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夫别求了，夫人和白月光破镜重圆了！》 第一章 他的白月光回来了 结婚第六年，江越正式继承江氏总裁之位那天，单凝提出了离婚。 江越一脸不解，“就因为我请了许久不见的朋友来参加生日宴？” “朋友”？单凝讥讽一笑，那种会接吻会上床会为她守节六年的朋友？ 她久久凝视着江越左肩衬衫上那一小块水红色的痕迹。 那是他和陈予薇久别重逢拥抱时不小心蹭上的口红印。 多美好的画面，如果它不是发生在他们的家里，如果陈雨薇没把女儿害进医院，或许单凝还会有所触动。 “是，就是因为这个。” 她淡漠一笑，内心逐渐归于死寂。 - 两天前，女儿遥遥的生日。 单凝起了个大早，特地问营养师拿了菜谱准备亲手给遥遥做顿大餐。 遥遥刚出生就确诊了一种非常严重且复杂的先心病。 这样的孩子在饮食方面要特别小心，稍不留意摄入了过敏源甚至是情绪剧烈波动都可能导致心脏供血不足，窒息而死。 直到最后一颗蓝莓被捣成果泥，门外突兀地响起了一声女人柔媚又清亮的声音，“江小越，我回来了，你有没有想我？” 她认得这个声音，也只有这声音的主人会这么称呼江越。 无数次深夜经过江越门口，她都听到过这个声音。 生气的。 “江小越，你再因为打游戏不理我可要生气了！” 撒娇的。 “江小越，你就陪我去买衣服嘛，求你啦。” 可爱的。 “江小越，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年少时的承诺总是美好而易碎。 七年前他们感情正浓，准备订婚之际，江越为解救江氏集团的危机转头就跟当时还是单家大小姐单凝联了姻。 从此，陈予薇就成了江越深夜里不愿醒来的梦，心口不会愈合的疤。 他画心为牢，不愿踏进单凝房间半步，夜夜把自己困在书房捧着她当年留下的只言片语录音以解相思。 爱人重逢，当然是幸福美好的，可单凝却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原因无他，陈予薇消失这六年音讯全无，一个电话一条短信都没给过江越。 可江越接任总裁的消息刚公布，她就立刻回了国。 单凝直觉她来者不善。 她净了手，对一旁的保姆刘妈交代了几句，弯腰抱起女儿柔声道：“宝宝，妈妈有点累了，你陪妈妈回房间休息一下好不好？” 孩子总是懂事的，认真点头，安慰似地亲了亲她的脸颊。 刚走出厨房，单凝就见大厅中央江越和陈予薇紧紧相拥，互诉衷肠，声音里透着难解的思念和哀伤。 结婚六年，她清楚陈予薇在江越心中的份量，也从没妄想过取而代之。 那年他们坦诚布公约法三章，她不干涉他的情感生活，默默忍受外界对他们夫妻不睦的恶意揣测，接受了婆婆对她生不出男丁的指责。 她只有一个要求和底线，不闹到孩子面前。 可陈予薇才回来不到一天，江越就轻而易举打破他们的约定，毁了她为孩子精心准备的生日会。 她六年的隐忍和坚持，全都付诸东流。 成了笑话。 单凝先唤了保姆把孩子抱走，随即侧头望向江越道：“江越，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拥抱被打断，陈予薇脸上没有半点越界被撞破的羞赧无措，她望着单凝，疑惑片刻，似乎终于想起了她是谁，“啊，江小越，我都忘记你已经结婚有孩子了，你怎么不提醒我呢？” 她娇嗔着轻捶了一下江越的胳膊，又转而对单凝道：“对不起啊单凝姐，我只是很久没见阿越太开心了，也都怪他，我抱就任我抱，也不知道躲一下。” 江越被指责，不仅没有半点不悦，反倒露出了几分少年才有的羞赧， 她从没见过的羞赧。 单凝淡笑道：“那么大一枚婚戒都看不见，陈小姐不止记性不好，视力也是堪忧。” 陈予薇脸上有一瞬的尴尬，“我回来得匆忙，本来该跟单凝姐打个招呼的，可阿越心疼我一路上奔波，让我先休息，是我们不周到了。” 她甜甜一笑，对单凝伸出手，“单凝姐你好，我叫陈予薇，是阿越的——” 她声音微顿，回头对江越俏皮一笑，“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呀。” 伸手瞬间，一块金色的小方片从陈予薇的手腕滑落下来。 单凝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她去庙里给遥遥求的平安符。 她一把攥住陈予薇的手腕，厉声问道：“它怎么会在你手上？” 陈予薇似乎被吓了一跳，惊呼一声，“姐姐你弄疼我了！” 江越见此，连忙上前将陈予薇搂进怀里安抚，又转而对单凝厉声道：“这不就是个破平安符，你至于吗？薇薇本来身体就不好，她看这牌子有缘我就做主送她了，又不是什么稀奇东西，你再给遥遥求一个不就是了？” 不是什么稀奇东西？ 单凝只觉得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满腔怒火几乎要将自己吞没。 遥遥刚出生就检查出了心脏有多处畸形，医生断言，不做手术的话活不过十二岁，而目前国内根本没有能接手这台手术的医生。 这六年，她活得战战兢兢，小心翼翼杜绝遥遥发病的可能，无数次夜里对祈求上天不要带走自己的孩子。 这个平安符，是她爬了九千多级台阶亲自去庙里求的。 抵达山顶后她浑身虚脱，几乎难以站立。 可一想到它可以护遥遥平安，她便觉得值得。 她视若珍宝的东西，到江越口中竟成了一个随便可以送人的破烂。 “你还给我！”单凝忍无可忍，径直去抢护身符，然而她手还没碰到陈予薇的衣角，她便惊叫一声，踉跄后退两步，撞到了墙角的柜子，柜子上的陶瓷摆件滑落，稀里哗啦摔了一地。 陈予薇摔倒在地，掌心被陶瓷碎片划破了，血流如注。 “薇薇！”江越大惊失色，用力推开她直奔陈予薇而去。 他力道很大，单凝腰侧猝不及防撞上了餐桌边角，钻心的疼。 “妈妈，爸爸欺负妈妈，爸爸坏——”孩子的哭声悲恸，从二楼传来。 第二章 你敢动我女儿试试看 单凝循声望去，见遥遥不知何时跑了出来，亲眼目睹了江越推倒单凝的瞬间。 她强忍着腰痛扶着围栏一点点往楼上挪动，“宝宝乖，宝宝不哭，妈妈没事。” 哭声里逐渐混入了粗重而费力的喘息声，渐渐地，喘息声和哭声也匿了下去。 直到单凝把孩子抱进怀里，遥遥的小脸上浮现出成片的青紫，心跳变得迟缓而微弱。 单凝大惊失色，转身要叫江越送孩子去医院。 却见他已经抱着陈予薇冲出了房间，自始至终没看自己和孩子一眼。 单凝叫了司机送自己和孩子去医院。 一路上，她心乱如麻。 这些年她一直把孩子保护得很好，衣食住行严格管控，定期去医院检查，这么严重的发病还是第一次。 她联系了遥遥的主治医生，把详细情况都描述了一遍。 对方没有回复。 打电话去医院，那位医生今天休息。 情急之下，她给自己六年没联系的闺蜜洛舒逸发了条消息。 洛舒逸的父亲是医学界的权威，只不过日常繁忙，在医院的时间不多。 对方回复很快，已经安排好了。 很快，他们赶到医院，洛舒逸的父亲亲自给遥遥就诊。 医疗人员医用器械在单凝眼前来了又去，终于，遥遥被装上氧气面罩，呼吸逐渐平缓。 洛舒逸的父亲洛斐南摘了口罩，安抚似的对她笑笑：“送来得很及时，孩子没有什么大碍，情况稳定下来就可以出院了。” 她千恩万谢，道谢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 对方却只是说：“别这么说凝凝，当年的事情我们也没帮上什么忙，有时间跟舒逸说说话吧，她很想你。”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洛斐南跟她告了别。 单凝坐在床前凝视着遥遥的睡颜。 她眉头依旧紧蹙着，带着几惶恐。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她努力那么久，期待了那么久，就是想要看到遥遥得到惊喜那一刻开心的笑颜。 可现在，惊喜没了，生日宴会没了，护身符也没了。 护身符。 单凝握紧了拳头，徒步上山后的濒死感她到现在都记得，她拼了命求来的东西凭什么要拱手让给别人？ 愤怒驱使着她走出病房，来到陈予薇病房前。 玻璃小窗望进去，陈予薇依偎在江越怀里，护身符从她的袖管滑出来，两人间的气氛柔情蜜意，暧昧至极。 她毫不犹豫，推门而入。 两人显然被她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江越下意识要把陈予薇护在身后。 可惜晚了一步。 单凝一把拽住挂绳，把平安符从陈予薇手上扯了下来。 “你干什么？”江越不悦皱眉，“这是我送给薇薇的。” “你送？”单凝嗤笑，“你凭什么送？这是我亲自给我女儿求的，又不是你的，你自己连点能拿得出手的东西都没有？” 江越被说得哑口无言，脸色难看。 陈予薇见江越被骂，连忙出言维护，“姐姐，你不要怪阿越，是我看这个护身符和我有缘，你知道佛家最看重缘分的。” 单凝听得发笑，转而对江越道，“那照你这么说，我也觉得江氏跟我有缘，要不你也送我好了。” 江越气得脸色发白，“一个破护身符而已凭什么跟江氏比，薇薇身体不好，这东西给她也算物尽其用，你怎么这么自私自利，毫无同理心。” 单凝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身体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关心她你怎么自己不去求，实在不行你让她找自己妈去。” “单凝！”江越怒不可遏，“你怎么能这么恶毒？你明知道薇薇和妈妈关系不好——” 陈予薇嘤嘤哭了起来。 单凝懒得多费口舌，小心收好护身符，转身就走。 她只有一个脑袋，承受不起那么多扣上来的帽子。 和妈妈关系不好？她怎么会知道，她对陈予薇一无所知。 临到门口，她想到了什么，转身对陈予薇道：“你们要干什么我管不着，但是你要是敢碰我女儿一下，你试试看。” 陈予薇哭声微顿，眼中的讥讽一闪而过，被单凝精准捕捉。 她勾唇微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只不过是个被豪门扫地出门的假千金，无权无势，也只敢放放狠话吓唬你罢了。” 她俯身靠近，吓得陈予薇瑟缩了一下。 “不信你试试看好了，我会让你知道一个母亲能为自己的孩子做到什么地步。” 说完，她毫不犹豫转身离去。 刚出病房门，她浑身泄力，整个人险些栽倒下去。 浑浑噩噩不知道走了多久，提前设好的手机闹钟响起，“宝贝，生日快乐，妈妈希望你每天都可以像今天一样圆满快乐——” 这是她提前设置好的闹钟提醒。 在十二点前十分钟，这个时候他们原本应该在房间里陪遥遥唱生日快乐歌，然后是许愿，等到十二点钟声准时响起，她会抱紧遥遥，告诉遥遥，自己最大心愿就是希望她新的一岁的每一天里都像今天这样幸福快乐。 她心口憋闷得难受，为遥遥，也为自己。 还有江越。 他平时不算个好爸爸，却也能称得上尽职责，在她准备惊喜的时候帮她联络人脉，帮她一起布置。 他明明答应了她，会配合她给孩子一个难忘的生日。 可自从陈予薇出现，他就再也没看过自己和遥遥一眼。 甚至连遥遥发病，他都毫不在意。 腰间的伤口隐隐作痛，她扶着公椅落了座。 闹钟声再次响起。 她摸出手机点了停止，手机屏幕被洛舒逸发来的短信刷屏。 她胡乱翻了翻，余光瞥见了一个名字——沈临渊。 她怔愣片刻，薄唇开合，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 他跟温凝同岁，所以今年应该是二十五岁。 温凝不太清楚二十五岁的男人应该是什么样，她日常所见的男人大多是江越的狐朋狗友。 轻佻，聒噪，肤浅。 她知道沈临渊不会是这样。 他或许会从事他热爱的金融行业，西装革履，驰骋职场，或许会遇上心仪的女孩，然后步入婚姻的殿堂，成为一个好丈夫，好爸爸。 毫无征兆的，她感觉自己心脏钝痛了一下。 廊灯的白光落在她的脸上，像极了和沈临渊初见那日柔和得像是蒙了雾气的日光。 百合花香馥郁的花园小径，花朵深处神情惊惶又忧郁的少年。 思绪随着肆意生长的百合花茎发散，然后那股花香开始变得具象，温和地包裹了她。 “哒、哒、哒。” 直到脚步声近在耳边，她终于回头，正对上百合花后男人深邃淡漠的眼。 第三章 沈临渊，好久不见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幻想里见过沈临渊了。 以往看到的都是十八岁的他，二十多岁的模样她是第一次见。 反正都是幻想了，温凝这么想着，仰头肆无忌惮地打量他。 他瘦了，原本就立体的五官轮廓愈发的深邃俊朗，长长了的头发一丝不苟的梳到脑后，右侧眉尾的深蓝色耳钉被摘下，骨孔愈合了，留下两个浅浅的凹陷，薄唇微抿，深沉如水的眼眸中带着令人心悸的疼痛。 似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他眼神闪躲，轻咳了一声。 她没头没脑地开口，“好久不见，你长大了。” 对方愕然。 她刻意忽略了沈临渊反常的性格，又或者说，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在意了。 沈临渊，抱抱我吧，我快坚持不下去了。 她心里这么说着，起身向他靠近。 大概是心情过于迫切，她起身的时候不小心扯到了腰上的伤口。 疼痛感袭来的时候她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幻觉，是真的。 她曾经幻想过无数次和沈临渊的重逢。 或许是在高档晚宴上隔着人群遥遥相望，或许是在街头匆匆掠过，或许是在故地相视一笑。 但不管哪一种可能，她都不会像现在这样，狼狈得像只无家可归的狗。 她努力思考自己究竟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这场重逢。 忽然，一颗水滴悄无声息砸在她的手背上。 水滴冰凉，像极了她结婚那天随风灌进车窗的他的眼泪。 温凝，你敢！ 求你不要丢下我！ 温凝，我绝不原谅你！ ....... 是了。 六年的时间足以冲淡一切。 就算他们之间还剩下什么，那也只会是恨。 温凝自嘲地笑笑，挣开他搀扶的手。 沈临渊的突然出现给她的冲击太大，以至于她忽略了很多事情。 比如，他一个大男人为什么会在深夜出现在医院妇产科和儿科的楼层，比如他手里那捧被仔细剪了花蕊的百合花。 她仰头，努力微笑，试图用这种方式掩盖自己的狼狈。 可越是用力，五官就越是显得扭曲可怜。 “好久不见。”她轻声说，“你的孩子也在这家医院？” 沈临渊没有回答，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似乎那里还残存着金属生硬冰冷的触感。 他目光扫过温凝无名指上那枚已经不再璀璨的钻戒，没有回答，掠过温凝，进入了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 温凝记得那是医院的母婴共室。 - 辛蒂是在三天前生的孩子，剖腹产。 比预产期提前了半个月。 于是她远在美国的丈夫错过了陪产，改签机票准备提前回国，屋漏偏逢连夜雨，定好的航班又因为不可抗力因素取消。 绝大多数时间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和刚出生的宝宝。 麻药的效果早已褪去，伤口的疼痛没日没夜地折磨着她，她已经连续三天没睡过好觉了。 可惜，小婴儿不懂她的痛苦，不管她倾诉什么，他都只是啃着拳头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于是，她开始没日没夜地在公司群里讲话闲聊。 终于，大boss看穿了她的心事，宣布要在派个公司代表来探望她。 她感动得热泪盈眶，从一大早就开始期待和同事欢聚一堂。 直到沈临渊出现在她面前。 他似乎没看到她那副吞了苍蝇似的见鬼表情，从善如流地把花束放在床头的柜子上。 “沈总。”辛蒂干巴巴地笑道，“您怎么来了？” 她进入临信律所三年，就没见过沈临渊参与过任何团体活动。 他沉默寡言，淡漠疏离，不关心除了工作之外的任何人情世故。 更别说亲自探望刚生产完的下属，何况还是在这样的雨夜。 “身体还好吗？”沈临渊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目光浅浅掠过摇篮上正在熟睡的孩子。 “还好。”她讷讷回答。 沈临渊微微颔首，“鉴于你的情况特殊，公司决定额外给你增加两个月的产假。” 辛蒂低低欢呼一声，千恩万谢地表示自己愿意为公司赴汤蹈火。 对此，沈临渊只是克制礼貌的微笑。 辛蒂笑得脸都快僵了，如果再早几年，她一定会为眼前这鲜花、俊男、大雨、深夜这要素齐全的暧昧场景面红耳热小鹿乱撞。 可惜她已经结婚生子，于是就只剩下了漫长而诡异的尴尬。 他指腹轻点花瓣，思绪随之飘了很远。 花丛深处，手持提琴的少女腰背笔挺，优雅得像是不谙世事的精灵。 她回头看他，眉头微蹙，雪白的裙摆比百合花还娇艳。 - 直到单凝离开许久，陈予薇这才从受惊的状态缓了过来。 她蹙眉，“我以为豪门养出来的大小姐都是温和优雅的，单凝姐脾气怎么这么差？”意识到自己语气过重，她又扭头娇滴滴对江越道：“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阿越。” 江越微微错愕，他还记得的刚刚单凝闯入时浑身凌厉和戾气，跟平时判若两人。 结婚六年，单凝在他眼里就像一块沉静而温润的冰，她平静的接受、处理好一切，没有过多的情绪，也从没有失控的时候。 今天为什么会那么反常？ 他忽然想到陈予薇摔倒时身后传来了物体碰撞的声音，楼顶传来了孩子的哭声，哭声绵长，混着沉重的呼吸。 他恍然惊觉，自己好像不小心推倒了单凝，吓到了孩子，孩子发病了。 他平时只记得让瑶瑶杜绝过敏源和剧烈运动，竟然忘了情绪激动也可能会导致她缺氧窒息。 陈予薇见他神色凝重，以为是自己不经意的话惹了他不高兴，软软地倒进他怀里撒娇道：“阿越，我知道你前六年过得很苦，在父亲的压力下不得不另娶别人，我不怪你，现在我回来了，这是老天给我们弥补过错的机会。” “这一次，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她柔情蜜意说了一通，江越却始终神情凝重，毫无回应。 陈予薇恼了，在江越胳膊上不轻不重地锤了一下。 “怎么了？”江越如梦初醒。 陈予薇强忍怒火，正要重说。 这时，钟声响起，凌晨十二点了。 江越一怔，他忽然想到单凝筹备生日惊喜时满脸期待的模样，“到时候我唱完生日歌，你给她戴上护身符，那时候应该刚好十二点，我们就给她送祝福。” 对，他有些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今天是遥遥的生日，他本来和她约好要一起给遥遥过生日的。 可现在呢，他不仅忘得一干二净，还把她给遥遥的护身符给了别人，害得她心脏病突发。 江越越想越愧疚，起身出了病房。 第四章 单凝要离婚 徒留了一个陈予薇，满脸的愤恨和不甘。 江越循着记忆找到遥遥所在楼层，拐进走廊的瞬间，他看到了手持百合花的男人和坐在他对面的单凝。 他认得那个男人，他当然认得。 那年他和单凝的婚礼上，他们坐婚车离开的时候，那个男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窜出来，死死扒着车窗，怎么也不愿意撒手。 他在哭，他在求单凝不要离开他。 单凝垂眸不看他，声音清冷又决绝，“沈临渊，你走吧，联姻是我的选择，我也从来没想过跟司机的儿子修成什么正果，你就当是我大小姐当腻了，拿你寻开心，忘了吧。” 她语气淡漠，握着门把的手却抖得厉害。 沈临渊还是不愿意离开。 她指节泛白，几乎要克制不住推开车门。 江越就在这时关上了车窗。 沈临渊脱力，瞬间摔倒下去，很快，他模糊成了后视镜里一个小小的黑点，然后就再也看不见了。 终于，单凝放声大哭出来。 江越扭头望向车窗，天际一架飞机略过天际。 江越目光追随着飞机的痕迹，心里想着那个不告而别的人。 思绪回笼，江越看到了单凝侧脸一滴晶莹圆润的眼泪。 他总共见过单凝两次哭，都是为了同一个人。 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充斥了他的胸口，深更半夜，为什么两个人单独在一起？ 就算过去他们爱得再深，她现在也是他的老婆。 他怒意腾腾，正要冲出去质问，这时，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他接了电话，是陈予薇，她带着哭腔说她伤口好疼，她一个人在病房害怕。 江越安抚完她收好手机回头去看，沈临渊已经离开了，单凝独自一人坐在走廊边。 那束百合也没在她手上。 他松了口气，回了陈予薇的病房。 她跟他说了很多话，具体是什么，他都没太能听进去，因为他满脑子都是走廊里沈临渊和单凝对视的画面。 对啊，或许沈临渊只是暂时离开，或许他还会再回去也不一定。 而且，自己身为爸爸，也应该去探望一下住院的孩子。 他刚起身，衣角被陈予薇拽住。 她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问他，“江小越，你讲故事哄我睡觉好不好，就像我们从前一样。” 江越小时候父亲很严格，他稍微说错话做错事都会挨打，久而久之，他性格变得内向懦弱，不爱说话，甚至结巴。 所有同学都嫌弃他，不愿意跟他当同桌。 只有陈予薇愿意。 他说话不利索，她就鼓励他给自己讲故事慢慢纠正了这个毛病。 那个时候他发誓，自己一定要爱她一生一世。 想到这里，江越心软得一塌糊涂，他重新坐下，开始给她讲当年未讲完的故事。 嗯，这才是对的。 江越望着陈予薇沉静的睡颜，她嘴唇开合，正在喃喃叫着自己的名字。 他们彼此都回到了原本的爱人身边，这样再好不过。 他这么想着，脑子里却不断浮现出单凝离开时决绝又落寞的背影。 - 单凝是在脸颊断断续续毫无章法的酥痒里醒来的。 她睁开眼，入目就是一张近在咫尺的人脸。 单凝吓了一大跳，这个反应正中洛舒逸下怀，她倒在一旁哈哈大笑起来。 一旁的遥遥也发出了阵阵轻笑。 昨晚她担心遥遥身体就在病房睡下了，听到女儿的笑声，她连忙起身检查遥遥的身体情况，呼吸已经几乎平稳了，脸上的紫绀也退了大半。 “放心吧，老头子一大早就来看过了，没事儿。” 洛舒逸爽朗依旧，她却无端有些紧张起来。 那年她刚嫁给江越，单家就公开认回了真千金单汐，一夜间，她成了众人口中偷走别人人生的小偷，一个骗子。 他们那个圈层的人向来拜高踩低，只看身份对人下菜碟。 人情冷暖看多了，她就主动跟所有的朋友断了联系。 包括跟她关系最好的洛舒逸。 当然，这其中也有部分沈临渊的原因，暂时可以略过不提。 “舒逸，对不起我——”她道歉的话刚开了口，回头却撞上了洛舒逸的拥抱。 她身上竹香依旧，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我知道你的难处，但我还是想说，在我眼中你就是你，不管发生什么，你就是独一无二的单凝。” 她鼻子又是一酸。 但洛舒逸显然不想继续煽情下去，她随手在自己买来的果篮里拿了个苹果就开始啃，“孩子的情况我已经听老头子说了，这些年真是为难你了。” 她想了想，又转头问道：“你老公呢？还没接任总裁就这么日理万机，亲闺女生病都不来看看？” 单凝叹气，把昨天发生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话音刚落，洛舒逸怒而起身，转身就往门外走。 “去哪？” 洛舒逸狠狠道：“去把护身符抢回来啊，你觉得我用这个苹果砸他脑袋怎么样？” 单凝哭笑不得，“已经抢回来了。”她指指遥遥胸前的挂坠。 “我去！”洛舒逸惊呼，“不愧是我们凝凝，太酷了！” 她看着手上啃得乱七八糟的苹果诚恳道：“但我还是很想用苹果砸烂那对渣男贱女的头。” 单凝无奈道：“可以砸，但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洛舒逸挑眉，来了兴致。 事情其实很简单。 单凝要离婚。 她和江越的婚姻由利益促成，那年她假千金的身份曝光，江家人觉得自己受了蒙蔽，稀里糊涂让江越娶了个冒牌货。 长辈亲戚见面闲聊明里暗里都在劝江越尽早离婚。 最后，还是江越父亲公然表态，既然江家受了联姻的好处就有义务好好照顾单凝母女，只要他在世上一天，江越就不准离婚。 离婚的风波暂时过去，但她和江越都心里清楚，这只是为了应付老爷子的权宜之计。 半年前，老爷子走了，她和江越却都习惯了这种生活，都极有默契的对离婚的事情只字不提。 可现在不一样了，陈予薇回来了，江越为了让自己心爱之人不受委屈，一定会和单凝离婚。 单凝对离婚的事情没什么异议，但重点是，遥遥日常治疗养护都需要大把的金钱。 她必须为自己和孩子争取到更多的财产。 第五章 跟你有关的一切都让我想吐 洛舒逸若有所思点点头，“他出轨了呀，你不是亲眼看到他和那个什么白月光抱在一起你侬我侬吗？” 单凝略微思索了一下，“不算实锤的出轨举动，而且没有证据可以证明。” “也是。”洛舒逸点点头，“我看我俩两个法盲聊破天了也不会有什么收获，这样吧，我介绍个律师给你，你先咨询一下，准没错。” 单凝觉得有理，记下联系方式和对方约了见面时间和地点。 末了，洛舒逸问了一句，“对了，沈临渊他——” 单凝脑子一下没转过弯，“他怎么了？” 洛舒逸耸耸肩，“没什么，昨晚你联系我的时候我正在跟他谈事，就顺口提了嘴，我以为他会来看你呢。” 单凝怔愣片刻，回想起昨夜在走廊上的相遇，以及他最后踏入母婴共室的画面，她垂下眸子，轻声说，“过去了的事情就不要提了。” 洛舒逸看着她的侧脸，若有所思。 - 简单洗漱过后，单凝吩咐刘妈帮遥遥准备一份营养餐，把遥遥托付给洛舒逸，自己起程回家给遥遥拿午餐。 遥遥性命已无大碍，但还要再住院一段时间才能完全康复。 刚到门口，单凝就听到屋内叮叮咚咚一阵闷响。 刘妈声音无措，“不行，那个不可以，那是夫人最喜欢的——” 单凝打开房门，正瞧见自己最喜欢的花瓶一声脆响摔得粉碎，陈予薇穿着自己最喜欢的一件睡衣，无辜对刘妈道：“我摔了就摔了她又能怎样？阿越说了，我既然住进来你们这些下人都要听我的，你要搞清楚你自己的身份！” “你又是什么身份？”单凝挑眉。 她拍拍刘妈的肩膀，继续道：“我看是你没搞清楚状况，奴隶制度早废除了，雇佣关系受法律保护，刘妈随时随地可以告你。” 刘妈一见单凝，像是瞬间看到了救世主，两步就站到了单凝说道：“先生一大早把这位小姐带回来，说她要在这儿借住几天，本来是客气说了几句把这里当自己家，谁知道她立刻就约了搬家公司上门，说是要自己布置一个新的客厅。” 单凝放眼望去，整个客厅被搞得乱七八糟烟尘四起，与其说是搬家倒不如说是拆家。 “哐嘡”一声，窗边的落地台灯被不小心撞倒，摔得粉碎。 那是她前两年特地托人从法国空运回来的古董，拿到之后爱不释手，每天晚上都要坐在灯下给遥遥讲故事。 单凝在那盏灯上寄托了很多感情。 准确来说，她对这栋房子寄托了很深的感情。 那年她和江越刚买下这栋房子单家就公开了真千金回归的消息。 单家和她切割得干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把她扫地出了门。 一夜之间，她失去了所有的亲人，失去了身份，也失去了从小长大的家。 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内心彻底没了归属。 于是，她全身心投入了房子的装修，试图用身体的疲惫冲淡内心的不安。 让单凝没想到的是，随着房子一点点被填满，她心底深处的家好像又慢慢有了具体的模样。 装修完成那天，她一遍遍抚过自己亲手装点好的每个角落，她告诉自己，她不是无家可归的人，这就是她的家。 可如今，她对比数百种布料才选出的窗帘被撕成了七零八落的布条；她费尽心力和人脉从画展上买回的古典油画被踩满了肮脏的脚印；她亲自去海外市集挑选空运回来的摆件被摔成了满地碎片。 “不好意思呀姐姐。”陈予薇俏皮地对她眨眨眼，“阿越说了，我住在这里，自己舒服是最重要的，但是很可惜，跟你有关的任何东西都让我难受想吐。” 单凝从满地废墟里收回目光。 没关系，她在心里安慰自己，反正离婚以后这些东西也不可能带走，不如早点扔了断了念想。 只要和遥遥在一起，哪里都是她的家。 这么想着，内心却还是一阵疼痛。 她转而对陈予薇道：“这样啊，那陈小姐还真是癖好独特，宁愿吐虚脱也要跟我丈夫搅在一起。” “我丈夫”这三个字她咬得很重。 果不其然，陈予薇被激怒，对她破口大骂，“要不是你偷了单家大小姐的身份你以为阿越会娶你？我告诉你，不被爱的才是小三，阿越早晚会和你离婚然后娶我，你就等着被扫地出门吧！” 单凝面无表情，两步走到陈予薇面前。 大概是她气势过于凌厉，陈予薇大惊失色，连连后退，“你，你想干嘛！你别以为阿越不在你就可以为所欲为，现在是法治社会！” 单凝浑不在意她的威胁，指尖轻轻挑起她右侧睡裙肩带，稍一用力，肩带绷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陈小姐果然独特，对别人不要的二手货色情有独钟。” “你！” 陈予薇还要再骂，单凝松手，肩带的卡扣瞬间断开，睡裙重心一歪，滑了下去。 她脸色煞白，连忙伸手拽紧肩带。 这个空当，单凝已经转身进了厨房，她环视一周，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便当盒。 “遥遥的午餐呢？” 单凝问刘妈。 刘妈面露难色，欲言又止，“抱歉夫人，是我搞忘了，我现在给小姐做。” 刘妈在江家做事多年，做事向来周全细心，单凝不相信她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没关系。”单凝宽慰地笑笑，“你实话实说就好。” 刘妈还在犹豫，整理好衣衫的陈予薇不知何时来到了门口，她靠着门框，满脸挑衅，“那碗糊糊恶心死了，我以为是厨余垃圾的就顺手处理了，谁知道竟然是给人吃的，姐姐对不起呀。” “我阻止过了，我跟陈小姐说过的，夫人你相信我。” 单凝安抚地拍拍满脸惶恐不安的刘妈，转而问陈予薇，“你记不记得我昨晚跟你说过什么？” 陈予薇愣了。 就这个空当，单凝掏出手机联系了营养师给遥遥送午饭。 然后，报了警。 “你好，110吗？我要报案，地址是景荣别墅223号，有人非法入室并损坏财物。” 第六章 那都是无心之失 电话挂断，屋内陷入了冗长的沉默。 工人们眼看局势不对，停住了手上的工作，转而向陈予薇讨起了工钱。 陈予薇侧目打量着单凝，仿佛在试图找出她撒谎的破绽。 觉察到她的目光，单凝干脆找了个靠近的位置落了座，方便她看得更仔细、清楚些。 见她如此从容不迫，陈予薇也逐渐没了底气。 工人讨要工钱不得，语气逐渐不耐烦起来，“女士，当初是你信誓旦旦保证说这是你的房子，我们才开始工作的，兄弟们只想赚点辛苦钱养家糊口，你可别害了我们。” “继续。”终于，面子还是战胜了恐惧，陈予薇双手抱胸，佯装镇定道：“这是我男人的房子，出了事情我全权负责。” “我男人”这的三个字清晰落进单凝耳中，她猛然惊觉，这或许就是她抓江越出轨的一个突破口。 她微微侧身，避开陈予薇挑衅的目光，摸出手机，打开了录音功能。 确认录音开始，她重新坐直了身子，反问道：“你男人？” “当然了。”陈予薇一脸得意，“阿越亲口说了——” 单凝抓着衣角的手微微发颤，她目不转睛盯着陈予薇不断开合的嘴唇，心跳如雷。 说出来，快说。 可惜，比陈予薇的自爆来得更快的是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 “你好，我们是公安局的，这边接到了报案，请您配合一下调查。” 陈予薇瑟缩了一下，佯装的镇定瞬间坍塌，她如鹌鹑般蜷缩着躲到了罗马柱后，掏出手机跟江越求助。 单凝淡淡扫视她一眼，示意刘妈去开门。 警察简单核实了一下单凝的身份，随即开始询问相关细节。 单凝迅速阐述了一下今天回家后的所见所闻，“如您所见，我和那位女士根本不熟，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就出现在我家里，拆了我的客厅。” “是呀。”刘妈也连忙附和，“我已经劝过那位女士很多次了，可她就是不听。” “对，是我做的，那又怎样？”很显然，陈予薇在江越那里得到了她想要的认可和安慰，她悠然自得地在沙发上落了座，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 单凝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她原本还担心对方死不承认，自己抓不到切实证据只能不了了之。 这下好了，省了自己不少麻烦。 警察似乎也没料到她会承认得那么干脆，再度确认了一遍，“也就是说，你承认你确实没有得到业主同意就擅自闯进别人家里，然后找人拆了业主的客厅，是吗？” “没错。”她回答得干脆利落，眼中坦然无畏。 既然事实清晰明了，接下来的流程就非常迅速了。 警察简单统计了屋内财物的损坏情况，并和单凝核对了一下具体金额。 “不好意思女士，根据我们核实，您毁财金额已经属于巨大范畴，并且有聚众情节，麻烦您跟我们回局里接受后续调查。” 金属手铐发出一声脆响，扣在了陈予薇的手腕上。 整个过程，她显得非常柔弱顺从没有半点反抗。 可屋内的一众工人却坐不住了，为了点小钱留下一生的案底，任谁也没办法接受。 “不是，警官，我们是无辜的呀，是那个女人骗了我们，我们以为房子是她的。” “你这婆娘到底有没有一句真话，刚刚还说你全权负责。” “是呀是呀，您抓她就好了，我们只想赚点小钱养家糊口。” 工人此起彼伏的抗议在警察的威压下渐渐平息。 警察简单跟单凝交代了一下接下来需要她配合的流程，随即押着陈予薇走向别墅大门。 “真是恶有恶报。”刘妈笑得很痛快。 不，不对。 单凝盯着警察押解下的陈予薇，她垂着头，神情柔顺而无辜，含了水汽的褐色眸子透着我见犹怜的脆弱。 她身材本就纤细，在警察高大身材的衬托下显得更加柔若无骨、弱柳扶风。 看似自然不经意，实际上每一根头发丝扬起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与其说是作恶被抓包的狼狈，倒不如说是精心设计好的受害者表演。 路过单凝身侧的时候，她向她微微侧头，嘴角勾起一个志在必得的挑衅笑容，“你等着。” 话音刚落，远处由远及近响起一阵汽车的轰鸣声。 音调短促，带着溢于言表的急切和慌乱。 直到那辆宾利闯入视野，陈予薇缓缓挺直腰板，笑了。 是江越。 车子一个急刹，他匆匆下车，两步奔到警察身前，额上还带着极度迫切和紧张凝聚成的汗珠。 “警察同志，这都是误会！” 一瞬间，陈予薇身上所有的脆弱和无助都化作一汪春水软在了江越怀里。 “阿越。”她哭得梨花带雨，“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今天我刚起床就看到一大群人在拆客厅的东西，我吓坏了，连忙去阻止他们，可，可单凝姐说，这些都是她允许的，我碰过的每一个东西她看着都犯恶心。” “我说这个家也有你的心血，她不该这么擅自破坏。哪知道她不仅不听，还说我非法入室，要报警给我抓进去。” 江越努力把陈予薇护在怀里，试图以这种方式给她安抚，“是我没有提前通知家里人就同意朋友来家里过夜所以才闹出这么大的乌龙，我很抱歉。” 诸人面面相觑，无不惊讶于陈予薇的变脸速度。 警察沉吟片刻，继续道：“这位女士前后言辞不一致，况且你夫人刚刚出示了购买记录，这些东西都由她私人账户购买，她有追责的权利。” “我追责到底。”单凝扬声道，转而反问陈予薇，“你大概不知道警察上门都是配有记录仪全程录像的吧？真相如何，看一眼就知道。” 江越扭头，果然看到了为首警官胸前佩戴的微型摄像设备，他张口欲问。 却见陈予薇低声惊叫一声，“好痛。” 只见陈予薇纤细的手腕上被手铐勒出了两道浅浅的红痕。 江越眼中仅剩的一点疑虑被心疼所取代，他捧起陈予薇的手腕，温和而仔细地帮她揉着红痕，“不管怎么说，真相没有查明之前你们也不该擅自铐人。” “麻烦你们先帮她解开，我才是业主，我有权邀请任何人来家里做客，我可以替她担保，就算不小心摔坏了什么东西也是无心之失。” 第七章 他为她罔顾真相，颠倒黑白 无心之失。 单凝自嘲一笑，心底无限凄凉。 直到此刻，她终于明白了陈予薇所有的柔顺和妥协。 陈予薇就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告诉她，哪怕她拥有再无懈可击的证据再名正言顺的理由，都抵不过江越想要维护爱人的心。 他可以为了陈予薇罔顾事实真相，颠倒是非黑白。 哪怕她今天找人推平了房子，他也自会找理由帮她开脱，何况她只是毁了自己用心布置一整年的客厅以及遥遥的一顿午餐。 吵到这里，警察也大概了解了这只是婚内感情纠纷引发的矛盾。 为首的警察简单教育了江越几句要注意作风问题之类的车轱辘话，便立刻解了陈予薇的手铐。 终于，刘妈实在看不下去了，“先生，那些家具装饰可都是夫人一件件费尽心思淘来的，您不是不知道她有多在乎——” 话音未落，就被江越生硬打断，“东西没了可以再买，可薇薇要是留下案底和污点，她一辈子就被毁了。” “可是——” 刘妈还要再辩，单凝急急拉住她的手腕，担心她因为触怒江越而丢了工作。 谁知她这一举动落在江越眼中，却有了别样的含义，他转向单凝，怒道：“昨天我忘了遥遥生日是我不对，你有什么不满冲我来好了，何必用这么下作的手段拉拢人心污蔑薇薇。” 单凝只觉得浑身冰冷，铺天盖地的委屈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攥紧衣袖，手指被一个坚硬的东西硌了一下。 那是她的手机。 她恍然惊觉，自己的手机还在录音中，现在或许就是抓到出轨证据难得的好时机。 单凝强压下满腔的委屈，两步上前和江越相对而立，“江越，我提醒你一下，我才是你的老婆，这个女人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进了我家，砸了我的房子，只要你多问一句，不管警察还是工人都能给你实际的证据，可你现在不在乎事实真相，不在乎金钱损失，只一味的偏袒维护她。” “我倒是想问问，你是以什么立场什么身份这么做的？”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单凝的心脏扑通直跳，她既期待着江越说出那个大家都心知肚明的答案，又害怕他说出口后自己再没了退路。 江越搂着陈予薇的手臂青筋毕露，可护着她的手掌却是凝聚了百般的小心万般的柔情。 无端的，她想到了自己刚断亲那段时间，她不敢睡觉，也不敢见任何人。 她害怕面对自己孤苦无依的事实，更怕旁人投来的怜悯又讽刺的目光。 那个时候是江越陪在她身边。 他说，别怕，你是我老婆，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你，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这里的女主人，任何人都无权让你离开。 可现在他指责她手段下作。 他告诉她，他才是业主，他有权在不通知她的前提下邀请任何人入住，也不在乎对方是否毁了她的心血。 良久，陈予薇轻轻扯了扯江越的领带边角。 一双泛红的小兔眼含羞带怯，“阿越，你告诉她呀，我们是什么关系。” 这一次，江越没有看她，只神色复杂地直视单凝的眼睛。 “朋友。” 他又重复了一遍，“很好的朋友。” 陈予薇的攥着领带的手无力地垂下，她断断续续的抽噎声被按下暂停，世界陷入死寂。 单凝心情谈不上失落还是释然。 她原本以为离婚这种事情需要徐徐图之，哪怕江越对陈予薇爱得再深，他至少也会给自己、给遥遥一些缓冲的时间。 可事态再这么发展下去，她明天能不能顺利打开家门都未可知。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手机上的录音数字依旧飞速跳转着，她用力呼吸了一下，继续开口，“好，那我不接受——” 话音未落，就被江越的一声低斥打断，“够了！” 他眸色沉沉，眼底有难以抑制的怒意，“这个事情到此为止。” 单凝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江越向来在意他的公众形象，这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失控。 单凝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心口的憋闷几乎让她难以呼吸。 可她心知，再纠缠下去对自己没有半点好处。 她强撑着笑意对警察解释可能是自己误会了，又以要回医院给遥遥送饭为由匆匆向江越告了别。 - 直到单凝离开，江越送走警察，转而对陈予薇道：“有没有哪里受伤？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院？” 怀中的陈予薇却久久没有回应。 他不解低头，却见怀中的陈予薇收起了柔弱姿态，神情透着陌生的冰冷。 她抬眸看他，语气透着失望，“阿越，我觉得你变了。” “说什么胡话。”江越的随手把她的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你被吓坏了吧，进屋去喝杯水睡一觉。” 陈予薇眼神没有半分动摇，“分开的时候你告诉我，你无力违抗你的父亲，这场婚姻只是逢场作戏，不管发生什么你心里都只有我一个。” 她声音里有了哭腔，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我信你了啊，所以我一听到你接任总裁就不管不顾地回来了。” “可是阿越。”她深呼一口气，掌心缓缓抚上了江越的心口，“你的心真的如你所说那样坚定吗？” “当然。”他回答得果断，脑海中却不自觉浮现出单凝望向他时失望透顶的眼神。 “那你为什么连我们是什么关系都不敢承认呢？”陈予薇哭得梨花带雨，“你明知道这个社会一个女人一旦背上小三的骂名下场会有多惨。” 江越垂眸望着她，眼中比心疼更多的是纠结。 “薇薇，你听我说——” “好了，不要再说了。”陈予薇推开他，径直进了屋。 江越紧跟其后，刚进门他就被扑面而来的尘土呛得直咳嗽，环顾四周，整个客厅满目狼藉，几乎找不出一件完整的家具。 “女士，东西都拆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为首的工人见了陈予薇，连忙上前问。 “先这样吧。”陈予薇掏出手机利落地付了工钱，工人提着行头离去。 竟然被砸成了这样？ 江越略微错愕，他以为她们只是因为不小心摔碎了花瓶摆件之类的东西产生了争执。 “所以。”他迟疑着开口，“工人其实是你请来的，你骗我？” 第八章 感谢她的懂事知趣 陈予薇身形微僵，“是。” “为什么？” 江越有些难以置信，在他记忆里，陈予薇永远是当年那个透明、纯洁，一撒谎就脸红的小女孩。 “为、为什么......”她声音被断断续续的哭腔切割得支离破碎，“明明当初是你说的，家里的装修都由我说了算，你说过的——” 江越满腹的怀疑被她断断续续的哭腔消解。 他终究是亏欠她太多。 “是我不对。”他两步上前，准备把她搂进怀里安慰，皮鞋不知道踩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低头一看，是单凝从法国中古市场淘回的那盏古董台灯。 她十分爱惜这盏台灯，每天都要亲自擦去上面的浮灰，夜夜都在灯下给遥遥讲故事。 可如今，这盏灯成了废墟里的一堆残片。 单凝看到的时候心里该有多难过？ 远处的陈予薇还在哭泣，他却觉得自己步子重若千钧，再也迈不出去了。 他调整了一下情绪，转而去厨房给陈予薇倒水。 刚到门口，就撞上了匆忙跑出来的刘妈。 “先生，夫人的伤药忘了拿，我也不会开车，您看看您能不能帮忙送一下？” 伤药？ 他接过刘妈递来那根金属铝管，上面清楚写着治疗伤口浮肿，肌肉损伤。 “是呀。夫人前段时间为了给小姐求护身符伤了膝盖，您不知道？” 话音刚落，江越攥着药膏追了出去。 刘妈准备继续忙碌，扭头瞬间，眼角余光瞥见了陈予薇毫不掩饰、带着恨意的眼神。 她回敬了一个坦然无畏笑容。 - 单凝浑浑噩噩在花园走了很久。 按理说她应该立刻赶回医院去照顾孩子，可今天值班的司机不在，这里打不到车，她心绪不宁，实在不适合开车。 她还要照顾孩子，还要争取更多财产，她没有生病和受伤的资格。 独自在花园的秋千上坐了一会儿，她终于平复了心绪转身去车库。 一回头，便撞见了匆匆赶来的江越。 她被他突然的出现吓了一跳，踉跄着后退两步，膝盖上未愈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他连忙伸手扶她重新在秋千上坐下。 他单膝在她面前跪下，指尖小心拨开垂在她小腿位置的长裙，露出了一双红肿可怖的膝盖。 他指尖滚烫，带着几分汗津津的黏腻，惊得单凝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膝盖有伤怎么不告诉我？”江越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有什么告诉的必要呢？ 就在她去求平安符前一天，她告诉江越，自己提前咨询过寺庙，如果是给孩子求平安，最好是父母两人一起去心意更足、效果更好。 她不求江越陪他一起爬山，只要他愿意去，坐索道也没关系。 那时他正在书房整理陈予薇留给他的东西，草草应了她一句便再没了后文。 第二天，她在景区门口等了他足足两个小时他都没有出现。 深夜回到家时，刘妈被她的惨状吓了一跳，立刻要去告知江越，走到书房门口听到里面传来了陈予薇的录音。 满腔的话便再难说出口了。 从那以后，她再没提过那天的事情。 江越只当她还在为不久前的事情生气，他指尖沾了药膏，轻点在单凝的伤口上。 “对不起，凝凝，今天的事情是我不对，薇薇她在这个城市没有亲人朋友，我想着家里房间多，就自作主张让她来家里借住两天。本来是要跟你说的，但最近公司实在太忙，不小心给忘了。” 这么温柔的语气，这么亲昵的动作，过去六年他从没这么对过她。 他称呼她从来都是“单凝”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情绪。 这算什么？打个巴掌给个甜枣？ “好了。”她阻止了他擦药的动作，“我自己会擦。” 江越的神情有短暂的尴尬，他没话找话地继续说道：“正好家里的装修也过时了，等过段时间，我再陪你去国外淘些新东西，就我们一家三口，嗯？” “好。” 她随口应了一句，反正那个时候他们应该已经离婚了，没有再一起旅游的道理。 得到了想要的答复，江越如释重负站直了身子，“遥遥情况怎么样了？” “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对了，今天晚上.......” 江越答得急切：“今天晚上公司有事。有机会我们再一起补过一次生日，去她最想去的游乐园。” “好。” 她回得敷衍，也没有想要继续交流的心情。 “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孩子还在医院等我。” 她转身欲走，手腕却被江越攥住，“凝凝，你上次在展子上看到的那条裙子我买下来了，很适合你，我希望你明天可以穿上它和我跳第一支舞。” 单凝忽然懂了。 为什么江越会忽然追出来，为什么他会主动示好给她这么多许诺。 明天，是江越正式接任总裁的日子。 按照惯例，他们要在江家举办庆功舞会，而她，自然是要以女主人的身份出席的。 这些年，江家因为接纳了她这个假千金，在外界博了个重情重义的好名声。 这次舞会江氏的很多合作伙伴都会出席，江越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炒作的好机会。 “放心。”她笑了笑，“你这么重情重义，没人会不感动的。” 