭脂,也肯定能赚到买大宅子的钱! 虽然宋今禾满口答应,但裴砚卿还是信不过她,毕竟她出尔反尔也并非一次两次了。 若非家里的白麻纸被她拿去浪费了,他恨不得当场就与她立下字据。 …… 还不到晌午,赵伍又带着饭菜来了。 午饭是一篮子掺了鸡蛋和肉碎的肉麦饼,用油煎得表面金黄酥脆,光是闻着,宋今禾就已经被香得口水直流了。 赵伍把竹篮放到桌上,径直走到床边关切地问:“小裴兄弟,你好些了吗?” “已经好多了……” 裴砚卿想要撑起身子坐起来,却被一只大手一把按下,“你这伤还没好利索呢,就别乱动了。” “赵哥,你今日,怎么没去矿洞?”裴砚卿有些疑惑。 “日日去身体也吃不消啊!”赵伍知道裴砚卿心思重,为了缓解他的压力,笑着打趣道:“你不会以为我是因为你才没去吧!这两日雨水多,地里的活也得干,我就索性先歇两天再说。” 虽然赵伍这么说,但裴砚卿心里跟明镜似的。 赵伍轻轻拍了拍裴砚卿的胳膊,“你们嫂子还等着我回去吃饭呢,我先走了!” 他走到桌前,端起早上送饭的那两个碗,见已经被洗得光干干净净了,他对宋今禾又有了新改观。 赵伍走后,宋今禾也顾不得什么先照顾裴砚卿了,她从篮子里拿起一个还热乎的肉麦饼,咬了一大口。 裹满了蛋液的酥脆饼皮和咸鲜的肉碎,在她口腔里翻搅,她烫得直哈气,却再一次举起肉饼咬了一大口。 满足了自己的口腹之欲,她这才从篮子里拿了个新的,走到床边开始伺候裴砚卿。 见裴砚卿不张嘴,宋今禾耐着性子问:“你不饿吗?” 裴砚卿欲言又止。 宋今禾见他这一脸为难的样子,大概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了。 于是为了显得善解人意,她特意赶在裴砚卿开口之前主动提及:“咱们也不能一直白吃人家的东西,他们晚上要是还来送饭的话,咱们给点钱给他们吧。” 此话一出,裴砚卿猛地抬头,他看向宋今禾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 平日里最喜欢占小便宜的宋今禾,刚才居然主动说了那样的话! “怎么这样看我?我说的有哪里不对吗?” 宋今禾显然底气不足。 “没有。” “那你觉得可以吗?”宋今禾讨好般地询问裴砚卿的意见。 矿上的工钱还没结,先前他赚来的钱,也都被宋今禾以各种借口拿走了,眼下他属实捉襟见肘。 而赵伍送来的这两顿饭都不简单…… “你觉得我们应该给多少合适?”宋今禾又问。 裴砚卿语塞,他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轻声道:“你看着安排就好。” 宋今禾:“……” 她明明也拿不准主意,想和裴砚卿商量,没想到他竟然做起了甩手掌柜。 算了,她再忍忍就过去了。 吃过午饭后,宋今禾把裴砚卿先前受伤时刮坏的那件外衫收了进来,又在家里一顿翻找,找出了针线,一本正经地坐在桌前开始穿针引线。 裴砚卿见状,心中的疑团如滚雪球般,越来越大了。 她平日里哪会做这些? 现在却接二连三的……向他示弱讨好他。 她当真可以为了钱,做到这个地步吗? 而百无聊赖,想着为自己找点事做打发时间的宋今禾,全然不知道躺在床上那位,竟用着最大的恶意揣测她这么做的用意。 宋今禾并不擅长这样的活,但好在衣服也不是什么好料子,她只要把口子补上就行了。 “嘶!”银针刺破指尖,宋今禾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她连忙撒手,把衣服连同针线扔到了桌上,并第一时间把被针扎破的手指塞进了嘴里。 止住血后,宋今禾又跟没事人一样,重新拿起了衣服继续缝补。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将一旁的裴砚卿看得目瞪口呆。 没多久,宋今禾就把缝好的衣服举了起来,在半空中抖了抖,向裴砚卿展示。 “怎么样?还行吧!我是不是很厉害!” 她都这么事无巨细地照顾他,讨好他了,裴砚卿总该稍微对她有那么一丁点的改观吧。 裴砚卿顺着她手指的地方看过去,率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道歪歪扭扭,极其不平整的缝线。 丑到像一条扭曲的蜈蚣。 他果然不该对宋今禾的手艺抱有太大的希望。 “你放着吧,我自己来就好。” 她缝补成这样,到时候他还得拆。 宋今禾瞬间会意,裴砚卿这是嫌她手艺差。 但她生活的那个世界,工业很发达的,东西坏了扔掉买新的就好,就算真的想要缝衣服,也可以花一点小钱拿去裁缝店。 能在毫无经验的情况下做成这样,她已经算是天赋异禀了。 她指腹摸了摸凸起的部位,解释道:“可能线拉得有点紧,没关系我再拆了重新弄一下,很快的,相信我!” 她说着就准备找剪刀把刚才的辛苦成果绞了。 裴砚卿连忙制止,“不用了,你休息会吧。” 宋今禾只听自己想听的,她朝着裴砚卿扬唇,笑盈盈地说道:“我就知道你心疼我!” 第20章:再遇荣澈 裴砚卿闻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精彩极了。 而宋今禾则顺势爬上了床,她戳了戳裴砚卿没受伤的那个胳膊,小声说:“挖矿很辛苦吧。” 这个话题插入得有些生硬又突然,裴砚卿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沉默片刻后,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还好。” 宋今禾又问:“你每天都起那么早,我问你你也不说实话,晚上回家前还特意去河边洗澡,你是怕我发现你在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吗?” 裴砚卿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又闭上了。 其实他只是不想让宋今禾发现他在赚钱罢了,否则欠下的债还不上不说,他辛苦赚来的工钱,怕是也都要落到她的口袋里去。 “这种活太不安全了,等你养好伤了,就不要再去了,安安心心准备去镇上教书吧。”宋今禾自顾自地说。 “我还需上两日工,才能领到工钱。” “一天多少钱啊?值得你连命都不要?”宋今禾大为不解。 可话虽如此,作为步入社会,经历过毒打的底层牛马,她却很能共情裴砚卿这一番话。 裴砚卿如实道:“一日五十文。” 大概是想到了自己也是为了一点稀薄到仅仅能够生存的薪资,明明很厌恶上那个破班,却还是风雨无阻从不缺勤的经历,她看向裴砚卿的眼神里,多出了一丝同命相连的悲哀。 那个锦衣玉食,前途无限的太子殿下,一朝落难,竟也会为了几十文钱如此拼命。 这样的世道,普通百姓当真是难以立足。 …… 翌日傍晚,吃过晚饭后,宋今禾坐在桌边,对着悬在房间上已然干透的胭脂发愁,离还清陈念珠的债只余下五日了。 她刚叹完一口气,王木匠就来了,还带来了几个雕刻好的成品木盒。 宋今禾拿起一个刻着海棠花的妆盒,打开盖子,里面镶嵌着一小块磨得锃亮的方形铜镜。 出门在外用来上妆时,有这么一小块镜子,可要方便太多了! 宋今禾连连点头,交口称赞:“王叔,您的手艺真是太好了!这花就跟活的一样!” 虽然他是赶着工期做出来的,但却丝毫不见敷衍,每一个妆盒都做得非常用心。 “你满意就好!”王木匠笑得老实腼腆。 她果断按照约定好的价钱跟王木匠结算完了。 待王木匠走后,她便取下悬在房梁上的胭脂,小心翼翼地捣碎研磨,最后装盒压平,一共制成了八盒。 若都按照一两银子卖出去的话,算上从布庄退回的四两银子,她不仅能还清陈念珠的银子,连裴砚卿买纸借的那二两也能一并还完。 想到这,宋今禾瞬间斗志昂扬。 临出门前,她用指腹蘸起装盒时不慎撒在桌上的一点粉末,对着铜镜亲自上脸,试了一下胭脂的显色度,左右看了一圈,又凑到裴砚卿面前,指了指自己的双颊,一脸期待地问:“怎么样?好看吗!” 她毫无征兆地凑近将裴砚卿惊了一下,温热的呼吸连带着她身上胭脂的香味一并钻入他的鼻尖,他瞬间屏住了呼吸,耳廓也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绯色。 顺着宋今禾的提示,裴砚卿只见她白皙的肌肤上透着自然的粉色,这么一看,气色确实要好上不少。 没想到,她竟还真的将胭脂做出来了。 面对宋今禾期待的目光,他如实夸赞,“面若桃花,好看。”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宋今禾笑弯了眉眼,她兴高采烈地起身,“那我明日一早就拿去镇上卖!” 为了能给镇上那些有钱人家的夫人小姐们留下一个好的初印象,她特意烧了一锅热水,擦洗了身子,还洗了个头发,确保自己看起来很干净。 一觉睡醒,已天光大亮。 她快速解决好裴砚卿的早饭后,便将八盒胭脂放进竹篮里出了门。 她原以为又要走着去镇上,没想到王天赐竟早就驾着牛车等在了村口。 看到宋今禾,他兴高采烈地朝她招手。 “你不是下午才送菜吗?”宋今禾问。 王天赐笑着挠了挠头,“我爹娘让我来送你。” 宋今禾恍然大悟,心下也不禁生出几分暖意。 去镇上这条路,王天赐日日都要走一遭,早已烂熟于心,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镇上。 “你早点回去,注意安全。”叮嘱完王天赐后,她便挎着篮子下了车。 卖胭脂和卖鸡蛋不同,不能靠着吆喝揽客,毕竟这是个许多人连解决温饱都成问题的世道,买得起胭脂水粉的,只占少数,否则,路边那些胭脂店也不会门可罗雀了。 想清楚要卖给什么人群后,她便开始留意起那些大宅院。 只可惜,一整个上午,也没见到一个打扮得稍微贵气些的女子,甚至连年轻的小丫鬟都没见着,反倒是一些家丁和婆子在进进出出。 宋今禾有些泄气,随便找了个树荫底下坐着。 她好像失算了。 “哟,这不是宋姑娘吗?” 正当她休息够了,准备换个地方重新碰碰运气的时候,耳边却突然传来一道揶揄的声音。 宋今禾一抬头,果然瞧见迎面朝她走来的荣澈。 荣澈打开折扇,轻轻为涂了胭脂的宋今禾扇风,“今日这太阳竟如此毒辣,将宋姑娘的脸都晒成这样了!” 宋今禾无语地白了他一眼。 不会说话其实可以选择不说的。 “你懂什么?这叫腮红!” 荣澈拉着长音“哦”了一声,“所以宋姑娘你这是改主意了,特意来这等我吗?” 宋今禾嘴角抽了抽,“谁等你了?你少自作多情。” 荣澈问:“那你在我家门口蹲着做什么?” “这是你家?”宋今禾看了看眼前的大宅子,又看了看身旁的荣澈。 她不得不感慨,有些人真是命好,投胎更是一门学问。 荣澈调侃道:“宋姑娘若是不信的话,要不要跟我进去坐坐?” 宋今禾懒得跟他多费口舌,扭头就准备走,却再次被他拦住了去路。 “宋姑娘,我认为,你现在看起来很需要帮助。”荣澈眉眼含笑,语气温柔:“恰好,我也遇到了一点小小的困难。” 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宋今禾齐平,再次向她发出了真挚的邀请: “你真的不考虑,与我合作吗?” 第21章:她还会回来找我的 宋今禾后退两步,与他拉开距离,确保自身安全的情况下,果断摇头拒绝,“不想。” 荣澈追问:“为什么?” “你刚才说,这是你家,你住得上这么好的房子,荣氏在平江镇上既有布庄,又有成衣店因为,很显然荣家有的是钱,钱能解决这个世上几乎所有的麻烦。” 宋今禾仰起头,回瞪他:“要是像你这样有钱的公子哥都有解决不了的烦恼,那我就更束手无策了,除非,你就是在拿我寻乐子。” 荣澈听她这有理有据的一通分析,嘴角的笑容咧得更大了,他起初只是觉得,宋今禾能让布庄掌柜吃瘪,属实有点本事,没想到她还这么有意思。 “我拿你寻乐子做什么?我是真遇上了一点小麻烦,而宋姑娘你又有勇有谋!你肯定就是上天派来帮我的!” 这种马屁,宋今禾可太熟悉了。 荣澈越是这么捧着她,她就越是怀疑他,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我跟你说个故事吧。” 宋今禾闻言,立马捂住了耳朵,“不要,我不想听。” 混过职场的都知道,不该知道的东西,知道的越多,死得就越快。 她转身就走,荣澈却纠缠不休,快步追上她,自顾自地说道: “其实我爹是入赘的,但他在成婚前就有了心上人,嫁入荣家,也只是为了谋夺家产,与我娘成婚后,他步步为营,逼死我外祖父,为了迎外室如府,给我娘下毒,我娘死后,外室被他风风光光抬进门,成了续弦夫人,那女人从小便捧着我,诓骗我,将我养废,为的就是替她的儿子铺路,将来好继承荣家的一切。” 闻言,宋今禾停下了脚步,侧过头用同情怜悯的眼神看着荣澈。 她发自内心吐槽道:“那你爹还真不是个东西。” 荣澈就像找到了知音,他语气逐渐兴奋,“你也这么觉得是吧!” “宋姑娘,我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你能否助我夺回荣家的一切?待事成之后,我必献上千金,荣氏布庄开到之处,必将姑娘奉为贵宾,供姑娘差遣。” 荣澈看起来不像是在和她说笑,他开出来的条件也的确很诱人,但面对他发自肺腑的哀求,宋今禾还是迎着他祈求的目光摇了摇头。 不过只是表面说得好听些,实际上就是想让她来当炮灰,替他卖命。 “虽然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我实在爱莫能助,你外祖父和你娘都斗不过你爹,还有你那个继母,我自己几斤几两,我心里有数,你若真想斗垮他们,夺回家产,还是另请高明吧。” 没能得到意料中的答复,荣澈眼底瞬间被失落的情绪占满。 宋今禾挎着篮子越过被拒绝后,满脸不解的荣澈,“我还有事要忙,先走一步。” “公子,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荣澈抬头望着宋今禾离开的背影,同一旁的小厮语气笃定道:“她还会回来找我的。” …… 被荣澈纠缠一遭,耽误了宋今禾不少时间,她去了镇上最大的一家酒楼外,试图能蹲到有缘人。 恰好几位结伴从酒楼里出来的男子,从她身旁经过时,在聊不知该送什么哄心上人高兴。 宋今禾眼珠子一转,当即快速迎上去推销,“公子,不如买盒胭脂回去送给家中的夫人吧!” 她说着,便从竹篮里拿出一盒胭脂,当着几人的面介绍:“这妆盒里,嵌了一枚铜镜,平日上妆时,十分方便,颜色也好看!您买回去送给夫人,她必定会夸您审美好!” 那男人打了个酒嗝,半眯着眼睛,指着宋今禾手里的胭脂问:“多少钱,爷买了。” “一两银子。”宋今禾如实回答。 但这个价格属实偏高,她说出来后,又小心翼翼地观察起了眼前男人的脸色。 谁知那男人竟一句话也没说,爽快地从钱袋里掏出一两碎银子,扔给了宋今禾,并将她手中的胭脂拿走了。 待他们走后,宋今禾还有些缓不过劲,她没想到,这单生意竟然成得这么快。 刚才她甚至都已经做好了要被砍价还价,或是被臭骂一通的准备了。 看来做生意也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难! 有了第一单生意,宋今禾信心大增,她抱着篮子蹲在酒楼外,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只要出来的是个略平头正脸些的,她便厚着脸皮上去推销。 只可惜,后来的人听了她的报价,皆甩袖离去,甚至还有人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个黑心肝的。 日斜西山,血红的残阳笼罩着街头巷尾,宋今禾挎着篮子,疲惫地穿过人群熙攘的长街,打算回村。 辛苦了一整日,就卖出去了一盒,这与她的预期相去甚远。 没想到最难的一步,是售卖。 一路走回云棠村,天色早已彻底暗了下来。 她一进屋,就端起桌上的水壶,往嘴里猛灌了一大口凉水。 裴砚卿瞧着她这样应当是卖得不太顺利,他刚打算出声安慰她几句,宋今禾就走到了床边,她摊开手心,把今天卖出去的那一两银子呈到了裴砚卿面前。 “虽然今日只卖出去了一盒,但好歹也开了个张,我明日还会再去镇上碰碰运气的。”她话锋一转,“你呢,你今天过得怎么样?我不在家,你有按时吃饭吗?需要我替你涂药吗?” “我吃过了,也涂过药了。”回答完她的问题后,裴砚卿又垂下眸子,轻声夸了一句:“你很厉害。” 他原本想着,她今日一盒都卖不出去的,没想到,竟还真赚到银子了。 宋今禾没听清楚,追问道:“嗯?你刚说什么?” 这样的酸话,裴砚卿不想再说第二遍,于是便岔开话题,“没什么,你饿不饿?” 宋今禾捂着自己空荡荡的肚子,重重点头,“我都快饿死了,不过我从镇上走回来,实在是太累了,我先休息一会,再去做饭,你晚上也还没吃吧!” 裴砚卿想她今日必然是吃了苦头,她早上出门时,打扮得漂漂亮亮,现在却灰扑扑的,头发也被汗水打湿,一绺一绺胡乱地贴在脸上。 见她累得不想动,他主动掀开被褥下床,“我去做。” “你伤都还没好……” 宋今禾话都还没说完,裴砚卿就已经动作麻利地披上了外衫出了屋子。 看他这么健步如飞的,想必涂伤的药膏效果不错。他主动提出做饭,宋今禾索性也不推脱了,她趴在桌上,很快便沉沉睡了过去。 她是被裴砚卿推醒的。 她面前的碗里,多了一颗煎蛋。 平时她总嫌裴砚卿做饭不好吃,今天又累又饿,一碗白水面她也吃得津津有味,几筷子便见底了。 吃过饭后,裴砚卿边收拾碗筷边问:“要洗澡吗?” 第22章:攀上高枝了? 宋今禾一怔,裴砚卿今天怎么这么有觉悟?还主动问她要不要洗澡? “是不是我出太多汗了,很臭吗?”她说着就低头去闻。 裴砚卿否认:“不是。” 宋今禾不明白裴砚卿为什么突然对她这么主动,明明平时对她态度都是冷冰冰的。 她总觉得他有些奇怪,但一时半会又说不上来到底哪有问题。 总感觉今天的裴砚卿好像变得热情了不少。 她讪讪摆手,“没事,你回去躺着吧,我待会自己烧水就好了。” 她可不敢像原主一样,使唤裴砚卿。 烧好热水后,宋今禾打湿毛巾随便擦擦,把今日流的汗擦洗干净,又端了一盆温水进屋。 “还有一点热水,你要不要也擦擦?” 她边说边拧好了毛巾递过去。 裴砚卿仔细将脸擦洗干净,宋今禾十分有眼力地又将脏毛巾接了过来。 沉思良久后,裴砚卿终于下定决心开口:“我明日……打算去上工。” 宋今禾还以为她是幻听了,不可置信地攥着湿淋淋的毛巾,侧过头看他,“你不要命了?” 裴砚卿垂眸不语。 他看着宋今禾为了卖胭脂,一整日在外奔波,赚回来一两银子,心中欣慰她真的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的同时,又有些不是滋味。 “我的意思是,你现在伤还没好利索,不如再多休息两天,把身体养好了再说。” 裴砚卿在矿洞里挖一天矿,也就五十文工钱,甚至连一吊钱,都需要二十天才能赚到,话说得再难听一些,他去不去挖矿,就这点钱对还清债务根本就起不到什么作用。 债是原主欠的,现在她魂穿到这具身体里了,债自然也该落到她头上,由她来还。 况且,对宋今禾来说,裴砚卿抓紧养好伤去学堂教书,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原文里,裴砚卿因为原主各种作,没能如愿参加科考,甚至连他写字,都会遭到她的谩骂,这也是后来裴砚卿恢复记忆,十分痛恨原主的一个重要原因。 宋今禾可不想让裴砚卿留下遗憾。 但裴砚卿不会因为她不同意他去矿洞又在心里记恨上她吧? 想到这,她又求生欲拉满地改了口:“我觉得,你决定就好。” 面对宋今禾突然转变的态度,裴砚卿有些诧异。 她不仅人变得爱干净,勤快了,性格也变得稳定了许多,换做平日,他稍有些不如她的心意,她早就该对他破口大骂了,可今日却一直好言相劝,态度简直温柔得可以滴出水来。 裴砚卿眸光沉沉,盯着宋今禾,像是要透过她这层皮囊,看清她内里的真实想法。 宋今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她端起木盆往外走。收拾好一切后,她便吹灯落锁,动作麻利地爬上床。 累了一天,她沾床秒睡。 …… 翌日清早,宋今禾是被饿醒的。 她一睁眼,身边的床铺就已经空了。 她想,裴砚卿应该还是没听她的劝说,还是执意去矿洞了。 真是个不听劝的犟种。 她下床穿好衣服,刚准备开门出去,裴砚卿便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麸面馒头走了进来。 见他还在家里,宋今禾显然有些意外,她脱口而出,“我还以为你去挖矿了。” “你今日不是还要去镇上吗?带两个走吧。” 宋今禾讷讷地接过馒头,她还没反应过来,裴砚卿又将此前她卖鸡蛋赚来的五十文拿出一半,交到了她手里,“遇上想吃的就买。” 她总觉得这话听起来不太对劲。 但话都到了嘴边,她对着裴砚卿那张脸,又问不出口了。 吃完早饭,她就带着剩余七盒胭脂去了镇上。 昨天在酒楼蹲守了一下午,也只卖出去了一盒,宋今禾决定今天换个地方碰碰运气。 她按照记忆,前往镇上一家生意还算不错的首饰店外蹲守,只等买首饰的姑娘上门,她就伺机推销。 谁知,这条路竟也行不通。 忙活一上午,却连一盒都没能卖得出去。 宋今禾泄气地一屁股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她双手撑着下巴,双目涣散,“为什么这么难啊!” “又见面了,宋姑娘。” 荣澈摇着折扇,蹲到了宋今禾面前。 “你怎么阴魂不散的?”宋今禾看见他更来气了。 荣澈笑眯眯的,“难道宋姑娘不觉得,我们很有缘分吗?” 宋今禾毫不避讳地当着他的面翻了个白眼,她干笑两声,没好气道:“那是你觉得吧,反正我觉得你克我。” “宋姑娘,做生意呢,要有头脑。” 荣澈自来熟地从宋今禾的篮子里拿起一盒胭脂,打开放到鼻子底下嗅了嗅。 “东西不错,可惜,你没找对顾客。” “你这不废话吗?我要是能接触到这种出手大方,买东西不问价的人,还会坐在这吗?” 荣澈自信地抬了抬下巴,“那个出手大方,买东西不问价的好心人,不就在你眼前吗?” 宋今禾嗤了一声,“又想让我帮你争家产?” 她可不会为了七两银子,被人当枪使,她的命比这些东西值钱多了。 况且她也根本就没底气能真正帮荣澈,和他那心肠歹毒的亲爹和继母打擂台,她可不想连自己这条小命都搭上。 “给我一个帮你快速把它们卖出去的机会如何。” 宋今禾这下总算用正眼瞧他了,“怎么卖?卖给谁?” “你只需要看着就好。”荣澈卖了个关子。 他起身,拎起地上的竹篮,递交给身旁的小厮,又一把握住了宋今禾的手腕,将她从台阶上拽了起来。 他不顾宋今禾的抗拒,推着她往前走。 “念珠,你看!那人不是宋今禾吗?” 陈念珠顺着陈二丫的话看了过去,果然瞧见宋今禾与一个衣着华贵的男子在街上拉拉扯扯。 “她身边那个男人看起来也不像裴砚卿啊!她整日对裴砚卿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该不会是早就在外面勾搭上别人了吧!” “说不定是仗着那张脸攀上高枝了!”一旁的陈小曼语气刻薄。 陈念珠闻言,缓缓勾起了唇角,她挽着陈二丫和陈小曼的胳膊,提议道:“是不是奸夫,跟上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第23章:挑唆 三人不远不近地跟在宋今禾身后,瞧着他们一路拌嘴,进了一座宏伟气派的大宅子。 正门悬着的鎏金牌匾上,写着“李府”的字样。 “宋今禾那小贱人,该不会是傍上李二公子了吧!我听说,李家大公子可是在京城里当官的!”陈二丫率先开口,她语气里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羡慕。 一旁的陈小曼肘了她一下,不悦地贬低道:“那又怎样?谁不知道李睿是个纨绔,宋今禾也就钓得到他那样的混混了。” 陈念珠紧紧盯着李府大门,听着陈小曼和陈二丫在旁边吵个没完,她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 陈二丫拔腿追上去,“念珠,你要去哪啊?咱们今日还逛吗?” 陈念珠侧过头瞥了她一眼,唇角扬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回家,咱们玩点有意思的。” …… 裴砚卿刚从河边打完水回来,陈念珠便带着人闯进了院子里。 她趾高气扬地一脚踹翻裴砚卿脚边的木桶,冰冷的凉水瞬间撒了一地,也溅湿了他的鞋袜。 裴砚卿脸色骤沉,“你来做什么?” “不欢迎我吗?我可是你们夫妻二人的债主,我不能来看看你们钱赚得如何了?”陈念珠双手环胸。 “还有三日。”裴砚卿压着怒气说道:“请你离开。” “如果我不呢?”陈念珠故作无辜地凑到裴砚卿面前,朝着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不等裴砚卿发作,她又一脸惋惜地啧啧叹气。 “你说你,真是白长了这么好看一张脸,非要死脑筋跟着宋今禾过苦日子,可惜,白感动自己了吧,人家早就攀上高枝了,你啊,头上都戴绿帽子了还不自知呢!” 羞辱完裴砚卿后,陈念珠抬手捂嘴笑地荡漾。 裴砚卿被她那明晃晃的嘲笑刺痛了双眼,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并未如陈念珠所愿,被她牵着鼻子走。 “我相信她。”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陈念珠骤然变了脸色。 她属实没想到,裴砚卿竟然会是这个反应。 正常的男人,谁听了这样的挑唆会不怒火中烧,偏偏裴砚卿,这般沉得住气,那双锐利的眼睛,就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 这种被人洞悉一切的感觉很不爽,她陈念珠自小便被爹娘如珠如宝地捧在手心里,长这么大从来还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唯独裴砚卿,敬酒不吃吃罚酒。 “连自己的枕边人都守不住,你可真是个没用的软蛋!”陈念珠指着他愤愤骂道。 随她一道前来的几个男子,也都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裴砚卿挺直了脊背,眼神越发冰冷,他再次同陈念珠开口:“带着你的人走。” 陈念珠哪能受这样的气,她朝身后几人使了个眼神,他们瞬间会意,冲进屋子里便开始肆意打砸。 本就瘸了条腿不稳的桌子,这下彻底被砸得四分五裂。 裴砚卿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他冲进去想拦,却不慎扯动了伤口,后背的衣裳很快便被渗出的鲜血染红了一片。 他疼得双眼一黑,就快要站不稳的时候,院子外突然传来一道愤怒的暴呵声: “你们在做什么!” 赵伍三步并作两步快速跑进了院里,喝止了他们的暴行,并上前搀扶起脸色煞白的裴砚卿。 “青天白日的,闯进别人家里又打又砸,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念珠姑娘,你不能仗着你爹是村长,就这么肆无忌惮吧!” 赵伍眼神扫过那几个动手的男人,“还有你们,要是真逼出人命来了,你们担得起责吗?这可是要吃牢饭的!” 陈念珠并不受他吓唬,她扬起下巴,恶狠狠地瞪着赵伍,“他们欠钱不还,我上门讨债,天经地义!” “更何况,是宋今禾自己不知廉耻做出那样的丑事,我好心告知他,免得他被戴了绿帽子,还蒙在鼓里,他不感激我就算了,还对我恶语相向,当真是不识好歹!活该被瞧不起!” 此话一出,赵伍眼睛瞬间瞪大。 陈念珠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他就听清楚了“绿帽子”,弟妹给裴砚卿戴绿帽子了? 这事属实让赵伍有些难以消化。 见陈念珠当着赵伍的面重提此事,裴砚卿气得浑身发抖,她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要把这事闹得人尽皆知。 他怒斥道:“滚!” 眼见目的达到,陈念珠带着那几人大摇大摆地走了。 待人走后,赵伍先是将裴砚卿扶进了屋里,又手脚麻利地修起了桌子。 陈念珠刚才那些话,不断在他脑袋里打转,他时不时掀起眼皮瞥裴砚卿一眼,又快速低头,生怕被他发现。 真是没想到,宋今禾看起来那么关心裴砚卿,竟然会…… 赵伍在心里默默为裴砚卿惋惜,真是可怜了他这样一个老实本分的好男人。 …… 宋今禾有些紧张地攥着竹篮,紧紧跟在荣澈身后,穿过连廊,到了李府后院。 她扯了扯荣澈的衣袖,小声道:“咱们不请自来,这不妥吧?” “放心吧,我说了帮你把东西卖出去,就一定作数!” 眼看都已经走到这了,宋今禾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暂且再信他一回。 二人进到后院,宋今禾一眼就瞧见一个吊儿郎当的男子,正聚精会神地逗弄着笼子里的鸟。 荣澈将折扇插到腰间,快步走上前,语气亲昵地喊道:“李兄!” “荣兄,你怎么来了!”李睿视线一偏,看向跟在荣澈身后的宋今禾,“这莫非是荣兄的新欢?” 宋今禾连连摆手,“不是!” 荣澈笑了笑,“李兄莫开玩笑了,宋姑娘是我的知己。” 李睿拉着长音,揶揄地“哦”了一声,显然不信荣澈的话。 他又认真端详起了宋今禾,尽管穿着粗布麻衣,不施粉黛,也依旧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怪不得能让荣澈带在身边。 “听闻李兄最近与妙玉娘子相交甚密,荣某先在此恭喜李兄得偿所愿了!” 见李睿笑得满脸春风荡漾,荣澈顺势说道:“听闻李兄前几日还发愁,不知该送妙玉娘子什么礼物,刚好,我这朋友手巧,她做出来的胭脂,可比那些店里买的不知好上多少!” 宋今禾十分有眼力地拿出一盒胭脂,递到荣澈手里。 “李兄,你瞧瞧,这做工,妆盒里还有块铜镜方便补妆,你与妙玉娘子出去赏花游湖时,用起来是再方便不过了!” “这送礼啊,不一定要贵,但一定要有心意!李兄先前送的那些金银财宝,妙玉娘子通通不放在眼里,可见她不是个贪慕虚荣的女子,李兄何不借机试试换种法子讨她欢心呢?” 荣澈说起话一套接着一套,将李睿哄得晕头转向。 宋今禾开团秒跟,“原来李公子是要送礼给心上人!李公子,你看,这妆盒上刻的是海棠花,海棠花又名相思草,送给心上人再合适不过了,她一瞧了准明白你的心意!” 他方才还觉得这样的东西送礼拿不出手,但此刻被荣澈和宋今禾这么一忽悠,当即便改了主意。 他解下腰间的钱袋,豪爽地拍到桌面上,“这些够不够买下这盒胭脂?” 宋今禾见钱眼开,连忙点头,“李公子不仅长得一表人才,出手也如此阔气,您与妙玉娘子,当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卖完胭脂出了府,她好奇地问:“妙玉娘子是谁啊?” 荣澈并未作答,只问:“我有个更赚钱的法子,你想不想听?” 第24章:男人还是得有子嗣傍身 宋今禾与李府二公子李睿有私情的谣言,不过半日,便在整个云棠村里传开了。 乡下最是无聊,但凡有些什么风吹草动,村民们便会一拥而上,将事情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就好像亲眼瞧见了一般。 裴砚卿休息好重新去河边打水,远远地便瞧见一群人扎堆聚在榕树下底下,聊得热火朝天。 他快步路过他们时,他们又迅速噤声,只隐约传出几声唏嘘的叹息,并向裴砚卿投去嘲弄的、鄙夷的、同情的目光。 他虽不信陈念珠说的那些话,但心里总归有个疙瘩。 宋今禾最近的确变了很多,也不像从前那样动不动就要管着他了,难道真的是因为她有了新欢,不再喜欢他了吗? 他打了水往回走,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思绪如潮翻涌,心下也有些乱。 这几日与宋今禾相处的点点滴滴,如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不断浮现。 这些天来的异常,仿佛在此刻都解释得通了。 难道,她真的不再喜欢他了吗? 可她明明说过,死都不会放过他的……她怎么会变心呢? 与此同时,心里又有另一道声音。 他那么讨厌宋今禾,现在她的心思不在他身上了,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这样他就有更多的时间去做自己的事,说不定,宋今禾还会因此而离开他。 可这个声音在脑袋里冒出来的时候,裴砚卿并没有多高兴。 赵伍一进屋,就瞧见裴砚卿苦着一张脸坐在床边,他搬了条凳子坐到裴砚卿身边,绞尽脑汁安慰道: “他们都是乱嚼舌根,你别往心里去。” “你是不知道,前天我把你扛回来,你高烧不退,弟妹都快要急死了,她为你忙前忙后,她心里肯定还是爱你的。” 赵伍说得口干舌燥,裴砚卿依旧不为所动。 他抬手挠了挠脸,“不过说句实在的,咱们男人还是得有个孩子傍身,看在孩子的份上,日子总能过得下去,弟妹也不是那种狠心的人,你啊,也早些和弟妹要个孩子吧!” 此话一出,裴砚卿总算有了点反应。 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 李睿出手阔绰,不仅买下了她所有的胭脂,还额外多出来好几两银子。 她拿着多出来的钱,去买了米面,还买了半斤肉和一份糕点,打算好好犒劳一下自己,裴砚卿频繁受伤,身形也消瘦了不少,正好借着庆祝赚到钱的机会好好补一补。 扛着大包小包回村时,宋今禾远远地就瞧见不少人聚在一起,待她走近,那群人看到她瞬间就变了一副嘴脸。 用一种极其不友善的目光上下打量她,甚至还当着她的面,发出怪笑声。 这让宋今禾极为不爽。 她一看过去,他们便立即低头,佯装无事发生地散开。 宋今禾懒得与他们计较,恶狠狠白了他们一眼,便拎着东西加快速度回了家。 “裴砚卿!我回来啦!你猜我带什么回来……” 她推开门,还未走进去,就觉屋子里一片死气沉沉,还未说完的话,也被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裴砚卿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坐在桌前。 宋今禾走近,刚准备问他怎么了,就发现屋里到处乱糟糟的。 结合刚才回村大家看她的眼神,宋今禾瞬间反应了过来,她问:“是不是陈念珠上门找你麻烦了!” 裴砚卿没说话,只定定瞧着她手里的东西。 她这个时候,带这么多东西回来,无异于在告诉所有人,陈念珠她们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思即此,裴砚卿眼神骤冷。 而宋今禾却对此一无所知,她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扔,“我去找她!” 话音落下,她便气冲冲地往外走。 “宋今禾。”裴砚卿喊住她。 她只当裴砚卿是在担心她。 “你放心,我一定给你讨回公道!而且,钱我也赚到了,咱们还完了债,就不欠她的了!” 闻言,裴砚卿眸色又黯淡了几分。 “别去。” 宋今禾疑惑地问:“为什么?她都欺负你欺负到咱家来了!别担心,我肯定……” 裴砚卿打断道:“与别人无关,是我自己不小心。” 明明都已经……为什么又要装作很在意他? 看到裴砚卿被人欺负成这样,宋今禾只希望,以后他恢复记忆了,不要把这笔账算到她头上,更希望裴砚卿能看在她这么维护他的份上,对她高抬贵手。 “那……我去做饭?你饿不饿?” 裴砚卿轻轻摇头。 宋今禾顺势坐了下来,拿出钱袋,把赚来的银子都倒到了桌上,她眉飞色舞地说:“我今天遇上个人傻钱多的好心人,胭脂全都卖出去了!” “还清欠陈念珠的十两银子,还余下三两,这个二两是给你的,先前是我不该乱动你的东西,这个你拿去还债,剩下一两,我想继续留着做生意……” 将赚来的钱分配好后,宋今禾攥住了多出来的一两,又抬眸目光小心翼翼地探向裴砚卿。 见他依旧沉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她又连忙改口,“要不……给你买纸笔?” 但刚说完她就后悔了。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裴砚卿可千万不要答应。 她只是假装大方随口说说而已。 裴砚卿要是真同意了,她立马就死给他看! 沉默的几秒钟里,她眼神全程跟随裴砚卿,生怕他应下,好在他依旧绷着个脸,全然没在意她刚才说的话。 好险好险,差点就连傍身的银子都没了,她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假大方了,但凡裴砚卿脸皮厚点,她就要错失一两银子了。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宋今禾弯腰拎起地上的米面,“我买了白米和肉,今晚我就给你展示一下我真正的厨艺!” 见她要走,裴砚卿终于坐不住了。 “宋今禾。”他心下做了好一番争斗,才终于开口:“我有话想同你说。” 见他这么正式,宋今禾心里隐隐有些紧张,她咽了咽口水,小声问:“什么事啊?” 裴砚卿看她一脸紧张,突然又问不出口了。 旁人那样说也就罢了,他并未亲眼所见,他若信了那些风言风语,来质问宋今禾,岂不是着了陈念珠的道? 更何况…… 他那样问算怎么一回事? 在宋今禾灼热的目光里,裴砚卿缓缓开口:“我打算明日去镇上。” “真的?你终于想通了!”宋今禾满脸欣慰,高兴地说:“那我现在就去收拾东西!” 话音刚落,她就反应过来了,裴砚卿答应去学堂教书的交换要求。 她垂下眸子,改口问:“那需要我帮你准备点什么吗?” “你……” “嗯?”宋今禾愣愣站在原地看着他。 “……你想与我一起去吗?” 第25章:心疼 宋今禾眨了眨眼睛,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你不是不想……你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她望向裴砚卿的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欣喜。 裴砚卿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又松开,他想知道,宋今禾这么高兴,是因为能跟他一起去镇上,还是因为别人…… 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尽管裴砚卿反应平平,却丝毫不影响宋今禾的心情,只要一想到马上就能去镇上,继续做生意赚钱,攒够了傍身的银子后,就能尽快离开这位危险的太子殿下,去过潇洒日子了,她的嘴角就没下来过,甚至还得意忘形地哼起了歌。 她正沉浸地哼着歌备菜时,裴砚卿进了厨房,他一声不吭地坐到灶台前,往灶膛里扔了一截木柴。 宋今禾将蒸熟的米饭从锅里端出来后,又麻利地舀水涮锅,她握着锅铲,在一片烟雾缭绕中探头同裴砚卿说:“我要炒菜了,火稍微小一点。” 裴砚卿恍若未闻,又扔了一块柴进去,宋今禾有些无奈,她不明白这位太子爷又怎么了。 火越烧越旺,锅里已经开始冒青烟,宋今禾端着小半碗肥肉,也不敢下锅。 “那个……要不,你先出去吧,我自己来就好,很快的!或者,你去喊赵大哥他们一起来家里吃饭?” 她想了想,觉得还是支走裴砚卿最合适。 裴砚卿终于抬起了头,依旧没说话,也没动。 宋今禾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她也懒得管裴砚卿究竟哪根筋搭错了,待火势稍微小了一点,就把碗里的肥肉倒进了锅。 肥肉在烧红的铁锅里不断发出滋滋声,锅底也煸出了一层透润的亮油。 “啊!” 宋今禾握着锅铲给肉翻边时,一滴滚烫的热油忽然溅到了她的手背上。 灼烧的痛感让她本能地扔下了手里的锅铲。 裴砚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也立即起身查看,他火速将宋今禾从灶台前拉开,看清她手背上逐渐鼓起的水泡,他立即舀了一瓢清水,握着宋今禾的手腕,将她的手泡进了凉水里。 可这仍旧不够,被热油烫伤的感觉,如同被无数锋利细密的针在扎。 宋今禾疼得龇牙,她鼻头一酸,眼眶瞬间变得酸涩,眼前也逐渐蒙上了一层水雾。 穿过来后的提心吊胆和孤立无援,都在此刻化为无尽的委屈,将她淹没。 一滴晶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进水瓢里。 裴砚卿敏锐地觉察到了身边之人的情绪变化,从他的视角看过去,只能瞧见她纤细的脖颈,和单薄脆弱的脊背。 她低垂着脑袋,肩膀微微耸动着,明明在哭,却硬是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 裴砚卿瞬间宛如石化一般,怔在了原地。 他握在宋今禾腕骨上的手,也变得有些无措了。 明明从前,宋今禾也会哭,每次只要稍不如她的心意,她便要拿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那套来拿捏他。 从前裴砚卿从来没有心疼过她,甚至觉得她聒噪…… 但现在,他发现,宋今禾哭起来,他的心里竟然也会有点难受。 直到空气里传来一股烧焦的糊味,宋今禾立马急得抬头往回看。 锅里的热油四下乱溅,灶膛里的火已经顺着锅边蹿得老高了,甚至连锅里也开始冒起了火苗。 “完了!” 那可是她准备用来熬猪油的肥肉! 借着厨房里的明火,裴砚卿低头发现宋今禾眼尾还泛着一抹潮红。 “我来处理。”他出声安抚。 进厨房之前,他还为宋今禾重新舀了一瓢凉水。 望着他的背影,宋今禾不放心地叮嘱:“你小心一点……” 这样的突发情况,裴砚卿的确没有处理经验。 宋今禾见他手足无措,连忙出声提醒:“用锅盖,快盖上!” 在宋今禾的提示下,裴砚卿拿起锅盖,快速盖上。 等了一小会,确保锅里的火已经灭了,裴砚卿这才重新揭开了盖子。 锅里的肥肉早已糊成了一团,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 宋今禾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伸长脖子看清锅里的惨状后,满脸肉疼地叹道:“真是可惜了,本来还想吃猪肉拌饭的。” 不仅烫伤了手,还把用来炸油的肥肉也浪费了。 倒霉熊不是停播了吗? 裴砚卿见她一脸失落,拿起碗筷,想尽力补救,他从锅里夹起一块已经糊的堪比黑炭的肉糊,吹了吹,便张嘴咬了一小口。 “别……吃……” 宋今禾还未来得及制止,裴砚卿就已经进嘴了。 他皱着眉,仔细咀嚼着,初入口时有些苦,但嚼着嚼着,反倒品出了几分难以形容的味道。 “不难吃。”裴砚卿手速极快地将锅里剩余的几块都夹进了碗里。 宋今禾半信半疑地凑了过去,看到碗里那一团黑不溜秋的东西,瞬间就没了食欲。 裴砚卿是不是味觉坏掉了? 这真的能好吃吗? 不被毒死都算命硬吧。 “看起来就不能吃了,你别硬撑。” 宋今禾说着就要倒掉,却被裴砚卿一把拦下,他当着她的面,又夹起一小块放进嘴里,试图身体力行地向她证明。 看裴砚卿吃得很香,宋今禾内心也有些动摇了,她问:“真的好吃吗?那我也试试?” 裴砚卿拿着筷子在碗里拨来选去,夹起了一块外观稍微好一点的肉酥递到她嘴边。 宋今禾皱着脸,一脸痛苦地张嘴,将那块肉含进了嘴里,试探性地咀嚼了一下。 没想到竟有些出乎意料的好吃…… 口感酥酥脆脆的,抛开那层裹在外面的糊味,内里还保留着一股淡淡的肉香味。 她瞬间双眼泛光,“居然真的还不错!” 裴砚卿又拿锅铲将锅里剩余的一点油铲进了瓷碗里。 希望这些够她吃一顿猪油拌饭。 裴砚卿挽起了袖子,端着盘子里切成薄片的瘦肉,同宋今禾说:“我来做吧。” 好不容易买顿肉吃,宋今禾担心他会暴殄天物,做得和他煮的面条一样难吃,她连连摇头拒绝,“我来!我已经好多了!” 裴砚卿拗不过她,只好在一旁给她打下手。 很快两菜一汤便端上了桌。 而裴砚卿也在宋今禾的催促下,去把赵伍夫妇喊了过来。 听到动静,宋今禾转身看向门口,视线迅速锁定在了跟在赵伍身后的女人身上,看清她的容貌后,她一时惊得张大了嘴。 第26章:你没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见宋今禾的眼神迟迟没从她身上移开,柳红梅率先开口同她打招呼,“小宋妹子!” 她一口一个小宋妹子叫得亲热。 宋今禾也是此刻才知道,原来柳红梅就是赵伍的妻子。 怪不得前几天柳红梅会突然拦下她,同她嬉皮笑脸的,又是邀请她去家里吃饭,又是要帮她洗衣服,她态度突然转变,不过是因为裴砚卿舍命救下了赵伍。 虽然她穿到了这具身体里以后,没有感受过柳红梅的恶意,但她此前一直是瞧不上原主的,甚至还多次当着外人的面调戏裴砚卿…… 为此原主曾多次歇斯底里地闹,闹得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个不折不扣的悍妇。 想到这,宋今禾脸色变得不太好看。 柳红梅倒是看得开,她甚至还特意选挨着宋今禾坐下。 “小宋妹子,之前的事,都是嫂子不好,怪嫂子没分寸,嫂子只是……觉得你夫君他人品好,相貌佳,想给自家亲妹子和他牵个线……” 她说着就想去握宋今禾的手,宋今禾不着痕迹地将手缩回了桌子底下。 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尴尬。 但这些天赵伍夫妇二人总归是真心实意地在照顾他们,宋今禾也不想把关系闹得太僵,她语气淡淡:“先吃饭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一顿饭下来,赵伍一直在缓和气氛,裴砚卿知晓宋今禾的脾气,倒是不敢多嘴,倒是柳红梅,好几次说话口无遮拦,差点把宋今禾这个穿越来的都气个半死。 明明没喝酒,就开始说醉话了。 要是这具身体里还是原主,那不得炸了吗? 临别前,柳红梅拉住宋今禾的手,语重心长地劝说道:“你夫君他是个好男人,弟妹,你可千万不要辜负他!男人好不好,不能光听他怎么说,还得看他怎么做!那外头的再怎么肯花钱,也比不上家里的知冷知热,这女人啊,还是得专一检点些,不然是要浸猪笼的。” 此话一出,赵伍瞬间瞪大了双眼,他显然没料到柳红梅会当着宋今禾的面说这样的话。 赶在宋今禾发怒之前,他火速拽着柳红梅走了。 而宋今禾这个当事人反倒一头雾水。 “她刚才那话,什么意思啊?”她看着赵伍和柳红梅的背影小声嘀咕。 裴砚卿闻言,收拾碗筷的动作一顿。 但他只是用余光瞟了宋今禾一眼,又像没事人一样,继续低头收拾。 宋今禾想不明白,索性就懒得纠结了。 说不定柳红梅这是知道她家亲妹子没机会了,在这最后膈应她吧。 “你放着我来吧。”宋今禾作势就要去端碗。 她这一伸手,裴砚卿也看清了她手背上的大水泡。 哪怕处理得还算及时,但总归是被热油烫到了,光是看起来就很严重。 她都这样了,裴砚卿哪还会让她干活。 “你先歇着。” 他擦完桌子后,便端着碗走了出去。 裴砚卿洗完碗,进了一趟屋,背着宋今禾捣鼓了一阵,又出去了。 他再回来时,手里攥着一个小罐子。 “手给我。”他半跪在床边,轻声示意宋今禾。 紧接着,便当着她的面,摊开了掌心,将小罐子打开,用指腹蘸了一点药膏,动作极为小心地涂抹在她被烫得起了水泡的伤口处。 药膏冰冰凉凉的,覆在烫伤处,灼烧的刺痛顷刻间缓和了不少。 宋今禾侧过头看向他,他正低着头耐心地替她涂药,她只能看到他高挺的鼻梁,以及线条流畅的侧脸。 涂完药后,裴砚卿抬头,恰好与宋今禾撞上视线。 四目相对的瞬间,宋今禾只觉心跳漏了半拍,呼吸也浅了不少。 这么看起来,裴砚卿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 裴砚卿率先移开视线,他起身把药放到了桌上,说道:“伤口最近不要沾水。” 宋今禾嘴角上扬,她语气揶揄,“你刚才……是去给我买药了啊,你还挺关心我的嘛。” 被她这么一调戏,裴砚卿的耳廓瞬间就红了。 “裴砚卿。”宋今禾坐了起来,她伸手拽住他的衣摆,笑眯眯地问:“那你需不需要我帮你涂药呀?” “不用。”裴砚卿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她的好意。 宋今禾撇撇嘴,“哦,那好吧。” 洗漱过后,宋今禾爬上床,躺到了裴砚卿身边,她没什么睡意,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背,“我们明天就去镇上吗?” “你真的决定带我一起去吗?” “那我们住哪呀?”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裴砚卿能感觉到,宋今禾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他掀起眼皮,定定瞧着身侧那道朦胧的轮廓。 感受到灼热的视线,宋今禾也偏过了头,在一片漆黑中,她又一次与裴砚卿对上了视线。 这回二人靠得很近,近到连呼吸都在交融。 宋今禾有些不好意思,率先往后挪了挪。 “你……”裴砚卿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忍不住问:“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什么话? 宋今禾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现在应该说点什么? 想了好半晌,她突然就悟了,裴砚卿肯定是在敲打她,让她不要得意忘形。 于是她语气坚定地向裴砚卿承诺:“你放心,我去了保证安安分分的,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裴砚卿:??? 他是这个意思吗? 还是说,宋今禾这是铁了心要跟他装疯卖傻? 她忠心也表了,裴砚卿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宋今禾不由得怀疑,裴砚卿该不会没有感受到她的诚意吧? 要是他又反悔,不愿意让她跟着一起去镇上了怎么办? 宋今禾立马就急了,“我应该说什么?你给我一点点提示,可以吗?我真的不会吵到你的!我……” 裴砚卿轻叹了一声,无奈道:“睡吧。” 被打断的宋今禾这下更懵圈了。 她刚才又说错什么或者是做错什么,惹得太子殿下不高兴了吗? 他变脸怎么这么快? 明明刚才这个话题也是他先挑起的,现在又连话都不让她说完了。 她不想让裴砚卿带着情绪过夜,加深对她的误会,于是,她再次放低姿态:“裴砚卿,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惹你不高兴了?” 第27章:初吻 宋今禾单手支起上半身,朝着裴砚卿探去。 如瀑的长发自然地垂落,随着她的动作,发梢无意地扫过裴砚卿的侧脸。 温温热热的,还有点痒。 “裴砚卿?你这么快就睡了吗?怎么不说话了?” 宋今禾又往他面前凑近了些,在漆黑无光的夜里,她也失去了对距离的精准把控。 呼出的热气近在咫尺,她甚至听到裴砚卿喉结滚动,吞咽口水的声音…… 好像……靠得太近了。 她宛若受惊的小鹿,快速起身往后仰去,想要尽快与裴砚卿拉开距离。 但她全然忘了,这张床窄得可怜,平日里两个人都要挤着睡,此刻她动作幅度稍大些,就已经退到了床沿,整个人也因重心不稳朝后栽倒。 就当她以为自己要摔下去时,一双有力的大手却忽然拉住了她的胳膊。 裴砚卿眼疾手快地将她从床沿拉了回来。 不知是不是太过着急,他一下没收住力,宋今禾因为惯性,不受控制地被拽着扑向了他。 柔软温热的唇瓣重重压在了裴砚卿的唇上,她甚至能清楚地感觉到裴砚卿唇形的轮廓。 宋今禾猛地睁大了双眼,脑袋也瞬间放空。 呼吸交织间,她下意识地抿了一下,裴砚卿的唇有些软,还有点湿湿的…… 裴砚卿显然也没料到,他只是好心想要扶她一把,却会闹出这样的乌龙,明明心里有道声音在催促他推开她,可他却并未遵循,反而下意识地收紧了握在她手腕处的指节,让彼此维持着这一暧昧的姿势。 反应过来的宋今禾简直濒临崩溃。 老天啊!这可是她的初吻! 她从来没有设想过,会在这样的乌龙下,把她幻想过许多次的浪漫初吻就这么稀里糊涂交出去了。 视觉在昏暗光线中受限,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 因过于亲密的接触而逐渐加剧的心跳声,如擂鼓一般,重重敲击着她的耳膜,更要命的是,她竟然一时分不清,这一声叠过一声,震耳欲聋的心跳,究竟是谁的。 宋今禾感觉到裴砚卿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带着压抑的低喘。 在事态彻底失控之前,她猛地伸手迅速将他推开,裴砚卿在全然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被她推得后背撞到了墙上,后背的伤口,被冰冷坚硬的墙壁硌到。 他疼得闷哼一声,牙关紧咬。 意识到闯祸的宋今禾这下也顾不得害羞了,她焦急地问:“是不是压到伤口了?严重吗?” 刚才那一推,她并没有收着力,养了好几天的伤,怕是又要裂开了…… 裴砚卿半晌不吭声,宋今禾瞬间急了,她连忙下床点燃了油灯,顶着一张红透的脸,俯身凑到他面前,只见他疼得满头大汗,脸色也十分苍白。 完了!裴砚卿不会被她失手弄死吧?误杀了男主,她是不是也死定了? “裴砚卿,你别死啊!”宋今禾急得眼眶瞬间湿润。 她一边哀求,一边伸手去扒裴砚卿的衣服。 “别动……” 裴砚卿几乎是忍着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去给你拿药!”她抬手胡乱擦了擦脸,不知脸上是汗水还是泪水。 她拿来药膏,将油灯放在了床边的架子上,“你趴好,我来给你涂药。” 裴砚卿的确疼得有些难捱,这会也不犟了,乖乖听她的话趴在了床上,任由她解开他的里衣。 衣服解开的那一瞬,映入宋今禾眼中的,是一片血肉模糊。 是因为她刚才失手推开他,才会让他变成这样吗? 一想到是自己把裴砚卿害成这样,她心里瞬间被愧疚填满,就连为他涂药的动作也轻了不少。 尽管她已经十分小心了,裴砚卿依然疼得倒吸凉气。 见他紧紧攥着枕头,宋今禾沉思了片刻,还是俯身,对着涂药的位置,轻轻吹了吹。 “这样会舒服一点吗?” 裴砚卿虽然没说话,但宋今禾能感觉到,他的身体没有那么紧绷了。 待药膏稍微干了一点,宋今禾又打算帮他把衣服穿好,不然一晚上都这么光着膀子睡,似乎也不太合适。 她手指有些凉,伸手去扯被他压在身下的带子时,一时不察,不慎蹭到了他的腰。 裴砚卿刚软下去的身体,瞬间又绷得笔直。 气氛僵持下,裴砚卿主动开口:“我自己来。” 宋今禾自然是满口答应。 只是,她刚才不小心亲了他,现在又不小心摸了他的腰,以裴砚卿对她的讨厌程度,他该不会误会她,觉得她是馋他身子,故意这么做的吧? 虽然她好色,曾肖想过裴砚卿,但也只是过过眼瘾,哪敢真对他做点什么实际行动。 为了不让裴砚卿对她加深厌恶的情绪,她垂着眸子,有些无措地搓着手,小声解释:“……那个,我刚才,不是故意的。” “刚才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是意外,你信吗……” 相较于宋今禾的拘谨无措,裴砚卿看起来则要淡定许多,面对她词穷的解释,他微微蹙眉,真诚发问:“你我不是夫妻吗?” 这样的事情,在夫妻之间,难道不是很习以为常的小事吗? 但刚才宋今禾竟然会因为一个吻,失控将他推开…… 裴砚卿不仅又想到了陈念珠下午同他说的那些话。 所以宋今禾真的是心里有了别人,才会对他变成现在这个冷淡的态度吗? 面对裴砚卿明知故问的困惑,宋今禾张了张嘴,短时间内脑袋里一片空白,完全想不出该如何回答他。 她讪笑两声,“是啊,我们是夫妻,但是,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不会再逼你了,我不想你误会我,我真的在改了。” 是在改了,还是有了新的人选,不想要他了? 裴砚卿眸光沉沉,不错过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他追问:“要是我没有误会呢?” “嗯?”宋今禾脑袋再次短路。 什么叫没有误会? 意思是刚才那个不小心的吻,他是自愿的吗? 宋今禾视线往下,落在了裴砚卿略有些红肿的唇瓣上,回想起刚才亲吻时的触感,脸又烧红一片。 她快速躺下,扯了被子将自己裹了起来,嗓音闷闷地从被窝里传出来: “时间不早了,我们快睡觉吧。” 宋今禾背对他侧躺,将整个人都捂得严严实实。 就好像对他厌恶到了极点。 明明一切都是按照他想要的结果发展,可意识到宋今禾好像真的变得不在意他了,他心里又生出了复杂的情绪。 第28章:造谣 这一晚发生了太多惊心动魄的意外,这一觉宋今禾睡得并不好。 她只要一闭上眼睛,脑袋里就会不断回忆起亲吻裴砚卿的画面,以及那真实到她完全无法忽略的触感。 他昨天说的那些话,更是在她耳边挥之不去,一想到今天还要和裴砚卿一块去镇上,她更加精神萎靡了。 她想不通裴砚卿究竟是在试探她,还是有别的什么意思…… 总不能是裴砚卿因为一个吻,爱上她了吧。 她缩在被窝里打了个滚,试图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从脑子里赶出去。 “醒了就起来吃饭吧。” 裴砚卿端着一碗拌了猪油的白米饭走了进来,瞥了一眼床上蠕动的身影。 宋今禾闻言,瞬间止住了动作。 她想说她不饿,但空气中那股股醇厚的香味,让她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反正早晚也得面对,但猪油拌饭错过了可就真的没得吃了。 裴砚卿说得对,按照原主的说法,她就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夫妻之间亲一下怎么了? 想到这,她又瞬间有了底气。 但掀开被子起床与裴砚卿视线相撞的瞬间,她又像是被瞬间抽干了力气。 她像做错了事一般,低着头,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快速从裴砚卿身边经过。 平时裴砚卿吃饭速度很快,为了不跟他一起吃早饭,宋今禾故意放慢了洗漱的速度,可等她磨磨蹭蹭走进屋子里时,裴砚卿竟然还坐在桌边,他碗里的面条,根本就没动过筷子。 他好像是在等她一起吃早饭。 宋今禾没别的法子了,只好硬着头皮,坐到了他身边。 她舀了一小勺拌着猪油送入嘴里,机械式地咀嚼着,分明吃的她心心念念的美味,但她却像是失去了味觉。 裴砚卿也注意到了她的异常,他放下筷子,目光直视着宋今禾,“不好吃吗?” 宋今禾连忙摇头,下意识地出声肯定:“好吃。” 但说完后,她的头也埋得更低了。 一顿早饭吃得没滋没味,吃过饭后,宋今禾从竹篮里数了十两银子装进钱袋,同正在院子里喂鸡的裴砚卿打了声招呼,就往外走。 裴砚卿担心她会和陈念珠吵起来,立即起身跟上她。 宋今禾疑惑地转过身看了他一眼,“我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吗?我去找陈念珠还钱。” “嗯。”裴砚卿微微颔首。 见他神色如常,宋今禾更摸不着头脑了,他都知道了还跟着她干嘛?怕她拿了这些银子走吗? “我真是去还钱,还完就回来,不会耽误很多时间。” 裴砚卿见状,也不好再继续跟了。 宋今禾走到村长家时,就瞧见陈念珠正坐在院里晒着太阳,她旁边的桌上,摆着一盘还算精致的糕点,而桌子旁边,还有两张陌生的面孔,在抢着试戴陈念珠的簪子和耳环,并时不时地夸她几句。 她要是没猜错的话,那俩应该就是陈念珠的跟班,陈小曼和陈二丫了。 见宋今禾来了,三人迅速交换了视线,眼底的刻薄几乎藏不住。 宋今禾走进院子里,将钱袋打开,当着她们三人的面,把十两银子全部倒在了桌上,并当面点清数额。 “借条还我。”她朝陈念珠摊手。 陈二丫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双狭长的眼睛,不怀好意地将她上下扫视了一遍,“宋今禾,没想到啊,你还挺厉害。” 宋今禾被她盯得不舒服,也清楚地感觉到,她的话里并没有欣赏和夸赞的意思,反倒有些刻薄的嘲弄。 但以后她就要和裴砚卿一块,搬去镇上生活了,也不会再跟她们产生什么交集,宋今禾便装作没听到,懒得理会她。 “是啊,都是一个村的,不如你教教我们呗,怎么才能这么快赚到这么多钱?”陈小曼也不紧不慢地开口。 陈二丫手肘撞了撞陈小曼,“咱们可赚不来那种不干净的钱。” 此话一出,宋今禾瞬间就忍不下去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她扭过头瞪着陈二丫。 “这钱你是怎么来的,你心里清楚呗,还用我们说吗?当着我们的面来装什么傻?真要把话挑明了,只怕你又不乐意了。” 陈小曼和陈二丫笑作一团,一旁的陈念珠也支着下巴看戏。 村长家附近屋舍众多,没下地干活的村民们听到动静,纷纷探出头来凑热闹。 如果说刚才宋今禾还只是觉得她们莫名其妙,对她充满恶意,现在就是纯属造谣,在这败坏她的名声了。 怪不得昨天吃晚饭的时候,柳红梅会跟她说那些奇怪的话,只怕是她们这几个长舌妇在背后乱嚼舌根,说她坏话吧! 她丝毫不惯着,抬手就甩了陈二丫一巴掌,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院子里传开,陈二丫的脸迅速红肿了一片。 宋今禾冷冷扫了她一眼,“你这么清楚,想必这样的事你平时没少做吧?只有心脏的人,才会看什么都脏。” 挨了一巴掌的陈二丫,眼眶瞬间红了,她作势就要冲上来撕了宋今禾,嘴里一口一个“贱人”地骂着她。 宋今禾一个闪身避开,又从她身后推了她一把,陈二丫重心不稳,一个趔趄摔到了地上。 陈小曼见状,不着痕迹地往陈念珠身边靠拢,显然她也觉得宋今禾今日比平时更疯。 “你还真是个蠢货,被人当枪使了,还沾沾自喜。”宋今禾居高临下地朝着她扬了扬唇。 陈二丫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她挨打,陈小曼和陈念珠从始至终都没有帮过她。 尽管如此,她还是梗着脖子回呛:“你少挑拨离间!” 宋今禾朝她翻了个白眼,懒得再理会她。 “钱还你了,借条还我。”宋今禾再次朝陈念珠伸手。 陈念珠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向她,眼底满是戏谑。 她余光瞥见急匆匆赶来的裴砚卿后,故意拔高了音量发问: “宋今禾,我很好奇,你不如跟我们说说呗,你是会选裴砚卿,还是选李家二公子啊?” 闻言,宋今禾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陈念珠应该是昨天也去了镇上,还偶然撞见了她和荣澈一块进了李府吧。 她们还真是变着法地想要往她身上泼脏水啊! “你的议亲对象知道你这么关心别的男人吗?陈念珠,你要是喜欢李二,你早说啊,你要是想进李家做妾,可得快点喊你爹去求人家抬你过门。” 宋今禾只攻不防。 也不知是那句话刺痛她了,她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瞬间暴怒。 “贱人!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撕烂你的嘴!” “我这就算胡说八道了?那你们刚才乱造我黄谣,败坏我名声又算什么?”宋今禾后退一步,理智反问。 陈念珠气急败坏地骂道:“我们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李家二公子搂着你进了门,你们可是在里面待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出来,孤男寡女独处那么久,没发生点什么谁信啊?” “我信!” 第29章:你是不是犯贱 裴砚卿大步走进院子,站到了宋今禾身边,他语气坚定,当着陈念珠和众多凑热闹看戏的村民们的面,牵起宋今禾的手,斩钉截铁地重复了一遍:“我信她。” 陈念珠简直被裴砚卿的反应给气笑了,她语气刻薄,“裴砚卿,你是不是犯贱啊?她都跟别人好上了,你还护着她?” 裴砚卿眼神森冷,沉声质问:“你是亲眼瞧见了他们私会?还是当场将他们二人捉奸在床?只是在路上看到两个人走在一起,便无端造谣,若照你这么说,岂非整个云棠村的村民之间都有染?” 陈念珠被他一番话怼得哑口无言。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睨着自乱了阵脚的陈念珠,一字一顿地警告道:“你要是再无中生有,恶意中伤我的妻子,我便是告到县衙去,也要让你付出代价!” 宋今禾不可置信地仰起头看向挡在她身前的裴砚卿,那些朝她涌来的恶意和羞辱,都在此刻,被裴砚卿用他单薄的脊背,筑成的一道无形屏障彻底隔绝。 她的手被男人略有些粗糙的掌心紧紧包裹着,温热的触感透过肌肤,传递到她的心里。 她怎么也想不到,裴砚卿竟然会站出来,维护她…… 也正是裴砚卿坚定不移的维护,让周遭看热闹的村民们觉得无趣,并开始怀疑起了此事的真伪。 关于宋今禾在镇上有相好,攀上了李家二公子那的传闻,他们也都是听陈二丫和陈小曼说的,可谁也没真的瞧见他们二人上了床。 裴砚卿无视那些向他们投来的目光,朝着陈念珠伸手,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借据。” 被裴砚卿和宋今禾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脸,陈念珠又羞又恼,她愤愤将借据搓成一团扔到了裴砚卿的脸上。 裴砚卿被砸得偏过了头,但已经将借条拿到了手,他也不愿再同她多费口舌,拿起借条便牵着宋今禾往外走。 宋今禾转身,朝着陈念珠做了个鬼脸,心情大好地跟着裴砚卿远离了那是非之地。 回家路上,裴砚卿依旧没有松开手,宋今禾视线下移,落在了那十指紧扣的双手上。 裴砚卿的指节修长有力,指尖和掌心处,因为干粗活的缘故,长了一层薄薄的茧,摸起来有些硬。 但一直这么牵着,也不太像话…… 况且,裴砚卿的手心太烫了,她隐隐有点要出汗的征兆。 宋今禾试着动了动指尖,想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回来,或是稍微松开一点也好,总之不要握得这么紧…… 裴砚卿像是觉察到了她的小动作,但他不仅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 掌心紧密贴合,宋今禾甚至能感受到两个人的脉搏逐渐变得同频。 她脑海中又不自觉想起了昨晚那个误打误撞的吻,脸颊顿时烧红一片。 她咬唇,纠结了片刻,还是没好意思说出口。 裴砚卿刚才还那么仗义地替她解围,说不定他只是担心她,想要牵着她尽快回家,要是现在主动开口,问他能不能松手,会不会显得很自作多情? 不得不说,刚才裴砚卿维护她的样子,真的很让她心动,有理有据地反驳,怼得造谣者哑口无言,而不是单纯地拉偏架,让她吃下这个哑巴亏,并在村民们心里留下负面的印象。 她垂下眸子,重新看向那紧紧交握的双手,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了扬。 这位难伺候的太子殿下,好像也没有那么讨人厌。 可掌心实在热得有些黏腻,她忍无可忍,食指轻轻点了点裴砚卿的手背,小声道:“我好像有点出汗了……” 闻言,裴砚卿这才松开了她,并刻意放缓了脚步,他在等宋今禾主动开口,向他提及陈念珠她们口中那个误会。 但宋今禾好像并没有明白他的用意,只一个劲地往前走,就好像打心底不愿意和他独处。 回了家,裴砚卿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他坐在桌边,颇为不悦地瞥了宋今禾一眼。 而宋今禾还沉浸在把账还清了的喜悦中,她将借据认真看了一遍后,便当着裴砚卿的面撕了个粉碎。 “还完债果然一身轻松!”她由衷感慨。 她呲着的牙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一扭头就对上了裴砚卿那张阴沉沉的脸。 “你……怎么了?”宋今禾眨了眨眼睛,有些无措。 她刚才应该也没有说错什么,或者做错什么惹到他吧? “没事。”裴砚卿为自己倒了杯水,依旧板着脸。 这种时候,一般说没事,那就是有很大的事。宋今禾又仔细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认真梳理了一遍,思来想去好半晌,她终于意识到了裴砚卿跟她摆脸色的原因。 “是不是因为……那些谣言啊?”她试探性地开口询问。 裴砚卿依旧端着茶杯喝水。 既没肯定,也没否认。 看来就是这个原因了,宋今禾有些哭笑不得。 裴砚卿刚才不是还出言维护她吗?他心里明明很清楚,那些都是陈念珠她们故意为之,就是想要挑唆他们之间的关系,并败坏她的名声。 怎么一回家他又介怀起这事了? 难道是觉得在村民们面前丢了脸面? 想来也是,昨晚吃饭的时候,柳红梅还当着她的面说那些话呢!裴砚卿昨天一定遭受了很多冷嘲热讽吧。 昨晚睡前,他问她有没有什么话想和他说,该不会指的就是这事吧? 宋今禾瞬间头皮发麻,她连忙解释:“我发誓,我和那个李二公子之间,清清白白,他买我的胭脂,是想要送给他的心上人,我和他就是单纯的买卖关系,他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钱多的好心人,真的!” 生怕裴砚卿不相信,她还抬手比了个发誓的手势。 裴砚卿脸色稍微缓和了几分。 宋今禾依旧担心误会未消除,又硬着头皮贴过去,与他坐到了同一条板凳上。 “她们就是心眼纯坏,想要故意挑拨我们夫妻关系的,我怎么可能放着这么好的夫君不要,去外面拈花惹草,那什么李二公子,李三公子的,连你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我对你的心,天地可鉴!” 裴砚卿轻呵了一声,语气淡淡:“是吗?” 宋今禾点头如捣蒜,“当然是真的!” “你不仅长得好看,还关心我,维护我……” 在她的印象里,她很少被这么坚定地维护过,就连亲生父母,也很少会这样替她出头。 只可惜,她拿了恶毒女配的剧本。 等裴砚卿一恢复记忆,她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想到这,她又不免心生惆怅,“裴砚卿,你可不可以不要因为以前的我,讨厌现在的我?” 第30章:都是男人,装什么 说完宋今禾就有些后悔了,她怕裴砚卿想起先前原主的那些所作所为,立马对她变脸。 于是,不等裴砚卿开口,她果断起身,“今天不是要去镇上吗?我现在就去收拾东西……” 裴砚卿到了嘴边的话,被她突然的离开逼停,看着她假装忙碌的身影,心里泛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难道宋今禾这段时间对他的疏离,都是因为怕惹得他讨厌吗? 她的确从给他下药那晚过后,就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们二人没有太多衣物,贵重物品那更是为零,宋今禾干活动作麻利,没多久就全都收拾好了。 