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起古蜀》
第一章 你终于回来了
粗重又温热的喘息声,呼哧呼哧的贴在耳边,还有毛绒绒的东西扫过前额……
陈糯猛地惊醒,窒息感消失。
睁开眼睛的瞬间,她浑身僵住,血液都像是冻在了血管里。眼前赫然趴着一头她从未见过的庞然大物,瞪着一双大眼睛正盯着她看。
陈糯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发软。
她连滚带爬地往后缩,直到“咚”的一声,后背重重撞在冰凉粗糙的石壁上,退无可退。
陈糯环视四周,发现自己像是身处一个巨大的山洞中。眼前光线阴暗,只透了点微光,让她分不清外面是黑夜还是白天。
空气潮湿,隐隐嗅到泥土和铁锈的味道,还有滴滴答答的水声。
疼……
后背的疼痛传来,瞬间让陈糯的意识慢慢聚焦。
“我在三星堆博物馆里出现了幻觉?”
她抚上胸口,心脏正常的跳动着,并没什么不舒服。
“那是又做梦了?”
可后背上的痛感还在,“不对,梦里是不知道疼的。”
几米外那个怪物高大壮硕,光从外形看,既像棕熊又像狮子。
这东西虽然只是静静的在那趴着,仍然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危险。
金色的鬃毛又长又密,泛着漂亮的光泽。
獠牙外露,眼神沉冷。
这绝对不是现代世界该存在的生物。
一道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久等终至的喟叹:“你终于回来了。”
陈糯望向巨兽,这只怪物会说话?
“别看了,不是他。”声音继续响起,泛着回音,听上去空灵、缥缈。
陈糯的心脏“突、突”地狂跳了两下,她下意识地按住胸口。不知怎的,刚才的惧意已经消失了大半,甚至还有了一丝隐隐的期待。
“你是谁?我怎么看不见你?这是哪里?我为什么在这儿?这是梦吗?还是幻境?”
她明明上一秒还和同事在三星堆文物展厅里,看着青铜神树失神。
那个声音似乎笑了两声,“你的问题很多啊!我先回答哪个呢?”
陈糯环顾四周,试图找到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别找了,你看不到我的。”
陈糯再次把视线放到巨兽身上,巨兽垂着硕大的脑袋,琥珀色的眼眸望着她,眼里没有凶戾。
“不是梦,也不是幻境,你确实来了。因为,你终于听见了我的召唤。”
“你对我使了什么召唤?”
又是轻轻的一叹,“我是蜀灵。这是一个久远的故事,要从头说起。”
话音落下的刹那,一层朦胧的光幕在眼前凭空铺开,完整的古旧画面直直撞入陈糯眼底:
古老的祭坛上,一名长发及腰的女子跪伏在青铜树下,双手虔诚捧着一颗心脏,行着献祭大礼。
陈糯的瞳孔骤缩,浑身一颤。
这不就是纠缠她数年、夜夜重复的梦境吗?
祭坛、青铜树,蜀灵。这里是古蜀?
她心神震荡,还未完全平复,眼前的画面陡然剧变:
狂风骤起,飞沙走石席卷着祭坛,原本澄澈的天穹瞬间变得暗沉翻涌。
一个巨型飞兽撕裂云层向祭坛俯冲而来,随即,很多身披兽皮的异族从周围闯入,祭坛周围响起震天的厮杀呐喊。
突如其来的外敌突袭,硬生生打断了这场圣祭。
这些人突袭的目标,就是那个捧心献祭的女子。
画面在瞬间陷入纷乱。古蜀族人兵分两路,一路抵御外敌,一路拼死围在女子身侧,掩护她向外逃走。
一行人边战边退,最后到了一处泛着微光的透明结界跟前。眼见追兵越来越多,突然,结界裂开了一道缝隙,一股霸道诡谲的吸力从结界深处炸开。长发女子来不及挣扎,就被硬生生扯进裂隙之中,彻底消失在这片天地。
女子离去的一瞬,画面里山河轰然崩裂、大地塌陷,昔日安稳的古蜀秘境彻底崩坏。
荒蛮凶兽四处繁衍横行,残存的百姓困在残破大地里,日日挣扎在暗无天日的苦难之中……
光幕缓缓消散,周遭重新变回昏暗的地底石穴。
陈糯僵在原地,指尖发凉,“那个长发的女人是我吗?”
“算不上是你,只能说她是你的先祖。三千年前她的一缕神魂跨越时空,住进了现代的你身上,我也是靠着这一缕生息,苦苦召唤了你整整三千年。”
陈糯脑子一团乱麻,“什么意思?三千年前她凭空消失,三千年后我带着她的神魂活着?那这颗移植的心脏,也是来自古蜀?”
“本来心脏与神魂并不关联,不过,现在你来到了这里,心魂自成一体。”
她越听越懵,“那我算穿越了?我穿进了谁的身体里?”
蜀灵显然听不懂“穿越”这个词:“我不知道你口中的穿越是何物,你的一个肉身仍在现代,属于这里的神魂被召唤了回来。”
陈糯深吸一口气,“说吧,召唤我来到这里,到底需要我做什么?”
“重启祭祀,让古蜀秘境恢复如初。”
陈糯攥紧心头唯一的期盼,“那事情做完,我能不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蜀灵像是沉默了一瞬,然后才缓缓地应了声“能。”
听见答复,陈糯瞬间提起精神,干脆地说:“那还等什么?走啊,去重启祭祀。”
蜀灵苦笑了一下,“哪有那么容易?重启祭祀讲究天地人合一。”
“什么意思?”
“既要等到契合祭祀的特殊天象,还要集齐当年参与仪式的人和器物,再由大祭司亲自主持……”
陈糯打断他,“照你这么说,这些繁琐的事全都要我去完成?”
“没错,必须由你主导。”
陈糯心里了然,合着她如果想要回家,就要一路闯关、逐一完成重重难题才行。
“只靠我一个人根本做不到。”
“自然不会让你孤身一人,你有帮手。”
“帮手在哪儿?”
“就在你的眼前。”
陈糯的目光下意识落回那头熊狮相融的庞大巨兽身上,满眼惊疑:“你是指它?”
“正是,它是食铁神兽,往后一路随行,助你完成使命,听你驱遣。”
“那如果不能重启祭祀会怎么样?”陈糯问的有些小心翼翼。她想知道,万一失败,她还能不能回去。
蜀灵空灵的声音在空气里悠悠回荡:“这片天地的一切都会彻底消散,古蜀文明不留半点痕迹。”
陈糯傻了,“也就是说,这里的生灵,都会在一夜之间消亡?那我,岂不是也会死在这里?”
? ?亲爱的读者朋友!
?
感谢你在茫茫书海中看到《缘起古蜀》,这是我在云起开的第一本书,心情既快乐又忐忑。不知道,这本书是否会让你们喜欢;也不知道,这本书的结局是否能让自己满意。不过,每敲一个字,我都是带着全部的诚意和满心的欢喜,因为,写文一直是我最爱的事。
?
如果足够幸运,能得到你们的偏爱,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将携陈糯邀你一起见证这趟奇幻的古蜀之旅。
?
祝我的读者朋友们看文愉快,平安喜乐!
第二章 蜀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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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墩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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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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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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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田螺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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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我是灵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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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计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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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演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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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以命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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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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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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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螳螂捕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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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护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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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青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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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蚕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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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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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又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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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水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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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探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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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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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错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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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绝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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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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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元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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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不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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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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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蜀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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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柏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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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斗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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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斯芬克斯的谜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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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金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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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遇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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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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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幽冥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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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獓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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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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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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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劫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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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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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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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破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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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建木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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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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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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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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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建木之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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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号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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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天神之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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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金蝉脱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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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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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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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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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使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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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战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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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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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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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拆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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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结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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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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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理直气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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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据实相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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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江水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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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友情升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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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迷雾团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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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清风小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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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乔装改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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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暗处明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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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深陷水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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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噬心蚀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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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暗牢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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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疯犬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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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牛刀小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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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虎口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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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穷途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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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心有灵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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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落英归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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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谷乱初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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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无声情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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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旧事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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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你终于回来了
粗重又温热的喘息声,呼哧呼哧的贴在耳边,还有毛绒绒的东西扫过前额……
陈糯猛地惊醒,窒息感消失。
睁开眼睛的瞬间,她浑身僵住,血液都像是冻在了血管里。眼前赫然趴着一头她从未见过的庞然大物,瞪着一双大眼睛正盯着她看。
陈糯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发软。
她连滚带爬地往后缩,直到“咚”的一声,后背重重撞在冰凉粗糙的石壁上,退无可退。
陈糯环视四周,发现自己像是身处一个巨大的山洞中。眼前光线阴暗,只透了点微光,让她分不清外面是黑夜还是白天。
空气潮湿,隐隐嗅到泥土和铁锈的味道,还有滴滴答答的水声。
疼……
后背的疼痛传来,瞬间让陈糯的意识慢慢聚焦。
“我在三星堆博物馆里出现了幻觉?”
她抚上胸口,心脏正常的跳动着,并没什么不舒服。
“那是又做梦了?”
可后背上的痛感还在,“不对,梦里是不知道疼的。”
几米外那个怪物高大壮硕,光从外形看,既像棕熊又像狮子。
这东西虽然只是静静的在那趴着,仍然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危险。
金色的鬃毛又长又密,泛着漂亮的光泽。
獠牙外露,眼神沉冷。
这绝对不是现代世界该存在的生物。
一道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久等终至的喟叹:“你终于回来了。”
陈糯望向巨兽,这只怪物会说话?
“别看了,不是他。”声音继续响起,泛着回音,听上去空灵、缥缈。
陈糯的心脏“突、突”地狂跳了两下,她下意识地按住胸口。不知怎的,刚才的惧意已经消失了大半,甚至还有了一丝隐隐的期待。
“你是谁?我怎么看不见你?这是哪里?我为什么在这儿?这是梦吗?还是幻境?”
她明明上一秒还和同事在三星堆文物展厅里,看着青铜神树失神。
那个声音似乎笑了两声,“你的问题很多啊!我先回答哪个呢?”
陈糯环顾四周,试图找到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别找了,你看不到我的。”
陈糯再次把视线放到巨兽身上,巨兽垂着硕大的脑袋,琥珀色的眼眸望着她,眼里没有凶戾。
“不是梦,也不是幻境,你确实来了。因为,你终于听见了我的召唤。”
“你对我使了什么召唤?”
又是轻轻的一叹,“我是蜀灵。这是一个久远的故事,要从头说起。”
话音落下的刹那,一层朦胧的光幕在眼前凭空铺开,完整的古旧画面直直撞入陈糯眼底:
古老的祭坛上,一名长发及腰的女子跪伏在青铜树下,双手虔诚捧着一颗心脏,行着献祭大礼。
陈糯的瞳孔骤缩,浑身一颤。
这不就是纠缠她数年、夜夜重复的梦境吗?
祭坛、青铜树,蜀灵。这里是古蜀?
她心神震荡,还未完全平复,眼前的画面陡然剧变:
狂风骤起,飞沙走石席卷着祭坛,原本澄澈的天穹瞬间变得暗沉翻涌。
一个巨型飞兽撕裂云层向祭坛俯冲而来,随即,很多身披兽皮的异族从周围闯入,祭坛周围响起震天的厮杀呐喊。
突如其来的外敌突袭,硬生生打断了这场圣祭。
这些人突袭的目标,就是那个捧心献祭的女子。
画面在瞬间陷入纷乱。古蜀族人兵分两路,一路抵御外敌,一路拼死围在女子身侧,掩护她向外逃走。
一行人边战边退,最后到了一处泛着微光的透明结界跟前。眼见追兵越来越多,突然,结界裂开了一道缝隙,一股霸道诡谲的吸力从结界深处炸开。长发女子来不及挣扎,就被硬生生扯进裂隙之中,彻底消失在这片天地。
女子离去的一瞬,画面里山河轰然崩裂、大地塌陷,昔日安稳的古蜀秘境彻底崩坏。
荒蛮凶兽四处繁衍横行,残存的百姓困在残破大地里,日日挣扎在暗无天日的苦难之中……
光幕缓缓消散,周遭重新变回昏暗的地底石穴。
陈糯僵在原地,指尖发凉,“那个长发的女人是我吗?”
“算不上是你,只能说她是你的先祖。三千年前她的一缕神魂跨越时空,住进了现代的你身上,我也是靠着这一缕生息,苦苦召唤了你整整三千年。”
陈糯脑子一团乱麻,“什么意思?三千年前她凭空消失,三千年后我带着她的神魂活着?那这颗移植的心脏,也是来自古蜀?”
“本来心脏与神魂并不关联,不过,现在你来到了这里,心魂自成一体。”
她越听越懵,“那我算穿越了?我穿进了谁的身体里?”
蜀灵显然听不懂“穿越”这个词:“我不知道你口中的穿越是何物,你的一个肉身仍在现代,属于这里的神魂被召唤了回来。”
陈糯深吸一口气,“说吧,召唤我来到这里,到底需要我做什么?”
“重启祭祀,让古蜀秘境恢复如初。”
陈糯攥紧心头唯一的期盼,“那事情做完,我能不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蜀灵像是沉默了一瞬,然后才缓缓地应了声“能。”
听见答复,陈糯瞬间提起精神,干脆地说:“那还等什么?走啊,去重启祭祀。”
蜀灵苦笑了一下,“哪有那么容易?重启祭祀讲究天地人合一。”
“什么意思?”
“既要等到契合祭祀的特殊天象,还要集齐当年参与仪式的人和器物,再由大祭司亲自主持……”
陈糯打断他,“照你这么说,这些繁琐的事全都要我去完成?”
“没错,必须由你主导。”
陈糯心里了然,合着她如果想要回家,就要一路闯关、逐一完成重重难题才行。
“只靠我一个人根本做不到。”
“自然不会让你孤身一人,你有帮手。”
“帮手在哪儿?”
“就在你的眼前。”
陈糯的目光下意识落回那头熊狮相融的庞大巨兽身上,满眼惊疑:“你是指它?”
“正是,它是食铁神兽,往后一路随行,助你完成使命,听你驱遣。”
“那如果不能重启祭祀会怎么样?”陈糯问的有些小心翼翼。她想知道,万一失败,她还能不能回去。
蜀灵空灵的声音在空气里悠悠回荡:“这片天地的一切都会彻底消散,古蜀文明不留半点痕迹。”
陈糯傻了,“也就是说,这里的生灵,都会在一夜之间消亡?那我,岂不是也会死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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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你在茫茫书海中看到《缘起古蜀》,这是我在云起开的第一本书,心情既快乐又忐忑。不知道,这本书是否会让你们喜欢;也不知道,这本书的结局是否能让自己满意。不过,每敲一个字,我都是带着全部的诚意和满心的欢喜,因为,写文一直是我最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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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足够幸运,能得到你们的偏爱,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将携陈糯邀你一起见证这趟奇幻的古蜀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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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我的读者朋友们看文愉快,平安喜乐!
第二章 蜀灵
陈糯傻了,“也就是说,这里的人和生灵,都会在一夜之间消亡?那我呢,岂不是也会死在这里?”
“正是。”
这是什么破任务,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陈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接着问:“可就算我顺利复原祭祀,我要怎么回去?听着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搞定的事,我在这里耽搁这么久,会不会造成时空错乱?”
“你该听过‘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的故事。”蜀灵缓缓解释,“两处时空流速截然不同。你在此地消磨的漫长时日,放在你原本的现代世界里,仅仅只是一瞬而已。到时,我自会送你离开。”
“也对,那是你们这里都安定了,留我这个“外人”在这也没啥用。”
心头大石落地,陈糯积极的响应:“好吧,那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
话音落地,却没听见回答。
陈糯疑惑,对着四周的空气喊了一句:“蜀灵?”
还是没有回应。
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还没等陈糯细想,对面那头巨兽却猛地朝陈糯扑了过来,巨大的身躯腾空跃起,裹挟着一股飓风。
陈糯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大声尖叫,可是她的后背已经贴在了石壁上。她无处可躲,只能偏着头,上手伸出去挡在前面,结结巴巴的说:“你、你要干嘛?刚才蜀灵的话你听见了吧?他可说了,咱俩是一伙儿的……”
身前的大兽像是并没有听懂她的话,把他的大脑袋又往前凑了凑。
长长的鬃毛和粗重的呼吸,直扑陈糯的面门。
“啊!”陈糯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蜀灵,你在哪?你快出来啊!这东西要吃我!”
说着已经哭了起来,“我要死了,你那个什么祭祀可就没人搞了!”
“别害怕!”蜀灵的声音终于出现,“他是在保护你……”
陈糯抬头,“是出什么事了吗?”
蜀灵的声音远远的飘过来,“食铁,我的结界挡不了方召太久,抓紧时间,带着她快走!”
巨兽看着陈糯,在她眼前摇着脑袋,发出“轰、轰”低吼。
“你是什么意思啊?”陈糯被巨兽的脑袋拱的发毛。
食铁看陈糯实在不明白自己的意图,同时感知到外面危险的气息越来越逼近,再也顾不上会吓到陈糯。
“啊呜”一声低吼,张开大嘴就把陈糯给叼了起来!
身体悬空的一瞬间,陈糯看到食铁口中两排森白的长牙,她吓得紧紧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这只巨兽稍微用力,她就被腰斩成两节。
还没等陈糯适应,巨兽后退两步,一甩头,就把陈糯抛到了半空,然后用后背稳稳的把她接住。
陈糯的尖叫声卡在了嗓子里,双手下意识的紧紧薅住食铁后背上的鬃毛。惊魂未定之际,山洞的上方被一阵湿冷的气息撞开。
“蜀灵,你还真是会找地方啊!”一个凉嗖嗖的声音响起。“你觉得把她藏到这里,我就找不到?”
随着声音,一个异族男子突然出现在食铁面前,他身形高大魁伟,眉眼间透着一股锐利和野性。
“方召,别再执着了,放手吧!”蜀灵的声音里透了无奈。
“放手?最后一个百年,我宁愿灰飞烟灭,也不会放手!”
方召像是完全无视食铁的存在,眼神落在陈糯身上,脸上的癫狂褪去了几分,声音里竟透出了两分小心翼翼,“你,就是阿姒神魂的载体?”
不知为什么,方召的话让她的心里莫名的涌起一股悲伤。
她从食铁背上坐直身体,看着方召问道:“你是谁?”
“食铁!”不等方召回答,蜀灵低喝了一声。食铁会意,灵活的驮着陈糯向后退去。
“想走?”方召讥笑一声,飞身向食铁袭来,“凭你也能带走她?”说话的同时双臂伸出直奔陈糯。
陈糯吓得一缩脖,将身体紧紧贴在食铁的背上。
只是还没等方召靠近食铁,洞穴里的石头都动了起来。
头顶上、脚底下、石壁上,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石头夹杂着泥砂,瞬间将方召包围。
方召满脸诧异,低声骂了一句:“蜀灵,你真是不要命了!竟然敢用你的元灵!”
蜀灵并不回答,只是吩咐食铁,“快走!”
直到陈糯被食铁带到外面,她才看清,她刚才呆的地方其实是一个地下石穴。
因为蜀灵给陈糯看过了古蜀祭祀的前情画面,陈糯虽然惊吓不小,但对刚才发生的一切却也并不感到奇怪。
食铁带着她破顶而出,蜀灵布下的结界算是彻底的被破坏。
洞穴里突然发出巨大的撞击声,脚下的大地都跟着震动不已。
食铁回头看了一眼石穴,未做停留,飞快的向外奔去……
石穴内。
“蜀灵,你这样做的意义何在?”方召咬牙切齿的质问。
此时他早已不复刚才的模样,脸上和身上都沾满了泥浆,显得有些狼狈不堪。
“跟你这种人多说无用,动手吧。”蜀灵的声音极其微弱。
方召的手上早就多了一把兽骨长刀,他将刀在胸前一横,周遭又是一阵颤动。
“我答应过阿姒,绝不伤你性命!我不能违背誓言。”方召恨恨的将刀撤回,随手立在地面。
“你还有脸提灵姒!那你记不记得你还答应过她什么?你是怎么对她的族人的?”
“还不是被你们逼的!”方召显然不愿再与蜀灵纠缠,他退后两步,“今日一战,你元灵已伤,想要彻底恢复,绝非易事,你好自为之。”
方召说完抖了抖自己的衣袍,飞身跃出石穴,环顾四周,外面暮色四合,早已经没有了陈糯的踪迹。
他转身面对石穴深处,话说的斩钉截铁:“我一定会找到她,带她离开!”
石穴里再也没发出一点声音,方召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转身离去。
一片安静中,响起蜀灵细微的声音,“食铁?”
感应不到。
蜀灵自言自语,“看来是走远了……”
“滴答,滴答”的声音传来,接着石壁上的多处裂缝慢慢渗出鲜血,缓缓滴到地上。
“食铁,我要休息一段日子了,一定要保护好她……”
“轰!”的一声,石穴彻底塌陷,变成了一片巨大的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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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墩墩
陈糯已经来到这个世界十天了。
十天前,食铁神兽将她带到这个山洞中。十天里,蜀灵一直没有出现。
前几天陈糯还满怀期待的站在外面对着周围,“蜀灵、蜀灵”的喊了很久,越喊越没底气,最后彻底放弃了。
蜀灵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否则,肯定会主动来找他们。从那天的双方对峙来看,方召是个厉害角色。
“蜀灵”有声无形,陈糯觉得他应该就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既然是“古蜀之灵”,那么他可能受伤,但一定不会轻易的死掉。
想明白了这些,陈糯略略安心,一人一兽在山洞里住了下来。
这个山洞显然是提前早有安排,空间非常大,食铁在里面行走坐卧,一点儿也不显得逼仄。
更让人安心的是,食物和水一应俱全。而且在一个凸出来的石台上,还铺着厚厚的柔软的干草。虽然比不得现代家中那张舒服的的大床,但人在矮檐下,还要什么自行车啊。
第一天夜里,陈糯又惊又怕,并不敢全然的相信一头猛兽,躺在草垫子上,闭着眼睛装睡。
她既怕食铁兽性大发把她果腹,又担心这个大块头,睡觉时呼噜声会跟她老爸一样震天响。
可真等睡下,她才发现这异兽睡觉时呼吸极清,又极警醒,林中一点动静,他都会醒来。
患难与共又同床共枕以后,陈糯对食铁彻底放下了戒备之心。这家伙外形看着是真唬人,真相处下来却又呆萌可爱的很。
几天的时间,陈糯走到哪儿,食铁就在后面跟到哪儿,但她的活动范围也仅限于在山洞周围。
如果想往远处走走,食铁就会挡在她的前面,毛茸茸的肚皮形成一面墙,口中还发出“嗷呜嗷呜”的低吼。
被食铁拦了两回后,陈糯不禁起了捉弄它的心思,反正山间呆着也属实无聊。
陈糯假意回洞,却趁食铁一个不注意,拔腿就往山下跑去。
食铁愣一下,在明白了陈糯的意图后,灵巧的一个飞跃,就到了陈糯的背后。
陈糯本就临时起意,跑的匆忙,脚下被绊,一个趔趄向前趴去。没等她摔倒,食铁已经低头,快速的叼住了陈糯后背的衣服。
陈糯身体瞬间悬空,不知道是不是惩罚她的调皮,食铁并没有马上放她下来,而是叼着她的衣服左摇又晃,见陈糯并不害怕,接连又来了两个飞跃。
陈糯兴奋的哇哇大叫,她因为心脏有问题,游乐园里的项目就只玩过旋转木马。
那天急于逃命,她趴在食铁的背上,都不知道怎么逃到了这里。
一人一兽在林中玩的不亦乐乎,直到陈糯玩累了,倚在食铁身上休息。
“食铁这个名字不好听,我给你重新起个名字吧?”
陈糯边说边回头,食铁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她。
陈糯脑中现出一句歌词,“眼睛瞪得像铜铃,射出闪电般的机灵……”
她忍不住笑了,“那叫什么好呢?墩墩可以吗,很符合你的气质呦。既然你不拒绝,就表示你同意了哈。”
说完用手顺了顺食铁的鬃毛,“墩墩啊,你要是也会说话就好了…….”
从这以后,食铁有了一个新名字—-墩墩。
山洞坐落在一处山林中,这两日陈糯才发现,林中整日都静悄悄,连只飞鸟都没有,更别提走兽了。
都说动物比人敏感,陈糯猜想应该是食铁到了这里,那些动物感知到了危险,要么隐藏不出,要么早早逃走了。
“墩墩,既然咱俩占山为王,我就封你为二当家的吧!”
此刻,陈糯百无聊赖的坐在洞口,眼看太阳快要落山,一天就又过去了,跟墩墩没话找话说。
说着回头,看着趴在自己身后的墩墩,“墩墩,都十天了,你知道蜀灵怎么样了吗?我们还要在这山里待多久呢?”
眼看着又一次夜幕降临,陈糯无声的哀嚎,“这破日子啥时是个头儿啊!”
夜半时分,陈糯迷迷糊糊听见身边有动静,睁眼一瞧,只看见墩墩的背影一闪,出了山洞。
她第一反应只当墩墩出去方便,安安静静等了一会儿,始终不见对方回来,心里渐渐发慌,小声的叫了一声:“墩墩?”
是不是墩墩察觉到了什么危险?想到这里,陈糯壮着胆子起身,顺手摸起一块锋利的石片,摸索着走出山洞。
今夜正值望日,一轮满月悬在天上,林间被照的格外亮堂。
陈糯站在洞口,四下里瞧,不见墩墩半点儿影子。但它身形庞大,走过的地方野草尽数被压倒,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陈糯顺着倒伏的草丛一步步往前走,小声唤着墩墩的名字,一路走一路喊,始终没有半点回应。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绕到了后山,耳听得水声阵阵,循声转弯,眼前豁然开阔。
一道不算湍急的瀑布自山崖上垂落,像条白练砸进下方水潭。,水面波光粼粼,溅起薄薄一层水雾。
陈糯在现代看过不少瀑布,眼前这处落差虽然不如庐山的三叠泉,潭面却并不小。晚风带着水汽微微发凉,并不刺骨。
到了潭边,墩墩的足迹就彻底消失了。
难道墩墩会御水?
陈糯缓步往前,本欲探身看看水底,一眼瞥见不远处一块巨石上端坐着一个白衣男子。
男子生得极好,眉眼清隽冷冽,轮廓利落分明,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月光,像神仙下凡。
神仙双眼紧闭,似在打坐调息。
接连撞见异兽、听闻古蜀秘事后,陈糯对各样人事早已见怪不怪。这里人人可能都有一身本事,自己稍不留神,就会丢了小命。
她生出十二分的警惕,不敢惊扰,想趁着男子不觉,赶紧撤离。
没想到男子骤然睁眼。凌厉的眼风吓得陈糯往后踉跄退了半步,慌忙开口解释:“我、我是来找我的伙伴的,没有冒犯您的意思,您千万别怪罪!”
边说边快速的后退,“不打扰您了,您继续……”
“站住!”男子不听解释,断喝一声。
陈糯怎么会站那里坐以待毙,转身就跑。
不管他是谁,她只知道自己不能落入陌生人手里。
只是,没跑两步,就听身后簌簌作响,接着腰间一紧。
陈糯低头,一根藤蔓缠住了她的腰,不容反抗,她已经被带到了男人面前。
“你这人怎么一点都不讲道理?”陈糯又怕又气,“我没招你没惹你,你绑我干嘛?”
男人居高临下,揪住陈糯的衣领,“你不是古蜀人?说,来这里干什么?”
陈糯用力地挣扎,趁男人不防备,手中的石片狠狠划破了男人的手背。男人手一松,陈糯大喊:“墩墩,救命啊!我遇到危险了,你快出来啊!”
“还有同伙?”男人夺过石片扔到水里,随手扼住陈糯的脖子,环顾四周,“谁?出来!”
陈糯感到脖子上的手逐渐收紧,她用尽全力去掰,却如蚂蚁撼树。
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再也无法呼吸……
陈糯难过的流下泪来,“如果此刻死在这,是不是就彻底的回不去了?”
最后的意识里,她在泪眼模糊中看到男子的头顶缓缓冒出白色的烟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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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神女
古蜀秘境深处,一处破败的祭坛前,巫咸突然睁开了眼睛,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终是回来了。”
他在这座祭坛前已经坐了很久,身下的石阶上都积了薄薄一层灰尘。
方才感知到胸口的那一下跳动,像是一根绷了三千年的弦突然震了一下。
“来人!”
几个人从四周的暗影里现身,向巫咸行礼,“大祭司!”
巫咸没有起身,他手指西北的方向,“赤丁,她回来了!”
赤丁抬头,“大祭司,是有神女的消息了吗?”
巫咸点头,“一个女子,她身上有灵姒的气息……”
“属下马上出发!”
“不急,先集结人,准备好再去。赤丁,”巫咸拄着权杖缓缓起身,眼睛盯着属下,“有人阻拦,格杀勿论。如果遇到方召,你知道该怎么做……”
赤丁在巫咸的注视下单膝跪地,“属下明白!属下断不会再犯以前的错误!”
巫咸没有马上让赤丁起身,而是等了片刻,才轻轻抬手,“去吧!”
赤丁悄然离去,剩下的几人又隐没在暗影里。
“灵姒……”巫咸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太多的感情色彩,“为父等你很久了!”
说完,拖着一条残腿,拄着权杖朝祭坛深处一瘸一拐的走去。
陈糯是被阳光给晃醒的。睁眼的瞬间,耳边哗哗的水声让她想起昨晚发生的事。
警惕的撑起身子,就瞧见窝在身边的墩墩,也是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四下环顾,没有那个白衣男子的身影。
陈糯心底一松,凑过去抱住墩墩,鼻头发酸,忍不住埋怨,“昨天夜里你跑哪儿去了?我找了你好久。”
她想到昨晚自己就在濒死的边缘,只要那个男人手上再收紧一点,她哪里还能见到今早的太阳?
此刻潭水周围空荡荡的,半点人影都没有,如果不是脖子上的疼痛感还在,她都怀疑昨晚那场相遇只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可那感觉太可怕了!
陈糯搂着墩墩小声问:“是你把那个男人赶跑了?有没有受伤?那人看着特别厉害,昨天我差点出事,当时真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陈糯说着说着,不由得心头委屈,小声哭起来。
墩墩似是察觉到她难过,抬起肉乎乎的爪子,轻轻的放在陈糯的头顶上,以示安慰。
陈糯明知道墩墩不会开口应答,还是问道:“墩墩,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就在这时,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噜咕噜的响了,陈糯止住眼泪:“唉,先回山洞吧,我饿了。”
墩墩在前陈糯在后,一人一兽在晨光的山林里穿梭。转过山来,飞瀑入潭的水鸣被甩在身后,林中静谧,只余下他们沙沙的脚步声。
又是一段无聊的日子。
陈糯时时警惕,那个白衣男子并没有出现,墩墩也没有任何异样。
这一天,山大王陈糯带着二当家墩墩巡山回来,快走到山洞洞口时,墩墩猛地停下脚步不肯再往前。
“怎么不走了?”
陈糯明显感到墩墩毛发竖起,身子绷紧,满是戒备。
她跟着心头一紧,片刻功夫,周遭树丛里窜出一群人来,发髻束在头顶用骨笄别着,灰褐色的交领长衣扎进腰带。
这些人各个手持兵器,有的拿弓箭,有的持青铜戈,把陈糯和墩墩团团围住。
陈糯看着为首的一个男子,“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赤丁上前,“神女,大祭司在等您,跟我们走吧!”
陈糯心头一动,嘴上却说,“什么神女,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说完凑近墩墩,小声地咬耳朵,“墩墩,他们人多,咱们得快跑!”
几天相处下来,以陈糯对墩墩的了解,他就是个块头大,跑得快的大熊狮,没什么特别的。
她以为神兽应该有的腾云驾雾、千变万化,墩墩一样也没有。什么食铁神兽,她真看不出神在哪儿。
这样的墩墩对付一两个普通人类还可以,眼前这十几个手拿兵器的家伙,墩墩够呛。
所以,好汉不吃眼前亏,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只是这帮人根本不给他们逃跑的时间,赤丁快速朝身后的人做了“上”的手势。
几个壮汉拉弓搭箭,飞驰的箭镞像流星一样朝墩墩身上射来。
墩墩护在陈糯身前,用两只前爪去隔挡。
箭羽被打掉了大半,可因为他还要时时护着陈糯,难免顾此失彼。还是有一支钉进了他的肩胛,另一支擦破了侧肋,鲜血顺着他金色的鬃毛淌了下来。
“墩墩!”陈糯着急的叫了一声。
墩墩却顾不上疼,蹲下了身子,把肩胛往陈糯边上侧了侧。
陈糯反应过来,手脚并用地爬上墩墩的背,两条胳膊死死箍住它的脖子。
墩墩四条腿一蹬,驮起陈糯就朝林子里冲。
“别让他们跑了!”赤丁冲属下大喊。
两侧包抄上来的人挥戈就刺,墩墩前腿中了一下,身子歪了歪,仍带着陈糯跌跌撞撞往前蹿。
没跑出多远,陈糯趴在墩墩背上,感觉到身后一阵风声,她下意识的转身,一支羽箭“噗”的扎进了她的左肩。
剧烈的疼痛让陈糯手的一松,整个人从墩墩的背上滚下来,重重摔在地上,嘴里瞬间涌起血腥味。
“别伤她!”赤丁气急败坏的冲手下大喝。
听着陈糯落地,墩墩猛地收住脚步,掉头往回冲,刚到陈糯跟前,一支青铜箭飞来,正中墩墩胸口。
墩墩的身体猛地一震,四条腿一软,轰然倒在陈糯面前。
“墩墩!”陈糯手脚并用的爬过去,慌乱的用双手去按墩墩的胸口。
鲜血汩汩的从伤口流出来,怎么都捂不住。陈糯吓得大哭,却不敢松手,她肩膀的血也顺着指缝流进了墩墩的伤口里。
墩墩突然睁大了眼,它仰起头,发出一声震天的嘶吼。
那声音不像是从它嗓子里出来的,倒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惊雷一般的,轰隆隆地往上翻涌。
声音震得林子里的鸟炸窝般四散,地上的落叶被气浪掀飞,方圆几丈的树干都在嗡嗡地颤响。
围上来的人被震得东倒西歪,有的栽倒在地,有的捂着耳朵,手里的兵器齐齐落地,而墩墩胸口的那支箭也在同一刻被震飞了出去!
吼声过后,墩墩的眼神里出现了一丝茫然。它低头看了看自己血肉模糊的胸口,又看了看陈糯,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陈糯也被震到了,知道是墩墩,她没有怕。她只是更紧地按住墩墩的伤口,声音发颤:“墩墩,你怎么样?”
那群人慢慢爬了起来,脸上虽然带着惧色,仍捡起掉落的兵器,一步步围过来。
陈糯脑子里闪过刚才赤丁喊的那句“别伤她”,心念一动:他们只是想抓她,但不想她死。
她飞快捡起地上的一枝断箭,抵在自己脖子上,对着赤丁大喊:“别让他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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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谢!
第五章 筹码
陈糯飞快捡起地上的一枝断箭,抵在自己脖子上,对着赤丁大喊:“别让他们过来!”
赤丁脸色一变,“你想干什么!”
“你们不想我死,对吧?”陈糯盯着他,“那就都退后!谁想抓我,让他自己来!”
陈糯的声音颤抖着,手上的力气却一点没含糊,箭尖已经刺破了皮,一道细细的血线顺着脖子往下淌。
陈糯咬牙,“我死了,你没办法交差!所以,赶紧滚!”
赤丁不敢再僵持,低声吩咐手下说,“先退。他们受了伤,跑不了多远。留一半人在外围盯着,另一半跟我回去禀报。”
众人缓缓后退,隐入林中。
陈糯一直攥着箭头,直到那些人的影子彻底看不见了,手才松下来。
她整个人瘫在墩墩旁边,肩膀上的血已经把半边衣裳浸透了。
她忍着疼,抬眼去看墩墩胸口的伤,奇怪的是,墩墩胸口的血已经凝固。再看其它几处伤口,皆是如此。
陈糯不禁感叹,“到底还是神兽啊,有伤口自愈的本领。”
再看自己的肩膀,那一箭扎得虽说不浅,倒也没伤到骨头,否则她不可能清醒到现在。只是她摔下来的时候,箭矢已经脱落,后来又滚又爬,伤口撕扯,所以才一直流血不止。
碰了碰墩墩的爪子,陈糯有些虚弱的开口,“你好些了吗?如果能走的话,带我先回山洞吧。”
墩墩把陈糯轻轻放到草席上,陈糯疼得直抽气。伤口她不敢碰,只能仰面躺着,盯着洞顶发呆。
墩墩趴在旁边,安安静静的。
陈糯偏过头看了它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墩墩也在看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跟前几天一样,又好像不一样了。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就是觉得,它的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陈糯摇摇头,大概是疼糊涂了。
“墩墩,”她小声的说,“你到底还藏着多少本事?刚才那一嗓子威力可真是不小呢。”
还有身上的伤,墩墩能自愈,她没这个本事,必须得想办法处理一下。
想到以前看的那些古言小说,有人受了伤,总有另一个角色去找草药,嚼碎了敷在伤口上。
她没有中药方面相关的知识,碰到草药也不认识,而面前只有墩墩,一头不会说话的大兽。
陈糯咧了咧嘴,自言自语,“墩墩,你要是也能帮我找点草药就好了……”
话刚说完,发现墩墩在侧头看她,然后站起来,转身朝洞口走去。
“墩墩?你去哪儿?”陈糯急了,想撑起身子,肩膀一疼又倒了回去,“你干嘛去啊?”
墩墩没有回头,身影一闪,出了山洞。
陈糯愣住了,心里发慌,外围还有人在守着着呢……
一会儿的功夫,洞口外传来沙沙的脚步声,墩墩回来了!
嘴里叼着几棵植物,有绿的有紫的,枝叶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泥土。
墩墩走到陈糯身边,把那堆植物轻轻放在她怀里。
陈糯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墩墩。
“墩墩,”陈糯盯着它的眼睛,声音有些发颤,“我刚才说的话,你听懂了?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对吗?这是给我治伤的草药?”
墩墩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光,也映着陈糯激动的脸。
陈糯鼻子一酸,伸手摸了摸墩墩的脑袋,“你这受了一次伤,怎么还变得聪明了……”
怀里的这些植物,陈糯一个都不认识,可既然是墩墩找回来的,她相信不会错。
她看了墩墩一眼——指望不上这张大嘴替自己嚼草药了,只能自己来。
陈糯把几片叶子塞进嘴里嚼了嚼,苦得直皱眉,但还是忍着把嚼烂的药草敷在了肩膀的伤口上,再撕了块麻布草草包扎,打结。
全程墩墩都站在旁边看着,陈糯忍不住逗他,“你都能帮我找草药乐,那能不能再帮我包扎一下?”
没想到,墩墩竟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肉爪子。陈糯成功被逗笑了,赶紧安抚,“好啦,没关系,你已经很厉害了!”
墩墩耷拉着脑袋,像是若有所思。
草药果然好用,敷上去没多久,血就慢慢止住了,伤口处还凉丝丝的,疼痛也减轻了不少。
陈糯长出一口气,靠着墩墩慢慢坐起来。
她盯着洞口的方向,脑子开始转。
那些人显然不是方召的手下,方召要找她,应该会自己来,犯不着派一群人。
那人叫她“神女”,还提到大祭司,这个大祭司,会不会就是蜀灵口中那个主持祭祀的人?
他派人抓她,又不许伤她,说明他需要她活着,甚至需要她配合。
“墩墩,”陈糯开口,“我们不能一直这样坐以待毙。蜀灵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现,方召也在找我们,今天这些人又不知道是什么来头……”
她把手放到墩墩的头顶,“与其等着别人来安排,不如我们自己去找路。所以,等咱俩养好了伤,我决定跟这些人下山,去找重启祭祀的线索。他们不敢伤我,这就是我的筹码。墩墩,我不是这里的人,只有完成祭祀,我才能回家……”
古蜀秘境,大祭司坐在神殿里静静等待。
赤丁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快步走到巫咸面前,单膝跪地,将阳明山上发生的事一一汇报。
巫咸听完,若有所思。“这个女子,倒是和灵姒不一样。”
赤丁低头。
灵姒温顺听话,从不违逆大祭司的意志。可这个女子,明明受了伤,还能想到用断箭挟持自己,逼他们退兵,与神女大不相同。
“她身边那头大兽,”巫咸问,“你方才说,那一声嘶吼让人心胆俱裂?”
“是。”
赤丁回忆起来仍有余悸,“那声音甚至不像是他发出来的,属下说不上来,只是那一瞬间,连手里的兵器都握不住了。”
“那兽还有什么本事?”
赤丁想了想,“属下观察,这兽块头大,看着唬人,跑得也快,旁的……倒没看出什么特别的。不过那一声吼,实在古怪。”
巫咸沉默了。
古蜀境内不乏异兽,金乌栖于神树,凤凰偶现于山巅,寻常百姓也有耳闻。可这么大的一头兽,他还是头一次听说。
“方召那边,可有消息?”
“属下此行并未遇到方召的人。”
巫咸点了点头,“回去告诉她,她可以不来,但想找她的人可不止我们。我们只是要她的人,别人要的是她的命。”
“那如果她还是不肯来呢?”
“不会,灵姒会听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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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揖及地。
第六章 田螺姑娘
赤丁领命而走。
巫咸走到一处石壁前,伸手按了壁上的一块凸起,石壁无声地移开,露出后面一间密室。
密室不大,四面刻满了古老的文字和图腾,靠墙的石桌上摆满了兽骨简和竹简。
巫咸就着石壁上的长明灯,慢慢翻找。
《百兽志》在最里层的角落,兽骨简上落了一层薄灰,他坐下来,就着昏黄的灯光,一简一简地细看。
山洞内。
白衣男子看着沉睡的陈糯,“你到底是什么人?我怎么会感应如此强烈的召唤?”
床上的女子眉头皱了皱,睫毛颤动,似有醒来之意。男子伸手在她面门轻轻一挥,陈糯发出一声呓语,又沉沉睡去。
陈糯这一觉睡得很沉,睁开眼就对上墩墩的眸子,晶亮晶亮的。这家伙昨天受了那么重的伤,还是这么警醒。
陈糯打了一个呵欠,“墩墩,你不会一晚上没睡吧?”
陈糯说着话起身,惊奇的发现自己的伤口被重新处理并包扎过!她指着自己的伤口问,“这……是你做的?”
可是在看到墩墩厚厚的肉爪子时又忍不住摇头,“不可能,你这不像是能干细活的手啊?”
转身看看洞外,墩墩这么警惕,那帮人不可能进来。
“你变了个田螺姑娘给我吗?”
陈糯记得在睡梦中似乎听到有人低语,她想睁眼,可更深的困意袭来,她就以为是梦。
摸着墩墩的大脑袋,“算啦,你不想让我知道,我也不问了,朋友间也是可以有秘密的……”
墩墩最重的那处伤口已经结痂,其他几处基本痊愈。
得益于墩墩寻来的仙草,陈糯的肩头也好了很多,只要不是大动作,于行动无碍。
洞口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陈糯一惊,墩墩也竖起了耳朵。
赤丁带着一个手下停在洞口,“神女,大祭司请您下山,他可以解答你所有的疑问。”
“他自己为什么不来?”
“大祭司患有腿疾,不便上山。”
“我要是不跟你们走呢?”
“大祭司说了,你既然来了这里,一定是有所感应。这里不是安全的地方,其他人也可能找上门来。若您执意自己行事,您的安全可就……”
那人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微微低了低头,“您自己决断。”
陈糯心里一动,冷哼了一声,“话说的倒漂亮!”
看似不打不威胁,把选择权交给她,可意思谁都听得出来——你留在这里,出了事没人管你。
为避免对方生疑,陈糯假意犹豫,“好,我考虑一下,你们先出去吧。”
听脚步声走远,陈糯低语,“墩墩,我决定了。不入虎穴,安得虎子?咱们跟他们下山!”
那两人没等多久,就见陈糯和墩墩走出洞口,此刻阳光正从山间漫上来。
陈糯回头看了一眼住了好几天的山洞,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墩墩,深吸一口气,“走吧,我跟你们回去”。
看着陈糯坐在墩墩的背上,来接应的十几人并未阻拦,一行人沿着山路往下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林子里忽然起了风,接着突然变得极其安静。
山间树木簌簌作响,方召从树影间走出来,看着陈糯,“找了你几天,原来是被他们诓骗到了这里。”
还是那种莫名的难过!和第一次见他时一样。
今日方召穿了一身深色的衣袍,无声无息地从林子里冒出来,像个鬼魅般挡住了去路。
赤丁上前一步,“方召,你来干什么?”
“你说呢?”方召声音不大,可林子里太安静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巫咸又打她的主意?”
赤丁脸色一变,“我们是在保护她。”
“保护?”方召轻声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嘴角微微一动,“把人关起来,要她去赴死,你们管这叫保护?”
陈糯一惊,不是说要重启祭祀吗?
赤丁恼怒,“你又好到哪儿去?不过是想拿她换回灵姒罢了。”
“闭嘴!”方召袍袖一挥,“你们不配在我面前提灵姒!”
乖乖!陈糯傻眼了,感情这两拨人,没一个好东西!一个想要她的心,一个想索她的命!
“保护神女”!随着赤丁一声令下,十几人握紧手中的兵器,迅速把陈糯围在中间。
而赤丁自己挥戈向前直奔方召,方召持刀相迎,二人出招都很快,两件兵器撞在一起,火星迸出。
几个回合过去,赤丁渐渐落于下风。方召反手一刀,赤丁躲避不急,胳膊立刻见了血,兵器差点脱手。
赤丁心里一沉,方召比以前更强了。
方召已经转向陈糯。
手下见首领受伤,不知谁喊了一句,“大家一起上!”呼啦围过去和赤丁一起攻击方召。
陈糯一看,正是脚底抹油的机会,拍了拍墩墩的头,“咱们走…….”
方召看出陈糯的企图,怎奈他身侧又扑上来两个赤丁的人,青铜戈拦腰扫来。
方召猛地转身,一把攥住戈杆,单手将那人甩了出去。
另一个举戈劈下,方召侧身避开,骨刀架住戈刃,一推,那人踉跄后退,方召已经不再看他,转身继续朝陈糯走。
眼看着大兽四脚离地,带着陈糯向林子深处跑去。
赤丁的人又拦了上来,方召的眉心拧了起来,他开始烦了!
他不想杀这些人,他们不是他的仇人。他的仇人只有一个,此刻坐在神殿里。
有人从背后偷袭,青铜戈砸向方召后脑——
方召偏头躲过,回身一脚踹在那人胸口,那人飞出去狠狠撞在树干上,口喷鲜血,滑下来不再动弹。
那股熟悉的躁意从胸口往上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翻了个身。方召攥紧骨刀,指节发白。
手臂像是中了邪一样挥动骨刀杀向人群,在刀尖接近人的身体时,他用力地向旁边一挥,一棵大树应声而断,随即有黑色气浪从地底升起。
赤丁等人大惊,再看方召,他双目赤红,周身缭绕着丝丝黑气。
“不想死的,赶紧滚!”方召大声喝道。
赤丁意识到不对,又发现陈糯已经不见,“快撤,先去找神女!”
可那股躁意压不住了,手臂上的黑色纹路从袖口蔓延出来,像活物一样爬上方召的手背……
? ?做了好事不留名的田螺姑娘哪儿找去?
第七章 我是灵姒
方召猛地单膝跪地,他撑着骨刀强忍痛苦,额头上青筋暴起……
“头儿,你看他好像中邪了?”已经准备撤退的一行人中,突然冒出一个青年,指着方召提醒赤丁。
他说的这些,赤丁怎么会没看见?
正因为看得清楚,反而越发觉得方召诡异。
方召身上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赤丁呵斥手下,“别管他!”
“头儿,他看着像不行了!大祭司说过,见了方召不必手软,现在可是立功的好机会……”青年男子急于立功,根本不顾赤丁的命令挥刀向方召砍去。
“蠢货!回来!”赤丁气急败坏的大声阻拦,却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那人还未到得方召近前,方召却像背上长了眼睛一样,只轻轻的伸出了手,稳稳的掐住了这人的脖子,“咔嚓”一声,那人身体软软的倒下。
“二哥!”人群中又奔出一人,“方召,我杀了你!”
方召回手一刀,这人来不及发出声音,已经身首异处。头颅咕噜噜在地上滚了几圈,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只是顷刻之间,两人都死于非命,剩下的众人各个吓得战战兢兢。
方召嘴角扯出诡异的笑,缓缓起身,转身面对众人,“贪心者死!赤丁,你们谁还来?”
赤丁已经打算决一死战的,看方召尚有理智,并不想赶尽杀绝,赶紧冲方召抱拳,然后慌忙命令其他人,“赶快走!”
一群人作鸟兽散,转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黑色纹路从手臂蔓延到脖子,方召咬紧牙关,他不想让那东西出来,可他好像控制不住了……
他狠狠按住胸口,硬生生把它压了回去。纹路没有继续往上爬,像是暂时停住了,但也没有消退,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蛰伏。
方召大口喘着气,手还在抖。
“不能倒!不能让她跑了!”他不断的告诉自己,“这次放她走,再找就难了!”
方召撑着骨刀站起来。
赤丁领着一行人逃出这片山林,才敢稍作休息。
手下一人小心翼翼的问,“首领,神女怎么办?”
赤丁心有余悸的回头,“方召不会伤害她!”
墩墩一路向前飞奔,顾不得林间纵横的树枝抽打在陈糯的脸上和身上,直到他们行到密林深处。
打斗声越来越远,就在陈糯以为终于脱离了危险之际,墩墩一个急刹车,猛地停了下来。
“站住!往哪跑?”冷冷的声音从上空传来。
陈糯抬头一看,方召像幽灵一般出现在他们面前。他的身体像是悬在半空,周身散发出的气息竟逼得墩墩倒退了两步。
看来,刚才一战,胜负明显!方召竟可以敌过赤丁带的一群人。
再考虑到之前赤丁都可以伤到墩墩,现在想从方召眼前全身而退,显然如天方夜谭。
而墩墩已经进入了备战的状态,它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四肢绷紧,眼睛死死盯着方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可陈糯感觉到,墩墩的全身都在微微发抖,它在紧张。
一想到墩墩受的伤,陈糯就心疼不已,她不想墩墩与方召硬碰。
既然走不了,陈糯反而冷静下来。
她拍拍墩墩的头以示安抚,在它耳边小声地说,“墩墩,这人很厉害,你对付不了他,千万别冲动。”
墩墩偏过头,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手,像是在说“我知道”。
陈糯抬头,“你屡次找我,到底想干什么?”
方召看向陈糯,言简意赅,“随我走!”
“好!”陈糯答应得痛快,让方召有些诧异。
“我可以跟你走,但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放它走!”
方召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墩墩,又看了一眼陈糯,像是在掂量什么。
墩墩低吼了一声,前爪在地上刨了一下,扬起一片碎叶。
“墩墩,我先跟他走,你想办法去找蜀灵来救我。”
墩墩摇头,“呜!呜”
“墩墩,听话!”陈糯着急,声音都大了些。
“嗷呜!”墩墩从腹腔里发出震耳的轰鸣。
方召向后退了一步,身上的衣袍像卷在飓风之中,冷笑一声,“雕虫小技!”
“墩墩不要!”陈糯大声地制止。
墩墩咆哮着,身体腾空跃起,抬起两只前腿向方召扑去!
方召不退反进,密林的上空顿时风起云涌。,
陈糯趴在墩墩背上,风灌进嘴里,她喊不出声。
她能感觉到墩墩的肌肉在绷紧,能感觉到它使了全力。
而方召倏忽之间就到了墩墩面前,甩出一掌向墩墩的面门拍来。
墩墩的前爪还没碰到方召的衣角,就被方召凌厉的掌风掀翻,硕大的身躯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
陈糯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墩墩背上扯下来。她本能地想抓住什么,却只碰到了墩墩的鬃毛。
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胸口一阵剧痛,嘴里涌上一股腥甜。
“噗通”一声,她重重摔在地上,后背不知道撞上了什么凸起的东西,疼得眼前发黑。
陈糯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方召飞身落在陈糯面前,俯身想查看陈糯的伤势。
他伸出手,指尖刚碰到陈糯的肩膀,忽然停住了。
他看着陈糯嘴角的血,看着她苍白的脸,手悬在半空。
墩墩从方召后背袭来,方召听见风声赶紧侧身,墩墩一爪子抓在方召的手臂上,顿时衣服破碎,血肉模糊。
接着,它又扑了上去,这回比上一次更快,更狠。
方召咬牙,吐了一句,“找死!”挥起骨刀就是一下,刀风之快,力道之猛,让墩墩根本来不及躲避。
墩墩应声倒地,脖子和嘴里都涌出鲜血。
陈糯挣扎着抬起头,看见墩墩侧倒在不远处,脖子上的血在枯叶上洇开一片,琥珀色的眼睛半阖着,胸口微微起伏。
墩墩还活着!它有自愈的能力,只要它活着。
方召冷脸转身,持刀走向墩墩,一步,两步,停住。
方召回头。
陈糯死死的抱住方召的腿阻止他前行,“方召,我是灵姒,求你别杀它……”
? ?一句我是灵姒,方召如何还下得去手呢?
?
罢了罢了......
第八章 计谋
陈糯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小时候,不能跑、不能跳,更别说跟着同学们上体育课了。
直到有一天,父母激动地告诉她,找到了与她匹配的心脏。她顺利的接受了心脏移植,手术成功,她终于与常人无异。
直到有一天,她开始重复做一个相同的梦。梦中,那个美丽的女子对她说,“替我把事情做完……”
从此,她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
然后,她开始了解三星堆,最后,去了三星堆……
“翠羽姐姐,你说这个人真的是神女转世吗?长得一点儿也不像啊!”
陈糯刚醒来就听到身边有两个人的对话,声音不大,是两个女子。
“听说,只是神女的魂魄附在这个人的身上,所以,主上才要用她把神女换回来。”
“换命?那她岂不是就得……”
“嗯。”
“可是,”说话的人声音更低,“如果神女复活了,少姬不是白等主上这么多年?”
“白翎!主上的事哪容得我们做奴婢的议论!小心挨少姬的鞭子!”
“她长得这么好看,可惜了……”
“唉,那也是她的命!”
“凭什么这就是我的命!”陈糯无声的在心里反抗,瞬间记起了来到古蜀所有的事。
听这俩人话里的意思,这里应该是在方召的地盘。那墩墩呢?墩墩怎么样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儿,房中的两人也陷入沉默。
不认命的陈糯轻轻睁开眼,还没等环顾四周,立刻有一张脸凑过来,“白翎,她醒了!快去报给主上!”
“哎!”白翎答应着,飞快的跑开。
陈糯看过去,眼前的姑娘穿着青灰交领的短衣,两条辫子垂在胸前,应该是翠羽。
“姑娘,你醒了?要喝水吗?”
陈糯点头,翠羽扶着她坐起来,“你受伤了,巫医说暂时不能行动。”
几口水入腹,陈糯问,“这是哪里?”
“这是苍戎谷。”
“方召呢?”
翠羽快速的看了她一眼,垂眸回答,“主上在议事,白翎去报了。”
“我昏迷了多久?”
“一天了。”
“看到我的坐骑了吗?一头大兽。”
翠羽摇头,“我不知道……”
陈糯还想再问,门口却传来争吵声,“少姬,主上说了,任何人都不能打扰神女休息!”
一声嗤笑过后,一个跋扈的声音响起,“神女,她算哪门子的神女!滚开!”
“少姬,您真的不能进去!主上会……”
“啪!”的一声鞭响,白翎一声尖叫,“少姬!”
门被推开,走进一个束着高马尾的少女。少女穿着灰白短褂,袖口收紧,腰间扎着黑色的束腰,裤脚塞进短靴里,手里拿着一条短鞭,脚步生风地闯进来。
身后的白翎急急的跟过来,手臂上一道深深鞭痕,“翠羽姐……”
翠羽使了个眼色,阻止白翎。
起身上前行礼,“锦戈少姬。”
锦戈根本不看翠羽,径直来到陈糯的榻前,用鞭子指着陈糯的鼻尖,“说,你是哪里来的野女人?受谁的指使?竟敢诓骗阿兄说你是神女!”
陈糯看着锦戈眼里的妒意,心里飞速盘算。
从刚才两个丫头的的对话里,陈糯已经猜了个大概,再看眼前这个姑娘,她把对方召的感情,全写在脸上了。
她不希望灵姒回来,更害怕方召对自己有想法。
陈糯一手抓住了面前的鞭子,吓了锦戈一跳,“你干嘛?”
接着陈糯就哭了起来,“我什么都不知道,就被人抓到了这里,我想回家,呜呜呜……”
锦戈赶紧往外拽鞭子,“松手!”接着心烦的骂道,“你哭什么哭,我又没打你!”
陈糯不但不撒手,反而顺势抱住锦戈的胳膊,“女侠,求求你,放我走吧!我家中还有七旬老母等着我照顾,呜呜呜……”
白翎和翠羽两个人看情形不对,上来将二人拉开。
白翎安抚陈糯,“神女,您别难过……”
“你别叫我神女,我不是什么神女,呜呜呜……”
而锦戈愣愣的收回手臂,又愣愣的看了一眼陈糯,毫不反抗的被翠羽半推着往外走,“少姬,奴婢求您了,您先回去……”
锦戈出了陈糯的房门还频频回头:刚才那女人什么意思啊?先是冲她拼命的眨眼睛,然后借着抱她胳膊的空挡,挠了两下她的手心儿……
“锦戈,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方召的声音猛地在身后响起。
锦戈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的一个激灵,“啊!我,听说你找到了灵姒姐姐,就想来看看。”
“她不是阿姒!”
“哦,那你……”
“回去吧,以后别来这里!”
“阿兄!”
方召冲她摆了摆手,“阿姒会回来的!”径直推门进了陈糯的房间。
锦戈紧咬着自己的下唇,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落下来。
阿姒、阿姒!他的心里只有灵姒!从来看不见自己!
灵姒走了以后,他丢了大半条命,是谁昼夜无休的照顾他!父亲把部落交给他,他也答应了父亲要照顾自己……
“哼!”锦戈一跺脚,回头看一眼紧闭的房门,找时间再来会一会这个女人!
屋内,陈糯刚擦干眼泪,听见门响,抬头见是方召,眼神立刻变了。
“方召,你来了。”
白翎和翠羽面面相觑:这声音跟刚才简直判若两人!哪还有哭哭啼啼的腔调?
声线平静、自然,甚至还带着,那么一丝温柔……
方召像被雷劈了一样停在了门口,满脸震惊的看着她。
陈糯也看着方召,语气里像是带着一丝埋怨,“我醒过来的时候,还以为你会在我旁边的。”
陈糯小心的观察方召的表情,她凭着拼凑的情节,想出这个办法。她得让方召相信,灵姒就在她的身体里。
即便方召不信,也让他投鼠忌器,不会马上伤害自己的性命。
只有争取了时间,才能去救墩墩。
还有那个锦戈,如果她不蠢的话,应该会和自己合作,双赢的事情,谁不乐意呢?
方召的脚步顿了顿一下,一脸的难以置信。
陈糯心里一紧:赌对了!
还没等陈糯想好接下来要怎么做才不至于说多错多,方召的脸上已经升腾起无边的怒气,他两步走到陈糯床前,伸手就攫住了陈糯的下巴,“你找死!胆敢冒充阿姒来骗我!“
? ?方召,你生气的是什么?
第九章 演戏
陈糯的脸被捏得生疼,下巴像是要被方召攥碎了。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
“我没有骗你!”陈糯忍着疼,迎着方召的目光,口齿有些不清,面上却毫无惧色,一字一字说:“如果你不相信我和灵姒有这层关系,那么你费力找我,把我抓来干什么?”
方召被说中心事,眼里闪过一丝迟疑,但是手上的力道并没有松,反而逼近一步,“说,你到底想打什么鬼主意?”
“我不需要冒充!灵姒就住在我的身体里,信不信由你!”
“那好,”方召盯着她,“你让阿姒来跟我说话。”
“她不能说话,”陈糯说,“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但是我清晰地听到她嘱托我,让我帮她把没做完的事情做完。”
“什么事情?”
“那我就不知道了,等她下次醒来,我问问她……”
“你!”方召有些恨恨,却不自觉的松了力道。
什么事情还用说吗?肯定是继续完成祭祀。阿姒在外面飘荡了那么久,心心念念的难道还只是祭祀吗?
她有没有惦记过自己一点点?知不知道自己苦苦守候的这些年?
方召的嘴角扯出了一丝苦笑,“这还真像她能说出来的话。”
他松开了陈糯的下巴,退后了两步。
浑身的怒气已经消散下来,像一盆被冰水浇灭的炭,有些自嘲,有些颓然。
陈糯揉着下巴,心里飞速盘算:现在方召的态度变了,不是暴怒,是动摇,这正是谈判的好时机。
“其实,咱俩的目标是一致的……”陈糯拿眼觑着方召,再次试探。
“怎么说?”
“你想让灵姒回来,我想离开这里。你看,咱们能不能找个两全法?蜀灵说他可以……”
“他帮不了你!他和巫咸一样,你别被他们骗了!”
“巫咸我不了解,我可是被蜀灵召唤来的,应该不会……”
“他说你就信?我如果说是因为我的召唤呢,你信吗?”
陈糯频频点头,“你这么说,也很有道理啊!我也信的。”
方召像看傻子一样看陈糯,陈糯不理会他的表情,在心里把这个信息默默记下。
方召说蜀灵和巫咸一样,是随口一说,还是真的知道什么?
如果是试探,他不会用这种语气。方召的怒气是真实的,带着一股“你被人骗了还不自知”的急切,不像装的。
那蜀灵到底想干什么?他的话到底有几分真?
陈糯想不通,但她知道一件事:方召和巫咸是对立的,蜀灵如果真和巫咸一伙,那方召是目前唯一能结盟的人……
脑中如万马奔腾,面上不动声色。
这帮古蜀人,个顶个的复杂啊!
“那,我身边那头大兽呢?它现在怎么样了?”
方召看了她一眼,没有马上回答。
不好的预感袭来,陈糯心里一紧,声音激动起来,“你把它杀了?”
“没有!”方召急着澄清,“他受了伤,我把它关在谷底石洞里了。”
陈糯松了口气,“我能去看看它吗?”
“不能。”方召回答的斩钉截铁,“你不能离开这个院子!”
陈糯还想说什么,方召已经移开了目光,她只得把话咽了回去。
急不得!急不得!先把方召的底摸清楚。
她拿起桌上的水,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又状似无意地问道,“你这人真奇怪,既然相信灵姒在我身体里,为什么又说我冒充灵姒来骗你呢?”
方召完全没设防,很自然地答道,“阿姒从来不叫我方召。”
“那她叫你什么?”陈糯追问。
“小召……”
那时候他们躲在苍戎谷的林子里,灵姒喜欢摘很多花做成花环戴在头上,然后绕到树后头,“小召、小召”地叫他,让他去找。他每次都假装找不到,绕着那棵树转了两圈,才把她从树后捞出来摁在怀里,她伏在他怀中,笑得花环都歪了。
有一次,他受了伤,灵姒守在他身边,拉着他的手,一声一声地唤他,“小召、小召……”直到他睁开眼。
方召像是陷入了往昔的回忆里,甚至脸上都浮上了淡淡的笑意。
陈糯一口水差点喷出来,硬是生生的忍住了:妈耶,还小召!
她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声音也软了,“小召……”
方召像被烫了一样退后一步,“你闭嘴!你不许这么叫我!”
“小召,”陈糯不管不顾地又叫了一声,还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你让我去看看墩墩好不好?”
方召甩手,“不行!”
陈糯不撒手,继续央求,“它受了那么重的伤,你还把它关在谷底,太狠心了……”
“你就这么关心它?”
“自从来到这个鬼地方,墩墩就是我唯一的朋友。它受伤也是为了保护我……”见方召不为所动,陈糯整个人从榻上探出来。
方召想甩开她,但陈糯像块狗皮膏药,甩一下就又贴上来。
“见不到墩墩,我心情就不好。我心情一不好,就不想吃饭,不想睡觉,不知道这样会不会影响灵姒的苏醒时间呢?”
“你威胁我?”方召咬牙。
“不敢!”
“你松手!”
“不松!”
方召的脸已经黑透了。
“小召,你让我去看看它,我一定保持心情愉快,让你和灵姒早日团聚!”
方召:……
陈糯:“小召,小召,小召……”
方召受不了想走,陈糯跟在方召身后,他走一步她跟一步,嘴里不停地叫他,像念经一样。
白翎和翠羽站在角落,两个人看呆了。
白翎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拼命忍着笑。
翠羽使劲绷着脸,可嘴角也在不受控制地往上翘,赶紧别过头去,不敢让主上看见。
她们从没见过方召被人整治到这个地步!
主上什么时候被人拽着袖子甩不开过?什么时候被人追在屁股后面叫个不停还能忍?
方召走到门口,终于停下了。
他转过身,看着陈糯,满脸的无奈和烦躁,像一匹被苍蝇缠住的狼。
“谷底往东,过了石桥那个山洞!”说完对着翠羽和白翎,“多带几个人,把她给我看好了!”然后,甩袖走了。
白翎和翠羽对视一眼,这个姑娘,可太不简单了!