江越对她语气里讽刺充耳不闻，只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肯定她的懂事知趣。 - 离开江家后，单凝把和律师见面的时间提前到了当天下午。 她本来想着等遥遥出院后再处理离婚的事情，可当下的情形已经不允许她再等下去。 因为心脏供血不足，遥遥比一般孩子嗜睡，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是她雷打不动的午睡时间。 单凝和律师约在了两点半。 她特地提前了十五分钟到达，据洛舒逸说，对方是沪城赫赫有名的精英律师，从无败绩，她不介意在这些细节上卖对方个面子。 时间数字跳到准点，店门方向的风铃发出“叮铃”一声脆响。 单凝下意识朝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 就一眼，她感觉自己的心跳漏跳了一拍。 是沈临渊。 第九章 你对他还有感情吗？ 一身剪裁立体的黑色西装把他优越的身材比例勾勒得淋漓尽致，他气度优雅，举手投足间尽显掌控全局的从容不迫。 往那一站，活脱脱就是位古早港系浓颜男明星。 尽管眼神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戒备和冰冷，可过于优越的外在条件还是引得顾客店员频频侧目。 这是单凝近期第二次遇见他。 这一次，她竟只觉得陌生。 记忆里的沈临渊永远是灿烂热忱的，哪怕表面上装得再深沉冷漠，但只要跟单凝对视一眼，他眼里的冰山就会瞬间瓦解，化作炙热绵长的柔情。 这个想法刚冒头，单凝便觉得好笑。 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不正是她自己？ 单凝避开目光，内心却忍不住好奇他为什么来这里。 直到皮鞋清脆的响声近在咫尺，她才开始怀疑，难道他是来见自己？ 【临信律师事务所，沈律师】 同样的姓氏，同样的时间地点。 难道自己的离婚律师是他？ 不可能。 当年她和沈临渊分开的时候他已经被心仪的金融系录取，何况他一看到法律条文就犯困，怎么可能当律师？ 黑色皮鞋毫无迟疑地出现在她对面，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不好意思，那个位置有人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无波，可却无论如何都不敢看他的眼睛。 “没错，这是我的位置，我就是你等的离婚律师，单凝。” 乍一听到他的声音，单凝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记忆里他的声调总是柔和的，带着掩饰不了雀跃。 “凝凝，抱紧我。” “不怕，不管你做什么，我都在你身边。” “凝凝，再来一次，好不好？” 曾经她最喜欢沈临渊唤她的声音，清脆中透着几分宠溺和缱绻。 时过境迁，“凝凝”变成了“单凝”，宠溺缱绻变成了生硬疏离。 服务员询问点单的声音打断了她发散的思绪，她掏出手机，给洛舒逸发了一个问号，对方回得迅速，就四个字。 纯属巧合。 可她什么都还没问！ 单凝暗自叹气，她以为过去六年，洛淑逸会变得成熟稳重些，没想到她还是那么爱恶作剧。 既然是误会，那就很好解决了。 她再抬头时已经准备好了官方的微笑，“不好意思，是我朋友搞错了状况，麻烦你跑一趟，咨询费我照给，你的那杯咖啡我请，可以吗？” 沈临渊凝视她片刻，嗤笑一声，语气透着漫不经心，“大小姐有难，我这个做家奴的是该出手相助，不算误会。” 语气里的讽刺毫无掩饰。 类似的嘲讽单凝听了很多，可被沈临渊亲口说出来，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让她觉得更伤，更痛。 她强压着情绪，“你说话有必要这么难听吗？” 他抬眸直视她，“这点程度就受不了了？更难听更伤人的我可是都照单全收了。” 她知道，他是在为当初那句“司机的儿子是娱乐，豪门联姻才是生活”耿耿于怀。 这么伤人的话，任谁也接受不了，他怨她恨她都是应该的。 可她今天约律师见面的目的是咨询离婚，咨询意味着要把她婚姻里所有的狼狈和难堪都摊开给对方看。 任何人都可以，可沈临渊不行。 她宁愿自己在他心里永远是当年那个骄横任性始乱终弃的大小姐，也不愿意让他看到自己如今落魄潦倒的模样。 她蓦地起身，“钱我会想办法转给你，今天辛苦你了。” 语毕，她逃也似地离开，刚走出两步，就听到身后男人慵懒从容的声音，“整个沪城，不会有律师接这个案子，不信你可以试试看。” 她顿在原地。 “说说情况吧，我的时间很宝贵。” 单凝咬紧下唇，“为什么？” 为什么你非要插手我的事情？为什么你非要搅进这个麻烦？ 身后的声音透着玩味的笑意，“我想没人能拒绝看一个唯利是图的女人为财为利争得头破血流的好戏，你说呢，单大小姐？” 她迈着沉重的步子，重新在桌边落坐。 “如果这是你想看到的话，那么我愿意。” 她声音很轻，对面沈临渊咖啡杯发出一声脆响，褐色的液体从杯壁溢出，留下一汪肮脏的水痕。 她下意识抬头，四目相对间，她竟然从他眼中看到了几分慌乱。 “说吧。”沈临渊端起咖啡浅啜一口，隔绝了她的目光。 她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当然，内容不包括江越为陈予薇婚后守身如玉这些细节。 “离婚的事跟他提了吗？”他问。 “还没有机会。”她答。 他眼神微顿，又继续问，“有实际出轨证据吗？视频、录音、证人口述都可以。” 她摇摇头，“没有。” “这样的话，有些难办。”沈临渊漫不经心搅动着咖啡，“这些年你丈夫树立的爱妻人设太深入人心，拿不出实锤证据的话，不管在法律还是舆论层面都对你不利。” 他怎么会知道江越树立爱妻人设的事情？ 难道他也在关注自己？这个想法刚冒出头就被单凝否认，他恨她入骨，就算是关心，也该是期待看她被传婚变被扫地出门。 单凝问，“那接下来我该做什么？” “想办法抓到证据。”他颔首，“这对你来说应该不算难事。” 她错愕了一瞬，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陈予薇住进他们家里，是对她的羞辱和挑衅，但也给她创造了有利的条件。 同在一个屋檐下，久别重逢的男女，按捺不住偷腥只是时间问题。 她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离婚协议我会尽快拟好给你。” 单凝微微点头，表示感谢。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他握杯的动作微微发紧。 “什么？” “你对他还有感情吗？”大概是看她错愕，他立刻又补充了一句，“我不想让我努力功亏一篑。别误会，我对离过婚的女人没兴趣。” 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随即又觉得不对，摇摇头。 见沈临渊神情不耐，她忙说，“没有。” 他低头喝咖啡，不再说话了。 单凝起身去买单，刚走出两步，就被沈临渊的手臂拦住了去路，“咨询费两万。” 低头一看，递来的手机上赫然显示着一个二维码。 是添加好友的码。 她刚要提醒，可又想到后期可能还需要沟通，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扫码添加了好友。 第十章 我希望你永远幸福，没有我也可以 单凝回到医院的时候遥遥依旧熟睡着，柔嫩的小脸半埋在小熊玩偶的怀里，呼吸均匀而舒缓。 她松了口气，小心带上房门，在桌边轻手轻脚开始拆纸盒包装。 现切的低糖水果做主体，表面涂抹上浓稠的无糖酸奶，再加上水果雕花做装饰，组合在一起就是一款特别定制的营养水果蛋糕。 或许一般孩子会嫌它不够甜蜜浓郁，可对遥遥而言，这已经是难得的美味。 直到她把第六根蜡烛嵌入蛋糕，身后被子窸窸窣窣响了几声，遥遥奶声奶气喊了一声：“妈妈。” 她转身，故作神秘道：“宝宝，你猜妈妈给你准备了什么？” 孩子刚睡醒，黑葡萄似的眼中迷蒙未退，她懵了片刻，随即很配合地惊讶捂嘴，“宝宝猜不到，是什么呀妈妈？” 单凝被她可爱的模样逗笑了，“那你先闭上眼睛。” 遥遥很配合地捂住了双眼。 她起身，迅速拉上了遮光帘关上了灯。 昏暗的室内，蜡烛上的火光像无数颗跳动的星。 她手捧蛋糕，缓缓来到病床边，“好啦，睁开眼。” 遥遥的眼睛瞬间被烛火点亮，“哇塞，是我最喜欢的蛋糕，谢谢妈妈。” 她轻声哼唱着生日快乐歌，“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妈妈的公主永远健康平安，祝遥遥生日快乐。” 歌声渐停，她对遥遥说，“好了，快许愿吧。” 遥遥迟疑地看着门口的位置。 “怎么了宝宝？”这话刚出口，她便后悔了，因为她知道，遥遥是在期待江越的出现。 “妈妈，爸爸没有来吗？”遥遥小心翼翼地问。 果然如此。 单凝心底一阵酸楚，“爸爸今天工作很忙，等他空了我们一起去遥遥最喜欢的游乐园好不好？” 遥遥脸上的兴奋雀跃慢慢匿了下去。 以往每年生日，江越不管多忙都会陪她许愿吹生日蜡烛。 他说，吃蛋糕办生日会都是次要，最重要的是许愿环节一家人一定要在一起，这样才能年年团圆平安。 可是今年，他失言了。 单凝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样的话安慰孩子，以前她总教导遥遥做人一定要言而有信，信守诺言。 做家长的都不能做到，又凭什么这么要求孩子？ 她不忍孩子难过，说道：“妈妈现在打电话给爸爸，让他陪你许愿，好不好？” 许个愿望，最多两分钟的时间，应该没多大影响。 她在孩子再度燃起期待的眼神里拨出了电话。 没人接通。 “可能是在开会。” 她尴尬笑笑，又拨了出去。 还是没人接通。 遥遥眼中的期待和兴奋在嘟嘟声里一点点消失、熄灭。 最后一次，她在心里说着，又一次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通。 “喂，江越——” 寒暄的话刚开了个头便被对方不耐的话语打断，“我不是跟你说了我今天工作很忙吗？” 他的声音很大，没开免提，却还是一字不落地落进孩子耳中。 单凝强撑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她纠结了一下，还是不忍心让遥遥失望。 “我现在在帮遥遥庆祝......” 话刚开了个头，她就听到了对面陈予薇嗲声嗲气的撒娇声，“江小越，你觉得这两件睡衣哪件好看呀？白色的很显身材但是不衬我的肤色，黑色显白但是不够性感，你帮我选选嘛，好不好？” 单凝慌忙摁住听筒，连录音都忘了。 “好了，我还在开会，先挂了。”江越匆匆丢下一句，挂断了电话。 病房内陷入一片死寂，蜡烛快燃尽了，彩色的蜡液凝结成了数道狰狞的块状物。 “妈妈。”遥遥怯生生地问，“爸爸那天是不想给我庆祝生日才欺负你的吗？” 单凝心中一痛。 孩子还记得那天发生的事情，那一幕可能会一直萦绕在她心里，成为一道无法磨灭的阴影。 “不是。”她勉强一笑，“爸爸当时是太着急了，他不是故意的。” 遥遥脸上带着天真的疑惑，“为什么他关心阿姨就要推倒妈妈呢？难道在他心里阿姨比妈妈还重要吗？” 单凝一时无言，再没有帮江越开脱的理由。 大概是看出了她的难堪，遥遥勉强挤出一个雀跃的笑意，“没关系，有妈妈陪我就好了，遥遥最喜欢妈妈了。” 单凝微微一笑，指了指已经燃到了尾端的蜡烛，“那快许愿。” 遥遥双手合十，闭眼，小嘴念念有词。 “好，吹蜡烛。”单凝捧场鼓掌，俯身要吹蜡烛。 “我还有最后一个愿望。”孩子仰头看她，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我希望妈妈永远开心幸福。” 单凝鼻子一酸，她强忍着泪意点点头，“好。”和遥遥一起吹灭了蜡烛。 许愿结束，她送了遥遥生日礼物，两人一起吃了生日蛋糕。 让单凝倍感惊奇的是，以往吃起蛋糕狼吞虎咽的遥遥竟然主动切角留下了两块。 “这块是给阿姨的，这块是给刘奶奶的。” 遥遥跟刘妈朝夕相处有感情不奇怪，可单凝没想到她竟然还惦记着洛舒逸。 “阿姨对妈妈好，所以我也喜欢阿姨。”遥遥一本正经地回答。 单凝在医院陪了孩子一个下午，到了晚上，她不想回家，干脆买了套新睡衣在医院住下了。 母女像在家里时一样，遥遥窝在她怀里听着故事睡着了。 她侧身放书，却见孩子嘴唇正缓慢开合，像是在说梦话。 单凝凑近耳朵，她听清楚了，遥遥说的是，“我希望妈妈永远幸福，没有爸爸也可以，没有遥遥也可以。” 她的眼泪终于无声无息滑落下来，她俯身抱紧孩子。 傻瓜，没有你的话，妈妈永远都不会幸福的。 - 江宅，深夜。 身着蕾丝吊带睡裙的陈予薇百无聊赖地在书房沙发上翻了个身。 白天里她跟江越的拉扯被他一句，“再给我一点时间”敷衍了过去。 她跟江越冷战了一个下午，好不容易等到夜幕降临，她特地早早去洗了个澡，换上了性感的睡衣想要主动给他一个台阶下。 却被他一句“工作忙”拒之门外。 她以陪伴为由留在了书房，想尽办法在他面前展露性感，不料他一个会议跟着一个会议，自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 终于，他被一个接一个的电话打断，她连忙凑上去刷存在感，却还是被他一句“等会再说”敷衍过去。 无聊得紧，陈予薇干脆刷起了帖子。 首页刷新了一下，系统给她推送了一家最近很火的咖啡店，配图是顾客探店的几张随拍，她点进去随便翻了翻，蓦地瞪大了眼睛。 第十一章 你什么时候离婚？ 第三张图片是博主在门外落地窗前的一张自拍照，透过花里胡哨的装饰，陈予薇一眼就认出了坐在窗边的那个女人。 是单凝。 坐在她对面那个男人陈予薇并不认识，但她可以肯定的是，那不是江越。 两个人相对而坐，姿态从容，显然丝毫没注意自己入了路人的镜头。 神态举止虽然并不暧昧，但已婚的女人背着丈夫和长相如此出挑的男人单独会面，总是有些引人遐想。 何况还是在咖啡馆这样暧昧的地方。 她瞥了一眼江越，他刚开完一个会议摘下了耳机。 陈予薇立刻转发了帖子。 下一秒，江越手机响起了一阵提示音。 她是他的特别关心。 江越迟疑了一下，拿起手机，眉头随着手指滑动的动作越皱越紧。 陈予薇勾了勾唇角，他看到了。 江越猛地放下手机，敲得桌面一阵闷响，他两步来到陈予薇面前。 “把帖子删了。”他面色阴沉，语调生硬。 陈予薇被吓了一跳，却还是佯装镇定问，“为什么？” 江越语气不容置喙，“马上删。” 江越以前从没用过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话，她心里委屈，却还是强忍着泪意点下了删除。 江越脸色稍霁，转而联系原贴主删帖。 “阿越！”陈予薇强忍一天的委屈终于在他的冷漠中彻底爆发，“你就这么爱她，哪怕明晃晃出轨证据摆在你面前你也要替她遮掩装作视而不见吗？” 随着一声低吼，陈予薇的眼泪滚了下来。 “我不该回来，我不该信你的。”陈予薇跌跌撞撞跑进卧室，摔上了门。 他迟疑片刻，追了上去。 “薇薇。”他拧了拧门把，房门从里面反锁了。 他又敲了敲门，“公司上层变动在即，稍微一点负面的舆论都可能会造成不可估计的后果，我总要为公司考虑。” 陈予薇的语气里重燃了一点希冀，“那，你还爱我吗？” 江越敲门的动作微顿，声调明显沉下去几分，“当然爱，从没变过。” 她吸了吸鼻子，“那你什么时候离婚？” 回应她的只有冗长的沉默，一时间，连敲门的声音都匿了下去。 良久，他终于轻声说，“单凝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陈予薇语调再度拔高，“出轨了还不算吗？” “那不算实质性的证据。” 陈予薇默了片刻，语气冷了下去，“那我又做错了什么呢？就因为我信了你的承诺，遵守了我们的约定，所以我就活该背负小三的骂名被千夫所指吗？” 漆黑空旷的空间，只余了两人粗重又乏力的呼吸声。 “再等等。”江越语气透着疲惫，“等我坐稳了总裁的位置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要多久？”她追问道。 “薇薇！”江越低斥一声，耐心全无。 “好了，我知道了。”陈予薇语气降至冰点，被单翻折的声音窸窸窣窣，她要休息了。 江越重重呼出一口气，比紧张更多的是释然，“你早点休息，我给你买了一条裙子，是你最喜欢的品牌，我期待看到你明天穿上它出席晚宴。”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妥，返回门口再补充了一句，“在万众瞩目里接手江氏，这是我们当初共同的梦想，我还记得。” 屋内再没了半点回应，江越拖着疲惫的步子重回书房。 帖主的回复很迅速，她同意删帖。 江越把约定好的金额转过去，重新点开那张帖子仔细看了看。 单凝对面那个男人，是沈临渊。 照片上的两人神态举止都无比正常，可单就是他们同在一个画面里，他都觉得无比的刺眼。 她今天下午去见他了，为什么？难道是对自己失望透顶了想跟老情人重修旧好？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应该不至于。 就算他把薇薇接回了家里，那也是暂时的不得已，他已经解释过了，她那么善解人意，肯定可以理解他。 何况她那么在乎这个家，肯定舍不得。 可是她最喜欢的客厅也被砸了。 江越只觉得头痛欲裂。 这段时间他忙于接任总裁和安顿陈予薇，都没能抽出时间来关心单凝和孩子。 忙完这阵他一定要好好补偿她，补偿遥遥。 他忽然想到了不久前她给自己打的那几个电话，当时他正在开会，草草敷衍了过去。 能连打这么多个，应该是有什么要紧事吧。 他掏出手机回拨过去，没人接。看了下时间，已经是后半夜，单凝这个点早就睡 着了。 - 第二天一大早，刘妈就带着早餐和礼服来探望单凝和孩子。 “刘奶奶好。”遥遥奶声奶气地打了个招呼。 刘妈被这小奶音萌得一塌糊涂，她抱着遥遥亲了又亲，“哎哟，可想死我啦我的小姐。” 单凝在遥遥的眼神示意下从冰箱里端出了特地给刘妈留的蛋糕。 “哎呀，坏掉了。” 水果析出的水分太多，融化了上面的酸奶，果汁和酸奶的混合物流得到处都是，场面看上去惨不忍睹。 遥遥垮了小脸，“我特地给你留的。” 刘妈呵呵一笑，浑不在意地拣了几块卖相尚好的水果塞进嘴里，“好吃，好好吃。” 三人齐声笑起来。 给遥遥喂过早餐，刘妈把两个包装考究的纸袋递给单凝。 “这是您今晚要穿的礼服。衣服没什么问题，就是这鞋子......” 单凝拿着鞋子看了看，右脚的鞋跟歪了，如果搭配的是一条短裙应该也只是走起来有些别扭，可偏偏她的礼服是一条拖地长裙，穿起来就很容易踩到裙摆摔跤。 “要不联系品牌换一双？”刘妈问。 现在换应该也来不及了。 单凝抚摸着裙子的腹部镶嵌的点点钻石，这条裙子是几个月前她和江越在时装展上看到的，世上仅此一条。 她看到它的第一眼，就觉得很适合用作结婚礼服。 她和江越婚姻开始得草率，从敲定到举办仪式不到一个月，礼服都是随便找了件现成的应付了事。 那是她心底无法消解的遗憾。 她曾经像无数女人一样期待一场盛大隆重的婚礼，期待自己穿上心仪婚纱的模样。 现在，她终于把梦想中的婚纱礼服捧在了手里，可婚礼仪式却再没了重办的意义。 “算了。”她淡淡一笑，重新把礼服放进盒子，“这条裙子陈予薇见过没？”她转而问刘妈。 “没有。”一提到陈予薇，刘妈止不住皱眉，“刚送到我就立刻拿来了，就怕出了什么幺蛾子。” 她点点头，重新把礼服和鞋子装盒，递回给刘妈，“你把它们拿回家，放在一个显眼位置，陈予薇问你，你就说是我的，她要拿走，你就阻止。但最重要的是，你最后一定是争不过她，让她把东西拿走。” 刘妈接过袋子，虽然不解，但还是认真点了点头。 第十二章 江总，做人不能太忘本 晚宴从晚上六点开始，地点定在江宅。 虽然客厅的东西被陈予薇砸得所剩无几，但好在碎的全是软装，硬装完好无损，地方也还算宽敞。 策划团队加了三倍人手紧赶慢赶，总算把场景布置了出来。 五点半，江越准时敲响了单凝房门。 她早已装扮停当，但因为不想看那两人卿卿我我，干脆就躲在房间刷手机打发时间。 打开门，江越的目光在触及她的脸时短暂地亮了一下，随即，又化作不解，“你怎么没穿我送你的衣服。” 她今天穿了条纯白的简约礼服裙，款式简单，但优雅得体。 “今天的主角是你，我怎么好意思抢你的风头？”她随口敷衍着。 却不想这话意外戳中了江越的心窝子，他唇角微扬，执了她的手挽着自己的胳膊。 她下意识躲闪了一下，却被他抓得更紧。 两人携手穿过走廊，在楼梯口和打扮精致的陈予薇撞了个正着。 她穿着原本属于单凝的礼服和高跟鞋，姣好身材展露得淋漓尽致，性感又不失优雅。 哪怕是单凝也不得不承认，陈予薇必定是今天晚宴上最瞩目的一颗星。 她和江越还在为昨夜的事情闹着别扭，两人见面，礼貌性地点头打了个招呼就再没了下文。 单凝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弯弯绕绕，也懒得去深究。 很快，晚宴开始，嘉宾陆续登场。 单凝和江越手持香槟杯，游走在各路来宾之间，俨然一对佳偶天成。 可单凝知道，江越虽然表面上始终忙于应酬，谈笑闲聊，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在看角落独自喝闷酒的陈予薇。 她已经连续喝了近三杯红酒，双颊的红晕爬上了耳根。 大露背的礼服款式把她白皙光滑的后背展露得淋漓尽致，引得男宾频频侧目，更有甚者早已按捺不住上前跟她搭讪。 “江太太！” 单凝转身瞬间已经准备好了官方的笑容。 来人是江氏的一位长期合作伙伴卢总，是一位中年女性，丈夫出轨后独自带着孩子生活，都身为母亲，她和单凝总有说不完的共同话题。 “真是多亏您上次给我推荐了那位营养师，小杰身体好多了。” 前几天卢总的孩子小杰做了个小手术，卢总担心术后恢复问题，单凝就主动把遥遥的营养师推荐给她。 “那真是太好了。”单凝由衷说道，“都是做母亲的，希望孩子身体健康的心是一样的。” “江夫人真是蕙质兰心。”卢总转而对江越道：“事业爱情双丰收，江总真是惹人羡慕。” 香槟杯递了出去，却久久没有等来江越的回应。 循着江越的视线望去，陈予薇醉眼迷蒙地跟身边的男人碰了碰杯，男人对她耳语了几句，两人相视一笑。 “抱歉，我失陪一下。”江越匆匆丢下一句，两句话打发了男人，扶起陈予薇。 卢总笑着摇摇头，主动碰了碰单凝酒杯，“这男人真是经不住夸。” 单凝浅啜了一口香槟，笑容依旧，“做女人的还是要多为自己打算。” 卢总微微侧头，似乎在思考她的言外之意，片刻，她灿烂一笑，“如果单小姐有需要帮助的地方欢迎来找我。” 单凝也笑，两人手中的酒杯再度碰在了一起。 “抱歉，失礼了。”江越带着陈予薇匆匆返回，他神情有些许不自然。 大概他也觉得带着陈予薇不合礼数，可却不敢再放开她。 “这位是？”卢总下巴微抬，神情有些玩味。 “我的好朋友陈予薇，薇薇，这是卢总。” “卢总你好。”陈予薇双目清明依旧，没有多少醉意，“久闻卢总大名，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卢总忽然来了兴趣，“哦？听说我的什么了？” 陈予薇笑，“听说您慧眼识珠，在胡总发家之前就锁定了这个潜力股。”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很显然，陈予薇专门为今天的晚宴做了些功课，但查到的东西太过表面，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 她口中的潜力股，不过是个利用花言巧语哄骗富家千金还试图吃绝户的凤凰男。 那年卢总父母刚过世，她的丈夫就原形毕露，带着小三登堂入室，差点把她算计得钱财尽失。 还好卢总清醒果决，靠父母积累的资源人脉夺回了公司，和渣男离了婚。 为了照顾孩子的心情，卢总离婚后也没有说渣男半句坏话，哪怕在媒体舆论方面也尽量保持着体面，至于个中隐情，也就只有他们这些圈内人知晓。 卢总轻轻一笑，对江越道：“是啊，有潜力是好事，但做人更重要的还是不能忘本，您说是不是，江总？” 被人暗讽吃软饭，江越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他勉强回了一句，“抱歉，薇薇喝多了，我带她去休息一下。”就匆匆离了席。 江越和陈予薇没了影，单凝独自应酬了一会儿，很快，舞会开始了。 按照他们圈子的惯例，已婚男宾的第一支舞一定要和自己的夫人共同完成，这代表着一种身份的认同和尊重。 没有夫人在场只能轮空，再得宠的小三小四也只能排后。 礼仪上台说完了开场白，音乐声起，单凝环顾四周，不见江越的影子，她握了握手包里的东西，犹豫要不要上楼。 刚要刚起身，身着黑西装的身影微微躬身，对她伸出了手。 “夫人，能否赏脸跟我跳一支舞？” 是江越。 他眉眼间还透着未退的恼色，显然，他和陈予薇的沟通并不顺利。 周遭的男女开始翩翩起舞，不少人向他们投来探询的目光。 单凝犹豫了一下，答应了江越的邀请。 悠扬的钢琴旋律里，他们两个各怀心事，跳得心不在焉。 江越的目光始终有意无意望向她身后。 她随着舞蹈动作略微侧身，瞥见了江越目光的落点，陈予薇正和一位身着衬衣的陌生男人翩翩起舞，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男人搂着陈予薇的手始终有意无意地在陈予薇光洁的背部抚摸。 音乐声变了个调，衬衣男切换动作，长臂一揽，将陈予薇整个人搂在了怀里。 “抱歉。” 江越的声音带着短促的怒意，他揽在单凝腰间的手骤然松开，快速穿过人群直奔陈予薇而去。 第十三章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徒留单凝一人在跳舞的人群中，茫然又无措。 江越满脸怒意地对衬衣男说了几句话，衬衣男离开。 陈予薇扑进江越怀里，两人温言软语了几句，他又做出了那个邀请的动作，两人情意绵绵跳起了舞。 毫无征兆的，单凝脚趾一痛。 女人仓皇无措跟她道歉，“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踩你的。” “没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漆皮高跟鞋，白色的鞋尖被踩满了斑驳的痕迹，这都是刚刚江越跳舞时心不在焉踩出来的。 他英雄救美心切，踩了她那么多脚都毫无察觉。 她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不远处，陈予薇小鸟依人地靠在江越胸前，转身瞬间，她对单凝挑衅一笑。 所有人都有伴侣，所有人都陶醉在舞蹈和音乐中，只有她，像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她无意识抓着手包的皮面，掌心被里面硬物硌了一下。 或许这就是最好的时机。 单凝抓紧皮包，趁所有人不注意，快步走到二楼，溜进了江越书房。 没有比这里更适合抓出轨的地方了，单凝想。 为了拿到证据，她特地托人买了几个微缩摄像头，就等一个合适时机，她会把它装在适合的地方，然后等它给自己送来意外之喜。 单凝回忆着自己看过的安装说明，在正对沙发的墙角，办公桌前，门后，窗边都各装了一个。 直到最后一个安装完成，她敏锐地觉察到身后有一道阴沉沉的目光正看着自己。 她汗毛直竖，难道被人发现了？ 她刚才安装得过于认真，偶尔碰出几声异响也被楼下的音乐声盖过，直到现在，音乐声暂停，空气里骤然出现了一道舒缓的呼吸声。 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声。 大概在身后一步的距离。 她脊背发僵，不敢动作。 那呼吸声的源头正在向她逼近，一下，两下。 她握紧手上的皮包，这东西虽然砸下去不痛不痒，但至少可以给她争取逃跑时间，只要出了这扇门，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那人近在咫尺，单凝深呼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扬起手包。 然而手包还没落下，就被一双有力的大手钳住。 凛冽而熟悉的薄荷香扑面而来，单凝心略微定了，语气无奈，“你怎么在这里？” 一回头，果然撞进了沈临渊明亮的过分的眸子。 “看戏。”沈临渊不置可否，“看到你鬼鬼祟祟，好奇，就跟上来了。” 她顿觉难堪。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亲眼目睹了自己在舞池里被丢下的狼狈模样？ “我刚从洗手间出来。”他没头没脑补充了一句。 那就是没看到了，单凝松口气的同时又不由得为自己捏了把汗，虽然楼下的喧闹声会混淆视听，但她未免神经太大条了些。 他环顾了一圈她的杰作，偶有不满的地方，还亲自上手调整了一下。 “还挺专业。”单凝没想到做律师的干起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也这么在行。 “当然。”他语气轻快。 单凝觉得自己真是败给他了。 任务完成，留在这里风险太大，她拍拍沈临渊的肩膀示意对方离开。 话还没出口，她就敏锐地听到了一阵凌乱而仓促的脚步声正快速向书房逼近。 她心一紧，立刻拉着沈临渊躲到了书桌底下。 单凝下蹲的动作太猛，反弹的力道让她脖子不自觉上扬，脑袋撞上了桌板。 没有等到想象中闷痛，她的脑袋撞上了一个柔软而温暖的东西。 她错愕上望，发现沈临渊的手护在她的头顶。 “被抓包了对我没有好处。”他语气淡漠，没有半点情绪。 也对，如果不小心发出声音被别人发现了，沈临渊可能会背上和有妇之夫乱搞的骂名。 单凝闷哼一声表示知道了，挪了挪步子离他稍远了些。 脚步声停在了书房门口，透过门缝的阴影隐约可以看出那是两个人。 “吱呀”一声，房门被打开，突然泻入的光线刺得单凝眼睛一痛。 短暂发花后，她看清了那两双步履踉跄暧昧纠缠的鞋子。 是江越和陈予薇。 从双脚的距离不难看出他们正紧紧拥抱在一起。 “阿越，阿越——”陈予薇的声调缱绻，带着浓重的喘息声。 呼唤声刚冒了个头，就被唇齿交融的暧昧声音吞没了。 她和沈临渊对视一眼，瞬间就明白了那两人在做些什么。 尽管已经身为人母，听到如此近在咫尺的立体音效，单凝还是忍不住尴尬羞赧。 羞赧过后更多的则是难堪。 她恍然惊觉，她居然正和自己的初恋近距离窥伺丈夫和他的初恋翻云覆雨？ 这是什么诡异的剧情？ 她越想越觉得面子挂不住，干脆埋下脸去装缩头乌龟。 忽然，她感觉有柔软而温柔的触感贴上了她的双耳。 唇齿纠缠的声音被隔绝，那不知属于谁的心跳声却愈发清晰有力。 她有些错愕，回头却见沈临渊双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少儿不宜。”她读懂了他的唇形， 无聊！ 单凝满头黑线，自己都是六岁孩子妈了，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缠吻声还在继续，狭窄的桌底空气稀薄，她又闷又热，额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耳侧的双手更是烫得吓人。 她回头，打算跟沈临渊商量一下先把手挪开。 却不知不觉撞上了一双幽深晦暗的眸子。 单凝感觉心跳漏了一拍，原本想说的话梗在喉头，再也说不出了。 沈临渊看她的眼神专注，一寸一寸，像是缅怀，又像是在努力记住些什么，视线缓缓划过她的鬓角、额头、眉梢、耳郭，最终定格在了她的唇畔。 心跳的声音振聋发聩，单凝感觉自己有些呼吸困难，她觉得自己应该换个空气流通的地方吸入一点新鲜空气，步子却怎么都无法挪开。 他双手微颤，迟疑地从她的耳侧缓缓移到了她眼前，指尖不经意碰到了她的睫毛，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忽然，头顶的书桌闷响一声，陈予薇的双脚悬了空，摇摇欲坠的高跟鞋从脚尖滑落，砸在地上发出“咚、咚”两声脆响。 沈临渊闪电般的收手，单凝别过脸去大口呼吸，不看他。 “阿越，阿越。”拉链发出一声悠长而刺耳的声响，“我们现在，算什么？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第十四章 他再也不会在原地等她 单凝感觉自己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难道自己运气真这么好，刚装上监控就有了收获？ 亲吻的声音就在那一声问话里摁下了暂停键。 江越呼吸沉重，声音喑哑，“薇薇，我昨晚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你非要对我步步紧逼吗？” 拉链的声音再度响起，沈临渊微不可闻地轻哼一声。 “没种。”单凝看懂了他的唇形。 陈予薇语气透着委屈，“我也不想这样的，可我实在是太害怕了，怕你变心，我怕你不要我了。” 江越深深把陈予薇搂在怀里，“不要怕，我答应你的，我一定会做到。” “那你今天让我和你一起切蛋糕，嗯？” 切蛋糕是晚宴的最后一个环节，需要男女主人共执一刀切下，宣告晚宴完美结束。 一般这时候，所有来宾都会上台，来访媒体会拍下今天第一张大合照，作为第二天新闻的封面配图。 如果说江越在开场舞环节丢下单凝是在所有来宾面前公然打她的脸，那让陈予薇取代单凝切蛋糕就意味着他在全国人民面前公然承认陈予薇的身份和地位。 宣告单凝江太太的身份名存实亡。 “薇薇。”江越的语气逐渐冷却，“你能不能懂事一点？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阿越！”陈予薇难以置信地喊道，“你居然还敢提以前？” 两人剑拔弩张之际，门外突兀响起一阵敲门声。 “江总，蛋糕已经准备好了。”是刘妈。 “好，就来。”江越答道。 两人相对无言整理了一下仪容，随即一前一后离开了书房。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单凝这才从桌底钻了出来，她大口呼吸，却怎么也无法驱散心口那点慌张无措。 “这就是你不惜放弃一切换来的豪门联姻？”沈临渊语气戏谑，透着淡淡的嘲讽。 你抛下我，背弃承诺，放弃锦绣前程，就是为了这样的生活？ 熟悉的难堪感重上心头，她的自尊不允许自己在沈临渊面前暴露软弱，于是她嘴硬道：“是啊，有公司，有别墅，有豪车，有钱，这样的生活谁不喜欢？” 出乎意料的，沈临渊没有继续嘲讽她，只轻声说了一句，“嗯，你喜欢就好。” 月光皎洁，透过纱窗斜斜洒进屋内。 黑暗中，沈临渊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晚风醉人，顺着纱幔舞动的弧度把混合着属于沈临渊的薄荷香气送进她的鼻腔。 一阵，两阵。 单凝仓皇转身去开书房的门。 “切蛋糕的环节我不能缺席。”她说。 陈予薇抢不抢是一码事，她放不放弃又是另一码事了。 她拧了一下门把，房门纹丝不动。 她这才意识到，房门从外面被反锁了。 完了，这书房的钥匙只有一把，在江越手上。 也就是说，她想出去的话只能求助江越。 可如果真的求助了，她又该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在他的书房里，还跟自己的初恋在一起？ 但如果不求助，江越也早晚会打开房门，发现他们两个。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单凝纠结之际，沈临渊的手浅浅擦过她胳膊，握住了门把。 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头顶他温热的呼吸。 她浑身僵直，不知该作何反应。 沈临渊推了一下房门，门纹丝不动。 确认无法打开后，他却迟迟没有收手，手臂和墙面形成一个死角，把单凝围困其中。 “他们结束了，接下来是不是该我们了？”他语调低哑，透着缱绻。 单凝紧贴着房门，心跳如雷。 不，不行，她不断提醒自己，她好不容易抓到了对方出轨的证据抢到了先机，绝对不能被美色蛊惑功亏一篑。 “不！”她低喝一声，“我们六年前早就结束了。” 转身瞬间，她看到他眼底的戏谑慢慢凝结成冰。 原来只是个玩笑。 单凝松了口气，心底却有一丝难言的失落。 “是啊，没人会蠢到把十七八岁许下的承诺当真。”他嗤笑一声，不知道是在笑单凝还是在笑自己，“不过，你刚刚发抖了，你在紧张什么？” 单凝依然嘴硬，“无论哪个女人跟不熟的男人靠那么近都会紧张，何况那个男人还跟自己有仇。” “是吗？”沈临渊弯腰凑到她耳边，两人的距离陡然拉近，连心跳都清晰可闻，“可我看你不像是害怕，倒像是——” 他声调拉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问心有愧。” 他吐息滚烫，落在单凝耳际。 她还要辩驳，沈临渊却早已站直身体走远了。 沈临渊环顾四周，走到窗前，站定了。 他拉开窗帘，月光如水倾泻而下，落在他眉间。 对了。 单凝想起来了，基于美观上的考量，江越的书房没有装纱窗，二楼的位置也不算高，他们完全可以翻窗，然后顺着窗边那棵梧桐树爬下去。 可是，单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礼服，裙摆齐膝，肯定会走光。 “不要吧。” 她刚开口拒绝，沈临渊便率先爬上了窗户，动身前，他把一块东西朝她丢了过来。 她下意识接过，发现是沈临渊的外套。 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单凝咬咬牙，迅速脱了高跟鞋扔出窗外，把他的西装系在腰间。 沈临渊动作轻盈，两步就攀上了梧桐树树干，月光下，他对她笑，“大小姐，你不会连爬树都忘了吧？” 单凝以前是会爬树的。 从前她还在单家的时候，家教很严，每晚沈临渊都会爬上她窗前那颗梧桐树敲响她的窗。 只要推开窗，她就会看到沈临渊在婆娑树影里对她笑着伸手，“走了凝凝，我饿得不行。” 可这次，她跳上窗沿时，面对的就只有黑洞洞的枝叶空隙，沈临渊早已落地，他再也不会在树影里伸手接住她。 太久没爬树了，手脚难免生疏，何况她的双腿被西装外套束缚，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 好不容易攀上了树干，她的双脚却怎么也够不到下一个落点。 摸索半天，脚尖好不容易站稳，却又因为姿势不对扭到了伤口未愈的膝盖。 “啊。”她脚下踩空，整个人摔了下去。 第十五章 奸夫都到家里来了！ 单凝双目紧闭，比土腥味和疼痛来得更快的是沈临渊温暖有力的怀抱。 带着凛冽的薄荷香。 “真是娇娇大小姐。”他唇角微扬。 “谢谢。”她仓皇挣脱，却不小心挣掉了腰间的西装，红肿可怖的膝盖暴露得一览无遗。 “膝盖怎么回事？”他语气漫不经心。 她找了一圈，发现自己的鞋子被整齐摆放在树干边，“上山求菩萨，爬太多台阶，伤了。” 他有些讶异，“你还有这么封建的时候？” 单凝穿上鞋子，随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没办法，人在面对自己无能为力的事物时只能把希望寄托给神明。” “那你的愿望是什么？” 单凝正要回答，转身瞬间，眼角余光瞥到了正推着蛋糕前行的陈予薇。 这个位置就在客厅落地窗边上，对屋内的情况一览无遗。 这里能看到屋内，屋内当然也能看到这里。 她身形一闪，拿了沈临渊身体做掩护。 她可不想让陈予薇拿她和沈临渊做文章。 沈临渊身形微僵，语气略有不满，“喂。” “嘘。”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猫着腰，透过他的衣角偷偷观察屋内，直到陈予薇推着蛋糕离开，她扯扯他的衣角，“我先进去，你隔五分钟再进。” 她进客厅，江越就满脸焦急快步向她走来，“你去哪了？我到处都找不到你，不得已只能让薇薇先推蛋糕上场。” 他眼中的焦急毫无破绽。 如果他处理干净唇角陈予薇留下的口红，如果他的耳郭没有染上那两片潮红，这场戏应该会更逼真些。 单凝对来宾的目光回以礼貌的笑容，快步直奔台前，“那麻烦她了，还好没错过吉时，我们快去切蛋糕吧。” 江越迟疑了一瞬，还是点点头，和她并肩上了台。 主持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场地，“现在有请江先生江太太上场执手切下这块蛋糕，宣告今天的晚宴圆满结束。” 台下掌声雷动，江越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刀，对单凝的做了个邀请的手势，两人的手在刀柄上紧紧相贴。 然而，已经完成送蛋糕任务的陈予薇却没有半点离开的意思。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江越和单凝中间，三个人间的氛围诡异而尴尬。 主持意识到氛围不对，立刻圆场，请她离开。 可陈予薇不仅没半点离开的意思，反倒身形一闪，把单凝挡了个严严实实。 单凝回头，望向江越，“这也是你的意思吗？” 江越回应她的只有沉默。 她笑了，沈临渊说得没错，这个男人还真是没种。 “我不介意让给她。”她侧头对江越微笑，“如果那后果是你想要的。” 江越出轨的消息一旦传出，他苦心经营多年的“重情重义爱妻人设”就会崩塌。 公司本就有不少元老不满他这个纨绔上位，如果江越的私生活给公司带来了负面影响，就更让他们有了反对他理由。 这样闹下去，他总裁的椅子还没坐热怕就要拱手让人了。 “薇薇，退下。”他低斥一声。 陈予薇满脸委屈，可步子却纹丝不动，不仅没动，反倒伸手攥住了刀柄。 台下一片哗然。 主持人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江越面露恼色，手上用力试图挣脱，可陈予薇分毫不让。 一拉一扯间，陈予薇鞋跟不小心踩到了裙摆，整个人重心不稳，栽倒下去。 江越连忙拉她，可惜动作还是晚了一步，陈予薇整个后脑栽进蛋糕里，精心打理的发型被五彩的奶油糊成了一团。 动物奶油在体温的作用下融化，顺着陈予薇的面颊流淌下来，她伸手去擦，非但没擦干净，反倒抹了满脸。 狼狈极了。 台下来宾看到这三人间诡异的氛围，大概也悟出了其中隐情，望向陈予薇的眼神有嘲弄、有戏谑、有鄙夷。 更有好事的媒体举起相机，记录下了这惊人的一幕。 陈予薇大概这辈子也没有丢过这么大的脸，她背对着诸人，泪如雨下，“阿越——” 她楚楚可怜地望着江越，试图从他那里获取一点安慰。 然而江越此刻正为晚宴被毁的事情满心不悦，他脸色阴沉得吓人，却还是耐着性子道：“你累了，先回房间休息。” “可是——” 陈予薇的眼泪在满是奶油的脸上分割出数道斑驳的痕迹，她似乎还不明白，当年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江越为什么会如此冷漠绝情。 “刘妈，带陈小姐上楼休息。”江越别过脸去，不看她，声音冰冷生硬。 刘妈刚碰到陈予薇的手臂，她便像是触电一般大喊出来，“我知道了，是你，是你们两个算计我！” 她指着单凝和刘妈控诉道：“是你故意把裙子和高跟鞋放在客厅吸引我穿上摔跤的。” 刘妈顿觉莫名，“您拿这裙子的时候我阻止过您，我也说了这是夫人的衣服，鞋跟有些问题很容易摔跤，是您不管不顾非要穿上的。” 说不过刘妈，她转而把矛头转向了单凝，“看我这么狼狈你很得意吧！要不是你当年以钱财引诱，阿越怎么会娶你，这个位置本该是我的！” 羞愤、痛苦、难堪、嫉妒。 陈予薇满腔的情绪都在蛋糕奶油的催化下彻底爆发，她骂了一通，犹不解气，随手抄起一个酒杯朝着单凝砸来。 这一切来得猝不及防，单凝仓皇后撤，却不小心绊到了用作装饰的鲜花。 摔倒之际，有力的大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是沈临渊。 那酒杯径直打在了他后颈位置，杯子碎裂，飞溅的玻璃碎片在他的眉梢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差一点就伤到了眼睛。 单凝大惊失色，忙问，“有没有其他地方受伤？我带你去医院。” 沈临渊却只是摇头。 陈予薇被这突然发生的变故惊了一下，情绪略微平复后，她觉得这男人好像有点眼熟。 单凝招呼刘妈去拿药箱，男人的目光定格在她焦急的脸上，唇角微微上扬。 她想起来了。 是照片里那个和单凝在咖啡馆的男人。 “我抓到证据了！”陈予薇一把拽住沈临渊的胳膊，又转而对江越道：“是他吧，你不是要实际出轨的证据吗？奸夫都到家里——” 未完的话在一声清脆的巴掌声里戛然而止。 第十六章 要不要重新开始，你决定 单凝错愕不已，记忆里的江越脾气向来是极好的，对朋友、同事都温和以待，根本不可能做出在公共场合掌掴女人的事情。 何况对方还是他最爱的陈予薇。 他大概真是气极了，手上的力道没有收住，在陈予薇侧脸留下一片清晰的五指印。 抬眸再望江越，陈予薇眼底一片死寂，她紧咬下唇，捂着脸跑了出去。 江越望着陈予薇离开的背影，眼里的怒意逐渐被深深的懊悔覆盖，他迟疑地看看单凝又看看沈临渊，最终还是毫不犹豫地追陈予薇而去。 宾客哗然，单凝平复了心情准备收拾残局，一回头，却撞上了沈临渊情绪翻涌的复杂眼神。 那神情仿佛在说：“你就为了这么个人渣，抛弃我？” 闹剧落幕，单凝送走了宾客，带着负伤的沈临渊在沙发上坐下。 “自己处理一下吧。”她把药箱递给他。 本来她是想让刘妈帮一下忙的，可看对方正忙于清理满客厅的狼藉，她实在不忍心。 “你就这么对待恩人？”沈临渊挑眉。 单凝不置可否。 “狼心狗肺的女人。”他漠然说了一句，打开药箱，用棉球沾了碘伏朝伤口的地方送。 棉球却落在了伤口正上方。 “往下一点。”单凝提醒。 棉球再落下，位置又太靠下，沾在了眼皮上。 单凝实在看不下去了，拿了面镜子给他。 看到镜子瞬间，沈临渊嘴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脑子还挺灵活。” 他处理伤口的动作很麻利，三两下就消好了毒。 单凝托腮看他，那道伤口刚好串联起了眉孔留下的两个凹陷，竟有种别样的美感。 觉察到她的目光，他抬眼，四目相对刹那，他别开脸去，“你腿上的伤口，真的是不小心弄伤的？” 他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单凝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口回道：“嗯。” 沈临渊神色复杂扫过她的脸，迟疑道：“家暴也是争取利益的有力证据之一。” 她终于懂了，他是由了不久前江越掌掴陈予薇的画面联想到了她的婚后生活。 “没有，他没打过我。”她笃定答道。 江越目光疑窦未消，忽然，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也是，你不是那种任人拿捏的性子。” 他自嘲轻笑一声，“没人能强迫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情。” 所以，过去那六年都是你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 当初的联姻也是你自己的选择。 沈临渊随手贴上创可贴，眉眼间平添了几分桀骜。 “你为什么要帮我挡。”单凝问。 “骨子里的奴性使然。”他嘲讽一笑，“改不了。” 单凝忽然觉得很难跟他聊下去，干脆也不说话了，起身给沈临渊接了杯水。 她觉得自己实在可笑，刚刚她心里居然有那么一丝期待。 期待他说他是想要保护她。 “今天这一切，是你设计的？”