她把衣物打包好挎在肩上,又指了指床上打包好的被褥,扭头同裴砚卿说:“我们可以出发了!” 裴砚卿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他显然没料到宋今禾对去镇上的热情如此之高。 “先找好宅子吧。” 宋今禾撇撇嘴,仔细一想,裴砚卿说的也的确有道理,要是这样大包小包地带着所有家当去镇上租房,还不得被狠狠宰一笔! 这亏她毕业租房的时候就已经吃过了,可不能在同一个坑里跌倒两回。 她放下包袱,笑眯眯地走到桌前,“那我们什么现在就去找房吗?” …… 二人走到半路,就遇上了驾着牛车准备去镇上送菜的王天赐。 王天赐本想和宋今禾打招呼,但看到她身旁的裴砚卿,又立马噤了声。 “小……宋……宋姑娘。”当着裴砚卿的面,王天赐磕绊地用生疏的称谓称呼宋今禾。 宋今禾见他那局促的样子,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此前原主花钱总是大手大脚,每每又都是坐着王天赐的车去镇上,裴砚卿为此对王天赐也颇有微词。 他沉着脸,一言不发的时候,凌厉的五官便会露出几分凶相,王天赐会害怕他也实属正常。 她轻轻戳了戳裴砚卿的胳膊,语气里多了几分恳求,“我们坐车去镇上吧,走过去我怕你伤口会裂开。” 在宋今禾的再三劝说下,二人最终还是坐上了牛车。 抵达镇上时,已临近晌午。 “你快去送菜吧,注意安全。”宋今禾同王天赐打了招呼,便与裴砚卿下了车。 古代没有租房招聘软件,宋今禾望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时有些犯难。 裴砚卿从前是身份尊贵的太子殿下,衣食住行皆有人安排得井井有条,他更是对这样的琐事毫无经验。 于是二人就这么站在路边干瞪眼。 最终还是宋今禾受不了,率先开口:“要不我去找个人问问?” 接连问了好几个摊贩老板,也一无所获,宋今禾有些丧气地往回走。 “宋姑娘!” 荣澈领着小厮快步走到宋今禾面前,“你今日又来卖胭脂吗?我上次回去认真想了一下,我觉得我们……” 宋今禾心下忍不住吐槽,每次一来镇上都会遇见荣澈,就好像他在她身上安装了什么定位器一样。 也可能是他整日无所事事,只能在街上瞎溜达吧。 “我今日有事,你快点走吧。”宋今禾担心裴砚卿会误会,连忙与荣澈拉开距离,并往裴砚卿站着的街边走去。 但荣澈却如狗皮膏药一般赖了上来,“什么事啊?跟我说说呗,说不定我恰好能帮得上忙呢?” 宋今禾急得额头直冒汗,她不耐烦地瞪了荣澈一眼,“你要是真心想帮我,就先别跟我说话,别再跟着我了!” 她话音刚落,裴砚卿便已大步走了过来,抬手搭在宋今禾肩上,将她揽进怀里。 “这位是?”他皮笑肉不笑地掀起眼皮,扫了一眼荣澈。 宋今禾心下一咯噔,顿感大事不妙。 她咂咂嘴,脑子快速运转过后,率先向荣澈介绍起了裴砚卿,“这位是我夫君。” 虽然平江镇这样的小地方,不一定有人知道太子的名讳,但宋今禾还是存了一点私心,没有将裴砚卿的名字说出来。 她可不想在还没有攒够银子傍身的前提下,就提前开启回京副本。 荣澈笑眯眯地朝裴砚卿伸出手,“原来是宋姑娘的夫君,久仰久仰,我姓荣,叫我荣澈就好。” 裴砚卿搂着宋今禾,并未有任何表示,任由荣澈的手悬在半空。 被如此无礼的对待,气氛瞬间变得尴尬,荣澈面子上也有些挂不住,一旁的小厮见主子被这样轻视,更是一肚子火气,好在荣澈及时拦下,这才没让事态进一步恶化。 “你们用过午饭了吗?若是还没吃,不如一起去云福斋简单对付一口吧!”荣澈紧急转移话题。 “不用不用,我们是来找房子的,就不吃饭了。”宋今禾连忙拒绝。 荣澈精准捕捉到宋今禾话里的需求,他十分大气地提议:“你们是打算搬到镇上来住吗?我恰好有套闲置的宅子,你们要是不嫌弃的话,不如就住过去吧!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宋今禾自然是非常心动,但荣澈表现得实在太过热情,她又有些担忧,毕竟荣澈本就对她别有所图,要是再住进他家,那不更得为他所用了吗? “不用不用,我夫君他要去学堂教书,我们想找个离学堂近些的屋子。” 荣澈闻言,瞬间双眼放光,“仁兄竟有如此学问!想必您是要接陆夫子的班吧!” 宋今禾豁得出脸面,她夫君又是个有头脑的,能得陆夫子赏识,必然是有真本事的! 要是他们夫妻二人都愿意帮他的话,他想要斗垮渣爹和继母,夺回家产,岂不是指日可待! “我平生最敬仰的就是像兄长这般博学多才之人,只可惜,我自幼丧母……” 荣澈摇头叹息,试图用可怜的身世博得裴砚卿的同情。 都是男人,荣澈那点小心思小伎俩,裴砚卿哪会看不透,任凭他摇断了脑袋,他也不接话,任由他演独角戏。 被裴砚卿多番漠视,荣澈也意识到了不对,不过,他好像误会了……他对宋今禾绝无非分之想,只有惜才之心。 而夹在中间的宋今禾,只想快些逃离这一是非之地。 “我们快走吧……”她扯了扯裴砚卿的衣袖,小声说。 感受到裴砚卿的敌意,荣澈也不想在这个关头火上浇油,他拱手同他们二人行礼拜别,便领着小厮离开了。 待人走后,宋今禾总算松了一口气。 “我们,还去找房子吗?” “不是已经有现成的了?”裴砚卿反问。 宋今禾一愣,随后反应过来,又立马和他解释:“我之前在荣氏布庄退衣服被他看到了,他就想让我帮他对付他爹和继母,我没有答应他。” 第31章:你喜欢就好 宋今禾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裴砚卿心里冒出来的那一丁点不悦,也暂且被抚平了。 “以后少同他接触。” 裴砚卿本是不想管的,但宋今禾一腔莽劲,毫无城府,哪能玩得过荣家的老狐狸,这荣澈摆明了就是想拿她当马前卒,用她这颗小棋来搅浑局面,到那时,她这样一个无权无势的小人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呢。 宋今禾见裴砚卿板着脸,她瞬间敛了嘴角的笑意,一脸严肃地抿着唇点头应声:“好,我知道了!” 裴砚卿或许真的没有那么讨厌。 她烫伤的时候,他会替她买药,她被人造谣羞辱,他也会挺身而出。 让她与荣澈少来往,想必也是出于保护吧。 虽然她本来也不想再与荣澈有过多牵扯。 “你是不是在关心我啊?”宋今禾嘴角上扬,圆润的眸子里盛满了狡黠的笑意。 裴砚卿瞥了她一眼,并未否认。 “是不是呀?”宋今禾明知故问。 “不是。” 没听到预料之中的答案,宋今禾也不气馁,“哦,我知道了!那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 裴砚卿心中暗想,她真是个无聊的人。 但明确了她的心意不曾变过,他心里那些疙瘩也消了大半。 他掏出三个铜板,在路边买了一串糖葫芦,转身塞到了宋今禾手里。 面对裴砚卿的再次示好,宋今禾立即拉满情绪价值,“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酸的!” 裴砚卿依旧板着脸。 吃的都堵不上她的嘴。 她还真是聒噪。 再三询问过后,二人总算找到了一家赁屋的店铺。 换成现代的说法,就是房产中介。 看店的是个看起来约莫三四十来岁的男人,他先是打量了一番裴砚卿和宋今禾的穿着,见二人并不富裕,嘴角的笑容也敛去了几分。 “二位是要典房还是要赁居?” “我们要租房。”宋今禾回道。 “哦!那二位可有什么要求?” 宋今禾侧过头看了一眼裴砚卿。 刚才光顾着调侃他了,都忘记跟他商量正事。 裴砚卿答:“你们这最便宜的屋子是多少?” 那老板一听这话,嘴角仅剩的一点弧度也彻底耷拉下去了。 原来是两个穷鬼。 老板语气不咸不淡,“一个月两千钱。” “最便宜的还要两千钱?”宋今禾拔高了音量问。 这是个一颗鸡蛋卖两三文钱,一斤猪肉卖八十文的世道,这样偏远的边陲小镇,最便宜的屋子,居然也好意思租到两千钱一个月? 果然中介无论在哪个时代都很黑心。 老板耸了耸肩,“姑娘,现在行情就这样。” 宋今禾努力劝说自己接受,她深吸一口气,又问:“那房子位置在哪?方不方便带我们去看看?” 老板吹了吹抠过耳朵的小拇指,语气散漫地回道:“看倒是可以看,不过二位得先交二十文带路费。” 宋今禾再次被此人的厚颜无耻所震惊。 “带看房子难道不是你的职责吗?这也要收钱?你疯了吧?” 她一巴掌狠狠拍在柜台台面上,将老板吓了一大跳。 见宋今禾被气得不轻,裴砚卿担心她会与老板吵起来,连忙伸手将她拽了回来。 老板见状,语气愈发不屑了,“二十文都舍不得掏,我怎么知道你付不付得起租赁费?” 这话宋今禾一听便火气直冒。 她最恨的就是这种两头赚,态度还差的中介了! “你少看不起人了,谁付不起?我们有的是钱,我夫君马上就要去学堂教书了,你这种狗眼看人低的小人,想必也没什么好房子!”宋今禾扭头拉起裴砚卿的手腕,“我们走!” “有钱也不给你赚!”她临出门前,气烘烘地朝老板翻了个白眼。 出了店门,被风一吹,宋今禾的理智瞬间回笼。 她看了看身旁的裴砚卿,担心他误会自己是那过于情绪化的人,于是小声辩解,“他态度实在是太差了,我不是故意的……” 就当她以为,裴砚卿又会板着脸无动于衷的时候,他竟然罕见地点头应和,“嗯,你做的对。” 宋今禾闻言,双眼瞬间亮了起来,“真的吗?你真的觉得我做得对吗?” 她原本还担心裴砚卿会觉得她太过鲁莽了,看来是她多虑了。 不等裴砚卿回答,她又泄气地叹道:“我们可能找不到合适的房子了,他开门做生意还敢这样看人下菜碟,肯定是与镇上其他赁屋的老板通过气的,我们就算再找,应该也差不多都是这个价了。” 原本还以为可以借着裴砚卿换新工作搬到镇上来,也好方便她日后继续做生意,没想到,居然连第一步租房都这么难。 看来古代也一点都不好,物价一样贵得离谱,普通百姓的日子,也照样难过。 事到如今,宋今禾还真有些想求助陆夫子了,可她又担心裴砚卿会误会她想占便宜。 “要不还是算了……” 宋今禾话还没说完,就有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走上前搭话,“姑娘,你们是想赁屋吗?” 裴砚卿不动声色地将宋今禾拉到了身边,仔细打量起了那妇人。 面对突如其来的搭讪,宋今禾也满是警惕。 “我是瞧着你们刚从老贾的店里出来,那老货专门坑你们这些小年轻!我啊正好有间闲置的屋子,你们若是信得过我,不如跟我去瞧瞧如何?” 宋今禾闻言,大概猜测眼前的妇人与刚才那老板应当是同行,但听她这话,想必二人关系不大对付。 她开门见山,“我们预算不高,最多只能接受八百钱一个月。” 妇人笑道:“用不了那么多,一月五百钱就够了!” “这么便宜?”宋今禾有些吃惊,“位置在哪啊?不会……死过人吧?” 裴砚卿连忙拍了拍她的胳膊。 “噢,我……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其实那是我侄子的宅子,他出远门做生意了,倒也不是想赚多少钱,就是想让家里有点人气,别空着宅子就成,价钱也好商量!”妇人解释道。 宋今禾半信半疑地跟上她的步子。 那妇人与宋今禾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很快便到了目的地。 宋今禾看着眼前朱红的宅门,抬脚缓缓踏上了门前的石阶,那妇人拿着钥匙打开门后,宅子内的陈设便尽数展现在了二人眼前。 院子不算大,但铺着平整的青石板,缝隙间生着几簇青苔,透着几分生机,院子角落依着地势挖了一方小池塘。 宋今禾光是看着,便心动不已,她还未入住,便已经开始想着在那小池塘里种些荷花了。 她轻轻扯了扯裴砚卿的衣袖,同他小声耳语,“你觉得怎么样?” 裴砚卿总觉得有些奇怪,租金低于市场价便罢了,这妇人出现的时机也属实过于巧合。 但宋今禾看起来十分满意,他也就暂且歇了打击她的心思。 他淡淡道:“你喜欢就好。” “那?我们现在就跟她签合同?”宋今禾担心裴砚卿不懂,又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咱们现在就跟她确认租下吗?” 裴砚卿环顾了一圈,确认没发现什么异常,遂点头应允。 第32章:求上门来了 只用五百钱就租到了心仪的房子,宋今禾瞬间轻松了不少。 她掂量着手里的余钱,打算再做点小买卖。 因着裴砚卿有伤在身,打扫宅子的重担,自然就落到了宋今禾身上,她从后厨找了个木桶,从井里打了些水上来擦拭桌椅,忙活了半天,整个宅子总算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宋今禾扶着酸痛的腰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 “好累。”她冲着裴砚卿摆了摆手,“剩下的我们明日再来弄吧!” “先吃点东西吧。”裴砚卿看她累得满头大汗,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了过去,“正好四处转转,熟悉一下周边。” 宋今禾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欣然应允。 她又打了一盆干净的清水,洗了把脸,把自己稍微拾缀干净点,便和裴砚卿一块出了门。 “松下学堂?”宋今禾指着不远处的牌匾,问道:“那是不是就是你要教书的地方?” 裴砚卿闻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竟还真是! 他本就对顺利租到宅子一事心生疑虑,没想到这宅子还离他要教书的学堂如此近,种种巧合重叠,便不再是巧合,而是蓄谋了。 “没想到咱们还挺走运!一租就租到了这么好的房子,还离学堂这么近!”宋今禾发自内心地感慨。 事到如此,她还觉得是运气好,全然不怀疑,整件事背后有没有人操纵。 裴砚卿不禁为她大大咧咧的性子捏一把汗。 她若是真被荣澈哄骗了去,怕是连骨头都会被啃得一干二净。 “先吃饭吧。” 宋今禾带着裴砚卿去了先前陆夫子请她吃过的馄饨摊,要了两碗馄饨。 她大概真是饿了,一碗馄饨很快便见底了。 填饱了肚子,宋今禾仍有些累,不仅她本人没有过这么高强度的运动量,这具身体更是吃不消。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拿东西?”她打了个哈欠,脸上疲惫尽显。 裴砚卿体恤她辛苦,回道:“我去就好。” 宋今禾自然不放心他一个人走山路,更何况他身上还有伤,她哪里敢让金枝玉叶的太子殿下干这种苦差事。 她立即表态:“不行!” “东西那么多,你一个人怎么拿得动。” 她就算再累,也不能忘记,自己要时刻在裴砚卿面前好好表现的任务。 裴砚卿语气淡淡:“有车。” 经他这么一说,宋今禾这才想起来,还有王天赐这个好帮手。 …… 柳红梅得知裴砚卿要去镇上教书了,看向宋今禾的眼神里满是羡慕。 羡慕她命如此好,找了个这么争气又相貌堂堂的夫君,同时又惋惜,裴砚卿这么好的男人,与她的亲妹子无缘。 “小宋妹子,昨晚,是我不对,听了些风言风语,就对你说那些伤人的话。” 柳红梅上前一步,想要握宋今禾的手,宋今禾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柳红梅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宋今禾举起被烫伤的右手,解释道:“我手上有伤。” 柳红梅闻言,脸色这才缓和几分。 她又同宋今禾说了好些掏心窝子的话,说来说去,无非也就是求她原谅她先前那些无礼的行为,又劝说她要好好珍惜裴砚卿这样的夫君。 这话宋今禾听得耳朵都快要起茧子了。 她讷讷应下,“我知道了,嫂子,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动身了。” 柳红梅“诶诶”地应了两声,抬手擦了擦有些湿润的眼眶,又转头看向了裴砚卿。 “小裴兄弟,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帮忙……” 宋今禾心下了然,柳红梅果然不是单纯地想要来送行,这么快就暴露出真实目的了。 柳红梅见裴砚卿面色无虞,这才继续开口:“你们也知道,我家那位,在矿上干苦力,小裴兄弟,你也去干过几日,你知道那里头有多苦,我知道你是个有本事有学问的,能不能劳烦你,在书院为赵伍寻份洒扫的活也好,哪怕赚得少些,总归不会有性命危险……” “性命危险?”宋今禾微微蹙眉,小声发出疑惑。 说到这,柳红梅眼眶又湿了,“我听说,那矿上监工的,会拿鞭子抽人……这几日,有不少人都挨了鞭子,每日背着篓子装运矿石本就辛苦,连后背都磨烂,哪里经得住鞭子抽打?隔壁村有个姓曹的,就被打得几日都下不来床,听说他家里人都已经在为他准备后事了……” “他们还打人?就不怕闹出人命吗?”宋今禾闻言,被震惊得久久回不过神。 “他们就是官府的人!便是把人打死了,也要往你头上扣罪名。”柳红梅哭得泣不成声。 宋今禾视线转向裴砚卿,小声询问,“你没挨过打吧!” 一问完她就意识到自己多余张嘴了。 自打裴砚卿受伤以来,他那后背早就被她看光了,哪里受了伤,受的什么伤,她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了,哪里还用问。 裴砚卿轻声回她:“没有。” 宋今禾不作声了。 柳红梅作势就要对他们二人下跪,好在被宋今禾眼疾手快一把拉了起来。 “就当我求你们了,我已经有了三个多月身孕了,赵伍若是在矿洞里出点什么意外,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活啊!” 宋今禾看得出,柳红梅这明显属于是在道德绑架,但她愿意为了自己的夫婿做到这个地步,也的确不容易。 “那个,主要是我夫君他也还没正式进学堂,若是能帮得上忙,我们自然义不容辞,但眼下他也不清楚能不能帮得上这个忙……” 这事的压力主要落在裴砚卿肩上,宋今禾只能在一旁说几句公道话,替裴砚卿缓解几分压力,主要拿主意的,还是他自己。 柳红梅也知道这事有些为难他们,但她做了母亲,自然也就不能让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父亲。 为了孩子,她便是豁出这张脸,也要为赵伍求来一份谋生的活计。 裴砚卿也的确为难,赵伍在他身处低谷时,帮助他颇多,他自然也不能坐视不管。 第33章:我们睡觉吧 眼见裴砚卿依旧不松口,柳红梅又开始抽噎,并打定了决心要给他下跪。 她力气大到宋今禾险些没扶得住。 宋今禾不敢想,她情绪波动这么大,要是肚子里的孩子有个三长两短,她跟裴砚卿该怎么和赵伍交代。 裴砚卿心下暗暗叹息,最终还是应了下来。 “我答应你。” 得到了想要的回答,柳红梅脸色缓和了许多,并连声向裴砚卿道谢。 将她打发走后,宋今禾为他倒了杯水,试探性地问:“你真答应了吗?” “嗯。” 就柳红梅那架势,哪还给了他第二种选择? “可……”宋今禾欲言又止。 她想,裴砚卿那么有主见的一个人,肯定想得比她更多,他既然肯松口应下,应该就是已经有了主意。 只是,她担心,人的贪欲喂不饱,到时候,就不只是求一份洒扫的活这么简单了。 裴砚卿似乎看透了她的担忧,出声宽慰:“别担心,我来处理。” “还好你因祸得福,有了份好工作。”宋今禾顺势坐到了裴砚卿身边,由衷地感慨道。 裴砚卿闻言,偏过头看她,只见宋今禾双手托腮,歪着头叹了一口气。 侧编的麻花辫里编入了一截蓝色的布料,自然地垂在胸前,额角和耳侧的几缕碎发,衬得她多了几分俏皮。 “其实我也挺能理解她的,要是我也怀着身孕,你还在干这种危险的活,我可能会比她还着急。” “是吗?” “当然啦!我可关心你了。”宋今禾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他。 她就不信,她既身体力行地补偿他,又时不时来点糖衣炮弹,还哄不好他。 被她这么直勾勾盯着,裴砚卿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他起身主动背起包袱,“时候不早了,不想今晚还睡在这,就早些动身吧。” 宋今禾连忙跟上,但走到院子里,她的注意力又被角落里的鸡窝吸引。 “咱们不把它一起带走吗?” 她指着鸡窝里正在咯咯叫的母鸡,看起来像是又要生蛋了。 这可是平日里的营养来源,毕竟就算搬去镇上了,也不是日日都吃得起肉。 “我明日回来处理。” 有了裴砚卿的承诺,宋今禾也就放心了。 …… 新租的宅子虽不算大,却有两间卧房,但可惜只有一床被褥,宋今禾不想自己受苦,自然也不好意思赶裴砚卿去挨冻。 若是夏天她还能勉强将就一下。 卧房的木床透着淡淡的松香,烛台明亮的暖光透过浅色薄纱做的床帷,将整间屋子都照得亮堂堂的。 终于不用再住危房了,宋今禾光是想想,心里就轻快不少,铺床的动作也越发麻利了。 待床铺好后,夜也深了。 裴砚卿解了外袍,搭在一旁的衣架上,转身时,对上坐在床沿的宋今禾。 她只着了一件单薄的里衣,侧编的麻花辫被拆开了,乌发松松散散地垂落在胸前,感受到裴砚卿的视线,她抬眸看他,在昏黄的烛光下,她那张脸却愈发莹润透亮。 “我们……睡觉吧。”她轻声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语气中更是隐隐带着期待。 裴砚卿视线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他走近,将垂在床边的帐幔拢了拢,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撑在床沿的手背,带着撩拨的意味。 宋今禾大概也感受到了,气氛似乎有些过于暧昧,她不着痕迹地将手缩了回来,并往一旁挪了挪,为裴砚卿留出位置。 “嗯,”裴砚卿顺势坐到了她身边,低声应着,嗓音有些哑,“睡吧。” 宋今禾问:“我们不熄灯吗?” 经她这么一提醒,裴砚卿又连忙起身去将烛台上的油灯吹灭了。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满室旖旎的光影,只余下窗外透进来的几缕清冷月色,勉强勾勒出木床的轮廓。 仅有的光源熄灭后,不知是不是搬了新家的缘故,宋今禾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一联想到这么好的宅子,月租只要五百钱,哪怕租给她屋子的那妇人再三保证并非凶宅,她也多少有些不安。 “裴砚卿……”宋今禾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背。 “怎么了?” “我有点害怕,我们今晚可不可以点着灯睡?” 裴砚卿也不恼,又起身去将油灯点上了。 视线重新恢复,宋今禾心底那点不安也瞬间驱散了大半。 但她仍有些睡不着,便睁着眼睛,直勾勾盯着帐幔上绣的并蒂莲,那花瓣用银线勾了边,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当真是奢靡。 裴砚卿重新躺回了床上,床榻微微一沉。 宋今禾下意识往一侧缩了缩,即便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但二人总归盖的是一床被褥,属于男子的那种温热气息,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实在太近了。 宋今禾只觉得自己的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 她能清楚地听见裴砚卿沉稳而匀称的呼吸声,一起一伏,牵引着她全部的思绪和注意力。 此前睡在那间破旧的小屋子里,怎么就没有这种感觉? 也许,大概是先前住的因为太破了吧,四面漏风,晚上都能被冷醒来,一门心思求生存去了,哪还顾得上这些有的没的。 但现在显然……情况变得好像有点不太一样了。 裴砚卿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不自在,也往里侧躺了一点。 两人之间隔了约莫半尺的距离,谁也没再动。 宋今禾依旧睁着眼睛,睡意全无。 “……睡不着?” 裴砚卿的声音在耳边乍响,不知是不是宋今禾的错觉,她总觉得裴砚卿今天的嗓音比平日里更加低沉,有种人夫独有的慵懒沙哑。 “有点。”宋今禾语气磕绊,“可能,是床太软了,有点不习惯。” 一阵夜风吹过,床边的油灯也被吹得明明灭灭。 裴砚卿突然支起身子,将宋今禾吓得屏住了呼吸,双手紧紧攥着被褥,一动也不敢动。 下一秒,他就将勾在床头的帷幔放了下来,“窗没关紧,夜里有风。” 原来是她想多了。 想想也是,裴砚卿那么讨厌原主,怎么可能会对她产生这种想法。 他不恨死自己,就算好的了。 但裴砚卿躺下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指腹轻轻刮蹭过她的手腕,温热的触感像一粒火星,顺着皮肤悄悄蔓延,烫得她心里升起了一股异样的情愫。 “早些歇息吧。”他说完,便侧枕着手臂闭上了眼睛。 他倒是睡得安稳,徒留宋今禾一人失眠。 第34章: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贱人 因着失眠的缘故,翌日,宋今禾又睡到临近正午时分才醒来。 裴砚卿不知是去了学堂还是一早就回云棠村了,她伸手探向身旁的床铺,早已一片冰冷。 想必是替赵伍的事情费心神去了吧。 宋今禾掀开被子下床,穿好衣服,洗漱完后,便拿了一吊钱出了门。 上次卖胭脂,她还是对自己太过自信了,若不是有荣澈帮忙,怕是根本就卖不出去。 想要在平江镇赚到钱,还是得动点脑筋才行。 她刚走到街上,便又被荣澈和他的小厮堵住了去路。 荣澈嬉皮笑脸地迎了上来,“宋姑娘,看你的脸色,昨晚睡得不好吗?” 宋今禾心里谨记裴砚卿的叮嘱,并不想与他产生多过交集,于是装作没听到,扭头就走。 荣澈却跟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似的,又黏了上来,“宋姑娘,上次我的提议你考虑得如何了?我帮你赚钱,你帮我夺家产,咱们互利互惠,难道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吗?” 他叽里咕噜说个没完,宋今禾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每次都是这些话,你就不能有点新意吗?我都说了,我帮不了你,你干嘛就非得找我呢?凭你们荣家的财力,难道在整个平江镇就找不到一个能帮得上你的有缘人吗?” 荣澈就好像没听出宋今禾语气里的不耐,依旧热脸贴冷屁股,“你就是菩萨保佑,赐给我的有缘人!” 宋今禾:“……” 菩萨没这么闲。 “宋姑娘,你真的不想听听我帮你想的赚钱大计吗?” 荣澈脸上堆起一抹讨好的笑容,一双桃花眼亮晶晶地盯着她,宋今禾见他这样,脑袋里不自觉地联想到了一只摇着尾巴邀功的大金毛。 “那你说说,是什么赚钱大计?” 荣澈一本正经地回:“你继续做胭脂,我帮你找销路。” 宋今禾朝他翻了个白眼,呵呵干笑两声,“你就是想要把我绑在身边,好让我觉得亏欠你,好帮你报答你吧。” 荣澈微微蹙眉,略有些不满地打断道:“也不能这么说,宋姑娘,你这样未免也太伤人了。” 宋今禾懒得理会他,自顾自地往前走,她忙着赚钱,哪有时间和荣澈这种被养废的纨绔子弟纠缠不休。 荣澈一个滑铲上前,再次挡住了宋今禾的去路,他拍着胸脯同她保证: “真的,你就信我一次,我保证给你介绍大把大把的客源。” 不等宋今禾反应,他便不顾她的意愿,攥住她的手腕,拽着她一路疾行。 最终,三人停在了一间名为红绡楼的青楼外。 宋今禾就算脑子再笨,也明白了荣澈的用意。 他想让她做胭脂,卖给青楼的姑娘们。 宋今禾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她猛地甩开荣澈的手,气得浑身发抖。 “你还是不是人?”宋今禾咬牙切齿,“我也是女子,你带我来这,是想让我跟着你一起进去,凝视我的同类的苦难,看着她们被迫痛苦地卖笑吗?还想让我把手伸向她们,去赚她们的钱?” “亏我还信你真能有什么好法子帮我,荣澈,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贱人!白白辜负我对你的信任!” 荣澈被骂得有些懵,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自己只是想让她多赚点钱,可看着她被气得通红的眼眶,他突然就手足无措了。 “宋姑娘,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上次你卖给李二的胭脂,他送给妙玉娘子了,反响很好,有不少姑娘们都想要买,所以……” 荣澈边说,边小心翼翼地掀起眼皮观察宋今禾的态度。 他也没料到,宋今禾会有这么大反应。 “咱们这么做,也是为了那些姑娘们好啊,宋姑娘,你想想,她们日日都要上妆,对肌肤是多大的伤害啊!你手又巧,做出来的胭脂,比那些铺子里卖的都要好,若是你愿意做这桩生意,也算是帮她们减轻些负担不是嘛?” 荣澈绞尽脑汁劝说道。 宋今禾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但荣澈说的也的确有几分道理。 她们日日都要上妆,却没有卸妆的东西,这样经年累月下来,对身体也是很大的伤害。 眼见宋今禾态度有所松动,荣澈趁热打铁,一边说着好话哄她,一边推着她进了红绡楼。 正值晌午,楼里只有三三两两的散客,在一楼的大厅欣赏姑娘们跳舞。 老鸨见荣澈来了,忙笑着迎了上去。 “荣公子,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荣澈开门见山,“我有笔生意,想跟你们谈。” 老鸨摇扇子的手微微一顿,接着视线扫到了荣澈身旁的宋今禾身上,将她上下打量了个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荣公子,这姑娘不错,您开个价吧。” 荣澈瞪大了双眼,连连摆手否认:“不是,不是,我不是,她也不是,你误会了!” 他生怕宋今禾觉得被冒犯了,扭头就走。 毕竟他刚才可就已经见识过她的脾气了。 “前两日李二公子带来的那些胭脂,皆出自这位宋姑娘之手。” 荣澈十分骄傲地向老鸨介绍宋今禾。 老鸨闻言,看向宋今禾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惋惜。 她刚才还以为,荣澈这是给她送业绩来了,就宋今禾这长相,稍加调教,定然不输妙玉。 没想到荣澈还真是带着她来谈生意的。 “原来是宋娘子!宋娘子不仅人长得水灵,手也这么巧。”老鸨毫不吝啬地夸赞起了宋今禾。 宋今禾有些局促,她并不适应这样的环境,看到台上那些穿着薄纱跳舞的姑娘们,更是心疼不已。 “宋娘子,除了会做胭脂,还会做什么?眼下手里还有多少货?” 老鸨的声音打断了宋今禾逐渐飘远的思绪。 她回道:“你们有什么需求,我都可以试着做。” 老鸨思忖片刻后,转身上了楼。 很快,一群年轻漂亮的姑娘们便从楼上下来了,一群人围着荣澈和宋今禾。 “那胭脂是你做的吗?”一个穿着粉色衣裙的女孩子上前一把握住宋今禾的双手。 她看起来年纪不大,说话时,眼睛亮亮的。 宋今禾心里有些难受。 可她偏偏是个自身都难保的恶毒女配,就连想帮她们,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迎着那女孩期待的目光,点了点头,“嗯。” “妙玉姐姐送了我一盒,我这几日用着,气色都好了不少,也不像旁的胭脂一般,上脸厚重不舒服。” “真的假的?”一旁的女子半信半疑地问。 “当然是真的,你不觉得我这几日肌肤都好了不少吗?用了宋娘子的胭脂我脸上都不痒了。” “我也想要!我最近脸上总起红疹,正愁没东西遮呢!” “宋姑娘,你看看我,我这眼角都有细纹了……” 一群人围着宋今禾提要求。 宋今禾一一记下,她不能保证自己一定能做出来,毕竟古代也没有那么好的条件做,她也不是这方面的专家。 “我尽量试试看,若是做出来了,我给你们送来。” 第35章:亲密 直到出了红绡楼,宋今禾仍有些回不过神。 眼下她只觉得心中迷茫,不知究竟该不该迈出这一步。 “宋姑娘,你别生气了……” 荣澈见她依旧沉着脸,有些忐忑,生怕她又乱发脾气,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宋姑娘,其实她们也很可怜的……” 宋今禾甩过去一记刀眼,“还用你说?” 荣澈立即闭上了嘴。 宋今禾脾气还真不是一般的大,也不知她那夫君遭不遭得住她这样性子泼辣的女子。 看他夫君那面相,就是个老实人,想必也是要挨她打骂的。 荣澈摇头叹息。 宋今禾不知道他又在犯什么病,但她心里谨记着裴砚卿的叮嘱,打算离他远点。 “宋娘子,留步!”溶月追了出来。 她匆匆走到宋今禾跟前,那张精致漂亮的脸上,多了几分愁绪。 “溶月姑娘?”宋今禾有些疑惑,她问:“你是不是需要帮助?” 溶月轻轻摇头,又点头,“宋娘子,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我希望你可以帮帮我们……” 她说着,便温柔地牵起了宋今禾的手,并往她的掌心里放了一个沉甸甸的银钱袋子。 宋今禾只觉得那些钱就像烧得通红的烙铁,灼得她掌心发烫。 她连忙拒绝,并将那钱袋往回推。 “宋娘子,这些钱都是干净的……” 溶月误以为宋今禾不愿收钱,是不喜她们的身份,不禁又生出了几分自卑。 “不是,溶月姑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你们过得并不容易,你们要是有什么困难,只要我能帮得上,我一定尽力帮忙!” “宋娘子,楼里的这些姐妹们,都是迫不得已才沦落风尘的,许多姐妹从小便被父母卖进了楼里,也有的家中还有弟弟妹妹。” “实不相瞒,楼里不少姐妹都因日复一日的上妆,脸上开始溃烂了,这张脸,就是我们吃饭赚钱的本金,若是我们赚不到钱了,遭殃的便会是家中年幼的妹妹,还望宋娘子看在我们同为女子的份上,帮帮我们……” 宋今禾心下触动。 她看着溶月,看着她那张因为涂脂抹粉,而泛红过敏的脸,有什么东西,突然在心里落了种。 “我会努力的!”她向溶月郑重承诺。 她一定要努力赚钱,赚很多很多钱,尽她最大的努力,让这世间少一些被世道迫害的女子。 “宋娘子,多谢!” …… 离开红绡楼后,宋今禾便打算先去药铺看看,想要养肤,必然少不了要加些药材。 她虽然做过一段时间的美妆带货主播,但对于这方面的了解,也仅限于片面的理论知识,实操起来究竟有没有效果,她心里也没底。 但最重要的还是卸妆。 如果卸妆卸不干净的话,就算彩妆做得再好,也会堵塞毛孔,长痘,发炎…… 可古代人应该用什么东西卸妆啊? 要做卸妆油的话,该用什么东西代替乳化剂呢? 宋今禾耷拉着脑袋,重重叹了一口气,“怎么文科生在古代就业也这么困难啊!” 荣澈听不懂宋今禾嘀咕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宋今禾的情绪还是不太好。 “你能不能别再跟着我了?你就没有自己的事情做吗?” 宋今禾快要烦死荣澈这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了。 “宋姑娘,我才帮你促成这么大一单生意,你这么快就赶我走,是不是不太合适?况且,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荣澈十分有眼力地举起折扇为宋今禾挡住日光。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宋今禾看他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瞬间连跟他沟通的欲望都没有了。 她为了摆脱荣澈,只好加快脚步。 谁料荣澈也跟着她进了药铺。 “我想买些茯苓、白芷、白术,还有黄连。” “对了,益母草有吗?有的话,也拿一些。” 抓药的伙计对宋今禾印象深刻,他问:“这位姑娘,你这次又是哪不舒服?” “你这人话怎么这么多?她要你卖给她不就行了?”荣澈在一旁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这属于商业机密你懂不懂?” 宋今禾:“……” 那伙计想必是认识荣澈,瞬间就变了一副嘴脸。 “原来这位姑娘的心上人是荣公子您啊!” “不是!” “不是!” 宋今禾与荣澈异口同声地否认。 荣澈骂骂咧咧:“你什么眼神!” “宋姑娘是我这种人能配得上的吗!宋姑娘可是我的贵客!” 然而宋今禾听了并不高兴,这不就是捧杀吗? 买完药材出来,荣澈为了好好表现,死活要帮她拎那几包药材,宋今禾怕跟他抢来抢去,反倒抢散了,索性也就由他去了。 她想不明白,荣澈好好的一个大少爷,干嘛非要处心积虑地接近她,给她做小伏低,难道他就真无人可用?非她不可吗? 除非…… 他在骗她! 荣澈跟在她身侧,见她突然停下脚步,不禁侧过身问道:“咱们现在是回家吗?”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怪呢?” 宋今禾板着脸,一本正经地盯着荣澈问出了她心底的猜想: “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荣澈脑袋里缓缓冒出一串问号。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地愣在原地,好半晌都缓不过神。 “宋姑娘,虽然你的确是个很优秀的女子,但你都已经是有夫君的人了,我荣某绝不当三。” 听他这么说,宋今禾瞬间放心了不少。 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夸道:“有志气!” …… “那就有劳山长了。”裴砚卿感激地朝着山长鞠了一躬。 “举手之劳,裴先生言重了,能帮上先生,是毕某的福气。” 与山长又说了一番客套逢迎的场面话,临别前,裴砚卿再次向山长道谢。 解决了赵伍的事,压在他心里的石头,也总算落了地。 裴砚卿从学堂出来,打算早些回去,将此事告诉宋今禾,想到她可能还没用午饭,便打算去街上买份馄饨带回去给她。 可他刚走到街上,一抬头,远远地就瞧见了街上那两道嬉戏打闹的身影。 宋今禾又与那个心怀不轨的荣公子走到了一起,两人靠得极近,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彼此。 举止还甚是亲密。 外人瞧了,他们二人还真像一对感情甚笃的小夫妻。 他昨日分明才提醒过她,让她不要与此人相交甚密,她倒好,这才过了一个晚上,就全然将他的劝诫当成耳旁风了。 裴砚卿垂在身侧的双手蓦地攥紧,指节也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上前质问,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看着他们二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了往来的人潮中,然后转过身,走向了宋今禾先前带他去吃过的那家馄饨摊。 第36章:你喜欢孩子吗? 打包好的馄饨提在手里沉甸甸的,一股暖意传至他的掌心。 他沉默地一步步走回那座安静的宅院。 回到屋里,他将热腾腾的馄饨倒进了碗里,并放到了桌子中央。 只要宋今禾一回来,就能瞧见。 他坐在桌旁,静静地等着。 等着她与荣澈分别,等着她推开家门。 可时间一点点流逝,冒着热气的馄饨也渐渐凉了,大门依旧紧闭。 裴砚卿视线扫过桌上那碗馄饨,嘴角缓缓上扬,勾起了一抹自嘲的弧度。 宋今禾口口声声说在意他,却根本不将他说的话放在心上。 这些天她总是对他若即若离,什么想要为他做出改变,都只是借口吧,其实心里就是已经有别人了,却还要说得那么冠冕堂皇。 真是虚伪。 亏他还一次又一次地相信她。 …… 荣澈跟着宋今禾进了花市。 但这回,宋今禾不是来买花的,而是…… “你们这有芦荟吗?或者你们知不知道哪有芦荟?” 她一连问了好几个商贩,得到的全都是否定的答案。 “难道,古代不叫这个名?”宋今禾泄气地开始自我反思。 她扭过头问:“你有没有听说过芦荟?” 荣澈这种家产丰厚,五谷不分的大少爷,哪里知道这些,面对宋今禾的询问,他果断摇头。 宋今禾就知道,问他等于白问。 她又继续往前走,走到了先前卖给她海棠花的那个小姑娘的摊前。 数日过去,仍旧只有她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叫卖着几株卖相不太好的盆栽。 宋今禾走到她面前蹲下,“小妹妹,你娘身体好些了吗?” 那小姑娘显然也还记得她,甜甜地喊了她一声:“姐姐。” 宋今禾问:“小妹妹,你是不是经常跟着你娘在山里采花?” 见她点头,宋今禾又问:“那你有没有见过一种叶子硬邦邦的,像尖刺一样的植物?” 她随手在脚边捡了一块石头,当着她的面把芦荟的大致轮廓画了出来。 “大概长这样,不是很高,一簇一簇地长,通体都是绿的,叶片是锯齿状的,像长了小尖刺,摸起来还有些硬。” 小姑娘抿着唇,一脸严肃地看着宋今禾面前的图案,思索半晌后,迎着她期待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 “好像在山里上见过。” “真的吗?”宋今禾喜出望外,“是附近哪座山你还记得吗?” “我记不清了,得先回去问我娘……”小姑娘怯生生地回道。 宋今禾仔细一想,她年纪也不大,记不得这么多也实属正常,但至少能打听到,她就已经十分知足了。 “小妹妹,你要是能带我们找到这个东西,我来找大夫帮你娘治病!” 那小姑娘一听荣澈这话,瞬间双眼放光,“真的吗?” 荣澈拍着胸脯同她保证:“当然是真的!” “那……那我先回家问我娘,明日你们来这找我,我带你们进山!” “好!” 二人当着宋今禾的面,就这么愉快地聊妥了,而她甚至连一句话都差不进去。 那小姑娘动作麻利地背起竹篓,一溜烟跑走了。 有那么一瞬间,宋今禾突然觉得,荣澈这个人好像也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坏,反倒还挺热心的。 …… 日渐西沉。 与荣澈分别后,她拎着从药铺里买的药推开了家门。 彼时,裴砚卿正坐在前厅看书。 玫瑰色的霞光透过窗柩,落到他身上,落日余晖为他镀上一层金色的淡光,将他衬托得愈发柔和。 裴砚卿听到动静,缓缓抬起了头,视线也从书上移开,看向了站在门口的宋今禾。 他并未开口,只是垂眸,收回视线,并将手里的书籍合上,放到了桌上。 宋今禾走进了院子,顺着他的动作,看到了桌子中央那碗已经冷透了,表面结了一层油霜的馄饨。 不知为何,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你……”宋今禾有些紧张,咽了咽口水,“你等很久了吗?” 她总是嘴比脑子快。 “你去买馄饨了呀!你吃了吗?”她干笑两声,打着哈哈试图把这件事轻轻揭过。 裴砚卿依旧没说话,一张嘴抿得死紧,就好像被人用胶水粘住了似的。 偏偏宋今禾还非得哄着顺着他。 她把手里的药材放到了桌上,“我正好有点饿了,我去热一下吧。” 她的手还没碰到碗,就被裴砚卿拦了下来。 “凉了就不好吃了,你若是饿了,就自己去煮点吃的吧。” 裴砚卿说着,便端起那碗已经彻底凉透,甚至已经有些凝固的馄饨,将它泼进了院子里的池塘里。 宋今禾被他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虽然在学堂教书一个月能领二两银子,但他这未免也太浪费了些! 她心里一边惋惜被裴砚卿作践的那碗馄饨,一边思考对策。 裴砚卿现在看起来情绪很低落,按理说,她现在应该做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总不能任由他独自生闷气。 免得以后他还要记仇。 但她不清楚裴砚卿今天究竟做了什么,一时半会连安慰的话都不知道该从何开口。 一番苦思冥想后,她终于有了头绪。 “你今天是去学堂了吗?” “你是不是去给赵伍安排工作了?” “是不太顺利吗?” 宋今禾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裴砚卿只简洁地回了两个字: “顺利。” 刚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安慰话术,瞬间梗在了喉咙里。 既然顺利,为什么看起来还这么不高兴啊? 难道是工钱太少了,柳红梅不知足,给他甩脸色了? “那……” “我有些累了,先回房了。”裴砚卿没给她说话的机会,转身就往卧房里走。 他都气成这样了,宋今禾哪敢让他自己独处,她只好跟在他身后,也进了卧房。 宋今禾放软了语气,“你怎么了?你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说出来,我们一起分析解决可以吗?” “你……” “嗯?你说!”宋今禾仰着头看他。 也许,赵伍说得对。 男人得有子嗣傍身才行。 “你喜欢孩子吗?” 裴砚卿往前一步,将宋今禾逼得跌坐在了床上。 那双狭长的桃花眼,此刻透着几分阴翳。 第37章:连你的头发丝都比不上 裴砚卿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宋今禾脑袋有一瞬的宕机。 什么叫喜欢孩子吗? 喜欢谁的小孩? 难不成是她的?裴砚卿这是想要和她生小孩? 这又是什么试探她的新招数吗? 宋今禾呼吸放缓了不少,大脑快速运作,既然暂且不明白裴砚卿究竟想表达什么,不如就先装傻蒙混吧。 “你是今天在学堂见到了很合眼缘的小孩吗?” 裴砚卿轻呵一声,垂下了眼睫。 他不信宋今禾如此愚笨,都到这一步了,还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 裴砚卿步步紧逼,宋今禾被他吓得头往后仰,身子也因恐惧和不知所措,而微微颤栗。 “你到底怎么了……” 带着哭腔的嗓音在寂静的房里回荡。 裴砚卿视线扫过她泛起潮意的眼尾,理智瞬间回笼。 他后退了两步,与宋今禾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希望能减缓几分她的不安。 他想,他刚才一定是被气昏了头,竟然会做出这种不理智的事来。 “抱歉。” “今晚我去次卧温书,你先睡。” 裴砚卿说完,便匆匆转身出了门。 宋今禾瞧他慌乱逃离的背影,一时间心里更乱了。 裴砚卿为什么突然会对她说那样奇怪的话?今天她一回来,他就对她摆脸色,就好像跟她有仇似的。 难道他这么快就记起来点什么了? 要真是记忆松动了,他应该就不是这个态度了吧? 难不成……是有人跟他说了些什么?还是说,他今日亲眼看到了些什么…… 宋今禾脑海中瞬间想起那碗冷透,被裴砚卿倒掉的馄饨。 馄饨摊在正街上,如果刚好那么凑巧,裴砚卿看到了她和荣澈从药铺出来……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 宋今禾瞬间慌得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裴砚卿昨天才好心提醒过她,让她不要与荣澈往来甚密,隔了一个晚上,她就把他的话当耳旁风了。 这不明显是在打他的脸吗? 他现在心里肯定对她印象已经坏成负分了吧。 宋今禾欲哭无泪,她也不想和荣澈见面,可荣澈总是阴魂不散地缠着她,她得赚钱留着以后跑路,总不能日日待在家里,什么都不做,就等着裴砚卿恢复记忆,然后把她凌迟处死吧? 但眼下,不是抱怨的时候,她必须得做点什么,让裴砚卿消气才行! 刚好她这会饿了,也不知道裴砚卿吃没吃,说不定只买了一碗馄饨,只是因为他舍不得? 想到这,宋今禾瞬间有了努力的方向。 天色渐暗,她举着油灯进了厨房,动作麻利地揉面生火,很快便煮好了一碗面条。 夜色朦胧,一阵夜风拂过,将院中的花草吹得胡乱晃动,映出几道如魑魅般狰狞的暗影。 宋今禾又冷又怕,她打了个哆嗦,站在紧闭的雕花门外,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水面。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叩门。 “裴砚卿……”她的声音极轻,像是怕惊扰到了他。 门内没有回应,只有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冷淡得仿佛隔着一重山水。 “裴砚卿,”她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了几分示好和恳求,“我特意为你煮了一碗面,你要不要尝几口?” 她边说边隔着门缝把热气往里扇。 毕竟她对自己的厨艺还是挺有信心的,她就不信裴砚卿闻到这么香的面,会一点都不动心。 可等了好半晌,门内终于传来一声语气极为寡淡的:“不必。” 宋今禾心里瞬间涌起一股挫败感。 裴砚卿怎么这么难哄啊? 但尽管如此,她依旧没有离开。 反而越挫越勇,索性将面碗搁在门前的石阶上,她也顺势靠着门坐了下来。 她隔着紧闭的房门,双臂抱膝,轻声说道: “既然你不愿见我,那我就在门外说。” 她扭过头,望着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线昏黄烛光,心里有些委屈,又有些不安。 要是裴砚卿不原谅她,她不知道她还能怎么办…… 她还没活够,她一点都不想死。 宋今禾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你生我的气,也是应该的,我不该不听你的话,今日又和荣澈见面了。” “可是,裴砚卿,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今日是他堵我,纠缠我……你知道的,我想要自己做生意赚钱,总不能日日都待在家里,将养家糊口的重任都交到你一个人身上,我也想为你减轻一点负担,不想成为你的累赘。” “今日我去药铺抓药,是想要做些养肤的新产品去卖钱,我不是想要和他见面!” 门内依旧沉默。 连翻书的声音都没有了。 宋今禾想,裴砚卿大概又会觉得她在撒谎,不愿意再信她了吧。 夜露沾湿了她的裙摆,双腿也逐渐发麻,她暗暗叹了一口气,打算起来。 谁知下一秒,原本安静到落针可闻的屋里,突然传出了拖动椅子的声音。 紧接着,房门随着一道绵长的“吱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宋今禾猛地抬头,看到站在门口,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的裴砚卿,眼底瞬间浮起一层水色。 “地上凉。” 裴砚卿语气冰冷。 “我腿麻了……”宋今禾委屈巴巴地仰着头向他诉苦。 裴砚卿垂眸看她,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尾上,沉默片刻,不着痕迹地轻叹了一声,随后,便向她伸出了手,只是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宋今禾知道,他这是心软消气了。 有台阶下,她自然会好好把握机会。 她站起身后,还不忘指着台阶上那碗面,得寸进尺地和裴砚卿说:“夫君,面快坨了。” 裴砚卿:“……” 他弯腰,将面碗端了起来,转身走进房里,放到了桌上。 宋今禾跟在他身后进了屋子。 屋里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比昨晚睡的那间卧房要小一些,不知是不是宋今禾的错觉,屋里好像也更冷。 她不敢想,要是真放任裴砚卿今晚一个人在这待着,把他冻感冒了,等他恢复记忆了,肯定会觉得她这是在羞辱他,虐待他吧! 宋今禾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吃完面我们就回去睡吧,这里什么都没有,你会冻得生病的。” 裴砚卿握住筷子,低头吃了一口,面还有些余温。 他侧过头瞥了宋今禾一眼,桌上的烛火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眸底还残留着未散的郁色。 宋今禾迎难而上,朝着他咧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别生气了嘛!我最爱你了!别人连你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裴砚卿被她这直白到不知羞耻的示爱呛得直咳嗽,脸和耳朵瞬间涨得通红。 第38章:你可以依赖我 “你慢点吃,我又不跟你抢!”宋今禾连忙起身为他拍背顺气。 她原本是想替他倒杯水润一润,结果这间屋子里,除了简单打扫了一下卫生,其他什么东西都没有,甚至连茶壶里都是空的。 见裴砚卿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宋今禾又劝他,“你一个人住在这,我不放心。” 裴砚卿低着头,安静地吃面。 吃完后,他端起面碗起身往外走,宋今禾又动作迅速地跟上。 他进厨房洗碗,宋今禾就围在他身边念叨,甚至大着胆子伸手戳了戳他的后腰。 宋今禾:“跟我回房睡嘛!” 裴砚卿:“……” 她不死心,又卖惨道:“我一个人害怕!” 裴砚卿洗完碗放好,又把煮过面的锅刷完了。 他眼里只有活,完全不理会宋今禾。 宋今禾只好使出杀手锏,“夫君,你说句话呀!” “知道了。”裴砚卿语气有些无奈。 虽然宋今禾跟他解释了,但他心里总归还是不太舒服。 他从前被管控得太严,总想着若是有一天,宋今禾的心思可以不放在他身上就好了,可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他却并不如想象中的那样,得到了解脱,反倒有种被抛弃的失望。 宋今禾为了别人,不要他了。 他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 忙活完厨房里的事,裴砚卿又往次卧走。 宋今禾瞬间急了,她越过裴砚卿,伸手拦住他的去路,“我们刚才不是说好了吗?” “我拿书。”裴砚卿解释。 宋今禾半信半疑,但还是为他让出了一条道。 见他进屋后的确是去拿书的,瞬间又放心了不少。 原来他那么好的学问,去学堂教书前也要提前备课啊! 回房后,裴砚卿又在桌前坐下了。 宋今禾又冷又困,她脱了衣服上床躺下,扯过被褥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都已经快四月了,夜里竟然还会有些冷。 她躺了好一会,被窝里也不暖和。 于是她又把主意打到了裴砚卿身上。 “你什么时候过来睡觉呀?” “你先睡,不用等我,我再看会书。”裴砚卿头都没抬。 但宋今禾敏锐地发现,自他坐到桌子前面到现在,过去这么久了,他手里的书也没有翻动过一页。 什么看书,其实就是在躲她吧。 她小声叹气,看来裴砚卿那个暖被窝的人形供暖器是指望不上了。 这破古代,没有手机,没有空调也就算了,连被子都这么不暖和。 好艰苦的条件。 穿成这种下场凄惨,还要过穷日子的恶毒炮灰,但凡意志力差一点,当场就跳了。 宋今禾翻了个身,突然想到明日她还得出门,跟着那个小姑娘进山去挖野生芦荟,为了避免今天这样的事情发生,她觉得有必要提前和裴砚卿知会一声。 “那个……”她抿唇,全神贯注地盯着裴砚卿脸上的细微表情,小心翼翼地开口:“我明日得进一趟山……” “你放心,我是进山去挖芦荟的,是先前在花市认识的一个小姑娘带我去,我会和荣澈说清楚,以后保证不会再和他有来往了。” 听到荣澈的名字,裴砚卿眼眸微动,那个荣澈,不是个简单的,看来他必须得想个法子,把他从宋今禾身边弄走。 这样一个口蜜腹剑,心思深沉之人,若是留在身边,往后指不定会惹出什么乱子,在裴砚卿看来,商人最是黑心,翻脸无情。 裴砚卿问:“非去不可吗?” 宋今禾点点头,如实回答:“嗯,我想多赚些钱。” 裴砚卿欲言又止。 他想不通,宋今禾为什么性子转变得这么快…… “往后我会多赚些钱的。”他攥紧了手里的书,闷声说。 闻言,宋今禾有些疑惑地蹙了蹙眉。 “你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这与你赚多少钱无关,我只是想要有自己的事业,不想总是什么事情都依赖你。” 裴砚卿语气坚定:“你可以依赖我。”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我的人生也不能总是围着你转,你变得越来越好,我也不能一直在原地打转,一段健康的感情,是需要双方一起进步的,我这么说,你可以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不愿意做攀附别人的藤蔓,她也想靠自己的努力,长成一棵可以为别人遮风避雨的大树。 裴砚卿大抵明白了,眼前的宋今禾,是真的变得不一样了。 她不再和从前一样,只围着他转。 现在的她,有了更开阔的眼界,有了更广袤的天地。 他妥协道:“明日我陪你一起去。” 宋今禾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明天不是要去学堂吗?” “我不放心你独自进山。” “我也不是一个人,你别担心,有人给我带路的,况且你伤都还没好,怎么能……”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裴砚卿站了起来,一边脱衣服,一边往床边走。 他将外衫挂到了衣架上,动作熟稔地上床,躺到了宋今禾的身边。 “就这么说定了,早些睡吧,明日我陪你一起进山。” 话落,裴砚卿便闭上了双眼,完全不给宋今禾一点发表意见的机会。 哪有人这么耍无赖的? 她轻轻戳了戳裴砚卿的手背,以示不满。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裴砚卿好像变了。 换做从前的裴砚卿,应该不会对原主表现出担心的情绪吧?他甚至极有可能巴不得原主能有点上进心,别日日都黏着他。 难道是她这段时间做出的努力都开始见效了?裴砚卿最近对她好像的确不那么抗拒了。 所以,只要再加把劲,好好努力,就算是裴砚卿这种硬邦邦的石头,也一定会有被她用爱感化的一天吧! 说不定到时候,他就算恢复记忆了,也会看在她这么努力的份上饶她一命,要是能再赏给她一些金银珠宝就更好了,这样一来,她下半辈子都不需要再奋斗了。 光是这么想想,宋今禾嘴角就已经有点不听使唤了。 她正暗自得意,指尖还没来得及收回,手腕却骤然一紧。 裴砚卿反手一扣,将她那只作乱的手牢牢攥在了掌心。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热,指腹带着薄茧,宋今禾微微一怔,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了些。 “别动。”裴砚卿闭着眼,“你手凉,我帮你捂捂。” 第39章:我都听我夫君的 裴砚卿掌心很暖,温热的体温透过肌肤,一路从手背蔓延至宋今禾心底。 明明刚才她还冷得睡不着,现在手心却因为紧张,渗出了丝丝汗液,黏腻湿滑,令她有些难受。 宋今禾整个人都如石化了一般,不敢动弹。 她有点想不通,裴砚卿为什么会突然对她这么关心,还有这么暧昧的接触……在她看来,牵手和接吻一样,都是一件很亲密的事情。 “裴砚卿……” 宋今禾很想问出那个问题。 话到嘴边转了好几圈,就跟烫嘴似的,怎么也说不出来。 “我已经不冷了,你松开我吧……” 裴砚卿轻嗯了一声,便毫无留恋地松开了手。 手背处的温热,随着他的离开而快速消散,快到……宋今禾甚至觉得刚才的接触,是她产生的幻觉。 裴砚卿该不会喜欢上她了吧? 虽然可能性很小,但概率应该也并不为零吧? 宋今禾咽了咽口水,她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边不断回荡,一声盖过一声,心脏仿佛下一秒就会从嗓子里跳出来。 偏偏裴砚卿跟没事人一样,仿佛在他看来,他只是在尽身为丈夫的责任,为怕冷的妻子捂手,并不是一件什么大不了的事。 宋今禾翻了个身,企图用被子把自己捂住,不去想这件事。 不知是不是她的动作幅度太大,又或是她的行为颇有掩耳盗铃的成分。 她隐约听见身旁传来一道极轻的低笑。 “……” 今晚对宋今禾来说,注定失眠。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裴砚卿就已经精神抖擞地起床穿衣了。 他去厨房煮了两碗面,又准备了进山要吃的干粮和水,妥善安排好一切后,他才进屋喊宋今禾起床。 熬了一整晚,此刻的宋今禾宛如被吸干了精力,她精神恹恹地掀开被子,动作极缓地穿衣洗漱。 裴砚卿也不催她,只是将自己碗里的面汤又舀了两勺给她。 等宋今禾洗漱完了,意识稍稍清醒了些,他这才开口:“过来吃早饭吧。早些吃完早些进山,今日怕是会下雨。” 话落,他便将一双干净的筷子递到了宋今禾面前,宋今禾捂着有些头痛的脑袋,伸手去接,微凉的指尖无意识地触碰到裴砚卿的手指,昨晚暧昧的画面,又一次涌入她的大脑。 完了! 她以后还怎么面对裴砚卿啊? 她快速接过筷子,低头吃面。 从裴砚卿的角度看过去,宋今禾头都快要埋进碗里了。 …… 磨磨蹭蹭吃过早饭,宋今禾拿起了桌上裴砚卿为她准备的水和干粮,打算趁着裴砚卿没注意,独自出门,结果她一开门,裴砚卿就已经站在了门口,看起来早已等候多时。 宋今禾:??? “你……” 见宋今禾一脸疑惑,裴砚卿语气平淡地同她解释:“方才去同山长说了,我今日要陪内子出趟门,山长已经同意了。” “啊?” “走吧。”裴砚卿抬脚迈上台阶,接过宋今禾肩上的小包。 “其实我自己真的可以的,你不用管我,你忙你自己的事情就好了!” 裴砚卿可不管她怎么说,谁知道他要是真不陪同一块进山,会不会被什么人钻了空子? 宋今禾小跑着跟上他,一番劝说无果后,只能硬着头皮和他一起往花市走。 二人还未走到那小姑娘的摊位前,就先瞧见了荣澈那张呲着牙,笑得有些傻气的脸。 只见他全副武装,还特意带了两个小厮随行。 “宋姑娘,裴公子,你们来了!”荣澈上前同他们打招呼。 宋今禾有些尴尬,她显然没料到荣澈居然会来得这么早,她本来还想着,也不带他一起,只和珍娘一起进山的,结果现在的局面就是…… “荣公子一大早便有如此雅兴,亲自来买花吗?” 荣澈先是愣了几秒,反应过来后,连忙解释,“裴公子,你误会了,宋姑娘今日不是要进山吗,我想着山里危险,便带了两个家丁,好好保护宋姑娘……和你!” “多谢荣公子对内子的照顾,不过,进山有我陪着,荣公子请回吧。” 裴砚卿语气依旧不善。 宋今禾夹在中间,看着裴砚卿对人家剑拔弩张,而荣澈全程笑呵呵的不接招,只一个劲解释。宋今禾有些看不懂荣澈究竟是怎么想的。 “裴公子,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保护你们……” 宋今禾在一旁听得满头黑线,忍不住朝荣澈挤眉弄眼使眼色,希望他能少说几句。 而且,她本来也没打算和荣澈一起进山。 可荣澈偏偏只想早些向裴砚卿澄清误会,全然没有将宋今禾的好心提醒放在眼里。 他说:“裴公子,我想你可能真的误会了,我对宋姑娘只有欣赏之情,没有别的意思,我荣某绝不是那种惦记嫂夫人的登徒浪子!” 裴砚卿脸色依旧冰冷。 嫂子就是嫂子,夫人就是夫人,嫂夫人是几个意思? 还说对宋今禾没有非分之想! 况且他什么时候答应让他认作兄长了? 被误会的荣澈急得浑身冒汗,“裴公子,我真的是怕宋姑娘一人进山吃亏,这才想着来帮个忙,只求能助她一臂之力,绝无他意啊!” 知己好友? 裴砚卿冷笑一声,目光上下打量着荣澈,仿佛在看一个拙劣的小丑。 对别人的妻子和家事如此上心,竟还口口声声说没有旁的心思! “既如此,我便也同荣公子将话挑明了,今禾心思单纯,若是有人想要利用她,将她推入火坑,裴某绝不会坐视不理!” 此话一出,荣澈的脸色彻底灰败了。 他原本还想着将宋今禾收入麾下后,说不定还能得到裴砚卿的助力。 但现在裴砚卿的态度,显然已经说明了一切。 裴砚卿是绝不会与他为伍的。 荣澈将仅剩的一点希望寄托在了宋今禾身上,他神情受伤,但又一脸期待地朝宋今禾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只要宋今禾愿意帮他…… 他相信自己一定能打赢这场翻身仗。 “对不起啊,荣澈,我帮不上你什么忙,谢谢你帮我,如果我研制出了新品,赚到的钱,我会分出属于你的那一份,至于其他的,我实在是爱莫能助。” 为了彻底让荣澈死心,也为了向裴砚卿表忠心,宋今禾又补充道:“我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乡野村姑,大事上,我都听我夫君的。” 第40章:宋今禾的另一面 荣澈脸上血色尽褪,他这些天来,做小伏低,只希望宋今禾能看在他帮了她这么多忙的份上,就当发发善心帮帮他。 没想到热脸贴冷屁股的后果就是什么都捞不着。 他垂下眼睫,心如死灰,但还是强忍着情绪,同裴砚卿和宋今禾道别:“是我冒昧了,宋姑娘,裴公子,告辞。” 宋今禾看着荣澈失魂落魄离开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愧疚。 但她实在是帮不上荣澈什么忙。 除非,裴砚卿恢复记忆,愿意金口玉言帮他一回,否则以他爹和继母的手段,单凭她就想与他们斗,简直毫无胜算。 一旁目睹了全过程的珍娘伸出手轻轻拽了拽宋今禾的衣袖,“姐姐……” 小姑娘并不知道大人们为什么会突然吵起来,也不知道那位答应帮她娘找大夫治病的公子,为什么会伤心失落地离开。 她有些紧张,又迫切地想要握住宋今禾这根救命稻草。 宋今禾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脑袋,“别怕,珍娘,你娘的病,姐姐帮忙治。” 闻言,珍娘的眸子瞬间亮了,她背起篓子,回握住宋今禾的手,带着他们二人离开花市,往山里走。 …… 山中晨雾还未散尽,想来是昨天夜里下过一场雨的缘故,山路湿漉漉的。 宋今禾鞋底沾了不少泥,她有些难受,时不时在路边的草丛里蹭几下,试图将鞋边的泥土蹭掉。 珍娘走在最前面带路。 想必她平日里经常跟她娘一起进山采花挖花苗,陡峭的山路对她来说简直如履平地,行至半山腰,她竟也连气都不喘。 宋今禾一边大口喘气,提着裙摆,一边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青苔,裴砚卿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在她脚底打滑时,及时地伸手托住她。 要不是有裴砚卿扶她一把,她差点就要摔个狗啃屎了。 宋今禾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出于礼貌的习惯,不断向裴砚卿道谢。 裴砚卿面色如常,提醒道:“注意脚下。” 宋今禾抿唇,收回了视线,并抬起头看向走在他们前面的珍娘,“珍娘,还有多远啊?” “咱们走得快的话,差不多半个时辰就能挖到了!”珍娘朝着气喘吁吁的宋今禾点了点头并投去了一个鼓励的眼神。 宋今禾又埋头走了一截,又累又渴,嗓子里隐隐泛起一股腥甜。 “我……我不行了,休息一小会……”她摆了摆手,顺势就着树下一颗石头坐了下来。 裴砚卿立即从包里拿出了水壶递给她。 宋今禾接过,抿了一口,累得眼神都开始涣散了。 刚才爬山,累得出了一身汗,这会坐下来休息,一阵山风拂过,宋今禾冷得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然而下一秒,一道高大的身躯就站到了她的身边,恰好替她挡住了山间穿堂而过的冷风。 …… 休息够了,宋今禾又重新起来,跟上了珍娘的脚步。 她想,她今天下山回家,肯定会累得腿都抬不起来,然后酸痛好几天。 好不容易到了山顶,在珍娘的带领下,宋今禾见到了一小片长势喜人的芦荟。 放眼望去,大概有十多株。 还有一棵特别大的! 宋今禾接过珍娘递过来的小铲子,铲子上沾了些已经干透的泥土,但边上却很是锋利。 她目光专注地盯着眼前这株叶片赶上她手臂粗的芦荟,她仔细观察了一番后,小心翼翼地挥动铲子,打算将这一株挖回去,种到院子里。 这样日后她就能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芦荟了。 但她从来没有过种植经验,尽管有珍娘在一旁教她,她每一次挥铲的动作依旧很慢,像是生怕伤到了她赚钱的金疙瘩。 山顶气温更低,宋今禾裸露在外的肌肤,都被冻得发红。 但她全身心地沉浸在了挖芦荟的热情里,丝毫不觉得冷。 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扫过沾着些许泥土的脸颊。 裴砚卿垂眸,看着她被风吹得微红的鼻尖,伸手极其自然地将她耳边的碎发别到脑后。 宋今禾挥锄头的动作顿了一下,整个人犹如石化了一般。 珍娘笑眯眯地说:“姐姐,你夫君对你真好!” 宋今禾这下脸羞得更红了。 裴砚卿最近怎么格外喜欢对她动手动脚…… 她现在满脑子都只想快些挖完芦荟下山好好休息,面对珍娘的打趣,她清了清嗓子,嗔怪道:“珍娘,快挖!不许偷懒!” 笼罩在头顶的乌云渐渐散开,山间的浓雾也被阳光驱散。 一缕日光落在宋今禾修长的脖颈上,裴砚卿能清楚地瞧见,她脖子上极细的绒毛,在光影里泛着温润的光。 裴砚卿的目光从她沾着泥土的指尖,缓缓上移,落在她微颤的睫毛,再到那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清亮的眸子里。 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不知怎的,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读懂过她。 从前的宋今禾,疑神疑鬼,蛮横不讲理,无礼也要强占三分,与此刻这个蹲在泥地里,为了护住一条根茎而屏息凝神的女子简直是天差地别。 可似乎,这才是她最真实、最鲜活的样子。 裴砚卿的脚步不自觉地向前迈了半步,他下意识地想要朝着她靠拢,可他又怕惊扰了她,只好退了回去,静静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宋今禾全然不知一旁的裴砚卿心中所想,她时不时抬头瞥一眼珍娘,学着她的手法,将铲子斜着插入土壤里。 奈何这颗芦荟实在太大,根系深埋进土壤里,混着碎石沙砾,难挖极了。 “完了!我把它根铲断了!”她蹙着眉,举起那一截被她误伤的根茎展示给珍娘看,唇瓣也不自觉地抿成一条线。 珍娘安慰道:“没关系的姐姐,我娘说,这个东西很好活的!” 话虽如此,但宋今禾接下来的动作,变得越发小心了。 她有点轻微的强迫症。 看着她终于将那一大株芦荟从泥里拔出,小心翼翼地放进珍娘带来的竹篓里。 