陈糯站在原地,唇角慢慢翘起来,嘴里仍不忘贱嗖嗖的回应“谢谢小召!”
? ?陈糯:切,还小召,就这?
第十章 以命祭天
赤丁跪在神殿的石阶下,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
巫咸坐在祭坛旁,枯瘦的手搭在手杖的杖柄,他只是看着赤丁,并不说话。
赤丁额上沁出冷汗,听着巫咸的手指轻敲杖柄的“笃笃”声,犹如丧钟在耳。。
“大祭司,”赤丁艰难的开口,声音沙哑,“属下办事不利,不但没带回神女,还搭上了几个兄弟,请大祭司责罚!”
“听说,方召是只身前来?”
赤丁想过大祭司不会完全信任自己,会在自己身边安插眼线,果真如此。
“是,方召不同往日。”
巫咸的手停了一下,“哦?你说怎么个不同?”
“属下带的人不少,可方召一出手,弟兄们根本近不了身。还有……”
“什么?”
“戾气,”赤丁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当时的场景,眉头紧锁。
“方召周身上下都散发着戾气,比杀气更甚,”他找不到词,憋了半天,“像是中了魔…….”
巫咸的眼皮抬了抬,“继续。”
“还有他体内的能量。”赤丁的声音更低了,“方召这次以一对多,从头到尾都没有喘过一口气。”
赤丁比划了一下自己的手臂,“有黑色的东西在皮肤下面动,像虫子,一条一条的……”
神殿里安静了一瞬。
“起来吧,”巫咸的手指在杖柄上微微收紧,他慢慢站起身,拖着残腿走到祭坛前,
“大祭司?”赤丁见巫咸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
“你下去吧,告诉所有人,方召的事不要外传。”
“是,”赤丁不敢多问,行礼退了出去。
“如果方召能通过那个女人让灵姒回来,”巫咸的目光落在祭坛上方那行最古老的铭文上:
“以命祭天,天地乃安。”
方召走后,白翎和翠羽回过神来,二人齐齐看着陈糯。
陈糯一脸无所谓,揉着被捏疼的下巴,“他已经同意了,走吧,现在就带我去。”
翠羽看了看窗外,“姑娘,天已经暗了,您身体刚恢复,要不要吃完晚饭再去?”
“不必!陈糯打断她,语气急迫,“晚饭回来再吃!我现在就要去,马上走!“陈糯心里挂念着墩墩,一刻都等不了。
她说着就往外走,经过白翎身边时停了一下。
白翎手臂上那道鞭痕还往外渗着血,陈糯皱了皱眉,“你先去把胳膊处理一下,上点药。”
白翎一愣,除了翠羽,这里从没有人关心过她的伤。
在苍戎谷,她是婢女,受伤本就是常事,更别说还是锦戈少姬打的,忍着就是了。
“我不碍事的……”
“去吧,上完药再来,不差这一会儿,”陈糯的语气不容商量。
白翎低头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翠羽看了陈糯一眼,嘴角堆着的笑意多了几分真心。
白翎和翠羽叫上了十个守卫,带着陈糯往谷底走。
通往谷底的路并不好走,石阶湿滑,两侧是黑黢黢的崖壁。光线不好,两个守卫在前头举着火把,白翎和翠羽走在陈糯身侧,其他守卫们隔了几步跟在后面。
过了一座石桥,出现一座山洞。
洞口看着不大,里面倒是宽敞。干燥,通风,比陈糯想的条件好不少。看来,方召这家伙虽然嘴上狠,但也没真让墩墩受委屈。
接着火光,陈糯一眼就看到趴在山洞深处的墩墩,陈糯的脚步慢了下来。
“墩墩?”
墩墩先是耳朵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来,看到真是陈糯时,那双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墩墩!”陈糯两步奔过去抱住她,鼻头发酸,忍住泪意。
“你还好吗?”
墩墩轻轻蹭了蹭她的手。
墩墩的身上没有血迹,陈糯先摸墩墩的脖子,她记得方召回手那一刀。
摸不到任何伤口,已经完全愈合,陈糯放了一半的心下来,
一进来,陈糯就觉的墩墩不对,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直到她从墩墩身前绕到身后,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才发现问题在哪:墩墩比原来小了整整一圈!
陈糯重新蹲下来,把脑袋埋在墩墩的耳边,用只有它听到的声音说,“墩墩,你先在这休养,我会尽快来找你。到时候,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墩墩轻轻”呜“了一声。
陈糯揉了揉墩墩的头,站起来对白翎和翠羽说,“咱们回吧。”
她的一切行踪,方召都会知道,她不能在这里久呆,以免引起怀疑。她也不能说太多,更不能让这里的人知道墩墩是头灵兽,可以跟她交流。
洞外,一轮银盘挂在山间。
又是一个月圆夜!原来,她来这里已经一个月了。
晚饭吃的心不在焉,直到两个丫头都发现了陈糯的不对。
“姑娘,你是不舒服吗?还是饭菜不合口味?”
“没有,只是没想到需要走那么远,有点累了。”
“那您吃完饭,早些休息。”
回来的路上,陈糯一直在想怎么可以逃出去。
从这里到山洞,一路上都有守卫,几乎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虽然这些人都藏在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陈糯感觉得到,有多少双目光在盯着她。
还有白翎和翠羽,两个人走路无声,步伐稳当,也不是普通的婢女。
苍戎谷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跑出去的地方,没有接应,她根本走不掉。
她将希望寄托在锦戈身上。
她故意拉着她的鞭子,借着手臂的遮挡,冲她又眨眼睛又努嘴,临走时还挠了她的手掌心,那个丫头到底懂没懂她的意思?看她的样子,虽是娇蛮了一点,总不至于太笨吧?
如果懂了,她应该会来找自己。
锦戈那个人,看着跋扈,其实心思并不复杂,她不想灵姒回来,不想方召对自己有想法。
这点心思昭然若揭,好的是,跟自己的目标并不冲突。
如果她今晚能来,那就还有商量的余地。
入夜。
在陈糯强烈的要求下,两个丫头还是留下了一个,就睡在她的床榻下面。
陈糯很无语,也很沮丧。
迷迷糊糊间,陈糯感觉到眼前立着一道身影,她想伸手,却发现根本动不了。
诧异间,口中被为了一颗药丸儿,凉丝丝的,微苦……
陈糯猛地睁开眼!
? ?陈糯:以命祭天,咋不用你自己的命?
第十一章 交易
意识像被人从冰水里捞出来,陈糯一个激灵。
眼前立着一个人,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出锦戈的半张脸。
她站在床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陈糯,手心里还有一粒指肚大小白色药丸。
陈糯蹭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你给我吃的什么?”
锦戈把药丸往袖子里一收,冷笑一声,“你不是挺聪明的吗?这都猜不到!我给你吃了毒药,用不了三刻钟,你就毒发身亡。”
看着锦戈得意的脸,陈糯反而冷静下来。
她盯着锦戈,一字一字说:“你不用拿这个来诓我,我不信。即便你的确不喜欢我,甚至想杀我,你也不会蠢到用这样的方式。你若用毒药毒死了我,不光方召,整个苍戎谷的人都知道是你杀的我。那你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锦戈脸色忿忿,恼怒和恨意一起涌上来,“就你聪明!”
陈糯没理她的脾气,看地上的翠羽还在酣睡,想是外面的白翎也是一样。
“你给我们都下了迷药,刚才给我吃的是解药吧?”
锦戈心中不得不承认这姑娘是真聪明,不但聪明还临危不乱,换做旁人,早大喊大叫了。
锦戈“哼”了一声,“我怕她们喊,给你吃的,是解迷药的清心丸。”
陈糯心里有了底:看来结盟这条路,有门!
果然,锦戈开口:“白天你什么意思?你到底想干什么?”说着还摸了摸腰间的软鞭。
陈糯只是看着她,并没有马上回答。
锦戈急了,“你倒是说啊!”
“我想跟你做一笔交易。”陈糯的声音很平静,跟锦戈的急切截然不同。
“什么交易?”
“你不希望灵姒回来,我也不想留在这里等死。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锦戈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陈糯继续:“只要你放我走,我保证把自己藏得好好的,永远不会再出现在方召面前。你和你的召哥哥,就可以永远都在一起。”
锦戈的脸腾地红了,带着被戳破心事的恼怒,“你瞎猜什么!我才没有!”
陈糯看着她,不紧不慢地说:“我跟你说的可是实心实意的话。既然你自己连喜欢一个人都敢不承认,连这点勇气都没有,怎么可能会有好结果呢?”
锦戈咬着嘴唇,眼睛红了,胸口起伏。
“好吧,”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劲儿,“我就是喜欢阿兄。你说,我该怎么办?”
她抬起头,直直看着陈糯,“而且我告诉你,即便是我把你放走了,你也未必能成功逃出苍戎谷........”
陈糯的语气缓和下来,“只要你能让我出了这个寨子,后面是死是活,就不用你费心了!但是你看,能不能让我单独见一见我的坐骑?我先确认它身体无恙,我们再开展计划。”
锦戈沉思了一会儿,“明天晚上,我来想办法。”
她掏出药丸,“这个给你!”说完转身就走。到了窗边又停下来,没回头,“明天我来,会轻敲三下窗棂。只要阿兄不在你这,一切就好说。”
话音刚落,人已经翻出了窗外。
“既然你要走,就走的彻底些!只要活着,难免被人惦记!”拐过屋舍,刚才还憨直任性的少女,此刻面目狰狞,目光狠厉。
苍戎谷底的石洞里,月光从洞口倾泻而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
墩墩趴在老位置,金色的鬃毛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它的身体比白日又小了一圈,可呼吸却越来越沉稳。
上一个月圆夜,它体内那股沉睡的力量就苏醒过一次。今夜,同样的力量再次涌动,却比上次强烈几倍。从脊背到四肢,从鬃毛到爪尖,像潮水一样漫过全身,又缓缓退去。
每一次潮涌,墩墩对自身形体的控制力就增强一分。
那些消散的形体没有凭空消失,而是化成了什么,往更深处回流。
墩墩闭着眼,安安静静地趴在月光里,像是在等。
次日清晨,白翎和翠羽醒来,没有任何异样。
翠羽伸了个懒腰,“昨夜睡得可真沉。”
白翎揉了揉眼,“许是这些日子太累了。”
两人照常打水、备饭,谁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陈糯靠在榻上,看着她们忙忙碌碌的样子,心里暗暗松了口气,锦戈的迷药,倒是管用。
这一整天,陈糯借着在院中走动的机会,把周围的地形看了个仔细:哪条路通谷底,哪条路往山外,守卫换岗的间隔,暗哨藏身的位置。
接下来,她就静静地等待天黑。
入夜后,陈糯借口身体乏了,早早让两个丫头歇下。她自己服了锦戈留下的药丸,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夜深了,都能听得见远处有虫鸣。
笃—笃—笃。
三声轻敲,不急不缓。
陈糯心里一喜,锦戈果然来了!
窗棂轻开,锦戈翻身进来,手里抱着一团东西,往陈糯怀里一塞,“换上。”
陈糯展开一看:是翠羽的衣裳,从上到下一模一样。
陈糯三两下换好衣裳,把头发编成跟翠羽一样的辫子。锦戈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行了,跟在后面,别出声。”
两人出了门,借着月色沿石阶往谷底走。
锦戈走得轻车熟路,哪里有暗哨、哪里要拐弯,她心里门儿清。果然,没走多远就有人拦上来。
“少姬?这么晚了......”
“阿兄吩咐,”锦戈语气不耐烦,“让我带翠羽去看看那头兽怎么样了!”
“少姬注意脚下!用不用下属陪着?”
“有翠羽就够了,你们一身汗嗖嗖的.......”
那人自惭形秽的退到一边,“少姬请!”
第一波放行后,一路上畅通无阻。
到了山洞外,锦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陈糯一眼,“速去速回,我在洞口守着。”
陈糯点头,猫腰钻进了山洞。
墩墩就在洞口,四目相对,陈糯知道墩墩在等她!
怕锦戈听到,陈糯往洞里面走,墩墩跟在身后。
“墩墩,你怎么变小了?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墩墩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是亮的,但它没法回答。
陈糯想了想,换了个方式:“墩墩,我问你,你点头或者摇头就好。”
她看着墩墩的眼睛,“你的身体有变化,对吗?”
墩墩轻轻点了点头。
“你比原来变小了,这是好事吗?”
墩墩又点了点头。
陈糯开心的搂墩墩的脖子,问了最重要的问题:
“你知道怎么离开这里吗?”
墩墩点头。
“太好啦!那你完全恢复了吗?”
墩墩摇头。
“还需要多久?不对,再等两天可以吗?”
墩墩还是摇头。
“三天?”
墩墩轻轻点了点头。
她依偎在墩墩身上,把脸埋在它的鬃毛里,声音很轻:“三天以后,我来找你,你有把握带我走吗?”
墩墩点点头,又轻轻蹭了蹭她的手。
第十二章 出逃
陈糯从山洞里出来,锦戈还守在洞口。
“这么快?”锦戈看了她一眼。
陈糯拍了拍衣角上的灰,“嗯。”
锦戈看了一眼洞里,凑近陈糯,“帮你离开我还能想想办法,但带着它不行,目标太大了........”
“那头兽跟我关系匪浅,我们必须一起离开。”
锦戈冷笑,“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牵三挂四的!”
陈糯反唇相讥:“你没本事让我们走就算了!这里吃喝不愁还有人伺候,活一天赚一天......”
锦戈怒目而视,“你.......”
陈糯低头装眼瞎。
一时无话,终是锦戈自觉无趣,“行,一起就一起!你想什么时候走?”
“为避免夜长梦多,就三天后吧。现在它受了伤,还没完全恢复。”
锦戈皱眉,“那怎么办?”
锦戈没有马上答话,目光闪了闪。
三天,够她安排妥当了。
“好。三天后,我来接你。”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都有自己的算盘,谁也没再说话。
陈糯知道锦戈答应得太爽快,她一定有自己的打算。但眼下没有别的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这两天,陈糯再没见过方召。
但她知道,方召来过很多次。
午睡醒来,翠羽端了一盘果子进来,“姑娘,尝尝这个,刚摘的。”
陈糯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好甜!”
“主上刚才来过,”翠羽把盘子放下,“知道姑娘在午睡,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让属下把这些给您送进来。”
陈糯“嗯”了一声,接着吃果子,“谢谢你家主上。”
翠羽和白翎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心里都犯嘀咕:这姑娘和主上,到底是什么关系?
说亲近吧,主上连门都不进;说疏远吧,那天这姑娘那么胡闹,主上都没翻脸。
果然,主人的心思不是他们这些下人能猜的。
第三天傍晚,陈糯在院中走动,思量着锦戈安排的怎么样了。
听到前方有人说话,陈糯拐过石门就撞上了方召。
他正跟守卫们交代什么,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陈糯,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方召的脸色瞬间不自然,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想继续同守卫说话,又不能装作没看见。
陈糯看方召的窘态,心中好笑,率先开了口,“方召,要去我院里坐坐吗?”语气自然得像招呼邻居吃饭。
方召的喉结动了动,“不必。”
他转身就走,步伐又快又急。
守卫们面面相觑:主上,这是逃了?话还没说完呢?
陈糯看着方召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身回了屋。
她当然不希望方召来,说多错多,万一他察觉出什么异样,她的计划就白费了,所以她不介意先发制人。
不就是比脸皮厚吗?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陈糯靠在榻上,随着夜色变浓,心跳越来越厉害。
这一夜,时间过得格外慢。
夜越静,她的听觉就越敏锐,连榻下白翎细微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陈糯已经提前换好了那身翠羽的衣裳,药丸含在口中,只等锦戈前来。
就在她几乎沉不住气、以为计划要泡汤的时候,窗棂三声轻敲。
陈糯猛地坐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睡得正酣的白翎,心里涌起一丝小小的愧疚。
这些天,这两个丫头对她都不赖。她这一走,不知道会不会牵连到她们。
但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陈糯狠了狠心,翻身出了窗。
锦戈等在窗外,两人没有说话,一前一后沿着石阶往谷底走。
果然一路畅通无阻。
锦戈安排得很妥帖,守卫像是被调开了似的,一个都没碰上。
到了山洞外,锦戈停下脚步,“你去叫它出来,我在这等。”
陈糯钻进山洞。
墩墩似乎早就在等她了。
它的状态比陈糯预想的还好——眼睛明亮,身体轻盈,皮毛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跟三天前的憔悴模样判若两兽。
陈糯走过去,仰头看着墩墩的眼睛,“墩墩,你都恢复了吗?”
墩墩点头。
“好。接下来能不能离开这里,就看你的了!”陈糯摸了摸墩墩的鬃毛,“一会儿出去以后,你就凭你的直觉走,往安全的地方跑。我相信你会把我带到安全的地方。”
一人一兽走出洞口。
锦戈看到墩墩的瞬间,脸上露出了讶异的神情。
她早就知道这是一头大兽,也知道陈糯对它念念不忘,可亲眼看到一人一兽之间的默契,不知怎么的,心里升起了一股醋意
她从来没有被谁这样需要过。
锦戈收回目光,带着陈糯七拐八拐,走进了一条狭窄的小道。
“你顺着这条道一直往前走,走到头有一个出口,出去就是苍戎谷外了。”
陈糯问:“把我送走了,你想好怎么对方召交代吗?”
“这就不需要你管了。”
陈糯于是不再追问,“多谢你!”
锦戈看了她一眼,“你最好说话算话,永远不要出现在方召面前!”
说完转身走了。
陈糯翻身上到墩墩背上,“走吧,墩墩。”
墩墩迈开步子,沿着小道飞奔而去。
锦戈指的这条路,到底是生路还是死路?陈糯不知道。但已经没有退路了。
锦戈站在原地,看着陈糯和墩墩越走越远,直到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才朝山坡上轻轻吹了一个口哨。
山坡上,一个巨大的黑影腾空而起。
那是一头巨型飞兽。双翼展开遮住半片山壁,利爪在月光下泛着寒光,朝着墩墩消失的方向疾追而去。
此时墩墩四脚腾空,几乎是在半空中飞跃,山风灌得陈糯睁不开眼,她紧紧伏在墩墩背上,骄傲的在墩墩的耳边大喊,“墩墩,你越来越有神兽的样子了!”
墩墩的体力恢复得极好,听到陈糯的表扬,跑得越发飞快。
陈糯能感觉到它全身的肌肉在奔跑中舒展开来,像是一把被压了太久的弓,终于松开了弦。
就在这时,陈糯忽然觉得头顶不对。
风里多了一股腥气。然后她听到了哭声,婴儿的哭声!
细细的,尖尖的,一声接一声,像被什么东西掐着脖子,哭得断断续续……
陈糯浑身寒毛竖了起来。
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婴儿?
她抬头——
夜空中,一个巨大的黑影正朝他们俯冲而来!
第十三章 螳螂捕蝉
是一只巨型飞鸟!
陈糯大喊:“墩墩!小心!”
墩墩抬头的同时,身体已经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月光下,这只大鸟看上去像雕,却比雕大出几倍。头上还长着一只弯角,双翼展开像遮住了半片天空,金色的眼睛,乌黑的羽毛。
果然,这里的动物没一个是自己能认识的!
大雕毫不迟疑地伸出双爪,直直朝陈糯抓来!
墩墩轻巧地往旁边一偏,轻松地躲开利爪,同时腾起自己的一条前腿,迎着大雕就拍了上去。
大雕身形一转,避开墩墩的爪子,张嘴朝陈糯啄来。墩墩侧身避开,身体腾空,两只爪子抓向大雕的肚皮......
一只飞禽,一头走兽,上天入地,打得难解难分。
陈糯趴在墩墩背上,每一次闪避都被甩得东倒西歪。况且,地上跑的和天上飞的打架,墩墩显然处于弱势。
看得出来,这大鸟的目标是自己,陈糯不想成为墩墩的负累,于是对墩墩说,“你先放我下来!专心去应付它!”
墩墩瞅准时机,俯下身子,陈糯翻身跳了下来。
脱离了陈糯的牵绊,墩墩全神贯注迎战大雕。
现在的墩墩不但身形比以前轻盈了,作战的能力也增强了。
它像是能提前预判大雕的路数,无论防守还是进攻,每一次腾挪都快得像一道金色的闪电,跟陈糯初见它时简直判若两兽。
看到墩墩如此大的变化,陈糯退到一旁,稍稍松了口气。
刚刚平复心跳,忽然听到周围有异样的声音。
嘶嘶嘶……
她低头一看,浑身的寒毛和头发都竖了起来!
远处的草丛里,无数条蛇正在朝她涌来!
陈糯从小就最怕爬行动物,看到蛇腿都发软。此刻为了不让墩墩分心,她竟然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根枯枝,照着最前面一条蛇的头就抽了过去!
墩墩虽然在跟大雕对战,却时刻关注着陈糯,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陈糯的危险。
它虚晃一招,撇下大雕冲了过来,一爪子将陈糯身前的几条蛇挥飞出去,同时发出震耳的低吼。
周围的蛇被吼声震慑,纷纷后退。
可墩墩一分心,大雕立刻俯冲而下,一爪子挠在墩墩的背上,登时撕开一道长长的血口!
墩墩吃痛怒吼,反手一掌拍在大雕的翅膀上,利爪穿透羽翼,扯下大片的羽毛,痛的大雕一声嘶鸣,恼羞成怒的再次发起进攻。
墩墩全力迎战大雕,可蛇群又卷土重来,试探着朝陈糯再次逼近......
就在这时,陈糯的身后突然出现了一个蒙面黑衣人,他将手中的药粉朝四周一撒,蛇群惶恐地纷纷后退,很快散进了草丛里。
陈糯惊魂未定,抬头看向这个蒙面人。
“跟我走!”蒙面人的声音低沉,“我带你离开这里。”
陈糯后退一步,“你是谁?我不认识你,凭什么相信你?”
蒙面人没有回答,猛地伸手捂住了陈糯的嘴,拖着她就走!
陈糯拼命地挣扎,手脚并用地踢打,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可对方力气极大,她根本挣不开。
墩墩听到陈糯的声音,顾不上大雕,掉头回来袭击黑面人。
面对墩墩的致命攻势,黑面人只得暂时松开陈糯躲避墩墩,却仍被墩墩掀翻在地。
另一边,大雕瞅准这个时机,伶俐的双爪直抓陈糯的面门!
蒙面人情急之下喊了一声,“蛊雕!”
大雕听到熟悉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收到了什么指令,不再攻击陈糯,而是升到高空,在他们的头顶盘旋起来。
陈糯迅速躲到墩墩身旁,努力保持镇定:“你到底是什么人?”
“如果你不想死,就跟着我走!”蒙面人的语气不容置疑。
这个人能让蛊雕听话,又蒙着脸不敢见人,到底是敌是友?
又是一声哨响。
头顶盘旋的蛊雕寻找这声音的来源,又低头看向蒙面人。眼神露出犹疑,像是被两个指令拉扯,一时不知道听从哪一方,在高空中发出婴儿哭声般的鸣叫。
石壁的阴影里又走出一个人。陈糯一看,竟然是锦戈!
她怎么也来了?
锦戈冷冷地盯着蒙面人,“殷泽,你想干什么?”
殷泽目光躲闪,心虚地后退了半步,锦戈向前逼近,扬起手中的鞭子就抽了下去,“该死的奴才!”
殷泽一动没动,生生的受了一鞭子。锦戈仍不解气,再次扬鞭!
陈糯看不下去了,叫了一声“墩墩!”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人刚才毕竟救了她。
墩墩领会陈糯的意思,上前一步护住殷泽,同时冲锦戈低吼。
锦戈后退,抬头命令:“蛊雕,把这个女人给我吃掉!”
殷泽上前,扑通一声跪在锦戈脚下哀求,“少姬,不可啊!”
锦戈拔出腰间的短刀,“既然你不听话,就去死吧!”
一道声音传来,“好一个狠毒的女人,还妄想逃出我苍戎谷!”
陈糯一听,心里咯噔一下。怕啥来啥,是方召!
而刚才还飞扬跋扈,准备杀殷泽而后快的锦戈在听到方召的声音后,飞速地将短刀收回,一刀扎进了自己的小腹......
陈糯完全没反应过来,锦戈整个人已经软绵绵地倒在了陈糯面前!
从方召的声音传来到锦戈倒下,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锦戈这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快得不像临时起意。
话音未落,方召飞身到了近前,他一把扶起锦戈,怒目而视陈糯。
“你真是演的一手好戏!我竟被你骗的团团转!”方召咬牙切齿,“你胆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杀人,真是活腻了!”
陈糯急着辩解,“不是我!是她自己扎的!”
方召冷笑,“还敢狡辩!那白翎和翠羽呢?两个丫头和你无冤无仇,这段日子伺候你尽心尽力,你怎么能为了一己之私,白白要了二人的性命!”
陈糯僵在原地,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整个人怔住了!
她喃喃地问:“你说什么?白翎和翠羽……怎么了?”
方召恶狠狠地瞪她:“到现在你还敢在我面前演戏!她们虽是奴婢,也是我的奴婢,还轮不到你来要她们的性命!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样的手段——一刀毙命!”
陈糯的耳朵嗡嗡作响,她想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此时,锦戈好似才悠悠转醒。
她依偎在方召的怀里,虚弱地叫了一声:“阿兄......”
然后伸手指向陈糯,“这个女人……杀了白翎和翠羽,然后把我胁迫到了这里........我唤蛊雕来拦截,没想到她的这头大兽非常厉害,还让蛊雕受了伤……阿兄,她不是灵姒姐姐,灵姒姐姐那么善良,断不会狠心杀害白翎和翠羽........”
陈糯不可置信地看着锦戈。
如果到现在她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那她就是天字第一号大傻叉!
她被人利用了!
陈糯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两个嘴巴!这事儿怪不得别人,是自己计不如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就是那个傻叉螳螂,而真正的黄雀,是锦戈!
? ?傻姑娘,下次长点记性吧
第十四章 护主
陈糯冷冷地盯着锦戈,然后转向殷泽。
“你一直都在这里!你告诉方召,锦戈那一刀是不是她自己捅的?”
殷泽垂下头没有说话。
锦戈嘴角动了一下,也看向殷泽,声音很轻,“殷泽,你说......”
殷泽不再看陈糯的眼睛,缓缓跪在方召面前:“主上……少姬的确是被胁迫的。”
陈糯看着殷泽,忽然明白了:殷泽和白翎一样!在这个地方,主子就是天!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所以这个人,不可能为她作证,今天,她注定百口莫辩了。
陈糯嘲讽,“方召,你连黑白都不分,还妄图灵姒回来?”
“住嘴,你不配在我面前提灵姒!”
方召将锦戈扶起来,让她靠着一棵树坐好,“殷泽,照顾好少姬。”
然后他转过身来,两臂一挥,一股飓风平地而起,将他的袍袖吹得呼呼作响。
他盯着陈糯,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是老老实实跟我回去,还是让我先把这头大兽杀了,再抓你回去?”
话音未落,墩墩已经替陈糯做出了回答。
它猛地蹿到陈糯面前,将她护在身后,面露凶相,不停地冲方召嘶吼。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只要有我在,谁也不准动她一分一毫!
方召冷笑:“好一个护主的畜生!冲你这份忠心,我一会儿可以留你个全尸!”
方召身上散发出来的冷冷杀意,让陈糯浑身一凛,她无比担心墩墩接下来的处境。
方召看着陈糯,“好!那我就先收拾了这个畜生,回头再来收拾你这个女人!”
说完,方召飞身直奔墩墩,墩墩起身迎战,两个厉害角色斗在一起,万木摧折,山石崩裂,尘土飞扬。
几个回合下来,方召心中暗惊:这畜生怎么比前几天强了这么多!看来收拾它还真不是容易的事!
而此刻锦戈在旁边观战,也看出了大概,趁着墩墩和方召打斗,她偷偷的朝蛊雕发出了指令。
蛊雕收到命令,猛地收拢双翼,从高空俯冲而下,直奔陈糯!
墩墩看出蛊雕的企图,从半空将蛊雕拦住。
墩墩迎战方召一人,双方还算旗鼓相当,蛊雕的加入,让它明显就落了下风。
方召与蛊雕配合,一个主攻墩墩的下盘,一个在头顶发动进攻。一上一下,腹背受敌,让墩墩自顾不暇。
不出一会儿,墩墩的身上就已经是伤痕累累,狼狈不堪。
陈糯心疼得不行,冲方召大喊:“方召,你们别打了!我跟你走,以后也绝不再逃跑!只要你放了它!”
方召头都不回:“你还敢跟我使这一套!我怎会再上你的当?今天这只大兽必死!而你——”他顿了一下,“等我找到还魂之法以后,你也不会再活在这个世上!”
锦戈靠在树旁,听到这话,眼神一沉。
方召还是想利用陈糯来换回灵姒!看来,只有陈糯死在这里,才能彻底断了方召的念想,否则后患无穷。
她把短刀塞进殷泽手中,命令道:“你去,把她杀了!”
殷泽捧着短刀,不断摇头,却不敢发出声音。
“殷泽,我命令你,把这个女人给我杀了!”锦戈捂着腹部,咬牙切齿。
刚刚为了让方召相信,她对自己下手狠了些,否则,哪用得着这个废物!
殷泽遵从命令一步一步朝陈糯逼近。
陈糯后退两步,喝问:“方召需要拿我的命换回灵姒,你杀了我,方召怎会放过你?你想清楚,你的主子到底是谁?”
殷泽犹豫,抬头看向半空中的方召,不禁大惊失色,“少姬,你看!”
顺着殷泽手指的方向,陈糯望去:
墩墩的身影怎么变的这么小了?小到和现世的猛兽差不多,而且还在缩小.......
呼吸之间,墩墩的影子已经彻底不见。战场上只剩下一道白光,在方召和蛊雕之间穿梭跳跃,像一道闪电。
陈糯不知道这对墩墩来说是吉是凶,心猛地揪了起来。
她一时情急,根本顾不上会不会让墩墩分心,大声喊了出来:“墩墩!你怎么了?”
喊完之后,陈糯发现眼前像是被封了结界。
她什么都看不清了。只能看到模糊的三个身影在打斗,具体如何,一概不知。
而那道白光,不像墩墩,倒像是一个人影。
结界内。
蛊雕已经被彻底驯服,缩在一旁瑟瑟发抖。
方召手臂上鲜血直流,不可置信的盯着面前的白衣男子,大声质问:“你是谁?你是刚才那头兽幻化的,还是什么人?休要在我面前装神弄鬼!”
白衣男子身形清冷的立在月光中,他没有回答方召的质问,语气平静:“你执着的人,早已不在她身上了。放下你的执念,不要再害人害己。”
方召浑身一震,“你没有资格对我发号施令!”他怒吼,“放过她?除非我死!”
方召不管不顾地对眼前的人起了杀心。
而就在这一刻,他心底那股压抑已久的恶,猛地翻涌上来。
方召的眼底闪过一抹诡异的红光,周身的气息骤然暴涨,一股不属于他自己的力量充斥了全身。
元启的眼神微微一变。
他感觉到,方召体内有一股魔邪的力量,此刻正在被激发。而他自己的神力尚未完全恢复,此刻还不是这股力量的对手。
好汉不吃眼前亏!
元启迅速将体内现有的神力汇聚在结界上,趁方召的力量还没蓄满,抽身而退。
离开的那一刻,他唤回了墩墩,“结界可困他半刻钟,趁这时间,带着她往东南方向走,去找蚕丛的青渊。”
陈糯只看到墩墩破界而出,还是刚才的样子,眨眼间就来到她面前俯下身体。
锦戈看到只有墩墩出来,方召和蛊雕都被困住,又惊又怕,连连后退,“你,你把阿兄怎么样了?”
结界处传来轰隆隆的震动,墩墩看了一眼,目光焦急,用头催促陈糯快走。
陈糯迅速坐到墩墩的背上,“锦戈,今日暂留你的狗命!他日,你嫁祸我的仇和白翎翠羽的仇我必定明明白白的亲自讨要!”
墩墩“呜呜”冲着锦戈怒吼,锦戈脸色煞白,一屁股坐在地上!
第十五章 青蚕
墩墩一路飞奔,没有丝毫犹疑。
他们顺利地穿过谷底,从苍戎谷的另一侧冲了出来。
对陈糯来说,这条路完全是陌生的,可墩墩却异常笃定,像是每一个转弯、每一处暗道,它都曾经走过。
陈糯趴在墩墩背上,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山影树影飞速后退,像腾云驾雾一般。
这一次,墩墩一路上都在护着她:遇到低矮的树枝,它侧身避开;路过碎石陡坡,它放慢脚步;遇到沟壑,它一跃而过。
陈糯紧紧搂着墩墩的脖子,心里又酸又暖。
打了一场那么激烈的仗,弄了一身的伤,却仍然这么细心地呵护着她!
贴着墩墩,陈糯的眼眶忽然红了:她想到了白翎和翠羽。
那两个丫头对她照顾备至,一心示好,却因为受她的牵连,一起殒命!
她们给她做吃的,给她摘果子,轮流睡在她脚边,连翻身都怕吵醒她。她们什么都没做错,两条鲜活的生命就这么没了。
这是陈糯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经历死亡。
她们没有死在她面前,可她依然心痛得无声落泪。
陈糯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加倍小心!并不是每一个人的心思都澄澈透明。这笔账,她记下了!
不知跑了多久,陈糯只觉得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眼皮越来越沉,直到感觉墩墩放慢了脚步。
陈糯揉了揉眼睛,直起身体。
天边渐渐泛白,远处的山影慢慢清晰起来。
大片的农田和桑林,铺展在晨光里,一眼望不到边。
墩墩缓缓地走下山坡,靠近后陈糯才看清楚,这片桑林虽大,但不少桑树叶子稀疏,长势并不太好;农田里也随处可见干涸的裂口。
终于,墩墩在一处溪流前停了下来,陈糯翻身跳下它的背。
“我们已经安全了,是吗?”陈糯问。
墩墩轻轻点了点头。
“你累不累?我们在这里歇一歇吧。”
墩墩没有反对。
看两岸的河床就知道,这曾经是一条很宽的河流。不知为什么,现在只剩下窄窄的一条小溪,勉强没过脚踝。
陈糯蹲下来,捧起溪水喝了几口,又洗了把脸。溪水清凉,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她转头看向墩墩,它正安静地站在溪边看着自己。身上的伤口虽然已经愈合了,但血渍和泥沙还糊在毛发上,看着狼狈又脏乱。
“墩墩,过来,”陈糯冲墩墩招手。
墩墩走到陈糯面前。
“跑了一路,快过来喝点水吧!”
墩墩跟普通的兽类不同,它可以几天不吃不喝,也可以喝泉水、吃果子。因为它不吃生肉,所以身上没有野兽那种难闻的腥臊味。
墩墩浅浅地喝了一点水后,陈糯就让它站在小溪中间,撩起溪水,一点一点地给它清洗毛发。
陈糯一边洗一边说:“墩墩啊,你要是在我的那个世界里,我一定给你买最好用的泡泡浴洗发水!把你全身的鬃毛洗得香喷喷的!你一定就是宠物界最亮的崽儿!”
墩墩忽然甩了甩脑袋,溅了陈糯一脸水。
陈糯撩起溪水撒它头上,“嘿,我这一夸你,你还得意上了!”
洗掉血渍和污垢之后,墩墩的皮毛干干净净的,在初升的太阳下,散发着迷人的金色光泽,摸起来又软又顺。
陈糯搂住墩墩的脖子,“墩墩,怎么办?我好喜欢你呀!离开的那天,我肯定会很舍不得你.......”
墩墩用两条后脚站起,在原地转了一个大圈!陈糯被成功地荡到半空,开心地大笑。
陈糯被放下后,揉着肚子坐下。
“墩墩啊,我知道你是可以不吃饭的,但是我不一样啊!”她苦着脸,“我就是个凡夫俗子,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咱们得先找点吃的!”
墩墩呜呜的回应她,带着她慢慢往前走。
陈糯放眼望去,目之所及看不到村庄或者寨子,只好对墩墩说:“咱们进桑树园看看有没有桑葚可以吃吧。”
陈糯在一棵长势最好的桑树前停下,树上又大又紫的桑葚挂满了枝头。
陈糯拍了拍墩墩:“来,让我踩一下。”踩着墩墩的背,她轻轻一跃就攀上了树枝。
果然!汁水饱满,甘甜无比。陈糯摘了一个就往嘴里塞,甜得眯起了眼。
她一边摘一边吃,还不忘随时递到墩墩嘴边:“给,你也吃!”
陈糯正吃得不亦乐乎,一扭头,眼前的一根树枝上,趴着一条又粗又大的青蚕!
那青蚕的身体微微泛白,正慢悠悠地蠕动着啃食桑叶。
“啊!”
陈糯最怕这种东西了,她吓得尖叫一声,一巴掌就冲树枝拍了过去!然后自己扑通一声从树上跳了下来!
大青蚕被震动的树枝甩得飞了出去,“啪”的一声摔在地上,滚了几滚。
“骨碌”一下。
一个青衣男子从地上站了起来,气呼呼地抖了抖衣袍,摇着竹扇怒道:“哪里来的野丫头!在我的地盘上吃我的桑葚也就罢了,还敢对我出手相向!”
陈糯惊得目瞪口呆!
她从来没见过这种事!就在她面前,一条大青虫愣是变成了一个大活人!这种事不应该只出现在《西游记》里吗?
她指着青衣男子,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就是那个大虫子?是你变成了虫子,还是虫子就是你?”
青衣男子坏坏的一笑:“你很怕虫子吗?”
“我......”
“对,我就是那条虫子......”他说着,朝陈糯走近了一步。
陈糯吓得往后缩:“喂!大青虫,你……你站那别动!”
墩墩一直在旁边,好整以暇地看着两人斗嘴。此刻见陈糯真的紧张了,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朝青渊迈了一步。
青渊望过去,眼神变了。
他走到墩墩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声音轻了下来:“是他让你来的?是来找我的吗?”
陈糯一听,走到墩墩面前。“你们认识?”
她看看青渊又看看墩墩,“墩墩,他说的''他''是谁?是谁让你来这里的?”
能跟墩墩有交流的,只有蜀灵了。
“是蜀灵有消息了吗?是他让你来这里找这个人的吗?”
墩墩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它只是看着陈糯,然后转身朝青渊走了两步,一口咬住了青渊的衣角,拽着他走到了陈糯面前。
青渊看着墩墩,百思不得其解:“他人呢?他自己为什么不来?”
陈糯一头雾水:“他是谁?你是谁?”
青渊抬起头,打量着陈糯:“那你又是谁?”
陈糯恼得直揪自己的头发,感觉自己都要被薅秃了。
这么问下去,永远不会有答案!
她看着墩墩,指着青渊问:“你带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找他,对吗?”
墩墩轻轻点了点头。
陈糯又指着青渊问:“他是值得我相信的人吗?”
墩墩又点了点头。
陈糯转过身,看着青渊:“大青虫!既然墩墩说你是值得相信的人,那本姑娘就信你!”
第十六章 蚕丛
青渊朝陈糯微微一拱手:“那我还得多谢姑娘抬爱了。“
陈糯哼了一声:“少来吧!你刚才还是条大虫子呢,别装斯文。“
青渊也不恼,反而凑近了一步,笑嘻嘻地说:“大虫子怎么了?大虫子就不能斯文了?“
陈糯往后退了一步:“你……你离我远点!“
墩墩在旁边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呜。
青渊这才收了笑,转头看向墩墩,“他既然不来,只让你带话……“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收了几分,“看来事情比我想的严重。“
墩墩沉默。
青渊收起扇子,往腰间一别:“此地不宜多说。走吧,先回部落。“
他转身走在前面,墩墩和陈糯跟在后面。
穿进桑林没有多远,前头忽然现出一条很窄的道路:两侧是密密的桑树夹道,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小径幽深,一直通向深处……
拨开树枝,再往前走几步,眼前却豁然开朗!
一片村落安安静静地出现在眼前。远处丘陵连绵,近处竹楼错落,炊烟袅袅。入口处立着两根高高的木柱,上面刻着蚕纹。木柱之间横挂着一块木板,上面刻着陈糯看不懂的文字。
陈糯忍不住脱口而出:“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好一处世外桃源啊!“
青渊抚掌,“姑娘好学问!“
陈糯大言不惭,“公子过奖!“
她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桑林,又看了看眼前的寨子,不禁纳闷:“不对啊!刚才在山坡上看,桑林和农田一眼望不到边,根本看不到半点村庄的影子。怎么走了这么几步就到了?“
青渊哼哼两声,下巴微微扬起:“你道是什么样的人都能进我的部落吗?那我这个首领还当什么?一点小小的障眼法都不用,岂不是让人来去自由?“
他回头看了陈糯一眼,笑得更加得意:“我的法术,哪是你这种凡人能明白的。“
陈糯嘴上不服气,心里却暗暗佩服:这条大青虫,不是泛泛之辈!否则,墩墩不会带她过来。
既然如此,以后要仰仗此人的地方多了去。
思及此,陈糯快走几步到青渊身边,主动开口:“喂,既然墩墩这么信任你,那我们也就是朋友啦!朋友之间,总得先自我介绍一下吧?“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叫陈糯。你呢?“
“青渊。“人家姑娘都大大方方的,他一个大男人自是不能拘泥。
陈糯自从穿越到古蜀以来,唯一信任的墩墩不能说话,其他能说话的,没一个能信。
现在好不容易逮着一个既能说话又可以信任的,陈糯就像打开了话匣子。
从桑林到寨子这一路,两人边走边聊,对彼此都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
陈糯知道这里是蚕丛部,而青渊就是这个部落的首领。
但是当陈糯问及,是谁让墩墩带她来这里时,青渊却避而不谈。
陈糯也把自己的来历说了: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是因为蜀灵的召唤才来到这里,来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重启祭祀。
“可蜀灵说重启祭祀需要特定的条件,你知道需要哪些条件吗?“
青渊听完,摇了摇头。
“什么?你不知道?“陈糯急了。
青渊倒也痛快,“那次祭祀我并不在场,中途具体发生了什么,巫咸和崇安一直秘而不宣。所以,我的确不知道重启祭祀需要什么条件。“
陈糯在与青渊的交谈中,已经知道,崇安是古蜀王,但是权力已经被大祭司巫咸架空。而巫咸,就是灵姒的父亲,也是赤丁的主子。
“那你见过蜀灵吗?“陈糯继续追问。
青渊摇头,“闻所未闻。“
陈糯既失望又难过,“他说,他是蜀灵。我还以为蜀灵是你们整个古蜀的守护者,可连你都没听说过……“
青渊在听到“古蜀的守护者“时,忽然眉心微动,似有所悟。
“蜀灵还说他召唤了我三千年,那他岂不是存在了很久?你们这个世界的人怎么会不知道他?“陈糯情绪低落,犹自喃喃。
青渊看着眼前的姑娘,“陈糯,古蜀每十年举行一次心祭,由古蜀秘境推举的神女完成。上一次是九年前……“
“啊?“陈糯有一种时间错乱之感,“那……“
“如果我猜的不错,蜀灵所说的三千年,其实是此时距彼时的时间……“
“什么?你先等等?什么此时、彼时的……“陈糯虽然有些抓狂,却还是认真思考青渊的话,“你的意思,三千年其实只是现在的古蜀,距离此时我那个世界的时间跨度?“
“我想是这样的。“
陈糯不愿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三千年也好,十年也好,她都是要回去的。
“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那我们来这里干什么呀?“陈糯有些沮丧。
“我想,虽然我现在不知道,我这里也可能有你要找的线索呢。既然来了,不妨安心在这里住下来,我们慢慢找。“
陈糯没接话。
她原以为墩墩带她来找青渊,至少能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没想到这个青渊,对祭祀所知还没她多。
线索到了这里,又断了。青渊虽然答应帮她,可她自己根本不知道要从何处下手。
陈糯心里烦得不行。
她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一个多月了,事情一点进展都没有。再想想这段时间经历的每一遭,哪一次不是在生死之间打转?她越来越觉得,这趟穿越之旅真是九险一生。
不知不觉间,已经进了村寨。
寨子比她想象的大得多,寨子里的人几乎都穿青衣。
看见青渊回来,无论男女老少,都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跟他打招呼。
看见墩墩,人们眼中除了好奇,也并无惧色。一路上,陈糯感受到了浓浓的善意。
让陈糯意外的是,青渊把她带到了寨子中间最大的一栋竹楼前,吩咐人端吃端喝,帮忙收拾和整理。
陈糯有些不好意思,“这是你的住处吧?给我们一个容身之处就好,这样鸠占鹊巢,我哪好意思?“
“你是客人,理应好好照顾!你不必多想,我还另有住处。“
“看得出来,你很受族人的爱戴。“
“别的我不敢说,你是我带回来的客人,在蚕丛部,没人会为难你。“青渊摇着竹扇,得意洋洋地说。
面前的陶锅还冒着热气,食物的香气直往鼻子里窜。
“我住处离这不远,有事随时去找我。“
就这样,陈糯在蚕丛部落住了下来。
第十七章 执念
结界之内,方召的呼吸越来越重。
那个白衣男子像是凭空幻化而出,轻描淡写地就挡住了他的杀招,他竟然不知道此人的来历!
此时,他被困在结界,眼睁睁看着大兽带着陈糯消失在夜色中,胸口深深一痛。
他凝聚全身之力,一掌劈向那道屏障!掌心翻涌而出一股黑红色的煞气,与屏障相撞,竟然“嗡”的一声弹了回来。
结界纹丝不动。
方召的指尖开始发黑,邪气一缕一缕往外冒。他不想压制,反而生出了召唤之心。
“方召,你终于肯同我结盟了!”一道声音响起。
方召冷笑,“同你结盟?你只是任我驱遣而已!”
“哈哈哈!有何不同?你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我借你的身体,你借我的力量,我们共生.......”
黑红色的气体从方召的十个指间喷涌而出,像活物一样撞向结界!
结界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缝!
方召眼底闪过一抹诡异的红光,体内的力量猛地暴涨,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邪气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钻。
他一声暴喝,双掌齐出。
轰!
结界彻底破碎。
碎裂的光芒四散飞溅,方召从里面飞身而出,眼睛扫视四周。
哪里还有陈糯的影子!
“他们去了哪里?”方召居高临下地问。
锦戈被方召的样子吓住,不敢开口,抬腿踹了殷泽一脚。
殷泽“扑通”一下跪在方召面前,“回主上,他们向谷底深处去了……”
方召手中的骨刀指向锦戈,“她没那个本事挟持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锦戈惊恐地抬头,“阿兄,你怀疑我?”她双眼含泪,“我在熟睡中被一个男子挟持,要我带路放他们离开,我假意答应,偷偷唤出蛊雕来拦截,陈糯怨恨,就对我动了手……”说着双手捧腹,一副痛苦的模样。
方召看了一眼锦戈的伤口,血早已经止住,衣襟却已被血染红。于是,转而问殷泽,“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是循着蛊雕来的!”不等殷泽说话,锦戈替他回答。“幸亏殷泽来得及时,否则,我就没命了!”
“你说是一个男子劫持了你?他什么样子?”
“容貌没看清,穿一身白衣……”
“好一招瞒天过海!”方召冷笑。
“阿兄,”锦戈怯怯,“白翎和翠羽真的……”
方召用沉默代替回答。
锦戈立刻哭起来,“呜呜呜……这女人也太狠毒了!”
跪着的殷泽慌忙低下头去。
“殷泽,护送少姬回去,唤巫医来看看。”
“阿兄,你去哪里?”锦戈还想追问。
“回去歇着吧!”方召留下一句话,人已走远。
林中只剩下锦戈和殷泽,锦戈再也不必掩饰,一鞭子抽在殷泽的背上,“狗奴才,敢违背我的命令!”
殷泽被打得匍匐在地上,赶紧起来重新跪好。
锦戈又是一鞭,“当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想趁我不备,放那女人离开?”
殷泽蜷缩在地上,不敢发出一个字。
锦戈挥出第三鞭,“今天的事,今后知道怎么说吗?”
殷泽嗫嚅,“……知道。”
“但凡你敢走漏风声,可不止是白翎和翠羽两条命!”伤口传来剧痛,锦戈挥鞭的手停住,“滚过来,送我回去!”
抬头又看向空中的蛊雕,“没用的畜生!”
蛊雕扇动翅膀飞走了。
殷泽膝行至锦戈面前,伏低身体,让锦戈趴到他的背上。
少女的身体贴上来的瞬间,殷泽的后背像被火烫了一下,不是鞭伤的痛,是隔着薄薄的衣衫,少女体温的灼烧。
锦戈腹部的伤让她呼吸微沉,每一次吐息都轻擦过他的后颈。然后,不只后背,他的耳廓、他的脸颊,都灼烧起来。
殷泽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甘愿。从很早以前,他就甘愿了。
锦戈让他杀人,他杀;锦戈让他下跪,他跪;如果锦戈让他去死,他也会去的。
古蜀神殿。
殿门突然被一股巨力撞开!
一身黑衫的方召如地煞般出现在门口,眼底一片猩红,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
殿外的守卫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赤丁嘴角流血,艰难地向前爬行,“大祭司,快走!”
方召挥手打落一根树枝,直直地插在赤丁的手掌前。
巫咸睁开眼:那根树枝牢牢地钉进青石板中,入木三分。“赤丁,带着他们退下吧!”
赤丁还欲上前,“大祭司!”
“我的命令都不听了吗?”
“是!”
神殿周围彻底静下来。
方召刀指巫咸,“把她交出来!”
“她是谁?”
“少装糊涂!”
“那个女人吗?不是被你带去了苍戎谷?这么说,又让她逃了?”
方召逼近,“少阴阳怪气,信不信我杀了你!”
“你不会杀我。”巫咸平静地注视方召,“你杀了我没办法向灵姒交代,她毕竟是我的女儿!”
“你不配做她的父亲!”方召怒斥。
想到灵姒,他只觉得体内那股力量此刻太需要一个出口,而眼前的一切都是他的阻碍——祭坛、烛火、符文,统统是阻碍。
他一掌拍向前面的石台!
石台裂开一道缝,上面的骨简和祭器哗啦啦滚落一地。
“方召,灵姒只是尽了她作为神女的使命。”
“凭什么要她成为神女?什么狗屁使命?不过是达成你那不可告人的目的罢了!”
“我的目的就是让古蜀永世安宁!”
“去你的永世安宁!”方召又是一掌,祭坛前的石柱从中间断成了两截,轰然倒地。
断裂的刹那,一股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力量从祭坛深处涌出来,温热的、沉厚的,像大地深处的脉搏。
这股力量撞上方召体内的邪力,两相碰撞,方召浑身一震。
这种力量他在第一次见到陈糯时就感受过,方召环顾四周,难以置信地开口,“蜀灵?你恢复了?”
“方召,”蜀灵的声音传来,“执念已经蒙蔽了你的眼睛,让你善恶不分。她不在这里,回你的苍戎谷去吧。”
“她去了哪里?救她的人究竟是谁?”
“方召,你的执念,和灵姒当年一样。但她选择守护的人,从来都是你。”
第十八章 又见
青渊没有限制陈糯的行动,她可以随意在寨子里走动,去桑林,去农田,去溪边。部落子里的人对她友善,女人们见她都笑着打招呼,叫她阿糯。
墩墩也自在得很。它想待在竹楼里就待着,想出去溜达就出去,族人起初跟它不熟,没两天它就成了孩童们的朋友。
不过陈糯渐渐发现有些不对:墩墩不像以前那样随时跟在她身边了。
它最近几天经常昼伏夜出,陈糯起初并没在意。她简单地认为墩墩凭着神兽的本性,感知到这个寨子里没有危险,所以才放心让她自己一人。
可后来她觉得不对。
墩墩不只是不跟着她,它每次离开住所的时间越来越长。有一次,陈糯都睡下了,墩墩才回来。
这天晚饭后,墩墩又起身往竹楼后的林子走去,陈糯留了个心眼儿,悄悄地跟在后面。
墩墩走得很快,穿过桑林,再穿过一片灌木丛,身形一闪,就不见了。
她快步跟过去,眼前的灌木丛中空空如也。
陈糯费力地穿过灌木丛,面前的空地上竟然站着一个人!
清冷的眉眼,素白的衣袍。陈糯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认得这张脸!
陈糯的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脖子,一点一点的退后。
“姑娘不必害怕。”男子先开了口,声音很轻,“那次在潭边,伤到姑娘绝非我本意,在此跟姑娘道歉!”
冤家宜解不宜结!强者都道歉了,而且还彬彬有礼,陈糯乐得就坡下驴,赶紧摆手,“没关系的,要说那次也是我先动的手。”
男子微笑,“谢谢姑娘豁达!那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不过去还能怎么地?她敢说啥?不要命了?陈糯大度的点头,“过去了,翻篇了!”
“看姑娘的样子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我在找我的宠物。”
“宠物?”
“哦,我的坐骑,一头大兽。你见到过吗?”
“我也刚到这里,不曾见过。”
“哦,那我去别处找找。”陈糯说着便欲往另一个方向走。
“姑娘!”男子叫住她,“说不定你的坐骑已经回去了呢?姑娘不妨先回去看看。夜深林密,姑娘一人,还是注意安全的好。”
陈糯觉得此人说的在理,赶紧谢过,“多谢公子提醒!”随口问了一句,“看您的衣着,不像是寨子里的人呢?”
男子点头,“姑娘慧眼,在下的确不是蚕丛部落的人。”
“那你是来找青渊的?”
“正是!”
“好吧,不耽误你了!再见!”
看着陈糯的背影消失在灌木丛后,男子的脸色微变,拔腿就跑。
陈糯回去一路上都在留心周围是否有墩墩的影子,直到回到竹楼,墩墩不在楼下。
“墩墩!”陈糯叫了一声,“你还没回来吗?”
“呜呜”,从楼上发出,陈糯觉得声音不对。
陈糯快步上楼,然后,石化般愣在楼梯口!
她的墩墩竟然缩到了一只柴犬般大小!
陈糯跑过去抱起它,“墩墩,你这是怎么了?”
“呜呜……”墩墩发出的声音也小了很多,陈糯不知道墩墩要表达什么。
眼神也有些不对,像是与她并不熟悉。
她莫名的有些心慌,放下墩墩向外奔去。
青渊被陈糯拉到楼上,气喘吁吁,“你这急忙忙的做什么?”
“青渊,你看看墩墩怎么了?它这几天就不对劲儿……”
青渊看到墩墩的时候,眼中的惊异一闪而过,面上却不动声色,伸出手摸了摸,“呦,这么可爱!”
“青渊!”陈糯生气了,“你能不能别开玩笑了!”
青渊正色,“陈糯,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它以前身体变小都是因为与人作战,但是从来没有这样过……”
“你怕他变不回去,不能再保护你,是吗?”
陈糯有些哽咽,“我……”
青渊沉思,“它有可能是经历了什么。也许一段时间后,他还能恢复如初,也许,他永远都会是这个样子……”
“陈糯,如果它永远都回不去了,你怎么办?”
“我依然会把事情做完!”陈糯看着墩墩,“自从我来到这里,墩墩就在我身边,陪着我,保护我,我已经习惯了依赖他。不管它是否能恢复,它都是我的朋友,我的伙伴。”
“青渊,谢谢你!”
“那就好!期待一下,万一有好结果呢!”
“嗯!你快回去休息吧!”
青渊告辞下楼,陈糯忽然想起那个白衣男子,趴到窗口问:“青渊,刚才没看到你的朋友啊?”
青渊仰头,“什么朋友?”
“一个挺好看的男人,穿白衣服的。”
“哦,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你怎么知道他?”
“我去找墩墩,在楼后面的山路上碰见的……”
接下来的日子,陈糯的生活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因为就在当晚青渊走后,陈糯与墩墩再对视时,她就已经确认,她的墩墩回来了!
她也清晰的知道,她着急和心慌的原因:她怕墩墩像蜀灵一样消失不见!
好在,它依然记得她,跟她保持心灵的交流。
陈糯每天带着墩墩在寨子里转悠,给墩墩洗澡,用简单的食材做吃的。她相信蜀灵把她召唤到这里,总有一天会出现。
这天夜里,陈糯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地方,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微微的风声。
风里飘出一个声音,忽远忽近,“重启祭祀,须得三大部落同心,蚕丛、柏灌、鱼凫,缺一不可。”
“蜀灵,是你吗?”
“每个部落各有一件部中圣物:蚕神帛、柏鸟琮、金权杖。集齐三件圣物,方可重启祭祀。”
“蜀灵,你怎么才出现?”
“记住,蚕神帛、柏鸟琮、金权杖……”
风大起来,那个声音渐渐远了……
陈糯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窗外有鸟叫,竹楼里安安静静的。
陈糯坐在床上,心跳得很快。
身侧的墩墩,竟然还没有醒!墩墩身体变小也有好处,陈糯可以拿它当抱枕,毛茸茸、肉乎乎的。
陈糯摇醒它,“今天怎么睡得这么沉?”
墩墩醒来,看向陈糯,陈糯心一沉!
又是那种陌生而迷茫的眼神,像是不认识她一样!
陈糯将墩墩抱在怀里,“墩墩,你知道吗?我梦见了蜀灵!我知道了重启祭祀的关键!”
“呜呜!”
陈糯鼻子发酸,“你听懂了我的话,对吗?”
“呜呜!”
陈糯的眼泪掉下来,“墩墩,我不知道你正在经历什么,但是能不能答应我,别不记得我?如果有一天,我们必须要分开,能不能好好地道个别再走?”
“呜呜……”
第十九章 水源
虽然得到了墩墩的允诺,但陈糯依然告诉自己:接下来的路,也许得自己走了!
“墩墩,既然有了目标,就马上行动!梦中蜀灵说,需要联合蚕丛、柏灌和鱼凫三大部落,那咱们就从最近的青渊开始。”
“呜呜!”
“走,去找青渊!”
青渊正在院中靠着栏杆喝茶,看见陈糯过来,“哟,今天准备带着小毛球去哪儿玩儿啊?”
陈糯不喜欢青渊乱给墩墩起名字,再次强调,“它叫墩墩。”
“好好好!墩墩准备去哪儿啊!”
陈糯没心思跟他贫,“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哦?找我有事?”
“嗯,我有蜀灵的消息了。”
陈糯把那个梦说了一遍,当听到“蚕神帛”时,青渊神色郑重起来。
蚕神帛是蚕丛部的秘辛。知道蚕丛部有蚕神帛的人,整个古蜀超不过十人,陈糯一个异世来的,怎么可能知道。
那只有一种可能,陈糯说的是真的,真的有蜀灵存在!
陈糯打量着青渊的表情,“青渊,我需要你的帮助,我需要蚕神帛!”
青渊手里的茶杯在半空停了停,“你既然能说出蚕神帛,那蜀灵传音的事,我信。”
他慢慢放下杯子,“但是陈糯,我虽然受故人之托容你在族中暂住,也定会照顾你免于危难。可蚕神帛乃我族中圣物,恕我不能外借。”
“况且,蚕神帛封在族中密室中,要开启密室的石门,必须我和另外两位族中长老同时在场。即便我同意,他们也不会答应。”
“你这不也没同意嘛!”陈糯反驳。
青渊讪讪,“别的我都可以帮你……”
陈糯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转了好几个弯。
她知道这件事软磨硬泡没有用,青渊不是不讲理的人,但他有他的原则。族中圣物不是他的私人物品,他不能一个人做主。
“好吧,既然如此,我也不强求。青渊,能陪我去寨子外面转一转吗?”
青渊挑了挑眉:“你打的什么主意?”
陈糯不屑,“什么主意?挟持你交出蚕神帛可以吗?”
青渊被逗笑,“凭你的能力大概做不到。”
陈糯没心没肺,“那不就结了?我心情不爽,出去散散心还不行吗?”
青渊笑着起身,“走吧,在下奉陪就是!”
两人出了寨子,沿着田间小路慢慢走,墩墩在田间奔跑,肆意地撒欢儿。
陈糯指着远处的农田:“青渊,你们部落的存粮,其实不多了吧?还够吃半年吗?”
青渊的笑容敛了几分:“你何出此言?”
“眼前的一切,远看是郁郁青青的,走近了就会知道庄稼长得不好,桑树也是。我来的时候就看出来了,长势欠缺。这些年的收成,应该是一年不如一年吧?长此以往,蚕丛部的族人怎么办?”
青渊沉默了。
陈糯说的全对!他一直在苦苦寻找破解之法,却没任何进展。
他看着眼前的田地,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倒是敏锐,这来了才几天,就把整个部落的状况摸得一清二楚。”
陈糯没接他的话,等着他说下去。
青渊叹了口气:“实不相瞒,的确如此。近几年地面的水源就越来越少,每年只有四五成收成。不知为何,很多原来清浅的河流都干涸了,原来又深又宽的,现在也只剩细细一条。”
“那降雨呢?”
“降雨还是正常的,只是不知为何,地面像是存不住。”
陈糯了然,她可是水利工程毕业的,这些时日在寨中闲逛,早就猜到了七七八八。
降雨正常,地面却存不住水——水去哪了?只有一个解释:渗下去了。
雨水落下来,顺着岩层的裂隙渗到地下,汇成暗河流走了。地表看着有水,其实全漏了。远看郁郁葱葱,近看庄稼歉收,河流一年比一年细——她在课堂上就学过这种现象。
如果她没猜错,他们的脚底下就有一条暗河。只要找到暗河的出口,把水引上来,蚕丛部的水源问题就能解决。
“青渊,你作为部落首领,想不想让你的族人过得更好?”
青渊一愣,“你什么意思?”
“如果我能帮你们解决水源的问题,你能不能把蚕神帛借我一用?”
这些本来是打算报答蚕丛部的收留之恩,如今成了得到蚕神帛的手段,陈糯有些不齿自己的行为。
唉,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在水利工程上竭尽自己的能力就是。
青渊转头看她,目光微动,又难以置信,“你说你能解决水源的问题?”
“对,我能!但我有一个条件,解决水源后,把蚕神帛借我一用。”
“你认真的?”
“认不认真试试不就知道了?我既然跟你开口,就有这个本事。如果我找不成,你也没什么损失。”
“好!”
“光你答应不行,还要那两位长老都同意!”
两位长老住在寨子深处一栋老旧的竹楼里。陈糯一见就乐了!这不是桃谷二仙嘛!这俩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都是须发皆白,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衣。
陈糯见过二老后,就坐在主楼外等,青渊入内与二老协商。
高高低低的声音说了很久,陈糯才见三人出来。
青渊还好,那两位老者竟是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二老到了陈糯面前,深深作了一揖,“姑娘若真能解我族中危机,实乃我蚕丛部大恩之人,受我二人一拜!”
陈糯哪敢受此大礼,慌忙起身避让,“两位老人家言重了,我一定尽力!”
二人送陈糯和青渊出来,再次道谢,“我二人静候姑娘佳音,事成之后,蚕神帛我等必亲手奉上!”
陈糯伸出手掌,“好啊,咱们一言为定!”
二老疑惑,“姑娘这是何意?”
“击掌为誓!我们那边的规矩!”
胖长老看了一眼瘦长老,二人相视一笑,分别与陈糯击掌定音。
两位长老的态度着实让陈糯震撼,回来的路上,陈糯感慨,“我以为是两个老顽固,没想到是两个老顽童!”
“他们心系蚕丛部,眼里只有族人。反倒是我,惭愧!”
“你也是好人啊!咱们素不相识,你就肯真心收留。”
“陈糯,”眼看就到住处,青渊开口,“这件事情,你有多大把握?”
陈糯不敢把话说满,“十之八九。”
青渊一脸动容,陈糯制止,“你可别给我作揖行礼,我受不起!”
青渊拱手,“需要我配合什么,只管说。”
陈糯点头,“事不宜迟,咱们明天就开始!”
第二十章 探路
吃过早饭,陈糯就带着墩墩出了门。
青渊已经在寨子口等着了,身边还站了几十个身强体壮的汉子,手中拿着各色石斧、石锛、石铲以及一些粗麻绳。
“青渊,你的效率挺高啊!”陈糯打了个招呼。
青渊看着陈糯说:“你是为我们整个蚕丛部着想,我肯定要全力配合。今天,需要我做什么直接告诉我就可以。”同时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十几个人,“他们也都是你的帮手,任你派遣。”
陈糯满意地点头,蹲下来摸了摸墩墩的脑袋,“墩墩,今天你跟着我,别乱跑了。”
墩墩“呜呜”一声,小身子往她腿边蹭了蹭。缩小之后它只到陈糯的小腿,跑起来像一团毛球在地上滚,陈糯走一步它能颠三步。
出了寨子,陈糯没有直奔昨天看的那片农田,而是沿着地势往低处走。
青渊跟在后面,“你不往农田去,往低处走,是在找什么?”
“找水得先看地势。”陈糯头也不回,“水往低处流,这是死理。你们部落在平原上,四周是丘陵,水从高处渗到地下,一定会在地势最低的地方冒出来。”
她走走停停,时不时蹲下来看地面的草。
青渊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你在看草色。”
“对,”陈糯指了指脚下,“你看这片草,比旁边的绿,长得也高,说明底下不缺水。再看那边——”她指向远处一片枯黄的地面,“那边草都蔫了,底下肯定存不住水。”
青渊蹲下来看了看,又看了看远处,若有所思。
陈糯继续往前走,翻过一道缓坡,眼前是一片低洼地。洼地中央长着一大片芦苇,都是绿油油的,像沙漠中的绿洲,跟周围的枯草形成鲜明的对比。
“就是这儿了!”