沈临渊接过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 她回答得坦然，“那双鞋子是有点问题，我本意是想看她摔个跤出出丑，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他仰头喝了一口水，却难盖住怨气，“但凡你拿当初对我的一半狠心给那对狗男女，早让他净身出户了。” 提到当初的事情，单凝总是理亏，她不知该接些什么，干脆就调转了话题，“今天这一出戏，你看得还满意吗？” “差不多吧。”他搁了杯子，“如果摔进蛋糕的是你，我会更满意。” 单凝被他气得够呛，“那可真是遗憾。” 两人四目相对，剑拔弩张了半晌，最终还是沈临渊先别过脸去，从随身的手提包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她，“离婚协议，按照你要求拟好了，看看满不满意，分的东西不够还可以加。” 她随手翻了翻，三套住宅，江氏百分之五的股权，孩子的抚养权以及五千万的现金。 条件很丰厚，但她却觉得江越不会同意。 他刚接手公司，合作方对他这个新总裁处于观望态度，几乎都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合作。 订单缺少，现金流自然也是短缺的，他必然不会一次性拿出那么多钱给她。 更不必说股权。 她正要把这个忧虑告诉沈临渊，却见他已经起身走到了门口，“东西交给你了，要不要重新开始由你决定。” “重新开始？”她心中疑虑，下意识重复了一句。 “我说的是你的人生，不然你以为是什么？”沈临渊侧头，留给她一个戏谑的侧脸。 - 单凝独自在客厅等江越回家。 陈予薇回国那么久，他们总得找机会好好聊聊，今天就是最好的时机。 凌晨十二点，江越抱着已经入睡的陈予薇，拖着满身的疲惫推门而入，他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单凝，神情有一瞬的错愕。 他脚步未停，把她送进卧室又重回了客厅。 “聊聊吧。”她说。 江越松松领带，在沙发上落坐。 他胸口、下巴的位置都被蹭上了不少奶油，两个人应该是又拉扯了一番然后重归于好，或许陈予薇还去酒店或是其他地方清理了一下。 具体如何，单凝并不关心。 他满脸颓丧，双手在西装、裤子口袋摸索了半天还是没能摸出烟和打火机。 遥遥闻不得烟味，他已经戒烟很多年了。 他复而仰头打量单凝，似乎是想从她的眼角眉梢捕捉到一点不同寻常的东西，良久，他问，“你和他什么时候重新联系上的？” 单凝没想到他开口第一句问的是沈临渊的事情，但还是如实回答，“前两天，因为一些...业务上的往来。” 江越默了片刻，他记得沈临渊现在是一名律师，单凝当家庭主妇很久了，与人相处向来和睦，不会有需要律师处理的事情。 他几乎可以断定，单凝在说谎。 可他没有拆穿，也没什么拆穿的必要。 “那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他又问。 “朋友啊。”单凝有心要讽刺他，“就像你和陈予薇一样的朋友。” 他挑眉，反唇讥诮道：“那你们关系真是好，他宁愿自己受伤也要帮你挡玻璃碎渣。” “嗯。”单凝不咸不淡斜了他一眼，“几年不见的老朋友尚且会关心保护我，那你呢，我的丈夫，你当时在做什么？” 第十七章 你永远是我唯一的妻子 江越蓦地被刺了一下，不悦皱眉，却又实在理亏，只能道：“你这是在埋怨我？” 单凝不置可否，“实话实说罢了。” 两人相对沉默许久，气氛微妙，终于，单凝想到了自己还有正事要做，微微侧头，指向二楼位置，暗示陈予薇，“你打算怎么办？” 单凝抓紧沈临渊给她的离婚协议书，只要江越给一个确切的回答，她就可以顺势提出离婚。 虽然要实现协议上的条件并不现实，但应该也有协商的余地。 江越回答得迅速，语气并无纠结，“过段时间，我会让她搬出去。” 单凝甚至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望向江越，却见他神情严肃，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他复而认真道：“你是我唯一的妻子，这点永远不会变。我遵循诺言让她搬出去，你也跟那个男人断绝往来，这应该不难。” 单凝不由得有些佩服这男人的精明。 他承诺让陈予薇搬出江家，却并不许诺他们会一刀两断。 言外之意就是他们可以继续换一个地方藕断丝连，行苟且之事。 他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却要求单凝必须做到。 见单凝不回答，江越以为她是不满意他提出的条件。 “单凝。”他拧了拧眉心，却郁色难解，“这已经是我能给出的最大让步了，你明知道我对薇薇多有亏欠，我不可能对她置之不理。” 他对陈予薇有亏欠，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当初是江氏经济危机，走投无路去求娶了单凝，得了单家的帮助才起死回生，又不是单凝自己要嫁的。 “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她反问。 见她冥顽不灵，江越也没了耐心，“我承认，这两天薇薇是让你受了一点委屈，可今天我也因为你当众打了她一巴掌，你该知道，对于一个女孩来说，这一巴掌意味着什么。” “平心而论，你嫁入我们家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亏待过你，哪怕你被单家扫地出门了，我也从来没嫌弃过你，哪怕是遥遥...我也接受了。” “单凝，做人不能太得寸进尺。” 她望着江越情真意切的表情，笑了。 直到此刻，她才感觉自己终于看清了这个和她朝夕相处六年的男人。 他所有的深情、柔软、重情重义，全是他用来掩盖自己自私自利的精致伪装。 单凝和遥遥也好，陈予薇和爱情也罢，这都是他用来填充自己人设的时尚单品，一旦触及到核心利益，他就会毫不犹豫舍弃。 他不仅自私虚伪，而且很会扭曲事实篡改记忆。 曾经他迫于江老爷子的压力不得已善待单凝，如今老爷子刚走，一切就成了他心胸宽广的主动选择。 “你打她不是为了我，是怕她继续在媒体面前发疯，毁了你苦心经营的好名声。” 单凝的话一针见血，直戳江越心窝。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单凝忽然没了跟他继续沟通的心情，她拿起文件袋径直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江越问。 “一些很重要的东西。”单凝回答。 显然，单凝的话惹恼了他，他随手把文件袋搁在一旁，对她所说的“重要”置若罔闻。 “跟遥遥有关？”他忽然想到了在医院遥遥，以为是病情有关的资料。 有关抚养权归属，应该也算吧。 单凝点点头：“嗯。” 她想了想，正要补充说里面财产分割的细节他们可以再讨论一下，却见他递了两张游乐园的门票给她。 “这是？” 她接过一看，这是他们以前答应过要带遥遥去的游乐园门票。 因为遥遥身体和江越工作原因，约定好的行程一拖再拖，到现在已经过去一年还没去上。 “我联系过园长，那天乐园会限流处理，我们一家可以从vip速通通道直接玩项目，把风险降到最低，遥遥的身体不会有问题的。” 单凝攥着手上的卡纸门票。 无端的，她脑海中想到了遥遥吹蜡烛时期待江越出现以及没等到江越时失落的眼神。 就最后一次吧。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让他陪遥遥再过最后一个圆满难忘的生日，然后一拍两散，再无瓜葛。 见她发愣，江越又问，“可以吗？” “好。”单凝轻声说。 江越眼角终于浮现出几分难得的笑意，他把文件袋复而递给单凝，“你先保管着，我的文件太多了，弄混了很麻烦。”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收回了文件。 现在时间很晚，两个人情绪不佳，或许不是谈离婚的好时机。 等到那天去完游乐园，她便直接告诉江越自己的离婚决定，单凝暗下决心。 - 直到单凝驱车离开，江越眉眼又浮上了几抹愁色。 他犹豫片刻，起身上楼，进了陈予薇的房间。 陈予薇依旧熟睡着，她呼吸平缓，脸颊还带着几滴未干的泪痕。 江越的目光缓缓划过她莹润如玉的侧脸，最终定格在那个清晰的五指印上。 他面露悔色，指尖缓慢而轻柔地抚过那可怖的手指印，回想起不久前陈予薇在众目睽睽下执拗又倔强的神情。 他曾经以为陈予薇是这个世界上最懂他的人，她体谅他的隐忍痛苦，明白他满腔的志气和壮志难酬的愤懑不平。 可如今，她竟然毁了他人生中最辉煌的时刻，把他身为总裁的尊严和脸面踩在了脚底。 为什么？ 他指尖拂过她静美的眉眼。 他曾经无数次梦见过她满怀爱意的眼，也无数次幻想过把她深拥入怀，让她再不离开。 为什么他们离得更近了，他却觉得她无比陌生。 良久，他起身离开，只留了一声疲惫而无奈的叹息。 房门关闭瞬间，陈予薇在黑暗中蓦地睁开了眼。 她眼神清明，没有半点刚睡醒的迷蒙之色。 不久前单凝和江越在楼下的谈话她在二楼偷听得一清二楚。 他想要让她搬出去，想让她在外面乖乖当个上不了台面的外遇。 她抬手抚过自己脸颊灼热滚烫的巴掌痕迹。 打了她一巴掌还想把她当垃圾一样扫地出门？ 绝不可能。 第十八章 上新闻头条了 一大早，何信竹拿着新鲜出炉的晨间新闻推开了沈临渊办公室的门。 “早啊沈总。”开场白刚露了个头，他就看到了沈临渊眉角那块醒目的创可贴。 “我还以为是那些八卦媒体乱写，没想到居然是真的。”何信竹把显示着新闻界面的手机递给他。 沈临渊定睛一看，配图是昨夜舞会现场的照片。 这张照片无论角度还是构图都非常讲究，画面里只有他和单凝两个人，单凝正满眼焦急地问他伤势如何。 标题上赫然写着，“惊！豪门阔太与初恋在丈夫面前再度携手，举止亲密眼神拉丝”。 这么富有引导性的标题和图片，很容易让那些不知道前因后果的人误以为他们真的有些什么。 昨晚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陈予薇和江越公开做的任何一件事情都比这条更有爆点更适合上热搜。 而且知晓他和单凝那段过往的人并不多，就算真的要写也该把视角聚焦在他精英律师的身份而非她的初恋上。 实在是太过刻意。 沈临渊眉头紧蹙。 今早，他特地联系了昨夜到场的几家知名媒体，得到的回复都是昨夜的新闻都被江氏花钱压了下去，今天不会出现相关新闻报道。 不是江越所为，也不会是单凝，那么，始作俑者就只可能是一个人。 沈临渊飞速联系发布此条新闻的媒体谈好了买断价格，又转而对何信竹道：“老何，麻烦你帮我调查一个人。” 他提笔，飞速在纸条上写下三个字。 陈予薇。 - 另一边，医院。 单凝刚给遥遥喂过早饭，神神秘秘地从手包里摸出江越给她的门票，“宝宝，你猜妈妈有什么惊喜要给你？” 遥遥很配合地摇摇头，“不知道呀妈妈，宝宝超级好奇呢。” 她摊开手掌，把门票展示给孩子看，“这个周末，我们和爸爸一起去游乐园，宝贝开不开心！” 遥遥脸上的惊喜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迟疑。 “妈妈”遥遥犹豫了一下，继续问，“爸爸有为上次欺负你的事情道歉吗？” 道歉？应该有吧，这两天江越因为各种事情道了无数次歉，具体的单凝也记不清了。 “那你原谅他了吗？”遥遥小心翼翼观察她的表情。 单凝想说她和江越之间早已不是原不原谅的问题了。 可孩子年纪尚小，单凝不想让她卷进大人间的那些弯弯绕绕，于是道：“嗯。” 遥遥展颜一笑，用力点点头，“那我也原谅爸爸了。” 这个空当，洛舒逸推门进来，对单凝连连叹道，“太不够意思了凝凝，昨夜你们去舞会上扮神雕侠侣这么有意思的事情居然不叫我？” 单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倒是怀中的遥遥饶有兴味地眨眨眼睛，问道：“神雕侠侣是什么意思呀妈妈？” “都上新闻了，你自己看。”洛舒逸随手拉了椅子坐下，她点开新闻主页递给单凝，目光不自觉扫过她手上的游乐园门票，在乐园名称和入园时间那一栏多停留了一会儿。 单凝定睛一看，新闻主页赫然放着自己和沈临渊的合照，再看标题，更是让人难堪。 她连忙挡着孩子好奇望过来的眼神，拉着洛舒逸来到走廊 “也不怕孩子看到误会。”单凝嗔道。 “不好意思，我忘了。”洛舒逸吐了吐舌头。 单凝知道她向来粗神经，也不忍怪她，索性专心查看手机上的新闻界面，脸色在阅读时间里慢慢沉了下去。 太刻意了。 昨晚有太多的爆炸性新闻来作为头版头条，怎么也轮不上她和沈临渊这段旧情。 难道是江越意识到她离婚的心思，提前制造舆论来抢得先机？ 如果是这样，那就麻烦了。 洛舒逸对单凝阴沉的脸色恍若未觉，她把那张主图保存了，放大缩小查看了无数次，不由得啧啧称奇，“你别说哈，这图片拍得还真是有点水平，不知道还以为是哪对明星情侣出席晚会呢。” 单凝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如果江越真的存心要用舆论方式和她争财产，那和平谈判的道路也走不通了。 她想了想，给沈临渊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得迅速，“喂，沈临渊。”单凝的话刚冒了个头，她就听见对面说。 “那不是江越的手笔，报道我已经处理了，不用担心。” 单凝愣了愣，回看页面，果然那条内容已经被删除了。 见她许久没有说话，沈临渊又问，“还有其他事吗？” “没有了。”单凝讷讷回了一句。 “记得把昨晚拍到的视频导出发给我。”他补充道。 “好。” 挂了电话，单凝许久都没回过神。 见了鬼了，他怎么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什么视频？”洛舒逸猛然凑近，吓了她一大跳。 “为了抓江越出轨，我在他的书房装了几个摄像头，然后......”想到昨晚和沈临渊缩在桌底的画面，单凝感觉喉头有些发紧，“拍到了点东西。” “我去！”洛舒逸惊呼，“快给我看，快！” 她左右环顾一圈，盯上了不远处的一个露台，“去那看，那里没人。” 洛舒逸一句话说完，不管不顾朝露台去了。 单凝满头黑线，却还是慢慢跟在她身后，她动作极缓，心跳如雷，去那个露台的话，就必须路过“那个房间”。 908。 这个数字深深烙印在单凝心里，遥遥发病那一晚，她在走廊遇到沈临渊，亲眼目睹他走进了那个房间。 医院的母婴共室，那里面住着沈临渊的老婆和孩子。 无数次她踏上这层楼，都会刻意避开那间房间，可越是回避，她就越忍不住去想象里面的女人拥有什么样的容貌和性情。 想象她和沈临渊是如何相识相知最后相爱，拥有怎么样的过去和未来。 “凝凝，你快来。” 洛舒逸催促得紧，她却觉得自己的步子重若千钧。 那扇门离她近了，更近了。 终于，她站在门口，忍不住朝里望了一眼，小窗里，女人抱着孩子，侧脸沉静而柔美。 她身后的那束百合花已经枯黄凋谢了，可单凝还是可以从包装纸认出，那是沈临渊那晚送来的那一束。 没错了，那就是沈临渊的老婆和孩子。 单凝感觉自己胸口一阵发闷。 大概是觉察到她的目光，女人略微侧头，望向门口。 第十九章 永别了，这次罚你再也见不到我 电光火石间，单凝逃也似的离开。 洛舒逸满心满眼都是八卦，对她的狼狈恍若未觉。 在洛舒逸的再三催促下，单凝把视频点开递给她，又顺手给沈临渊发去了一份。 洛舒逸看得入神，偶尔还发出几句由衷的评价，“哎呀，这主角不对吧？” “鬼鬼祟祟藏桌底干啥呢？” 单凝思绪发散，丝毫没意识到洛舒逸在说什么。 “不是，他捂你耳朵几个意思？” 桌底、耳朵？！ 她猛然抬头，却见洛舒逸手机上的视频视角正对着桌底的她和沈临渊。 而江越和陈予薇两人，则成了一道模糊的背景板。 不好，发错了！ 她连忙捂住洛舒逸的手机屏幕解释，“错了错了，不是这个摄像头拍的。” 解释刚出口，她就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她好像还把这个视频发给沈临渊了。 她连忙点开对话框准备解释，点开瞬间，沈临渊的信息也发了进来。 沈临渊：“你打算拿这个跟江越谈离婚？” 单凝瞬间涨红了脸，她立刻打字解释，字刚打了一半，又一条消息弹出。 沈临渊：“你是想让他净身出户？” 解释和正确的视频着急忙慌发出去，却迟迟没等来沈临渊的回应。 目睹了一切的洛舒逸忍不住“啧”了一声，“还真不怪八卦媒体乱说，我看你俩的样子也觉得不对劲。” “有吗？”单凝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烫得有点过分。 “怎么说啊凝凝。”洛舒逸坏笑着撞了撞单凝的肩膀，“反正你都快离了，人生也该迎来第二春了，沈临渊这两年——” “不。”单凝想起那女人沉静的侧脸，急急打断道：“不可能了，我跟他不可能。” 洛舒逸见她反应如此激烈，耸耸肩，干脆也不再搭腔了。 良久，单凝手机弹出沈临渊的回复，简明扼要一个字“哦”。 - 时间一晃来到了他们一家人约好去游乐园的日子。 是个难得的艳阳天。 遥遥特地穿上了刘妈从家里送来的平日里她根本舍不得穿的公主裙。 她穿着明黄色的纱质裙，一边学着公主的姿态行礼弯腰，一边侧头问单凝，“妈妈，我这样好看吗？” 单凝微笑点头：“好看。” 遥遥对着镜子转了个圈，“妈妈，爸爸看见我会开心吗？” “会的，爸爸也很想遥遥。” 小姑娘对镜子照了又照，这才心满意足乖乖回到儿童车里坐好，“走吧妈妈，我想亲亲爸爸，告诉他我也很想他。” 另一边。 江越特地取出了一条崭新的黄色系领带认真系在胸前。 以前他嫌弃这个颜色太过轻浮俏皮，不符合他总裁的身份。 可今天不同，今天的他只是一个父亲，一个丈夫。 他几乎毫不怀疑遥遥一定会穿那条他送的黄色系公主裙，而单凝也一定会配合孩子，穿上同色系的穿搭。 她向来在意这些细节，擅长捕捉这些细枝末节处的温暖。 翻折好衣领，江越开始期待她目光触及他领带时忽然亮起的眼睛。 转身出门，路过陈予薇房间时他下意识朝里望了一眼。 房门依旧紧闭着，听不到里面有半点动静。 自从晚宴那场闹剧后，他一直想找机会和陈予薇谈谈让她搬出去的事情。 可她却像是存了心在躲他，只会在他去公司的时间外出活动，他一旦在家，她就闭门不出。 他每每敲门询问情况，都被她随口一句“累了，在休息”敷衍过去。 两个人住在同一屋檐下，竟再没打过照面。 “刘妈。”他走到门口换鞋，“薇薇吃早餐了吗？”他早已习惯了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对陈予薇的关怀。 可这一次，刘妈的回答却不似以往任何一次，“没有。”她又补充道，“说来也奇怪，我今天一天都没见过陈小姐。” 一般陈予薇都会赶在江越起床前吃完早餐再返回房间休息。 难道是身体不舒服？ 江越想着，返回二楼去敲陈予薇房间的门，“薇薇，你醒了没？” 依旧没有回应，他试探性地拧了拧门把，房门开了，床上用品整理得整整齐齐，陈予薇的行李依旧安然摆放再原位。 可就是不见本尊的所在。 他给她打了个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江越又重复打了好几个，依旧无法截图。 他心里隐约有些不安，可陈予薇老家在外地，她在这个城市无亲无故，她能去哪里？ 他思考空当，手机弹出了一条消息，来自单凝，“我们已经到了。” 不管怎么说，陈予薇也是个成年人了，总不可能出什么意外。 江越这么安慰着自己，驾车，直奔游乐园而去。 周末出行的人众多，车子没行驶多久就堵在了路上。 他乘机翻了一下游乐园攻略，刚拿起手机就见陈予薇信息的弹出，“阿越，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五月四日，青年节。 是他们学校举办成人礼的日子。 也是他第一次在父亲的压力下放弃陈予薇的日子。 那天，陈予薇穿上了江越送她的白色礼服裙。 纱质的吊带长裙衬得她气质纯净长相甜美，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他们在红毯偷偷并肩，在人群熙攘中悄悄勾起对方的小指，他们约定好，放学之后一起去游乐园，乘最后一班摩天轮。 等摩天轮把他们送到最高点时，他们会留下第一张合照，她对他的表白做出答复。 他满心雀跃，好不容易挨到放学，走出校门，却撞上了父亲不苟言笑的脸。 父亲说，今天是个重要日子，象征着他长成大人，可以独当一面，所以，他要带他去参观公司，提前熟悉他未来将要接手的产业。 这是他的成年礼物。 江越再三解释他还有要紧事去做，却还是难以反抗父亲的威严。 等到他完成一切赶到约定地点时，夜色已浓，游乐园已经打烊很久了，他努力寻找，终于在门口的大树下找到了陈予薇。 她蜷成小小一团，单薄的身影瑟缩微颤。 可她仰头看他时嘴角依旧是上扬的，她说，“下不为例，再犯的话，我就罚你永远也见不到我。” 思绪回笼，又一条消息跳了出来，“江小越，永别了，这次我再也不等你了。” 第二十章 忆遥，忆的是谁呢？ 永别？ 江越心脏砰砰直跳，这是什么意思？ 他立刻给陈予薇回拨了一个电话，依旧是无法接通。 难道她想要轻生？ 江越被自己闪过的想法吓了一跳。 不会的，他安慰着自己，薇薇向来积极乐观，绝不会产生放弃生命的念头。 可如果她在这个城市孤苦无依还被自己当众掌掴羞辱呢？ 江越心乱如麻。 知道如果错过这次机会，他大概再没办法弥补错过孩子生日的遗憾。 前方拥堵的车流开始缓慢移动，他缓缓踩下油门，来到一处岔路口，右侧，指向自己和单凝约好的目的地，左侧，指向那年他失约陈予薇的游乐园， 岔路口近在咫尺，江越猛转方向盘，朝着一个方向驶去。 - 咖啡馆内。 沈临渊拧了拧眉心，眼底愁色难解：“你大清早叫跨越半个城到这来，就为了吃份沙拉？” 关键来的还是家连锁店，离他们最远的一家分店。 坐在他对面的洛舒逸一本正经点头，“对啊，你看这生菜叶子，多新鲜。” 说罢，她把一片生菜叶送进嘴里，咀嚼的模样十分陶醉，像是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沈临渊满头黑线，他以为这些年他早已能习惯洛舒逸莫名其妙的行事作风，现在看来，他还是高估了自己。 “说正事吧。”沈临渊轻咳一声。 “喏。”洛舒逸抽出一个文件袋，递过去，“科技公司克扣底层员工公司，求助无门，只能找我了。” 这些年，洛舒逸一边做自媒体一边义务帮助一些底层人民维权。 偶有她不懂的法律问题她就求助沈临渊，虽然他嘴上嫌麻烦，但一次也没拒绝过。 “知道了。”沈临渊收好文件袋，起身，“我今天还有案子要处理，先走了。” “等等。”洛舒逸连忙阻止。 “等什么？”沈临渊不解。 很快他就知道等什么了。 落地窗外，身着鹅黄色连衣裙的女人独自把婴儿车搬下车，撑着伞站在游乐园门口，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是单凝。 “那个婴儿车里坐着她的女儿，那孩子叫忆遥，记忆的忆，遥远的遥。你不想见见她吗？” 洛舒逸下巴微抬，指向单凝身侧那个印着kitty猫的婴儿车。 她的女儿？ 沈临渊的脚步微顿。 他是知道她有个女儿的，但这孩子甚少在公众视野里出现，他对其一无所知。 曾几何时，他也曾和她一起幻想以后到底要生男孩还是女孩。 沈临渊当时回答得毫不犹豫，他想要男孩。 原因是这个世界上他只能接受单凝一个人把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可爱东西戴在他身上。 令沈临渊没想到的是，单凝居然对他表示赞同，她的理由是女儿一般像爸爸更多，可如果他们的女儿真像他一样不坦率，那就完蛋了。 可现在她真的生了个女孩。 那这个孩子，是更像爸爸还是更像她呢？ 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洛舒逸又继续道：“奇怪的是，这孩子跟她爸爸一点也不像，” 沈临渊好奇更甚，嘴上却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洛舒逸嚼碎了最后一块蔬菜，叹气道：“没关系，你走吧，可惜我们凝凝，又被那狗男人放鸽子了。” 沈临渊好奇，“你怎么知道？” 洛舒逸不再多说，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递给他。 视频一片混乱，喧嚷人群中，消防人员正迅速铺设着救生装置，镜头转向高处，游乐园城堡顶端正站着一个瘦弱的白色身影。 是陈予薇。 风卷起她的长发，灌进她的白色纱裙，让她看起来像片摇摇欲坠的羽。 “薇薇！” 随着一声嘶哑的呼喊，镜头转到了地面满脸惊慌的江越，他头发凌乱，带着赶路的风尘仆仆，“你冷静一点，我来了，我不会让你再等。” 江越穿过人群，随施救人员一起登上天台。 他和陈予薇又再度拉扯了几句抛弃不抛弃爱不爱的之类的话，两个人又紧紧拥抱在一起。 围观人群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视频最后，陈予薇深情款款依偎在江越怀中，她说：“阿越，以前都是我不好，现在我想通了，这一次，我们不考虑未来，就好好弥补错过那几年的遗憾，好不好？” 江越望着怀里的爱人，满眼都是劫后余生的欣喜。 视频发布是在半小时前，短短几分钟的内容，运镜却十分讲究。 江越焦急不已挽救爱人生命的时候大概没有料到，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拍下来发在网上成为他承认两人关系的一个铁证。 “这女人不简单。”沈临渊微微皱眉。 发现被江越步步紧逼没用后果断转换策略，开始以退为进。 被当众扇了巴掌受了那么大的委屈还能为了目的继续隐忍不发，当然不简单。 沈临渊望向窗外的单凝，初夏的天气里隐约有了暑热，她站在阴凉处，额上隐约溢出了豆大的汗珠。 可她似乎对这恍然未觉，只依旧一下又一下的拨出电话，又落空。 “她活该。”沈临渊轻蔑一笑，“这都是她自己选的，怨得了谁？” 洛舒逸收了手机，兀自耸耸肩，“随你吧。反正我要和遥遥宝宝一起过生日了，告辞。” 语毕，她快步朝着单凝跑去。 “遥遥、忆遥？”沈临渊喃喃念着这个名字。 忆的是谁呢？ - 单凝弯腰把对着儿童车的风扇调大了一些，“宝宝，热不热？” 孩子摇摇头，抬手抹掉她额角的汗珠，又把风扇朝她的方向转了转，问：“妈妈，爸爸还没有来吗？” 单凝看着手机里几乎每五分钟一条的无法接通显示，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孩子。 她心里大概知道，江越多半不会来了。 从他们家到这个地方大概一个小时车程，她已经等了他近两个小时，就算堵车也总该到了。 这一切都不算意外，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放她鸽子，错过遥遥的生日。 可她还是觉得可笑，笑自己内心居然还隐约对他抱有一丝期待，以至于让自己陷入这进退两难的境地。 总不能让孩子白跑一趟，她想，或许游玩的快乐能冲淡孩子被爸爸放鸽子的失落。 单凝做了决定，正准备跟遥遥说她们先进去边玩边等。 话没出口，就被一双带着凉意的手捂住了眼睛。 第二十一章 遥遥是谁的孩子？ “猜猜我是谁。”故意压粗的嗓音听着有点滑稽。 单凝还没回答，遥遥就率先喊道：“阿姨，是舒逸阿姨！” “哎哟我的宝贝真聪明。”洛舒逸笑着收手。 视线重见光明，单凝正准备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一回头，目光却不自觉被洛舒逸身后神情冷淡的男人吸引。 他额角的创可贴已经摘了，一道细细的疤痕横亘在眉间，看上去快愈合了。 “你们怎么在这里？”单凝问。 “们？”洛舒逸有些莫名地重复了一遍，顺着单凝的视线望去，她看到了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神色不太自然的沈临渊。 “哦，我们呀。”洛舒逸意味深长地笑，“我们也来玩呀。” 单凝当然不会相信她的说辞。 这两人虽然表面上关系不错，但实际上一个看不惯对方神经大条，一个嫌弃对方性格别扭，完全玩不到一起去。 而且沈临渊对一切可爱的东西避如蛇蝎，如果不是她强迫，他死也不会迈进游乐园半步。 单凝无暇提出质疑，只想着遥遥多两个玩伴或许也不错。 “宝宝，阿姨今天给你带来了新朋友。”洛舒逸说着，不由分说就把沈临渊朝儿童车前拽，“这位是沈叔叔。” 孩子乖巧道：“沈叔叔好。” 四目相对间，沈临渊看清了那孩子的脸。 不同于一般孩子的粉雕玉琢，遥遥的唇角眼皮泛着不太健康的青紫，尽管如此，也难掩其五官的精致可爱。 那一双眼睛，尤其明亮澄澈，让人看了会忍不住原谅世间的一切虚伪肮脏。 的确不像江越，但很像单凝小时候。 曾几何时，沈临渊想象中他和单凝的孩子就长着大概这么一张脸。 他的思绪被的洛舒逸打断，她撞撞他的胳膊，道：“先进去再说，等会没时间玩了。” 买好门票，单凝推着儿童车走在前面。 洛舒逸和沈临渊慢慢落在了她身后。 洛舒逸压低声音：“这孩子今年六岁。” 沈临渊愣住了。 稍一推算就不难发现，单凝怀上孩子的时间非常微妙。 刚好卡在六年前那个的夏天。 那两个月发生了太多事情，他们高考结束，成绩都过了理想大学的分数线。 他们开始计划在外地城市的同居生活，对未来满怀期待。 然后，单凝毫无征兆的断联，一个月后，他再见她，是在她的婚礼现场，她冷静绝情地放弃一切，劝他忘记。 短短一个月，他们的人生彻底偏离计划轨道，驶向另一个极端。 转折突然得像是一篇写到结局突然烂尾的小说。 “我可以通过老头子的关系查到遥遥的出生日期。”洛舒逸又说。 沈临渊知道洛舒逸的意思，她在怀疑遥遥的身世。 “不必了。”他拒绝得生硬。 “可是.......”洛舒逸语气陡然变得急切，一回头，却撞见他冰冷晦暗的眼神。 “没有可是。” 就算查到了什么异样，也只能证明单凝在和他恋爱期间就已经跟江越纠缠在了一起。 自取其辱罢了。 洛舒逸沉吟片刻，随即瞪大了眼睛，“难道说，你们，你们两个从来没有...过？” 省略的内容不言而喻。 震惊过后，更多的是恨铁不成钢，“沈临渊，你，哎呀，你说你......” 沈临渊懒得理她，兀自迈开腿走远了。 - 单凝一进园就带着遥遥直奔玩偶互动区去了。 因为身体原因，遥遥可体验的项目很少，单凝当初选择这个乐园，一来是游玩项目相对温和适合低龄儿童，二来是有玩偶npc互动区域，遥遥很喜欢kitty猫，要是能跟kitty猫互动，她一定很高兴。 好不容易赶到互动区，却发现本该有玩偶npc所在的地方空空如也，别说玩偶了，连个人影子都没看到。 单凝询问了工作人员才知道，每周的这一天都是玩偶npc的休息日，不会有互动环节。 得知了这个消息，单凝有点沮丧。 孩子来游乐园总共就两个愿望，和爸爸一起，和npc互动，可这唯二两个心愿她都没办法帮孩子实现。 单凝组织了一下语言，正准备给孩子解释，却见洛舒逸不知何时已经跑到了婴儿车前，“天呢，我们运气太好了，今天的旋转木马不用排队，宝宝陪阿姨玩好不好？” 遥遥似乎被洛舒逸的快乐情绪感染了，她笑得灿烂，用力点了点头，“好呀好呀。” “凝凝，你也一起。” 洛舒逸伸手拉她，单凝却只是笑着摇头。 游乐园鱼龙混杂，人多，可能发生的变故也多，单凝实在害怕万一孩子有什么危险自己不能第一时间发现处理。 洛舒逸没有强迫，问了她一些注意事项，抱着遥遥坐上了旋转木马。 两人相处融洽，笑容开怀。 休息区域，单凝和沈临渊一个站一个坐，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一阵喧闹嬉笑声吸引了单凝的注意，她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喷泉边，游客们双手合十许愿，随即不约而同把手上的东西抛进池里。 “听说这个许愿池许愿很灵的，要不要试试？”沈临渊说。 单凝心里一动。 自从遥遥确诊心脏病又遍寻医生无果后，她开始病急乱投医，尝试一些玄学上的东西。 单凝本人并不信神佛，可她又总是按捺不住为了孩子一遍遍地迈入各种寺庙道观，在那里许下同一个愿望。 哪怕希望渺茫，哪怕遭到反噬，她也愿意尽力一试。 单凝根据许愿指引来到一个工作柜台前，工作人员递给她纸笔以及一个许愿瓶。 只要把愿望写进纸条然后放进许愿瓶封好，对着许愿池默念三遍愿望并且在喷泉升起瞬间把瓶子抛进瓶内，愿望就能实现。 单凝熟稔地把那个写了成百上千次的愿望写下，用瓶子封好。 一回头却见一只大手摊开在自己面前。 沈临渊的掌心静静躺着一个许愿瓶。 “我没愿望，送你了。”沈临渊说。 单凝瞥了沈临渊一眼，只见他别过脸去，耳郭有一抹不太自然的浅红。 她顿时了然了。 她太了解沈临渊，这个男人为了维持自己高冷人设，不愿表达自己对这种“小女生行为”的好奇，每次都这么别别扭扭地期待别人发现他的心思，帮他完成一切。 “好吧。”单凝再次提笔，“你的愿望是什么？” 第二十二章 奇迹从不眷顾她，但沈临渊会 “我没有愿望。”他语气笃定。 单凝还是不信。 她侧头看他，用起了激将法，“许愿的心不诚可很难实现哦。” 沈临渊干脆别过脸去，“你许你的。” 单凝见他不上钩，一时也没了办法。 说帮他许一个吧，她又不知道他想要什么，况且许愿这东西一向都是自己亲自来，没听说过可以代许的。 万一代许不成功，岂不是浪费了。 她冥思苦想，实在想不出自己该写什么内容。 思索间，她偶然瞥见了不远处墙面上的玩偶互动宣传贴画。 单凝灵机一动，写了一句，“我想看玩偶npc跳舞。” 封存，许愿，投掷进喷泉，一气呵成。 整个过程沈临渊都默然无言跟在她身后。 等到一切大功告成，遥遥和洛舒逸也刚好从旋转木马上下来，两人脸上都带着未退的兴奋和快乐。 “走，我们去玩下一个。”洛舒逸抱着遥遥就要赶往下一个项目，脚步刚迈开，她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回头，“沈临渊呢？” 单凝左右环顾了一下，果然不见沈临渊的踪影。 单凝有些奇怪，“他刚刚还跟我一起。” 她给了他打了个电话，无法接通。 她心里有些不安，沈临渊从来都不是这种会不告而别的人，哪怕是遇到自己再感兴趣的东西，也会先告知她再离开。 难道是出了什么事情？ 这个忧虑的空当，洛舒逸随口丢下一句，“不管他，一个大男人还能迷路了不成？”就抱着孩子欢天喜地走了。 单凝慢慢跟在两人身后，一边左顾右盼找人一边给沈临渊发消息。 单凝：你去哪了？ 单凝：是有什么急事吗？ 单凝：我们现在要去钓鱼，你可以来这边找我们。 单凝：你怎么走得这么突然？ ...... 没有回复。 还是打电话比较容易看到吧。 她掏出手机正要拨号，就被眼前突然窜出的东西吓了一跳。 毛茸茸、圆滚滚、红短袖，黄身子，齐人高的维尼玩偶双手叉腰歪着脑袋看她。 可爱极了。 单凝惊喜不已，果然那个许愿池很灵验，玩偶npc果然出现了，而且还是她最喜欢的小熊维尼。 那它接下来是不是要跳舞了？ 果然，小熊维尼转了个圈，摆出一个造型准备开始跳舞。 “等一下。”单凝拉着维尼的手示意他跟自己一起。 一人一兄手拉手赶到遥遥所在的钓鱼区域，“宝宝，你看这是谁？” 遥遥瞬间瞪大了眼睛，鼓掌欢呼道：“维尼，是维尼。” 她快步走到维尼身前对着玩偶抱了又抱，亲了又亲，又招呼单凝给她拍了数张合影才勉强罢休。 人群慢慢围拢，维尼指了指单凝，又指了指自己，慢慢转了个圈开始了它的舞蹈表演。 虽然它的表演不像单凝在网上看到的那样熟练生动，所谓舞蹈也不过是一些转圈鼓掌类的简单动作。 单凝却还是觉得的心情在它一个个转圈、挥手的动作里变得愉悦。 是的，只要心诚，愿望一定会实现的，玩偶npc会在休息日出现，她的遥遥也一定会健康平安。 表演结束，单凝两步上前，轻轻拥抱了它。 谢谢你，维尼，小时候我每次被妈妈骂总是幻想你会出现在我面前拥抱安慰我，我想拍拍你总是咕咕叫的肚子，摸摸你毛茸茸的耳朵。 感谢你在我二十五岁这年实现了我小时候的心愿，我很幸福。 感激之余，单凝抽出几张纸钞给npc表示感谢。 虽然这是它的本职工作，但单凝也难免心疼工作人员身着闷热的玩偶服跳舞的艰苦。 可对方却只是摆手拒绝。 她还要继续坚持，却见对方已经走远了。 看过表演后遥遥的心情明显愉悦了很多，很快时间就钓了满满一大桶鱼。 沈临渊依旧没有出现。 “刚刚玩偶npc出现了，那个许愿池真的很灵。”单凝一条信息刚发出，头顶就传来沈临渊的声音，“是吗？那你运气不错。” 他的语气微喘，透着疲惫。 她正准备问他干什么去了，一抬头，却见他脸色泛红，呼吸间带着浑浊的热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湿了，有些狼狈地黏在额头。 单凝回想了一下，那个维尼的身高好像的确跟沈临渊差不多。 时间恰好，身形也恰好。 单凝心头一暖。 是的，奇迹从不眷顾她，只有沈临渊会。 心中有了答案，单凝也不拆穿，从包里摸出纸巾和风扇给他，“托你的福。” “奇迹总会发生的。”沈临渊说。 趁着他整理的空当，单凝低头从背包里去找饮用水，她这才发现带的饮用水已经喝完了。 环顾四周，只有一个卖冰淇淋的小摊。 虽然冰淇淋也能达到降温解渴的效果，但以沈临渊的性格，绝对不会在众目睽睽下吃冰淇淋这种东西。 单凝犹豫了一下，决定去其他地方买水，刚起身，沈临渊挡在了她身前。 她正觉得错愕，却见沈临渊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冰淇淋递到她面前。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曾经这类甜食是单凝无论如何都拒绝不了的美味。 可自从有了孩子，身为家长的她以身作则，遥遥不能吃的她也绝对不碰，久而久之，她以前那些喜好也忘得所剩无几。 “这个角度她们看不见。”沈临渊安抚道。 单凝也不扭捏，一口咬了下去。 香草味的冰淇淋，奶香浓郁，口感绵密，清凉丝滑，在舌尖缓缓化开。 令人怀念的味道。 单凝食指大动，又狼吞虎咽连吃好几口。 沈临渊垂眸看她眉飞色舞的模样，神情逐渐变得柔和。 从前，沈临渊最喜欢她狼吞虎咽吃零食的模样。 速度很快，但丝毫不显粗鲁，能让人感受到她品尝美食时由衷的喜悦和满足。 很有感染力，让人看了也会觉得幸福。 也只有这个时刻，沈临渊能看到压抑在身份表象下的最真实的她。 最真实的单凝。 从没改变过的单凝。 “妈咪，你看我抓到了好多鱼！” 远处传来孩子的呼唤，单凝立刻放了冰淇淋带着笑意直奔孩子而去。 沈临渊忽然觉得可笑，怎么会没变？她早已变心爱上别人，和他生了一个孩子。 或许对她而言，他就像是这个廉价又随时都可以丢掉的冰淇淋，是苦闷时放松心情的廉价品；功成名就时忆苦思甜的工具；回忆往昔时的边角料装点物。 吃剩的冰淇淋在他掌心融化，乳白的液体随着脆筒淌下，在他手心留下一片黏腻。 被抛弃的东西就该待在该待的地方。 沈临渊抬手，干脆利落地把冰淇淋丢进了垃圾桶。 第二十三章 最顶级的浪漫，最沉痛的羞辱 很快，日暮西垂，畅玩一下午的遥遥体力不支，在儿童车里睡着了。 她睡得很熟，嘴角眉梢都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似乎是在梦里着回味今天发生的一切。 不远处的摩天轮灯光亮起，五彩的灯带在夕阳里显得愈发璀璨夺目。 “今天谢谢你们。”单凝诚恳道。 “哪能呢。”洛舒逸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你请客让我玩，我开心都来不及。该感谢的另有其人，你说是吧，维尼先生。” “舞成那样，要真是工作人员早被开除了。”洛舒逸损起他来向来不留情面。 她笑着去撞沈临渊的胳膊，却被对方躲开，扑了个空，“为了孩子的心愿，寿星最大。” “哦？是吗？”洛舒逸笑意更甚，她正想调侃对方婴儿车上那么大的kitty猫图案都看不见，回头却见沈临渊脸色阴沉，也不好再说了。 单凝望着沈临渊的立体的侧脸，此时的他正专注望着不远处的摩天轮，脸颊耳廓被晚霞染红，神情是难得的柔和。 日落余晖给他笼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时间和空间都在此刻变得模糊，她忽然想到多年前，她为成年礼要穿什么礼服愁了好几天，她随口邀请他帮自己选一条，本意是想让他陪自己试穿礼服。 他矢口拒绝，说自己不干这种丢人的事情。 谁知成年礼前一天晚上，他捧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翻窗进了她的卧室。 他告诉她，这是他逛了数十家店精挑细选出来的仙女裙。 单凝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条胸口有大蝴蝶结的粉色碎花裙，丑得很夸张。 她强忍下想笑冲动，拥抱他表示感激。 然后在成人礼当天，她穿上那条裙子，留下了她今生最黑、比例最差的一张照片。 傲娇又口嫌体正直的性格，这么多年竟然从没变过。 一位父亲抱着孩子路过，小男孩指着摩天轮方向惊呼：“爸爸你看，摩天轮上有字！” 单凝一愣，脑海中浮现出沈临渊老婆的侧脸，以及她怀中的，他的孩子。 或许他也曾别扭拒绝老婆陪逛街的邀请又偷偷把她喜欢的东西尽数买下，或许他也会在几年后在这个游乐园偷偷扮成卡通人物哄自己的孩子开心。 他的温柔、他的别扭可爱，早已属于别人。 无端的，单凝觉得自己胸口有些憋闷的难受，她扭头去拿电风扇，却听见洛舒逸说：“真的有字诶，y&w是什么意思？” 单凝抬头望去，只见摩天轮的灯光汇成了一个巨大的粉色爱心，爱心里，是两个字母y&w. 应该是有人求婚吧，单凝想。 时间不早了，他们本来也该散场。 可遥遥还剩最后一个心愿，她想要在灯光亮起后坐摩天轮登到最高点俯瞰这个城市。 这么简单的愿望，他们没理由不帮她实现。 谁知就一会儿等摩天轮亮灯的时间，遥遥睡着了。 他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去围观求婚现场，顺便等遥遥睡醒。 摩天轮底下人头攒动，三人选了个人少的位置坐下休息。 变幻莫测的五彩灯光里，摩天轮缓慢旋转，上升。 几乎毫不费力的，单凝从一众空空如也的座厢里锁定了的男女主角所在的那一个。 应该是刚坐上去没多久，距离地面很近，近到单凝可以看清里面的男主角正是今天放了她一整天鸽子的江越。 而女主角，自然是陈予薇。 原来是这样。 单凝只觉得好笑。 以前江越尚且还会象征性地编出一些理由来敷衍应付她，如今他甚至连敷衍都不愿意敷衍。 很快，两人的座厢慢慢升到高点。 “哇——” 人群的惊呼声里，不知何时出现的无人机在深蓝的天幕中拼凑出一个玫瑰的图案。 与此同时，嫣红玫瑰花瓣雨从天空纷纷扬扬飘然落下。 他们在无数群众的围观艳羡里升到最顶端，在整个城市的仰视中忘我地拥吻，把爱意诉说到极致。 他给了陈予薇最顶级的浪漫，也给了单凝最沉痛的羞辱。 单凝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遥遥又做错了什么，要被江越施以这么狠的报复。 她原本只想尽快和江越离婚，好聚好散，从没奢望过他记起他对遥遥的承诺，给遥遥补偿。 是他自己主动提出要陪孩子一起来乐园补过生日，是他自己亲口说的他为孩子打点好了一切。 单凝原谅了他失约，原谅了他音讯全无的消失，她只想陪遥遥完成心愿，快乐地度过这一天。 可就是这样他也不愿意放过她们，明明这个城市有那么多可以选择的游乐园，他偏要跨越半个城市来到这里，让毫不知情的她和孩子成为他给陈予薇表忠心的工具。 是的，单凝毫不怀疑，今天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江越对陈予薇表达忠心和爱意的蓄意安排。 从一开始的许诺到失约再到现在的浪漫表演。 调度有序的无人机表演，专属他们的摩天轮灯光秀，恰好飘落的玫瑰，这一切的配合如此默契，短时间的安排根本不可能做到。 就算他存了心想羞辱她，可孩子又做错了什么呢？她为什么要在最快乐的日子遭受这么深的伤害？她只是想要见一见爸爸，想要坐上摩天轮看一眼这个城市，为什么只是这么简单的愿望也只能落空、被戏弄？ 孩子。 单凝望向婴儿车里安然入睡的遥遥，她原本是那么期待今天，那么思念她许久不见的爸爸，如果她亲眼目睹这一切该会有多心碎，多难过？ “我去我真受不了了，咱们去把那对贱人揪下来打一顿吧。”洛舒逸咬牙切齿，“反正我们有律师，可以帮忙脱罪。” 难得的，她口中“帮忙脱罪的律师沈临渊”没有反驳她，他眉头紧锁地看着摩天轮的方向，眼里暗流涌动。 “算了。”单凝叹气，握着儿童车的指节微微泛白。 上次的冲突直接引得遥遥病发住院，再来一次后果如何，她不敢想。 “我们走吧。”她对身边骂声不停的陈予薇解释道：“我不想让孩子伤心难过。” 她更没办法跟遥遥解释，为什么明明爸爸也在这个游乐园，可他却不愿来看她一眼，跟她说一句生日快乐。 第二十四章 信息内容是酒店名字加房号 直到那三人的身影走远了，陈予薇的唇才缓缓和江越分开。 脚下城市的灯光照亮了陈予薇纯美的侧脸，她歪头，对江越微笑，“你还记得那个传说吗？在摩天轮最高处和爱人接吻，两人就会长长久久，永远不会分开。” 江越的眼神在陈予薇的笑容里慢慢变得柔和，他当然记得。 这就是当年他和陈予薇约在游乐园见面根本目的之一，也是从这次错过开始，他和陈予薇逐渐疏远，最后被迫分离六年。 很多时候江越甚至觉得，或许就是因为这一次错过，他们没有得到庇佑，才会结局如此惨淡。 “江小越，我现在很幸福。” 陈予薇笑容腼腆，恰似那年。 江越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感动，他伸臂想把陈予薇揽入怀中，侧头瞬间，正见数片鲜红地随风在夜幕中飞舞。 江越觉得惊奇，随着玫瑰来处望去，江越看到了变幻莫测的无人机，以及带着他们名字缩写的摩天轮灯光。 “这是你安排的？”他问道。 “嗯。”陈予薇点点头，“我准备了很久的惊喜。” 直到此刻，江越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陈予薇会突然要求他驾车跨越半个城市从一个游乐园辗转到另外一个游乐园。 他感动得无以复加，深深地把陈予薇拥入了怀中。 唇齿再度相接那刻，陈予薇含情脉脉地说：“阿越，我想通了，只要能待在你身边，不管什么身份我都不在乎，我想和你一起弥补当初的遗憾，我想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分钟。” 在江越看不见的地方，陈予薇的眼神陡然变得冰冷。 一开始是她错了，她以为江越依旧是当年那个恋爱脑上头任她拿捏的蠢货。 那一巴掌足够让她清醒，以退为进循循善诱才是最好的方法。 他舍不得离婚，那她可以从单凝那段旧情入手，毕竟没有男人能接受自己老婆的背叛。 反正无论如何，江氏总裁夫人的位置她志在必得。 - 江氏公关的速度很快，陈予薇跳楼的视频上传不到半小时就被全网删除，偶有几条相关信息都是把江越塑造成了见义勇为的大英雄。 单凝后来联系过江越很多次，想要跟他当面讨论离婚的事情，可他却像是存了心地刻意回避她，不给她半点机会。 直到某天江越突然回了她的信息，内容简明扼要，时间+地点。 可单凝到达约定地点时，等她的却是陈予薇。 “怎么，看到我你很失望？”陈予薇抬眸，对她微笑。 单凝跟她没什么好说，转身就走，却听见身后陈予薇故作遗憾的声音：“可惜了，我本来在国外认识了一个心外科的权威，或许可以帮你的孩子做手术。” 单凝当然不相信陈予薇会有这么好心，可即便只有一点能治好遥遥的希望，她也不愿意放弃。 等到单凝在对面重新落座，陈予薇叫了服务员来点单。 一杯拿铁，一杯美式，很快被端了上来。 单凝无心闲谈，单刀直入，“说吧，那位医生叫什么，怎么可以联系上他？” “别急，先喝口咖啡慢慢聊。”她下巴微抬，指向单凝面前的咖啡。 单凝依言端起咖啡，就在嘴唇即将触碰到杯沿的那一刹那，她敏锐察觉到陈予薇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狡黠，搅拌咖啡的手顿了顿。 