她轻轻拍了拍手上的土,抬起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嘴角也扬起一抹极浅的笑意,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第41章:好像有点喜欢…… 宋今禾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又转身挖起了身侧那一小片。 裴砚卿上前一步,走到宋今禾身边蹲了下来,他十分自然地从珍娘的篓子里拿了一把铁铲,与她们一起挖起了芦荟。 宋今禾有些诧异,但一想到裴砚卿还种过地,她又默默收回了视线。 “小心别划伤手。”她出声提醒。 有了裴砚卿的加入,山顶上的那一片芦荟很快就被挖干净了。 带来的两个竹篓也都装得满满当当。 蹲得太久,宋今禾只觉双腿酸麻得完全没了支撑她起来的力气。 她难受地蹙了蹙眉,刚准备伸手撑地缓解一下,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便已然伸到了她面前。 宋今禾抬眸,只见裴砚卿逆着光站在她面前,她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但…… 裴砚卿主动对她示好,她自然没有不把握的义务。 男人修长有力的大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腕,力道恰到好处地将她往上提起,温热的掌心蹭得她肌肤轻微泛痒。 可宋今禾蹲得实在太久,双腿早已麻木得几乎失去了知觉,被这股力道一带,她非但没能站稳,反而还重心不稳地朝前扑去。 裴砚卿眸色一沉,他长臂一揽,将往前栽倒的宋今禾稳稳当当圈入怀中。 宋今禾整个人猝不及防地撞进了男人坚硬又宽阔的胸膛,鼻梁骨疼的她眼眶瞬间一酸。 他这身肉也太硬了吧!都快把她给撞散架了! 裴砚卿双手紧紧将她护在怀里,她两鬓散落的发丝随风拂过他裸露在外的颈侧肌肤,带来一阵若有似无的酥痒。 他鼻尖萦绕着的,也不再是土腥味,而是属于宋今禾的,她衣服上的皂荚香味。 他下意识地将头低下,下巴轻轻蹭了蹭宋今禾的头顶。 而宋今禾哪里知道裴砚卿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了这么多小动作。 她下意识地想要撑起身子,双手却抵在了他坚硬温热的胸膛上。隔着薄薄一层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来自裴砚卿胸腔内那道蓬勃而沉稳的心跳。 一下接着一下,在她的掌心下搏动,震得她耳根发烫。 属于裴砚卿的气息和体温源源不断地传过来,将她整个人烘得发软。 宋今禾就这么僵在他怀里,连呼吸都变得又缓又轻。她只觉得双腿依旧酸麻,可那股从心底蔓延开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却比腿上的麻木刺痛更让人无处遁形。 她好像…… 对这位将来会要她小命的太子殿下,好像生出了一点实在不该有的非分之想…… “姐姐,裴公子,快下雨了,我们快些下山吧。” 珍娘把锄头和铁铲一一收进了篓子里,一扭头就看到抱在一起,密不可分的裴砚卿和宋今禾二人。 她们夫妻间的感情可真好啊! 被珍娘这么一提醒,宋今禾瞬间如梦初醒,她迅速从方才的温存中抽离,一把推开了裴砚卿,有些尴尬地转身牵起珍娘的手,“快下山吧。” 裴砚卿也不恼她刚才的举动,走过去主动背起了装着最大株的篓子,抬头看了看头顶那一片又重新聚拢的乌云,沉默地跟在她们二人身后往山下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陡峭的山路满是湿软的泥泞,好几次宋今禾都差点摔了,好在裴砚卿每次都及时扶住了她的肩膀。 “姐姐,你和裴公子一起吧!”珍娘懂事的提议。 山风呼啸,风雨欲来,林子里的雾气似乎也变得更浓了些。 宋今禾眼下也顾不得忸怩,只想趁着下雨之前,快些下山。 她紧紧牵起裴砚卿的手,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留下的脚印往山下走。 三人刚到山脚下,天色已然阴沉如墨,连风里都带着几分窒息的潮湿,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山雨欲来。 宋今禾紧紧护着珍娘,跟在裴砚卿身边。 “姐姐,裴公子,待会怕是要下大雨了,你们若是不嫌弃,不如先去我家避避雨吧!”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接着便是滚滚闷雷。 宋今禾与裴砚卿加快脚步,赶在雨落下前,跟着珍娘一同回了家。 屋子不大,屋内的陈设也简陋到了极点,屋顶上的茅草早已褪去了初扎时的青黄,化作一片枯败的灰白,层层叠叠地覆在横梁上。 四壁是夯土与石块垒起来的泥墙,泥土风干后,干得裂开几道蜿蜒的缝隙,偶尔有穿堂风从外头灌进来,不过,每一处裂缝,都被细心地用干草重新填塞过。 靠墙的土炕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炕上躺着个面黄肌瘦的女人,她身上只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薄被子。 宋今禾从进屋起,就在不断打量着这个一贫如洗的小家。 床上的女人听到动静,艰难地支起了身子,看到珍娘和她身后两道陌生的身影,她瞬间紧张了起来。 “娘……”珍娘放下背上的竹篓,小跑着坐到了床边,十分懂事地为她拍背顺气。 “娘,你怎么样了?要喝点水吗?” 稚嫩的童声里夹杂着明显的担忧。 那女人重重咳了几声,视线依旧落在宋今禾跟裴砚卿身上。 宋今禾连忙上前自我介绍,“你好,我是宋今禾,这位是我夫君,今天多谢珍娘陪我们进山挖芦荟。” “……咳咳……原来,您就是宋姑娘,咳咳……家里实在简陋,宋姑娘莫要嫌弃……珍娘,去……去给宋姑娘,倒杯水……” 她看起来病得很严重,连说完一句完整的话的力气都没有。 她走到床边,轻声问:“这位夫人,你丈夫呢?” 这个话题一问出口,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不少。 宋今禾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没情商,说错话了,她道歉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就听珍娘说:“三年前我爹就被抓去征兵了,可能已经不在了……” 珍娘说完,神情瞬间落寞了不少。 宋今禾瞬间会意,怪不得珍娘这么小小年纪就如此孝顺懂事,甚至这么小就已经扛起了照顾病重母亲的重担…… 她低下头,有些语无伦次地道着歉,“对不起啊,我……” “不怪你,宋姑娘,你叫我春兰就好,咳咳……我还要多谢你……照顾我的珍娘……” 杨春兰像是一口气有些喘不上来,她捂着嘴,抽噎着,那具骨瘦如柴的身子,也因此而剧烈颤抖起来。 宋今禾转身看向裴砚卿,眼里写满了担忧和挣扎。 她想帮帮她们这对凄苦的母女。 第42章:他不知道的秘密 裴砚卿读懂了宋今禾眼里的情绪,但他并未立即表态,只是静静站在那,等着宋今禾做出决定。 “娘?” “娘!你怎么了!你快醒醒啊!” 珍娘着急地爬上炕,费力地抱住杨春兰,焦急地晃着她的身体,杨春兰大抵是一口气没喘得上来,脸色憋得乌青,短暂昏死了过去。 珍娘小小年纪,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她被吓得嚎啕大哭。 宋今禾也有些急了,她立即安抚珍娘,“珍娘乖,你先让开,我来看看,我一定尽力帮你救回你娘!” 珍娘豆大的眼泪还挂在脸颊上,但她相信宋今禾,即使担忧不舍,也还是先松开了杨春兰。 宋今禾先是探了她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颈动脉,确定她还有生命体征,当即便跨上炕,并掀开了被褥。 好在大学时期军训有教过心肺复苏和人工呼吸。 她谨记着心肺复苏的按压手法,双手交叠,十指相扣,掌根紧贴胸骨,双臂伸直,利用上半身的力量垂直向下,快速且用力地按压杨春兰的胸口。 一下接着一下,她大汗淋漓,衣裳和头发都湿透了。 掌心却依旧不敢离开杨春兰的胸口。 就当她准备进行下一步动作时,杨春兰却突然睁开了眼睛,她大口大口喘着气,整个人就像一条搁浅濒死的鱼,状态差到了极点。 如果再不去看病的话,也许,她很难熬过这个春天。 见杨春兰醒了,珍娘一下就扑进了她怀里,先是小声啜泣,紧接着,委屈像是得到了释放,至于躲在母亲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而全程围观宋今禾救人的裴砚卿,眼底情绪越发晦涩。 宋今禾刚才的每一个举动,都是那么果决沉着,此刻的她,与从前那个宋今禾,简直判若两人。 就算她是真的在做出改变,可也总归不会大变样,更不会突然就掌握诸多技能,洗衣做饭倒还勉强说得过去,可制作胭脂,冷静救人,这些都绝非是他从前所认识的那个宋今禾能做出来的事情。 她这句皮囊下……究竟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宋今禾看着抱在一起,哭成一团的杨春兰和珍娘,心里难过得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 共情是女生与生俱来的天赋和能力。 宋今禾纠结片刻,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春兰姐,你这病太严重了,拖不得,等外面雨停了,你就跟我们一起去镇上治病吧。” 珍娘听到宋今禾的话后,迅速从杨春兰怀里钻了出来,她双眼哭得又红又肿,“姐姐,你说的是真的吗?” 宋今禾抿唇,顶着压力点了点头,“嗯,是真的。” 大不了,她先借钱给杨春兰看病,等到时候研制出了新品赚了钱,再还回去就好。 虽然她是个不折不扣的财迷,但钱哪有人命重要。 更何况,她的生意要是真能做起来,她也需要请人帮忙,杨春兰懂花,她定能培育出好的花苗,往后教她做起胭脂来,必然也得心应手。 况且还有救命之恩加持,从长远角度来看,这并非一笔赔本买卖。 杨春兰双眼含泪,看向宋今禾的眼神里,皆是感激之情。 她甚至让珍娘搀扶着她,想要下床向宋今禾下跪。 宋今禾哪受得了这样煽情的场面,她当即制止,将杨春兰扶回了炕上。 等雨停的间隙,宋今禾又示弱般地凑到了裴砚卿身边,想要与他好好商量。 “裴砚卿,可以吗?”她伸手,轻轻戳了戳裴砚卿的手背,一脸老实本分。 裴砚卿抿唇,紧绷着脸,没有立即理她。 “我也不是白白发善心,假如,假如我以后生意做起来了呢?”宋今禾婉言相劝,“我日后总会需要帮手的,她们母子懂花,会养花……其实,这是笔一本万利的交易……” 裴砚卿抬眸,睨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分明流露出不屑。 就像是在讽刺她刚才那些话,都是痴人说梦。 宋今禾轻叹了一声,“好夫君,你就依我一次好不好?我保证她们治病的钱,我想办法掏,绝不会影响到你!” 她边说,边当着裴砚卿的面举起右手,比了个起誓的手势。 “你决定就好。”裴砚卿拗不过她,最终还是松了口。 与此同时,他也想要看看,宋今禾究竟能对珍娘母女做到哪一步。 宋今禾脸上愁容尽扫,她高兴地握住裴砚卿的手,“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裴砚卿垂眸,视线落在宋今禾张张合合的嘴唇上。 他想…… 她真的好聒噪。 但他居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讨厌这种吵闹。 …… 雨停后,宋今禾便搀扶着虚弱的杨春兰出了门。 珍娘十分懂事地为杨春兰多穿了两件衣裳,就怕她染了风寒,加重病情。 杨春兰走了一小截,便双腿发软,但她又不愿整个人都压到宋今禾身上,只能一直咬牙逼着自己抬脚往前,口腔里涌起丝丝腥甜。 “春兰姐,你靠着我!”宋今禾感受得到杨春兰的难受,十分贴心地搂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身上带。 她话音刚落下,杨春兰便又一次体力不支地栽倒…… “欸!”宋今禾满脸惊惧,连忙伸手,想要去扶她。 听到动静的裴砚卿也立即转身。 杨春兰站稳后,她自责地说:“宋姑娘,对不起……我已经没什么可治的了,宋姑娘若是……咳咳……若是不嫌弃,便把珍娘带走吧,她乖巧懂事,手脚也勤快,留在身边当个丫鬟也是好的,只要能给她一口饭吃……我……感激不尽……” “娘!我不要……” 珍娘又与杨春兰抱头痛哭。 宋今禾有些头疼。 “春兰姐,你别瞎说,很快就到镇子上了,你再忍忍,咱们找大夫看了,好好治能治好的!”她宽慰道。 但自打杨春兰病了以后,家里就没了收入来源,口粮也是日复一日的消耗,珍娘还在长身体,当娘的总归要先紧着自己的孩子。病痛缠身,又长期食不果腹,杨春兰身子早就垮了,哪里还有力气走上一步。 僵持之际,裴砚卿取下了背篓,递给宋今禾,然后蹲在了杨春兰面前,意思再明显不过。 杨春兰哪里好意思让裴砚卿背她,她刚要推辞,宋今禾就将她推到了裴砚卿背上。 裴砚卿背起她,往镇上走。 宋今禾则牵着珍娘,背着竹篓跟在他们身后。 杨春兰知道,他这是真心想要救她,她的珍娘,遇上贵人了。 她靠在裴砚卿背上,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嘴里不断说着感谢的话。 裴砚卿背上的伤还没好透,宋今禾隐隐有些担忧。 但……她发自内心地觉得,裴砚卿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好人。 第43章: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裴砚卿将杨春兰背到医馆时,不知是不是一路上颠簸,又寒气入体,她已气若游丝。 大夫见她状态不好,连忙叫人将她抬进了里屋治疗,珍娘守在杨春兰身边,稚嫩的小手紧紧握着那双干瘪枯槁的手,沉默地掉着眼泪。 宋今禾与裴砚卿则坐在外头等。 她视线紧盯着帘子后那道瘦小的身影,略显不安地搓了搓手。 裴砚卿轻轻搂住她的肩膀,出声安抚:“别担心。” 宋今禾刚才光顾着担心杨春兰和珍娘了,直到现在她才注意到裴砚卿的脸色似乎也有些差,他自己都有伤在身,却还是为了她的善心买单,一路将杨春兰背到镇上医馆。 “你后背是不是……刚好有大夫,要不要给你也重新看看,开点药?” 被宋今禾用雾蒙蒙的双眼,带着同情盯着看,裴砚卿有些不习惯地别开了视线,他咽了咽口水,轻声回道:“已经不疼了。” “哦。” “你帮了她们,之后打算怎么办?”裴砚卿问。 “先让她好好养病吧,不过……”宋今禾欲言又止。 “嗯?” “我觉得,珍娘应该读书。” 把心里话说出来后,宋今禾顿时觉得轻松了不少。 听到这个回答,裴砚卿眉头瞬间舒展开来,带着几分诧异。 他不可置信地问:“你真是这么想的?” 宋今禾如实点头应道:“珍娘本来就到了该读书的年纪不是吗?松下学堂那些孩子们,应该和她也差不多大吧!” 但这个世道,很少会有人家把女儿送去读书,毕竟很多人连饭都吃不饱,本朝也没有女子科考的先例,而那些有钱人家的小姐们,也都是请先生上门,能识得几个字,往后寻一桩好婚事就不错了。 她却反其道而行,认为应该送珍娘去念书,而不是将她留在身边当个帮手。 这一点,就连裴砚卿也没想到。 “你知道……” “我知道,”宋今禾点头,郑重说道,“但女子也是人,也有读书明理的权利,若是能有一个平等的机会,我相信女子的才能并不输男子。” 她说得很认真,她眼神里藏着一种裴砚卿出从未见过的情绪,更重要的是,裴砚卿发自内心地认同她说的话。 “裴砚卿,如果有一天,你变得有权有势,你能不能,让全天下的女子都有读书的机会?” 这话在裴砚卿听来,只觉得有些好笑,宋今禾这是对他抱有很大的期望吗?可她之前,分明很抗拒他参加科考,甚至到了以死相逼的地步,怎么短短十来日,她就变得如此开明了? 裴砚卿歪着头,一瞬不瞬地盯着宋今禾,像是要透过她这层皮囊,看穿她内里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他总觉得,眼前的宋今禾,与从前他熟知的那个宋今禾有着很大的出入,他绝不能从以前那个宋今禾嘴里听到这种话。 不知是不是裴砚卿的眼神太过直白炽热,宋今禾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的话好像有点太密了。 果然大漏勺无论走到哪都本性难移。 就当她想要为自己找补,打消裴砚卿的疑惑时,大大夫突然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宋今禾连忙起身迎上去,“大夫,她怎么样了?” “积劳成疾,吃得又不好,身子亏虚得太厉害了,回去了好好补一补,还是能调养好的。” 闻言,宋今禾瞬间放松了不少,但她隔着帘子听到杨春兰又在咳嗽,她不禁又问:“大夫,那她咳成那样,她的肺还好吗?” “染了风寒,没及时治,我给她开几剂方子,你们按时煎药,喝上个三五日,就能好上大半。” “那多谢您了。” 宋今禾看着帘子后那两道朦胧的身影,心里不禁泛起一抹苦涩。 贫穷真是一种很可怕,且会要人性命的慢性病,如影随形地跟着许多人的一生。 她心下越发坚定,一定要把生意做起来,多赚些银子傍身,日后就算裴砚卿恢复记忆了,要找她寻仇,她也能有远走高飞的底气。 看着杨春兰这病殃殃的样子,宋今禾心下一横,打算帮人帮到底。 “那个……”宋今禾有些难为情,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跟裴砚卿开这个口。 裴砚卿却像是洞察了她心中的所思所想一般,明明已经有了答案,却仍好整以暇地等着宋今禾亲口求他。 “咱们家不是还有一间空房吗?能不能……先让珍娘她们住进去养病?你也看到了,她们家都烂成那样了,要是继续住着,她这病肯定好不了,咱们就当回好人,可以吗?” 宋今禾低着头,一股脑快速说完。 她语速过快,有些词句甚至是含混地带过,裴砚卿好几次都没听得清楚。 “什么?”他明知故问。 “能不能把我们家那间空房暂时先借给她们养病?”宋今禾只好硬着头皮重新说。 “既然是借,那你打算让她们拿什么还?” “啊?” 宋今禾猛地抬头,一脸错愕地看向裴砚卿。 这不过是她的托词,她还真没想过让杨春兰偿还什么,毕竟她们孤儿寡母的,她也不缺这几十文钱的租金。 “那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裴砚卿往前一步,与宋今禾靠得更近了,近到,他甚至可以看清楚她脸上细小的绒毛。 近到彼此的呼吸都快要交融了。 被毫无防备地突脸,宋今禾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她语气磕绊,“什……什么补偿?” “她们住进来,总归会打扰到你我。”裴砚卿神色如常。 宋今禾哪能听不懂他这话什么意思。 她尴尬地笑了笑,底气不足地问:“那你想要什么补偿?” 裴砚卿似乎真在认真思考,宋今禾见状,越发惴惴不安。 “往后你去学堂给我送饭吧。” “就这么简单吗?”宋今禾闻言瞬间松了一口气。 就算裴砚卿不说,她也会这么做的。 裴砚卿点头,轻嗯了一声。 宋今禾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下来,“好!一言为定!” 裴砚卿嘴角不着痕迹地往上扬了几分,语气淡淡,“一言为定。” 第44章:你还讨厌我吗? 付完诊金和药钱后,宋今禾便将杨春兰和珍娘带回了家。 屋子里什么用的都没有,宋今禾原本想一咬牙,为母女二人去买床新被褥,结果杨春兰却死活不肯答应。 “宋姑娘,你这样好,我们已经受了你许多恩惠,不能再让你破费了……” 宋今禾拗不过她们母女,最终还是珍娘回家去将被褥和一些换洗的衣物塞进竹篓里背了过来。 虽然被褥被浆洗得发白,也略薄了些,但总归不用再住在那样四面漏风的房子里,想来她们二人夜里依偎在一起睡,也勉强够用吧。 安顿好二人后,天色渐晚,忙活了大半天,宋今禾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她进了厨房,就已有的食材,快速做了一锅面,并十分慷慨地给每个人碗里都加了一颗鸡蛋和一小把青菜。 珍娘眼睛都看直了。 她站在桌边,好半天都不敢动筷,生怕这一切都只是一场美梦。 宋今禾轻轻推她的肩膀,将她按到了桌边坐下,“快吃吧,待会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有了宋今禾的允许,珍娘再也顾不得矜持,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自从杨春兰病倒后,她已经许久没有吃过这么色香味俱全的热乎饭菜了。 吃过饭,珍娘懂事地收碗,端去厨房,踩着凳子洗碗。 宋今禾本是想制止的,但裴砚卿却同她说,她得给她们母女一点报答恩情的机会。 裴砚卿说的有道理,宋今禾也就不再阻拦了。 洗完了碗,珍娘又将今日从山上挖来的芦荟都移栽到了院子里。 她背影小小一团,做起事来却滴水不漏。 宋今禾想,也许将她们带回来,是个很正确的决定。 …… 入夜,窗外又淅淅沥沥下了场雨,桌上的油灯将屋里罩了一层昏黄的薄纱,她懒懒打了个哈欠,打算早些上床歇息。 宋今禾向来体虚畏寒,原身此前是太子身边伺候的丫鬟,日子过得也不怎么样,虽然拐走了失去记忆的裴砚卿,将他当牛做马使唤了两个月,但日子太过贫穷,吃不好也住不好,更别提将养身子了。 只要天气稍微差点,她就四肢冰凉。 她刚要钻进被子里,就听见开门的声音,顺着动静望过去,只见裴砚卿端着一个木盆缓缓走进了屋里,盆中的热水氤氲着白雾。 他款款走到床边,将木盆搁在脚踏上,并顺势在她旁边坐下,十分自然地握住她冰凉的脚踝。 宋今禾一时还没缓过神来。 脚腕处贴上来的手掌,温热干燥,光是虚虚握着,她就觉得心脏跳得极快。 她耳根微烫,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裴砚卿却并未松手,语气严肃道:“水温刚好,泡完脚再睡。” “我……我自己来就好。” 裴砚卿闻言,也不勉强,松开了手。 宋今禾快速挪到了床边,提起裤脚,将双脚伸进了木盆里,热水漫过脚背,暖意顺着经络缓缓攀升。 就是不知盆里被裴砚卿加了些什么东西,有些硌脚。 裴砚卿起身,蹲到了木盆前,他挽起袖口,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修长的手指没入水中,动作轻柔地托住了宋今禾的双脚,并细致地揉捏着。 他手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子,轻蹭过她的脚,惹得宋今禾一阵轻颤,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裴砚卿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紧张,他动作微顿,抬眸望进她躲闪的眼底,深邃的眸子里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细腻的肌肤,嗓音低沉而缱绻:“水温合适吗?” 他低声询问,目光却未从她身上移开过。 宋今禾垂着眼睫,不敢和裴砚卿对视。 那些被他触碰过的地方,也像是被灼烧过一般。 她讷讷地点头,咬着下唇,声音软糯得几乎要化在空气里,“合适……” 只是她想不明白裴砚卿怎么突然想到要给她洗脚,他对她的态度转变得未免也太快了点吧。 难道是……嫌弃她今日洗漱太快,担心她没洗干净? 还不等她想通裴砚卿来这么一出的目的,她就听他轻呵了一声,并趁她不备,将她另一只脚也捞起,妥帖地捂在掌心。 他微微倾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温柔缱绻,“既然合适,那就多泡一会。” 说罢,他便不容宋今禾推脱,将她的双脚浸入了温水之中。 宋今禾只觉得心跳如擂鼓般撞击着胸腔,她连呼吸都放轻了不少。 裴砚卿这到底是几个意思啊? 她可没有逼她给自己洗脚啊! 他以后恢复记忆了,应该不会觉得这是耻辱,然后把这笔账也算到她头上吧? 她望着眼前身份显赫,哪怕失忆了也依旧矜贵孤傲的男人,心里泛起了一股别样的情绪。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微颤着,轻轻覆在了自己的双膝上,与裴砚卿近到只要他一抬头,就可以亲上他的额头…… 烛火摇曳间,宋今禾眼底水光潋滟。 她好像真的要对裴砚卿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了! 泡完脚后,裴砚卿又细致地拿帕子为她擦干了水,端着木盆出去了。 宋今禾躺在床上,睁着双眼,全然没了睡意。 混乱的思绪在裴砚卿回房关上门后被彻底打乱。 他脱了外衫上床,在宋今禾身边躺下。 屋子里再一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彼此绵长的呼吸声在耳边不断回荡。 宋今禾受不了这样没完没了的猜测。 她鼓起勇气问:“裴砚卿,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啊?” “你我不是夫妻吗?身为丈夫,为妻子洗脚,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宋今禾:“……” 什么夫妻关系,都是原主虚构出来的,没想到裴砚卿不仅当真了,还真这么身体力行地尽着为人夫婿的责任。 “那你……还讨厌我吗?”宋今禾问的小心翼翼。 裴砚卿深吸了一口气,并未立即回答。 他的确讨厌从前那个蛮不讲理的宋今禾,但他对如今的宋今禾…… 并不反感。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宋今禾原以为裴砚卿不打算回答了,她有些失落地扯过被子,打算将自己捂严实。 “我的喜恶,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第45章:他终于认可我了! 明明是她先问的,他不仅不回答,还把问题给她抛了回来。 她早该知道的,裴砚卿是高攻高防型。 想撬开他的嘴,听到想要的答案,简直难如登天。 她手肘撑在床上,掌心托腮,满脸真诚地看着裴砚卿:“那你更想要听到什么回答?” 他语气平淡:“你从心说。” “重新说?”宋今禾脑袋里有一瞬的空白,他这是不喜欢她绕弯子吗? 想想也是,他脾气又差,又没耐心,还很记仇,跟他有来有回不是找死吗? 宋今禾连眼神都瞬间清亮了不少,她扬唇扯出一抹职业假笑,“你的想法对我来说当然很重要啊!毕竟咱俩可是要一起过日子的!” 裴砚卿:“……” 总觉得她这话说得很假。 “那你呢?你现在还讨厌我吗?”宋今禾往裴砚卿身边挪了挪,下巴几乎快要枕到他的胳膊上了。 “不讨厌你。” 宋今禾喜出望外,她只觉鼻头一酸,付出了这么多努力,终于让裴砚卿对她稍微改观了那么一点了! “真的吗?” 裴砚卿侧过头,率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宋今禾那双泛着泪光的眸子。 他不明白好端端的,宋今禾怎么还哭了。 宋今禾吸了吸鼻子,双手捂住脸,将眼眶里的泪水憋了回去,声音闷闷的,语调却是上扬的。 “你终于有那么一点认可我了!” 裴砚卿只觉得她好笑又可爱。 他的认可,对她来说,就有这么重要吗? 也许,他与宋今禾真的需要一次好好沟通的机会。 …… 细雨方歇,万籁俱寂。 一道身影划破沉寂的夜色,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巷子里,抬手敲响了那扇紧闭的大门。 宋今禾睡得迷迷糊糊的,隐约听到有人敲门,她嘟囔着推了推身旁的裴砚卿,“是有人在敲我们的门吗?” 裴砚卿听到动静,也警觉地掀开被褥坐了起来。 他下床,点上了桌上的油灯,披了件外衫便往门外走,“我去看看。” 宋今禾打了个哈欠,“要我陪你一起吗?” 这么晚了,她总觉得不太安全。 “不用,你睡吧。”裴砚卿端起油灯大步出了房门。 他将门栓取下,打开门就瞧见满头大汗的赵伍。 裴砚卿有些惊讶,这么晚了,赵伍不在家里好好歇着,来这做什么? “赵哥,你……” 见到了裴砚卿,赵伍便扑通一声跪到了他脚边。 他声音里带着哭腔:“小裴兄弟,你帮帮哥!” 下过雨,地上是湿的,裴砚卿哪能让赵伍一直跪着,他连忙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赵哥,有什么事你慢慢说。” 赵伍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矿上那帮黑心肝的又变卦了!先前说好五日结一次工钱,后来又拖到十日才结一次,可如今却连个铜板都不见影,大家都等着米下锅,想找他们要工钱,却被打了出来!” “你脑子活络,帮我们想想法子吧!” 裴砚卿听得眉头紧皱。 他问:“你多久没领到工钱了?” “最近这十来日的都没着落,先前也压了一半的工钱,说是月底统一给咱,还额外给一百文的利息,结果谁知他们现在竟直接扣着不发,前几个月压在那的一半工钱也不肯给了!” 赵伍越说越着急。 柳红梅还怀着孩子,往后要用钱的地方多了去,若是拿不回这些工钱,他这几个月累死累活进山挖矿,全都白搭了。 裴砚卿问:“所以你先前每回都只领了一半的工钱?这事有多久了?” “三个多月了!” 闻言,裴砚卿恨铁不成钢地叹息一声。 赵伍这属实是贪小便宜吃大亏。 那矿洞是松源县县令管辖,此前矿上那些监工那般颐指气使,甚至连吃食都克扣,想来县令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裴砚卿本不想蹚这趟浑水,但看着赵伍急得大汗淋漓的模样,想到在云棠村那些日子,那时他有伤在身,宋今禾又懒惰至极,还是赵伍瞧不下去,偷偷给他们宋送了半袋糙米。 若不是有他相助,他与宋今禾说不定早就死在了云棠村那凄冷的冬日里。 这份恩情,他不能不报。 裴砚卿又叹了口气,拍了拍赵伍的肩膀:“山里夜路难行,明早我跟你走一趟。” 他原本打算等到明日再随赵伍去平阳山,但赵伍说这事十万火急,片刻都等不得,除了云棠村的村民,还有邻近好几个村的都等着能有个主心骨主事。 闻言,裴砚卿心中顿时生出了几分警惕,他本以为只是帮赵伍一人出主意想法子,没想到他找上门来,竟是想让他来帮忙为矿上上百号人讨薪。 他端着油灯,往后退了一步,与赵伍拉开距离,“此事我需要与今禾支会一声……” “明儿一早,便回来了,小裴兄弟,你先跟我回去吧!”赵伍急得上手拽裴砚卿的手腕。 裴砚卿被他连拖带拽地出了门。 …… 两人乘着夜色翻山回了云棠村,赵伍家中聚了一群人,他们皮肤黝黑,脸上也尽显疲态,在看到赵伍和裴砚卿后,又纷纷站了起来,将他们二人围住。 “裴公子,听说你是个有学问的,求你帮帮我们。” 人群里不知谁开了个头,大家纷纷附和,并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裴砚卿自诩心肠冷硬,可看到这一屋子人,都是为了生计,为了能在这样吃人的世道里,做着最脏最累的活,只为赚点稀薄的银子,让自己的家人有口饭吃。 他明知此举冒险,却还是没能狠下心拒绝。 一行人举着火把,浩浩荡荡地上了山。 下过雨,山路湿滑难行。 一群人刚走到矿洞门口,还没与守在洞口的监工说上话,脚下的山峦便忽然震动了起来,紧接着,矿洞里传来数道凄厉的惨叫。 裴砚卿抬头,只见一块巨大的石头自山顶滚落,带起一道轰隆的闷响,他瞳孔骤缩,冲着人群大喊:“快跑!” 尽管他反应极快,却还是晚了一步,矿洞顶部的碎石如暴雨般砸下,烟尘瞬间吞没了四周。 第46章:小禾,我不能一走了之 一块巨石朝裴砚卿面门砸来,赵伍眼疾手快将他一把推开,他却不慎被石头砸中了后背。 赵伍当即便吐了一口血,“小裴兄弟……这回,我终于……” 他话还未说完,矿洞又二次塌方。 裴砚卿也被矿石砸到了脑袋,顿时眼前一黑,意识彻底模糊。 他是被冰冷刺骨的雨水淋醒的。 从碎石堆里爬出来时,裴砚卿只觉得浑身骨头都疼得快要散架了。 他耳边隐约传来了矿工们的惨叫与哀嚎,可仔细听,却又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裴砚卿顾不上擦去脸上的血污,疯了一样在碎石堆里刨人,哪怕十指都被碎石磨得血肉模糊,也咬牙坚持。 他双臂酸胀,手指也早已麻木,却始终不肯放弃,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在一处碎石堆里找到了已然昏死过去的赵伍。 裴砚卿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确定他还有气,便用尽全力将他身上的石子捡起扔开。 赵伍除了替他挡那块从山顶滚下来的石头,砸伤了后背,身上便只有一些被碎石划破的轻伤。 可当他想要将赵伍拖出来时,却猛然发现,他的右腿被一块磨盘大的矿石死死压住,膝盖处已然鲜血淋漓。 血并未止住,甚至还染红了周遭的石子。 “赵哥!” 裴砚卿瞬间慌了神,想到他家中还有怀有身孕的妻子,哪怕已经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了,却还是咬着牙,拼尽全力搬开石头,将人背了出来。 经此一遭,裴砚卿早已浑身湿透,没有一点力气了。 他几乎是连拖带拽地将赵伍背下的山。 走到村口,便再也撑不住,脱力地昏了过去。 …… 再次醒来,裴砚卿发现自己躺在了从前那间四面漏风的屋子里。 宋今禾单手撑着床沿,闭眼打盹。 从她眼底的乌青便可以看得出,她守了他很久。 他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哪怕很小心翼翼了,还是惊动了宋今禾。 “你醒了!你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宋今禾关切地问道。 裴砚卿垂下眼睫,“对不起……” “咱们什么关系,说这些做什么!”宋今禾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问:“我睡了多久?” “两天。” 裴砚卿又问:“他们呢?那些村民,他们都救出来了吗?” 宋今禾抿唇,沉默了片刻,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跟裴砚卿谈论这些,以免刺激到他。 于是她起身走到桌边倒了碗水,递到裴砚卿手里,“你先润润嗓子,我去喊李大夫来!” 裴砚卿十根手指都裹上了纱布,他端着水碗,手臂又酸又胀,连举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赵伍推开他,被矿石砸伤,浑身是血的模样不断在他脑海中浮现,耳边更像有无数道凄厉的求救声环绕着他…… 裴砚卿心绪难安,只好闭上了双眼,试图不去回想所经历的这一切。 …… 一场矿难,矿洞里的百十号矿工无一生还,与裴砚卿一同上山的那些村民们,也都死的死,伤的伤。 赵伍的右腿几乎被矿石砸得粉碎。 柳红梅整日守在赵伍床边以泪洗面。 裴砚卿在宋今禾的搀扶下,始终不敢迈进赵伍家的院子。 他不敢面对柳红梅,更不敢面对为了救他,而断了一条腿的赵伍。 矿洞坍塌,邻近几个村子里皆死气沉沉。 原本大家都是为了讨口饭吃,才去做这样的苦力活,谁知,竟会将整座山都挖空了…… 众人得知裴砚卿醒过来了,那些家中死了丈夫的妇人们,纷纷携子女求到了裴砚卿面前,将他视为了救命稻草。 “裴公子,你是个有学问的,你得帮咱们讨个公道啊!” “我们孤儿寡母的,往后的日子可怎么活?” “……”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哭诉着。 裴砚卿只觉头痛欲裂。 宋今禾一脸担忧地扶着他,轻声问:“你怎么样?要不要休息一会?” 裴砚卿轻轻摇头。 宋今禾猜想这事对裴砚卿打击过大,他虽然是见多识广的太子殿下,可他这般金尊玉贵,哪会有过这样的经历。 看着那么多人死在自己面前,他现在心里肯定很难受。 尤其现在还被这么多人围着,想必更不是滋味。 “他伤还没好,大家……” 宋今禾话还没说完,就有人站出来骂她: “死的不是你夫君,你自然可以说风凉话,若不是裴砚卿连夜带着他们上山,怎么会遭遇这样的事!” “我丈夫的死,跟他也脱不了干系!” 宋今禾闻言,瞬间瞪大了双眼,她只觉得自己的大脑褶皱被一双大手强行抚平了。 “矿洞是县令派人管辖,欠薪不结的也是县令,谁知道他们那么丧心病狂,下令让人把山都给凿穿了?”宋今禾挡在裴砚卿面前,据理力争,“你们不去找县令讨说法,在这对我们夫妻二人逞凶,怎么?是觉得我们是软柿子吗?” “你们再这样胡搅蛮缠,大家全都一起死好了!” 裴砚卿垂眸,看着挡在自己身前,那道瘦削的身影,再次被触动心中的柔软。 原主的名声差到早就在十里八村都传开了,见她如此泼辣,刚才还叫嚷着要找裴砚卿算账的,瞬间闭上了嘴。 宋今禾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肯给他们,态度强硬地扶着裴砚卿回了家。 她关门落锁,坐到床边,气得好半晌都没平复好心情。 裴砚卿缓缓走到她身边坐下,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 “她们怎么这样?斗米恩升米仇!你好心帮她们还帮出一群白眼狼来了!” “这事咱们就别管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坐王天赐的牛车回镇上吧。” 裴砚卿全程一声不吭,安静地听着她的数落。 不知为何,此刻他觉得,宋今禾能给他带来前所未有的安定。 “小禾。”裴砚卿轻声唤她。 宋今禾浑身僵住,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裴砚卿刚才喊她什么? 小禾? 她是不是最近睡得不好,出现幻听了? 裴砚卿轻轻握住她的手,“我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第47章:我会帮你 “那你想要怎么做?” 宋今禾心中担忧,太子替天子南巡,却半路走失,如今已然过去将近三个月了,就算有人从中阻拦,消息也必然传回了京城,裴砚卿是帝后唯一的骨血,皇帝必然早已贴榜,并发动所有势力寻他。 只是不知道这其中究竟有什么利益勾结,导致裴砚卿迟迟未能被寻回,可能其中,也少不了当初算计他的那些官员们的手笔。 如果裴砚卿此时站出来的话,必然会与县令对上……县令会认得出裴砚卿吗? 那会不会加速他被寻回京城的进度?以裴砚卿现在对她的态度,如果他真的恢复了记忆,还是会对她痛下杀手吧,最重要的是,她还没赚够跑路的钱! 为了自己这条小命,还能有操作的空间,宋今禾一咬牙,下定了决心,转头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腰,声音闷闷的,“裴砚卿,我不想你冒险……” “你跟我回去吧,你继续教书,我做些小生意,我们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好吗?” 宋今禾央求的声音,像小猫呜咽般。 裴砚卿怔愣了许久,他能感觉到,一具温软的身躯,紧紧贴着他。 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触感。 宋今禾的双臂穿过他的腰际,十指用力地攥紧他的衣服,像是恨不得将他嵌入身体里。 “裴砚卿,你答应我好不好?” 裴砚卿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发颤,想要抱住她,却又硬生生悬停在了半空。 他不想自私地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也不想让宋今禾为他担心。 心脏毫无章法地乱跳着。 裴砚卿闭了闭眼,抬起手轻轻托住了她的后脑勺。 “对不起。” 他说。 他的良心不允许他看着这么多人的家庭支离破碎,却无动于衷。 赵伍为了救他,断了一条腿,这些账,都是要算的。 宋今禾见她态度如此坚定,一时也陷入了纠结。 她还有必要留在裴砚卿身边吗? 原文里,那矿洞好像也坍塌了,但因为原主管的严,裴砚卿并未做过矿工,此事也是后来他的亲信寻到了他,他的身世公之于众,临近回京前,村民们才求他做主…… 但现在,也许是因为她的出现,让事情走向出现了变动。 如今裴砚卿成了这件事里,不可或缺的一环。 继续留下来的话,怕是也捞不到什么好处,甚至说不定还会遭到县令的报复,可他毕竟是男主,是这个故事里的气运之子,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只要他想做,就一定能做到! 如果帮了他,那岂不是大功一件?就算以后裴砚卿恢复了记忆,说不定也会念在她曾经那么坚定不移和他统一战线的情分上,对她酌情下手吧? 宋今禾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她必须得好好衡量一下。 “真的一定要这样吗?”她仰起头,下巴抵在裴砚卿胸口,眼眶红红的。 裴砚卿只瞥了她一眼,又快速一开视线。 生怕再看下去,他的决心就会动摇…… “嗯。” “既然你已经决定好了,那我陪着你一起!” 宋今禾在心里祈祷,祈祷她没有赌错,祈祷裴砚卿能稍微有点人性。 对陌生人都能如此博爱,希望以后恢复记忆了,对她也能网开一面。 裴砚卿诧异地睁大了双眼,他不可置信地将宋今禾刚才说的话消化了好几遍,如此凶险之事,她竟说得如此云淡风轻。 “你不必为了我做到这个地步,你可以先行离开,若是事情棘手,我绝不会拖累你。”裴砚卿往后退了一步,与宋今禾拉开距离。 “为什么?你赶我走?”宋今禾眼泪说来就来。 她泪眼汪汪地仰头望着他。 “不是……”裴砚卿解释不清,“我只是……” 宋今禾抬手捂住他的嘴,一本正经地打散他所有的疑虑和担忧,“你不会拖累我,我也不会是你的累赘,裴砚卿,你相信我吗?我会帮你!帮你们争取!” 她好歹也是知道大概剧情走向的穿书者,跟裴砚卿这个气运加身的男主联手,肯定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裴砚卿见她如此有信心,也不想驳了她的兴致,默默闭上了嘴。 “你们挖矿,应该有个签名册子吧?专门用来记录你们的工时,方便结工钱。” 裴砚卿点头,“有。” 宋今禾追问:“那册子呢?矿洞塌方,按理说,那东西当时应该也跟你们一起被埋了吧!救人挖尸体的时候,没有一起挖出来带走吗?” “这可是你们替县令挖矿的证据,若是没有这个,他不认账,反而倒打一耙,怪你们自己进山,私自开采矿石,你们怎么说得清?这毕竟是人家的地盘,咱们想要维权,首先得掌握充分的证据!” 宋今禾有理有据地分析着。 她隐约记得,这县令背后还有高人,裴砚卿恢复了太子的身份,为枉死的村民们讨要说法,也不过是把县令这颗安插在明面上的钉子拔掉了,他背后的保护伞可是毫发无损。 裴砚卿先前还只是怀疑宋今禾像是突然换了个芯子,现在听她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他无比笃定,眼前这个人,和他记忆里那个宋今禾,有着天差地别。 但……他喜欢现在的宋今禾。 宋今禾被裴砚卿盯得脸颊发烫,她避开裴砚卿的视线,问道:“有人一块带出来了吗?” “我现在去找。” 裴砚卿说着就要往外走。 还没跨出大门,就被宋今禾拽住了手腕,“这都过去两天了,你们当时没有拿走,说不定县令早就已经派人来搜过了。矿洞塌方,百十号人全部殒命,这么大的事,他能不知道吗!就算你现在上山,估计也找不到什么东西了。” “而且你伤都还没好,你就被折腾了,实在不放心,就找几个信得过得去翻一下吧。” 在宋今禾的再三要求下,裴砚卿最终还是被按回了床上。 “你再睡一会,这点小事就放心交给我吧!”她拍拍胸脯,语气里满是信心。 裴砚卿还没来得及说话,宋今禾就已经快速开门跑了出去。 他想告诉宋今禾,不用为了讨好他,去做这些她不喜欢的事情,也不要把自己置于险境。 可宋今禾现在变得很有主见了。 她应该……不会听自己的话吧。 第48章:刺杀 临近傍晚,进山找名册的人陆续回来了。 很可惜,和宋今禾猜想的一模一样,册子早就已经被人拿走了,就连矿洞里,都像是被人搜刮过一遍,那些与县衙有任何关联的物件,全都被处理得一干二净。 宋今禾有些泄气,她就猜到了会是这么个结果。 早知道裴砚卿打算蹚这趟浑水,她就该早些记起这个事情的。 眼下没了名册,他们还怎么证明自己是为县令采矿? 既然找不到名册,宋今禾便只能另想别的法子。 二人沉默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宋今禾一开门,就看到神情憔悴的柳红梅,费力地搀扶着右腿裤管空荡荡的赵伍。 赵伍满脸焦急,“小裴兄弟!大事不好了!” “下午邻村有伙人结伴去了镇上,要找县令要说法,这个时辰还没回来,托人去问,才知道他们都被抓了!” 宋今禾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坏消息,吓得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 “去了多少人?他们怎么一声不吭就去了?” 难道是因为她维护裴砚卿时,说得太过了?让他们那群人觉得指望不上裴砚卿了?所以就擅自行动? 他们还真是能惹事啊! “咱们现在该怎么办?”赵伍是个粗人,从未遇上过这样的事,他此刻早已慌了神,哪知道该如何是好。 “可有说什么缘由?把人扣下,总得有个站得住脚的理由吧!”宋今禾追问。 赵伍摇摇头,“传消息回来的人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他们都被抓进牢里了。” 那很完蛋了。 他们这明摆着是给无良县令送把柄,县令随便找个由头将他们扣了,等到他们真的收集到了县令为非作歹的罪证,想要与他斗的时候,今日这些被捕入狱的人,就是用来要挟裴砚卿和村民们妥协的筹码。 宋今禾叹气,她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 …… 县衙地牢内,牢里潮湿阴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 审讯房的刑架上,绑着个被鞭子抽得浑身是血的男人。 而他面前的太师椅上,坐着个身形肥硕的男人。 此人便是松源县县令,李兴昌。 他放下茶盏,扭头将嘴里的茶叶吐到了地上的女人脸上。 “你再不说,你弟弟可就要被鞭子抽死了。” 李兴昌捏着那女人的下颌,恶狠狠地威胁道。 他话音刚落,刑架前的狱卒又走到水桶前,将浸足了水的鞭子,狠狠抽打在那男人身上。 男人不知是不是昏死过去了,竟连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我说!我什么都说!”女人哭着求饶。 “是一个姓裴的!叫裴砚卿!是他娘子撺掇我们来县衙门口闹事讨说法……” “裴、砚、卿。”李兴昌蹙眉,缓慢复述了一遍这个名字。 总觉得像在哪听说过,但又记不太起来了。 “他是个有学问的,我们都是听了他们夫妻二人的话,才会来找您……大人,我知道的都说了,求您放了我们吧!” 李兴昌又问:“他家住哪?” “云棠村!” 李兴昌起身,理了理身上那身官服,抬脚往外走,临走前,又停下脚步,朝着狱卒摆了摆手。 出了地牢,李兴昌同一旁的师爷吩咐:“这事绝不能闹到上头耳朵里去。” 师爷连连应声,“大人放心,小人知道该怎么做!” 李兴昌满意地点了点头。 …… 因着这突发情况,裴砚卿翻来覆去睡不着,宋今禾也没什么睡意,她索性坐了起来,盘着腿,裹着被褥,同裴砚卿分析起了当下的局势。 “县令把人抓了,说不定会严刑拷打,屈打成招,让他们那群人认下这个罪,不过铁矿可是国之根本,他们那群人怕是要掉脑袋了。”她边说,边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裴砚卿面色凝重,“虽然没了名册,但这么多矿石,必然有运输记录,或许我们可以从这方面下手。” 宋今禾一噎,他还以为他是那个一呼百应的太子殿下吗? “这些都属于机密文件,咱们怎么可能弄得到?” “我……” 裴砚卿话还没说完,余光就捕捉到了窗外的动静。 他一转头,就瞧见数道黑影如鬼魅般翻进了院子,他们手中执剑,在夜色中折射出刺眼的寒光。 “小心!”裴砚卿握住宋今禾的手,将她拽到身后。 宋今禾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就瞧见本就岌岌可危的门窗,突然被人从外头踹开。 几个身穿夜行衣,蒙着脸的男人齐刷刷闯进了狭小的屋子里。 宋今禾害怕地缩到裴砚卿身后,“他们……好像是想来灭我们的口?” 裴砚卿将她护在身后,安抚道:“别怕,有我在。” 那几个刺客挥剑朝他们二人面门刺来,裴砚卿眼疾手快抄起被褥往半空中一扔,短暂地挡住了几人的视线。 随着利刃贯穿被褥,内里的棉花也纷纷扬扬撒了一地。 趁着他们不注意,裴砚卿一个闪身拉着宋今禾跳窗逃了出来。 被戏耍后,刺客们很快又追了上来。 裴砚卿自知这回躲不过了,便抄起院子里那根晾晒衣服的竹竿,独自一人与他们缠斗了起来。 虽然他身上有伤,也失去了记忆,可在真正遇到生命危险的时候,他的本能短暂地夺回了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也许是从小便被当做储君培养的缘故,裴砚卿身手和策论都是极好的。 哪怕身处劣势,他也没让那几人占到半分便宜。 躲在柴火垛后看戏的宋今禾,只听见了一阵哀嚎声,紧接着,裴砚卿便从一人手中夺过了剑,几个刺客当场殒命,倒地不起。 院中的打斗很快就结束了。 裴砚卿收起了那柄沾染着鲜血的长剑,半蹲在奄奄一息的男人面前,伸手将他脸上的黑布扯了下来,漆黑的眸子里杀意浓郁:“你们是县令的人?” 第49章:谁是裴砚卿? 宋今禾小跑着从柴火垛后跑到裴砚卿身旁,看着院子里的打斗痕迹,不禁在心里为自己捏了一把汗。 她先前根本就不知道裴砚卿身手这么好,这要是真落他手里,肯定会死得很惨吧! 那刺客躺在地上,半死不活,在裴砚卿蹲下问话的时候,还挑衅地往他脸上吐了一口血沫,“你死到临头了。” “死到临头的是你。” 裴砚卿平静地抬手抹掉脸上的唾沫,一剑贯穿了他的胸膛。 出手狠辣,毫不留情。 他拔剑的瞬间,地上的尸体抽搐了几下,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到了他们二人身上。 宋今禾颤着手,探向脸颊上的温热液体,黏腻湿滑的触感在指腹蔓延开来,她垂眸,看向手上的血色,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只余下一片刺眼醒目的红。 “啊——” 宋今禾显然受不了这样的刺激,她两眼一黑,踉跄着跌进了裴砚卿的怀里。 “别怕。”裴砚卿扔掉手中沾着鲜血的长剑,又低头将手上的脏污在衣服上擦拭干净,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宋今禾齐平,温柔贴心地为她擦干净脸上的血污,“你先进屋,交给我来处理。” 宋今禾腿软得走不动道,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刚才她的脑子可能还没反应过来,可现在亲眼看到裴砚卿在自己面前杀人,作为一个遵纪守法的现代人,她一时间很难适应这样的世道…… 她吸了吸鼻子,担忧地问:“我们杀人了,会不会被抓去坐牢……” 如果他现在是太子的话,一切都能凭他心意,但他现在只是个失忆的贱民,杀了五个人,这得判死刑吧! 不等裴砚卿出声安抚,村民们便举着火把,急匆匆赶了过来。 大家看清楚院子里的场景,皆倒吸一口凉气,尤其是在看到裴砚卿浑身是血的模样,更是被他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他们都是些勤勤恳恳务农的老实人,许多人一辈子连鸡都没杀过,但裴砚卿院子里竟然死了五个活生生的人,对云棠村的村民们来说,此刻的裴砚卿就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鬼。 裴砚卿将宋今禾护到了身后,脸上没有一点情绪,如同一潭平静的死水,他视线扫过村民们的脸,将他们那溢于言表的恐惧尽收眼底。 就连赵伍,似乎也有些怕他。 裴砚卿心里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他明明是为了替他们讨薪才会卷入其中,甚至今晚的刺客,也极有可能是县令的手笔。 他们却如此愚昧麻木,甚至还因此而对他心生恐惧。 宋今禾也感受到了大家的恶意,她紧紧攥住裴砚卿的手,像是安抚他,告诉他,无论别人如何看待他,但她会一直站在他的身边。 裴砚卿下意识地回握,眼眶湿润。 人群安静极了,夜风将火把吹得东歪西倒,就当裴砚卿打算独自处理掉院子里的尸首是,一直沉默的赵伍突然上前一步,他强压着心中的恐惧,问:“裴兄弟,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裴砚卿先是一愣,他抬起眸子,发现赵伍比起害怕他,想要疏远他,更多的是对他的关心。 “没事。” 赵伍放心了不少,“你们今晚先去我们家睡吧!” 裴砚卿并未立即应下。 “你们家都打成啥样了,你还有伤在身,再说了,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弟妹想想吧,他们敢派人刺杀你们,肯定就不止这一回!” 听了赵伍的话,裴砚卿又侧过头看了一眼躲在他身后的宋今禾,她看起来是真被吓到了,脸色煞白,没有一点血色。 宋今禾现在的状态,的确不适合再留在这里了。 他对上赵伍那关切的眼神,缓缓点了点头。 赵伍松了一口气,又转身,面向前来帮助裴砚卿的村民们,“这件事说到底都是咱们拖累了裴砚卿,他也是为了自保,咱们要是还有良心,这个时候就该团结起来!咱们的儿子,丈夫,父亲,可都死在了县令手里!现在他们还抓走了我们的邻里乡亲,想要杀人灭口!” 经赵伍这么一说,大家眼中纷纷流露出几分愧疚。 可视线落到院子里的尸体上时,那一丁点愧疚,又被铺天盖地的恐惧侵蚀。 “人是他杀的,跟咱们可没关系,咱们只是想把工钱要回来,这杀人可是要掉脑袋的!” 人群中有人突然开口。 一石激起千层浪,此话一出,众人都觉得有道理,纷纷应声附和。 “是啊,这掉脑袋的事,咱们可不敢干!” “他平日里看起来文文弱弱的,结果杀起人来眼睛都不眨一下,谁知他日后会不会也对村里的乡亲下手?” “一下死了这么多人,这事肯定瞒不住,县令早晚要抓他的,赵伍,我劝你也别多管闲事了!” “……” “你们还有没有良心!”赵伍气愤不已,“他都是为了咱!” “赵伍你这话说的,咱们又没逼他杀人!” “是啊!咱们都是些无权无势的小老百姓,他手上沾着人命,可别害了咱们!” “村长呢?快把他们夫妻俩赶出云棠村吧!免得日后惹出更大的麻烦,害得大家都没有安生日子过!” “你们是不是人啊?”宋今禾气得浑身发抖,她一把拉起裴砚卿的手,“走,这破村子,咱们不待了,这破事咱们也不管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要不是他,我们当家的能死吗?” 宋今禾当场回呛,“你这话真是够不要脸的,要不是你们非要连夜求着他上山,能出这事吗?我还没找你们要医药费呢!我夫君好好地出的门,结果为了你们这些破事操心,弄得一身伤!你们不心存感激就算了,还倒打一耙,你们真是活该要不到钱!一群软骨头!以后有你们苦头吃!” 把村民们怼得哑口无言后,宋今禾拉着裴砚卿往外走。 还没走出院子,一伙穿着官服的捕快便举着火把围住了众人。 为首的捕快凶神恶煞地扫过在场众人,视线最后落到了院子里那一地的尸体上。 他厉声问:“谁是裴砚卿!” 第50章:他就是太子! 宋今禾瞬间反应过来,今晚这一去都是特意给裴砚卿做的一个局。 如果刺客们解决了他,就没有后面这些事了,可刺客刺杀失败了,这就是他们的后手。 捕快来得这么及时,想必是早就埋伏在附近了。 她紧紧将裴砚卿护在身后,用着仅他可以听到的声音,轻声提醒:“待会我拖住他们,你快走!” 裴砚卿握住她的手,意味再明显不过。 他绝不会抛下她独自逃走。 “官爷,咱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赵伍赔着笑脸上前,话还没说完,就被那捕头一把推到了地上。 如今他只剩一条腿,被推倒后,好半晌都缓不过来,只能狼狈地伏着。 刚才还趾高气扬的村民们,此刻在捕快们面前,也全都成了缩头乌龟。 “怎么?没人站出来?” 捕头随手拎起身旁的老妇人,裴砚卿记得她,她的儿子,死在了这场矿难里。 被人这么勒着脖子,那老妇人早就吓得腿软了。 “你们不打算让我们交差,那就只好先拿你们开刀了!” 裴砚卿没法眼睁睁看着赵伍被他们这样羞辱,他站出来的瞬间,那捕快也已然视线锁定了他。 “放了他们,我跟你们走。” 捕头招了招手,同身后的同伙说道:“把他绑了带回县衙!” 几人冲上来,动作蛮横地将宋今禾拉开,不由分说地给裴砚卿扣上了手镣。 “打他们呀!”宋今禾急得眼眶通红。 可裴砚卿只是摇了摇头,一人做事一人当,他们明显是冲着他来的,他要是不担下这个责,整个云棠村的百姓怕是都要遭殃。 宋今禾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这么带走,她追了上去,一把拽住为首的捕头,她想说裴砚卿是当朝太子…… 可话到了嘴边,竟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她要是现在说出来的话,他们会相信吗?会不会反而弄巧成拙,让县令背后的势力得知了太子的踪迹,杀他灭口? 说了她又该怎么和裴砚卿解释? 解释这具身体的原主贪慕虚荣,趁他失忆了把他拐到这穷乡僻壤来,想要怀上他的孩子,日后好母凭子贵吗? “你再拦着,把你也一起抓了!”捕头恶狠狠威胁道。 宋今禾又将视线挪向了被人扣押着的裴砚卿,她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 裴砚卿被带走后,赵伍和柳红梅将宋今禾带去了他们家。 柳红梅见宋今禾魂不守舍的,倒了一碗温水递到她手里,“小宋妹子,喝两口热水暖暖身子吧。” 宋今禾目光有些呆滞,捧着瓷碗好半晌都没动作。 以县令的贪婪险恶,想必一定会把矿洞坍塌的罪责扣到裴砚卿头上,何况他还杀了人…… 数罪并罚,十有八九他是活不成了。 但他可是男主,也不知道他的那些亲信们现在在哪里,如果他们能及时出现的话,这件事就能迎刃而解了。 “欸?小宋妹子,你这么晚了,还要去哪?” 柳红梅一转身就瞧见宋今禾起身往门外走,她连忙追上去,想要将宋今禾拦下。 “妹子,我知道你现在心里难受,但他已经被抓走了,你要保重好自己的身体,往后日子还长,总能再遇到个知冷知热的!”柳红梅苦口婆心地劝道。 宋今禾知道柳红梅这是真的担心她,怕她会在情绪不稳定的情况下,做出什么莽撞的决定,可眼下裴砚卿生死不明,她怎么坐得住?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她已经对裴砚卿动了真感情,更何况,他可是这个世界的男主,他要是死了,那她不就真的回不去了吗? 无论如何,宋今禾都一定要想办法把裴砚卿给救出来! 打定了主意,宋今禾轻轻拽开了柳红梅的手,“我不能放弃他,他现在需要我。” 望着宋今禾毅然决然离开的背影,柳红梅不禁感慨,“先前我一直觉得小宋妹子对裴砚卿不好,没想到,她竟然这么爱他!” …… 她还没走到村口,王天喜便赶着牛车追上了她,说什么也要送她去镇上。 宋今禾索性也就懒得推辞,毕竟她一个人也的确不敢走夜路。 为了不牵连王天赐,刚到镇上,宋今禾就下了车。 她独自一人走到了县衙门口。 门口高悬着两盏灯笼,将“县衙”的牌匾照得透亮。 宋今禾走上台阶,拿起了鼓槌,一下重过一下的击鼓。 县衙大门很快就开了,走出来的正是进村抓捕裴砚卿的那个捕头,见宋今禾出现在这,他显然有些诧异。 宋今禾气势汹汹,“我要见县令!” 捕头皱眉赶人,“赶紧走,看在你对你男人这么专一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你再继续闹下去,到时候吃亏的只会是你!” “没见到县令,我是不会走的!”宋今禾并不领他的情,又当着他的面狠狠敲了两下鼓。 那捕头无奈地招呼手下,一把夺过宋今禾手里的鼓槌,一左一右架着她,将她扔到了街上。 “你要是再来闹事,就不是这么简单的事了!” 宋今禾手腕疼得厉害。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望着又重新关上的县衙大门,信心一扫而空。 “这个死县令!”她咒骂道:“等裴砚卿恢复身份了,有你们这群狗东西好果子吃!” …… 县衙地牢内,李兴昌远远地瞧着被绑在刑架上的裴砚卿,不可置信地问师爷:“你确定你没认错人?” 徐三丁郑重点头,再三保证:“大人,千真万确!” “前些日子,小人在那位府上瞧见过寻找太子的画像,他与那画像上,长得是一模一样!绝对错不了!” 得到确切的答案,李兴昌瞬间被吓得双腿一软,“咱们真把太子给抓来了?若是上头查到了,咱们到时候可都是死路一条!” 徐三丁不赞成地劝说道:“大人,咱们可是把太子给得罪透了!眼下咱们若是不先处置了他,等上头那些人找过来了,咱们就真没命了!” 李兴昌转念一想,觉得徐三丁说得极有道理,便顺着他的话往下问:“那你说怎么办?” 徐三丁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一不做二不休,尽快送他归西!” 他这么个还没芝麻大的小官,谋杀太子…… 李兴昌有些担忧,“可……不如将他送到那位府上,让他们去处置?” 第51章:帮我的代价是什么 徐三丁不赞同地劝说道:“大人,夜长梦多啊!” “但他毕竟是太子,死在咱们手里,你觉得上头查过来,咱们能逃得过吗?倒不如把他捆了送过去,咱们又没动手,他们想怎么处置太子,是他们的事,咱们还卖给那位一个人情,岂不是一举两得,说不定上头高兴了,还有机会升官呢!” 李兴昌虽然是个不折不扣的贪官,但他胆子小得很,也就敢借着这县令的官职,搜刮点民脂民膏,让他处置了太子,这种事情他可做不来,贪财被查出来了顶多是抄家,可杀了太子,他的九族都保不住。 徐三丁欲言又止,李兴昌直接拍板定论,“此事就按本官说的去做!找几个机灵点的人,明日一早你跟着一块,将他送走。” …… 县衙外,宋今禾仍固执地坐在路边,刚才被扔出来时,她掌心在地上磨破了皮,这会正渗着血珠子,混着脏污的灰尘,瞧着颇有些骇人。 “也不知道裴砚卿怎么样了……”她叹了一口气,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幻想出裴砚卿被县令和他的狗腿子们吊起来,拿浸了盐水的鞭子,狠狠抽打他,还拿烧得通红的烙铁往他身上烫。 而且,地牢里肯定很脏很臭,裴砚卿会不会夜里还会见到老鼠,老鼠会闻着他身上的血腥味来啃食他的伤口吗? 光是想想,宋今禾就已经毛骨悚然了。 她又转身看了一眼身后那扇紧闭的大门,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宋姑娘,你还真在这啊!” 荣澈脚步踉跄地从马车里跳下来,跑到宋今禾面前。 “怎么还哭了?” 宋今禾这会正烦心,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语气冰冷地骂道:“滚开。” 他凑近时,呼吸间还透着一股浓重的酒气。 一个喝得烂醉的酒鬼,还贴脸挑衅她,换做谁都不会给他好脸色。 荣澈微微瞪大了眼睛,被骂得有些无辜,一旁的小厮瞧不下去,替他辩解,“宋姑娘,我们公子今日在酒桌上听说了云棠村的事,还听说有个姓裴的撺掇村民们去县衙门口聚众闹事,他放心不下你与裴公子,连饭都没吃几口,便急匆匆地赶了过来,我们公子对你事事上心,你怎么能对我们家公子这般无礼!” 宋今禾板着脸,没说话。 “行了,少说两句吧你!”荣澈抬手拍了小厮一下,示意他闭嘴。 稍微说两句,适当卖卖惨得了,说得多了就变味了。 “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里?裴先生呢?难不成……他真被抓了?” 荣澈不说还好,一说宋今禾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她双手挡着脸嚎啕大哭,把一旁的荣澈吓得瞬间噤声,不知所措地推了推一旁的小厮,“都怪你,说那么多,把她弄哭了吧!” 听着他们主仆二人互相推诿,宋今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哎呀,宋姑娘,你别哭了,不就是闹事被抓了嘛,我有钱,我帮你打点一下就好了,那李大人就是个财迷,只要钱给够了,裴先生保管没事!”荣澈拍着胸脯向宋今禾担保,“那牢里,我都去过一回呢!我那黑心肝的便宜爹给我捞出来了。” 宋今禾瞬间止住了哭声,面对荣澈的示好,她欲言又止,她不知道那狗官会不会坐地起价,狠狠敲诈一笔,也许还有更坏的结果…… 她不敢往那个方向多想。 “那你有多少钱?” “虽然我在家里不招人待见,但我朋友多啊,千八百两肯定是拿得出来的!” 宋今禾又问:“那你是多少钱赎出来的?” 荣澈伸出五根手指,算是回答了。 “哦。”宋今禾稍稍放心了些。 那靠荣澈手里的钱,把裴砚卿救出来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 至于其他人,她管不了,也不想管。 “等着,我这就回去取钱。” 荣澈刚站起来,就被宋今禾攥住了衣袖,她问:“你帮我,代价是什么?” “都这种时候了,我还跟你做交易,我还是人吗?”荣澈轻叹一声,“虽然我的确很想让你们帮我夺回本该属于我们荣家的家产,可是我也不是那种趁人之危的小人,现在先把裴先生救出来吧,其他事情,往后再说。” 听了荣澈的话,宋今禾心里更愧疚了。 她想,等裴砚卿被救出来了,等他的亲信们找过来,到时候他恢复了太子的身份,帮荣澈夺回家产,惩治恶毒亲爹,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荣澈,这个忙,我们不会让你白帮的!”宋今禾坐在地上,仰着头,一本正经地同荣澈承诺。 荣澈闻言,笑了笑,“好,我等着。” …… 天将破晓,宋今禾有些冷,她双臂环着膝弯,尽量将自己蜷成一团,以减少体温的流逝。 快要昏睡过去的时候,荣家的马车迎着天边一抹霞光,在空旷的长街上疾驰。 荣澈攥着银票,手腕上搭着一件披风,下了车快步走到宋今禾身边,见她脸色不好,他连忙将披风递了过去,宋今禾也不跟他客气,披上后,瞬间暖和了不少,脸色也没有那么苍白了。 有了钱这一回,宋今禾击鼓时都更有底气。 开门的又是那个满脸横肉的捕头,“你还真是不识好歹,好心放你一马,你非要……” 他威胁的话还没说完,就瞥见了站在宋今禾身后的荣澈,“荣大公子,我劝你,少管闲事,否则就算是你爹来了,也救不了你。” “嘿,你怎么说话呢!”荣澈甩了甩手里的银票,“我可是带着我的诚意,来看望李大人的!” 他说着,又扯下腰间的钱袋,在手里掂了掂,递给了拦门的捕头,“一点小心意,张捕头,你拿着买点酒喝。还劳烦你通传一声,就说荣澈来孝敬大人了。” 张捕头拿着钱袋,脸色稍微缓和了几分,“这事还真不是你能掺合的,荣大公子,你就听我一句劝,莫要最后人财两空!” 宋今禾从张捕头对荣澈的劝告里,听出了几分不对劲。 难道那狗县令也知道了裴砚卿的身份? 知道他的身份,还不放人,那他岂不是真的死定了! 第52章:她要劫狱! “张捕头,我们也不让你为难,你就进去通传一声,我们保证不会牵连你!”荣澈哀求道:“我这朋友,怀了身孕,肚子里的孩子都还没取名字,夫君就被抓走了,她就想再见她丈夫一面,给肚子里的孩子留个名,往后也好有个慰藉!” 他演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宋今禾差点没跟得上他的节奏。 反应过来后,她也当着张捕头的面嚎啕大哭,“我怎么这么惨啊!我只是想要让我肚子里的孩子,再见她爹一面!官爷,求您发发善心帮帮忙吧!” 张捕头被他们二人这一哭二闹的手段烦得没法子,加上刚还拿了荣澈一袋银子,左右不过进去通传一声,就算被骂了,也不吃亏。 他烦不胜烦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不过大人答不答应见你们,我可不保证!” 荣澈对张捕头千恩万谢,宋今禾心里却惶惶不安。 她担心那狗县令会对裴砚卿不利,毕竟他上头有人。 没多久,张捕头去而复返,开门给荣澈让了一条道,他警告他们二人,“进去了别乱说话!” 荣澈连连点头应下。 宋今禾跟在他身后进了县衙。 “待会你先别说话,咱们探探他的口风。”荣澈怕宋今禾关心则乱,让李兴昌抓住什么把柄。 宋今禾哪敢乱说什么,她原本还纠结要不要将裴砚卿的身份告诉县令,向他施压,让他放了他和村民,可现在这个局面,再搬出裴砚卿的身份,显然只会对他更加不利。 李兴昌看起来像是熬了一宿没睡,见到荣澈,他那双被肥肉挤得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稍稍睁大了一些,“荣公子,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荣澈放低姿态,“李大人,您这话可就折煞我了,没事我就不能来吗!” “我最近啊,赚了点小钱,这不想着好久没来看望过大人您了吗!”荣澈说着,从袖口里拿出一卷银票,递到了李兴昌面前。 李兴昌是个见钱眼开的财迷,看到那大额银票,嘴角咧得更开了,他拿起银票数了数,竟有足足一千两。 “荣公子有心了!” “李大人,其实我这个时辰前来叨扰您,的确是有点小事想麻烦一下您。”荣澈眼神不断瞟向李兴昌,见他面色无虞,这才小心翼翼地说道:“我有个朋友,可能有点误会,被抓了进来……” 李兴昌也不是个蠢的,能和荣澈这样的公子哥当朋友,还值得他拿出一千两银子搭救,必然不会是那些大字不识,粗鄙不堪的村民。 他明知故问,“你那朋友,叫什么名字?” “姓裴,裴砚卿。” 这个名字从荣澈嘴里说出来的瞬间,李兴昌脸色骤变。 他猜的果然不错。 