陈糯站在洼地边缘,环顾四周,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这片洼地是整个部落周围地势最低的地方,芦苇长得这么旺,说明地下水位不深。水从丘陵上渗下来,顺着砂石层流到这儿,就在脚底下不远处。
“青渊,让人从这中间往下挖,挖到看见湿土就停。”
几个族人二话不说,抡起工具就干。
陈糯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墩墩在她脚边转来转去,时不时用鼻子拱拱她的鞋。
挖了约莫一人多深,土的颜色开始变深,有了湿气。
又向下挖了一会儿,开始有砂石了。
“停!”陈糯蹲下来,抓了一把湿土放在手心捏了捏,又凑近闻了闻。
湿土里有股淡淡的铁锈味,这是地下水长期浸泡砂石层的味道。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对青渊说:“水源就在下面,但光靠挖不行。上面这层是粘土,能挖动,下面就是硬岩层了,石斧石铲不管用。”
“那你有什么办法吗?”
陈糯想了想,“木柴,要很多。”
“好,”青渊直起身,吩咐村民,“去搬木柴。”
“越多越好。再多准备些水,能搬多少搬多少。”
青渊虽然不太明白,但二话不说,吩咐族人照做。
陈糯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个圈,跟旁边的族人解释:“先烧,把岩石烧到滚烫,再浇水上去。石头一冷一热就会裂开,到时候再凿就省力了。”
一个略年长的族人眼睛一亮,“姑娘说的这个法子,我曾听老人讲过!说古时候开山引水,就是这么干的!”
陈糯笑了一下,“对,都是老祖宗的智慧。”
她没说这个法子在她那个世界有个名字,叫“火烧水浇法”,都江堰的宝瓶口就是这么凿出来的。
木柴搬来之后,堆在挖开的矩形坑底,点火烧了起来。火势旺得很,热气直往上窜,陈糯退后几步,墩墩缩在她脚边,被热浪烘得直吐舌头。
陈糯挠它痒痒,让它站远些,别被火燎着毛。
烧了大半个时辰,陈糯让人把残余的木柴扒开,岩层已经被烧红。
“浇水!”陈糯一声令下。
几桶水泼上去,“嗤——”一声,白气冲天而起,接着是噼啪噼啪的爆裂声,石头表面炸开了一道道裂纹。
族人们发出一阵惊呼。
陈糯心里也松了一口气——这招管用了!
“趁现在石头是酥的,赶紧凿!”
族人们抡起工具,沿着裂缝往下凿。
裂开的岩层比想象中好对付,一块一块地被撬开。又凿了快一人多深,突然,一个族人的石凿捅下去,下面传来一声空洞的回响。
“下面是空的!”那汉子喊了一声。
陈糯赶紧趴到坑边往下看:凿开的口子下面,是黑黢黢的空洞,一股凉气从里面往上涌,带着潮湿的泥土味。
她把耳朵贴在洞口听,隐隐约约,有水流的声音。不是哗哗的那种,是极轻极细的渗流声,像沙子吸饱了水之后慢慢往外溢。
但声音很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有水脉!”陈糯兴奋得差点跳起来,“但听声音,水脉在下面很深的地方。口子太小,得有人下去探一探。”
青渊也凑过来听了听,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震惊。
“下面确实有水……”他喃喃道。
“我下去看看……”
青渊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不行!”
“怎么不行?”
“下面什么情况都不知道,万一……”
陈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我找过暗河,也勘测过,找两个机灵的跟我一起,没问题的。你留在上面,有什么事,你拿主意。”
青渊盯着她看了几秒,松了手。
“大壮、二宝,你俩跟着陈糯!”青渊冲身后喊了一声。
两个汉子应声过来。
陈糯在腰间扎了两道粗麻绳,又让大壮和二宝各系了两根。绳子另一头都交到上面族人手里,“绑到大石头上。”
一切准备就绪,陈糯对青渊说,“下面有回音,声音听不清,所以,你守着绳子,我拽三下就是拉我上去。”
青渊点头。
陈糯继续交代:“下面多深咱们谁也不知道,绳子放到底,就算我没拽绳子,也把我们拉上来,听明白了吗?”
青渊郑重点头:“明白!”
陈糯拿起一支火把,弯腰就往洞里钻。
“呜呜!”墩墩叫起来,咬住陈糯的裤脚。
“墩墩,乖乖的在外面等着我。”
“呜呜!呜呜!”墩墩不松口。
陈糯有些无奈,“墩墩,我是去办正事,你不能给我添乱哦!”说完,看向一个年轻人,“先把它抱走吧,帮我照顾它。”
“呜呜,呜呜……”墩墩被强行抱走,不断挣扎着不肯离开。
此时的陈糯满心都是找到水源的兴奋,只当墩墩依赖她,在跟她闹着玩儿,完全没看到墩墩焦急的眼神……
? ?墩墩:看看我啊,咱俩的默契呢?
?
陈糯:解决了水源就能拿到蚕神帛啦
?
墩墩:不听老人“呜呜”,等着吃亏吧
第二十一章 坠落
每人拿一支火把,三个人抓着绳子,从洞口往下攀。
洞壁湿滑,火把照下去,下面黑得看不到底。陈糯踩着岩壁上的凸石,一点一点往下移,绳子在手里一截一截地滑过。
大壮和二宝跟在后面,下了约莫十几米深,脚终于踩到了实地。
陈糯稳住身子,举起火把环顾四周——这是一条天然的暗道,不宽,能并排走三个人。
头顶的岩壁湿漉漉的,火把照过去,能看到石壁上渗出的水珠。空气潮湿,脚下打滑。
“走,咱们往前看看。”
走了十几步,暗道忽然变宽,但陈糯却停住了脚步。
一股风从暗道深处吹来,二宝的火把被“噗”地吹灭。
不是凉风,是腥风!
又腥又臭,带着潮湿的腐朽气息。陈糯的后脖颈一下子竖了起来!
“你们闻到了吗?”她压低声音。
大壮紧了紧手里的石斧,“闻到了。阿糯姑娘,这味儿不对。”
二宝的声音也发紧,“听见水声了,还是很远,这得有多深啊……”
陈糯举起火把往前照——暗道前方延伸进一片漆黑,火光只能照亮几步远。水声确实清晰了,不再是隐隐约约的渗流,而是能听到水流在某个地方汇聚的声音。
但那股腥风也越来越浓。
陈糯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恐惧。她不是怕黑,不是怕深,是这股腥味让她觉得,下面有什么东西不对。
“撤!”她转身低声说,“先上去!”
话没说完,一股吸力从暗道深处猛地涌出来,大壮和二宝几乎是同时被拽了出去!
“啊!”“啊!”两声惨叫,一前一后,像石头坠入深渊,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陈糯的血液瞬间冻住!
她转身拼命地往回跑,一边跑一边狠狠拽了三下腰间的绳子!
绳子猛地绷紧,陈糯感觉自己被拽离了地面!
但下一秒,那股巨大的吸力从脚底下涌上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拽住了她的腿。
“青渊,快,拉我上去!”陈糯竭尽全力的大喊。
头顶的绳子猛地一紧,上面的人加了力,陈糯又上升了一截。
脚下的吸力也在加大,绳索发出吱吱的响声。
陈糯扔掉火把,双手抓住暗道壁上的凸石,手脚并用的拼命往上攀,绳子一寸一寸地往上走。
有亮光,可以看到洞口了!
“轰隆隆隆!”
脚底下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吸力骤然暴涨!
陈糯的身体一沉,绳子“嘭”的一声断了!
与此同时,头顶的洞口开始合拢!砂石、土块、碎岩,稀里哗啦地往下涌,像地震了一样,整个暗道都在抖。
陈糯飞快地向下坠去!
“陈糯!!”青渊的喊声从头顶传下来,迅速被砂石吞没。
在洞口合上的最后一瞬,一个小小的身影像离弦的箭一样,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了黑暗!
洞口彻底合上。
族人们刚要上前,脚下突然一阵剧烈的晃动!
整个地面像被一只巨手猛推了一把,所有人东倒西歪,站都站不稳。有人直接摔倒在地,有人扶着旁边的树才没栽下去。远处的竹楼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随时要散架。
青渊没有防备,也被震倒在地,膝盖磕在石头上,他顾不上疼,一骨碌爬起来。可地面还在晃,一波接一波,像什么东西在地底翻身。
青渊双掌猛地往地上一按。一股内力从他掌心涌出,沿着地面扩散开去,勉强稳住他们周边的范围。
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声响,青渊抬头望去,寨子方向腾起一片灰尘,有屋舍倒了。
震动终于小了一些,最后停了下来。
四周先是一片死寂。
青渊站在坑边,他盯着那个已经彻底封死的洞口,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陈糯还在下面。
有人陆续从寨子里跑出来,“青渊,发生了什么事?“
“青渊,有几处竹楼倒了!“
“青渊,桑林也倒了一片!“
“青渊,农田裂了几处大口子!“
青渊还没来得及开口,人群中突然冒出一个声音:
“都怪那个女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说话的是个中年汉子,满脸愤怒,“一个来历不明的丫头,到了没几天,就要动咱们的地脉!现在好了,地脉动了,青蚕神发怒了!“
“对!就是她!“另一个声音附和,“她一来就说要找水,挖土就挖土吧,还往下凿!那地底下的东西是她能动的吗?“
“青蚕神惩罚我们了!“有人哭喊,“那个丫头被青蚕神吞了,还搭上了大壮和二宝两条命!“
人群骚动起来。
大壮的娘挤到前面,一头跪在青渊面前,“青渊!我儿子呢?“
二宝的媳妇抱着孩子跑过来,只是哭,一句话不说。
“你就是被那个女人迷了心窍!“中年汉子越说越激动,“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咱们蚕丛部几百年的基业,就这样毁在一个外人手里!“
“住口!“青渊猛地抬头,“青蚕神发怒?你见过青蚕神吗?“
中年汉子一噎,“我……我没见过,但这地震……“
“地震就一定是青蚕神发怒?“青渊再次发问,“前些年地脉断裂的时候也震过,那时候怎么没人说是青蚕神发怒?“
人群安静了几分。
青渊平日里总是温文尔雅的,跟族人打成一片,没有任何部落首领的架子,族里上上下下从没见他发过脾气。
此刻他面色铁青,眼神凌厉,众人哪里见过他这副模样,顿时都吓得不敢吭声。
“好啦!“一道苍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众人回头,是胖瘦二位长老到了。
胖长老转向众人,“我知道你们被吓到了,“他顿了顿,“那个丫头帮咱们找水源是一番好意。“
“水还没找到呢!地倒先塌了!“有人嘟囔。
“这是意外,谁也不想如此!“
他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我再问你们一句,咱们蚕丛部现在是什么光景,你们心里没数吗?“
没人说话。
胖长老叹了口气,“存粮最多吃半年。今年的庄稼,你们也看到了,收成一年不如一年,水源越来越少。再这么下去,明年这个时候,咱们拿什么活?“
他扫了一眼众人,“要么饿死,要么出去找别的部落讨口饭吃。可出去是什么下场,你们不清楚吗?“
人群彻底沉默了。
胖长老的声音缓了下来,“找水这事,本来就不易。咱们不能得了好处大家高兴,出了事就往人家身上推啊!“
瘦长老接过话头,“要追究责任,这事是我和师兄同意的,击掌为誓也是跟我们击的。要担,我们两个一起担,跟青渊无关。“
青渊拱手,“二位老人家实在不必如此!“他看了看封闭的洞口,“她还活着,有他在就不会有事!“
人知道,青渊口中的“她“,是两个人。
? ?青渊:青蚕神?你们好好看看我是谁?
第二十二章 错乱
方召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体内那股翻涌的气息慢慢沉了下去,像退潮的海水。他的指尖恢复了正常的颜色,眼底的猩红也渐渐褪去。
但他的胸口堵得厉害。
“她选择守护的人,从来都是你。“
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他听不懂。
灵姒是听从了他父亲的安排,她守护的是古蜀、是她的使命。怎么可能是他?她明明选择了以心献祭,抛下了他啊!
可是,任他怎么质问,蜀灵都没有再回答。
方召看向巫咸,“我不会再来找你了,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巫咸没有说话,看着方召大步走出神殿。
殿外的守卫见他出来,都紧张地拿起兵器。方召冷笑一声,从他们身边走过,径直离去。
赤丁看向神殿,神殿里的烛火尽灭,没有大祭司的命令,他们只能在外面守着。
空旷的神殿内只剩下巫咸一个人。
他站在断裂的石柱旁,看着满地的碎石器物,很久没有动。
方召那一掌打碎石柱的时候,从祭坛深处涌出的那股力量,他也感受到了。
巫咸弯下腰,捡起一片骨简,上面的符文已经模糊了。
他从上一任手中接掌祭司之职,掌控古蜀的祭祀和命脉,以为自己是天地之间的桥梁,是古蜀与神灵之间唯一的通道。
他以为自己比任何人都了解这座祭坛,这里的每一块石头的纹路,每一道符文的含义,每一股地气的流向。
他自认是承了上天的使命,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古蜀,为了这里的子民,甚至他献祭了自己的女儿。
古蜀之神告诉他,只有以心献祭,才能换来安宁。他照做了,并且把这个规则传播到了每一个部落——蚕丛、柏灌、鱼凫,无一不从。
整个古蜀的安宁,都系于他主持的祭祀之道。
巫咸走到石柱断裂处,蹲下来。裂缝还在,从断口一直延伸到祭坛底座,像一道伤疤。他把耳朵贴在裂缝上,屏住呼吸。
什么声音都没有。
方召叫他蜀灵。一个他从未听说过、却似乎比他更了解这片土地的存在。
巫咸的手微微发抖。
这个存在比他更古老,比他更接近这片土地的本质。
这怎么可能?他做的一切都是奉了古蜀之神的旨意啊。
他的前任是这样做的,前任的前任也是。代代相传,从未有过差错。
更何况,他真的听到过那个声音。
每当他在祭坛前跪拜,古蜀之神的声音就会降临,确认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那个声音庄严、低沉,像从大地深处传来,不容置疑。
他从未怀疑过那个声音。
如果不以命换安,古蜀的安宁从何而来?部落的子民能安安稳稳地活着,靠的不就是祭祀之道吗?
他做的一切都有古蜀之神的旨意为证,他不可能错。
巫咸缩回手,盯着裂缝看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像一个守门人,守了一辈子的门,却不知道门后面还有一间屋子。
他把骨简收进袖中,转身走出神殿。
赤丁跪在殿外,“大祭司……“
“把祭坛围起来,任何人不得靠近。“巫咸的声音很平静。
他要问清楚,他只听古蜀之神的话。
巫咸没有再说话,拄着杖一步一步走回内殿,关上了门。
殿内漆黑一片。巫咸没有点灯,径直走到内殿最深处的祭台前,跪了下来。
这块祭台和外面那座不同,更小,更旧,石面上的符文已经被摩挲得发亮。这是历代大祭司与古蜀之神沟通的地方,只有他自己能进来。
巫咸从袖中抽出一把骨刃,很短,只有半掌长,刃口磨得极薄。
他把骨刃抵在左手掌心,用力一划。
掌心裂开一道口子。巫咸攥紧拳头,血顺着指缝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祭台的符文上。
一滴,两滴,三滴。
血飞快地渗进石缝里,像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
巫咸闭上眼,双手按在祭台上,屏住呼吸。
很久。
“你来了。“
和每次一样,不容置疑。
巫咸的喉结动了动:“古蜀之神……刚才地下涌出一股力量,里头有一个神秘的声音。方召叫它蜀灵,可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它说祭祀不必以命换安……可是,我只信奉您,请您告诉我,蜀灵是什么?“
沉默。
那个声音没有立刻回答。巫咸等了很久,手心全是汗。
“蜀灵……“
那个声音终于开口了,带着一种奇异的停顿,像在咀嚼这两个字。
“它是上古凶兽穷奇的化身。“
巫咸猛地抬头。
“穷奇?“这个名字他听过,在极古老的骨简上,在历代大祭司口耳相传的禁忌里。上古凶兽,蛊惑人心,以乱为食。
“它沉睡在祭坛之下,如今正在苏醒。“那个声音变得更沉,“它之所以对你说那些话,就是为了打乱古蜀一贯的祭祀之道。它要古蜀乱,人心不古了,它便能趁虚而入。“
巫咸的手不抖了。
“你把祭祀之道传遍了每一个部落,更不惜献祭自己的女儿,古蜀的安宁,是你守下来的。“
巫咸缓缓低下头,两行浑浊的泪滴落。
“祭祀之道不可废。“那个声音无比笃定,“以心献祭,是古蜀存续的根基。你若动摇,古蜀便动摇。你若不信,古蜀便不信。“
巫咸的额头贴在冰凉的石面上。
“我不动摇,接下来我要怎么办?“
“找到你女儿的心,重启祭祀……“
“好。“
声音渐渐远了,像退入大地深处。
巫咸跪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
他的脚步比进去时稳了。
蜀灵是穷奇,穷奇要乱古蜀,他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方召离开神殿后,没有回苍戎谷。
邪魔之力退了,体内那股黑红气息沉了下去。他感觉到了久违的清明:像一场大雾散了,眼前终于能看清路。
蜀灵的话还在脑子里转。
“她选择守护的人,从来都是你。“
灵姒,守护的是他?
他站在风里,第一次觉得这个念头不是刀子,而是某种他不敢碰的温热。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体深处浮上来。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那个声音,阴冷的,像蛇信子舔过耳根。
“你信了?“
方召浑身一僵。
“他只说了两句话,你就信了?“
方召攥紧了拳头,“阿姒曾经告诉过我,要相信蜀灵……“
那个声音慢悠悠的,像在品味什么:“如果这个蜀灵真的跟灵姒有过一面之缘,那她为什么不阻止灵姒?她为什么不救灵姒?“
方召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是啊,如果蜀灵真有那么大的本事,灵姒为什么还是死了?
“如果你真的怀疑……“那个声音顿了一下,“你为什么不亲自把灵姒换回来?让灵姒亲口告诉你。“
方召的眼底,刚刚褪去的猩红又漫了上来。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一件事——找到陈糯!他要亲自听灵姒说清楚。
“现在,带我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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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绝处
身体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往下拽,陈糯在快速地下坠。
她拼命伸出双手四处去抓,石头、绳子、什么都行。可是,指尖只碰到湿滑的岩壁和碎裂的砂石,什么都抓不住。
她像是听到了青渊大声地叫她的名字,然后洞口传来轰鸣声,接着砂石土块像暴雨一样灌下来。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她头上,疼得她眼前一黑,鲜血顺着额角流进了眼睛......
大壮和二宝遭遇了什么?等待她的又会是什么?
陈糯的心底生出绝望——墩墩,对不起,我还没来得及跟你告别。
又一块石头砸下来......
最后的意识里,她坠入了一个怀抱。她砸下去的时候,那个怀抱微微晃了一下,然后收紧了,很稳。
元启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子,轻轻叹息。
她的额角破了,血液混着砂土糊在脸上,手臂和脸颊上有多处擦伤,头发被汗水浸湿,虚弱又狼狈。
石道里很暗,只有岩壁缝隙渗出的微光。元启抱着她往石道深处走,找到一处地势稍高的干燥岩台,把她轻轻放下。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布帕,蘸了蘸石壁上渗出的水,小心地擦去她脸上的砂土和血迹。
额角的伤口并不深,但有砂粒嵌进去了。他取出随身带着的一包药粉,捻了一点撒在伤口上。
药粉遇血即化,止血生肌。
做完这些,元启在陈糯身边坐了下来。
他看着她的脸。安静,苍白,眉头微皱,像是在梦里也不踏实。
“很抱歉,把你牵扯进来......“
怎么这么冷?
陈糯试着动了一下,浑身疼。脑袋嗡嗡地响,像有人在她太阳穴上敲了一整天的鼓。
陈糯慢慢睁开眼。后背贴着湿滑的石壁,衣服潮乎乎的贴在身上。
眼前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一个温热的、毛茸茸的东西在拱她的脸。
那么熟悉,不是梦!陈糯心中一暖,伸出手去,手掌碰到一团软软的毛。
“墩墩?“
“呜呜。“
她松了口气,手指插进墩墩的毛里,摸到了它温热的脖颈。墩墩又拱进了她的怀里,低低地呜咽。
“墩墩,你怎么也下来了?“
墩墩把脑袋搁在她肩膀上,呼出的热气扑在她耳朵边。
“对不起,“陈糯的声音哽咽,“是我太高估自己了,没跟你商量,也没听你的劝阻。“
她太自信了,觉得自己能搞定。结果,害了大壮和二宝,也害了她自己,还连累了墩墩。
“呜呜,“墩墩舔了舔她的手,像是在安慰她。
陈糯撑着石壁慢慢坐起来,脑袋一阵一阵地疼。她伸手摸了摸额头,有擦伤,但伤口是干的,不碍事儿。
“墩墩,是你接住了我?“她摸了摸墩墩的脑袋,“你变回去了对不对?“
“呜呜,“
“谢谢你,墩墩。不过,这里很危险,咱们现在得想办法离开。“
陈糯摸了摸腰间,燧石还在。她下暗道前在腰带上缝了个小皮囊,里头装着两块燧石和一撮干艾绒。
“墩墩,我们掉落了三支火把,你能找回来吗?“
很快,墩墩将三支火把都叼了过来。
陈糯把燧石掏出来,在黑暗中摸索着把艾绒垫在石面上,用力击打。
有火星溅出来,落在艾绒上,灭了。
再一下,火星落在艾绒边缘,冒出一缕细烟。
陈糯赶紧凑上去轻吹,烟越来越浓,艾绒终于燃起一点微弱的火光。
她拿起一支火把凑到上面,火把上的麻布浸过油脂,一点就着。
火光亮起来的那一刻,陈糯倒吸一口凉气。
她身处一条狭窄的石道里,头顶是湿漉漉的岩壁,脚下是浅浅的水流。水没过脚踝,冰凉刺骨。石道两侧的岩壁上长满了滑腻的苔藓,往远处延伸,看不到尽头。
有风,虽然很微弱,但火把的火苗在往一个方向偏。
有风就有出口,陈糯的心稍微安定了一点。
她尝试着站起来,腿有点发软,墩墩紧紧贴着她,像怕她再摔倒。
“墩墩,咱们跟着风走,“陈糯举着火把往前走。
石道很窄,最宽处只能容两人并排,最窄处她得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水流从石缝里渗出来,汇成浅浅的溪流,顺着地势往低处走。
走了大约百来步,石道豁然变宽。
陈糯停住了。
面前是一个天然的大石洞,比石道宽出好几倍。洞底是一潭黑水,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黑镜子,看不到底。
墩墩突然低吼了一声,陈糯浑身一僵。
火把的光照不到水面的尽头,一片黑暗在那里等着她。
然后,借着微光,她看到了。
水面下,有一张脸,它在笑。
陈糯的血液都凉了。
那张脸嵌在一具豺狼般的头上,浑身像鳄鱼般覆着湿漉漉的鳞片,背上有一对收拢的翅膀,像被折断的旗帜。它的身体盘在水底,蛇一样蜿蜒着,尾巴的末端没入黑暗深处。
只有那张脸露在水面上。嘴角上翘,让人毛骨悚然。
陈糯见过墩墩发威的样子,也见过蛊雕要吃人的样子,可眼前这个东西比它们都可怕。
墩墩低吼着挡在她前面,背上的毛全竖了起来,但它太小了,跟水底那个庞然大物根本不在一个量级。
可那怪物也没有扑过来。
它只是浮在那里,笑着看她。
陈糯的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强迫自己冷静。
石道就这么一条,他们无处可去。
“你……“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那怪物没有反应。那张人脸上的笑意纹丝不动,像刻上去的。
“你是什么东西?“陈糯又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
还是没有反应。
它听不懂人话,也不会说人话。
陈糯盯着它看了几秒,脑子里飞速转动。
它一直待在水里,从看到它到现在,它没有离开过水面一步。它的身体盘在水底,只有脸露出来。
难道它离不开水?
离不开水,会不会怕火?
陈糯把火把往前伸了伸,火光更近了。
那张脸往后缩了一下。
这个怪物的确怕火!
陈糯咬着牙,又往前伸了一步。火把的火焰舔着空气,发出噼啪的声响。
那怪物无声地沉入水下,消失了。
? ?惊不惊险?
第二十四章 逢生
水面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陈糯知道它没走,它就在水底下,等着火灭。
火把只有三支,总有用完的时候。
她退回石道里,蹲下来,用手探了探水流的方向。
墩墩跟在她身边,眼睛盯着石洞的方向,喉咙里还在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墩墩,它不敢用吸力拉我,是因为你在这里,对不对?“
墩墩尾巴轻轻摇了一下,“呜呜。“
虽然墩墩变小了,那东西依然不敢轻举妄动,是因为墩墩散发出的气息让它本能地忌惮。
但它不会一直忌惮,火把烧不了多久,墩墩的威压也有限。
她得想办法。
陈糯闭上眼,在脑子里把地形过了一遍。
水往左流,说明左边是水脉的低处。她凿开岩层的时候,听到过水流声,水脉是从高处往低处流的。如果她能找到水脉的源头,截断那怪物的水……
不对。水脉是地下水,她截不断。
但她可以改道。
如果她在石洞的另一侧凿开一个新的出口,水就会往新出口流,那怪物的水域就会干涸。
它离不开水。水干了,它就弱了。
但问题是,她一个人凿不动。
石壁太厚了,她没有工具,没有帮手。大壮、二宝的石器都掉在水里了,她身边只有两块燧石和半截火把。
陈糯攥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石洞那边传来一声水响。
她猛地抬头,水面翻涌,那东西从水底浮了上来。这次它没有停在远处,而是朝她的方向滑了过来。
离得近了,那张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墩墩挡在她前面,低吼着,全身戒备。
那怪物没有停,它已经试探出了墩墩的实力,再无忌惮。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
水动了。
整个深潭的水开始旋转,像一只巨大的手在搅动。漩涡从它嘴边扩散,朝陈糯的方向卷过来。
那东西在招水。
“墩墩,快往回走!“陈糯寒毛直竖,竭力地往回跑。
水快速漫上脚踝,又漫上小腿,冰冷刺骨。漩涡的吸力从身后拽着她,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
墩墩叼住她的衣角,拼命把她往石道里拖。
那东西在他们身后追,水声轰鸣,像山洪暴发。
陈糯和墩墩奋力进入石道最窄的那段,两侧石壁几乎贴着她的肩膀。那东西的身体太大,挤不进来——但水可以进来。
水位暴涨,转瞬间已经没过她的腰。
陈糯被水流冲得站不稳,一头撞在石壁上。火把脱手,落在水里,嗤的一声灭了。
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
她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水声、那东西的嘶叫、和墩墩焦急的呜咽。
水位还在涨,陈糯被水推着往石道深处走,脚下踩不到底了,她努力的用双脚踩水,双手划水。
自小在江边长大的她,水性一直很好,奈何水流太大,温度太低,很快她就没了力气,身体沉入水中。
挣扎间,她摸到了石壁上凸起的岩角,顾不上手掌被划破,拼命地抓住,大口地喘气。
又一波巨浪袭来,她被冲离了岩壁,身体再次被搅进水里。
墩墩咬住她的领口,把她往上托举。但墩墩太小了,它的力气不足以拉住一个被洪水裹挟的人。
那东西的嘶叫越来越近,水位已经到了她的胸口,然后是脖子。
陈糯彻底绝望了,这次她真的不行了!
“墩墩,你快走,别管我!“水堵住了她的口鼻,她仰起头,再次用力的划水。
那漩涡般的水流却吸着她离开石道往深潭飘去,怪物的脸离她越来越近了!
墩墩终于松开了她的领口,陈糯心里一松,“墩墩,你要好好的......“
黑暗中,一道白光炸开。
不同于火光,是更亮、更冷的光,像望日之月。
陈糯被那道光照得睁不开眼,她感觉到水面慢慢平静下来,有什么东西挡在了她和那怪物之间。
很高大。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像微风吹过松林。
“别怕。“
陈糯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那个声音有点熟悉,像很久很久以前就听过。
水位开始退了。
那怪物在嘶叫,但那叫声里有了恐惧。还有它不想退,却必须退的愤怒。
白光渐渐弱了,水位也跟着降了下来。陈糯的脚重新踩到了实地,水退到了膝盖以下。
她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借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看清了挡在她面前的人。
是一道修长的身影,白衣,长发,背对着她。他站在水中,宛如神只,不可撼动。
他微微抬起一只手,掌心朝前,五指微张,水面泛起层层波纹,一圈一圈的向怪物袭去。
那怪物被水纹逼的慢慢退后,直到回到黑潭深处,人面上的笑意全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始的恐惧。
男子转过身来,衣袍的下摆浸了水,却不见半分狼狈,长发垂在身后,纹丝不乱。
“还能走吗?“男子轻声问。
陈糯点头,“嗯,“可牙关不断地打架,她根本控制不住。
浑身的冷意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又重又冰。
她试着迈步,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跌去。
男子快速上前一步接住她,怀里的女子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全身都在发抖。
他脱下外袍披在女子身上,一手揽住她的肩,一手托住她的膝弯,将她打横抱起。
陈糯惊了一下。
“别动,我带你先去安全的地方。“
陈糯缩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隔着中衣能感受到他平稳的心跳。
石道里的坑洼处仍有积水,脚下是湿滑的乱石,男子的怀抱宽厚而温暖,像那道拦在她和死亡之间的屏障,安全、笃定。
陈糯闭上眼,她太累了,脑袋嗡嗡地响,浑身冰凉。
她感觉自己要睡着了,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小小的影子,她猛地回神,“墩墩?“
没有回应。
陈糯挣扎,“墩墩......“
男子感受到怀里陈糯的异样,见她嘴唇翕动,停下脚步,“你想说什么?“
陈糯心下明白,她力气耗尽,声音根本没发出来。
陈糯拉了拉男子胸前的衣襟,男子会意俯身。
陈糯再次张口,“墩墩......“
? ?猜猜白衣人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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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元启
男子一脸的疑惑,完全不知道陈糯在说什么。
陈糯心急如焚,揪着男子的衣襟不放,眼里一片哀伤。
男子快走几步,找了一处略为干燥的石台,将陈糯放下,“别着急,先驱寒再说。“
男子一只手臂圈住她,防止她倒下,另一只手掌贴上了她的后背。
隔着湿漉漉的衣裳,仍感受到来自那人掌心的温热。像家乡湿冷的冬天爸爸给她准备的热水袋;像生理期间,妈妈给她熬的红糖姜茶;更像这里无数个夜晚,墩墩的体温啊!
陈糯承受着暖暖的热意,眼泪无声地落下。
那暖意沿着脊背慢慢扩散,从后腰到肩胛,从肩胛到指尖。她整个人一点一点的暖了过来,衣服慢慢地烘干,身体也恢复了力气。
男子收回手掌,从袖中取出一颗夜明珠放到身前。看到陈糯满脸的泪痕,温声询问,“好些了吗?你刚才要说什么?“
“墩墩,墩墩!“陈糯焦急的叫着墩墩的名字,四下寻找。
心越来越慌,“水已经退了,现在也没危险了,如果它能感应到我,一定会来找我的,可是,现在连它的一点影子都没有......墩墩,我的墩墩不见了!“陈糯在男子的怀里嚎啕大哭。
男子轻抚她的后背,问道,“你说得墩墩,是什么?“
“它原来是我的坐骑,现在是我的朋友......它是一头小兽......但它原来很大很厉害的,叫食铁神兽……“陈糯抽抽噎噎,说得语无伦次。
听到“食铁“时,男子的手顿了一下,笃定地说,“别哭了,他没事。“
“什么?“陈糯抬起头,眼里既惊喜又难以置信,“你怎么知道他没事?“
“食铁是上古神兽,怎么可能轻易地出事?“
“可是墩墩变小了啊,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食铁了。“
“你管食铁叫墩墩?“
陈糯擦擦眼泪,“嗯,墩墩是我给起的名字......“
男子的嘴角抽了抽,“嗯,好名字。“
陈糯没注意男子表情中的一言难尽,继续问,“那他去了哪里?怎么不出来见我?“
“今天这一场,应该是让它损耗太大。我想,它需要歇一歇才能缓过来。“
“那它是在休眠吗?我怎么才能见到它?“
“不用找它,“他看着陈糯,“等它歇够了,就会回来的。“
他的眼中有不容置疑的光芒,语气平稳而笃定,让陈糯不由自主地相信。
陈糯点了点头,“好吧,那我等它回来找我。“
这时陈糯才想起什么,抬头看他:“是青渊让你来救我的吗?“
“青渊?“男子像是明白过来,“是的,青渊托我下来帮助你。“
“上边怎么样了?“想到大壮和二宝,陈糯低下头,“都怪我,太莽撞了......“
“不是你的错,你很勇敢。“
“谢谢你不顾危险下来救我,我叫陈糯,怎么称呼你呢?“
“元启。“
“哦,元启,你是什么?“
元启不明白陈糯的意思,“?“
陈糯解释,“青渊是一条大青蚕,你呢?你是什么东西?“
“我......“元启一事不知该如何回答,陈糯后知后觉的明白自己问的话多没礼貌。
“对不起!“陈糯赶紧摆手,“我没有别的意思,我知道你们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原身的。我只是跟青渊太熟了,有点口无遮拦,你千万别在意!“
元启看着她慌张的样子,轻轻地笑了,“姑娘性格率真,无妨。“
陈糯看元启笑容真诚,不似是敷衍,放下心来,重新回到眼前的困境,“元启,我们得尽快出去。“
元启点头,“这头怪物叫化蛇,人面豺身,鸟翼蛇行,其音如叱呼,见则其邑大水。所以,它所到之处,必生水患。“
“你刚才能逼退化蛇,那你能除掉它吗?“陈糯仰脸问。
元启生出几分不忍,但还是摇头,“我还做不到。再者它有它的天命,不该绝在我的手里。“
陈糯嘀咕,“可是我差点绝在它手里……“
元启一笑,“你在说什么?“
陈糯改口,“化蛇离不开水,“陈糯拢了拢元启的长袍,“我之前观察过,它从没离开过水面一步。只要把水改道,它就会自生自灭。“
“你有办法让水改道?“
“水脉往左走,“陈糯走到他身边,指着石洞左侧的岩壁,“我凿开岩层的时候听过水流声,那边石质松脆,水从裂缝里渗出来。你看,这里,还有这里......“
陈糯蹲下来,用手摸着岩壁上的水痕,一路摸到最低处。
“水往低处流。只要在这面岩壁上打开一个缺口,水就会往新出口走,化蛇的水域就会干涸。“
元启低头看着她蹲在地上摸索的样子,没有说话。
“我一个人凿不动,“陈糯抬头看他,“你可以吗?“
“我试试。“
陈糯走到那面渗水的岩壁前,“这里最薄。水已经把石质泡松了,敲开这里,水脉就会改道。“
他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伸手按了按那处岩壁,然后起身,告诉陈糯,“你退远些。“
陈糯往后退了几步,靠在石道壁上。
他抬手,一掌拍在岩壁上。
整条石道都在震,但岩壁没有裂开。
只有一道浅浅的裂纹,从掌印处蔓延了半尺,就停了。
化蛇听到声音,在深潭里嘶叫了一声,像是挑衅。
陈糯的心沉了一下。
元启收回手,看了一眼岩壁,又看了一眼深潭的方向。
然后他重新抬手,这一次,掌心贴上岩壁的时候,他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像一座山压上去,不是蛮力,是某种更深沉的力量,从掌心灌入岩壁。
裂纹扩大了!从半尺到一尺,从一尺到两尺......
碎石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岩壁开始颤抖。
地下水从裂缝里喷涌而出,但不是往石洞里流——而是往裂缝深处灌,像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
化蛇嘶叫了一声,声音里全是惊恐。
黑潭里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化蛇的身体一点一点露出来——豺身、鳞片、收拢的翅膀、蛇行的尾巴。
它离开了水,就像鱼离开了河,整个身体都软了下去。
它挣扎着往水脉深处逃,但水已经不往那边流了。
? ?写到陈糯担心墩墩的那一段,竟然写到自己泪奔.....
第二十六章 不速
新的水道打开了,水全往裂缝里涌。
化蛇看着元启,人面上露出一种近似哀求的表情。
元启的身形没有动,目光微沉,指尖轻轻一点。
化蛇哀嚎一声,无奈地甩甩尾巴,沉入水脉深处,消失了。
“你刚才对它做了什么?“陈糯好奇地问。
“暂时压制了它,让它沉睡。“
“能沉睡多久呢?“陈糯一脸崇拜,“你这么厉害啊!”
“现在还说不好。”
陈糯再次打量面前的男人,他能让化蛇陷入沉睡,他到底是谁?
石道里安静下来,只有水流的声音,不再是暴涨的洪水,而是平稳的、往新通道里流淌的水声。
水会从地面涌出来,蚕丛部有水了!
———
坑洞上方,火把烧了两天又一夜,眼看着新的一天到来了。
青渊守在洞口,一步都没有离开。
从陈糯掉下去的那一刻起,他就守在这里。一开始还能听见下面传来的轰鸣声,后来什么都没有了。
两天一夜,下面没有任何动静,眼看着太阳又要落山了。
青渊蹲在坑洞边,手指攥得发白。
他派了人下去找,石道塌了,进不去。
他让蚕丛部的人轮流守着,自己回寨子处理震后事宜后又赶回来,一刻都没合眼。
“青渊!青渊!“
无数人声从远处传来,急得变了声调。
青渊抬头,看见很多人影从寨子方向跑过来,跑得踉踉跄跄。有的中途被地上的石块绊了一跤,摔倒在地上,顾不上疼,爬起来又接着跑,满身是土,脸上却全是激动。
“青渊!“人们冲到他跟前,上气不接下气,“水!河里的水——全满了!“
青渊愣住。
“我们下游那条河,干了那么久的河,一夜之间全蓄满了!还有东边那条溪,还有北边那口泉——全都活了!就像很多年前一样!“
那人激动得浑身发抖,“青渊,我们的水回来了!“
青渊缓缓站起身。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连绵的丘陵,看着暮色中那些重新流淌的河流,眼眶一热。
“他们“做到了!
暗道里,元启在前,陈糯拉着他的衣摆,二人跟着风向前走。
石道越走越宽,风越来越大,水声越来越远。
陈糯盯着他的背影,中衣贴在身上,脊背的线条很清晰。为了迁就她,元启走得很慢。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陈糯看到了光,是日光。
石道的尽头,岩壁上有一个天然的裂口,不大,但够一个人侧身挤出去。光从裂口里照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
元启轻轻一掌,裂缝变宽,“你先出去,“元启侧身让到一旁。
外面是黄昏。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远处是蚕丛部的竹楼和桑田。
他们二人此时站在一处山坡上,脚下就是蚕丛部的地界。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吹得她的发丝翻飞。
陈糯回头,元启已经出来站在她身后,她看着远处的蚕丛部,忽然笑了:“元启,我们成功了!“
青渊站在坑洞边,听着族人七嘴八舌地说着河水蓄满的事。
“多去几个人,”他吩咐道,“往四周找找,他们应该快出来了。”
几个族人领命,四散跑开。
青渊负手,看向远方,不知道他们在地底下都经历了什么,是否受伤。
又有一拨人从寨子外面跑过来,气喘吁吁,惊慌失措。
“青渊!不好了!”
青渊转头。
“寨子外面的阵法被人破了!”
青渊眉头一皱。
近些年古蜀境内并不太平,各种凶兽肆虐,他在蚕丛部四周设了一个小阵法。从外面看去只有桑林和农田,看不见竹楼和村舍。
外人走到近前,大多会绕路过去,找不到进寨子的路。
不过,他也知道,这阵法能瞒过大多数人,但瞒不住真正厉害的角色。
“是什么人?”
“一个外族的男人,”报信的族人咽了口唾沫,“满身的杀气,完全不讲道理,守寨子的弟兄拦不住他,还被他打伤了。他说……他来找一个人。”
青渊的脸色变了,“我去看看。”说着,快步往寨口走去。
方召大步进入蚕丛部的寨子。他长发散落,一身黑袍,步伐很快,寨口守卫几个人被打倒在地,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没被打到的几个远远的跟着,不敢近前。
“方召,”青渊迎上去,挡在他面前,“你来蚕丛做什么?”
方召没理他,目光扫过蚕丛部的竹楼、农舍,“她在哪?”
不等青渊回答,方召继续说,“别告诉我你没见过她,她身上有阿姒的气息,只要那头大兽不刻意遮掩,我感受得到。”
“方召,”青渊的语气平静,“找到她,你想做什么?”
“这和你无关!”
“方召,我不想和你起冲突。但我受故人之托照顾她,所以,我不能把她交给你。”
方召盯着他,“好,那我就杀光这寨子里的人,再掘地三尺,看我能不能带她走!”说着,张开双臂。
“方召!”青渊沉了脸,“你非要殃及无辜吗?”
方召不答,袍袖之内杀气四起。
青渊叹气,“实话告诉你吧,她不在寨子里。她去找水源,一天一夜未归,如今下落不明。”
方召身体一震,不敢置信的看向青渊,“你说什么?”
青渊带着方召来到了巨坑前,“就是这里了,她从这里坠了下去,然后地面坍塌。”
“你没派人去救她?”方召咬牙。
“派了,洞口被堵,根本下不去。”
“那头大兽呢?不是一直在保护她吗?”
“大兽受了重伤,变成了小兽,”青渊冷笑,“我想,这也是拜你所赐吧。”
方召身体晃了晃,“不可能,她不可能有事。”他环顾四周,“叫你的人都躲开!”
青渊皱眉,“你要做什么?”
“打开洞口。”
“这里土石已经松软,你如果用蛮力,很可能地面塌陷,那下面......”
方召僵住,一时拿不定主意。
这时,有人兴奋的喊了一句。“看,是阿糯姑娘回来了!”
山坡上走下来两个人。陈糯走在前面,脸上带着笑,正跟身边的人说着什么。
方召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心情一松,她还活着!
“她身边的那个人是谁?”方召的声音变了调。
青渊心中叫苦不迭,他把方召带到这里,是要借机会打发走他,没想到,这俩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出现!
方召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的女子,猩红已经漫过了瞳孔,像两团烧不尽的火。
他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叫嚣。
? ?青渊:我说哥们,能不能换条道儿走?
?
元启:怪不得我,她在前,我在后......
?
谢谢宝子们的评论和打赏,我会加油码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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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对峙
陈糯远远看见前方聚了一群人,青渊的对面赫然是一身黑袍的方召。
她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怎么了?”元启看出她的异样,止住脚步,侧身问她。
陈糯慢慢地向后退。方召找到这里,必然是因为她。如果被抓回苍戎谷,她绝没有什么好下场。
原来还只是方召要拿她换回灵姒的命,而现在她的敌人又多了一个锦戈。锦戈会千方百计的除掉她,更何况,还有嫁祸给她的白翎和翠羽的两条人命。
她知道方召的本事,她和青渊萍水相逢,除了墩墩,没人会对她以命相护。她只有先躲起来,等墩墩找到她再做打算。
陈糯边退边压低声音对元启说:“看见那个黑衣人了吗?他是来抓我的,我必须先躲起来。麻烦你跟青渊说一声,很抱歉,我不辞而别。”
说完,她转身就往山坡上的密林跑去。
但方召已经看见她了。
黑袍一闪,方召飞身朝她奔来。
陈糯的脚力怎么可能比得过方召?没跑出多远,方召已经到了她身后,周身的气息笼罩住她。
“阿姒,别跑了,跟我回去!”
陈糯知道再躲也没用,只得转过身来。
方召站在她面前,向她伸出手,“阿姒,过来。”
陈糯感受到方召的掌风,她打不过,也动不了,心里只涌起一个念头:如果墩墩还在,绝不会让她这么任人欺负。
一个白色的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方召的手臂被挡回,目光落在元启身上——他认得这道身影。当初就是这个白衣男子将他困在结界里,给了陈糯逃跑的时间。
方召的眼底骤然猩红,杀气喷涌而出:“是你把她带出的苍戎谷?正好找你不到,今天新账旧账一起算!”黑袍一卷,一掌直取元启面门。
青渊一个箭步上前,拉着元启倒退出几丈,躲开方召的一掌,压低声音:“你带陈糯走,我拖住他。”
元启摇头,“你不是他的对手。”
青渊:“能拖一时算一时,他对我有愧,不会赶尽杀绝。”
方召冷冷看着青渊,“让开!”
“方召!我不允许你在蚕丛部发疯。她是我的客人,不管怎样都不会让你把她带走。”
方召袍袖一振,杀气更盛。
“青渊,我和你本没有任何旧怨。但你非与我作对,我们只能各凭本事,若造成蚕丛部生灵涂炭,那不是我的本意。”
方召说完,一掌拍向青渊。青渊侧身闪避,竹编扇横挡,扇面被掌风震得碎裂,人倒退了好几步。
青渊稳住身形,知道硬拼不是方召的对手。他双手结印,脚下踏出阵位,几个蚕丛部的下属心领神会,手持兵器,各自站到阵位上。
阵法启动,一道无形的力量将方召围在当中。
方召冷哼一声,袍袖一震,阵法便裂开一道口子。他一步踏出,阵法应声崩碎,几个汉子被反噬之力震飞,摔在地上大口吐血。
又有族人冲上来补位,重新布阵。方召看都没看,袍袖一扫,连人带阵一起打散。
鲜红的血溅了出来。
青渊被打倒在地,咬牙想站起,方召已经一掌按在他肩头,将他死死压住,眼睛却看向元启,“我说了,今天各凭本事!”
青渊挣扎不得,族人也倒了大半,再无人能站出来。
陈糯再也看不下去了。这段日子的朝夕相处,她和这里的人们已经有了感情,见不得好好的村寨因为她变得一片狼藉,更不愿白白牺牲旁人的性命。
她主意已定,迈步就要冲出去,一只手拉住她的胳膊。
元启看着她,目光平静:“别怕。站在这里,别动。”说完,缓步向前。
“放了青渊,你的目的是我。”
方召放开青渊,目光落在元启身上,杀意更甚。
元启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月白袍袖微微拂动。
黑袍与白衣相对,一黑一白,像是夜与昼的分界。
方召率先出手。
一掌拍出,掌风裹挟着凌厉的杀气,直取元启胸口。元启抬手,轻描淡写地接住,气浪炸开,脚下纹丝不动。
方召眼底一凝,身形紧随而至,力道比第一掌重了三分。元启侧身,掌风擦着他的衣袖掠过,衣袂翻飞,人已闪到方召身侧,月白袍袖如水般拂开左掌,右手两指并拢,直点方召后心——
方召反手一挡,两人掌力相撞,气浪四散。
地面的碎石被震得四散飞溅,方圆数丈之内无人敢近。
竹楼上的茅草被掌风卷起,漫天飞舞。尘土被两人的气浪搅成旋涡,遮天蔽日。
方召越打越快,黑袍翻飞如墨浪卷空。元启始终不急不缓,白衣如月,进退有度。
两人从地面打到半空,黑袍与白衣交错翻飞。
青渊撑着从地上站起,仰头望着空中的两道身影,目光越来越沉。
旁人只看到一黑一白你来我往,势均力敌。可他看得出来,元启的出手看似从容,实则每一次闪避都在消耗。
元启的神力根本没有完全恢复,在暗道里又耗费了许多,此刻不过是在硬撑,他撑不了太久。
青渊又急又无可奈何,攥紧了拳头,却不敢上前添乱。
陈糯仰头望着空中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也是心惊肉跳,焦急无比。
天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尖啸。
所有人抬头:一只巨鸟从云层中俯冲而下,金色的眼睛,鹰喙狮身,双翼展开足有数丈。它的叫声像婴儿啼哭,刺得人耳膜生疼。
是蛊雕?陈糯又惊又惧,方召还叫来了帮手?
方召也一愣,这是他留在苍戎谷的哨兽,没有他的命令,绝不会离开。
蛊雕找来,定是苍戎谷发生了大事!
方召虚晃一招,抽身后退。蛊雕落在他身旁,收拢双翼,焦躁地拍着翅膀,喉咙里发出急促的低鸣。
方召的脸色变了。
他将手指按在蛊雕的颈侧,感知它带来的讯息:苍戎谷遭袭!
方召看了元启一眼,“今天算你运气好,这笔账改日再算!”
元启面色如常,“随时奉陪!”
方召飞身上了蛊雕的背,看向陈糯,“你躲不掉的!”手掌在蛊雕颈侧轻轻一拍,蛊雕会意,双翅展开,载着方召冲上云霄,转眼已经消失在天际。
陈糯站在原地,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被旁边的青渊快速扶住,“这就吓坏了?那还敢独自找水源下暗道?”
陈糯看他一身狼狈的样子,瞪他一眼,“都伤成这样还不忘贫嘴!”
青渊苦笑两声,却见元启身形晃了晃,手紧紧按着胸口,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 ?大家中午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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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的跟读是我码字的动力!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第二十八章 蜀锦
青渊顾不得自己一身狼狈,赶紧上前扶住元启,“你怎么样?”
元启没有说话,轻轻冲青渊摆了摆手。
陈糯跑过去,扶住元启的另一边。
青渊先是吩咐几个人带着大家打扫村寨,然后沉声道:“先回我的住处。”
三人快步穿过一片狼藉的寨子,回到青渊的竹楼。
陈糯紧张地问,“要不要去找大夫?”
青渊摇头,“运功调息即可。”
进了竹楼,青渊毫不避讳陈糯,在堂屋的内壁上一推,扶着元启进了内室。
陈糯来过这里几次,并不知道青渊的住处别有洞天,她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自觉地止步,“我守在外面。”
关上堂屋的门,陈糯静静地等在竹楼外的院子里。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院子里没有灯,只有堂屋门缝里透出的一线微光。
远处偶尔传来族人收拾残局的声响。
陈糯靠着院里的竹篱笆,慢慢坐了下来。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堂屋的门终于打开了,青渊扶着元启走出来。
看到陈糯孤零零地坐在院子里,“怎么不点灯?”
陈糯起身,“我……没顾上。元启,他好些了吗?”
青渊走过去把灯点上,“你自己看。”
借着灯光,陈糯看到元启的脸色好了许多,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冲她微笑,“让你担心了。”
元启眼中那种熟悉稍纵即逝,让她觉得似是在哪里见过,陈糯一时恍了神。
青渊拍了拍她的肩,“累了吧?进屋去坐,我让人送吃的过来。”
陈糯回过神来,恍恍惚惚地跟着他们进了堂屋。
原来竹楼的四周一直都有守卫,听了青渊的吩咐,不久,就陆续有人送吃的进来。
青渊倒了茶,递给陈糯和元启,“你们在暗道里,到底经历了什么?”
听元启提到化蛇,青渊的手一抖,碗里的茶水洒了出来,“化蛇被封印在地底不知多少年,怎么可能出来?又怎么会如此兴风作浪?”
元启没有回答,两人对视了一眼,目光都十分沉重——化蛇能够破封而出,一定是有力量把它唤醒,那别的凶兽呢?
青渊:“你觉得是穷奇?”
元启默认。
“怎么可能?它怎么可能比你……”青渊看了一眼陈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它不是早就被上古战神封印了吗?”
陈糯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她只知道化蛇很厉害,元启在暗道里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它逼退。
“那个穷奇,更厉害吗?”她忍不住问。
青渊看了她一眼,点头。
“比暗道的化蛇还厉害?”
青渊:“嗯。”
陈糯喃喃,“要是墩墩在就好了,可以助你们一臂之力。”抬头问青渊,“我们在暗道里的这段时间,墩墩有没有跑出来找过我?”
青渊摇头,“没有看到。”
陈糯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下来。
元启看她的表情,“你那么在意……”他停顿了一下,“墩墩?”
“嗯,”陈糯低下头,“我们是相依为命的伙伴,我俩同吃同住,从来都没分开过。”
“同吃同住?”
“是啊!它是大兽的时候,晚上是它抱着我睡,现在变小了,换成我抱着它睡……”
“咳咳咳——”元启攥拳抵在嘴边,止不住地咳嗽。
“你怎么了?”陈糯看着元启,才想起自己还穿着人家的衣服,赶紧脱下他的外袍,还给他,“哦,你的衣服。”
元启放下手,“我并不冷,你穿着吧。”
“不用了,我的衣服早已经干了。”
青渊眼神复杂地看着元启,似笑非笑,元启别开眼不去看他。
陈糯自语,“我知道,不管遇到什么事,它都不会丢下我……”
元启的目光微动,想说什么,喉间又涌上一阵痒意,他偏过头,又猛咳了两声。
青渊赶紧递上水,“来,喝口水压一压。”
元启接过,缓缓饮了两口,面色渐渐恢复了正常。
堂屋里一时没人说话,青渊忽然放下碗,看向陈糯,语气不似方才轻松,“你看到方召后,第一个念头就是不告而别,你觉得蚕丛部都是背信弃义之辈?”
陈糯被问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遇到危险,你第一个念头就是自己应对,是不相信我,还是怕连累我?”青渊的声音不大,却很认真,“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朋友?”
陈糯被戳中心事,自知理亏,低下头,她确实是这样想的。
她和青渊萍水相逢,凭什么让人家为她拼命?她没有身份,没有地位,在古蜀什么都不是。能有人救她一命已经是天大的恩情,哪敢再奢求更多。
可青渊的话让她心里一酸。
她不是不想信任他们,是怕信任了之后,最后还是要一个人走。
青渊看着她的表情,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以后蚕丛部就是你的家,不管遇到什么事,蚕丛部都会保护你。”
陈糯眼眶发热,深吸一口气,忍住眼泪,“谢谢你们。”
话音刚落,院外有人敲门,“青渊!两位长老派人来给阿糯姑娘送东西。”
青渊应了一声,“进来吧。”
院门推开,两个护卫领着一人进来,那人手中捧着一只长长的木盒,对他们行礼后,将木盒交给陈糯,便退了出去。
陈糯小心翼翼地将木盒放到桌上,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隐约猜到里面是什么,又不敢亲自揭晓呼之欲出的答案。
她抬起头,看向青渊,“这里是……”
青渊故意逗她,“你猜呢?”
她又看向元启,元启笑着鼓励她,“自己打开看看。”
“嗯,”陈糯搓搓手,缓缓打开木盒的盖子,里面是一个卷轴,陈糯将其徐徐展开——
刹那间,一蓬霞光从盒中涌出,五彩纷呈,流光溢彩,映得整间堂屋都亮堂起来。纵然是在夜色之中,那光芒依然夺目,像是把天上的晚霞织成了一匹帛,又像是把河里的碎金凝成了一缕光。
陈糯目瞪口呆,半晌才挤出一句:“原来蚕神帛这么漂亮!”
青渊靠在椅背上,难得的正经,“这可不是寻常的帛,”他伸手,指尖轻轻点在帛面上,“看这些纹路,你发现了什么?”
陈糯低头细看,这才发现帛上的图案不是寻常的花草虫鱼,而是连绵的山脉、蜿蜒的河流、广袤的平原、密布的桑田……越看越觉得熟悉,像是有人把整片大地织进了这一匹帛里。
“这是……”陈糯试探着说,“这是整个古蜀?”
“好眼力!”青渊赞许。
“蚕丛部立族之初,先祖蚕丛氏亲手养蚕、缫丝、织帛,用了整整三代人的时间,才织成这一匹帛。每一根丝线,都是蚕丛部的桑田里养出来的;每一种颜色,都来自古蜀大地。青是沐川的绿松石,赤是赤北原的红玉髓,金是金水河淘出的金砂,白是岷山的云母……”
青渊滔滔不绝,“所以它不只是一匹帛,它是整个古蜀。”
陈糯怔怔地看着蚕神帛,忽然明白了它为什么会如此璀璨夺目——那不是帛在发光,是整个古蜀的山川大地在发光!
陈糯的眼眶再次湿润,喃喃自语,“原来这就是世界上第一匹蜀锦……”
? ?关于蜀锦的起源,大家看看就好,千万别考古哈!
第二十九章 柏灌
陈糯的眼眶再次湿润,喃喃自语,“原来这就是世界上第一匹蜀锦……”
青渊和元启齐齐望向她,目光中都带着一丝疑惑,不知道陈糯在说什么。
陈糯挑眉,看着蚕神帛,“我叫她蜀锦,古蜀之锦。”
青渊听后,随即拍手,“蜀锦,好名字!”
陈糯将蜀锦仔细卷好,放回木盒,轻轻合上盒盖,推到青渊面前,“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不便携带。青渊,你先帮我保管,等我拿到另外两件圣物,再来找你取。”
青渊将木盒收起,“好,我就替你暂为保管。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去找柏鸟琮和金权杖,”陈糯肯定地说,“只是,我还是很担心墩墩,有它的消息我才能沉下心去做其他的事,而且,我也需要它的帮助。”
元启又咳了两声,青渊看向元启,面露了然,转头对陈糯说:“墩墩虽然不在身边,你还有我们,我和元启都可以帮助你。我们可以一边计划一边等墩墩回来。”
陈糯听说青渊和元启会帮她,瞬间面露惊喜,“真的吗?你们愿意和我一起去这两个部落?”
青渊点头,“柏鸟琮属于柏灌部,他们的部族首领伯雍和我也算是多年的旧识。只不过他这个人的性格孤僻,不太好接触,即便是我去他也未必给面子。我可以带你去引荐,至于怎么拿到,这还要看你的能力。”
陈糯听罢,心里一暖——不但青渊愿意帮自己,就连元启也愿意帮忙。
陈糯眼睛一亮:“太好了,有熟人,好办事!你只管带我去,至于他有什么条件,等他开出来再说!”
元启默默地注视眼前的少女,刚才还面有忧色,此刻笑容明媚。微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像暗夜的星子,那么的朝气蓬勃。
在暗道里她也是如此。命悬一线时那么绝望,可一旦有了喘息的余地,便又满血复活,对自己信心十足,生机勃勃。
他活了太久,久到忘了“活着”是什么感觉。而陈糯身上那股鲜活的、滚烫的生命力,是他几万年都不曾有过的。
陈糯感觉到元启的注视,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她又看到了那双眼睛里说不清的神色,很温柔,很安静,很深远。
她心头一跳,移开了视线。
想到元启可能并未完全恢复,于是起身告辞:“那就先这样,我们都好好休息两天,正好我也等一等墩墩的消息。等你们都彻底休整好了,咱们再出发去柏灌部。”
青渊和元启送她出门。
陈糯走出堂屋,出了院门,元启也跟了出来。
青渊一把拉住元启的袖子。
陈糯问:“你也要回自己住处吗?对了,我还不知道你住在哪儿。”
元启抬手指了指远处,“离蚕丛部不远,望舒山上。”
陈糯顺着他的手看去,夜色里看不清,只隐约看到远处有一座山的轮廓,山巅似乎笼着一层薄薄的月辉。
“望舒山,”她默念了一遍,“那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元启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陈糯转身走了。
元启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穿过寨中的小路,消失在夜色里。
青渊不知何时走到元启身旁,看了一眼他的目光方向,“早没影了,回吧。”
元启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青渊站在他对面,语气难得正经,“进去吧,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得给我一个解释。”
苍戎谷。
方召骑着蛊雕冲入谷口的时候,闻到了血腥味。
他跳下蛊雕的背,大步往里走,一路上看到的景象让他脚步越来越沉。
房舍塌了七八间,林子里被他们放了火,焦黑的树干还冒着烟。地上有血,有的已经干了,有的还是新的。
部众跪了一地,有的在哭,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抱着死去的人不撒手。
“主上!”一个守卫看见他,踉跄着跑过来,满脸是血,“主上,您可算回来了!”
方召一把抓住他的肩,“谁干的?”
“厉原!趁您不在,带人从西面杀进来的,殷泽大人带着我们挡了三个时辰,他们人多,我们......”
“伤亡多少?”
那守卫哽咽,“死了十三个,伤了二十多个......”
方召穿过人群,走向谷中。
殷泽正在指挥部众搬运伤员、清理残局。看见方召,殷泽领着手下快步迎上来,单膝跪地,“主上,属下御敌不利,请主上责罚。”
方召看着一众人等,“厉原带了多少人?”
“大约有一两百人,他们不但抢了粮仓,还烧了林子!”
方召大怒,“好啊!他屡屡挑衅,我只看在老族长的面子上不予计较,没想到他得寸进尺!”
部众中妇孺听说方召归谷,陆续围拢过来,“主上,您得为我丈夫报仇啊!”
“还有我的儿子!”
“主上,我们不能再退让了!”
“主上,厉原欺人太甚!”
大家围住方召,呼啦啦跪倒一片,呼天抢地。
方召胸中怒火翻涌,面上却沉得像一潭死水。他咬牙安抚部众:“各自归家安顿,厉原闯我苍戎谷,屠我部众,我定不相容。”
众人得了方召的准话,各自散去,只余殷泽带着手下留下来。
方召冷脸传令:“先做善后,十日后,随我去灭了赤炎谷,替咱们死去的族人讨个公道。”
“是。”殷泽领命起身,继续去指挥部众收拾残局。
方召站在原地,望着满目疮痍的苍戎谷,眼里杀气四溢。
蚕丛部。
休息了几日后,青渊和元启决定带陈糯去柏灌部。
二人的内伤都已无大碍,只需每日调息,待慢慢恢复。陈糯等了三天,墩墩始终没有消息,遂听从二人的建议。
三人出了蚕丛部,一路向北。
走了半日,地势渐高,平原变为丘陵,丘陵又变为山峦。树木越来越多,密密匝匝,遮天蔽日。
陈糯抬头,“这就是柏灌部的地界?”
青渊点头,“柏灌部依山而居,靠采石开矿为生,和蚕丛部大不相同。”
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是矿工在凿石。山岩间有白鹤栖止,三五成群,见人来了也不怕,只振了振翅膀。
陈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部落——蚕丛部是平原上的世外桃源,而柏灌部是山岩间的硬朗之地,粗砺,沉实。
陈糯开始有隐隐的担忧:柏灌部的这个伯雍,不会也像脚下这片石头一样不好惹吧?
正想得出神,路上两个大汉拦住了上山的路,“柏灌之地,来者何人?”
青渊上前,“烦请通报你们主上,就说蚕丛部青渊来访。”
一人回去禀报,不多时回来,“主上说了,只许旧友入内,余者止步!”
陈糯一听:得,真被她猜中了!这伯雍,真是茅坑里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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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斗智
青渊脸色一沉,“这个人的倔脾气又上来了!如此不讲道理!”手中的竹扇轻敲了一下来人的脑袋,说道,“你去告诉伯雍,这二位是我的朋友,他拒我的朋友就是拒我青渊!”
那人陪着笑,捂着脑袋匆匆跑去回禀。
陈糯在心里感叹:做伯雍的手下也真是不容易,两面受气不说,腿都跑细了!
元启见陈糯丝毫不受影响,满心都在欣赏周边风景。走到青渊背后,低声揶揄道:“是谁信誓旦旦的跟我保证,说伯雍定会给你三分薄面......”
随从已经回来:“主上说了,既是青渊君的朋友,那主上就破个例。不过二位要想上山寨,须答对主上的出题。答对者,以上宾相待;答错者,请原路返回。”
青渊本就压着火,一听这话,面上更挂不住,上前一步:“好你个伯雍!我今天就闯你的山寨,我看你能奈我何!”
元启刚想伸手阻止,陈糯已经一把拉住青渊的袖子,“咱们是来求人的,不是来打架的。在人家地盘,就遵守人家规矩,答题就答题。”说完,转头问元启,“你可以吗?”
元启淡淡地微笑,轻轻颔首。
青渊无奈,对那传话的人说:“去回你们主上,我们应了。”
那人又回去,片刻后伯雍走出来。
陈糯本以为采石开矿的部落首领,该是个粗粝的莽汉。不想眼前这人,身形高大,一身赭石色短褐,脸庞虽是常年日晒下的小麦色,但目光沉稳,眉宇间有一股沉静之气,不像部族首领,倒像个隐居山林的匠人。
伯雍上前与三人见礼,目光掠过青渊和陈糯,落在元启身上,微微一怔:青渊何时有这样的朋友?
月白长袍,广袖当风。长发上半拢于白玉簪,余发披落肩背。眉骨高而利落,鼻梁直挺,薄唇微抿,一双丹凤微挑,眸色极深极静,像深潭不见底。肤色白得不像行走山野之人,偏偏周身气度沉稳如岳,眉宇间英气内敛,绝非弱不禁风之辈。
此人立在那里,像山间一株孤松,又像九天之上偶尔落下的仙人,让人不敢直视。
他轻咳一声,看向元启,“请这位尊客先答。”
元启微微颔首,“愿闻。”
“我采石半生,有一事始终不解。石在山中千万年,不动不语,人说它死;可石破山开,筑成祭台、刻成神像,人又说它活了。你说,石究竟是活的还是死的?”
陈糯心中一动,果然没看错,这个伯雍还真不是等闲之辈。
这题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就看答题人是否能说到出题人的心里。看来自己也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
元启只沉默了一瞬。
“石无生死。”他缓缓开口,“人心活了,石便活了;人心死了,石便只是石。”
山风穿过柏树林,吹得枝叶沙沙作响。
青渊面露喜色,“伯雍,我这朋友的回答你可满意?”
伯雍没理会青渊,注视元启良久,缓缓点头:“尊客一语破障。石在人心,果然是最好的答案。”
“第二题,给这位姑娘。”他转向陈糯,“我近日新得一块巨石,我欲知它的重量。但我们的权衡,称不得此石。姑娘可有什么法子?”