难道这杯咖啡有问题？ 见她迟迟不喝，陈予薇有些急了，“怎么了？” 果然有诈。 “没什么。”单凝低头喝了一大口咖啡，悄悄用手机点了一瓶二十万的红酒。 这间咖啡厅的消费不算便宜，但价值二十万的大订单也属罕见，老板一定亲自出现跟她们确认。 果然。 不到五分钟的功夫，店长就快步来到了桌边，“女士，请问您这边是点了一瓶价值二十万的罗曼尼·康帝吗？” “没有啊。”陈予薇有些错愕，她低头查看了一下订单。 就这个瞬间，单凝把刚喝的咖啡尽数吐到了垃圾桶里。 “不好意思。”单凝笑道：“是我不小心发错了。” 确认是乌龙，店长悻悻离开。 “说吧，你到底怎么才肯离开阿越。” “我……”单凝的回答刚开了一个头，就被几声含糊不清的咕哝淹没了，她目光游离地摇了摇头，似乎是想用这样的方式驱散大脑的困顿，又略显苦恼地锤了锤脑袋，自言自语道：“为什么头这么晕？” 她半眯着眼睛，含糊不清地自言自语了几句，然后两眼一闭，栽倒在桌上。 “单凝？”陈予薇试探性地戳了戳她的手臂，“你不想知道医生联系方式了吗？” 单凝纹丝不动。 陈予薇讥讽笑道：“这么容易就上当了？真是个蠢货。”短暂静默后她语气变得有些困惑，“不对啊，这东西不是让人动情的吗？她怎么直接睡着了？” 紧接着，她拨出一个电话，对面回复，“药物生效具有滞后性，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然后，单凝感觉自己被人扶起，送上车子，来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她被丢在了一张床上。 直到脚步声渐行渐远，再也听不见，单凝试探性地睁眼，她发现自己正置身于陌生的酒店房间，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拧了一下门把手，房门被反锁。 她试图打电话求助，却发现房间的电话被剪断了，手机也不见踪迹。 - 另一边，酒吧，吧台位置。 何信竹把一个文件夹递给身侧的沈临渊，“喏，你上次拜托我查的，这叫位陈予薇的姑娘可真不简单。” 沈临渊拆了文件袋，眉头随着翻阅的动作越皱越紧。 “农村家庭出生，父母离异后跟着妈妈改嫁到城市，初三那年攀上了教育局领导的儿子进了贵族高中。然后又在高中里盯上了性格孤僻的江氏集团独生子，顺利成了对方的女朋友。” 江氏集团独生子，自然就是江越。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拿到八百万去美国进修学业，又跟一个已婚的白人老头教授勾搭上了，结果那老头的女儿是个狠角色，没让她得逞，结果陈女士绿卡没捞着，在学校名声臭了，钱霍霍得差不多，又灰溜溜回来了。” 何信竹声音微顿，“资料上那位江氏集团独生子，是那位的丈夫吧？” 何信竹对沈临渊和单凝的过往不甚了解，他只知道他们有段情，然后沈临渊被抛弃。 见沈临渊不语，何信竹也不好多说什么，他举起酒杯轻抿了一口，落下一声叹息。 他沉吟片刻，正打算开导一下沈临渊，一回头，却瞥见对方的手机弹出了一条信息。 发信人是单凝。 内容是酒店名字+房间号。 第二十五章 要不要跟我去捉奸？ 沈临渊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发信息的人的确是单凝不错，可这内容实在是太诡异了。 他和单凝恋爱的时候年纪尚小，对成年人的那套一知半解，偶有几次学着电视剧的样子接吻拥抱，两个人都害羞脸红心跳不已。 难道婚后的人都这么直白？ 可就算单凝真的要邀请他，那也该有些缓和气氛的开场白。 反正怎么也不该像现在这样，像把他当成一直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鸭子。 “嘶——”何信竹做出个牙疼的表情，“我说你怎么忽然让我帮忙调查她丈夫的老情人又让我帮忙找心外科权威，合着是因为这个。” “医生那边......”沈临渊微顿，“如何了？” 何信竹叹气摇头，“那位客户的确有过类似的手术经历，但他因为子女婚配的原因早已搬家，联系不到人了。” 见他神情愈发凝重，何信竹端起沈临渊的酒杯塞到他的手上，语气既担忧，又期待，“喝点壮胆吧，那位还在酒店等你呢。” 沈临渊变了脸色，他抬手挡掉对方的动作，却不小心用力过猛，琥珀色的酒液淌了满手。 “别闹了。”沈临渊眸色沉沉，“玩笑也好，真心也罢，我不会再上她的当了。” 他语气笃定，“我不会被同一个人戏弄第二次。” 何信竹见他心情不悦，也不再多嘴，转而跟他聊起了工作。 中途，沈临渊去了趟洗手间。 却不想这一去就是半个小时，何信竹以为他出了什么事情正要打电话询问，就收到了对方的短信。 内容简明扼要：我有点事，先走了。 - 单凝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酒店房间转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出口或是线索。 转眼天色已暗，她还是没等来陈予薇的后续动作。 越是等不到，她心里越是不安。 她开始懊悔自己不该将计就计装晕任由陈予薇带自己来这个地方。 在没办法求助朋友的情况下或许只能寻求酒店工作人员的帮助， 就在她纠结是要大声呼救还是想办法触发烟雾报警装置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阵虚浮又凌乱的脚步声。 她心一凛，立刻钻进被窝继续装晕。 “咔嚓”一声响后，房门被拉开一个小缝。 “就是这里了，先生。”一个陌生的女声说道。 房门重新被关上，黑暗中，那虚浮的脚步声缓慢朝着单凝方向靠近，踉踉跄跄到了床边，然后，那人头重脚轻，栽倒在了床上。 随着温热吐息扑面而来的，还有熟悉的薄荷香。 单凝顿时知晓了来人身份。 单凝坐起身，借着窗外微弱的灯光，她看到了沈临渊轮廓分明的脸，以及泛着迷蒙醉意的眼睛。 她凑近沈临渊闻了闻，果然闻到了一股浅淡的酒气。 很淡很淡，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出来。 但这也足够把沈临渊灌醉了。 他酒量很差，单凝是知道的。 那年他们刚毕业，单凝迫切想做些只有成年人能做的事情庆祝。 于是，她看了无数爱情小说和爱情电影，试图和沈临渊玩一次半醉半醒情难自已的戏码。 她和沈临渊玩骰子，规定输的人喝酒惩罚，她故意放水输给对方好几次，自己酒喝了一杯又一杯，结果她不仅毫无醉意，反倒越来越清醒。 后来，她干脆不玩了，专心灌自己酒。 大概是看她喝得开心，沈临渊出于好奇也喝了一杯。 然后，他就醉倒了，徒留了一旁的单凝满脸无措。 她狼狈地送他回家，结果她稀里糊涂被他拽倒在床上，事情就那么莫名其妙地发生了。 也就是在那一次，他们有了遥遥。 大概陈予薇也是安的这个心思，想要给她安个出轨罪名，逼她净身出户吧。 奸情促成了，抓奸自然也少不了。 单凝心一紧，她不知道陈予薇会在什么时候闯进来，可她现在和沈临渊孤男寡女共进了酒店房间，哪怕他们什么也没发生，罪名也已经成立了。 唯一破局的办法，就是在他们抓奸之前离开。 “喂，沈临渊，别睡了。”单凝推了他一把。 沈临渊闷哼一声，缓缓睁眼，他双目清明，声音很轻，“有没有监控？” “没有，我检查过了。”单凝答。 话音刚落，沈临渊迅速翻身坐起，那点酒后的迷蒙之意瞬间烟消云散。 单凝愕然，“你也是装的？” “嗯。”他随口答了一声，开始如单凝刚进门时那般环顾四周，检查屋内的环境设施。 “没用的，没有出口。”单凝实在有些好奇陈予薇到底是怎么把他骗来的，于是问，“她是怎么把你骗来的？” “用你手机给我发了短信。”他答。 果然，她的手机被陈予薇拿走了。 “发了什么？”单凝下意识回问的同时又不由得庆幸自己有定期删聊天记录的习惯，否则她安装摄像头的事情估计早被发现了。 沈临渊没有正面回答，他话锋一转，“我下车的时候门口有工作人员等着，见我第一句话就是‘请问是沈先生吗’。” 的确漏洞百出，不管是开房还是预约都用的不是沈临渊的信息，工作人员怎么可能在门口迎接，还能精准说出他的姓氏。 “我们得想办法出去。”沈临渊拉开窗帘，路灯映得他的脸像是精雕细琢的希腊古神像，“能争取到多少财产，就看今天。” 单凝点点头，表示认可。 “我刚刚注意到送我进来的那位‘工作人员’手里还有另外一张房卡，随卡标签纸上写着陈小姐。” 单凝心一紧，忽然明白了沈临渊的意思， 就在今晚，陈予薇应该会用她拿到手的那瓶“宝贝”和江越把生米煮成熟饭。 到了明早，她先装无辜摆出受害者的姿态让江越对她负责，再装作不经意地带江越撞破单凝和沈临渊偷情现场。 双管齐下。 这么一来，江越成了酒后乱性的负心汉，单凝成了和老情人幽会的不伦人妻。 幕后推手陈予薇就成了唯一的受害者和受益人。 单凝思考瞬间，沈临渊已经长腿一迈，攀上了酒店窗户。 逆着光，他比例完美的身材轮廓显得愈发清晰。 单凝无端想起他们的那一次，沈临渊脱掉衣服之后身材线条漂亮得不像话，早知道她应该趁着他装醉那会再多占点便宜。 这个想法刚冒头，就遭到了单凝本人良心的强烈谴责。 当然，沈临渊对她心里这些弯弯绕绕毫不知情，他唇角微扬，眼底还带着几分兴奋的狡黠，“我刚刚一不小心看清了他们的房号，单凝，明早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去抓奸？” 第二十六章 就让她短暂的忘记一切 抓奸听着确实是很有意思，但现在最重要的难道不是想办法出去吗？ 单凝刚发出疑问，沈临渊下巴微抬，指向身后的窗户。 “行不通的。”单凝摇头，“我刚试过，防盗网打不开。” 话音未落，就见沈临渊手臂微抬，防盗网瞬间被推开。 她满头黑线，却依然耐着性子提醒他，“沈临渊，这里是三楼，而且外面没有树，我们摔下去可能会残疾。” 话音未落，却见沈临渊身形轻盈，从窗户干脆利落地跳了下去。 单凝仰头哀叹，为什么他们只要撞一起就总是在干这么丢脸的事情？ 哀叹完了，她动作利落地脱掉鞋子，爬上了窗台。 直到站上窗台那一刻，单凝才发现酒店外侧的墙面上有一条直通地面的排水管道，管道两侧分布了数台空调外机，提供了很多个落脚点。 应该不会有事的，单凝安慰自己。 只要忍一忍，克服掉膝盖的疼痛，顺利抵达地面应该很容易。 她咬咬牙，低头找寻自己的下一个落脚点。 入目的却是沈临渊骨节分明的手，“拉住我。”他说。 双手交握的那一刻，单凝被他滚烫的体温灼了一下，她下意识瑟缩，却被他拉得更紧。 “没事的，我会接住你。”沈临渊的话语中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单凝短暂忘记了膝盖的伤痛，忘记了对高度的恐惧，忘记了随时可能掉落的危险。 他牵引着她，带领着她，穿过重重阻碍和危险，慢慢抵达了地面。 双脚落地那一刻，单凝有些茫然。 去哪儿？ 好像去哪儿都不太合适。 一旦让陈予薇察觉她拆穿阴谋逃离了酒店，陈予薇必定会放弃原本的计划，那单凝和沈临渊的抓奸计划岂不就落空了。 “随便走走吧。”沈临渊迈开长腿率先走了出去。 单凝紧随其后，两个人始终保持一前一后的距离，穿过喧嚷的商业街，穿过静谧昏暗的公园。 拐过一条小路，只见烟火袅袅，浓郁的孜然酱香扑面而来。 他们走到了一处摆摊点。 单凝用力呼吸，为这久违的烟火气感到怀念，一扭头，却发现沈临渊站定在小摊前，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了？”单凝问。 他回头看她，深邃的眸子里有她不懂的怀念和遗憾。 要是换做以前，单凝看到路边摊的那一刹那，一定会欢天喜地地冲上去，然后就再也挪不开步子了。 是的，从前的单凝有个跟她身份及其不适配的爱好——爱吃路边摊。 所有油的、辣的、烫的、她统统爱得不行。 可那些东西却不怎么爱她，她只要一吃，额头上就疯狂冒痘，她一冒痘，就会极度的焦虑和惆怅。 她一但焦虑，沈临渊就倒霉了。 后来他只要一路过摆摊的地方就会早早把单凝拉开。 但收效甚微，最终的结果都是他们站在地摊前展开以下对话： 单凝：“好香啊，你有没有感觉那些美食正在召唤我。” 沈临渊：“你吃了会长痘。” 单凝：“你看烟雾都朝我这边飘来了，它在挽留我。” 沈临渊：“你吃了会长痘。” “是啊。”单凝歪着脑袋打量他的脸，“可是你就不会长。” 他还没来得及读懂她的言外之意，她就继续说：“你应该很想吃吧？” 他想说他才不吃这种小孩子爱吃的东西，话还没出口，她就一本正经地弯下腰，耳朵贴向他的肚子，“沈临渊，你的肚子说它想吃烤冷面。” 一句话说完，她就欢天喜地朝着烤冷面的摊位奔去了，徒留了他在鼻尖萦绕不去的少女馨香里心跳如雷。 六年过去，曾经她爱不释手的路边摊也被抛之脑后，彻底遗忘。 路边摊热闹依旧，他们却再不是当初的少女和少年。 见沈临渊不回答，单凝正想问他是不是饿了，一回头，却见道路另一头红蓝光闪烁，身着制服的城管人员驾车而来。 人群作鸟兽散，摊主们纷纷驾车逃离。 沈临渊愣了一瞬，回头去找单凝，却见她条件反射跟着摊主们跑远了。 眼看着单凝越跑越远，他不得已只能小跑着追上，“不是，你跑什么？” 对啊，她跑什么？ 她为了孩子早戒了这些不健康的东西，她又没有参与买卖，心虚什么呢？ 尽管已经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单凝还是难以停下脚步。 看见城管要跑路。 这个信号好似已经成为了她的本能，刻在了她的dna里。 两人并肩跑了一会儿，把城管远远甩在了身后，单凝双手伏膝，大口喘气。 沈临渊递了纸巾给她，两个人对视一眼，单凝被沈临渊眼中的无奈给逗笑了。 她哈哈大笑起来，声音盖过了零星的几声虫鸣的声响，晴朗无云的夜晚，星星格外明亮，晚风温柔，带着自由的味道。 笑到最后，她忽然又有点鼻酸。 她很久没有体验过这种肆意奔跑的快乐了。 自从有了孩子，她感觉自己脑子里始终紧绷着一根弦，她害怕孩子热了冷了，害怕孩子接触到一点危险。 这样自在忘我的快乐，她根本不敢奢求。 大概是被她的笑声感染，沈临渊也微微弯起嘴角，“膝盖不痛？” 单凝摇头，“不算什么。” 她正打算叫沈临渊继续走，一抬头却发觉他们竟然不知不觉来到了江边。 他们以前最常约会的地点之一。 晃神瞬间，沈临渊已经走到了大坝围栏缺口，他下巴微抬，指向江边，“下去吗？” “走吧。”单凝展颜一笑。 大坝下方没有安装路灯，沈临渊习以为常地走下两个台阶，在低处伸手接她。 以前她总是撒娇说下面太黑，她害怕，无论如何也要他牵她的手。 沈临渊何尝不知道这只是她为了跟他牵手而想出的借口，毕竟是从二楼翻窗下来都不怕的人，怎么会怕这一点台阶？ 但他乐意至极，慢慢也养成了习惯。 单凝笑着，下意识伸手去牵他，就像从前无数次一样。 抬手瞬间，她看到了自己大拇指旁的一小点黑色油墨。 那是她今天下午陪遥遥画画时不小心沾上去的。 她恍然惊觉，他们已经各自成家，不应该作出这么亲密的举动。 她迟疑的这个空当，沈临渊已经走远了。 就在她伸手的那个瞬间，路灯的光线折射在她无名指的钻戒上，刺得他的眼痛了一下。 第二十七章 到底为什么呢？凝凝 夜色微凉，远处路灯随着大坝的延伸被串联成串，四周一片静谧，只余了江水流淌的潺潺声响。 单凝和沈临渊相对无言地绕着江边来来回回地走了很久。 一开始单凝还觉得放松舒畅，可半个小时后，她双脚酸痛，实在走不动了，结果一看时间，才凌晨一点钟。 单凝无奈，提议道：“坐会吧。” 两个人找了块空旷的地方席地而坐。 静谧的空间里，彼此的感官中只剩两声纠缠的呼吸以及对方身上熟悉的味道。 不知过去多久，江面起了薄雾，星星也藏进了云里，微风卷起单凝的长发，搔得他的手背一阵酥痒。 他浑身僵直，良久，他轻声问：“所以，到底为什么呢单凝。” 声音很低，像是呓语。 你为什么选择他？又为什么放弃我？你经历了什么？发生了什么？遭受了什么样的压力？又为什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六年？ 单凝，我需要一个答案。 良久，回复他的只有单凝舒缓的呼吸声。 她抱着膝盖睡着了。 - 自从摩天轮上的那一吻过后，陈予薇和江越的关系突飞猛进。 他们相对默契的不提单凝，不提离婚，也不提孩子，像寻常情侣一样约会、逛街、相处。 但不知为何，江越始终不愿跟她同床共枕。 偶有几次意乱情迷的时刻，他们相拥着跌撞走进卧室，江越却总能在关键时刻推开她，他说：“这是单凝最喜欢的地方，不可以。” 可下次换了一个地方，他又说，“我已经结婚了，不可以这样。” 陈予薇被他这又当又立的虚伪模样气得牙痒痒，但为了总裁夫人之位，她依旧忍气吞声，表示理解。 但现在，单凝有了错处，自己也有了逼江越就范的手段。 她不信江越还没办法做出最终选择。 临近江越下班时间，陈予薇特地做了精致的妆造，赶到提前预定的西餐厅拍了一张环境照片发给江越。 鲜花、蜡烛、香槟、水晶吊灯，以及镜面上倒映出的属于陈予薇的白皙纤长的双腿。 一切都恰到好处。 配文是，江小越，你猜我给你准备了什么惊喜？ 江越赶来得非常迅速，他随手将手上的花束递给陈予薇，手臂圈住她的纤纤细腰顺势在她侧脸落下一个吻，“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陈予薇笑得柔情似水，“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好日子。” 短暂温存过后，两人分别在餐桌两侧落座，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边吃边聊，很快，服务生把陈予薇提前点好的香槟端了上来。 “让我们为今夜，为此刻干杯。” 两只酒杯轻轻碰撞，发出一声脆响，江越毫无戒备，将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 陈予薇指向落地窗外璀璨的万家灯火，城市的地标建筑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瞩目，“你还记得吗？”她说，“以前念书的时候我们最大的愿望就是可以来这里约一次会。” 江越望向窗外，神情也有了几分怀念。 江家虽然家大业大，但对继承人江越向来要求严苛，不会给他太多的零花钱任其挥霍。 他知道陈予薇喜欢这里奢华浪漫的装修风格，喜欢能俯瞰城市的绝佳视角，却也只能从为数不多的生活费里克扣节俭。 后来，钱攒够了，她也离开了。 他忽然觉得惭愧，这些东西本该由他来准备，弥补当初没能实现的遗憾。 可他却忙于工作，忘得一干二净。 还好，薇薇如此体贴，她原谅了他的健忘，默默帮他安排好了一切。 他心头一热，两步走到陈予薇身前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薇薇，你愿意跟我共舞一曲吗？” 双手交握瞬间，江越顿觉自己遗忘许久的少年冲动再度苏醒。 周遭的一切都在旋转间慢慢消失不见，他的心里，眼里都只剩下了陈予薇。 她脉脉含情的眼神、温软滑嫩的肌肤、芳香四溢的气息。 江越感觉自己浑身燥热得厉害，恍惚间，他好像又成了当年那个趁着午睡时间偷偷亲吻她的少年。 一舞毕，两人四目相对间，江越情难自持，深深吻了下去。 心底压抑多年的情感和冲动喷涌而出。 从餐厅到酒店，江越全程晕晕乎乎，大脑仅存的一丝理智也被冲动燥热的本能给驱散了。 他们忘我地亲吻、拥抱、恨不得把彼此深深嵌入骨血。 结合的那一刻，江越恍惚看到了穿着校服的陈予薇侧头对他微笑。 她说，“真奇怪，他们为什么都不想跟你当同桌，我觉得你很好啊。” 他沉寂多年的少年之心又再度为她跳动。 - 单凝是被清早的冷风冻醒的。 她瑟缩一下，缓缓睁眼，长时间的扶膝让她脖颈僵硬，她勉强动了动脖子，却不小心抖掉了披在身上的东西。 单凝捡起来一看，是沈临渊的外套。 身侧的人以同样抱膝的姿势熟睡着，他只着了一身白色衬衫，单薄又紧绷。 单凝掸了掸外套上的浮灰，仔细地把它披在他的身上。 尽管她的动作极尽小心，沈临渊还是被惊醒。 四目相对间，单凝的动作僵在原地，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见她如此纠结，沈临渊揉揉眼睛，问：“你在干什么？” 他的眼中透着半梦半醒的迷蒙，江上的晨露在他浓郁的眼睫上留下了一片动人的湿润和柔软。 单凝顿时慌了神，她把外套胡乱塞进他的怀里，“还给你。”然后不自然的别过脸去，“走，去捉奸。” 两人再度来到酒店大堂，单凝走到柜台边对前台道：“你好，我早上起来买早餐忘了带房卡，我丈夫睡着了联系不上，你可以帮帮我吗？” 她报了房间号，江越的名字以及身份证号码。 前台很快核对好了信息并给了单凝新的房卡。 和沈临渊并肩站在房门口，单凝深呼一口气，摄像，录音，拍照，一切都准备完成。 房卡贴近门锁发出“滴”的一声响。 单凝手上用力，房门被打开。 “你们在干什么？！”单凝学着电视剧里演的样子大喝一声。 第二十八章 人这一生不可能不犯一点错 房门推开瞬间，沈临渊贴心地摁开了房间里所有的灯。 屋内没有开窗，单凝只觉得一股甜腻而沉闷的暧昧气息铺面而来，惊得她一阵反胃。 她强忍着恶心，直奔床上的二人而去，刚走出两步，她的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低头望去，是陈予薇随手丢在地上的半透明黑色蕾丝三角裤。 她触电似的跳开，甩掉那条裤子，却后知后觉地发现，整个卧室的地面几乎被随意丢弃的衣物给铺满了。 被撕成碎片纯白色打底小衫，沾满了殷红口红印的白色男士衬衣，无一不显示着他们昨夜的肆意和疯狂。 单凝用摄像头浅浅掠过满地狼藉，忍无可忍地把那一团凌乱踢到一边。 做完这一切，她感觉自己已经到了极限，忍不住低头干呕起来。 这时，一旁的沈临渊递了一瓶水给她，单凝仰头灌下去一大半，这才感觉舒畅了些。 终于，白色被褥下较为娇小的那个身影略微蠕动了一下，口齿不清地娇哼一声，“江小越，关一下灯，我眼睛好痛。” 单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略显歉意地回道：“抱歉，你自己来吧。” 那身影的僵硬了片刻，似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房间里还有不速之客的存在，她凌乱着头发坐起身来，混沌的目光在触及单凝和沈临渊的那一秒瞬间恢复了清明。 她立刻扯了被子遮掩住胸前的一片春光，“不对，怎么是你们两个，你们不是应该......” 大概是被身边的动静给吵醒了，江越迟缓地翻了一个身，半眯着眼睛看了一眼身侧的女人，确认对方身份之后，他睡意顿时没了大半。 他连忙起身，似乎是想问清楚昨夜发生的事情，可就在起身瞬间，他看到了门口举着摄影设备的义愤填膺的沈临渊和单凝。 江越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呆了。 他垂头，用力闭了闭眼睛，似乎是想快点结束这一场荒唐又诡异的噩梦。 垂头瞬间，他看到了泛着诡异浅粉色的肌肤上从胸口一路蔓延至脖颈的暧昧红痕。 像是触发了某个记忆开关，他终于记起了自己和陈予薇的一夜荒唐。 可单凝呢，她为什么又会出现在这里，还是跟她的旧情人在一起。 单凝可没耐心等他想清楚一切，她迅速将镜头对准床上的两人，“江越，你还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江越沉默半晌，竟无言以对，他清晰记得昨夜自己和陈予薇发生的一切，何况他的脖颈上留着密密麻麻的暧昧红痕，这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抵赖的。 “单凝。”他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你听我说，这只是一个意外，人这一生不可能不犯一点错。” 大概是没想到江越真的会这么绝情狠心，陈予薇脸上的难以置信、慌乱、无措慢慢冷却，取而代之的是鱼死网破的决绝。 她垂下脑袋，抽抽噎噎哭了起来，“所以，这就是你所谓的爱吗？昨夜你脱我衣服的时候明明说过，只要我给你，你一定会好好对我，不让我受半点委屈，你会离婚——” 江越本就头昏脑涨，被陈予薇这么一哭，更是觉得烦躁，“薇薇，我们明明说好只在乎当下的快乐，不奢求未来和名分的。” 陈予薇哭得更大声了，她朝着江越飞扑上去，拼命撕扯他遮盖身体的被子，把他满是暧昧痕迹的身体展露无遗。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把我当什么了？” 江越拼命护住身体，努力不让自己在摄像头前暴露更多的难堪，可陈予薇不依不饶，两个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在摄像头前扭打在一起，像两只不死不休的野兽，难堪极了。 最终，还是江越体力占了上风，他狠狠推开陈予薇，他满脸急切对单凝解释道：“我和她只是逢场作戏，单凝，你必须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的。” 单凝实在是被这房间里浑浊又甜腻的气息折磨得喘不上气来，她估摸着视频素材拍摄得差不多了，收了设备，微笑：“事实如何，我已经全部记录下来了，故意也好无意也罢，到时候你跟我的律师说去吧。” 沈临渊极其配合地微笑、点头，示意二人他就是单凝口中的那位律师。 眼看着单凝就要心碎离开，江越顿时急了，立刻就要下床挽回。 掀被瞬间，他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身上未着寸缕，所有的衣服都堆在地上，一个完全够不到的地方。 他又急又恼，却也只能无能为力地捶床吼道：“单凝，我们夫妻多年，你连信任都不愿意给我吗？” 信任？ 他居然还敢跟自己提信任？ 刚结婚的时候他说，他懂分寸，绝不会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闹到孩子面前。 单凝信了。 结果就是他和陈予薇在他们家你侬我侬，间接导致遥遥发病住院。 后来他又说，她是江家不可动摇的女主人，任何人都不能动她的东西赶她离开。 单凝也信了。 结果就是他纵容陈予薇拆了她精心布置的客厅，还翻过来指责她不知分寸。 他说他爱孩子，是孩子唯一的爸爸，他会照顾遥遥，出席遥遥的每一个生日，会带遥遥去游乐园。 单凝统统都信了。 结果呢？ 甚至从遥遥住院到现在，他都不曾去医院看过遥遥一眼。 他所谓的信任太易碎，太廉价。 单凝不敢信，也不会再信。 单凝久久凝视着他额角因为急切而暴起的青筋，他双眼通红，眼底是单凝从未见过的慌乱和紧张。 他嘴上说着挽留自己，害怕失去的话。 可他心里怕的，究竟是她的失望离开，还是他不为人知的这一面被曝光在大众面前呢？ 单凝心中有了答案。 良久，她眼神平静无波，直视江越的眼睛，说道：“是，我不会再信任你了。” 声音冷淡清越，透着令人心惊的决绝。 江越愣了一瞬，直至此刻，他似乎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这些日子自己给单凝造成的伤害。 他了解她，她就是这样的个性，爱恨分明，只要下定了决心，就再也回不去了。 无端的，他感觉自己的心口钝痛了一下。 第二十九章 有什么留着跟法官说吧！ 恍惚之间，他想到他们刚结婚的第一个月，他感慨命运的无常，夜夜买醉，每天都喝到很晚才回家。 可不管多晚，她坐在客厅等他，在他为陈予薇落泪的时候给他递上一杯蜂蜜水。 她说：既然成了夫妻，我会跟你同甘共苦。 那晚，她眼神坚定而温柔，有着令人心安的魔力，以至于过去很久，他始终坚定不移地相信，单凝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自己。 可现在，江越只能从她的眼中看到一片冰冷和死寂。 头一次，他感觉自己离“失去”只有咫尺的距离。 失去单凝吗？ 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和孤独感涌上了江越心头。 这六年来，单凝在她心里是个像家一样的存在。 她或许不如外界那些莺莺燕燕热辣刺激，也不如陈予薇那般满怀遗憾惹人心酸。 可却是江越一想到就会觉得心安的存在。 到底怎么才能让她原谅自己。他拼命回想。 对了，一切的根源都是陈予薇和孩子，只要他送走陈予薇，再好好补偿孩子，单凝一定会被打动。 想到这里，江越急忙开口，“凝凝你听我说——” 可陈予薇没有继续看戏的耐心，眼看江越如此冷漠薄情，她话锋一转，矛头直指单凝和沈临渊，“律师？”她穿斜睨着单凝身后的沈临渊，“你说的不会是你这位老情人吧。”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叹道：“对啊，江夫人，我倒是想问问你，你为什么会一大清早跟你的旧情人出现在酒店这种地方？” 单凝回敬以相同的笑容，“你不知道吗？我觉得你是知道的。” 陈予薇笑容僵硬了一瞬，她看看面前神清气爽的单凝，这个人看起来的确不像江越那样反应迟钝、神情迷惘。 难道她没有中计？ 不可能。 陈予薇明明亲眼看着她喝下了那杯加了料的咖啡，而且那瓶药水自始至终都在她手上，后续用在江越身上也的确见效了，不可能被调包。 应该只是她用来迷惑自己的表象。 陈予薇耸耸肩，一脸无所谓的模样，“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意思。我只知道酒店入住需要提供身份证明，这里的每一条走廊都有监控，你们昨晚是不是共处一室，稍微查一下就知道。” 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针锋相对间，江越心头那股挽留的热切也慢慢冷了下去。 他精准地从陈予薇的话里提取到了关键信息，他看着不远处并肩而立的单凝和沈临渊，满脸难以置信，“你们昨夜，一起......了？” 眼见江越终于抓住了重点，陈予薇连忙应和，“阿越，我真是心疼你，你那么在乎她，一见她就迫不及待跟她解释生怕她误会，可她呢，居然跟其他男人一起算计你。” 江越当然不认可所谓陈予薇口中所谓的“算计”，毕竟酒是他自己的喝的，舞是他自己要跳的，衣服也是他自己脱的，再怎么也怪不到单凝头上。 江越真正在意的是，此刻，她和沈临渊并肩站在一起，他们同仇敌忾，是同盟. 而自己，责备排除在了他们的对立面。 他无法接受，在他看来，哪怕自己和单凝有天大的矛盾，那都是他们的家事，轮不到别人插手，更何况那人还是她念念不忘的前男友，他满腔不悦，反问单凝，“你们为什么会在一起？” 单凝看看陈予薇，又看看江越，这两个人一个原形毕露急着扣帽子，一个大脑缺氧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实在很难让人有什么继续沟通的欲望。 于是她干脆不理他们，转而问沈临渊道：“在别人食物里投毒可以判几年？” 她转身得太过突然，以至于沈临渊还未来得及收敛唇角那一抹因赞赏而浮现的浅笑，那抹笑意尽数落进她的眼底。 他轻咳两声，正色道：“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神态严肃冷峻，颇有不怒自威之感。 单凝满脸遗憾地摇摇头，旋即，唇边又慢慢绽放出一个极尽嘲讽的笑容，“恭喜你呀陈小姐，运气好的话你可以凑齐二十年。” 陈予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还想继续辩驳，可一抬头，目光触及单凝身后神情冷峻的沈临渊，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 她调查过这个男人，沪市律师行业的传奇，入行以来从无败绩。 如果对方戳穿自己的计谋，她不仅会失去总裁夫人的身份，还会在沪城身败名裂。 “没什么想说的吗？”单凝故作耐心地问道，“那我们走了。”她复而转向床上因为听到“投毒”二字而一脸迷蒙的江越，“那套解释的说辞你还是留着跟法官说去吧，但愿你到时面对这么多铁证还能嘴硬说‘你只是蹭蹭，没有进去。’” 转身瞬间，沈临渊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才是她，他喜欢的单凝，她从来不是受到丈夫背叛后在医院走廊独自垂泪小白花，她聪明、机警、勇敢，可以轻易发觉对方的破绽帮自己解围，可以在别人的指责污蔑里始终保持逻辑清晰。 方才走到门口，单凝又想到了什么复而掉头回去，“把手机还我。” 陈予薇被她突然地去而复返吓了一跳，她脸色惨白，却依然嘴硬道：“什么手机，我不知道！” 单凝半是无奈半是遗憾地摇摇头，转向沈临渊，“沈律师，盗窃财物的话——” 沈临渊会意，轻咳了两声，陈予薇立刻吓破了胆一般小跑到床头位置，从自己的手提包里翻出单凝的手机，递给她。 好似稍微慢一点就会被判刑。 单凝接过手机，诚恳道：“感谢你帮我保管了一晚上。” 然后和沈临渊一起离开了酒店。 直到房门重新被合上。 陈予薇神情渐冷，她望向江越，“你爱上她了吧。”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怎么可能。”几乎是毫不犹豫，江越矢口否认。 他甚至怀疑陈予薇是不是没睡醒，所以会说出这种胡言乱语的话。 他爱谁？单凝吗？ 怎么可能。 他娶她，从始至终都是被迫的，是他为了拯救公司不得已的牺牲，是他父亲强塞给他的。 他维持婚姻，是因为无力反抗父亲的威压，他对单凝好，是出于单家当年给予帮助的知恩图报。 跟爱能有什么关系？ 第三十章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酒的错吗？ “是吗？”陈予薇唇角溢出一声嘲讽的冷哼，“那你刚刚拼命挽留她，是因为什么？” 江越微怔。 不久前，那种强烈的，濒临失去的恐惧和无措依旧萦绕在他心里， 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如果他即将得知自己的房子被卖，公司倒闭，他也会这么紧张无措。 但，单凝在他心里已经重要到能跟房子、公司比拟的程度了吗？ 沉默意味着默认。 陈予薇无心继续交谈，她迅速起身，她随手拾起地上的衣物套在身上，内衣，裤子，吊带。 她从布料堆里翻出那根细细的白色肩带，用手指勾起，正准备上身，却见那衣服早已破碎不堪。 恍惚间她想起自己和江越昨夜的抵死纠缠，耳鬓厮磨，他声音微哑，一遍遍地诉说着对她的爱意和思念，他望向自己的眼神情真意切，甚至让陈予薇都误以为自己离成功近在咫尺。 误以为她终于能取代单凝，拥有她想要的财富和地位。 可到头来，她赔进去了花大价钱弄来的药水，赔进去的脸面，也赔进去了自己，却只换来了一场空。 她不甘心。 她狠狠地把衣服重新摔回地面，转头再望江越时，脸上浮现出了她最擅长的甜蜜笑容。 纤细柔嫩的臂膀柔弱无骨地攀上了江越的脖颈，“阿越，现在时间还早，要不要我陪你再睡一会儿？” 脖颈上传来柔嫩触感的那一霎那，江越感觉自己心头止不住躁动了一下。 昨夜，他也是在饮下那杯香槟之后，开始浑身燥热，情难自己。 他当时还以为自己只是被眼前的美景佳人打动，又找回了年少时的悸动。 可现在想来，自己当时的状态的确不太对劲，以往就算他再色迷心窍，关键时刻也能及时想到单凝和孩子，摁下心底冲动，不会做出半点越轨之事。 他试探性地又问，“那杯香槟里有东西？” 陈予薇揽着他胳膊的动作蓦地一僵，她松手，瞬间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这一举动代表着什么，已不必多说。 即便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江越依旧不愿相信陈予薇真的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在他心底，陈予薇始终是那片最纯洁、最洁白的存在，她是世界上唯一可以理解他、体谅他的人，她绝不会做出让他为难的事情。 更别说用这种下作的手段。 陈予薇没有回答，她略微俯身，把自然垂落的长发尽数拨到了胸前。 江越这才发现，她后背的裙子拉链只拉了一半，锁扣暧昧地卡在了腰椎最底端的位置，白皙细腻如椰肉的后背肌肤随着她俯身的动作缓缓勾勒出清晰而柔美的线条，在零星几根发丝的掩映下显得极尽诱惑。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缓缓抚上了描在肌肤边缘的拉链线条，触碰到的一瞬，他感觉一股细细的电流顺着指尖直通心脏，几乎是出于本能的，他顺着拉链的走势一点点往下。 就在他即将探入的一刹那，陈予薇直起身，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她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满眼嘲讽，“你现在什么都没喝，依然克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本能，昨夜发生的一切，难道真的只是因为酒吗？” 江越无言以对。 对此，他的确问心有愧。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不敢相信她真的会这么算计他。 眼前的陈予薇姿态防备，眼中颇有几分咄咄逼人的凌厉，和记忆里温顺、清纯的模样判若两人。 “薇薇，你到底想要什么？”他问。 他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陈予薇等了这句话太久太久。 她想要什么？ 当然是江太太的位置，更直白的说法就是金钱和权力。 可她不能这么直白地回答江越。 因为她知道，男人自以为的梦中情人一定要事事以他为先，绝对纯良、绝对服从。 她一定是不染名利世俗、不求荣华富贵、不能有半点欲望和渴求。 即便她真的想要什么，也不能直白的表达，不能损坏他的半点利益，否则，就会被轻易扣上一个唯利是图的坏女人标签，然后顺理成章地被唾骂、被抛弃。 “我想要你清醒。”陈予薇轻声道，她侧头，缓缓拉上后背的拉链，以此掩盖自己脸上毫无掩饰的讥讽。 江越一怔，没能明白她的意思，“什么？” “我不想再看到你被人当成傻瓜戏弄了。”陈予薇起身，随手抓了抓头发扎起一个干脆利落的马尾，她俯视着江越，满脸痛心，“你难道还不明白吗？单凝早就背叛了你，跟那位律师复合了，她不仅背叛了你，还联合对方算计你的财产。” “不然你以为他们大清早的不睡觉举着录像设备闯进来是因为什么？难道就是想看你痛哭流涕忏悔挽留吗？” 江越揉了揉太阳穴，可头痛不仅毫无缓解，反倒加重了几分。 没错，她刚刚是对自己说了“法官、律师”之类的话，言外之意难道是，她要以此为证据起诉离婚争夺财产？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情？他竟然对此毫不知情。 他想起了不久前遥遥发病的那个雨夜，走廊里深情对望的两个人，默默垂泪的单凝。 难道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决定了要选择沈临渊，离开自己？ 自从遥遥住院后她便再没回过家，她住在什么地方，那次他失约没去游乐园，她为什么没来质问他，难道有其他人陪她和孩子一起去了？ 这么思考下去，江越只觉得自己头痛欲裂、心乱如麻。 见他这么纠结痛苦，陈予薇立刻添了把火，“我知道你心软、知恩图报，可再拖延下去，别说钱了，说不定连江氏也要拱手让人了！” 她深知江越前二十年一直活在父亲的压抑掌控中，是所有人眼中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公子哥。 如今他好不容易掌握了权力，他不允许任何人从他手里夺走江氏，哪怕只是想想也不行。 却不料，这话不仅没有顺利催生出江越的危机感，反倒是让他慢慢冷静了下来。 第三十一章 她想要的，只有我能给她 因为他知道，单凝对江氏毫无想法。 她的梦想是想当一名律师，对管理公司没有半点兴趣。 况且，他相信单凝有那个自知之明，以她的能力，根本没办法管理好这么大的公司。 那么，归根结底，她想要的只是钱而已。 是了，遥遥前段时间刚做了个小手术，她也要重新花钱买家具装饰客厅。 或许自己这些日子是因为薇薇暂时忽略了她，她心里多少是有气的，不愿意因为一点小钱就对他开口低头，所以她才会在今天突然闯进来用“法官”“律师”的话来威胁自己表达愤怒。 想到这里，江越竟由衷地松了一口气。 至少他知道了单凝想要的是什么，只要她有求于自己，只要自己还给得起。 那他们的婚姻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顶天了不过几百万的金额，他给她就是。 为了表达诚意，江越干脆利落地拿起手机给单凝转了两百万。 陈予薇被这毫无征兆的转折给惊到了，她实在不懂江越这个人的思维逻辑。 “你这是干什么？你疯了？”她连忙伸手去抢江越的手机，毕竟他现在转的每一笔，都可能变成他们未来的夫妻共同财产。 江越身形一转，轻而易举挡掉了她扑上来的动作。 他弯腰，随手捞起地上的衣物，迅速套在身上，一边扣着纽扣，一边回道：“她想要钱，我给她就是。” 陈予薇简直要被江越的诡异的思维逻辑气笑了，她额头青筋毕露，太阳穴突突直跳，“她都背叛你了，你还要继续装聋作哑视而不见吗？” 江越迅速系好领带，快步走到了门口，听到了陈予薇的话，他开门的动作顿在原地，回头，反问道：“你觉得一个女人会为了所谓的爱情放弃豪门阔太的身份和地位吗？” 是的，江越从来不认为单凝会和自己离婚，投入沈临渊的怀抱。 尽管他的确介意单凝和沈临渊交往过密，也偶尔嫉妒单凝只会在沈临渊面前袒露情绪。 但他从不相信豪门娇生惯养长大的单凝真的会为了所谓爱情，而放弃豪门实打实的光环和权力。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江越说的是单凝，陈予薇听到的却是自己。 他是在暗示自己，如果自己真的爱他，就必须放弃一切的身份和地位，安心做他背后的女人吗？ 陈予薇当然不愿意。 可她不能这么直白地表达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如果是我，我当然愿意。”她抬头，逼视着江越的眼睛，“但前提是，那个人值得我这么去做。” 人不可能毫无付出就轻而易举获得一切，你说呢，江越？ 那个人...... 江越垂了眉眼，他调查过那个人，单家司机的儿子，后来凭自己的努力考上了a大法律系，以不俗的成绩毕了业。 入行以来从无败绩，是传说中冉冉升起的律界新星，业内公认的传奇。 即便如此，那又如何呢？ 他尚且年轻，哪怕坐到了行业再顶尖的水平，也敌不得过江家两代人的付出和积累？ 他能让单凝毫无顾虑地在拍卖会豪掷千金地买下她的心仪之物，能舍得花钱让她包机只为空运一盏古董吊灯回国，能让她在上流社会的舞会上接受万众瞩目吗？ 他做不到，只有自己可以。 或许单凝会短暂的迷失，被虚无缥缈的许诺冲昏头脑，但她是见识过金字塔尖端的繁华璀璨的人，怎么可能愿意让自己的双手沾上尘埃。 是，她只是短暂的迷失了。 作为她的丈夫，他有义务把她拉回正轨。 许久不见江越的回应，陈予薇也急了，“你到底还在犹豫什么？昨夜酒店监控清清楚楚拍到他们进了同一个房间，他们都这么羞辱你了，你也要视而不见吗？” 江越把房门拉开一个小缝，从这个角度往外看去，整个走廊笔直深邃，一览无遗。 的确，只要他们一起出现在这里，就一定会被监控拍到。 可问题是....... 江越迟疑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陈予薇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慌乱。 再联系上不久前单凝和陈予薇的对话...江越不愿细想下去。 他宁愿相信陈予薇只是想给他一个惊喜，也不愿狠心剖开她纯洁无暇的精致表面去窥探里面的一滩烂泥。 至于单凝，她向来是懂分寸的人，他相信她不会做不该做的事情。 眼看着陈予薇眼中的惊慌越发浓重，江越宽慰似地拍拍她的脑袋，在她的侧脸留下一个浅浅的吻，“谢谢你为我准备的惊喜，我很开心。” 陈予薇表情略微舒缓，随即又笼上了更深的忧虑，“那你接下来......” 江越西装口袋的闹钟适时响起，他看了一下时间，落下一声无奈又如释重负的叹息，“该去公司了。” 然后，他像是无数体贴妻子的丈夫一样，叮嘱陈予薇好好休息，补充睡眠，然后在她的目送里逐渐远去。 窗外传来街道车水马龙的声响，城市在熹微的日光中慢慢苏醒，又是全新的一天。 那些歇斯里底的、缠绵缱绻的，好像都从未发生过。 直到江越离开很久，陈予薇满身疲惫地重新栽倒在凌乱不堪的床上。 手机屏幕随着她泛白的指尖再度亮起，画面定格在江越的转账记录，有零有整，五十二万。 跟给单凝的两百万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这算什么？给她昨晚那场卖力服务的“嘉奖”？ 她精心谋划了那么久，费了那么多的心思去弄到那个药水，甚至不惜把自己的身体都搭了进去。 结果就只得到了五十二万和一场毫无保留的羞辱。 她不甘心。 绝对，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还好，她做了两手准备。 陈予薇点开手机相册，映入眼帘的密密麻麻都是她为昨晚那一夜风流留下的证据。 每一张图片她都挑好了角度，清清楚楚地把江越的脸拍了进去。 陈予薇握紧拳头，既然江越下不了决心，那她就帮他下。 既然他这么不留情面地侮辱自己，自己也不必再顾念什么旧情。 第三十二章 再一次地靠近，沉迷 早上六点，太阳还未完全苏醒，路灯刚刚熄灭，天幕是悠远而静谧的深蓝色，城市的街道蒙了一场薄雾，空气中还带着几分露水的芬芳。 单凝贪婪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整个人身心都舒畅了。 直到把酒店房间里留下的那股子憋闷感完全清除，单凝忽然有些茫然，“接下来做什么？” 才早上六点，遥遥还没从睡梦中醒来，距离沈临渊上班时间也还有三个小时。 “先吃饭吧。”沈临渊侧头看她。 单凝昨夜睡得并不安稳，眼下生出了两道显眼的淤青。 捉奸那会强撑的精神已然褪去，她整个人透着一种睡眠不足的疲惫。 现在最需要的是补充能量。 沈临渊这么一说，她竟也觉得有些饿了。 吃什么呢？ 晨光中，一对并肩骑着自行车的高中生匆匆而过，两人嬉笑着，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昨天的课后作业答案。 “吃米线吧。”单凝眨眨眼睛。 口感爽滑的米线和青菜一起煮熟，淋上泡椒肉丝的浇头，再加上一点辣椒油和香菜做点缀。 一口下去，酸辣爽滑，这味道，单凝做梦都想。 酸酸辣辣的米线，曾经是单凝学生时代最喜欢的早餐之一，后来也因为孩子戒掉了。 可有些喜好就是这样，戒掉不难，只要坚持不问、不看、不想，甚至可以彻底让它从自己的世界消失。 一旦再品尝一次，那种压抑已久的相思之苦就会报复性地驱使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靠近、沉迷。 所以，从她接过沈临渊手里那支冰淇淋开始，她这些年的坚持基本宣告失败了。 沈临渊对她的答案有些错愕，但还是认可地点头，“好。” 两人来到了路边的一家小面馆。 铺面装修老旧，狭窄的店内只有零星几张油腻腻的简易餐桌，墙上贴着不知哪年的已经脱了色的房地产宣传海报，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转个不停。 像极了他们高中学校门口那家早餐店。 单凝熟稔地点了一碗泡椒肉丝米线，又转而问沈临渊：“你吃什么？” “跟你一样。”