李兴昌沉着脸,肥硕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荣公子,你这钱,本官拿着怕是烫手啊!” 荣澈想过这事难办,但没想到这李兴昌居然如此狮子大开口,不知满足,一千两都已经喂不饱他的贪心了。 他问:“大人,敢问我那朋友,究竟犯了什么事?劳烦大人您给个数……” 李兴昌冷哼一声,“他不仅带着平阳山附近的村民们私自开采矿石,还把矿洞给挖塌了,害死了数百条人命啊!这可不是钱不钱的事!荣公子,本官劝你一句,这事,你管不了!” 这狗县令果然想要把狂帝坍塌的罪责甩到裴砚卿身上。 不过,至少现在的情况,似乎还没有坏到她预料的那一步。 宋今禾上前一步,将藏在袖中的小刀抽了出来,架到了李兴昌的脖子上,“狗官!你要是敢喊,我现在就把你抹脖子送你上路!” 宋今禾动作快到连荣澈都被吓了一跳,更别说被刀子抵制脖子的李兴昌,他抖如筛糠,冷汗直冒,“姑……姑娘,有话好说,你先把刀放下……” 荣澈也在一旁劝说:“是啊,宋姑娘,这太危险了!你可千万别冲动!” 他们荣家的百年基业可还在平江镇呢!宋今禾这么一闹,以李兴昌这睚眦必报的性子,荣家怕是也得跟着遭殃。 但其实,这种事情,她也是头一次做,不知是害怕,还是太过气恼,她握刀子的手,也抖个不听。 不过眼下也管不了这么多了,她既然都已经做了,今天就一定要把裴砚卿给带走。 在她看来,荣澈那一千两银子也不该给这个黑心肝的狗县令! “现在就放人!再给我们安排一辆马车出城!不然我现在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宋今禾压低了嗓音,恶狠狠地威胁李兴昌,她说着,还将手中的小刀,更贴近他那堆积了好几层肥肉的脖子。 刀刃锋利极了,稍稍一用力,便划破了李兴昌的脖子。 他当官这么多年,哪见过这种架势,“我……我答应你,你先放了我,我现在就去安排……” “你当我蠢吗?我放了你,你立马就会喊人来把我也抓了,我警告你,少给我耍什么心眼,现在就按我说的做,不然我就算是死,也要拉你一起垫背!” 荣澈一颗心已经碎得七零八落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宋今禾胆子居然大到敢威胁县令,还要劫狱出逃! 他好心想帮他们一把,结果宋今禾这番操作,简直就是把所有人都往火坑里推,退路全都被堵死了,只能硬着头皮上。 希望宋今禾真能把李兴昌给杀了,再来个没这么贪的县令吧!他在内心祈祷。 李兴昌前脚刚答应宋今禾提出来的条件,徐三丁和张捕头后脚便带着几个捕快,将宋今禾与荣澈团团围住。 宋今禾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她只能更用力地握着刀子,嗓音发颤,“你们再不让开,我现在就杀了他!” 尽管如此,徐三丁和那几个捕快,都没有退让半步。 “让他们滚!”宋今禾同李兴昌说。 李兴昌似乎也发现了不对劲,这件事徐三丁一直在给他挖坑,想让太子死在他手里,现在又不顾他的死活,搞这么一出激怒宋今禾! 他气得破口大骂,“徐三丁,你这个蠢货!你要害死本官吗!” 徐三丁奸笑,“大人,你这个位置,坐得够久了,也该换我坐坐了。” 第53章:为她落泪 徐三丁话音未落,宋今禾就已经吓得拿不稳刀了,什么鬼运气,好不容易豁出去一回,结果他们这群反派还狗咬狗,窝里斗。 那她现在劫持着这个狗县令,还有什么作用?当人肉盾牌吗? 比起被劫持,李兴昌显然对徐三丁的突然反水更为气愤,他涨红了脸,破口大骂,“你这个畜生!你早就想好要卖老子了吧!” “现在咋办啊?”荣澈小声问。 宋今禾也没这方面的经验,她踹了李兴昌一脚,“一看你平时就对手下不好,这种时候,都没一个人站出来把那瘦竹竿掐了!” 李兴昌本就在气头上,被宋今禾这么一骂,面子更挂不住了。 宋今禾一时半会哪想得出什么脱身的办法,便将所有的压力都甩到了李兴昌身上,“快点想办法,不然我们三个今天都要死在这了!” “别算上我!”荣澈举起双手,“荣家这么有钱,我肯定能活!” 同宋今禾小声嘀咕完,荣澈便转向徐三丁和张捕头,“这事……跟我没关系,徐师爷,哦不,徐大人,还望高抬贵手,饶我一命,改日荣家必有重谢!” 宋今禾脑袋里缓缓冒出一串问号。 荣澈还真是看清形式就立马抛下队友啊! 他嘴唇几乎没有张开,只用含糊的气音小声安抚宋今禾,“咱们要是都死绝了,谁捞你们啊,我这是在保留火种!” 徐三丁冷笑一声,“荣大公子,你不会以为你还有得跑吧!” 荣澈身形一僵。 他似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了。 “看来你这个火种,也变成弃子了。”宋今禾眼神中满是惋惜。 荣澈心情瞬间低至谷底。 …… 三人被五花大绑扔进了地牢。 牢内阴暗潮湿,不见天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霉味,与浓重的血腥气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浑浊得令人窒息。 宋今禾踹了李兴昌一脚,“都怪你,但凡你平时对手底下的人好一点,他们会跳槽,跟那个瘦竹竿吗!” 被扒了官服,沦为阶下囚的李兴昌朝着宋今禾啐了一口:“要不是你挟持本官!他能有这个机会?” 宋今禾恶心得不行,偏偏手还被绑住了,她照着李兴昌的膝盖又是一脚。 “你再对我吐口水,我就踹死你个狗东西!” 李兴昌瞬间噤声。 荣澈自被扔进地牢后,整个人就变得沉默寡言了,他像是没料到他爹会那么歹毒,连亲生骨肉也要置于死地。 …… 裴砚卿被关押在地牢尽头,徐三丁下令将他塞进了一个半人高的狭小囚笼里。 低矮逼仄的空间容不得他挺直脊背,更无法屈膝坐下。他只能以一种极其屈辱的姿态,压弯了脊梁,痛苦地曲起身子。 地牢内昏暗无光,不知时辰。 裴砚卿分不清过去了多久,他只觉膝盖的骨缝里,像是被千万根淬毒的银针刺入,酸麻与剧痛顺着经脉一路蔓延至全身。 手腕处粗糙沉重的镣铐磨破了皮肉,轻轻一动,手镣便会磨去干涸的血迹,与肌肤死死粘连。 他疼得连意识都开始涣散,只能靠毅力对抗疲乏与痛苦。 意识恍惚间,裴砚卿隐约听到地牢内传来了宋今禾的声音。 她好像……在同人吵架。 那带着怒气,异常熟悉的嗓音,穿过数间牢房,落进了他的耳畔。 裴砚卿浑身猛地一僵,连呼吸都在那一瞬停滞了。 太累了…… 一定是太累了。 他垂下眼睫,自嘲地笑了一声。 一定是他累得都开始神志不清了。 宋今禾现在应该在赵伍家吧……如今他锒铛入狱,想来他们夫妇应当会替他照顾她的。 她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地牢里! 一定是他快要熬不住了,意识弥留之际,大脑为了欺骗他而生出的荒诞幻觉。 裴砚卿不敢睁眼,生怕只要眼皮一掀,那道声音就会如泡影般破碎。 他强忍着膝弯的酸麻,死死咬住毫无血色的下唇。 “狗官!你把我夫君关哪了!” 一道暴怒的声音自远处传来,在安静的地牢内不断回荡。 裴砚卿猛地睁开双眼。 这不是幻觉! 宋今禾似乎……真的进来了! 他张了张嘴,嗓音带着不自觉的颤意,“宋今禾?” “是你吗?” 追着李兴昌又打又踹的宋今禾,在听到一道虚弱的嗓音,呼唤自己时,她立即停下了动作,循着声音四下张望。 她整个身子都贴到了木栅栏上,对着空气回话:“是我,裴砚卿你在哪?” 得到肯定的答复,裴砚卿心下一沉,他焦急万分,“你怎么进来了?你有没有受伤?” 二人隔着好几间牢房,隔空对话,裴砚卿语气中满是担忧。 “我……我想救你,放心吧,我没事,你呢?你怎么样?他们有没有打你?” “没有。”裴砚卿叹道:“你不该来的。” 宋今禾自责道:“对不起,是我没用,没能帮到你……” 长时间弯腰屈膝,让裴砚卿浑身发抖,他倚着那窄小的笼子,缓缓阖上了眸子,一滴泪悄然从眼角滑落。 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水痕。 他没想到宋今禾竟爱他至此……甚至不惜以身涉险。 若是有幸还能活着出去,往后他定会好好待她,绝不再让她吃苦受委屈! …… 听不到裴砚卿说话,宋今禾脸色瞬间又垮了下来,她走到刚坐下的李兴昌面前,狠狠踹了他一脚,居高临下地瞪着他,“喂,你不是县令吗!你现在让那谁,把门开开,让我去跟我夫君一屋!” 李兴昌:“……” 但他转念一想,裴砚卿可是太子,眼下局势大变,他势必要抱住裴砚卿这个大腿! 于是,他换上了一副谄媚的嘴脸,凑到宋今禾面前,压低声音小声说道:“我可以帮你,但你必须得在太……裴公子面前替我说些好话!” 宋今禾心下一惊。 李兴昌这狗东西,这是已经知道裴砚卿的身份了吗! 既然知道他是太子,还敢抓他,关押他!他们还真是狗胆包天啊! 她同样压低了嗓音问:“你都知道了?” 李兴昌点头哈腰,“也是才知道不久……” 宋今禾脸色骤沉,她又问:“是谁指使你们对付他?” 第54章:死也要和他死一块! 这话李兴昌也不敢乱说,他摇头,“我只知道是个大人物。” 宋今禾追问:“有多大?” 李兴昌就是个小小县令,在他眼里,八品、七品、六品,应该都算大官吧! 李兴昌也不敢过多透露,他只含糊地说:“那位在上京有靠山。” 宋今禾眯了眯眸子,细细思索着李兴昌嘴里那句“在上京有靠山”,怪不得裴砚卿代替天子南巡,会被地方官员联手加害,太子失踪长达数月,却一直无人能寻到踪迹,原来,是因为上京还有搅浑水,不想让他活着顺利回京的。 太子下落不明,得利最大的,应该就是…… 宫里那些皇子?! 这个念头冲进宋今禾脑袋里的瞬间,她顿感后背发凉,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倒。 如果真是她想的这样,那她和裴砚卿岂不是都死定了! 该不会是七皇子想要杀裴砚卿吧?可七皇子不是心地善良,是人人称颂的贤德之君吗?暗中残害手足,似乎不太符合他的人设吧? “现在有一个升官发财的机会摆在你面前,就看你把不把握得住了。”宋今禾压低嗓音,一本正经地忽悠道:“其实,太子亲信早就已经在来平江镇的路上了,最多两日!只要你帮我们出去,两日后,他恢复身份,我再帮你美言几句,你这犄角旮旯的小县令,也能去上京住大宅子做大官!” 李兴昌一听还要两日,瞬间耷拉了,“徐三丁那畜生,想必要不了多久就要把他带走,送给上头那位去邀功了!” 把当朝太子当做投诚的诚意,送去邀功吗? 李兴昌嘴里的那位,究竟有着怎样的身份? 宋今禾还在思考幕后黑手的身份,徐三丁便带着几名手下,气势汹汹地走进了地牢。 待走近了,宋今禾才勉强看清,徐三丁身上竟已经穿上了县令的官服。 不过看起来,似乎不是从李兴昌身上扒下的那一身,毕竟李兴昌可比徐三丁胖多了。 看来,他想要把李兴昌踹下去是早有预谋! 李兴昌也瞧见了他那一身裁剪得体,贴合他身形的官服,他怎么都没想到,有朝一日竟会被养在身边的一条狗背叛,他一看见徐三丁,便目眦欲裂,破口大骂,“徐三丁,你这个狗杂碎,亏老子这么信任你!当年要不是老子给你一口饭吃,你还像条狗一样,在街上讨饭吃!” 徐三丁停下了脚步,语气不屑,“大人,你这条贱命,现在可握在我这个狗杂碎手里。” 宋今禾全然没有听他们狗咬狗的心思。 还不等她开口说话,徐三丁便领着几名手下,直奔地牢尽头,任凭宋今禾贴在牢门上叫破了嗓子,他也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 经过一夜的折腾,裴砚卿早就已经筋疲力尽了。 囚笼上的铁链被人扯了下来,门开的瞬间,裴砚卿便体力不支地往外倒。 张捕头将他拽了起来,与两名捕快一同将他押解着往外走。 “喂,你们要带他去哪?” 徐三丁脚步微微一顿,没说话。 宋今禾又说:“要不是我来这么一出,你还没这么快上位呢!你要带他去哪,把我也一块带上!” 徐三丁嗤笑一声,“事情能这么顺利,你的确功不可没,不过,宋姑娘,你就不怕,是死路一条吗?” “就算是死,我也得跟他死一块!”宋今禾脱口而出。 裴砚卿意识迷离之际,唯一听清楚的,就是宋今禾这句堪称殉情式的告白。 他想劝宋今禾不要犯傻,可嗓子却干涩得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徐三丁看向宋今禾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赏,“你还真是个情种!” 既然宋今禾都要这么要求了,死一个也是死,死两个也是死,他有什么不能满足她的? 于是,在宋今禾的强烈作死下,她也成了被队伍里的一员。 徐三丁将他们二人蒙上了眼睛,关进囚车里,车轱辘在泥泞的小道上颠簸,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吱呀声,时不时淌过几个水坑。 宋今禾双眼被黑布蒙得严严实实,视线里是一片化不开的浓黑,她摸索着靠近裴砚卿,并坐到了他身边,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探他的脸。 “你怎么样?还好吗?” 刚才在地牢里的时候,宋今禾就发现裴砚卿的状态特别差,可他身上又没有明显的外伤。 她担心,徐三丁这种丧心病狂的王八蛋,往他身上用了什么阴招。 裴砚卿浑身酸麻胀痛得厉害,这会好不容易能够坐下,他累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面对宋今禾的关心,他也只是轻轻摇头。 想到她也被蒙上了双眼,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甚至还带着几分颤抖,“你为什么这么傻?” 一阵微凉的晨风从囚车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雨后清晨的寒意,宋今禾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身子本能地往坐在旁边的裴砚卿身上靠。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脸颊贴紧了他的胳膊,用这个微小的动作回应他。 裴砚卿动作极为迟缓地抬起被镣铐锁住的双手,将宋今禾圈进了怀里,试图替她挡下那些冷风。 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滚烫的呼吸落在她冰凉的肌肤上,语气里满是化不开的悲凉,“你跟着我,不过是白白送死罢了。” 宋今禾微微仰起头,隔着那层黑布,准确无误地蹭到了裴砚卿的下颌。 她用鼻尖轻轻蹭了蹭他的下巴,安慰道:“说不定我们运气好,都能活呢?” 裴砚卿没接话,事到如此,他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可宋今禾是无辜的。 她不该这么不明不白地跟着他去赴死。 一想到是自己害了她,裴砚卿心口就像是被钝刀子反复地切割,撕扯,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裴砚卿,你相信我吗?”宋今禾靠在他怀里,轻声问道。 裴砚卿缓缓点头,顺着她的话说:“信你。” “那……”宋今禾有些吞吐,她轻声说:“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要生我的气好吗?” 第55章:这就是我们的刀 宋今禾这段时间,总是有意无意地试探他,仿佛……她趁着他失去记忆,隐瞒了他不少从前的事情。 至于是什么,裴砚卿一时想不起来,也想不明白。 但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为了救他,宋今禾连命都愿意豁出去,撒谎骗他……也许也是有她自己的苦衷吧…… 他下颌轻轻蹭了蹭宋今禾的头顶,应道:“好,不怪你。” …… 薄雾浓云,风雨欲来。 徐三丁与张捕头一番合计,打算先到前面的树下暂避风雨。 囚车驾得快了些,路面上的石子震得车轱辘也发出吱嘎声。 数道身影手持木棍与农具,弓身在挂着露珠的草丛间穿行,离徐三丁一行人已不足百步。 “这鬼天气真是说变就变!” “好在春雨来的快去得也快,等雨一停,咱们就继续赶路,天黑之前应当能到!” 徐三丁坐到树下的石头上,话音刚落,两侧的灌木丛后骤然蹿出数道人影,将徐三丁一行人,以及关押着裴砚卿和宋今禾的囚车团团围住。 为首的男人中气十足地大喊一声:“动手!” 囚车内的裴砚卿,没有丝毫犹豫,将宋今禾紧紧护在怀中。 一群人手持削尖的木棍与农具,眼中没有对官差的畏惧,只有压抑已久的怒火。 这群酒囊饭袋,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哪见过此等阵仗,除了张捕头略微难缠了些,其余几位捕快以及趾高气扬的徐三丁,很快便被村民们用麻绳死死捆住,按倒在泥泞的路面上。 一片漆黑中,裴砚卿觉察到有人从徐三丁那拿了钥匙,爬上了囚车,为裴砚卿开了手上的镣铐。 摘下蒙在眼睛上的黑布后,裴砚卿这才看清,眼前的男人,乃是村长的儿子,陈念珠的亲哥哥,陈耀祖。 他低头,快速为怀中的宋今禾解开缚手的绳索,她白皙纤细的手腕已然被麻绳勒得一片青紫。 裴砚卿心疼地为她摘下了脸上的黑布,与宋今禾四目相对,二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但裴砚卿眼中更多的是心疼与愧疚,宋今禾明知前路,却仍甘愿以身试险,与他共沉沦,这份真心,他此生都偿还不清。 他扶着宋今禾下了囚车,环视一圈,发现今日来营救他们的,大多都是跟着陈耀祖和陈念珠催收的那群混混。 “多谢各位仗义相救!”裴砚卿长揖及地。 陈耀祖摆了摆手,“先别急着谢,你俩该谢的是我妹子,是她求到我这,我才知道这事!你俩为了咱们这些平头百姓,连命都不要了,要是真被这群狗官害了,咱们这样的小老百姓还能有活路吗?” 陈耀祖抬脚狠狠踹向徐三丁,“狗官,让你们仗势欺人!让你们平日里对咱们作威作福!” 徐三丁瘦骨嶙峋,哪里受得住陈耀祖这样又踢又踹,此刻他发髻散乱,官袍上沾满泥污,早已没了起初的傲慢。 徐三丁和几名衙役像死狗般被狠狠塞进了囚车。 徐三丁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只能绝望地看着围在囚车四周的,那些被他们敲骨吸髓的百姓…… “不是我……县令现在还在县衙里!我也是听命行事……” “少听他胡扯!他跟县令狗咬狗,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宋今禾靠在裴砚卿怀里,毫不留情地戳屁了徐三丁的谎话。 陈耀祖在镇子上开了间赌坊,平日里干得最多的就是暴力催收,他脾气极差,听了宋今禾的话后,又跳上囚车,往徐三丁身上补了两脚,并招呼手底下的人,往他嘴里塞了个破布团。 雨很快就停了,一行人驾着囚车,调转方向,重新往镇上走。 进了镇子,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街上的百姓们,皆探头围观,七嘴八舌地小声议论着。 陈耀祖朝他的跟班使了个眼神,很快便有人走在囚车前,一边敲锣,一边大肆宣扬徐三丁禾县令的累累恶行。 裴砚卿原本是想要将宋今禾先送回宅子的,毕竟她身子弱,裴砚卿担心她折腾了一晚上,会守不住,可宋今禾却坚定地拒绝了他的提议。 “眼下徐三丁和李兴昌都被控制住了,正是咱们搜查县衙,找出账本的好时候!”宋今禾揽住裴砚卿的胳膊,提议道。 裴砚卿也正有此意。 宋今禾隐约记得,那李兴昌是个极其胆小又贪婪的狗官,他将那些搜刮的民财,以及收受的贿赂,都换成了大额银票,藏在了一个暗格里。 想必那些账簿和违规的交易记录,也都和钱财藏在一处…… 二人进了县衙后,宋今禾提着一盏防风灯,进了书房。 她借着微弱的灯光,指尖一寸寸抚过书房的墙壁,却都一无所获,最终她将视线落到了墙上一盏不起眼的壁灯上…… 只听“咔哒”一声,一道极轻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 供台上的佛像缓缓向后退开,壁龛下露出一个幽深的暗格。 宋今禾喜形于色,“裴砚卿!找到了!” 她将灯盏探入,只见壁龛下整整齐齐码放着好几个檀木匣子,有两个匣子里,装的是满满当当的银票,还有一个里面装的是地契和铺子。 “怪不得那么多人挤破头都想当官!”宋今禾咂咂嘴。 一个小小县令,竟然能捞这么多银子,李兴昌这狗官,可真是了不起! 裴砚卿又端了一个匣子出来,这个与另几个不同,李兴昌特意加了一道锁。 不过这并不影响,裴砚卿三两下便将那锁凿开了。 里头赫然躺着两本账簿。 宋今禾拿起一本,翻开一瞧,果不其然,账簿上密密麻麻地撰写着运送铁矿石的记录。 而裴砚卿手中的那本则清清楚楚地记录着这几年来,李兴昌作为松源县的县令,是如何搜刮民脂民膏,截下赈灾款的。 “裴砚卿,你看这个……”宋今禾将手中的账簿递到了裴砚卿面前,指着上头记录的日期,“他们三年前,就已经开始私自开采矿石,并且集中送往同一个地方了。李兴昌背后一定还有更深的势力,他们要这么多铁矿石,说不定是想要造反!” 裴砚卿接过账册,顺着宋今禾的提示看过去,他怒火中烧,将账册紧紧握在手中,低声道:“小禾,这就是咱们的刀。” 第56章:裴砚卿怎么骚哄哄的? 辰时三刻,日上三竿。 前来凑热闹的百姓们里三圈外三圈地围在县衙外。 陈耀祖等人将徐三丁和李兴昌,一左一右绑在了县衙外的柱子上。 裴砚卿与宋今禾拿着从李兴昌书房里搜出来的罪证,将将那沾着百姓血泪的账册,一页一页,当着百姓们的面翻阅了起来。 看到二人手中举着的账簿后,李兴昌脸色骤变,奈何他嘴里塞了布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死死盯着宋今禾,喉咙里发出伊伊呜呜的哀嚎。 仿佛在质问她,他都已经决心投靠太子了,为何还要这么对他! “景和二十七年秋,旱灾,朝廷拨款三千两,实入私囊八百两……” “景和三十年,夏,洪涝,截留两千石赈灾粮,高价售予富商,得银一千五百两……” 前排围观的百姓瞧得真切,有人大声将账簿上的每一笔账都念了出来。 李兴昌做了数十载松源县的县令,厚厚一本账簿,写得密密麻麻。 每一笔账,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在场众人的脸上,抽在整个松源县的百姓们脸上。 所有人都用吃人的眼神盯着李兴昌和徐三丁,那怨毒的眼神吓得李兴昌双腿发软。 听着百姓们那震天的怒骂声,他终于崩溃地嚎啕大哭。 层云散去,曙光映照在县衙的牌匾上。 在人声鼎沸中,裴砚卿主动牵起了宋今禾的手。 …… 李兴昌贪赃枉法,私自开采铁矿石,背后必然少不了大人物撑腰,因此,裴砚卿并未将真正的罪证呈交上去,而是在最短的时间内,临摹李兴昌的字迹,重新誊写了一份,交由陈耀祖,让他派人送往刺史府。 而枉死于矿洞的矿工们,也都得到了相应的补偿。 在宋今禾看来,此事短暂告一段落,她手脚麻利地收拾着行李,打算早些动身,与裴砚卿回镇子上。 “也不知道这些天,春兰姐的病有没有好转。”宋今禾小声嘀咕。 当时走得匆忙,也不知道她们母女二人,这些天过得如何,有没有看好他们的小家。 裴砚卿在一旁坐着,几次想要伸手帮忙,都要被宋今禾眼神劝退。 “这点小事,你就放心交给我吧!” 她有的是搬家收拾东西的经验。 宋今禾忙里忙外,打包好了一切,刚准备喊上裴砚卿,就瞧见一道身影在院子外晃来晃去。 “大中午的,也能见鬼吗?”宋今禾抬手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瞧,这才发现,那道在院子外徘徊的身影竟然是陈念珠。 一想到她和裴砚卿能获救,还得多亏了陈念珠求到她亲哥那去,宋今禾就打心底觉得,应该和她道个谢。 虽然她平日里人贱嘴还臭,可真遇上人命关天的大事,她也还是分得清轻重缓急,能做出正确判断的。 “你等我一下。”宋今禾放下包裹,同裴砚卿说。 “要我陪你吗?”裴砚卿不太放心。 毕竟陈念珠先前一直针对宋今禾,他担心宋今禾会吃亏。 宋今禾摇了摇头,“不用。” 话落,她便快速跑了出去。 听到动静,陈念珠扭头就打算跑,却被宋今禾提前拦了下来。 她问:“你跑什么?” 陈念珠扬起下巴,眼神高傲,睨了她一眼,“我就想来看看你有没有缺胳膊少腿,有没有死!” 说出来的话,和先前一样刻薄傲慢。 但宋今禾懒得跟她计较这些,毕竟她骂归骂,她听了又不会少一块肉。 她正色道:“陈念珠,谢谢你啊,你哥都跟我们说了。” 陈念珠闻言,嘴角微微上扬,但在宋今禾视线扫过来的时候,又快速地抿紧了嘴唇,装出一副嫌弃的模样。 “你少恶心我了,我才不是想要救你,我只是觉得他们欺人太甚!”她口是心非地反驳。 宋今禾懒得跟她拌嘴,总之,她的感谢已经说完了。 她绕过陈念珠,转身往院子里走。 “喂,你们今天就要走吗?” 宋今禾脚步一顿,点了点头,“你问这个,该不会是不想我们走吧?” 陈念珠傲娇地说:“你少自作多情,我是舍不得裴砚卿!他一走,村里又是一群歪瓜裂枣!” 宋今禾没说话,只是盯着陈念珠看。 她发现,陈念珠似乎其实也没有那么坏,总之没有原剧情里那么坏。 陈念珠被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那个……”陈念珠语气含糊,“你这次,很厉害!” 她语速极快,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撒腿就跑。 宋今禾抬起头,看着她跑走的背影,嘴角缓缓上扬。 她也觉得自己很厉害! 而且,经过这么一遭,她和裴砚卿也算有了过命的交情,对待生死之交,就算是恢复记忆裴砚卿,应该也不能狠毒到要她非死不可吧! 宋今禾缓缓走进屋里,裴砚卿见她额角有汗,主动倒了一碗清水递给她。 他状似无意地问道:“你们聊了些什么?” 宋今禾喝水的动作一顿,但一想到她和陈念珠聊的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话题,于是便诚实回答:“也没什么,就是,她夸我厉害来着。” 裴砚卿顺势夸赞:“的确很厉害,也很勇敢。” 他深深地看着她,目光缱绻缠绵,温柔得好似能滴出水来。 宋今禾闻言,被水呛得不住咳嗽。 裴砚卿怎么骚哄哄的! 她猛地抬眸,刚好撞进裴砚卿那双深邃的眸子里。 从前他望向她的眼神里,总是带着几分厌恶与疏离,可是此刻,宋今禾只能从他的眼底看到毫不掩饰的情欲。 意识到他眼神的变化后,宋今禾咳得更厉害了,碗里没喝完的水,也被她手一抖,泼到了裴砚卿的腿间。 冰凉的湿意浸透了衣衫。 但裴砚卿什么都没说,只抬手轻轻为她拍背顺气。 宋今禾顿觉如坐针毡,如芒刺背。 裴砚卿该不会真的喜欢上她了吧?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她接下来还要走恶毒女配的路子吗? 第57章:感情升温 裴砚卿承担了大部分的行囊,宋今禾则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后,看起来心事重重。 她时不时抬头瞥一眼裴砚卿,又趁他反应过来前快速移开视线,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路上,裴砚卿好几次想跟她搭话,都被她蒙混过去了。 宋今禾有点难以消化,裴砚卿看她的那个眼神,虽然她早就应该有了这种感情变质的警觉……可是真正意识这件事的时候,她还是会被吓一跳。 她可是恶毒女配,是反派,而裴砚卿是男主,他是属于女主的。 如果裴砚卿真喜欢上她了的话,那她在女主眼里,岂不是真成了抢走男主的恶毒女配? 直到推开家门,回到了镇上的宅子,宋今禾依旧有些魂不守舍,就连珍娘迎上来抱住她,她也没有做出太大的反应,只是抬手轻轻揉了揉珍娘的脑袋。 但以裴砚卿对她的了解,她不该态度这么冷淡。 “姐姐……” “她有些累了。”裴砚卿解释道。 珍娘乖巧点头,小跑着回到了杨春兰身边。 “你们快去休息吧,饿不饿,我去给你们做点吃的垫垫肚子吧!”杨春兰揽着珍娘,站在院子里,有些拘谨。 这些天,她们母女二人将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就连院子里都草,都被拔光了。 裴砚卿微微颔首,“多谢。” 他进了屋子,只见宋今禾坐在桌前,双手撑着下巴,眼神涣散,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到出床边,将被褥铺好,把衣物也重新叠好放进了柜子里。 一切都收拾妥当后,裴砚卿这才开口询问:“要不要睡一会?” 宋今禾思绪放空,还在幻想着自己之后会被男女主怎样对待,全然没有把裴砚卿的话听进去。 虽然被宋今禾忽视了,但裴砚卿没有一丁点不耐烦,他走过去,坐到宋今禾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温柔缱绻: “怎么了?看你闷闷不乐的,是不想回来吗?” 被突然触碰,宋今禾吓了一跳,她回过神来,一低头,就发现裴砚卿牵起了她的手…… 事情好像真朝着她设想的那个结局去了。 她有些心虚地抽回了手,讪笑着回道:“没,就是有点累了。” 温热的触感骤然落空,裴砚卿垂眸,眼神晦暗,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有些看不懂,宋今禾的情绪怎么突然变得很低落。 宋今禾慢吞吞地脱了衣服,躺到床上,在她暂且还没办法完全消化这件事之前,她只想与裴砚卿少些接触和交谈,这样一来,说不定裴砚卿觉得没意思,就不喜欢她了。 在她看来,男人的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 只是她装睡的演技实在拙劣,不知是不是太过紧张焦虑的缘故,她的眼皮时不时地轻颤几下,裴砚卿看破但没有戳破。 他想,给宋今禾一点时间,也许她想清楚了,就愿意同他袒露心声了。 …… 宋今禾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真的睡过去的,她只记得自己做了个很羞于启齿的春梦,梦到裴砚卿亲了她,淡粉的薄唇,湿润柔软,在她唇上辗转,然后…… 她醒来时,窗外天色渐晚。 屋子里没有裴砚卿的身影。 她掀开被子下床,穿好衣服,端着油灯,走了出去。 这些天吃了上顿没下顿,遇上这样要命的事,她也没什么胃口,睡过一觉,精神好多了,但她只觉腹中空空。 她刚走到厨房门外,就听到里头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语气不似平日里那般平静从容,多了几分无奈和惆怅。 “多谢杨娘子教诲,我知道了。” 宋今禾弓着身子,将自己藏在窗户下,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试图看清厨房里的状况。 裴砚卿究竟向杨春兰请教什么了?他那么博学多才,还有他不懂的事情吗? 她刚探头没多久,裴砚卿便拿着水瓢,转身到窗下的水缸里舀水。 于是,二人四目相对…… 一时间气氛陷入了诡异的尴尬。 宋今禾脸颊微微发烫,她干笑两声,没话找话,“你在做饭啊!” 裴砚卿手上和衣裳上还沾着面粉,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宋今禾这么一问,气氛更加尴尬了。 谁知,裴砚卿微微扬唇,语气温润地回道:“嗯,晚饭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出去买了些肉回来。” 换做平时,听到有肉吃,宋今禾是极高兴的,但眼下,她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不太自然1假笑,敷衍道:“我都行。” 裴砚卿:“……” 他实在想不通,宋今禾怎么突然又转变性子了,一整个下午,他都在反思,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或是说错了什么话,惹得她不高兴。 杨春兰见二人之间关系有些奇怪,她连忙向珍娘递了个眼神,让她接过了裴砚卿手中的水瓢,紧接着,她又扭头同宋今禾说:“姐姐,你不在这几天,我和娘都有好好照顾院子里的花草,你快去看看吧!” 宋今禾想起自己还答应了红绡楼的姑娘们,要帮她们做养肤产品,因着矿洞的事情,耽误了这么些天,经珍娘这么一说,她掉头就往前院走。 “裴公子,快去,这里有我们,很快就能吃饭了。” 裴砚卿也不跟她们母女二人客气,洗净了手,便立马追了过去。 宋今禾蹲在院子一角,这些天她不在,杨春兰和珍娘又移栽了好几株她叫不出名字的花苗,看起来像是她们进山里挖的,叶片微微有些焉了,但此前她们挖回来的芦荟,长势极好,还有好几株根茎部分又冒出了新的叶片。 看来,她明天就能开始研究怎么在古代做芦荟膏了。 裴砚卿主动拎起木桶,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浇完花,他依旧没主动开口说话。 宋今禾也故意岔开话题,“晚饭应该好了。” 她想走,确被裴砚卿突然攥住手腕,逼停了脚步。 “你今天……很奇怪。” 裴砚卿嗫嚅半晌,吞吞吐吐说出来这么六个字。 宋今禾打着哈哈,“没有啊,真的是最近有点太累了,你别多想。” 没想到有一天,她竟然会对着裴砚卿,说出这句话。 但这话落进裴砚卿耳朵里,却刺耳极了。 同样的话,他从前也跟宋今禾说过,先前他对她的厌恶,甚至连装都懒得装,她以前听了,应该会很难过吧…… 毕竟他现在听着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我……只是有些担心你。”裴砚卿指腹轻轻摩挲着宋今禾手腕处柔软的肌肤,他发现,她好像瘦了。 他视线从她的手腕移到她的脸上,扫过她略有些红肿的唇瓣时,裴砚卿耳廓不着痕迹地染上了一层绯色。 第58章:介意再骗点感情吗? “我真的没事,饭应该快好了,”宋今禾不着痕迹地用了一点暗劲,挣开了裴砚卿的禁锢,不等他回答,她便脚下生风,快速地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裴砚卿站在院子里,沉默了许久。 他在反思,从前的他,究竟都对宋今禾说过些什么过分的话,伤了她的心。 也许,她会突然变得闷闷不乐,就是意识到了他现在的态度转变,而他也从未妥善地处理过她的情绪。 一顿晚饭裴砚卿吃得没滋没味,宋今禾面对杨春兰和珍娘时,倒是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吃过饭,宋今禾便打了些热水擦洗身子了。 待一切都忙完了,裴砚卿这才进来。 宋今禾坐在桌前,盘算着要如何制作芦荟胶,她握着毛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一串材料。 裴砚卿凑近瞧了一眼,她那字迹实在不敢恭维,不过还好,宋今禾作为现代人不太会使用毛笔,但原主只是个身份卑微的小宫女,本身也不认识几个字,就算裴砚卿看了,想来也是瞧不出什么破绽的。 见她十分认真,裴砚卿好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心打搅她。 等宋今禾忙完的时候,夜也深了。 她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爬上床。 裴砚卿见她困了,也放下了手里的书,宽衣解带,躺到了她身旁。 二人平躺着,睁眼望向头顶的床幔,谁也没主动开口说话。 宋今禾刚才用脑过度,这会倒是没想那么多了,只是她还是有些担心,裴砚卿真的喜欢上自己的话,等到后面他恢复记忆,会不会还是那样凄惨的下场。 对待爱过的人,应该不会这么狠心吧? 但……她对前男友的态度,好像一直都秉持着分了就该和死了一样。 想到这,她瞬间又睡不着了。 “裴砚卿。”宋今禾翻了个身,手肘支着床,托腮看向他,“我可不可以问你个问题?” “你说。” “就是……如果,我是说如果,就是假设,有人骗了你,你会怎么办?”宋今禾用词十分谨慎。 裴砚卿微微蹙眉,正色道:“是你受骗了吗?” 宋今禾连忙摇头否认,“不是不是,我没有被骗,我就是跟你打个比方,假如有人骗了你,你能懂我的意思吗?” 闻言,裴砚卿稍稍放心了些许,只是他仍有些好奇,宋今禾怎么突然会问起这样的问题。 难道是今日离开云棠村时,陈念珠同她说了些什么挑拨离间的话? 宋今禾目光灼灼,难言期待地等着他的回答。 “不会怎么样。”他语气平淡。 在他看来,人和人之间,本来就不存在绝对的坦诚。 宋今禾有些诧异,她又追问:“你不会觉得生气,或者是伤心吗?不会想要报复回去吗?” 裴砚卿轻轻摇头,“不想。” 不过,也得看情况,分人,但裴砚卿没再继续说下去,他想知道,宋今禾怎么突然会问起这样的问题。 “那如果很恶劣呢?”宋今禾仍不死心。 裴砚卿歪着头看她,问:“有多恶劣?” 宋今禾想了想,总结道:“骗身骗心还骗钱那种!” 她说得极为严肃,但落在裴砚卿眼里,她这个样子竟然有些可爱。 她那一长串的形容,该不会说的就是她自己吧? 骗钱吗?他并没有,他一穷二白,宋今禾还愿意跟着他,虽然她从前花钱大手大脚了些,可也是实实在在在和他过苦日子。 至于骗身骗心……在裴砚卿看来,这是相互的。 他单手撑着脑袋,眼神温柔,“介意再骗点感情吗?” 宋今禾有些恍惚,她快速眨了眨眼睛,裴砚卿这是在对她开屏吧?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好像的确是这样。 “……我是在认真跟你说!”宋今禾轻叹一声,鼓着腮帮子,微嗔道。 裴砚卿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嗯,我也在认真回答。” 宋今禾不想再和他继续在这个话题上浪费时间,她再次向裴砚卿确认,“如果你真的被骗了,你不会愤怒,想要狠狠报复回去吗?” “所以,你对我骗身骗心骗感情了吗?”裴砚卿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倒是反客为主地给她重新抛了个难题。 “……” 这话宋今禾要怎么回答? 原主的确是抱着想要攀高枝的念头,才胆大包天,想到拐走失忆太子的,但她也不是原主……她只想活命,只想回家,不想母凭子贵,更不想当什么太子妃。 她虽然贪财,但她更惜命。 她仰头撞进裴砚卿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他虽然温柔地注视着她,可她从那双眼睛里感受不到什么情绪。 思来想去,她选择了最为保险的回答,“当然没有,我对你可是真心实意的。” 裴砚卿扬唇,“是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里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她耳廓,激得宋今禾瞬间汗毛直竖。 她只觉得,呼吸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禁锢住了。 裴砚卿是不是……记起什么了? 她想往后退,与裴砚卿拉开距离,可她本就靠近床沿,稍稍一挪,半个身子便悬在了床边。 重心不稳往后仰倒之际,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稳稳地环住了她不盈一握的腰,只是微微收力,便将她轻而易举地捞了回来。 天旋地转间,宋今禾整个人被带入一个温暖宽阔的怀抱。 头顶传来裴砚卿温柔的嗓音。 他说:“小心些。” 宋今禾仍有些惊魂未定,她紧贴着他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道沉稳有力的心跳。 裴砚卿环在她腰间的手并未松开,反而顺势收紧了些许,掌心贴着她薄薄的里衣,隔着布料传递过来的温度,烫得她肌肤发颤。 他微微低下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宋今禾的头顶。 宋今禾又是一震。 她想了想,都已经问到这个份上了,不如再壮着胆子,试探一番。 于是,她嗓音闷闷的从裴砚卿怀里传来: “如果是呢?” 裴砚卿先是一愣,随后反应过来,她问的是什么。 他说:“那就骗我久一点。” 久到,他这辈子都不会发现。 第59章:他们都说我们夫妻不睦! 宋今禾总觉得,裴砚卿这是在暗示她,听起来甚至还有点像是在表白。 不过她这问题问得也像是在变相让裴砚卿表态。 她手抵在裴砚卿胸口,往后挪开了一点,与他保持在一个,她自认为还算安全的距离。 裴砚卿就这么直勾勾地望着她,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从前怎么没有发现,宋今禾这么有趣。 头顶那道炽热的视线,带着毫不掩饰的侵占,将宋今禾盯得有些不自在。 她脸色逐渐涨红,额角和鼻尖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你有没有觉得,今晚好像有点热……”宋今禾将双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对着脸扇起了风,但这样的降温方式,对于此刻心浮气躁的宋今禾来说,显然起不到任何作用,她反倒越扇越热。 尤其是身旁的裴砚卿,更是像一个大暖炉,在她身边源源不断地提供着热量。 “嗯,是有些热。” 裴砚卿语调温柔,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缱绻,像是在蓄意勾引。 这个念头在宋今禾脑袋里冒出来后,就彻底塞不回去了,裴砚卿只是躺在她身边呼吸,她就燥热得恨不得把身上的被子全给踹了。 大概是她脸色实在红得有些离谱,裴砚卿也收起了逗弄她的心思,他掀开被褥,想要绕过宋今禾下床,但落在宋今禾眼里,就是他突然之间坐了起来,并且看他的架势,似乎有翻身想要压在她身上的想法。 宋今禾只觉得心跳快到像是要从嗓子里钻出来了,她双手交叉护在胸前,一脸警惕地盯着裴砚卿那张突然贴近的俊脸,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你……你干什么?” 因为太过紧张,一句话被她说得磕磕绊绊,甚至还差点咬到舌头。 裴砚卿不语,只是绕过她,径直下床,走到了桌前,拎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水,又走回床边,递到了她面前。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意识到自己好像脑补太过了,宋今禾这下更不敢抬头看他了。 她迟迟不接,裴砚卿便贴心地端到了她的嘴边,“喝点水缓缓吧!” 宋今禾:“……” 她耷拉着脑袋,伸手接过水杯,微凉的触感贴在唇瓣上,让她翻涌的思绪冷静了不少,一杯水下肚,那股子燥意也荡然无存了。 “好些了吗?”裴砚卿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空杯子,站在床边关切询问。 宋今禾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在裴砚卿的注视下,扯过被子盖过头顶,隔绝了他那看条狗都深情的眼神。 …… 翌日一早,天刚破晓,裴砚卿起床收拾妥帖,去了学堂。 宋今禾是被珍娘喊起来的。 她打着哈欠,洗漱完,被珍娘拉着去了前厅吃早饭。 杨春兰身子恢复得还不错,脸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宋今禾看着桌上那碗加了荷包蛋的素面,虽然因为起得太早没什么胃口,但杨春兰的手艺极好,她几口便吃完了。 解决完了早饭,宋今禾就开始为制作护肤品而头疼了。 珍娘倒是勤快,她主动揽下了研磨药材的活,杨春兰也按照宋今禾的要求,将芦荟洗净后削去边缘,将取出来的透明凝胶切成小段,并将小块凝胶浸泡在清水中,去除大黄素。 经过反复清洗后,就可以将切好的小块芦荟都放入石臼里捶打出汁水了,过滤掉杂质后,宋今禾望着那小半碗处理好的芦荟汁,陷入了沉默。 她记得下一步需要用到汉生胶,也可以称作黄原胶,才能使芦荟汁,变成啫喱状态,但就凭她现在所处的这个环境,上哪去弄黄原胶? 那可是近现代才从黄单胞菌里分离出来的一种物质。 就眼下这个条件…… 难道芦荟胶真的做不成了吗? 没穿过来之前,她所处的那个世界里,大部分人的生活节奏都很快,所以,就出现了一些返璞归真的手艺人博主,作为社畜,宋今禾也很喜欢在下班后刷此类视频解压。 她现在制作芦荟胶的每一个步骤,都是按着记忆里模糊的印象在操作。 她隐约记得,似乎有人只往芦荟汁里添加了玫瑰纯露,然后用打蛋器,将二者混合充分搅拌…… 虽然不确定这么做的成功率有多高,但眼下她弄不到黄原胶这种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也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问杨春兰,“春兰姐,你见识多,你知道哪有玫瑰卖吗?” “玫瑰?”杨春兰沉默了片刻,“眼下还没到花季,而且咱们这玫瑰不多见。” 宋今禾大概猜到了,毕竟她多次出入花市,都没见有花摊上卖过玫瑰花,由此可见,平江不盛产玫瑰。 但平江没有,不代表其他地方也没有,只要肯加钱,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既然眼下买不到,宋今禾便打算先换其他产品,总不能遇到一个难题,就连其他的都放弃了。 “不对!”宋今禾情绪有些低落地清洗着用来制作胭脂的花瓣,沥水的时候,她突然反应过来,“玫瑰纯露不就是玫瑰蒸馏水吗!那直接加蒸馏水,不也是一个道理!” …… 一番折腾下来,宋今禾终于得到了小半碗蒸馏水,她迫不及待地倒入芦荟汁里,并拿来干净的筷子搅拌。 杨春兰看她手速逐渐慢下来,便主动提出帮忙。 宋今禾拿出提前备好的竹筒,将搅拌好的芦荟汁倒了进去,密封静置。 “姐姐,这样就做好了吗?”珍娘双手托腮,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宋今禾也不太确定,这么做能不能成功。 吱呀—— 她还未来得及回答珍娘的好奇心,紧闭的大门便被人从外头推开。 院子里的三人齐刷刷地回头,看向门口。 裴砚卿攥着书,站在门口看向宋今禾,瞧见她脸上挂着笑,看起来没心没肺的模样,他脸色又沉了几分。 他沉默地走进院子,路过宋今禾时,眼神哀怨地瞥了她一眼,又快速收回视线,自顾自地进屋了。 宋今禾有些疑惑,裴砚卿这是怎么了? 太子爷可真是难伺候!她只敢在心里默默吐槽。 吐槽归吐槽,人还是要哄的。 她放下手中的活,小跑着跟在裴砚卿身后进了卧房。 “怎么挎着个脸回来了?是在学堂遇到什么不高兴的事情了吗?” 宋今禾还没坐下,就见裴砚卿抬头,哀怨地睨了她一眼。 “你今日没有去学堂给我送饭。” 宋今禾心头一跳,她今天光顾着研究做护肤品了,把先前答应裴砚卿的事情都抛之脑后了。 她一拍脑门,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今天太忙了,忘记了……” 但学堂明明离家最多就十分钟的路程,她忘记送,裴砚卿怎么自己也不回来吃午饭啊! 她问:“你现在饿不饿?我去给你下碗面垫垫肚子?” 裴砚卿没回她,略有些委屈地说:“他们都笑话我。” “啊?”宋今禾怔怔地张大了嘴,“笑话你什么?” 裴砚卿沉着脸回道:“觉得我们夫妻二人感情不和睦。” 第60章:明明你也心悦我 宋今禾心中翻涌的怒火瞬间偃旗息鼓。 亏她刚才还真以为裴砚卿在学堂路受了什么委屈,打算明天就杀过去去为他鸣不平,谁知…… 真是可恶,又被他给耍了。 “我……”她咬了咬唇,仰起脸看他,眸子里水光潋滟,满是歉意,但面对裴砚卿那攻城略地的深邃目光时,她又强词夺理地推卸责任,“他们胡说八道!我与夫君明明感情甚好,哪有不睦!他们肯定是看你年轻,拿你寻开心!裴砚卿,你肯定不会听他们乱说对不对!” 裴砚卿微微眯起眸子,目光从她微张的红唇缓缓下移,落在她纤长的脖颈,以及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锁骨上。 他强忍着嘴角的笑意,绷着脸回道:“不对。” 宋今禾原以为这么说能忽悠住他,她下意识地点头,结果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嗯?” “我已经听进去了。” 宋今禾立即道歉:“怪我太忙了,答应你的事情没有做到……你想吃什么?我现在就去做饭!” 裴砚卿倒也不是真的饿,只是先前宋今禾总是想要缠着他,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他的妻子,但从前,他对宋今禾有着诸多误解,也总是觉得,和她沾上关系,并非什么好事…… 但现在,他想要做些什么弥补宋今禾,他想,如果宋今禾今日去学堂给他送饭,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向其他几位先生介绍她,让他们都知道,他是宋今禾的夫君。 他想,也许这样,宋今禾会高兴。 谁知她今日竟然根本就没有记起他来。 似乎现在的宋今禾心里,已经有了比他更重要的东西。 宋今禾根本不知道裴砚卿心里有这么多花花肠子,她被他看得心慌意乱,下意识想往后躲,却被身后的凳子绊住了脚,脚步趔趄着往后倒。 裴砚卿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将她牢牢圈进怀里。 “怎么这么不小心?”裴砚卿眸色渐深,“你很怕我?” 宋今禾还没从刚才的意外缓过神来,头顶就传来了裴砚卿那宛如夺命的发问。 她连忙否认,“没有啊!怎么可能!我怕你做什么!” 她这个反应,反倒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的猫,这急于否认的模样,颇有几分不打自招的意味。 裴砚卿低头,将额头抵在了宋今禾纤瘦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脖颈处,激得她浑身紧绷,不由自主地颤栗了起来。 他唇瓣擦过她的耳垂,留下一阵酥麻,“小禾,别躲我,你明明……也心悦我的,对不对?” 宋今禾只觉自己瞬间石化,她僵直地站在原地,任由裴砚卿抱着她,她能清楚地感受到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了。 裴砚卿刚才说“也”,所以……他是真的喜欢上她了! 宋今禾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发愁。 她还没谈过像裴砚卿这么好看的,而且……在日渐相处中,她也的确对着这张脸生出了别样的情愫,尤其是在裴砚卿维护她时,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真的有人可以在不清楚事情真相的前提下,仍旧坚定地去维护另一个人。 那是她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感受。 她对裴砚卿的喜欢,也是从那一刻正式萌芽。 可裴砚卿是男主,而且原主还带着目的接近他,如果裴砚卿真的爱上了自己,再过几个月等他恢复了记忆,他会不会觉得她别有用心?并怀疑她所有的动机,认为她撒谎成性? 真到了那个时候,她还有活着的风险吗? 以裴砚卿的性格,肯定不会放过她吧。 宋今禾脑袋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她不知道现在应该要怎么回应裴砚卿,先前还可以装傻充愣,蒙混过关,但现在这招怕是不行了,毕竟裴砚卿刚才已经算是挑破这层窗户纸了。 她有点想逃,但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搭在腰上的大手忽然松开,却在下一秒,托住了她的后脑勺,裴砚卿指腹带着薄茧,轻轻摩挲着她后颈处的肌肤,动作轻柔缱绻,眼神暗得惊人。 宋今禾被迫抬起头与他对视。 裴砚卿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翻涌着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仿佛下一秒,就会将她吸入一个永远也没有尽头的无底洞。 “你心里明明也有我,不然你为何连自身安危都不顾了,也甘愿陪我去死!”裴砚卿垂下眼睫,整个人都笼上了一层落寞,“可你为什么总是躲着我呢?” “是我从前做得不够好,让你难过了吗?” 裴砚卿似乎在认真反思他从前对原主的所作所为。 宋今禾这下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了。 虽然她的确是因为担忧他的安危,才会做出闯入县衙,挟持县令这样的莽撞事。 可是……这些行为,也并非全都是出于喜欢。 她抬手抵在裴砚卿胸口,却被他攥住了手腕。 宋今禾吃痛蹙眉,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男女之间的体力悬殊。 裴砚卿也反应了过来,他卸了手上的力道,松开宋今禾,往后退了一步,轻声说:“抱歉。” 宋今禾好不容易重获自由,她看了裴砚卿一眼,没有丝毫犹豫地转身往外走,恨不得躲他躲得远远的。 裴砚卿怔怔地站在卧房里,望着宋今禾仓皇逃走的背影,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了。 仿佛此刻在宋今禾眼里,他就如同洪水猛兽般令人生厌。 …… 宋今禾出了门,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她原以为,也许吹吹冷风,就能冷静下来了,可面对来来往往的人群,她发现自己更加捋不清思绪了。 她也想不明白自己现在到底想要什么。 明明一开始,她只是想要讨好裴砚卿,试图改变原主作为恶毒女配的悲惨结局,但是现在…… 日益相处过后,她已经不能单纯地把裴砚卿当做一个需要讨好的难搞甲方了。 但在感知到裴砚卿的心意后,她又心生顾虑,开始瞻前顾后。 宋今禾坐在街边,望着来来往往的热潮唉声叹气。 第61章:你喝醉了 宋今禾攥着钱袋,进了酒肆,点了一壶名字极为文雅的果酒,寻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 甜腻辛辣的酒液入喉,呛得宋今禾蹙起了眉,这并非她第一次喝酒,但此刻她却觉得……眼眶烫得厉害,胸口也堵得发慌,像有一簇烈火,在灼烧着她所有的感官。 她眼尾泛红,明明被呛得直咳嗽,却仍固执地又倒了一杯。 她喝得有些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那些堵在胸腔里的情绪全都发泄出来。 一杯,两杯……直到一壶酒尽数下肚。 她一手撑着脑袋,同酒肆里的伙计喊道:“再给我上一壶!” “宋姑娘,照你这么喝酒,可是很伤身体的!” 荣澈侧过身同小厮耳语了几句,便径直坐到了宋今禾的对面。 “怎么又是你?” 宋今禾仰头看了荣澈一眼。 荣澈轻摇折扇,语气严肃,“宋姑娘,那日我还在牢里,你就那么抛下我走了,我都还没找你算账呢!” 哦,原来是特意追过来找她算账的。 “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而且,有人去救你了呀!” “可我好歹也是为了你才会锒铛入狱……” 荣澈话还没说完,伙计便端着托盘前来上菜。 方才还空荡荡的桌上,瞬间被两壶酒和几碟肉占满。 宋今禾不禁感慨,荣澈还真是出手阔绰。 但她只是拎起酒壶,又倒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不对!”她摆了摆手,一本正经地辩解,“算计你的是你爹和后妈。” 一提起这茬,荣澈眼神瞬间染上了一层落寞,“我都这么豁出去帮你了,宋今禾,你真的忍心一直拒绝我吗?” 此话一出,店内其他桌的客人纷纷朝着宋今禾投来异样的眼光,仿佛她是什么冷情冷血的怪人。 宋今禾不满地啧了一声,“哪有人求人办事这么没礼貌的?” “那你……” 宋今禾再次打断:“你没看出来我现在很烦吗?” 荣澈点了点头,“看出来了,那又怎样?” 宋今禾:“……” “那你真的很没眼力见了。” 她不想再和荣澈打毫无意义的嘴仗,低头自顾自地喝起了酒。 荣澈欠揍地换了个座,挪到她身边,合上折扇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那你跟我说说呗,你遇上什么事了?用得着大白天的就来借酒消愁。” 宋今禾酒劲上头,那股灼热感爬上了面颊,将她双颊熏得酡红。 眼前的一切,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气,变得遥远而模糊。 就连桌上的油灯,也晕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光圈,天地跟着旋转,空气也变得黏稠起来。 她觉得好热,又觉得好冷。 酒肆里人声鼎沸,宋今禾只觉得吵得她头疼得像是要炸开了。 她双手捂着脑袋,低着头开始小声啜泣。 紧接着,越想越难过,又趴到了桌上,嚎啕大哭。 “你怎么了?” 不问还好,一问,宋今禾便拍桌而起,对着荣澈便开始吐苦水。 “你为什么要喜欢我呢!” 荣澈瞪大了双眼,“没有啊!我……” “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害怕!我不想死啊!” “你现在说喜欢我,以后要是不喜欢了,要杀我,我该怎么办?” 宋今禾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这一哭,店内的客人们,再次看了过来,只是这一次,荣澈成了焦点。 他手忙脚乱地收起了折扇,连忙摆手否认,“不是啊!她说的不是我!我跟她连朋友都算不上!” 荣澈的解释在众人看来,反倒像是不愿负责的推卸责任。 自知说不清,荣澈只好招呼小厮帮他扶起又哭又闹的宋今禾。 荣澈手忙脚乱地扶着醉到不省人事的宋今禾,步履艰难地出了酒肆。 宋今禾总归是女子,还是有家室的人,荣澈也不敢过多碰触她,好几次她要摔倒,荣澈都是揪住她的衣领,把她拎了回来。 好不容易将人塞进了马车里,荣澈累得出了一身汗。 他坐在马车外,吩咐车夫,“去咏柳巷。” 马车停在巷子口,荣澈想了想,还是决定将宋今禾留在车内,“你看着点她。” 话落,他便亲自下车,走进了巷子,停在那间古朴低调的宅子前,还未来得及叩门,那扇紧闭的大门,便被人从里猛地拉开。 裴砚卿一开门,便瞧见了站在台阶下的荣澈。 二人四目相对间,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荣澈咽了咽口水,面对绷着脸的裴砚卿,显然有些紧张。 “裴……裴先生,我方才路过,瞧见宋姑娘在酒肆里喝闷酒,我……看她有些醉了,担心她一个人不安全,就擅作主张……她现在就在我的马车里……” 荣澈同裴砚卿说话时,舌头仿佛都打结了。 他生怕裴砚卿又像上次那样误解他和宋今禾的关系。 乱吃飞醋的男人可太骇人了。 裴砚卿顺着荣澈的话,看向了停在巷子口的马车,他快速朝着巷口走去。 他站在马车外,目光如炬,视线落到宋今禾那酡红的面颊上,马车内也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气。 看来她喝了不少。 裴砚卿下颌线紧绷,那双平日里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多了几分薄怒。 沉默片刻后,他耐着性子将醉酒的宋今禾抱了出来。 路过荣澈时,裴砚卿停下脚步,朝着荣澈微微颔首,嗓音低沉平缓:“多谢荣公子送内子回家。” 荣澈连连摆手,“不客气,举手之劳……” 裴砚卿抱着宋今禾进了宅子,大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荣澈那示好的目光。 门刚关上,怀里的人忽然嘤咛了一声。 裴砚卿低头,看了她一眼,抱紧她大步回了卧房。 他刚将她放到床上,还未来得及为她脱掉鞋袜,宋今禾便悠悠转醒。 她眼神迷离,歪着头躺在床上,望着眼前左右摇晃的身影,不悦地说:“你能不能不要动来动去!” 说完,她还不满地抬手在裴砚卿后腰狠狠拍了一巴掌。 裴砚卿喉间溢出一道压抑的闷哼,耳廓瞬间涨红。 打完裴砚卿,宋今禾又拽着他的胳膊,挣扎着坐了起来,她笑得眉眼弯弯,“oi帅哥,你看起来好像我的老公!” “你知道吗!我从小就没有老公,我出生的时候,我的老公甚至都没有来看过我一眼!” 她说着,又开始小声啜泣,“我怎么这么惨啊!” “你喝醉了。”裴砚卿扶额叹气。 “没有!” 宋今禾摇头晃脑地否认,她步子虚浮地下了床,双手猛地环住裴砚卿的脖颈,整个人踮起脚尖,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她凑近裴砚卿,几乎与他脸贴脸,沉默几秒后,她疑惑地问:“你怎么跟裴砚卿长得那么像啊?” “你认识裴砚卿吗?” 裴砚卿无奈点头,“嗯。” “你不知道!他是个很可怕的人,我很怕他!”宋今禾耷拉着脑袋,埋进裴砚卿的脖颈,小声嘟囔道:“但是……我也很喜欢他。” 第62章:对我做了这样的事不该负责吗 在听清宋今禾的嘟囔后,裴砚卿浑身一僵,心中郁结的烦闷在此刻一扫而空。 她仰起头,醉眼朦胧地望着裴砚卿,眼底潋滟着水光,有些委屈地瘪了瘪嘴。 “你干嘛长得这么好看!” 她声音软糯得像是一团化开的蜜,“为什么要喜欢我……” 裴砚卿刚想开口,宋今禾却忽然凑近,温软的唇瓣毫无预兆地贴上了他的。 毫无章法地堵着他的唇,笨拙地亲吻啃咬。 酒香混合着她身上的幽香,瞬间将他包裹。 裴砚卿呼吸一滞,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收紧。 宋今禾攀着他的肩,又亲又咬,裴砚卿吃痛地蹙了蹙眉,明明被她咬破了嘴唇,却舍不得将她推开,反倒将她圈进了怀里,薄唇微张,顺着她的节奏辗转,像是在确认她的心意。 趁着宋今禾换气的间隙,他捧起她的脸颊,哑着嗓子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宋今禾迟钝地点头,蹭了蹭他的鼻尖,“你是裴砚卿!” 得到想要的答复,裴砚卿这才安下心来。 看来她也还没醉到识人不清的地步。 他低喘着,俯身轻啄她的唇角,滚烫的气息交融。 “别怕。”裴砚卿握住宋今禾的手,贴在了他的胸口。 低哑的嗓音满含情欲,带着令人难以抗拒的蛊惑。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再次低头衔住了宋今禾的唇。 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 而是深邃缠绵,极尽温柔的唇齿交融。 宋今禾攥着他衣襟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转而攀上了他的脖颈,指尖无意识地陷入他柔软温热的发丝里。 对于裴砚卿而言,这样的行为,像是一种默许,默许他更进一步地向她索取。 可宋今禾被他吻得双腿发软,加上本就喝得醉醺醺的,她很快便站不稳地跌进了裴砚卿的怀里。 她仰着头,湿热的唇瓣顺着他的下颌,一路向下,最终停在他修长的脖颈处,亲吻他滚动的喉结。 裴砚卿闷哼一声,体内燥热得厉害,比先前宋今禾给他下药还要热……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宋今禾轻咬他的侧颈,一枚滚烫的、带着酒气的吻痕,就这样明目张胆地烙印在了他的脖颈处。 “我喜欢你……” “我喜欢裴砚卿。” 她含糊不清地呢喃着,说完便彻底软倒在了裴砚卿怀里。 她酒劲上来了,倒是倒头就睡,可被她撩拨蹂.躏了一番的裴砚卿,却迟迟缓不过神来,他目光涣散地僵立在原地。 良久后,他指尖轻轻抚过颈侧那处还带着余温的吻痕,又低下头,看着宋今禾那微微鼓起的腮帮子,耳边是她匀称绵长的呼吸。 明白了宋今禾的心意,裴砚卿心中的巨石也终于落地了。 他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将她打横抱起,放回床上。 …… 宋今禾再睁眼时,窗外日头已经偏西。 她揉着昏沉的脑袋坐起身,头痛得像是要裂开了,整个人都腰酸背痛,难受得不行。 她不是出去喝酒了吗?怎么会在家里? 她愣了好一会,才隐约记起一些模糊的片段。 如果她记得没错的话……她好像先是遇到了荣澈,然后!她好像迷迷糊糊间跟人亲嘴了! 完了! 该不会喝得不省人事,跟荣澈亲了吧! 宋今禾揉了揉脑袋,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大概是酒劲还没彻底缓过去的缘故…… 宋今禾不敢细想,如果她真喝醉了,发疯认错人,亲了荣澈可怎么办啊! 果真是喝酒误事啊! 她抬手狠狠擦拭着嘴唇,恨不得把自己擦掉一层皮。 吱呀—— 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宋今禾懊恼地坐在床上,顺着声音望向门口,只见裴砚卿端着碗走了进来。 “醒了?” 宋今禾讷讷点头。 其实她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裴砚卿。 毕竟之前她是把他当做甲方对待,但现在……甲方跟她说,他爱上了她! 这放在职场,简直就是一场惊悚的噩梦。 正当她愣神之际,裴砚卿突然开口,“醒酒汤。” 说罢,便将那碗还冒着丝丝热气的醒酒汤,递到了宋今禾面前。 宋今禾其实不太想喝,但裴砚卿都已经递过来了,她没点反应的话,好像不太合适,于是只能硬着头皮伸手接过,并皱着眉仰头一饮而尽。 她喝完抬手擦嘴时,视线突然落到了裴砚卿的唇上,淡粉色的薄唇此刻有些红肿,还有几处像是被咬破的血痕。 宋今禾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还没等她看仔细,裴砚卿便微微俯身,伸手接过了她手中的空碗。 而这一举动,也将他脖颈上那抹暗红的吻痕暴露在了宋今禾的眼前。 那痕迹极深,边缘还透着几分暧昧的红晕,简直像是一道刺眼的烙印。 那些被酒精麻痹的记忆,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悉数涌入宋今禾脑海中。 记起来了!全都记起来了! 她昨晚被荣澈塞进了马车,然后被他被送回来了! 她亲的根本就不是荣澈,而是裴砚卿! 最要命的是,她不仅亲了裴砚卿,而且还跟他表白了! 想到这,宋今禾脸颊瞬间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我……我……”她结结巴巴,语无伦次,目光惊恐地在裴砚卿的嘴唇和脖子之间来回游移,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又还仍旧带着侥幸,不死心地问:“我是不是亲你了?” 裴砚卿顺着她的视线摸了摸自己的颈侧,指尖触到那处暧昧的痕迹,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迎着她的目光,微微颔首,“是啊,而且,你还说你喜欢我,说爱我。” 宋今禾听不下去,连忙伸手去捂他的嘴。 她羞愤欲死,“别说了,别说了!” “记起来了吗?”裴砚卿握住她的手腕,在她掌心轻啄了一下。 宋今禾有些痒,想挣开他,却被他攥得更紧了。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低着头,心虚又惶恐地小声嘟囔:“那……那都是喝醉了乱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可我已经当真了。”裴砚卿伸手,轻轻挑起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你对我做了这样的事,难道不该负责吗?” 第63章:是不是可以再贪心些? 宋今禾被他吓得瞪大了双眼,她扯过被子把自己裹了起来,“你……我们都是夫妻了,就算这样那样,也是正常的……你不要讹我!” 她说话时明显底气不足,完全不敢直视裴砚卿的眼睛。 “况且……况且我都喝醉了,要负责也是头脑清醒的人负责吧……” 话音刚落,她就听到裴砚卿轻笑了一声,宋今禾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瞥了他一眼,只见他转过了身,她还未来得及松口气,裴砚卿便将手里的空碗往桌上一放,下一秒,又折返回来,屈膝半跪在了床沿,身子前倾,猛地贴近宋今禾。 他宽大干燥的掌心轻轻抚上宋今禾的脸颊,慢条斯理地替她理了理鬓角散乱的碎发,轻声询问:“那你想要我怎么负责?” 温柔的嗓音里带着明显的蛊惑意味,撩拨得宋今禾头晕晕的。 怎么都喝过醒酒汤了,反倒醉得更厉害了。 裴砚卿指腹在她脸颊上轻轻刮蹭,有些痒,但却有效地缓解了她因醉酒而带来的头痛。 “夫妻之间……哪有什么负不负责,这不是本分吗……” 她试图用这一冠冕堂皇的理由,将那些荒唐又缱绻的耳鬓厮磨,轻描淡写地揭过去。 “本分?”裴砚卿轻呵一声,平静地重复着这两个字,指尖顺着她的侧脸往下,贴到了她纤细的脖颈上,最终停留在她颈窝处,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既然如此,”裴砚卿顺势握住她的肩胛,稍一用力,便将宋今禾推倒并压在了身下,“那是不是代表,我可以再贪心些?” 他倾身压下,鼻尖几乎要抵上她的,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极致,连彼此交错的呼吸都变得滚烫。 宋今禾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她原本是想着把自己缩进被子里好逃避一切,没成想反倒给了裴砚卿机会,眼下她连手脚都被牢牢裹紧,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任由他予取予求。 这可真是作茧自缚! 他微微低下头,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唇角,指尖在她起伏的锁骨上轻轻摩挲,偏又不急不缓地停在领口处,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宋今禾呼吸一滞,她可是老实人,哪里受过这样的美色诱惑。 裴砚卿简直就是魅魔来的! 