陈糯听完,心下一喜——这不就是曹冲称象吗?
她假意思考,青渊替她着急,“伯雍,你这不是为难人吗?换一道题来答。”
元启脸上浮出笑意,制止青渊,“咱们先听听陈糯怎么说。”
陈糯上前几步,“你们有船吗?”
伯雍微微一愣,“有,金沙河上有采砂之船。”
“找一条船来,把这块石头搬上船,在船身齐水面的地方刻一道记号。然后把石头搬下来,往船上装小块的、可以计量的那种,一块一块往上加,加到船沉到刚才那道记号为止。最后把船上小块石头的重量加在一起,就是大石的重量。”
伯雍在陈糯陈述具体方法时,眼睛里已经充满了惊喜,目光不由得落在她身上。
这姑娘穿得简单,一身半新的衣裳,一头黑发利落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身量纤细,举手投足间透着灵巧。一双眼睛极亮,笑起来眉眼弯弯,不只是寻常的好看。眼珠一转便似有千万个主意,眉眼间娇媚鲜艳,像个坠入人间的精灵。
他转身对身后的人交代:“去试,然后来报。”
青渊早已喜得抚掌大笑,手舞足蹈地问:“陈糯,你这办法妙啊!这么好的法子,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伯雍看向陈糯,目光里是藏不住的赞许,“借水称石,以柔克刚。姑娘真是好智识!”
陈糯不敢厚着脸皮居功,“我平时也没别的爱好,就是喜欢读书。这法子也是一本书中所记,我现学现用而已。”
伯雍:“书为何名?我也想一睹为快!”
陈糯心说,九年义务教育语文教材,嘴上回道,“不巧,书名早忘了......”
“发明此法者可有名字?”
“只记得姓曹。”
伯雍长揖,“曹公称石,大慧也!”
陈糯心中惴惴不安:这段应该不会被记录吧?否则就没有曹冲什么事儿了。
一抬头,对上元启的眸子——他冲她微微点头,似是并不奇怪她能答出。
此时的伯雍,面上尽是敬重,对三人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尊客们入寨。”
寨中依山而建,石屋错落,质朴无华。
不多时,手下回来禀报:“按这姑娘的法子,称出来了,一千一百余斤。”
伯雍应了声,“好”,引着他们进了正堂。
正堂很大,堂中陈设极简。一几一案,墙上挂着凿石用的绳墨和规尺。但几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卷竹简,案旁还有一摞,显然是常翻常读的。
伯雍请三人落座,吩咐人,“去抬白鹤泉来。”
泉水抬来,伯雍更是亲自烹茶,斟与每人。
茶汤色浅,入口先苦,苦意未散便泛出一缕甘甜,几人都称赞好茶。
闲谈几句后,伯雍便看向青渊,“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今日上山,不只是来叙旧的吧?”
青渊放下茶盅,正色道,“我受这位陈糯姑娘之托,来向你借一物。”
陈糯简明地说了自己的来意,回避了重启祭祀便可离开之事,特意强调这么做是为了整个古蜀的安宁。
伯雍沉默片刻,看向陈糯,语气仍客气:“姑娘的智识,我方才已见识了,我是敬重的。柏鸟琮是我族圣物,自先祖传下,从未离开过柏灌之道。而且,听姑娘的意思,是受蜀灵的召唤。很抱歉,我从来没听说过蜀灵,姑娘的话,不足为信。”
他顿了顿,又说,“我可以当姑娘是朋友,但族中圣物,断断不能外借。”
? ?大家中午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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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糯:不好意思,《曹冲称象》的故事被我借用了一下......
第三十一章 斯芬克斯的谜题
青渊还想再劝,“伯雍,陈糯帮我们蚕丛部找到了水源,这你应该也听说了,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
伯雍打断他,“青渊,交情归交情,规矩归规矩。族中圣物,概不外借,这是先祖定下的,我不能破。”
语气虽平,却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元启见青渊劝说无用,起身行礼,“在下不才,还有几分蛮力,若肯通融,我愿允首领一诺。”
青渊不敢置信的看了元启一眼:元启允诺?
伯雍毫不动摇,坚定地摇头:“伯雍深知尊客非凡人,能得尊客一诺本是我部众大幸。尊客好意,伯雍心领,但祖上定的规矩,伯雍无权更改。”
陈糯失落,但并不意外。她开口道:“伯雍首领说得是,我初到柏灌部,寸功未立,怎么好让人家给我这么大的情?”
她停了停,向伯雍施礼,“是我冒昧了!”
伯雍还礼,“姑娘言重!”
陈糯面上不露,心里百转千回:谁愿意跟他在这拽文咬字,赶紧想办法呀!是人就有弱点,是人就有所求。这个伯雍也一样,不可能无坚不摧。只是接触时间太短,现在还摸不透他,硬要不行,得慢慢来.......
可人家已经明确拒绝了,自己怎么好开口说想住两天?
她灵机一动,“首领,您方才给我们出了两道题,我也想给首领出一道题,切磋一二。不知算不算冒犯?”
伯雍微微一愣。他自觉博读群书,也看出陈糯的确聪慧,自然乐意,“愿闻其详。”
陈糯笑了笑,“什么东西,早晨是四条腿,中午是两条腿,晚上是三条腿?”
伯雍眉头微皱,陷入沉思。
陈糯心里忐忑,他可别猜出来啊!
短短的时间,她绞尽脑汁,才想到这个。伯雍读书比她多,中国古老的那些谜题怕是难不倒他,得找个他绝对没见过的。
所以,陈糯讨了个巧,斯芬克斯的谜题,他应该想不到吧。
青渊听后一脸懵,“什么两条腿、三条腿、四条腿的,这是什么东西?”
就连元启也微微蹙眉,似在思索。恰巧一位随从进来续水,元启望着此人投在地上的影子,若有所思,随即唇角上扬,看向陈糯,“好一个机灵的丫头!”
碰巧陈糯抬头,二人目光相遇,陈糯看到了元启眸中的了然,知他已经猜了出来,赶紧冲他眨了眨眼,元启会意,微微点头。
青渊看到二人的小动作,“你们俩什么意思?”,直视元启,“你猜出来了?”
元启摇头,“并未。”
堂中安静,无人能解。
陈糯站起身,“这样吧,伯雍首领慢慢想。想出来了,派人去蚕丛部告诉我一声便是。”
她看青渊,“咱们也不便多打扰,先回吧。”
伯雍目光微动。
他看了陈糯一眼,“各位若无要事,不妨在我寨中小住几日。我们这里别的没有,山间风景与蚕丛部截然不同,姑娘可以赏赏风景。”
陈糯心中狂喜:yes!太好了!要的就是你这句话!鱼儿上钩了!
嘴上却说,“那会不会不方便?”
伯雍赶紧说,“不会,不会。刚好也容我想一想,可随时与姑娘探讨。”
陈糯面上淡淡一笑,“恭敬不如从命,那就叨扰了。”
伯雍差人安排三人在柏灌住下,随从刚走,青渊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好啊,陈糯,欲擒故纵,这是你的缓兵之计!”
陈糯与元启相视一笑,默认了。
青渊容不得陈糯和元启将他排除在外,追着陈糯要答案,陈糯被缠的没办法,叫她附耳过来,小声地告诉了他。
青渊脸上的表情阴晴难辨,“陈糯,你使诈!”
第二日蚕丛部差人来送信,族中二老有事与青渊商议。
事情未有结果,青渊担心,族中事务又不能不回,有些犹豫。
元启对青渊说,“你放心回去,我留下来陪她。”
青渊对陈糯说,“有事让伯雍差人去蚕丛传话。”又朝伯雍一拱手,语气却硬邦邦的,“你可得好好招待!”
伯雍不理他。
青渊朝众人挥了挥手,转身下山去了。
转眼间又过了三日。
三日里,伯雍极尽地主之谊,带陈糯和元启游遍了柏灌部。
柏灌部的确不同于蚕丛,山间飞瀑倾泻石壁,古柏林遮天蔽日,白鹤崖上数十只白鹤栖止盘旋,还有采石凿岩的汉子们赤膊吆喝。
但那道题,伯雍始终没有答上来。
三日里,陈糯也在找突破口。可柏灌部人不多,日子过得简单自足,看不出伯雍缺什么。
她心里越来越失落——这个石头做的首领,真的就无坚不摧吗?
一个随从匆匆进来,“首领!赤炎谷厉原首领带家人来投奔,已到寨外!”
伯雍面色微变,对陈糯和元启道:“二位安心稍坐,部中有事,我去看一看。”
说罢起身快步出去了。
陈糯心里一动,拉了元启一把,“走,我们也去看看。”
二人尾随出去。
到了寨前,只见一个浑身是血,失了一条手臂的男人跪在地上,身后跟着老老少少十来个人,个个衣衫破败,血迹斑斑。
“伯雍!”那人嗓音嘶哑,“方召带人袭击了赤炎谷,将我部众屠戮殆尽!我只带了这几个亲信和家人逃出来,特来投奔,请看在昔日的情分上收留!”
陈糯一愣——方召?这人怎么和方召有关?
伯雍扶起厉原,“你先起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没等厉原开口,山道上已经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杀声。
方召的部众,已经杀上山了。
伯雍面色一沉,“柏灌部,准备迎敌!”
柏灌部的汉子们丢下锤凿,抄起石斧石矛,齐齐挡在寨门前。
陈糯拉着元启躲到一块巨石后面,小声问,“你认识那个受伤的男人吗?”
元启摇头,“不认识。”
山道上,方召一袭黑袍大步而来,骨刀向前一指,“伯雍,把厉原交出来,我不为难你柏灌。”
伯雍缓缓转身,“伯雍曾承厉原一个旧情,今日厉原来投,伯雍不能做忘义之人。”
方召冷笑,“伯雍,我一直敬你是条汉子!原来如此迂腐,你确定要护此等小人?
伯雍叹气,”听闻你已经将赤炎谷踏为平地,还不能解你心中之怒吗?“
方召冷冷地说,”厉原带人偷袭我苍戎谷,抢我谷仓不说,还杀了我13个族人,今日我必报此仇!此人的命我必取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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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金乌
说话间,方召趁伯雍不备,飞身掠至厉原等人面前,骨刀一挥,厉原身旁两个手下立时毙命,血溅当场。
一股血腥扑面而来,顷刻之间,两条人命,陈糯脸色煞白,捂着嘴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撞到元启。
元启将她拉在身后,“别看了。”
场上伯雍也一步跨出,挡在厉原身前。
他看得出方召并不想伤他柏灌部的人,可他此时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厉原死在他面前。
“我知道敌不过你,”伯雍沉声道,“但他人已投奔到我这里,今日拼出这条命,也不能让你伤他。”
方召冷冷看着他,“那我就不客气了!”
几回合间,方召黑袍一卷,伯雍便被震退数步,虎口迸血。殷泽带来的百余号部众已围了上来,将寨前堵得水泄不通。
柏灌部众见不得伯雍受伤,都拼了命的向上前冲。
一时厮杀声四起,乱做一片。
陈糯这个现代人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眨眼间地上就多了几具尸体,伤者无数。原本清净、安宁的山寨此时变成了修罗场!
陈糯紧紧的拉着元启的胳膊,声音颤抖,“他们要一直杀下去吗?伯雍会不会死?”她看向元启,“咱们怎么办?能不能想个办法......”
元启一直在思考,应该怎么做,才能终止这场战争,见陈糯如此,主意已定。
他安慰的拍拍陈糯的手背,“我去想办法,你就呆着这儿,千万别让方召看见你!”
见陈糯点头,元启转身要走,陈糯拉住他的衣袖,“你用什么办法?你的伤呢?”
元启微笑,“无碍。记住,就在这等我回来。。。。。”
元启走了,陈糯不敢乱动,缩在石头的后面,捂住了耳朵。
即便如此,打斗声、惨叫声仍不绝于耳,除了这些,她还听到了身边有悉悉索索的声音。
陈糯放下手臂,抬头,是一个女人拉着一个五六岁大小的孩子也躲了过来。
女人衣衫破败,身上有斑斑血迹,孩子紧紧拉着她的手,一脸惊慌。陈糯一看便知,这是厉原的妻儿,方才就站在厉原身边的那两人。
女人把手指竖在唇边,示意陈糯别出声,又按着孩子的肩,让他蹲好。
外面,厉原看得分明,即便伯雍护他,也不是方召的对手。
他挺身而出,“方召!冤有头债有主,一切都是我惹的,不要牵连无辜。我们打打杀杀这么多年,今日来个了断。我不反抗,这条命随你取。但我求你,放过我的妻儿和剩下的族人。”
说完面对伯雍,“拜托,请务必护他们母子周全!”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已拾起地上的短刀,对准心口,用力刺下,身体倒地。
陈糯身体一缩,闭上了眼睛,就在她眼皮底下,一条命没了。
孩子也看见了,瞪大眼,刚要叫,女人一把捂住他的嘴,“孩子,你阿爹犯了错,受了惩罚。”
女人边说边流泪,抬眼看向陈糯,“姑娘,你是柏灌部的人吗?”
陈糯后退了一步,“不是,我是伯雍的朋友。”
女人抹了一把眼泪,突然对着陈糯跪了下来。
陈糯吓了一跳,“你这是干嘛呀?”
“我与姑娘萍水相逢,但我实在没有办法,只有请你照顾我的孩子,我来世结草衔环报答!”
女人说完将孩子往陈糯身边一推,自己就跑了出去,说了一声,“夫君,等我一起。”
孩子叫了一声“娘”,被陈糯一把捂住了嘴巴。
女人已拾起地上的一把短刀,横在颈间,用力一拉,身子歪倒在厉原身旁,再无声息。
孩子用力挣脱了陈糯,冲到父母身边,“阿爹!阿娘!”哭声撕心裂肺。
他抬起头,满眼的恨意,对着方召嘶声喊,“我要杀了你!为我爹娘报仇!”
方召面无表情,“好,既然如此,就让你下去陪他们!”
这时方召带来的人中,已经循着孩子跑出来的方向,找了过来,自然就看到了陈糯。
他们以为陈糯也是赤炎谷的人,直接就把陈糯给揪了出来,推到方召面前,“主上,这边还藏着一个女人!”
伯雍看见陈糯大惊,陈糯如果有差池,他如何跟青渊交代?赶紧解释,“方召,她既不是赤炎谷的人,也不是我柏灌的人,她只是我的客人,你们不要伤她!”
方召看到陈糯的瞬间,一身的戾气收了大半,语气温和下来,“阿姒,你怎么会在这里?”
伯雍疑惑:方召和陈糯相识?
陈糯顾不得许多,一步挡在孩子前面,“方召!稚子何辜?你怎么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
方召冷冷的道,“没听他说吗?他要为他的的爹娘报仇……”
陈糯看着那个孩子,红了眼眶,“方召,求你放过他吧。他只是个孩子,他的父母已经死了。”
方召看着她,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好,让我放过他,没有问题。”他收了骨刀,看着陈糯,“你跟我走。”
“不行!”伯雍阻拦,“方召,我说了,她只是我的客人。”
方召只看着陈糯,“阿姒,你说呢?”他指着眼前的孩子,“他,”又指了指柏灌的部众,“还有他们......”
陈糯想办法拖延时间,“跟你走也可以,有件事情,我必须要说清楚。”
方召:“什么事?你说。”
“白翎和翠羽不是我杀的,”方召点头,“我知道。”
陈糯疑惑,“你知道?”
方召在陈糯逃走后就察觉到不对,但他着急出来找陈糯,还没来得及彻查。
“嗯,跟我回去,我一定会查出真相,还你清白。”
陈糯焦急的环顾四周,“元启,你去哪儿了,快点回来啊!”
“我们走吧,”方召催促。
陈糯只好对伯雍说,“转告元启,就说我没事。”
伯雍不明就里,一时不知该拦着还是该放行。陈糯看出伯雍的为难,“放心,青渊不会怪你。”
转身对方召,“走吧。”
突然,天色骤变。
天穹正中,一只巨大的三足金乌虚影破云而出,浑身金焰,双翼展开遮了半边天。金光万丈,铺天盖地砸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方召本能地抬手遮眼,黑袍猎猎翻卷。
伯雍率先单膝跪地,柏灌部众、苍戎部众,一个接一个跪伏下去刻在骨子里的敬畏,太阳神鸟是古蜀的至高存在,没有人敢站着看它。
陈糯也被那金光逼得蹲下来,一手挡着眼睛,一手还护着那个孩子。她什么都看不清,只觉得天地之间一片灼目的金,像有一万只太阳同时亮了。
金乌虚影悬在半空,三足金焰流转,长鸣一声:
“各方归位。苍戎部众,退回苍戎谷。柏灌部众,守好本寨。”
陈糯震惊的抬头,这声音太熟悉了,是蜀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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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遇险
金乌虚影悬在半空,金光万丈,所有人或跪或伏,没有人敢抬头。
陈糯蹲在地上,一手挡着金光,一手还护着那个孩子。
金乌现身,这应该就是元启想出的止战的办法,但刚才传音的那个声音,分明就是蜀灵。
蜀灵怎么也来了?陈糯一时心里念头翻涌。
方召要带她走,伯雍不是对手,元启现在又不在身边。此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金乌吸引,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趁乱走,既摆脱了方召,又可以去找蜀灵,问清楚后面到底该怎么办。
主意打定,她低头对孩子耳语,“别出声,咱们趁乱赶紧走。”
孩子抹了把眼泪,听话地点了点头。
陈糯拉着他,弯着腰,贴着石壁,一步一步往后退。
金光太盛,没人注意她。方召正撑着膝盖半跪在地上,黑袍翻卷,额上青筋暴起,似乎在和那股压下来的力量对抗。
一大一小退了十几步,再绕过一块巨石,在众人的视线之外,陈糯拉着孩子拔腿就往后山跑。
这几天伯雍带着她和元启几乎游遍了整个柏灌部,唯独不去后山。
陈糯猜想,后山有可能是个禁地,真是如此,那就更适合藏身。
天空中的金乌虚影开始收拢双翼,金光一寸一寸退去,天地重新恢复了正常。
方召撑着膝盖站起来,第一眼就朝陈糯在过的地方看去。
空了。
他面色骤变,“阿姒......”
话音未落,天色又变了。
就在方才金乌退去的地方,乌云翻涌,眨眼间遮住了半边天。风从地底卷上来,不是寻常的风,是带着沙石的飓风,呼啸着,旋转着,像一只巨手搅动天地。
飓风的风眼,盘旋着,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操控。
陈糯带着孩子刚跑出没多远,就觉得身后一股大力涌来。她回头一看,黑风如柱,竟是排山倒海地朝她这边席卷过来。
“快趴下!”她一把将孩子按在地上,自己却脚下一空,整个人被卷了起来。
她本能地松开了孩子的手,“抱住身边的大树,趴着别动!”
风声灌满了耳朵,什么声音都听不见。陈糯在飓风里翻滚,天旋地转,分不清上下。
然后她看见飓风正中那个庞然大物。
那东西像一头巨牛,通体白色,四只角从头顶生出,弯曲如钩,浑身的白毛又长又密,像披了一件蓑衣。它的眼睛是赤红色的,瞳孔竖成一线,正死死盯着她。
它张开嘴,吼声如雷,震得陈糯耳朵嗡嗡作响。
这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柏灌的山体在这吼声中裂开,一道巨大的裂缝从山顶劈到山脚,黑黢黢的深不见底。飓风卷着陈糯,裹着那头白牛巨兽,直直朝裂缝坠去。
“阿姒!伸手给我!”竟然是方召的声音。
陈糯拼命扭头,方召不知何时追了上来,黑袍在风中翻卷,一只手朝她伸过来。
求生的欲望,让陈糯顾不得其他,努力地向方召伸出手去,指尖刚一接触,就被方召一把攥住。
方召紧紧的拉住她,努力的提气,与飓风对抗,想要带着陈糯一起挣脱。
但飓风的力量太大了,两个人一起被卷进了裂缝。
又是下坠,无边无际的下坠。
方召一手攥着陈糯的手腕,一手运力,想要稳住身形。黑色的气劲从他掌心涌出,往四壁撞去。
没用。
他的力量在这里小得可怜,像石子投进大海,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方召变了脸色,他的力量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裂缝越来越深,越来越暗。
陈糯闭上了眼,风声尖啸,她只觉得那只攥着自己手腕的手在收紧。
然后,坠落停止,她“砰”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痛意传来之前,陈糯先感觉到身下不是冰冷的地面,而是一个人的身体。
是方召在最后一刻把自己拉到了他的身上。
陈糯趴在他胸口,听见他闷哼一声,随即是剧烈咳嗽,然后陈糯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方召?方召!”她慌忙撑着身子坐起来,借着头顶上方透进来的微光,看见方召口中咳出的鲜血,把整个衣襟都染红了。
方召睁开眼,目光先是涣散,然后迅速聚焦。他盯着陈糯的脸,“你没事吧?”
陈糯摇头,“我没事,你怎么样?”
话没说完,一声低沉的嘶吼从黑暗深处传来。
陈糯浑身一僵,是那头白牛巨兽。
那怪兽正从十几丈外缓缓走来,抖动着身上的白毛,四只弯角在微光中泛着冷光,赤红色的竖瞳死死盯着他们两个。
“别怕!”方召一把将陈糯拉到自己身后,撑着地站起来。
他黑袍的下摆撕裂了大半,左侧的肩胛骨一个血洞,他站定后将骨刀横在身前。
怪兽低下头,四蹄刨地,在蓄力。
方召目光一沉,骨刀上前。
怪兽冲撞过来的速度像山崩,方召侧身一避,骨刀划过它的侧腹,只削掉一撮白毛。
怪兽的弯角反手一挑,方召来不及闪,被角尖挑中左臂,整个人甩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又摔下来。
“方召!”陈糯冲过去。
方召一手撑地,一手还握着骨刀,嘴角全是血。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东西转了个身,又冲过来了。
他咬牙站起来,平息聚气,将内力汇集在掌心,裹住骨刀,朝白牛怪兽劈去。
这一刀结结实实砍在白牛怪兽的前腿上,白毛飞溅,白牛怪兽痛吼一声,前蹄一软,跪了半边。
方召挥完这一刀,膝盖一弯,单膝跪地,噗的又喷出一口鲜血,脸色苍白如纸。
“方召!”陈糯奔过去,将他扶起来。
白牛怪兽被彻底激怒了,它怒吼着过来,赤红竖瞳里全是杀意。
方召已经无力再躲,他用骨刀撑地,挡在陈糯前面,然后骨刀竖起,硬接了这一撞。
“嘭!”方召整个人倒飞出去,骨刀脱手,重重摔在地上,再也无法起来。
陈糯扑到方召身边,他仰面躺着,黑袍上全是血,胸口起伏微弱,眼睛半睁半闭,目光涣散。
“方召!你醒醒!”陈糯声音颤抖,眼泪落下来。
方召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清得几乎听不见,“快......跑。”
陈糯把方召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咬着牙把他往岩壁边拖,在一个岩壁凹陷处,将方召靠墙放下。
“咚、咚、咚......”陈糯抬头,那东西正一步一步逼近,每一步都震得地如敲鼓。
跑?她能往哪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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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勇气
眼见白牛怪兽已经走到近前,那双赤红的竖瞳盯着他们,鼻息喷出一团团的白雾。
陈糯站起身挡在方召前面,浑身发抖。
她孤身一人,没有武器,没有神力,什么都没有。
她就是一个莫名其妙被扔到这里的现代人,连自己到底为什么来都说不清楚。
她盯着白牛怪兽那双赤红的竖瞳,不知道哪来的勇气。
“你是什么东西!”她嘶声喊了出来。
白牛怪兽停住了脚步。
“我不怕你!”陈糯的双手在空中胡乱的飞舞、比划,大喊大叫。
陈糯的声音在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她没有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一副豁出去的样子。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根本就不属于这里!我莫名其妙地被扔到这个鬼地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懂!到处都是杀人的怪物,到处都是流血死人的事——我受够了!”
陈糯声泪俱下,声音越来越大。
“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啊?我本来有好好的日子的,我有爸爸妈妈,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却在这里受这些罪!这里有人要我的心,有人要我的魂,你这个畜生想干什么?”
她抹了一把脸,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狼狈得不成样子。
“你要杀就杀,要吃就吃好了!反正我也回不去了!来啊!你倒是来啊!”陈糯说着又向前了两步。
白牛怪兽站在原地,赤红竖瞳仍然盯着她。它低吼了两声,然后向后退了一步,又一步。最后却转过身,朝深渊的深处走去,蹄声渐远,消失在黑暗中。
陈糯抖得再也站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胳膊,哭得浑不能自已,像是要把来到这里所有的委屈、恐惧、不甘,全部哭出来。
黑暗中只剩下她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直到,方召幽幽地说了一句,“别哭了,那畜生已经走了......”
陈糯吸了吸鼻子,哽咽着抬头。凶兽已经不见了踪影,身后的方召倚在石壁上虚弱又狼狈。
她深吸一口气,来到方召身边,蹲下查看他的伤势。
最大的外伤就是肩膀那一个血洞,看他的样子,更严重的还是内伤。
陈糯能做的也只能先给他处理伤口。她把自己的衣服撕下来一条,给他简单的包扎伤口。
方召低头看她,少女眼睛红肿,额发全湿,再也不是娇俏活泼的样子,出声说道,“哭声这么大,凶兽都能被你吓跑了......”
陈糯还没从刚才的情绪中彻底出来,此刻被方召揶揄,一气之下手下用力,方召疼的“嘶”的一声,脸色又白了几分。
陈糯后悔自己手重了,低头道歉,“对不起......”
包扎完伤口,陈糯顺势坐下来,双手抱着膝,头搁在膝盖上,不再说话。
过了好久,方召开口,“你刚才说的,我都听到了......”
陈糯歪头看向方召:“说什么?”
“就你吓退獓狠的那些话……”
陈糯狠狠地用眼睛瞪她,同时不自觉地扬起了手,大有你再说一句,看我揍不揍你的架势。
方召竟然笑了一下。
这是陈糯见方召这么多次,第一次见方召笑,他永远都是一副你欠了他钱,多年不还的表情。
虽然面无血色,衣衫残破,不得不说,方召笑起来,还是挺好看的。
陈糯瞪他一眼别过头,半天才问,“那白牛叫獓狠?”
“嗯,”方召靠着岩壁,声音虚弱,“獓狠,书中记载它遁生于幽冥,上古十大凶兽之一。白身四角,长毛如蓑,食人。”
他顿了顿,“据说,它吃人不是像虎狼那样扑咬,而是吸人的魂魄......”
陈糯后背一凉。
方召的声音沉下去。“但它不该出现在这里,”方召闭上眼,“獓狠是幽冥之物,只在地底最深处出没,难道我们到了幽冥之境……”
陈糯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一想到方召奋不顾身的拉住她,随她一起掉到这个鬼地方,思量一二,还是决定把事情说开。
“方召,谢谢你,刚才不顾一切地挡在我身前。当然,我知道你救的不是我,但其实你本不该下来的。”
方召轻哼一声,“你要说什么?”
“我不是灵姒。我叫陈糯,我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灵姒的灵魂在不在我的身体里,我不知道。其实我完全感受不到她,我以前说的那些有关灵姒的话,都是骗你的......对不起......”
等了半天,方召“嗯”了一声,“我知道。”
陈糯一愣,“你知道?”
方召靠在岩壁上,看着陈糯的发顶,声音很低,“我早已知道你不是她。”
“那你还......”
“你和她,”方召闭着眼,自顾自地说,“从头到尾,都不一样……”
陈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以她对方召的理解,她以为他会愤怒,会不甘,会拒绝接受。没想到,方召会如此平静。
“方召,如果你不介意,能跟我说说灵姒吗?”
方召没有声音。
陈糯低头,“方召?”
方召一动不动。陈糯把手覆上方召的额头,热的烫人。
烧成这样,再拖下去就危险了。
她起身绕了一圈,想找水。地底只有石头,黑黢黢的岩壁,连一滴水都没有。
但石头是凉的。
地底的岩石冰凉刺骨,摸上去像从水里捞出来的,陈糯找了几块平整的回来。
她把方召放平,将两块小石头塞进他的手心里,让他攥着,又挑了两块扁平的,分别贴在方召脖子两侧。
再撕下一块衣角,包住一块石片,搁在方召额头上。
做完这些,她把方召的衣袍解开,露出胸膛。双手先贴在石壁上,等掌心凉透了,再去搓方召的胸口。掌心热了,再贴回石壁降温……
如此反复了多次,她停下来,摸了摸方召的额头,似乎没有刚才那么烫了,而她,也已经精疲力尽了。
她靠着岩壁坐下来,小心地将方召的头枕在自己腿上。
没有水,没有药,獓狠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再出来,更不知道这地底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她只能等,等方召挺过来,等奇迹发生。
方召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就是少女柔美的下颌线,几缕碎发散落在脸颊旁。她靠着岩壁,头歪向一边,已经睡着了。
他枕在她的腿上,不知道睡了多久,她的一只手还搭在他额头上。
方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袍敞着,胸膛裸露。动了动手指,两只手心里各攥着一块石头,微凉。
方召看着陈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撞了一下,又一下。
她不是阿姒,阿姒没有她那样狡黠的眼睛。
方召抬起手,在几乎要碰陈糯垂在脸颊旁的那缕碎发时,猛地收回:他在干什么?
第三十五章 幽冥之地
就在这时,陈糯的睫毛动了一动,方召屏住呼吸。
陈糯缓缓睁开眼,目光先是模糊的,然后对上了方召的眼睛,“你醒了?”
方召的手还僵在半空,避开陈糯的视线,假装撑着右手想坐起来,却因动作牵扯到伤口,又重重地倒下。
陈糯摁住他,“你别动!”说着,一只手自然地摸上他的额头,“好多了。”又看了看他的脸色,“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方召攥紧了手中的石块,“我没事......”
——
为了催动金乌之力,元启消耗了很多,一时间,再无法用神力,只好找一块巨石,在石后打坐调息。
这一次消耗,又要花费一些时日才能调养回来。
金乌退去,想必对两个部落都有震慑的作用。他坐在那里,闭目感知柏灌部的动静——厮杀停了。
他轻轻的松了一口气,刚想遁起来敛神疗伤,心底却涌起一股不好的感应。
这种感应太熟悉,陈糯出事了!
他硬撑着站起来,朝柏灌部飞掠而去。
寨前,一片狼藉,柏灌部的族人正收拾残局。
元启扫了一眼,没看到陈糯。
他拉住一个族众,“伯雍呢?”
那族人一脸惊惶,“首领带人去东面了!变天了,刮起飓风,把那位姑娘卷走了!方召追上去,两个人一起掉进了山裂里!首领赶去救人了……”
“在哪儿?”
族人一指,元启已经飞身奔了出去。
远远看见伯雍站在山壁前,身边围着很多人,柏灌的,苍戎谷的,人人面色焦灼。
没有裂缝。
元启落下来,眼前是一面完整的山壁。
伯雍看见元启,快步走来,面色难看,“元启君......”
“怎么回事?”
“不知道哪里来的飓风,把陈糯姑娘卷走了,方召追过去,我们眼见着山体裂开,两个人一起坠了下去。等我们赶到的时候,山裂就合上了。”
元启走到山壁前,伸手按上去,冰凉的岩石,没有一丝缝隙。
他闭上眼,完全感知不到陈糯的气息。
元启收回手,沉默了片刻。对伯雍说,“这底下通向何处,你知道吗?”
伯雍摇头,“柏灌部在此居住数代,后山一直是禁地,但从未见过山体裂开又合拢的事。这底下是什么,我们一无所知。”
元启看着那面山壁,目光沉了下去。
“我到山下去看一看。”他对伯雍说,“你们守在这里也没有用,各自回去安顿吧。”
伯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着元启的神色,终究没说出口,只点了点头。
元启转身,沿着山壁往山下掠去。
伯雍吩咐族人,“多组织人手,下到山谷,帮助救人。”
回身看看殷泽,“殷统领,你是带人和我们一起下山谷找人,还是先回苍戎谷。”
殷泽面露犹疑,“苍戎谷不能离人,我带部众回去,这里就有劳伯雍君了。”
元启一路下到谷底,谷底有一条浅溪,潺潺的自山中向下游流去。脚下是碎石和枯枝,两侧山壁陡峭,越往下越窄,光线也随着变暗。元启在山谷中寻找,不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
可是,什么都没有。没有断树,没有乱草,整条山谷没有任何一点有人来过的痕迹。
不应该的!无论她被带去了哪里,他都应该能感受到她的气息,从而找到她。
元启意识到自己关心则乱,索性停了下来,坐在一块巨石上,闭眼调息。
忽然,一丝微弱的,属于陈糯的气息让他辨识出来。
元启猛地睁开眼,循着那个方向快步前行。
然后,他的感知越来越强。他的手指按在山壁上,冰凉的岩石下面,是另一个世界。
幽冥之地。
元启收回手,沉默了片刻,下定决心,再次催动了金乌之力。
金乌是太阳神鸟,至阳之物。幽都阴气所聚,至阳破至阴。
掌心亮起一点金光,微弱,却灼热。金光贴着山壁蔓延,像一缕阳光穿透浓雾,岩石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缝。
缝隙刚好容一人侧身而过,元启踏入,山壁在身后合拢。
他的身体晃了晃,半天才稳住身形,提气飞身向前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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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声音由远及近?
陈糯和方召警觉起来,同时朝那个方向看去。黑暗中,一抹月白渐渐清晰。
元启一步一步走近,一眼就看到了陈糯。
陈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元启!”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惊喜和如释重负。他来了,终于有人来了!
方召的目光却沉了下去,怎么又是他!
元启在看到枕在陈糯腿上的方召时,忍不住皱了皱眉头,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陈糯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她低头小声问方召,“你可以坐起来吗?”
方召点了点头。
陈糯一手扶着他的肩,一手托着他的后背,小心翼翼地帮方召坐起来,让他靠着岩壁。然后站到元启面前,急切地问,“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话还没说完,元启一步上前,伸手将她拢进怀里,手扣在她后背,力道很重。
陈糯整个人被带得踉跄半步,脸埋在元启的胸口,鼻头发酸,声音讷讷,“我没事。”
只一瞬,元启便松开了手,退后半步。他的目光从她脸上往下看:手臂、腰身,衣服上虽有血迹,看起来不像是她的。
“有没有受伤?”声音温柔。
陈糯摇了摇头,“是方召救了我,”说着拉了元启的手臂,来到方召面前,“他受了伤,还在发烧,你快给他看看......”
元启看陈糯真的无事,走到方召面前,蹲下身来。
方召靠在岩壁上,黑袍染血,面色苍白,但目光冰冷。
元启伸手,三指搭上方召的腕脉。
方召抬臂想躲,“不劳费心。”
陈糯一把按住他的胳膊,“你别动!让他给你看看,他很厉害的。”
方召的眉头拧紧,却没再躲。
元启眉头微微皱起:内伤很重,脉象紊乱,还有一股气劲在体内乱窜……
陈糯紧张地问,“他怎么样?”
“外伤不要紧,主要是内里损伤的厉害……”说着从袖中取出药粉布包。
陈糯伸手要接,元启避开,“我来吧。”
方召一眼看穿元启的目的,冷笑一下,“你这不是毒药吧?”
元启面无表情,“这种下作手段,我还不屑于用!”
说着拆开布包,解开陈糯的包扎,将药粉撒在肩膀的血洞上,疼得方召闷哼一声。
陈糯关切地问,“很疼吗?”
元启侧目。
“无妨,”方召说完,就感觉出药效的不同,伤口不再灼热,丝丝沁凉。
方召看着元启,咬牙,“多谢。”
元启收好布包,“此是替陈糯谢你相救之情。”
方召的眼神冷了下来,“我救她,是我和她的事。要谢,也是她来谢,你以什么身份替她谢我?”
元启看着他,“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第三十六章 獓狠
方召的眼神冷了下来,“我救她,是我和她的事。要谢,也是她来谢,你以什么身份替她谢我?”
元启看着他,“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方召冷冷地看着他,“好大的口气!她的事,还轮不到你做主吧。”
陈糯扶额,“我知道二位交过手,彼此看不顺眼,但在这里能不能就别逞口舌之快了?”
她转向方召,“方召,我要谢谢你,刚才不顾一切地挡在我身前。不管你救的是谁,这份恩情我都记着。”
方召没有说话。
陈糯又看向元启,“元启,我也谢谢你来找我。受朋友之托,做到这个份上,我真是无以为报。”
元启微愣:陈糯以为他进来只是受清渊之托……
方召冷笑,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谁也没比谁好哪去!陈糯说完问元启,“你能进来,是不是也可以带我们出去?”
元启沉默了一瞬,“我现在还不能。”
方召嗤笑,“那你来凑什么热闹?”
元启没有看他,“我不跟你逞一时之快!”
方召朝陈糯伸出手来拉她的胳膊,“过来,我们不指望他。”
元启伸手挡住了方召的手臂,“你别碰她!”
方召的眼神一厉,反手一掌朝元启拍去。
元启侧身避开,掌风擦着他的衣袖过去,元启顺势一带,卸掉了方召的力道。
方召转身又补一掌,这一掌比方才快了三分,元启不再避,迎上去。
两掌相交,闷响一声。
方召和元启各退了一步。
方召皱了皱眉:他这一身的伤,发出的掌力元启竟接得如此吃力!
元启看方召收了招式,也不再继续,收掌退后。
陈糯站到两人中间,“你俩可以了!想打架出去再打。”
她看了看两人,“我们困在这儿,你俩与其较劲,不如先歇一歇,想一想到底怎么才能出去。”
方召收回手,靠回岩壁上,闭上了眼。
元启也退后一步,沉默地坐了下来。
陈糯在两人中间找了个位置坐下,靠着冰凉的岩壁,深吸了一口气。
方召的伤已经好多了,药粉止血生肌,加上他体质本就强韧,靠在岩壁上闭目调息,气息渐渐平稳。
陈糯的目光却落在了元启身上。
他坐在不远处,月白长袍依旧一尘不染,广袖垂落,沉静、从容,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陈糯就是觉得不对。
“元启,”她挪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你怎么了?”
“无碍。”
“他内力大损,并不比我好多少!”
“闭嘴,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能让温文尔雅的元启口出恶言,也只有方召了。
陈糯知道方召这么说,一定是真的,慌忙抱住元启的一只胳膊,“怎么回事?不许瞒我……”
“进来的时候,耗费了一些力气,不用担心,休息一下就好。”
陈糯松开手,责备道,“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急着进来?怎么不等一切都准备就绪了再来?”
元启看着她,沉默了一瞬,“我很担心你。”
方召意味深长地看了元启一眼。
陈糯的声音很轻,“刚下来的时候,我特别的害怕。身边只有昏迷的方召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出现的獓狠,那种孤立无援的感觉,像掉进了一口深井。我独自蹲在黑暗里,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一直告诉自己,一定会有人来救我的……然后,你就来了。”
安静了一会儿,陈糯轻声说,“谢谢你。”
元启偏过头看她,“我们之间不必说感谢的话。”
以前每次遇到危险,墩墩都会在。那头大兽不会说话,但它会安静地守在她身边,用体温告诉她不是一个人。原来在这种时候,她最想念的就是那种陪伴。
但现在,元启来了。
元启的目光柔和了几分,他刚才对方召冷脸相向,一半是立场,一半是私心。此刻陈糯坐在他身边,肩膀挨着他的手臂,絮絮叨叨说着这么多,那口气慢慢散了。
“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进来的?”
“当时天空出现异样,他们都停止了打斗,我猜到是你,就想趁机偷偷溜走。然后一团乌云中就出现了一头怪兽,把我卷到这里,方召说,那东西叫獓狠。”
方召靠在岩壁上,半睁着眼,把陈糯的话听得真切。什么放了孩子就跟他走,又是骗他的,还不是找准时机就开溜!
元启看向方召,“你确定是獓狠?”
方召抬眸,对上元启的眼神,“确定。”
两个男人的眼神交汇间,已经确定一样的信息。
方召:“所以,这里是幽冥之地。”
“对,我在外面时就感知到了,”元启看向陈糯,“你的气息极微弱,完全不在阳界。幽都阴气所聚,隔绝阴阳,所以我的感知才那么弱。”
方召皱眉,“柏灌部的后山,一直有个通到幽冥的通道?伯雍都不知道?”
“柏灌部在此居住数代,从未见过山体裂开又合拢的事。”元启重复了伯雍的话,“这说明通道不是天然敞开的,而是被封住的。”
“谁封的?”
“一位上古战神。”元启的声音很轻,“远古时候,幽冥与阳界本有通道相连,凶兽魔气外窜,为祸人间。后来上古战神将通道封印,以山体为壁,隔绝阴阳。柏灌部的这座山,就是当年的封印之一。”
方召嘴角轻抽,“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元启没回答方召,而是继续说:“当初被封印的不止獓狠,现在獓狠出现,说明所有的封印都在松动……”
陈糯想起了蚕丛部地底那条暗道,人面豺身的化蛇挣破封禁,招来大水。“化蛇在蚕丛,獓狠在柏灌,都是地底深处的东西……”
元启点头。
方召疑问:“你们在蚕丛的地下还见到了化蛇?”
“地下的凶兽都在蠢蠢欲动。”元启的声音很沉,“封印一个接一个松动,如果继续下去……”
他没有说完,但三个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陈糯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我刚到古蜀的时候,蜀灵告诉过我,要集齐三件圣物,重启祭祀。”
方召和元启同时看向她。
“它还给我看过一个画面,”陈糯回忆她曾经看到的,“祭祀中断了,整个古蜀就变了——天灾、凶兽、人心散乱……所有的一切,都跟祭祀断了有关。”
方召的目光微动,“三件圣物?”
陈糯也不想瞒他,坦言相告:“蚕丛部的蚕神帛,柏灌部的柏鸟琮,鱼凫部的金权杖。”
方召皱眉,“重启祭祀就能封住这些凶兽?”
“不只是封印住这些凶兽,是让古蜀恢复最初的秩序。”
“那你呢?集齐这三样东西,重启祭祀,你做什么?”方召的声音透着急切。
“我?”陈糯愣了。
是啊,她做什么?她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在她的意识里,她找到了这些东西,使命完成,事情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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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真相
“也像阿姒一样,以心为祭吗?”方召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陈糯摇头,“不,不是的……”她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蜀灵说,只要重启祭祀,我就可以回到我原来的生活的。”
“那这件事为什么是你来做?”
“因为,因为……”陈糯慌了,她开始回忆那个经常困扰她的梦。梦里那个长发的女子跪伏在青铜树下,捧着自己的心脏……可是,她从来没看到过那个女子的脸!
来到这里,蜀灵让她知晓上一次祭祀的情况,她很自然地认为梦里的那个女子就是灵姒。可是,她现在一想到自己的梦境,那个背影分明就是自己!
不,不该是这样的!陈糯像被什么东西击中,面色煞白。她本能地后退,像要躲开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因为什么?”方召锲而不舍地追问。
“原因你不是早就知道吗?我的身体里有灵姒的一缕残魂……否则,你为什么紧追着我不放?不也是想找到还魂之法,让灵姒重生吗?”
陈糯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方召吃瘪低下头。
“陈糯,”元启看出她的不对,转身拉了她的手臂,“你怎么了?”
陈糯挣脱,“你到底是谁?”
元启怔愣,“我,是青渊的朋友。”
“那你认识蜀灵吗?”
元启摇头,“没见过。”陈糯盯着他看,元启面色如常。
可是天空金光乍现的时候,她分明听到的就是蜀灵的传音。如果元启在说谎,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陈糯别开眼睛又问方召,“你呢?”
“我带走阿姒的时候,他出现过,阿姒说他是古蜀的守护者,让我不要伤他。我来不及细问,阿姒……”方召的声音低下去,那是他最不愿回忆的画面,“阿姒就进了那道光隙。再就是我们第一次相见了……”
他的心中涌起一种别样的情绪,让他下意识地隐瞒了古蜀秘境,与巫咸对战那一次蜀灵出现。
陈糯知道,方召说的是她初到这里,蜀灵现音那一次。
“他是什么样子的?”陈糯追问。
方召摇头,“只闻其音,从未见其形。”
陈糯垂头:和自己了解的一样。此时,她已经恢复了平静。蜀灵、元启、方召、青渊,他们有谁是真正值得她信赖的吗?
“对了,你身边那头大兽呢?这两次怎么不见?”方召突然想起来,好奇地问道。
陈糯的心底冒出一个小小的身影——还有墩墩!墩墩是蜀灵交给她的,难道墩墩对她的好也是……
不,不,不!陈糯心里一痛,强行阻止自己再想下去。墩墩不会,即使是蜀灵授意的,墩墩也绝不会!
“它,去疗伤了……”
“蜀灵还对你说了什么?”元启明显地感觉到了陈糯对他的疏离,一时想不出原因,只好慢慢询问。
“没有。”陈糯不欲多说,简短地回答。
在没有确定自己的猜测之前,关于她的梦境,她不能跟任何人说。
“那獓狠呢?把你们带到这里,它去了哪里?”元启看了一眼方召,接着问。
显然方召的伤是与獓狠战斗所致,但仅凭方召,绝对镇压不住獓狠,一定还发生了什么。
经元启这么一问,方召看向陈糯,眼神复杂,“你体内到底有什么?”
陈糯一愣,“什么?”
“我跟獓狠交手三次,重伤倒地,本已不敌……”方召看着陈糯,“獓狠却没有继续攻击,反而退了。为什么?”
陈糯很茫然,“我,我哪儿知道啊?”
“你对他做了什么?”元启也很好奇。
“我?”陈糯指着自己,“我就是……对着它吼了一通。我当时怕极了,想着反正也活不成了,就豁出去了……”
“吼了一通?”元启重复,语气难以置信,“你都说了什么?”
陈糯有些窘迫。她那会儿说了什么?她只记得方召调侃的那句,“哭声这么大,凶兽都能被你吓跑了……”
她看向方召,“我不记得了。”
方召立刻就明白了陈糯为什么看他,一个没忍住,嘴角上扬,笑了。
陈糯立刻一记眼刀过去。
方召再想到陈糯决然的挡在他身前,对着獓狠崩溃大哭的样子,心里没由来的一抽,收敛了笑容,“也没说什么。”
元启看着俩人此刻如此的默契,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偏那棉花又像是浸润了苌楚的汁液,酸涩酸涩的。
这时,“咚、咚、咚”重重的脚步声传来。
三个人同时警觉。
方召猛地睁眼,撑着岩壁站起来。元启起身,将陈糯挡在身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步都震得脚下的碎石微微跳动。
黑暗深处,两点赤红的光亮了起来。
獓狠。
它从幽冥深处走了出来,像一座移动的白色山丘。
獓狠先看向方召,獠牙微露,喉间滚过一声低沉的咆哮。再看向元启,凶意更甚,四蹄刨地,像随时要扑上来。
方召的拳头攥紧,元启的手微微抬起。
然后獓狠的目光落在了陈糯身上。
那双赤红的竖瞳,凶意像潮水一样退了。
取而代之的,竟然是迷茫之色。
它歪了歪头,鼻翼翕动,一声一声,又急又重,像是在辨认什么似曾相识的东西。
三个人都看出了獓狠的不对。
獓狠却已经朝陈糯走过来。
方召低喝一声起身要拦,元启却一把按住他的肩,“先等等。”
口中如此说,手上却汇集了所有的神力,蓄势待发。
獓狠距离陈糯不到一步远的距离,停下,它低下头,凑近她。
它的鼻尖几乎贴上了陈糯的衣襟,呼出的热气吹得她的发丝翻飞。
陈糯没有动。
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但她没有退。
獓狠围着她缓缓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想靠近,又不敢靠近,每转一圈就低低地嘶鸣一声,像是困惑到了极点。
它第三次转到陈糯面前,停了。
那双赤红的竖瞳盯着她,迷茫里裹着忌惮,忌惮里又裹着一种说不清的辨认。
陈糯看着那双眼睛,忽然不那么怕了。
她缓缓伸出手。
“别……”元启的声音骤然紧了。
陈糯的手掌摊开,朝獓狠伸过去。
獓狠的身体猛地一僵,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低低地发出一声闷吼,像是不甘,又像是畏惧。
它最后看了陈糯一眼,转身,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比起上一次,竟有些仓皇而逃的意味。
黑暗重新安静下来。
方召和元启同时看向陈糯。
陈糯低头看着自己伸出去的那只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我……”她的声音有点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方召的眉头拧成了结,元启的目光沉了下去。
? ?真相是什么?
第三十八章 怀疑
獓狠的脚步声消失之后,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一时之间,这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完全没有击退强敌的喜悦。
方召靠在岩壁上,半阖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她体内到底有什么?
獓狠以吸魂魄为食,对方召和元启,它獠牙毕露,恨不得撕碎。可对陈糯,它犹豫、困惑,甚至退缩。那头凶兽像是在她身上闻到了什么,又像是在她身上怕到了什么。
方召想不通。他只知道陈糯的身体里有灵姒的一缕残魂,可灵姒的残魂不至于让凶兽退缩。到底是什么?
他看了陈糯一眼,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此刻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他无从查起,甚至不忍心去问。
元启也在想。
陈糯退獓狠,不是靠力气,她的身体里,究竟聚集了什么?
元启闭上了眼,他的记忆里有太多空白,就像一卷被水浸过的竹简,字迹模糊,只剩零星片段。
他的记忆里有火光、有浓烟、他还记得一个声音。
可是这些碎片像散落在水底的石子,他能看见,却捞不起来。
而陈糯,在獓狠退去的那一刻,她甚至没有觉得庆幸,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心慌。
如果她的身体里有某种力量,那这种力量对于她来说是好还是坏?它会把她带向哪里?她还能不能回到自己原来的生活?
她本能地排斥与这里的人和事产生太多的纠缠和关联,她只想简简单单地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元启。幽冥之地没有水,没有食物,他可以,方召也能坚持,但陈糯不行。
“我需要几个时辰恢复,“元启开口,“恢复之后,我试试冲开封禁。“
方召看了元启一眼,没有说话。
以元启刚才的试探,几个时辰的调息,恢复三成都很难。
陈糯并不知道这些,既然元启这么说,她点了点头,“那你休息。“
元启闭目调息。
方召也闭上了眼运力恢复。
陈糯坐在两个人中间,抱着膝盖,盯着黑暗出神。
……
柏灌部,后山。
伯雍站在山崖边,目光沉沉地望着谷底。
他亲眼看着后山的山体裂开,又看着它在转瞬间合拢——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可那一瞬间天崩地裂的动静,整个柏灌部的人都感受到了,山石滚落,尘土漫天,好几间房舍被震得裂了缝。
元启走后,他派下去的人,陆续回来,连元启的影子都没看到。
“首领,“最先回来的随从摇着头,“属下们到了谷底,什么都没看到。那位尊客下去之后,就没了踪影,地上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伯雍皱眉,怎么会凭空消失?
一个年轻的族人跑上来,脸色发白:“首领,山下的水变黑了!“
“什么?“
“水变黑了,像炭黑染过。“
紧接着又有人来报:“有的树干发黑了,像被火烧过一样……“
“你们看山体的石头也发黑了……“
伯雍环顾四周,眉头越拧越紧。
水黑,石焦,树枯。
伯雍猛然想起一件事,柏鸟琮后面的石壁上的刻字!
小时候,父亲带他进密室,指着那几个字给他看。那时他尚年幼,没有细读,只依稀记得。
后来他接手了柏灌部,也曾细细琢磨那几个字的意思。但琢磨来琢磨去,终究想不出个所以然。
虽然他不曾参透其中深意,却也怀疑是某种预言。因为怕柏灌部真有劫难降临,于是处处小心。除了正常的生活所需,与各族之间作必要的物品交换,他不让族人与其他部落有过多接触,能避则避,能少则少。
好在柏灌部一向平安无事,年复一年,他渐渐就把那几个字淡忘了。
此刻,异象齐现,他突然想起来了。伯雍转身朝前山快步走去。
在前山与后山的连接处,有一间密室,没有门,只有一堵看似寻常的石壁。伯雍伸手按动机关,石壁无声地滑开。
密室不大,陈设极简。正中一座石台,石台上方悬着柏鸟琮,柏鸟琮后面的石壁上刻着六个字:“幽冥开,阳运破。“
伯雍盯着这六个字,指尖微微发凉:避无可避,他柏灌部要出大事了!
……
幽冥之地。
不知过了多久,元启睁开了眼。看向身旁的陈糯,少女已经抱着腿睡着了。
和在蚕丛部地下时不同,那时候她虽然也狼狈,但眼睛里是亮的。此刻她眉头紧锁,看出内心的不安稳。
驱散獓狠之后,她连自己都害怕了。对身边的人,也包括他,也多了几分说不清的疑虑。
元启收回目光。
方召也睁开了眼,与元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差不多了。
元启站起身,面向头顶那片无尽的黑暗。
陈糯听到动静,睁开眼,“你休息好了吗?“
元启笑了一下,没回答陈糯的问题,反而问,“是不是饿了?“
陈糯诚实地点点头,她早都饿了。
“我们很快就会出去。“依然是很温柔的声音,陈糯都没怀疑,他怎么会关心自己会饿?
幽冥之地的封禁不在某个具体的位置,它无处不在,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整个幽冥笼罩其中。要冲开它,不是砸开一扇门,而是要把这张网撕开一道口子。
元启催动金乌之力,一道金光从他体内涌出,在幽冥的黑暗中灼灼燃烧。他的月白长袍被金光映得发亮,广袖无风自动。
元启将全部神力汇聚于掌心,朝上推出:轰!
幽冥之地震了一震,头顶的黑暗出现了一道浅浅的裂缝,像瓷器上的龟裂,细而浅,微弱的光线从裂缝中透进来。
但也仅此而已。
裂缝没有继续扩大,反而像活物一样,正在缓缓愈合。
元启皱眉,再次蓄力。这一次用了体内的十成之力。
金光比方才更盛,他双掌齐出,全力击向封禁。
头顶的裂缝比方才大了不少,光线也更亮了,能看清裂缝的边缘在微微颤动。
但裂缝只开到那个程度,又停了。
元启的身体晃了晃,十成之力已经用尽,可封禁只是被撕开了更大的一道口子,远远不够。
方召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走到元启身旁,双脚扎根,将气劲运转至极致,朝元启的方向推去。
元启深吸一口气,接住了他的力量,金乌之力与方召的气劲交汇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条河道。
元启看了方召一眼,方召也在看他。
这一刻,两个男人的心里没有隔阂,没有芥蒂,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
第三十九章 劫数
元启和方召一起发力。
两股力量同时撞上了封禁,裂缝肉眼可见地在扩大。
从一条细纹变成一指宽,从一指宽变成一掌宽。外面的光线越来越亮,已经能隐约看到光晕了。
但还不够。
裂缝开到这个程度,再次停了。
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任凭两人如何催动,裂缝就是不肯再开一分。
元启的额角已经渗出了汗珠,方召的手臂在微微颤抖——两个人都已经用尽了全力。
可力量到了极限,又不能收手。一收手,裂缝就会合拢,前功尽弃。他们被困在了这个不上不下的节点上。
陈糯看着他们。
她看到元启的月白长袍的领口被汗水浸湿,看到方召的手臂青筋鼓起,看到那道裂缝后面的光线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也够不到。
陈糯没有多想,她走到两个人身边,学着他们的样子,也把手掌贴上了那面墙壁。
就在她的手掌触到石壁的那一瞬间,奇迹发生了——裂缝炸开了!
不是一点一点地开裂,而是像有机玻璃被重物砸中,裂纹从中心向四周炸开,然后哗的一下全碎了。
裂缝从一掌宽瞬间撕成了丈余,金色的阳光倾泻而下,刺得三个人同时闭上了眼。
幽冥之地,开了!
同时,黑暗深处,传来獓狠愤怒的咆哮。
三个人没有犹豫,趁着裂缝尚未合拢,纵身跃出。
脚落在实处的那一刻,陈糯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阳光打在她的脸上,暖得她想流泪。
方召和元启站在她身侧,他们都在看她。
刚才那一瞬间,他们两个都感觉到了。陈糯的手贴上来的时候,一股力量从她掌心涌出,汇入了他们的力量之中。
那股力量不猛烈,甚至称不上强大,但它像一把钥匙,恰好插进了他们用尽全力也打不开的那道锁。
幽冥之地的封禁,就这样开了。
陈糯低头观察自己的双手,毫无异样。这一次,陈糯确信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也能平静地接受这个事实,就像接受自己穿越到了古蜀一样,不管愿不愿意,事情已经发生了。
但这个力量从何而来,她不知道,这是她接下来要搞清楚的事情。
三人刚从幽冥之地出来,还没站稳,就有柏灌部的人从远处跑了过来。
打头的是伯雍的随从,一脸焦急:“尊客!你们终于出现了,首领一直在找你们!”
有人已经跑去向伯雍报信了。
不多时,伯雍从山道上快步走来,他看到三人都安然无恙,松了口气。
陈糯自从出来以后就觉得周围怪怪的,说不上哪里不对。
待她看仔细了以后,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明明是春夏之际,这里却有了深秋的萧瑟。
陈糯指给元启,“你看。”
脚边的草在变黄,山石的颜色也变了,像被烟熏过一样,蒙着一层灰黑。
她低声说,“之前不是这样的。”
元启显然也注意到了,他问伯雍,“这是怎么回事?”
伯雍面色凝重,“我柏灌部遭遇了劫难,二位如果愿意施以援手,请随我去密室一看。”
说完看向方召,想到他和陈糯的过节,一时间面露难色,“方召君......”
陈糯看出伯雍的为难,她走到方召面前,直视着方召的眼睛,“我在里面已经跟你说清楚了,你现在还执意要带我走吗?”
方召看着她,沉默了一下,“你已经说了,”他的声音有些苦涩,“你不是她,所以,你有你的自由。”
“那厉原的孩子......”
“我等着他长大来找我报仇......”
陈糯叹息,“冤冤相报何时了?方召,孩子母亲最后留下的话并不是要他报仇,只是希望他好好活着。”
纵观整个事情的原委,方召做事固然狠辣,不留余地,但厉原的所作所为也绝非君子。
方召有些动容,“好,我答应你。只要赤炎谷不再来挑衅,我绝不再找他们麻烦。”
陈糯放下心来,“谢谢你!”
方召摇头,“如果说谢的话,你也救过我。只是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
陈糯想了想,“我还是要把我该做的事情做完。”
方召没有接话,转身向谷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陈糯,”他没有回头,“我们也算生死与共了一场,如果你愿意把我当作朋友的话,无论你有任何事情,都可以去苍戎谷找我,我必会出手相助,绝不推辞。”
陈糯点头,“好!如果我有灵姒的消息,我一定会告诉你,绝不隐瞒。”
方召的背影微微一僵,说了句,“多谢!”头也不回地走了。
陈糯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上,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回过头来,陈糯与元启一同向伯雍简短地说了地底的情况:柏灌部谷底直通幽冥之地,有凶兽獓狠。
“我想,柏灌的变化应该和封禁被獓狠冲破,阴气外窜有关。”元启看着周围,补充道。
伯雍听完,更坚定了自己的决定,“二位请跟我来。”
他转身带路,陈糯和元启跟在后面。
山路绕了几弯,越走越深,周围的树越来越密,枝叶遮天蔽日,连光线都暗了下来。
面前是一面石壁,看不出任何异样。
伯雍伸手按动机关,石壁无声地移开,露出一条窄窄的甬道。
三人鱼贯而入。
“幽冥开,阳运破。”
伯雍指着柏鸟琮后面的六个字,“我今日才想明白这六个字的意思。水黑石焦树枯,都是阳运已破的征兆。”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陈糯和元启二人身上,“二位能从幽冥之地安然出来,旁人做不到的事,二位或许有法子。如今柏灌部能否存续,只能拜托二位了。”说完深施一礼。
元启听伯雍如此说,转头去看陈糯。而身旁的陈糯始终低垂眼眸,并不看他。
接着,伯雍郑重取下柏鸟琮,双手奉到陈糯面前。
“姑娘聪慧,绝非凡人,请姑娘不计前嫌——”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伯雍无以为报,柏灌部上下,感念姑娘大恩。”
陈糯没有去接。
她扫了一眼面前的柏鸟琮,抬头看着伯雍,“伯雍首领,柏鸟琮是柏灌部的圣物,我现在不能收。如今当务之急还是先解决柏灌部的问题,此劫破解之际,我再来借柏鸟琮一用。”
伯雍会意,这个姑娘,绝不是挟恩图报的人!继而长揖到地:“姑娘高义!”
元启从始至终没再说话,他看着陈糯若有所思。
?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看文愉快!
第四十章 惊喜
从密室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伯雍给陈糯和元启安排的房舍离得并不远,中间只隔了一片竹林。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元启停下脚步,“陈糯,去我的院中坐坐可好?我想到一些线索想跟你商量一下。”
陈糯轻轻的摇头,“不了,今天太累了,有什么事明天和伯雍一起商量吧。”
她没有看元启的眼睛,说完就转身朝自己的房舍走去。
元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后面。
从幽冥之地出来以后,元启就感觉到,陈糯在刻意和他保持距离。
密室里的时候,陈糯从答应帮忙到拒绝柏鸟琮,从始至终都没看过他,更没有征求过他的意见。
……
陈糯关上门,坐在榻上,盯着自己的手。
密室里那六个字像放电影一样在脑中闪回:幽冥开,阳运破。
到底该怎么解呢?陈糯往后一仰,倒在了榻上。
第二天,陈糯独自一人在柏灌部里四处转悠,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自从异象出现,整个部落人心惶惶,族人们交头接耳,目光里全是惊惧。
伯雍带着随从四处安抚,可连他自己脸上都挂着掩不住的忧色。
元启也在想办法,他本欲找陈糯一起,却发现陈糯刻意避开了自己,早早就出了门。
元启查看了异象的范围,回来之后一个人坐在房中沉思。
一天的时间,两个人各想各的,谁也没有找谁。
到了傍晚,元启实在坐不住了。他来到陈糯的房舍前,敲了敲门。
“进来。”
元启推门进去,陈糯坐在窗边,手里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根枯草。
“还在想密室的事?”元启问。
“嗯。”
元启在她对面坐下,看了她一会儿,开口道:“陈糯,你是不是有别的事?”
陈糯抬头看他。
“从幽冥之地出来以后,你一直心不在焉,”元启的声音很轻,“不只是密室的事,你还有别的心事。”
陈糯沉默了一下。
她不能告诉他真正的原因,她也不想被任何人左右。在她没有明确自己的结局之前,她对身边所有的人都心存怀疑。
但她总得说点什么。
“我担心墩墩。”陈糯低下头,“我来到这以后,一直和墩墩在一起,我们之间有心意相通的感应。每当我遇到危险,或者生死一线的时候,墩墩都会出现,或者至少会有所感应。”
她攥紧了手里的枯草,“可是这一次,我在幽冥之地面对獓狠的时候,墩墩一点感应都没有。已经过了这么多天了,它还是没有出现。”
陈糯的声音低了下去,“如果真像你说的,它只是暂时离开,那它应该会给我一些回应。至少让我知道,它是安全的,可是没有。所以,我怕它出了什么事......”
这些话不全都是假的,她是真的担心墩墩。她的确寝食难安,一半是因为想不出破解之法,另一半就是因为墩墩。
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可以全力以赴去相信的,那就是墩墩。
元启听完,没有说话。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陈糯,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墩墩……”他低声念了一下这个名字,“你放心,它不会有事的。”
陈糯没有接话。
元启又坐了一会儿,起身离开了。
……
又是一天。
破解之法仍然没有头绪。陈糯在部落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头发都薅秃了,还是什么线索都没找到。
傍晚的时候,陈糯坐在房中发呆。
窗外有风,竹叶沙沙地响。她听着听着,忽然觉得不对——风声里夹着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从远处传来的,又像是就在门外。
“呜呜......”
陈糯猛地站起来。
她盯着房门,屏住了呼吸。
门缝下面,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正努力往里挤。
陈糯冲过去一把拉开门——墩墩蹲在门口,仰头看着她。
还是她熟悉的样子,眼睛又黑又圆,像两颗黑曜石。
“墩墩!”
陈糯蹲下来,一把搂住它,脸埋进墩墩的脖子,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你去哪了?你怎么才来?我以为你出事了!”
墩墩没有叫,只是安静地任她抱着,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下巴。
那个力度,那个角度,和从前一模一样。每次她难过的时候,墩墩都是这样。
陈糯抱着墩墩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你是不是知道我很担心你?”陈糯破涕为笑,“我就知道,我们之间是心意相通的。”
墩墩歪了歪头,又蹭了蹭她的手背。
“走,我们去找元启!”
这一刻,陈糯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去找人分享!
整个柏灌部没有人知道她和墩墩的渊源,没有人能理解她失而复得的心情。但元启是知道墩墩的,他也会替她感到高兴的!
这一刻,她甚至忘了自己还在刻意和元启保持距离。
陈糯兴冲冲地走在前面,不时地招呼身后的墩墩快点跟上,穿过竹林,一溜烟跑到元启的房舍前。
门关着,屋内有灯光。
她敲了敲门,“元启?”
没有回应。
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应,陈糯索性推开了房门,“元启,你在吗?”
房内空空。
一个随从过来,对着陈糯行礼:“尊客不在吗?属下并没有看到尊客外出......”