他说。 单凝有些错愕，她在问沈临渊之前就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记忆里他从不吃这类重盐重油的食物，尤其是加了大量红油的，稍不注意就会弄脏嘴角和衣服，有损他的外在形象。 很快，两碗米线被端了上来。 单凝早就馋得不行，挑起米线就往嘴里送，毫不意外，她被热汤烫了舌头。 “烫、烫、烫！”单凝痛苦地直皱眉。 沈临渊唇角微扬，递了纸巾和水给她。 吸取了教训，单凝也不再急于品尝美味，她用小碗盛了一点米线在里面等晾凉，自己则漫不经心得观察着四周来往的人群。 不远处，两位身着校服的女孩并肩而坐，她们大概是点了两份不同口味的米线，各自从自己碗里分了一小份，递给对方。 她觉得有趣，饶有兴味对沈临渊道：“你知道吗？高中时候我让沈叔叔在学校门口那家面馆停一会我要去问课代表学习安排，其实是去偷吃舒逸给我留的米线了。” 沈临渊的父亲沈之安是单家的司机，每天负责接送单凝上下学，沈临渊又跟单凝同校，于是他们每天都坐同一辆车上下学。 “嗯，我知道。”沈临渊轻声答。 “你知道？”单凝惊讶不已，她一直以为自己以前把大小姐那个角色扮演得天衣无缝，她从不主动显露自己半点喜好，哪怕是偷吃米线，也只敢蹲在角落偷偷吃。 沈临渊没有回答，只是兀自提醒道：“已经凉了。” 单凝也不多想，埋头专心吃饭。 那或许是自己某次没擦干净嘴或是口香糖清洁不到位，所以漏了馅吧。 沈临渊侧头看她吃得眉开眼笑的模样，跟当年缩在角落里偷吃的样子一模一样。 她对美食向来尊重，当然不会发现她每次刚找借口下车他都会紧跟在她身后，然后找一个角落的位置，看她眉飞色舞吃完洛舒逸专程给她留的一小碗。 很快，单凝吃完了米线。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丝绸质地的小包，拉链拉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依次排开。 牙线、漱口水、湿巾、口腔喷雾、口香糖...... 沈临渊的话让单凝内心敲响了警钟，遥遥可聪明了，要是让她发现自己偷吃这些东西可就糟糕了。 “不愧是大小姐。”沈临渊唇角微扬。 清洁完毕，确认没有半点破绽后，单凝心情舒畅地叹了一口气，却见沈临渊碗里的东西丝毫未动。 真是浪费粮食，她暗自腹诽了一句，正试图看看菜单找找有没有他能吃的东西再帮他点一份，一回头，却见一个妈妈抱着孩子正在跟老板闲谈着什么。 她看得出神，服务员收了空碗从身边路过都没发现。 眼看着对方就要撞上单凝，沈临渊一手揽过她的肩，成功避免了悲剧。 单凝陡然醒神，触电般地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这一反应，让原本轻松的氛围瞬间降至冰点。 单凝垂眸，满腹心事。 她到底在做什么？难道是捉奸行动过于顺利，以至她高兴得忘乎所以，连自己应该跟已婚的沈临渊避嫌都忘记了？ 陈予薇说的没错，尽管她和沈临渊的确清清白白，可不管是酒店监控还是登记资料都能证明他们进了同一个房间，单独相处了一整夜。 这件事一旦曝光，他刚生育的妻子该有多难过？ 沈临渊不懂单凝的忧虑，他只觉得自己实在愚蠢，一心想着要帮她早日逃离婚姻，却忽略了她自己的想法和感受。 那是她选择的爱人，她爱他，甚至心甘情愿为他生下了一个女儿。 让她亲眼目睹对方出轨的画面，未免过于残忍。 她向来倔强，不愿对外袒露自己的脆弱和悲伤，这次竟然连他自己也被她故作轻松的表象蒙蔽。 “有些事情只能靠你自己做决定。”他语气生硬，透着单凝不懂的失落。 单凝沉吟片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的确，她和沈临渊现在是单纯的合作关系，身为她的律师，他帮助她、替她着想，都属于他的职责所在。 她不应该被短暂的快乐蛊惑，忘记了他们不可能再有以后。 米线冰淇淋如此，沈临渊也是如此。 “我知道了。”单凝闷闷答道。 第三十三章 除了恨还剩下什么？ 两人相对无言静默许久，最终，还是沈临渊打破了沉默，“拍摄的素材能用吗？” 单凝搬了椅子坐到沈临渊身侧，拿出相机和他一起查看。 直到不久前抓奸的画面再度呈现在眼前，单凝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难堪。 她这是做了什么？ 竟然就这么把她婚姻里最腌臜最不堪的一面都全都剖开给沈临渊看。 即便他是她的律师，了解这些是他的工作。 可通过其他途径了解和亲眼所见还是存在本质上的区别。 镜头画面切换到了满地凌乱的衣物，陈予薇的黑丝蕾丝三角裤在一众浅色的衣衫里显得格外瞩目。 她又羞又恼，下意识就想盖住屏幕。 可她转念一想，或许沈临渊想看到的就是这样，看她被丈夫小三联合戏弄，看她在她自己选的泥潭里苦苦挣扎，以解他这么多年的心头之恨。 想到这里，她原本要遮掩的手缓缓移开，她不动声色地侧头，观察沈临渊的表情。 她以为能看到他不加掩饰的戏谑和讥讽，却不知他的思绪早随着她发间那一缕浅淡的花香飘远了。 “沈临渊，你在走神？”单凝有些怀疑地开口。 突然被抓包，沈临渊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神情的不自然，“足够了。”他说，“晚点我去找酒店查一下监控，应该会有他们一起进房间的画面。” “你倾向于先谈判，还是直接起诉？” 这句疑问其实很多余。 她当然是更倾向于谈判，可沈临渊在意的，是她做出这个选择的原因。 到底是不想闹大事情牵扯出更多的麻烦，还是留有余地想给对方一个改正的机会？ 他微微侧头，想看她的反应。 却对上了一双澄澈明亮的眼睛。 她眼神依旧是一眼望得到底的明亮坦荡，哪怕因为母亲的身份多了几分包容和温柔，可底色，却一如往昔。 沈临渊甚至一度觉得，自己大概就是收到了这双眼睛的蛊惑，所以才会一次次无法自持的靠近她。 “先谈判吧，我晚点回去就约他。” 一句话说完，单凝却迟迟没有等到他的回应。 直到单凝实在感觉自己被他看得难以自持，她忍不住别过脸去，“我还需要做什么吗？” 沈临渊的思绪被她转身的动作打断，他忽然觉得自己实在是好笑，他当初被这双眼睛的主人反复蒙骗玩弄了这么多次。 直至今日，他居然还认为自己可以通过她的眼睛窥探到她单纯善良的内心。 “不用。”他悄无声息拉远了两人的距离，声音恢复了冷静自持，“谈妥了等他签字，谈不妥上诉就好了。” 单凝点头，表示知道了。 谈妥一切，他们并肩走出小吃店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柔和的阳光穿过婆娑的树影落在单凝脸上。 又是全新的一天。 她闭眼微笑，身心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很快了，很快她就能和遥遥彻底摆脱那个面目全非的家，摆脱那个虚伪自私的男人开始全新的生活。 她想过了，等拿到钱以后，她会先选一个医疗资源充沛的小区买一套采光良好的房子，小区里最好有绿化良好的小花园。 她会给遥遥布置一个温馨的房间，房间会摆满孩子最爱的kitty猫。 她会布置一个全新的，独属于她们母女二人的客厅，陈设或许并不昂贵奢华，但她毫不怀疑自己一定全心全意爱上那个房间。 她们母女会在落地窗前晒太阳午睡，会一起给阳台的花草浇水，会一起看动画片。 或许偶尔，洛舒逸会来做客，卢总也会带着她的儿子来拜访。 多美好啊，她即将到来的，平静而温馨的生活。 至于沈临渊...... 她微顿，回头问道：“如果他顺利签字，我们的合作是不是就结束了？” 沈临渊一怔，随即缓慢而迟疑地点点头，“嗯。” “谢谢你。”单凝由衷说道。 不管对方的初衷如何，但他的确给了自己很多的支持和力量。 沈临渊垂着眼，没有回答。 “后续的律师费我会转给你。”她微微一笑，语气里透着几分惆怅。 这次过后，她的沈临渊就再也没有继续联系的理由。 他们会重回到那个老死不相往来的前任身份。 就算偶尔因为各自的孩子在医院巧遇，彼此点头问好，又各自离开。 他们本该这样的。 单凝感觉自己的心口一阵发闷，那股难以言说的情绪堵在胸口，吐不出来又吞不下去。 微风拂过，一片落叶被风卷起，缓缓落在她的肩头。 沈临渊伸手帮她拂落，日光下，她的肌肤毫无瑕疵，白皙得几乎透明。 “单凝。”他喊她的名字，那股不舍冲破冰冷的表象，从他微颤的尾音缓缓溢出，“你离婚后打算干什么？” “好好生活吧。”她回答得笼统，其实除了那套房子，单凝也暂时没有想到其他，“你也是。” 她忽然想到自己还有很多事情没来得及做，她还没祝福他新婚快乐，没有恭喜他当上父亲。 一切就这么仓促又毫无征兆地迎来了尾声。 “沈临渊。”她咬了咬下唇，“无论如何，我还是要为当初的事情跟你道歉，真的很对不起。” 话音刚落，她的腰深深弯了下去。 这句话，他等了太久太久。 可他真正等到了，却并不觉得轻松。 像是又一次来到了结局，她决定开始全新的生活，将所有前程过往一笔勾销。 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情？ 他喉头发紧，良久，他回，“我不原谅。” 如果连恨都不存在了，那我们还能剩下什么呢？ 我永远不会释怀的，你也休想，就让我们抱着对对方的怨怼直到变老。 单凝，你休想再丢下我一次。 “好吧。”就像纯圆无暇的瓷盘被落了一个墨点，单凝如鲠在喉，却也没再说什么。 她没有帮沈临渊原谅的资格。 她想了想，又说，“下次再有笑话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本来想活跃一下气愤，但他表情没有半点缓和。 僵持的一小会，她设置的手机闹钟突兀的响起，遥遥起床的时间到了。 她匆匆跟沈临渊告了别，打了个车。 上车瞬间，他问，“单凝，谈判需要我和你一起吗？” “不用了。”单凝宽慰似的对他笑笑，“相信我，我能做好的。” 如果沈临渊到场，整个局面只会更复杂。 他没再说话。 车子发动，把沈临渊落在了车后，他在后视镜里逐渐变小，然后再也看不见了。 第三十四章 心意才是最要紧的 单凝走进病房的时候孩子刚睡醒，她熟稔地喂孩子吃过早餐，去病房配套的洗浴间洗了个澡。 换衣服的时候，她惊奇地发现自己的上衣口袋不知何时被塞进了一朵黄色的小野花。细小柔嫩的花瓣被衣服布料挤压得有些发蔫。 她抚平花瓣，把它放在掌心，心里好奇，这是从哪里来的？ 她回想起昨夜自己和沈临渊坐在江边的时候，自己脚边好像就是有这么一株小野花。 发现它的时候，她还觉得惊奇，出言提醒沈临渊去看，可对方只是冷冷淡淡地扫了一眼。便再没了下文。 原来是这样。 单凝会心一笑，她小心捻着花朵，把它作为书签，夹在了遥遥常看的童话书扉页。 就把它封存在这里吧，连带着她因为沈临渊而再次悸动的心。 做好这一切，她开始专心打包这段时间拍到的江越出轨证据。 刚打开电脑，一条转账记录弹了出来，江越给她转了两百万。 简单明了的一条记录，没有附带半个字。 这算什么？买断她手里的照片素材还是给她的精神补偿？ 单凝久久凝视着那条转账记录，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良久，她在对话框输入了一个问号。 信息还没发出，门口就突兀地响起一阵敲门声。 单凝抬头，便见穿着花店工作服的陌生男人站在门口，手里还捧着一束巨大的，用纸币扎成的花束。 “请问是单凝女士吗？”工作人员问。 单凝回答称是，两步走到门口的位置。 “这是您先生给您订的花。”工作人员满脸艳羡地把纸币花递到她的手上，又尽职尽责地继续道：“您的先生说，这段时间他很忽略了您，很感到抱歉，希望您可以原谅他。” 原来是背叛过后的愧疚性补偿。 顾客的留言传达完毕，工作人员发自内心感慨道：“女士，您的丈夫可太用心了，我干花店五年了，还是头一次接到这么大的订单，您可真幸福！” 对此，单凝只是回以礼貌的微笑。 不知对方要是知道他口中“用心的丈夫”昨夜还在酒店和别的女人翻云覆雨，他作何感想。 单凝把花束搁置在病房的小桌上，随即开始一张一张仔细清点花束上的纸钞面额。 羞辱也好，虚伪也罢。 她只在乎这些到底能给遥遥换几顿营养餐，几次治疗。 遥遥见她点钞点得专心，也好奇地伸手戳戳花束，问道：“妈妈，这个是爸爸送你的吗？” “嗯。”单凝轻声回答。 遥遥歪着脑袋，满脸不解：“他为什么要送你这个呢？他不知道你最喜欢的鲜花是百合吗？” 单凝不知道如何跟孩子解释，于是只能微笑道：“送什么花不重要，送花人的心意才重要。” 孩子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很快，单凝数完了钞票，五万二。 加上他转来的两百万，一共两百零五万二，这笔钱应该够她们娘俩生活很长一段时间。 但也远远没到衣食无忧的地步。 这时，江越的短信适时弹了出来，他说，“晚上一起吃饭吗？” 她本来还担心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和江越讨论离婚的细则，既然他主动提了，那刚好，今晚就是摊牌最好的时机。 她答应了江越的邀请，随手搁了手机准备继续去打包文件，一回头却见遥遥朝她递来一朵小小的，用餐巾纸做成的花。 遥遥奶声奶气地笑道“这是宝宝的心意哦。” 这朵花做得不算精致，花朵歪歪扭扭，花瓣的分布也毫无美感可言。 可这却比单凝以往收到过的任何一朵花都要珍贵百倍千倍。 她满心感动，伸臂把孩子揽进怀里，“谢谢宝宝，妈妈很喜欢。” 她用鼻子蹭着孩子软乎乎的柔嫩小脸，逗得遥遥哈哈直笑。 在孩子的嬉笑声里，单凝感觉自己因沈临渊而空了一块的心脏再次被填满，她亲了亲遥遥的小脸，问，“过段时间，我们换一间房子住好不好，就宝宝和妈妈两个人。” “好呀。”遥遥回答得干脆，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单凝有些惊讶。 她以为孩子会因为舍不得江越和刘妈抵触哭闹，再不济，也会疑惑妈妈为什么会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 大概是看出了她的疑惑，遥遥侧头，依偎在她怀中，“妈妈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妈妈最最最重要。” 单凝鼻子一酸，满腔的感动几乎让她落下泪来。 这样就足够了，她们是彼此最亲最重要的人，哪怕被全世界抛弃，她们也会坚定站在彼此身边，相依为命。 单凝在遥遥脸上亲了又亲，这才依依不舍地放下孩子。 她小心地收好那朵歪歪扭扭的纸花，那是孩子最真挚的心意，远比其他任何名贵的花种要珍贵千倍万倍。 短暂的插曲过后，单凝继续刚才的工作。 病房的椅子又窄又硬，她才坐了不到十分钟，就觉得腰椎酸痛难忍。 调整了几次姿势依旧毫无改善，不得已，她干脆躺在了自己日常休息的单人床上，后脑靠着墙面，用枕头垫着腰椎，腰部的疼痛总算舒缓了几分。 或许是昨夜睡眠不足留下的后遗症，或许杂乱无章的视频文件整理起来太过繁琐，她刚把监控视频打包完成，就觉得两眼酸痛，头脑混沌。 她闭上眼睛，打算稍作休息再继续。 然后，就这么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是下午，遥遥的小脑袋趴在床边，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单凝心一惊，她居然把孩子吃午饭的时间都睡了过去。 “对不起啊遥遥，妈妈不小心睡过头了。”她一边安抚孩子一边匆忙起身准备给孩子喂饭。 见她如此惊慌，遥遥连忙安抚：“妈妈，刘奶奶喂我吃过了，我不饿。” 看到一旁刘妈留下的纸条，单凝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妈妈。”遥遥又说，“刚刚你的手机一直响。” 她拿起手机，被桌面的显示吓了一跳。 四十七个未接来电，十八条未读信息。 江越的、洛舒逸的、沈临渊的、甚至还有来自江越母亲和一些江氏合作伙伴的。 单凝点开沈临渊发来的信息。 内容简明扼要：看新闻。 第二条是：看完联系我。 她依言点开社交软件，热搜第一条上赫然挂着“江氏新任总裁艳照门”，热度显示为刺眼的红色。 第三十五章 他们的私密照，被挂上了热搜 单凝心脏猛地一跳，迟疑地点进词条，热一的帖子赫然挂着江越和陈予薇的私密照片。 帖子点赞已经破了百万，对于素人新闻来说，这个数据已经到了夸张的程度。 评论翻下去几条，内容几乎是在一边倒地指责江越用“爱妻人设”欺骗网友，虚伪恶心，表示不会再用江氏的任何产品。 单凝点进图片一张张翻下去，照片拍摄得并不暴露，卡在一个既引人遐想又不会被和谐的微妙尺度里。 但凑巧的是，每一张都把江越的脸拍得清清楚楚，反观女方，却几乎没有脸部入镜。 从酒店的布景不难看出，这一套是昨晚拍的。 因为不久前单凝刚处理过自己拍摄的东西，所以她百分之百肯定，那不是她拍的东西。 难道是陈予薇？ 可她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 平日里江氏的公关那么迅速，这次为什么毫无作为？ 单凝想不明白，也没那么闲工夫继续纠结了。 她意识到了一个更严峻的问题，出轨事情已经被曝光了，那她好不容易拍到的东西还能作为谈判的筹码吗？ 自己空想下去也不起什么作用，单凝拿起手机，准备咨询一下沈临渊。 电话还没拨出，一个电话就打了进来。 来电显示是江越的母亲，范云芳。 单凝接了电话。 对方的语气生硬，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谈谈吧，我在家里等你。” 她口中的家，自然是指单凝和江越的房子。 单凝想着对方大概要聊照片相关的事情，随口应下，立刻动身回了家。 - 江氏，总裁办公室。 刚开完的江越获得了难得的休息时间，他低头浅啜了一口咖啡，冰美式酸苦焦香，缓缓滑过咽喉。 他垂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头部的隐痛这才略微舒缓了些。 看了一下时间，下午三点四十五，还有两个多小时就到下班时间。 江越略微呼出一口气，很快，他就可以和单凝共进烛光晚餐了。 位置、菜品、香槟、玫瑰，他已经吩咐助理给准备妥当，地点是市中心最高建筑的天台花园，单凝最喜欢的西餐。 更重要的是，那是沪市最昂贵的一家餐厅。 是那个男人这辈子都不可能轻松承担的价格。 他期待着看她姿态优雅而缓慢地把牛排切成规整的小块，期待她把食物送进嘴里咀嚼时短暂亮起的眼睛。 等到脚下万家灯火一点点被点燃的时刻，江越会让她明白，这种俯瞰世界，置身顶端的优越感，除了自己，没人能给她。 他指尖轻点桌面，眼角余光瞥到了电脑旁的一个kitty猫的小玩具。 那是遥遥第一次来办公室时留下的。 他当时不明白孩子的心意，只觉得这么幼稚的东西有损总裁颜面，想要偷偷收好。 可孩子说，“爸爸，你一个人在这么大的地方坐那么久应该很孤独吧？我让小kitty替遥遥在这里陪你，好不好呀？” 江越指尖浅浅滑过猫头上的那一个红色大蝴蝶结，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的遥遥，他的小天使，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 江越想着，遥遥身体应该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今晚的晚餐或许带着孩子一起。 也就加套餐具的事情。 江越正准备发消息问一下单凝，刚掏出手机，就见助理小希神色焦急地闯了进来，连门都忘了敲。 “江总，你快看热搜。” 点开热搜的一刹那，江越眸色渐暗，戾气横生。 从拍摄视角以及自己的状态来看，江越可以肯定这不是单凝拍的。 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 他立刻给陈予薇打了个电话，无法接通。 第二个，第三个，依旧无法接通。 江越拧了拧眉心，重看博文，发现已经发出了半个小时，热度破了十万，早就错过了公关的最佳时间。 评论区一条条翻下去，全是对江越爱妻人设翻车的嘲讽和辱骂。 他一条条翻下去，顿觉怒火攻心，额头青筋毕露，“公关团队呢？干什么吃的？” 小希被吓得瑟缩了一下，连忙解释道：“这是个素人账号发布的内容，而且，半个小时内，有几十个素人账号在不同平台同时发了相似的博文。” 为了把控舆论走向，江氏跟沪城那几家知名媒体达成了长期合作。 以往他们做公关，谈好价格便万事大吉。 情况再复杂一点，出动水军，再联系平台管理层，也能很快摆平。 可这一次，对方发动了无数素人账号，在短时间内把舆情催发到了极致。 就算是他们最快做出反应，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一个小时内，我不管他们用多少钱，什么手段，如果还解决不了，明天不用来了。” 小希诚惶诚恐应了句是，却迟迟没有离开。 “还有事吗？” 小希蜷成鹌鹑，抖似筛糠，“那个、那个——” 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她用力咬咬唇，“腾云的卢总打电话来说，这一季度的合作，就先不考虑了。” 江越记得那个卢总跟单凝关系不错，也很喜欢遥遥，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他拿起手机立刻给卢总说话。 却见小希闭了闭眼，脸上是出壮士断腕般的决心，“卢总让我转告您，您不必跟她联系了，腾云不需要私德有亏的合作伙伴。” 话音刚落，听筒里果然传来了生硬而冷漠的语音播报。 无法接通。 江越再难抑制内心的怒火，“啪”地一声，手机被他狠狠摔在了桌面上。 小希被他吓得浑身瑟缩了一下，连忙告退逃也似的离开了。 短暂静默后，信息提示音接连不断地响起。 “叮咚、叮咚”一声一声，吵得人头疼欲裂。 发信人几乎都是公司那几个不看好他，巴不得让他赶紧从总裁位置滚蛋的老顽固。 车轱辘说来说去就那几句，身为总裁，如果带给公司的只是负面形象，那这个人就难当大任。 江越一条条翻下去，所有冷嘲热讽后的潜台词都是希望他能让出总裁的位置，挽回公司形象。 休想。 江越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 这是他好不容易得来的权力的地位，他决不拱手让人。 他要把江氏发扬光大，他要向所有人证明，他比他的父亲更有能力、更强。 他不需要牺牲子女的婚姻去挽回拯救，他有能力做到一切。 公关团队努力了整整一个下午，舆论终于渐渐平息，但其造成的损失，也无力挽回了。 江越焦头烂额，跟董事会那群老头子解释了一遍又一遍，也只是换回了几句，下不为例。 江越拧了拧眉心，觉得一味的砸钱公关终究也不是长久之计。 最重要的，是要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第三十六章 我自己会走 他又给陈予薇打了好几个电话，依旧是无法接通。 反正陈予薇在沪市也无处可去，只要自己能找到她，一切都还有商量的余地。 江越这么想着，立刻驱车回了家。 - 单凝到家的时候，江越的母亲范云芳正端坐在客厅沙发上。 她身着一身雾霾蓝的新中式旗袍，泛白的蜷发被盘成了一个优雅的发髻，气质矜贵而疏离。 “妈。”单凝礼貌性地打了个招呼。 她没有回答，只略微抬了抬下巴，说：“坐吧。” 单凝闻言落座，一旁的仆人连忙洗了茶杯，给她也添了一杯茶水。 单凝拿起茶盏，送到唇边轻抿一口，刚泡好茶水热气袅袅，清润微苦，香气四溢。 一盏茶喝完，她礼貌性地对范云芳笑笑，没有得到回应。 单凝对这个名义上的婆婆不甚了解。 印象中，她并不满意自己和江越的这门亲事，尤其是在自己假千金身份被拆穿之后，她更是认定自己是个为江越量身定制的杀猪盘，一个骗子。 偶尔在家里碰面了，也只是看在老爷子的面子上以礼相待，劝说单凝赶紧为江家诞下一名男丁。 后来老爷子过世了，她也不再掩盖自己对单凝的不满，三番五次暗示单凝要么生个男孩传宗接代，要么收拾东西赶紧滚。 但那时的江越已经和单凝口头达成了合作，总是在婆媳产生冲突时维护单凝。 范云芳被气得够呛，她干脆直接搬到郊区过上了养花品茶，闲云野鹤的退休生活。 终于，婆婆喝尽了手上最后的一盏茶水，她随手搁了茶盏，开门见山问道：“网上那些照片，你准备怎么处理？” 单凝心头一凛，本能以为对方是来兴师问罪的，本能反驳道：“那不是我做的。” 范云芳斜睨了她一眼，不置可否道：“我调查过了，知道不是你，我倒是没想到那小浪蹄子这么有本事，过去这么多年还敢出来兴风作浪。” 单凝愕然，在她印象里，范云芳向来是个优雅、有教养的贵妇人，哪怕她那么不喜欢自己，也从没说出过半句有失身份的话。 单凝对当年江越和陈予薇发生的事情不甚了解，江越告诉她的，当时他的父母为了推动江单两家的联姻，私下找到了当时还是学生的陈予薇。 先是用江越和江氏威胁，又用他们家的权势给陈予薇施压。 都被陈予薇通通拒绝。 最后，他们耍了点手段，直接把陈予薇送出了国。 可如果真的是这样，范云芳为什么会对陈予薇有那么大的敌意？ 见单凝一声不吭，心里本就有火的范云芳忍不住阴阳道：“倒是你，一肚子歪心思全用在假冒身份、嫁入豪门上了，关键时刻，连自己丈夫都看不住。” 单凝被指责了一通，只觉得莫名其妙。 要是换做以往，她大概会看在对方长辈的身份上忍气吞声，虚心道歉。 可现在，她跟江越即将离婚，也顾及那么多了。 “嫁入豪门？”她唇角勾起一个讽刺的笑意，“您可真是会说笑，单家和江家，谁高攀了谁，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范云芳大概也没想到向来低眉顺眼脾气柔顺的儿媳会出言顶撞自己，她愣了一秒，眼中怒意横生，很快又被更深的轻蔑取代。 “单家？”范云芳冷哼一声，“单家门第再高，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你不会以为自己偷了几年单小姐的身份就真的能飞上枝头当凤凰吧？” 要是换做以前，单凝一定会被这累羞辱的话刺痛、流泪。 可她这些年已经听过了太多的嘲讽和侮辱，那颗伤痕累累的心，早已在一次又一次的破碎里，结痂、生茧，刀枪不入。 “单家是跟我没关系”单凝垂下眼，“可那场联姻，江家可是好处占尽，五千万的现金流，足以化解危机让江氏起死回生，让你和我现在能坐在这样的别墅针锋相对。” “如果不是我，江家能不能得到那笔钱，你心知肚明。” 范云芳额角抽搐了一下，那副云淡风轻的优雅姿态几乎要维持不住。 “那又怎样？”范云芳狠狠道，岁月静好的虚伪表象荡然无存，“就算是天大的恩赐，阿越这些年受的委屈也该抵消了。他被迫跟你这个来历不明的骗子相处那么久，甚至连你跟别人生的病秧子野种也视若己出。可你呢，让你给他生个儿子你都不愿意，你有什么资格跟我顶嘴？” 话音落下，二楼突兀地响起一声玻璃破碎的脆响。 范云芳本就正在气头上，被这声音刺了一下，更是怒不可遏，“连下人都管教不好，你这个女主人是摆设吗？” 单凝静静地看着她因为生气而彻底崩坏的表情。 她身上这件旗袍的纹样跟单凝婚礼那天她的那件新中式礼服上的十分相似。 那天，范文芳在司仪的指引下握着单凝的双手，含泪道：“多好的孩子啊，以后，你就把我当成你的妈妈，我会像妈妈一样疼你。” 很多年后，单凝还记得她们双手交握时的温暖。 直到后来她被单家扫地出门，她痛苦不堪，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自己被父母抛弃的事实。 她一遍又一遍给单夫人打电话、发短信，甚至不惜追到单家去，她不明白，她不相信妈妈真的会不要自己。 可她声嘶力竭、痛彻心扉的质问，只换回了单夫人冷漠而疏离的一句：“再多的我们也给不了你，做人太贪心。” 她这才明白，单家扶持江家的那两千万，买断了过去十八年的亲情，也买断了单凝的后半生，那是他们给她安排的人生，也是用来打发她的施舍。 从今往后，恩断义绝，两不相欠。 那天之后，单凝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挖走了一块。 她精神恍惚，每天夜不能寐。 直到某天，她看到了范云芳，想到了婚礼上她对自己说的话，汹涌而至的思念和酸楚让她失神，泪流满面。 可范云芳却说：“你当初就是用这种可怜样子欺骗单家人的吗？真是恶心。” 单凝无心跟她继续纠缠下去，反正这些话他们已经来来往往争执了无数次，再来一次，也不会有任何结果。 她强扯出一个笑意，从随身的包里摸出装有离婚协议的文件袋，“那难为您委屈那么久了，今晚，我就会和江越协议离婚，协议书我已经拟好了。到时我会立马从这里搬出去，绝不碍了您的眼。” 第三十七章 想保护女儿，总要付出代价 “你说什么？”范文芳大惊，她立刻示意一旁的仆人拦住单凝，“离婚是什么意思？” 单凝莫名其妙，她特地赶来羞辱自己一通，难道不就是想让自己赶紧识趣离开吗？ 她耐着性子，回道：“您今天特地来找我，不就打着这个主意吗？实话说吧，这些年江越一直忘不了陈予薇，婚后六年，他夜夜把自己关在书房，从不愿意踏入我的房间半步。” 单凝望着眼前这熟悉又面目全非的家，心中涌起淡淡的不舍，她强忍着胸口的酸楚，继续道：“我离开，陈予薇和江越在一起，皆大欢喜。” “不。”范云芳语气难得的急切，“我的意思是，你不准离婚。” 单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嫁入江家六年，范云芳虽然从来没有直白地说过让单凝和江越离婚的之类的话。可她对单凝的嫌弃，却是毫无掩饰的。 她以为范云芳已经等这一天很久了。 单凝困惑之时，身后的女人继续道：“我的确不喜欢你，可我无论如何也不允许那种女人进我们江家的门。” 单凝更觉莫名其妙，她要离婚是她的事情，至于江越离婚后会再选一个什么样的伴侣，她没办法左右。 范云芳与其有闲工夫在这为难单凝，倒不如好好劝说自己儿子擦亮眼睛。 “抱歉。”单凝道，“我帮不了您，这个婚，我非离不可。” 说罢，她绕开挡在身前的仆人，径直向门口走去。 大门刚被拉开，身后传来范云芳气定神闲的声音“约翰罗伯特，这个名字你应该不会不认识吧？” 单凝离开的动作顿在原地。 她当然认识这个名字。 六年前，遥遥刚确诊心脏病的时候，主治医生虽然说了国内目前没有可以为遥遥主刀的大夫，却也给单凝指了一条明路。 大概四十年前，一位叫约翰罗伯特的英国医生曾经为沪城的一位大人物动过心脏手术，那位大人物的病情与瑶瑶的极为相似。 只要能尽快找到那位叫约翰罗伯特医生为遥遥做手术，遥遥就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这些年，单凝和江越一直在苦苦寻找这位医生，他们无数次辗转于中英两国之间，不放弃一点点希望和可能。 但很可惜，约翰罗伯特这个名字实在过于大众，加上跨国找人难度过大，那位传说中沪城的大人物的身份也因为年代久远而无从查起。 所以，他们这些年一直毫无进展。 见单凝犹豫，范云芳连忙趁热打铁道：“有消息了，我一位定居美国的朋友告诉我这位医生，因为子女婚配的原因二十八年前移居了美国芝加哥，现在在农村颐养天年。我已经托朋友获得了医生儿子的联系方式，只要能联系上，遥遥的手术就有希望。” 单凝开门的手缓缓垂下，她去而复返，重新在沙发上落座。 见眼前的范云芳气定神闲，语气笃定，应该不会有假。 良久，她道：“我答应你，但是你必须先把医生儿子的联系方式给我。” 见单凝情绪缓和，范云芳又恢复了气定神闲的模样，她手指微抬，仆人立刻重新给她斟了一杯茶水。她送到唇边，浅啜一口，“不急，你得先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虽然遥遥不是江越亲生，但毕竟是我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我比谁都疼她，不会拿孩子的性命开玩笑。” 单凝坐立难安，她恨不得立刻抢了范云芳的手机飞到芝加哥去跪下求那位医生救自己的孩子。 现在遥遥只剩六年时间，手术晚做一天，风险就更高一分。 可她不能这么做。 她双手握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那重新燃起却又虚无缥缈的希望。让她止不住地战栗。 她又忍不住想到了沈临渊，他还在等自己消息，他们约定合作的时候，自己那么笃定的告诉他自己已经下定了决心。 他为此付出了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单凝又怎么能辜负他？ 可是遥遥，她的遥遥，她和沈临渊的遥遥，她还那么小，她本应该拥有更长，更美好的人生。 “什么代价？”单凝声音微颤。 范云芳点头微笑，那眼神像是在赞赏一只听话的宠物，她说：“她虽然发了照片，可照片并没有露出女主角的脸。” 即便对方这么说，单凝依然不敢完全相信。 她又重新确认了一遍，“我这么做了，你就会把医生的联系方式给我？” 范文芳满脸不屑，仿佛单凝的话像是对她的一种侮辱，“当然，可最终医生能不能答应出山，我就不能保证了。” 单凝毫不犹豫，按照范云芳的要求写了一条博文，发送成功。 博文瞬间在网上掀起轩然大波，无数网友涌进单凝的评论区，有人辱骂她是把网友当枪使的娇妻，也有人祝她和江越百年好合。 这些她都无心过问，她转而对范云芳道：“好了，号码给我。” 接过对方传来的便签纸，单凝立刻拨了出去。 无人接听。 她心生疑窦，怀疑自己被骗了。 范云芳无奈摇头，“现在芝加哥是凌晨四点，这么冒昧的打扰，你该庆幸对方没有接。” 单凝暗自松了口气，真是关心则乱，连时差都忘了。 范云芳斜睨她，修长的指甲敲得瓷杯“哒、哒”作响，“难听的话说在前面，那位医已经年逾古稀，这两年身体情况并不理想，接下手术的可能微乎其微。” 至少，这是她这六年里离遥遥的手术最近的一次，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她都不会放弃。 单凝紧握手机，被定位到芝加哥的时间正一分一秒缓慢流动着，下方一行小字正赫然显示着，预计一个小时后将迎来日出。 她忘了开启静音模式，社交媒体的动态提醒接连不断弹出，短促高频的叮咚声扰得人心绪不宁。 她刚要卸载软件，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是沈临渊。 单凝微怔。 对了，他本来还在等自己的谈判结果，目睹博文的那一刻，他应该会很失望吧。 手机无休无止的在她的掌心震动着，那股麻意顺着手臂只穿单凝的心脏。 对不起。 沈临渊，对不起。 我别无选择。 她深深凝视着屏幕上方正醒目的他的名字，以目光为笔触，细细地描绘出每一个笔画转折，像是通过这简单的三个字，触碰到了那个具体的人。 可每一笔，都像是用薄刃缓缓划过她的心口，细密绵长、痛彻心扉。 第三十八章 她的真面目 终于，单凝狠下心，挂断了电话。 又打进来，再次挂断。 电话铃声无休无止，像在执意索求一个答案。 她咬牙，直接关了机。 单凝这一举动被范云芳尽收眼底，她语气悠悠，又隐隐透着威胁，“我倒是有熟人跟罗伯特医生有点交情，我不介意卖你这个面子，但，还是那句话，你给我守好江太太的位置。” 她语气微顿，又补充道：“和本分。” 单凝费了很大的功夫才终于把目光从一片死寂的手机屏幕上移开，范云芳刚刚说了什么？ 哦，不能离婚。 平心而论，单凝并不认为这个事情的主动权在自己的手上，以江越对陈予薇的深情，给她名分也只是时间问题。 短暂的静默里，一阵汽车发动机的嗡鸣从屋外传来，由远及近，逐渐变大。 这个时间点，应该是家里的司机。 “这件事我说了不算，江越因为当初的亏欠耿耿于怀了六年，他一心想要弥补，谁也拦不住。” 范云芳听了这话，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亏欠，亏欠谁？当年小浪蹄子一听江氏要破产，立刻拿着他们两个的私密照来问我要钱，我不给，她威胁我要把事情闹大，破坏两家联姻。我好说歹说，给了八百万，她才勉强同意去美国读两年书。” “在美国混不下去了，居然装成受害者来讨债了！也不知道他给江越那傻小子灌了什么迷魂药，给他迷得神魂颠倒。” “你说什么？”话音刚落，大门蓦地被推开，把单凝吓了一跳。 定睛一看，竟是江越。 这个时间他应该在公司工作的，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江越脸上惊疑不定，直奔范云芳而去，“薇薇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明明是你用她的家人威胁，逼她离开。” 范云芳见他这副执迷不悟的模样，笑了，“蠢货，你以为她踩在你继承公司的当口回来是图什么？把那些见不得人的照片发得满天飞又是图什么？图你那虚无缥缈的爱吗？” 江越不再跟她争论，直奔二楼陈予薇房间而去，刚到二楼，就正面撞上了陈予薇。 陈予薇被江越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躲闪不及，整个人“咚”地一声闷响，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 江越下意识伸手去扶她，手指还没触到她的手腕就僵在原地。 她真的只是单纯摔了一跤，还是存着别的目的。 江越忍不住怀疑。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敢轻易去相信她，连记忆里那个纯白无暇的形象也逐渐染上了尘埃。 这个空当，范云芳两步迈上台阶，她俯视着眼前的陈予薇，眼神轻蔑，“好了，人都到齐了，真相到底是什么？你自己说。” 陈予薇眼看情势不妙，轻咬下唇，娇弱无助地哭了起来，“好痛。” 江越终究还是心软，半蹲下来询问她的伤势。 可范云芳却没这个耐心，她所站的位置正对走廊右侧的客卧，透过大敞的房门，一眼就能望到床尾处凌乱丢弃的白色蕾丝睡衣。 显然那不是单凝的东西。 范云芳斜眼瞪了一眼单凝怒道：“真是家门不幸。”而后，又对楼下喊了一声：“阿秋，把她的东西给我扔出去。” 阿秋动作麻利，两步冲进陈予薇的房间，利落地扯下床单，将其覆在摆满日用品的台面上，双臂抓着被单两端往里一合，满桌的日用品被尽数包裹其中。 她步履不停，捧着那裹满日用品的东西快步来到台阶处，往下一抛，玻璃的瓶瓶罐罐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几声响。 陈予薇惨然一笑，反问江越，“你邀请我住进来，就是为了这样羞辱我吗？” “住手！”江越怒喝一声。 可阿秋只听范云芳的指令，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一件接着一件，从日用化妆到衣服鞋帽，陈予薇的所有东西都尽数被阿秋扔下了楼。 东西被砸碎的尖锐声响里，陈予薇满目嘲讽，“这就是身为一家之主的权威吗？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这句话狠狠地戳在了江越的痛楚。 “我叫你住手！听不明白吗？”他怒吼一声。 阿秋像是个被输入了固定程序的机器人，动作没有半点停顿地抱起一个20寸左右的黑色行李箱，来到楼梯口。 江越飞扑过去，劈手夺了箱子，“你什么身份？连我话都敢不听？” 他的动作太快、太突然，阿秋毫无防备被撞得摔倒在地。 对于她这个年纪的老人来说，这一跤的后果不堪设想。 范云芳被眼前的变故惊了一下，她大概也没想到自己往日里温顺乖巧的儿子会为陈予薇做到这个份上。 “江越！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范云芳连忙扶起阿秋，比起愤怒，她对江越的行为更多的是不解。 江越直面母亲，一字一句清晰道：“我是一家自主，我让谁住进来，是我自由。” 直到此刻，范云芳似乎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儿子已经长大了，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可以任他们安排人生、婚姻的懦弱孩子。 她并不为他的成长而感到欣慰，只由衷地痛心、难过。 都是因为她，因为那个女人。 “你居然为了这个居心叵测的女人顶撞我？”范云芳嗤笑一声，“一千万啊，足以让江氏彻底破产，但凡她对你有半点感情都不会选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 的确如此。 当年江氏的那场危机来势汹汹，尽管从单家拿了两千万周转，也是花了大半年时间才逐渐恢复元气。 范云芳打发陈雨薇的那笔钱，大概也是竭尽了所能。 “我想听你自己说。”他垂眸看她，眼中最后一丝柔情也逐渐消匿。 陈予薇勾了勾唇角，再抬眼时，双眼万念俱灰，“你想听我说什么呢？你觉得我还能做什么？我是应该跪着求你不要抛下我，还是应该一身傲骨，悄无声息地消失？你明明我妈妈有很严重的肾病，一直在化疗，你也答应过会帮我妈妈治病，可后来呢？” “江越，我承认我有私心，我想要我的妈妈平安健康，因为我承受不起了，我已经失去了你，失去了我的爸爸。如果我再失去她，我就再也没有其他人了，你让我怎么活下去？” 第三十九章 她的人生，从来由不得她自己 范云芳听得直发笑，“哦，意思是你从和阿越发生关系的那一刻，你就早就料到了自己一定会有被抛弃的一天，早早为自己铺好了后路？” “一千万，别说是治个小小的肾病了，买你们全家的命都绰绰有余，还有你在美国跟罗宾的事情，我说了都嫌脏我的嘴。江越，别废话了，赶紧让她滚，我不想再看到这个女人出现在我面前。” 江越扶着墙面勉强起身，大概是蹲久了头晕，他趔趄了一下，险些栽倒下去。 “薇薇。”他声音微颤，透着无穷无尽的疲惫，“薇薇，你先搬出去一段时间，最近家里发生了太多事情，我分不出精力照顾你。” 体面留有余地，这是他能给陈予薇最后的温柔。 陈予薇难以置信。 江越脖颈处还残存着他们昨夜温存留下的暧昧痕迹，她还记得他搂紧她时双目泛红，像只无家可归的可怜小狗。 他说，答应我，不要再离开我，好不好？ 可现在，他任由旁人肆意地侮辱伤害她，甚至还要送她离开。 不应该是这样的。 陈予薇晃神的功夫，江越毫不留情地转身，下了楼。 “就因为这个，你就要否认我们之间的一切吗？那你的爱未免太廉价！” 江越回应她的，就只有一个冷漠而决绝的背影。 范云芳步态优雅，坐回茶盘前品茶，“自己走，别等我找人赶你。” 阿秋连忙紧随其后继续侍奉。 就在这个档口，陈予薇突然朝着阿秋飞冲过去，劈手夺过那个小小的行李箱，打开，朝着楼下一扬。 满箱的小纸片如雪花般纷纷扬扬落下，飘了满地，落在了江越的肩头，也落在了范云芳的茶盏里。 他回望一眼，二楼围栏边的陈予薇眼神决绝，神情像极了她决定放弃生命的那天。 她口中念念有词，“我不要了，我都不要了。” 范云芳正准备把茶水送到唇边，那纸片就悠悠飘了进去，她气得直接摔了杯子，“阿秋，马上，把陈小姐请出去。” 阿秋两步上前，给陈予薇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她无动于衷。 阿秋直接叫了保镖。 面对两位身高接近一米九的保镖，陈予薇像是一只瘦弱无力的小鸡仔，他们轻而易举地架起她就往下拖。 江越低头看向掌心的小小纸片，过去六年，纸片早已泛黄褪色，上面的字迹已然模糊不清，但他也依稀可以分辨出，那是陈予薇的笔迹。 上面写的是：你知不知道，你演讲的时候就像是在rap，超级酷。 他记得这张纸条。 那年，结巴的他被同学恶搞，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报名了演讲比赛，他硬着头皮上台，却引来哄堂大笑。 那件事情给他留下了很大的打击和阴影，从那之后，原本就自卑的他再也不敢跟人交流。直到某天，陈予薇把这张纸条塞进他手里。 他对这张纸条万般珍重，一直小心夹在课本内页，后来他不小心弄丢，难过了很长时间。 时隔多年，纸条再度出现，可不管是纸条本身还是他和陈予薇之间，都早已面目全非。 散落满地的纸条，碎了满地的回忆，每一张，他都精确记得当时的场景和心情。 “住手。”他喝退了保镖，两步走到陈予薇身前，低头，柔声道：“我会给你找一个新的住处，给你一笔钱，哪怕你不工作也能生活得很好。” 他终究还是不忍心，给陈予薇留了最后一点体面和尊严。 他依旧固执的相信当初自己和陈予薇的爱是真挚纯粹的。 哪怕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发生了变化，她也还是当初的那个她，只不过，他跟薇薇，再也回不去了。 “好。”大概是看清了一切再无转圜的余地，陈予薇抹了眼泪好，陈宇薇抹了抹眼泪，扶着墙面起身，“我答应你，从此以后我们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说罢，她毫不留情转身离开，没有半点迟疑。 闹剧逐渐平息，江越整个人脱力，跪坐在满地的纸片中间，他缓慢而慎重地捡起落了满地的记忆，就像捡起那颗支离破碎的心。 范云芳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却也没有出言指责，她扬声道：“从明天开始，我决定搬回来住。” 没有等来想象中的热烈欢迎，范云芳有些不耐地摔了手包，自顾自吩咐阿秋搬行李去了，路过单凝身边时，她轻飘飘留下一句，“赶紧搬回来，住外面像什么话？” 闹剧终于平息，单凝置身满地狼藉中，没有半点大仇得报的快感，反倒只觉得深深的无力。 好像结局就这么被敲定了，江越洗心革面回归家庭，而自己，也成了宽容原谅丈夫的温柔妻子。 她的人生好像总是这样被裹挟着往前，没有半点选择的余地。 以前她被迫分手，被迫放弃学业，被迫嫁人，现在她被迫维系婚姻，被迫原谅出轨的丈夫，一次又一次地被迫牺牲尊严。 她是维护家族脸面的工具，是丈夫塑造人设的装点，是单家毫不留情丢掉的垃圾。 从来都不是自己。 黄昏时分，暖橘色被巨大的落地窗切割成无数碎块斜斜射入别墅里。 远处，江越满脸颓然地捧着那一张张面目全非的纸片，泣不成声，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回荡在别墅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寂寥。 真好啊。 单凝勾了勾嘴角，他还能为陈予薇真心实意的掉几滴眼泪，而自己，连哭的资格都没有。 她悄无声息地退出客厅，漫无目的地走在花园小径上，不知不觉间，她来到了秋千前，这是她最喜欢的一个角落。 她做了半天心理建设，终于鼓足勇气，重新给手机开了机。 刚开机的一瞬，沈临渊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她挂断，准备联系医生。 可沈临渊却像是偏要得到一个答案，一个接一个，不给她任何喘息的余地。 终于，单凝摁下了接通，他语气透着急切，“怎么回事，你被人威胁了？没关系，还有挽回的余地，你把情况告诉我，我有办法。” 单凝心口憋闷得几乎无处喘息，“沈临渊，我不离婚了。” 第四十章 我想要的，只有他可以给我 电话那头陷入了冗长的沉默，他声音微颤，却依旧耐心问：“发生什么了？” 单凝又重复了一遍，“沈临渊，我不离婚了。这些日子谢谢你帮忙。” 听筒里，只余下了剧烈的喘息声，“理由呢？” 单凝扯了扯唇角，夕阳透过远山落在她的脸上，可却没有给她带来半分温暖。 好冷，好刺眼，刺得她想流眼泪。 “我舍不得了。”她轻声说，“你知道的，离了江家我没办法过上这么奢华的生活。” “你想要多少？”他问，“八千万？九千万？一个亿？还是整个江氏？我想办法给你，连带着我自己那一份，只要你需要，只要你想——” “沈临渊。”