正当她沉浸在裴砚卿动情的亲吻中时,他却突然抽身。 宋今禾疑惑地睁开眼睛看他,只见那双深邃的眸子此刻正紧紧盯着她,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侵占。 “你……” 她刚吐出一个字,裴砚卿便再次俯身低头堵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不似先前那般急切,反而带着几分刻意的绵长与试探。 她循着本能,仰起头配合着他的索吻,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进了耳侧的发丝间。 她一只手攀上裴砚卿的脖子,任他索取,另一只手则不满于此,贴着他坚硬滚烫的胸膛缓缓下滑,纤细的指尖轻轻勾住了他的腰带。 裴砚卿双臂撑在她身侧,眼神温柔地盯着她泛红的眼尾和微肿的唇,紧急攥住了她作乱的手,哑着嗓子问:“想好了吗?” 方才还沉溺在爱欲中的宋今禾,被他这么一问,顿觉当头喝棒,涣散的眼神也逐渐清朗。 她刚才在和裴砚卿做什么啊! 要不是裴砚卿及时刹车,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言情文里,男主最重要的就是身心干净,她要是和裴砚卿酿酿酱酱了,那女主怎么办! 果然道德品质太高的人,连当恶毒女配都会产生强烈的负罪感。 她猛地推开裴砚卿,挣扎着从被子里钻了出来,“对不起,我……我不太舒服!” 宋今禾胡乱找了个借口。 裴砚卿似乎联想到了什么。 他也不气恼宋今禾对他的态度转变,下床为她拿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先起来吃晚饭吧。” 他将衣服放到床上后,就出去了,并贴心地为她将房门关好。 宋今禾突然有点愧疚。 刚才不止是她意乱情迷,裴砚卿也很明显地动情了。 气氛都已经烘托到那个份上了,她又临时变卦…… 裴砚卿竟然一点不满都没有,反倒还尽心尽力伺候她。 这样会不会对他太坏了一点? 宋今禾烦躁地揉了揉脑袋,“宋今禾,你要记住,你的身份可是恶毒女配!你怎么能跟男主谈恋爱!男主是女主的!男主是女主的!” 她努力说服自己,并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给自己洗脑。 大概是她太久没出来,裴砚卿轻轻叩门,“好了吗?珍娘她们在等了。” 宋今禾就算再不情愿,也只能硬着头皮穿好衣服下床了。 杨春兰和珍娘忙前忙后,将晚饭端上了桌,见裴砚卿和宋今禾一前一后,沉默地从房里走出来,坐到了桌边,她一眼就瞧出了端倪。 倒是珍娘,童言无忌快人快语,“姐姐,你嘴怎么破了!” 宋今禾脸色瞬间爆红,她攥着筷子,几乎快要把脑袋埋进碗里了。 裴砚卿主动替她解围,“她喝多了酒,过敏了,珍娘,你可不要跟她学坏了。” 珍娘短促地“哦”了一声,又眼尖地发现裴砚卿的唇瓣也磕破了好几处,“裴先生,您也过敏了吗?” 杨春兰呵斥道:“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珍娘的好奇心被彻底打断,她不明白杨春兰为什么突然凶她,明明她也只是想要关心宋今禾的身体…… 但她不敢再多嘴,接下来她连头都不敢抬,乖乖吃完了碗里的饭。 …… 吃过晚饭后,宋今禾经杨春兰提醒,才记起来做的芦荟膏,已经沉淀了整整一个下午了,她打开盖子,只见竹筒里的汁液仍有些不成型,指尖沾了一点,在手背上涂抹开来,触感冰凉水润,混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虽然成品没有达到她预期的效果,但日常用作补水镇定,应当还是有点效果的,只是……这并不能算做芦荟胶,而是……稍微不那么像汁水的芦荟汁,而且没有添加防腐的材料,这样一份用不了多久就会变质。 她叹了一声。 杨春兰连忙问:“怎么了?是不成吗?” 宋今禾点点头,“缺了点东西,只怕是做不成了。” 第64章:没说不让 虽然芦荟胶做得不太成功,但宋今禾已经将制作胭脂的具体步骤都倾囊相授,教给杨春兰了。 经过这么多天的接触,宋今禾觉得,杨春兰母女心底善良,也很勤快,她接了红绡楼那么大一个单子,一个人也做不过来,况且制作胭脂本来就不是什么难事,她没必要避着她们。 杨春兰学得也快,哪怕眼下项目都还看不着什么希望,她也秉承着能帮宋今禾一点是一点的想法,带着珍娘替她解决了许多麻烦。 宋今禾看她们二人都这么努力了,她也不能再继续沉迷于情爱,把赚钱大计抛之脑后了。 她打了一盆清水,坐到杨春兰身边,将花瓣掰碎了,泡进水里,反复冲洗。 杨春兰抬起头支开一旁正在掰花瓣的珍娘“娘有点冷,你去房里帮娘拿件衣服。” 珍娘闻言,立即放下手里的鲜花,小跑着去了后院。 宋今禾说:“春兰姐,夜里冷,你就别碰水了!” “我没事!”杨春兰笑呵呵地问:“宋姑娘,你与裴先生……” 一提起裴砚卿,宋今禾就浑身不自在,像是有什么东西刺挠挠的。 “咱们就别聊他了。” “宋姑娘,你对我和珍娘有恩,我是最希望你幸福的,裴先生先前问我,该如何哄女孩子开心,我看得出来,他心里是有你的,你也喜欢他,既然两情相悦,有什么事情,不能坐下来好好谈呢?” 杨春兰像是想到了什么,她轻叹一声,眼底染上了一层落寞。 “我夫君被抓去征兵前一夜,我还在同他怄气,只是因为一件很小的事情,小到我甚至已经记不起来了,他当时同我好话说尽,求我不要生气,可我想着,他那人总是健忘,我偏要冷他一晚上,让他长长记性,谁知,天一亮,他出了门,就再也没回得来了……他是一大早去镇上给我买糕点时,被抓走的。” “后来再也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这些年我总是后悔,后悔我为何要同他怄气,若是早知道,那是我们此生最后一次见面……” 杨春兰嗓音哽咽,她仰头望天,将眼眶里的泪水往回憋。 宋今禾光是听着,就心疼得不行,杨春兰这几年,一个人操劳,独自将珍娘抚养长大,又怀着对亡夫的愧疚,想必这也是她重病不起的一重要缘故。 腔子里那口气散了,人也就颓丧了。 “所以,宋姑娘,你们明明都爱着对方,千万不要为了一些原本可以解决的小摩擦怄气,这世道这样乱,那些大人物为了他们的利益,争来抢去,那些权势砸下来的时候,首当其冲的,总是咱们这样无权无势,却只想好好活着的小百姓,咱们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倒不如及时行乐,莫要等到日后再追悔莫及!” 杨春兰紧紧握住宋今禾的双手。 她的指尖冰凉,贴着宋今禾的掌心,像知心朋友一般,陪在她身边。 宋今禾显然有些诧异,杨春兰这样一个甚至不费笔墨的小人物,竟也对这世道有着这么深刻的理解。 杨春兰同她说了这么多掏心窝子的话,宋今禾原本混乱的思绪,也逐渐明晰了几分。 刚好珍娘抱着两件衣裳小跑着回了前院,二人的谈话也就此结束。 宋今禾擦了擦手上的水珠,接过珍娘递过来的外衫,她指腹轻轻摩挲着,再一次陷入了沉思。 也许杨春兰说得对,人生苦短,往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也许,裴砚卿真的爱上了她,就算恢复记忆了,也舍不得杀她呢? 无论如何,及时行乐总归是没错的。 她眼神坚定地起身,往后院走。 裴砚卿正坐在桌前看书,油灯投下一小片暖黄的光晕,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金光。 宋今禾站在门口,定定地看着他,有些不忍打扰。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用来形容裴砚卿简直再恰当不过了。 觉察到了一道炙热的目光,裴砚卿微微抬眸,望向站在门口踌躇着不敢进来的宋今禾。 “冷不冷?”他问。 宋今禾轻轻摇了摇头,走进屋里,转身将门关上,心下纠结了片刻后,最终还是坐到了桌子前。 她视线落在裴砚卿面前的书上,他在上面做了许多批注,密密麻麻的,光是瞧着就知道,他对这份教书的工作很上心。 “裴砚卿。” 她轻声唤他的名字。 裴砚卿应道:“怎么了?” 宋今禾摇了摇头,“没事。” 她明明有一肚子话想要同他说,可总是就差临门一脚,她又开始打起了退堂鼓。 “你继续看书吧,我就坐在你旁边,不会打扰你的。” 裴砚卿侧过头,视线从书上落到了宋今禾脸上,深邃的眸子里倒映出她的轮廓。 他看完后,又翻了一页,并反手将她微凉的手裹入掌心,轻轻摩挲了一下。 “手怎么这么凉?”他问。 宋今禾没说话,只是垂眸看着他宽大的手掌,将她整个手都包裹起来。 他的体温透过手背上的肌肤,仿佛像触电一般,传遍她全身。 她轻轻瑟缩了一下,又小心翼翼抬眸看他。油灯的暖光映照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将他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裴砚卿看得很认真,修长的手指偶尔捻过书页,动作轻缓,一举一动中,自带着书卷气。 如果他没有失忆,他现在一定在宫里,日子过得极好…… “怎么总盯着我看?我脸上有字吗?”裴砚卿语气含笑。 宋今禾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抿着唇,别开了视线。 如果喜欢的对象是裴砚卿这种大帅哥,她是真的不经逗,而且脸皮薄。 裴砚卿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心,“又没说不让你看。” 桌上的油灯散发着柔和的暖光,将两人的影子在窗棂上拉得斜长,最终交汇在一处,颇有些旖旎暧昧。 宋今禾望着两道身影走神,她自私地想,如果裴砚卿能一直记不起来就好了,能一直留在平江镇,又或是再去另外宜居的小村镇,一直陪着她就好了。 第65章:替她揉肩 一连几日,宋今禾都忙着研制新的养肤产品,她忙得昼夜颠倒,三餐也是得闲了便随便对付一口,短短几天下来,她累得瘦了一大圈。 裴砚卿瞧着她这般辛苦,不免生出了几分愧疚,倘若他极有钱就好了……这样宋今禾就不用为了生计奔波,累到形销骨立。 入夜,宋今禾将最后一罐润肤霜分装进小罐子里,又把明日要带去红绡楼的成品全都封箱,确保一切都万无一失后,她长长叹了一口气,拖着疲惫的身子,坐到了台阶上。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刨除成本,这批货她至少能赚三十两银子。 三十两银子虽然听起来很多,可对宋今禾来说,还远远不够。 一想到干完这一票,又得想新招赚钱,宋今禾不免心力交瘁。 她这几日腰酸背痛,脖子更是累得像是快要断掉了,奈何她实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怎么不回房休息?” 裴砚卿端着油灯,走到她身侧,轻声询问的同时,为她披上了一件外袍。 宋今禾一惊,她刚才太过沉浸,全然没有听到脚步声。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裴砚卿竟然还没有睡,甚至还会出来找她…… 她在这坐着,一来是的确太累,另一个原因,就是想要躲着点裴砚卿。 “刚忙完,有点累,怕打扰你。”宋今禾回道。 究竟是怕打扰他,还是不敢面对他? 自打说开后,她便总是下意识地躲着他。 但尽管知道她在撒谎,裴砚卿也没拆穿她,只是绕到了她身后,微微俯身,将她垂在脑后的发丝拂开,下一秒温热的掌心便贴上她僵硬的肩颈。 他却刻意放轻了力道,顺着她肩颈两侧的经络,不轻不重地揉按着。 脖颈处的酸胀感,在裴砚卿的按压下,变得酥麻。 宋今禾怕痒,她难以自持地轻轻耸了耸肩。 “不舒服吗?”裴砚卿揉按的动作立刻顿住,嗓音里多了几分担忧和自责。 他微微俯下身询问时,温热的呼吸拂过宋今禾的耳畔,让她再次浑身一颤。 宋今禾缩了缩脖子,与裴砚卿稍稍拉开一点距离,“没……没有,舒服的,就是我有点怕痒……” 裴砚卿挑了挑眉,“那我按重些。” “……” 话虽如此,宋今禾能感觉到,裴砚卿手上的动作愈发细致了。 他的拇指抵在她后颈最酸胀之处,缓缓打着圈揉开那些郁结的酸疼,直到肌肤开始微微发烫,才顺着她的肩胛骨一点点向下揉捏。 宋今禾只觉得她紧绷了一整日的筋骨,都被裴砚卿按得熨帖了。 他力道掌握得刚刚好,宋今禾舒服地闭上了眼睛,并微微仰起头,配合地将身体交托给他。 “小禾。” 裴砚卿轻声唤她。 语气中似乎包含了诸多无奈和疲倦。 宋今禾的心猛地一跳,她担忧地问:“怎么了?” 裴砚卿沉默了片刻,他有许多话想同她说,但她知道,如今的宋今禾是个极其有主意的,他若是劝她不要再忙这些生意了,她心里定然会不高兴…… 于是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下,化为了一句:“别太辛苦了。” 明明只是一句极为平常的关心,落到宋今禾耳朵里,却让她鼻头发酸,眼眶也瞬间湿润了。 自打她开始工作,便一直都在承受着来自社会和家庭的双重压力。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向后靠了靠,将后脑勺轻轻抵在了裴砚卿的胸前,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份偷来的温柔里。 裴砚卿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手上的揉按从未停歇,一下又一下,仿佛要将她所有的疲惫都揉碎在这漫漫夜色里。 …… 翌日一早,宋今禾迷迷糊糊地从床上醒来。 她全然忘了昨晚是怎么回的房。 但眼下她也没时间纠结那么多了,急匆匆穿好衣服,简单洗漱过后,便火急火燎地打算出门去租辆推车。 谁知她一开门,就瞧见了荣澈的马车,正停在巷子口。 “你怎么来了?”宋今禾一脸警惕地问。 荣澈举着折扇,挡着脸,一脸傲娇地回她,“路过。” “哦,”宋今禾点点头,“那劳烦你让一让,你挡着我路了。” “宋今禾你能不能有点良心!”荣澈气呼呼地将扇子放了下来,露出了那张肿得堪比蜜蜂小狗的脸。 “你怎么了?”宋今禾强忍着笑意,绷着脸问他。 荣澈越想越气,咬牙切齿道:“还能怎么样,被那贱人和贱种算计了,挨了老畜生的打呗。” 宋今禾了然地点了点头,“所以你这是来我这寻求安慰?” “你真的忍心看我被欺负成这样,也不愿意帮帮我吗?现在他们才是一家子,我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荣澈诉苦道。 荣澈的确帮了她许多,遭遇也确实可怜,宋今禾想了想,等到裴砚卿的亲信找过来,他太子的身份公之于众,到时候,怎么惩戒荣澈他那赘婿爹,左右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于是她一本正经地同他说道:“你且再忍忍,再过几个月,结果一定能让你称心如意。” “还要几个月!”荣澈叫苦不迭,“我现在就恨不得弄死他们,我昨夜甚至都想要一把火将他们全都烧死!” “你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了,也不差这几个月了!再忍忍吧!”宋今禾毫不走心地安慰他。 荣澈:“……行吧,那你可要说话算数。” 宋今禾点头,“我骗你干嘛,行了,你马车借我用一下。” 原本她还不知道要去哪租借推车,这下好了,荣澈主动送上门来,那她自然能省则省。 “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见人!”荣澈又拿折扇挡住了脸。 “我东西都做好了,我要去红绡楼!” “可是……” 纵使荣澈有再多的不情愿,他最终还是让宋今禾和她那一箱子货上了马车。 抵达红绡楼后,溶月率先下楼,她满眼希冀地看向宋今禾,“宋娘子,你来了!” “来晚了,不好意思……” “我们都听闻了你前些日子的遭遇,宋娘子,你很勇敢,也很厉害!”溶月毫不吝啬地真心夸赞。 宋今禾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她侧身打开箱子,转移话题,“你们试试看。” 溶月率先拿起一个小巧的白瓷罐,打开盖子,淡香扑鼻。罐内的膏体莹润如羊脂,触手生温。 宋今禾取了一点膏体,在她手背上轻轻推开,那膏体竟瞬间化入肌肤,只留下一层若有似无的润泽,便是揉搓也不见黏腻。 溶月眼中闪过惊喜,她素来畏寒,冬日里脸颊总爱起皮泛红,她指尖蘸取了些抹在脸上,细细感受了片刻,只觉干燥的肌肤,仿佛瞬间喝足了水,由内而外地透着柔润。 她眼眶微红,“宋娘子,您真是帮了我们大忙!” 经溶月这么一说,楼里其他姑娘们,也都试起了其他的产品,无一不交口称赞。 宋今禾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第66章:师娘 “里面都添加了药材养肤,大家平日里可以用这个,”宋今禾说着,从箱子里拿出了一个贴着“卸妆膏”的罐子,“将脸上的妆容卸去,再涂这些润肤水和润肤膏。” 她耐心地当着众人的面,一一演示用法。 “宋娘子,你这手艺可真厉害!” “是啊,宋娘子,你做的哪是脂粉,分明就是救我们性命的神药!” “……” 众人七嘴八舌地夸赞着宋今禾,但她并没有被飘飘然,反倒发自内心地心疼起了她们。 她们也是深受这吃人的世道所迫害的受害者。 …… 她拿着三十两银子从红绡楼出来,荣澈的马车还停在门外没走,宋今禾想了想,拿出五两,敲了敲窗,站在外头同荣澈说:“这是给你的那一份酬劳,多谢你给我介绍这么一单生意。” 荣澈拿折扇掀起帘子,瞥见宋今禾掌心里那五两碎银子后,有些嫌弃地撇了撇嘴,“这三瓜两枣的,你自己留着花吧。” 这要是换做旁人,荣澈一定会觉得,对方是在侮辱他。 “虽然不多,但这好歹是我的诚意。”宋今禾话锋一转,“不过,你既然瞧不上,那我就真不给了!” 她说完,便急忙把银子重新塞进了钱袋里,动作快到仿佛害怕荣澈下一秒就会反悔似的。 五两银子对荣澈这种有钱的大少爷来说,压根算不得什么,但对于宋今禾这种穷鬼,乃至绝大多数普通小老百姓来说,这可是将近一户人家一整年的开销,甚至有些人一年到头都赚不到五两呢。 “宋今禾,瞧你那点出息!”他打趣道。 宋今禾瞬间炸毛,她下意识反驳道:“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啊!你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少爷,但这个世界上又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么好的命,这么会投胎。” 荣澈被她怼得哑口无言。 从红绡楼回家,她没再坐荣澈的马车。 荣澈没要这个五两银子,那么宋今禾可支配的余额,也多了五两富足,她特意改道,拐去买了糕点,拎着新鲜的蔬菜和肉回了家。 她拿出五两交给杨春兰,但她却死活不肯收。 “宋姑娘,你为我治病,还将我带回家养病,我已经麻烦你太多,何况我做的那些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怎么能收你的钱!” 宋今禾见杨春兰态度坚定,便顺势提出想要雇佣她,帮忙培育花草的打算。 杨春兰自然是欣然应允。 她这一路上走回来,想了很多,她觉得还是要开一间属于自己的小店,做些小买卖。 虽然世道不太平,但就目前来说,平江镇还不算太乱,帮助那些高官,趴在百姓们身上吸血的伥鬼县令也都下台了。 中午是杨春兰下的厨。 她手艺极好,很快便做好了一桌子饭菜。 裴砚卿今日去了学堂,还没回来,宋今禾想了想,拿了个食盒,匀了些菜出来,拎着便要往外走。 “不吃完再去吗?”杨春兰将盛好的米饭放到宋今禾面前。 “我先去给他送吧,挺近的,我很快就回来了,春兰姐,你们先吃,不用等我。”宋今禾笑吟吟地同杨春兰和珍娘摆了摆手,步子轻快地出了门。 …… 松下学堂顾名思义,学院内种了不少松树,宋今禾拎着食盒,穿过一条林荫小道,找到了裴砚卿。 她手里稳稳托着那只紫檀食盒,静静地立在书院回廊的拐角处,视线透过半开的窗户,落到了堂内的裴砚卿身上。 他正执卷而立,身姿挺拔如松。 温柔的嗓音将那些晦涩难懂的经史子集讲得深入浅出,底下的孩童们,也都听得津津入味。 裴砚卿微微扬起下颌,眉宇间尽是自信与从容,他眼底闪烁着熠熠神采。 宋今禾还从未见过这样的裴砚卿。 这般光芒万丈,胸有丘壑。 怪不得原主不许他参加科考,他会那般憎恶原主…… 有的人果然天生就是读书的料子,而裴砚卿有着绝对的经世之才。 宋今禾望着他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如果能一直留在这就好了。 她想。 铜钟声响彻整个书院,意味着上午的课业已然结束。 裴砚卿合上书本,大步流星地跨出学堂,他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站在拐角处那抹熟悉的身影,眼底漾开一抹难以掩饰的温柔笑意。 “今日怎么记起我来了?事情都忙完了?”他快步走到宋今禾跟前,极其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食盒,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替她将鬓角被风吹乱的碎发捺到耳后。 宋今禾仰头看着他,刚想说话,身后便传来一阵清脆的童音,几个学生探着脑袋,推搡着站到了裴砚卿和宋今禾跟前,齐刷刷地喊道:“师娘好!” 裴砚卿闻言,耳根微不可察地红了一瞬,但他却并未否认,只是回头朝学生们摆了摆手:“快些去用午饭吧。” 师娘二字,也叫得宋今禾脸颊微热。 但她却并不反感,心里反倒像浸了蜜一般,甜得骨头缝里都酥麻了。 将学生们打发走后,隔壁学堂的许夫子也攥着书卷踱步出来,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走到裴砚卿身旁停下脚步,故意拖长了调子打趣道:“这位便是弟妹吧!裴先生与夫人琴瑟和鸣,当真是羡煞旁人啊!” 周围几个同僚也跟着起哄,裴砚卿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压不住上扬。 他牵起宋今禾的手,微微侧身,将她挡在身后,替她隔绝了那些善意的调侃。 待人都走了,宋今禾轻轻戳了戳裴砚卿的手背,“饭给你送到了,我先走了。” “我今日好累,多陪我待一小会好吗?”裴砚卿放软了语气。 宋今禾架不住他这样撒娇,只好任由他牵着去了值房。 她将食盒里的菜肴一一摆上桌,饭菜热腾腾的香气瞬间溢满了屋子。 裴砚卿发现今日的菜格外丰盛,不等他开口,宋今禾便主动解释:“东西都卖出去了,赚了点小钱,辛苦这么久,总得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这些都是春兰姐做的,你先喝口汤暖暖身子。” 裴砚卿接过汤碗,却没有喝,他目光落在宋今禾那略显苍白的唇瓣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你怎么了?怎么不吃?是不合胃口吗?”宋今禾疑惑地问。 裴砚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酥肉,递到她唇边,“张嘴。” 第67章:暧昧 这么暧昧吗? 宋今禾错开裴砚卿递到嘴边的酥肉,打着哈哈岔开话题,“还让我试毒啊!” 裴砚卿顺着她的话接茬,“你先前都不来,今日的确有些蹊跷!” “我那是……” 裴砚卿也不跟她绕弯子了,将饭碗推到了宋今禾面前,拆穿道:“你还没吃饭吧。” 宋今禾垂眸,避开裴砚卿的视线,点了点头,“这不是心里记挂着你吗!” 裴砚卿闻言,心中一紧。 “我不饿,你吃吧。” “不用不用!”宋今禾连连摆手,“咱们家就隔了一条巷子,我回家就能吃上饭,你要是把你这份给我吃了,那你下午岂不是要饿着肚子讲课?” 她说着,又将饭碗推回了裴砚卿面前,眼底带着几分执拗与认真,嗓音里也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你往后凡事都先紧着自己。”他轻轻握住了宋今禾的手腕。 他发现宋今禾这些日子真是辛苦了,连手腕都累得瘦了一圈,先前握着还有几分肉感,现在就剩一把骨头了。 宋今禾点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你先回去吧,食盒我晚些一并带回去。” 宋今禾摇了摇头,双手托腮,“裴砚卿,春兰姐病好了,但是……咱们可不可以让她们继续住着呀?” 裴砚卿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事情会变成这样,他微微颔首,“你决定就好。” “只是……”他话锋一转,欲言又止。 宋今禾追问:“只是什么?” 裴砚卿夹了一块肉,趁着宋今禾说话时,十分顺利地塞进了她的嘴里。 宋今禾只能被迫停下来,鼓着腮帮子咀嚼嘴里的食物。 裴砚卿替她擦去嘴角的汤渍,轻声回道:“没什么。” 他动作熟稔到仿佛早已习以为常,宋今禾抿唇,舌尖轻轻舔舐着裴砚卿方才指腹碰触过的地方,心中多了一丝甜蜜。 她问裴砚卿,“你是不是担心家里多两个人,压力会比先前大?我正想和你说这个事!” 裴砚卿放下了碗筷,认真地直视着宋今禾那双圆润的眸子。 “我想开店!”宋今禾一字一顿,说得极为认真。 宋今禾大概已经猜到了裴砚卿接下来会说些什么,无非就是劝她不要盲目冒进,开店并非儿戏,前期的投入成本也不是个小数目,不能因为一两次的成功,便草率地做出决定。 裴砚卿问:“需要多少银子?我努力赚。” 意料之中的答案,居然一句都没有,宋今禾不可置信地微微睁大了双眼,“你不反对吗?” “如果我反对,你就不会去做吗?”裴砚卿反问。 宋今禾没接话,她望着裴砚卿眼中倒映出的轮廓微微失神。 他的脸上没有她预想中的审视与不悦,只有一片沉静的,几乎要将她溺毙的温柔。 下一秒,她就听到裴砚卿说: “你既然做好了决定,想必一定是深思熟虑过的,放手去做吧。” 就算不成,也还有他替她兜底。 话音落下后,裴砚卿便倾身向前,温热的掌心覆上她微凉的手背,拇指指腹带着薄茧,安抚似的在她手背上缓缓蹭了蹭,烫得她心口一颤。 宋今禾怎么也没想到,裴砚卿会这么支持她的决定…… 面对裴砚卿的坦荡和鼓励,她心里反倒打起了退堂鼓,“可是……如果不赚钱呢,甚至不仅不赚钱,还把本金都给赔进去了?” 裴砚卿言简意赅地回道:“我来赚。” 这话在宋今禾听来,可比那些“我喜欢你”的表白动听多了。 她笑弯了眉眼,一把握住裴砚卿的手贴在胸口,发自肺腑地感叹:“裴砚卿,你人真好!” 裴砚卿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来这一出,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隔着薄薄的襦裙,他滚烫的指尖瞬间触到了她胸前那片温热与柔软。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连呼吸都骤然停滞了,耳廓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那抹绯色顺着修长的脖颈一路蔓延至衣领深处。 “那你说,我开个什么店好?我下午就和春兰姐一起出去看看有没有好的铺子吧!到时候租下来,再好好装饰一番!” 宋今禾全然沉浸在她的幻想中,叽叽喳喳地说着,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她这个动作,究竟有多么的…… 热情、奔放。 裴砚卿不敢动,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轻极缓,他生怕稍微用力,就会惊扰了这份荒唐又旖旎的亲密触碰。 只是书院里人多眼杂,他也不能太过放肆。 他轻咳了一声,略有些慌乱的将被宋今禾紧紧握着的右手抽了回来。 “我……快要讲课了,我先走了。” 紧接着他便站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碗筷。 宋今禾不知道他怎么突然一下这么着急忙慌,她伸手接过裴砚卿手里的筷子,“没事,你着急的话,就先去吧,我收拾就好!” 裴砚卿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陪着宋今禾收拾好一切,主动拎起食盒,牵着她的手往外走。 出了值房,宋今禾这才发现,裴砚卿竟然满面红光,脸上甚至还挂着几滴晶莹的汗珠,在日光下泛着透亮的光泽。 她问:“你很热吗?” 裴砚卿抬手擦了擦汗,随便扯了个谎,“饭菜有些辣。” 宋今禾不疑有他,“那下次做得清淡点。” 裴砚卿将她送到了学堂门口,这才将食盒递交到了她手里。 他温声叮嘱:“先回去吃饭,吃完饭在忙其他事。” 宋今禾点头应下,“我知道了。” …… 从学堂回到家后,宋今禾发现杨春兰特意为她盛出了一份干净的饭菜。 她心中越发确定,留下杨春兰和珍娘是个正确的决定。 吃过饭后,宋今禾便让杨春兰陪同她一起出门逛逛,顺便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铺子,盘下来扩大生意规模。 这些天来,杨春兰将宋今禾的辛苦尽收眼底,她知道宋今禾是个聪明又有本事的人,跟着她,往后的日子一定不会过得太差。何况,她还对她们母女二人有恩,她更是该结草衔环报答她。 三人一起出了门,裴砚卿休课回家,一推开门发现家中空空荡荡。 他有些无奈,宋今禾先前明明那么拖延的一个人,怎么现在不管做什么都这么刻不容缓了。 第68章:被盯上了 店铺选址异常顺利,宋今禾和杨春兰忙着上架新的养肤膏,一连几日都没怎么合过眼。 铺子开张当日,荣澈给足了宋今禾排场,烟花爆竹响彻整个平江镇。 正因如此高调的行径,让镇上的百姓们都知道了宋今禾开的这间“唤颜坊”。 新店开业,一连几日生意都好得不得了。 宋今禾清点完库存,打算卖完铺子里这些,便关门几日,让杨春兰也好好休息一下。 可谁知,她还未来得及同杨春兰说起这个提议,店门外便传来了一阵吵嚷声。 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脸色阴沉地走进了店里,不问缘由地指着宋今禾便骂: “你这黑心毒妇!还我夫人的脸来!” 他说着,便将身后的人狠狠往前一推,那女子步子不稳,整个人都磕到了柜台上。 偏偏那男人就跟没瞧见似的,全然不顾他妻子的疼痛,动作粗暴地掀开了她头上的帷帽,露出一张布满了可怖的红斑的脸。 离得最近的宋今禾将那女子的脸瞧得清清楚楚。 “大家快看啊!就是用了她家的润肤膏,我夫人这脸才烂成了这样!这哪里是养肤,分明就是毁容!” 男人嗓门极大,他掏出一个和店里一模一样的瓷白的小罐,将店里的客人,以及外头围观的百姓全都吆喝了过来。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 宋今禾心头猛地一沉,但这种时候,她并未自乱阵脚,反倒迅速镇定了下来。 “二位,我想我们可能有些误会,可否劳烦您将那罐润肤膏给我看看?” 男人根本就不听她解释,当着众人的面将那瓷瓶甩到了宋今禾身上,“什么误会!你看看她的脸,都烂成什么样子了!” 宋今禾打开盖子仔细辨认过,发现东西的确是从她店里卖出去的。 眼见和男人说不通,她又将重心落到了那女子身上,她先是向杨春兰使了个眼神,接着又柔声同那夫妻二人解释: “夫人,我们这润肤膏里,用的都是草本植物,自开业至今,三日内已经卖出去数百余份了,从未出现过这样的例子,当然我也不是想要赖账,只是我瞧着您脸上这些红斑,也许是因为您对某种植物过敏所导致的,不如我们请个大夫过来,好好瞧瞧吧!” 她话音刚落,那女子便突然嚎啕大哭起来,“我不看!都是你害的!谁知你会不会与大夫勾结,将问题都怪到我身上!” 她好似疯了一般,全然听不进去一丁点辩解,指着宋今禾便骂。 宋今禾原本还想上前安抚,谁知那男人又闹起来了。 他一把将宋今禾推得踉跄着往后退,声音拔高得在场所有人都能清楚听见:“大家千万别被她给骗了!” “她这铺子,明面上卖的什么养肤润肤膏,背地里却和红绡楼有着见不得人的勾当!红绡楼里那些娼妓们,哪个没用过她的东西?连妓子都用的烂货,你们这些夫人小姐可得小心了,可别用得一身骚臭,到最后和那些千人枕万人骑的娼妓没两样!” 此言一出,原本还在店内观望的夫人小姐们脸色骤变。 红绡楼可是整个平江镇乃至整个松源县鼎鼎有名的青楼。 一位穿着华贵的夫人,当即将手中的瓷罐往架子上一扔,嫌恶地用帕子捂住口鼻,“你们疯了不成?给娼妓用的东西,竟也拿出来卖!这不是存心羞辱我们!” “真是太恶心了!” 人群里有人应声。 “怪不得她卖得这般便宜,原来是专供那些下九流的贱骨头用的!” “……” 众人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将店里的产品打上了廉价和黑心的标签。 原本只是看热闹的百姓们也被煽动了情绪,群情激愤。不少人被牵着鼻子走,纷纷骂她不知廉耻。 宋今禾站在风暴中心,望着那些曾经对她笑脸相迎,如今却满脸嫌恶的夫人小姐们,看着那些被煽动得面目狰狞的百姓,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明明费劲了心思,研发产品,做出来的成品,效果也十分惊艳,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可仅仅因为三言两语的挑拨,便对她恶语相向…… 甚至还利用红绡楼那些谋生的可怜女子,当成刺向她的刀。 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什么,可眼下群情激奋,压根没有人听她解释。 裴砚卿得到消息赶到时,就看到宋今禾被一群人团团围住。 他挤进人群里,快步走进店内,将宋今禾护在身侧,眼神冷冷瞥向闹事的男人:“聚众闹事,诬告陷害,按律当杖责五十,流放三千里。” 那男人还想说什么,却被裴砚卿森冷的眸光吓得噤声了。 不多时,被宋今禾遣去请大夫的杨春兰,也领着提着药箱匆匆赶到。 宋今禾深吸一口气,从架子上取来同批次的润肤膏,又让杨春兰去取了一碗清水,当着众人的面将膏体化开,请大夫用银针试毒,又取少量涂在自己脸上。 “诸位请看,”她声音平稳,条理清晰,“这润肤膏用的是白芷、珍珠粉与蜂蜜,皆是温养之物。银针试过,并未变色,我涂在脸上也无异样。如果这真是什么让肌肤溃烂的毒药,我会敢亲自上脸试用吗?” 大夫从架子上随意抽拿了几罐,细细检查过,同在场众人宣布:“此物无毒。” 这一举动,直接打了那夫妻二人的脸,店外围观的百姓们一时间也被这反转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大夫欲上前查验那女子的脉象,可那男人却死死拦住,“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碰我夫人!” 宋今禾扶额,有些无奈,这就是古代版医闹吗。 面对宋今禾的步步紧逼,那男人竟发了疯似的,朝她扑去,好在裴砚卿眼疾手快,及时制服他。 男人那一身横肉,在习武多年的裴砚卿面前,不足为惧。 没了他的阻拦,宋今禾跟杨春兰也一左一右钳制住了那女子,并让大夫为她号脉。 片刻后,大夫如实回道:“这位夫人脸上溃烂是铅粉中毒所致,与这润肤膏毫无关系。” 真相大白,方才那些嫌恶的夫人小姐们皆面面相觑,脸上浮现出几分尴尬与愧疚。 宋今禾转过身,视线落在铺子里的客人,以及店外那些围观百姓们脸上。 她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地说道:“诸位夫人小姐,红绡楼的生意,确实是我做的。”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但我想问一句,”她目光如炬,“红绡楼里的姑娘,哪一个不是被卖进去的苦命人?难道就因为身陷泥沼,连用一盒膏脂养养肌肤的资格都没有吗?”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我卖东西,只认银子,不认身份。诸位觉得与她们用同样的东西是耻辱,但在我眼里,能让一个苦命女子,少受一份折磨,就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如果大家接受不了,可以找我登记退款。” 第69章:裴砚卿,你好香啊! 裴砚卿站在宋今禾身侧,望着她挺直脊背,从容处理麻烦,眼底闪过一丝欣赏。 经宋今禾一说,许多人的确不再闹了,并纷纷向她道歉,但也还有那么几个顾客,不愿再买,宋今禾也不怪她们,十分爽快地为她们安排了退单。 安抚好了顾客的情绪后,宋今禾便将目光瞄准了跪在裴砚卿脚边的男人。 她问:“为何污蔑我?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你又是怎么知道我与何人做了生意?你跟踪我?” 见他不说话,裴砚卿踹了他一脚,再次开口威胁:“直接送官吧。” 一听要送官府,那女子霎时泪盈盈,她紧紧攥着宋今禾的裙摆,“宋娘子,是隔壁胭脂铺的老板找上我们的……我夫君好赌,欠了一屁股债,那张老板承诺只要我们来你店里闹上一番,便帮他把欠的债都还了。” 虽然这个结果和宋今禾的猜想差不多,但她还是一阵恶寒,她这小店才开业数日,这就被同行给盯上了…… 但她一开始就考虑过这方面,因此店里卖得最多的,是养肤护肤的,胭脂水粉那些,做得并不多。 没想到都这么小心仔细了,还是被恶意竞争了。 “春兰姐,去报官吧。”宋今禾疲惫地同杨春兰说。 衙役很快便来带走了那对夫妻,还有张氏水粉铺的老板。 裴砚卿原本是要陪宋今禾一起去县衙说明情况,可宋今禾却连连拒绝。 “这样的事,不会只有这一次,我不能每一次都靠你,我想自己试试,就当涨涨经验!” 听到宋今禾不想依靠自己,裴砚卿一时不知是该高兴,她变得这样独立,还是该为她连遇到麻烦,都不愿意想起他,依靠他而难过…… 如果他从前不那么对她,她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要是我处理不好,我就跟你说好不好?你就让我自己独立一次吧!”宋今禾捏了捏他的手指,同他撒娇。 裴砚卿拗不过她,只能退让。 前往县衙的路上,宋今禾瞧见街上有几个穿着极简劲装的男人,手里拿着张画像,在询问路边的摊贩老板。 “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宋今禾视线追随着他们手中的画像,心里隐隐泛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那画上的人像,五官和轮廓,与裴砚卿有那么几分相似,而且,看他们的衣服料子,也知道他们来历绝不普通。 他们该不会就是裴砚卿的亲信吧? 可他们不是应当还有好几个月才会找过来吗?怎么来得这么快…… 难道,这群人也是上京来的,但这么大张旗鼓的找太子,应该也不敢对他动手吧? 宋今禾快速收回视线,低着头快步跟上衙役的步伐,远离了那群人。 还好她刚才多留了个心眼,没让裴砚卿跟着她一块去县衙,就是担心这个代替李兴昌的县令,说不定会认出裴砚卿的身份。 …… 处理完一切,从县衙回家的路上,宋今禾又遇上了那群人,大概是画像没有还原出裴砚卿的美貌和神韵,他们一路问过来都一无所获。 但这无疑让宋今禾更加患得患失了。 裴砚卿的身份,注定是没办法一直留在这样的小地方,陪她庸庸碌碌过一辈子的。 她特意去花市买了一束百合,又买了装饰精心包装了一番,这才心满意足地抱着花回了家。 宋今禾走进巷子,就瞧见站在门口的裴砚卿,他手里虽然拿了本书,但似乎注意力并没有在书上,反倒一直东张西望。 “你怎么没去学堂?你下午不用讲课吗?”她小跑着站到裴砚卿面前,“你是在等我吗?” 裴砚卿合上了书,微微颔首,视线落在她怀中那一捧百合花上。 “事情都处理好了吗?你……” “送给你的!” 她将花束塞进了裴砚卿怀里,又急急忙忙推着他进了门。 百合的清香,丝丝缕缕萦绕在裴砚卿的鼻尖。 “喜欢吗?” 宋今禾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期盼。 裴砚卿垂下眸子,仔细瞧着怀里那束被她精心装扮过的百合,花瓣上还挂着几滴细小的水珠,在日光下透着莹润的光泽。 他指腹轻轻抚过百合花瓣,迎上她的目光,轻轻点头,“喜欢。” 那张一贯冷冰冰,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好似被春水化开的薄冰,眉眼都柔和了不少。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宋今禾嘴角的笑意逐渐上扬。 “那我以后还给你送。” 裴砚卿握着花梗的指尖慢慢收紧,他低低应了一声,嗓音比平日里更沉一些。 宋今禾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仰起头,双手紧紧握住裴砚的胳膊,语气严肃且认真:“我还有个事想跟你说!” “嗯?” “你可不可以……这几天先别去学堂了,陪我几天好吗?” 她话音刚落,裴砚卿便紧张了起来,“是事情处理得不顺利吗?你受委屈了?还是……” “不是不是,我就是最近太累了,想休息一下,就当是给自己放个假。” “我想和你约会。”她补充道:“只有我和你的那种约会。” 宋今禾大着胆子往前迈了一步,指尖轻轻搭上裴砚卿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在他的胸上不清不重地画着圈。 动作极轻,但撩拨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裴砚卿身形一僵,耳垂红得可以滴血。 他明明早就已经心猿意马,面上却还要装得端方,“青天白日……” 宋今禾踮起脚尖,勾住裴砚卿的脖子,轻吻他的唇角,若即若离地勾引撩拨,“难道你不觉得白日宣淫很刺激吗?” “裴砚卿,你好香啊。” 她话音刚落,裴砚卿便一声不吭地转身,抛下她往前厅走。 宋今禾指尖还悬在半空,脸上的笑意却倏地止住了。 裴砚卿这是什么意思啊? 他不喜欢这样吗? 难道……是因为她刚才没收住,表现得太过轻浮,惹他生厌了? 就当她垂头丧气,胡思乱想之际,耳边突然传来一道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她错愕地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反应,裴砚卿便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拽进了怀里。 他低头,气息不稳地衔住她的唇,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如疾风骤雨般倾轧而下。 温热的大手贴上宋今禾的脖颈,迫使她仰起头,承受他缠绵辗转的索取。 她有些喘不过气,身体里像是有一簇烧得正烈的火,将她所有的力气都蒸发了,连攥着裴砚卿衣襟的指尖也开始微微发颤,她只能依靠本能,攀上他的脖颈。 但裴砚卿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他长臂一揽,稳稳托住她的腰,将她打横抱起。 突然的失重,让宋今禾惊呼一声,“你干什么……” “不是想白日宣淫吗?”裴砚卿微微喘息着,嗓音哑得厉害。 他指腹轻轻碾过宋今禾红肿的唇瓣,眼底翻涌着浓烈到化不开的欲色,“满足妻子的一切需求,是我作为丈夫应尽的责任。” 第70章:想要占有你的全部 裴砚卿稳稳地托着她的腰与膝弯,将她整个人牢牢嵌在怀里,还未进屋,他便又低头来吻她。 “不行!”宋今禾抬手挡住他的嘴唇,调笑道:“裴先生,你可是饱读诗书的正经人,怎么能青天白日,做这种事情!” 裴砚卿吻了吻她的指尖,抱着她回了屋。 旭日高悬,明晃晃的光影透过窗棂斜斜洒入屋内,将满室的陈设都镀上了一层暧昧的暖光。 宋今禾发丝凌乱地铺散开来,眼底带着未褪的水光。 几缕浮光映出数道细微的斜尘,将裴砚卿深邃的眉眼照得半明半暗,那双平日里清冷自持的眸子,此刻染上了欲色。 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宋今禾的耳畔。 “裴砚卿,我喜欢你。” 宋今禾抵在他胸口的手缓缓下移,勾住他腰间的绦带。 裴砚卿垂眸看着宋今禾泛红的脸颊和迷离的眼神,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便低下头,温柔地吻着她的眉心。 他吻极尽温柔,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 窗外的日影逐渐西沉,屋内的光线愈发昏暗,两道身影在交叠的帷幔上融为一团,屋里的空气也变得滚烫。 …… 窗外日头西斜。 处理完一切,裴砚卿蹑手蹑脚地掀开被褥上了床,躺在宋今禾身侧,将她搂进怀里,听着她绵长而匀称的呼吸,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幸福。 “小禾姐姐!” 珍娘牵着杨春兰回了家,一进院子便急急忙忙寻找宋今禾的身影。 今天那对夫妻来店里闹事,虽然最后妥善解决了,但这么一闹,总归流失了一部分客源,下午的生意肉眼可见的没有前几日那么好了。 珍娘担心宋今禾会受到那些恶意的影响,她与杨春兰回家的路上,特意买了串糖葫芦,在她看来,心情不太好的时候,吃点甜的,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裴砚卿才刚躺下没多久,听到动静,他先是看了一眼身侧的宋今禾,见她仍在酣睡,便稍稍放心了些,但他还是动作极轻地穿好了衣服,蹑手蹑脚出了门。 “裴先生……” 珍娘手里紧紧攥着糖葫芦,在撞见裴砚卿后,神色瞬间拘谨了不少。 “小禾姐姐在吗?”她抿着唇,头也埋得低低的。 “她有些累,已经睡下了。”裴砚卿语气温柔,“怎么了?是有什么事情吗?” 珍娘摇了摇头,又重重点头,她像是怕吵醒了宋今禾,特意压低了嗓音,小声说:“这是我给小禾姐姐买的糖葫芦,希望她吃了能开心一点。” 裴砚卿闻言,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 珍娘小小年纪,竟然如此懂事。 他缓缓蹲下身,摸了摸珍娘的脑袋,“你的心意她心领了,不过,你留着自己吃吧!你吃了,小禾姐姐也会开心的。” 珍娘眼巴巴地看着那串糖葫芦,心动地咽了咽口水,虽然很想吃,但她还是很有原则地把糖葫芦递了出去。 “那麻烦裴先生带进去,等小禾姐姐醒了再给她吃吧!”珍娘小脸绷着,显得有些严肃。 裴砚卿想了想,还是伸手接了过来,这毕竟是珍娘的一番好心,他不能代替宋今禾拿主意拒绝她。 “等她醒来,我会给她的。” “谢谢裴先生!”珍娘嗓音软糯,乖巧道谢。 目送珍娘离开后,裴砚卿又折返回了房里。 不知是不是方才门外的动静吵到她了,宋今禾翻了个身,嘟囔道:“几点了?” 许是下午太过放纵,宋今禾说话时,嗓子明显有些哑。 裴砚卿倒了半杯茶水,走到床边坐下,“要喝点水润润嗓子吗?” 宋今禾连眼皮都没掀开,双手举在半空中,示意裴砚卿拉她一把。 裴砚卿满脸宠溺地吐槽她:“你怎么这么懒!” 他将宋今禾扶到怀里,像对待珍贵又易碎的宝贝一般,动作轻柔地喂她喝了水。 小半杯凉水下肚,宋今禾的瞌睡也醒了不少。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软绵绵地靠在裴砚卿怀里,脑袋昏昏沉沉的,腰也酸胀得厉害。 “怎么了?是不舒服吗?”裴砚卿低声询问。 宋今禾没什么力气,喉咙里溢出一声轻嗯,算是回应。 一想到下午那场抵死缠绵,她便顿时羞红了脸,恨不得将整个人都埋进裴砚卿的怀里。 裴砚卿低低笑了一声,胸腔也跟着微微震颤。 “做都做了,害羞什么?” 宋今禾脸上的燥意已经蔓延到了耳根,她揽在裴砚卿腰间的手,不安分地掐了他一把,霸道又蛮横地说:“不许说!” 裴砚卿吃痛,握住她作乱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另一只搭在她腰间的大手则隔着薄薄的里衣,覆上了她的后腰,掌心贴合着她酸软的腰肢,不轻不重地替她揉按起来。 裴砚卿的按摩手法,宋今禾是领教过的,她眯起眼睛,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本能地又往他怀里缩了缩。 察觉到宋今禾的依赖,裴砚卿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揉按的动作也多了几分缱绻的撩拨,在她腰侧最敏感的那块软肉上轻轻摩挲。 宋今禾浑身一颤,像是被烫到了般,下意识地想躲。 “刚才不是还掐我吗?” 她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连耳根都红透了,咬着唇反驳道:“你怎么这么记仇!” 他看着她这副羞恼的模样,喉结微微滚动,眼底的暗色又深了几分,“你才知道?” 宋今禾闻言,浑身一怔,那些才被她抛下的忌惮和焦虑,再一次如海水倒灌般,将她淹没。 方才的温存此刻荡然无存。 她掀起眼皮,嗓音紧绷,“那要是有一天,我们感情破裂了,你会恨我,会想要杀了我吗?” 裴砚卿微微蹙眉,他似乎没料到宋今禾会突然问他这种问题,主要是,这未免也太不合时宜了些。 他为她揉腰的动作停了下来,郑重地回道:“不会。” 他恨不得将自己的命都给她,又怎么可能会想要伤害她? 但比起这些,他更想知道的是,为什么宋今禾会有这样的顾虑,总是会担心他有朝一日会伤害她…… “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他握住她的手,低头轻吻她微凉的指尖。 第71章:贤惠的丈夫 “没有没有,你做得很好!我只是话赶话说到这了,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宋今禾求生欲在线,在裴砚卿产生一丁点自我怀疑的时候,立马给予他高度肯定。 不过裴砚卿刚才说不会,所以就证明,他还是会稍微顾念一丁点旧情的吧! 她反应有些过激,坐起来回话的时候,不慎扭到了腰,疼得她龇牙咧嘴。 她一手扶着腰,嘴里还唉哟唉哟地叫着,人果然还是不能太得意忘形,不然就会倒霉。 裴砚卿有些无奈,“还能不能躺下?我给你揉一揉。” “没事,我缓缓就好了。” “听话。”他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宋今禾只好依言趴伏在枕头上。月白的里衣薄薄一片,她抬手托着下巴时,衣摆便往上卷了一截,白皙的肌肤在烛火下透出淡淡的粉。 裴砚卿盘腿坐在她身侧,将掌心搓热,才缓缓覆上她后腰。 掌心刚贴上她的脊骨,宋今禾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身体也本能地绷紧。 “轻点轻点,骨头是不是错位了!” “忍着些。”裴砚卿低声道。 他垂着眸子,掌心贴着她的肌肤,力道极缓地揉按着。 起初宋今禾还疼得哼哼唧唧,可随着他那恰到好处的揉捏,腰背处那酸胀的痛意渐渐化开,她紧绷的身体也一点点软了下来,呼吸变得绵长而轻浅。 “裴砚卿,我觉得,如果你不当教书先生,你还可以开一家推拿店!你长得又好看,手艺也好,一定会生意兴隆,财源广进!”宋今禾歪着脑袋靠在枕头上,放松地同他闲聊。 裴砚卿轻笑,“你那么忙,给你按都快忙不过来了,况且,小宋掌柜,你不是说要赚大钱,包养我,让我吃你的软饭吗?” 宋今禾:“……” 她将脸埋在枕中,耳根红得像是能滴血。 裴砚卿目光落在她露在枕外的一截皓腕上,白皙的肌肤上,隐隐可见几道红痕。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喉结微动,手上的动作却愈发轻柔,像对待一件脆弱易碎的宝贝。 …… 有太子殿下小心伺候着,宋今禾舒服地半眯着眸子,她视线一扫,落到了桌上那串糖葫芦上。 “那是你买的吗?” “珍娘担心你心情不好,特意买了想要安慰你的。”裴砚卿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轻声回应。 宋今禾心下一暖,不禁感慨,“珍娘怎么这么好啊!要是我也能生出这么乖的女儿,就算是让我开豪车住别墅我也愿意!” 裴砚卿听不太懂宋今禾叽里咕噜说些什么,但他唯一能确定的是,宋今禾喜欢珍娘这样懂事可爱的小姑娘,她也想生一个。 他俯身轻吻她的眉心,“我会努力的。” 宋今禾一头雾水。 他要努力什么? 裴砚卿是不是误会什么了?他该不会觉得,她刚才的话,是在催生吧? 所以,裴砚卿这个反应,是也想要有一个孩子? 宋今禾瞬间有些紧张,她猛地想起原主给裴砚卿下药想要母凭子贵的节点,是因为她穿过来了,并清楚这具身体最后的悲惨结局,所以靠着求生欲,阻止了事态进一步恶化。 但现在…… 本来该在下药那天怀上的孩子,该不会在经过一系列狗血的发展后,今天揣上了吧! 这个念头在宋今禾脑袋里冒出来的瞬间,她只觉得浑身冰冷。 不行! 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发生! 她占用的是恶毒女配的身份,带球跑那是女主的戏份,更何况,等裴砚卿恢复记忆了,要杀她灭口,她肚子里还揣着个累赘,这不闹吗!谁逃命还带个拖油瓶? 宋今禾顾不上腰酸背痛,艰难地坐了起来,将衣服拢好。 裴砚卿不明白宋今禾这又是怎么了,突然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而且她最近总是这样。 有时候明媚开朗,独立坚强,有的时候又变得多愁善感,心事重重。 裴砚卿有些读不懂她。 宋今禾脸色不太好看,但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情绪转变得太快,于是便随口找了个借口敷衍道:“我有点饿了。” 裴砚卿虽然满腹疑惑,但宋今禾不愿说,他便也忍着暂且不问。 她动作温吞地下床,想要穿衣服,但裴砚卿却先她一步,为她准备好了一套干净的裙子。 宋今禾愣了几秒,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原主给他驯化了,他似乎很喜欢帮她洗衣服。 穿戴完毕,宋今禾便率先出了门,她还特意带上了桌上那串糖葫芦。 虽然这是珍娘的一份心意,但她早就已经过了爱吃甜食的年纪,更何况一串糖葫芦也不便宜,珍娘肯定自己都没舍得吃,只给她买了一串。 裴砚卿跟在她身后,好几次想要伸手搀扶她,都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 这是打算用完就丢吗? 二人一前一后地走到前厅时,珍娘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汤从厨房出来。 裴砚卿见状,连忙上前接过。 珍娘瞧见宋今禾,眼睛瞬间亮了,“小禾姐姐,你醒了!” 宋今禾笑着同她招了招手,将那串糖葫芦塞进了她手里,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叮嘱道:“吃完饭再吃!” “可是小禾姐姐,这是给你的……” “我已经感受到你的心意啦!不过我牙疼,只能麻烦珍娘帮帮我!珍娘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珍娘原本耷拉的脑袋,在听完宋今禾的话后,又重新抬了起来,她眼睛亮亮的,郑重地点头应道:“愿意!” 裴砚卿将汤碗端到桌上后,便站在一旁,看着宋今禾与珍娘互动。 他想,如果他和宋今禾有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孩子,孩子肯定会很喜欢黏着她。 她是一个很好的人,将来有了孩子,也一定会是一个很好的母亲。 “小禾姐姐,你怎么了?你是不是挨板子了?” 珍娘见宋今禾时不时揉腰,坐下时,也面露苦色,不禁担忧地问。 恰好杨春兰做好了饭,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就听到她们二人的对话。 “没有没有,我就是自己不小心扭到腰了。而且,那件事可是咱们占理,要挨板子也是他们挨,怎么会打我呢!珍娘放心,我好的很,没有不开心也没有受委屈。”宋今禾笑盈盈地安抚一脸担忧的珍娘。 但她们都心知肚明,今日这场闹剧,已经在不少人心里扎下了一根刺,买得起胭脂水粉的人并不算多,宋今禾还与青楼做生意,在许多人眼里这便已经低人一等了。 往后店里的生意,想必也不会好到哪去。 一顿饭下来,几人心情都算不上好。 饭后,珍娘懂事地收拾了碗筷端进了厨房,裴砚卿和杨春兰也各忙各的了。 宋今禾想了想,决定趁夜出趟门。 第72章:你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夜色深沉,宋今禾回来时,手里拎了两包药材。 她蹑手蹑脚地进了厨房,找出先前杨春兰熬药的砂锅,快速洗净,拆开一包药动作麻利地倒入了锅里。 她蹲在火炉前,手中拿着蒲扇,时不时轻轻扇动几下,炉子里炭火烧得通红,很快砂锅里便咕嘟咕嘟冒起了热气。 一股浓烈苦涩的中药味在逼仄的厨房里弥漫开来。 宋今禾见差不多了,便拿了抹布裹着锅柄,将那翻滚的药汁倒入碗中。 望着碗里那浓黑的药汁,她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端起粗瓷碗,一饮而尽。 药汁入喉,苦得她眉头紧皱,好几次反胃想要吐出来,都被她咬着牙忍了回去。 “小禾?” 一道低沉的声音突兀地在身后响起。 宋今禾手一抖,差点打翻了手中的瓷碗。 她猛地回头,只见裴砚卿正站在厨房门口,眉头微蹙,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闻到空气中那苦涩的药味后,他的视线又移向了她身后那熬药的砂锅,以及炭火还未来得及熄灭的炉子。 “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厨房?你在煎药?是哪里不舒服吗?” 裴砚卿走近几步,语气里满是关切。 宋今禾被他这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有些回不过神。 她只觉得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还未说话,那苦涩的药汁就已经堵到了嗓子眼里。 她心中一紧,连忙往一旁挪了挪,将那还冒着热气的砂锅,以及还未来得及处理掉的药渣挡在身后。 “没……没事……”她几次想吐,“我就是……胃不太舒服。” 裴砚卿的目光在她躲闪的眼神上停留了片刻,见她神色慌张,甚至还有些心虚,便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只是握着她的手,“难受怎么不同我说?这样的事,理应交由我来做才是。” 宋今禾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不自觉抱紧了他的腰。 裴砚卿问:“现在好些了吗?” 宋今禾含糊地应道:“嗯。” “苦不苦?”裴砚卿又问。 宋今禾点了点头。 裴砚卿抬手轻轻抚摸她的后背,语气里满是温柔地哄道:“今日许先生给了我一小包蜜饯,我想你兴许会喜欢,便带了回来,下午没来得及给你,我放在房里了,去吃点压压嘴里的苦味吧。” 闻言,宋今禾心里更加不是滋味了。 裴砚卿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啊!有什么吃的,竟然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她会喜欢,要带回来给她尝尝。 “裴砚卿……” 宋今禾下巴抵在他的胸口,仰着脑袋看他。 但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裴砚卿打断了,“好了,你先去吧,这里我来收拾。” 虽然裴砚卿并不精通药理,但当他提出要帮自己收尾时,宋今禾还是下意识地拒绝了。 “没关系,我自己来就好,你今日也辛苦了,你先回房里吧。” 话音落下,她便火急火燎地将裴砚卿往外推。 但裴砚卿眼底闪过一丝疑虑,他留了个心眼并未离开,而是躲在了暗处,看着宋今禾将药渣滤出来,拿纸包着,去了前厅。 只见她拿了个小铲子,在院角挖了个土坑,将那药渣扔进了坑里,又填土掩埋。 这一举动在裴砚卿看来,属实形迹可疑。 她口口声声说,是胃疼才喝药,可他记得,宋今禾并无胃病,而且倘若真是寻常的药方,她为何要表现得这般谨慎?甚至还将药渣填土掩埋? 她究竟有什么秘密瞒着自己? 待宋今禾处理完药渣,去厨房舀水洗手之际,裴砚卿快步从暗处走出来,拿起铲子,将方才被她埋进土里的药渣挖了出来,抓了一小把,用帕子包好,揣进了袖子里,并先宋今禾一步回了房里。 见她推门进来,裴砚卿合上了书看向她,“忙完了?” 宋今禾有些心虚地点了点头,她轻咳两声,岔开话题,“蜜饯呢?” 裴砚卿将桌上那裹得严严实实的一小包蜜饯,轻轻推到了宋今禾面前。 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不知为何,宋今禾总觉得裴砚卿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她拿起一小块蜜饯,小口小口地咬着,酸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将中药的苦涩压下去不少。 她又拿起一块,递到了裴砚卿嘴边,“很好吃,你试试。” “我吃过了。” 裴砚卿不着痕迹避开她的投喂,起身脱衣上床。 “今日有些累,早些睡吧。” 宋今禾讷讷地哦了一声,裴砚卿怎么一下就对她这么冷淡了? 但她也不敢多问。 只好将那一小包蜜饯又重新包起来,吹灭了灯,慢吞吞地上床,在裴砚卿身边躺下。 她今日的确有些累,沾床没多久便睡着了。 可她身旁的裴砚卿却彻夜难眠。 …… 翌日一早,他便早早地起床出了门,却并未去学堂,而是去了药铺,将昨夜偷的那一小把药渣,摊在了桌上。 “这是什么药?”他问。 大夫捻起几味药材闻了闻,抬起头同裴砚卿说:“这位公子,这药渣里有红花、益母草、牛膝……皆是活血通经,滑胎避子之药。若是女子喝了,同房之后,便不会受孕。” 裴砚卿闻言,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避子药?宋今禾昨夜瞒着他喝了避子药? 他不可置信地蹙眉又问:“您说什么?” 大夫见裴砚卿面色惨白,看起来便像是深受打击,想必是家中夫人瞒着他喝了药。 “公子,这避子汤,也不能多饮,否则轻则不易有孕,重则有性命之忧。” “多谢。”裴砚卿动作僵硬地接过药渣,转身走出了药铺。 初晨的阳光带着雾气落在身上,裴砚卿只觉得浑身发冷,仿佛坠入了冰窟。 昨日分明是她先……情到浓时,她说攀着他的脖子,口口声声说喜欢自己! 他还以为宋今禾这是终于想清楚了,不再逃避这段感情,谁知她竟这般抗拒!宁愿喝这伤身的猛药,也不愿为他生儿育女。 既如此,她又为何要迈出那一步! 他失魂落魄地攥着那药渣回了家,推开房门时,宋今禾恰好坐在梳妆台前,歪着脑袋为自己编头发。 听到动静,她转过头看过去,颇为惊讶地问:“你怎么又回来了?今天不用去讲课吗?” 裴砚卿走到桌边坐下,他呼吸有些重,显然气得不轻。 “你怎么了?”宋今禾就算再迟钝,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她快速绑好麻花辫,走到裴砚卿面前,满脸担忧地看着他。 裴砚卿深吸一口气,掀起眼皮紧紧盯着宋今禾,他问:“你昨夜不是胃疼吗?喝了药可有好些了?” 宋今禾瞬间紧张了起来,她含糊地应道:“好多了。” “是吗?”裴砚卿不死心地追问。 宋今禾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但还是扯出一抹笑意,点了点头,“你不用担心我……” “宋今禾。” 裴砚卿轻声唤她的名字,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像淬了冰的刀子。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也布满了红血丝,望向宋今禾时,他的心都像是在滴血。 “你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第73章:你就这么不想与我有个孩子? 宋今禾瞳孔地震,背后瞬间发毛,裴砚卿怎么突然这么问?难道他记起什么来了? 他不是应该在错失女主和皇位,深受打击后,才恢复记忆吗? “什……什么?”宋今禾强装镇定,装得一脸无辜,“没有啊,我怎么会有事瞒着你!” 裴砚卿就知道她不会和自己说实话。 他攥紧了手中的药渣,联想到大夫同他说的那些话,顿时怒气翻涌。 他想问宋今禾为什么要瞒着自己,倘若她暂时没有要孩子的打算,她完全可以直说,而不是背着他,偷偷喝避子汤,将他蒙在鼓里。 亏得他昨日还满心欢喜,觉得宋今禾说想要一个珍娘那样的女儿,是在暗示他…… 到头来,一切都只是他想当然的误以为。 裴砚卿薄唇轻颤,喘息间全是痛心,“当真没有?” 宋今禾心虚地移开了视线,不敢看他,可裴砚卿却并不打算就这么轻轻揭过,他死死盯着宋今禾,掩在衣袖下的指骨紧攥着那一小把药材,用力到指尖都开始泛白。 “没……没有啊,你怎么了?怎么一大清早的……” 宋今禾话还没说完,便听裴砚卿低笑一声。 他阖上双眼,喉结微微滚动,呼吸略有些重,像是在竭力压抑着什么。再睁开时,他眼底的猩红已尽数褪去,只余下一片死寂。 沉默良久后,他心灰意冷地将那用帕子包得严严实实的药渣,放到了宋今禾面前。 宋今禾目光落到那帕子上,她颤抖着手打开,瞧清里头的东西,脸色瞬间煞白,她嘴唇张张合合,想要同裴砚卿解释,可不知为何,她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就这么不想和我有个孩子吗?” 不等宋今禾回话,裴砚卿又说:“你若不想,大可以直说,不必喝这些伤身子的药。” 话落,他转身欲走,却被宋今禾拽住了衣袖。 “不是的……” 宋今禾苍白地否认。 “我只是觉得……现在还不太合适要孩子,而且,而且也不是……就一定会有,我没有别的意思,就算真的不想要孩子,也不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不是吗?我知道瞒着你不对,我向你道歉,但我真的不是因为别的才喝药!”她急得语无伦次。 裴砚卿已然失望透顶,对于宋今禾说的每一个字,他都不想再相信了。 他背过身,看都未曾看她一眼,便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冷冷甩袖离去。 徒留宋今禾坐在房里,不知所措。 阳光透过窗柩落到她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只觉浑身冰冷,好似掉进了冰窟里。 昨晚分明都处理好了,裴砚卿竟会背着她把药渣挖出来,那就证明,他昨晚从厨房离开后,根本就没有回房,说不定,就躲在哪盯着她…… 连对枕边人,都有着这么重的疑心病。 宋今禾垂下了眼睫,心中更加坚信,他一旦恢复了记忆,就会往死里整她。 她竟然还幻想着,裴砚卿会因为这一丁点稀薄的喜欢饶她一命…… 啪嗒—— 一滴泪滴落在桌上,她怔怔地转过头去,铜镜中那张脸,早已遍布泪痕。 她把所有的事情都想得太简单了,因为喜欢他,所以理所应当地觉得,裴砚卿也会贪恋这一点点美好。 现实却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他就是那样一个心狠手辣,生性多疑之人,他那样的人,大概也只有女主能感化了。 宋今禾抬手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调整好情绪,出了门。 经此一遭,裴砚卿必然也已经对她心存隔阂了,她必须得快些赚钱,只有赚到足够多的钱,才有离开他,改变必死结局的底气。 …… 裴砚卿一整日都待在学堂里,就连放课了,也磨磨蹭蹭不愿回家,留在值房里批阅学子所作的文章。 “裴夫子今日不用陪弟妹吗?” 许夫子手里揣了一把新鲜的脆李,往裴砚卿书案上放了几颗,又坐到了他对面。 “看你今日愁眉不展的,说说吧,遇上什么难事了?莫不是和弟妹吵架了吧?”许夫子抖了抖衣袖,“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弟妹待你多好啊,生怕你饿着,还来给你送饭呢!” 裴砚卿抬起头,冷不丁地反驳道:“就来过一次。” “那也来了不是!”许夫子有些尴尬,他咳了两声,端着姿态,一本正经地教育裴砚卿,“这妻子娶回家中,不就是要好好疼爱的吗!偶尔有些小情绪也正常,好好哄哄,这些小摩擦反倒还能增进感情!何况,我瞧着裴夫子和弟妹也不像是感情不睦啊!” 许夫子说着,眼神已然瞥向了裴砚卿衣领处那若隐若现的吻痕。 “这次不一样。”裴砚卿叹了一声,又低头认真批改起了文章。 “我用我成婚十余年的经验告诉你,这夫妻之间的矛盾就没有不一样的,全都一样!只要你肯放下身段哄一哄!”许夫子将嘴里的骨头往掌心一吐,又道:“咱们什么家境,心里都有数,若不是肚子里有些墨水,能找着这么一份活计,这个世道,连养活自己都够呛,她们肯嫁给咱,咱们就该知足!该一辈子对人家好。” 裴砚卿握笔的手一顿,薄唇微翕,“多谢。” 许夫子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摇大摆地出去了。 裴砚卿脑海中不断回忆起宋今禾对他的好,在他陷入麻烦的时候,她甚至愿意豁出性命,也要陪在他身边。 他不信宋今禾对他是没有爱的。 他也不是真的那么气宋今禾不愿意和他有个孩子,而是气她什么都不愿同他说,什么事情都是她自己一个人担着,就好像在她眼里,他是一团空气。 甚至……连她自己身子也不顾,便草率地喝那样的猛药。 笔尖悬停,朱墨滴落在纸上,洇开一道艳色,将纸上的字迹掩去了不少。 裴砚卿如梦初醒,连忙补救。 …… 宋今禾今日也颇有些心不在焉,她一手托腮,站在柜台前,兴致缺缺地拨弄着手边的算盘。 杨春兰以为她是因为生意不太好才不高兴,结果午后卖出去十余盒养肤膏,她脸上也丝毫不见喜色。 送走客人后,杨春兰走到她身边,“时候不早了,养肤膏也快卖完了,咱们回家吗?” 宋今禾闻言,缓缓收回视线,应道:“春兰姐,你们先回去吧,我再待会,说不定还会有客人呢。” 