“算了,我也没什么事。”陈糯有些悻悻,带着墩墩出了院子,“明天再跟他说。”
回到房间,陈糯靠着墩墩躺下。墩墩的体温透过皮毛传过来,温热的,陈糯这些天头一次觉得踏实。
第二天早上,陈糯醒来的时候,墩墩不在身边。
“墩墩?”她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陈糯坐起来摸了摸榻上,还有余温,说明墩墩走的时间并不长。
她翻身下榻,推开门就找了出去。
“墩墩!”院子里没有。
“墩墩!”竹林里也没有回应。
陈糯继续向前找,“墩墩,你在哪儿?”
元启的房门开了,看到陈糯的样子,“怎么了?”
“墩墩回来了!”陈糯的声音里带着惊喜,也带着着急。
“昨天傍晚它突然出现在我房门口,可今天一大早又不见了!”
元启沉默了一下,“它既然能找到你,说明它没事。它是灵兽,能随时离开,也能随时回来,你不必太在意。”
“你是说,它晚上还会回来?”
元启忽然觉得自己给自己埋了一颗雷,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应该,会的。”
陈糯没有注意到元启的表情,她的心思已经转到了别处。
“我想到一件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有因才有果,那会不会所有的果也都藏在因里?”
元启看着她。
“既然这六个字在那间密室里,那解法会不会也在那里?我想再去密室看一看。”
“姑娘和元启君想到了一处!”伯雍从元启的身后闪出来,“我们正要去后山。”
第四十一章 预言
这是陈糯第二次站在这里,却是头一次认真打量这间密室。
密室不大,四壁是粗粝的岩石,没有打磨过,开凿的痕迹还在,一道道錾纹横七竖八地刻在石面上。
然后就是正中的石台,石台上放置着柏鸟琮。
柏鸟琮内圆外方,通体翠绿,玉质温润。灯光打上去,能看到玉里隐隐透出莹光。
琮身分成十节,每一节四面都刻着纹饰,密密匝匝,从底部一直盘旋到顶端。
陈糯走近,那六个字就刻在柏鸟琮后面的石壁上。
除了这些,密室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供桌,没有祭器,像是造这间密室的人,只是开凿出这个空间来安置柏鸟琮而已。
上次来的时候,她满脑子都是那六个字,根本没顾上细看这件圣物。现在她站在柏鸟琮跟前,灯影晃动,琮身上的纹饰一点一点地显现出来。
全是鸟。
密密麻麻的鸟纹,从琮身底部盘旋而上,一直绕到顶端。有的展翅,有的昂首,有的回首衔羽,姿态各异,却没有一只是重复的。
陈糯再凑近去看,长腿长颈的鹤、尾羽舒展的鸾,还有娇小玲珑的杜鹃......每一只都刻得纤毫毕现,连羽翎的纹路都清清楚楚。
她绕着柏鸟琮转了一圈,鸟纹从底到顶,一只接一只,像是在往上飞。
“柏鸟琮——百鸟琮,”陈糯停下脚步,喃喃自语,“百鸟展翅,向上高飞,那它们飞向哪里?”
陈糯眼睛一亮,猛地抬头往柏鸟琮的顶端看去。但石台太高,她只能从下往上仰望,看到的还是密密麻麻的鸟纹,看不清顶部的全貌。
她回头叫伯雍,“伯雍首领,能不能把柏鸟琮取下来?我想仔细看看。”
伯雍恭恭敬敬地将柏鸟琮从石台上托下来,放到陈糯面前。
陈糯让它离灯光再近一点,凑近了细细打量外壁上的鸟纹,她想看的不是这些。
“再放低一点。”
伯雍将柏鸟琮放得更低了些。陈糯站在柏鸟琮上方,从上往下看:她的目光越过内圆的孔,落在了内壁上。
然后,她愣住了:内壁上竟然也是一只鸟!
和外面那些千姿百态的百鸟完全不同——这只鸟羽冠高耸,尾羽如瀑,双翼展开,翎羽层叠,每一根都刻得舒展而华美,像是要从玉壁上飞出来一样。
是凤凰!
“百鸟朝凤!”陈糯的声音因激动而发抖,对伯雍和元启说,“你们看,百鸟在外面,凤凰藏在里面。”
伯雍凑进来看,无比感叹,“我执掌柏灌多年,竟然从来不知道柏鸟琮的奥意!”
陈糯看着柏鸟琮,再看看摇曳的灯光,“这柏鸟琮是贵族圣物,自是置于高处,以便观瞻。玉琮上的纹理,如果不在灯光下仔细看,是不容易被发现的。”
伯雍点头,“确实如此。”
她又转回身继续观察玉琮,脑中搜罗所有与凤凰有关的内容: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不对。
“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南方有鸟,其名为鹓鶵,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
等等!柏灌部随处可见的梧桐和翠竹......
又一个画面闪进脑海:第一天到柏灌部,伯雍在堂屋里请他们喝茶。那水甘甜清冽,入口生津,她当时还随口说了一句“好水好茶!”
伯雍说,那是白鹤泉的泉水。
元启看着陈糯,目光微动。眼前的少女眼中星光熠熠,那种找到答案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他就知道,什么问题都难不倒她!他只需要,站在她背后,在她需要的时候,上前一步。
陈糯指向柏鸟琮顶端的凤凰纹,“你们看,凤凰周身环绕的是火焰纹!”
“凤凰涅盘,浴火重生!”陈糯抬头,“我想,这就是我们要找的答案!”
伯雍和元启都看着她。
“在我的家乡有一个说法——凤凰涅盘,浴火重生。”
“什么意思?”伯雍问。
“凤凰在烈火中死去,又从灰烬中重生,重生之后比从前更强大。”陈糯看着柏鸟琮内壁上的凤凰,“柏灌部自建族以来,从未遭遇过这样的劫难。如果任其发展下去,柏灌部可能就不复存在了。”
伯雍的脸色沉了下去。
“但是,”陈糯的声音坚定起来,“柏灌部只要这次能挺得过去,你们的后代定能绵延不绝,比从前更加强盛。”
伯雍的眉头松了松,方才阴沉的脸色,在听到这句话后,柔和起来,问道:“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幽冥之地的阴气,至阴至暗。至阳克制至阴,凤凰涅盘之火,可以镇住外泄的阴气。”
她看向石壁上的六个字,“幽冥开,阳运破——阳运已破,就需要至阳之力来补。凤凰涅盘就是解法!”
“但怎么让凤凰涅盘?”伯雍问。
陈糯沉思,“我们需要一把火,可以淬炼柏鸟琮的至阳之火。只是,上哪里去找这样的火呢?”
“我可以。”元启看向陈糯,“金乌之力可以催动金乌之火。”
“太好了!元启将金乌之火注入柏鸟琮,点燃顶端的凤凰纹。百鸟被激活,凤凰涅盘,至阳之力就可以镇住幽冥至阴!”
陈糯说完静静地望着伯雍,“伯雍首领,如果我的推断是正确的,阴气被镇住之时,也就是柏灌部的异象终结之时。只是,这一切都是我的推断,我不敢做任何保证。做与不做,还要你拿主意。”
伯雍明白事情的严峻性,同时也知道,事不宜迟。
他看向元启,“元启君,你的金乌之火可会损坏我柏鸟琮?”
元启思量再三,如实说,“这个我不知。”
伯雍自己也明白,是否损坏,看的是柏鸟琮的耐火力。
他在密室中来回踱步,终于在外面族人“有树枯死了,快去报给首领啊!”的惊呼声中,下定了决心。
“如果柏灌部毁在我手上,我就是部落的罪人!如果柏灌部都不存了,那族中圣物还有何用?”
伯雍的脸上现出悲怆之色,“罢罢罢!如果柏鸟琮因此受损,这个罪名我担了!”
说完,冲元启深施一礼,破釜沉舟般的肯定:“元启君,有劳了!”
? ?海内存知己,开卷遇知音。
第四十二章 破解
伯雍说完将柏鸟琮重新放回原处,陈糯也满眼期望地看着元启。
元启缓步走到柏鸟琮前,抬手,掌心亮起一点金光。
陈糯和伯雍都屏住了呼吸。
那点金光慢慢变大,从掌心蔓延到指尖,又从指尖聚拢成团,在元启掌中旋转。
陈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就是金乌之火。
火光映在元启脸上,他的眉目沉静如水,金乌之火从元启掌中涌出,一道金色的流光注入柏鸟琮。
柏鸟琮没有反应,一息,两息,三息......
陈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柏鸟琮顶端的凤凰纹亮了。
最先只是一点,像是火种落入干柴,接着火光顺着凤凰的翎羽一路蔓延。冠羽、双翼、尾翎,凤凰周身的火焰纹一寸一寸地被点燃,金红色的光从玉壁内透出来,照亮了整个密室。
紧接着,外壁上的百鸟也动了。
一只接一只,从底部到顶端,像是被什么力量唤醒,每一只鸟纹都泛起金光,从静默的刻痕变成了流动的火焰。
百鸟展翅,绕着内壁的凤凰旋转。
凤凰纹上的火光越来越盛,金乌之火还在源源不断地注入,元启的手稳稳地抵在柏鸟琮上,纹丝不动。
密室里金光大盛,柏鸟琮忽然震了一下,瞬间大了几倍。
一只金红色的凤凰从柏鸟琮内壁上飞出,双翼展开,翎羽拖出长长的火尾,一下子冲破了密室的穹顶。
然后,柏鸟琮从石台上腾空而起,跟着凤凰悬浮在空中,十节琮身同时分开。从底部到顶端,一节一节地脱离,每一节都旋转着升空,在空中围成一个大圆。
十节玉琮,十道金环,将凤凰围在正中。
百鸟从金环上飞出,每一只都带着金色的火焰,绕着凤凰飞翔。
凤凰在柏灌部上空展翅,双翼一振,金红色的火光铺天盖地倾泻而下。
整个柏灌部,都被照得通亮。
族人们从房舍里跑出来,从田地里抬起头,从山道上驻足仰望。凤凰涅盘,百鸟绕飞,金环如日。
伯雍站在密室里,仰头看着破开的穹顶,浑身都在发抖。
陈糯也仰着头,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瞳孔里都是金红色。
奇怪,这个场景像是在哪部电影里看过?
柏灌部的族人惊喜地发现,水清了、树绿了、山石恢复了原本的颜色,泥土里渗出湿润的光泽……
凤凰每盘旋一圈,柏灌部就恢复一分。
伯雍跪了下去。
密室外,族人们也跪了下去。
凤凰盘旋到第九圈,金红色的光开始收敛。
十节金环从空中缓缓合拢,一节一节地扣回去,重新变成一只完整的玉琮。
翎羽上的火焰一寸一寸地收拢,身形也在缩小。从遮天蔽日的巨凤,变成一只丈许长的火鸟,又变成一只尺余长的金雀,落回柏鸟琮的内壁。
百鸟紧随其后,一只接一只地飞回金环上,回到刻痕里,变回静默的纹饰。
柏鸟琮从空中稳稳地落回密室的石台上,一切归于平静。就像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但陈糯一眼就看出来,柏鸟琮的翠色,比原来更绿了。
那种绿更深、更透,像是被火淬过一遍,把玉里原本的杂质都烧干净一样。
柏鸟琮也浴火重生了。
陈糯的心还在狂跳,她转过头,元启不在她身边。
她四下看了一眼,心猛地一沉。
元启靠在密室角落的石壁上,像一尊石像。
陈糯跑过去,抓着他的胳膊叫他,“元启!”
元启抬起头,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却轻轻地阖上了眼睛。
陈糯的声音发抖,“元启,你怎么了?”
元启听到了陈糯呼唤,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元启!”陈糯握住他的手,入手冰凉。陈糯吓坏了,“伯雍,你快过来看看他!”
没等伯雍起身,密室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身影破门而入。
青渊风尘仆仆,显然是一路疾行赶来的。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元启身上,脸色瞬间变了。
他几步跨过来,蹲在元启面前,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猛地一颤:他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
他抬起头,看向陈糯。
那目光里有怒意,更有压抑到极点的心疼。
“你怎么能让他这么做?”
陈糯愣住了。
青渊的声音在发抖,“以身作柴,以骨为薪。元启,你是不要命了!”
密室里安静得可怕。
陈糯的手还握着元启的手臂,指尖在发抖,“我,我不知道......”
“他再这样下去,”青渊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会元神俱灭。”
陈糯的脑子里嗡地一声。
她不是不知道催动金乌之火有代价,但元启说“我可以”时神情平静而笃定。她当时只想着怎么镇住阴气,怎么救柏灌部,然后借到柏鸟琮。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代价到底有多大。
看着青渊铁青的脸,陈糯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听不见,“还有办法吗?”
青渊没有回答,伯雍过来,“我族内有赤华之果,可补元神。”
青渊吩咐,“快速拿来!”
不多时,随从捧来一枚果实,拳头大小,通体赤红,皮上隐约有金色纹路。伯雍亲自将其捣汁后,陈糯帮青渊给元启服下。
不多时,元启悠悠转醒,面色较之刚才好了很多。
他目光柔和看着陈糯,“我没他说的那么严重,你不用自责。”说完又看向青渊,“危言耸听,你何必吓她?”
青渊怒目,还要再说。
元启已经沉了脸,“青渊!”
青渊气得放下元启的手腕,“好好好!是我多管闲事。既然你无事,那我就回我的蚕丛去。”
“青渊!”陈糯一把拉住青渊,“你跟我来。”说着把他拉到密室外面,“跟我说实话,他究竟怎么样?”
青渊看着她,“其实,当时你们困在地底,击退獓狠对他的损耗很大,他一直都没有彻底恢复……”
陈糯抬头,“可是,你们不是说?”
青渊点头,“他撒了谎。”
“他为什么这么做?”陈糯疑惑,“他如果只是你的朋友,这么做未免太过牵强。那么,青渊,你跟我说实话,他到底是谁?为什么愿意舍命助我?”
青渊目光闪烁,“这个你自己去问他吧。”
“所以,他带着旧伤来到柏灌,先闯了幽冥之地,又引动了金乌之火……”陈糯似乎不需要青渊回答,只要稍稍用心,就可以把事件串联起来。
青渊见陈糯通透,也不用多说,只轻轻地点头。
“那,可有补救之法?”
“有一味东西,可以补元神。”青渊思考半天才开口,“但不容易找。”
“什么东西?”陈糯追问。
青渊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像是在掂量该不该说。
“建木。”
陈糯没听过这个名字。
“别听他乱说!”元启不知何时扶着墙壁走出来,制止青渊再说下去。
? ?尘卷一展,说尽千年古蜀事
第四十三章 建木之心
“别听他乱说!“陈糯回头,元启不知何时扶着墙壁走出来,制止青渊再说下去。
青渊看了元启一眼,闭了嘴。
陈糯看看元启,又看看青渊,什么也没再问。
元启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走得很慢,青渊想扶他,被他轻轻避开了。
“我没那么娇弱。“元启的声音很轻,但语气不容商量。
青渊索性收回手,默默跟在他身侧。
伯雍安排人将他们送回住处,又亲自送了赤华果过来,“每日一枚,连服三日,可固元气。“
陈糯接过,道了谢,送元启和青渊进了屋子。眼见二人在榻上坐下,闭目调息。
她站在门口守了一会儿,知道他们修整的时间不会短,自己在这里帮不上任何忙,索性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她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气:建木到底是什么东西?
房间内,听到陈糯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元启绷紧的身形松懈下来。青渊拿了靠枕放到元启身后,冷声道,“不是我说,你这次也太冒险了!“
元启靠在榻上,双目微阖,“这么做,我也有自己的私心。过去的记忆迟迟都没有头绪,我想倒逼自己一次,看看是否可以......咳咳!“
青渊倒水给他,声音有些无奈,“这原本就不是急于一时的事,你先将全部的神力恢复,到那时,说不定那些记忆也能回来。届时,你就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元启微微叹息,“这两次情况紧急,容不得我迟疑思考......“
青渊冷哼,“一涉及到那个丫头,你就这么说!我还是要提醒你,你是你,食铁是食铁。他们之间的情谊,你别和自己混为一谈!“
“我不会!只是把她牵扯进来,我很抱歉......“
青渊斜睨他,嘴上不说,心中想的是:但愿如此。
回到房间,她把那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眼见夜色渐浓,陈糯出门去找青渊。
一眼就见青渊正站在自己院中的老槐树下,面对着院门,像是在等她。
“你想知道的事,进来说。“
两人进了青渊的屋子,陈糯关上门,开门见山,“他怎么样了?我要听真话。“
“不好,伯雍的赤华果只能起一时之效。“
“建木之心到底是什么东西?“
青渊在案前坐下,斟酌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建木,是上古通天神树,是沟通天地人神的通道,上古的帝王都是经由建木往来天界与人间。“
“通天?还有这种神树?在哪能找到它?“
“都广之野。不过,上古时期,颛顼帝下令绝地天通,斩断建木,隔绝天地,从此人神不再相通。建木虽被斩断,但树心还在。树心蕴含天地灵气,可以补元神。“
“那我去找。“陈糯说得干脆。
青渊摇头,“没那么容易。建木之心不在地面上,它沉入了古蜀秘境深处。“
“古蜀秘境?“
“一个外人找不到的地方。“青渊看着她,“建木之心在那里,但怎么进去、怎么找到,我也不知道......“
二人都陷入沉默。
陈糯站起来,“谢了。“
她出了门,往住处走。夜风吹过来,凉凉的。
她想起元启靠在墙上的样子,她虽然不知道元启的真实身份,但从认识他以来,元启不但从未伤害过她,反而一次又一次的救她于危难。
退化蛇,出幽冥,引金乌。
她一心只想解柏灌之劫,然后拿到柏鸟琮,她从来没想过元启催动金乌之火要付出什么代价。
陈糯站在廊下,咬紧了嘴唇。
成都人骨子里就是人敬一尺,我还一丈的豪气。受了人家的恩,不还上,睡觉都不踏实。
所以,她必须想办法找到建木之心。
她回到住处,和衣躺下,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建木、古蜀秘境、元启无血色的脸。
她翻了个身,忽然听到窗外有动静:很轻的、很稳的呼吸声,带着她熟悉的节奏。
陈糯孟的坐起来,推开窗。
月光下,一个巨大的身影站在院子里。
不是那只小柴,是她的二当家墩墩!站在那里像一座小山,月光照在它厚实的皮毛上,泛着微微的银光。
“墩墩?“陈糯的声音有点发抖。
墩墩歪了歪脑袋,低低地哼了一声。
陈糯从窗子里跳出去,赤着脚踩在石板上,走到墩墩面前。
她仰头看它,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是这样仰着头看他的。
陈糯深吸一口气,伸手摸了摸墩墩的鼻梁。墩墩的鼻息喷在她手心,温热的,带着一股泥土、青草、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像阳光晒过石头的气息。
“墩墩,你恢复了是吗?“
“呜呜。“
陈糯踮脚,双手去抱墩墩的脖子,整个人贴上去,脸埋进厚实的皮毛里,就像电影《神秘友友》里碧抱那个紫色大毛怪蓝蓝一样,
“墩墩,“陈糯松开手,声音闷闷的,“你是感应到我的为难了是吗?“
“呜呜。“
“我就知道。“陈糯眼眶湿润,“你能带我去找建木之心吗?“
“呜呜。“
“那我给青渊留一个口信,我们今晚就走。“
“呜呜。“
陈糯翻身上背,这是好久没有的体验了。
墩墩站起身,无声地穿过院子,绕过几间房舍,消失在夜色中。
月亮又圆了,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三次看到月圆
陈糯回头看一眼夜色中的柏灌,月色如水,清辉洒满山野,远处的山峦像浸在银光里。近处的树影被拉得又长又淡,风停云散,天地之间只剩下一轮圆月,亮得不像话。
成都的夜晚,就很少能看到这么大这么圆的月亮。
此刻,那个世界的陈糯在做什么呢?
如果真如蜀灵说的那样,她在这里过了三个月,平行的时空中,那个她是不是还在博物馆看展?
这里车轮滚滚,那里只是弹指一挥间。
月光铺满了前路,墩墩的步子又稳又快,像是在走一条它走过无数遍的路。
陈糯趴在墩墩背上,风从耳边掠过,她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
好多次,她都是这样趴在墩墩背上,在林间、在暗夜中奔跑,穿梭。
月圆之夜,万物静默。
忽然,墩墩停了。
陈糯一愣,“墩墩?“
墩墩的耳朵竖起来,鼻尖微微翕动,像是在嗅什么。
前方的林中有动静!陈糯侧耳倾听,像是打斗声,离的不算远。
陈糯轻声叮嘱,“墩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先躲起来。“
还没等墩墩回应,一人像是被人从林中甩了出来,“扑通“一声,不偏不倚,正好摔到了陈糯和墩墩的面前!
那人一口鲜血喷出来,陈糯吓得差点惊叫出声,定睛一看,这人她认识,竟然是殷泽!
第四十四章 秘境
殷泽?他怎么在这里?
殷泽抬起头,满脸是血,目光涣散,但还是认出了陈糯,挣扎着向前爬了两步。
嘴唇翕动,“救救我……”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求生的本能,“姑娘,救救我……”
墩墩带着陈糯后退了两步。
殷泽伸出一只血淋淋的手,“请你看在苍戎谷我曾帮你击退毒蛇,准备放你一马的份上,请你,跟主上说,跟主上说饶我一命……”
主上?这么说,方召也在?
还没等她想明白,林中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踩在落叶上,像是散步。接着,一道墨色的身影从树影间走出来。
黑袍,长身,眉目冷峻,月色映在他脸上,像是覆了一层霜。
陈糯愣住了,“方召?你为什么......”
方召看了一眼陈糯,目光在墩墩身上停了一瞬,冷冷地看向殷泽,
“白翎和翠羽,都是他杀的!”
陈糯一震。
白翎和翠羽,她一直记着这件事,也发过誓要为她们报仇。只是没想到,凶手竟然就在眼前。
“我回去以后查出来的,”方召看着殷泽,“事情败露,就想跑?”
殷泽浑身一颤,但没有否认。
陈糯从墩墩背上跳下来,居高临下地问殷泽,“你跟白翎和翠羽有什么仇?要对她们痛下杀手?”
殷泽不说话。
陈糯盯着他,“你跟她们没有任何冤仇,杀她们,嫁祸我,这不是你自己的想法。”
殷泽的瞳孔微微一缩,但还是不说话。
陈糯近前一步,“是谁指使你的?”
殷泽咬了咬牙,“没人指使!”他抬头看向陈糯,“就是因为你,我才杀了她们!你这个妖女!主上被你蒙蔽,我不得已才想此下策,没想到技不如人,没借此让主上杀了你......”
这人变脸怎么这么快?刚才还摇尾乞怜,转眼的功夫怎么就理直气壮起来了!
陈糯气得脸色铁青,手指殷泽,“你简直一派胡言!”
方召一个掌风过来,殷泽重重趴下,再也发不出声音。
“方召!”陈糯制止方召下杀手,“我不信他说的,他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地下的殷泽竟然趁陈糯不备,猛地跃起向陈糯偷袭而来!
墩墩闪身向前,一爪子将殷泽拍出数米远。
“来人!”几个黑影从林间现身。
“将殷泽押回苍戎谷,贬入暗壑,无我之令,不得外出,待查出真相再做处置!”
“是!”下属们揪起殷泽,推搡着离开。殷泽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陈糯总觉得他这一眼看的并不是她和方召,顺着殷泽的视线看去,什么也没有。
林中又恢复了安静。
方召这才走向陈糯,“你不在柏灌部吗?怎么到这里来了?”
墩墩见方召向陈糯靠近,立刻毛发竖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是在警告。
方召挑了挑眉,伸手想去摸墩墩的脑袋。
墩墩猛地后退一步,全身的毛都炸起来,呜呜声更大了,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
方召收回手,嘴角反而弯了一下,“还真是一个护主的畜生。”
陈糯拉下脸,“你不许这么说它!”
方召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但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墩墩依然死死盯着方召,浑身紧绷,像是一头随时会扑上去的猛兽。
陈糯拍了拍墩墩的脖子,低声说,“他现在对我没有恶意,你不用这么紧张。”
墩墩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收了毛,但眼睛还是盯着方召,一刻不放松。
方召也不在意,只是又问了一遍,“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这里离巫咸呆的古蜀秘境不远,他正到处寻你不到,你还往他眼前凑。”
古蜀秘境?陈糯的眼睛亮了一下,顺着方召的话问,“巫咸三番五次的找我,你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吗?”
方召唇边扯出一抹嘲讽,“干什么?如果我所猜不错,他要重启祭祀。”
“重启祭祀?那我们的目标岂不是一样的?”
方召冷笑,“像阿姒一样,以心献祭?”
陈糯打了个冷战,“为什么要这样?”
方召摇头,“巫咸作为大祭司,掌管祭祀。他要自己的女儿作为神女,以命祭天,原因是什么,我也不知。”
陈糯震惊,“巫咸竟然是灵姒的父亲?”
方召看向陈糯,面露疑惑,“你竟不知?”
“对于这里,我其实知之甚少。我就像是被命运裹挟着来到这里,然后......”
陈糯突然停住。她从来到这里开始,所有经历的事看似跌跌撞撞,结果却是歪打正着。如今回头再看,竟像是早就安排好的。
那么这次呢?元启受伤、建木之心、古蜀秘境、祭司巫咸......
“我就是要去古蜀秘境。”
方召皱眉,“什么?你去那里做什么?”
陈糯狡黠的一笑,“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和灵姒灵魂相通的地方。”然后,她又补充了一句,“我总得知道,我的终极命运是什么。”
方召沉默下来,月光照在他脸上,看不出表情。
“古蜀秘境,”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正是灵姒生前居住的地方。”
陈糯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压下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你来过这里?”
“是。”
“那你知道怎么进去?”陈糯按捺住激动的心情。
方召看了她一眼,“灵姒告诉过我。”
那是两个人私下相守时,她告诉他的秘密。
陈糯咽了一下口水,“方召,你能......”她突然打住,觉得自己很不地道。
方召和灵姒一定有很多美好的回忆,如今让他旧地重游,岂不是揭人伤疤?
方召却已经转身,“跟我来吧。”
陈糯想再说一句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很假。
面对近在眼前的答案,她还是不做君子吧。
墩墩低低地呜了一声,陈糯拍了拍它,“走吧。”
方召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像是在回忆一条很久没走过的路。月光下,他的背影被拉得很长,黑袍在风中微微翻动。
他带着陈糯和墩墩穿过一片密林,绕过一座小丘,来到一处山壁前。
山壁上爬满了藤蔓,看不出有什么特别。方召在旁边的树干上轻敲三下,伸手拨开藤蔓,山壁上赫然出现一道裂缝,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
裂缝深处,有微弱的光。
“从这里下去。”方召说完,看向墩墩,“但是它得留在外面。”
方召先侧身入内,然后向陈糯伸手,“来。”
陈糯借着方召的臂力,从裂缝跳出,“呜呜,呜呜”变小后的墩墩也紧随其后。
方召见后,冷哼了一声,“小瞧了你了!”
“嗷呜!”墩墩龇牙。
陈糯笑着拍它的头,“好啦!”
藤蔓在他身后合拢,像是从未被拨开过。
裂缝越走越宽,微弱的光越来越亮。
陈糯的脚踩到平地的时候,抬起头,愣住了!
? ?诸位看官,阅文愉快!
第四十五章 往事
陈糯抬起头,愣住了。
这是一片被绿意吞没的世界。
天光从头顶的枝叶缝隙里洒下来,碎成千万点金斑,落在藤蔓上、叶片上、地面的苔藓上,像是有人在天空挥动剪刀,把阳光剪碎了再撒下来。
古木参天,到处都是藤蔓。
那些树藤粗的堪比腰肢,细的也宛若臂膀。它们从这棵树攀到那棵树,在半空中织成一道道帘子;缠在枝干上,垂下来,随风轻轻晃。叶片层层叠叠,深绿浅绿翠绿墨绿,绿得人眼晕。
“这里,好特别啊!”陈糯被深深地震撼到,忍不住喃喃自语。
墩墩从缝隙进来以后,身体自然地恢复到了本来的大小,它跟在陈糯身边,既警觉又疑惑。
方召走在前面并不答话,只是带着他们慢慢前行,轻车熟路,又小心翼翼。
陈糯一边走一边观察,心中暗暗惊叹。
在藤蔓之间,隐约能看到屋舍的轮廓:藤条交织成墙,藤条弯成拱顶,藤条编成窗棂,连屋顶都是藤蔓盘绕而成。
屋顶上覆着一层矮墩墩的草,贴着藤条密密地长,蓬蓬松松的,像是一团团绿云扣在屋脊上。
那草的叶片圆圆的,像马蹄,风一吹,一股淡淡的幽香,不浓烈,若有若无的。
陈糯吸了吸鼻子,那股香味钻进来,她心里忽然一酸。
难过、不舍,像是闻到了很久以前的味道,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过。
“这是什么味道?”陈糯小声地问。
“杜衡。”方召像是陷入了回忆里,“灵姒喜欢这种草,她以前最喜欢坐在这里,安安静静的看医书。”
陈糯转过身,“你是说,灵姒以前就住在这里?”
“对,”方召的面部柔和,嘴角似乎还噙着笑,“这里就是阿姒的住所。”
方召的脚步停在那里,他的目光从那些屋顶上缓缓扫过,停了很久。
屋舍之间有藤桥相连,悬在半空,晃晃悠悠,藤桥上爬着细藤,开着不知名的小花。
陈糯见过蚕丛部的竹楼,见过柏灌部的石屋,可这里不一样,这里更像是个热带雨林。
而且,一种强烈的感觉袭来:她来过这里。
“阿姒天生心灵手巧,很小的时候就会医术,什么草药看一眼就知道能治什么病。配药、制药、下针,一学就会。”方召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巫医教她,她比巫医领悟还快。”
陈糯安静听着方召娓娓道来,墩墩站在她身边,耳朵竖着,像是也在倾听。
“那天她去外面的山上采药。”方召的目光暗了一瞬,“那座山离苍戎谷不远,却是蛊雕的地盘。”
“那时蛊雕以活人为食,抓伤了阿姒,”方召的拳头微微攥紧,“我正好路过,听到声音赶过去,从蛊雕爪下把她救出来,但她伤得很重,昏迷不醒。”
方召停下来,看向窗棂,“我不知她是谁,只能把她带回苍戎谷,找了巫医给她调治。”
那是他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接触一个女子。当时的灵姒面色苍白,衣衫上血迹斑斑,生命体征微弱。
方召抱着她往苍戎谷跑,心跳如鼓,手指发颤。他打过仗,杀过人,却从来没这么紧张过。他很怕那么形容姣好的女子会死在他面前。
三天,他守在灵姒的榻前,一步也没离开。灵姒烧得厉害,说胡话,方召并不太会照顾人,三天后,灵姒醒来,他们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自己。
那时他们都不知道,他与灵姒的命运已经在他抱起她的那一刻就牵扯在了一起。
“她在苍戎谷养伤的那段时间,总有其他部族不断来挑衅,我和族众经常受伤,是她带着巫医给我们治疗……”
“后来呢?”陈糯轻声问。
方召从回忆里出来,看了她一眼。
“后来灵姒回到了秘境。”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比刚才多了一丝苦涩,“我们各自惦念,能见面的次数不多,但我们找各种机会相见……”
“再后来我收服了蛊雕。”方召顿了一下,“阿姒不让我杀它。她说蛊雕吃人不是它的错,是它的本性。”
“她从医书里找到药方,亲自调配,一段时间后,蛊雕不再吃活人了,改吃猎来的兽肉。”
他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些,“阿姒说这还不够,她要继续给它调治,让蛊雕以后不吃活食,只是……”
方召没有说下去。
陈糯明白,灵姒没有完成对蛊雕的治疗,就已经不在了。
陈糯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这本该是个美好的爱情故事,先是英雄救美,然后美救英雄,感情萌芽,两厢情悦。
可她知道,这个故事并没有好的结局。
“现在这里没人居住吗?”
“阿姒走后,我也是第一次来。看这样子,这里像是一直空置着。”
“我能四处走走吗?”陈糯指了指周围。
“去吧。”方召点头,自己却没有动,仍站在原地,看着屋顶出神。
顺着一条蜿蜒的石板路,陈糯继续向前,拐了一个弯,面前是一棵大树,几人才能合抱过来。大树的枝叶铺开遮住了半边天,树根盘踞在地面上,像是一座座小山丘。
更浓的熟悉感袭来,陈糯不由自主地走进。树干上刻满了符号,清晰可辨——鸟、鱼、太阳、眼睛……
陈糯盯着那些符号,脑子里突然有画面一闪而过:一只白皙的手,正拿着一块尖石在树干上刻字,一笔一画。
那刻的是什么?陈糯想看得仔细些,画面一闪就没了。
鬼使神差地,陈糯伸手扒开树干上的苔藓:小召、小召、小召……
所有不被人发现的地方,被苔藓掩盖的树干上,都是相同的两个字:“小召。”
“落笔迟迟不成诗,怎会不相思?丹青已随车马至,离愁别绪写满纸……”
陈糯心里一抽,流下泪来。那不是她自己的情绪,是灵姒的,但那种酸涩从骨头里往外涌,挡都挡不住。
方召从身后走来,停在了树前:随着苔藓被陈糯一片一片地揭开,满树干都是他的名字!
陈糯一时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哭得不能自已。
墩墩急了,拿脑袋拱她的手,呜呜地叫。
面前的少女泪流满面,肩膀剧烈地抖动。方召心头一疼,眼前人影交叠,容不得他思量,已经不由自主地伸出双臂将陈糯拥进怀里。
? ?借用几句歌词:我落笔成诗你是否懂其中意繁花落地我能否再遇见你我们的故事无关于你是我不忍写下的结?
第四十六章 共情
第四十六章
墩墩不乐意了。
它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陈糯哭了,没等它上前,就被方召一把搂进了怀里。
两个人抱在一起,把它生生挤到了外面。墩墩大脑袋一歪,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跟平时撒娇的叫法完全不一样,带着怒意。
它不管三七二十一,大脑袋直往两人中间钻。
此时陈糯的情绪已经慢慢平复,经墩墩如此明显的“提醒”,意识到自己在方召怀中,赶紧抬头离开了方召的怀抱。
方召也反应了过来,手臂一松,轻咳了一声,向后退了半步。
两个人的目光交汇,又同时移开。
陈糯抬手摸了摸墩墩的大脑袋,“好了好了,没人欺负我。”
方召偏头看向藤屋,像是在研究屋顶那些草的长势,心中却百味交集。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情绪回归,陈糯回过神,她来这里不是听故事的。
“方召,”陈糯开口,“你有没有听过建木?据说可以通灵。”
方召摇头,“没听过。”
陈糯有些失望,不知道建木到底是何神物,应该怎么找。
正要作罢,方召又开口了。
“阿姒曾带我去过一个地方,很空旷,和这里有些格格不入。”
陈糯来了兴趣,“什么地方?”
“她说是秘境之心。”方召回忆,“她没让我进去,只说那里住的都是很古老的东西。”
陈糯的眼睛亮了,“你现在还找得到那个地方吗?”
方召思索了片刻,“大概记得路线。”
他转身往秘境深处走去,陈糯和墩墩跟上。
越往深处走,藤蔓越密,石板路上长满了绿苔。天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遮住,四周暗了下来,只有零星的光斑落在脚下的路上。
越往前走,越安静,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路的尽头,方召停下脚步,他们的面前是一棵巨树。
树干粗得像一堵墙,把路堵得严严实实。树皮上爬满了苔藓和细藤,枝叶在头顶织成密不透风的穹顶,像一道天然的门。
“就是这里。”方召的声音很轻,“上次阿姒就是穿过这棵树,她说后面就是秘境之心。”
他伸手去推树干,树皮纹丝不动。他又试了一次,指尖碰到的地方,细藤立刻缠了上来,把他的手挡了回去。
方召只得退后了一步,“我进不去。”
墩墩开始在树前轻吠,陈糯叫住它,“墩墩,你想说什么?”
墩墩低头看着陈糯,然后推着陈糯来到树干前。
陈糯疑惑地望着墩墩的眼睛,“你让我试试?”
“呜呜。”
陈糯走上前,把手掌贴在树干上。
细藤没有缠她。
那些苔藓和藤蔓在她掌心下微微颤动,像是在嗅她的气息,陈糯心中一动。
片刻之后,树干上出现了一道缝,不是裂开的,是那些藤蔓和苔藓主动向两边退开,露出一条通道。
“跟我来。”陈糯回头看了方召一眼,率先走了进去。
通道很短,却像穿过了什么屏障。陈糯走出来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
一棵只有躯干的树,像一根直插天穹的柱子。百仞之高,树干笔直,没有一根枝杈。
顺着主干仰头向上看,紫色的树干粗得像一座小山,青色的叶片只在最顶端聚拢,像一片悬浮在半空的绿云。
顶端九根弯曲的枝杈伸向天空,姿态各异,像九只手在向上去够什么东西。
而地面上,九条盘错的树根扎入大地,每一条都粗如水缸,沟壑纵横,像九条巨蟒缠在一起。
方召跟过来,“是你要找的东西吗?”说完,他惊奇地看向陈糯。
陈糯只看到方召的嘴一张一合,却完全听不到任何声音。
她再低头看自己的影子,没有影子。
在这棵树下,声无响,立无影。
“这就是建木吗?”陈糯喃喃,转身对着墩墩,看着墩墩的眼睛,“墩墩,我们找对了吗?”
墩墩点头。
陈糯抑制住心头狂跳,仰头望着那根紫色的巨柱。
这果然是建木,是通天神木。
可是建木之心在哪儿呢?
她欲近前查看,还没来得及走近,树根底下就动了。
几道影子从树根的缝隙里浮出来,身形飘忽,像是树根长出了人形。看不清面貌轮廓,只看出是深褐色的,像老树皮,依稀分辨出眼睛是两颗淡金色的光点。
每一道影子都安静地漂浮在树根上,看着来人。
方召的手立刻按上了刀柄,陈糯赶忙拉住他,冲他摇头,用口型告诉方召,“别伤害他们。”
那些影子没有攻击的意思,但也没有让路。它们就那样站着,挡在建木的根部,像一道无声的屏障。
方召试着往前迈了一步,最近的那道影子立刻横了过来,一根细藤从他脚下的地面钻出来,缠住了他的脚踝。
陈糯走上前,示意方召站在自己身后。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她每走一步,那些影子就微微偏开,像是在给她让路,又不像是让路,更像是在打量她。
那些淡金色的眼睛盯着她,盯着盯着,光点忽然亮了一些。
陈糯不知道为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它们没有恶意。
墩墩也跟着走上前,那些影子看了看墩墩,也没有阻拦,淡金色的光点又亮了一分,像是认出了什么。
墩墩仰着大脑袋,呜呜地叫了两声,尾巴轻轻摇了摇。
最近的那道影子伸出手,一只像树枝一样干枯的触角,轻轻碰了碰墩墩的鼻子。
墩墩没躲,反而蹭了蹭它。
那道影子似乎笑了,虽然它没有嘴,但陈糯就是能感觉到它的笑意。
方召看着这一幕,收了刀,冲陈糯比划,“它们认识你?”又指向墩墩,“也认识它?”
陈糯摇了摇头,“我不确定,它们好像认得灵姒的气息。”
手语沟通太麻烦,陈糯一心把正事干完。
索性自己试着又往前走了一步,那些影子没有拦她,但挡在方召面前的那根细藤仍然没有松开。
“你在这里等着。”陈糯用口型对方召说。
方召不太放心,但那些影子显然不打算让他通过。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陈糯和墩墩走向建木的根部。
陈糯蹲下来,把手放在最粗的那条树根上。
掌心传来一阵脉动,像心跳,又比心跳慢得多,大概七八个呼吸才跳一下。
灵姒的记忆碎片又涌上来,这一次,她抓住了一点什么。
? ?有个情节没有交代,本章做了大量修改。
?
墩墩:你俩什么意思?
?
陈糯:那不是我啊!
第四十七章 建木之果
建木之心不是建木的心脏,是建木的果实。建木凝聚的灵力精华,都在果实里,取一颗它的就够了。
可果实在哪里?
陈糯闭上眼,感受着树根传来的脉动。那脉动从地面往下,越来越深,越来越沉。
建木的果实不长在外面,而是在树干里。
她睁开眼,看着那些影子,轻声说:“我需要取一颗建木的果实。”
那些影子沉默着,淡金色的光点忽明忽暗,像是在商量什么。
陈糯又说:“我知道你们在守护建木。我不是要伤害它,我只是需要一颗果实,去救一个人。”
沉默。
然后,最近的那道影子缓缓侧身,让出了一条路——通向树根最深处的那条缝隙。
那是通往树干内部的通道,可缝隙极窄,人根本进不去。
墩墩却懂了。
它的身体迅速地缩小,最后如一只松鼠一般,哧溜一下钻进了缝隙。
陈糯趴在地上,耳朵贴着树根,听着地底传来的动静。
过了很久,久到方召都开始不安了,墩墩终于从缝隙里探出了脑袋。
嘴里叼着一颗鸡蛋大小的果实,通体金黄,散发着淡淡的光。
陈糯伸手接过来,掌心一热,莫名的就想到人参果。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才得熟。
不知道,这建木之果叫什么名字,要多少年,才得这么一颗。
那颗果实在陈糯的手心里微微跳动,几乎和她的心跳同频。
那些影子看着她手中的果实,淡金色的光点黯淡了一瞬,像是有些不舍,但没有人拦她。
陈糯把这颗果实小心地贴在胸口,感受着那微弱却坚定的脉动。
元启,我拿到了!
陈糯站起身,对着建木深施一礼。
她看着那些淡金色的光点,轻声说:“谢谢你们,也替我那位受伤的朋友谢谢你们,这份恩情,我会记住。”
陈糯看了看方召,又看向那些影子,“麻烦你们,把我朋友的束缚也解开吧,我们不打扰你们清修了。”
缠住方召脚踝的细藤缓缓松开,缩回了地面。
方召活动了一下脚腕,看向陈糯。
陈糯把果实小心地收好,贴身放妥,拍了拍胸口,冲方召比了个走的手势。
三人原路返回,穿过那棵巨树的通道,走出了秘境之心。
方召终于忍不住了,“你取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陈糯沉默了一下,她本来不想说,但方召刚才在外面等了那么久,又替她挡了那些影子,再继续隐瞒来这里的意图,实在说不过去。
“那颗果实就是建木之心,”陈糯看着方召,“是给元启的。”
方召一愣。
“元启在柏灌部受了很重的内伤,元气损耗太大,”陈糯说,“这颗果实能帮他恢复。”
“我之前没跟你说实话,”陈糯解释,“是因为我也不确定是否能找到它。”
方召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没关系,我不在意。”
他顿了顿,“能拿到就好。”
能够正常的说话真好啊!陈糯长长地呼了口气,垫着矫健摸墩墩的脑袋,“这次多亏了你,你真棒。”
墩墩仰着大脑袋,使劲摇尾巴,身体蹭了蹭陈糯的手。
他们再次回到那棵刻满字迹的大树前,陈糯把方召讲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是她第一次完整地知道灵姒和方召的故事。
而她,也非常明确地有了灵姒的情绪,甚至可以和建木交流。
“方召,我刚才有了灵姒的感应,”陈糯坦诚地看着方召,指着树干上的字迹,“看到这些,我非常难过。我想,这可能是灵姒最后留下的。方召,灵姒她很爱很爱你!”
方召的目光也落在树干上,一脸悲戚,“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什么都不对我说,如果不是我得到线索,到最后,我都不能见她最后一面!”
“线索,什么线索?”
“一个古蜀人来苍戎谷传信,说灵姒有性命之危。”
“我就带着蛊雕和部众赶到了祭坛。”
那应该就是蜀灵给陈糯看到的画面了。
“送信的是谁?你认识吗?”
“留下口信就走了,我后来一直都没找到。”
陈糯若有所思。这报信人是谁?是灵姒派出去的吗?如果是,那么灵姒就是被迫的。如果不是,这个人是真心想救灵姒吗?为什么不早些报信?还是想借着方召挑起事端?
还有一件事,方召没说。
陈糯继续问道:“神女又是怎么回事?”陈糯回忆着刚到古蜀的那段时间,“我和墩墩在山洞的时候,巫咸派人来抓我,那些手下都叫我神女。灵姒是怎么成为神女的?为什么最后祭祀非得拿她的心来献祭?”
方召摇头。
“这些我也不知道,我们认识的时候,她并不是什么神女,”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的事,阿姒都在瞒着我。”
“以前的祭祀也是这样吗?”
方召想了想,“祭祀的时间并不固定,由每一任大祭司来决定。我是外族,不能进入古蜀的主流,真正能参与祭祀的,只有古蜀三大部落,也就是蚕丛、柏灌、鱼凫。”
陈糯皱了皱眉,“可是我在蚕丛跟青渊交往多日,他从没跟我提过灵姒,他还说上一次祭祀他并不在场。”
方召冷笑了一下,“因为古蜀王崇安做主,曾经将灵姒许配给青渊。”
陈糯嘴巴张得老大。
什么?原来青渊还有这么大的瓜!
怪不得青渊从不提灵姒,也怪不得方召去蚕丛部的时候,对青渊还给几分面子,原来他面对青渊,多少还是有点愧疚。
陈糯忍不住嘴角露了笑,“原来是你撬了青渊的墙角啊。”
方召一脸疑惑,“什么意思?”
陈糯没解释,“也就是说,如果不是后来你跟灵姒相恋,灵姒就会成为青渊的妻子?”
方召没说话。
陈糯转念一想,也不对。不管灵姒许配给谁,最终都逃脱不了以身殉道的命运。
可是,古蜀的道究竟是什么呢?这个道同她又有什么关系?
“那场祭祀最后并没有顺利完成,巫咸和各部落没想什么补救之法吗?”
“各部落忙于应对各种异象,族中众人生存已经不易。至于巫咸,他不是一直在找你吗?”
“找我,干嘛?”陈糯突然喉咙发干。
“你,就是下一个神女……”
? ?抱歉哦!46、47章有大量修改。
第四十八章 号藤
陈糯看着方召:巫咸找她的理由完美闭环了。
她看着前方灵姒的屋舍,“方召,我想进去看看,看能不能找到些别的线索。”
她一方面强烈地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一方面也想通过这些真相来拼凑自己的结局是什么。
方召点头,“去吧。”
陈糯走到灵姒的屋舍前,那些攀在墙上的青藤见到她,只是微微晃了晃,便安静地垂立,没有拦她。
可它们对方召和墩墩就不客气了。方召刚跟上来,几根藤条就朝他抽过来,他侧身躲开,又有几根从另一边缠上来。墩墩被一根藤条抽到了屁股,生气地叫了一声,就要下口去撕咬。
陈糯赶紧制止,“你们别伤它们!”
她挡在方召和墩墩身前,那些青藤碰到她手臂,果然停了下来。
有了秘境之心的经验,陈糯对着那些藤蔓说:“我没有恶意,只是想进她的房间看一看。”
青藤缓缓让开了路。
陈糯轻轻推开了房门。
房间干净整洁,没有落灰。墙边放着几只大箩,里面有各色草药。柜子上都是医书,衣架上几身绿色的衣裙,叠得整整齐齐。
就是一个普通少女的房间。
陈糯走到床铺边,轻轻坐下来,把手放在被褥上。
一个声音突然在脑中响起:“以命祭天,天地乃安。”
陈糯一震。
她想深想,想把这段记忆的来龙去脉理清楚,外面突然传来打斗声。
陈糯猛地站起来。
方召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怒意:“赤丁!”
“赤丁?”陈糯记得这个人,山洞中,他带人伤过墩墩,下山的途中,如果不是方召出现,也许她很早就已经来到这里了。
那个时候,她想的就是入虎穴,查真相。而今,兜兜转转,她终于到了事件的核心。
打斗声越来越近。是方召和墩墩,不想她被打扰,已经跟赤丁一行交了手。
陈糯站起身,打开房门。果然,方召正与赤丁对峙,十几个古蜀兵士已经将屋舍围住。
赤丁手持长戈,面无表情,“方召,大祭司有令,你不得擅入秘境。”
方召冷声道:“我来与不来,何时轮到你来说三道四?”
“以前是以前,”赤丁语气平淡,“现在不同了。”
话音未落,藤桥那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一根乌木权杖拄在石板上,笃、笃、笃,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巫咸亲自来了。
他比陈糯想象中苍老得多。白发如雪,面容枯瘦,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穿着玄色长袍,每走一步都像在丈量这片他许久未踏足的土地。
灵姒消失以后,他再没来过这里。他大部分时间把自己关在祭坛里,既是赔罪,也是赎罪。
此刻他站在灵姒的住所前,目光扫过那些藤屋、藤桥、屋顶上的杜衡,脚步顿了一顿。
那些杜衡在风中轻轻晃着,幽香飘过来,巫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陈糯站在门廊下,看着这个老人。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来。那情绪里有恨,有怨,有心疼,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割不断的牵扯。
她本能地想后退,可脚像生了根。
巫咸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很久。
“你来了,我们终于见面了。”巫咸的声音苍老沙哑,“既然来了,就不能再走了。”
方召挡在陈糯身前,“你什么意思?”
巫咸没看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直直盯着陈糯,“你身上有灵姒的魂魄,你带着她的记忆。她没做完的事,你来替她做完。”
“凭什么?”陈糯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生硬。
巫咸看向方召,眼神冷了下来,“因为你。”
“因为你中途打断了祭祀,整个古蜀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巫咸的声音不高,却像石头一样砸过来,“部落之间硝烟不断,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各族争地盘、争食物。山不像山,水不像水,异象频生。你以为这些是偶然?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你!”
方召的拳头攥紧了。
“是你得罪了天神,上天才降下的惩罚。”巫咸一字一顿,“祭祀没有完成,天怒人怨。”
陈糯从方召身后走出来,直视巫咸,“你让灵姒以命祭天,你问过她的意愿吗?她是心甘情愿的吗?”
巫咸沉默了一瞬。
“是谁能告诉你,必须人命祭天,才能换来古蜀的安宁?”陈糯追问。
巫咸抬起头,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直视着她,“这不是我说的!”
“那是谁?”
“上天,天神传话,”巫咸的声音忽然变得格外恭敬,“以命祭天,天地乃安。”
陈糯愣住了。
又是这八个字!刚刚,她坐在灵姒的房间里,脑中响起的,就是这八个字。
陈糯心里一沉。
难道这就是古蜀的“道”?这个“道”究竟从哪里来的?
她不信。
无论神仙还是佛陀,本性都该是善的。如果真有一个上神,要拿活人的命去换一方的安宁,那他就不是上神!
巫咸不等她再开口,转身对方召说:“方召,我不想在这里跟你动手。所以,我放你走,把她留下。”
方召纹丝不动,轻蔑地注视着巫咸。
“你听不懂吗?”巫咸抬起权杖,杖头亮起幽幽的光,“我让你离开这里!”
赤丁和兵士们同时向前一步,将方召围住。藤桥上、屋舍间,到处都是古蜀的人。
方召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陈糯看见巫咸的权杖又亮了一分,那些攀在墙上的青藤开始不安地扭动,杜衡的叶片簌簌发抖。
几根藤条被兵士踩断了,汁液淌了一地。
她心里一紧。
这是灵姒的住处,这么美的地方,就要因为打斗被毁掉吗?
方召也迟疑了。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藤屋、藤桥、屋顶上灵姒最喜欢的杜衡,手慢慢松开了刀柄。
陈糯和方召互看了一眼,微微点头。只一眼,就明白了彼此的意思:先离开这里,再商量办法。
陈糯轻轻碰了碰墩墩的耳朵,压低声音,“你能引开他们吗?”
墩墩的大脑袋一点,听懂了。
可巫咸不给机会,权杖往地上一顿,法力涌出来,赤丁和兵士们齐齐逼近。
陈糯灵机一动。
她站出来,面对那些青藤,深吸一口气,大声说:“这些人要伤害我们,可是我并不想跟他们打斗,你们能不能把他们缚住,让我们出去?”
大大小小的藤条同时动了,像无数条灵蛇,从墙上、地上、屋顶上、藤桥上,齐齐朝赤丁和兵士们缠去。赤丁挥戈去砍,藤条缠住他的手腕,又一根缠住他的腰,再一根卷走他手里的长戈。
兵士们挣扎、呼喝,可那些藤蔓越缠越紧,根本挣脱不了。
? ?亲们,46、47、48章有情节改动,建木之果拿到啦!大家可以重新看一下。
第四十九章 天神之怒
巫咸的权杖亮起更强的光,几根藤条被他震开,但更多的藤条涌上来,连他的权杖也被缠住了。
陈糯看着巫咸,一字一句地说:“你是灵姒的父亲,我不想伤害你。”
她又看向赤丁,“我知道你们都是灵姒的族人,我也不会伤害你们。”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但我不会像灵姒一样任你们摆布,也不会在这里坐以待毙。关于灵姒,关于祭祀,关于祭天,我会弄明白的,我会给你们一个答案。”
“但是现在,我要出去。”
赤丁挣扎得目眦欲裂,却无济于事。
巫咸一改刚才的从容淡定,“灵姒,你好好想想,你的责任是什么?”
陈糯转身面对他,语带嘲讽,“责任?把整个古蜀的命运系在一个女子身上,你们不觉得丢人吗?”
巫咸被气得一噎。
陈糯犹不解气,直呼其名,“巫咸,你听好了,我不是灵姒,我叫陈糯!”
“你,你……”
陈糯后退一步,“我吗?放心,我会回来的!”
藤蔓将巫咸、赤丁和所有兵士牢牢缚住,一个人也挣不开。
“对了,不要迁怒于这里的生灵,否则我会不高兴的,我不高兴,就不会来了!bye-bye!”
陈糯转身,方召和墩墩已经到了她身边。三个人快步穿过藤桥,越过藤屋,冲向秘境出口。
身后只剩下巫咸气急败坏的叫骂,“灵姒,你给我回来!”
陈糯:“哼,就不回去!”
巫咸眼睁睁的看着一行人朝秘境出口而去,突然,他的身体一僵,一个冰冷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不听天神的话了吗?你还想让天神再次发怒吗?你就这样任由她走出去吗?”
巫咸的瞳孔骤缩,像听到了执行死刑的命令:天神发怒了吗?那对古蜀的惩罚又会是什么?
“不,灵姒你不能走!”
巫咸的身体在瞬间像被激活,一时间法力暴涨。是天神来拯救他,来拯救古蜀了!那些青藤算什么?在他的法力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一息之间,藤条被扯得七零八落,断裂声此起彼伏,汁液四溅,碎叶纷飞,藤蔓转眼散落一地。
赤丁和兵士们也被这股巨力震开,但巫咸顾不上他们,他的眼里只剩下一个人——陈糯。
他向陈糯飞奔而来,瘦骨嶙峋的手如钢爪一样伸向陈糯。
同一刻,原本走在陈糯身边,一心出去的方召的脑中也响起一个声音:“你不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吗?你真的就允许灵姒白白死去了吗?”
方召停住了脚步,猛地回头。
身上戾气横生,像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破土而出。眼中赤红翻涌,黑色的纹路从手臂蔓延到脖颈,像活的一样在皮肤下蠕动。
“不,他不允许!就因为他是外族吗?凭什么是灵姒去牺牲?”
失去灵姒的痛苦,那种被压了不知多久的痛,此刻像无数虫子同时在啃噬他的心,一时间他无法自控。
他只想毁掉这一切!
毁掉这个灵姒回不来的世界,毁掉这个连她的住所都保不住的地方,让这里的一切都灰飞烟灭!
方召拦住了巫咸伸过来的手,两股力量搅在一起!
陈糯都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变故似乎只在转眼之间。
巫咸挣脱了青藤,拼了命来抓她,方召不走了,折回身与巫咸交战。
巫咸的身体被一种力量裹挟,形容枯槁,白发飞扬,权杖上的光变成了暗红色。再没有大祭司的庄严,倒像是一个被操控的傀儡,只剩下执行命令的本能。
而方召更甚,黑色的煞气从他身上蒸腾而起,周遭的空气都在扭曲,脚下的石板裂开细纹,杜衡的叶片还没落地就被震成碎末。
两个人对视,看彼此都像不共戴天的仇敌。
陈糯慌了。巫咸变成什么样子她不管,可是方召不行。
方召这个样子很久以前她见过,就像发了疯,着了魔,那一次他还打伤了墩墩。
那些青藤——刚刚还听她号令、替她缚敌的青藤,此刻碎了一地。杜衡的幽香被法力的腥气冲散,灵姒的住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扯着。
“住手!”陈糯大喊,“方召!这是灵姒呆的地方,她不愿见到你这个样子!”
方召的步伐顿了一瞬,但下一刻,他怒吼出声:“可是灵姒已经死了!”
“那还要这些地方干什么?”方召的眼睛赤红如血,声音嘶哑,“让它们都下去陪她吧!”
他吼完回转身,继续与巫咸对峙。
又一波的争斗即将爆发,陈糯的心在发抖,但她逼自己冷静下来。
她抬头看了一眼墩墩。
墩墩这次回来已经今非昔比,它现在能自如切换大小,法力也比以前强了不少。
但方召这个状态,清醒着绝不可能丢下她走。
陈糯看向墩墩,压低声音:“墩墩,把方召弄晕,带他走!”
墩墩看向她,“呜呜。”
它不同意。
陈糯只好跟它商量,“你先把他带出去,找个安全的地方放下,然后在秘境入口处等我。相信我,我有办法完好无损地出去。而且,你别忘了,他们是不敢对我怎么样的!”
墩墩考虑了一下,随即变大身形,趁方召不备,一掌拍在方召后颈。方召身子一软,体内黑气像是突然被人掐断,着急找个出口,却不得章法。因为,方召已经昏了过去。
巫咸被墩墩的行为弄得一脸迷惑,“你们要干什么?”
陈糯挡在方召前面大喊,“让他走,我留下!”
墩墩已经把方召拱上了后背。
陈糯的声音清亮,在法力的轰鸣中显得单薄,却让巫咸顿了一瞬。
陈糯看着巫咸,“你要我留下,对吗?”
巫咸的权杖还举着,暗红色的光在他手中明灭不定,“你愿意替灵姒完成使命?”
“我同意留下,”陈糯说,“但你们得放方召走。”
巫咸的目光在陈糯和昏迷的方召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他现在已经失控了,留在这里只会毁了这里。”陈糯说,“所以,你放他走,我留下。”
巫咸沉默了片刻。“好。”巫咸缓缓放下了权杖。
赤丁和兵士们也收了攻势,但仍然围成半圈,没有散开。
陈糯转头看向墩墩,“记着我的话,带他走。”
墩墩驮着昏迷的方召,四条腿猛地蹬地,如一道灰影朝秘境出口冲去。
赤丁下意识要追,巫咸抬手拦住了他。
“让他们走,”巫咸盯着陈糯。
陈糯转过身,面对巫咸和赤丁,面对那些兵士和残破的藤蔓。
“我绝对不走。”陈糯说着,推开灵姒的房门,走了进去,“你们可以守在门口,但是要按时送吃的过来。”
巫咸虽然心里犹疑,但见陈糯摆出一副在这里常住的姿态,吩咐手下,“多派人手过来看好她,他们不会放她在这里不管的。”
陈糯在门口冷笑,“幼稚!我还等你派人手?”
? ?读者:陈糯,骂得好,骂的痛快!
?
陈糯:这才哪到哪啊?我都没用四川话。
第五十章 金蝉脱壳
巫咸的话音未落,房门猛地被拉开,一道身影“倏”的跑出,直奔秘境之心而去。速度之快,让巫咸一时没反应过来。
等巫咸反应过来,气得胡子乱颤,权杖用力地敲击地面,大声地吩咐手下,“快,你们都过去,赶快抓住她,把她锁起来......”
说着率先向秘境之心追去,赤丁人紧随其后。
一阵嘈杂过后,外面彻底安静下来。
门后再次闪出一个绿色的身影,探出头,见左右无人,快速地走出房舍,朝秘境出口跑去。
墩墩果然在那里等着。
它缩成了小小一团蹲在出口旁,眼睛紧盯着秘境方向,肉眼可见的焦急。
看到陈糯的身影出现,它先是愣了一下,眼睛眨了又眨,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继而飞奔上前,“呜呜,呜呜”。
陈糯知道它的疑惑,喘着粗气,“别猜了,咱们先离开,我再慢慢跟你说!”
墩墩“嗷呜”了一声,让陈糯在前,一人一兽先后出了秘境。
外面天光大盛,陈糯问,“你把他放哪了?快带我去找他!”
出来后的墩墩迅速地变大,驮起陈糯向前奔去。
墩墩带着陈糯跑了一段路,拐一座小山丘,在一处山岩下的凹陷处停住了。
方召靠在岩壁上,脸色发白,眉心紧皱,像是在做噩梦。
身上的黑气退了大半,但还有几缕在皮肤下隐隐游动,像找不到出口的蛇。
陈糯快步走过去,“方召?”
方召没有反应。
她蹲下来,正要伸手,方召的眼睛猛地睁开,双目赤红。
他体内的戾气没有消散,一直憋在身体里横冲直撞。此刻他刚从昏迷中醒来,神志还在混沌里。
眼前的女子穿着一身翠绿的衣裙,袅娜的身材,灵动的脸庞.......
方召的表情僵住了。
先是茫然,然后是惊喜,最后是不敢置信。
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突然看见了光,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怕这光是假的。
“阿姒......”
他的声音沙哑,喃喃的,带着颤音。
“阿姒,你终于回来了。”
他一把将陈糯拉进怀里,抱得那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他的手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脸埋在她的颈窝,呼吸又急又乱。
一滴温热的液体滴落在颈间,陈糯僵在那里,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方召的伤心是一种闷在骨头里的、已经结了痂又被撕开的痛。
他紧紧地抱着陈糯,像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又像抱着最后一根浮木,生怕松手就会沉下去。
他明明认错了人,可陈糯不忍心。
墩墩走过来想故伎重演,陈糯轻轻将食指竖在唇边,“嘘......”
墩墩闷闷的垂下头。
方召的身子一颤,抱得更紧了。
“阿姒,别走......你可别再走了......”
陈糯在心中微微的叹息。
良久之后,陈糯觉察到方召的情绪慢慢地稳定下来,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轻声开口,“方召,你好些了吗?”
方召松开她,退后一步,“抱歉!”
陈糯看他的双目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颜色,脸上的黑气也已经褪尽,稍稍放心。
方召看着陈糯一身的绿色衣裙,“你这是怎么回事?”
陈糯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灰,“你刚才突然像变了个人,双目赤红,戾气横生,我们根本拦不住你。我不想让你和巫咸继续斗下去,没办法,只能出此下策,让墩墩把你打晕,先把你带出来。”
她顿了顿,“至于我么,用了一招金蝉脱壳。”
方召看着她。
“我进灵姒房间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她房里有青藤,也有衣裙。所以我假意答应巫咸愿意留下来,给你和墩墩争取时间。等你们走后,我脱下外衣套到青藤上,再驱使它往秘境深处跑。等它成功地将巫咸他们引开,我换上灵姒的衣服趁机跑了出来。”
陈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绿裙,“别说,还挺合身的。”
方召打量着她,扯了扯唇,“灵姒从来没有你这么多的鬼主意。”
陈糯耸了耸肩,心说,“老实人,不长命。”
她想到刚才方召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方召,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我已经把你当朋友了。”
方召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朋友呢,就要慷慨直言。”
“你要说什么,直接说即可。”
“好吧。”陈糯舔了舔嘴唇,“今天你那个样子,很像练功练得走火入魔唉。”陈糯找不出什么词来形容,似乎武侠小说中走火入魔的样子就是如此,像欧阳锋、鸠摩智。
“走火入魔?什么意思?”
陈糯惊诧,“啊?你自己不知道吗?”陈糯真希望有一部手机,可以录下来给他看。
“你突然双眼赤红,像充了血一样,身上黑气横生,完全不像你自己。把我抓回苍戎谷那次,你也是,像发了疯一样,还打伤了墩墩......”
方召面色讪讪,“咳咳。”
墩墩一脸不忿,“嗷呜,嗷呜!”
陈糯无奈,“好啦,知道你现在长本事了,什么都听得懂。咱们大人有大量,不能揪着过去的事不放不是?”
“这不正常,方召。”陈糯直视他的眼睛,“你为什么会那样?非常失控,而且很可怕。”
方召沉默了很久。
“在那一刻,我控制不了自己。”他的声音很轻,“不是不想控制,是根本控制不了。就像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他比我更强。”
被人操纵,这绝不是好事,比走火入魔还可怕。
“这种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问。
方召的目光移开了,落在远处的山峦上。
“灵姒走后。”
他顿了很久,才继续说下去。
“她走了以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变得很暴躁,和其他部落起了很多冲突......后来,我觉得这样不行,就把自己关在谷底的暗壑里。”
“暗壑?”
“苍戎谷惩罚犯错之人,面壁思过的地方。”
陈糯点头,“就是思过崖呗。”
“有一天打坐的时候,我的憎恨和愤怒达到了顶峰,可是阿姒在的时候,曾一再告诉我不要伤害她的族人......我压不住,又不敢发作,就在那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什么声音?”
“说不上来。”
“从那以后呢?”
“从那以后,功力大涨。”方召说,“但也会经常失控。就像今天这样,那个声音一出现,我就不是我了。”
“你今天也听到了那个声音吗?”