她打断他，“我想要的，只有江越可以给我。” 世界陷入一片死寂，山边，几只飞鸟扑棱着翅膀掠过天际。 “哪怕他背叛你，羞辱你，你也要执迷不悟继续下去吗？”他语气喃喃，像是在问单凝，又像是在问自己。 她想到了遥遥，她拼了命好不容易留下的孩子。 她和沈临渊唯一的纪念品。 她愿意为她付出一切 “哪怕他要我的命，我也会给他。” 电话那头再度陷入了沉默。 单凝保持着举手机的动作，直到暮色将近，她这才发现，他已经挂断很久了。 她胡乱抹去脸上的湿润，又努力清了清嗓子，挤出微笑，再度给罗伯特医生的儿子拨出了电话。 这一次，对方接通得迅速。 单凝简单阐明了来意，果不其然，对方拒绝得果断，理由是罗伯特医生身体欠佳，无法长途奔波。 单凝立刻表示自己愿意带孩子远赴芝加哥，又给开出了足够有诚意的价格。 可对方也只是说，自己的父亲已经没有能力再做手术。 她苦苦哀求，到最后，她能给的一切都许诺遍了，也只能反反复复地一遍又一遍地说。 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女儿。 我没有办法了，我不能没有她。 求求你们，你们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面对单凝的哀求，对方也只是无奈表示，四十年过去，他的父亲早已没有当年的医术水平，他们不是不想，而是没有信心可以完成这台手术。 单凝强忍着满腔的绝望，礼貌性地跟对方道谢，告别。 通话切断的那一刹那，她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为什么？ 为什么每一次都是这样，给她触手可及的希望又让她看着希望再次落空。 她到底要怎么办？要怎么样才能救回自己的孩子？ 夜色降临得很快，山间阴翳的空气让她浑身发冷。 单凝打了个喷嚏，一件温暖针织外套披在她的身上，她回头一看，是刘妈。 “太太，当心着了凉。” 的确，这个家里也还有刘妈会关心自己。 “谢谢。”她拢了拢外套，可身上的那股子透骨寒意依旧挥之不去。 刘妈看着她红肿的双眼，迟疑道：“今天下午的事情我都听其他人说了，那女人终于走了，太太您应该高兴才是呀。” 单凝无从辩驳，只是略微点了点头，问她：“能不能麻烦你今天去医院陪一下遥遥？” 刘妈有些惊讶。 以往单凝照顾孩子都是尽可能亲力亲为，每晚都必定要看着孩子入睡才放心。 她眼珠转了转，随即勾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对对对，就趁着这个机会跟先生好好沟通一下感情。我总觉得那女人不会轻易放弃，您可得小心。” 单凝唇角溢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其实，她只是很怕看到沈临渊。 隔着手机，她尚且能勉强维持出一个冷静自持的模样。 如果真的见到他，她可能会直接崩溃。 “可以吗？”单凝又问。 “当然可以。”想到遥遥，刘妈慈爱地微笑，“小姐睡觉可乖了，我以前在外面做月嫂的时候都没见过这么懂事听话的小孩。” 直到别墅的灯光再度陷入黑暗，单凝这才摸黑进了自己的房间。 离开不过半月，里面的气息让她觉得陌生。 还好，床铺依旧保持着她离开前的模样，干净整洁，没有其他人睡过的痕迹。 她洗了个澡，把自己扔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一会儿浮现出沈临渊失望受伤的脸，一会儿又是医生无奈又毫无保留的拒绝。 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她循着记忆摸到抽屉里的褪黑素，囫囵吞下去两粒，这才勉强睡着。 做了一夜的噩梦。 她一会儿置身于单家老宅的卧室，她如过往千万次般握住沈临渊的手，却扑了空，坠入无边黑暗，她一会儿看到单夫人冷漠无情的让她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一会儿又是小脸青紫了无声息的遥遥在她怀中慢慢变得冰冷。 早上六点，单凝被阿秋的敲门声惊醒，她下意识摸了摸额头，黏了满手冷汗。 她强忍着头痛起身。 如果她不起，那个像是机器人一样的阿秋会一直敲门直到她乖乖下楼，在餐桌边坐下。 全家人一起吃早餐，是范云芳立下的规矩，如今她回来了，这个规矩自然要重新捡起，至于他们他们是不是通宵难眠，那不是她关心的事情。 单凝下楼的时候范云芳已经穿戴整齐坐在了桌前，早餐内容雷打不动，广式早茶。 单凝的是鲜肉粥和白灼蔬菜，她口味重，吃不惯这些清淡食物，于是让刘妈备了些辣酱放在厨房。 她寻遍厨房每个角落都没有找到辣酱，正准备打电话去问，就听到范云芳淡淡道：“你的那些东西我丢了，只有穷人才吃那种垃圾，以后不许带回家。” 大概意识到自己语气过重，片刻后，她又道：“吃清淡对身体好。” 单凝精神状态不佳，也懒得跟她计较。 在餐桌边坐下，胡乱吃了几口，就搁了筷子。 范云芳问：“跟医生聊得怎么样了？” 见单凝脸色惨白，她心里有了答案，叹气道：“果然这样。” 单凝把昨夜跟医生的谈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范云芳听完，摇摇头，“不是身体的问题，那白人老头前两年帮自己的亲弟弟做了场手术，这类事情原本在医学界不被允许，但他弟弟只相信哥哥，执意如此。结果就是老头子心理压力过大，手术失误，直接终结了弟弟的生命。” 第四十一章 医院里的神秘男人 单凝心里又隐约生出了一丝希望。 这时，江越拖着彻夜未眠的疲惫下楼。 他刚在餐桌边坐定，秘书小何的电话，就打了进来。他没有开免提，但对面急切的声音还是尽数落进餐桌每个人耳中。 昨天那场事故引得江氏股市大跌，股东们对此意见颇深，尽管后来单凝的发言挽回了一些口碑，但仍旧于事无补。 挂了电话，他什么也没说，低头慢条斯理吃了一个虾饺，接着单凝和范云芳的话题继续道：“心理上的问题最简单也最麻烦，无论如何不能拿瑶瑶的性命去赌。” 他顿了顿，又继续问，“有没有其他可选择的医生？” 范云芳沉吟片刻，“罗伯特行医这么多年，总归能有几个得意弟子，我试试能不能联系一下。” 语毕，她斜眼望向单凝，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单凝点头道：“谢谢妈。” 范云芳赞赏的笑笑，用筷子夹了一个蟹籽烧麦送进单凝的瓷盘里“让孩子回来吧，她说，我也挺想她的，医院的设施再好，也不比自家人照顾得贴心。” 单凝久久凝视着面前蟹籽烧麦，皮薄馅大，热气腾腾。 传统的蟹籽烧麦是猪肉內馅，用蟹籽做点缀，但因为范云芳很喜欢吃螃蟹，所以改良了这个配方，在烧麦內馅里加了足量的蟹黄和蟹腿肉。 单凝对螃蟹过敏。 小时候不小心误食过一次，导致呼吸道肿胀，险些要了她命。 见她不动，范云芳搁了筷子，脸上的笑容也敛了下去。 单凝艰难道：“妈，我对螃蟹过敏。” 范云芳神色依旧，她抬手将装了烧麦的碟子朝单凝推了推，“这蟹籽寓意好，多子多福，讨个好彩头身上痒一下忍忍就过去了。” “赶紧吃了，早点跟江越生个儿子，免得他爸在九泉之下操心。” 单凝求助似的望了江越一眼，却见他正望着落地窗边的一株盆栽发呆，郁郁葱葱的枝叶里卡着一张小纸片。 应该是保姆打扫疏忽遗漏了。 单凝咬咬牙，夹起烧麦，两口吞了下去。 “是嘛，咱们这么大的家业总不能寄希望于一个随时可能会没命的病秧子。” 很快，那股腥味迅速涌了上来，单凝一阵反胃，随口寒暄了两句就匆匆下了桌。 过敏反应来得很快，单凝的手臂、脖颈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迅速泛红发痒。 她从医药箱翻了过敏药和水胡乱吞了下去，又打电话委托刘妈给遥遥办了出院手续。 其实遥遥的身体情况早就恢复如常，她之所以让孩子留在医院，主要是为了避开陈予薇，现在陈予薇要走了，也没什么回避的必要。 刘妈办事很麻利，早饭后就带着孩子回了家。 单凝让其他保姆带了孩子去吃饭，自己则拉刘妈到一边，小声问，“遥遥那本童话书有带回来吗？” “当然。”刘妈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那本爱丽丝梦游仙境，“您特意委托的，我肯定会记得。” 单凝翻开书页一看，那朵黄色小花安静地躺在书页间。 “小姐回来也好。”刘妈心有余悸地叹道：“有个陌生男人坐在小姐病房外直到今早才走，现在这些年轻人，长得一表人才的干什么不好......” 单凝感觉自己心口像是被打了一拳，又闷又痛。 单凝正要回答，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 她问，“那男人眉毛上是不是有两个凹陷。” “我没注意。”刘妈又问，“那人您认识啊？” 聊什么呢？” 是江越。 单凝转头瞬间，江越被她吓了一跳，“你的脸，怎么了？” 刘妈惊呼一声，“夫人，你过敏了！” 单凝吃过药，身上再有些不适感她也只觉得是药物在起作用，浑不知那片红疹已经蔓延上了她的耳根，指甲盖大小的鼓包密密麻麻，看上去十分可怖。 刘妈大惊，立刻拿了冰袋帮她消肿。 江越拽着她转身就走，“我带你去医院。” 十分钟后，单凝换上长袖外套带着口罩和帽子全副武装和江越踏上了去医院的路。 她原本还想挣扎，但红疹蔓延的速度实在过快，不过十分钟，她就感觉咽喉肿痛，连发声都异常困难。 到了医院她才发现，是第一人民医院，遥遥之前就在这里住院。 想到不久前刘妈说的话，她忽然开始紧张起来，但转念一想，沈临渊既然守了那么久，应该也知道遥遥出院，早就离开了。 穿过医院大堂，单凝敏锐到了消毒水气息下的一缕清冽薄荷香，她下意识扭头望去，熙攘人群后，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正逆着人群往外走。 她感觉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江越对此浑然不觉，约好医生引着单凝进了电梯。 很快，电梯被医生病患填满。 电梯门慢慢闭合。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扒在了门缝间。 他进来的那一瞬，单凝感觉江越不动声色朝她的方向靠近了半步。 面对诸人的“行为危险”的指责，男人低头道歉了几声。 电梯门关闭，开始缓慢上行，男人绕过熙攘的人群，来到最后排，在单凝身侧站定。 单凝无声低头，试图用口罩来掩盖自己的尴尬无措。 沈临渊和江越，一左一右，把单凝夹在中间。 很快，过敏反应科所在的楼层到了。 电梯门开启，江越率先走出电梯，单凝紧随其后。 刚迈出半步，她的手腕就被沈临渊紧紧攥住。 她用力挣扎了一下，不仅没能挣脱，反倒是被他攥得更紧。 他低头看她，满是血丝的双眼里情绪翻涌，似乎迫切的想要通过墨镜窥探到她的心。 江越定定地站在门口的位置，他神情阴郁，带着怒意，“急性过敏，你想要她的命吗？” 话音落下，沈临渊似乎这才察觉到她过于滚烫的肌肤温度以及密密麻麻的红疹。 他脸上疑窦丛生。 单凝绝对不是那种会神经大条误食过敏源的人，怎么会严重到这种地步。 但终究还是理智战胜了好奇，他终究还是什么都没问，松手，目送单凝离开。 第四十二章 来人说他姓沈，是名律师 单凝做完全套检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神思涣散，意识游走在晕倒边缘。 医生给她开了口服的药物和点滴，勒令她住院几天。 随着冰凉的药物一点点淌入她的体内，她思绪涣散，慢慢睡了过去。 再度醒来的时候江越还在房内，刻意压低的声音尽数传进她的耳朵。 那边的助理告诉江越，陈予薇已经顺利搬出了江宅，住进了碧水苑，保姆都安排好了，让江越放心。 碧水苑？ 单凝瞬间明白了江越为什么会突然舍得让陈予薇搬出江宅。 江越在沪城房子很多，而碧水苑，是离江氏总部大厦最近的一处。 既可以避免矛盾冲突，又可以让江越在闲暇之余和老情人私会，何乐而不为？ 挂了电话，单凝刻意停顿了一小会儿，这才缓缓睁眼。 “你醒了。”江越倒了杯水给她。 单凝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这个时候他本应该在公司工作。 她囫囵喝了口水，正要问江越为什么留在这里，就见江越拿了医生给她开的皮肤药，半蹲在床边，用棉签一点点沾了给她涂药。 单凝下意识要躲，但江越动作更快，药膏触手微凉，皮肤上的不适感缓和了大半。 “你就算再气我，也不能用这种伤害自己的方式来报复。” 单凝差点被他这套说辞无语笑了。 伤害自己，报复他？ 如果她真的要报复，那应该抡起凳子狠狠砸爆他的头才对。 单凝张口想骂，可过敏导致她咽喉肿胀，努力半天，也只发出了几个无意义的音调。 江越无奈叹气，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薇薇已经搬出去了，之前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我跟你道歉，以后我们好好过，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说得轻巧。 那么多真真切切的羞辱和伤害，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释怀。 她用尽全力，开合嘴唇，艰难地吐出一个“滚”字。 江越看懂了。 他起身，拉开两人的距离，把一张白色卡纸递给她。 是一张邀请函，庆祝卢总儿子出院，时间是下周六，邀请人那一栏只写了单凝一个人的名字。 应该是卢总把邀请函寄到江宅被江越拦下了。 “到时候我们一起去参加，嗯？” 单凝不解，江越向来对这种女人孩子的事情不感兴趣，更何况别人没有邀请，也没有硬去的道理。 见单凝疑惑，江越耐心道：“因为照片的事情，卢总取消了江氏的合作，你应该知道那笔订单对江氏有多重要。到时候你在卢总面前帮我说说好话。” 单凝嗤笑一声，果然如此，她就说江越不会无缘无故来向她示好献殷勤。 这一场晚宴，既是向卢总求和的好机会，也是一次江氏公关的好时机。 到时候他们夫妻两个甜蜜入场，既破了谣言，又挽回了生意，真是一石二鸟。 可帮助的是江越，牺牲的却是单凝的脸面以及她和卢总的友情。 他是铁了心思要榨干单凝的最后一点价值。 可单凝没有拒绝的余地，就算她否决了江越，最后也会是范云芳出面逼迫她同意。 单凝无力点点头，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我就知道你最懂事。”江越又说了几句好好照顾身体之类的车轱辘话，便告辞离开。 临走前，他不忘叮嘱门口的保镖，看好单凝，但更要紧的是不准任何身份不明的人靠近病房半步。 - 江越回到公司，上层会议如约召开。 一群他叔叔伯伯辈分的人痛心疾首地批判他作风不检，他父亲多年的基业早晚会毁在他手上。 江越再三道歉、保证一定会想办法挽回公司损失，这才勉强应付过去。 刚回办公室落座，助理小希便小心翼翼敲响了办公室的门，她怯生生道：“江总，有人找。” “谁？”他下意识回问一句。 “他说他姓沈，是名律师。” 江越眉毛一挑，顿时来了兴趣。 小希按要求把沈临渊应进办公室，又主动给他沏了杯茶才躬身离开。 江越端坐在沙发上，身子后仰，微微挑眉道：“尝尝吧，今年的头茬明前龙井，百年母树，一年就产不到十斤，这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东西。” 沈临渊久久凝视着江越傲慢的脸，那眼神比起厌恶痛恨，更多的是不解。 良久，他从随身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江越。 “这是什么？”江越漫不经心扫了一眼，并不好奇里面的内容。 “两年前，恒益电子厂重金属污染的案件委托资料。”沈临渊缓缓道。 恒益电子，是江氏旗下一家新能源公司旗下的电子工厂。 江越瞬间变了脸色，连忙拆了文件仔细翻阅下去，神情逐渐从一开始的傲慢轻蔑演变成了恐惧和慌张。 这个案件早在两年前就被曝光过一次 起因是数十名员工在每年的例行体检时发现身体血铅含量超标，随后，他们相继出现了腹痛、手抖、头晕乏力的症状。 有关部门调查后判定，工厂全责。 可惜这件事情刚被曝光没多久就被江氏公关压了下去，那受害的几名工人都是进城打工的农民，对法律一窍不通。 最后拉扯了一段时间，江氏花了几万打发了那群人，也就不了了之了。 事件平息了，可对那些工人造成的身体伤害却是永久的，他们其中不少人因此得上了慢性病，缠绵病榻，痛苦不堪。 江越的表情随着资料一页页翻过而逐渐平复，“这都是老黄历了，那些工人都拿钱和解了，现在翻旧账算什么？我们江氏总不可能雇了他们两年就负责他们一辈子。” 沈临渊没有反驳，兀自从包中又翻出一个文件夹。 “这一份，是江氏旗下科达化工厂违规排放化工废水的资料，里面附有详细的水质、土壤检测报告。” 这一次，江越却是彻底坐不住了。 科达化工厂污染的事情发生在半年前，江越正式代理总裁位置的时候，那个时候他满心都想做出一番大事业，不让自己被外界看扁。 因此，化工厂事件被曝光的时候，他第一时间选择了花钱了事。 可这个事情的性质远比当初新能源工厂要严重很多。 一旦污染扩散出去，危急的就是成百上千条命，江氏也可能因此彻底葬送。 江越无奈之下，花了一大笔钱做了假数据掩盖，本以为天衣无缝的配合，却被明晃晃的写在了这份资料上。 第四十三章 做了错事就该付出代价 短暂慌乱之后，江越迅速镇定下来。 这种人他见多了。 费那么大力气找上门来，归根结底就是为了一个“钱”字。 如果他真的那么有正义感，早就直接把这件事情捅了出去，不会浪费时间来找自己。 单凝喜欢的，就是这么个东西。 江越嗤笑着，后退半步，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空白支票，问，“说吧，你要多少？” 话音落下，却迟迟没有得到沈临渊的回应。 他双手交叠，指尖无意识地敲着面前的红木桌面，道：“我想你是误会了，江总。我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谈判，而是通知你，这个案子我已经接下了。很快，你就会收到法律的传票。希望您到时不要装聋作哑。” 江越面如土色，他实在不懂这个男人为什么非要来搅这趟浑水。 这个案子牵涉众多，如果得罪了背后的人，他也绝对不会好过。 难道真是为了所谓的正义？他不信这个世界上会有这么愚蠢的人。 目的达到了，沈临渊指节轻叩桌面，起身准备告辞。 为什么？江越问：“你难道不怕？” 男人脚步微顿，他又侧头，留下了一个清晰而轮廓立体的侧脸，他语气淡漠，像是在说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情，“做错了事，总要付出代价。” 江越并不害怕别人告他。 江家从商多年，他也见过自己的父亲一次次陷入风波，又平息。 像这种纠纷，想要解决其实很容易，只要给对方想要的东西，达成共识，就可以平息。 可眼前的男人神情桀骜冷峻，浑身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和淡漠。 他以前也见过这样的人，通俗点说，就像野狗，一旦咬中了一个猎物，不死不休。 江越当然也能通过之前的手段疏通路子，息事宁人。 只要肯砸钱，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麻烦。 可如果长期纠缠下去，吃亏的也只会是他自己。 除非，能找到他的软肋。 他扬声道：“你损害江氏的利益，单凝也不会好过，这都是我们夫妻共同的财产，你毁了江氏，她会恨你。” 沈临渊脚步不停。 他从从容留下一句，“我想江总误会了，那种朝三暮四的女人，我不感兴趣。” 办公室门再度被合上，那颀长的身影随着皮鞋的脆响渐行渐远。 沈临渊走到江氏楼下，他抬头，仰视大厦顶端一扇小小的百叶窗。 那是江越的总裁办公室，整栋大楼最高的地方。 办公大厦是整个社会层级划分最清晰的地方。 职位等级越高，所处楼层往往越高，他们希望通过置身高处来体验那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俯瞰众生的优越感。 可是那些人似乎不太明白，占据了更多社会资源，也意味着需要承担更多的责任。 多年前，那个女孩曾经笑容明媚而坚定地对他说，我决定了，我要当律师，为更多没权没势的人争取他们应有的权益。 沈临渊缓缓勾起唇角，用宛若呓语的声音轻叹道：“你错了。如果是她，她也会这么做。” 单宁在医院住的这几天，只能用生不如死来形容。 这次过敏来势汹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更顽固，更剧烈。 用医生的话来说就是，她最近情绪起伏过大，休息不好，导致自身免疫力下降，所以恢复起来要慢些。 她身体每一个角落都被绵长的肿胀痛痒感没日没夜地折磨着。 点滴打了几瓶，过敏反应稍微下去了一点，但依旧磨人。 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她只能勉强用冰袋贴着肌肤，以缓解身上的灼痛，好不容易勉强睡过去，迎接她的，又是无穷无尽的噩梦。 那天之后，江越再没来见过她。 唯有刘妈尽忠职守，一日三餐地来给她送饭，跟她讲一些瑶瑶的日常情况。 偶有几次，刘妈担心单凝思念孩子过度，主动提出带遥遥来见她，被单凝拒绝。 她不敢想要是孩子看到她这副模样该有多心痛。 至于江越留下的保镖，依旧尽忠职守地守在病房门口，岁月静好地赚着轻松钱。 直到，洛舒逸出现在病房门口。 一开始她只是把这几个人当空气，径直地朝单凝病房进，刚到门口，就被那两个大块头保镖拦住了。 洛舒逸不爽，反问，“干嘛，搞非法拘禁？” 对方没有回应，只冷漠而生硬地回答：“禁止一切身份不明的人进入。” 那两个保镖身高接近一米九，身形魁梧雄壮，站那儿活脱脱就是一堵墙。 要是换做别人，肯定早怂了，可洛舒逸不是一般人。 她念书的时候走中性风格，性格桀骜不驯，得罪了不少人，结果就是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 倒不说她能力多强，可她性格倔强，一旦动手就一定要争个输赢。 久而久之，那些人都被她打服了。 这一次冲突，又一次唤醒了她骨子里不服输的劲儿，她冲上去就对那群保镖又抓又咬，最后把保镖惹急了，给江越打了个电话。 电话刚接通，她对着电话就是破口大骂，“姓江的，你信不信我砸了你的公司。” 江越没辙，松了气。 洛舒逸刚坐下，单凝拉着她仔细检查了一番，还好没有受伤。 “不是，你什么情况啊？”她怒意未消，语气有些不善，“虽然我确实不太喜欢沈临渊，但你也不能真把他当立本人整啊。” 单凝开口想说些什么，结果只发出一声无意义的嘶哑。 洛舒逸看到她红肿未消的手腕，心顿时软了大半。 “怎么能过敏了呢？你也不是那么马虎的人。” 单凝用手机输入打出一行字，是个意外。 这么敷衍的话当然不能说服洛舒逸，可单凝不愿说，她也没有继续追问。 单凝又快速打出一行字，医生那个事情，有进展了吗？ 早在她们重新建联的第一天，单凝就拜托过洛舒逸这件事，毕竟洛斐南是医学界的权威，在圈内的人脉总要更广些。 洛舒逸沉默良久，也只是无能为力地摇摇头。 “他们拿孩子威胁你了？”洛舒逸又问。 第四十四章 如此真挚的感情 单凝能回答她的只有冗长的沉默。 洛舒逸问了半天，没问到半点有用的东西，良久，她也只是叹气，“遥遥的事情我一直在留意，但我更担心的还是你，我希望你幸福。” 这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单凝险些落下泪来。 可没了遥遥，她又怎么幸福得起来呢？ 洛舒逸一直陪她到天黑才走，临到门口，她还不忘狠狠瞪了那两个保镖一眼。 进入电梯，她拨出了一个电话，“我去看过她了，身体好多了，但身上还有点肿，嗓子说不出话来。” 对面沈临渊语气淡漠，“死了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洛舒逸懒得跟他耍贫嘴，“我觉得她应该是被江家人威胁了，那孩子的医生有着落了吗？” 对面又回了几句什么，洛舒逸默了良久，只留下一句叹息，被晚风吹散了。 - 时间很快来到了卢总庆祝晚宴的当天。 单凝的嗓子在医生的努力下终于痊愈，虽然声音微哑，但日常的基本交流已经没有大问题。 可要命的是，就在前一天，她额角又突然冒出了一片红肿。 肿块诡异地横在接近发际线的位置，不仔细看，就像是不小心被外力击打后留下的伤痕。 化妆师在伤口位置涂了一层又一层的遮瑕都于事无补，反倒是闷得肿块又痛又痒。 最后不得已，只能用带网纱的法式礼帽勉强遮掩。 下午六点，单凝和江越准时乘车来到了卢总的私人花园。 晚宴设在室外，本意是要亲近自然，驱散病气。 单凝和江越的车刚抵达现场，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江越对自己今天的任务了然于胸，车刚停稳，他就率先开门下车，躬身，对单凝伸出了手。 单凝的手刚覆上去，他反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气很大，恰如其分地摁在了她腕部的针孔上，一阵刺痛，单凝下意识挣扎，反被他攥得更紧。 他们在万众瞩目中缓缓入场，可拼命表演出来的恩爱别扭极了，诸人投来的目光与其说是羡慕，不如说嘲讽。 眼看着诸人并不买账，江越强硬地掰过她肩膀，试图在她的侧脸留下一个动人的吻。 他吐息温热，缓慢朝着她的脸颊靠近。 单凝不喜欢在众目睽睽下做出这种亲密的举动，心里既尴尬，又难堪。 更重要的是，江越靠近的那一刹那，她敏锐地闻到了他衣服上沾染的一缕浅淡的甜香，那是陈予薇留下的香水味。 距离陈予薇搬离江宅已经过去近一周。 江越的衣服每天都有仆人专门清洗熨烫，再浓烈的香味也不可能留存这么长时间。 诸人嘲讽又鄙夷的表情尽收单凝眼底，她浑身僵直，心底一阵反胃。 千钧一发之际，卢总笑着迎了上来，跟单凝握手，“单小姐，好久不见。” 目光触及单凝身侧的江越，她表情微僵，“江总，你也来了。” 却没有要跟他握手的意思。 江越好不容易有了跟卢总见面的机会，自然不会放弃争取生意，他单刀直入，开口就是，“卢总，咱们合作的事情......” 卢总皱了皱眉。 本来他不请自来就很冒昧，故意扫卢总的兴致更是招人反感。 但最终卢总也还是给他留了几分薄面，一句：“这个不急，等会我们边喝酒边谈。” 就把江越打发去拿酒了。 “你今天的造型倒是很别致。”卢总指尖轻轻掠过单凝头顶的网纱礼帽。 她平日里偏爱简约的风格，像这样欧式宫廷的打扮实属罕见。 话音刚落，卢总的指尖顿在原地。 透过细密的网纱结构，她看到了单凝额角那一片骇人的隆起。 厚重的遮瑕掩盖了肿块原本的颜色，引人遐想。 “你这个是......”话音未落，江越端着香槟迅速插入了话题，“你们聊什么呢？” 卢总收手，笑道：“我正跟单小姐说呢，小杰虽然出院了，但身体还没完全康复，上次那个营养师手脚不干净，被我开除了，找人替代也需要时间。不知道能否麻烦遥遥的营养师日常多准备一份，到时候由单小姐亲自送来，也顺便陪我说说话。” “当然可以了。”江越毫不犹豫点头答应，“能为您解忧，我和单凝荣幸至极。” 单凝无语至极，却也只能勉强点头应和。 她当然不介意为卢总做这点小事，可江越这么毫不在意地拿她卖人情，还是让她有些不适。 卢总看出了她的不适，轻抿了一口香槟，叹道：“有这么好的太太还不珍惜的话——” 话音未落，就被一声突兀的短信提示音打断，江越低声道了声歉，拿出手机正准备调成静音模式，眼角余光却不经意瞥到了弹出的内容。 发信人的备注是薇薇。 内容是，我好害怕。 江越点进对话详情，对方发来了一条五秒长的视频。 点开一看，画面定格在房间门把手的位置。 外面应该是有人正在试图开门，拧得金属的把手“咔嚓”作响，虽然房门已经反锁，但门外开门的动作愈发急促、大力，听得人心惊。 “抱歉，我有些急事，失陪一下。”江越摁灭手机，留下一句就匆匆离去。 留下单凝和卢总面面相觑。 “真是个情种。”卢总抬臂，轻轻碰了下单凝手上的玻璃杯，“我们家那位当时也这德行，眼看合作马上就要拿下了，三姐一个电话进来他丢了就走，就留我一个人收拾这烂摊子。” 单凝仰头喝了一小口香槟，绵密的气泡刺激得她的嗓子一阵涩涩的疼痛。 多真挚的感情。 让他宁愿放弃这绝佳的公关机会，放弃决定江氏生命的机会，放弃单凝在外界唯一的尊严和脸面也要毫不犹豫地离开。 江越这么一走，几乎瞬间坐实了单凝婚变的事实。 豪门的联姻利益盘根错节，妻子为了长远利益纵容丈夫不忠替丈夫遮掩不是什么稀罕事情。 可故事的主角换成单凝，一切都不一样了。 假千金事件曝光后，所有人都在期待这个冒名顶替的骗子被江家扫地出门，付出代价。 她被丈夫背叛，是罪有应得；维护婚姻主动澄清，是死皮赖脸。 嘲弄、鄙夷、幸灾乐祸，无数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把她仅存的一点自尊和骄傲刺了个千疮百孔。 第四十五章 你把我当什么了？ “不用管她们。”卢总宽慰似的撞了撞她的胳膊。 单凝点头表示自己的不会在意。 反正类似的挖苦和讽刺她这些年见多了，内心早已刀枪不入。 没关系的，她安慰自己。 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是不能忍受不能承担的呢？反正她知道，哪怕全世界都轻视背叛，遥遥也会坚定不移地相信她。 这就够了。 宾客陆续到场，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在花园草坪上社交闲谈，构成了无数个牢固稳定的上流社会社交圈。 偶有宾客端了酒杯来找卢总寒暄闲谈，目光扫过单凝时总忍不住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讽刺笑容。 然后，又躲瘟神似的离她远了些。 “抱歉，我没想到今天会搞成这样。”卢总略带歉意地开口道。 单凝摇摇头，“是我带了不该带的人扫了您的兴致。” 两人对望一眼，眼神无奈，落了一声叹息。 身为主人家，卢总终归要招呼宾客活跃气氛，很快，她就在和朋友的三两句闲谈间跟单凝告了别。 又只剩下了单凝一个人。 周遭来来往往，相谈甚欢，可这些都与她无关。 百无聊赖间，单凝看到了角落处的甜品台，上面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蛋糕巧克力。 她鬼使神差走了过去。 只一眼，单凝看到了角落的一小块树莓巧克力蛋糕。 巧克力脆皮的淋面上点缀了两颗新鲜的莓果，光是看着，单凝就忍不住分泌唾液。 应该是非常美味的，否则也不会只剩下这么一块。 住院的这些天，她的饮食被严格管控，入口几乎都是清粥小菜，嘴巴简直淡出鸟来。 她嘴馋得紧，两步走到那蛋糕跟前，拿起就往嘴里送。 一个蛋糕吃完，单凝情绪恢复了几分，转身欲走，扭头瞬间，她透过灌木丛的缝隙看到了不远处的一间玻璃房子。 透过玻璃墙面，单凝隐约能看到屋内暖黄灯光下一盆盆排列整齐的盆栽。 那应该是卢总专门用来培育植株的花房。 卢总是个极其爱花的人，对各种奇花异草情有独钟。 可花草这种东西就是这样，越是珍贵，就越是娇气难养活。 后来，卢总就专门建了这么一间玻璃房子，里面装有最上等的恒温恒湿系统，保证那些花草都能茁壮成长。 花草嘛。 会不会有百合花呢？ 她这么想着，鬼使神差走到了花房门口，房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花架上不知名的鲜花开得正好，各色的花草一簇簇争奇斗艳，逼仄的空间丝丝缕缕花香彼此纠缠，在暖风的催化下让人闻之欲醉。 只一眼，单凝的目光就被左侧下方的一株百合花所吸引，近一米高的植株几乎攀到了上层植株的高度，纤细的枝头，一朵明艳艳的亮橙色百合正毫无保留地绽放着，花蕊上还带着几滴晶莹剔透的露珠，漂亮极了。 她认得这种花，也只认得这一种。 这种百合叫橙色梦想，她曾经在自己的毕业典礼上收到过。 那天她接受完老师的祝福下台，一转身，不知在家里等了多久的沈临渊就毫无征兆地把那一大捧花塞进她怀里。 他说，花店店员推荐的，说是叫橙色梦想，我听着名字很吉利就买了。 她发现了花丛中的纸条。 沈临渊娟秀的字体写着，祝你前程似锦。 花瓣遮掩的角落若隐若现写着小小的一行，with沈临渊。 不仅仅是祝福，也是他的期望。 希望她前程似锦，和他一起。 她粲然一笑，说，那约好了哦，你要一直一直陪着我。 然后看着少年逐渐泛红的耳郭笑弯了腰。 单凝指尖轻点花瓣，花朵娇艳依旧，可他们再不复从前了。 那么美好的，透着融融暖意的，满怀希望的时光。 久远得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 单凝走神的空当，一双滚烫的大手狠狠攥住了她的手腕。 她下意识挣扎，一回头，却对上了沈临渊深邃而泛红的眼睛。 “你刚刚在想什么？”他问，声音透着细微的颤抖。 “发呆而已”。她别过脸去，声音还透着大病未愈的喑哑。 单凝手上的束缚略微舒缓了些，趁着这个空当，她毫不犹豫掉头就走。 这场晚宴，沪圈有头有脸的人几乎都会到场，要是被别人看到她和沈临渊单独在这个地方，不知道会被传成什么样。 她刚拉开门，就听到身后男人的话，“你敢再往前一步，我就摔碎它，到时候所有人都会被吸引，看到我们单独在这个地方，你猜，他们会怎么议论？” 她回头，正见沈临渊单手托着一颗小小的植株，圆形的陶瓷陶罐，脆弱易碎，能瞬间发出刺耳的脆响。 她顿在原地，眉眼低垂，不敢去看沈临渊的眼睛。 “尾款我已经付给你了，我们已经两清了。”她轻声说。 “两清？你跟我说两清？区区十万块你就想把我打发了？你把我当什么了？一只你单凝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吗？” 单凝咬紧下唇，她知道自己亏欠沈临渊太多，可如今，她除了能给他钱，也不知道能给什么，但她心里也清楚，或许他最不需要的，也就是钱了。 她艰难地闭了闭眼睛，又道：“那你想要多少？” 这一句话瞬间点燃了沈临渊的怒火。 他两步上前，迅速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她被逼得节节败退，后背撞上了一旁的花架，花架摇晃，带得花瓶一阵叮铃作响。 “我要一个解释。”他周身的威压让她无处遁形。 你放弃的理由。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哪怕是随口胡说欺骗我，你也必须跟我说。 单凝喉头发紧，她又能说什么呢？ 即便她把真实原因告诉他，也于事无补。 他帮不了她，救不了她的孩子，即便他有心想救，那他又能以什么样的身份去做这件事呢？ 他已经娶妻生子，对她这个始乱终弃的前女友最好的态度就是置身事外。 良久，她闭了闭眼睛，轻声道：“没有什么理由，我后悔了，就是这样。”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自己在心里重复过千万遍的话，“我舍不得豪门生活，那种想买什么买什么想要什么有什么的生活太迷人了，我舍不得。” 第四十六章 这一次，我跟你不死不休 “你撒谎。”他低头看她，目光灼灼，像是能透过眼睛洞穿她的内心。 “我没有。”单凝又重复了一遍，“我也舍不得我的丈夫。”她喉头哽了一下，又继续说了下去，“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做了六年夫妻……” “闭嘴。”沈临渊怒喝一声，眼中的怒火几乎要把她吞没。 她艰难道：“你不应该管我的，我们六年前已经结束了，你应该关心的是你的……” 妻子和孩子这五个字还没说出，她的手腕就再度被沈临渊狠狠钳住，她奋力挣扎，却被他猛地向前一拽，险些摔倒在地。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她的手被他牵引着，摁在了他黑色衬衫上，丝绸质地的布料细腻柔滑，布料下肋骨的纹理和有力的心跳都清晰可辨。 她摸到了，横亘在他肋骨间的一根小小的柔软凸起，大约食指长度，两段有不规则的细小突起，答案呼之欲出，这是一道疤痕。 这么深的疤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位置？ “手术留下的疤痕，缝了整整三十七针。”他惨然一笑，眼尾被猩红填满，“你结婚那天，我去追婚车，出了车祸，肋骨弯折差点刺穿心脏丢了命。” 单凝不敢相信，她对这件事情毫不知情。 那天江越关上车窗后沈临渊逐渐被车子甩在了后面，她以为他是中途放弃了，竟然是这样。 “对不起。”懊悔，内疚，心疼，满腔的情绪催得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可她除了反复说这句对不起，也再做不了其他。 “凭什么？”他下颌紧绷，耳后的一小根凸起的青筋细微痉挛抽搐着，“凭什么两清？” 凭什么你能毫不犹豫转身拥抱新生活徒留我日日夜夜在伤口和思念的折磨下痛苦度日？ 凭什么你轻描淡写一句就想彻底抹去这么多的思念、不甘、和痛苦？ 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单凝泪如雨下，断断续续的抽噎让她有些缺氧，她拼命地摇头，想要告诉他自己并不是要否认自己给他造成的伤害和痛苦。 可话到嘴边，却也只剩下了一句，“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只要我能帮上。” 沈临渊望着单凝哭到几乎缺氧的狼狈模样，眼神隐约透出几分不忍。 她的过敏反应刚痊愈没多久，喉咙的肿胀可能还没完全消退，这个时候如果缺氧可能会直接要了她的命。 “单凝。”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缓缓松开，“这一次，主动权在我，我不说停，你休想摆脱我。” 单凝用力按住心脏的位置，这才勉强把呼吸慢慢稳了回去。 她抬头还想再说什么，却见沈临渊已经走远了。 花房门缓缓回弹扣上。 空气里只留了一句，“这一次，我跟你不死不休。” 直到周遭再次陷入一片寂静，单凝整个人脱力，跌坐下去。 那么长的疤痕，刺入内脏的骨头，那该是多严重的车祸和伤情？ 嫁入江家的那一天，她心知自己和沈临渊已经再无可能，她删除他的联系方式，是为了切断念想，为了让自己死心。 可是，这么严重的车祸，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 单凝设想了无数种可能，最终却也只落下了一个清浅讥讽的笑，就算告诉了又能怎么样呢？ 从她决定要嫁入江家那天起，她和沈临渊就再无可能了，继续藕断丝连下去，受伤的也是他们自己。 她勉强扶着花架起身。 脸颊上的泪水肆虐，很可能已经冲掉了脸上的妆容。 她没有随身镜子，于是点开手机摄像头准备对着整理一下仪容。 手机屏幕刚被点亮，她就看到了满屏的来电显示。 足足十二个提醒弹出，联系人显示是江越。 - 江越刚看完陈予薇的求助信息，快步走到场外打字安抚了她几句，又转而吩咐保镖上门查看，仔细叮嘱了他们一定要仔细检查好每一个角落，确保万无一失， 临了，他仍旧是不放心，单独挑了两个信得过的老人专门去保护陈予薇。 保镖做事麻利，很快就赶往现场查清楚了真相。 是同楼层的邻居醉酒，认错了住处。 他安抚好了陈予薇，又叮嘱保镖多加小心，他再度重返场内，却发现单凝早已不知去向。 他找到了正在应酬的卢总，询问单凝的下落。 对方见他再度出现，神情讶异，随即道：“不知道，我最后看见她是在甜品台前。” 他依言来到甜品台。 这个地方在边缘位置，两面靠墙，后面又是一大片无路通行的灌木丛。 他绕着甜品台转了一圈，终于，目光定格在了不远处那间透着暖黄色灯光的玻璃房子。 鬼使神差地，江越来到玻璃房门口，见房门没锁，他下意识要推开，却突然听到了女人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是单凝。 他心一紧，立刻抬手推门，却又因为男人愤怒的低吼声顿在了原地。 他当然认识这个男人的声音。 两天前，这个声音的主人才跟他在办公室见过面，对方递了他一份足以让江氏元气大伤的检测报告。 鬼使神差的，他顿住脚步，缓缓走到一侧。 透过摇曳的枝叶藤蔓，他看到了花架边两个紧紧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 单凝电话回拨过去，对方接通得很迅速。 她迟迟没有说话，只要一开口，喉咙里的呜咽声就会从唇边溢出，出卖她。 江越沉默很久，低声道：“我们差不多回去了。” 她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左右，这个时间晚宴刚刚开始，按理说没有提前离席的道理。 可此刻她的情绪已经完全崩溃，就算再苦苦硬撑，也坚持不了多久。 而且江越既然这么说，那他今天的任务应该也完成了。 良久，单凝勉强从鼻腔里发出一个音节，“嗯。” 话音落下，她忽然有些慌乱。 按照正常的对话逻辑，对方应该会问她在哪亦或是让她马上出现。 但她现在这个狼狈模样实在很难见人，更无法解释。 可对面却说，“我吩咐刘妈给你办了出院手续，今晚回家住。” 第四十七章 我谅解你，你也该谅解我 单凝愕然，她现在的过敏症状还没完全康复，其实并不适合出院。 她当然也想尽早和遥遥团聚，可现在她还没顺利找到医生，没有继续生病资格。 “我请了家庭医生回去照顾你。”片刻后，他又说，“半个小时后，我在停车场等你。” 半个小时后，单凝勉强整理好仪容坐上了回家的车。 她临时用随身的粉饼勉强补了下脸上被眼泪冲花的痕迹，可眼尾泛着水光的那一抹红晕还是出卖了她。 但江越什么也没有问。 一路上，他们相对无言，各自守着后座两段的车门，中间像是隔了天堑。 像是多年前的那场婚礼，他们被无力反抗的命运裹挟，被滚滚车轮毫无余地的送入那场名为婚姻的坟墓。 无力反抗，无法逃脱。 那是第一次，单凝对身边这个被爱人抛弃的男人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 新婚之夜，那烫金的“囍”字立在各自垂泪的他们身后，像是被打上了某种诅咒。 绝望又荒谬。 车子穿过城区缓缓驶入城郊，城市繁华与喧嚣都消匿下去，车内一片死寂，只余了汽车发动机单调的嗡鸣，良久，他说：“那边有醉汉走错，我找保镖去看过了，没什么问题。” 单凝微怔，他这是在跟她解释吗？他原来还记得自己是她的妻子这回事？ 她嗤笑一声，现在才想起来这回事会不会太晚了？ 江越对她的讥讽恍若未闻。 很快，车子驶入江宅花园，江越率先拉开车门下车，又绕道车子另一侧，帮单凝开了车门，她略微点头表示感谢，转身就走。 “单凝。”他叫她的名字。 单凝闻言回头，夜幕下，江越的身影看起来有些单薄，“我们是一家人，应该彼此体谅包容，所以我谅解你，你也应该谅解我。” 谅解？谁谅解谁？ 单凝感觉自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结婚这么多年，她扪心自问从没做过半点对不起江越的事情，努力扮演着一个好妻子、好太太的角色。 在他被追债的时候主动帮忙承担债务，在他需要公关的时候主动配合他做深情表演。 甚至她在被他背叛，因他成为笑柄的时候，也强撑着尚未痊愈的身体和他参加晚宴挽回损失。 对他，她问心无愧。 “这话你不该跟我说。”单凝声音透着未退的喑哑，“我们因利而合，本不需要对彼此负责什么。你真正对不起的是遥遥，她曾经是那么相信爸爸，那么期待你答应她的生日惊喜。” 不等他回答，单凝推门进屋，隔绝了屋外的一切。 这个时间点，遥遥已经被刘妈哄睡着了，整个别墅一片静谧，唯有范云芳半躺在沙发上敷面膜。 她礼貌打了个招呼，就转身进了卧室开始卸妆。 为了遮掩病容以及额角的肿块，化妆师给她打的底妆很厚，原本就过敏发肿的皮肤被厚重的底妆闷得又更肿了几分。 每擦一下，那块过敏的皮肤就又痛又痒，痛苦不堪。 卸妆、洗澡、换上睡衣。 做完这一切单凝感觉自己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她无力地平躺在床上，指尖轻点那块红肿，微微鼓起发烫的皮肤轮廓，像极了一块疤痕。 疤痕。 她想到横亘在沈临渊肋骨上的那个蜈蚣似的肉条。 辗转片刻，她拿出手机在社交媒体搜索“车祸”“肋骨断裂”“缝了三十七针”的伤口等相关字样。 发帖人的描述绘声绘色，配的图片触目惊心。 一页页滑下去，她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双无力的大手慢慢攥紧，闷痛窒息。 为什么会出车祸？ 她记得当时的场景，沈临渊的出现完全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她认清现实希望他放弃离开，但又忍不住期待他真的可以带自己逃走。 他不管不顾地冲向她，被单家的保镖阻拦，摁在地上，侧脸额角都被擦破，猩红的鲜血一滴滴砸在大理石面上，看上去触目惊心。 他染了鲜血的嘴唇缓慢开合，他在说，凝凝，跟我走。 她了解沈临渊的性格，不达目的，他死也不会罢休。 于是，她给他说了自己能想到的最绝情的话，她去请求单夫人拦住他，不要让他做傻事。 单凝无奈叹息，她终究还是高估了单家的保镖，也低估了沈临渊。 突然，门口方向传来敲门的声响。 她愕然。 这个时间点家里的人应该都睡了，唯一可能还醒着的江越从不踏入她的房门半步。 “是我。”江越的声音。 单凝迟疑片刻，扣上手机，打开了门。 “有事吗？” 他目光如水，缓缓划过她额角的肿块，他摊开手，掌心静静躺着一根铝管药膏，“你的药。” 这个药膏本该是刘妈一起拿回来的，为什么会在他那里？ 单凝怀疑，却也懒得细想，伸手去拿药管。 指尖触碰的瞬间，江越反手握拳，把单凝的手隔绝开。 她顿感莫名其妙。 江越嘴唇轻抿，两步进了她的卧室，“我帮你上药。” “我自己有手。”她说。 对方没有回答，只不由分说在床边的沙发落了座。 单凝无奈至极。 长时间带妆加上卸妆的摩擦，那块肿胀已经痛痒难耐，单凝用杯子装了凉水冰了一会儿，依旧于事无补。 可如果现在重新去买药，也来不及了。 即便如此，她还是不愿让江越帮忙。 光是想想她都觉恶心。 “那你今晚睡这。”单凝丢下一句，转身就走，刚迈出半步，手腕就被江越狠狠钳住，他力道很大，指腹恰如其分摁在了单凝的针孔上。 她吃痛，瞬间泄力。 就这个空当，江越拽着她的手腕，狠狠地把她扔在了床上。 单凝挣扎着坐起，她惊怒交加，忍不住骂道：“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江越神情依旧平静如水，仿佛不久前的暴力只是一场梦境， 他说，“我帮你上药。” 这么说着，他在床边的沙发小凳上落座，拧开小盖，挤出药膏用棉签蘸了缓缓点涂在单凝的额角。 药膏带着凉意，一点点抚平了单凝的不适。 可她只觉得害怕。 一直以来，江越都是好脾气的、情绪不外漏的。 家里过度强势的大人塑造了他相对软弱，摇摆不定的性格。 可正因如此，她在不经意窥见他性格底色的那丝暴戾时更觉害怕。 察觉她走神，江越握着棉签的手突然用力。 额角疼痛，单凝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四十八章章 我们才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她下意识往后躲闪，下颚被他另一只手强行卡住。 江越力道很大，切实到骨的力道惊得她生疼。 江越对她的疼痛不安恍若未闻，他低头，药膏轻点那肿块的每一个角落，动作轻柔至极，任谁看了都会认为他是个体贴入微的丈夫。 “我今天收到了法院的传票。”他语气像是在表述天气那般平静无波，“你的姘头要告我，他手里的东西很全，足以让江氏元气大伤。” 单凝微怔。 江越口中的姘头，自然就是沈临渊了。 单凝当然不会自作多情地觉得他是为了维护自己亦或是吃醋才做出这样的事情。 她下意识回了一句，“你做什么了？” 江越动作微顿，他久久凝视着单凝的眼睛，眼睛暗潮涌动，几乎要将她淹没。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单凝，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单凝不理解江越的脑回路，这个事情怎么就能牵扯到自己头上。 大概是看出了她的不解，江越沉声继续道：“上次你带着他突然闯进酒店拍下那些东西，现在他又做出这种事情，我很难不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 他说的上一次自然是单凝和沈临渊联合抓偷情的事情。 那时的单凝一心只想赶紧拿到有利证据协助自己离婚分钱，但现在，婚一时半会也离不了，多说无益。 “他的事情我不知情，但我的目的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就是钱。” 江越动作微顿，他久久凝视着单凝眼角残存的那一抹水红色。 很显然，这个说法并不能打动他。 “钱？”他握着单凝下巴的手略微用力，他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似乎是想从她的眼中抓住一些破绽。 他手上的力量愈大，单凝吃痛，忍不住皱眉。 良久，他终于收手，眼中的疑窦却并未完全消散，“如果你真的还在乎钱，就管好他，到时候江氏有了损失，你也脱不了干系。” 单凝嗤笑，“所以你跑来这发这么一通疯，就是因为做了错事不敢承担，把怒火全都发泄到一个女人身上。” 她语调悠长，透着浓浓的不屑，“那你挺没种的。” 江越久久凝视她，他神情依旧淡漠如常，可额角那一小段微颤的青筋却还是出卖了他。 “是，我是没种。”他勾唇一笑，语气带着嘲弄，“可我就是再没种，也只有我有能力帮‘你们的女儿’找医生。” “你们的女儿”这五个字，他说得满含屈辱。 提起遥遥，单凝心口蓦地一痛。 是了，这是她离遥遥手术机会最近的一次，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 眼看单凝吃瘪，江越的眼底慢慢被笑意填满。 “单凝，你别忘了，我们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轻轻抚弄着她额角一小撮头发，像是在逗弄一只宠物，“今天的事情，我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他抬手随意一掷，药膏撞击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他双手插兜，神情恢复了往日的游刃有余，“在单家待了那么久，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江家有什么麻烦，你和你的女儿也别想好过，究竟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 话音落下，江越转身摔门而去。 单凝捡起息屏已久的手机，解开锁，画面依旧是排布整齐的皮肤伤口图片。 她退出页面，点开自己和沈临渊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定格在十几天前，结尾是她的一句“尾款打过去了”。 对方没有回复。 她点进他的朋友圈，干干净净的初始状态。 她重新回到聊天界面，解释安慰的话反反复复打出又删除，最终还是没能发出半个字。 恍惚间，她睡着了。 又是没完没了的噩梦。 她看到手捧百合的沈临渊对她微笑，可下一秒，画面又切到了他躺在血泊的濒死模样。 反反复复，没完没了。 被阿秋叫醒的时候她浑身乏力，像是在梦里打了一场硬仗。 又是毫无变化的粤式早茶，范云芳正漫不经心喝着艇仔粥，一旁的遥遥夹了个虾饺放进自己的碗里。 因为身体的缘故，遥遥发育得比同龄孩子迟缓些，手掌握住筷子显得有些费劲，虾饺在盘子上方滑落下去，恰如其分砸在了盘子里。 范云芳瞬间变了脸色，对孩子低斥一声。 遥遥瞬间坐直身子，再也不敢动了。 “怎么了？”单凝快步下楼，安抚似的摸了摸孩子的脸颊，“宝宝想吃虾饺呀，妈妈喂你。” 单凝用筷子夹了两只虾饺放进碟子，吩咐刘妈去把它切成小块，又双手抱着孩子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遥遥满脸委屈，她拼命摇头，双手搂着单凝的脖子一个劲儿朝她怀里钻。 “这么大的孩子连筷子都用不好，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范云芳冷哼一声，筷子敲得瓷碟震天响。 单凝刚刚看了全过程，孩子拿筷子的动作本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她手掌太小，想单手握住两根筷子有点困难，所以歪歪扭扭，不太协调。 “妈，孩子的手还那么小，能勉强握住筷子已经很不容易了——” “哦？”范云芳扬声反问，“你的意思是我筷子买错了？” 单凝深知继续争论也毫无意义，她吩咐刘妈把遥遥抱走单独喂饭，又转而吩咐道：“今天订营养餐的时候记得多准备一份，我等会给卢总的儿子小杰送去。” 声音很大，足以范云芳听得清清楚楚。 范云芳虽然不管公司事务，但也多少也其中的利害关系。 “还是你懂事。”范云芳脸色终于缓和了些。 单凝笑，“妈在意的事情我自然也会放在心上。”她随手接了阿秋递来的粥，继续道：“我在意的事情，也希望妈可以放在心上。” 范云芳神情有一丝不自然，“当然，我已经在联系了。” 单凝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实在是提不起胃口。 “归根结底，我想要的只是孩子幸福快乐，家里仆人很多，照顾孩子这么麻烦的事情您交给她们就可以。” 范云芳握着勺子的手一顿，“你是在嫌弃我？” “不敢。”单凝夹了一根白灼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食不知味，她干脆搁了筷子，转头对厨房问了一句，“刘妈，给卢总儿子的饭准备好了吗？” 得到肯定回答后，她匆匆离了桌。 第四十九章 爱惜自己才是最要紧的 单凝走进卢总家的时候对方正踩在梯子上修剪院子里蓝雪花，她束着一个简单的发髻，穿搭干脆利落，蓝色的小花和枝条随着她修剪的动作扑簌簌落了满地，像是下了一场花雨。 “抱歉，我来晚了。”单凝说。 本来她由司机送来，结果车子开到中途抛了锚，为了不耽误送餐，她只能自己打车，可惜那时她已经置身郊区，打车也花了不少时间。 “没事。”卢总笑道，“反正我家那小子也从来不好好吃饭。” 她扶着梯子往下走，结果重心不稳，整个梯子带人往后摇晃了一下。 单凝连忙上前扶住，让梯子重新在墙面形成了一个稳固的三角。 “谢谢你。”卢总随手放了剪刀，拿起毛巾擦了擦汗。 “这种累活怎么不让下人做呢？”单凝知道像卢总这样的女强人，基本被工作和生活本占据了绝大多数的时间和精力，再做这种杂事，难免力不从心。 “毕竟是自己的生活。”卢总笑。 单凝微怔。 的确，单凝三年前和卢总初识的时候，对方正处在和前夫的离婚纠纷中，家里的仆人司机，全都因为受不了两口子的矛盾而辞了职，整个房子一团凌乱，草坪上的花草也蛮疯涨，像是间荒芜已久的死宅。 卢总离婚之后，开始竭尽所能的赚钱，装点房子，改善生活，一点点把原来那个荒草丛生的死宅变成了今天这个精致梦幻的花园。 她是在装点家，也是在装点生活和自己。 单凝由衷的钦佩她。 卢总对她的好意道了谢，侧头打量她光洁的额角。 大概是因为休息好了的缘故，她额角的那块红肿消了下去，皮肤光滑细腻，像是从没有其他东西存在过。 “看上去恢复得不错，这我就放心了。”卢总笑。 单凝这才恍然惊觉，原来卢总让她来送东西是因为误解了江越对她施以暴力，所以她想以这种方式来确保单凝的安全。 单凝心中涌起一阵感动，这么纯粹的关怀，在这个圈子里实属罕有。 她连连点头，“我前两天不小心误食了蟹肉，所以过敏，皮肤花了好长时间才恢复过来。” 误食的说法不太能让人信服，但卢总还是微微点头，“不管如何，你自己爱惜自己才是最要紧的。” 这时，别墅大门处响起一声门锁的轻响。 陌生的男音恭敬道：“这件事就麻烦您了。” 另一个回答，“应该的。”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单凝心头一紧。 是沈临渊。 皮鞋撞击地面的声音清脆，慢慢朝着单凝和卢总的方向靠近。 “情况我这边了解得差不多了，我先告辞。”沈临渊的语气淡然如常，他的目光在触及单凝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 “多谢。”卢总极其自然地给单凝介绍起了两人，“这位，你认识的，我的秘书小曹，这位，是我的代理律师，沈律师。这位，我的好朋友，单小姐。 “您好。”单凝礼貌而疏离地朝沈临渊伸出手去。 半晌，没等到对方的回应，他神情漠然，定格在单凝手上的餐盒上。 觉察到他的目光，卢总主动解释，“单小姐认识很厉害的营养师，我想着孩子刚出院需要调理，就请她帮个忙。” 沈临渊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他对单凝道，“你好。”却并没有伸手。 卢总对沈临渊的表现似乎有些不解，但依旧体贴地凑到单凝耳边解释道：“学法律的人，脾气是要古怪些。” 单凝表示理解。 眼看着三人应该还有正经事要谈，单凝主动提出先把食物送进冰箱储存。 她来过卢总家很多次，对厨房的位置轻车熟路，把餐食交给仆人又仔细叮嘱仆人储存方法后，她再次来到庭院。 刚出门，她就发现屋檐下有一只半大的小黑猫正姿态优雅地绕着房檐踱步。 应该是附近的流浪，卢总为人心善，日常投喂这些小流浪是常有的事情，所以她的别墅常有这些小动物出现。 单凝目光不自觉被小猫前行的动作吸引，曾几何时，她也曾养过一只猫。 如果它还活着的话，应该也已经六岁了。 不知道会是什么模样。 单凝想得出神，回过神时，那小猫已经两步跳到了卢总刚修剪过的那片蓝雪花藤蔓间。 小猫对花丛中的梯子十分好奇，先是鼻子凑上去闻了闻，又握着拳头邦邦打了两拳。 梯子摇晃，而底下的人却专心谈着公事，毫无察觉。 小猫又是一拳，梯子失衡，倒了下去。 “沈临渊！”单凝惊呼一声，比嘴巴反应更快的是她的身体。 她毫不犹豫地用力朝着沈临渊撞了过去，沈临渊没有防备，被她蛮力撞开。 她躲闪不及，梯子金属的边角擦着手臂划下，留下了一道狰狞刺目的血痕。 所有人都被这变故惊到了，小猫瞬间应激，从房檐摔下，快速跑走了。 “你没事吧。”她下意识问了一句沈临渊。 他神情紧张，反手攥住了她手腕，“你疯了？” 身后传来卢总的惊呼，她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她在流血。 伤口很浅，但也结实到了肉，鲜血顺着她的指尖一滴滴砸在草坪上，留下一道猩红的血痕。 “快，先进屋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卢总率先反应过来，引着单凝来到屋内，立刻唤了仆人拿来药箱给单凝擦药。 单凝的伤口不深，但接触面很大，划痕从胳膊肘一直延伸到手腕处，看上去触目惊心。 直到碘酒接触到皮肤的那一刻，单凝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疼。 她下意识倒吸了口凉气，咬紧下唇没有吭声。 保姆的岁数不大，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血也慌了，握着棉签的手哆哆嗦嗦，落在伤口上轻一下重一下，无疑是种折磨。 “我来吧。”沈临渊对保姆说了一句，随即不由分说拿了棉签在单凝面前半蹲下。 保姆本还想拒绝，可见他一脸坚决，便也不好多说什么。 沈临渊上药的动作很轻，即便如此，单凝却还是忍不住皱眉，攥紧衣角。 “要你假好心？”沈临渊语气不善，擦药的动作未停。 第五十章 怎么？怕你老公误会？ 见他这么不识好人心，单凝也多少有了点情绪，“什么假好心？要不是我及时把你推开，它就砸到你头了！” 沈临渊小指微颤，语气放缓了些，“也是，你从小到大都爱多管闲事。” 舌尖传来一阵腥甜，嘴唇被她咬破了。 她低头看着沈临渊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暗骂自己就该让梯子砸晕他，“你有没有良心？” 像是被触到某根敏感神经，沈临渊立刻反唇相讥，“你跟我说良心？” 沈临渊嘴上不饶人，手上给她包纱布的动作却丝毫不停，很快，他帮她包好纱布，甚至还系上了一个规整的蝴蝶结。 两人剑拔弩张对视片刻，后知后觉意识到了身边还有外人的存在。 单凝尴尬不已。 卢总母家经济条件不错，但也远远够不上豪门的程度，现在她的产业，全是婚后和前夫一起打拼出来的。 因此，她对沪城豪门圈的恩恩怨怨也不甚了解，对单凝和沈临渊的过往更是一无所知。 单凝正苦于怎么跟卢总解释，对方就率先开口：“得去医院打破伤风才行。” “我送她去。”沈临渊不置可否道。 卢总听他们的对话也把两人的关系猜了个七七八八。 她点点头，道：“也好。我下午还有点事，就麻烦沈律师了。” 临了，单凝问：“那只小黑猫好像受了点惊吓，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卢总安抚她：“放心，我会去找它的。” 医院就诊的人不算多，很快，医生就为单凝检查好了伤口。 不需要缝针，但是必须打破伤风。 打针的位置在臀部，沈临渊被隔绝到了注射室外。 出于职业习惯，医生随口跟她闲聊转移注意力，“你这个伤口是怎么弄的？” 单凝如实回答，“梯子倒下来划伤的。” 医生条件反射认为爬梯子这种高风险作业是男人的事情，所以，她受伤的责任被自然而然地归结到了沈临渊头上。 医生皱眉，“这当丈夫的也太失职了。” 单凝反应了一下，立刻解释，“他不是我丈夫。” 医生眼中狐疑更深。 挂急诊时单凝填资料那一栏写着已婚，医生当然会先入为主地认为沈临渊是她丈夫，得到这个否定回答后，他神情有些复杂。 单凝汗颜，这个医生好像想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她正要继续解释，针迅速扎了下来。 整个流程完成得非常迅速。 打完这针，医生准备去吃中饭，两人一起走出病房门，门刚打开，单凝就被站在门口的沈临渊吓了一跳。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 两米处就有医院的公椅可以坐下休息，实在没必要在这站着。 他没有搭腔，抬眸略微打量了一下单凝的神情，转而问医生道：“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医生回答得简洁，“饮食清淡，不要碰水，每五天换一次药。” 沈临渊继续问：“营养方面呢？” 医生摇头，“正常吃就行。” 他又回，“但是流了很多血。” 医生狐疑地看了一眼身边的两人，耐心道：”伤口划得不深，没有损伤什么血管，一顿饭就补回来了。” 沈临渊刨根问底，“一顿什么？” 医生眼中疑虑更甚。 单凝想到不久前医生应该对她和沈临渊产生了误解。 在对方没有说出难听话之前，单凝拉着沈临渊迅速走出了医院。 马路边，单凝匆匆跟沈临渊道了别，掏出手机联系司机来接。 司机回答车子情况有些复杂，自己暂时来不了，但是可以联系其他人过来。 单凝怕麻烦，谢绝了对方，准备自己打车，眼角余光却发现十分钟前已经跟自己告了别的沈临渊依旧站在原地，没有离开的意思。 大概是觉察到了她的目光，他淡然道：“等我取车送你。” 她下意识拒绝，“不用麻烦了。” 他离开的脚步微顿，回眸，意味深长挑眉道：“怎么？怕你老公误会？” 他声音不大，但医院门口往来医患众多，被听到也在所难免。 不少人闻言下意识停下脚步把好奇的目光投向沈临渊，发现那家伙长了张祸国殃民的脸后，又纷纷把目光转向了他身前的单凝。 单凝被这些眼神看得头皮发麻，可反观沈临渊，他神情自然，眼底却隐约透着几分戏谑。 “不麻烦你了。”她说。 沈临渊继续道：“就这么丢下你我没办法给卢总交差。” 路人不了解实际情况，自然也不清楚卢总的真实性别以及他们跟卢总的真实关系如何，听到沈临渊这话，诸人看向单凝目光里的好奇和期待愈发浓烈热切。 她难以抵挡，咬牙切齿点点头，随即不管不顾朝着停车场方向飞奔过去。 反正大不了到时候让他在离家有段距离的地方放下自己就好。 这不是单凝第一次坐沈临渊的车，他送她来医院打针的时候也是开的这辆车。 但单凝那时候正被手臂伤口的刺痛所折磨，再加上她刻意避嫌坐在后排，以至于她并没有发现车子方向盘右侧位置贴了一个小小的贴纸。 美少女战士的图标。 贴纸很新，应该是刚贴上没多久。 抑或是——车主十分珍视，保护得很好。 单凝不动声色侧头，观察着沈临渊。 他操作方向盘的动作熟稔，每一次转动，右手骨节都不经意地浅浅擦过那枚贴纸。 毫无缘由地，单凝从那一次又一次的摩挲掠过里感受到了几分贪恋的味道。 他贪恋的不是这个贴纸本身，应该是为他贴上那个贴纸的人。 单凝脑子里浮现出医院母婴公室里女人的脸，心里一阵酸楚。 曾几何时，她也在他的第一辆摩托机车上贴上过这么一枚贴纸。 她嘴上说着美少女战士保平安，但实际却是看到其他女生对骑车的他尖叫欢呼，她吃了飞醋，所以用了这种幼稚的方式来宣示主权。 对于这个东西的存在，沈临渊无疑是抓狂的。 他表达了无数次会落人笑柄的抗议，但最终却也没有真的把它撕下。 最后，那张贴纸在风吹日晒里慢慢褪色破损，成了一团面目模糊的污渍。 ”是不是……伤口痛了？“他说得迟疑。 自己的心思被抓包，单凝下意识躲闪，目光却不经意瞥见了驾驶座旁的一个文件袋，她想到了江越不久前对自己说的话。 ”沈临渊，你最近跟江氏有法律上的纠纷？“她问。 第五十一章 另外一份，给沈临渊的孩子 他别过脸去，下颌线紧绷了一下，“是，怎么，你心疼了？” 单凝不懂这跟心疼这两个字能扯上什么关系，干脆忽略，继续问，“是什么事情？” 沈临渊简单把工厂排污的事情阐述了一遍，只陈述事实，没有刻意强调造成的影响和后果。 单凝默了半晌，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座椅中间的扶手上，“密码是200417，里面有两百万。” “花钱收买我？他让你来的？”沈临渊略微挑眉，语气不屑。 单凝摇头，语气直白而坦诚，“水污染给村民造成的身体健康问题应该很严重吧？我卡里还有点钱，你帮我分给他们治病。” 毕竟在单家当了几年大小姐，单凝对水污染事故的严重性也有所了解。 虽然不比爆炸来得猛烈有冲击性，可对下游居民造成的生命财产安全造成的损失却是绵长的，甚至会间接影响到几代人的人生。 单凝对江氏的情况不甚了解，也从没直接参与过公司的运营管理，但她始终是江家的一份子，她享受了那么多江氏带来的物质财富，也理应承担自己的责任。 她不知道水污染的具体情况如何，但她愿意，她也觉得自己有义务去帮助别人。 车辆前方毫无征兆冲出一辆小电驴，沈临渊反应迅速，猛打方向盘，险险避开了小车。 他的手背擦过那枚贴纸，微僵，骨节蜷起，无比温柔又眷恋地在它上面摩挲了一下。 “不必。”他说，“既然都是夫妻共同财产，那他付也一样。” 虽然话是这个道理。 “但是，”单凝说，“身体的问题不能拖。” “嗯，可你总要让他付出代价，他才能知道自己是错的。”沈临渊语气不容置疑。 单凝还想坚持，却听他语气柔和道：“单凝。” 她抬头，猝不及防和后视镜里他正观察她的眼睛对视一眼，她慌忙别过脸去，只留了一个微微泛红的耳郭。 “干嘛。”她问。 “不需要太多时间的。”他语气笃定，透着胜券在握的游刃有余，“相信我。” 单凝感觉自己侧颊有些发烫，她悄无声息朝着后视镜的盲区挪了挪，然后不动声色收回了卡。 车子缓缓拐进了一条老街，道路两旁的行道树枝叶繁茂葱葱茏茏遮蔽了天空。 这条街曾经是单凝最喜欢的一条街。 无数个彻夜难眠无力喘息的夜晚，沈临渊的机车喧嚣，带着后座的她飞速穿过这片绿荫。 同样是这样飞速掠过的绿色，这样凛冽的薄荷香。 她别开脸，阻断思绪，说道：“沈临渊，你后来见过……”差点脱口而出的沈字在她嘴边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毛蛋吗？” 毛蛋，又叫毛胆，全名叫沈毛蛋。 名字的主人是一只黄白花的小猫，她和沈临渊偷偷养在学校琴房的小奶猫。 这个雷霆名字是沈临渊取的。 原因是他开始意识到这个小生物需要名字的时候它刚不小心被雨淋湿了，身上的毛毛结了绺，被甩得非常蓬松，看上去像个毛毛刺刺的海胆。 所以就叫毛胆。 这个不太顺口的名字就在两个人的你一言我一语里稀里糊涂变成了毛蛋。 至于为什么姓沈，那是毛蛋自己的选择。 那时候单凝和沈临渊还没产生情愫，没有随父姓这个概念。 两个人争论了半天，最后还是毛蛋选择了每天按餐投喂的沈临渊，单凝因为每日奔波于各种课程琐事分身乏术，遗憾淘汰。 单凝一开始是想带它一起出嫁的。 婚前，她特地去琴房里找过它，可毛蛋却像是早已提前窥见了即将到来的离别，任凭她如何呼唤如何引诱的都不肯出现，最后她迫于身边保镖的压力只能作罢。 她后来也特地去找过它，可那小猫却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没出现过。 沈临渊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他话锋一转，道：”你以后给卢总儿子准备营养餐的时候顺便也给我带一份。” “你自己吃？”单凝下意识回问。 沈临渊回答，“给我的孩子。” 即便心知他早已结婚生育，可被他亲口提及，单凝还是不免心口一窒。 她平复心绪后又心中奇怪，他的孩子刚出生没多久，这么大的孩子应该只能喝乳汁。 除非——他还有另外一个孩子。 单凝强忍着心头的好奇和酸楚，回道：“我认识很专业的营养师，可以介绍给你。” 她不能继续跟他见面了。 他的每一个动作和眼神都能轻而易举动左右她的心情动摇她的决心。 “就你送。”他语气笃定，午后的阳光穿透枝叶缝隙落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 “为什么？” “从司机儿子转变成被服务的对象，不有趣吗？”他嘴角缓慢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单凝微微叹息。 她从不觉得自己比所谓的“司机、保姆”更高一等，单纯的雇佣关系，不存在上下级之分。 她也很乐意做一些让沈临渊开心的事情作为补偿。 但是—— 单凝垂下眸，“直接跟营养师讲需求的话——” 话音未落，就被他沉声打断，“前两天在花房还口口声声说愿意弥补，转脸就不认账，不愧是单家大小姐，玩弄起我们这些下人还真是信手拈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单凝也没有继续拒绝的道理。 她问了沈临渊具体的要求以及送餐地点。 对方却只回了一句，到时候电话联系。 单凝也不再坚持，答应了。 车子穿过闹市进入郊区，单凝思考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再询问关于沈毛蛋的问题。 那只小猫对他们的意义过于重大，如果不是它，他们不会发生那么多故事，单凝也不会喜欢上沈临渊。 那是他们孩子般的存在。 沈临渊对她恨之入骨，把跟她有关的东西放在眼前也只会给自己添堵。 或许，所谓营养餐也只是他转移话题的一个借口罢了。 距离江宅还有一公里左右的地方，单凝叫停了沈临渊。 难得的，他没有多问什么，也没有拒绝。 临到下车，沈临渊突然开口问：“单凝，如果江氏因此损失惨重，你会恨我吗？” 第五十二章 他和别人的家 江家的生活自然与江氏的收入挂钩，江氏亏损也意味着单凝的生活可能会跟着降级乃至富太太的生活都难以维系。 单凝有些莫名，在她的价值观里，做错了事情承担责任和代价理所应当。 但她还是认真回答道，“不会。“”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但还是得留点钱给我女儿治病。” 山风乍起，树影缝隙里的摇曳光照在沈临渊眼睫上镀了一层绒绒的金光，从未有过的温柔，像是错觉。 单凝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对方的回答，她下车关门告了别。 直到单凝的身影消失在视野，沈临渊收回视线，他垂眸眼神无限眷恋和温柔地仔细看着方向盘边的那枚小小的贴纸，喃喃自语道：“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 单凝刚走到院落就看到了窗边神情凝重打电话的江越。 他没去公司。 这些天江越忙着处理公司事务，早出晚归。 她以为自己可以顺利避开他，不让对方看到自己胳膊上的伤口。 她打开门，动作很轻，江越完全没发现她回来了。 他情绪激动，满含怒意的话语清清楚楚传到了单凝耳中，“这群农民真是贪心不足！如果不是江氏开设工厂提供那么多岗位，他们早就饿死了，开口就敢要二十万？做梦！” 单凝动作很轻，穿过客厅来到楼梯边，对方毫无察觉。 “夫人！你的胳膊怎么了？” 突然出现的刘妈吓了单凝一跳，江越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匆匆挂了电话，快步向单凝走来。 单凝回答：“梯子不小心滑倒砸伤的，没什么大事。” 刘妈点点头，本还想说什么，可一见江越过来，也自觉退到了一边。 “情况怎么样？”江越眉眼间透着未退的愠色，看得出那个电话把他气得不轻。 他居然还会关心自己？ 单凝错愕的同时却也如实回答，“打过针了，没有伤到筋骨，没什么大碍。” 江越神情不耐，“我是说卢总那边。” 果然如此。 单凝内心嘲讽，他口口声声说他们是一家人，是一体的。 可他连装都不愿意装出来一点对她的关心。 哪怕只是随口的一问。 “我没有提那件事。”单凝如实回答。 江越眉眼间怒意更盛，他握着手机的指尖剧烈颤抖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把它掷出去，“你是听不懂我的话存了心想看你的姘头搞死江氏？” 单凝简直被他气笑了。 “你无非是想让我用我和卢总的感情打动她让她继续跟江氏合作，可现在她态度坚决，我上赶着去说好话也只会让她反感，到时候不仅帮不了江氏，还可能会伤了我跟她的感情。” “更何况，促使她决定取消合作的根源是你，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认为你出面会显得更有诚意，你觉得呢？” 江越眉头紧锁，似乎是在仔细思索其中利弊。 单凝想孩子得紧，懒得理他，转身上了楼。 - 当夜，沈临渊给单凝发了营养餐的需求和地址。 菜量很大，完全够两个成年人食用的程度。 而且食材的重复率很高，其共同点都是含铁量丰富。 单凝盯着那菜谱看了半晌，还是迟疑地问了对方一句，“你确定这是给孩子吃的？” 单凝因为遥遥的缘故多少了解过一点营养学知识。 这个菜谱营养均衡方面来说并不合格，而且就算是真的要着重补充一种元素，这些菜也没办法完全被吸收，甚至还会造成身体负担。 “确定。”紧跟在后的是一个住宅的定位坐标。 单凝盯着那坐标，愣了很久。 碧水苑。 那是本地最贵的一套住宅小区，身处闹市但又坐落江畔，视野开阔，环境优美。 曾经她和沈临渊幻想未来的时候他们未来就会住在那一片。 回忆过后，单凝意识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那是沈临渊的家吗？ 如果真的是，会不会有些不妥当？ 而且既然是家，那里面想必会有很多他妻儿的生活痕迹，他们的生活点滴相处日常都会随着那套房子的模样慢慢呈现在她面前。 光是这么想，单凝就觉得自己满心酸楚。 她干脆关了手机，强制自己睡了过去。 第二天，她先送了卢总的那一份，又马不停蹄赶往了碧水苑。 小区的安保全面，进去拜访朋友需要朋友出面证明。 单凝给沈临渊打了个电话。 无人接听。 她又打了个电话。 对方依旧没接，但他回了一条消息，等我。 半个小时后，沈临渊的车从小区外驶来，直奔地下车库。 又半个小时后，他风尘仆仆出来接她，往日一丝不苟的头发略微凌乱，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给你。”单凝把餐盒递给他，准备要走。 他接过，回道：“上去坐坐？” 单凝摇头拒绝。 对方侧头看她，神情玩味，“怎么，你怕我吃了你？” 一旁保安的神情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对话里变幻莫测。 单凝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她无奈道：“你送餐要紧，别让孩子饿着。” 沈临渊玩味更甚，“你不去，我送不了。” 单凝跟随他走了两步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自己大概是被耍了。 他又不是不认识路，哪会有她非去不可的理由。 可她这些年早已养成习惯，只要一拿孩子说事，她就会本能地接受。 结果搞得她骑虎难下。 进电梯，上楼，沈临渊开门的时候单凝敏锐地发现他西装胸口位置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几根细铁丝划破了。 按理他也不是这么粗心的人，居然连这个都注意不到吗？ 房门刚打开，单凝就发现了躺在客厅正中央的一个被打碎的花瓶。 花朵静静地躺在残骸中，陶瓷的玻璃碎片飞溅得到处都是，瓶中水淌了满地。 她敏锐地发现一片碎陶瓷上有一点浅浅的深红色血痕。 难道沈临渊刚刚是受伤出去处理伤口了？ 可单凝却没有发现他手上有半点包扎的痕迹。 “坐吧。”沈临渊引着她在沙发上落座。 她仔细环顾四周，说实话，这完全不像是一个已婚男人的家里。 整个房子都没有什么生活的痕迹，甚至连一双女士拖鞋，一个儿童玩具都没有。 但她也不好多问，只说，“孩子呢？” 第五十三章 沈毛蛋，妈妈回来了 “身体出了点小问题，去医院了。”沈临渊回答。 联想到不久前看到的那一小滩鲜红的血迹，单凝好像明白了为什么菜谱上会有那么多补铁的食材。 但时间也对不上啊？ 即便满腹疑惑，单凝也懒得继续深究。 既然是要给孩子补充营养，那当务之急就是赶紧去医院。 况且这房子虽然格局通透，但门窗应该长期紧闭着，从单凝进入那一刻，她就感觉空气憋闷，坐了一会儿，沈临渊身上那股独特的薄荷香逐渐充斥了整个空间。 于是那种不自在感更重了。 “那快去医院。”她如释重负地起身。 “不用。”沈临渊语气清清冷冷，“他吃过了，你吃。” “谁？我？”单凝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嗯。”沈临渊轻哼一声，“不要浪费食物。” 单凝眼皮抽搐了一下。 她吩咐营养师的时候担心孩子吃了身体负担过重，特地叮嘱对方一定要少油少盐，辣味调料更是一点都不能放。 这些天她将就范云芳的饮食习惯，嘴巴简直能淡出鸟来，好不容易能吃点别的，结果还是这么寡淡。 也太惨了。 单凝拆了餐盒，把菜品一份份罗列在茶几上，每一份都毫无例外的颜色暗淡，色香味弃权。 实在是无从下手。 她摁了摁眉心，艰难问道：“有辣椒吗？” 毫无疑问的否定回答。 她硬着头皮吃了两块猪肝，还好是淡盐水卤制的，虽然清淡，但也入味。 她一边漫不经心往嘴里塞东西，一边仔细打量这套房子。 这套房子显然他并不常住，家具上还浮着一层浅浅的薄灰，家具沙发整洁如新，没有半点使用过的痕迹。 唯一一点生活痕迹，大概就是随花瓶牺牲的那束粉白色的百合了。 他的妻儿应该不住这里。 电光火石间，单凝忽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邀请女性到自己不常住的房子里做客，其中含义呼之欲出。 想到这里，单凝被嘴里的猪肝呛了一下。 听到咳嗽声音，原本已经走到门口的沈临渊去而复返，他去厨房接了杯水递给她，“看来辣椒是不需要了。” 单凝喝了两口水，勉强压下喉头的不适感。 一抬头，却正对上了沈临渊淡漠如常的眼。 他墨黑色的瞳仁平静无波，偶有一丝情绪泄出也被瞬间压下，像是错觉。 也是，他对她恨之入骨，怎么会有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 就着水，单凝吃得很快，一旁的沈临渊拿了扫帚清扫地面的陶瓷残片。 两人相对无言，那种尴尬的诡异氛围消散了不少。 直到沈临渊清扫完毕，单凝也及时放了筷子。 分量太多，她吃不完。 沈临渊大概扫了一眼她碗中的余量，什么也没说。 单凝收好东西，起身告辞。 弯腰瞬间，她看到了沈临渊裤腿上沾了一小撮浮毛，卷曲细软的黄白毛发，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心中疑虑，但也没有多问。 出了小区，她打了车，这一次，对方没有再坚持送她。 单凝拉开车门上车的动作有些狼狈，关门瞬间，她听到身后悠悠传来沈临渊的声音，他说，“明天继续。” 直到单凝的乘坐的车子驶出小区，沈临渊转向地下车库，十五分钟后，他的那辆保时捷卡宴重新从车库驶出。 车子穿过闹市街区，转了几个弯，停在了一家宠物医院门口。 玻璃门刚被推开，员工小姐瞬间笑容满面迎了上来，“毛蛋爸爸，您来啦？” 宠物医院每天接待的客人很多，可奈何沈临渊的外形实在过于出众，只来了一次，就足以让人终身难忘。 何况这么高冷的男人养的居然还是只白黄相间的大肥猫，那小猫还有个与主人外形丝毫不符的滑稽名字“沈毛蛋”。 这样的反差，很容易让人对这个面冷心热的男人产生好感。 “嗯。”对话空当，沈临渊一眼就看到了正趴在猫窝里麻药未退的沈毛蛋。 被它枕在身下的右爪已经被纱布包扎好了，看上去有些滑稽。 就是这只不安分的爪子，在桌面上不安分地拨弄那个插了鲜花的花瓶，直接把花瓶推倒，滚下桌面。 它自己也在瓷瓶摔碎的巨大的声响里受了惊，摔下去踩到碎瓷片，划破了肉垫。 让人又气恼又无奈。 就像某人一样。 想到这里，沈临渊半是宠溺半是无奈地在毛蛋头顶上轻轻戳了一下。 小猫无知无觉，依旧接着麻药的劲头呼呼大睡着。 店员小姐见此，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小猫没见过花瓶，好奇去拨弄是正常的。”她侧头，小心观察沈临渊的神情，“您让毛蛋妈妈以后注意一下就好。” “嗯，我会注意。” 模棱两可的回复。 毛蛋的伤势不算严重，但它因为花瓶破碎的巨大声响应激，又踩到碎片受了惊吓，需要再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店员小姐鼓足勇气，又问，“我看您刚刚陪毛蛋做完手术就走了，想必您工作一定很忙，不然您再留一个毛蛋妈妈的方式，如果您没有时间，我们优先联系她也是可以的。” “不必了。”沈临渊无意识地撸着毛蛋的下巴，即便它意识还未恢复，但它身体依旧不自觉发出呼噜噜的声响。 骨节分明的手从下巴慢慢移到小猫敦实的腹部，真的好大一只猫。 他隐约记得自己刚见到它的时候还不到巴掌大，瘦瘦小小的猫咪步态轻盈地绕过钢琴支脚蹭到了他的裤边。 它姿态优雅地在他脚边转圈，细细的尾巴尖儿有意无意地擦过他的裤腿。 他正被这画面萌得一塌糊涂，然后，它毫无征兆地张嘴，在他腿上咬了一口。 力气不大，但那尖尖的细牙却还是穿透他的裤脚扎在了他腿上，痛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沈临渊怒极，掐着小猫的后颈皮把它拎起来，准备教这没礼貌的小家伙一点道理。 然后，那惊慌的少女劈手夺过他手上的小猫，央求他不要告诉老师。 她双眸水光潋滟，完全没有半点矜贵大小姐的模样。 沈临渊手指无意识地在毛蛋尾巴尖点了一下。 “毛毛，你那个没良心的妈回来了，你说，她见到你会开心吗？” 声音很低，像是呓语。 第五十四章 原来是离异家庭的孩子 小猫趴在伤腿上睡得正香，对他的万般思绪毫无察觉。 店员小姐没听清沈临渊的喃喃自语，可见他刻意回避毛蛋妈妈的话题，又抚着小猫暗自神伤，大约也把他和毛蛋妈妈的情况猜了个七七八八。 原来是离异家庭。 店员小姐给沈临渊大概讲了一些注意事项以及后续的治疗规划，临到分别，她试探性地说道：“请问可以加个微信吗？后续有什么情况也好及时向您汇报。” 沈临渊思考了一下，把二维码递了过去。 好友添加成功，店员小姐继续问道：“可以告诉我您的姓名吗？方便以后称呼。” 沈临渊答：“知道它的名字就可以了。” 店铺打烊前夕，睡了一整天的沈毛蛋终于悠悠转醒，店员小姐喜出望外，连忙抱起小猫安抚一番，又找角度给它拍了张照片，点开对话框发了出去。 配文是，毛蛋爸爸，毛蛋已经醒了哦。 后面接了个可爱的表情包。 没有回复。 她放了手机给沈毛蛋准备好了晚餐。 她拿起手机，精准捕捉到了毛蛋吃饭的可爱瞬间，又点开那个对话框发了过去。 依旧没有回复。 - 一连几天，单凝都去给沈临渊家里给“他的孩子”送营养餐。 毫无例外，每一次那份营养餐都进了她自己的肚子。 她在碧水苑待的时间不长，沈临渊也跟她没有过多交流，单纯的吃饭，然后离开。 后来，她甚至很自觉地要求营养师减少饭量，在里面添加辣椒。 再后来，她直接忘了营养餐这个东西，擅自把卤水猪肝换成了爆炒猪肝，把清炖牛肋换成了番茄炖牛腩。 她就像一个被学习压力压到无力喘息的高三学生，吃午饭那一小会时间就成了她的课余十分钟。 直到某天，她进门的时候沈临渊正在忙工作，她习以为常地换好拖鞋去厨房接水，动作自然得就像进了自己家门。 那一刻，单凝这才意识到她自己的这种心态和行为有多么的离谱和荒诞。 当天，她向沈临渊提出终止送餐。 沈临渊侧头打量了一下她因为饮食健康而红扑扑的脸，答应了。 第二天，单凝如常去给卢总的儿子送营养餐。 刚走进江宅院子，她就看到江越的助理小何正从车子后备箱往外搬几个牛皮的箱子。 单凝觉得奇怪。 最近小何和江越忙于官司的事，临近中午还在江宅属实反常。 而且最近也没什么特别需要采购的东西。 注意到她的视线，小何起身给她打了个招呼，“夫人好。” 单凝点点头，问，“这是？” “哦。”小何笑，“这是江总为合作伙伴准备的一些礼品。” 单凝表示理解，没再多问。 生意里送礼往来是常有的事情，能让江越送那么多的，应该是很重要的客户。 刚走进卢总家，单凝一眼就看到了躺在的客厅地板上姿态优雅的小黑猫。 是那天推倒梯子的小猫。 那天闯祸之后，它也受了不小的惊吓从房檐上摔了下去，虽然伤势不重，但卢总还是接了它来家里悉心调养。 见了单凝，小猫懒洋洋地坐起身子看了她一眼，眼睛一闭，睡了过去。 “真是羡慕不来的睡眠质量。”卢总笑着接过她手里的餐盒，又侧头打量了一下她的脸，笑道，“你最近气色好了很多。” 单凝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暗自腹诽：补了那么多铁，气色想不好都难。 卢总笑着拉她坐下，吩咐下人给她倒了杯果汁，又关切道：“伤口怎么样了？” 单凝摸了摸手臂上缠绕的纱布，隐痛下带着微微的痒，应该是正在愈合。 “应该快好了。”单凝宽慰地拍了拍卢总的肩。 卢总看着她的眼神愧疚又怜爱。 大概是见了太多这个圈子里娇娇大小姐，所以她格外欣赏单凝坚强的性格，也格外愿意跟她亲近。 “后续的祛疤手术我全权负责到底，绝对不会让它在你身上留下半点伤痕迹。” 单凝表示感谢。 送完东西，单凝告辞离开，临到门口，她突然听到两声清脆而有节奏的脚步声从楼上由远及近传来。 自然是沈临渊和小曹。 她浑身僵了一瞬，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的沈临渊。 似乎是受了某种感应，他蓦地抬头，和单凝遥遥对视了一眼。 大概是官司和孩子生病的缘故，他眉眼透着疲惫。 看到单凝的那一瞬间，他眼底泄出细微的情绪，很快被瞳仁的墨色淹没。 单凝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出于礼貌关心一下沈临渊孩子的身体状况，可无论他做出什么样的回答，也只是给自己徒增烦恼罢了。 这个时候，楼上传来了小男孩稚气未脱的声音，“曹叔叔，陪我玩球！” 小杰抱着球从走廊一边飞奔出来，大概是过于兴奋，他在楼梯口不小心绊了一下，整个人下意识往前栽去，手里的皮球也脱了手，越过二楼围栏，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朝单凝飞来。 千钧一发之际，小曹两步上前单手托住了差点摔下楼梯的小杰。 单凝下意识后撤，结果撞进了一个带着凛冽薄荷香气的怀抱。 只一瞬间，皮球落地，弹跳两下，骨碌碌滚远了。 卢总确认小杰没事后，又连忙问单凝，“你没事吧？”她眼角余光瞥到了单凝胳膊上的一片血红，“你流血了！” 单凝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疼。 卢总神情有些复杂。 沈临渊冲出去的时候应该是真的怕极了单凝再度受伤，可关心太过，没控制好手上的力道，导致单凝的伤口再度崩开。 还好情况并不严重。 “先重新包扎一下。”卢总拉着单凝来沙发边坐下，吩咐下人拿了药箱过来。 又是同样的场景，又是意外受伤的单凝。 “我来吧。”沈临渊毫不意外地再度开口。 “不用了。”单凝拒绝地果断。 刚刚沈临渊冲上来英雄救美的时候她猝不及防跟他对视了一眼，直到此刻，她剧烈跳动的心跳依旧毫无平复的迹象。 如果答应他，一定会被察觉。 见她拒绝得果断，沈临渊也不好继续坚持。 下人处理伤势的手法并不娴熟，包纱布的时候摁了这头又松了那头。 终于，沈临渊看不下去，主动上手摁住了纱布的一端。 他手指滚烫，惊得单凝瑟缩了一下。 “卢总，有客人来了。” 卢总有些疑惑，却还是放下手上的事情迎了上去。 门外，江越在门口停了脚步，他的目光越过卢总，落在单凝，以及她身边的沈临渊身上。 第五十五章 沈律，请注意分寸 单凝对江越的到来恍然未觉。 她只感到沈临渊周身的气压陡然变得凌厉，原本摁着纱布的手整个覆了下来，掌心的薄茧蹭得肌肤有些微微发痒。 她不解，侧头望去，正看到他微微上扬的唇角，以及透着淡淡冷意的眼。 “江总，好久不见。”沈临渊慵懒道。 他指尖轻绕，纱布边角在他的指甲边沿打了个旋又溜走。 挑衅味十足。 江总？单凝心里咯噔一下，她侧身，目光绕过身侧的沈临渊落到站在门口手提牛皮箱的江越身上。 她下意识躲闪，避开了沈临渊的动作。 本意是想避嫌，可没有控制好力度，显得格外刻意，倒颇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江越眉尾处突起的青筋微微抽搐了一下，他保持着好风度，对沈临渊回以淡淡的微笑，“沈律，别来无恙。” 随即跟身侧的卢总闲谈起来，打断了沈临渊接话的可能。 从两人的言语间单凝才终于得知，那些箱子里天文望远镜的组件，江越花大价钱收来的古董，伽利略用过的老东西。 卢总的儿子小杰对天文学很感兴趣。 江越找来这架天文望远镜也算投其所好，加上心意难得，让人很难不动容。 即便如此，卢总却还是犹豫了。 生意上的人情往来说白了就是等价交换，她接受了江越的礼物也意味着需要为此付出相应的代价。 这时，楼上传来了小杰惊喜的欢呼声，“这架天文望远镜是给我的吗？” 江越点头微笑，顺势把牛皮箱塞进了小杰手里。 小杰捧着箱子欢天喜地的跟妈妈炫耀自己新收到的礼物，卢总微笑的唇角略微有些僵硬，她吩咐助理带走小杰，又耐心对江越解释道：“都是小杰调皮，让单小姐受了惊吓，导致伤口开裂了。” 江越微微点头，表示理解。 仆人帮单凝绑好纱布，收了药箱离开。 单凝即刻起身，准备换一个离沈临渊较远的位置。 谁知沈临渊略微换了个姿势，长腿舒展，恰如其分挡在了单凝面前。 她一时无语，准备换一边离开。 刚要离开，却觉自己的手腕被一只大手卡住，她不解回头，却见江越不知何时坐到了她原本的位置。 他眸色沉沉，嘴角却带着浅浅的笑意，“别乱动，坐下休息。” 江越所坐的那个位置是单人沙发，如果单凝坐下那就意味着他们的身体要紧贴在一起。 即便和他已经夫妻六年，可一想到要跟对方有如此亲密的接触，单凝还是觉得尴尬不已。 她正要开口拒绝，江越握着她手腕往后一拽，她整个人失衡，跌进沙发里。 浓郁的古龙水味瞬间包裹了她，两人的肩膀紧紧相贴，微微发硬的西装面料刮在皮肤上有些微不适。 她不动声色朝着另外一边挪了挪，却不小心碰到了沈临渊的胳膊。 于是她干脆缩成一团，不动了。 “看来伤口已经好多了。”江越不动声色抚平了沈临渊不久指尖绕过的那一小块纱布边角，笑，“受伤了包扎没问题，可麻烦了别人就是你不懂事了，等会别人还以为我这个做丈夫的无能，还需要别人帮忙做这些。” 单凝听出了对方的意有所指，却也只能干巴巴地笑笑。 她了解江越的性格，即便她解释了沈临渊只是帮自己摁了一下纱布，江越也只会当成是她欲盖弥彰的借口。 “我是想着江总忙着官司日理万机，很多事情顾不了那么周全，随意搭了把手而已，江总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说话途中，单凝感觉自己身侧的沈临渊略微俯下身，他的袖管浅浅擦过她的肩膀，留下一片酥酥麻麻的触感。 单凝浑身僵直，头皮发麻，她虽然不了解官司的具体情况，但从偶然听到的一些只言片语也能猜到，江越毫无招架之力。 沈临渊的这番话，无疑是明晃晃的挑衅。 果然，江越眸色暗了几分，“再不济我们家也有下人处理，不用沈律操心。”江越似乎从沈临渊司机儿子的身份找到了几分优越感，语调也高了几分，“何况现在那么多种流感病毒，要是因为接触被传染了，那不就麻烦了？” 言外之意便是在暗讽沈临渊是携带病菌的下等人了。 沈临渊的轻笑一声，反唇讥诮道：“传染病的首要传播途径是性传播，倒是江总要多注意，不要把外面的脏东西带回家才是。” 单凝正在喝水，乍一听到这话差点喷出来。 她万万没想到沈临渊会拿江越和陈予薇的事情来刺激他。 江越眼神凌厉，背着光，整个人的五官仿佛都被一片阴影笼罩。 单凝听得头痛，干脆起身对卢总道：“饭送到了，那我就先走了。” 江越紧随其后，长臂一揽，把单凝的纤纤细腰紧揽入怀。 他手上用力，带着极强的占有欲几乎要嵌入单凝的肌骨。 他对着卢总微笑，目光却半刻不离沈临渊，“既然没什么事，我就带着凝凝先回去休息了。” 沈临渊直直对着他的目光，随意搭在沙发靠椅上的手紧握成拳，指节咔咔作响。 单凝不适应他如此亲近，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却反被握得更紧。 一旁，小杰已经拼好了那架天文望远镜，欢天喜地对卢总炫耀。 单凝忽然想到江越今天来这的目的，提醒道：“你是不是还有事情要和卢总谈？” 江越动作一滞，揽着单凝腰肢的手却并未松开，他微微侧头，对着单凝耳语道：“我让司机先送你回去，晚上等我回家吃饭。” 他声音压得很低，动作给这极为寻常的话增添了几分暧昧和缠绵。 单凝被他送上车子，临了，他又对司机嘱咐道：“看紧夫人，不要让她去除了江宅以外的任何地方。” 直到载着单凝的车子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江越转了个身，却发现沈临渊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 江越步履未停，路过沈临渊的时候肩膀和对方不轻不重撞了一下。 