杨春兰看她这魂不守舍的模样,大概猜到了几分,但宋今禾不说,她也不好多嘴。 “快天黑了,珍娘也快下学了,春兰姐,你快些回去吧。”宋今禾强打着精神,扯出一抹笑意。 她这个状态,杨春兰不太放心将她独自留在铺子里,但宋今禾一直赶她,她便只好暂且先离开。 只是她还未出门,便听宋今禾重重叹息了一声。 第74章:求你,别丢下我 宋今禾在铺子里坐了一会,大概是天色不早了,这个点已经没什么人进来买东西了。 她倒是瞧见路过的小情侣,手里都拎着各式各样的花灯。 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她起身走到外头拦住了一对夫妻,“二位,请问这花灯是哪里买的?” “河边到处都有的卖。”那持着花灯的女子柔声回答。 宋今禾笑盈盈地问:“那今日是什么节日吗?” “镇上每逢初一十五,都会有夜集赶,姑娘,你是外地人吧,河边不仅有花灯卖,还有河灯可以放,许愿很灵的!” 宋今禾恍然大悟,她连声向那二人道谢。 待他们走后,宋今禾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自从搬来镇上,她还没有正式地逛过。如果裴砚卿没有和她吵架,她今天就可以顺理成章地邀请他,一起去逛夜市,再买一盏好看的花灯回家,珍娘一定会很喜欢! 只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她耷拉着脑袋,重重叹息一声,很快她便意识到了不对。 “不能再想着裴砚卿了!”宋今禾抬手拍了拍双颊,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思索片刻后,果断决定关了铺子,独自出去转转,就当是散心了。 …… 暮色四合,长街上的喧嚣渐渐被夜色吞没。 裴砚卿踏入府门时,只觉院内静得有些反常。 平日里这个时辰,宋今禾已经回家,在院子里拨弄她那些花草香料了。 “杨娘子,今禾呢?她没回来吗?”裴砚卿将手中的书放到了桌上,眉头微蹙。 “宋姑娘还在铺子里算账。”杨春兰如实回答。 裴砚卿闻言,心头莫名掠过一丝不安。 天色已晚,街上除了吃喝玩乐的摊贩,卖胭脂水粉的铺子,早就已经关门了。 宋今禾一个女子,又刚被张氏水粉铺子恶意寻过麻烦,怎能让她独自一人…… 裴砚卿急得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待他赶到唤颜坊时,铺子早已门板紧闭,连盏迎客的灯笼都熄了。 裴砚卿用力叩了两下门,无人应答。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心头。 铺子关了,也没回家,她还能去哪? 裴砚卿急得有些失态,他在街上拦住行色匆匆的路人,一遍遍比划着描述她的模样。 夜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他的心随着路人每一次摇头而往下沉。 夜色浓稠如墨,岸边的繁华灯火倒映在河面上,又被游湖的小舟拨开涟漪,荡漾的水波将河面上的花灯推得更远了。 隔着宽阔的水面,裴砚卿眼尖地瞧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宋今禾静静站在石桥上,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低着头,目光空洞地望着底下漆黑的河水。 哪怕离得极远,裴砚卿也感觉得到,她情绪很低落。 裴砚卿呼吸骤然一滞,像是联想到了什么,他急匆匆地往石桥方向走。 他早上不该那样同她说话的,不该不听她的解释,不该伤了她的心…… …… 宋今禾本是想要散散心,结果她今天心情不太好,没吃什么东西,刚走到石桥上,就有些低血糖。 她索性靠边站着,想要吹吹风,让自己清醒一点,也把脑袋里那些混乱的思绪都吹出去。 “哎呀,别挤!” 不知谁路过时踩了她一脚,她疼得蹙眉,脱口而出:“能不能看着点路!” 撞她的那人,似乎是个喝醉了酒的壮汉,听见有人骂他,他步子踉跄着转过身,结果一个不留神,手肘径直撞向本就心神不宁的宋今禾。 宋今禾被拥挤的人群推搡着,一时没站稳,整个身子往后一倾。 “不要——” 裴砚卿嘶哑的吼声刚出口,桥上那道身影便猛地一晃,整个人如同一只断线的纸鸢,直直向那深不见底的河水中坠去。 只听噗通一声,河面上水花溅起,又瞬间被黑暗吞没。 桥上和岸边的路人皆被这突然的意外,吓得叫嚷了起来。 正往石桥走的裴砚卿,看到宋今禾跳河的那一瞬,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脑中那根紧绷的弦,好像也在那一刻,彻底扯断了。 没想到她竟真的想不开! 甚至到了要投河自尽的地步! 他来不及多想,便纵身跃入冰冷的河水中。 河水冰冷刺骨,瞬间灌满口鼻,他却浑然不觉,拼命划开水面,朝着她消失的方向疯了一般潜下去。 岸上围观的路人见又有人跳河,又被吓得大叫。 宋今禾不太会游泳,她从桥上坠下来后,拼命地扑腾了两下,但河水太深,她划了几下便直直地往下沉了。 她想,这样死了也好,就不用再走剧情,不用每天都担心裴砚卿恢复了记忆,会找她算账了。 说不定这具身体死了,她也就能回去了。 想到这,她便不再挣扎,任由自己往下沉。 只是被淹死的感觉,实在算不上好,肮脏的河水呛进嗓子里,胸腔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肺部像是被烈火灼烧般剧痛。 就连她那么能忍痛的一个人,都难受得想哭。 意识迷糊间,她好像看到裴砚卿了。 但裴砚卿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他今天早上还同她甩脸色,再也不想见到她了。 岸边的人焦灼地盯着河面,直到河中传来“哗啦”一声。 二人破水而出。 “咳咳……”裴砚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但他根本顾不上自己呛水的难受,紧紧搂着已经失去意识的宋今禾,艰难地游向岸边。 “宋今禾!醒醒,别睡!” “我错了,我不该同你置气,你醒来打我骂我都行!” 裴砚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难以掩饰的绝望与后怕。 他颤抖着双手胡乱抹去她脸上的水草和泥沙,可宋今禾的脸颊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裴砚卿瞬间慌了神。 他将她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湿透的胸膛去贴她冰凉的身子,试图将自己身上的温度渡给她。 可宋今禾依旧双目紧闭,毫无反应。 裴砚卿急得一时失了神,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先前宋今禾在那破屋里,救杨春兰时用的那套。 他学着她的样子,双手交叠,在她的胸口不断按压。 一下,两下…… 裴砚卿猛地俯下身,捏住她的下颌,毫不犹豫地覆上她冰凉的唇瓣,将自己口中仅剩的一丝温热气息,尽数渡入她的口中。 他抵上宋今禾的额头,哭着哀求道:“求你……别丢下我!” 第75章:如何证明我是太子? 意识涣散之际,宋今禾恍惚间听到裴砚卿在喊她的名字…… 她想,她肯定是要死了。 居然都开始幻听了。 “宋今禾,我求你——” 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她先前从未听过的,令人窒息的绝望与恐惧。 她隐约感觉到,有一双颤抖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却又在下一秒小心翼翼地贴上一张湿漉漉的侧脸。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畔,紧接着,一滴滚烫的液体砸落在她冰冷的脸颊上,像是一团烈火,瞬间烫穿了她周身环绕的寒气。 那滴滚烫的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原本她觉得,就这么死了也好,可不知怎的,那点求死的决心,被这滴泪砸出了一星微弱的火星。 “咳咳……” 宋今禾猛地呛出一口浊水,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沉重如铅的眼睫,在裴砚卿被泪水模糊的视线中,极其艰难地颤动了一下。 视线从一片模糊的重影,一点点聚焦,她睁开眼睛看到的,便是裴砚卿那张熟悉的脸。 他屈跪在河边湿润的泥泞中,墨色的长发被河水打湿,与泪痕交错,紧紧黏连在脸上,他眼眶红得滴血,唇色也惨白如纸。 他平日里素来温润端方,哪有过如此狼狈失态的模样。 宋今禾看着他,心口像是被一把钝刀子切割,她想抬起手,替他抹掉眼角的泪痕,可指尖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裴……” 她张了张嘴,呛过水的喉咙又肿又痛,只发出一道微弱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的气音。 尽管如此,裴砚卿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他当即俯下身,将她搂进怀里。 这个拥抱急迫又用力,像是恨不得把她嵌进骨血里。 他抱得太紧了,紧到宋今禾能清晰地感觉到,裴砚卿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 裴砚卿把脸深深埋在她的颈窝里,滚烫的呼吸落在她冰凉的肌肤上,带着浓重的鼻音,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错了,我不该同你争吵,求求你,别做傻事,别不要我……”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力气说话,只是任由裴砚卿这么紧紧搂在怀里,在他哭得泣不成声之际,将脸轻轻贴上了他还在发抖的胸膛。 仿佛在无声地安慰他,她还活着…… 只是,裴砚卿似乎误会了什么,她是被人撞下去的,根本就不是自己想要寻死啊! 她是那种和心上人吵了一架,就不活了的脆弱女人吗! 因着宋今禾醒过来了,周围围观的路人们,也都纷纷散开了。 裴砚卿担心她会着凉,顾不得自己还难受着,抱起她便往家的方向走。 行至咏柳巷口,裴砚卿倏地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四下张望。 这一路上,他一直觉得有人躲在暗处跟踪监视他,起初只是混在人群里,不远不近地吊在身后,自他从河边离开,拐进巷子后,那群人便越发肆无忌惮地逼近了。 可他自认为自己并未树敌,李兴昌和徐三丁也早就已经处置了,还会有什么人,这么大张旗鼓地跟踪他一个小小的教书先生? 疾风骤起,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两侧的屋檐与树影中掠出,瞬间封死了他前后左右的退路。 裴砚卿心下一紧,下意识地将宋今禾搂得更紧了些,但眼神已经在四下寻找,周围有没有可供他利用的工具。 可预想中的厮杀并未发生。 那几道黑影距他一步之遥,便不再上前,紧接着,在裴砚卿不解的目光中,他们竟毫无征兆地双手抱拳,双膝跪地。 姿态极为恭敬。 为首的那人,微微抬起头,嗓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意,“太子殿下!属下终于找到您了!” 太子殿下? 裴砚卿疑惑地皱起了眉。 他视线紧紧盯着身前那齐刷刷跪成一片的黑衣人,脑海中竟是一片令人窒息的空白。 一股荒谬感涌上心头,随即被更深的警惕淹没。 若他是真太子,为何会流落至此? 他收回视线,语气平静,“你们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太子。” 为首的那人又壮着胆子回话:“殿下,您不记得了吗?您代陛下南巡,结果被歹人算计,又恰逢连日暴雨,山体滑坡,导致您与属下等人分散了!” 裴砚卿和他的亲信的交谈,就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精准无比地扎进了宋今禾的耳膜。 原本她还因为落水的不适,倚在裴砚卿怀里,闭眼休息,在听到那名叫青锋的侍卫,称呼裴砚卿“太子殿下”时,她猛地睁开眼,微微侧目死死盯住着眼前跪了一地的黑衣人。 那一瞬间,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她死死攥住了裴砚卿胸前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呼吸也慢了半拍。 他们明明不应该这么快找过来的! 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 为什么太子亲信找到太子的剧情会提前这么多? 那裴砚卿岂不是也会更快恢复记忆? 如果他全都想起来了,该怎么办?他肯定会恨死自己吧?恨她为了虚荣心,为了攀附权势,将他拐到这样的穷乡僻壤来…… 那股担心真相大白的恐惧,正紧紧缠绕着她,仿佛要将她拽进无垠的深渊里。 “别怕。” 就在宋今禾浑身僵硬,思绪乱成一团时,裴砚卿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宋今禾的颤栗和不安,以为她是被这阵仗吓到了,便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以示安抚。 见裴砚卿仍旧不信,青锋又说:“这几个月来,陛下竭举国之力,四处搜寻您的下落,属下等人,也一直在周遭的村镇寻找您的踪迹!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今夜属下等人本该连夜离开,前往下一个镇子,结果您竟如此舍己为人,不顾安危跳下河,正因如此,属下等人才注意到了您!” 裴砚卿抿唇蹙眉,听着那人一本正经地解释完,语气淡淡地回道:“你们如何证明我是太子?” “殿下,属下是青锋啊!您的贴身侍卫!”为首的那人脸上满是焦急和担忧,“殿下,您全都不记得了吗?” 第76章:鸳鸯浴 无论青锋如何说破了天,裴砚卿也仍旧心存怀疑,他眼底也无半分动容。 他对先前的事情全都记不清了,但宋今禾同他说过,他与她是自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她爹也为了救他,死在了山洪里。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辜负了她。 “这世间并非没有长相相似之人,你们认错人了。” 裴砚卿抱着宋今禾回家前,同跪在脚边的青锋冷冷说道。 青锋只觉得天都塌了。 好不容易找到了太子,就盼着接他回京主持大局,结果他看起来似乎……失去所有记忆了,不仅不认识他们这些下属,甚至连自己的身份也忘了。 更要命的是,他似乎,还为了怀里那个女子,连命都能豁得出去! 殿下移情别恋了,那谢小姐怎么办? 谢小姐可还在京中,等着裴砚卿回去完婚! 宋今禾缩在裴砚卿怀里,被他抱着回了家,随着“吱呀”一声,大门被重重关上,将青锋等人那焦灼的视线也一并隔绝在外。 二人一进家门,杨春兰便围了上来,瞧见他们浑身湿漉漉的,被吓得瞪大了双眼,“你们这是怎么了?” 裴砚卿答:“不慎落水了。” “我现在就去给你们烧锅热水,好好洗个澡暖暖身子!”杨春兰抛下这么一句,便火急火燎地转身进了厨房。 裴砚卿抿唇,将未说出口的感谢咽了回去,抱着宋今禾回了房。 他为她拿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放到床上,柔声说道:“把湿衣裳脱下来吧,别着凉了。” “裴砚卿。”宋今禾叫住了他。 裴砚卿转过身,借着微弱的烛火,视线落在宋今禾那巴掌大的小脸上,她看起来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脸色煞白,脆弱得好似一朵随时都会折断的娇花。 宋今禾搅着衣袖,那双眼睛雾蒙蒙的,她小声问:“你……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要问我吗?” 裴砚卿的确有一肚子话想同她说。 但她才情绪过激,想要投河结束性命,裴砚卿又不敢同她说得太多,以免刺激到她…… “你先换衣服吧。”裴砚卿语气温柔。 宋今禾执拗地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你还记得从前的事情吗?” 裴砚卿微微一愣,见她眼神里透着急躁,像是迫切想要得到答案,便顺着她的视线,缓缓摇头。 “记不清了。” 听到这个回答,宋今禾稍稍松了口气,但他的那些亲信已经找上门来了,裴砚卿今天记不起来,可明天呢?后天呢? 纸终究包不住火。 只要那个叫青锋的一直同他说起从前的事情……他总会记起来的。 她双臂紧紧揽住裴砚卿的腰,将脸贴在他湿冷的衣襟上,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眷恋不舍地蹭了蹭。 裴砚卿能感觉到她的担忧和害怕。 聪明如他,他心中已经隐隐有了几分猜测,但…… 他抬手轻轻抚上宋今禾的后背,“别胡思乱想了,乖。” 宋今禾噙着泪,仰头问他:“你就不怕我骗了你吗?如果你真的是太子呢?” “无论我是什么身份,我都只是你的丈夫。” 裴砚卿语气笃定。 可这话落在宋今禾耳朵里,却并不奏效。 如今有多恩爱,往后撕破脸皮,这段建立在谎言之上,如履薄冰的感情,便会化为锋利的刀子,将她那些苦心经营的努力,扎得面目全非。 正当二人僵持之际,房门外突然传来一道极轻的叩门声。 “热水我给你们放门口了,快些暖暖身子吧!” 杨春兰说完,便将两桶热水放在了门口,并转身离去。 裴砚卿动作极轻地掰开宋今禾搭在他腰上的手,放软了语气哄道:“我去把水提进来。” 宋今禾一刻也不想跟他分开,像个树袋熊一般,挂在他身上。 裴砚卿有些无奈,但却什么都没说,任由她这么缠着。 他心底竟然隐隐有些享受宋今禾这样依赖他。 裴砚卿从门后将一个半人高的木桶拿了出来,并将热水倒了进去。 他伸手试了一下水温,“你先洗澡,我……” “不留下一起吗?”宋今禾指尖在木桶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裴砚卿抬眸,定定端详了片刻,确定她没有在同他说笑。 …… 逼仄的木桶里,宋今禾背靠着裴砚卿坚实的胸膛,任由滚烫的热水一寸寸漫过肌肤,驱散了在河里沾染的刺骨寒意。 水面随着她的动作而微微晃动,升腾的雾气在房里氤氲开来。 泡热水澡本该是极度享受放松的时刻,可她低估了裴砚卿的身形。 他往桶里一坐,空间瞬间被占据了一大片。 裴砚卿双臂将她紧紧环在怀里,与她耳鬓厮磨,“你今日,吓坏我了。” 宋今禾抿着唇没说话。 她想,也许一切都是天意。 如果她没有放纵自己和裴砚卿贪欢,如果她没有喝避子汤,没有被裴砚卿抓包,他们之间也就不会有争吵,她就不会孤身一人去散心,更不会被人推搡坠河…… 这样一来,青锋他们就不会被这跳河的热闹吸引,也就不会这么快找到裴砚卿了。 “太子殿下”这四个字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中盘旋。她垂下眼睫,看着自己与裴砚卿交握的双手,心底的恐慌如藤蔓般疯长。 他的亲信如今已经找上门了,一旦这层窗户纸被彻底捅破,他想起自己是谁…… 宋今禾清楚地知道,她的下场会有多惨。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想要与裴砚卿拉开一点距离,仿佛只要不贴得那么紧,真相败露时的反噬就会慢一些。 可心底深处,却又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着不舍。 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胸腔里来回撕扯,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凌乱不堪。 无论裴砚卿再怎么否认,他也是太子,被接回京,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她若是和原主选了截然相反的一条路,不为了荣华富贵,跟他一起回京,也许,那悲惨的下场就不会落到她身上了。 但如此一来,她和裴砚卿的相处,也陷入了倒数。 “在想什么?” 低沉微哑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带着热水熏染过的慵懒与缱绻。 还没等宋今禾反应过来,裴砚卿的手臂猛地收紧,将她整个人往怀里狠狠一按。两人之间的缝隙瞬间被挤压殆尽,灼热的体温,隔着薄薄一层里衣紧紧相贴。 宋今禾惊呼一声,还没来得及开口,裴砚卿已经偏过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额角上。 蒸腾的水汽在两人之间流转,他闭上眼,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宋今禾仰起头,双手下意识地攀住他湿透的肩膀,指尖深深陷入他紧绷的肌肉里。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交错缠绕。 裴砚卿将她的发丝拨开,俯身吻上了她的唇瓣,带着温柔的安抚。 他今日原以为要与宋今禾天人永隔了,她跳河后,竟连一点挣扎都没有…… 裴砚卿知道,她是真的不想活了。 好在他抓住了她…… “专心点。” 他低下头,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语气中透着一丝失而复得的占有欲: “水都要凉了,你却还在走神……是还在生我的气吗?” 第77章:你接近殿下,有什么目的! 裴砚卿的吻又深又重,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将她困在这方寸之间,连一丝喘息的余地都不留给她。直到她眼尾泛起一抹难耐的绯红,攀着他脖颈的力气也散了大半,他才稍稍退开半分。 他垂眸看着宋今禾失焦的双眼,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被吻得红肿的唇瓣。他眼底翻涌着暗沉的欲色,低哑的嗓音透着温柔,轻声诱哄:“不生气了好不好?” 宋今禾没说话,心里闷闷的。 “是我不好。”裴砚卿将她搂在怀里,轻声解释:“我并非不信任你,只是看你昨夜吞吞吐吐的,担心你生了什么病,却不肯同我说,这才取了些药渣去药铺里询问……” “大夫同我说,这药是避子汤,同房后喝了,便不会有孕,甚至还会伤身,我起初听了,的确难过,明明我们是水到渠成,你又同我说你喜欢珍娘,我原想着,你是在暗示我,想与我也有个孩子,可比起这些,我更气的是你不顾自己的身体,气你无论做什么事情,总是独自扛着,总是不愿多依赖我一些。” “我从前说了许多让你伤心的话,也做了许多让你难过的事,你不愿再信任我,也是我咎由自取,可是小禾,我们是夫妻,是除了父母以外,最亲密的关系,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不会勉强你。” 他温热的指腹贴在她的下颌处,带着令人心颤的滚烫。 宋今禾垂下眼睫,不敢抬头看他,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 眼下裴砚卿爱的,是站在他面前,独立有主见的她,是与他“心意相通”的她,可是……如果他恢复记忆了,发现所有的甜蜜,都只是精心的伪装,裴砚卿还会爱她吗? 哪怕趁他失忆拐走他的是原主,可她也一直瞒着,她也是原主的共犯。 真相败露的时候,裴砚卿还会这么含情脉脉地看着她,与她耳鬓厮磨,抵死缠绵吗? 迟迟等不到宋今禾做出反应,裴砚卿心中有些酸胀,他指腹轻轻摩挲着宋今禾的下颌,试图让她抬起头来。 “再原谅我一次好吗?”裴砚卿语气里多了几分紧张。 宋今禾想,堂堂太子殿下,也会因为得不到喜欢的人的回应,不断示弱,做小伏低,只为博得心上人的同情和怜悯吗? 她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挣扎和对未来的恐惧迷茫尽数压下,再抬眸时,只剩一片潋滟的水光。 她微微仰起头,将脸颊贴在裴砚卿的掌心,像小猫一般,轻轻蹭着。 “如果你真的是太子……” “我不是。”裴砚卿斩钉截铁地否认。 宋今禾一怔,她能感觉到裴砚卿逐渐变得粗重的喘息,以及加剧的心跳。 不同于方才冰冷的语气,裴砚卿不着痕迹地轻叹了一声,柔声说道:“我不想与你分开。” 他似乎清楚宋今禾在担心什么。 这段时间,她总是有意无意地问他一些奇怪的问题,担心他往后会恨她报复她,先前他不理解,但现在,他似乎有那么一点明白了。 宋今禾有事瞒着他。 如果他真是太子,那么他们之间,就存在着巨大的身份落差,也许这就是宋今禾的担忧吧。 但比起当太子,他更想留在宋今禾身边,过着平淡的生活。 以宋今禾的性子,是不会愿意困在方寸之间的。他不想束缚她,更不想离开她。 …… 翌日清晨。 裴砚卿要起床去学堂,但宋今禾却像只八爪鱼,手脚并用地缠着他。 她枕着裴砚卿的胳膊,缩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嘟囔道:“再陪我睡一会。” “我今日还要讲课。”裴砚卿语气无奈又宠溺。 “就不能不去吗?”宋今禾抱他抱得更紧了。 裴砚卿低头轻吻她的眉心,许诺道:“我今日会早些回来的。” 宋今禾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松开了手。 “别不高兴了,晚上我就好好陪你。”裴砚卿坐在床边,捏了捏她的脸颊,眼中的爱意快要溢出来了。 “你昨夜落了水,今日就先别去铺子了吧。” 临出门前,裴砚卿不放心地叮嘱她。 宋今禾倚着床头,困倦地打了个哈欠,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点头应下,“知道了。” 裴砚卿眷恋不舍,三步一回头地出了门。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宋今禾眼眶又开始发酸。 她不知道还能和裴砚卿相处多久,但靠着不正当手段,偷来的温存,早晚都会握不住。 她脑袋昏昏沉沉的,又重新躺下补了一觉,却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的裴砚卿沉着脸,望向她的眼神里满是怨毒,他命人将她绑了,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剜骨剔骨,甚至还嫌她哭求声太过聒噪,让行刑之人,生生拔了她的舌头。 刑台下围观的百姓们,纷纷朝她扔烂菜叶子和臭鸡蛋,骂她是个不要脸的贱人,诱拐太子,妄想攀龙附凤。 宋今禾拼命摇头,想要解释,可她被拔了舌头,一张嘴,便是满口鲜血…… 最终,她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剔成一具白骨。 裴砚卿仍嫌不够解气,还让人将她的尸首扔去喂狗。 宋今禾是被吓醒的,这个梦实在太过真实,她醒来时,浑身都被汗水浸湿了,仿佛真的经历了一场酷刑,梦里那些疼痛,也如附骨之蛆,如影随形地跟着她。 窗外艳阳高照,宋今禾盘腿在床上静坐了片刻,想着不能再这么浑浑噩噩下去了,便艰难地下了床,动作温吞地为自己穿好衣服。 今天杨春兰帮她去看铺子了,她没什么力气做饭,想着出门去街上的馄饨摊随便对付一口,结果她刚踏出宅门,就被几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劫持了。 她想挣扎呼救,但身后的人却拿刀柄抵制她的腰,“姑娘,只要你乖乖配合,我不会为难你。” 这声音,宋今禾听着有些耳熟。 她扭过头一看,挟持她的人,正是昨晚跪在裴砚卿面前,求他回京的侍卫青锋。 “是你!”宋今禾心下警铃大作,她问:“你想做什么?你要是敢对我不利,裴砚卿不会放过你们的!” 青锋命人绑住了宋今禾的双手,将她推回了院子里。 “这么说来,看来你也知道殿下的身份!” 利刃出鞘,抵在宋今禾的脖颈处,“说,你接近殿下,有什么目的!” 第78章:宋今禾,你多爱我一点吧 “我跟他是真爱。”宋今禾梗着脖子,极其严肃地回答。 青锋显然被宋今禾给气笑了,“姑娘,你知不知道,我们殿下他是有婚约的,殿下如今与你在一起,是因为失去了记忆,忘记了谢小姐,等他回了京,宫里的太医为他诊治好后,到时候你又该如何自处?” “虽然你救了殿下不假,但救命之恩,如何能与感情混为一谈?” “何况殿下早晚要继承大统,姑娘,你这身份,是配不上殿下的,你不如早些死心,劝殿下随我们回京,还能领份赏赐,你一辈子也赚不到千两银子,有了这笔赏银,你再找个什么样的夫婿找不到!” 青锋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既然不能劝动裴砚卿,那就从他身边之人下手,就算感情再深厚,也抵不过物质带来的切实利益。 青锋说的话,像淬了毒的银针,扎进她心窝里。 她不想走原主的老路,死缠烂打非要跟裴砚卿回京,做什么太子妃的美梦,可她也不想这么快就和裴砚卿分开。 这段感情短暂到,她才刚想要勇敢一次,就已经被告知,要画上句号了。 “你若是真心爱我家殿下,就更应该劝他回京,因为生死未卜下落不明,娘娘日日以泪洗面,陛下更是忧思过重,若是殿下再不回京,这监国的大权,可就要旁落他家了!” 青锋见她油盐不进,急得扔了刀子,扑通一声跪到她面前,将宋今禾吓得往后缩了缩。 “你……你别乱来啊!” 青锋额头贴在地上,身子绷得笔直,语气恳切,“求姑娘高抬贵手,放过我家殿下,劝他早些回京吧!” 看来他是真被逼得没法子了。 宋今禾叹了一声,“我也做不了他的主。” 青锋猛地抬起头,又听宋今禾说:“那我试试吧。” “姑娘,你能想清楚真是太好了!”青锋亲自为宋今禾松了绑,“我等静候姑娘佳音!” 青锋等人走后,宋今禾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重重叹了一口气。她刚才也是一时脑热才答应的,现在冷静下来了,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和裴砚卿开这个口,她以什么立场来当这个说客? 跟裴砚卿说,他真的是太子,是她救了他,为了有个倚靠,扯谎骗了他吗? 裴砚卿那么聪明,他会相信这套说辞吗? 不过这么说的话,好像她在裴砚卿心里的形象也不算完全崩坏了,等他回了京,以后再恢复记忆,查明一切的时候,她早就已经远走高飞了! 思来想去,宋今禾觉得,这个理由实在完美,她决定等晚上裴砚卿回来了,就这么同他说。 耽搁了这么久,宋今禾这回是真有些饿了,她刚打算出门吃点东西,裴砚卿便拎了个食盒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瞧见宋今禾呆愣愣地站在院子里,“醒了?还没吃饭吧?我按照你的喜好,买了些糕点,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裴砚卿说着,走到石桌前,将那食盒当着宋今禾的面打开,端出了好几碟做工精巧的点心。 望着他这张脸,宋今禾突然想起早上做的那个噩梦,裴砚卿就是用这张脸,残忍地将她剔骨剜肉…… “你先尝尝这个。”裴砚卿拿起一块被做成桃花形状的点心,满目柔情地递到宋今禾嘴边。 可她显然还未从那场噩梦里缓过神来,她脸色煞白,往后退了一步。 裴砚卿微微蹙眉,有些不知所措,他视线一扫,瞥见宋今禾手腕处一片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捆绑过双手! 加上她突然开始害怕他,裴砚卿瞬间联想到了真相—— 他们来找过宋今禾了。 裴砚卿收回了手,将点心重新放回碟子里。 “马上就快要到夏天了,再过些时日,平江就该热起来了,小禾,我们不如换个地方生活吧。” 宋今禾垂着头,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裴砚卿,其实我骗了你。” 裴砚卿闻言,猛地攥紧了身侧的衣料,指节也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死死盯着宋今禾低垂的眉眼,仿佛要看穿她此刻的平静。 宋今禾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酸涩强行压下,继续说道,“你和我根本就不是什么青梅竹马,也并非夫妻,我在山洪里救下了你,刚好你又失忆了,为了有个依靠,于是我对你撒谎,骗你给我当丈夫。” 她说这些时,裴砚卿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他反倒缓缓蹲下身,与她视线齐平,“你现在也可以将我当做你的依靠。” 宋今禾闻言,心口像是被利刃狠狠剜去一块,疼得她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镇定。 “我骗了你,你现在难道不应该恨我,要跟我一刀两断吗?”她将手从裴砚卿的掌心抽了回来,拔高了几分音量,不可置信地质问道。 “你愿意舍命从山洪中救下我,证明你心地善良,你还将我带回家养伤,照顾我,你说我是你的夫君,想要给自己找个依靠,证明你需要我。何况救命之恩,本就该以身相许。” 裴砚卿说得有理有据。 宋今禾有些无奈,裴砚卿怎么这么恋爱脑?这么拎不清? “但你是太子!你明白吗?你现在跟他们回去,以后整个江山都是你的!” “那些于我而言根本就不重要!” “重要!你是太子,是储君,你受百姓朝拜供养,你就应该要肩负起你作为太子的责任!” 裴砚卿猛地抬眼,眸中错愕还未散去,便听宋今禾继续说道:“还请太子殿下不要耽于情爱,尽快回京。” 宋今禾一番话说得字字清晰,句句在理,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一寸寸剜进裴砚卿的心口。 他死死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不舍与挽留,可那张脸平静得近乎残忍。 “你在赶我走吗?”裴砚卿眼眶倏地红了,他攥住宋今禾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对。”宋今禾吃痛地蹙紧了眉头,对上裴砚卿那受伤的神情,她抿紧了唇瓣,郑重点头,“我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也不爱我了?”裴砚卿不死心地追问。 不等宋今禾回答,裴砚卿便将脑袋枕在了她的膝盖上,“宋今禾,你能不能多爱我一点?” “我不想当什么太子,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第79章:和我一起走好吗? 宋今禾垂下眸子,目光落在裴砚卿哭红的眼尾上,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回去吧,京中有人在等你。” 她声音极轻,轻到连她自己都快要听不清楚,可裴砚卿却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 他伏在宋今禾的双膝上,感受着宋今禾微凉的指尖抚过他的额角,眉骨,最后轻轻覆上他的脑袋,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无声地描摹他的轮廓。 其实方才她说的那些话,也并非出自真心吧。 裴砚卿握住她的手,唇瓣轻吻她的指尖,像是想要将属于她的气息,全都留下来。 一想到他的身份,竟然是当朝太子,他便不得不感慨,命运无常,明明数日之前,他还因为得罪了县令,差点小命不保,如今却又摇身一变,成了太子殿下。 可他并不想要什么荣华富贵,也不想要什么江山社稷。 他只想和宋今禾相守一生,过着粗茶淡饭的普通生活。 二人互相依偎,无内存了片刻后,裴砚卿突然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将宋今禾独自留在了院子里。 直到大门彻底关上,裴砚卿的身影,也彻底在视野中消失,宋今禾才终于意识到,他似乎真的按照她的要求离开了。 “就这么走了吗……” 宋今禾抬手擦掉脸上的泪痕,有些委屈。 “裴砚卿,你这个死人,烂人!一边说喜欢我,一边又连一句正式的道别都没有!死骗子!我再也不要原谅你了!” 她低下头,将脸埋进掌心。 眼泪顺着指缝溢出来,一滴接着一滴,落在膝上,洇开一圈深色的水痕。她咬着唇,不敢哭出声音来,想要竭力克制着呜咽声,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是她不要裴砚卿,又不是她被甩了! 不能这么没骨气! 可一想到以后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如果真有再见面的一天,也只会是裴砚卿要寻她报仇。 宋今禾再也忍不住,肩膀微微颤抖,泪水如决堤一般,无声地淌过下颌。 …… 裴砚卿出门没多久,青锋等人便追随了上来。 他们好不容易才找到太子,恨不得眼睛时时刻刻都黏在他身上,生怕一个不留神,裴砚卿又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消失不见了。 觉察到身后有尾巴,裴砚卿拐进了一条人迹罕至的深巷。 他正愁要去哪找他们,他们倒是先送上门来了。 青锋跟着裴砚卿进了巷子,只见他负手而立。 “殿下……” “你们去找过她了?”裴砚卿闻声,当即转过身来,他双眼猩红,眼底翻涌着尚未褪去的暴怒,“为何要去为难她一个弱女子!” 哭过后的嗓音略显沙哑,却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恼怒与狠戾。 裴砚卿上前一步,拎起青锋的衣领,将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狠狠掼在窄巷的墙上。 青锋疼得龇牙,裴砚卿却并不打算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他,反倒抬手掐住了他的脖颈,指节收力。 “殿……殿下……”青锋脸色涨得通红,“属下……知罪……” “知罪?”裴砚卿气极反笑,“你既知道她是我的软肋,还敢对她下手,你可还有将我这个太子放在眼里?” 青锋真是委屈极了,他就不该轻信那女子!一定是她同他家殿下吹了什么枕边风,亏得他还以为方才他们在院子里依依惜别那一出,是她劝动裴砚卿,让他安心回京,没曾想竟是同他告黑状! “殿下……咳咳……” 青锋只觉得贴在脖颈处的手指,力道大得几乎快要将他的骨头捏碎。 他自六岁便跟在了裴砚卿身边,将近二十载,还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的模样,但一贯冷静自持,沉稳内敛的裴砚卿,如今竟为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变得如此暴躁狠辣。 眼见他真快要断气了,裴砚卿这才送了手。 青锋顾不上难受,跪伏在地上,哀求道:“殿下,自您失踪以来,娘娘便日日以泪洗面,陛下也气急攻心,引发了旧疾,如今朝堂局势动荡,您若是再不回去,这监国之权,便要旁落了,您忘了您从前的志向吗?寒门学子,天下百姓,都等着您将来有一番作为!” “殿下,您当真要留在这小地方,过一辈子吗?”青锋重重叩首,额头砸在青石路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还望殿下以大局为重,以社稷为重!” 裴砚卿闻言,身形一顿,他眉头紧皱着,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他只觉得头疼得快要炸开了。 青锋这一番话,刺得他脑中一阵剧痛,他捂着脑袋,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青锋,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撕扯着,一些零碎的画面,一闪而过。 “殿下!”青锋连忙起身,关切地扶住裴砚卿,“殿下,您怎么了?” 裴砚卿甩了甩脑袋,想要将这些陌生的记忆从脑海中摘出去。 待那些翻涌的记忆稍稍平息了些许,裴砚卿缓缓闭了闭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再睁眼时,他眼底的愤怒已然化为了一潭沉寂的死水。 “回京可以,我要带上我的夫人一起走。” 裴砚卿轻声低语。 青锋欲言又止,但裴砚卿好歹终于不抗拒自己的身份,愿意回京了。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的担子。 “属下这就差人安排马车!” …… 院门被推开时,宋今禾仍坐在院中,她哭得有些力竭,视线迟钝地盯着那束被裴砚卿精心养着,却还是枯败的百合花。 听到动静,她机械地抬起头,看向门口,原以为是杨春兰回来了,她嘴角刚扯出一抹牵强的笑意,便瞧见裴砚卿去而复返,并朝着她飞奔过来。 裴砚卿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和我一起走,好吗?” 带着哀求的语气,狠狠砸中宋今禾的心窝,她死死咬着唇,将眼眶里的泪水努力憋了回去。 “我跟你身份天差地别,我们……” “不是的,你是我的妻子。”裴砚卿急切地说,声音都在发颤。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微微泛红,“你真的忍心赶我走,让我一个人回京,让我一个人去面对那些,我根本就不记得,不认识的人吗?” 裴砚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哽咽。 宋今禾心下纠结,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是故事的主角,跟着裴砚卿入京,等待她的只会是必死的结局。 可眼下,他只是裴砚卿。 是和她历经风雨,携手同行的心上人。 宋今禾看见一滴泪,从裴砚卿通红的眼尾滚落,砸在她的手背上。 烫得她心口发疼。 裴砚卿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的肩窝,声音闷闷的,“我只有你了,你还不要我了……往后我该怎么办?” 他的眼泪浸湿了她的衣襟,一滴又一滴,像是滚烫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 第80章:我答应你 宋今禾眼眶一点点红了。 “……裴砚卿。”她轻声唤他。 裴砚卿浑身一震,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噙着泪水,视线变得模糊不清,却依旧固执地望着她。 宋今禾终于忍不住,伸手捧住了他的脸。 她的指尖擦过他脸上的泪痕,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好,我答应你。” 裴砚卿猛地睁大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说什么?” 宋今禾扑进他的怀里,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我说,我跟你走。”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不让你一个人。” 裴砚卿忍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搂进怀里,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嵌进骨血。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贪婪地汲取着她的气息。 宋今禾任由他抱着,任由他的眼泪浸透自己的衣襟。 她想,也许…… 谢之蕴喜欢的人不是裴砚卿,是七皇子呢? 毕竟她最后选择的,也是七皇子。 也许,裴砚卿会被她打动呢? 她活了二十几年,从来没有走过什么好运,说不定这一次,她能赌对…… 看着裴砚卿那么清冷沉稳的一个人,当着她的面,哭得这么委屈可怜,她终究,还是狠不下心。 裴砚卿牵起她的手,与她十指紧扣,像是生怕她下一秒就会反悔,从他身边溜走。 “我此生,绝不负你。”裴砚卿郑重同她承诺。 宋今禾唇角动了动,轻嗯了一声。 她心想,什么辜不辜负都不重要,感情本来就是你情我愿,不爱了分开也没什么大不了,只要裴砚卿恢复记忆了,不对她喊打喊杀,要弄死她就行。 她就这么一点要求。 “什么时候走?”宋今禾问。 “他们去备马车了。”裴砚卿如实回答。 “那,离开平江之前,你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小忙?”宋今禾指尖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背。 “你说。” “那我说了,你不能生气。”宋今禾提前同他打预防针。 裴砚卿微微蹙眉,但一想到宋今禾都答应陪他一起走了,他劝自己,能忍就忍。 “嗯,不生气。” 哭过一场,裴砚卿说话时,还带着点鼻音,点头的时候,显得比平时更为乖巧。 “就是……先前你坐牢的时候,荣澈掏出了所有家当,帮我赎你,而且我能做成生意,也少不了他帮忙穿针引线,总之我已经答应,要帮他了,”宋今禾边说,边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脸色,见他面色无虞,这才壮着胆子继续提要求,“既然你是太子的话,你能不能……帮帮他,他爹和继母,的确不是的东西!” “真的!我发誓!”她生怕裴砚卿不信,忙不迭比了个起誓的手势,“他爹给他外祖父和母亲下药,手上沾着人命,却因为和先前的县令狼狈为奸,这么多年来一直逍遥法外!裴砚卿,你行行好,帮帮他好不好?而且我都已经答应他了,你就当卖我一个面子,可以吗?” 裴砚卿叹了一声,语气宠溺又无奈,“好,交给我来处理。” 宋今禾暗暗松了一口气,没想到裴砚卿还挺好说话的。 …… 裴砚卿派青锋去了一趟荣府。 他手中有东宫的令牌,荣澈他爹王有道起初还不以为意,命家仆将青锋等人轰出去,直到青锋的剑架到了王有道脖子上,削掉了他一截头发,他这才老实下来。 无论王有道如何说好话求饶,青锋始终不为所动,并下令查抄了荣家,没收了许多非法所得。 王有道新娶的那续弦,眼见情况不妙,当场就要卷款跑路,也被青锋命人拦了下来。 青锋行事利落,不过一个下午,便将整个荣家都肃清了一遍。 荣澈也是这时才知道,宋今禾那醋坛子夫君,竟然是当朝太子。 怪不得他看着裴砚卿第一眼,就觉得此人气宇不凡,他果然独具慧眼! 只是一想到每次裴砚卿都用那种抓小三的眼神看他,他又后怕地拍了拍胸脯,还好还好,他这人实在,没对宋今禾起什么歹念,不然的话,就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得罪太子殿下了。 荣澈从青锋口中听说,裴砚卿和宋今禾不日就要启程回京了,他想了想还是买了不少东西,亲自登门道谢,毕竟往后说不定也没有再见的机会了,他们二人还帮了他这么大的忙,理应去送行的。 他拎着大包小包登门拜访时,宋今禾已经在收拾东西,并认真将制作胭脂和养肤膏的方子写下来,赠给杨春兰。 珍娘得知宋今禾要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禾姐姐你不要走!” 杨春兰将珍娘拉进怀里,拍了拍她的肩膀,无声安慰她,院子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荣澈拎着东西站在一旁,抿着嘴四下张望,没见到裴砚卿,他猛地松了一口气。 待宋今禾交代完杨春兰后,他这才歪着嘴,朝她投去了一道肯定的视线,“宋姑娘,你还真是深藏不露啊!” 宋今禾朝他翻了个白眼,“你来干嘛?” 荣澈将手中的礼物举起来,当着宋今禾的面晃了晃,“听说你们要走了,特意来感谢你们的。” “我从铺子里给你拿了几身新衣裳,你应该穿得上,你要去上京了,总得穿得好看些,免得让人看了笑话。”荣澈贴心地说,“哦对了,我还给你买了些首饰,我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反正最时兴的款式,都在这了。” “宋今禾,我是不是该改口叫太子妃了?总之谢谢你帮了我,祝你往后与太子殿下琴瑟和鸣,恩爱不移。” 荣澈说着,便将那些礼物都放到了院中的石桌上。 “谢谢你。”宋今禾看着桌上那堆快垒成小山的礼品,轻声同荣澈道谢。 裴砚卿不在,荣澈的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 他轻轻撞了撞宋今禾的胳膊,“你去了上京,若是得空,能否写信告诉我,京中时兴什么款式的衣裳?到时候赚了钱,我跟你分红!” “原来不是谢礼,是有求于我啊!那你还拿回去吧!” “你这人,我就随口一说!这可都是我快挑瞎了眼才选出来的上上品,你好歹也打开看了再说!” 一旁的杨春兰瞧着宋今禾与荣澈嬉笑打闹,不禁暗暗叹息了一声。 她应当替宋今禾高兴的,可裴砚卿若只是什么有钱的富家公子,她会更高兴,但裴砚卿是太子,宋今禾却只是一个身份卑微的孤女。 她怕宋今禾在这段感情里会变得不对等,更怕她往后的日子过得不幸福。 临行前,杨春兰紧紧握着宋今禾的手,像是有许多话想要同她说,可最终只化为了一句极轻的: “保重。” 第81章:爱我爱得死去活来的是他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与马车外的喧嚣混在一起,传入车内。 宋今禾与裴砚卿并排坐在软垫上,自打上车后,她便没再开口说过一句话,只静静地侧着脑袋,目光望向车窗外倒的人与物上。 她指尖无意识地绞紧衣袖,攥紧了又松开,反复数次,袖口处的衣料也被她揉得发皱。 可她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怎么也理不清。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究竟对不对。宋今禾想,她就是这样一个纠结的人,哪怕前一秒已经做出了选择,后一秒又会开始后悔,并在心中美化那条没选择的路。 裴砚卿坐在她身侧,静静看着她。 见她情绪低落,他忽然伸手,将她绞得发皱的袖口轻轻抚平。 “在想什么?”他平稳的嗓音里充满了关切。 宋今禾没转过身去看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裴砚卿见状,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将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温热,一点点将她微凉的指尖裹住。 良久后,宋今禾听见他说:“是不是……怕我想起来什么,就不要你了?” 她身子微微一僵,终于转过头看向身侧的裴砚卿,眼里藏着几分对未知的迷惘和恐慌。 她没应声,但沉默本身往往也代表着一种答案。 裴砚卿看她这惶惶不安的样子,不禁怀疑自己这样做究竟对不对……强行将她留在身边,让她远离故土,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若不是因为爱,换做任何人,都绝不会冒这样的风险。 “有没有想去的地方?”他问。 宋今禾疑惑,怔怔地瞪大了双眼,“什么?” “若是现在改变主意了,我们还能走!”裴砚卿握住她的手,目光里没有半分躲闪,“无论你想要去哪,我都陪你一起。” 宋今禾眼眶突然就热了,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一点点漫上来,将她那些纠结的情绪淹没吞噬。 她反手握紧裴砚卿宽大的手掌,手指慢慢插入指缝,与他十指紧扣。 “你去哪,我就去哪。”她望着裴砚卿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给你一个机会。” 裴砚卿闻言,眼底慢慢浮起笑意,可还不等他开口,又听宋今禾说: “如果以后恢复记忆,不喜欢我了,不要恨我好吗?” 裴砚卿低下头,捏了捏她作乱的手指,“我绝不会辜负你,若违此誓,不得好死。” …… 颠簸数日,马车终于进了上京城,穿过热闹的长街,在巍峨的宫门前停了下来。 还未等青锋将脚凳放稳,宫门内便急匆匆出来一队人,径直朝马车走来。 为首的是个面如枯槁,手持拂尘的老太监,身后则跟着几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 “奴才给太子殿下请安。”老太监嗓音尖细,“殿下您终于回来了,陛下已在勤政殿等候多时,还请殿下请随奴才移步。” 裴砚卿掀开车帘,目光扫过外面的阵仗,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眼前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那么的陌生……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车内,颇有些紧张的宋今禾,只见她脸色还有些苍白,眼底透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反手将她的手握紧,转头对老太监道:“这位是我的妻子,她要随我一同入宫。” 老太监目光在宋今禾身上转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精明的打量,他显然没料到裴砚卿回京身边竟还会带着一个女子。 太子也当真是脑袋糊涂了,还称这女子为妻子,难不成要让谢家那位做妾吗? 尽管心下瞧不上宋今禾,但那老太监面上依旧堆着笑,弓着身子,朝二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在裴砚卿的搀扶下,宋今禾下了马车,紧紧跟在他身侧,踏入了那扇朱红色的宫门。 宫墙高耸,将外面的市井喧嚣彻底隔绝,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压抑的沉肃。 沿着长长的夹道走了一段,老太监在一处偏僻的殿宇前停下脚步。 “殿下,陛下有要紧事与您详谈,这位姑娘不便再陪同了。”老太监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这偏殿清静,也没人敢来打扰,想来这一路上,姑娘也没休息好,奴才命人备了茶点。” 裴砚卿还欲再说些什么,宋今禾却握着他的手,朝着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用再多说。 她自下定决心要跟裴砚卿回京,就已经料到了她不会受待见,这宫里的人,贯会拜高踩低,她一个乡下来的,无权无势的孤女。能给她几分好脸色瞧,也不过是看在裴砚卿的面子上。 裴砚卿站在殿外,眸光深深地看着她。 他压低了声音,柔声安抚道:“别怕,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回来找你。” 宋今禾有些胆怯,只轻轻点了点头。 临走前,裴砚卿沉声同领着宋今禾往偏殿去的宫女说:“你们若是敢对她不敬,我饶不了你们!” “殿下放心!”老太监连忙应声。 裴砚卿不放心地收回目光,转身跟着那老太监朝着内廷的方向走去。 宋今禾站在原地,看着裴砚卿的身影彻底消失,心也一点点悬了起来。 她竟真的踏入了这座吃人的皇宫,成了这囚笼里的一只鸟。 为了裴砚卿,值得吗? 宋今禾暗暗叹息了一声,其实她心里也乱得很。 殿内的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石蜡味,混着熏香,丝丝缕缕钻入宋今禾的鼻尖。 她被宫女领着进殿,刚坐下连一口茶都没来得及喝,殿门便被人从外头不轻不重地推开了。 几个宫女鱼贯而入,手里端着托盘,悄无声息地摆上桌后又退了出去。 看着那满满一桌的珍馐美馔,宋今禾却没什么食欲。 她怕这些吃食里会有人投毒。 毕竟宫斗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这么一想,她连手边的茶水也不敢喝了。 正当她百无聊赖地双手托腮,等着裴砚卿忙完来找她时,虚掩着的殿门,再一次被人从外头推开。 这次来的是个看起来身份很高的嬷嬷,殿内伺候的宫女们见了她,皆低头垂眸。 嬷嬷自踏进殿里,目光便毫不掩饰地落在了宋今禾身上,并在她那略显褶皱的衣衫上停留了片刻。 “姑娘这一路颠簸,真是辛苦了。” 不知是不是宋今禾太过敏感,她只觉得这老嬷嬷说话阴阳怪气的。 “娘娘听闻殿下带了一位红颜知己回来,特意让老身来看看姑娘。” 宋今禾听着这话,心里瞬间明白了这嬷嬷的身份,她就是太后身边的常嬷嬷。 原主入宫后作天作地,仗着腹中怀了裴砚卿的骨血,连皇后也不放在眼里,这常嬷嬷,可没少给原主使绊子。 常嬷嬷这话说的也是好笑,裴砚卿分明对外宣称的是妻子,到了她们嘴里,便成了红颜知己。 这是摆明了不认她。 “多谢娘娘挂心。”宋今禾垂着眼眸,语气平静。 常嬷嬷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多了几分赤裸裸的敲打:“姑娘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这宫里的规矩。殿下将来是要继承大统的,要娶的也只会是名门望族的千金。实不相瞒,殿下早就与谢太傅之女有了婚约,姑娘若是识趣,就该早些离开。” 宋今禾也不是任人揉圆捏扁的面团,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嬷嬷应该去劝殿下才对,爱我爱得死去活来的是殿下。” 第82章:谢蕴之 常嬷嬷的脸色骤变,显然没料到宋今禾会这么硬气地同她说话,她倒真是小瞧了这乡下来的野丫头想要攀龙附凤的心。 她眯起眼睛,语气沉了下来:“姑娘可最好想清楚了,在这宫里,若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可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宋今禾微微颔首,“嬷嬷放心,我从来不想得罪谁,我夫君,哦,也就是太子殿下,绝不会轻易放过那些想要故意欺负我的人的。” 常嬷嬷被她这厚颜无耻的模样气得甩袖离去。 宋今禾站在原地,手指微微发颤。 她想要留下,和裴砚卿在一起,这还只是个开始。 皇后不会轻易让她这样一个身份卑贱的人,留在他身边,更不会放过她。 在他们眼中,她就是个攀附权势,贪慕虚荣的捞女。 但她截止目前为止,还什么好处都没有从裴砚卿身上得到啊! 除了他那具年轻力壮的好身体。 …… 天色渐暗,宋今禾又饿又渴,但她不敢吃桌上的东西,只静静地坐在桌边,等着裴砚卿和他的皇帝爹聊完。 她手指蘸着凉透的茶水,百无聊赖地在桌上写写画画。 殿门被推开时,她甚至没来得及抬头,裴砚卿便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他目光扫过桌上那全然没有动过的糕点,又落在她略有些干燥的唇瓣上,像是想到了什么,心疼地牵起她的手。 “饿了吧?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见到裴砚卿,宋今禾的眼睛瞬间亮了几分,“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裴砚卿伸手,将她散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是我不好……” 宋今禾不想他这么小心翼翼地道歉,她岔开话题,“你们聊得怎么样?” 裴砚卿对她没什么好隐瞒的,如实回道:“他们给我找了太医,想让我尽快恢复记忆,这才多耽搁了一会。” “那你回了宫,故地重游,有没有记起什么来?”宋今禾追问。 裴砚卿轻轻摇了摇头。 “你可能被山洪冲走的时候撞到了脑袋,脑子里有血块,压迫到了神经,等血块消了说不定就记起来了,你也别太担心了。”宋今禾安慰道。 但对裴砚卿来说,他本来就不那么想要记起来。 人人都说他是太子,但他觉得,他只是松下学堂里的一个教书先生,只是能让宋今禾依靠的夫婿。 “你呢?别光说我,我不在,你有没有受欺负?” “……没人欺负我。”她声音闷闷的,故作轻松地开着玩笑,“你可是太子,谁敢欺负我。” “走吧,”裴砚卿把她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去哪?去东宫吗?我也跟着你住吗?”宋今禾追问。 “出宫。”裴砚卿捏了捏她的脸,“宫里规矩太多,我们搬出去住,陛下将城南一座私人宅邸赏赐给我了。” “可以吗?”宋今禾眼睛亮亮的,但考虑到他身份的特殊性,瞬间又有些纠结,“可你是太子,去宫外住会不会不安全?” “青锋会保护我们的。” 见她仍犹犹豫豫,裴砚卿索性不再同她谈论这个话题。 “想不想去逛逛上京的夜市?” 宋今禾摇了摇头,“赶了这么多天路,我好累,我们今天先好好休息吧。” 裴砚卿尊重她的意愿,点了点头,“那我们现在回家。” 他牵起宋今禾的手,在小太监的引路下,出了宫门。 青锋早已备好马车,等在了宫门外。 上车后,宋今禾便靠在裴砚卿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小憩。 下午在偏殿内,她又渴又饿,因为太过无聊,还困得厉害,可这宫里到处都是帝后的眼线,她连眨眼睛都不敢太频繁,恨不得一个眼睛站岗一个眼睛放哨,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被无声无息地弄死了。 直到裴砚卿来了,她紧绷的神经才总算稍稍放松了些许。 夜色阑珊,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偌大的宅邸前。 裴砚卿瞥了一眼靠在他肩头熟睡的宋今禾,动作极轻地将她抱下了车。 她靠在他怀里,呼吸均匀绵长,睡得很熟。 裴砚卿抱着她,进门前,抬头瞥了一眼门上悬着的鎏金牌匾。 牌匾上写着“翠篁”二字。 他收回视线,跨过门槛,入目是金雕玉砌的奢靡。 在府中丫鬟的带领下,裴砚卿抱着宋今禾穿过回廊,踏入了后院。 他刚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到床上,她便揉着眼睛醒了过来。 “我们到了吗?”宋今禾嗓音略显困倦。 "嗯,"他应了一声,顺着床沿坐下,“吵到你了吗?” “没,就是这个床太软了,有点不习惯……” 宋今禾没出息地小声吐槽。 她盘腿坐在床上,四下张望,看清屋内的摆设和装潢后,不禁感慨,真是壕无人性!怪不得从古至今,人人都想往上爬。 “是要打点热水擦洗一下,还是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裴砚卿问。 “可以先吃东西吗?我有点饿了。” “想吃什么?”他低声说,“我去吩咐他们做。” 听了裴砚卿的话,宋今禾微微愣了片刻,比起她的无所适从,裴砚卿倒是很快就适应了这种奢靡的生活。 她和裴砚卿,果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讷讷道:“都行。” “……那你先歇着。” 裴砚卿欲起身往外走,宋今禾却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的衣袖,眼巴巴地看着他:“你快点回来。” 他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侧过身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应道:“好,很快。” 裴砚卿走后,宋今禾躺在偌大的床上,忍不住想,原主真是有魄力,为了给自己改命,那样没背景没助力的一个小人物,能走到这一步,不仅敢想还敢付诸行动。 精致的菜肴如流水般端进了卧房内,摆了满满一大桌。 一个下午滴水未进,宋今禾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待下人都退了出去,她便迫不及待地跳下床,走到了桌边坐下。 她跟裴砚卿一起吃,被毒死的概率应该会大大降低吧。 二人用膳用到一半,青锋急匆匆来禀,“殿下,谢小姐来了。” 裴砚卿夹菜的动作一顿,侧过头看向门口的青锋,眼底透着几分迷茫,但在他看来,深夜登门,此女必然心思不纯。 于是,他果断地回绝:“不见。” 宋今禾小声说:“她与你有婚约,是你的未婚妻。” 裴砚卿一本正经说道:“那更不能见了。” 他放下碗筷,目光灼灼看向宋今禾,“先前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我心中只有你,婚约的事我会同陛下说明。” “她说不定也是为了完成任务,你就别让人家为难了,出去见见吧。”宋今禾大方地摆了摆手,“去吧,我又不会吃醋。” 裴砚卿对宋今禾的反应很不满意,哪有人把自己的心上人往外推的? 他沉着脸起身出了门。 宋今禾嘴上说不在意,但还是悄悄跟了上去,她站在廊下,远远地看向静静地立在院中的谢蕴之。 她脊背挺得笔直,举手投足间,皆是世家大族精心培养出的端庄。 原来这就是原书女主。 清冷漂亮又透着书卷气。 “殿下。” 瞧见裴砚卿,她上前一步,微微福身,嗓音温润,不卑不亢,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娘娘今日召我入宫,同我说殿下回来了,深夜造访,实属太过牵挂殿下,还望殿下见谅。” 第83章:好男不侍二女 面对谢蕴之的关怀,裴砚卿神色平静,眼神从始至终,都没有落到她身上。 她今夜来见他,特意命丫鬟为她梳了好看的发髻,妆容和服饰,也都是精心搭配过的。 可她怎么也没料到,裴砚卿会如此冷漠。 “听娘娘说,殿下意外受伤,失去了记忆,所以……殿下也忘了我吗?”谢蕴之掩在衣袖下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视线越过身前的裴砚卿,远远落在廊下的宋今禾身上,二人遥遥相望,谢蕴之看着她,看了许久。 意识到传闻属实,谢蕴之垂下眼眸,脸色略显苍白。 她轻声询问:“那位姑娘,是殿下的救命恩人吗?” 谢蕴之问出这个问题时,心中还带着几分侥幸。 裴砚卿闻言,顺着谢蕴之的目光,侧过身去,与廊下的宋今禾视线相撞。 他心下想,看来宋今禾还是在意他的,她也没有嘴上说的那么大方,一边赶他走,一边又不放心地悄悄跟出来。 “她是我的心上人。” 裴砚卿收回目光,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幸福和宠溺。 这也是他今夜同谢蕴之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谢蕴之没有动。 一阵夜风拂过,将她身后的发丝吹得纷飞,裙摆也随风微微晃动,一如她此刻的心境。月光如霜,照在她脸上,将她眼底那无法言说的落寞,暴露得一览无余,更为她平添了几分清冷的破碎感。 许久后,她才抬手,将被风吹乱的发丝捺到耳后,像是终于说服自己,接受了裴砚卿失忆,忘记了她,还带回一个陌生女子的事实。 “原来如此。”她说,“深夜登门,多有叨扰,还望殿下勿怪。” 她朝着裴砚卿躬身行礼后,便毅然转身,径直离开了。 望着她清瘦的背影,逐渐消融在夜色之中,宋今禾心下五味杂陈。 原剧情里谢蕴之最后和七皇子在一起了,她还以为,谢蕴之对裴砚卿其实也没什么感情,只是因为父母之命不得违抗,毕竟他们那些世家大族,不都讲究联姻,利益最大化吗? 但现在看来,似乎剧情的发展和走向,和她的预料有着很大的出入。 那这样一来,她在谢蕴之眼里,仍然是个恶毒女配! 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现在的所作所为,和原主跟着裴砚卿回京后,仗着腹中胎儿,作天作地,简直完全没有区别! 大概唯一不同的可能就是,原主是个事业脑,揣上崽后,就算身份卑微,也硬是靠着自己的努力,成功坐上了太子妃的位置。而她是真的贪恋和裴砚卿的这段才刚处于萌芽阶段的感情。 哪怕她有意地想要避开那个最坏的结局,甚至为此做了很多努力,但命运的轨迹,还是奔着和原主的下场重合去了。 宋今禾瞬间脸色煞白。 “怎么站在这?”裴砚卿快步从院子里走到宋今禾面前,压着嘴角的弧度,明知故问:“该不会是怕我不回来了吧?” 宋今缓缓抬起头,看向面前的裴砚卿。 他身上穿的早已不是在平江时,她替他买的衣服,而是换成了更符合他太子身份的锦衣华服。 哪怕他没有恢复记忆,可他对这一切的接受程度,也高到超乎宋今禾的想象。 所有的一切改变,都在告诉她,她和裴砚卿有着难以跨越的阶级差距。 裴砚卿觉察到宋今禾的情绪不对,牵起她的手,将她微凉的指尖攥进掌心里,轻声说道:“外头风大,先回房里再说好吗?” 宋今禾浑身发冷,如同一具木偶,被裴砚卿牵着回了房里。 屋内烛火通明,暖黄的光晕,将宋今禾脸上的情绪照得无所遁形,她心事重重地坐到了床上,裴砚卿则俯身屈膝,半跪在榻边,几乎要将下巴枕在宋今禾的双膝上。 他问:“是担忧婚约的事情吗?” 宋今禾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眼底翻涌的酸涩和对未知的恐惧压下去,她只轻轻摇了摇头,可脸上凝重的神色并未缓解半分。 裴砚卿逆着光半跪在她身前,望向她时,那双眸子显得格外深邃。 