“对。”
陈糯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刚才说,你是在暗壑中听到的这个声音?”
“嗯。”
陈糯的心猛地一沉,“方召,你吩咐人把殷泽关进了暗壑,如果那个声音不止在一个人身上......”
方召抬头,他明白了陈糯的意思。
“方召,”陈糯的声音急了起来,“你赶紧回苍戎谷。”
? ?陈糯:我聪明吧?
?
墩墩:你最聪明!
第五十一章 废墟
方召的脸色变了,“好,我即刻启程。”
“方召,”陈糯抓住他的袖子,“如果苍戎谷一切正常,你也要把殷泽换一处关押。”
“我知道。我还要查明殷泽的幕后之人,屠戮族人,在苍戎谷是重罪,我决不轻饶!”
陈糯听出方召话中之意,问道,“你有怀疑的人?”
方召点头,“族规如此,无论是谁,我都严惩不贷!”
陈糯不再多说,虽然那两个丫头是因她而死,毕竟这是方召族内之事,只要他能主持公道就好。
“那好,三天以后,你来柏灌部找我。你体内那股力量,不能任其发展,我们得找到根源,否则你随时可能失控,下一次未必能有人把你拉回来。”
她停了停,“元启和青渊都在柏灌部,我们一起想办法。”
方召的眉头皱了起来。
去找元启?他和元启之间,说不上有什么交情。
陈糯猜出方召的想法,“我们在幽冥之地一起出来,你是见过元启的力量的。”
见方召不为所动,陈糯急了,“大丈夫不拘小节,你有更合适的人帮你吗?你还伤过墩墩呢,还要用我招魂呢......”
“好了!我去。”不等陈糯叨叨完,方召一口答应下来。
陈糯偷笑,翻旧账谁不会啊。
“那就这么说定了。而且,你来柏灌,不只是要查清楚你身体里的力量,咱们还要去秘境,查明祭祀的真相。”
方召点头,“好,那我先走,你们路上小心。”
陈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丘后面,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并没有消散,“但愿苍戎谷一切如旧。”
墩墩走到她身边,低低地呜了一声。
陈糯明白墩墩是在催促,“走吧,我们也得赶紧回去。元启和青渊还在等着我们。”
柏灌部。
青渊守在元启的榻前,寸步不敢离。
元启身上的温度正在降低。
先是手指,指尖泛出一层薄薄的白霜,像冬夜窗上的冰花。然后是整个手掌,寒意沿着手臂慢慢地往上爬,一夜的功夫袖口边沿结了冰碴。
青渊伸手去握他的手,被冰得倒吸一口凉气。
“元启!”
元启的眼睛半阖着,嘴唇发白,呼出的气变成一团团白雾。他整个人像一尊正在被寒冰封住的石像,从四肢往躯干蔓延。
青渊急了,扯过被子裹住他,又叫人拢了火盆来。
随从们进进出出,有的抱来柴火,有的端来热水。
伯雍急匆匆地跑进来,手中捧着赤华果,“青渊君,给。”
元启睁开眼睛,微微摇头。
伯雍愣在房中,“还有什么办法吗?”
“青渊,把陈糯叫来吧。”元启的声音很轻。
青渊抬头,面露迟疑。
元启看他,“去叫她。”
青渊出门,他的袖中藏着陈糯留下的布条,上面歪歪扭扭的大字:去找建木之心。
青渊攥着旧布,在院外站了一会儿,转身入内。
元启见青渊进来,看向他的身后,“她呢?”
“不在房中,院中人说她一早就出去了。”
元启盯着青渊的脸,“青渊,你在撒谎。”
青渊抬头,对上元启的目光,知道无法隐瞒,只好从袖中取出布条。
“胡闹!”元启立目,一张脸更白了几分,“她要去你就任由她!”
青渊把心一横,“你的情况,我俩都清楚,只有建木之心可救,否则你陷入沉睡,不知何时会醒啊!”
“那也不能让她去!”元启大声呵斥。
青渊眼眶一红,索性不管不顾,“除了她,别人谁进得去秘境?她能来到这里,能在幽冥吓退獓狠,说不定有什么缘法,就能找到建木之心......”
“你,真是自作主张!快去,把她找回来!”
“这怎么行?我不能离开!”
“怎么?我的话都不听了吗?”青渊从未见过元启如此发怒,又着急又心疼,“主上!”
伯雍心中一惊,“青渊叫他主上?那元启究竟是何人?”
“青渊,”元启叹息一声,“你我单独说话,我有事交代你。”
伯雍一听,赶紧和随从都退了出去。
青渊近前一步,“你现在如此,我如何走得?”
元启继续交代,“你速去找她回来。如果我还在自会亲自交代,如果我已不在,你就取我元神,注入食铁体内。叮嘱他务必助陈糯集齐圣物,重启祭祀,并护她周全,送她去她想去的地方。”
“主上!”青渊屈膝跪于榻前,元启伸手阻拦,“你我相交数万年,实不必如此。”
青渊双目含泪,“您何至于如此?一旦取出元神,您……”他哽咽着,却再也说不下去。
元启微微一笑,“我已经活得够久了,这世上有没有我,并不重要,只要这里安稳就够了,快去吧。”元启说完就阖上了双目。
青渊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转身走出屋子,叫来伯雍。
“麻烦你好生照顾他。”
伯雍看着青渊通红的眼眶,又看了一眼屋内半隐在暗处的身影,心中隐隐明白了几分。
他郑重点头,“放心。”
青渊不再多言,把泪意逼回去,大步往山下走。
古蜀秘境。
巫咸站在空荡荡的房舍前,浑身发抖。就这样让她在他眼皮子底下跑了?
天神会震怒的,会惩罚他,惩罚这片土地,古蜀将再无安宁。
上次他断了一条腿,这次呢?会怎么样?要了他的命吗?
恐惧像毒蛇一样缠上来,越缠越紧,勒得他喘不过气。
然后,恐惧变成了暴怒。
“废物!一群废物!”
他一掌拍向身旁的守卫,暗红色的法力贯穿那人的胸口,守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另一个守卫吓得转身要跑,巫咸的权杖已经砸了过来,将他整个人击飞出去,撞在藤墙上,再无声息。
巫咸像发了疯。
他提着权杖,在秘境里横冲直撞,暗红色的法力四处倾泻。藤蔓被烧成焦黑,青叶瞬间枯萎卷曲,房舍的藤墙被一杖劈开,藤编的屋顶塌下来,碎叶纷飞。
“回来,你给我回来!”
赤丁看着疯癫一般的巫咸,吓得不敢近前。
而整座秘境,在巫咸的暴怒之下,顷刻化为了废墟。
? ?晚安!
第五十二章 不舍
柏灌部山门,青渊迎面撞上了陈糯。
她很悠哉的坐在墩墩的背上,看到青渊一脸兴奋,“青渊,建木之心我拿到了!”
青渊的泪水夺眶而出,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吓得陈糯赶紧从墩墩背上跳下来。
“青渊,出什么事儿了?”
青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喉头动了动,“你再晚来一会儿,可能就见不到他了。”
陈糯没想到她只走了一天一夜,元启就会这么严重,拉着青渊的袖子,“那我们快走!”
“呜呜,呜呜......”墩墩拽住了陈糯的衣服。
陈糯回头,“墩墩,你怎么了?”
墩墩低低地叫着,不肯松口。
“我现在着急去救一个朋友,”陈糯伸手摸了摸墩墩的脖子,“他是个非常好的人。等他好了,我带你去认识他,好不好?”
墩墩依然叼着她的裙角,呜呜地叫。
陈糯耐心地抚了抚它的鬃毛,“好了好了,这件事真的非常重要。你先回房间等我,只要元启那边有好转,我就回去,好吗?”
墩墩慢慢地松了口,大脑袋在陈糯的头顶蹭了又蹭。
陈糯冲墩墩挥手,“你先回去!”说完,头也不回地跟着青渊往山上跑去。
两个人都急着赶去救元启,谁都没有注意到,墩墩的眼中闪烁的泪意。
它站在山门的石路上,依依不舍地看着陈糯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满脸的悲伤。
陈糯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和真正的墩墩见面。
赶到元启的住处,陈糯推开门,一下子愣住了。
元启躺在床上,脸上和身上全部结了冰霜。他像一个在冬夜里被冻了一整晚的人,身体僵挺,嘴唇发白,只有心口处还有一丝微弱的起伏。
陈糯跑过去,抓住他冰冷的手,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元启,你怎么了......”
她赶紧从囊中取出建木之心,那颗果实闪着暗金色的光,在她掌心微微跳动。
陈糯一惊,差点没拿住,离元启越近,金光就越盛。
青渊几乎是喜极而泣,“太好了,他们有感应!”
陈糯着急,“你快说,这个要怎么给他用?”
青渊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将建木之心按到他的左胸口处。”
陈糯依言,将果实按上他的胸口。
果实在触碰的一瞬间变得晶莹剔透,暗金色的光透出来,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她掌心下扑通、扑通地跳。
陈糯瞬间明白,为什么明明是果实,却叫建木之心。
果实顷刻穿透衣衫,没入元启体内,然后陈糯的手心一热。
那股温热从掌心处传来,烫得她指尖一颤。
掌根下面,果实的跳动和另一个跳动叠在了一起——扑通、扑通。一下接一下,分不清哪个是果实的跳动,哪个是元启的心跳。
陈糯的手就那么按在元启胸口,呆呆地被那股温热熨烫着,忘了挪开。
元启身上的冰霜开始融化。
先是脸上的,白霜化成水珠,沿着鬓角滑落。然后是脖颈、手臂,冰霜一层层地消退,水珠在体温回升中一点一点蒸发。
他的面色渐渐红润,身上的温度慢慢回升。
元启睁开眼,先看到的就是陈糯。
这个姑娘头发有些凌乱,还是简单的拢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不知从哪换了一身绿色的衣裙,坐在他的床边,娉娉婷婷,像一株刚升出水面的新荷。
她的手紧贴在他的胸口,眼神迷迷蒙蒙的,像是在看他,又不像在看他。
元启静静地看着她,直到陈糯回过神来,对上元启的目光,“你醒了?”
“是你救了我。”元启的声音有些暗哑,但目光是清亮的,“谢谢你,辛苦了。”
陈糯使劲摇头,“你没事就好!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元启看着她,叫了一声,“陈糯。”
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语气,而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青渊站在一旁,涕泪横流。
元启侧头看他,“看看你,成什么样子。”
陈糯也忍不住打趣他,“平时一副温文尔雅,谦谦君子的模样,遇到事不但胡子邋遢,还哭鼻子......”
元启忍不住笑,“青渊,你也辛苦了!”
青渊摇头,不断地拭泪,完全不在乎陈糯的挖苦,在他心里,没有比元启醒来更重要的事了。
“陈糯,”青渊恭恭敬敬地朝陈糯施了一礼,“谢谢你!以后有用到我青渊的地方,我一定万死不辞!”
陈糯起身避开,“你少来!我救的是他又不是你!谢也得他谢!”
元启顺着陈糯的话,“的确是该我来谢。”说着就要起身。
陈糯赶紧按住他,“我跟他开玩笑呢!大家都是朋友,帮忙是应该的!这么算来算去,多累!”
青渊打量她,“从我认识你开始,天天一身灰不溜秋,跟个野丫头似的。”说着露出笑容,“今天倒真有个女孩子的样子了。”
陈糯抬手就是一拳,“你少以貌取人!”
元启笑着看着他俩斗嘴。
青渊恢复了一贯的腔调,“还别说,你穿这身衣裙挺好看。”
陈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绿裙,“哦,为了逃命,临时借了别人的衣裳。”
青渊追问,“发生了什么事?”
陈糯就绘声绘色地讲述了自己怎么偶遇方召、怎么进入古蜀秘境、怎么过巨树关卡,怎么找到建木、怎么取的果实,后来怎么把巫咸气得半死,又怎么用金蝉脱壳跑出来的......
青渊倒是不断地提问,两个人像说相声一样,一个捧哏一个逗哏,聊得不亦乐乎。
元启一直温柔地注视着她,面含笑意,从头听到尾,一个字都没打断。
陈糯讲到出来后和方召分别,突然想起来,转回头,“元启,你彻底恢复了吗?以后还会不会......”
“不会了。”元启说,“建木之心让我恢复了全部神力,以后再使用任何力量,都不会亏空。”
青渊听后看向元启,元启向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陈糯乐了,“那正好,我还想请你帮个忙呢。”
她把方召的事说了。
“不只是方召,”陈糯皱着眉,“巫咸也不正常。我总觉得有人在幕后操控他,否则一个父亲,怎么可能非要拿女儿的命去祭祀?我一直觉得这不合理。”
元启点头,“这是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
陈糯松了口气,“那就好。你好好休息,我先回房间了。你好起来以后,去看看我的墩墩好不好?”
元启的眼神闪了闪,半天才点了点头,“好。”
? ?好舍不得墩墩啊!
第五十三章 生疑
陈糯回到自己的房间,推开门。
屋里是空的。
“墩墩?”她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陈糯疑惑,“你在跟我捉迷藏吗?”
她回到院子里,绕着房前屋后找了两圈,哪里都没有墩墩的影子。
“墩墩!”她大声喊。
陈糯跑出去问周围的随从,所有的人都回答不曾看到。
陈糯站在院子里,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墩墩不会无缘无故消失的。它跟着她这么久,从来没有自己走开过。
这次回来,它能自如地切换大小,与自己心意相通,他们完全可以用肢体和眼神交流。
这一次去古蜀秘境,墩墩没有受任何伤,也没有消耗元气。它的消失,绝不是像上次那样是去养伤。
那它去了哪里?还是遭遇了不测?
陈糯忽然想起临走时,墩墩三番两次地叼住她的裙角,那个时候墩墩想要表达什么?
她完全忽略了。
她有一种预感,这一次不一样了。
夜幕降临。
陈糯没有点灯,就坐在床角,抱着膝盖,等墩墩回来。
敲门声响起。
“陈糯?”是元启的声音。
陈糯没有应。
门被推开,元启走进来,看到她缩在床角,一脸的悲伤。
“墩墩又不见了。”陈糯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元启站在床边,看着她伤心的样子,既心疼,又抱歉。
陈糯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上一次墩墩不见,你说它是去养伤了,它肯定会回来的。那这次呢?你能告诉我,它什么时候能回来吗?”
元启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陈糯,不想骗她,又不想让她难过。
半晌,他试探着开口,“如果......墩墩有它自己的去处,它不再回来了呢?”
“不可能!”陈糯几乎是脱口而出,“墩墩绝不可能丢下我!”
她的眼泪涌上来,“你知道吗?我刚到这个地方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墩墩。我当时吓得要死,只当它是个要吃人的怪物。”陈糯笑了一下,又哭了,“我那时无依无靠,陪在我身边的,只有墩墩。”
“后来我们慢慢磨合,才到了现在。我们之间有那么多默契,有那么多难忘的事。”
“如果它真的要离开我......”陈糯突然哽住了。是啊,她的结局都是未知,何况墩墩?“如果注定墩墩只能陪我到此,我也希望知道它的去处,过得好不好,这样我才能放心。”
“它过得很好,你不用担心。”
陈糯抬头,“你怎么知道?”
元启避开她的目光,沉默了片刻,“即便没有墩墩,我和青渊也会帮助你完成你到这里来的所有任务。我保证,我们会像墩墩一样护你周全。”
“那不一样!”陈糯激动起来,“你们怎么能跟墩墩一样呢?”
元启看着她,说不出话。
陈糯别过头,擦了擦眼泪,“你先回去吧,我想自己待一会。”
她顿了顿,又小声说,“没准今天晚上墩墩就回来了呢。”
元启静静站在那里,陪了她一刻。
最后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屋里又只剩陈糯一个人。
她抱着膝盖坐在床角,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墩墩。
越想越不对劲。
很多被她忽略的东西,现在全从记忆里冒出来了,像一张密密匝匝的网,她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
等等,元启刚才说什么?
“墩墩有它自己的去处”,“它过得很好,你不用担心”——他怎么知道墩墩过得好不好?他像是知道些什么。
陈糯的思绪忽然顿了一下:
青渊掌管蚕丛部,方召是苍戎族的,伯雍是柏灌部的首领。元启是谁?来自哪里?
她开始回忆每一次见到元启的场景。
第一次,墩墩半夜出山洞,她去找墩墩,在潭边遇到元启,差点伤了她,她醒过来,墩墩就在她身边。
第二次在蚕丛部,墩墩莫名其妙地外出,她还是去找墩墩,在松林又遇见了元启。当时元启说什么来着?说他是青渊的朋友。
陈糯的心跳慢了半拍。
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呢?她寻找水源,坠入蚕丛地下的暗河,墩墩救她不成,元启出现,墩墩消失......
元启和墩墩,从来没有同时出现过。
每一次元启在,墩墩就不在。墩墩回来了,元启就不见了。
她不敢想。
但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往脑子里涌,元启和墩墩,究竟是什么关系?
她不敢想那个答案,又忍不住去想。一晚上浑浑噩噩,半睡半醒,翻来覆去,始终不敢承认自己心里的那个猜测。
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她睁开眼睛,已经决定了:她要亲自探出真相。
元启一早上便过来,发现陈糯门扉紧闭。问周围的随从,都说陈姑娘还没有起床。
元启敲门,“陈糯?”
没有回应。
又敲,还是没有。
“陈糯!”他加重力道。
里面安安静静,一声不出。
元启有些慌,抬手一推,门栓断裂,他冲了进去。
陈糯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眼睛直直地盯着房顶。
元启快步走到床边,“你怎么了?”
陈糯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我特别特别担心墩墩,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它回来。”
“你总得吃点东西。”
“我没有精神做任何事,我就想这样等它回来。”陈糯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你这样,他会担心的。”
“那就回来好了。”陈糯抬起泪眼看着他,“元启,你告诉我,墩墩,它真的不回来了吗?”
元启看着她那双红肿的眼睛,沉默了一瞬,“他,会回来的。”
陈糯的心沉了几分。
好,那她等着。
当天夜幕时分,墩墩果然出现在陈糯的窗外。
陈糯打开窗子,与墩墩对视,清晰地看到墩墩眼中的躲闪。
她太了解墩墩,这双眼睛里的躲闪,不是害羞,是心虚。
陈糯越来越笃定心中的猜测,既难过,又心酸。
她打开门,让墩墩进屋,装作兴奋的样子,“你去哪里了?我跟一位朋友说你肯定会回来!”
墩墩低低地呜了一声。
“你在这里等着,”陈糯说着往外走,“我去叫他,让你们认识一下!”
她出了房门,脚步轻快地走出院门,然后偷偷脱掉鞋子,赤着脚,无声无息地折返。
? ?不知道这样的安排是否合理,头发薅秃,也想不出别的。就这样吧.....
第五十四章 使诈
陈糯赤着脚,无声无息地折返。
她站在房门外,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房门——
元启正一脸焦急地准备往外走,被她堵了个正着,一脸尴尬,仓促不已。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
“你一个男子,”陈糯的声音冷下来,“深更半夜跑到一个姑娘的房间里来做什么?”
元启的面色肉眼可见地红了,一时答不上来。
陈糯盯着他的眼睛,元启在她咄咄逼人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陈糯又是一声冷笑。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我只信它,我相信它永远不会背叛我,永远不会欺骗我。”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我发现,我想错了!”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
元启心如刀绞,却不知该如何解释。当陈糯打开窗子,与墩墩对视时,他就知道自己穿帮了。
他急于从后院赶回住所,却没想到陈糯去而复返。
陈糯见元启不答,转身就要走,元启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陈糯。”
她背对着他,没有回头,“我现在只想听真话。”
元启无奈地闭了闭眼,“好。”
陈糯转过身,站在那里,“那我问你答。”
元启此时已经恢复了平静,微微点头,“好”。
陈糯思量再三,不知道怎么问出口。
眼前这个男人月白长袍,广袖当风,清俊如谪仙,她怎么也没办法把他和墩墩联系在一起。
沉默了一会儿,她终于开口,“你就是青渊口中的故人,对吗?”
元启点头。
陈糯接着问,“你和墩墩,究竟是什么关系?”
元启没有马上回答。
陈糯只能说出心中的猜测,“你其实就是墩墩,对吗?”
元启面色有些尴尬,“也是,也不是。”
看陈糯一脸难过,元启接着说,“我没说谎。”
“陈糯,你愿不愿意,听我讲一个故事?”
——
很久以前,天界有一位战神。
那时候六界并不太平,邪魔之力催生出无数凶兽,獓狠、化蛇、混沌、穷奇......一只比一只凶残,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那是一场惨烈的大战,战神率众迎战,逐一封印凶兽。
每一次封印,他的元神便损耗一分。可他若停下,身后便是万劫不复。
他的下属们有的元神陨灭,有的深受重伤,有的耗尽平生修为。
穷奇是四凶之首,嗔恨之力最为凶猛。元启耗尽了全部神力,才将它封入地底。
封印完成的那一刻,战神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他的元神已经亏空到了极限,陷入沉睡不可避免。
但他怕自己沉睡的时间,比凶兽醒来的时间更长。那样,依然会生灵涂炭。
那些封印并不是永久的,终有一天,封印会松动,凶兽会苏醒,邪气会外泄。若到那时他还未醒来,谁来守这片土地?
他环顾四周,身边只有一只林间小兽。
那小兽毛色灰暗,蜷在岩石后面,瑟瑟发抖。
元启伸出手,小兽犹豫了一下,慢慢凑过来,蹭了蹭他的掌心。
元启将自己的一缕元神注入小兽体内。
小兽浑身一震,灰暗的皮毛泛起淡淡的金光,眼神从混沌变得清明。
“你有了我的元神之力,”元启说,“从今往后,你便是食铁神兽。”
“替我守在这片土地上,守护封印,守护苍生。若凶兽有异动,你尽力阻拦,若拦截不成,可将我全部元神取走。”
食铁伏在他脚边,低低地呜了一声。
那是它对主人的第一个承诺。
元启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漫长的沉睡。
而食铁,从那天起,便独自守在这片土地上。
它守过了无数个日月更替,守过了沧海桑田,守过了人世间的王朝更迭。
这样,又是几万年。
凶兽的封印果然开始松动,邪气外泄,侵蚀人心。食铁感应到了,拼力去阻止,却发现与凶兽的力量相比,完全是螳臂当车。
它本欲遵从战神的嘱托,取走战神的全部元神来对抗凶兽,可它忽然感知到,战神即将苏醒。
它如何忍心在这个时候,再取走战神的元神。
在它焦虑不安、无计可施的时候,一个姑娘出现在了这片土地上。
它能感受得到,这个姑娘也是有使命而来的,而她的使命和它一样,都是为了拯救和保护这片土地的生灵。
食铁把她当作另一个主人,跟在她身边,和她一起同进同退……
——
屋里安静了下来。
陈糯坐在床角,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陈糯才轻轻问了一句,“那墩墩......”
“墩墩没有消失。”元启说,“它只是变回了最初的模样。”
陈糯的眼泪又涌上来,“那它......还认得我吗?”
“它现在只是一只普通的小兽,没有灵智,不会有从前的记忆。”
陈糯的嘴唇抖了一下,“那墩墩现在在哪?”
“当初它临危受命,后来又多次护你险境逃生,所做皆是有益天下苍生之事,修为积累良多。我已收它为徒,送它去了昆仑,那里的灵力不是凡间可比,修炼进境会很快。”
“昆仑,好遥远啊!你们神仙动辄就几万年,我只想知道,在我有生之年,它能修炼完吗?”
元启扯唇轻笑了一下,“我已经将一缕神力注入它的体内,剩下的就要看它自己是不是足够努力了。”
陈糯突然抬头,一改之前的悲伤之色,“那你现在多少岁了?”
元启没想到陈糯突然转换话题,而且思维还这么跳跃,张了嘴,“我......”
陈糯开始上下打量他,边打量边自语,“啧啧,战神,你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位老爷爷啊......”
元启被一声老爷爷叫得眉心微蹙,又被陈糯盯得浑身不自在,只得轻咳一声,“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陈糯点头,“还好吧,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这些?”
“我醒后的记忆是片段的,直到食铁那一缕元神回到我体内之后,我才完整地记起所有的事。”元启看着她,“在此之前,我和它有感应,但我并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
随着元启的叙述,陈糯也在回忆所有的事,“你是什么时候醒来的?”
“我们第一次见面,阳谷山的清水潭边。”
“但那次,我并没有看到墩墩啊?”
“那时我刚刚醒来,召唤食铁来相见。却恰逢食铁之前各处征战凶兽,损耗很大,我们没法气息相融。经过三个月圆之夜,食铁的神力才彻底修复。”
陈糯听得糊里糊涂,不过她也并不在意。本来嘛,神仙的事儿也不是她一个凡人都能理解的。
“既然你和青渊是旧识,那他也是神仙吗?”
“哈哈,没错,我也是你口中的老爷爷!”
? ?元启:区区几万年而已,我如何就成了老爷爷?
第五十五章 战神
话音刚落,青渊摇着羽扇,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陈糯看了他一眼,“我们风流倜傥的青渊君又回来了?是谁昨天胡子拉碴,要死要活的?”
“陈糯!”青渊举起羽扇,作势要打,“不挖苦我你就不好过是吧?”
陈糯将头一缩,转身藏到元启身后,双手抓住元启腰后的长袍,把他往青渊跟前推,“救命,他打我!”
“青渊!”元启朗声制止。
青渊放下羽扇,“我就吓吓她,我敢打她?你问问她,她自己信吗?”
陈糯从元启身后转出,“谁让你听墙角!说吧,你在外头听了多久?”
元启理亏,“我这不是怕他解释不清楚嘛!”
陈糯瞪眼,“你果然早就知道!亏我还把你当做朋友!”
青渊理亏,只能抬头看元启。
元启看了他一眼,开口道,“他以前也并不知道事情的全部”。
陈糯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梭巡,然后问青渊:“现在总可以说了吧?你到底是哪路神仙?”
青渊看向元启。
元启微微点头。
青渊收了羽扇,在窗边站定,沉默了片刻。
“我是战神的属下。”
陈糯愣了一下,“属下?”
“几万年前那场大战,战神率众迎战凶兽,我是他麾下的将领之一。”
青渊的声音忽然变轻,一改刚才的谈笑风生,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
“那一战非常惨烈,参战的将士们有的元神陨灭、有的折损了半身修为。而我受了重伤,却侥幸活了下来。”
青渊一脸的肃穆之色,“天界都以为战神战死了,天君下令,将战神的名字刻上了英灵碑。”
陈糯偷偷看了一眼元启,元启面无表情。
“但我不信啊,”青渊说,“我跟了战神几万年,绝不相信他会战死。”
“所以你一直没有回天界?”
“没有。”青渊的语气很淡,“我留在了人间,四处寻找他的下落。”
“你怎么会在蚕丛部呢?”
“我重伤后,落在了一片蛮荒之地,是蚕丛部的长老路过救了我,把我带回去养伤。”
陈糯的嘴唇动了动,“这么说,你不是青蚕?”
青渊笑了,“既然入了蚕丛部,总得入乡随俗一些吧……”
“啊,不会吧?难道蚕丛部的人都是青蚕变的?”
元启笑着摇头,“别听他的!他是帮蚕丛部击退了几次外族入侵,才得到了蚕丛族众的认可。后来为了让部落团结,同时震慑部众闹事,他故意让族中人看到自己由青蚕变成人……”
陈糯竖起大拇指,“青渊,还是你高明!这样不费一兵一卒就巩固了自己的地位!”
青渊轻描淡写,“谬赞谬赞!”
陈糯不理他,恍然大悟道,“原来青衣神是这么来的啊!”
元启和青渊都疑惑地看着他,“什么青衣神?”
眼前的两位神仙都不知道,青渊一个小小的戏法,几千年后的现代人知道了蚕丛部的图腾崇拜:青蚕。
“日子久了,便成了他们的首领。”
等等!陈糯突然抬头看着青渊,青衣神——蚕丛,难道青渊就是第一代古蜀王蚕丛吗?
蚕丛部——蚕丛,陈糯呆住了!这太不可思议了!她以为自己只是机缘巧合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没想到,她还触摸到了历史!
元启看陈糯脸色不对,低头问她,“你怎么了?”
陈糯看向元启,“没,没什么……”那段历史太过遥远,她知之甚少。
如果是穿到清朝,她知道总归多一些,再不济还有电视剧的加持呢,孝庄下嫁、九子夺嫡、乾隆身世……
实在不行,唐宋也行啊。武媚娘感业寺会李治、杨贵妃给安禄山洗三,杯酒释兵权、狸猫换太子……管它历史不历史的,好歹有个谱儿啊!
可蚕丛?她只知道李白写过“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茫然,她现在是真的很茫然!
那元启是什么角色?她自己呢?也会在这段历史中留下什么痕迹吗?
陈糯摇摇头,驱散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又问:“那墩墩呢?你怎么会认识墩墩?”
“食铁有战神的元神,所以,我能感应得到。只是它无法说话,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到它我就知道战神还活着,但在哪里,我不知道。我只能等,等他来找我。”
一切都明了了,墩墩、元启、青渊。
“我呢?你们现在知道我是怎么回事吗?”陈糯满怀希望地看着他们。
青渊摇头,元启沉默。
知道了别人有什么用!自己还是一头雾水。
陈糯坐在那里,目光在元启和青渊之间来回梭巡。这两个人,一个天界战神,一个是天界的将军,都不是凡人。
有大腿不抱,有捷径不走是傻子!陈糯眼睛一亮,计上心头。
她站起来走到元启身边,两只手拉住他的袖子,仰着头看他,语气里带了几分撒娇:
“战神大人!”
元启不知道她为何如此,只是看着她,没说话。
青渊却是一副“这姑娘又打什么鬼主意”的表情。
陈糯不管不顾继续说,“您都是战神了,是大神仙!”陈糯晃了晃他的袖子,“那我能不能求您一件事?”
元启的目光落在她拽着自己袖口的手上,顿了顿,“什么事?”
“您能不能把我送回去?你知道的,我不是这里的人。”
元启没有说话。
陈糯又晃了晃他的袖子,“我还九死一生为你取了建木之心呢,算是你的救命恩人吧。你堂堂战神,这点小事,应该不为难吧?”
元启的喉头动了动,面色复杂,却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青渊在旁边看了片刻,轻叹一声,替他开了口:“陈糯,他不能这么做。”
陈糯转头看他,“为什么?”
“虽然他是战神,但他不能改变凡人的命格。”青渊说,“若强行改变,他自己便会受到反噬。”
陈糯的手松了下来。
“而且即便t他枉顾反噬,强行把你送回去,”青渊顿了顿,“对你来说也未必是好事!”
陈糯不明白,“什么意思?”
“现在还不知道你到此处究竟是何缘故,盲目地送你回去,轻则时空错乱,重则……”
陈糯吓了一跳,“重则会怎么样?”
青渊犹豫半天,才缓缓开口,“重则,你会灰飞烟灭......”
? ?恭喜陈糯结识两位重量级人物!
第五十六章 释然
“灰飞烟灭?”
陈糯瘪着嘴,重复了一句,退后一步,坐回床角。
看着陈糯失落的样子,元启终究不忍,“你先别担心,没有做完的事,我们一件一件去做。”
陈糯抬起头,收起一脸的失望,回答:“那好吧。”
又能怎么样呢?最早蜀灵告诉她,如果不能重启祭祀,这里的生灵就会全部消失。那时她孤身一人,为了回去,只能答应下来。
现在两个大神就在身边,他们有神力,有能力,有使命,还比她能干得多。可为什么该她做的事,一件也没少?
这么看来,没有人能替她走她该走的路,他们所有人只能各司其职。而她陈糯,偷不得一点懒。
既然如此,还是积极乐观一些更好。
想明白了,也不纠结了。
陈糯换了一副表情,“你们俩都是大神仙,那我以后该怎么称呼你们啊?还直呼其名不太好吧?”
元启嘴角上扬,眉目舒展,“还叫我元启就好。”
青渊挑眉,拿扇子在陈糯面前一扇,“就你脑子乱七八糟的问题多!”
陈糯咧嘴嘿嘿地笑,“我就问问,这不是怕冒犯你们吗?还别说,你们神仙就是大量!”
元启微笑着摇头,“你呀!不早了,我们回了,你早些休息。”
屋内静下来。
知道了墩墩的来处,也知道了它的去处,而且还是一个不错的去处,陈糯本是替它开心的。
以墩墩的灵性和元启的助力,它一定能修得特别好,说不定用不了多久就可以位列仙班,那是多少山林野兽的终极梦想啊!
可不知为何,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墩墩走了,还有元启。这个团队的人数没有变化,实际上,还更强大了。可是,她的感情呢?她和墩墩那些亲密无间的日日夜夜呢?
“唉!”陈糯叹了一口气,翻了个身。早走也好!俗话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终有一天,她会跟这里道别,到那时候,无论是这里的人还是物,她都要说再见的。
她只是一个旅行者,到此一游而已。
心里瞬间好受了很多,陈糯侧过身,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院外,夜色中元启挺拔的身影掩映在树荫下,他听到陈糯心底的一声叹息,知道她还是没有放下。
“食铁,就看你进益的速度了,如果够快,赶在她回去之前,也许你们还可以见一面。”
元启感受到陈糯心绪已经平静,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轻轻一划。一道细细的金光从指尖流出,在陈糯的屋舍前结成一道透明的屏障。
青渊走过来,“她睡了?”
“嗯。”
“一时间无法接受也是正常,不过以她的性格,你不必过多担心。”
元启点头,“回吧。”
青渊走在元启身后半步,“伯雍是聪明人,肯定已经在猜测你的来历.......”
“与其让他猜疑,不如据实相告。日后陈糯要集齐三件圣物,也少不了各个部落相助。”
“那个蜀灵的来历?”
“毫无头绪,我确定天界没有这号人物。”
青渊低头思考,“会不会在你沉睡的这些年,天界出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元启摇头,“如果是你我同类,总该现身,何必避而不见?”
青渊突然灵光一闪,“陈糯说墩墩是听了他的话,才认陈糯为主,那会不会?”见元启不答,恍然道,“你早就怀疑了?”
元启不置可否,“还不能确定.....”
次日一早,伯雍派人请陈糯、元启和青渊到议事大厅。
三人到了才发现,今天格外热闹。不光是伯雍,族中几位长老也都在,还有各处分布的小头领,满满当当坐了一大厅。
陈糯踮脚在青渊耳边悄悄地问,“伯雍这么大的阵仗,这是要干什么?”
青渊摇头,“我和你一样刚进来。”
陈糯抬眼,元启正含笑看着她跟青渊咬耳朵,冲他做了个“why?”的手势,元启微微摇头,同时示意她听伯雍怎么说。
三人在大厅刚刚站定,伯雍便带着众人起身,齐齐向三人郑重行了一礼。
“诸位,”伯雍环顾大厅,“几日前我柏灌部遭逢大劫,意向暴走,几近灭族。幸得这二位贵客鼎力相助,才让我柏灌部逃过此劫。今日设宴,一是谢二位救命之恩,二是让全族上下都认一认,我们柏灌部的恩人。”
话音落下,满堂族人齐声道谢,年轻的汉子们声音洪亮,恨不得震得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陈糯着实被吓了一跳,赶紧摆手,“别,不用不用,大家太客气了!”
一边的元启却只是面带微笑,面对柏灌众人的道谢,坦然受之。
宴席随即开启。桌上摆满了陈糯来到古蜀后见过的最丰盛的食物:烤得焦香的肉、蒸得软糯的糕、很多她叫不出名字的果子,还有一坛一坛的美酒。
席间,伯雍亲自端酒起身,走到陈糯和元启面前。
“当日我曾向二位贵客许诺,族中圣物柏鸟琮借给姑娘一用。那时姑娘心系我族异象,如今我柏灌部的危难已除,”伯雍的声音不大,但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现在,是我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陈糯赶紧放下手里的食物,和在蚕丛部说的一样:“柏鸟琮贵重无比,我先放在您这里,等我需要的时候,我一定来取。”
伯雍点头,举杯面向众人,“我伯雍在此当众允诺——只要我伯雍在,此诺必践!若届时我伯雍不在了,今日在座诸位便是见证。我柏灌部一言九鼎,绝不是食言之徒!”
“好!”满堂喝彩。
陈糯端起酒杯,和伯雍碰了一下,“一言为定。”
伯雍也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陈糯注意到,今日伯雍对元启的态度比往日已有不同,猜想伯雍肯定已经知道了元启的身份。
宴席过半,元启放下酒杯,看向伯雍,“前两日我身体抱恙,如今已经痊愈。柏灌部的异象虽已平息,但獓狠只是暂时压制,并非根除。所以,如果方便,我打算再去后去查看一番。”
伯雍神色恭顺,“方便,方便,您什么时候去查看,我陪您去。”
元启摆手,“不必,你族中事务众多,我和陈糯去即可。再者,这事暂时保密,以免引起族中恐慌。”
伯雍没有再坚持,“那就有劳元启君。”
说话间,一个女子风风火火的从外面进入,“伯雍,我刚听说这里发生的事,你怎么样?”
突然看见陈糯,“她是谁?”
伯雍有些不自在,“你怎么来了?”
陈糯问青渊,“这姑娘是谁?”
青渊笑得意味深长,“鱼凫部的渔绾,看伯雍的好戏吧。”
鱼凫?陈糯望向女子,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啊!
? ?中午好!
第五十七章 敌意
陈糯打量着刚进门的女子——红衣,束腰,裙角沾着几点泥点,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一张脸生得明艳,眉眼往上挑,嘴角天然带着三分笑意,偏偏此刻笑意全无。头发高高束起,腰间挂着一块鱼形玉佩,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
好看,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觉得“这姑娘不好惹”的好看。
渔绾的目光在大厅里转了一圈,恰好和陈糯对上了。
陈糯冲她微微一笑。心中却明白,这姑娘看自己的眼神明显有敌意。
渔绾也打量着陈糯:穿得素净,身上没有部落的首饰,也没有什么显眼的来头。可偏偏,她站在那里,你一眼就看见她了。
不是多漂亮,是那双眼睛太活,滴溜溜地转,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盘算什么。
渔绾心里微微警觉起来。这个姑娘,什么来头?
她扯了扯唇角算是回应,对着青渊,“怎么哪儿都能看到你?”
青渊摇着扇子,不紧不慢,“那是因为我不像你,人家这边事情都了结了,你赶来吃宴席。”
“你这臭嘴!”渔绾瞪了他一眼,“活该你这辈子娶不着媳妇!”
青渊扇子一停,“你再说!”
伯雍赶紧走了过来,生怕这两人再掐下去不好收场,“渔绾,你怎么知道这边出了事?”
“上次换物的时候,听你们这边的人说的。”渔绾双手抱臂,“怎么了,不欢迎?”
语气是满不在乎的,可看她风尘仆仆的样子,分明是一得到消息就出发,路上都没来得及休息。
伯雍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渔绾已经把目光转向了陈糯。她打量了两眼,转向伯雍,“这位姑娘很面生呢?你怎么不介绍一下?”
伯雍顿了一下,“这是我的一个朋友,陈糯姑娘。”
又面向陈糯,“这是鱼凫部的渔绾。”
渔绾转过身,正对着陈糯,上下打量了一番,“陈糯你好,你是哪个部落的呀?”
陈糯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不属于这里的任何部落。
“她是我蚕丛部的。”青渊走过来,替陈糯解围。
渔绾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我怎么不知道,你们蚕丛部还有这么特别的人物?”
青渊拿扇子敲了敲渔绾的肩膀,“你又不了解我蚕丛部,怎么知道我部落的事?”
他顿了顿,笑意一闪,“你对我又没兴趣......”
伯雍轻咳了一声。
渔绾一下子听出了弦外之音,耳根发热,瞪了青渊一眼,“你少胡说!”
伯雍端起酒杯,遮住了半张脸,但耳根已经红了。
陈糯在旁边看着,差点笑出声。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嘴硬,一个比一个心里有数。
渔绾赶紧把话岔开,“你们蚕丛部这阵子变化也很大,一会儿有空跟我细说说?”
青渊收了笑,“多亏你惦记,一切都好。”
“那就好。”渔绾点了点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一定一定。”青渊笑着,又补了一句,“下次鱼凫部的珍珠可得按成色算,别拿去年的价来糊弄我。”
“你!”渔绾气得直跺脚,“去年那批珍珠成色明明比前年好,是你自己的人不懂挑!”
“好好好,我的人不懂挑。”青渊摆手,一脸“不跟你计较”。
渔绾还想追着骂,忽然想起正事,转头看向伯雍,“对了,你们柏灌部的事到底怎么解决的?我赶过来的时候还担心着呢。”
伯雍这才开口,“多亏这两位朋友帮忙,才得以化解。”
他伸手示意,“这位是元启君。”
渔绾的目光回到陈糯身上,然后转向元启。
一张脸生得清隽,看着人畜无害,可往那儿一站,就是有种你走到他跟前,就不自觉想低头的压迫感。
渔绾下意识站直了些,朝元启微微颔首,“先生好气度。”
元启点了点头,并没多说什么。
“既然是帮了我们的大忙,那得好好谢谢。”渔绾二话不说,端起酒杯,大大方方地走到陈糯和元启面前,“我替柏灌部谢谢二位。”
她说“替柏灌部”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在说自家的事。
陈糯看着渔绾,嘴角弯了弯,心底暗暗盘算:鱼凫部,金权杖。
三件圣物,蚕神帛和柏鸟琮都已经到手,就差最后一件了。金权杖在鱼凫部,鱼凫部的首领就是眼前这个红衣姑娘。
而这个姑娘,明显的喜欢伯雍。
喜欢到一听说出事就赶来看他,喜欢到一进门就喊他的名字,喜欢到把自己当柏灌部的女主人。
陈糯也端起酒杯,不急不慢,假意跟元启说,“柏灌部女主人敬的酒,咱们一定要喝啊!”
渔绾脸上飞起一片红,她第一次被人这么直白地打趣。
伯雍的表情不自然了一瞬,随即偏开了目光。但陈糯注意到,他偏开目光的方向,是渔绾。
青渊在后面“噗”地笑出了声。
渔绾横了青渊一眼,又看向陈糯。
她本以为自己会恼,可陈糯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一丝恶意,反而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的真诚。
好像她并不是在揶揄,而是真心觉得她和伯雍很配,这让渔绾很受用。
她仰头把酒干了,放下杯子,又看了陈糯一眼。
这一眼和刚才不一样了,警觉散了大半,多了些好奇,还有些被戳中心事之后的惺惺相惜。
宴席继续。
有了渔绾在,大厅里的气氛变了。
她跟青渊你一句我一句地掐,从珍珠成色掐到鱼换布匹的量,声音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柏灌部的长老们见怪不怪,该吃吃该喝喝;伯雍坐在主位上,表情淡淡的。
但陈糯注意到,每次渔绾笑起来的时候,他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过去,然后又赶紧收回来。
元启坐在一旁,安静地喝茶,神仙是不需要吃饭的。
陈糯暗暗告诉自己:急不得,一定急不得,着急吃不到热豆腐!
一天的宴席慢慢散去,渔绾走到伯雍身边,“伯雍,这几天你一个人扛着,累不累?”
伯雍偏过头,不看她,“多谢关心,我一切都好。”
渔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你好就好,我休息一下,明天再走。”
陈糯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心里暗道:好个大胆追爱的女子!她打赌,这个“明天”会变成“后天”,后天会变成“大后天”。
这样刚好。
远处传来柏灌部族人收拾宴席的声响,还有零星的笑声。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 ?陈糯的闺蜜登场喽!
第五十八章 拆穿
第二天一早,元启、青渊和陈糯去了后山。
陈糯仰头,就是在这里,獓狠从空中冲出来一把抓住她,山从中间裂开,她一路坠进地底幽冥。
现在的山下,只留下一道细长的深谷,云雾压在谷底,看不见底。谷壁上爬满了藤蔓,绿得发黑,偶尔有鸟从云雾里钻出来,无声地掠过。
陈糯站在崖边往下看,腿有点软。
“幽冥之地有没有异动?”她问。
元启闭上眼感知了一下,“没有。”
她看向元启,“你现在既然恢复了,要不要趁现在把凶兽彻底封印了?”
元启摇头,“化蛇和獓狠都只是暂时压制。我想找到整件事的源头。不止这两只。”
他看着陈糯,“你上次击退獓狠的时候,以及助力我和方召打开幽冥之地的时候,你还记得当时的感受吗?”
击退獓狠的那一刻,她其实什么都没想。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大不了一死,不能让它伤害方召。
然后她就把所有能用的力气全使出去了,一股蛮力,孤注一掷,豁出去一切。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陈糯说,“当时方召受伤,我看不到希望,觉得必死无疑了,就大大的发泄了一通。”
她比划了一下,“就像你溺水的时候拼命往水面划,你不会去想划的动作对不对......”
“至于后来开幽冥之境,我像是被牵引着,就做了。”
元启没有追问,微微皱眉。
提到方召,陈糯忽然想起,她与方召的约定。方召回苍戎谷已经三天了,暗壑里的殷泽不知道怎么样了,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青渊看了看四周,“既然无事,咱们回去吧。”
三人沿原路返回,走到山道拐角处,前方忽然传来争吵声,听声音是伯雍和渔绾。
陈糯一把拽住元启和青渊,“先别出去!”三人闪到树后。
伯雍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一个姑娘家,在我柏灌部住着像什么样子?还是早点回鱼凫吧。”
陈糯看向青渊,眼带疑问:伯雍怎么与昨天的态度判若两人啊!
然后是渔绾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急切:“你为什么拒绝我?”
“我说得很清楚了,我不喜欢你!”
“你昨天对我不是这样的!”
“昨天是在众人面前,我顾忌你的面子!”
话说得直白,也说得难听。
树后一片安静。
然后渔绾的声音响起来,平静了一些,但那种平静比生气更让人难受:“好,既然你这么说,那我马上就下山!”
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远。
又过了一会儿,另一阵脚步声也跟了下去——是伯雍的。走得很快,但方向和渔绾一样。
陈糯从树后探出头,确认两个人都走远了,长出一口气,“这墙角听的!”
她拽了拽青渊的袖子,小声问:“伯雍这是什么意思?渔绾对他那么好,他干嘛这样对人家姑娘?”
青渊看了她一眼,“说来话长。”
陈糯瞪他:“那你就长话短说。”
“鱼凫部有个习俗,”青渊慢悠悠地说,“可以一妻多夫。”
陈糯眼睛亮了,“哇,那么好?那鱼凫部的男子是不是都特帅?一妻多夫哎,想挑几个挑几个!”
元启本来走在前头,忽然回头,看了陈糯一眼。
陈糯完全没注意到,她正掰着手指跟青渊算呢,“你说,一个管打猎,一个管做饭,一个管提供情绪价值……”
青渊被她逗乐了,摇着扇子,“你想得倒美,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渔绾的传闻更出名。”青渊收了笑,“外面都说她相好的特别多,身边的男宠数不过来。”
“男宠?”
“就是侍奉她的男子。”
“哦——”陈糯拖长了声音,“所以伯雍是嫉妒?还是觉得受到了冒犯?”
青渊看了她一眼,“这谁知道。”
陈糯撇撇嘴,“我看渔绾对伯雍可不一般,伯雍对渔绾嘛……”
不就是,你对她好,她也对别人好,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最特别的那个。
这事儿搁谁身上都难受,何况是伯雍那样的人。
陈糯还是觉得不对劲,“话说回来,那渔绾到底有没有那些男宠?”
“不知道。”青渊摇摇头,“渔绾大大咧咧的,跟谁都亲近,外人看着像暧昧,传着传着就变味了。再加上鱼凫部一妻多夫的习俗,别人更觉得理所当然。”
“那伯雍也是这么想的?”
“伯雍是柏灌部的人,对鱼凫部的习俗有误解,也不奇怪。”
她要拿到金权杖,就得渔绾同意,而渔绾喜欢伯雍......
这几件事串在一起,陈糯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步履急促起来。
“你突然走这么着急干什么?”青渊不解。
“三件圣物,蚕神帛和柏鸟琮都已经到手,就差鱼凫部这一件了,我得拖住渔绾。”
青渊摇了摇扇子,“渔绾可不好对付。”
“没关系,”陈糯看着二人消失的地方,“都是女生,我觉得我们交往起来可能更方便一点。”
元启走到她身边,“需要我做什么吗?”
“暂时还不需要,先交上朋友再说。”
说完不等元启和青渊跟上,风风火火地朝部落追过去。
边走边盘算,万一渔绾真走了怎么办?被一个男人那么拒绝,换谁都受不了。
到了渔绾住的院子,里面空空的。
陈糯问路过的随从,“鱼凫部那位首领呢?”
“往崖边那片林子去了,”随从指了指方向,“走了有一会儿了。”
崖边?陈糯心里咯噔一下:被拒绝之后一个人去了崖边?
她拔腿就跑。
林子不大,但树密,陈糯绕来绕去找了好一会儿,越找越急。渔绾不会真想不开吧?那姑娘虽然看着硬气,可被那么拒绝……
“渔绾!”她喊了一声,“渔绾!你在哪?”
没有回应。
陈糯加快脚步,穿过树林,前面就是山崖。崖壁陡峭,往下看全是乱石和灌木,看不到底。
“渔绾!”她冲崖下喊,“你在不在下边?”
还是没有声音。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想看清崖壁下面有没有人——不料脚下的土一松,整个人往前滑了半步。
陈糯惊叫一声,双手死死扒住崖边的藤蔓,脚下踩空,碎石哗啦啦往下滚。
心跳到了嗓子眼,“有人吗?来人啊!”
? ?上午好啊!这一章有改动哦!
第五十九章 结盟
一根藤条从侧面甩过来,像一条灵蛇,卷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拽了回来。
陈糯摔在地上,大口喘气,手还在抖。
“你找死啊?”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陈糯抬头,渔绾站在林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里还攥着那根藤条。
“你……”陈糯惊魂未定,“你从哪出来的?”
“我在树上摘果子啊!”渔绾拍了拍手上的土,“看你鬼鬼祟祟的,嘴里还嘀嘀咕咕的,你来这干嘛?”
陈糯坐在地上,“还不是因为你?”
“关我什么事?”
“我听到你跟伯雍的对话了……”
渔绾的表情停了一瞬,然后笑得前仰后合,“就为这?你以为我会想不开……”
“就为这还不行吗?”陈糯拍拍胸口站起来,“你被他那样拒绝,一个人往崖边跑,我能不急吗?”
渔绾看着她,目光变了变,“你都听见了?”
陈糯也没回避,“我们去后山有事,回来正好撞上。”
“咱俩又没什么私交,你关心我干嘛?”
“我也是女孩子嘛!”陈糯揉了揉被藤蔓勒过的腰,“见不得你被那个闷骚男欺负!”
“什么闷骚男?”
“就是伯雍呗!死装哥!”
渔绾扑哧一下笑出声,上来拉起陈糯,往她手中塞了一个果子,“给!”
陈糯低头一看,“赤华果?”这果子她当然认得,伯雍在元启元神大伤后,曾像献宝贝一样给元启食用,据说稳固元神。
“你还挺识货,吃吧。”渔绾说完,张嘴就咬了一口。
陈糯看着渔绾,忐忑地问,“这果子能随便采着吃吗?”
“当然不能!”渔绾又咬了一口,“他那么对我,我还不得让他出点血?两个破果子而已!”
陈糯只觉得这颗赤华果像个烫手山芋,扔也不是,吃也不是。
渔绾嗤笑,“这点事儿就怕了,还想来解救我?”
“咔嚓!”陈糯张嘴就咬了一口,心一横,“吃就吃!谁怕了?”这一刻,她怎么都觉得自己就像那个偷吃人参果的猪八戒。
两个女孩坐在崖边的树林里,嚼着美味的人间鲜果,聊得汁水和唾沫星子横飞。
崖边的风吹过来,带着林子里草木的清香,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得乱乱的。
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了一地,也洒在她们肩头。远处有鸟叫,近处有溪声,藤蔓从崖壁上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属于女生的友谊就在这样的午后悄悄滋生。
回到院中,渔绾坐在石桌旁,拿出身上的玉佩慢慢擦着。
陈糯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你这个配饰好漂亮啊!在什么地方能换到?”
渔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玉佩,嘴角弯了弯,“这个啊,可不是换来的。”
“那是什么?”
“是我们鱼凫部每个女子出生时,由族中长老亲手打磨的。”渔绾把玉佩递给陈糯,“一人一块,天下独一份。”
陈糯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鱼形玉佩温润细腻,鱼鳞的纹路细得像真的一样,尾巴翘起来,像是在游。
“好漂亮……”陈糯真心实意地赞叹,“这块玉佩,真配你!”
渔绾看着她那副眼巴巴的样子,忽然笑出了声,“你跟着我回来,不是为着赞美玉佩吧?”
得,露馅了!
陈糯略显尴尬地笑了笑,暗道:自己这演技不行啊!没说三句话就被人看穿了!
渔绾把玉佩收回来,挂在腰间,看了陈糯一眼,“你要对我说什么?”
陈糯也不装了,“刚才在崖边光顾着吃果子了,好多话还没来得及说。喂,外面关于你的那些传闻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渔绾抬头,“什么传闻?”
“说你身边相好的特别多,男宠都数不过来,真有这回事吗?”
她看陈糯,目光里没有恼怒,只有一种被人翻旧账的无奈。“鱼凫部的确有一妻多夫的习俗,”渔绾说,“但我不喜欢。”
陈糯认真地听着。
“我管着整个部落,手底下大多是男子,议事、换物、巡防,哪样不得跟他们打交道?”渔绾的语气平淡,但话里有锋芒,“跟谁多说两句,有心的人就传成暧昧了。传着传着,就变成我身边男人无数。”
陈糯往前探了探身子,“这算什么呀!在我们家乡也有一个部落是这样的,叫摩梭族,走婚的,女的当家做主,男的晚上来白天走,孩子归女方养……”
渔绾看着她,“你们家乡还有这样的习俗?”
“有,”陈糯点头,“所以我能理解你。你管理一个部落,跟下属打交道天经地义。凭什么男人跟女下属说话就是正经事,女人跟男下属说话就不正经了?”
渔绾如遇知音一般望着她,“你真这么想?”
“当然!”陈糯回答得自然而然,却话锋一转,眨了眨眼,“不过,别人可不一定都这么想……”
渔绾瞬间领悟,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看着陈糯,“你的意思是伯雍以为我……”
“你真的只喜欢伯雍一个人?”陈糯八卦地问。
渔绾的耳根红了,但她没有否认。
陈糯两手一拍,“渔绾,我就说你俩这是当局者迷嘛!要不要我这旁观者加一把火,帮你把伯雍追到手?”
渔绾看她,“追?怎么追?”
“闷骚型男人的特点就是,”陈糯掰着手指分析,“心里明明有想法,面上装得跟没事人一样。越是喜欢,越端着,越不说话。”
渔绾眨了眨眼,听得很认真。
“你想啊,他当着外人的面给你面子,维护你,不让你难堪,不是喜欢你是什么?一个对你没感觉的人,费这劲干嘛?他就是在乎你,才别扭。”
渔绾想起伯雍在众人面前替她挡酒,想起他从不让她下不来台,想起他私下冷着脸让她走。
可她前脚刚走,他后脚又跟了上来。
“所以,”陈糯拍了拍她的手,“咱们得分两步走。第一步,侧面让他知道,外面那些传闻全是假的,你只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第二步,咱们还得刺激他一下,让他放下架子。”
“刺激?”渔绾皱眉,“怎么刺激?”
陈糯歪着头,当然是用另一个男人引起他的妒忌了。可用谁呢?青渊?不行,伯雍跟青渊太熟了,肯定不信。那就只剩下——
“元启!”陈糯眼睛亮了。
? ?58章有修改。
?
走过路过的看官们,能否给个五星好评呢?
第六十章 表白
“元启?”渔绾简直惊到,“这怎么可能?”
“你信不信我?”
渔绾看着她的眼睛,点头,“信。”
“那你就等着!”
陈糯起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待在这别动,哪也别去。”
渔绾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没影了。
陈糯先找到元启。
元启正站在一棵树下,看远处的山。陈糯跑过去,“元启!”拉住他的袖子就把人拽到一边。
“干嘛?”元启被她拽得踉跄一步。
“你得帮我个忙,”陈糯压低声音,“当一回工具人。”
“……什么人?”
“就是,你配合我演个戏。”陈糯两只手比划着,“目前找不到别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元启看着她,“演什么戏?”
“哎呀,你就别管了,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别多说话就行。”
陈糯一脸兴奋,简直像是新晋导演在筹划一部大戏,“行不行嘛?”
元启无法拒绝,只好点头,“那我做什么?”
“你去找青渊,你们一起去渔绾的院中等我。我现在去找伯雍,等我把话铺好了,带他过来。到时候,你看我眼色行事就行。”
不等元启问个明白,陈糯已经转身走了。
元启在身后自语,“这打的什么主意?”
伯雍在部落的议事棚里,正跟几个随从交代事情。看见陈糯出现在门口,快速交代了两句,把陈糯请进来,“陈糯姑娘,找我有事吗?”
陈糯笑嘻嘻地走进去,“伯雍,没打扰你吧?”
伯雍给陈糯倒茶,“坐下说。”
陈糯坐下,“我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伯雍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没想到陈糯接下来说的是,“你觉得渔绾这姑娘怎么样?”
伯雍端茶的动作顿了一下。
陈糯接着说,“昨天是我没弄明白,就把你俩当成一对,乱点鸳鸯谱了!但我真觉得这姑娘不错,长得漂亮就不说了,还为人豪爽,有情有义。我来是想着找你商量一下:你说她和元启俩人是不是很般配?咱俩给他们做个媒呗?”
伯雍一口茶水含在口中,直接被呛住,咳嗽个不停。
陈糯心中暗笑:失态了吧?叫你装!看你装到啥时候?
陈糯不管伯雍憋得通红的脸色,语气真诚,“我问过她了,外面那些传闻全是假的,她就想找一个喜欢的人,踏踏实实过日子。这么好的姑娘……”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认真思考。
“我觉得她跟元启挺合适的。”
伯雍猛地抬头,“他俩怎么可能合适?”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大。
“有什么不合适的?”陈糯一脸无辜,“一个明艳大方,一个清隽沉稳,站一块多般配。”
“他们才认识!”
“那怎么了,一见钟情的多了去了!”说完又跟了一句,“你们俩倒是认识的久呢?可惜没擦出火花啊!”
“渔绾,她不会同意的!”
“你说错了,我侧面问了一下,渔绾没拒绝呢……”
陈糯暗中观察着伯雍的神色,发现他脸色又白又难看,“没拒绝?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陈糯反问,“难道她有喜欢的人?”
伯雍噎住了。
“只要咱俩一起做媒,说不定他俩都乐意呢?”陈糯站起来,拍了拍裙摆,“那就这么定了啊,咱们现在就去渔绾的院子里!”
“等等!”伯雍站了起来。
陈糯回头看他,眨了眨眼,“怎么了?”
伯雍张了张嘴,脸色阴晴不定。他想说“不行”,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他凭什么说不行?他又不是渔绾的什么人。
可他心里乱成了一团。
那些传闻是假的?她只喜欢一个人?她要跟元启……
“就这么着啊!”陈糯笑眯眯地摆摆手,转身就走。
陈糯嘴角翘起来,步子轻快。
她没给伯雍喘息的时间,在门口探了个头,“伯雍,走啊!元启已经过去了,渔绾还在院里等着呢。”
什么?元启在渔绾那里!伯雍心里乱得厉害,跟着陈糯出了议事棚,脚步越来越快。
院门半开着。
伯雍一脚踏进去,看见渔绾坐在石桌旁,元启站在她右手边,青渊摇着扇子靠在廊柱上,三个人像是在聊天。
气氛看着……很融洽。
“伯雍来了,”陈糯快步走进去,在石桌边坐下,笑盈盈地一拍手,“正好,大家都在,咱们把话说开。”
伯雍站在院子中间,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元启和渔绾之间。两人离得不远,渔绾刚才好像正在跟元启说什么,见他进来才停下来。
她看向元启,“元启,你觉得渔绾这姑娘怎么样?”说完冲他眨了眨眼睛。
元启沉默了几瞬,看了陈糯一眼。陈糯冲他眨了眨眼。
“……不错,女中丈夫,有胆识,心胸坦荡。”元启说了几个字。
“青渊,你觉得呢?”
青渊摇着扇子,已经看出了几分端倪,嘴角含笑,“渔绾首领自然是好的。”
“你看!”陈糯转向伯雍,“大家都觉得好,这么好的姑娘,元启,你愿不愿意?”
元启看向陈糯,面露疑惑:这句话不应该问伯雍吗?可是,陈糯又眨了眨眼。
“……嗯,我没意见!”元启点了点头。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答应什么,但陈糯让他配合,他就配合好了。
伯雍的脸彻底变了。
“元启君!”他看着元启,“你才认识她几天?”
“这跟几天有什么关系?”陈糯抢在元启前面说,“元启都同意了,渔绾也没反对,你急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扎进伯雍心里。
他凭什么拦?他昨天还冷着脸让人家走。他连一句“我喜欢你”都没说过,他有什么资格反对?
可他要是今天不说话,渔绾就真的——
“不行。”
所有人都看向伯雍。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不行,”伯雍又说了一遍,这次看着渔绾,“你不能跟他。”
渔绾端着杯子,没说话,但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元启:怎么个意思?谁跟谁?
“为什么?”陈糯问。
伯雍握紧了拳头,过去拉渔绾的胳膊,“你跟我来!”
“哎!”陈糯拦着他,“要说什么就在这说,别耽误我们正事儿。”说完打下伯雍的手,“男女授受不亲,别拉拉扯扯的!”
伯雍指尖发白,脸色越发难看。他不想在这说,他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可他不说,就真的来不及了。
“因为我……”他深吸一口气,“我一直都喜欢渔绾!”
第六十一章 理直气壮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渔绾的杯子“咚”的一声搁在石桌上。
“我不是不在乎,”伯雍的声音低下去,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是怕……你对我好,跟对别人一样好。我分不出区别,我不知道自己在你心里算什么。”
渔绾的眼眶红了,“我跟别人没有任何男女之情,你在我心里,”渔绾站起来,声音有点哑,“跟谁都不一样。”
伯雍抬头看她。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动,但所有人都看出来了——那些别扭、那些冷脸、那些拒绝,在这一刻全碎了。
“噗——”青渊率先笑出声,扇子一收,“这出戏,好看!”
元启也终于看明白是怎么回事,看了陈糯一眼,表情复杂。
陈糯冲他吐了吐舌头。
渔绾走到伯雍面前,仰头看他,“你这个人啊,闷也闷死了。”
伯雍的耳根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这一刻,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被陈糯骗了。
从头到尾,元启根本不打算跟渔绾怎么样,青渊也在帮着演戏,连渔绾都是知情的。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被逼得把心里话全倒了出来。
他转头看向陈糯。
陈糯正跟青渊交换了一个促狭的眼神,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伯雍哭笑不得,但看着渔绾红着眼眶却笑着的脸,心里一下子释然了。
他转向陈糯,轻声说了句,“多谢。”
陈糯听见了,冲他摆摆手,“现在不用谢,等你们成婚那天,我一定好好讨杯酒喝!”
伯雍面色一红,随即拱手:“一定!”
渔绾拉住陈糯的手,“你这个人,可真是太坏了!”
“我坏?”陈糯理直气壮,“你个没良心的,我这么做为了谁啊!”
“为我,为我!我错了,还不成吗?”
“哎,不对啊!”青渊摇着扇子走过来,打量二人,“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
陈糯把脸一扭,“哼,不告诉你!”
渔绾:“我俩一见如故!”
青渊显然不信,却不知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正猜测间,一个柏灌族人匆匆赶来禀报,“主上,咱们的赤华果少了两颗!”
伯雍脸色一沉,“怎么回事?不是有专人把守吗?”
来人擦着脸上的汗,语言也变得磕磕巴巴,“是有人把守的,可是他们不知为什么都睡着了……醒来以后,发现果子就少了两颗!”
“青天白日的睡大觉?”伯雍说着,眼神朝渔绾和陈糯看了过来。
渔绾理直气壮地回视,陈糯却吓得一缩脖子。
妈耶!这果子还真有人把守!完了,完了!渔绾哪里是摘果子?分明是偷果子啊!连手段都和偷人参果一模一样!
谁知伯雍随即说道,“哦,我刚想起来!果子是我昨天取的,送去供奉柏鸟琮了。刚才一着急,自己倒忘记了!”
下属惊愕地抬头,“不对啊!那两个看守的人说,昨晚还数了,是对的。”
伯雍沉下脸,“那就是我今天取的!”
“可是……”
陈糯实在看不下去了,“你这人怎么这么笨!还可是什么呀,可是?你还不赶快去告诉那两个人,你们主上不追究了?”
“啊?”那人恍然大悟,“哦,哦,谢谢姑娘,谢谢姑娘!”一溜烟跑去报信了。
院中众人都猜出了事件的原委,忍不住笑了。
唯有元启,脸沉似水,看不出喜怒。
他走到伯雍面前,微微颔首,“伯雍君,方才之事,我全不知情。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伯雍连忙摆手,“元启君您客气了!我知道大家都是好意。”
元启点了点头,看了渔绾一眼,“就不打扰二位叙旧了。”说完转头看向青渊,“走吧,我们回去。”
语气平淡,却从始至终都没看陈糯。
青渊收了扇子,跟着元启往院门走。
陈糯愣了一下,“哎,你们等等我呀!我跟你们一起走!”