他眼神阴鸷，声音带着毫无掩饰的威胁，“沈律，注意分寸，同样的话我不想说第二遍。” 沈临渊不动声色理了理西装的袖子，江越这才发现，他无名指上绕着一小段纱布，应该是刚刚帮单凝包扎时缠绕上去的。 乍一眼看去，像是枚戒指。 第五十六章 就他可以，我不行？ 单凝吩咐了刘妈多做几道菜，江越会回来吃。 自己如往常般照顾、陪伴孩子。 临近晚餐时间，食物烹调的香气在别墅的空间里缓慢流动，慢慢充斥了整个空间。 单凝趁着没人注意，偷偷从冰箱里翻出了自己早上放进去的营养餐。 这一份本来是该送给“沈临渊的孩子”的。 虽然后面不需要继续送饭，但她实在舍不得营养师做的爆炒猪肝，于是就让对方继续做了，以便饥饿的时候解馋。 在冰箱里放久了，餐盒里的饭菜早已冷透，盒子上很快就浮出了一片细密的冷凝水珠。 刘妈注意到她的动作，问：“夫人，要不要帮您热一下。” “不必了。”单凝摇头。 她想了想，又说，“等会吃饭的时候不用叫我，我不想吃。” “可是先生今天吩咐我做了三文鱼，说是有助于您身体恢复——” 后半句还没说完，单凝就捧着餐盒迅速进了房间。 要是被范云芳发现，对方大概又要责骂她不按时吃饭没教养，况且范云芳对辣椒的味道十分敏感，只要闻到就会忍不住打喷嚏流眼泪。 冷透的饭菜从口感到味道上都比新鲜的要差很多，但比起淡而无味的菜品还是要美味很多。 单凝刚放下筷子，就听到门外传来发动机的嗡鸣声。 江越回来了。 她立刻藏好餐盒，打开窗户试图把饭菜的味道散掉。 担心速度太慢，她又在空气里喷了好几泵香水。 然后是刹车声，上楼的脚步声，刘妈呼唤诸人吃饭的声音。 破天荒的，他们真的没有叫单凝吃饭。 单凝闲来无事干脆去洗了个澡换上了睡衣休息。 她手臂受伤的位置实在太过刁钻，睡觉时无意识地一个翻身都可能会挤压到伤口然后被痛醒。 她已经很久没睡过安稳觉了。 因为伤臂不能碰水，单凝洗得很慢，等勉强穿好睡衣走出浴室时，她瞬间就觉察到了空气里区别于沐浴露香气和饭菜味的第三种味道。 是江越身上的古龙水味。 还好她想着等会要去给孩子讲故事，睡裙底下穿了内衣。 江越坐在床尾的沙发上，挺拔的身影透着几分颓唐和落寞，听到单凝开门的动作，他略微抬脚，指向单凝藏着餐盒的矮柜。 “就这么不想跟我一起吃饭？” “那些菜不合我的胃口，实在吃不下去。”单凝说的是真心话，但也只说了一半。 自从那晚从卢总的晚宴回来，她窥探到了江越柔和外表下的那一丝暴戾，她突然对眼前的男人产生了一丝难言的恐惧。 何况他今天还在沈临渊那里吃了瘪。 江越默了半晌，语气略微柔和了些，“明天我让刘妈单独给你做点辣菜。” 单凝想到范云芳对辣椒的过分敏感，有些怀疑他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可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想必有万全之策，于是她没有多说什么，兀自拿了吹风机吹头发。 单凝的头发大概到锁骨往下一点的位置，虽然不算长，但想要完全吹干也需要点功夫。 她单手拿着吹风，用一只手把头发拨到一侧，可成绺的头发不听使唤，偶有几滴水珠落在她包了纱布的手臂上。 触感冰凉，沁了进去。 如果放任不管，她的伤口很可能发炎。 单凝想了想，决定去拿条毛巾把伤臂包裹住。 她刚放下吹风机，微凉的指尖触上了她肩，“我帮你。” 她肩膀还带着几分冰凉的湿意，乍然被触碰了一下，激起一片瑟缩。 “不必了。”单凝下意识躲避，对方摁在她肩膀的动作却愈发用力。 “对别人倒是比自己丈夫要更亲近，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单凝还没来得及回答，江越便启动了吹风机。 所有的杂响都被吹风机的嗡鸣吞没了去。 他显然不擅长干这样的事情，拨弄发丝的动作粗暴无序，偶有几次拽疼了单凝的头发，她的惊呼声刚冒了头，就被吹风机吞没了去。 单凝的睡衣是一条丝质吊带裙，凌乱飞舞的发丝下，后颈的一小块肌肤嫩滑白皙，透着淡淡的暗香。 鬼使神差的，江越的手覆了上去。 单凝下意识躲闪，可他手指用力，整个握了下去。 单凝纤细的脖颈在他大手的钳制下看上去盈盈一握，不堪一击。 “你到底要干什么？”质问声被淹没在了风声里。 单凝知道江越官司上失利，又被沈临渊明里暗里讥讽了几句心里不爽。 所以她刻意避开他，不去触他的霉头。 可他现在的举止，倒像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丈夫在跟自己的妻子求欢、表达爱意。 爱意吗？她和江越？怎么可能。 他握着单凝后颈的动作加重，单凝吃痛，挣扎了一下，不小心打掉了他手里的吹风机。 吹风机坠落，下坠的重量拔掉了插头，风声戛然而止。 “你想干什么？” 她带着怒意的质问声刚出口，回头却正对上了江越一双暗潮汹涌的深邃眼睛。 他不回答，覆在单凝后颈处的手略微用力，单凝重心不稳，整个人撞进了他的怀里。 她勉强扶着盥洗台起身，和他拉开距离。 下一秒，她的下巴被江越带着湿意的手牢牢卡住。 她在他的蛮力下被迫抬头，和他对视。 一种被冒犯的怒意涌上单凝心头。 她抬脚，对着江越的脚趾狠狠踩了下去。 对方毫无躲闪，看向单凝的目光却愈发的阴沉，他目光移到单凝的唇上，那上面还带着未退的湿意，饱满而红润，像一颗多汁又q弹的果冻。 鬼使神差的，江越缓缓低头。 两个人的距离陡然拉近，她甚至感受到了对方喷在她脸上的温热吐息。 近了，更近了。 单凝羞愤难当，千钧一发之际，她抬手，狠狠给了江越一个耳光。 力道很大。 极度的羞愤和恐惧让她爆发出惊人的力气。 江越整个人别开脸去，侧脸迅速染上了一片红晕。 单凝内心忐忑。 她拼命向后躲闪和江越拉开距离，后背紧贴着洗手池冰凉的台面。 生怕他又因为这一巴掌心生恼怒，再做出什么偏激的举动。 良久，江越微颤的嘴唇缓缓勾起一个嘲讽至极的弧度，“怎么？就他可以，我不行？” 五十七章 我们还能回到以前吗？ 难道他是在吃醋？ 这个想法刚闪过就被单凝否决。 他为陈予薇守身如玉的情意单凝都看在眼里。 即便被欺骗被利用也只是让她搬出他们家而已。 她当然知道江越这段时间夜不归宿的原因不只是公司事务，还有那个被他藏在碧水苑的人。 思来想去，她还是觉得他的反常是因为在跟沈临渊置气。 单凝勉强撑着大理石的掌心有些微微发烫发麻，她看着江越脸上清晰可辨的红色印记，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因为过于惊慌而下了狠手。 这个行为实在不理智。 虽然单家请了不少行业大拿教她琴棋书画，但那些对她而言也只像是公主裙上的珠宝点缀。 毫无实用性可言。 说难听点，她这个人没有半点自保能力，要真惹急了江越，她讨不得半点好处。 单凝语气稍软，“沈临渊是卢总的律师，我们两个在那里偶遇纯属巧合。” “巧合？”江越嗤笑，他俯下身，双手在洗手池台面上形成一个狭窄的三角，恰如其分地将单凝围困其中。 “沪城这么大的地方也能巧遇那么多次，你们真是缘分颇深。”浴室的灯光从江越的头顶泄出，衬得他一双眸子越发诡谲莫深。 “从明天开始，你不许迈出江宅半步。”他吐字清晰，一字一句落在浴室封闭的空间里，形成绵长的回响。 “凭什么？”单凝回瞪他，她和江越的距离不过几厘米，她甚至能清晰感受到对方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的胸腔。 “你凭什么这么对我？”她声音微颤，心头的那一点恐惧也被极度的怒意冲散了，“你这是非法拘禁！” 江越侧头打量她，笑了，“是啊，怎样？让你的姘头送我进去？” 单凝无心跟他在沈临渊的话题上纠缠。 她用力吸气，勉强把胸口满腔的愤怒与怨怼压了下去，“你敢做，我就敢跟你鱼死网破。” 江越眸子微震，单凝头发未干，水藻般的柔顺长发湿漉漉贴在她的侧额，带着冷意的水珠顺着发丝的纹理落下，划过她的眼尾，像是眼泪。 明明双眼已经泛红，可那目光却依旧倔强而决绝。 她好像从来如此，看似脆弱柔顺却又比谁都倔强。 那年他染上了赌，瞒着父母在外欠了点债，几十万的债务短期内连本带利滚到了上千万。 他填不上资金窟窿，于是债主找上了单凝。 当时的她才二十出头的年纪，一个人独自面对数十个凶神恶煞的彪形大汉，浑身因为极度恐惧而战栗不已，可眼神依旧倔强而坚定。 她冷静地对方谈判，拿出自己从单家带回的首饰帮他平息了债务。 事后，他对此愧疚难当，可她却还反过来笑着安慰他，钱可以再赚，健康平安是最要紧的。 他心脏好似被人忽然掐了一把。 这些年，终究是他亏欠她更多。 即便她心里对沈临渊仍有牵挂，自己也的确因为薇薇伤透了她的心。 他抬手，单凝本能瑟缩了一下，她不断后退，脊椎硌在洗手台的边沿，又冷又疼，她下意识闭眼，嘴上却依旧不愿说半句软话， “你要是敢打我——” 随着一股带有湿意的微风，江越的手落在了她的侧颊，他动作很轻，把她的头发连带那一滴眼泪般的水珠拭去，“凝凝。” 他声音柔软，带着小心翼翼地试探。 “我们还能回到以前吗？” 以前？ 单凝恍惚了一下。 不知从何时起，她和江越之间好像只剩下了算计和背叛，甚至连她自己都忘了他们曾经也被外界称为豪门模范夫妻。 也曾在债主砸门、单家认亲风波后彼此安慰，相互依靠。 她原以为他们可以那样相依为命度过后半生，没有多少爱意，但也不缺真心。 可现在，他亲手摧毁了一切，却还妄想回到以前。 单凝静默地看着他，却再难说出半句回应。 不管她对江越有再多的愤怒和怨怼，她的婚姻还要继续，她的孩子还剩下六年时间，她耽误不起。 良久，江越撑着台面的手缓缓松开，他拉开和单凝的距离，眉眼染了颓色，“我跟卢总说过了，明天起你不用再去送饭。” 单凝双腿发软，她勉强撑着台面保持站立，等待江越的下一句话。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直到江越关门离开，单凝仍觉心有余悸，她飞速锁上房门，又搬了把椅子堵在了门口。 确保安全后，她顿觉浑身发冷。 刚刚吹头发被打断，发丝的水珠留在她皮肤上慢慢风干带走了温度，再加上室内温度很低，她皮肤表面的汗毛已然直立。 她连忙调高空调温度掀被躺了进去，随着被子的掀动，她听到了一声物品落地的闷响。 循声看去，是一个丝绒盒子。 单凝确定这不是自己的东西。 她掀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颗维多利亚时期的古董蓝宝石胸针。 她和江越在某次拍卖会上见过这枚胸针，礼仪小姐拉开绒布的一刹那，她就被这纯净而深远的蓝色所吸引。 他们顺理成章加入了竞拍，最终因为竞争者过于执着而落败。 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她拿起胸针，细细抚过宝石精密的镶嵌纹理。 那场拍卖会最终拍得胸针的女士似乎对这枚胸针情有独钟，甚至不惜豪掷一亿两千万也要拿下。 江越从对方那里买回，想必也花了不少功夫。 单凝眼神略微有些动容。 她迟疑片刻，终于还是把胸针收好，塞进了床头抽屉的深处。 天色尚早，单凝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单凝犹豫了一下，问，“谁？” “夫人，是我。” 是刘妈的声音。 单凝起身开门，见刘妈左手托盘里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鸡汤，右手提着家里的医药箱。 “夫人，江总担心您吃了冷饭肠胃不舒服，特地吩咐我给您煲了乌鸡汤，你喝了再睡。” 单凝无心喝汤，却也不忍为难刘妈，于是道：“你放那吧，我晾凉了再喝。” 刘妈依言放下碗，随即拉了单凝在床边落座，自己则熟稔地半蹲在她面前从医药箱里拿出包扎工具。 “我今天刚换过纱布。” 刘妈熟稔地解开她的包扎，略带歉意道：“江总说您的纱布脏了，怕伤口感染。” 她拆了一半，没有找到污渍的踪迹，有些困惑，“哪里脏了？” 第五十八章 输赢其实没有那么重要 江越如约兑现了承诺，第二天午餐时间，刘妈便给单凝炒了一份黄牛肉，单凝胃口大开，一口气吃了两碗米饭。 范云芳毫不意外被那辛辣的味道呛得眼泪直流，在饭桌上阴阳几句老生常谈的穷人食物、污染空气之类的话。 没有得到江越的回应。 她吃了一肚子窝囊气，一连骂了江越好几句几句江越娶了媳妇忘了娘之类的话。 当天下午，江越派助理给江宅换上了一套全新的排气系统，效果惊人，即便是站在厨房门口也再闻不到半点异味。 可范云芳依旧不给单凝好脸色看。 她要的从来都不是解决问题，而是儿子的维护和偏袒。 时间一晃到了六月。 六月第一天，是儿童节，单凝邀请客了同龄孩子来家里举办庆祝派对。 这些孩子大多是邻居或者江越合作伙伴的儿女。 因为身体原因，遥遥可以跟其他孩子一起玩的时间很少，跟这些人也只算是泛泛之交。 但她是个很喜欢热闹的小孩。 儿童节当天，遥遥特地起了一个大早，穿上她最喜欢的一条公主裙陪单凝一起打气球、挂装饰。 很快，宾客齐聚，有些拘谨的孩子们在吃了刘妈的小蛋糕后逐渐放松下来，在客厅里追逐嬉笑。 午饭后，孩子们一起玩游戏。 因为身体原因，遥遥可以参与的游戏不多，单凝特地准备了一些相对平和友好的项目。 游戏自身吸引力不够，于是她在奖励方面花了很多的心思，从限量模型到公主头冠，在这种激励下，孩子们热情高涨。 下一个项目，需要亲子合作完成。 平台上摆放了若干个正方体的盒子，每个盒子上都依次标有从一到五的阿拉伯数字。 亲子双方一人一根筷子，需要合力用筷子夹起盒子，按照数字顺序把盒子叠放在一起，每叠放一个，都可以获得对应的礼物兑换券，最短时间完成的可以获得唯一一朵大红花。 “妈妈和我一起。”遥遥甜甜地笑着。 她对这个游戏很感兴趣，因为这是她唯一一个可能得到红花的项目。 “小姐真的不想跟刘妈一起吗？刘妈好伤心呀。”刘妈西子捧心状，逗得在场的大人小孩哈哈大笑。 这时，门口方向响起了一声轻微的响动。 笑声戛然而止。 单凝循声望去，是眼含疲惫的江越。 他大概是忘了今天是儿童节，目光触及满屋装饰的时候愣了一下。 “江总，我去书房帮您拿文件？”小何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没得到答复。 单凝在遥遥脸上亲了亲，笑道，“好，妈妈一定帮遥遥把小红花赢回来。” 遥遥的注意力成功从江越身上转移，她用力亲了亲单凝的脸，从主持人那里拿回筷子，递了一根给单凝。 单凝伸手去接，还没够到筷子就被另一只手接了去。 她不解抬头，发现是江越。 对方刻意掠过单凝询问的目光，双手托着遥遥的腋下把她抱进怀里，“爸爸陪遥遥一起好不好？” 遥遥有些不自在，在江越怀里不安地扭动了几下。 随即求助似的望向单凝。 “可以吗？”江越问遥遥，目光却是在看单凝。 单凝微笑，安抚似地点了点头。 遥遥的不安消散了几分，她转而向江越讲解起了游戏规则，态度认真，肢体上却依旧疏离排斥。 “居然记得那么清楚，宝贝真厉害。”江越凑上去亲孩子的脸颊，下巴冒了头的胡茬蹭在瑶瑶脸上，逗得她哈哈大笑起来。 这是江越之前逗遥遥开心的常见招数，不管他们闹了多大的别扭，只要他这么做，总能逗得她开怀大笑。 遥遥边笑边躲，最后又因为害怕摔倒抱紧了江越的脖子。 仅剩的一点的生疏也烟消云散了。 游戏很快开始。 不到半分钟时间，第一组亲子就成功合力让箱子悬了空。 这一举动顿时让求胜心极强的其他孩子乱了阵脚，原本找到稳定支撑点的筷子的再度滑落，功亏一篑。 原本即将成功的第一组也因为过度兴奋而手抖了一下，宣告失败。 直到过去十分钟，才终于有一组成功叠起了两个箱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原本兴致昂扬的孩子们也逐渐对这个游戏丧失了耐心。 相对那些更具有挑战性的投球、快跑，这个游戏的确有些枯燥。 半个小时后，有两组亲子直接放弃游戏，转而去一旁玩起了赛车。 剩下的三组，有一组已经成功叠起了四个箱子，离成功近在咫尺，而另一组也成功叠起了三个。 唯有遥遥和江越，才刚勉强叠起了两个。 饶是耐心如遥遥，举止也明显有些心浮气躁起来。 “没关系，你只要认真去完成就好，输赢其实没有那么重要。” 得到爸爸的鼓励，遥遥原本有些颤抖的手定了下来，很快，第三个箱子叠了上去，勉强追平了第二名。 五十分钟过去。 原本领先的那一组胳膊肘不小心撞翻了堆在一起的箱子，所有的努力全部化为乌有。 那孩子呜呜大哭起来。 单凝立刻让主持人给那孩子颁发了季军奖励，试图安抚他。 却于事无补。 哭声一阵高过一阵，遥遥分了心，下意识回头去看，想要安慰自己的朋友。 “别看，认真去做。” 江越的安抚似乎给了遥遥某种力量，很快，他们的动作越来越默契，很快超过了第二，暂居第一名。 最后一个箱子。 有了前面的四次配合，父女两个配合默契，夹得又准又稳。 很快，五号箱子被顺利夹起，距离第四个箱子不过几厘米的距离。 就这个时候，江越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遥遥手一哆嗦，箱子瞬间脱手，滚落下去。 但好在其余的四个并没有被撞倒。 “没事，再来。”江越手伸进口袋挂断了电话。 箱子又一次被夹紧，悬空。 电话再度响起，箱子落地。 江越脸色有些阴沉。 “爸爸，要不你先工作吧。”遥遥小心翼翼地问，即便身边的对手已然追平，她也不愿江越因她为难。 手机铃声依旧地无休无止地响着，颇有不达目的死不罢休的意思。 江越摸出手机，来电显示上写着清晰的两个字。 薇薇。 第五十九章 和爸爸一起赢得的礼物最重要 江越微顿，随即毫不犹豫把手机关了机。 没了电话铃声干扰，游戏进行得非常顺利，随着最后一个箱子放置成功，裁判吹了声口哨，宣布江越和遥遥这一组以一小时三分钟的成绩取得最终胜利。 遥遥喜出望外，小脸泛着红晕，抱着江越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又亲，江越似乎也被这种话喜悦所吸引，他唇角上扬，眼底的那点疲惫也在这一声声欢呼里消散了。 单凝心头微动，这样灿烂明媚的笑容，她已经很久都不曾在遥遥脸上见过了。 是啊，即便遥遥也曾怨过怪过江越，但在她内心深处，终归还是爱意要更多一些。 大概是察觉到单凝的失神，遥遥快步走过来也亲亲她的脸，“妈妈也陪我一起领奖。” 单凝心软得一塌糊涂，立刻答应。 游戏结束，主持人引导着获奖的家庭一起上台接受颁奖，来参加这种活动的大多都是母亲带着孩子，唯有江越这一组是一家三口，引来不少孩子艳羡的目光。 主持人正准备把象征荣耀的把小红花佩戴在遥遥身前，那孩子嘴巴一撅，傲娇道，“我要爸爸给我戴。” 很简单的要求，江越没有拒绝的道理。 他接过，低头研究了一下红花的卡扣。 这时，助理脸色凝重小何匆匆赶来，他说了几句抱歉，凑到江越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即便没听到具体内容，单凝也猜到了是碧水苑那边的事情。 江越点头表示知道了，“等会再处理。” 他语调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小何神情复杂，却也不好多说什么，转身退下。 江越低头，认真地把那朵红花别在了遥遥的胸口。 欢呼声里，主持人宣布今天的活动圆满结束，组织着参与活动的家庭一起上台合影。 遥遥人小鬼大，率先占了一个中间的位置，一手拉着江越一手拉着单凝。 江越弯腰抱起她，修长的手指绕过遥遥的腿关节浅浅蹭到了单凝的衣袖。 单凝侧身躲开。 纯棉的宽松袖管随着她后撤的动作摇摆，扫过江越的指尖，江越顺势用小指勾上了她的衣袖。 他勾得很紧，单凝扯得领口都快变形了也没有松开的意思。 她心情烦躁，对着他指尖掐了一下。 江越吃痛，袖管的束缚终于松开，而下一秒，他顺势勾上了单凝的小拇指。 她努力闪躲，却被勾得更紧，力气大得像是恨不得折断她的骨头。 单凝脸上的表情有些绷不住了。 “好，大家看镜头，三二一。”主持人拿起相机对准他们。 单凝立刻收敛了怒意，对着镜头勉强挤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容。 快门还没摁下，小何神情凝重，又一次打断了进程，他在江越耳边低语了几句。 那神情，当真是非常紧急。 难道陈予薇出了什么意外？ 江越眸色凝重，看不出悲喜。 片刻后，他勾着单凝小指的动作松开，转而对遥遥轻声道：“爸爸有点事情，下次再陪你好不好？” 遥遥总是懂事的，她认真点点头，随即伸手搂住单凝的胳膊。 她语气清脆，对着主持人道，“继续吧，姐姐。”好像自己从未被抛下一样。 可单凝还是敏锐察觉到了她眼底的一抹失落。 活动结束，单凝在宴客厅陪宾客们吃过了晚餐又亲自送了他们离开。 刚回到正厅，她就看到已经在刘妈帮助下洗完澡换好睡衣的遥遥向她慢步跑来。 “哎哟，小姐你慢一点。”刘妈在身后跟得气喘吁吁，见到单凝，她如释重负松了口气。 “这么高兴呀。”单凝蹭了蹭遥遥的鼻子。 孩子脸上还透着因为兴奋而泛起的红晕，她今天没有睡午觉，却比以往显得更加精力充沛。 “我们一起把这个给爸爸看好不好？” 单凝定睛一看，孩子手上扇动的那张东西是今天下午的团体合照。 遥遥用马克笔在原本属于江越的位置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火柴小人，还在小人头顶上认真标记了两个字，爸爸。 这个时间点江越应该不会回来。 单凝探询地望了刘妈一眼。 “江总是在您宴客时回来的，现在跟老夫人在花园谈事。” 单凝点头表示知道了，她转而对遥遥道：“我们等爸爸忙完再去找他好不好？” 孩子点头。 “给妈妈分享一下你今天赢了多少奖励？” 提到奖励，孩子立刻两眼放光，她欢天喜地拉着单凝进了房间。 亲自赢得的每个奖品对遥遥而言都是最珍贵的宝贝，她为数不多的几样东西擦得干干净净，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还有这个。”遥遥挺了挺胸口，单凝这才发现她睡衣上的大红花。 单凝说话的时候习惯平视孩子的眼睛，以至于没有注意到那朵花从公主裙转移到了睡衣上。 “这么喜欢呀。”单凝笑，“睡觉都要带着。” “嗯。”孩子用力点点头，“我要一直都戴在身上。” 单凝微怔，她当然明白对孩子而言重要的不仅是这朵红花，而是和爸爸一起赢下比赛的记忆。 单凝指腹摸索着红花柔软的纸瓣，纸质的瓣片上沾了洗澡的水汽，变得易碎。 “等会妈妈帮你处理一下，这样它就不会破了。” “谢谢妈咪。”遥遥捧着她脸重重亲了一口。 这时，门外传来范云芳说话的声音。 爸爸是在跟奶奶谈事，奶奶回来了，那么爸爸的事情应该也做完了。 想到这里，遥遥握着相纸欢天喜地跑了出去。 范云芳正对着身侧的阿秋吩咐着什么，“你按照周期拟一个全新的菜谱，这方面可马虎不得。” 遥遥出现得突然，把范云芳猝不及防吓了一跳，她愣了片刻，低斥道：“冒冒失失的，像什么话？！” 被骤然呵斥一声，遥遥怯生生躲到了单凝身后，她声音低了几分，但还是规规矩矩说了一句，“奶奶好。” “江越呢？”单凝问。 范云芳随手一指花园的方向，“还在忙。” 单凝点头致谢，立刻拉着孩子朝花园方向走去。 大概是洗澡后残存的水珠侵染了花朵背面，纸花脱落，落在了范云芳脚下。 “我的花！”惊呼一声，连忙伸手去捡。 正在和阿秋谈事的范云芳无知无觉。 一脚踩了上去。 第六十章 这么小心眼对弟弟可不好 柔软的纸花瞬间被踩扁，面目全非。 单凝担心孩子受伤，连忙把孩子搂进怀里。 “妈，您踩到遥遥的东西了。”单凝提醒道。 范云芳这才后知后觉地挪开步子，看清脚下只是一朵不起眼的纸花后，她眉头微蹙，面露不屑，示意阿秋捡起。 阿秋依言捡起那朵已经被挤压成一个薄纸片的花朵递到遥遥面前。 “我的花——”遥遥双目泛红，却依旧紧咬着下唇强忍着没有流眼泪。 单凝接过仔细看了看，花朵虽然被挤压变形但纸片并没有破损，也没有沾上多少尘土，应该还有修复的可能。 “没事，妈妈修，可以修好的。”单凝把花小心收好，抱着孩子下了楼。 转身片刻，她听到身后范云芳嗤笑了一声，“这么小家子气，以后有了弟弟还不得闹到天上去？” 单凝脚步顿在原地。 这类的话她听范云芳说过不少。 她知道范云芳对孙子的期盼，自己回应不了的，左耳进右耳出就过去了。 但这次，她敏锐感觉到了些微的不同。 以往范云芳说起这些，语气都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怨怼，可这一次，她语气却是轻快的，透着几分愉悦。 她望向二楼，范云芳正对阿秋吩咐着什么，眉眼都是藏不住的喜色。 单凝心里生出了一个让她有些不安的念头。 “妈妈，真的可以修好吗？” 遥遥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她认真点头回应，“可以的，相信妈妈。” 带着孩子来到花园，小亭里，江越正低声跟小何谈论着什么。 “爸爸。”遥遥怯生生对江越喊了一声。 江越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侧头，对孩子张开双手，“今天开心吗？” 遥遥搂着他的脖子，把手上的照片展示给他看，却并没有说话。 “怎么了？”江越觉察到孩子情绪不对，问道。 “她的小红花刚刚不小心掉在地上，被踩坏了。”单凝把踩扁了的小红花展示给他看。 “就因为这个？”江越笑得无奈。 “嗯。”遥遥的闷哼声里带着的哭腔。 “没事，爸爸帮你做朵新的。” “真的？”遥遥表情不敢置信，嘴角却很诚实地上扬着。 “真的。”江越语气坚定。 “那我给爸爸帮忙。”瑶瑶眼底最后一点委屈也尽数消散，她欢天喜地拉着江越就要往屋里走。 这时，小何连忙出声提醒，“江总，医院那边——” 江越脚步微顿，他蹲下身，安抚似的摸摸孩子的小脸，“爸爸有点事，你先回房间等爸爸，好不好？” 遥遥眼神狐疑。 要是换做以往，她肯定已经欢天喜地回了房间等待。 可她已经失望了太多次，再也不敢轻易去相信了。 “很快，爸爸保证。”江越伸出小指，遥遥迟疑片刻勾了上去。 江越礼貌性地轻拍了一下单凝的肩，随即带着小何匆匆离去。 彩纸、剪刀、胶水。 所有的材料都在桌面准备停当依次排开， 遥遥认真把教程看了一遍又一遍，两个小时过去了，江越没有回来。 单凝看着死盯着窗外的小小身影有些不忍，她开口道：“要不妈妈先陪你做？” 孩子只是摇头，固执地望着远方。 天色渐晚，单凝担心孩子饿，下楼去厨房拿了点食物。 路过二楼走廊，便见一楼客厅里，范云芳兴致昂扬地对阿秋说着，“阿越那边来消息了吗？” 阿秋声音很低，不知回了一句。 范云芳脸上的笑意更甚，“真是老天开眼。” 单凝迟疑了一下，重回房间，遥遥趴在桌面上睡着了。 她抱起孩子放回床上，孩子睡得很熟，对她的动作毫无察觉。 单凝凝视着遥遥熟睡的脸，孩子脸上因为兴奋而泛起的红晕已然褪去，她眼皮唇角泛着浅浅的青紫色，透着几分病态。 单凝百般怜爱地抚摸孩子的小脸。 如果成功手术的话，那些紫绀应该就可以褪去，恢复原本白皙红润的模样。 单凝想着，掏出手机点开罗伯特医生儿子的对话框，聊天记录定格在一句，好的，我会尽力一试。 再没有后续。 单凝早在范云芳提到罗伯特医生的得意门生的时候就主动去询问过了。 对方的回答是已经快二十年没有联系，不太有重新找到的希望。 单凝依旧不愿放弃，只能不懈地请求对方帮助自己。 这种希望看似近在眼前实则远在天边的感觉让单凝有些抓狂，她努力压下胸口的憋闷，独自一人开窗进了阳台。 山风微凉，透着盛夏的暑气。 她飞速在对话框打出询问医生消息的话，发送键还没点下，手机铃声便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洛舒逸。 她接了电话凑到耳边，“喂？” 洛舒逸的语气透着极度的愤怒和心疼，“凝凝，我跟你说个事情，你千万要撑住。” ...... 十分钟后，单凝离开阳台，重新回到房间。 她看了一眼时间，十点钟。 这个点范云芳应该已经睡了。 她拉开卧室房间往外看了一眼，别墅里只有应急灯微弱的亮着。 确保范云芳不在，单凝重回卧室，迅速收拾好了遥遥的生活必需品。 然后，她轻声叫醒孩子，“宝宝，妈妈带你出去住几天好不好？” 遥遥睡眼惺忪，似乎也没太听懂她到底在说些什么，但还是乖顺地点点头，扑进了她的怀里。 单凝麻利抱起孩子，提起孩子的随身用品快步下了楼。 她提前叫好了车子，在收拾东西的这个空当，司机已经到了别墅后门，只要她坐上车，很快就能离开。 单凝对江宅很熟悉，轻而易举避开了保镖值班的几个哨亭。 但出入口位置的哨亭想要避开就有点麻烦了。 她抱紧孩子，快步摁下门锁从哨亭经过。 “夫人。” 果然，保镖叫住了她。 “这么晚了您去哪里？” 单凝镇定回答，“遥遥身体有点不舒服，我送她去医院。” 江家的人对遥遥的身体情况都有了解，对方并不怀疑单凝的说辞，反倒有些怜爱地看了眼单凝怀中熟睡的小女孩。 “我开车送您去吧。”保镖忙说。 “家里的车出了点问题。”单凝面不改色的撒谎。 江越日常停在江宅的车有四辆，除了他日常出行需要的那一辆，其他两辆给单凝和范云芳，剩下一辆做备用。 就算江越开走了一辆，其他三辆一起故障的概率的确很低。 “不信你打电话去问。” 见单凝语气笃定，对方依言去拨岗亭的內线电话。 就这个空当，单凝抱着孩子飞奔到车边，迅速关上了车门。 “快开车！”前排的洛舒逸吩咐了一句，司机立刻踩下油门，车子飞驰出去。 第六十一章 她怀孕了 保镖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他立刻飞奔出门，然而双腿终究难敌车轮，很快，他就被甩在了车后。 洛舒逸打开车窗，对着落在身后的保镖吹了声口哨，比了一个鄙视的手势，“这江家的人都是神经病吧——” 骂声还没完全出口就匿了下去，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车里还有一个姓江的人，就是遥遥。 声音收得迅速，却也恰好惊醒了遥遥。 孩子睡眼朦胧地揉了揉眼睛，问了单凝一句，“妈妈，我们这是在哪？” 单凝还没来得及回答，前排就传来了洛舒逸愉悦的声音，“接你们去舒逸阿姨家里玩，好不好？” 听到这话，孩子情绪顿时高涨起来，开始有一搭没一搭询问洛舒逸她家里住在什么地方，花园里种了什么花花草草。 车子拐过弯弯绕绕的盘山公路，迎面有车灯光线透过车座的空隙晃了一下单凝的眼，单凝下意识朝光线来源方向看了一眼。 她瞬间就认出了那个车牌号，是江越的车。 她提醒了一下洛舒逸，自己则抱着孩子弯腰俯下身去。 很快，两辆车擦肩而过，驶向了不同的方向。 她回头望去，透过车窗，她看到了后座车上的两个女人的背影。 一个是范云芳，一个是陈予薇。 果然，跟她猜想得一样。 单凝掏出手机查了一下地图，还有不到一公里，车子就能行驶上大路，到时候就算他们想追，也很难精准定位到这一辆。 这时，车灯穿过后车玻璃照亮了前排的后座椅。 “他们追上来了。”单凝心头猛地一紧。 “我靠。”洛舒逸低骂一声，立刻吩咐司机加快速度。 他们加速，江越的车子也加速。 车灯光束随着车子的行驶速度不断延展，山路平直的线条缓缓勾勒出两道向内的弧度。 “不好，快减速！”洛舒逸惊呼一声。 他们现在行驶速度过快，强行急转很可能会导致车子偏移，发生事故。 可身后江越的车子依旧不要命似地保持加速，单凝立刻打开车窗大喊，“前面有急转，快减速！” 声音刚出口，就被呼啸的风声吞没进去，黑色的宾利在他们不足一米处侧身开过，随即一个飘逸，挡在了他们车前。 司机连忙踩下急刹，车子在宾利身前半步的位置急停。 单凝身体因为惯性而前倾，她下意识护住孩子，等到车子平稳后，她仔细观察了一下孩子的状态，却见遥遥眼睛亮亮的，满脸惊奇地问她。 “妈妈，坐过山车就是这种感觉吗？” 单凝哑然失笑，这性格还真是跟自己小时候一模一样。 僵持之际，宾利驾驶座边的车门打开，江越神情阴郁，径直朝着后座位置走来。 单凝迅速锁上了车门。 遥遥看见爸爸，眼睛短暂亮了一下，随即，她大概又想到了对方下午时的又一次失约，垂下了眉眼。 他垂眼，凝视着单凝，嘴唇开合，“下来，我们谈一下。” 单凝还没回答，前座的洛舒逸打开车窗，对着江越破口大骂，“谈你妹啊谈，你都打算把那个怀孕的贱人带回家了还有什么可谈的？” 单凝连忙拿起随身的头戴式耳机给遥遥戴上，“宝宝听一会故事好不好？“ 她对着孩子做了个口型，孩子很听话，乖乖坐好了听故事。 江越身形摇晃了一下，他拽着门把的动作却毫无松动，他又重复，“你先下来。” 继续僵持也不是办法。 单凝叮嘱遥遥在位置上坐好，不要随便开门，然后打开车门下了车。 树林荫翳，山风吹在单凝皮肤上有些微微发冷，她抬头凝视着江越，轻声道：“谈什么？” 江越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良久，他艰难地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先跟我回家，这个事情我们后面再谈。” “后面？”单凝嗤笑，乍起的山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刺进她的眼里细细密密地发疼，“多后？等孩子验明性别以后还是出生长大以后？” 江越垂下眼帘，树木摇晃的枝叶在他的眉间笼上了一道阴影，“再过半个月，我会给你一个说法。” 单凝生过孩子，她当然明白江越的意思。 七周过后，医院就可以通过羊水穿刺做dna基因检测，确认陈予薇肚子里的那个到底是不是江越的孩子。 可这个答案对单凝而言并不重要。 是也好，不是也罢。 她只知道当范云芳刚得知陈予薇怀孕，便开始教育自己的女儿为那个身份和性别都不明的“弟弟”妥协退让，甚至迫切地把自己家传的翠玉镯子送给了陈予薇。 她只知道江越又一次将陈予薇接回了家，没有给自己半句解释说明，更提不上尊重。 她当然知道自己深夜带着孩子离家太过冲动，可一旦江越回家，她便再难带着孩子离开。 到那个时候，遥遥的一切都要为那个未出生的孩子让步和妥协，她要亲眼目睹自己的爸爸和奶奶对另一个孩子表现出比对她更极致的爱护。 她会和自己一样成为被排除在外的异类，成为必须委曲求全的那一个。 单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我不需要。”她转身就去拉车门，“我不会回去的。” 转身瞬间，江越死死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看到江越的动作，洛舒逸坐不住了，她立刻就要拉开车门揍人，“什么意思？把手给我松开！” 单凝抬手以示安抚。 这时，范云芳开门下车，她裹紧身上的披肩，对单凝道：“闹什么闹？赶紧给我回家。” 单凝纹丝不动。 范云芳也没了耐心，“你别忘了你答应了我什么！” 她是答应过自己不和江越离婚，可交换条件是范云芳帮遥遥找医生，陈予薇离开。 “你答应我的呢？你做到了吗？”单凝反问。 范云芳脸色铁青，在她看来，单凝一直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没有跟她谈判的资格。 “我只说了我会尽力尝试，其他的我也说不准。可你要是走了，那我们的交易就作废。”范云芳扯了扯披肩的边角，“你敢赌吗？” 第六十二章 到时候可以去母留子 单凝浑身发冷，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身后车窗里的孩子。 隔着玻璃，遥遥依旧乖乖戴着耳机在听故事。 “我尽力尝试了。”单凝咬了咬下唇，“是你逼我的。” 范云芳眸色微凛，直到此刻，她似乎才终于意识到单凝是真的决心要走，而不是闹脾气。 良久，单凝用力吸了一口气。 她转身，示意洛舒逸关上车窗，等到窗户完全关闭，她转而望向范云芳，“给我个期限。” 她其实已经问过范云芳的很多遍关于医生的事情，频繁到了一日三餐的程度。 可每一次，对方的回复都是那几句循环往复的搪塞敷衍。 范云芳眼神游移，“这种事情我怎么说得准，”她有些不安地吞了一口唾沫，“至少在她死之前应该可以？” 这一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单凝脑中炸开，刺激得她的耳朵嗡嗡作响。 她怎么可以这么轻而易举说出那个字？ 她怎么可以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跟人谈论天气一样漫不经心。 即便遥遥不是江越亲生，可她们也朝夕相处了六年，遥遥真心实意地把她当成自己的长辈和家人。 江老爷子去世的时候遥遥还不理解什么是“死亡”，她问单凝爷爷去哪里了，单凝也只能说，是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遥遥似懂非懂地点头，大概是觉得他又去其他地方工作了。 直到某天深夜，她看到遥遥把自己最喜欢的kitty小夜灯放在了范云芳的门口。 单凝恍然惊觉，范云芳眼睛不好，老爷子在时总会吩咐下人给她留灯，担心起夜时不小心摔跤。 那一天，大概是新来的下人不细心，不小心关了灯，被遥遥察觉了。 单凝记得第二天范云芳把小夜灯还给遥遥的时候，她眉眼间分明带着难言的温柔和感动。 明明也才过去不到半年时间。 她怎么可以对这个真心关怀她的孩子如此冷漠，如此绝情。 两人争执间，江越大概也明白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不敢置信地回看了范云芳一眼，“所以你一直都有办法帮遥遥治病，但你故意不说？” 他语气急切，带着几分愠怒。 “你什么态度？”范云芳低斥一声，语气里也有了几分怒意，“这种病秧子留着也没办法继承家业，她只能拖累你。”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万籁俱寂，山林里只剩下了树叶摇曳的沙沙声响以及有气无力地蝉鸣。 单凝感觉自己的每一下脉搏都变得迟缓无力，她回头望向车里的孩子。 她大概时听到了什么有趣的内容，嘴角浅浅上扬起一个人弧度，对玻璃窗外的一切恶意和冷漠都毫无察觉。 她的孩子，那么善良又让人心疼的孩子。 单凝忽然很想抱抱她。 心知继续交谈下去也没有意义，单凝拉开车门，从收拾好的随身物品抽出那份用牛皮纸袋装好的离婚协议，递给江越。 “签好字给我。”她语气笃定，再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 江越没有伸手，他久久凝视着这个袋子，隐约觉得有些眼熟，他恍然想起之前晚宴那场闹剧之后单凝就给过这个袋子给他。 当时的他并没有在意，只以为是遥遥身体检测报告之类的东西。 竟然是离婚协议？ “所以，你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决定了？”江越颤声反问。 单凝懒得跟他纠缠，轻“嗯”了一声，转身欲走。 手腕猝不及防又被江越狠狠攥住，对方力气很大，指尖嵌入她的皮肉，一阵刺痛。 “我不同意！”他恶狠狠瞪着她，“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跟我离婚，好跟你的老情人双宿双飞？做梦！” 江越手上用力，牛皮纸袋连带着里面的离婚协议慢慢化为粉碎，他抬手向上一扬，纸屑在山风吹拂下像花瓣般飞扬远去。 “我还有很多份，可以一天寄一份给你，一小时一份我也不介意。” “为什么？”江越触及她眼底毫无转圜之地的决绝，心口像是被一点点抽掉了空气，憋闷窒息，“她胎相不稳，所以妈才提议说接她回来照顾着，等她身体好一点——” 单凝听得头昏脑涨，她出声阻断，“那不关我的事。” 她用力向后抽手，对方却不依不饶，拉扯间，江越的双眼慢慢被水色染红，“不然你想让我怎么做呢？你要让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在外面吃苦受罪吗？” “你放不放手，再不放我报警了。”她声音冷寂。 警察当然不会管他们夫妻之间的矛盾，可一但真的出动警力，就难免引发骚动，届时，陈予薇怀孕的事情可能外泄，江氏原本岌岌可危的股价又是雪上加霜。 良久，江越握着她手腕的动作终于缓缓送开，他凝视着单凝冷漠疏离的眼，轻声说，“好，家里不舒服的话你就先去外面放松一下，记得回家。” 手上的束缚刚松开，单凝毫不犹豫扭头就走。 范云芳对这个变故始料未及，她对江越惊道：“怎么了？” 刚刚单凝和江越的对话压得很低，再加上山风呼啸，她没听清。 “她想出去住几天。” 范云芳皱眉，她当然明白对单凝而言“住几天”意味着什么，她顿时脸色大变，快步跑到单凝车边，压低声音道，“你听我说，我先稳住她，到时候对外声称那个孩子是你生的——” 刻意被压低的话语被发动机的嗡鸣声盖了过去，黑色宾利后退，给单凝他们的车子让开前路。 司机踩下油门，车子稳步开了出去。 单凝重新扣好安全带，她浑身脱力，连说话都没有力气。 “那老太婆叽里咕噜说啥呢，一个字都没听懂。”洛舒逸不耐烦地吐槽了一句，她显然也被那一家子的嘴脸恶心得够呛。 单凝搂着遥遥软软的身体，她把脸埋进孩子的头顶，这才觉得心里安定了些。 - 回江宅路上，黑色宾利内部气压低得可怕，诸人都极有默契地没有说话，一言不发。 陈予薇咬着下唇，她微微侧头望向侧前方驾驶座上的江越。 他神情冷峻，下颌紧绷。 陈予薇犹记得他接到江宅电话得知单凝出逃时那种悲恐交织的神情，那辆车出现的时候，他甚至不管不顾自己接替了驾驶位置，不惜冒着生命危险在弯弯绕绕的山路上飙车。 难道他不怕这样会引起自己受惊害了孩子？难道对他而言单凝会比他的亲骨肉还要重要？ 第六十三章 她就是死了也只能怪她命不好 陈予薇攥紧了手指，“阿越——”她轻声说道，“我肚子有点痛，宝宝刚才好像受了点惊吓。” 范云芳一听宝贝孙子不好了，连忙无限怜爱地轻抚了一下陈予薇的肚子。 刚足月不久的孕肚还没有半点隆起的迹象，自然也是感受不到胎动的，可范云芳却像是真的透过那层薄薄的肚皮感受到了那个小生命的存在。 她满眼慈爱，低哼了几句童谣，随即一脸笃定道：“肯定是个儿子，我去庙里的时候师傅就说过了，江越的下一个孩子必定是男孩。” 车子路过拐角，她整个人的身体随着车子转弯的惯性向一边倾斜。 回想起不久前江越发了疯似的那场飙车，范云芳半是嗔怒半是提醒地咕哝了一句，“你也真是，再怎么也不该在这么危险的路上飙车，伤了孩子可怎么办？” 江越漠然不语，他握着方向盘的动作发紧，指尖微颤。 陈予薇走过这段盘山路，心知这条路离江宅还有一定的距离，在这种山路上激怒了江越对谁都没有好处。 她只想上位，不想给这两母子陪葬。 于是她主动解围道：“阿姨您放心吧，我一定给您生个白白胖胖的大孙子！” 这番话逗得范云芳开怀，高兴过后，她又嗔怒地通过后视镜瞪了江越一眼，“你也是，不给人安排个治安好一点的小区就算了，我提出要接孩子回去你还不乐意——” 话音未落，范云芳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又连忙抚了抚陈予薇手腕上她亲自戴上去的家传翡翠手镯安抚道：“真是辛苦你了，你只管放心把孩子生下来，只要是个男孩，你想要多少都好说。” 陈予薇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许诺，心满意足的笑了。 到了江宅，陈予薇拎着行李箱下车。 她的东西不多，也就一个20寸的小行李箱。 “哎哟，你现在可是我们家的大功臣，怎么能让你亲自做呢。”范云芳连忙吩咐阿秋上来帮忙。 阿秋听命上前。 可陈予薇却并不松手，她单手提着行李，两步绕到阿秋身后，对着阿秋膝弯部分狠狠撞了过去。 阿秋毫无防备，双腿弯折，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倒下去。 阿秋今年五十有六，岁数大了难免骨质疏松，她这么一跪，膝盖被结结实实磕了一下，竟再难站起来了。 “啊呀，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陈予薇嘴角挂着她惯用的纯良微笑，眼神中的怨毒却是毫无掩饰的。 明眼人都能看出她是在报复阿秋上次丢她行李。 可现在陈予薇怀了江越的孩子，身份地位不同以往，就算她是故意的，也没人奈何得了她。 “她现在怀孕了，情绪不稳定，你别跟她一般见识。”范云芳唤了保镖扶起阿秋，“还能走吗？” 阿秋嘴唇紧抿，点了点头。 佣人带了陈予薇回她的房间休息，江越独自坐在客厅落地窗边，点了根烟。 “怎么又抽上了？烟味对孩子不好。”范云芳刚吩咐完下人，乍一下闻到烟味，眉头不自觉蹙起。 为了照顾瑶瑶身体，江越已经戒烟很久了。 他声音喑哑，“医生的事情，你不打算给我个解释？” 范云芳步子一顿，她犹豫了一下，在江越身边不远处落了座，“我都跟你说过了，罗伯特医生有一个得意门生，或许可以帮遥遥治病。” 江越轻轻呼出一口气，缥缈的烟雾在母子间形成了一道屏障，“你已知的信息有多少？聊了哪些内容？” 范云芳脸色发白。 其实这些问题单凝早就问过很多次，她每一次都含糊搪塞了过去。 此刻，她看着江越的脸，她明白，如果今天不给出一个确切答案，江越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江越，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你这是什么语气？”她用起了以往威慑儿子最惯用的招数，却忘了对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拿捏的软弱少年。 “所以，你是在骗单凝，根本不存在这个人？”江越摁灭了烟，他两步走到范云芳的面前，隔着尚未完全消散的缕缕薄烟直视她。 眼前这个女人让他觉得陌生。 “当然不是。”范云芳别过脸去，明明眼前人是她亲手带大的孩子，可面对他时，她却觉得不安，“是有这个人，但当年通讯没那么发达，联系方式弄丢了。” “那你呢？你找得怎么样了？” 对方回应他的只有冗长的沉默。 一切不言而喻。 江越嘴角溢出一丝嘲讽的笑来，不知是在笑范云芳的卑劣还是在笑单凝的天真。 “我从一开始就说了，嫁进来可以，肚子里的孩子不能留！是你们一意孤行非要生下来，现在好了，不仅生了个病秧子，她亲生爸爸还盯上了江氏！救仇人的女儿！我心胸没那么开阔！” 江越眸底深不见底，“大人的事情与孩子无关。” 范云芳嗤笑一声，“你搞清楚，现在陈予薇肚子里那个没出生的才是你的亲生孩子，我们能把那个野种养大已经仁至义尽。” “她要是死了，也只能怪她自己命不好！” 范云芳起身，拢了拢身上的披肩，“江越，我看你是玩角色扮演玩傻了，捡了个便宜女儿你还真当宝了？” 脚步声渐远，江越抬手，打火机发出一声脆响，他捻着点燃的烟凑到唇边刚要咬住。 耳边就隐约听到遥遥软软糯糯的声音，她说，爸爸，你不可以伤害自己的身体，你还要陪我很久很久哦。 他指尖微顿，犹豫了一下，还是掐灭了烟。 他两步上前，挡在了范云芳面前，“联系方式给我。” 范云芳怒而瞪他，“你还要继续冥顽不灵？” 他声音清冷，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给我。” 范云芳问下人要了纸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随即狠狠摔在江越身上，“没出息的东西。” 江越捡起纸片，攥紧。 单凝怀孕这件事情，早在他们结婚之前他和父亲就已经知道了。 江氏当时的确需要单家的资金帮助，江父劝他，不过是多双筷子的事情，生下来，好好养着就是了，也算是还了单家的恩情。 江越同意了。 反正在他看来，除了他和薇薇的孩子，其他孩子都没什么区别。 他也一直把遥遥当成寄养在自己家里的一个陌生人。 可那个孩子实在懂事得让人很难不心疼她。 他们朝夕相处六年，早已把彼此当成亲人，他原以为范云芳也是这么想，却还是低估了血缘亲情的力量。 江越不知道独自在客厅坐了多久，手上的香烟点了又灭，直到刘妈红着眼提醒他该去休息了。 江越的电话铃声响起，他接通。 “你好，这边是警察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