他没有戳穿她拙劣的伪装,只是微微俯下身,温热的大手轻轻覆上了她藏在袖口下,紧攥成圈的手,并耐心地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见她掌心被掐得通红,他轻轻叹息一声,略有些粗粝的指腹,轻轻为她揉捏着掌心,疼惜地轻抚过那几道凹痕。 “我会尽快解决好。”他向宋今禾承诺。 宋今禾回想起裴砚卿是在皇位和心爱之人,皆离他而去的双重打击之下,恢复的记忆。 所以…… “如果我说,你失忆之前,很喜欢谢蕴之,你……” 裴砚卿见她这么不自信,径直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从前的事情,我都记不起来了,但好男不侍二女的道理我明白,如今我心悦的人是你,一个人的心里,是不能同时装着两个人的,就算我恢复了记忆,我也不可能再爱上别人。” 宋今禾怔怔地看着他,眼底的雾气渐渐散去,只剩下他清晰的倒影。 “但你是太子,太子的婚事,都是明码标价,为自己拉拢势力的筹码,谢蕴之身后是谢家,有了太傅帮你,你的位置肯定能坐得更稳。” 裴砚卿听了她的分析,不禁笑了起来,“你这都是哪听来的?” 宋今禾小声嘟囔:“小说和电视剧里都这么演的。” 裴砚卿哪怕与她近在咫尺,也没能完全听清楚她说的什么。 他微微歪着脑袋,轻声问:“什么?” 宋今禾抿着唇,腮帮子微微鼓起,“没什么。” “你说的这种情况,应当也有,不过你夫君没那么无能,不需要靠裙带关系来达到目的。”裴砚卿牵起她的手,唇瓣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这太子之位,我坐,或是旁人坐,于我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只要能与你在一起,粗茶淡饭地过完余生亦是我所追求的。” 宋今禾四下张望,确保屋外没人后,这才压低了嗓音,小声问:“那如果你的手足,都不是好东西呢?你也把皇位拱手相让吗?” 第84章:情敌的下马威 裴砚卿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捏得宋今禾低呼一声,“你干嘛!” “这样的话,咱们关起门来可以说,但在别人面前,千万要注意,上京不比平江那般自在!”裴砚卿脸色略沉,语气严肃地叮嘱她。 “我当然知道啊!我脖子上又没有第二个脑袋可以砍!”宋今禾反手掐住裴砚卿的脸颊,狠狠扯了扯,以报他没轻没重捏痛她的大仇。 裴砚卿任由她胡闹,脸颊肉被她捏疼了也不生气。 他问:“这下消气了没?” “差不多吧。”宋今禾傲娇地扬起了下巴。 裴砚卿顺势吻了吻她的唇角。 “谁让你亲我的?”宋今禾往后仰,与他拉开距离的同时,抬手擦掉嘴上的水痕。 “不是你刚才在明示我吗?”裴砚卿无赖地又亲了亲她的脸颊。 “我哪有?”宋今禾一脸无辜。 “你现在就有。”裴砚卿眼底覆上一层欲色,“在热情地邀请我。” …… 被裴砚卿哄着,折腾了一宿,叫了三次水,宋今禾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身旁的被褥,早已一片冰凉,想来裴砚卿应该是入宫了。 她揉了揉酸胀的腰,在床上坐了许久,直到实在饿得忍不住了,这才慢悠悠地起床。 大概是裴砚卿吩咐过的缘故,听到房里的动静,门外值守的丫鬟当即备好一切,推门而入,伺候她梳洗。 突然被这么多人伺候,宋今禾有些不适应地皱了皱眉。 但她昨晚的确累得直不起腰,也就劝说自己,暂且先享受这一回。 待梳妆完毕,她还未来得及吃午饭,便有丫鬟小跑着进来通禀:“宋姑娘,谢小姐来了。” 宋今禾微微一怔,谢蕴之又是来找裴砚卿的吗? “你去告诉她,殿下现在不在府中。” 丫鬟回道:“谢小姐想找的是您。” 这回宋今禾的眉头更是拧成了一个川字。 找她?那更不对了! 谢蕴之这种世家贵女,绝不会无缘无故地放下身段特意找她,只可能是……要给她一个下马威! 但早晚也有这么一遭,躲得过今天,总不能以后回回都对谢蕴之避而不见。 她想了想,还是起身,在丫鬟的带领下,往前厅走去。 只见谢蕴之今日换了一身素雅的淡青色衣裙,如瀑的青丝只用一枝玉兰簪子挽在脑后,温婉简约,衬得她清新脱俗。 她看见宋今禾,唇角弯起一抹浅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宋姑娘。”谢蕴之上前一步,目光直直看向宋今禾,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我知道你与殿下……我没有恶意,只是,两家住得这样近,我想与宋姑娘交个朋友。” 怪不得昨晚会深夜登门,原来,裴砚卿那个皇帝爹是想要趁机撮合他和谢蕴之,搞近水楼台先得月这招啊! 老登心机真重! 宋今禾静静看着她,没有立刻应声。 她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跟着谢蕴之出了门。 …… 谢蕴之领着宋今禾上了茶肆二楼,寻了个临街的位置坐下。 她瞧着落落大方,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虽然那笑容,算不得多真诚,但至少她现在还没有因为她抢走了她的未婚夫婿,而仗着太傅之女的势,向她发难。 “宋姑娘。”谢蕴之微微抬眼,倒了一杯茶,轻轻推到她面前。 她嗓音轻柔,“先喝口茶吧。” 宋今禾接过茶盏,显然有些拘谨。 她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却没有急着喝,而是抬眸看向谢蕴之,“谢小姐,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谢蕴之依旧是那副温婉模样。 “听闻宋姑娘老家在平江,来了上京,可还习惯?” 宋今禾微微颔首,“还好。” “说起来,还没正式谢过宋姑娘,若不是你心地善良,好心搭救,兴许殿下……”谢蕴之眼神黯淡了几分。 宋今禾不明白她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正当她心中激烈猜测谢蕴之的目的时…… “殿下忘了许多先前的事,想必宋姑娘对殿下的了解也不多吧,不知宋姑娘有没有兴趣,听听殿下的过往?”谢蕴之冲着宋今禾莞尔一笑。 宋今禾撇了撇嘴,大概知道了谢蕴之的目的。 “殿下看着冷淡,其实心最软,他小时候,很喜欢小猫小狗,甚至有一次,为了搭救一只落水的小猫,不惜纵身跳入湖中,但殿下那时水性并不算好,猫没救上来,反倒把他自己也搭进去了,好在岸边有根竹竿,这才捡回一条命。” 听着谢蕴之的话,宋今禾不禁想起了她落水那晚,裴砚卿也是那么义无反顾地跳下河救她。看来他一直都是这种热心肠的人。 谢蕴之顿了顿,目光落在宋今禾脸上,像是在回忆什么极珍贵的事,“他上岸后,握着我的手,说会报答我,起初我还不明白,殿下口中的报答是什么,谁料没多久,他便求着陛下下旨,将我召入了宫里,让我给他做伴读!” “宋姑娘,你说殿下气不气人,哪有人这样报答恩人的?” 宋今禾垂下眼,看着茶盏里被热水泡得舒展的茶叶,没有接话。 谢蕴之见她依旧不动声色,又道:“我与殿下自幼相识,如今已有十余载,他代陛下南巡前,同我说,待他回来,便迎我入东宫,不过是当年他落水时,给他递了一根竹竿,他便认准了我。只可惜,突生变故……” 宋今禾终于抬起头,迎上她的视线。 她的眼神平静如水,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谢蕴之预想中的动摇。 想到昨晚裴砚卿同她说的话,向她许下的承诺,她便不再患得患失。 “谢小姐,你与殿下的情谊,的确令人感动,但这些话,你应该留着和殿下说才对,说不定还能让他尽快恢复记忆。” 谢蕴之微微一怔,脸上的表情有片刻的凝固,但又被她很快掩饰下去。 “宋姑娘,我想你误会了,我知道如今殿下喜欢的人是你,我只是希望你可以多了解一些殿下的过往,殿下的性子,在外人看来,又冷又硬,可只有真正走进他心里的人才知道,他的固执和幼稚。” 宋今禾放下茶盏,瓷底碰触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动作从容不迫,又居高临下地望向坐在对面的谢蕴之。 第85章:趁虚而入 “宋姑娘,我今日约你,并不是为了争风吃醋,也不想博取你的同情,我真心希望你往后与殿下幸福。” 宋今禾将那放着玉佩的匣子推了回去,在桌上蹭出一道略有些刺耳的响声。 “谢小姐,我很抱歉,在裴砚卿失忆的这段时间里,我趁虚而入,与他相爱了,而且你是真心喜欢他这件事,我也的确是才知道不久……” 宋今禾轻轻叹了一声,“我的确有些贪恋这段感情,但我知道我跟他之间的差距,所以还请你放心,等他恢复了记忆,我会离开的。” 这番话在宋今禾心里憋了很久,当着谢蕴之的面说出口的瞬间,她顿时觉得心里轻快了不少。 谢蕴之神色微怔,显然没想到宋今禾会是这个态度。 她这话说得着实有些好笑,还得等裴砚卿恢复了记忆,她再自行离开,也不知究竟是在挑衅她,还是真的蠢到如此地步。 但这里可是上京,裴砚卿将来是要继位的储君,一个一无所有的孤女,就算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她陪在裴砚卿身边,陛下和皇后,也绝不会容忍她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入住东宫。 她敛起眼底的不屑,朝她弯了弯唇角,“宋姑娘,你切莫这样想,殿下的性子,在外人看来,又冷又硬,可只有真正走进他心里的人才知道,他的固执幼稚,如今殿下喜欢你,便是认定了你。” 听谢蕴之这么一说,宋今禾心里更愧疚了。 她甚至都生出了想要告诉谢蕴之一切的念头,其实裴砚卿心里是喜欢她的,等他恢复记忆,脑子好了,就会后悔莫及,开启追妻火葬场的戏份。 谢蕴之言尽于此,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朝着宋今禾微微颔首,随后便在丫鬟的搀扶下,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宋今禾视线落在桌上的木匣上,心中五味杂陈。 她伸手将匣子里的玉佩拿起,紧紧攥在了手中,玉石渐渐被她的体温捂热,可不知为何,她却觉得,这破玩意硌手极了。 …… “小姐,那可是殿下送给您的定情之物,您当真就这么给出去了?”丫鬟小昙跟在谢蕴之身后,不解地问。 谢蕴之连脚步都不曾停,径直上了马车,“人都要留不住了,东西留住了又有什么用。” 听着谢蕴之这般自怨自艾,小昙满脸心疼,她仰头望向茶肆二楼,狠狠剜了宋今禾一眼,却仍觉不够解气,若不是宋今禾这个祸害横插一脚,她家小姐就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了! “小姐,您何必这样!娘娘心中早就已经认定您是未来的太子妃了,那宋今禾,不过是个穷乡僻壤来的乡野村妇!” “住嘴!”谢蕴之冷了脸色,训斥道:“这样的话往后不许再说了。” “她再不堪,也是殿下的心上人,岂是你能随意议论的!你若再这样管不住这张嘴,惹出什么祸事来,我也救不了你!” 小昙被谢蕴之骂得低下了头,“奴婢知错。” 谢蕴之附到小昙耳边,同她低声耳语了几句,小昙方才还苦着的脸上瞬间露出了喜色,她连连应声:“小姐放心,奴婢这就差人去办!” …… 裴砚卿一早便被召入了宫里,因他失去了记忆的缘故,裴蓟不敢立即将监国的重任重新交到他手中,今日只让他到勤政殿,从旁帮着批阅奏折,让他慢慢上手。 忙完后,他心中记挂着宋今禾,连晚饭也没在宫中用,便急急忙忙地出宫,回了城南的宅子。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大步跨进内院,脚步也略显得有些急促和凌乱。 一日未见,也不知宋今禾有没有好好吃饭。 “夫人呢!” 寻了一圈,也没瞧见宋今禾的身影,裴砚卿心中瞬间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昨日才初到上京,人生地不熟的,宋今禾不在家里待着,会去哪?又能去哪? 他转身质问一旁的丫鬟,嗓音里是藏不住的焦躁。 小丫鬟被他凌厉的眼神吓得一哆嗦,垂着脑袋结结巴巴地答道:“回……回殿下,午后宋姑娘醒来没多久,谢小姐便登门求见,将她喊走了……” “谢蕴之?” 裴砚卿瞳孔骤缩,心头猛地一沉。 他对谢蕴之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妻没有任何好感,都能做出深夜造访的事,能是什么好人。 “谁允许你们将她放进来的?” 后院里都丫鬟齐刷刷地跪了一地,“殿下恕罪,是……是宋姑娘答应要见谢小姐的……” 此刻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她担心宋今禾那样单纯到毫无城府的性子,会在谢蕴之手里吃亏,他担心她会受委屈,会被刁难,甚至……会不会有危险? 想到这,裴砚卿再也坐不住了,他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戾气,转身就往外走,满脑子都只有一个念头—— 宋今禾是因为信任他,喜欢他,才愿意陪他来上京,他绝不能辜负她,更不能让她出什么事! 他气势汹汹地走到门口,青锋便指着不远处一道纤细的身影,小声同裴砚卿说:“殿下,那是不是宋姑娘?” 裴砚卿顺着青锋的视线望去,只见宋今禾怀里搂着一个做工精致的木匣子,低垂着脑袋,每一步都走得有气无力的。 裴砚卿迈出门槛的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那颗悬着的心,也重新落回了肚子里。 裴砚卿长腿一迈,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下台阶,径直走到了宋今禾面前,“你跟她出去做什么?” 因为已经有过一次差点失去宋今禾的经历,方才回来没找到她时,裴砚卿都快要被她吓死了。 好在她平安地回来了…… 裴砚卿想问她为什么要和不认识的人离开?但宋今禾现在的情绪有些低落,他又忍不住想,谢蕴之是不是同她说了些什么,是不是为难她,欺负她了? 他伸手想要接过宋今禾怀中的匣子,牵着她回家,指尖刚触及到她的手背时,率先感受到的,便是一片冰凉。 “手怎么这么凉?”裴砚卿微微蹙眉。 宋今禾抬眸,将怀中的木匣子递给了裴砚卿。 “这是……你送我的礼物?”他问。 宋今禾摇了摇头,没说话。 裴砚卿有些疑惑,低头打开匣子,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块玉佩,一把木梳,以及几封书信。 “这是你与谢蕴之相爱过的证明。” 第86章:她的身世 裴砚卿闻言,不假思索地又将木匣子塞回了宋今禾怀里。 他拧眉,压下心中的躁意,询问道:“她今日登门,就是为了将这些给你看?” 他就知道,这个谢蕴之不简单,竟算准了他不在,找上宋今禾,做出这样挑拨离间的事。 宋今禾嗓音有些哑,“你该知道,她一直在等你,等你南巡回京迎娶她,你不该辜负她。” 裴砚卿愣了片刻,才终于消化完宋今禾刚才那一番话。 他反问:“这些能说明什么?她说你就信?” 宋今禾被他问得一噎,“她并没有想要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只是想要物归原主。” 裴砚卿不屑地轻呵了一声,“她若真不想破坏你我的关系,今日这些东西,便不会出现在你面前,判断一个人是好是坏,不是看她说了什么,而是要看她做了什么。” 见她耷拉着脑袋不说话,裴砚卿又说:“更何况,我与你还有过肌肤之亲,你现在为了不相干的人,将我往外推,难道不是辜负我吗?” 他真恨不得撬开宋今禾的脑袋,亦或是请个道士来给她看看,她究竟是不是中邪了,否则坏端端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善解人意了。 明明在云棠村的时候,宋今禾还会因为别人多看了他一眼,就不管不顾地冲上去把别人臭骂一通,回家了还要打他骂他,现在她居然向着外人说话! 这不是中邪,不是被人下蛊了,还能是什么! 早知道会是这样,当初他就不该答应,跟青锋回京!裴砚卿越想越觉得委屈。 “你现在都不想要我了!” 宋今禾算是见识到了裴砚卿的胡搅蛮缠,怪不得他会那么厌烦原主,原来被持续找茬是这种感觉。 她在同他说谢蕴之的事,说他的从前,他却满嘴都揪着她不放。 宋今禾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声,“我没有不想要你。” 裴砚卿依旧不依不饶:“你都联合外人来欺负我们这段感情了,如何没有?” 宋今禾:“……” 按照他这个说法,那就是有吧。 但不出意料的话,她似乎才是那个外人。 …… 太傅府。 谢蕴之站在窗前,手中握着一把剪子,为窗台上一盆开得正艳的玫瑰修枝。 小昙手里攥着一封密函站在一旁。 “都查清楚了?”谢蕴之问。 小昙重重点头,“小姐您放心,您想要的都在这信中了!” 谢蕴之并未急着接过密函,几剪子下去,她面前那一盆玫瑰,便只剩下一朵孤零零地立在一簇绿叶之中。 她望着窗台上,以及掉落到地上的那些花骨朵,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一旁的小昙连呼吸都放轻了不少,生怕惹得谢蕴之不快。 她接过小昙双手呈上来的密函,信上的火漆都被她拆得有些破损。 随着信纸上的字迹映入眼底,谢蕴之脸上逐渐浮现出一抹讥诮, “这消息,属实吗?”谢蕴之抬起眸子,看向面前的小昙。 “小姐,您放心,这是那位亲自派人去查的,消息绝对错不了!那宋今禾根本就不是什么平江人,她是三个月前,才突然带着殿下去的云棠村,在村里找了间没人要的破房子住下!”小昙语气十分笃定地回道。 谢蕴之闻言,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她指尖反复摩挲着信纸边缘,结合信上的内容,以及小昙方才的话,她好像,知道这位被裴砚卿放在心尖上的宋姑娘,究竟是个什么来历了。 一个沦落到快要靠行乞为生的孤女,为了一口饭吃,阴差阳错下,顶替了她人的身份,入了东宫,成了最下等的粗使婢女。又因贪慕虚荣,在找到被山洪卷走,头部遭受重创失去记忆的太子殿下后,起了歹念,将他掳走。 她还真是,藏得极好啊。 如此下作的手段,偏偏裴砚卿还就吃她那一套。 谢蕴之只觉荒谬至极。 “小姐,咱们要不要明日就向太子殿下揭发此事?好让殿下看清那贱婢的真面目!” 谢蕴之将信纸折好,重新放回信函中,像是在思考该如何将这个秘密,最大化地利用起来。 “殿下如今记忆全失,贸然将此事告诉他,想来他也不会信我。” “不过,”谢蕴之侧过头,望向铜镜中的自己,镜中人珠翠环绕,妆容精致,白皙的肌肤与柔顺的发丝,皆透着世家贵女的娇养与高贵。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一点点勾起,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冷,“他如今失去记忆,于我而言,兴许也不失为一个好机会。” …… 自那晚闹了些矛盾后,宋今禾已经整整五天没怎么见过裴砚卿了。 她对他近日来的动向,几乎一无所知。 大概是裴砚卿向宅子里的丫鬟小厮们都下了命令,她只是想要出去散散心,透透气,竟然也不被允许。 她同看门的小厮软磨硬泡了好半晌,最终败在他们那宛如人机一般的答复里。 “宋姑娘,殿下有令,不得让您出府,还请您莫要为难小的。” 这句话,宋今禾听了不下十遍。 就连伺候她的丫鬟们,也更小心翼翼了。 宋今禾怀疑,裴砚卿在圈禁她,但他又一天到晚不见人影,难道是已经开始厌弃她了? 把自己关在卧房里,冷静思考了一个下午的宋今禾,脑子一热决定连夜收拾东西跑路。 在彻底跟裴砚卿撕破脸皮之前离开,也许还能给彼此留下一点体面,甚至,说不定以后裴砚卿回忆起她,也偶尔会想起他们曾经相爱过,而不是只剩下厌恶和憎恨。 她打开衣柜,叠了好几条裙子,又在梳妆台前的首饰匣子里挑挑拣拣半天,把她认为还算值钱的都塞进了包袱里。 “也不是我贪心,这些就当是你对我的补偿了!”宋今禾望着桌上那一大摊首饰,一本正经地为自己找借口。 “这是打算去哪?” 一道低哑温柔的嗓音,冷不丁从身后响起。 宋今禾身形一僵,动作迟缓地转过身,一头撞进了裴砚卿怀里。 第87章:想逃? “你……你怎么回来了……”宋今禾紧张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连话都有些说不清楚了。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想要挡住身后桌上那一大摊衣服首饰,但她似乎忽略了裴砚卿比她高出一大截,无论她如何遮掩,裴砚卿都已将桌上收拾了一半的包袱尽收眼底。 “再不回来,你就该撇下我逃走了。” 裴砚卿向前一步,将宋今禾逼得不断后退,直到她避无可避,后背抵到了桌沿上,包袱里的钗环首饰,也被撞得哗哗掉了一地,落到铺了毯子的地上,接连发出数道沉闷的咚响。 宋今禾侧过头,看向地上的玉镯子,有些心疼地蹙了蹙眉。 裴砚卿见她还能被旁的东西干扰,分散注意力,径直伸手钳住了她的下颌,迫使她转向自己。 “你想去哪?” 宋今禾心虚地咽了咽口水,“没……没有啊……” “我只是……想要重新收拾一下,没有想跑!我发誓!”她连忙抬起手,比了个起誓的手势。 但裴砚卿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低声骂道:“骗子!” 宋今禾连呼吸都快忘了。 裴砚卿那双墨黑幽深的眸子,正直勾勾地盯着她,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困在这一方狭小的天地内,困在他的身边。 “抓到你了。”裴砚卿掐住她下巴的手指微微发抖。 下一秒,他便俯身埋进了宋今禾的颈窝处。 沉重而紊乱的呼吸,带着灼人的热气,散在她脖颈处的肌肤上,有些痒。 宋今禾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裴砚卿贴在她腰上的手,却揽得更紧了。 一番温存过后,他才终于松开了宋今禾。 裴砚卿将她胡乱塞成一团的衣裙和首饰一一放归原处,宋今禾坐在一旁,耷拉着脑袋,心虚得完全不敢看他,生怕他收拾完了东西,就要来收拾她。 “我知你心中委屈,但你如何生气,也不该试图一声不吭地抛下我。”裴砚卿屈膝半跪宋今禾面前,当着宋今禾的面,摊开手掌,掌心里静静躺着一块质地温润通透的玉石。 雕刻得算不上多精致,但依稀可以看出来,是一小株禾苗。 “这是我亲手雕的,不太好看,希望你不要嫌弃。”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从前的裴砚卿是如何想的,我不清楚,也不想知道,但你眼前的裴砚卿,只想讨你开心。” 宋今禾垂下眼,指尖触到冰凉的玉石,心底某处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的视线从玉佩上移开,落到裴砚卿身上,几日不见,他整个人显得清减了许多,眼底也带着淡淡的乌青。 “你这几天不见人影,是在背着我偷偷雕玉?” 裴砚卿有些委屈地点了点头,将手上的伤口展示给宋今禾看。 修长匀称的手指上,数道深深浅浅的口子,愈合长疤后,在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眼,宋今禾光是看着,就已经想象到了,他笨拙地握着刻刀,想要讨她欢心,认真琢磨着刻下和她名字相关的图案。 “小禾,”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是我不好,让你平白受了委屈,你怪我,罚我都可以……但别再将我往外推了好吗?” 宋今禾紧紧握着手中的玉佩,她想,好像也没有那么硌手。 她心软地想,再给裴砚卿一次机会。 “那你真的能和谢蕴之解除婚约吗?” 裴砚卿当着她的面点头应道:“我向你保证。” “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宋今禾又问。 算起来,她和裴砚卿也来上京快十日了。 他要是真的想要和谢蕴之撇清关系,回京当日,他就该同他那皇帝爹说清楚的。 她话音落下许久,裴砚卿也没表态,她目光紧紧盯着裴砚卿,只见他好似有难言之隐一般,欲言又止,吞吞吐吐。 过了好半晌,这才吐出一句:“小禾,对不起,但请你再等等好吗?” “父皇已经答应我了,待我处理完手头上的事,能在朝中靠自己立稳脚跟,便允我婚事由自己做主。” 宋今禾看着他眼底的血丝,以及下颌冒出的青色胡茬,眼眶瞬间红了。 她抬手抚上裴砚卿的眉眼,指尖顺着他的轮廓细细描摹,望向他的眸光里满是眷恋。 “裴砚卿。” “我们分开吧。” “这样你就不用这么累了。” 宋今禾话音刚落,眼泪便顺着眼眶大颗大颗滚落。 虽然感情里心疼男人是大忌,但她还是会忍不住地想,明明裴砚卿可以顺理成章地娶一个门当户对的世家千金,为他在朝中铺路,让他这个太子的位置,坐得更加稳固。 看到他这么辛苦,她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二人身份转变所带来的巨大落差,让宋今禾再一次对这段感情萌生了退怯的心思。 宋今禾的嗓音很轻,却在裴砚卿心中砸出了震耳欲聋的响声。 “你是觉得,没有你,我会过得更好吗?”他问。 宋今禾抿着唇,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淌下。 裴砚卿心疼地为她擦掉泪痕,放软了语气,柔声哄道:“你从来都不是我的拖累。” “先前在平江时,看着你为了生计那般奔波,我那时想,若是我能有许多的钱就好了,这样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青锋说我是太子的时候,其实我是不信的,可是我又忍不住地想,当太子,应该就能有很多的钱,让你过上好日子了。” “是我自私的想要将你困在我身边,你聪明、独立,还很优秀,会经商,也懂制香,就算没有我,你也能过得很好。倒是我,除了太子的身份,便一无所有了。”裴砚卿俯身,脑袋靠在宋今禾的膝头,像小狗一样,蹭了蹭她,“看在我这么可怜的份上,再陪陪我好吗?” 这些话,裴砚卿从来没有同她说过,那些长久以来横亘在她心头的自卑怯懦和患得患失,在他肯定的话语里,被一寸寸温柔地碾碎。 裴砚卿还在为这段感情努力,她也应该站在他这一边才对。 “好。”她应道。 …… 夜色深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缝,在凌乱的床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斑。 一番缠绵过后,裴砚卿将宋今禾紧紧圈在怀里,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嗓音里透着餍足后的慵懒与缱绻,“睡吧,我在。” 宋今禾循着他的气息,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无论往后的路有多难走,至少此刻两颗心贴得这样近。 她想,这样就够了。 第88章:让她选一种死法 凤仪宫内,皇后沈兰漪正端坐在主位上。 常嬷嬷步履匆匆地领了个跛脚的太监进了门。 “娘娘,都查清楚了!”常嬷嬷躬身站在一旁,向跪在脚边的太监使了个眼神。 “回禀娘娘,奴才派人去了平江!将那宋今禾,调查得清清楚楚!她根本就不是什么平江人氏,村民说她是三个月前,突然带着重伤失忆的夫君,去的云棠村,在村里找了间没人要的破房子落脚,殿下醒来后,她就日日磋磨殿下,让殿下带伤下地就算了,殴打殿下撒气也是常有的事!” 沈兰漪光是听着,心中的怒火便再也压抑不住了,她怒极反笑,猛地将那本册子扫落在地,连同桌上的茶盏也一并摔到了地上,碎瓷片四溅,茶水也撒了满地。 这宋今禾不仅贪慕虚荣,粗俗不堪,竟还如此羞辱她的儿子! 裴砚卿可是太子!她当真是好大的脸,竟敢如此折磨太子! 偏偏这样一个毒妇,裴砚卿竟还百般维护! “她好吃懒做,欠了一屁股债,便逼迫殿下进山挖矿,替她还债,前些日子,那矿洞塌了!若不是殿下命大,逃过一劫……” 那太监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是昨儿夜里,谢蕴之亲自派人送来的,东宫宫婢的名册。 常嬷嬷从他手中接过,恭敬地递到了沈兰漪面前。 沈兰漪先是蹙眉,翻了几页,瞧见了宋今禾的名字后,脸色愈发难看了。 “娘娘,您瞧瞧,那宋今禾,竟是一年前入宫的粗使婢女!想来,她早就对殿下起了歹心,殿下遇上山洪,失去了记忆,她便把殿下拐去了那样的地方藏起来,此女包藏祸心啊娘娘!” 沈兰漪死死盯着册子上那个名字,脸色寸寸发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太子今日出城了,”沈兰漪猛地站起身,凤目圆睁,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去将那宋今禾给本宫请到凤仪宫来!本宫倒要看看,她究竟是如何狐媚惑主的!” …… 常嬷嬷带着一支精锐闯入翠篁园时,宋今禾刚在府中丫鬟们的伺候下,梳妆打扮完。 她还未来得及将脖子上的吻痕用脂粉掩盖,卧房的大门,便被人从外头粗暴地踹开。 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常嬷嬷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带着幸灾乐祸的扭曲。 宋今禾心下一咯噔,瞬间明白她摊上事了。 今早裴砚卿起床时才同她说过,他今日要与七皇子裴承许出城,兴许要明日才回得来,她还劝裴砚卿要提防他这位看起来像笑面虎一般的七弟,甚至担心他会有危险,就连裴砚卿要将青锋留下保护她,也被她一口拒绝了。 没想到,先有危险的是她! 看来皇后是掐准了时间,就等着裴砚卿出城……兴许,连他出城,都是她们计划好的,为的就是来找她算账!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宋今禾便被两个粗使嬷嬷强行押进了凤仪宫。 她甚至还未站稳,便被两双大手,狠狠按住肩膀,压着跪到冰冷坚硬的地上。 膝盖撞在地砖上的闷响在空旷的大殿内格外清晰,疼得她瞬间眼前发黑,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抬起头来!” 沈兰漪坐在高位上,眼神睥睨。 不等宋今禾主动抬头,常嬷嬷便迫不及待地拽住了她的头发,逼迫她抬头。 她疼得蹙眉,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该死的老虔婆,怕是对先前的事怀恨在心,蓄意报复。 沈兰漪瞧着宋今禾面露痛苦之色,却视若无睹,并未出声制止常嬷嬷的行径。 “一个先前在东宫洗恭桶的奴婢,竟摇身一变,成了太子的心上人。”沈兰漪声音里透着咬牙切齿的恨意,“你顶着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骗得砚儿为你神魂颠倒,甚至不惜忤逆陛下和本宫,宋今禾啊宋今禾,你当真是,好手段!” 听到皇后的话,宋今禾瞳孔骤缩,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 她怎么也没想到,皇后竟然这么快就知道了她的身份。 分明…… 原剧情里,这是裴砚卿自己恢复记忆记起来的! 皇后似乎根本就没有调查过她……又或是,为了原主腹中的孩子,隐忍了下来? 难道是因为她没有和原主一样,怀着裴砚卿的孩子,所以,皇后迫不及待地想要弄死她吗? “娘娘……您听我解释!”宋今禾意识到当下的局势对她十分不利,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眼珠子一转,当即搬出了原主那套,“我……我肚子里怀了殿下的骨肉!您不能杀我!” “哦?”沈兰漪冷呵一声,“宋姑娘这是在威胁本宫吗?” “你以为,怀了砚儿的骨肉,便能高枕无忧了?你这样的身份,还不配为他开枝散叶!” 她起身走到宋今禾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那狼狈不堪的模样,眼底没有一丝怜悯,反倒更加坚定了要处死她的决心。 “砚儿失去了记忆,被你的巧言令色蒙蔽,但本宫绝不容许这等祸害留在他身边!” 她话音刚落,一名端着托盘的太监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来。 托盘中,分别是一个镶嵌着宝石的纯金酒杯,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就是电视剧里演的,那种喝了马上就能上西天的毒酒。 酒杯旁是一把锋利的匕首,以及一条叠得整齐的白绫。 宋今禾光是看着这三样,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嗓子里也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半点声音。 沈兰漪十分慷慨地同她说:“看在你救了太子的份上,本宫可以让你自己选择一种死法。” 宋今禾:??? 谁想死了?还说得这么民主?让她自己选! 从头到尾完全没有人问过她的意见,就强行把她抓进宫里,一顿威胁,她就不能不死吗?这三种死法,怎么看都很痛苦啊! 喝毒酒又不是马上死,被勒死或者上吊那更不用说了,拿匕首捅死自己,她连杀只鸡都不敢,怎么有勇气对自己下手! 反正横竖都是一死,宋今禾胆子也就大了起来,她抬手将那小太监手里的托盘打翻,抬起头直视面前的皇后,“我哪一样都不选!” 第89章:爱而不得的白月光 “你特意支开裴砚卿,才敢对我动手,其实你心里也很清楚,我对他有多重要吧!我要是真死在宫里,不管你们瞒得多天衣无缝,他总会知道的!” 宋今禾手中紧紧攥着那把锋利的匕首,将想要上前控制她的太监们吓得定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你要是想你唯一的儿子,为了一个女人对你恨之入骨,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但从今往后,我在裴砚卿心里,就只会是爱而不得的白月光!我死在他最爱我的时候,皇后娘娘,你觉得,他这一辈子,还能忘得了我吗?” 起初沈兰漪听了还觉得不屑一顾,认为宋今禾太过自信,可她挥动匕首,吓退围上来的人时,许是动作幅度过大,一块玉佩从她怀里掉了出来。 沈兰漪蹙眉,瞧清楚那块玉佩后,她瞬间便清楚宋今禾为何有这样的底气同她说话了。 雕刻这块玉佩的料子,是她与裴蓟多年前送给裴砚卿的生辰礼,玉石质地细腻,触手生温。她曾多次借着玩笑的口吻,劝裴砚卿将玉石拿出来,做成两块玉佩,他与谢蕴之共执一枚,哪怕她说了数次,裴砚卿也没有答应。 可如今,他送到了宋今禾手中。 沈兰漪亲自弯腰将那玉佩捡了起来,雕刻的技艺虽然生疏,但每一刀,都极其用心,宋今禾这株小苗,被他这块磐石护在心尖上。 当真是用心良苦啊! 沈兰漪闭上眼,轻轻叹息了一声,随即挥手让殿内的太监都退下了。 宋今禾想,她应该是赌对了,暂时安全了吧…… “本宫给你个机会。”沈兰漪再睁眼时,眼底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漠矜贵,“三日后,贵女教考,你若是能夺得魁首,本宫便不再阻拦你与砚儿来往。” 贵女教考? 宋今禾抬手蹭了蹭鼻尖,不确定地问:“谢蕴之也会参加吗?” 沈兰漪颔首:“自然。” 得到肯定的答复,宋今禾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古代的萝卜岗。 这不就是在让她知难而退,输给谢蕴之后,愿赌服输,心服口服地不再纠缠裴砚卿吗? 贵女教考对她这种从来没有正规学过规矩礼仪,也不会琴棋书画的现代人来说,不就是走个过场,还要被京中的千金小姐们踩在脚下的炮灰吗? “怎么?不敢?”沈兰漪看透了她心中那点小九九。 她这么做,为的就是要让她自己知难而退。 一个在全上京贵女面前丢了脸面的孤女,有什么资格,站在太子身边? “他不惜顶撞陛下和本宫,也要解除与谢家的婚事,娶你为妻,而你,不过一点小困难当前,竟也不敢为他迈出半步,宋今禾,本宫劝你,以色侍人,终非长久之计,你若如此怯懦,只会使些上不得台面的下作手段,便早些离开上京,离开砚儿!” 沈兰漪不屑地睨了她一眼,语气中满是对她踌躇不决的失望。 宋今禾咬紧了牙关,她明知道这是沈兰漪对她使的激将法,可她说得对,她不能只当个看客,看着裴砚卿为她顶住压力,而她却连试着朝他迈出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我答应你!”她抬起头,直视眼前的沈兰漪,“不过还得劳烦皇后娘娘,请个教习嬷嬷教教我。” “准了。”沈兰漪当即应允。 一旁的常嬷嬷却急了,“娘娘……” 沈兰漪一个眼神扫过去,她便立即噤声。 “让竹月随她出宫。” 常嬷嬷似乎还有话要说,可嗫嚅了一番,最终还是应了下来。 宋今禾离开凤仪宫后,常嬷嬷这才斗胆发问:“娘娘,您何必帮她?” “三日,至多也就学些皮毛,本宫已经给过她机会了,是她自个不争气。” 她哪是帮宋今禾,不过是想让宋今禾输得心服口服,让裴砚卿不会怪她罢了。 …… 宋今禾全须全尾地回了翠篁园。 府中的丫鬟小厮们,纷纷朝她投去了探寻的目光。毕竟方才常嬷嬷那般凶悍地将她掳去了宫里,他们都以为今日便是宋今禾的死期。 如今她不仅回来了,她身后还跟着个从宫里出来的嬷嬷。 待宋今禾进了后院,丫鬟小厮们这才敢凑到一块小声议论。 竹月嬷嬷清了清嗓子,同宋今禾说道:“教考分为仪容仪表、女红、琴棋书画,以及制香调香,另外珠算也包括在内,一个合格的正妻,不仅要服侍长辈,还要操持后宅。” 宋今禾光是听着,就一个头两个大了。 虽然很不愿意面对这样的身心折磨,但她也想要为了自己和裴砚卿,努力一回。 “嬷嬷,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竹月嬷嬷命丫鬟取来一只青瓷水碗,碗中盛着七分满的清水,她将水碗放到了宋今禾的头顶上,让她沿着青砖甬道缓步前行。 宋今禾只觉得头上沉甸甸的,竹月嬷嬷手中的戒尺,更是让她紧张得连走路都不会了。 “腰再沉半寸,膝弯绷直,步幅三寸,多一分则浮,少一分则滞。” 不过迈出去一步,碗里的水便哗哗往外溢,宋今禾抬手擦掉脸上的水珠,下一秒,竹月的戒尺便已然落到了她的腰上。 嬷嬷并未收力,她被这突如其来的疼痛和惊吓,弄得有些应激,下意识地往前躲避,头顶的瓷碗也应声落地,在她脚边摔得四分五裂。 宋今禾连忙转身回头看向竹月嬷嬷,生怕她会因此责罚于她,可意料之中的训斥并未出现,她只是吩咐一旁的丫鬟,又取了一碗清水来,重新放到了她的头顶。 有了方才的教训,宋今禾这次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收,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谨慎,连呼吸也放轻了不少,生怕又一不留神将头顶的碗摔了下来。 那戒尺打在身上的感受,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昂首挺胸,目视前方。” “规矩不是做给旁人看的,是刻进骨头里的。” 一整个下午,宋今禾都在竹月嬷嬷的高强度监视下,练习如何端正仪态。 她摔了不少瓷碗,手心也被戒尺打得又红又肿。 训练结束后,她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 摊开肿痛发麻的双手,宋今禾疼得连指尖也蜷起来了,她深吸一口气,将眼泪与委屈一并咽下。 第90章:护妻 宋今禾手肿得厉害,连筷子也握不住,晚饭都是丫鬟一口一口喂到她嘴边的,她越想越觉得委屈,眼泪伴着饭,艰难地下咽。 就连丫鬟瞧着她这么可怜的模样,也忍不住心疼。 一无所有的孤女,想要嫁入皇家一朝翻身,还真不是件容易事。 吃过晚饭后,她疲惫地躺到了床上,可手心的疼痛,哪怕涂了药,处理过了,也仍旧疼得她怎么也睡不着。 她侧躺着,将自己蜷缩成一团,脸深深埋进臂弯里,仿佛只有这样,掌心的刺痛和心中的酸麻,才能得到片刻的抒解。 门被轻轻推开,竹月嬷嬷放轻脚步走了进来,径直坐到床边,拉过她冰凉的手,剧烈的疼痛让宋今禾瑟缩了一下,看清来人,她先是一愣,直到竹月嬷嬷用指腹蘸了清凉的药膏,为她揉开掌心的瘀血,她眼泪终于决堤,无声地砸在嬷嬷的手背上。 “哭什么?”竹月嬷嬷的声音依旧冷硬,手上的动作却放缓了些,将药膏细细涂匀,“只有把疼刻进骨子里,才知道这东宫的路有多难走。” 宋今禾抽噎着,没接话,只拧眉忍着掌心处的剧痛。 擦完药后,竹月嬷嬷便起身不再多留。 临走前,只沉声劝道:“宋姑娘,你若实在熬不住,还是趁早收拾了离开。这东宫不是你能待得住的。” 宋今禾猛地抬起头,露出那双哭得红肿的双眼,紧紧盯着竹月嬷嬷。 她不确定这些话,是不是皇后让她说的,但…… “我坚持得住。”宋今禾声音极轻,却带着连她自己都震惊的笃定。 竹月嬷嬷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径直推门出去了。 宋今禾倚靠着床头,静坐了许久,久到困意终于战胜了身体上的疼痛。 …… 翌日一早,她是被竹月嬷嬷的戒尺声惊醒的。 宋今禾一睁眼就瞧见嬷嬷已经手持戒尺,面无表情地站在床边等她了。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刚要下床穿衣,就被嬷嬷一尺子打在了手腕上,“昨儿学的规矩,宋姑娘这是又忘了?” 宋今禾愣了愣,还有些没缓过神来。 但一接触到嬷嬷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她又瞬间想起来了。 仪态要端正,做事不可毛毛躁躁,想要和裴砚卿在一起,她代表的就不再仅仅是她自己,一言一行,都影响着太子殿下和皇家的颜面。 这种身体虐待、精神施压和规则束缚,让宋今禾苦不堪言。 真是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然也会为爱妥协,做出这样全然丢掉自己,泯灭人性的事情…… 好不容易在竹月的注视下梳洗完毕,宋今禾便开始了今日冗长枯燥的学习。 今日首先学的,就是敬茶。 竹月嬷嬷命底下的丫鬟端来一盏,刚沏好还冒着滚滚热气的茶水。 她率先当着宋今禾的面,规规矩矩地演示了一遍,嘴里还细致地同她说着敬茶的要领: “奉茶时双手托盏底,指尖不可碰杯沿,举至胸前,腰背挺直,目光微垂,不可直视长辈。” 演示结束后,她便将茶盏递到了宋今禾面前。 宋今禾抬眸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中那碗热气腾腾的茶水,咬着牙接了过来。 只是指尖刚触到杯壁,滚烫的温度便顺着指尖烫得她心口一颤,她下意识想缩手,却被竹月嬷嬷用戒尺轻轻托住了手腕。 “端稳了,长辈未接茶,你便不能动。” 竹月嬷嬷嗓音里听不出喜怒,仿佛是一台被设定好了程序的机器,一丝不苟地执行着指令。 宋今禾咬紧下唇,将茶盏稳稳托起,双臂微微发颤,指尖也被烫得好像快要熟透了,再多烫一会,对喜欢三分熟的人来说,她的手指应该就能直接蘸点酱吃了吧。 不知为何,明明现在难受得要命,她却忍不住地想到了谢蕴之。 她那样端庄温婉的性子,也是从小被这样规训出来的吗? 那岂不是很可怜?连童年都没有,就要活在这样的压迫之下……她一个成年人都受不了的苦,她们小小年纪便要开始学。 果然无论哪个世道,对女子总是这么不公平。 失神的片刻,手中茶盏轻轻一晃,滚烫的茶水顺势从茶盏中溅落,黏连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再也忍不住,当即脱手扔了茶杯。 那茶盏应声碎得四分五裂,直直砸到了竹月嬷嬷脚底,将她烫得往后退了好几步,还险些摔了。 宋今禾这会只想赶紧找东西给自己降温,被开水烫伤实在是太疼了,疼得像是有人硬生生要扒掉她一层皮。 啪—— 嬷嬷戒尺狠狠敲着桌面,她声音冷得像冰,“连一盏茶都端不住,你拿什么端住这府里的体面?” 烫伤处又痛又痒,宋今禾喉头一哽,闷哼一声,呼吸也渐渐急促了起来。 她心想,这竹月嬷嬷,看起来都一把年纪了,打起人来是真疼,真有劲,比她妈下手可狠多了。 丫鬟见宋今禾被烫伤,连忙去寻来了烫伤膏,为她处理伤口。 擦过药后,竹月又命人端来了一杯新的茶。 “嬷嬷,为什么要用这么烫的茶?就不怕烫死公婆吗?” 宋今禾没接,仰起头,看向竹月嬷嬷,不解地发问。 竹月:“……” 宋今禾简直是她职业生涯上的一个污点。 “连一杯热茶都端不住,将来如何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不露怯,不失态?”竹月冷着脸问她:“昨夜是姑娘自己说坚持得住?今日却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这就是姑娘的态度吗?” 话落,她便高高举起手中的戒尺,正要落到宋今禾的胳膊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厉呵: “你们在做什么?” 竹月嬷嬷闻声抬头,只见裴砚卿满脸凌厉的杀意,他大步走向她们,将嬷嬷手中那高高举起的戒尺一把夺过。 在看清跪在蒲团上,被折磨得浑身是伤的宋今禾后,更是起了杀心。 “谁准你动她的?”他咬牙切齿地质问。 “殿下……” 不等竹月嬷嬷回话,裴砚卿便俯身将宋今禾打横抱起,他意味深长地扫了竹月嬷嬷一眼,“孤晚些会亲自去宫中讨说法,你最好回去转告皇后,让她能给孤一个交代!” 第91章:你们算哪门子夫妻? 裴砚卿训斥完竹月嬷嬷后,便抱着宋今禾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院子。 回了卧房,她将宋今禾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视线紧盯着她半掩在衣袖下的双手。 只见她原本白皙娇嫩的手背上,此刻被滚烫的茶水烫得红了一大片,处理得也不算好,已经有好几处都开始冒出水泡了。 她的掌心,更是被生生抽出了几道深紫色的血痕,有些地方已经破了皮,渗着丝丝血迹,与红肿交叠在一起,触目惊心。 裴砚卿瞳孔骤然紧缩,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钝痛瞬间席卷全身。 “她们竟然这样对你……” 裴砚卿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他指腹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生怕弄疼了宋今禾。 宋今禾看他这么委屈自责,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其实只是看着有点严重,真的不痛的,而且嬷嬷昨晚已经给我擦过药了……”宋今禾小声安慰他。 她原本只是想让裴砚卿放宽心,谁知他听完后,反倒更气了。 “她们趁我不在,这般折辱你,你放心,这件事,我定会为你讨个说法!” 裴砚卿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宋今禾不想将事情闹大,而且,眼下皇后手里还握着她最想隐瞒的把柄,要是裴砚卿进宫去为她讨说法,皇后一怒之下,把一切都告诉裴砚卿了…… 他肯定会气得当场恢复记忆,然后毫不留情地弄死她。 “不……不用!”宋今禾连忙伸手攥住他的衣袖,“和皇后没有关系,是我自己想要为你做点什么,如果我能在两日后的贵女教考,表现得好一点,兴许……陛下和皇后就不会这么反对了。” 这样的话落在裴砚卿耳朵里,格外刺耳。 事到如今了,她还在为皇后开脱,将所有的责任都揽到她自己身上。 “你不需要为我做这些!什么规矩礼仪,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只想让你快乐,想将你缺失的都补给你。” “别再为了我,去忍受这些你本不该吃的苦头,好吗?我不需要一个贤惠的妻子,相妻教子的事情,我来做就好了。” “你怎么这么贤惠啊!”宋今禾发自内心地感慨。 裴砚卿命人取来冰块,他倚坐在榻边,用帕子将冰块裹了起来,动作极轻地贴上宋今禾那烫得起了水泡的手背。 凉意隔着帕子传递到伤处,即便裴砚卿已经极其小心,宋今禾还是疼得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裴砚卿为她冰敷的动作猛地一顿,“是不是弄疼你了?” “没弄疼我,只是太冰了,有点不太适应。”宋今禾扯谎道。 裴砚卿半信半疑地重新拿起裹着冰块的帕子,动作比方才更轻更慢地贴上她的手背,替她缓解灼痛。 在裴砚卿体贴入微的细心照顾下,宋今禾很快就开始犯困了。 她打了个哈欠,嗓音里也染上了倦意,“你事情办得还顺利吗?” 裴砚卿轻轻点头,“嗯,放心吧。” “困了就睡一觉吧。”他轻轻拍了拍宋今禾的脊背,低声呢喃:“我就在这守着你。” 宋今禾的眼皮渐渐沉了下来,在裴砚卿的轻声诱哄中,终于抵不住困意,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裴砚卿为她将手背和掌心都用冰块敷过一遍,又重新替她上了药,看着她那肿到发紫的掌心,心中的怒火再也忍不住了。 直到确认宋今禾彻底睡熟,他才缓缓站起身,替她掖好被角后,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关上房门后,他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只余下一片冰冷的恨意。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青锋急急忙忙跟上他的步伐,“殿下,您这是要去哪?” 裴砚卿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进宫。” 话落,他便挽起缰绳,双腿轻夹马腹,一路疾驰至宫门。 裴蓟特意吩咐过,裴砚卿可自由出入宫中,宫门口的守卫瞧见了他不仅没有阻拦,还毕恭毕敬地朝他行礼问安。 他并未停下脚步,径直闯入了凤仪宫。 竹月嬷嬷回宫后,便将在翠篁园中发生的一切,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皇后沈兰漪。 裴砚卿大步流星地闯进殿内,瞧见沈兰漪正在书案前,誊抄佛经,他不禁冷笑了一声,一个佛口蛇心,满心算计之人,竟还想要求得菩萨垂怜。 他语气生冷,“趁我离京,娘娘便迫不及待派人折辱吾妻,这样的做派,是否太过下作!娘娘不该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吗?” 沈兰漪虽然已经猜测到裴砚卿会口不择言,但当她真正听到他这忤逆不孝的发言,俨然被气得不轻。 她停笔,掀起眼眸看向裴砚卿,“本宫替你教导她,何错之有?倒是你,刚回京就顶撞母亲,这就是你身为人子的规矩?” 裴砚卿与沈兰漪视线交汇,但他却毫不避讳,望向沈兰漪时,目光如刀。 “我的妻子,不需要人教。” “妻子?”沈兰漪冷笑一声,将手中的毛笔重重拍在书案之上,顿时墨汁四溅。 她声音陡然拔高,“你可知她是何人?又怀着怎样的目的接近你?你口口声声说她是你的妻,未曾有三媒六聘,未征得父母同意,你们算哪门子夫妻?” 沈兰漪被气得抬手扶着太阳穴,朝着一旁的常嬷嬷使了个眼神,常嬷嬷当即拿起书案上的宫女名册和书信,躬身走到了裴砚卿面前,将证据双手奉上。 “等你看完这两样东西,你就知道,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又是如何处心积虑接近你,利用你!” 谁知裴砚卿竟连看都没看一眼,便径直将那被墨汁洇得看不清字迹的册子,连带着书信一同扔进了殿内种着荷花的水缸中。 此举显然将沈兰漪气得不行。 “你可知她……” 裴砚卿毫不在意地打断道:“无论你们如何针对,抹黑她,我裴砚卿此生,都只认她一个!” “您若是再欺凌她,休怪我不念母子情分!” 话落,裴砚卿便甩袖离开。 沈兰漪愣愣地站在原地,与常嬷嬷面面相觑。 她视线落到殿内的水缸里,不禁怀疑,她与裴蓟究竟是怎么生出这么个拎不清的儿子的? 也不知宋今禾那狐媚子,究竟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勾得他这般忤逆不孝,连亲生母亲都敢顶撞! 第92章:教考 两日一晃而过,教考在即。 在裴砚卿几乎寸步不离的陪伴下,宋今禾不仅没了学习礼仪规矩的机会,就连想要去教考现场,也被裴砚卿冷着脸驳回了。 “我想去见见世面,你就带我去吧!”宋今禾缠着他软磨硬泡。 裴砚卿不接她的话,并提出新的提议,试图说服她,“今日天气好,我们可以去城外散心。” 宋今禾虽然对裴砚卿说的出城散心颇为动心,但她好歹也答应了皇后提出的赌约,如果她今天连去都不去的话,在皇后眼里,她这岂不是算临阵脱逃,不战而降? 她无论如何,也该去瞧一瞧,虽然她规矩仪态学得不怎么样,琴棋书画也是一窍不通,但她好歹也经过竹月嬷嬷将近一日的教导,而且她刀工不错,也识文断字,还是穿书的,就凭她这预知未来,博古通今的能力,只要用心对待,想来也不会输得太过惨烈。 “裴砚卿,你就带我去嘛!” “求求你了!” “我也想要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你就让我试一次好吗?你就相信我吧,裴砚卿,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在宋今禾的糖衣炮弹下,裴砚卿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只得带着她入宫。 凤仪宫内,殿中分两列站着将近二十位世家贵女,个个温婉娴静。 沈兰漪端坐在凤椅上,不辨喜怒。 她视线扫过人群,起初并没有看到宋今禾那张脸,她还猜测,宋今禾是不是认怂,不敢来了。 直到常嬷嬷拿起名册,正要一一点名时,宋今禾在裴砚卿的陪护下,姗姗来迟。 她站到了队伍的最末尾,心中略有些忐忑,眼神也忍不住地瞥向站在她对面,身姿挺拔的谢蕴之。 谢蕴之也望向了她。 二人视线相交的瞬间,谢蕴之主动朝着宋今禾扬了扬唇,露出一个颇为友好的笑容。 宋今禾对谢蕴之多少是有些愧疚的,视线交汇不久,她便快速垂眸避开她的示好。 宋今禾的出现,也让沈兰漪脸色沉了几分。 虽然略有些意外,但她倒也不算让她失望,至少在注定要输的情况下,她并没有违背赌约,临阵脱逃。 “谢太傅之女,谢蕴之。”常嬷嬷对照着名册开始点到。 “臣女参见皇后娘娘,愿娘娘凤体康健,千岁金安。” 谢蕴之上前一步,站到大殿中央向皇后行礼问安。 沈兰漪看向她的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喜欢,只要娶了她,裴砚卿能获得整个谢家,乃至朝中半数官僚的支持,若裴砚卿没有失忆,谢蕴之如今就已经是她名正言顺的儿媳妇了。 只可惜造化弄人。 沈兰漪在心中忍不住地轻叹了一声。 “礼部尚书之女,林知瑜。” “兵部侍郎之女,阮瑶光。” “……” “宋今禾。” 常嬷嬷合上册子,目光落到队伍末尾的宋今禾脸上,语气中不难听出嫌恶,嘴角也扬起了一抹讥诮。 殿内的世家小姐们,也纷纷朝着这位从未听过名讳的宋小姐,投去探寻的目光。 宋今禾无视掉众人那算不上友善的眼神,循着竹月嬷嬷教她的规矩,走上前还算恭敬地向沈兰漪行了个礼。 短暂地点过名后,便有宫女端着托盘走了进来,盘中是盛满热茶的茶盏。 “端茶,静坐,不许洒出一滴,不许发出一丝声响。茶凉之前,谁若乱了规矩,便直接退下。” 常嬷嬷眼神锐利地扫过在场的贵女们。 宋今禾望着盘子里那冒着热气的茶盏,心中不禁感慨,还好她跟着竹月嬷嬷学了点皮毛,虽然不知道够不够应付这样的场面。 热茶刚沏出来,杯壁烫手,还要端得平稳,姿态端庄,这对不少千金小姐而言,都是不小的考验。 宋今禾咬牙蹙眉,死死忍着指尖被灼烧的痛意。 不远处的裴砚卿,看着她忍得极其辛苦,好几次都想要将她拉走,不再参与这什么劳什子闺仪考核。 这样泯灭人性的比拼,究竟有什么值得崇尚的? 可宋今禾就像是猜到了他的心声一般,微微侧过头,无声地朝着他摇了摇头。 她还撑得住。 一声极轻的抽气声打破了宁静。 只见谢蕴之身侧的阮家小姐指尖一颤,茶水溅出了一点在手背上。她疼得下意识缩了一下手,却凭着极强的意志忍了下来。 常嬷嬷执笔在名册上写了什么,众人见状,更是屏气凝神,哪怕手指被烫得通红,也不敢有丝毫动弹。 直到茶水逐渐变得温凉,常嬷嬷才终于宣布: “恭喜诸位小姐。” “还请各位移步,去偏殿,接下来要比的,乃是算账。” 宋今禾跟着她们前往偏殿,殿内摆放着数张矮桌,桌上摞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和一把算盘。 “各位有一炷香的时间,算出各自桌上账册的盈亏,并想出应对之策。” 常嬷嬷话音落下后,殿内立即响起了轻微的算盘声,以及翻阅账册的细微响动。 宋今禾看着面前繁杂的账册,以及那根本就没用过的算盘,露出了几分为难。 她偷偷看了一眼坐在她左侧的谢蕴之,只见她神色从容,修长纤细的手指拨弄着算盘,目光在账册上快速扫过,不过片刻,便提笔在纸上写下了几行字。 宋今禾思索片刻,便果断放弃了算盘,只用纸笔计算。 她字迹颇为潦草,但算得却极快。 “还好工资少,平时抠搜记账惯了!”宋今禾在心里忍不住地感慨。 一炷香的时间倏然而过。 常嬷嬷命人前来收集众位贵女面前的答卷,并呈到了沈兰漪面前。 她翻到宋今禾的那份时,只见上面字迹潦草,账目更是算得乱七八糟,沈兰漪眉头微皱,明知她不谙此道,却仍不打算轻易放过她。 “宋姑娘,你来说说,这账册里可有何猫腻。” 宋今禾闻言,连忙站起身看向沈兰漪,不卑不亢地回道:“回娘娘,这账册看似平齐,实则内里亏损严重。” “厨房在采买时,谎报菜品价格,导致账面比原先支出多了将近三成。米面粮油被私下倒卖,更是导致采买频率变高,此事不仅需彻查账目,更需严肃处置后厨一干人等,将捞油水的老管事,以及倒卖府中财物的嬷嬷们拎出来,当众处置,以儆效尤,并在事后逐出府去。” 第93章:裴砚卿,你要怎么奖励我? 宋今禾的答案,显然超出了沈兰漪的预料,她方才看那纸上的鬼画符,还以为她对看账册一窍不通,结果这么短的时间里,她竟然能从后厨这么繁杂的账本里,看出猫腻来。 她倒也并非一无是处。 比过珠算后,又设了制香调香以及女红。 制作香料虽然算得上是宋今禾的擅长,但谢蕴之仍盛过她一筹,女红她更是几乎一窍不通,一炷香的时间里,要绣花或是鸳鸯,对她来说属实太超过了,最终她交上去的,是一只仅勾了边的鸭子。 最后比的,是琴棋书画。 世家小姐们,可以任选自己擅长的一项。 眼见大家都选了弹琴或是作画,宋今禾一咬牙,选了下棋。 方才分明选了古琴的谢蕴之,竟也跟着她改成了下棋。 于是二人毫无意外地对弈上了。 “宋姑娘,下棋怎么能没有对弈者?不嫌弃的话,就让我来做你的对手吧。”谢蕴之眉眼带笑,向宋今禾施施然行了个礼,便坐到了她的对面。 宋今禾总觉得谢蕴之话里有话。 她手里攥着棋子,有些紧张地看向空荡荡的棋盘,清了清嗓子提议道:“不如我们换个新鲜点的玩法吧!” 谢蕴之挑了挑眉,“什么玩法?” “咱们就比,谁的棋子先在棋盘上,横向、竖向,或是斜着,五颗棋子连成一条线,如何?”宋今禾说着,还特意拿起几颗棋子,当着谢蕴之的面,在棋盘上演示了一遍。 如此简单的玩法,令谢蕴之心下不齿,但为了让她心服口服败给自己,她还是应允了下来。 宋今禾从前很喜欢下五子棋,在无禁手规则下,先手开局可以主动构建活三,冲四的进攻棋型累积优势,先手胜率超过百分之七十。 虽然这么做有违公平,但她还是选择执黑棋先行。 女红她已经输了一轮了,如果这一轮,谢蕴之输给她的话,那么她们最多也就打成平手,这样一来,应该也不算输吧? 谢蕴之虽然聪明,但终究是第一次接触这样的玩法,她的每一步棋,都在宋今禾的计划之内,反倒她因为过于想要拦截下她的招数,而落入了下风。 最终宋今禾面色平静地赢下了一局。 “承让了!”宋今禾起身,朝着她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躬。 谢蕴之望着棋盘上那乱七八糟的棋子,渐渐攥紧了拳头。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宋今禾在戏耍利用她。 这种玩法,谁先手谁的赢面便更大! 她刚想要说话,一直安静在一旁等着的裴砚卿突然走向宋今禾,当着众人的面,毫不避讳地牵起她的手,迎着数道炙热的视线,径直走到了殿中。 “母后,既然闺仪考核也结束了,孤就先带内子回府了。” 裴砚卿嗓音不疾不徐,但那一句“带内子先回府”,让在场数名小姐们,听得清清楚楚。 直不等沈兰漪允准,裴砚卿便牵着宋今禾离开了凤仪宫。 今日来参加教考的小姐们,都是想要在沈兰漪面前混个脸熟,若是表现好了,就算不嫁入东宫,总也能指婚给其他皇子。 唯独谢蕴之,她与裴砚卿有婚约的事情,整个上京人尽皆知。 如今太子被寻了回来,身边却已经没有了她的位置。 方才这一出,显然是裴砚卿在当众打谢蕴之的脸。 …… 马车稳稳当当停在了翠篁园。 宋今禾在裴砚卿的搀扶下,下了马车,二人牵着手走进府里。 回房后,宋今禾迫不及待地关上门,她后背贴在门框上,轻咬着下唇,指尖轻轻勾住,并把玩起了裴砚卿的长发。 “太子殿下,”她拖长了尾音,声音软糯得像浸了蜜,“我也算通过教考,给你长脸了,殿下就不打算表示表示吗?” 裴砚卿垂眸看她,只见她眼波流转间尽是狡黠。 他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那你说说,想要什么奖励?” 宋今禾上前一步,身子微微前倾,几乎要与他贴到一起。 她下巴抵在裴砚卿胸口上,“现在是我在问你,必须得你亲自想!还得用心一点,不能敷衍我!” 裴砚卿看她这耍无赖的样子,低低笑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 他扶在宋今禾腰上的手,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一卷纸,在她面前轻轻晃了晃。 “这个,够特别吗?” 宋今禾狐疑地从他手里接了过来,打开一看,只见那纸上赫然写着“地契”二字。 受让人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她的名字。 “这铺面地段好,客流大,你先前在平江不是就想要开一个自己的小店吗?如今跟着我来了上京,我给你开一个更大的!” 裴砚卿说得极其平静,只是指腹轻轻为宋今禾将脸侧的碎发拨到了耳后。 “怎么样?这个奖励,还算喜欢吗?” 宋今禾点头如捣蒜,她眼眶里瞬间盈满了泪水,“喜欢!我超级喜欢!” 她不可置信地低下头,又重新仔仔细细地将地契看了一遍,指尖颤抖着抚上写着她名字的那一角,脑海中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炸开了。 “裴砚卿!你对我真好!我喜欢你!”宋今禾抬眸,眼睛里仿佛盛满了细碎的星辰,望向裴砚卿时熠熠发光。 “我终于能过上啃夫君的好日子了吗!” 也算是不枉费她,不要命地跟着他回京。 终于从裴砚卿身上捞到好处了! 这下别人骂她虚荣拜金,骂她捞女,她也能从容地把这些当成羡慕了。 毕竟这可是真金白银的砸给她了。 她将地契小心翼翼地折好,转身走到梳妆台前,动作利落地锁进了桌上的匣子里。 “这个以后就是我的了,对吗!”她显然还沉浸在这份幸福中缓不过来,再三向裴砚卿确认。 “嗯,是你的。”裴砚卿点头。 宋今禾又问:“那赚的钱也都归我?” “都归你。” “那要是亏了,你会给我兜底吗?”宋今禾得寸进尺。 裴砚卿轻笑了一声,“那,你是不是也得给我一点奖励才对?” 他话音刚落,宋今禾便整个人扑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脖颈,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她的唇瓣湿润柔软,在他唇上辗转厮磨,但因为太过急切的缘故,她不小心磕到了裴砚卿的下唇,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裴砚卿掌心顺势扣住了宋今禾的脖颈,手指轻轻揉捏着她的后颈,将她更深地压向自己,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 一吻结束,宋今禾双颊酡红,气喘吁吁地看向裴砚卿,“这个奖励,你还算满意吗?” 裴砚卿未餍摇了摇头,“不够。” “我觉得,我们还可以探讨更多。” 第94章:想让他妻妾同娶 “我听说,太子殿下南巡途中,伤到了脑袋,不记得从前的事了……” “怪不得!那位宋姑娘,应该就是殿下的救命恩人了吧!” “谢蕴之这下可怜了,整个上京谁不知道她是要嫁入东宫的,结果现在殿下心里有了别人!而且刚才殿下对那位宋姑娘,可真是体贴!” “就算殿下没失忆,先前也是她谢蕴之追着倒贴,失不失忆又不影响喜不喜欢,殿下可是连失忆了,都没正眼瞧得上她!” “……” 出了凤仪宫后,谢蕴之在嬷嬷的带领下,跟着今日一同召入宫参加教考的数位贵女们,一同往宫门外走。 她们毫不避讳地当着谢蕴之的面,言语奚落讽刺她。 那些带着嘲讽、幸灾乐祸,甚至还有怜悯的眼神,落到她身上时,仿佛无数根细针,扎得她血肉模糊。 她们有什么资格怜悯她? 谢蕴之攥紧了掩在衣袖下的双手,修剪得圆润的指尖,因为用力,狠狠嵌入了掌心的嫩肉里。 她视线冷冷扫过说她坏话说得最过分的许令仪,心中翻涌着滔天的恨意。 “谢小姐,请留步,”常嬷嬷跟了出来,“皇后娘娘想要见你。” 谢蕴之敛去眼底的怨恨,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婉模样,只是皇后在此刻突然召见她,令她心中隐隐浮现出一丝不安。 难道皇后是打算成全裴砚卿和宋今禾吗? 可她分明已经将宋今禾的身份透给她了,以皇后的性子,怎么可能会让裴砚卿娶一个出身寒微,甚至称得上卑贱的宫女当太子妃? 她压下心底的不安,跟着常嬷嬷往回走,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条宫道仿佛都变得没有了尽头。 踏进凤仪宫的那一刻,谢蕴之后背便已然渗出了丝丝冷汗。 她有些担忧,皇后会为了维护裴砚卿的面子,认下宋今禾,毕竟,今日宋今禾的表现虽然算不上多出众,但足以瞧出她机灵灵活,她若真嫁给裴砚卿为妻,礼仪规矩也可以后天培养。 只要有心,她总能被调教成一个合格的太子妃。 “蕴之,过来。”沈兰漪朝着惴惴不安的谢蕴之招了招手。 “本宫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这件事,说到底是砚儿亏欠了你。”沈兰漪紧紧握着谢蕴之的手,“但你刚才也瞧见了,如今砚儿满心满眼,都是那宋今禾……” 沈兰漪一提到此事,太阳穴就突突地跳,自打裴砚卿带着宋今禾回京,尤其是在她还知道了宋今禾的身份后,她已经愁得好几个晚上都睡不着觉了。 她含辛茹苦培养的儿子,竟然为了个卑贱的宫女,想要悔婚,甚至不惜顶撞她。 谢蕴之只默默垂眸听着,并未接话。 沈兰漪叹了一声,又道:“他如今失去了记忆,不记得从前的事了,也不肯认这桩婚事,本宫想,你若是肯,不如将那宋今禾,也一并让砚儿迎过门,正妻之位自然还是你的,那宋今禾便做个侍妾伺候着,将来若是有了孩子,也寄养在你膝下,绝不会对你造成任何威胁!再怎么说,她也对砚儿有救命之恩,等砚儿恢复了记忆,他迟早会回心转意,明白你的好!” 一番话下来,谢蕴之这回算是彻底明白了。 皇后这是既然舍不下谢家的助力,又不愿让裴砚卿为难,所以来游说她了。 依照裴砚卿的脾气秉性,只怕若是不将正妻之位许给宋今禾,他是绝不会应允的。 到时候闹起来,难堪的只会是她,难不成要将她贬妻为妾?亦或是将她原路送回谢家?倘若真闹出这样的笑话来,连带着谢家这样的清流世家,也会跟着受辱。 堂堂太傅嫡女,要让她和一个卑贱的宫女共侍一夫,还是妻妾同娶。 既要又要,皇后当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娘娘,此事臣女做不得主,需得回家同家父商量后,才能给娘娘答复。”谢蕴之语调温柔。 沈兰漪原本也没想着谢蕴之会立即应下,毕竟换做谁,也很难接受这样的荒唐事。 但她有信心,谢蕴之最后一定会答应的,毕竟裴砚卿将来可是要继承大统的,坐上了那个位置,身边自然不会只有一人。 对于他们这种出身的人来说,婚事,也是一场交易。 沈兰漪随手从头上取下一根簪子,簪到了谢蕴之的发髻间,纯金打造的玫瑰簪子,与墨黑柔顺的发丝相得益彰,衬得谢蕴之多了几分娇媚。 谢蕴之扬了扬唇,“多谢娘娘赏赐。” 沈兰漪摆了摆手,“本宫有些乏了,蕴之啊,你早些回去吧。” 谢蕴之福身行礼,由常嬷嬷亲自送出了宫。 上了马车,谢蕴之便将那簪子从头上取了下来,满眼嫌恶地扔到了一旁。 不知是情绪起伏过大,还是今日车夫驾车技术太差,颠簸得她只觉有一股酸水瞬间从胃里反上来,直冲喉头,她捂着胸口,难以忍受地干呕了起来。 胃里一阵痉挛,仿佛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搅碎了。 一旁的小昙焦急地为谢蕴之拍背顺气。 待她稍稍缓解了几分难受,她当即吩咐车夫:“改道,去咏柳巷。” 马车稳稳当当停在了巷子口。 谢蕴之连小昙也没带,孤身一人走向了巷尾那座宅邸。 她进府后,在下人的引领下,径直进了书房。 书房内连一盏灯也没点,光线晦暗极了。 谢蕴之站在门口,一步也没动,视线落到了书案前,那道模糊的人影上。 “你来了。” 男人轻呵一声,像是早就猜到了她会过来,语气中带着几分胸有成竹,仔细听来,又似嘲讽。 “谢小姐这是考虑清楚了?” 谢蕴之并未应声,只定定地瞧着他。 男人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指尖玩味地扫过她绵延的锁骨,“既然已经想好了,怎么还垮着个脸?” “难不成,是还在为裴砚卿抛弃你难过?” 面对男人的嘲讽,谢蕴之铆足了劲,抬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响亮的巴掌声在书房内显得格外刺耳。 