元启没回头,脚步也没停。
陈糯小跑着追上去,看了看前方元启的背影,一头雾水地问青渊,“他怎么了?好像不高兴?”
青渊像看二傻子一样看着陈糯,“他为啥不高兴,你不知道?”
“啊?”陈糯低头开始自我反省,想了半天,小心翼翼地抬头,“难道是怪我吃了赤华果?”
青渊照她脑袋就是一扇子,“真不知道你到底是聪明还是傻!”
陈糯被打得“哎呦”一声,前边元启回过头来。见又是二人打闹,回过身,步履不停,继续往前走。
陈糯大喊,“元启,你管管!青渊他欺负我,他拿扇子打我!”结果元启就像没听到一样,一个转弯直接进院了。
陈糯傻傻地站在那儿,才意识到不对劲儿,“难道他是因为……”
青渊在身后叹气,“陈糯,你不该拿元启开这种玩笑的!”
“我……我那不也是成人之美吗?”陈糯也生气了,“至于吗?他还上神呢,这么小气!”
“陈糯,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啊!”
“我怎么不对了?”陈糯板脸叉腰,一副吵架的姿势,“我提前跟他打过招呼的,现在又不高兴了!这不明摆着开不起玩笑嘛!小气鬼!还不如伯雍大度呢!幸亏渔绾喜欢的不是他……”
青渊过来捂她的嘴,“姑奶奶,你小点声吧!”
“我不!”陈糯故意大声,眼睛看着紧闭的房门,“他就是小气鬼!”
青渊吵她不过,只得抱拳相求,“好了,你先回去,消消气,啊,消消气!”
“哼!”陈糯甩开青渊,快步回了自己的院子。
“当”的一脚踢开房门,倒了一杯水灌下,转身躺在床上,越想越来气。
“哼,还战神呢,可算了吧!小气神还差不多!”
“都是为了渔绾这丫头!如果不是她,至于拉上元启吗?不对,也不能怪渔绾,要怪就怪伯雍!不是他外表清高,内心风骚,我能出此下策吗?至于得罪元启吗!”
“对,一切都是伯雍的错!吃他一颗赤华果真是便宜他了!应该把他的果树掀了!”
想到这,陈糯的脑子里自动就浮现出孙悟空一金箍棒挑翻了人参果树的画面,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一边笑一边检讨自己,不该有这么暴力的想法。
“阿嚏!”
院中,渔绾正被伯雍深情款款地拥在怀里,诉说这些年彼此的误会和情谊,冷不丁,伯雍打了一个惊天喷嚏,吓了渔绾一跳,离开了伯雍的怀抱,柔声地问道,“你怎么了?”
伯雍又接连打了两个喷嚏才止住。为了不在心爱之人面前出丑,赶紧掏出袖中的帕子,按住鼻孔外溢的清涕,“啊,没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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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据实相告
而这边,陈糯笑完了,气也消了。
陈糯这个人就是这样,心里存不住事,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越想越觉得自己也不是一点错都没有。
元启那个人,清冷高贵的范儿,平时连多余的话都不说一句,开这样的玩笑对他来说,确实过分。自己拉着人家当工具人,让人家配合演戏,人家不高兴不是正常的吗?
再说了,自己也没跟人家说清楚到底要干什么,就一句“你看我眼色行事”把人打发了。搁谁身上谁不别扭?
更何况,后面还有不少事得仰仗元启。因为这么点小事跟人家闹僵了,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陈糯翻身坐起来,“算了,去道个歉吧!”
她整了整衣服,推门出去。院门口,元启正要敲门,看到她出来,面色有点不自然,又马上恢复。
陈糯的脚步顿了一下,两个人同时开口。
“元启,我——”
“陈糯,我——”
二人又同时停住,空气安静了一瞬。
陈糯的嘴角已经带了笑,眼睛弯了弯,亮晶晶的望着元启,“你先说。”
元启看着陈糯明艳的脸,心中豁然开朗,“我来跟你道歉,方才的事,是我有些小气了。”
陈糯愣住,心中不断赞叹:啧啧,看看人家!神仙就是救神仙,道歉都比凡人做得好!陈糯啊,还是你自己小人之心了。
元启不知道陈糯一转眼已经在心里把他夸了一遍,继续说道,“我一个人待惯了,身边从来没有这么多新鲜的事。”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词。
“人间的烟火气,我可能还不太适应。我不是生气,是不习惯。”
陈糯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软。
这个人活了不知多少万年,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不是高冷,是孤独惯了。
“我也不对,都没跟你说清楚。”陈糯也赶紧就坡下驴,说着打开院门,“进来坐吧。”
陈糯先在石凳上坐下来,“我有点好奇,你们神仙在天上都干什么呀?”
元启犹豫了一下,在她对面坐下,“我的宫殿叫苍穹阁。”
“苍穹阁?”陈糯念了一遍,“听着挺气派,很大吧?会不会很冷清啊?”
元启没反驳,“宫中有几个内侍,的确不够热闹,我也不需要太多人在身边。”
“那你平时都干嘛?”
“早年间,修自身,长功力。”元启说得很简短,“后来功力成熟了,就四处征战,封妖除魔。”
“就这些?”
“就这些。”
陈糯等了一会儿,以为他还有下文,结果元启已经说完了。
“没了?”陈糯难以置信,“几万年就干这两件事?修功力、打妖魔?”
元启看着她,“不然呢?”
陈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着元启的脸——清隽、平静、毫无波澜。几万年的日子,在他脸上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原来当神仙这么没意思啊!”陈糯由衷地感叹,“活那么多年,日升日落的,就过这种日子?太索然无味了吧?”
元启没说话。
“我以前还挺羡慕你们神仙的,”陈糯两手撑着下巴,“长生不老,多好啊。现在看了你,一点都不羡慕了。”
“为什么?”
“我们人类多好啊!”陈糯眼睛亮起来,“人生百年,有七情六欲,有喜欢的事,有讨厌的事,每天都不一样。哪像你们,几万年就干两件事,那不叫活着,那叫熬着......”
元启看着她,“那你呢?你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陈糯来了精神,两眼放光,“我的日子?那可太有意思了!我的家乡叫成都,你知道吗?就是现在古蜀这一块!几千年后它可了不得了!”
说起成都陈糯滔滔不绝起来,“要说的地方简直太多了,我就随便挑两个吧。有个地方叫宽窄巷子,一条宽的,一条窄的,全是老房子,门口挂灯笼。巷子里有茶馆,竹椅子一坐,盖碗茶一泡,能坐一下午!还有掏耳朵的师傅,一根细签子在你耳朵里转,痒得你浑身舒坦!”
元启听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还有太古里!是个时髦的地方,都是那种透亮的墙,里面衣服、首饰、应有尽有!”
“春熙路就更热闹了,”陈糯站起来比划,“人挤人,走都走不动!逛街的、吃东西的、看人的,从早到晚......”
说到吃,陈糯的口水都快下来了。
“我们成都啊,那是吃货的天堂!”她一脸向往,“火锅!麻辣鲜香,红彤彤一锅端上来,毛肚七上八下,鸭肠筷子一烫,裹着红油往嘴里一放——哎呀!”
她闭上眼,一脸陶醉。
“还有串串、冒菜、甜水面、钟水饺、龙抄手、赖汤圆……”陈糯一口气报了一串,“还有兔头!你别看它长得吓人,啃起来真香!”
元启看着她那副馋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到了这儿以后,”陈糯的兴奋劲儿一下泄了,瘪着嘴,“吃得太寡淡了!我做梦都想吃火锅……”
她趴在石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你们神仙不用吃饭,根本体会不到我的痛苦。”
“那你告诉我火锅怎么做?我去给你做。”
陈糯摇头:火锅不难做,难的是没有食材。
陈糯趴了一会儿,忽然安静下来。
“其实,”她的声音轻了,“我也不是一开始就能吃能跑的。”
元启看向她。
“我从小就有心脏病,”陈糯的手指无意识地画着圈,“生下来就有,医生说我活不过二十岁。”
她说得轻描淡写。
“在医院登记等供体,等了好多年。我爸妈什么都顺着我的心意,生怕哪等不及了似的。”
陈糯笑了一下,“后来终于等到了。进手术室前,我爸握着我的手说,”幺儿,别怕,睡一觉就好了“,手抖得比我还厉害。”
“醒了以后,”陈糯的眼睛弯了弯,“我妈趴在我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但笑得跟中了大奖一样。她说,”以后你可以跑步了。“”
她停了一下,“我以前连体育课都不能上,看着别人跑,我只能做一些轻缓的运动。手术恢复后,我第一次跑步,我妈在操场上追着我拍视频......”
“我在术后完全没有排异反应,能跑能跳,跟正常人一样。”
元启听着,没打断。
“可是十八岁以后,”陈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身体总觉得不对劲,但每次去检查,却什么问题都查不出来。医生说没事,可我自己知道不对。”
第六十三章 江水深处
“然后呢?”
“然后我就开始反复做同一个梦,”陈糯的声音更轻了。
“梦里有一个女子,捧着一颗心,跪在地上。”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尖上,“她背对着我,我看不清她的脸。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是灵姒。”
元启微微皱眉。
“再后来,我就到了这里。”陈糯把话收住,“剩下的你都知道了,墩墩带我四处逃命,蜀灵传音,三件圣物,集齐了才能回去。”
梦里那个秘密,她还是没跟元启说。那个女子的背影,她自己的怀疑......
院中安静了一会儿,风从树梢上吹过来,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你很想回去吧?”元启问。
“想,”陈糯点头,“我不知道,那个世界的我,现在怎么样了。”
她攥了攥手指,“是躺在医院里吗?我爸妈他们怎么样了……”
声音哽咽,陈糯说不下去了。
元启心里一痛,握住了陈糯的手,“陈糯,你一定会回去的!”
陈糯抬起泪眼,“相信我。”
陈糯鼻子一酸,别过脸去,“嗯。”
她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回去,“其实我现在还有一件头疼的事。”
“什么事?”
“渔绾现在是我的朋友,”陈糯苦着脸,“可我恰恰需要她手里的金权杖……我反倒不好意思开口了。我怕她觉得,我之前对她的好,接近她,都是有目的。”
元启看着她,“那你决定撮合她和伯雍时,有目的吗?”
“当然没有!”陈糯赶紧说,“我是真心喜欢她这个人!希望他们有情人成眷属的!可金权杖的事,我之前也的确打算通过接近她获得……”
“真心便是真心,”元启说,“她若当你是友,自会明白。”
陈糯看着他,心中一下子就轻松起来,笑着说,“谢谢你元启,我明天就去找她!”
第二天一早,陈糯就去了渔绾的院子。
“渔绾!”
“哟,”渔绾正坐在院里编藤环,抬头看她,“快进来坐。”
陈糯在她旁边坐下,“编的什么?”
渔绾往陈糯头上比划,“送你的,喜欢吗?”
“送我的?”陈糯惊喜地接过来,“真漂亮!”
“我给咱俩一人编一个,一会儿我们再去采些漂亮的野花,插到上面,会更好看!”
“你这手可真巧!”陈糯看着渔绾灵巧地编完了一个,又开始了另一个。
“织网捕鱼的手罢了!”说着抬头,面带红晕,“昨天谢谢你!”
陈糯本想开口说金权杖的事,渔绾一说谢,陈糯把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
编完了藤环,渔绾带着陈糯在柏灌部的山上闲逛采了很多不知名的野花和浆果。
“你对这可真熟啊!”陈糯惊叹,“说吧,惦记人家伯雍多久了?”
渔绾咯咯地笑,“我要说,我第一次见他就喜欢他了,你信吗?”
“当然信!这有什么不信的?不就一见钟情嘛!”
“那你有没有意中人?”
陈糯摇头,“没有。”
渔绾贼兮兮的凑过来,“骗我呢吧?真没有?”
“当然!这事我骗你干嘛?”
渔绾看陈糯一脸认真,“我还以为你和元启.....”
陈糯瞪大眼睛,“怎么可能?”她把下一句咽了回去,“人家可是神仙!”
“那你跟我回鱼凫,我介绍好男儿给你!”
陈糯垂下头,“算了吧!”她前路渺茫,哪有心思谈情说爱啊!
想到这,陈糯不再说话,默默地跟在渔绾的后面。
渔绾觉察出陈糯情绪不对,拉住她,“你不开心?是有心事吗?”
陈糯的嘴张了张,脸涨得通红,“我,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渔绾拉她坐在草地上,“什么事啊?让你这么吞吞吐吐的?”
“我怕你会多想。”
“你先说,想不想是我的事。”渔绾看着陈糯难受的样子,着急起来。
“渔绾,我不是这里的人。”
“我知道啊,你不是蚕丛部的吗?”
“不,我不是蚕丛部的,我甚至不是古蜀人。”
渔绾的手停在半空,“那,那你来自哪里?”
“我来自几千年后。”陈糯说得很慢,“我们那边有不一样的天,不一样的地,不一样的一切。我是因为一些原因,被带到了这里。”
渔绾的嘴巴慢慢张开,合不拢了。
“我把你当朋友,所以我要告诉你我的真实来历,”陈糯看着她的眼睛,讲述了自己的经历。
“现在,我已经拿到了蚕神帛和柏鸟琮,只差最后一件。”
渔绾的嘴还张着,眼睛也瞪得大大的,忽然拍了一下陈糯的后背,“死丫头!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你不就是想借金权杖?直接跟我说不就完了!”
陈糯愣住,“你,一点都没多想吗?”
“多想什么?”
“你不会觉得,我之前对你好,接近你,都是……有目的?”
渔绾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我又不是傻子!你到底是不是真心为我好,我看不出来吗?”
陈糯的眼泪一下就涌了上来,她忍了又忍,没忍住,“哇”的一声扑过去抱住渔绾。
渔绾被她撞得往后一仰,伸手拍她的背,“好了。不难过了啊!”
陈糯趴在她肩头哭得稀里哗啦,渔绾也红了眼眶。
哭了一会儿,陈糯抬起头,擦了擦脸,“金权杖是你们族中的圣物,你怎么这么轻易就外借?”
“圣物又怎样?”渔绾拿袖子给她擦脸,“圣物也是给人用的。你拿去又不是为非作歹,我为什么不借?”
陈糯看着她,眼泪又掉下来。
“我真的没想到……”她吸了吸鼻子,“这最后一件圣物,得到竟然就这么简单。”
渔绾拉起她,“我答应你很简单,但是取到它可并不简单。”
陈糯眨巴着泪眼,“为何?”
“金权杖不在部落里,”渔绾的表情认真起来,“它在水底。”
“水底?”
“江水深处,有一只巨蚌,”渔绾比了个大小,“比一间屋子还大。金权杖就在巨蚌的壳里。”
陈糯张了张嘴,“那……打开蚌壳不就行了?”
“那可不是普通的蚌,”渔绾摇头,“它有自己的灵识,活了不知多少年,壳合上了,谁也掰不开。而且......”
她顿了一下,“巨蚌身边有鲛人守着。”
“鲛人?”
“半人半鱼的族类,”渔绾说,“他们不归我管,也不归任何人管。谁靠近巨蚌,他们就攻击谁。”
陈糯的泪还没干,脸色已经变了。
? ?今天早啊!
第六十四章 友情升温
“那要怎么取?”
“只有一天能取,”渔绾抬头看了看天,“每年夏季朔日,那天没有月亮,潮水退到一年最低,巨蚌会浮上来换气。北斗星指到最底下的时候,就是动手的时机。只有那个时辰,鲛人会短暂离开。”
“就一天?”
“就一天,”渔绾看着她,“而且时间很短。错过了,就得再等一年。”
陈糯双手抱着膝盖,“没想到,最后一件看似简单,取起来却最难。”
陈糯抱着膝盖,望着远处落日出神。
渔绾看她发愁的样子,笑了,“别愁了,其实也没那么难。”
陈糯苦着脸回头,“啊?还有转折吗?你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啊?”
“下个月刚好就是夏季朔日,”渔绾拍了拍她的手,“你很幸运,不用等一年,十来天而已。”
陈糯一下抬起头,“真的?”
“是啊!咱们这次相见简直太及时了!而且,”渔绾看着她的眼睛,“我可不只是答应你哦,我会帮你一起去取。”
“你怎么那么好!”陈糯把头靠在渔绾肩膀上撒娇。
“我和鱼凫部都会全力帮你,”渔绾的语气很认真,“到时候鲛人那边,我让人想办法引开,我水性好,潜到水底去取金权杖。”
陈糯想了很多感谢的话,在渔绾面前,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假,于是只剩下点头,“嗯,都听你的安排。我水性也好,我和你一起。”
渔绾搂着她的肩膀,“这回放心了吧?”
陈糯点头,“但我还有个问题,你们把金权杖放在那么隐秘的地方,难道你们平时也不去动它吗?”
“至少我当族长以来,从来没有取过。”渔绾摇头,“祖上有族规,只有族中发生大事的时候,才能动金权杖。”
陈糯看着她,喉咙有点堵,“那你这么轻易就把它借给我……”
“你拿金权杖做的事,关系到的不只是鱼凫部,”渔绾握住她的手,“这本来就是大事。”
陈糯的眼眶又红了。
“下个月初一,”渔绾掐着手指算了算,“还有十三天,够咱们准备了。”
“十三天……”陈糯斗志满满,“好。”
“明天我就下山回鱼凫部,安排人手,”渔绾站起来,“你跟我一起走吧,正好去我鱼凫部看看。”
“明天?”陈糯犹豫了一下,“我明天不能跟你一起走。”
渔绾歪头看她。
“我要去苍戎谷见一个朋友。”陈糯说。
“苍戎谷?”她盯着陈糯,“你去苍戎谷见谁?”
“方召。我们本来约好了,她三天处理完族内的事来柏灌部找我。可是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两天,她没来。我担心苍戎谷出了什么事。”
渔绾的眼睛一下瞪大了。
“你竟然认识方召?”
“嗯,”陈糯索性把和方召结识的过往跟渔绾说了一遍,然后问她,“你怎么这个反应?”
渔绾半天没说话,最后才喃喃地说,“难道这真是上天的安排吗?”
陈糯问,“你在说什么?”
渔绾扯出一丝苦笑,“我不但认识方召,还认识灵姒,不光认识,我和灵姒是好朋友。”
陈糯愣住。这都是什么机缘巧合啊!兜兜转转,原来她跟每个人的缘分,早就注定了。
“你们竟然是朋友?”
渔绾低头看着手里的藤环,“对,我们是很好的朋友,曾经我们也像今天这样坐在一起看风景,编藤环。”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很久以前的事。
“灵姒那个人,表面上端端正正的,其实心里主意特别大。”渔绾嘴角弯了一下,“她跟方召的事,我一开始就知道。”
“你都知道?”
“她什么都跟我说。”渔绾的目光看向远方,“她跟我说,她跟方召的感情是不被允许的。苍戎族是外族,而且她那时已经跟青渊定了亲事。”
“你怎么说的?”
“我让她去争取啊!”渔绾的声音有点涩,“我跟她说,虽然青渊人不错,但还是要看自己喜欢与否,自己的幸福要自己争。”
她停了一下,苦笑了一声,“我当时觉得这话没毛病,现在想想……”
话没说完,渔绾摇了摇头。
陈糯看着她,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灵姒和渔绾,居然是好友。方召和渔绾,也认识。这些人的命运,原来早就纠缠在一起了,而自己的命运会是什么呢?
“那你见了我,”陈糯又问,“有没有觉得……不一样?”
渔绾转头看她。
“就是,你会觉得我有灵姒的影子吗?”
渔绾认真看了她几秒,然后摇头,“没有,你跟灵姒完全不一样。”
渔绾笑了一下,继续说,“灵姒哪有你这么多鬼主意,”又叹了口气,“昨天的事,换成灵姒,她只会安慰我,陪着我,绝不会想出那种主意来逼伯雍开口。”
陈糯听着,没说话。
“而且,”渔绾的语气忽然沉了下去,“灵姒最后来找我那次,跟我说了很多话,后来才想明白,她是决定了要去做那件事的。”
陈糯的心揪紧了。
“她跟我说,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让我别难过。”渔绾的眼眶微微泛红,“我当时还骂她,说什么不在了的,你跑哪去?”
她吸了口气,“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她是答应了巫咸,要用自己的命去做那场祭祀。”
陈糯突然想起一件事,“方召说,有人传信给她,要她去搭救灵姒,这事你知道吗?”
渔绾摇头,“祭祀是巫咸组织的,没有外人在场,我都是后来才听说的。”
陈糯心想,看来,传信人还真是个神秘的人物!
“她从来没跟你提过?”
“没有。”渔绾摇头,声音很轻,“她谁都没告诉。”
风吹过草地,野花轻轻摇晃。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陈糯轻声问,“伯雍呢?你们俩怎么打算的?”
渔绾的脸一下红了。
“谈了,”她低头摆弄藤环,“他说,会派柏灌部的长老去鱼凫提亲。”
“提亲?!”陈糯一下来了精神。
“嗯,”渔绾的脸明艳动人,“他说要像模像样的,所有礼数都要走一遍,不能委屈了我。”
陈糯看着她那副幸福又害羞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渔绾过来打她,两个人闹了一阵,依依不舍回去。
两个姑娘约好,陈糯先去苍戎谷,事情办完后,去鱼凫部找渔绾。
第六十五章 迷雾团团
第二天一早,陈糯跟渔绾告别。
渔绾拉着她的手,“你先去苍戎谷,事情办完了早点来鱼凫找我。”
陈糯点头,“等我。”
青渊也要回蚕丛部落处理事务,临走时看了陈糯一眼,“苍戎谷那边,小心。”
陈糯应了一声,和元启一起下了山。
两人沿着山路往苍戎谷的方向走。一个时辰过去,陈糯已经又累又热,开始怀念起墩墩。如果它还在,哪里还用得上自己徒步前行?
元启像是明白陈糯心中所想,关心的问她,“是不是累了?”
陈糯“嗯”了一声,话都不想多说。
路边有一块平整的山石,元启叫陈糯,“过来歇一歇。”
陈糯坐下来,刚想抬袖子擦额头的汗,一方洁白的绢帕递过来,“用这个吧。”
“哦,谢谢!”陈糯接过来叠得整齐的帕子,原本豪放的擦汗动作瞬间变得秀气了好多。
元启又变戏法似的从行囊中拿出竹筒,揭开盖子递过来,“喝口水。”
陈糯愣愣的接过,喝了几口,想递给元启,又想起他根本不需要,看到他身后不大的行囊,好奇的问:“你的百宝箱里还有什么?”
元启又掏出一块米糕和几个果子。
陈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两眼放光,面带惊喜,“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元启看着陈糯的表情,唇边溢出一抹笑意,“今早出发前。想到路途不近,就准备了一些。”
陈糯自己都没考虑这些。以前墩墩的脚程快,这些她都不用担心。
陈糯接过来忍不住夸赞,“元启,你真像我爸!”
元启嘴角的笑意慢慢回撤。
陈糯不觉,边吃边继续“夸”:“我们一家人出去玩,吃的喝的都是我爸准备,可细心了。可惜你是神仙,如果是个凡人的话,你就是暖男一枚,最招女孩子喜欢了!”
后面的话,元启一个字没听进去,他脑子只有陈糯那句,“你真像我爸......”
山风吹过来,汗意慢慢消退,陈糯站起来,“走吧,咱们继续赶路。”
元启站在旁边,接过陈糯的竹筒收入行囊,才说了一句:“剩下的路我带着你走。”
陈糯没明白他的意思。
“站好了。”
话音未落,陈糯只觉得一股温热的力量从脚底漫上来,身侧的元启与她仍有一拳的距离,她却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裹住了全身,双脚已经腾空,离开了地面。
陈糯惊叫了一声,身形一晃,已经被元启牢牢的抓住了胳膊,元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如果害怕就把眼睛闭上。”
陈糯反应过来,稳定住身形,大声说,“我才不怕呢!墩墩带我跑得比这还快。你这叫什么?御风飞行吗?既然可以用神力带我,刚才为什么不用?”
元启的声音带着笑意,“刚才一直在柏灌的地界,一路上零星可见屋舍,你确定咱们这样不会吓到别人?”
“哦,”陈糯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陈糯很享受这种凭空的、有速度的挪移方式,感觉也带了仙气。
脑子灵机一动,嘴里已经问了出来,“元启,你们神仙的修行难吗?”
元启已经适应了她的脑回路,而且这姑娘所有问的问题都没有白问的,低头看她,“你想知道什么?”
陈糯仰脸,“我想说,如果不是很难,你能不能教一教我呢?我倒不是想成仙,就是如果我也有了本事,那再遇到危险是不是可以自保?至少,不至于拖累你嘛!”
元启似乎是很认真的想了想,陈糯赶紧补了一句,“这些本事我只在这里用!”
“可以,你真想学,我可以教你!”
陈糯没想到元启这么快就会答应,高兴的眼睛弯弯,“谢谢师父!”
“看路吧!”
有了神力的加持,原本要走一日的路程,不到两个时辰就到了。
苍戎谷入口处,陈糯和元启被把守的族众拦下。
陈糯说明来意,“是方召邀请我来的,有事情与他商量,麻烦你通传一下。”
一个守卫进去后,不久回来,“主上近日在闭关修炼,不见外客。”
闭关?明明约定好的事,方召怎么可能去闭关?
陈糯立刻起疑,面转向守卫,语气不容商量,“你再进去禀报,方召不会不见我。否则,我们就要硬闯了!”
守卫犹豫了一下,又进去了。
过了一阵,守卫再次出来,“二位里面请!但要遵守外客进谷的规矩!”说着从袖中拿出两条黑色的布带。
陈糯刚想质问,被元启拉住了袖子,对她轻轻的摇了摇头。
陈糯想到元启的身份,区区蒙眼布对元启不算什么。
于是,放弃抵抗,“既是族规,我们遵守便是。”
苍戎谷的议事大厅,陈糯并没有来过,蒙面摘下,上座坐的果然不是方召,却是锦戈!
陈糯的脚步定在那里,一股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
锦戈高坐族长之位,目光居高临下地看着陈糯。二人四目相对,前尘往事,彼此心知肚明。
陈糯直呼其名,“锦戈,方召呢?”
一名守卫上前,“大胆!”
锦戈摆手,“退下!”自己不急不慌,“阿兄几日前从外面回来,得一心法,决定闭关修炼。临行之前,将苍戎谷托付给我暂管。”
锦戈看出陈糯的疑虑,“按理说,我没有必要跟你一个外人澄清此事。只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抬手,“去,传族中几位长老来。”
不一会儿,七八个族人被人引领着走进大厅,有年长的,也有年轻的。
锦戈坦然的坐在上首,语气淡淡,“这位姑娘之前在苍戎谷住过些时日,大家也都知道她跟我们主上的渊源。如今她来约见主上,而主上曾当着大家的面,将族长之职暂交于我,说自己要去闭关进修一段时间。你们来做个证,是不是有这一回事?”
众人纷纷点头,“确有其事。”
陈糯盯着他们,“方召是当着你们的面做的这个决定?”
一位年长的族人抬头答道,“姑娘,主上确实是当众宣布的。”
另一个也站出来,“当时主上还把印信交给了少姬。”
如果,不是与方召有约,如果不是知道方召身体的异样与苍戎谷暗壑的秘密,锦戈这番说辞,还真有说服力。
毕竟,锦戈是老族长之女,方召不在,将族长之位交于锦戈似乎天经地义。
可是,事情偏偏不是这样的!方召那样的情况,断断不可能做出闭关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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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清风小筑
可既然族里的人都这么说,陈糯纵有万般疑虑,也挑不出破绽。
这边锦戈已经站起身,“阿兄不在,我也不便留二位在族里久呆。二位先回,阿兄什么时候回来,若还有与二位协商之事,自会派人知会。”
明显的逐客令,陈糯怎么会听不出,只好告辞出来。
出了议事大厅,两人仍被蒙住双目被人带着往谷外走。
与进来时所走的路线明显不同,出谷的路多了几处转弯。
在一条像是甬道的路上,陈糯听到不远处一个压低的声音,声音虽然很小,可能是因为看不见,听力反而被放大。
陈糯的身子猛地一僵,她不会听错,是殷泽!
元启觉察出陈糯的异样,轻声问,怎么了?
陈糯稳定情绪,“没事儿。”
七拐八绕之后,陈糯和元启被送出了苍戎谷。
到了外面,元启第一句话就问,“刚才怎么了?”
“我听到了一个人的声音,他不应该出现的。现在他出现了,方召一定是遭遇了变故。”
陈糯把方召和殷泽以及暗壑的事情告诉元启,然后问,“在谷中,你发现什么异常了吗?”
元启点头,“那几个族人看起来不像撒谎,但他们似乎非常惧怕锦戈。”
陈糯点头,“刚才在大厅里,那些人没有一个敢抬头。我观察他们,他们的手一直在袖中发抖,不知道锦戈对他们做了什么。”
元启补充道,“大厅里虽然燃了艾草和菖蒲,仍然掩不住浓重的血腥气。”
陈糯抬起头,“你说大厅里死过人?”
“嗯,还不止一个!”
元启看到陈糯变了脸色,心下微动,但语气平稳,“方召武力不弱,不会这么轻易被拿住,你不用过度担心。”
陈糯摇头,“我倒不担心方召有性命之危。”
元启看她。
陈糯继续说,“如果是别人坐在那个位子上,还真有可能是方召遭了不测。毕竟,权力之争,拼的就是你死我活。但锦戈不会。”
“为什么?”
“锦戈爱方召,她绝不会要方召的性命。”
陈糯说了自己上一次在苍戎谷的遭遇。锦戈对她所有的敌意,是因为她爱方召。
元启听完,沉吟片刻,“我们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趁他们不备慢慢探查,找方召的下落。”
眼见天色已经暗下来,摆在二人面前的是今晚的住宿问题。显然回柏灌或者蚕丛都不合适,这个问题不但陈糯想到了,元启也想到了。
“我们在这附近找一处地方,先安顿下来。”
陈糯四处张望,附近连一处茅舍都没有。
元启看出陈糯心中所想,轻声问,“你想住什么样的院子?”
陈糯望着远处渐暗的天,想的是大house、按摩浴缸、空调、外卖。自己也知道不切实际,随口说到:“水绕陂田竹绕篱,榆钱落尽槿花稀。”
元启明了,含笑对陈糯说,“先闭上眼睛。”
陈糯听话地照做,不一会儿,元启叫她睁开。
眼前篱笆绕屋,翠竹依依,桃花三两株,粉瓣落了满地。一栋竹楼平地而起,朴素干净,楼上三间卧房,楼下灶台、水缸、陶罐、水瓢......
陈糯站在篱笆外,满脸惊喜,一时忘了说话。
元启在她身后,轻轻抬了一下手:结界落定。
“凡人看不到这里,”元启说,“从外面看,这只是一片林中空地。”
“这么漂亮的院子,一定要有个名字。叫什么好呢?”陈糯沉思,抬眼看向不远处的苍戎谷,‘清风小筑’怎么样?”
元启含笑,“好。”
陈糯推开篱笆门,走进院子,“这真的能住人哎!你这凭空幻化的本领能教教我吗?”
元启为难的摇头,“这不是一日之功,速成不来。收拾一下,我先煮东西给你吃,晚一些教你一些自保之法。”
简单的吃过晚饭,天已经完全黑了。
院中桃花在月光下看不太清,只闻到若有若无的花香。
元启告诉陈糯,“你先坐下来,放松。”
陈糯在竹楼的台阶上坐下,元启走到她身后。
“我先帮你打通经脉,再叫你吐纳调息。”
陈糯点头,元启的掌心已经扣在了她的后背。
温热的力量从掌心透进来,沿着脊背往下走,像一条暖流,慢慢淌过每一条堵住的河道。
这种感觉陈糯很熟悉,在蚕丛地下,元启将她从化蛇的追杀下救起,曾如此这般帮她驱寒。
陈糯心中泛起一股暖意,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随即出声,“元启?”
元启以为她有什么不适,停下来问她,“可是不舒服?”
陈糯摇头,“在蚕丛部的地下洞穴,我坠落的时候,接住我的,是你吧?”
她之前一直以为是墩墩接住了她。可是那时墩墩还那么小,怎么可能接得住一个坠落的人?
元启没有否认,继续将双手手掌覆于陈糯的后背。
陈糯追问,“你那个时候为什么不直接出现?”
“时机不对。”元启清朗的声音在她身后,“那时我们还不熟,你心里更信任的还是食铁。我和他只有微妙的感应,并没有互通记忆。”
陈糯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声音里带了软糯,“元启,其实你救了我好多次啊!”
元启无声地笑了,提醒她,“专心点。”
身后的男子不但有着非凡的身份,还如墩墩般全心全意的护她。他清朗如泉,沉稳似山,让她可以完全地信赖。
陈糯彻底放松下来,没有觉得任何不适,反而周身舒泰,像泡在热水里,连骨头都松了。
暖流淌遍全身,经脉一寸一寸通了,元启收了手掌。陈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轻了好多。
元启在她面前坐下,开始教她吐纳调息。
“吸气,从鼻入,沿脊背往下沉,沉到丹田。屏住三息,再从口缓缓吐出。”
陈糯照做,第一口气沉到一半就岔了。
元启不急,“慢慢来。”
第二口气沉到了丹田,但屏不住,提前吐了出来。
元启安慰她,“不着急,再来。”
第三口气,终于稳稳地沉到丹田,屏了三息,缓缓吐出。
陈糯觉得吐出来的那口气里带着一股温热,像把身体里的陈旧东西一并带走了。
元启点头,“就是这种感觉。每日晨起练三遍,每遍九息。先练吐纳,再练心法。”
他将几句口诀念给陈糯,陈糯默默记下,又练了几遍,渐渐顺畅了些。
夜深了,月色移过竹楼檐角,桃花只剩暗影。
“今日到此,明日再练。”元启站起来,“你睡楼上东间,我睡西间。”
陈糯上了楼,推开东间的门。被褥整洁,窗外的竹叶在月光下微微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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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谢!
第六十七章 乔装改扮
第二日,陈糯和元启商议了一下,决定稍稍改变一下装束,扮做蚕丛部的族人,带着一些置换的物品来到苍戎谷谷口。
古蜀各部落散居山野,谁也不能样样都靠自己。
蚕丛部有布匹粮食,苍戎谷有山货、兽皮、药材,柏灌部有陶器、石器,鱼凫部有水产和盐,彼此之间便靠以物换物互通有无。
每个部落都有一处固定的换物场,外族人来换东西也是常事,来来往往的,倒也没人觉得稀奇。
两个人以这种身份进入苍戎谷是最安全最不容易让人发现的方式。
苍戎谷的换物场地在谷中靠东的一片空地上。
守卫查验了元启幻化出的货物,没发现问题,顺利放行。
陈糯和元启跟着带路的看守走进换物场时,已有几个苍戎族人在等着换东西。
一个中年妇人看见他们,随口问了一句:“看着面生啊,之前没来过吧?”
陈糯笑着接话:“以前都是我爹来,这不这几天伤了腿,就让我们兄妹来了。”说着,她轻轻推了一下元启。
元启微微点头,两人眨眼间便成了兄妹。
妇人没有再多问。
换物的间隙,陈糯不经意地问:“听说最近你们谷中是少姬在掌事?”
妇人翻看手中的东西,“对,族长不在。”
“族长外出了?”陈糯装作好奇,“你们少姬岂不是和鱼凫的首领一样能干?”
妇人笑笑,不愿多说,只低头看手中的物品。
陈糯也没追问,换了个话题,“刚才进来的时候,听有人说起殷泽将军呢。我这个哥哥啊,一直很崇拜殷泽将军,一心想跟着将军学武艺。大嫂,跟你打听一下,殷泽将军肯不肯收外人为徒?”
妇人听到殷泽的名字,抬头看了她一眼,“殷泽大人最近可忙着呢。”
旁边一个汉子正在收拾兽皮,嘴里嘀咕了一句:“殷泽大人可没空搭理你们!除非你们让少姬开口,大人只听少姬的。”
妇人立刻瞪了他一眼,“你不要命了?敢嚼少姬的舌根子!”
汉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另一个年轻族人从旁边走过,听他们说到殷泽,脸色一变,低声说:“快走快走,别在这里说了,小心脑袋!”
几个人匆匆收拾各自的东西,一会儿就散了。
陈糯还想再打听方召的情况,但剩下的人要么闭口不谈,要么只知道“族长在闭关”,说不出更多。
有效的信息只有这么多。陈糯心里唯一确定的是殷泽早已不在暗壑,他在外面,而且族中的人很怕他。
即便是这一点,也指向了一个她不愿意面对的结果。
陈糯和元启怕待太久会被人发现,收拾了换来的东西,离开了苍戎谷。
回到竹楼,陈糯心里越发不安,和元启商议后,决定趁夜色亲自去苍戎谷探一探。
夜深人静,元启带陈糯成功避开守卫,进入了苍戎谷中。夜色如墨,谷中只有零星火光。
陈糯凭感觉往自己曾经住过的院子走。除非方召被一招制服,来不及抵抗,否则一定会给她留下线索。
而这个线索最大的可能,就在谷中这处她曾经住过的院子里。
院门虚掩,门上还挂着那块旧木牌。
陈糯正要推门进去,忽然闻到一股烟气。
是柴木焚烧的味道,混着一点低低的呜咽。
她停住脚步,与元启对视一眼,悄悄靠近院门,透过缝隙往里看。
院中,一小堆柴火正在燃烧着,烟气袅袅升向夜空。
这个时间,在院中烧柴,只能是祭拜。
这里的人祭奠亡者,通常是以火为祭,也称作燎祭。烧一堆柴火,让烟气升上天去,据说,亡魂便是顺着烟走的。
火堆旁跪坐着一个女孩,年纪看着不大,身形瘦小,拿手中的木棍扒拉着柴火,哭得抽抽噎噎。
“姐姐,翠羽姐姐,主上本来把殷泽关了起来,还说要查出幕后的黑手为你们报仇的。可是现在主上莫名就不见了,殷泽被少姬放了出来,他们还把好多人关了起来,哥哥也在里面。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糯站在门外,心里一震。
那女孩又低声说了几句,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绝望:“姐姐,哥哥不在了,我什么都做不了,也不知道该找谁……”
陈糯看着火光映在那女孩脸上的泪痕,心里涌起一股酸涩。
她推开虚掩的院门,迈步走进院中,元启紧随其后。
那女孩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随即警觉地站起来,将手中的木棍攥紧。
“你们是谁?”
陈糯轻声说,“我是你姐姐的朋友。”
那姑娘的眼神闪了一下,更加戒备,“我不认识你,也没听我姐姐说有你这样的朋友。”
“两个月前,我在这个院里住过,当时白翎和翠羽都很照顾我。”
陈糯说完,小姑娘的表情就变了,嘴唇微微动了一下,随即脱口而出:“你就是主上的神女?我姐姐说过,你对她很好,她被少姬打了以后你还给她上药……”
“神女?”元启心情复杂,看向陈糯。
陈糯无奈解释,“那时候方召一门心思复活灵姒,是以谷中的人都这么叫我。”
说完,看向小姑娘与白翎七分相像的眉眼,柔声问:“你是白翎的妹妹?叫什么名字?”
“我叫白鸽,”她说,“姐姐跟我提起过你。”
陈糯点头,“我猜到了,”再看眼前这一小堆柴火,“你是在祭奠她们?”
白鸽点头,“我哥哥因为顶撞少姬被关进了暗牢,我……”那姑娘的眼泪又涌出来。
陈糯在火堆旁蹲下身来,拿起边上的树枝,轻轻地拨弄着火堆,“我在这里诸多天,多承二位姑娘照顾,心中一直感念。上次苍戎谷出逃,不想二位竟会身遭不测,说起来,是我连累了你们。如今方召不在,等我找到他,一定替二位讨回公道!”
白鸽上前,对陈糯行礼,“白鸽替两位姐姐谢谢神女!”
元启在一旁开口,“她不是什么神女,她叫陈糯。”
白鸽愣愣地看向元启,随即羞涩地低下了头。
陈糯也附和道,“这位哥哥说得对,我的确不是什么神女。你如果愿意,可以叫我姐姐。”
白鸽擦了擦眼泪,“陈姐姐。”
陈糯上前拉起她的手,“快跟我说说,苍戎谷到底发生了什么?”
? ?下午好!我来了!
第六十八章 扑朔迷离
白鸽环顾四周,“陈姐姐,我先把这里收拾了,咱们去里边慢慢说。”
小姑娘手脚麻利地把柴灰收好,清扫了院子,打开院门看四下无人,将院门关紧,方带着他们进了一间屋子。
“自从陈姐姐走后,这个院子就一直空着。可能因为我姐姐的缘故,主上让我负责这里的打扫,他偶尔也会来看看。”
陈糯迫不及待的问,“你最后一次见方召是什么时候?”
白鸽想了想,“大概是七天前,主上查出是殷泽害了白翎和翠羽,来这里坐了一会儿。后来主上让人抓了殷泽去议事厅见他,没想到殷泽竟然连夜逃跑,主上带了我哥哥和几个护卫去追。”
陈糯对元启说,“我就是在出发去找建木之心的半路遇到的方召,当时殷泽已经被抓,没有还手之力。方召让护卫押送殷泽回苍戎谷,他陪着我去了蜀境,没有他带路,我进不去秘境。”
元启点头,对白鸽温声道,“你继续说。”
白鸽脸一红,垂下头,“我哥哥叫白翊,原来在殷泽手下当护卫,跟着主上四处征战好多年了。那天夜里,是他亲手把殷泽押回来,关进了暗壑。哥哥当时还说,殷泽也是受人指使的,等主上回来再审问。”
白鸽顿了顿,“我当时就问哥哥,殷泽已经是将军了,谁还敢命令他?哥哥让我不要问,也不要乱打听,一切等主上回来再说。”
“可是主上回来以后,发现殷泽并不在暗壑了,就找了哥哥去询问,还派人在族中四处寻找。殷泽还没找到,主上突然宣布要闭关修炼,当着全族人的面,把苍戎谷交给了少姬。没过两天,殷泽就出现在部落里,没有受任何惩处,白翎和翠羽的事,再也没人查了。”
陈糯听到这里,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白鸽继续说:“我哥哥觉得不对劲。主上第一天回来的时候,还找过他,完全没提闭关的事。哥哥不理解,当众质问少姬,为何殷泽被放?被少姬下令打了一顿,关进了水牢……”
白鸽的声音发抖:“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敢开口了。”
陈糯问:“殷泽呢?他做了什么?”
白鸽咬了咬嘴唇,“殷泽回到谷里以后,少姬让他在议事厅坐镇。谁敢反对少姬,殷泽就动手。最多的一天,他在议事厅里杀了五个人,血流了一地。”
白鸽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们就让人在四周多熏些艾草和菖蒲。”
陈糯听到这里,跟元启对视了一眼,这件事情最大的蹊跷就是方召当众宣布交权。
这到底是不是方召自己的意思?答案显而易见——方召被控制了!
而方召孑身一人,不可能有什么把柄捏在锦戈手里,更有可能是方召没有了理智,被锦戈操控了。
也许,一个没有思想,又对自己言听计从的方召才是锦戈想要的。
这样,方召就更危险了!
根源就在暗壑!此时,陈糯已经肯定了自己的想法:殷泽也许沾染了和方召一样的东西,也许比方召更重。
陈糯焦急起来,拉着白鸽问,“你知道暗壑在哪儿吗?”
“在谷底,但我没去过。”
“没关系,你告诉我们怎么走就行。”
听清楚了路线,陈糯又问,“白鸽,你有没有可能接触到锦戈?”
白鸽摇头,“我就是做些外围粗活的。”突然又眼睛一亮,“陈姐姐,我认识一个人,她在少姬的身边服侍。”
“这人可靠吗?”
“她也是我姐姐的好朋友,姐姐走后,她哭了好几场。我可以找她去问问。”
陈糯反复叮嘱,“务必要小心,一定要先保护好自己!”
白鸽点头,“我知道,谢谢陈姐姐!”
陈糯走时跟白鸽约定好,如果有消息,就在谷外那棵白皮松树上刻一个十字。看到十字,陈糯就会来这个院子里找她。
白鸽送他们到院门口,陈糯又回头叮嘱了一句,“你那个姐妹那边,能问就问,问不到千万不要勉强。”
白鸽点头,“陈姐姐放心,我心里有数。”
告别白鸽,陈糯和元启按着白鸽指的路线,往谷底走去。
路上,陈糯跟元启说了方召当初告诉她的那些事。
“方召跟我说过,他身体出了变化,是在失去灵姒以后,一个人在暗壑中自省的。从那以后,他功力大涨,却时常失控,有时候像变了一个人。”
陈糯的声音里带着担忧,“方召现在很危险。锦戈不会要方召的命,她要的是活着的方召,但殷泽不一样。”
元启安慰她,“我们先去看看,再商议下一步怎么办。”说着,带着陈糯加快了脚步。
暗壑在苍戎谷最深处,沿着一条窄道一路往下,越走越窄,越走越暗。两壁的岩石湿漉漉的,往下渗着水,长满了黑绿的苔藓。空气又冷又潮,带着一股腐朽的土腥味,像是进了另一个世界。
到了尽头,脚下的路断了。往下看,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坑,像大地咧开的一张嘴,连火光都照不透。
“这里怎么这么阴森?”陈糯嗅了嗅鼻子,“我感觉特别不好。”
她也是经历过化蛇和獓狠的人了,站到这里,竟然只想转身离开。
元启的脸色也严峻起来,他问陈糯,“可以吗?如果不舒服,我先把你送回清风小筑。”
陈糯摇头,“我可以。”
“把你留在上面,我不放心。走,我们下去看看!”元启揽住陈糯的腰,带着她飞身跃下。
下落的过程中,元启的脸色越来越沉。
突然,元启一个旋身,落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手按在岩壁上,微微眯眼。
陈糯被他突然的停顿吓了一跳,“怎么了?”
元启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目光沉沉地盯着下方那片黑暗。
“这股气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非常熟悉。”
陈糯心里一紧,“什么气息?”
元启转过头来看她,还没等回答,发现陈糯突然呆呆地看着他,双眼含泪,口中喃喃,“妈妈……”
元启暗道不好,赶紧聚神力于两指间,轻点陈糯眉心,随即轻声唤道,“陈糯!”
陈糯的眼神慢慢聚焦,由迷蒙到清明,她摇了摇头,“我竟然睡着了?”
元启看陈糯清醒,赶紧幻化出一粒丹丸,“把它服下。”
陈糯张嘴,丹丸清凉入喉,让她彻底回过神来,“元启,我刚才竟然看到了我妈妈……”
? ?千年古蜀事,掩卷谢知音!
第六十九章 暗处明处
黑暗中,一个声音从坑底传来。
“老朋友,我们又见面了!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贴着耳朵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元启冷笑,“蚀心术!”抬起手指向谷底,“止!”
怀中的陈糯忽然喃喃,“蜀灵?”
还是那个空灵的声音,“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真相吗?我在下面等你呀。”
陈糯的心像被拨动了一般,脚下不自觉地往前迈了半步。
“别动!”元启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陈糯回过神来,低头一看,脚下是那个深不见底的黑坑。
她后背一阵发凉。
陈糯看着元启,“我刚才怎么了?竟然看到了我妈妈。”
元启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下方那片黑暗,脸色凝重。
元启的声音压得很低,“是穷奇。”
“穷奇?”陈糯还没反应过来。
“穷奇能侵蚀人心,让你看到最想看到的东西。”元启揽住她的腰,“这里不能待了,先出去再说。”
陈糯被他带着飞身而上,出了暗壑。夜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
“再有心智被扰乱的情况,就试试我教你的心法。”元启叮嘱她。
陈糯点头,然后又摇头,“很难。因为我在那一刻并未察觉自己失了心智。”
元启点头,“这就是很多人被邪魔外力侵蚀而不自知的原因。等你发觉不对的时候,已经深陷其中了。”
两人一路出了苍戎谷,回到清风小筑。
陈糯坐在桌边,捧着元启递来的温水出神。
元启在她对面坐下,“在想什么?”
陈糯放下杯子,“在想方召。你刚才说的穷奇,它的特点是摄人心魂?”
元启看着陈糯,这姑娘在经历了化蛇和獓狠之后,似乎对凶兽已经没有了惧怕,开始冷静地分析。
“对。它最厉害的地方不在爪牙,在于它能侵蚀人心。”
“侵蚀人心?”
“每个人心里都有执念,有最深的渴望,也有最深的恐惧。穷奇能把这些东西放大,放大到一个人分不清现实和幻象。”元启看着她,“你刚才看到你母亲,就是穷奇在作祟。”
陈糯心里一紧,“它想干什么?”
“让你陷进去。你越沉迷幻象,它越容易控制你。被穷奇侵蚀的人,功力会大涨,但心智会被一点点夺走,到最后,人就不再是人了。”
陈糯沉默了。
功力大涨,时常失控,像变了一个人……方召说过的那些话,一条一条全对上了。
“我还在暗壑里听到一个声音。”陈糯回忆着,“是蜀灵。”
元启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确定?”
“我确定。蜀灵的声音,我不会听错。”
元启沉默了一会儿,“蜀灵怎么会和穷奇出现在一个地方呢?”
陈糯摇头,“它已经很久没出现了。”
元启看着她,“穷奇能放大你心里最深的执念。你看到你妈妈,是因为你想念她。你听到蜀灵的声音,也许是因为你心里一直想知道事情的真相。穷奇恰恰利用了这一点。”
所以那不是蜀灵在说话,是穷奇在用她心里最想听到的声音,把她往深渊里拽。
“那方召……”陈糯的声音有些发紧,“方召在暗壑自省的时候,心里最深的执念是灵姒?”
元启点头,“方召失去灵姒后悲痛欲绝,穷奇抓住的就是他对灵姒的执念。”
“那方召还有救吗?”
“那要看他的定力了。”
沉默了一会儿,元启又开口,“当年封印穷奇,费了我最大的力气。穷奇本该在西北邽山,那才是它的地界。它如今不知为何出现在苍戎谷的暗壑里,而且还能依附在人的身体上。”
陈糯心里翻涌起来。方召被穷奇侵蚀,虽时常失控但功力很深,这样的方召锦戈根本控制不了他!
“殷泽!”陈糯猛地抬头,“你说,方召体内的穷奇会不会转移到了殷泽身上?方召变弱了,殷泽变强了……”
陈糯继续喃喃,“元启,并不是锦戈控制了方召,而是殷泽控制了方召!”
元启听着陈糯的分析,“穷奇如果转移到殷泽身上,方召的确不是殷泽的对手。不过,以方召的性格,他如果是清醒的,不会对他们二人言听计从。”
“你是说方召……”陈糯不知道怎么形容,着急地用手比划。
元启明白她的意思,“如果方召体内已经没有穷奇,那他就是被锦戈用了别的东西控制了。”元启的眉头未展,“更麻烦的是,我在暗壑里感知到的,不只是穷奇的气息,还有一种更阴邪的东西。”
“那是什么东西?”陈糯突然头皮发麻。
“我现在还不知道。”元启摇头,“所以我要去暗壑再看一次。”元启站起来,“今晚先休息,明天再说,白日观察起来更方便。”
二人回房休息。
翌日一早,元启准备出发。
陈糯跟出来,“我想跟你一起去。”
“不行。”元启看着她,语气很坚决,“你已经在暗壑被穷奇试探过了,穷奇认准了你心里的执念,你再去,它会更深地拽住你。而且,我一个人去,更方便。”
陈糯觉得元启的话有道理,没有反驳,“那你小心。”
“你放心,它奈何不了我。”元启看了看窗外,“你一定不要出这个院子,就在这里等我。”
陈糯点头。
元启走出清风小筑,回头看了一眼陈糯,身影消失在晨光中。
陈糯坐回桌边,想白鸽的话,想方召的处境。坐了良久,再抬头时,外面仍是日影迟迟,一时觉得时间慢的真让人心烦。
不带着陈糯,元启索性隐了身形,从苍戎谷穿行而过,一路畅行无阻,直接到了暗壑。
白天再看,又是另一番光景。
从壑口往下望,坑壁上爬着几根老藤,粗的像手臂,细的如指头,一路垂到看不见的地方去。壑壁凹凸不平,有些地方长着蕨草,有些地方光秃秃的,露出青灰的岩面。
元启飞身而下,轻轻地落在壑底。
耳边有水声。顺着声音望去,像是哪里裂了条缝,一道细细的水流从壁上淌下来。水珠落在壑底的石头上,滴滴答答的,回声在深坑里来回撞,像有人在自说自话。
坑底并不算大,方圆不过十丈。地上散着些枯叶,角落里堆着一堆乱石,看样子是天然的塌陷,不是人凿的。靠北的壁根下有一片暗色,像是常年积水洇出来的。
此处看起来也不过是个寻常的天坑地缝,这样的地方,每个部落都有几处。
更让元启奇怪的是,他竟然感受不到一点穷奇的气息。
不对!元启突然心中一慌,飞身出了暗壑,快速地向清风小筑奔去……
? ?今天忙得要死!抱歉,只能一更啦!
?
不过我保证,明天会早早滴!
?
宝子们看文愉快!晚安!么么哒!
第七十章 深陷水牢
清风小筑。
忽然,院门一声轻响。
陈糯抬头,看到元启推门走了进来。
“这么快就回来了?”陈糯高兴地迎上去,“一切顺利吗?”
元启微笑着走进来,没有说话。
陈糯走到他面前,忽然觉得不对,元启看她的眼神很奇怪,不像平时般温和又带着笑意,那眼神是冷的,空的,像在看一件东西。
而且他的表情也越来越僵硬,嘴角虽然还挂着笑,但那脸皮像是覆上去的面具。
陈糯后背一阵发凉,本能地转身就跑。
刚迈出一步,肩膀上一阵剧痛,像被利爪抓进了血肉里。她疼得叫出声,整个人已经被提了起来,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最后的意识里,她拼命回头,看到的是一副无法形容的面孔……
——
元启一路飞奔,心慌的感觉越来越重。
他冲进清风小筑,推门而入,“陈糯!”
没有人应声。
元启飞快地上楼,推开每一个屋门,结果都是一样的。
院中没有打斗的痕迹,桌上的杯子还在原处,结界完好无损。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除了陈糯不在。
陈糯不可能自己离开。
元启负手站在房内,指节发白。他一向沉稳有度,此刻却压不住脸上的焦躁。手肘一动,胳膊碰倒了桌上的茶杯,杯子从桌沿滚落,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他低头看了一眼碎片,又抬头看向院外,心中第一次生出一丝惧意。
他带陈糯离开暗壑的时候,陈糯身上已经沾了穷奇的气息,很容易被感知到。可能是殷泽,也可能是别人,趁他不在,寻到这里,把陈糯带走了。
苍戎谷有地势之利,有密林、有暗道。如果陈糯的气息被穷奇彻底地隔绝,就算他是上神,想找到也要耗费时日。
归根结底,还是他大意了!
元启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
陈糯是被冷醒的。她被绑在一个石柱上,浑身浸在水里,冷得发抖。
她试着动了一下手脚,浑身酸软,提不起力气。水没到胸口,冰凉刺骨,寒意从四面八方往骨头里钻。
陈糯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黑压压的石壁。
她环顾四周——这是一间水牢,不大,方圆不过丈余。三面是湿漉漉的石墙,一面是粗木栅栏,栅栏外是一条窄窄的甬道,甬道对面又是一排栅栏,似乎还关着别的人。
水从石壁根下的缝隙里渗进来,浑浊发绿,带着一股霉烂的气味。头顶上是一块石板,石板上凿了几个小孔,透下来一点微弱的光。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昏迷了多久,元启是否已经回到了清风小筑。
她试着回忆最后回头看到的那副面孔:她不知道那算不算人,因为那人没有脸!他却能幻化成元启的样子。
只是,不知道后面是真的原形毕露,还是觉得没必要对她演下去。
不管那人是什么,现在她被关在这里,说明目前没打算让她死,或者她还有用。
陈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慌。得先弄清楚这是哪里,再做打算。
“喂,这里有人吗?”陈糯冲外面喊了一嗓子。
有脚步声从甬道尽头传来,一溜小跑到近前,是苍戎谷的族人。
陈糯知道了自己所处何地,心下更加安定,直接对来人说道:“去叫你们少姬来吧!”
来人转身跑着离开。
没多久,锦戈出现在栅栏外,身后跟着两个苍戎族的侍女。
她的打扮像极了灵姒:一身翠绿色的衣裙,裙裾曳地,在水牢的地上拖出长长的水痕。头发高高挽起,腰间盘着她那条软鞭。
她站在栅栏外,居高临下地看着陈糯,眼神里全是得意。
有守卫拿着一把竹椅过来,锦戈优雅地坐下,两个侍女跟在身后,替她小心地托着裙角。
“你终于落在我的手里了。”锦戈蔑视地看着陈糯。
陈糯靠在石壁上,水浸着她的衣服,让她冷得发抖。
她努力让自己保持正常,气势不输,抬眼看向锦戈,直奔主题,“锦戈,方召呢?”
锦戈的嘴角一翘,“他?他当然好好的。”
“好?”陈糯盯着她的眼睛,“你把他关在哪里?”
“关?我为什么要关他?知道吗?我们现在浓情蜜意,情谊甚笃呢!”锦戈说着,竟露出羞涩的一笑。
陈糯心中一阵作呕。
她看着锦戈,忽然笑了。
锦戈一愣,“你笑什么?”
“我笑少姬好本事啊!”陈糯说得云淡风轻,“你把我抓到这里,就是想让我看看你扮的灵姒有多像吗?”
“你放肆!”
锦戈从座椅上下来,两步走到水牢前,隔着栅栏看着陈糯,眼里全是恨意,“都是你这个贱人!方召本来已经把灵姒忘得差不多了,你一来,又把他的心勾活了!”
“白翎和翠羽是你指使殷泽杀的吧?”陈糯成功激怒锦戈后,趁热打铁问出关键部分。
“她们该死!你才来几天,她们就对你忠心耿耿!既然不肯对你下药,我就只能要了她们的命嫁祸给你喽!”
两条人命被锦戈说得如同草芥,陈糯咬牙,“可惜你仍然没有达成目的!方召根本不信你!”
锦戈在栅栏前蹲下身来,“那又怎么样呢?现在我俩每天都在一起呢。”
“锦戈,”陈糯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敢让方召清醒吗?”
锦戈的脸色变了。
“你只是要了一个行尸走肉,”陈糯继续说,“他应该叫你阿姒吧?还对你言听计从,可他爱你吗?他根本不爱你!他心里从来都没有你,他心里想的是灵姒,是你替他造出来的一个影子!”
“你闭嘴!”锦戈猛地伸手打开栅栏,冲进去,一巴掌抽在陈糯脸上。
陈糯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来。她浑身无力,连躲都躲不了。但她慢慢把头转回来,看着锦戈,眼神却没有一丝退让。
“我都说对了,是吗?”陈糯冷笑,“锦戈,你可真可怜!”
锦戈浑身颤抖,胸口剧烈起伏,对着陈糯又是两巴掌!“信不信,我可以立刻要你的命!”
陈糯的头被打得嗡嗡作响,脑子却冷静下来:自己刚才听方召受辱,一时心急,言语顶撞激怒了锦戈,这绝对不是解决事情的办法,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
她一时想不出对策,只好低头不语,装作被打晕了。
锦戈成功地出了口气,抬腿又在她腿上踹了一脚,“死贱人!胆小鬼!还以为你有多硬呢!”
陈糯忍着痛,不做声。
锦戈站起来,转身出了栅栏,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慢慢消失在甬道的尽头。
? ?宝子们!今天早啊!
?
追读的宝子们,能求个好评吗?
第七十一章 噬心蚀骨
元启隐了身形,潜入苍戎谷。
他将整个苍戎谷寻遍,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陈糯的气息像是被彻底吞掉,一丝一毫都感知不到。此刻,即便元启是战无不胜的上神,也像在一片漆黑中摸索。
有那么一刻,他的心中竟生出一丝暴戾,催促着他闯进苍戎谷,将锦戈或者殷泽拉出来审问,或者翻遍每一个角落,就不信找不出陈糯。
那个念头刚一生出来,元启就意识到了不对,他怎么可能那么想!
一来打草惊蛇,只会对陈糯不利。
二来,除了穷奇,另外一个力量是什么他还没有探查出来,敌暗我明,如此冲动,只会给敌人更多的可乘之机。
元启回到清风小筑。杯子的碎片还在地上,他默默地收拾干净。
锦戈从水牢出来,径直回到自己的院子。
方召穿了一袭素色的衣袍,清清爽爽的,头发也被侍女梳得整整齐齐。
一个人坐在房里,呆呆地,像一截木桩。锦戈走进来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抬。
“阿兄,”锦戈叫他。
方召缓缓抬头,眼神空洞。
“你......”他张了张嘴。
锦戈笑了一下,走到方召面前,转了一个圈,“阿兄,我好看吗?”
方召目光呆呆地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动,“陈糯。”
锦戈的笑容僵住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凑近方召,“你说什么?”
方召的眼神还是空洞的,像是看着她,又像没有看她,“陈糯。”
锦戈的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她穿了灵姒的衣服,梳了灵姒的头发,连走路都学着灵姒的样子。方召看着她这副打扮,叫出来的名字,竟然不是灵姒,是陈糯。
“陈糯?”锦戈的声音发抖,厉声质问,“她是个什么东西!劳你这么惦记她!”
方召没有再说话,眼神仍然是无神的,像是刚才那一声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反应。
锦戈猛地抓起桌上的陶碗,狠狠摔在地上。碎片飞溅,方召连眼都没眨。
“来人!”锦戈尖叫。
侍女们推门进来,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把那个贱人从水牢里给我提出来!”
侍女们吓得一溜小跑出去了。
锦戈站在满地陶片中间,胸口剧烈起伏,双手在发抖,几乎发疯。为什么?她眼中只有方召,可方召眼中没有他。她穿了灵姒的衣服,方召叫的却是陈糯。
如果没有陈糯,是不是就不会这样!她要让陈糯付出代价!
陈糯被两个人从水牢里架出来,一路拖行到锦戈的院中。
“噗通!”陈糯被狠狠地扔在地上,“跪下!”膝盖磕着石板,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锦戈从房中出来,坐在院中竹椅上。
陈糯抬头,透过敞开的房门,看到方召坐在屋里,隔空望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方召!”陈糯向屋中呼喊,方召纹丝不动。
陈糯看向锦戈,“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贱人,”锦戈站起来,走到陈糯面前,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你知道他刚才叫了什么吗?”
陈糯没有说话。
“他叫我陈糯。”锦戈的声音里带着恨意和委屈,“我穿成灵姒的样子站在他面前,他却叫的是你的名字。”
陈糯心里一动,这么说,方召并没有完全失去理智?但她面上不露声色。
锦戈一把揪住她的头发,“你不是很能说吗?你不是说他爱的是灵姒吗?那他为什么叫你的名字?”
陈糯被揪得头皮发麻,“因为我们是朋友!我们坦诚以待!”
锦戈松开手,退后一步,从腰间抽出软鞭,“啪”地一鞭抽在陈糯背上。
陈糯闷哼一声,背上火辣辣地疼。
“噬心散会让人忘掉前尘往事,”锦戈又抽了一鞭,“可是,为什么他竟然还记得你的名字?”
说着又一鞭。
陈糯已经被打得趴在地上,她抬起头,“噬心散是什么?”
“噬心散是我苍戎族的秘密!”锦戈得意地冷笑。“否则,”她转回头,把门口让出来,“他怎么可能乖乖地听我的话呢?”
“锦戈!”陈糯咬牙,“你这样做,不是爱他!是在毁他!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如果有一天他清醒了,你想过他会怎么样吗?”
“清醒?”锦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哈哈,他不会有那一天了!”
陈糯心中一寒,“你,你什么意思?”
“噬心散,噬心蚀骨,只有我父亲会配,也只有我父亲会解!我父亲早已经不在了!只此一颗,现在给了他,哪里还会清醒呢?哈哈哈......”
陈糯恨得咬牙,“锦戈,你真是疯了!”
“我是疯了!”锦戈大怒,“得不到他的心,得到他的人也不错啊!”
说着把手中的软鞭扔给下人,“好好招待她!”径自走回房中,“阿兄,”她冲方召招手,“你过来!”
方召直直地走过来,在锦戈身边坐下。锦戈搂着方召一条手臂,顺势将头靠在他的肩膀,“阿兄,我们就一直这样在一起好不好......”
陈糯跪伏在冰冷的石板上,浑身湿透,水从头发上往下淌。她无力地低着头,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再看不到锦戈,也看不到屋里的方召......
“呜呜,呜呜......”什么声音?是墩墩吗?
“陈糯,别怕,我来了。”是元启吗?
陈糯睁开眼,既没有墩墩,也没有元启。她又被带回了水牢。
原来刚才是她短暂的晕厥了过去。
被鞭子抽过的地方热辣辣的疼,水牢里寒冷阴湿,如此下去,她坚持不了多久。
上一次这么冷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在蚕丛地下,那时候化蛇向她逼近,元启救起她、给她驱寒。
驱寒?陈糯心中一动。
元启说,“再有心智被扰乱的情况,就试试我教你的心法。”
她心智尚可,但深陷困境,为何不试试元启所授的自保之法?
元启说过,急则气散,缓则气聚。
陈糯静下心来,回忆元启所讲,慢慢调整呼吸,默念心法。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体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热意,和元启双掌抵背给她输送的暖意一模一样,像冬天里捧了一杯热水,暖意从手心渗进骨头。
陈糯心里一稳,感觉到背上的伤口不那么疼了。
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从血脉深处涌上来,热烫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这股力量不是元启教的心法带来的。心法只是一把钥匙,打开了门,门后面的东西,是她自己的。
这股力量她不是第一次感受到。在柏灌,她和元启、方召一起打通幽冥之境的时候,她就碰到过。只是那一次太短暂,像闪电一样,一闪就没了,这次,却大不相同。
她还是她,但又不太一样了。
? ?上午好!
第七十二章 暗牢生机
水牢里依然昏暗,头顶上渗下来的微光,像一根根细细的银线,陈糯却觉得自己眼前已经豁然开朗。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缚的双手,指尖微微发红,血液充盈。
她轻轻攥了一下拳头,一股热力从掌心透出来。那股力量是实实在在的,像握住了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石头。
她再试着动了动手脚,脚腕上的绳套竟然松了——她的肢体柔软,轻松就挣脱了绳索的束缚。
绳套从身体上滑落,掉进水里,无声无息。
水牢里的水浸到膝盖,冰凉刺骨,此刻她却一点也感觉不到冷。
那股力量在身体里流动,像一条暖融融的河,淌过四肢百骸,把寒意一寸一寸地赶了出去。
陈糯假意咳嗽了两声,只有空空的回声。她走到栅栏门前,伸手推了一下,门没锁。
大概是锦戈觉得她一个没有修为的女子,在这水牢里也翻不出什么花样。
陈糯推开栅栏门,走了出去。
水牢外是一条石廊,石壁上渗着水,两侧是一间一间牢房,栅栏门上锈着铜绿。
她只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一间牢房里,有人!那人其实就在她所处位置的斜对面。
此刻坐在角落,背靠着石壁,双手被绳索绑在身后,早已将陈糯的所作所为看在眼中。
他看到陈糯走过来,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看。
二十出头的男子,面容清瘦,眉眼之间有一股英气。衣服破旧,上面有干涸的血迹,看样子被关的时间比自己要久。
既然都是吃牢饭的,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陈糯蹲下身,“你叫什么?”
那人打量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你是外面来的?”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你怎么知道?”
“苍戎谷的女眷没能让少姬大动干戈,关进这里。”他的声音平静,“你穿的不是苍戎族的衣裳。”
陈糯没有否认,“我叫陈糯,你呢?”
那人沉默了一瞬,“白翊。”
“白翊?”陈糯心里一动,“白翎是你什么人?”
白翊的眼神变了,“你认识我妹妹?”
“白翎和我算是旧识,我前两天还见了白鸽。”
白翊恍然,“你就是主上的神......”
陈糯打断他,“我叫陈糯。”
“哦,陈姑娘。”白翊立刻改口,“你怎么被关到这里来了?”
“不小心,着了小人的道。”陈糯轻描淡写,“我先给你把绳解开。”
说着打开牢门,探身过去,解开了白翊的绑绳,“白鸽跟我提到过你,方召是怎么被锦戈暗算的?”
“主上回苍戎谷的时候,第一时间去暗壑查看,发现殷泽已经不在,主上顺着线索追查,查到少姬院中,主上与殷泽交手,殷泽功力变化很大,主上竟不敌,受了重伤,少姬就趁机给他下了噬心散。带着主上在议事厅宣布将苍戎谷交于她手,自己将外出闭关......”
陈糯攥紧了拳头。
“当时几个族中长老皆不相信,有的问主上闭关多久,有的不同意他将苍戎谷草率移交。主上只是坐在少姬身边,并不做声。”
“后来大家都发现不对,开始质疑少姬,后来殷泽出手,当场处死了五个人。”
“从此,族中对此事噤若寒蝉,没人再敢提一句。”
“你怎么被关进来的?”
“我早就发现了不对,当时没反对。”白翊说,“我想着等他们放松警惕后,把主上救出去,结果......”
陈糯一直幻想方召不会如此轻易地就被制服,会不会留有后手,听白翊说完,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方召跟殷泽硬碰硬,而殷泽已经今非昔比,方召必败无疑。
败后又落入锦戈这个疯魔女人之手,如今这个结果,也顺理成章。
白翊顿了一下,“他们没杀我,把我关在这里,大概是留着还有用。”
“这水牢是什么地方?”陈糯问。
白翊抬起头,看着头顶的石壁,“我们在水底。”
她回想起在水牢里的感觉——水一直没断过,从石壁缝隙里渗进来,又从地面的缝隙里渗下去。不是普通的渗水,是水压。
“出口在水底,”白翊说,“要先经过一条水底隧道,才能出去。”
“这里很隐秘,”白翊回忆,“我进来时听他跟少姬夸过海口,说就是天神下凡也找不到这里。至于他对这里具体做了什么手脚,我不知道。”
陈糯心里一沉,这么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想出去不容易,外面的人找进来更难!
陈糯看着白翊,“你现在功力如何?”
白翊动了动,“他们并没有对我动刑。”
“这里大概多少人看守?”陈糯问。
“这里隐秘,大概不到十人。”
“你一人能对付吗?”
白翊点头。“可以。”
“对付完这些人,你能找到出口?”
白翊点头,“只是水底隧道需要会泅水.....”
“没问题!”陈糯回答得干脆。
陈糯思索了一下,“这样,我一会儿大声唤人,说我不舒服,将人引进来,你将他们制服,我们先出去再说。”
白翊想了想,“好!”
苍戎谷外,元启站在约定好的那棵白皮松下。
树干上,一个十字刻痕,新鲜的,树皮还没干。
是白鸽的信号。之前陈糯和白鸽约定好的——有急事就在谷外这棵白皮松上刻一个十字,看到十字,晚上就到苍戎谷里白鸽那个院子去找她。
元启等日落等得难熬,终于等到天黑。
元启隐了身形,潜入苍戎谷。
谷中只有零星火光,元启避开守卫,摸到那个院子。
院门虚掩,元启推门进去。
院中点着一盏小灯,听到门响,白鸽猛地站起来。
“是我。”元启低声说。
白鸽认出声音,快步走过来,“大人!陈姐姐被抓了!”
“别急,慢慢说。”
她在少姬身边伺候的那个小姐妹,偷偷告诉她,水牢里有关了一个人,听她的描述,就是陈糯。
“知道水牢在哪里吗?”元启沉沉地问。
白鸽摇头,“如果不是哥哥被抓,我都没听说过还有水牢。”
元启沉默了一瞬,“锦戈的院子在何处?”
“在咱们部落最中心的部分,也是最好的院子。只是有很多守卫把守,大人,你要去吗?”
元启温声,“好,我知道,谢谢你!你回去小心,不要让人发现你来过这里。”
白鸽红着脸点头,“你也要小心!一定要救陈姐姐出来!”
元启点头,“我会的!”
第七十三章 疯犬噬主
殷泽从外面回来,一路走进锦戈的院子,远远就觉得不对。
平日里并不热闹的的院子,今天进进出出的人不断。端着布匹的,抱着一捆一捆红藤的,还有人在门口支架子,往上头挂花环。
殷泽站在院门口,拦住一个端着陶盘脚步匆匆的侍女,“站住!”
侍女被吼的一激灵,见是殷泽,赶忙行礼,“殷大人!”
殷泽指着院中的人,“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侍女低着头,声音很小,“少姬说,要办喜事。”
“喜事?”殷泽皱紧了眉头,“什么喜事?”
侍女偷偷看了他一眼,嗫嚅着,“少姬要和主上完婚。”
殷泽的声音变了,“什么时候?”
侍女吓得瑟瑟发抖,“今,今晚……”
殷泽的手松开了,“滚!”
侍女如蒙大赦,一溜烟的跑了。
殷泽站在院门口,一动不动。
完婚,锦戈要和方召完婚?
方召现在连自己是谁叫什么都不知道,锦戈不嫌他废,还要嫁给他!
殷泽的手攥紧了。
他替锦戈杀了白翎和翠羽,他替锦戈扫清障碍,顺利接管苍戎谷,锦戈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即便如此,锦戈眼里仍然只有方召!
殷泽的胸口像被人捅了一刀,他不觉得疼,却像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膨胀,要把他撕裂。
他抬脚,进了院子。
侍女们正服侍方召更衣,大红的喜服刺得殷泽眼睛充血。
殷泽推门进去。
侍女看到他,吓得退到一边。
殷泽走到方召面前,看着方召空洞的眼睛,“你何德何能让她这么对你?”
殷泽忽然伸出手,掐住了方召的脖子,“说,你凭什么?”
方召的手本能地抬起来,去拉殷泽的手,但他中了噬心散,失了功力,像扒着一根铁柱,尹泽的手纹丝不动。
眼看殷泽的手越收越紧,侍女哆哆嗦嗦地上来,小声地央求,“殷大人,您这样对主上,少姬知道了......”
殷泽抬起一脚,直接将人踢出门外,“聒噪!”
方召的嘴张得大大的,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脸涨得通红,眼睛开始突出。
“住手!殷泽,你在干什么!”锦戈站在门口,脸色煞白。
殷泽松开手,慢慢转身,锦戈就站在他身后。
大红的喜服裹着她,衣襟上绣着暗纹,腰间束得紧,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身。
头发挽得高高的,插着两根玉色的发钗,钗头雕着一只展翅的鸟。唇上点了红脂,衬得一张脸白得晃眼,红得刺目。
她本就生得好看,此刻一身嫁衣,身段曼妙,妖娆得不像话。
殷泽的目光从她的脸往下走,走过脖颈,走过腰身,又回到她的唇上。
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他一直心心念念的女人,可是这一身的装扮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一个废人!
他喜欢锦戈,从第一天跟在她身后的时候就喜欢了。
他听她的话,不是因为他怕她,是因为他只想看着她。只要她回头看他一眼,他什么都愿意做。
殷泽的喉头动了一下,手指攥紧,指甲嵌进掌心。
锦戈冲过来,对着殷泽就是一巴掌,“殷泽,你干什么!疯了吗?”
殷泽没动,结结实实挨了一耳光,眼睛眯了眯,看向锦戈,“少姬,”殷泽的声音很沉,“你真的要嫁给他?”
锦戈看着方召脖子上的青紫,气不打一处来,“这是我的事!”
“那我呢?”殷泽吼出来,“他根本就不爱你,只有我对你是真的,永远不会离开你!”
“你?”锦戈突然笑了,那笑里带着轻蔑和不屑,“你就是我养的一条狗!怎么,你要反天吗?”
“哈哈哈!”殷泽自嘲地笑,“少姬,再好脾气的狗,也是会咬人的!”
殷泽那眼神让锦戈心里一紧。
他的眼睛里有过谄媚、有过讨好,有过阴狠,但从来没有这种东西——这种从眼窝深处透出来的,阴鸷的,像暗壑里不见天日的光。
锦戈后退一步,“你,你想干什么?”
殷泽冷笑着,再次掐住方召的脖子,咬牙说道:“杀了他!”
“你放肆!”锦戈抬手就打。
殷泽嗤笑,伸手擒住锦戈的胳膊,“以你这点微末的功夫,还妄想撼动我吗?”
说完手上用力,狠狠地将锦戈甩在地上。
锦戈踉跄着撞翻了角落的衣架,衣服散了一地。她撑着地站起来,眼中有了杀意。
锦戈一把扯下腰间的软鞭,“啪”地甩开,鞭梢在地上炸出一声脆响。
“来人!”锦戈冲门外大喊。
十几个汉子冲进来,“少姬!”
锦戈用鞭子一指殷泽,“你们一起上,给我杀了他!”
几个人先是面面相觑,然后齐齐看向殷泽,却没一个人动。
“看什么?动手啊!”锦戈气急败坏的骂道。
“出去吧,把门守好。”殷泽命令完,得意的望向锦戈。
“好,很好!”锦戈冷笑,那我亲自来教训你!说着摆出决斗的架势,左手前伸,右手持鞭后引,脚下一前一后,稳稳扎住。
这是她的看家本事,锦戈的鞭法又快又刁,方召在清醒时都夸过她。
“殷泽,今日我要你死!”
殷泽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放大,冷飕飕的,“少姬,你认真的?”
锦戈懒得跟他废话,鞭子已经抽了出去。
第一鞭直奔殷泽面门,快如闪电。
殷泽偏了一下头,鞭梢从他耳边擦过,带起一阵风。
第二鞭紧跟着来了,是回手鞭,从下方撩上来,打的是殷泽的下巴。
殷泽侧身,抬手,两根手指夹住了鞭身,轻描淡写,像拈起一根草。
锦戈的瞳孔骤缩,她使劲抽鞭,鞭子却纹丝不动。
锦戈松开鞭子,欺身上前,左手变掌,直劈殷泽胸口。她身法灵活,脚步变幻,三步之内连出两掌一肘,招招不离殷泽的要害。
殷泽一只手还夹着鞭子,另一只手随手拂挡,像在拨开路边的树枝。锦戈的掌力打在他身上,他连脚步都没挪。
锦戈急了,右腿横扫,踢殷泽的膝盖。
殷泽抬脚一挡,锦戈的腿像踢在石柱上,震得脚踝发麻,踉跄后退两步。
殷泽把鞭子往地上一扔,“够了!”
锦戈不听,咬牙再上。这一次她使出了全力,拳脚并用,招招凶狠,每一击都带着破风的响声。
殷泽终于动了。
他伸出手,在锦戈的拳到面前时,轻轻一拨,锦戈的力道被卸到了一边,整个人跟着拳头方向歪了出去。锦戈还没站稳,殷泽又在她肩上推了一掌,锦戈整个人旋转着跌出去,摔在地上。
锦戈翻身要起,殷泽已经踩住了她的手腕。
“少姬,”殷泽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已经陪你玩了这么久,没耐心了!”
锦戈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额头全是汗。她看着殷泽的脸,第一次意识到,她养的这条狗,已经变成了一匹狼。
? ?今天早呀!
第七十四章 牛刀小试
锦戈恨恨地骂道:“有种你就杀了我!”
殷泽猛地转身,一把抓住锦戈的肩膀,把她推到墙上,狰狞地笑着,“我不会杀你。”
那笑让锦戈浑身发冷。锦戈抬手就是一巴掌,殷泽轻松地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抵在墙上。一手抽出她头上的发钗,随手向身后一掷。
发钗脱手的一瞬,像一道白光,划过屋子,“噗”的一声闷响,正中方召的右臂,将整条胳膊钉在身后的木柱上。
方召闷哼了一声,身子一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又抬头,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血从发钗周围渗出来,顺着方召的小臂往下淌,滴在膝盖上,又从膝盖滑到地上。
“阿兄!”锦戈尖叫着想冲过去。
殷泽制住她,“别动!”
锦戈咬牙,“殷泽,你敢动他——”
殷泽仍然笑着,拔下锦戈头上的另一个发钗,“这一次,”殷泽的声音平平地,“就钉这里。”他伸出食指,点了点锦戈的胸口。
锦戈的脸色白了,她看着殷泽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
“别,别再伤他,求你!”锦戈双手抱住殷泽的胳膊,语气软下来。
“我可以不杀他,”殷泽摸着下巴,像是在思考,“但是我要你,就在这儿......”
锦戈不敢置信抬头,“你混蛋!”
“哦,不愿意啊!”殷泽说着,手中的发钗已经飞出。
“不要!”锦戈放声大哭。
锦戈亲眼看着发钗准确无误地钉进了方召的左腿,浑身颤抖。
殷泽摸着嘴角,肆意地笑,眼底疯狂完全控制不住。
他松开锦戈,转身走向方召。
“你别动他!”锦戈崩溃的声音在发抖,“我答应你……”
殷泽停住脚步,转身回来,伸手捏住锦戈的下巴,把她的脸扳向方召。“拜你所赐,他已经是个废人!我们俩才是天生的一对!”
说完,一把将锦戈推倒在旁边的矮榻上,锦戈的后背撞在榻面,闷哼了一声。
“殷泽,能不能不在这里?”锦戈看向不远处的方召,无望的哀求。
殷泽没有应。
他一只手按住锦戈的肩,另一只手撕扯她的衣领。
锦戈开始剧烈地反抗。
“如果你反悔了,那我也可以。”
锦戈看着殷泽的脸,嘴唇颤抖,“你会不得好死。”
“也许吧。”殷泽低头,鼻尖蹭过她的脖颈,“可至少现在,你是我的。”
耳畔传来衣帛撕裂的声音。
锦戈浑身一僵,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偏向旁边——方召就坐在三步之外。
屈辱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进鬓发里。
方召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他像是看见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水牢。
陈糯回到自己的位置,重新把绳套松松地套在脚腕上。
她朝白翊那边看了一眼,白翊也已经准备就绪。
两人对视了一下,白翊微微点头。
陈糯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来人啊!我好难受啊!来人!”
脚步声从石廊尽头传来,不紧不慢的来了两个人。
一个看守走到栅栏前,往里看了一眼,“叫什么叫?”
“我不舒服,”陈糯靠在石柱上,脸色发白,这个不用装,她虽然觉醒了,但被关了这么久,脸色确实不好看,“我,我觉得我要死了......”
看守看了她一眼,转头对同伴说,“怎么办?”
另一个走过来,隔着栅栏看了看,“少姬交代过,不能让她死。”
“进去看看。”
看守打开栅栏门,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弯腰要看陈糯的脸,陈糯突然抬头,对他笑了一下。
看守愣了。
他没来得及反应,身后一阵风声。
白翊从背后出手,一只手捂住后面那个看守的嘴,另一只手肘猛击他的后颈。那看守连声都没出来,身子一软,倒在地上。
前面的看守听到动静,猛地回头。白翊已经到了他身后,同样的一掌,这个也倒了下去。
两个人都没出什么声响。
白翊将两个人绑到一起,拖到最里面的水牢,“都是族人,我不忍伤他们性命。”
陈糯点头,“走吧。”
两人沿着石廊往前走。白翊在前面,脚步很轻,贴着石壁走。陈糯跟在后面,学着白翊的样子,尽量不发出声响。
石廊不长,拐了一个弯,前面出现了一道石阶,往下延伸,尽头是一片暗水,黑幽幽的,看不到底。
“出口就在下面。”白翊指着那片暗水,“水底隧道在那头。”
石阶旁边的一间屋子里亮着灯,传来说话声和博箸掷在碗里的脆响。
“剩下的看守在那里面。”白翊压低声音,“大概还有六七个。”
“你去处理?”陈糯问。
白翊点头,“你在这里等着。”
他猫着腰走到屋门口,贴着门框听了一下里面的动静。
屋里的说话声还在继续,有人在笑,有人在骂,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白翊一脚踹开门。
屋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白翊已经冲了进去。
陈糯站在石阶上,听着屋里传来的闷响声、短促的叫声、东西倒地的声音。
突然,屋里冲出来两个人,朝石阶这边跑。
一个边跑边喊,“来人啊,有人从水牢跑了!”
陈糯离得最近。
她来不及想,迎上去,伸手用力抓住了跑在前面的那个看守的胳膊。
看守只觉胳膊一麻,“你……”
陈糯心急,用力一推,“噗通”一声,看守竞被推倒在地,呻吟不止。
白翊跑出来,制住另外一个看守,眼神复杂地看向陈糯,“陈姑娘,你有武功在身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干笑两声,“呵呵,学艺不精,自保而已。”
白翊没有多问,“咱们尽快离开这里。”
两人走到石阶尽头,站在那片暗水边。
“你确定出口在水底?”
“确定。我听到过水声,是从下面传上来的。”说完,白翊跳入水中。
陈糯也吸了一口气,一头扎进水里。
白翊的泅水功夫比陈糯好得多,在水里无声无息地滑行,像一条鱼。陈糯跟在他后面,靠着觉醒后的体力,勉强跟得上。
水底很暗,几乎什么都看不见。陈糯睁开眼,靠着觉醒后增强的感知力,勉强能分辨方向。
石壁在两侧,头顶是石板,水道不宽,刚好能容一个人通过。
她往前游了一段,感觉水道在往下倾斜,越游越深。
肺里的气在一点一点地少。陈糯没有慌,她默念心法,好像连呼吸都能省一些。
不知道游了多远,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光。
光是从上面透下来的。
陈糯加快速度,朝那点光游过去。
水道在光处拐了个弯,往上延伸。陈糯踩到了石壁,用力一蹬,浮出水面。
她大口喘了两口气,抬头一看——头顶是石壁缝隙,和上面一样,微光从缝隙里渗下来。
但这不是水牢了。这是一处天然溶洞,石壁上长着蕨草,水面平静,空气新鲜。
她靠自己出来了!
第七十五章 虎口救人
溶洞外,月光从树冠的缝隙洒下来。
白翊靠着洞壁,看着陈糯,“陈姑娘,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去找方召。”陈糯说,“我们先看看周围什么情形,如果殷泽不在,有没有可能把他救出来。”
白翊点头,“我们先去探探。”
“殷泽如果在,”白翊犹豫,“我们两个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所以我们见机行事。”陈糯说,“能救就救,不能救就先撤。好汉不吃眼前亏,回去找元启再做打算。”
“元启?”白翊疑问。
“一个很厉害的朋友,他能对付殷泽。但咱们已经到这里了,总要去试一试才甘心。”
白翊点头,“少姬的院子在那边,我带你摸进去。”
陈糯顾不得许多了,方召的样子一直在她脑子里,多拖一刻就多一分危险,得先去看看情况。
两人绕过两道岗哨,从后山小径下来,远远看到了锦戈的院子。
院门口挂着红藤,门框上还绑着花环。
“这院子……”陈糯皱了皱眉。
白翊也看到了,诧异地说道,“这怎么像是要办喜事的样子。”
“咱们先溜进去看看。”陈糯向白翊示意。
白翊点头,领着陈糯溜到后院,轻松翻上院墙,冲陈糯伸手,“陈姑娘。”
陈糯把手递给他,被白翊轻轻一带进了后院。
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我们先找找方召,”陈糯说着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白翊会意,指了指前院,陈糯点头。
院子中间的花架上,挂着的布匹垂下来,像一道破败的帘子。
陈糯往里走了几步,正房的门半开着,她的心猛地揪了起来。
方召就坐在房中的地上,低着头,看起来了无生息。
“方召在里面!”陈糯脱口喊了一声。
白翊赶紧环顾四周,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陈姑娘!”白翊小声提醒陈糯,“这里不太对劲儿!”
陈糯已经管不了许多,见里面没人,推门进去,轻声叫了一声,“方召?”弯下身子把方召扶了起来。
方召的身体动了一下,眼神空洞。
陈糯闻到一股细细的血腥气,定睛细看,方召的胳膊和腿都受了伤,血液呈暗红色,已经干涸。
“主上!”白翊也跑进来,和陈糯一左一右搀扶住方召,“我们先带他走!”陈糯小声说。
二人架着方召走出屋门。
锦戈坐在房间的角落里,背靠着墙,膝盖蜷缩着,手臂抱着自己。头发散乱,衣衫不整。大红的喜袍早被扯破,皱成一团,扔到一边。
她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眼睛空空的,直直地看着前面,像被人抽了魂魄。以往趾高气扬,盛气凌人的样子荡然无存。
殷泽坐在床尾,他的衣襟半敞,姿态舒展,神容餮足又诡异。那是一种得逞后的慵懒,像吃饱了的猛兽,浑身上下散发着膨胀的兴奋。
他定定地看了锦戈一会儿,起身走到锦戈面前,蹲下身,锦戈瑟缩了一下,“你别再过来!”
殷泽一笑,抬起锦戈的脸,“还在生我的气吗?”
锦戈看他,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恨意,却不得不低下头来,“叫你的人来,给他治伤。”
殷泽伸出食指,压住锦戈的嘴唇,“别在我面前提他,这是我的禁忌,明白?”
锦戈后退,豁出去一般直视他,“你答应的!”
殷泽一把将锦戈扯进怀里,“有人来了,我们一起去看看!”
说着不由分说,将锦戈打横抱起,直奔前院。
“你干什么?放我下来!”锦戈挣扎起来。
殷泽轻易地将她制住,“我带你去看看一个废人还有谁会惦记。”
陈糯和白翊架着方召刚到院中,一道邪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的够快啊!”
陈糯回头,面前是抱着锦戈的殷泽。陈糯看着二人的样子,一时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锦戈从殷泽的怀中挣脱,脚刚沾地,双腿一软,殷泽适时扶住她,在锦戈耳边轻语,“你看,惦记他的人还不少呢!”
锦戈厌恶地侧头,离开殷泽,强行站定。
陈糯和白翊对视一眼。白翊松开手,退后一步,沉下身子,摆出了架势。
“陈姑娘,你带主上先走,我来挡。”白翊压低声音。
“你们谁也走不了!”殷泽说完,“啪啪”击了两下手掌,十几个守卫从各个地方出来,“把他们抓起来!”命令完对锦戈说,“他们,不值得我动手!”
陈糯弯腰,让方召轻轻靠在旁边的花架柱子上,站直了身体,“锦戈,方召他受伤了,你不能这么对他!”
锦戈看着方召,眼中有泪,“阿兄?”
陈糯觉察出不对,方召不是锦戈伤的,那是殷泽?再看向锦戈此刻的样子,似乎明白了什么,心中一沉。
白翊攥紧拳头,“殷泽,主上待你不薄!”
“待我不薄?”殷泽的笑收了,往前迈了一步,“可我现在只要他死!”
陈糯心里一紧,挡在方召前面,“白翊,”陈糯低声说,“先拖住他。”
白翊没答话,已经动了。
守卫从四面围上来,白翊迎面冲上去,一脚踢在最前面那个人的手腕上,棍子脱手飞出。
他顺势转身,肘击第二个人的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倒退出去,撞倒了后面两个。
白翊的功夫确实利落,出手快、准、狠,招招奔要害。但守卫太多了,打倒三个,又有四个补上来。
白翊以少敌多,撑不了多久。陈糯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打定主意,她想赌一把。
虽然她还不知如何控制自己身体里的那股力量,对自己究竟有多大的本事也并不清楚,但是在水牢下,对付那两个守卫还算轻松。
眼前,不是瞻前顾后的时候。如果,自己的身上一直有一股神秘的力量,那么,就让它在此刻迸发吧!
她把方召靠在柱子上,转身迎向从侧面围过来的三个守卫。
第一个守卫挥棍砸下来,陈糯侧身躲过,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掌心碰到他的一瞬间,体内的热力涌了出来。
守卫的手腕一抖,短棍脱手,陈糯照着他的身体就是一巴掌,管她什么招式不招式,打到了算!那个守卫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几步,腿一软坐在地上。
第二个守卫从右边扑过来,陈糯来不及转身,本能地伸手挡了一下,手掌贴上了他的小臂。热力再次涌出,那守卫“嗬”了一声,半边身子发麻,歪倒在地上。
第三个守卫看到前面两个倒得莫名其妙,愣了一下才敢上前。陈糯趁他犹豫的间隙,一脚踹在他膝盖上,那人跪倒下去,陈糯补了一掌按在他肩上,热力灌进去,守卫整个人瘫在地上。
陈糯站在三个倒地的守卫中间,手心发热,心跳得厉害:她可以啊!
? ?宝子们,早安!
第七十六章 穷途奇路
她不知道这股力量能撑多久,但至少现在,她不只是挨打的份。
殷泽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脸上既惊诧又兴奋,“好啊!”他吐出两个字。
他扫了一眼院子里倒了一地的守卫,又看了看白翊和陈糯,摇了摇头,“连两个人都拿不下来,养你们有什么用。”
说完,身形一闪,直接越过白翊面前那些守卫,到了白翊身前。白翊还没反应过来,殷泽已经一掌拍在他胸口。
白翊整个人像被巨石撞了,倒飞出去,“噗”的一声摔在地上,嘴里喷出一口鲜血。
只是一掌,形同鬼魅。
白翊撑着地想站起来,胳膊发抖,又摔了下去。他捂着胸口,脸色煞白,嘴角不断渗血。
殷泽甚至没有看他,转身朝陈糯走来。
陈糯退了一步,后背一阵发凉,同时双手摆出防御的姿势。
在清风小筑被抓的那一刻,她回头看到的那副无法形容的面孔,脸上长得就是这双眼睛。
殷泽朝她走过来,不紧不慢,像猫逗鼠。
“水牢里还能多活两天的,”殷泽说,“你偏是自己送上门来要早死!”
陈糯的手攥紧了,掌心的热力在涌,她先发制人,抬手照着殷泽就是一掌!
殷泽冷笑,轻松躲过,转了一个圈,径直上前,抓住了陈糯的胳膊。
陈糯只觉得一阵沁骨的冷意从手臂传来,接着整个身体都凉了起来。
殷泽阴冷的声音响起,“这只胳膊可以不要了!”
一道白光从院墙上劈下来。
陈糯用尽全力向外挣脱,手臂上如钢筋铁爪一般,随后传来刺骨的疼痛,她半边身子一麻,竟然完全动弹不得。
殷泽的脸庞逼近过来,陈糯闭上眼睛:此命休矣!她在这一刻后悔不迭,她实在不该心存侥幸的!
一道白光自空中袭来!
殷泽变了脸色,迅速地甩开陈糯,闪身躲避这道强劲的神力。
陈糯被殷泽甩出几步之外,脚下不稳,向后跌去,被一个怀抱接住。
“怎么样?”
陈糯心中一暖,回头对上元启关切的眼神,摇头,“我没事。”
元启扫了一眼院中,扶她在藤椅上坐下,“在这等我。”
胳膊上的疼痛几乎让陈糯说不出话来,她不想元启分心,点头回应。
元启飞身奔向殷泽。
陈糯尝试着动一下自己的胳膊,发现完全动弹不得。
殷泽退了两步,站稳,歪着头看着元启。
他的脸在变。
先是笑——不是一个人正常的笑,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控制不住的笑,像有什么东西在挠他身体,恐怖又阴森。
然后那笑脸变成了狰狞。
殷泽的五官开始扭曲,眼睛、鼻子、嘴,像被人从里面往外推,挪到了不该在的位置。
他的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鼓起一个包,又塌下去,再鼓起来。
最后,他所有五官都消失了,像一张白板,什么都没有。只有皮肤底下隐隐能看到什么东西在游走,像黑雾在水下翻搅。
陈糯的身上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冷意涔涔。
这就是她在清风小筑被抓时,回头看到的那副无法形容的面孔。
“老朋友,”殷泽的嘴不动,声音却从那张空白的脸上传出来,如砂纸磨骨,又像有什么东西在喉咙深处蠕动,每一个字都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你追到这儿来了!”
元启没有答话,掌中凝出的一道气刃,毫不犹豫地向殷泽劈去!
殷泽一声狂笑,身形暴退,避开了元启的掌锋,反手一团黑雾向元启袭去。
“老朋友,多少年了?你还是这么急。”
那声音从殷泽空白的脸上传出来,黏腻又阴冷。
元启没有再说话,第二掌已经到了。
白光裹着风压,劈向殷泽的正面。穷奇没有躲,抬掌与元启相迎。
“轰”的一声闷响。
二人脚下的石板地面,当场裂开。布匹、红藤、碎木飞了满天,花架旁边的石凳被气浪掀翻,骨碌碌滚到院墙根下,撞碎了墙角的陶罐。
方召靠的那根柱子“咔嚓”裂了一条缝,柱头掉下一块碎木,砸在方召肩膀上。
陈糯也被气浪推了出去,摔在地上。
她爬起来,“方召,快离开那里,柱子要倒了!”
锦戈惊愕地看着殷泽的变化,毛骨悚然。听见陈糯的提醒,飞跑过去,拉起方召,“阿兄!”
陈糯一只手撑地退到墙根下,元启和殷泽已经打到了一起。
两人身形都快得看不清,白光和黑雾搅在一起,像两条蛟龙缠斗。每撞一下,院子里就炸开一圈气浪。
这不是人能插手的战斗。
殷泽的身体在膨胀,骨骼发出“咔咔”的响声,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撑破他。
元启掌中白光越来越盛,每一掌都带着雷霆之力,殷泽的身体腾挪闪避,阴冷地笑。
“这一次,你封不住我!”声音再一次从殷泽空白的脸上传出来,“他的身体是我的,他心甘情愿给我的。你能杀了他,却杀不了我,哈哈哈哈。”
元启的目光沉了沉。
他知道穷奇说的是事实——穷奇与殷泽共体,是殷泽自己答应的。要强行剥离,殷泽的身体承受不住。
但元启还是出手了,他双掌齐出,白光大盛,像两堵光墙,从两侧夹向殷泽的身体。
殷泽的身体瞬间像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
穷奇在殷泽体内剧烈挣扎,殷泽的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皮肤底下的黑雾疯狂翻搅,撞着元启的封印,像困兽撞笼。
殷泽的身体开始发出“咔咔”的响声,像骨头在碎裂。
突然,殷泽的手朝墙角一伸,一道白影跌跌撞撞地被吸了过来。
竟然是白鸽!
她像是被施了定身术,满脸惊恐,嘴张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全身都在颤抖,眼泪不断地往下流。
殷泽的手精准地捏住了她的脖子,像提一只猫。
“白鸽!”陈糯惊叫。
殷泽的嘴发出了一声得意的狞笑,“哈哈哈!元启,你猜,我先杀她,还是你先放开我?”
“陈姑娘!”白翊的声音从地上传来。
他拖着伤爬过来,一边爬一边咳血,他的眼睛紧盯着白鸽,颤抖着嘴唇,“求求你们……别伤害她,求你了……”
他的额头汗和血混在一起,眼神里是一种快要崩溃的恐惧——他见过殷泽杀人,他知道殷泽下手不会犹豫。
“元启,别!”陈糯出声。
元启的手微微一松,就这一瞬,变故陡生!
第七十七章 心有灵犀
一团黑雾猛地从殷泽的身体中涌出来,像一股浓烟,在空中扭曲翻滚,隐约能看到一张脸的轮廓——没有五官,只有一片虚无的黑。
黑雾在空中盘旋了一瞬,像是不甘心,“老朋友,再见了!”声音未落,转眼消失在夜色中。
穷奇逃了。
殷泽的身体一软,像被抽了骨头,整个人瘫在地上。
他的五官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不再是那张空白的白板。但脸色灰败,嘴角挂着丝丝鲜血,眼窝深陷,像一下子老了十几岁。
元启过去把白鸽带到陈糯身边,轻点她的后颈,白鸽“哇”一声哭出来。
陈糯把白鸽抱进怀里,拍着她的背,“白鸽,没事了,没事了。”白鸽抱住陈糯的胳膊,浑身发抖。
白翊踉跄站起来,“谢谢,谢谢陈姑娘!”
殷泽瘫坐在地上,眼睛慢慢转过来,搜寻着锦戈。
锦戈站在几步之外,看着殷泽的脸,像看一个妖怪。
“少姬。”殷泽的声音沙哑。
锦戈走到他面前,慢慢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殷泽的嘴角弯了一下,“你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跟在你后面,是什么时候?”
锦戈的手攥紧了。
“那时候你还小,你回头看了我一眼。”殷泽的嘴角弯了一下,“就一眼,我就跟了你十年。”
“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不是因为我怕你。是因为只要看着你,我就觉得够了。”,我就做什么。不是因为我怕你。是因为只要看着你,我就觉得够了。“
殷泽喘了一口气,声音变低,”可是你永远看不到我,我想,是不是我不够强大?“
殷泽笑了一下,”后来,白翎翠羽的事暴露,我被丢进暗壑里,那种蚀骨之痛……一下一下,没有尽头……“
”然后,有个声音来了。它说,你所有的愿望都可以达成。但从此你的身体,我要用。你愿不愿意?“
”我愿意。“殷泽说得很轻,”我愿意。因为我的愿望只是想强大到你想干什么我都可以帮你做到。“
”所以,我不后悔。“殷泽看着锦戈,”我不后悔……“
”噗!“锦戈手中的短刀直直地插进殷泽的胸口,殷泽的身体一颤,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匕首,又抬头看锦戈。
”我没有得到你的心,“他笑了笑,那个笑和很久以前跟在锦戈身后时一模一样,”我得到了你的人。“
锦戈冷漠地将短刀继续向前送,”去死吧!“
殷泽的嘴张了张,还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声很轻的气音。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锦戈跪坐在地上,手还握着短刀的刀柄,浑身发抖。
殷泽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陈糯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锦戈松开了刀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嘴角瘪着,似哭似笑。
“锦戈,”陈糯开口了。
锦戈没有抬头。
“方召的解药,”陈糯的声音很平,“现在拿出来吧。”
锦戈慢慢抬起头,看着陈糯,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解药?什么解药?”
“别再装了!”陈糯怒喝她,“你说过,药只有你父亲会配,你不可能没解药。”
锦戈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尖又冷,“我说过的话你还真信?”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慢慢搓了搓指尖,“解药早就没有了,噬心散也只有一颗。”
陈糯难以置信:这女人不会这么狠毒吧?明知道没有解药,还给方召吃?
锦戈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种恶毒的快意,“怎么?你以为我会留着一颗解药等你来拿?你以为你救得了他?”
她笑得更大声,“你看看他,”她指向方召,“他现在就是一具活尸,你就算把他带走,又能怎么样?殷泽已经死了,没人再会威胁到我们。你们走吧,我会好好的照顾他!”
陈糯轻蔑的看着锦戈,“无论方召是否清醒,我都不会让他和你在一起!”
锦戈恨恨的看着陈糯,“你!”
陈糯上前一步,“对,我会把方召带走!”然后挑衅的笑了一下,“你阻拦得了吗?”
锦戈看向院子的守卫,那些守卫都用恐惧的眼神看着她。是啊!没了殷泽,这些人根本不会听她的。
锦戈索性坐在地上,破罐破摔,“那你索性杀了我好了!我死了,他的解药就彻底的断了!”
陈糯一口气哽在胸口,又不愿让锦戈看出来,只得闷闷的看向元启,无声的询问,“怎么办?”
元启两步走过来,与陈糯并肩而立,站在锦戈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锦戈对上元启的目光,身体一僵。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气,没有威胁,平静得像一面深不见底的湖水。但就是这种平静,压得她喘不上气来。
她是苍戎族的少姬,见过方召发怒,见过殷泽杀人,但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像大山压顶,不动声色,却让她的脊背一层层冒冷汗。
“你有解药,”元启开口,声音不大,异常笃定。
锦戈的嘴唇动了动,“我说过了,没有......”
“你把药拿出来,”元启打断她,声音还是那么平,“他清醒以后,也许会恨你,但至少记得你最后做了一件对的事。”
他顿了一下。
“你不给,他清醒以后,会永远恨你。”
锦戈“嗤”地笑了,“唬我呢!既无解药,何来清醒?”
陈糯皱眉,这女人油盐不进啊!
元启进前一步,伸出二指,对着方召的眉心轻点,一缕蚕豆大的金光进入方召的身体。
锦戈惊骇的想拦住,“你想干什么?”
再看方召,他的眼神正在慢慢聚焦,锦戈的脸色已经变了!
陈糯惊喜的凑到他面前,“元启,他,他是清醒了吗?”
元启指着陈糯,“方召,你看她是谁?”
“陈,陈糯......”
锦戈的脸色变了,手指元启,“你,你是什么人?”
陈糯一脸得意,“他啊,他是神仙,就没有他治不了的病!哼,想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你还不要!既然如此......”
陈糯说完看向白翊,“你还可以吗?”
白翊赶紧回答,“陈姑娘,我没事。”
“那你去召集苍戎谷的各位长老到议事厅吧,把锦戈和殷泽的罪行公布于众。苍戎谷的事,自然由苍戎谷自己处理。我们带方召走,让元启给他慢慢祛毒......”
“慢着!”锦戈惊慌的抱住方召,“你们不能带他走!”
陈糯抱臂胸有成竹的看着她。
“我,我有解药,我去拿......”锦戈说着起身。
她根本没注意到,此刻的方召,眼神又恢复了空洞和茫然,刚才那一时短暂的清明,只是昙花一现。
陈糯转向元启,恰好元启也在望着她,陈糯冲他眨了眨眼睛,一副“我明白你的意思”的得逞表情。
元启从始至终绷紧的神经,倏的松弛下来,心却在胸腔漏跳了一拍,随即,嘴角上扬。
? ?默契,默契啊!
第七十八章 落英归尘
方召会清醒!不管她给不给解药,方召都会清醒。到那时候,如果她连最后一颗药都吝啬,方召眼里就真的再也没有她了。
锦戈站起身来,走向自己的卧房,边走边又重复了一句,“我去拿。”
陈糯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跟着。
穿过回廊,拐过照壁,进了自己的卧房,门在身后关上。
锦戈站在妆台前,手撑着台面,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头发凌乱,衣襟半敞,脖子上还有殷泽留下的淤痕。
就在刚才,她被按在妆台上,脸贴着冰凉的铜镜,镜子里看到的是殷泽的脸。
她慢慢地把散乱的头发梳好,取出一支簪子插上,然后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陈糯在院子里等得有些不安,正想跟元启说要不要去看看,就见锦戈推门出来。
看见锦戈的变化,陈糯明白进去这么久的原因。
“阿兄,”锦戈在方召身边蹲下,拿出一个拇指粗的陶瓶,轻声说,“我给你解药。”
方召没有反应。
锦戈拔掉瓶口的蜡封,把瓶子凑到方召嘴边,一点一点地把药倒进去。
方召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下去。
不一会儿,方召的身体开始发颤。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肩膀,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融化,从里往外化开。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像是突然从水底浮上来,看见了光。
方召的目光慢慢聚焦,先是模糊的,然后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他看到了眼前的锦戈,方召皱了一下眉。
然后看到陈糯和元启,他张嘴,“陈糯,你们怎么来了?”
几天不曾说话,一张嘴,声音哑的不成样子。
“主上!”见方召清醒,白翊和白鸽都奔过来。
外面的守卫看见方召转醒,也都一一跪下,“主上!”
方召看到受伤不轻的白翊,再看向远处胸口插刀的殷泽,努力回忆,却只是几个片段,于是皱眉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白鸽不等白翊上前,指着锦戈哭道,“主上,是她!是她指使殷泽杀了我姐姐和翠羽!主上,您得为姐姐主持公道啊!”
陈糯看了一眼白鸽,小姑娘年纪不大,心思却真不简单!
她显然深知方召与锦戈的关系,生怕方召醒来后面对锦戈心软,索性先发制人。
方召的目光最后落回锦戈身上。
“阿兄,”锦戈的嘴唇在抖,“那两个婢女是我让殷泽杀的!”
“你这个坏女人!”白鸽恨的要扑过去,被白翊紧紧抱住,哭倒在哥哥的怀里,“我姐姐那么好的一个人,你怎么忍心啊!”
锦戈冷笑一声,指着陈糯,“还不是因为她!”
“阿兄,你知道我等你等了多久吗?”锦戈回过头来。
“从你来到苍戎谷,我就喜欢你。可是,你带回了灵姒,你对她那么好,那么温柔。我只有蹲在后面,偷偷的伤心,偷偷地哭。灵姒走了以后,我以为我终于可以一直陪着你。我以为只要你身边没有别人,你总会看到我。”
她的手攥着方召的衣袖,指节发白,“可是她又出现了!”锦戈苦笑,“阿兄,你骗得了自己却骗不了我,你真的只是在利用她让灵姒回来吗?”
方召的眼神复杂,他看着锦戈,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锦戈松开他的衣袖,指着院子。“你看到这个院子了吗?”她的声音发颤,“这是我布置的,我们的婚房......”
“你残了、傻了,我都不在意,”锦戈说,“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她转向殷泽的尸体,手指着他,“可是一切都让他给毁了!他该死啊!”
控诉的锦戈突然从袖中掏出另一个瓷瓶,冲着陈糯的脸就倾倒过去,“还有你这个贱人,你更该死!去死吧!哈哈哈!”
液体在空中散开,像一朵骤然绽开的花,带着一股奇异的甜香。
一切发生的太快,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元启飞身上前已经不及,只得伸出胳膊勉强挡了陈糯的脸,紧张的变了声音,“陈糯!”
“啪!”方召用尽刚恢复的全力,一掌拍向锦戈胸口。
“噗——”锦戈一口鲜血自口中喷出,跌倒在地。
因为锦戈和陈糯离得太近,瓶中的药水除了少部分被元启的衣袖挡下,很大一部分都洒在了陈糯的身上,还有一些溅到了陈糯的脖子上和手上。
脖子上溅到的地方最先有了反应——皮肤瞬间泛红,接着鼓起一片水泡,水泡破了,露出底下翻开的嫩肉,火辣辣地疼。
手上的药水更多。指缝间、手背上,皮肤一层层地起泡、破开、往外翻,像被滚油浇过一样。
那些药水沾到衣裳的地方,布料立刻开始发黑,像被火舔过一样,迅速向四周蔓延。
“赶快把衣服脱下来!”方召焦急的喊了一声,想站起来,却因为刚才那一掌已经用了恢复过来的全力,此刻完全力不从心。
元启已经上前把陈糯的外衣脱了下去,仔细查看,发现里衣还好,又脱下自己的外袍给陈糯披上。
锦戈喘息着,抹了一下嘴角,挣扎着坐起来,靠在柱子上,仰头大笑,“哈哈哈!好看!好看哪!”她笑得前仰后合,“落英水,落在英华之上,甚是好看啊!”
元启一道气浪甩过去。
锦戈的笑声戛然而止。她的身体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直接腾空而起,在空中翻了一个身,然后重重地摔在石板地上。
元启那张向来白净温和的脸,此刻像覆了一层寒霜。眉眼之间没有一丝温度,眼底深处翻涌着无边的怒意,周身的气浪翻涌,衣袖猎猎翻飞。
陈糯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哈哈哈!你不是神仙吗?我这个药水啊,就叫神见愁!哈哈哈!”
“锦戈!把解药给我!”方召急切地命令锦戈。
“阿兄,苍戎谷多药材,族里世代积累的方子不少。噬心散是父亲配的,落英水也是。这东西沾上人的皮肤,先是灼痛,然后溃烂,皮肉一层层地往下掉,像花瓣从枝头坠落一样好看。父亲用这东西处理兽皮,我却发现用在人身上更''好看''呢。”
“你这个疯女人!”白鸽上前狠狠踢了锦戈一脚,“最该死的是你!”
锦戈毫不理会白鸽的谩骂,看着陈糯,“可惜,没毁了你的脸......”说完,倒了下去,面如白纸。
“锦戈!”方召抱起她,伸手探她的脉搏,怒吼,“你吃了什么?”
“归尘丹......”锦戈已经气若游丝,她最后看了一眼方召,“阿兄......对不起......”
? ?下午好啊!
第七十九章 谷乱初定
“陈糯,先忍耐一下。”元启急切地说着,快速从腰间的锦囊中取出一个小竹筒,拔开塞子,倒出一些药粉撒在陈糯脖子和手背的灼伤处,又倒出一粒丹丸,“张嘴。”
陈糯就着元启的手将药丸吞下,再看自己手背上的伤口。
药粉落到伤口的一瞬间,陈糯顿觉灼热感退了不少。但显然这次落英水的灼伤与以往的磕碰刮蹭的伤口都不一样,药粉虽然灵验,也只是止住了溃烂加剧,伤处依旧红肿不堪,翻开的皮肉触目惊心。
元启看着陈糯的伤口皱紧了眉头,勉强压抑心中的怒火,陈糯轻轻拉他的袖子,“已经好多了,不碍事。你这灵丹妙药啊,都给我吃了。”
元启无奈地回她,“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
陈糯不以为然,“我是做过大手术,经历过生死的人,这点小伤,真的不算什么。再者说,我这不有你呢嘛!”
元启看她,面色缓和一些,“既然如此,就听我的,我们现在就回去治疗。”
陈糯拉住他,摇了摇头,“方召这个样子,我们怎么能走呢?先去看看他。”
元启无奈地摇头,拿陈糯毫无办法,也只好随她走到方召面前。
锦戈的身子在方召的怀中慢慢凉下去,方召托着她,半天未动,脸上亦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心中在想什么。
陈糯蹲下身去,碰了碰方召的手臂,“方召,你还好吗?”
方召回神,放下锦戈。看向陈糯的伤口,难掩愧疚之色,“陈糯,我很抱歉,竟牵连你受这么重的伤。”
陈糯刻意地扯唇笑了一下,“朋友之间说这种见外的话干嘛?放心吧,这么点小伤,死不了。”
方召也配合地咧了咧嘴,“我苍戎谷最不缺的就是药材,我找最好的巫医给你看,一定不会留疤。”
陈糯痛快地点头,“好!你先别管我,赶快处理一下眼前的事。”
方召点头,站起身,看着乱七八糟的院子,再扫一眼跪了一地的护卫。心中一阵彷徨,连他自己都不明白,怎么好像是一夜之间,苍戎谷就成了这个样子。
他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噬心散后的犹疑和复杂,而是一个族长该有的沉稳和果断。
“白翊!”
“主上。”白翊忍着伤痛站直了。
“调三队护卫把殷泽和锦戈的尸体收了,再传令五部十位长老半个时辰后到议事大厅!”
“是!”
“其余的该葬的葬,该处理的处理,一个个登记造册,家属该安抚的安抚。”
“是!”
“苍戎谷通往外界出口的守卫,全部换防,暗壑那边加派人手,并把蛊雕带过去设防!”
“是!”
……
陈糯听着方召一一安排手下人处理这几日变故所遗留的事宜,又看着守卫们将殷泽和锦戈的尸体抬走,心中不胜唏嘘。
爱一个人真的可以让人于生于死,失去本性吗?她没爱过,她不知道。
但眼前,殷泽如此,锦戈也如此。
你说他们可恶吗?他们当然可恶。可是他们又都是可怜人!
陈糯又看向方召,他又何尝不是呢?
他们每个人都拼尽全力,却都爱而不得!也许,爱一个人本身并没有错,错的是什么?是错配,是执念。
元启看陈糯自顾摇头哀叹,小声问,“一个人在自语什么?”
陈糯说了心中所想后,继续发表感慨,“你说这爱情到底有什么好?值得各个的都为爱痴狂吗?世间有趣的事情何其多,干嘛非得在感情里沉浮?”
元启听了,心中蓦的不是滋味,随即问道,“你觉得世间还有什么更有趣的事?”
陈糯歪头一想,“这里就算了,没啥值得留恋的。放在我们那里,那有趣的事情可多着咧!”
陈糯说这话的时候,眉眼舒展,眼神晶亮,语气轻松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感觉就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事。
元启被一句“这里就算了,没啥值得留恋的”狠狠地扎一下,只觉得心口生疼。
白鸽眼见运送尸体的护卫走远,“呸!”了一声,恨恨地说了一句:“真是罪有应得!”
陈糯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算了,人已经死了。”
白鸽想起姐姐,眼眶又红了,陈糯理解她的心情,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边方召已经安排完一切,转回头向元启抱拳,“元启君,多谢!”
元启摇头,“举手之劳。”
方召顿了一下,看向陈糯和元启,“苍戎谷受了重创,一时半刻缓不过来。你们若不嫌弃,暂且住到我的族长府,我让巫医——”
“不了!”元启开口,语气平和但不容商量,“她的伤我回去医治即可。”
“那你们要回哪里?”方召问,“无论蚕丛还是柏灌都需要一天的脚程,倒不如在我苍戎谷方便。”
“回我们的宅邸。”
方召一愣,“宅邸?在哪?”
陈糯没在意元启的用词,跟方召解释,“离这里并不远,元启建造了一处院落。”
方召心中怀疑,面上不显,点了点头,没有强留,“那我派人送些日常物品过去。”
陈糯不等元启拒绝,抢先回答,“好啊,那就谢谢你了!”
元启冲方召颔首,“你慢慢安顿,我们先走了!”
见陈糯要走,白鸽紧紧拉住陈糯的衣袖,眼泪汪汪地看着她,“陈姐姐,我想跟你一起。”
陈糯看着小姑娘,想到白翎和翠羽,心顿时软了下来。
陈糯看向方召,“方召,我能不能跟你讨一个人?”
方召看了一眼白鸽攥着陈糯的手,又看了一眼白翊。
白翊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方召说,“白鸽,既然你这么喜欢陈糯,以后就跟着她吧。”
白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赶紧给方召行礼,“谢谢主上!”
元启看了白鸽一眼,眼神复杂。
白鸽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紧紧抱住陈糯,“陈姐姐,太好了!”
陈糯吃痛:“嘶……”
元启:“你轻点!”
白鸽脸色涨红,赶紧道歉:“对不起!”
陈糯瞪元启,“你别吓她!”
白翊注意到了元启的眼神,又看了看自己妹妹那张傻乎乎的笑脸,在心里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这丫头,是个傻二混子!
出了院子,元启一把将陈糯抱起,全然不顾陈糯“你抱我干嘛?我自己能走!我伤的是胳膊,又不是腿”的惊呼。
白鸽红着脸偷偷地笑,屁颠屁颠地跟在元启后面,三个人离开了苍戎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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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无声情动
方召在院中听得清晰,表情复杂,吩咐三队队长,“带几个人跟在后面护送陈姑娘。”
再看向白翊,“告诉白鸽,那边有事及时回来汇报。”
白翊:“属下明白!”
方召又吩咐,“差人多准备一些物品药材送过去!”
“是!”
方召提步往外,“走,去议事厅!”
清风小筑,元启将陈糯放到床上。
白鸽好奇地打量整个院落,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陈姐姐,你和元启大人的家好美啊!”
陈糯皱眉,“哪来的什么大人?就叫他元启!”
小姑娘瞥了元启一眼,小声嘟囔,“我可不敢。”
元启不理会二人的对话,只温声对陈糯说,“来,我看看脖子上的伤。”
陈糯听话地凑过来,对着元启伸长脖子。
元启小心地把陈糯的发丝拨弄到一侧,露出全部的伤口。
一共有四处灼伤,最大的一块如梅子大小,伤势也最严重。
元启并起两指,指尖渐渐凝出一道淡金色的光,缓缓覆在灼伤处。那光像是活的,顺着伤口的纹路流淌蔓延,红肿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敛,翻开的嫩肉慢慢往里收拢。
白鸽看着,一脸崇拜,“元启大人,你好厉害。”
但很快她就发现,光柱走过的地方虽然有了愈合的趋势,却远没有到愈合的程度,红肿只是退了一些,溃烂的皮肉依旧触目惊心。
元启收回手,“落英水的毒性和普通创伤不同,灵力只能催动愈合,没法一次治好。以后每天我给你治疗一次,这个伤需要慢慢养,彻底恢复还需要些时日。”
陈糯点头,“好,我一定好好配合治疗。”
元启不理会她的贫嘴,“胳膊伸过来。”
手背上的灼伤处好一些,伤口都不大,元启治疗后收手,“你休息一下。”
白鸽过来就准备扶陈糯躺下,碰到了陈糯的后背。
陈糯痛得一咧嘴,“嘶——”
元启身形一顿,“还有哪受伤?”
陈糯犹豫了一下,“身上……还有。”
元启的脸沉了下来,“把衣服脱了,我看看!”
“啊?”
陈糯和白鸽齐齐看向他,元启觉察出自己话中的不妥,耳尖微红,轻咳一声,“让白鸽帮你。”
说完自己推门出去。
陈糯和白鸽对视一眼,俩人都忍不住笑了。
房内,陈糯让白鸽帮她脱掉衣物。看到陈糯肩膀、后背以及胳膊的伤口,白鸽忍不住“啊”的一声,惊叫出声。
守在门外的元启来不及细想,推门而入,“怎么了?”
眼前是少女光裸的后背。上面鞭痕交错,从肩胛骨一直拖到腰际,有的结了暗红色的痂,有的还泛着鲜红的嫩肉。
肩膀上那道抓痕最触目惊心,五道指印深陷进肉里,几乎穿透了肩头,皮肉往外翻着。
整条右臂一片青紫,透着一层灰白,皮肤底下隐隐泛着寒气。
“啊!”白鸽又一声尖叫,“大人,你,你怎么进来了!”
听见屋门响动,陈糯本能地双手抱胸,白鸽则飞快地扯了外袍给陈糯披上。
元启并没有出去,他冷着脸训斥白鸽,“想留在这里,就不要总是大惊小怪!”
白鸽吓得赶紧低头,“是!”
陈糯拢紧外袍,叹了口气,“你怎么了嘛?今天这么大的火气。”
元启望向陈糯,“这么严重为什么不早说?我们在那里耽搁了那么久,你不疼吗!”
伸手握住陈糯的胳膊,搭上她的脉搏。
白鸽一声“啊”生生的咽回嗓子里,赶紧帮陈糯将领子拢严实。
元启面寒似水,“我现在是医者!”
陈糯一想,也对,如果白鸽不跟来,那此刻也就只有她和元启二人,自己的伤又不能不治。索性不言,静静地让元启把脉。
元启入手冰凉,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寒意。
“这胳膊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在院子里被殷泽抓的那一下,然后你就来了。”
“后背呢?”
“锦戈打的。”
“肩膀?”
“把我从这里抓走时伤的。不过,我在水牢里练习你教我的心法,明显地感觉身体发热,伤口其实并没有那么疼。”
元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握着陈糯的手腕,用灵力探进去查了一下,寒意已经渗到了经脉里。
“这是穷奇的寒毒,幸亏你运行了心法护身。”他说,“是我的错,不应该放你一个人在清风小筑的。”
陈糯赶紧打断,“你可别这么说,这怎么怪你呢?”
元启深吸了一口气,“你且忍一忍。”转身背对着陈糯,吩咐白鸽,“先给伤口上药,再帮她穿好衣服,扶她坐好。”
白鸽小心地将药粉涂到陈糯的伤口上,又帮陈糯把衣服穿齐整,扶陈糯坐好,才叫元启,“大人,好了。”
“去门外守着。”
白鸽:“啊?”
元启抬眼。
白鸽低头,“是。”
元启坐到陈糯身后,双掌覆上陈糯的后背,隔着衣服,仍能感受到那一条条的鞭伤,元启的手蜷缩了一下,微微地颤抖。
陈糯觉得不对,“元启,你怎么了?”
元启不答,源源不断的灵力从掌心透出,像一股暖流,顺着陈糯的后背,一寸一寸地走遍四肢百骸,胳膊一点一点地暖起来。
良久,不见结束。“可以了,”陈糯说。
身后的元启依旧不答,灵力丝毫不减地输入陈糯体内。
“元启,真的可以了!”陈糯有些着急,“元启,你没事吧?”
话音未落,陈糯被元启一把拥进怀里。
陈糯一时不知所措,更不知说什么,只静静地任由元启抱着。
后背贴上元启的胸膛,像冬日暖阳一般熨帖和舒服,陈糯随即放松下来。手指轻轻点了点元启的胳膊,“好啦,别自责了,你已经为我做了好多啦!遇到你这位大神仙,真是我的荣幸!”
元启:……
“笃笃笃。”白鸽在外敲门,“陈姐姐,大人,主上派人来送东西!”
元启松开陈糯,起身站定,“进来!”
白鸽将门打开,“主上派人送了好多东西来。”
陈糯想起身,元启按住她肩膀,“别动,在房间好好休息。”
元启带着白鸽出门,陈糯只觉得一股倦意袭来,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元启和白鸽将东西安置好,白鸽要上楼,元启告诉她要轻声,陈糯已经睡着了。
白鸽不信,轻手轻脚地上楼查看,陈糯果然睡得正香。心中暗暗惊叹元启推算之准,遂又轻手轻脚地下楼,报与元启知晓,二人各自回房休息。
? ?看文愉快!
第八十一章 旧事了结
议事厅内,五部十位长老如今还剩七位,分别跪坐在两侧,大厅里一时静默无声。
方召坐在主位上,已经换了干净衣袍。几天不见,他整个人都轻减了许多,面孔消瘦,颧骨的轮廓比从前分明。但一双眸子晶亮有力,扫过众人时,不带一丝颓气。
“殷泽谋逆,已伏诛。锦戈对自己所行之事懊悔不已,自尽谢罪。”
一句话说完,厅中死寂。
几位长老的脸上,与其说是震惊,不如说是松了一口气。
这几天苍戎谷里发生了什么,他们心里多少都有数。只是锦戈是少姬,殷泽是族中重将,曾经提出异议的,都被当场残杀,剩下的,没人敢提,也没人敢问。
方召看他们的表情,心里明白,也不点破。
“几位去世的长老,我会着人好好安葬。这几天的事,我身为族长,御下不严,警惕不够,待一切安定,我自行受罚!”
众人听方召如此说,都惊慌跪地,“主上,您不能这么说……”
方召站起身,环视众人,“苍戎谷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的确是我的失职。但有一件事,今天必须当着各位长老的面问清楚。哪位长老知道,暗壑下面到底藏有什么玄机?”
众人一时之间并不明白方召在说什么。
“殷泽所有的异常,都是从暗壑而起。暗壑本是咱们关押重犯的所在,以前从未出过异常。现在暗壑之中有一邪祟,让殷泽修为暴涨、性情大变,凶狠异常。所以,关于暗壑有没有人听过什么……”
方召没有说完,但在场的长老们显然也听说了殷泽最后那副模样,几个人的脸色发白。
厅中一片沉默。
方召看向左侧最年长的长老,“长风长老,你跟着老族长年岁相当,你以前有没有听过什么?”
长风想了想,摇头,“回主上,属下跟老族长多年,暗壑一直就是关押人犯的地方,属下从没见老族长对暗壑做过什么特别的处置。”
方召又看向其他几位长老,“你们呢?有没有谁听说过暗壑下面有什么不对的?”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都摇头。
另一位也附和,“属下只知关进去的人,放出来都好好的,从没出过乱子。这次殷泽的事……会不会只是他走火入魔?”
方召沉默了。
“诸位,”方召环视厅中长老,“暗壑的事,我会继续去查。在此之前,五部轮流值守暗壑入口,每部十日,交接时造册登记。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入暗壑深处,水牢的钥匙,由我亲自保管。”
“是!”
“都散了吧。白翊留下。”
其余长老鱼贯而出,厅中只剩方召和白翊。
方召靠在椅背上,像是一下子卸了所有力气,肩背微微塌下来。他闭了闭眼,声音低了许多,“白翊,坐下说话吧。”
白翊犹豫了一下,在侧首的矮凳上坐下。
“跟我说一说,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翊便从头讲起。
“您当时突然宣布要去闭关,当时属下就不信。因为您之前从没有过这种安排,属下要单独见主上,少姬不许。属下意识到不对,执意要见您,就和少姬起了冲突。”
白翊低下头,“殷泽出手打伤了属下,少姬下令便把属下关进了水牢。”
方召没有说话。
“两天后,陈姑娘也被关了进来,与我离得并不远。少姬让人把她带出去一次,回来时,人已昏迷,是被守卫拖回来的......”
方召微微一动,放在身体两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后来,是陈姑娘想出来的法子。”白翊说,“她装做不舒服,引看守进来,属下从背后制住他们,我们两个人一起从水底隧道泅了出去。”
白翊的声音压得很低,“出去以后,陈姑娘说要先去救您,属下与她一起潜进了少姬的院子……”
方召一言不发地听完,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白翊不忍方召自责至此,小心地回禀,“主上,据属下观察,陈姑娘武力不弱。虽然在少姬那里受了伤,想来,并无大碍。”
他想起在院子里看到陈糯时,她笑着说“这点小伤,死不了”。那个笑,现在想来,是在替他遮丑。
“你是说,她会武力?”
“嗯,”白翊点头,“水牢里,我亲眼看她运功疗伤,后来也是她自己先挣脱了绳索,才放了属下。不过,看她跟守卫过招,像是不得章法。”
方召压下心头的疑虑,转而问道:“锦戈,都安排好了?”
“按主上的吩咐,葬在苍戎谷北坡的族墓地。”白翊答,“少姬毕竟是族长之女,虽然她犯了事,但……”
“嗯,”方召打断,“应有的规矩还是要有的。”
白翊点头,“已经安排好了。”
方召站起身,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椅背。白翊赶紧上前,“主上,您的身体——”
“无碍。”方召摆手,稳住身形,“我去看看。”
白翊没有再劝,跟在身后。
方召走出议事厅,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苍戎谷的夜风带着山里的凉意,吹在脸上,他才觉得自己清醒了一些。
北坡的族墓地在山上,要走一炷香的功夫。到了山底,方召回头,“不必跟着了。”
守墓的老仆见族长来了,要行礼,方召摆手让他退下。
锦戈的墓穴在她父母的边上,方召在墓前站定,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风从山谷里灌过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看着那堆黄土,脑子里闪过的不是锦戈最后的样子,而是很久以前的画面:一个小姑娘,扎着两个髻,跟在他后面跑,“阿兄,阿兄,你等等我!”
他走快了,她就在后面追着跑;他停下来,她就撞到他背上,仰着脸咯咯地笑。
他受老族长之托,掌管苍戎族,照顾锦戈。因为对老族长的感恩,她做过很多出格的事,他都护着她,原谅她。
可他错了。锦戈的飞扬跋扈,锦戈的心狠手辣,他都有责任。
锦戈走了另一条路,一条他怎么也想不到的路。她算计陈糯,利用殷泽,甚至屠戮苍戎谷的族人。每一步,都离他越来越远,又好像每一步,都是冲着他来的。
方召的胸口一阵剧痛,伸手按住。
就这样,他在墓前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苍戎谷两侧的山壁像两扇合拢的巨掌,把谷底压得只剩一线天光。人站在这里,觉得自己也不过是这山里的一粒砂。
方召转身下山,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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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竹影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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