第95章:后悔信了你的鬼话! “裴承谦!你浑蛋!” 谢蕴之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胃里那股灼烧感,又一次反复翻涌,她紧咬着牙关,忍住想要呕吐的冲动,恶狠狠地盯着面前和裴砚卿长得颇有几分相似的男人,他骨子里透着狠戾与野心,面上却始终挂着浅淡的笑意。 羞辱她时,这抹笑便刺眼极了,谢蕴之恨不得将手中那支玫瑰簪子狠狠刺入裴承谦的胸口。 挨了一巴掌的裴承谦,脸上瞧不出半分恼意,他抬手抚上被打得微微有些刺痛的侧脸,轻笑了一声。 “谢小姐这下解气了?” 谢蕴之只觉一拳打在棉花上。 她压低了嗓音,冷声质问:“你当初不是说万无一失吗!你知不知道,如今皇后让我与那贱人共侍一夫!” 裴承谦掌心按在谢蕴之肩上,迈到她身后,将她圈进怀里,“怪不得谢小姐上门兴师问罪,原来是受了这样的委屈。” 谢蕴之起初还颇为抗拒,可裴承谦将她揽得那样紧,她握住他的手腕,低头狠狠咬了上去,牙齿深陷进皮肉里,鲜血顺着手背滴落,染红了她身前的衣料。 她仿佛要将这段时间以来,遭受到的所有委屈,全都发泄到裴承谦身上。 裴承谦吃痛地蹙眉,喉咙里也发出一道痛苦的闷哼,哪怕谢蕴之将他的手背咬得鲜血淋漓,他也没有抽离。 直到从裴砚卿和宋今禾那受的气全都撒出来了,她这才彻底松开裴承谦。 裴承谦低头看着手背上血肉模糊的齿印,血珠正汩汩往外冒,顺着虎口,在肌肤纹理上留下数道殷红的血痕。 “咬得真狠。”他微微俯身,下颌抵在她的肩颈处,痴迷地闭上双眼,贴近她的脖颈轻嗅,“现在好受些了吗?” 谢蕴之嫌恶地偏过头。 “裴承谦,你真让人恶心。” “恶心吗?”裴承谦似乎被这句话伤到了,低低地重复了一遍。 他抬手托住她的下颌,迫使她侧过头来,与自己对视。 “可我见着你,欢喜得很。” 他目光落到谢蕴之挂着血渍的唇角,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吻了上去。 唇齿纠缠间,一滴滚烫的泪珠顺着谢蕴之的脸颊往下淌,却被裴承谦舌尖卷入了口腔里,咸涩的泪水里,是不甘和忌恨。 裴承谦不禁想,她竟有这么委屈吗? 谢蕴之双颊酡红,气息略有些不稳。 她抬眸看向身前的裴承谦,冷着脸沉声说道:“我真是后悔,信了你的鬼话!” 面对谢蕴之的抱怨和数落,裴承谦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情不自禁地吻了吻她的唇角,“裴砚卿如今记忆全无,谢小姐对我就这么没信心吗?” 谢蕴之瞪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可那道望向他的眼神里,却又像什么都说了,甚至骂得还有些脏。 “可你如今已经上了贼船,想要再撇清关系,只怕是晚了。”裴承谦指腹轻轻摩挲着谢蕴之纤细的脖颈,又猛地收紧,“谢小姐与其在这怪天怪地,不如回家好好劝劝太傅。” 谢蕴之被他这赤裸的威胁气得浑身发抖。 …… 云雨过后,宋今禾坐到了铜镜前开始梳头发,裴砚卿穿好衣裳,走到她身后,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木梳。 双手解放的宋今禾又忍不住打开匣子,将地契拿了出来,左看右看,满意得不行。 她问:“你什么时候买的地契?” “刚来上京第二日,就开始盘算了。”裴砚卿边为她梳发边回答她的问题。 宋今禾撇了撇嘴,“瞒了我这么久才拿出来?” “要过官府文书,就算我是太子,也不能以势压人。”裴砚卿有些好笑。 他随手挑了一支簪子,为宋今禾将柔顺的长发虚虚盘在后脑勺上,担心不稳又找了根发带束着。 宋今禾从镜子的倒影里瞥见裴砚卿唇角上扬,她连忙抬手摸向脑后。 “你给我弄的什么啊!” 裴砚卿嘴甜地夸道:“好看。” 宋今禾将簪子取下来,沉着脸瞪着始作俑者,不满地抱怨道:“盘得像一坨牛屎!好看在哪里!裴砚卿我真要怀疑你的审美了!” 骂归骂,她自己穿来这么久了,也不怎么会盘发,只将长发全都拢到一侧,像还在云棠村时那样,编一个简单的麻花辫。 自打来了上京,住进了翠篁园,府上的丫鬟们,每天都会给她梳漂亮的发髻,满头珠翠虽然显得贵不可言,但宋今禾有时候觉得自己脖子都快要断掉了。 还是这样简单的发型适合她。 “裴砚卿,你下午可以陪我去看看那间铺子吗!”宋今禾转过身,食指勾住他的小拇指轻轻晃了晃。 “好。”裴砚卿不假思索地应下。 “你不用忙别的事了吗?”宋今禾疑惑于他的爽快。 “嗯,七……”裴砚卿欲言又止,“剩下的事情,裴承谦会处理。” 一听到裴承谦这个名字,宋今禾就会忍不住地想到故事的结尾,他迎娶了谢蕴之,还在谢氏一族的鼎力相助下,成功坐上了皇位。 这么一看,他才是那个得利者。 而且宋今禾还没忘,先前在平江时,李兴昌那狗县令说的,他们背后的靠山,在上京极有权势。 “你这次跟他一起共事,觉得他人怎么样?”宋今禾将裴砚卿拽着坐到了凳子上,一脸严肃地盘问他。 “他……还不错。”裴砚卿说了个折中的回答。 宋今禾瞬间垮脸,“不许不错!” 话落,她掌心重重拍在桌面上,再次警告道:“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不要跟他走太近!你爹……陛下举国之力寻找你,却找了这么久也了无音讯,如果不是青锋他们阴差阳错遇上,你现在都还在平江,你就不想想,为什么吗!” 裴砚卿心下忍不住地想,一直留在平江,对他来说其实也很好。 “他应当不是这样的人。” “你怎么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坏人会把他是坏人写在脸上吗?总之,我不喜欢他,你也不许跟他走得太近!” “你可是太子,想要害你的人说不定多了去了!你必须得多多提防!你知不知道?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觉得我会是守寡还是会被跟着一块赐死?就算是为了我,你也得活得小心一点!” 宋今禾正教训得起劲,裴砚卿却毫不尊重地扬唇,低低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我在很严肃地跟你说正事!”她板着脸,有些无奈。 裴砚卿滑跪得极快,“多谢小禾关心,我会留意的。” 末了,他又补充道:“绝不会让你守寡。” 第96章:有孕 谢蕴之离开咏柳巷,坐进马车里时,方才驾车的车夫已不见踪影,那个位置由小昙取而代之。 她掀起帘子,瞥见她衣摆处的血点,微微蹙眉,胃里又是一阵反酸。 “下次做事谨慎些。”她说。 话音落下后,她便再也忍不住,再次俯身干呕。 小昙见状,忙为她拍背顺气。 待谢蕴之稍稍缓和了些许,这才鼓足勇气小声说道:“小姐……您……这个月月信似乎……” 谢蕴之自然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她沉着脸,恶狠狠训斥道:“闭嘴!” 小昙讪讪低下了头,却还是忍不住地用余光瞥向谢蕴之。 只见她脸色煞白,嘴唇也没了血色,乍一看,仿佛是久病卧榻的病秧子。 小昙很担心谢蕴之现在的状态,若是被太傅知晓了……他怕是会将谢蕴之关进水牢里去,由她自生自灭。 她小声问:“小姐……您要奴婢为您找个大夫瞧瞧吗?” 裴承谦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但并不代表腹中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谢蕴之眼珠一转,心中便已然有了应对之策。 “回府。”她放下帘子,冷声吩咐。 小昙虽然担心她,但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毕竟谢蕴之一向是很有主意的。 马车停在太傅府门前,谢蕴之下车后,却并未进府,而是径直朝着翠篁园走去。 “谢小姐,您来得不巧,宋姑娘已经和殿下出去了。” 谢蕴之拧眉,语气中多了几分不悦,“出去了?” 难不成是裴砚卿故意不让宋今禾再和她单独见面? 谢蕴之朝小昙递了个眼神,小昙当即心领神会。 “那你可知殿下和宋姑娘去了何处?” 看门的小厮摇了摇头,不敢多说。 谢蕴之见从小厮嘴里套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便将钱袋取下来,将银子悉数给了那小厮,“待宋姑娘回来了,有劳告知她。” 话落,她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谢蕴之在小昙的搀扶下,刚踏进府门,便觉眼前一阵发黑,她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唇上的口脂,也在与裴承谦纠缠时,被他吻得掉了颜色。 “站住!” 一声沉喝自厅堂内传来,谢太傅目光如刀,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脸色煞白,训斥的话,又悉数卡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只问:“今日教考,如何?” 谢蕴之闻言,垂着眼睫,当着谢太傅的面,缓缓跪了下去。 “没能夺得魁首,是女儿的错,求父亲责罚。” 谢蕴之声音很轻。 谢太傅脸色不大好看,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意:“你可知你将来是要嫁入东宫的?” 厅内霎时安静下来。 “女儿不孝,惹父亲忧心。” 谢蕴之头垂得更低了,她习惯性地道歉。 哪怕,她并没有做错什么。 在太傅那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注视下,谢蕴之神经紧绷,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好似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搅碎。 可她不敢表露出任何不对劲,只能丝丝咬住下唇,忍下难受。 “你如此不争气,往后还如何靠你为谢家光耀门楣?” 听着谢太傅的训诫,谢蕴之只觉脑袋昏昏沉沉,平日里,她定会跪得笔直,任由父亲责骂,可今日她什么都不想听…… 她将沈兰漪赏赐给她的那支簪子拿了出来,双手捧着,高举过头顶,递到了太傅面前。 “父亲,这是皇后娘娘赏给女儿的。” 谢太傅的目光落在她掌心那一支赤金点翠的玫瑰簪子上,在日光下,簪子亮得有些夺目。 在谢太傅看来,这可不是寻常赏赐。 而是皇后的贴身之物,是恩宠,也是对谢蕴之这个未过门的儿媳,认可的态度。 谢太傅伸手接过那支簪子,仔细打量了起来。 “父亲,”谢蕴之轻声说,“这是教考后,娘娘单独召见女儿,赏给女儿的。” 谢太傅沉默良久,终于缓缓伸出手,将面色极差的谢蕴之从地上扶了起来,脸色也缓和了不少,“起来吧。” 他将簪子重新交还给谢蕴之,低低叹了口气,“既然身子不舒服,就回房好好歇着。” 不等谢蕴之开口,谢太傅又转向一旁的小昙,“好生照顾小姐,去请个大夫来看看。” “不用麻烦,父亲,女儿就是这几日没休息好,回房睡一觉就好了。”谢蕴之连忙拒绝。 谢太傅见状,也就不再勉强了,他摆了摆手,让小昙搀扶着谢蕴之回房。 离开前厅后,谢蕴之脑袋里紧绷的那根弦,终于短暂地松懈了片刻。 父亲一直以来都对她寄予厚望,自从兄长去世后,便愈发执着于要将她嫁入东宫了,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保住太傅府的荣光。 她想……必须得快些行动起来了,否则再拖下去,只会越来越瞒不住。 …… 等到晚上,谢蕴之有些坐不住了,她换了一身衣裳,重新前往翠篁园。 谁知看门的小厮仍是下午那套说辞搪塞她。 裴砚卿究竟带着宋今禾去了哪?一个下午过去了,竟然还没回来?难道当真只是不想见她的托词吗?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下了台阶,打算回太傅府。 正欲往回走,却瞧见两道身影并肩朝着她走来。 裴砚卿穿着常服,一只手中拎着大包小包,另一只手则温柔地牵着宋今禾,与她十指相扣。 宋今禾手中握着一串糖葫芦,不知说了些什么,笑着往裴砚卿怀里靠,裴砚卿也低头看她,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几分宠溺的温柔。 这一幕狠狠刺痛了谢蕴之的双眼,她仿佛被钉在了原地,就这么看着他们二人在她面前恩爱。 待稍稍走近了些,宋今禾这才注意到,站在台阶上,脸色不大好看的谢蕴之。 想到白天教考时,那局胜之不武的五子棋,宋今禾就不敢抬眼看她。 倒是谢蕴之,率先压下心中的恨意,同她和裴砚卿打招呼,“殿下,宋姑娘。” 裴砚卿脸色骤沉,嘴角的笑意也立即敛了个干净。 他不动声色地捏了捏宋今禾的手,暗示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宋今禾不喜欢裴承谦,他也不喜欢谢蕴之。 谢蕴之很敏锐地觉察到了裴砚卿的小动作,她将目光投向宋今禾,眼神中透出几分忧郁和哀伤,微微低头时,左脸上的巴掌印还若隐若现…… “宋姑娘,我只耽误你一小会,可以吗?” 第97章:你占有欲也太强了 谢蕴之似是特意将她柔弱狼狈的一面展现给她看。 她噙着泪,语气中满是哀求。 宋今禾想拒绝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怎么都说不出口。 “孤与小禾逛了半日,她现在累了,请谢小姐别挡路。”裴砚卿稍稍松开宋今禾的手,将她揽进了怀里。 谢蕴之抿了抿唇,“殿下……” “的确是我唐突了,可……宋姑娘,我真的只想与你说几句话……就几句话,可以吗?” “既然如此,那便在这说吧。”裴砚卿态度依旧冰冷,全然没有因为谢蕴之泪眼朦胧,委屈巴巴的模样,就对她有什么好脸色。 谢蕴之简直要被裴砚卿这难缠的架势气个半死。 “闺中女子之间的秘事,不便说与外男听……还望殿下宽宥。”她只能又寻了个借口。 见谢蕴之的确看起来像是有什么急事要说,宋今禾也有些好奇了,按理说,她这样身份显赫的大小姐,就算真遇上什么难事了,应该也会和她的闺中密友说吧?怎么会突然来找她?她们也还没熟到,可以这么深入地……交流? “抱歉,孤一刻也离不开她,谢小姐既然吞吞吐吐,那便换个人倾诉好了,孤要带她回府睡觉了。” 话落,裴砚卿便揽着宋今禾,绕过谢蕴之,头也不回地上了台阶。 谢蕴之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久到她攥在掌心里的那包药粉,也被她修长的指尖戳破捏碎。 浅色的粉末在她的衣裙和地面上,留下明显的痕迹。 被裴砚卿搂着进了府里,宋今禾这才小声问:“我们这样是不是太冷漠了?” “你看到她左脸肿了吗?你说她是不是因为今天教考的事,被她爹打了?我听说谢家家教森严,谢太傅对她的要求肯定也很高……她会不会就是想要找个人说说话?刚好我们又住得很近?” 宋今禾嘀嘀咕咕说了一大堆,但全都在为谢蕴之这反常的举动找借口。 裴砚卿只缓缓吐出一句:“我不喜欢你和她走得太近。” 他把她想说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这么一看,裴砚卿也挺守男德的,心里有喜欢的人的时候,坚决杜绝与其他异性有往来,就算是谢蕴之这样的清冷美人,也丝毫不怜香惜玉。 但等他恢复记忆了,想起现在为了她拒绝谢蕴之,给她难堪,以后肯定会悔得捶胸顿足,然后把这些误会,都算到她头上吧? “现在是你和我独处的时间,你心里想的,应该只有我才对。”裴砚卿吃醋地捏了捏宋今禾的脸,“不许再想不相关的人。” 宋今禾:“……” “你占有欲未免也太强了吧?” “你下午不是还捧着我的脸说最爱我了,以后心里眼里都只有我和钱吗?”裴砚卿语气有些酸,“你总这么关心她做什么?” “她是女生啊!” 而且她每次面对谢蕴之的时候,总是会有点愧疚…… 裴砚卿果断拒绝:“那也不行。” 见宋今禾还是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裴砚卿又问:“若是今晚是裴承谦在外头等我,要与我单独说几句话,你会答应吗?” “这不一样!”宋今禾脱口而出。 裴承谦能忍到最后,靠着勾引嫂子,得到谢家的扶持,最后坐拥天下,就证明他是个很恐怖的人,这种人,阴起人来最狠了。 但谢蕴之看起来就要可怜多了。 二人僵持之际,青锋突然急匆匆闯进了后院。 “殿下!大事不好了,宫里来人了!” 裴砚卿嘴角的笑意顿时凝固。 “陛下急召您入宫,李公公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青锋的话,清楚地传入宋今禾耳朵里。这么晚了,急召裴砚卿入宫,难道是……老皇帝病重,快不行了吗? 她快速解下披风交还给裴砚卿,又接过他手中的大包小包,“你快去吧!” 裴砚卿抚上她的后颈,在她眉心落下一个轻吻,“早点睡,不用等我。” 话落,他便跟着青锋往外走。 看着裴砚卿离开的身影,她心里总有些不安,就好像今晚会发生什么大事…… 裴砚卿踏出翠篁园门槛,就看到急得在外头团团转的老太监。 他快步走过去,“李公公,这么晚了……” 李公公急得涨红了脸,他打断道:“殿下!您快随老奴入宫吧!陛下……陛下突发心厥,又昏过去了!” 他压低了嗓音,贴近裴砚卿,小声说道:“太医说,恐有性命之忧!” 裴砚卿闻言,一时也有些慌了。 青锋牵了马来,裴砚卿利落翻身上马,吩咐青锋:“你带上李公公。” 话音还未落下,他便策马扬鞭,身影逐渐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他急匆匆入宫,长寿殿外,守卫增加了将近两倍,踏入殿内,便瞧见沈兰漪已经在侍疾了。 听到动静,沈兰漪抬起头望向门口,见着裴砚卿,她眼泪簌簌,起身走向他,并紧紧攥住了他的手,“砚儿,你父皇他……” 话还未说完,沈兰漪便已泣不成声。 裴砚卿问:“太医怎么说?病情如何?” 沈兰漪抬手拭泪,“用完晚膳,你父皇便说胸口痛,我还未来得及差人去请太医,他便突然喘不上气,昏厥了过去……太医已经为他施过针了,就是不知,何时才能醒来。” 裴砚卿走到床榻旁,视线落到裴蓟那张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上。 前些日子,他还和蔼地教他监国御下之道,并宽慰他,失去了记忆也不要紧,只要心中装着江山社稷,只要一心为百姓谋福祉,便是失忆了也无妨。 裴蓟的教导言犹在耳,如今他却卧病在床,甚至有可能醒不过来了? 而从沈兰漪封锁长寿殿的动作来看,她似乎已经做好了随时帮他继承大统的准备。 裴砚卿一时有些难以接受…… 他眼眶有些湿润,但这种时候,他就是沈兰漪的依靠,他绝不能表现得太过脆弱。 “父皇先前一直有这样的症状吗?”他问。 沈兰漪回道:“先前只是心悸,一直有太医调理着,朝中的大小事务,也都有你处理,可自打你南下失踪后,你父皇便急火攻心,吐血昏迷过一次,但他在等你,等你回来,将大邺的江山,彻底交到你手中。” 裴砚卿听着,心中愈发愧疚了。 裴蓟病情加重,都是因为太过忧心他…… 见裴砚卿正陷入悔恨之中,沈兰漪又一次婉言相劝:“砚儿,如今你记忆全失,朝中虎视眈眈,你听母后一句劝,早些娶了谢蕴之吧,有谢太傅在,你将来这个位置也能坐得更稳当。” 第98章:真面目 “母亲。”裴砚卿正色道:“没有宋今禾,我宁可去死,您若是想逼死儿子,那便下旨吧。” 沈兰漪本就因为裴蓟突然昏迷慌了神,听了裴砚卿这头倔驴的话,更是气得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你既知道我是你母亲,就该知道我不会害你,你喜欢那宋今禾,到时将她一并迎进门做个妾,也算全了你知恩图报的名声。” 裴砚卿不着痕迹地将手抽了回来,“她只会是我的妻,我此生不会再另娶妻妾。” “你将来荣登大宝,你……” 裴砚卿打断道:“无论我是什么身份,我身边都只会有宋今禾一个。” “那你可知晓,她是什么身份,她……” “咳咳……” 沈兰漪还未来得及将宋今禾的身份告知裴砚卿,龙床上突然传来一道微弱的喘息声。 不等沈兰漪和裴砚卿上前查看裴蓟的状态,殿外便突然传来李公公那尖细的嗓音: “娘娘,殿下,七皇子在殿外求见陛下。” 哪怕隔着厚重的殿门,也依旧能听出他语气里的急切。 夜色如墨,疾风骤起。 廊下的宫灯被吹得乱晃。 “他倒是消息灵通,来得够快。”沈兰漪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 她走到殿门前,稍稍打开了一条缝隙,侧目瞥向殿外。 只见裴承谦长身玉立,站在台阶下,玄色锦袍被风吹得翻飞。 夜风中,他的身影在宫灯下忽长忽短。 裴砚卿站在沈兰漪身侧,他清楚地瞥见了她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嫌恶。 他又忽然记起来宋今禾对他的叮嘱。 沈兰漪对裴承谦怀有敌意,可能是因为,在她的潜意识里,裴承谦是他登上皇位的潜在阻碍,可宋今禾对他的敌意却是莫名的,分明她从未见过裴承谦,却也笃定地,不许他与裴承谦走得太近。 他沉默了一瞬,轻声同沈兰漪说:“让儿臣去吧。” 临出门前,沈兰漪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满脸严肃:“砚儿,留心。” 裴砚卿轻轻点头应下。 裴砚卿出了长寿殿,守卫们瞧见他,忙收起了手中的长戟,恭敬唤他:“太子殿下。” 瞧见裴砚卿,裴承谦更深了几分。他微微倾身,“皇兄。” “七弟这么晚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裴承谦笑了笑,语气温和,“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对北城的流民如何安置,有了点头绪,想请父皇做个定夺。” 他说着,目光越过裴砚卿,望向那扇紧闭的殿门。 那双含笑的眼眸像深不见底的潭水,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看来他真如宋今禾所说的那般,绝非善类。 今夜特意前来,也并非有什么要紧事要见裴蓟,而是想要确认,裴蓟是否康健,确认这皇位究竟是不是已然落入了他的囊中,他好有下一步计划。 裴砚卿抬眸,迎上裴承谦的视线,语气平静,“父皇方才喝了安神汤,已经睡下了。此事是孤与七弟一同督办的,七弟若是想到了什么好法子,不如也让孤长长见识。” 今夜长寿殿外,突然增调了一批守卫,太医也被秘密召去为裴蓟看诊,如今他不过想要来试探一番,却也遭到裴砚卿的百般阻拦。 看来,裴蓟是真快要不行了。 “皇兄南下失踪的那几个月,父皇便总是头疼得彻夜难眠,如今皇兄回来了,能为父皇分忧,父皇的确能睡个好觉了。”裴承谦语气玩味。 “孤不在的那段日子,还得多亏有七弟侍奉左右,替孤尽孝。”裴砚卿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皇兄言重了,这些都是臣弟为人子弟应该做的。”他将手中的折子双手奉上,递交到裴砚卿面前。 “皇兄先看着,若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望多多提点,没旁的事,臣弟便先回去了,皇兄也莫要太过操劳,早些歇息。”裴承谦朝他躬身行礼,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宫灯下拉得很长,裴砚卿站在原地,看着他逐渐隐匿在夜色中的身影,指尖微微收紧。 裴承谦今日这番举动,看似温和,实则野心毕露,他就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躲在暗处,随时打算冲上来绞杀撕咬猎物。 …… 裴砚卿是翌日清早回的翠篁园。 宋今禾等了他一晚上,天快亮的时候,实在熬不住,这才躺回床上补觉。 他猜到宋今禾还没醒,蹑手蹑脚地推门进去,就瞧见她睡得缩成一团。 掀开被子上床时,宋今禾突然揉着眼睛嘟囔了一声。 “你回来了。” “嗯。”裴砚卿顺势躺到她身边,将她搂进怀里。 忙活了一夜,此刻与宋今禾贴在一起,裴砚卿才算是彻底放松下来。 “父皇病重,接下来几日,我应当会很忙。”他将脑袋埋进宋今禾的颈窝处,贪婪地蹭了蹭。 宋今禾还没睡醒,迷迷糊糊地应道:“嗯。” 她转了个身,缩进裴砚卿怀里,手也十分自然地搭到了他的腰上。 “睡吧。”裴砚卿有些好笑,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他的本意是,他这段时间可能会顾不上她。 看来在床上说重要的事,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你刚才在和我说话吗?” 宋今禾睡着睡着,像是突然意识到了裴砚卿刚才在同她说话,又突然惊醒,睡眼惺忪地问:“你怎么才回来?” 裴砚卿:“……” “你一整晚没睡吗?”他问。 宋今禾靠在他怀里黏黏糊糊地应道:“谁知道你会一整晚都不回来。” “我入宫侍疾了。” 裴砚卿眼底一片乌青,尽显疲惫之色。 宋今禾这下听清了,她有些担忧地问:“严重吗?” “嗯……不太好。”裴砚卿如实回答,“昨夜用过晚膳后,便昏迷了,太医说,可能会醒不过来。” 宋今禾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安慰裴砚卿,让他不要太难过。 下一秒,她就听到裴砚卿说: “裴承谦觊觎皇位。” “你终于发现他的真面目了!”宋今禾颇为欣慰地说。 “他一直隐藏得极好,但你从一开始就提醒我提防他,小禾,我有些好奇,你是怎么发现的?可以同我说说吗?” 第99章:没教养 宋今禾瞌睡瞬间就醒了,甚至前所未有的清醒。 裴砚卿进宫待了一晚上,一回来就问她这种要命的问题,难道是皇后跟他说了什么吗? 但如果皇后把她的身份捅破了,裴砚卿现在就应该拿刀子捅她,而不是把她抱在怀里了吧? 有把柄握在别人手里的感觉真是不爽。 她默默叹气,脑袋快速运转,思考着该如何先把裴砚卿这个致命的试探蒙混过去。 “这个……说书的都是这么讲的,皇子之间钩心斗角都是常有的事不是吗?毕竟,皇位只有一个,想要坐那个位置,不就得把别人都踩在脚下吗?” 虽然这个解释有些牵强,但也算符合宋今禾的性格,她总是喜欢东想西想。 可裴砚卿依旧没有打算这么轻易地将此事揭过。 他又问:“那为何你独独让我提防裴承谦?” 宋今禾两眼一闭。 前一秒还在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反应很快,口条也不错,这么吓人的问题都被她给搪塞过去了,后一秒裴砚卿又像鬼一样追了上来。 她真是不敢再笑了,不然老天还以为她没服气,要继续加大力度整她。 “因为你不是只和他接触了吗?” “是吗?” 宋今禾心虚地点头,她把脸埋进裴砚卿胸口,声音闷闷的,“当然!不然你以为还能是什么?我可是出于好心关心你,你怎么还怀疑我?我真是冤死了……” 在裴砚卿听来,她这番话,像是在同他撒娇。 “昨夜,母后封锁了长寿殿,父皇病重的消息,却还是传进了裴承谦耳朵里,他借处置流民为由,想要探清父皇是否真的一病不起。” 他疲惫地叹息了一声,“小禾,我好累。” 宋今禾盘腿坐了起来,一本正经地提醒裴砚卿,“太医里是不是有他的眼线?你可一定要严查!不能让他这么嚣张!他都奔着皇位来了,是你的东西,你可得抓紧了,别拱手让人!” 此刻,她就像被沈兰漪附身了一般,教训起裴砚卿来,语气神态简直一模一样。 裴砚卿想,如果沈兰漪看到宋今禾这一面,应该会觉得很亲切吧。 “你为何觉得,皇位是我的?”他有些迷茫。 宋今禾闻言,脸上露出难以理解的复杂神色,她记得,裴砚卿只是撞到了脑袋失忆了,没有变蠢吧? 她用最直白,最不绕弯子的话,跟他摊开了说:“你是太子啊,皇位不传给太子,那立太子做什么?而且你可是嫡嫡道道的嫡长子,这皇位你不坐谁坐!” 裴砚卿一时竟无法反驳。 不过……什么是嫡嫡道道? 宋今禾嘴里总是能说出很多他听不明白,但又似乎很有意思的话。 “那你想做太子妃吗?”裴砚卿侧躺着,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握住宋今禾的手指把玩逗弄。 “我吗?”宋今禾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想!也不敢想!” “为何不敢想?你不愿与我共度一生吗?” “规矩太多了,我不喜欢。”宋今禾随便挑了一个理由敷衍他。 不等他再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宋今禾便果断躺回了床上,扯过被子将整个人都盖得严严实实。 “我好困,我想睡觉了。” 裴砚卿望着身旁隆起的一小团,轻轻扯了扯被褥,“别闷坏了。” ……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柩落到床上。 宋今禾翻了个身,抬手潭探向一旁,想搭到裴砚卿腰上,结果却扑了个空。 身旁早已一片冰凉。 要不是裴砚卿早上还盘问过她,宋今禾都要怀疑,是不是熬穿了,做了个梦。 她伸了个懒腰,彻底醒了瞌睡,这才翻身下床。 今天下午可以去京中逛一逛,看看裴砚卿送给她的那个铺子,究竟适合做什么生意。顺便看看京中的胭脂水粉,和平江的比起来,是不是好很多。 简单吃过午饭,她便带了两个武婢出门了。 裴砚卿担心皇后还会趁他不在钻空子,随意支使人来折辱她,于是特意为她寻来几个武艺高超又忠心耿耿的武婢,随时都以她的安全为先。 裴蓟都已经病得不轻了,裴砚卿又失忆了,原文里这皇位他就没把握住,也不知道这一次还会不会被裴承谦给抢走。 宋今禾想了想,觉得留几个武功高强的人在身边保护她,还是很有必要的,不然要是哪天夺嫡的风波,殃及到她这种脆脆鲨身上,她还活不活了! …… 上京最繁华的长青街上人潮如织。 宋今禾在两名婢女的贴身保护下,前后进了好几家胭脂铺,但都只看不买。 京中的胭脂颜色款式要比平江多上不少,质地也更为细腻。 “姑娘,没有喜欢的吗?”天冬问。 “再逛逛吧,不是还有几家没去吗!”宋今禾一手揽一个,与她们两人如同关系要好的朋友,一起逛街游玩,并大方地说:“你们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尽管和我说,我给你们买!” “落霞绯?”宋今禾站在店外,挠了挠下巴,“有点意思,进去看看。” 她刚踏入店内,一阵细碎且刻薄的议论声,便钻进了她的耳朵。 “听说了吗?谢家那位,要被太子殿下退婚了!” “当真?” “这还能有假?殿下带了个孤女回来,那孤女长得的确不赖,也有几分本事,教考还赢了谢蕴之!” “那谢蕴之平日里眼高于顶,总端着未来太子妃的架子,谁也瞧不起,结果这么不中用,连个外来的孤女都能将她踩在脚下,她这下可不得哭死?” 几个衣着光鲜的世家小姐站在货架前,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言语间满是对谢蕴之的鄙夷与嘲弄。 宋今禾眉眼冷了下来。 她原本可以装作没听到,径直离开的,可听着她们越说越过分,又想到都是因为她的存在,才害得谢蕴之会遭到别人嘲笑,她又没办法一走了之。 “喂!你们聚在一起,在背后说别人坏话,是不是也很没世家贵女的教养啊!” 宋今禾上前,抬手轻轻拍了拍她面前那位,还在喋喋不休的女子的肩膀。 “你是谁啊……” 一旁的女子蹙着眉,率先冲着宋今禾发难。 宋今禾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只看向面前那位小姐,她总觉得,她看起来有点眼熟,但一时又有些想不起来。 沉思许久后,她终于有点印象了。 “我记得你,你好像是工部侍郎家的……赵小姐吧?” “她是谁啊?” 赵小姐用圆扇遮着脸,小声说:“她就是太子带回来的那个孤女。” “原来是她啊!” 赵小姐身旁的那女子恍然大悟,并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起了宋今禾。 宋今禾:“……” 看来她们背后蛐蛐谢蕴之还是收敛了,还当着她的面,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开始蛐蛐她了。 宋今禾深吸一口气,双手叉腰,摆出一副不好惹的架势,“我说,你们是不是太不尊重人了!我还在这呢!” 赵小姐咳了一声,“宋姑娘,我们和你可是一边的!” 宋今禾沉着脸,“谁跟你们是一边的?” “你们几个,对谢小姐怨气这么重,是因为和太子有婚约的是她,不是你们吗?还是因为她知书达理,温柔娴静,一直被誉为世家贵女的典范,让你们眼红了?当面阿谀奉承,背地里极尽刻薄,言语羞辱,这就是你们的教养吗?” 赵小姐大概也是被家中惯坏了,被宋今禾这么劈头盖脸一顿指责,她不满地翻了个白眼: “你都抢走太子了,谢蕴之心里指不定怎么恨你,你还替她出头,你是傻了吧!你还真以为她温柔如水,大度包容?你这么做,人家记你的恩,领你的情吗?” 第100章:离她远些 赵宜宁恨铁不成钢地白了宋今禾一眼,“你以为你抢走的只是太子吗?你断的可是她的青云路,还想和人家姐姐妹妹,亲亲热热呢?宋姑娘,你想的未免也太单纯了。” 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宋今禾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的确在得知谢蕴之也喜欢裴砚卿后,出于愧疚,想要想方设法弥补谢蕴之, 赵宜宁这一番话,如当头棒喝,将她敲醒了。 “你还不知道,她有多可怕吧!她十二岁那年,兄长战死沙场,太傅原本打算从旁支过继一个孩子过来,结果,那孩子来了没几日,就被她推下湖淹死了!” “你觉得,这样一个人眼里能容得下沙子吗?” 赵宜宁每说一句,宋今禾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她从未想过,谢蕴之竟还有这样一面。 这样的心狠手辣。 十二岁就已经敢杀人了吗? “你怎么知道这些……”宋今禾不可置信地问。 赵宜宁说的这些,原文里似乎根本就没有提到过,可她穿过来后,接收到的所有记忆,似乎都来源于原主上一世的记忆。 真正的宋今禾惨死了,然后她穿过来了。 至于谢蕴之这个女主的过往,她的确知之甚少。 赵宜宁见她还不相信,也没了和她多说的心思,“这你无需知道,宋姑娘,我好心劝你,最好离她远些,免得日后惹祸上身!” 好心提醒完宋今禾,赵宜宁便与她同行的那两位小姐出了落霞绯,徒留宋今禾愣愣地站在原地,消化这一惊人的八卦。 所以先前几次接触,谢蕴之都是在她面前装得那么善解人意,温柔体贴吗? “宋姑娘?您还好吗?”辛夷上前扶住失魂落魄的宋今禾,一脸担忧地问。 宋今禾摆了摆手,显然还有些缓不过神来。 在辛夷和天冬的搀扶下,她才走出了胭脂店,可刚迈出门槛,就瞧见了她此刻最害怕,也最不想见到的人。 “宋姑娘。”谢蕴之亲昵地喊她。 宋今禾脑袋里还回荡着赵宜宁那句:“她十二岁就推人下湖,淹死了。” 她现在怎么看谢蕴之,都觉得她嘴角那笑容,瘆人得很。 她害怕谢蕴之也会像对待那个过继过来的小孩一样对待她。 十二岁她还在守着电视看动画片,谢蕴之就已经学会如何杀人,为自己巩固地位了,世家大族果然不养闲人。 不过谢蕴之都如此,其他世家公子小姐们,手上想必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谢……谢小姐。”宋今禾咽了咽口水。 谢蕴之还未靠近,辛夷和天冬便立即进入了戒备状态,二人稍稍上前一步,将宋今禾护在了身后。 宋今禾见状,猜想应该是裴砚卿吩咐的,不许她和谢蕴之接触。 谢蕴之脸上的笑容略有些僵住。 换做平时,宋今禾肯定会让她们退下,可今天她却躲在了她们身后,望向谢蕴之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恐惧。 她穿进来到踏进落霞绯,遇见赵宜宁她们之前,她根本都不知道,原文女主是这样心狠手辣的恶女小白花。 她还以为谢蕴之是茉莉花,白月光呢! 谢蕴之瞧着宋今禾对她的态度,短短一晚上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禁在心中怀疑,是不是裴砚卿不许她同自己往来,还是方才……她瞧见赵宜宁也是从这胭脂店出来的。 难不成是她在宋今禾面前乱嚼舌根了? “宋姑娘,我想,我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谢蕴之神色哀伤。 见宋今禾不搭理她,她眼珠子一转,当即出声试探,“方才赵宜宁是不是同你说了我的坏话?” 宋今禾瞳孔一震,她连忙摆手,“没……没有!” 可这反常的举动,却瞒不过谢蕴之的眼睛。 如此看来,就是赵宜宁在宋今禾面前胡说八道了,这才害得她对自己这么戒备。 “宋姑娘,赵侍郎早年是我父亲的门生,他不愿下放历练,求我父亲为他在朝中谋个好官职,我父亲不允,他便因此恨上了我父亲,并转而投靠了许太尉,许令仪也想做太子妃,可陛下却将这桩婚事,指给了谢家,许太尉因此一直怀恨在心。” “这些年来,许令仪一直暗中笼络其他世家小姐们,不让她们同我往来,并恶意扭曲事实,污蔑我杀了族中旁亲,往我头上扣杀人的帽子。” 谢蕴之说着,眼眶倏地红了一圈,她抬手,帕子轻轻擦拭掉眼角的泪水,又道:“可是……是那弟弟受人挑唆,想要推我落水,谁知他自己竟踩空了,我想要将他救上来,可我……我没有拉得住他……” 她越说越难过,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就连宋今禾一时也有些心疼她了。 但心疼归心疼,她理智尚存。人连写日记都会下意识地美化自己的行为,更何况,是本人亲自讲述不利于她的过往。 虽然赵宜宁的话,也不全然可靠,但同样谢蕴之也不足以让她取信。 “宋姑娘,我不奢求你能相信我说的,但……我在这京中一直独来独往,直到你来了以后,我以为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谢蕴之每一句话都在同宋今禾示弱。 将自己摆在一个极低的位置上,甚至不惜将她的过往伤痛就这么毫不避讳地说出来。 宋今禾听着有些不大舒服。 谢蕴之好像在道德绑架她。 她紧紧攥着辛夷和天冬的衣摆,开导谢蕴之,“谢小姐,你别多心,我真的没有误会你什么,你刚才说的这些……我深表遗憾,希望你往后能开心一些,不要总想着已经过去的事。” 这些话显然不是谢蕴之想要听到的。 更让她意外的是,宋今禾竟然没有先前那么好骗了。 她都这般掏心掏肺,撕开自己的伤疤,想要博取她的怜悯,她竟也无动于衷。 谢蕴之脸上挂着泪痕,瞧着就楚楚可怜,她软声问:“宋姑娘,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第101章:危机 宋今禾笑得有些勉强,她讪讪应声:“谢小姐身份尊贵,我只是个普通小老百姓,实在不敢高攀,也担心辜负了谢小姐的好意。” 连太子都敢攀上,现在来说这个,好像把抗拒和疏远表现得有点太明显了。 这样说真的不会得罪谢蕴之吗?她该不会在心里默默记仇吧? “宋姑娘是因为殿下……讨厌我吗?” 谢蕴之眼眸微垂,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脆弱的阴影,眼尾泛着薄红,看起来像是被她那句高攀伤到了。 “不是!我没有这么想!”宋今禾急得连忙否认。 “没关系,宋姑娘,你讨厌我也是应该的,京中贵女们,都是如此,我已经习惯了。”谢蕴之微微仰起头,将眼眶里的泪水憋了回去。 日光下,宋今禾瞧见她略肿的左脸,哪怕擦了一层粉也清晰可见,已经由红肿开始发青发灰的巴掌印。 这是谢太傅打的吗?下手真狠。 她转身欲走,宋今禾却突然叫住她: “谢小姐!你可以煮两颗鸡蛋,剥了壳,用帕子裹着敷一下脸,应该会好得快一点。” 谢蕴之脚步一顿,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满含希冀地望向宋今禾,又委屈地收了回来。 “多谢宋姑娘。” 话落,她便头也不回地走向了谢府的马车,小昙却并未立即跟上,而是恨恨地瞪着宋今禾。 “都是因为你,才会害得我家小姐被太傅责罚,你抢走了小姐的婚事,教考上还耍手段!宋今禾,你真是个祸害!若是没有你,我家小姐就已经嫁给殿下了!我家小姐等了殿下那么多年,从无一刻敢懈怠!” 小昙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着,但因为有辛夷和天冬挡在她身前,她并不能对宋今禾怎么样。 骂完了她,小昙并未立即离开,而是仔细观察了一番她的反应。 见她脸色略有些苍白,小昙又骂:“就算殿下再怎么喜欢你,娘娘也只认我家小姐!你最好趁早死了这条心!丫鬟命还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辛夷不悦地驳斥:“你怎么说话的?我家殿下就是不喜欢你家小姐!” 天冬也紧跟着回怼:“谁喜欢你家小姐,你就让她去嫁给谁!总之我们殿下喜欢的只有宋姑娘!” 小昙刚处于下风,谢蕴之便掀开马车的帘子,唤她离开。 她朝着宋今禾她们一行人恨恨啐了一口,这才扭头走向马车。 “什么人啊!”辛夷替宋今禾打抱不平。 天冬见宋今禾脸色不大好看,轻声安慰她:“宋姑娘,您别跟那种人较劲……” 宋今禾视线紧紧跟随着谢府的马车,脑海中不断回荡着小昙方才脱口而出的那句“丫鬟命”,难道这具身体的真实身份,除了皇后,谢蕴之也知晓了吗?不然骂人的话有那么多,小昙为什么偏偏当着她的面,用了个这样的词? 前一晚谢蕴之找上门来,一直欲言又止,有话想和自己说,该不会就是掌握了这个秘密,想要和她谈判吧? 宋今禾心中瞬间乱作一团。 原本皇后知道这件事,于她而言就已经是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现在谢蕴之极有可能也知道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和谢蕴之还是情敌关系。 她要是真和赵宜宁说的那样,那她岂不是随时都会把这个秘密告诉裴砚卿! 裴砚卿如果知道了,会觉得她恶心,觉得她别有所图,并因此恨上她吗? 光是想到这些,宋今禾就累到不想活了。 …… “小姐,这么说,她真的会主动找上门吗?” 马车已经驶远了,小昙仍不放心地掀开帘子,探头往宋今禾那个方向瞥了一眼。 谢蕴之随意把玩着手中的琉璃茶杯,“心虚的骗子,最怕的就是被拆穿谎言。” 她顿了顿,又道:“赵宜宁竟还敢在背后乱嚼舌根,看来先前的教训,给的还不够。” 小昙当即心领神会,“小姐放心,此事交给奴婢去做。” 谢蕴之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她等着宋今禾坐不住,来找她的那一日。 但她怎么也没料到,宋今禾竟然这么沉不住气。 还未入夜,宋今禾便趁着裴砚卿入宫侍疾,派人送了一封请柬前往太傅府,约谢蕴之去先前的茶肆一聚。 谢蕴之刻意拖了半个时辰,才动身前往茶肆赴约,上楼后便瞧见了宋今禾那略有些慌张的身影。 辛夷和天冬将小昙拦在了楼梯口,只许谢蕴之单独上去。 “宋姑娘,你久等了。”谢蕴之走到桌前,施施然坐下。 宋今禾亲自执壶,将一杯滚烫的热茶推到谢蕴之面前。 她柔声道:“这么晚了,还约你出来,是不是打搅你了。” “宋姑娘哪里的话,你能约我出来,我心中不胜欢喜。”谢蕴之指尖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中的茶盖,嘴角勾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谢小姐昨夜有话想同我说,不知,我现在想听,是否为时已晚?”宋今禾双手紧紧握着茶杯,仿佛只有杯中这一丁点温热,才能让她浮躁的内心暂时安定下来。 “宋姑娘想听,自然什么时候都不晚。”谢蕴之笑吟吟地望向她。 谢蕴之分明在笑,可她那双眼睛却没有一丁点的情绪变化。 “宋姑娘,我第一次见你,便觉得你很亲切,就好像从前在哪里见过你一般,莫非,这就是缘分。” 察觉到宋今禾浑身紧绷,又心虚到不敢看她,谢蕴之反而笑得更恬静无害了。她微微歪着头,脸上挂着无辜的神色,“宋姑娘,我是真心实意,想要和你交朋友。” 宋今禾瞳孔骤缩,呼吸瞬间停滞。 如果她下午还只是猜测,那现在谢蕴之这一番话,就是彻底坐实了她的猜想。 她垂下眸子,纤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心跳快到好像要从嗓子眼里钻出来了。 “可能我长了一张大众脸吧,我先前要是见过谢小姐这么漂亮的女子,一定过目不忘……” 宋今禾勉强扯出一抹笑,试图靠装疯卖傻试探谢蕴之的态度。 她双手捧起茶盏,指尖触到滚烫的瓷壁,却像是感觉不到烫一般,只静静地望着她,生怕错过她脸上任何情绪。 谢蕴之闻言,脸上的温柔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胜券在握的冷笑。 她声音不算大,却字字清晰,“是吗?可我当真觉得,宋姑娘有些眼熟,宋姑娘先前一直都生活在平江吗?可有来过上京?” 第102章:我不能答应你 宋今禾脸上的笑意一僵,她放下手中的茶盏,瓷底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轻响,可这样细微的动静,也能让此刻的她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她真想摊开了问,谢蕴之这话里有话的,究竟想做什么?又打的什么主意。 她要是想要让裴砚卿回心转意,就该直接带着这个秘密去找他才是!让他看清楚她这个拜金捞女,究竟有多么歹毒,趁着他失忆拐走他,将他藏起来,磋磨他,甚至还要找他借种,妄想母凭子贵,一飞冲天。 可她偏偏找上了她,还拐弯抹角的,分明铁了心是想要以此作为要挟。 宋今禾也不再继续同她绕弯子了,“谢小姐,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既然如此,那我便直说了。”谢蕴之敛了笑意,眼神冰冷。 宋今禾屏气凝神,静待她的下文,也等着属于她的最终审判。 “宋姑娘,我虽与殿下自幼相识,但我并非出尔反尔,想要故意在你们二人之间横插一脚,实在是……”谢蕴之垂下眸子,眼中隐隐闪烁着泪花,在烛光下显得晶莹剔透。 “自兄长走后,父亲便一直将我视为谢氏一族固宠的工具,这些年来,我一直被当做未来太子妃培养,日复一日地学着枯燥乏味的礼仪规矩,学着如何处理人际往来,还要学着如何帮助夫君,为夫君排忧解愁,这样的日子,我早就已经过够了,可我早就已经被这样的规矩束缚得连逃离的勇气都没有了。” 宋今禾听得云里雾里,她问:“所以,你是想让我帮你逃走吗?” 谢蕴之眉心一跳。 她似乎高估宋今禾的理解能力了。 “宋姑娘,若我不能嫁给裴砚卿,嫁入东宫,于谢氏一族而言,我便没了利用价值,没有利用价值的人,是不配活在这个世上的。” 谢蕴之此话一出,宋今禾实难苟同,她一本正经地握住谢蕴之的手,“谢小姐,你被pua太久了,你们家族这种观点是错误的!” “不管对这个世界有没有用,你都有活着的权利,你是你母亲十月怀胎,含辛茹苦生下来的,你的命,是她在这个世上的延续,而且你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你要学会为自己负责,为自己负责的首要任务就是,遵从自己的内心。你不想留在谢家,不想过这样的日子,殿下也许可以帮你,但也需要你自己努力!” 宋今禾苦口婆心,喋喋不休。 谢蕴之显然也很意外,宋今禾竟然会同她说这些,也难怪,裴砚卿会这么死心塌地,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宋今禾,她似乎,和她想象中的,有那么一点不一样。 不过这些道理,谢蕴之很早之前就已经悟明白了。 她这条命,贵不可言。 只要是她想要得到的东西,无论用尽什么样的手段,她也一定要得到。 “宋姑娘,我没有你那么自由洒脱,也没有你那么通透,我既是谢氏女,就该为谢氏荣光尽心力。”谢蕴之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宋今禾:“……” 果然很难劝一个被洗脑了很多年的人回心转意。 但她尊重她的选择。 “所以,谢小姐是想要找人倾诉痛苦吗?”宋今禾问。 她指尖在桌面上轻点着,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想要以此来缓和她此刻内心的紧张。 谢蕴之轻轻摇头,她咬着下唇,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强忍着不肯落泪,那副欲语还休的模样,任谁见了都要心生几分怜惜。 “宋姑娘,我知道我这么说很无耻,可……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你能否高抬贵手,将殿下还给我……” 宋今禾愣了好半晌,才消化完谢蕴之这番话。 她如今是占了她的未婚夫不假,可……谢蕴之最终的官配cp是七皇子裴承谦! 何况,感情之事,哪能让来让去。 “谢小姐,此事,恕我无法应允……” 不等宋今禾把话说完,谢蕴之便打断道:“宋姑娘你先前不是说过,等殿下恢复记忆了,就会离开他吗?早一些晚一些,又有什么区别呢?” 宋今禾一时哑口无言。 她沉默了片刻,这才回道:“喜欢是要靠自己去争取的,谢小姐,殿下是个人,不是物件,我不能答应你让来让去,但如果你也还心悦殿下,我们可以……各凭本事。” 谢蕴之心下不屑。 和一个女子斗得你死我活,只为了共同竞争一个男人吗? 这未免也太可怜了。 他裴砚卿难不成还真是什么香饽饽?若没有太子这层身份,谁会多瞧他一眼? “宋姑娘,我想让你帮我。”谢蕴之语气笃定。 宋今禾脑袋里缓缓冒出一串问号。 她果断拒绝:“我帮不了你。” “你不仅能帮,还必须得帮我。” 谢蕴之也不同她绕圈子了,她从袖中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指尖轻轻一推,便递到了宋今禾面前。 宋今禾看了看,没有立刻打开,但她大概清楚,这纸上也不会是什么对她有利的好东西。 “宋姑娘,打开看看。”谢蕴之轻声催促。 僵持了片刻后,宋今禾最终还是将纸张拿了起来,看清纸上的内容后,她先是困惑,意识到这上头都是女子名字后,她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宋姑娘,这份名录,你应当不陌生吧。”谢蕴之嘴角噙着笑,“这可是特意从东宫宫女名册上誊抄下来的。” 宋今禾脸色煞白,她对上谢蕴之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这才发现,她的眼底尽是傲慢与贪婪。 “宋、今、禾。”谢蕴之一字一顿,念着她的名字,“真好听的名字。” “不过,你说要是殿下知道,你先前就是东宫的粗使婢女,他南下失忆后被你拐走,遭你凌辱,害得陛下与娘娘急伤了身子,他还会像现在这样,毫无芥蒂地爱你护你吗?” 谢蕴之站起身,缓缓走到宋今禾面前,俯下身,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吐气如兰:“宋姑娘,我并不想伤害你,经过这几次的接触,我甚至,还挺喜欢你的,只要你乖乖配合,帮我与殿下重修旧好……” 第103章 谈判 “宋姑娘,你接近殿下,无非也是为了名利,既是求财,我谢家也可以许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宋姑娘何不选条更为稳妥的路。” “皇家面上瞧着光鲜,可这底下暗流涌动,深不可测,你这样无权无势的小宫女,就算能得殿下不离不弃,将来也注定过不了朝臣那一关,你做不了太子妃,更当不成皇后,于势弱者而言,过度的宠爱,是会要命的。”谢蕴之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宋今禾紧绷的肩胛。 “宋姑娘,你可要考虑清楚了,是选择帮我,拿着钱财离开,去过潇洒日子,还是将来锁在这深宫之中,日日战战兢兢,钩心斗角。” 她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 宋今禾深吸了一口气,内心极度纠结。 谢蕴之现在就好像霸总文里,男主那财大气粗,给女主甩黑卡,甩支票,劝分的贵气母亲。 当不当太子妃,对她来说,其实根本就不重要,但钱却是实实在在握在手里,能用能花的。 可她这么贪财的一个人,竟然对谢蕴之提出的这些诱人条件,竟然也能做到心如止水,无动于衷。 这难道就是爱情吗? 那这也太可怕了。 谢蕴之的耐心,在宋今禾的沉默中,被一点一点的磋磨干净。 “宋姑娘,我想你应当还不了解当下太子殿下究竟顶着多大的压力,在与你谈情说爱。” “如今陛下病重,若是换做从前,这皇位定然是殿下的,可殿下他失去了记忆,他离京的这数月里,朝中的局势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殿下若是娶了我,我父亲门生遍天下,整个谢氏,乃至朝中半数官员,都会是殿下最得力的援助,宋姑娘你既爱重殿下,更该放手让殿下往上走才是。” 宋今禾眸子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她抬起头,望着眼前方方面面都优秀到无可挑剔的谢蕴之,仿佛矗立在她面前的,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她和裴砚卿,的确很是般配。 无论是样貌还是家世,谢蕴之都会成为裴砚卿最有效的助力。 想到这,她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脑海中又不由自主地浮现起沈兰漪看向她时,那锐利又嫌恶的眼神,想起裴砚卿入宫侍疾后,那满脸的疲惫…… 裴砚卿其实也很累吧。 但他总是将坏情绪掩饰得很好,好到她很多时候都会忽略掉那些被他挡下的恶意。 “难道宋姑娘想看着他为了你,大权旁落,最后还要被手足清算,落得个凄惨下场吗?” 眼见她犹豫不决,谢蕴之再次诛心。 此话一出,宋今禾脸上血色尽失,她想要反驳,可话到了嘴边,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谢蕴之看着她这副软弱可欺的模样,眼底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她原本还以为,很难说服宋今禾,没想到她口中那所谓的真心,也不过如此,三言两语便能轻易瓦解。 …… 宋今禾浑浑噩噩地离开了茶肆,回到翠篁园时,已接近三更天。 裴砚卿自午后入宫,一直没有回来,宋今禾脑海中不断想起谢蕴之同她说的那些话。 她好像真的不该心软,不该跟着裴砚卿来上京。 裴砚卿他不清楚将来会发生什么,只想将她留在身边,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未来的走向会是怎样。 她还是任由自己沉沦了。 “现在拨乱反正,也许还不算晚。”她双手托腮,望着铜镜中的倒影,尤其是头上金闪闪的簪子,让她一时有些恍惚。 她想,她也许应该答应谢蕴之的。 而且她有些话,也没有说错,作为太傅之女,她的身份地位,是真的能够帮到裴砚卿。 但她也是真的藏得极好,先前她一直都以为谢蕴之也是个可怜人。谁知她才是那个被玩弄于股掌的玩物。 谢蕴之得到了这样的秘密,却没有第一时间告诉裴砚卿,反倒是来找她谈判,想来也是不想让裴砚卿因此恨上她,但她却让她帮忙牵线搭桥,好通过这样的方式,逼得裴砚卿死心。 现在裴蓟病重,就算她还想继续留在裴砚卿身边,也没剩多少时间了,倒不如听了谢蕴之的,拿钱走人,还能让剧情发生偏移,女主选择谁,谁就是天命所归,只要谢蕴之嫁给裴砚卿,裴承谦就一定坐不上皇位。 打定了主意,宋今禾派人给谢蕴之传了话。 来替谢蕴之传话的是小昙。 “我家小姐让你将殿下约出门。”小昙连一个正眼都不曾给宋今禾。 宋今禾懒得同她计较,她都已经决定要撮合谢蕴之和裴砚卿了,上京的一切,马上都和她没什么关系了。 …… 入夜,裴砚卿拖着疲惫的步子回来了。 宋今禾看他这么辛苦地往返,心中更加笃定,早些离开,对双方都有好处。 毕竟裴砚卿是为了她才搬出来住的。 “怎么还没睡?”裴砚卿一推开门,就瞧见宋今禾盘腿坐在床上。 她今日穿的是一件薄纱所制成的寝衣,在烛光下,衣料散发着柔和的光泽,白皙的肌肤若隐若现。 裴砚卿光是看着,便血脉喷张。 此前他求着宋今禾穿,她也不肯,今夜怎么…… 如此热情? 难道是这几日太忙,冷落她了?这是在暗示他? 宋今禾微微仰头,“你回来了。” 裴砚卿走到床边,顺势坐了下来,“你怎么……” “累不累?”宋今禾挪到了裴砚卿身后,为他轻轻揉按肩颈。 “还好,你手有些凉,快躺下盖好被子,我不用按。” 裴砚卿一把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手背。 “陛下病情有好转吗?” “好些了,太医今日为他施过针。”裴砚卿如实回答。 宋今禾顺势趴到了裴砚卿背上,下巴抵在他的肩头,脑袋轻轻顶了顶他的,撒着娇问:“那你明日,还要入宫吗?” 裴砚卿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他当即顺着她的期盼回道:“明日不用,你想去哪?我陪你。” 宋今禾沉默了片刻,双手紧紧环着裴砚卿的腰,脸颊贴上他的脖颈,眷恋地蹭了蹭。 “我们明日出去走走吧。” “可以吗?” 第104章 鉴茶很有一套 翌日一早,宋今禾无比清醒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倒是一旁的裴砚卿,累了一整晚,现在困得睁不开眼睛。 他长臂一揽,环上宋今禾的腰,语气里染上了几分化不开的倦意,“今日怎么起这么早?再睡会吧。” “我们……不是要出去逛逛吗?” “晚些也没关系,我今天一整日都陪着你,我们有的是时间。”裴砚卿将头埋在她颈窝轻蹭,语气含糊。 宋今禾本就意志不太坚定,一大早就被裴砚卿这么勾引,更是心乱如麻,又恨不得反悔了。 她顺势转身,主动亲他。 “还要?”裴砚卿瞌睡醒了大半,耳廓也爬上了一层绯色。 宋今禾没说话,又吻了吻他的唇角。 …… 一番折腾过后,已过未时。 宋今禾累得连眼皮都睁不开。 裴砚卿替她穿好衣服,柔声询问:“还出去吗?” 想到昨夜她已经答应了谢蕴之,她靠在裴砚卿怀里,重重点头,“出去。” 裴砚卿看她兴致勃勃,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大不了她走不动了,他将她背回来也行,在一起这么久,他好像还从未背过她,但他瞧见过许多有情人,这样依偎缠绵。 在拥挤的人潮中,背着心上人回家的感觉,应当是很不错的。 磨磨蹭蹭梳洗完出门,已是申时。 临出门前,宋今禾再三恳求,今日只想与裴砚卿做一天寻常夫妻,不想带太多人在身边伺候。 青锋自然不能答应,他刚想劝说裴砚卿不能放松戒备,奈何裴砚卿根本架不住宋今禾撒娇,思忖了片刻,便果断答应了她。 二人迎着青锋怨怼的眼神出了门。 宋今禾紧紧牵着裴砚卿的手,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双眼时不时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 “在看什么?”裴砚卿也注意到了她的反常。 宋今禾意识到自己表现得似乎太明显了,只得讪讪收回视线,心虚地低下头回道:“没看什么,逛街嘛,随便看看。” 她话音刚落,一抬头就瞧见了在小昙的搀扶下,逆着人流,朝着他们这边走过来的谢蕴之。 “殿下,宋姑娘。” 看到谢蕴之,裴砚卿嘴角的笑意瞬间敛了个干净。 他扣住宋今禾的手腕,想要带她离开,谢蕴之却像是打定了主意要缠上他们,她主动挽上宋今禾的胳膊,笑得温婉可人,仿佛她与宋今禾真是什么感情甚笃的闺中密友。 “宋姑娘,你要买些什么?不如我们一起逛逛吧?” 谢蕴之声音轻快,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 这让裴砚卿感到极度的不适,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谢蕴之,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警惕,仿佛在看一头躲在暗处,随时准备伺机而动的凶兽。 还不等宋今禾开口,他便率先替她拒绝:“不方便。” 谢蕴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她垂下眼帘,当即摆出一副委屈伤心的模样。 但她挽着宋今禾的手,却暗中拽了拽她的衣袖,像是在刻意提醒她,不要忘了她答应好的事。 宋今禾绷着脸,沉默了片刻后,这才终于有所动作,她侧过头看向裴砚卿,眼神里带着央求,“我想买些胭脂,谢小姐也可以替我参考一下。” 裴砚卿站在原地,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想牵着宋今禾转身就走,但他触及到那双亮闪闪的眼睛,又无可奈何地妥协了。 宋今禾就是太善良太心软了。 裴砚卿跟在她们二人身后,她们挽着手逛了好几家铺子,眼见她们聊得甚是投机,他也不禁稍稍放松了几分警惕,如何挑选胭脂水粉,谢蕴之的确比他更擅长。 圆日西沉,夜上柳梢。 长街上的商铺,纷纷挂起了灯笼。 “这附近有家酒楼,厨子手艺不错,殿下,宋姑娘,不如一块去尝尝?”谢蕴之主动提议。 宋今禾猜这应该就是她的目的了。 裴砚卿依旧对谢蕴之满怀戒备,他朝着宋今禾使了个眼神,目光里满是抗拒。 他想,宋今禾应当明白他的意思。 “好。”宋今禾应道。 裴砚卿不解地蹙眉,他刚才暗示得还不够明显吗?宋今禾一定是觉得抹不开面子。 没关系,这个坏人他来当。 “什么酒楼能比得过翠篁园里御厨的手艺。”裴砚卿一把将宋今禾揽进怀里,“走,我们回家。” 宋今禾像是嵌入了地里一般,哪怕被裴砚卿搂着肩膀,也不动分毫。 她反握住裴砚卿的手,违心地说:“再好吃的东西,整天吃也会腻,我们偶尔也换换口味,好吗?” 裴砚卿一时语塞。 宋今禾又凑到他耳边,同他小声耳语:“再怎么说谢小姐也是谢太傅的嫡女,谢太傅在朝中颇有威望,往后说不定总会有需要谢家的时候,好夫君,只是吃顿饭,我们就别把关系弄得太僵了好不好。” 他在心中安慰自己,只是吃一顿饭,而且宋今禾都已经这么说了,他也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抹她的面子。 哪怕再讨厌谢蕴之,看在宋今禾的份上,他也还是咬牙应了下来。 谢蕴之领着宋今禾和裴砚卿进了一家名为天香楼的酒楼,她刚踏入酒楼,柜台前算账的掌柜便认出了她。 点头哈腰地带着他们一行人上了二楼的雅间。 谢蕴之施施然坐在裴砚卿对面,她今日看起来像是特意打扮过,妆容精致漂亮,眉心还特意画了花钿。 在烛光映照下,多了几分朦胧的美感。 她微微倾身,握着筷子将桌上那道刚端上来的玲珑牡丹脍,小心翼翼地夹进了裴砚卿面前的空碗里。 “殿下,您还记得吗?这里是您从前带我来的,那时候殿下最喜欢吃的,就是玲珑牡丹脍了。” 裴砚卿脊背挺得笔直,他扫过碗里的鲈鱼肉片,满脸都写着嫌恶,他侧过头,看向正端着菜进来的伙计,“给我换个碗。” “还有,把这些菜都撤了。” “这位公子,可是饭菜不合口味?” 裴砚卿冷冷扫了他一眼,那伙计哪敢怠慢,连忙按照他的要求,将桌上还未动过筷的菜全都撤了。 待桌上彻底清空后,裴砚卿又喊住伙计,“来一份糖醋小排、炙羊肉、蟹酿橙、八宝葫芦鸭,还有一份樱桃肉。” 宋今禾瞬间会意。 裴砚卿刚才点的,都是她喜欢吃的。 她一想到裴砚卿这么在意自己,连她的喜好都记得这么清楚,她还和谢蕴之做了这样的交易……她心里就愧疚得有些喘不过气。 新点的菜很快便端上了桌。 裴砚卿拿起筷子,往她碗里夹菜。 直到宋今禾面前的碗里都快堆成小山了,他这才停手。 “慢点吃,小心烫。” 谢蕴之瞧着裴砚卿这么熟练地伺候宋今禾,心中也不禁生出了几分别样的情绪。 她还真是命好,能让裴砚卿那样高傲的一个人,做到这个地步。 第105章 让人恶心 “殿下,宋姑娘,天香楼的酒也是一绝。”谢蕴之亲自拎起酒壶,为裴砚卿和宋今禾斟酒。 裴砚卿盯着眼前的酒杯,没有动作。 谢蕴之当着他的面,又为自己斟了一杯,浅抿了一口,似乎是在向他证明,这酒没毒。 气氛僵得宋今禾几乎要窒息,裴砚卿对谢蕴之的厌恶,强烈到她完全想象不出,在他失忆之前,他们是相爱的。 他们先前真的相爱吗? “殿下,这是您先前最喜欢喝的桑葚酒,已经温过了,还是从前的味道,您不尝尝吗?”谢蕴之隔空朝裴砚卿举杯。 裴砚卿依旧选择忽视,对她的任何言行都始终不肯接茬。 被数次冷眼忽视,谢蕴之也有几分挂不住脸,她微微敛眸,手腕看似不经意地一歪,温热的酒水便尽数泼在了宋今禾的衣裙上。 酒液洇湿了衣料,她连忙攥着手中的帕子,为宋今禾擦拭。 谢蕴之连声道歉:“对不起,宋姑娘,都是我没端稳酒杯……” 但她低头帮助宋今禾处理酒渍时,那点慌乱和愧疚,又尽数化为了算计。 宋今禾不声不响地从她手中接过帕子,已然明白她来这么一出,是想要将她支走。 她借着这突如其来的狼狈,顺势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神色微变的裴砚卿。 他显然没有觉察到她们二人之间的暗流涌动,担忧宋今禾的同时,也顺势提议,“既然湿了衣裙,就回家吧。” 他早就已经不想再与谢蕴之同席了。 可宋今禾却一反常态地拒绝,并起身离席,“我先去处理一下。” 裴砚卿当即跟上她的脚步。 “我……很快回来,好吗?就算回去,我也该处理一下。”宋今禾指了指衣服上那一大片深褐色的印子。 桑葚酒的显色程度,远超出他的想象。 裴砚卿瞧着那一滩污渍,心中越发烦躁,对谢蕴之也更加反感。 他敛下那些不好的情绪,软声同宋今禾说:“我帮你。” “我自己处理就好。” 宋今禾话音刚落,便头也不回地跑开了,生怕裴砚卿再缠上来。 可她踏出房门的那一刻,眼泪便不受控制地大颗砸落,她咬着唇,加快了步子,逃离了这是非之地。 想必以谢蕴之的手段,今夜应当能轻而易举地拿下裴砚卿。 随着宋今禾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裴砚卿的脸色也彻底冷了下来。 包间内骤然变得安静,谢蕴之满眼神情地走到裴砚卿面前,借着昏暗摇曳的烛火,大着胆子往裴砚卿身侧挪了挪,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酒味,与胭脂甜腻的香味混在一起,有些刺鼻。 “殿下……”她轻唤了裴砚卿一声,声音又柔又魅,仿佛能掐出水来。 裴砚卿蹙眉,他想离开,但又想趁此机会,同谢蕴之把话彻底说清楚。 谢蕴之间他没有立即离开,再次大胆了起来,她皓腕轻抬,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裴砚卿的手背,眼波流转间尽是欲语还休的暧昧。 “殿下可还记得,从前……” 裴砚卿后退一步,与她拉开距离,他掀起眼帘,目光落在谢蕴之脸上,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从前之事,早已不重要了,谢小姐,婚约一事,孤已同父皇禀明,孤不会娶你,此事孤会给予你相应的补偿,还望你往后,莫再纠缠。” 谢蕴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指尖不由得收紧了几分。 她都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了,裴砚卿竟还无动于衷。 她咬了咬下唇,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强撑着解释道:“殿下,您全然忘了从前你我二人心意相通吗?” “心意相同?”裴砚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 他抬眸直视谢蕴之,目光锐利如刀,语气也变得凉薄,“孤是失忆了,不是变蠢了,孤见到你,不仅没有喜欢心动,反倒发自内心的憎恶,恶心!” 被这样折辱,谢蕴之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恼怒,只静静地看着他,嘴角的笑意也越来越深。 “殿下,”她轻声说道,“宋姑娘刚才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 “你可知,今日是她特意约我,想要给你我重修旧好的机会。” 裴砚卿刚想说话,却突然感觉眼前一黑,他捂着脑袋,呼吸逐渐变得粗重,再一抬头,谢蕴之那张精致的脸,也在他眼中逐渐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 “你在饭菜里下了药?” 他几乎瞬间被抽空了力气,连站都有些站不稳。 “殿下,方才的饭菜您可一口都没吃。”谢蕴之笑盈盈地上来扶他,“殿下您是不是身子不舒服?不如让我扶您去歇息吧。” 裴砚卿一把将她推开,并大声斥骂,“你真让人恶心!” 谢蕴之一时不察,被裴砚卿推得脚下不稳,往后退了好几步。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裴砚卿便强撑着绵软的身子,打开了房门,快步逃了出去。 可他并未第一时间下楼,而是满脸焦急地开始寻找宋今禾的身影。 他不能这么一走了之,要是宋今禾待会回来,找不到他,一定会很着急的。 药效逐渐生效,身体也越发地灼热,裴砚卿连呼吸都变得又急又重。 谢蕴之从包房内快步追了出来,她与婢女小昙分头寻找裴砚卿的身影。 脚步声逐渐逼近,就当裴砚卿快要脱力之际,一道身影快速跑到他身边,将他扶起,“殿下!” 眼见来人是青锋,裴砚卿这才放心地倚在了他身上。 “宋今禾呢?”他问。 青锋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只能架着他往外走,“殿下,属下先带您离开。” 裴砚卿脑海中不断回荡着谢蕴之说的话。 宋今禾真的是故意离开,给他和谢蕴之创造独处的机会吗? 他不愿相信宋今禾会这么做。 直到青锋带着裴砚卿离开天香楼,他亲眼瞧见了已经顺着人流,离开酒楼的宋今禾。 哪怕只是一个一晃而过的背影,裴砚卿也坚决不会认错。 他攥紧了拳头,同青锋下令:“把她给孤抓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