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室进门?带嫁妆改嫁王爷被娇宠》 第1章 重生不忍了 红烛垂泪,喜字贴金。 “小姐,小姐,快醒醒,快醒醒!” 夏晚絮猛地睁开眼睛,入目是丫鬟月红焦急的脸庞。 “小姐,出大事了!侯爷不行了,奴婢听说世子爷从外面接了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进府,说……说那孩子是他的?” 夏晚絮僵住了,缓缓转着目光,只见大红的帐幔、大红的嫁衣、龙凤喜烛……她这是回到了出嫁的那一天? 她重生了。 一切都和前世一模一样。 程戚恒在边关养了外室,生了儿子,在她嫁进来的新婚夜,趁着公公病危,把人接进府里认祖归宗。 而她从进门的第一天起,就成了整个京城的笑话。 夏晚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杏眸里透着深不见底的冷意。 “月红,找件素净的衣裳,我要换衣” 说着,夏晚絮从床边站起来,扯掉嫁衣和珠冠。 月红赶紧去翻箱笼,取出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和一条月白色的马面裙给夏晚絮换上。 铜镜前,镜中的少女眉目如画,乌发如瀑,肌肤胜雪。 前世这张脸在侯府的风刀霜剑中迅速凋零,不过两年就枯槁如老妇。 “走,我们去看侯爷最后一面。” 夏晚絮走出婚房。 门外侯府的丫头婆子们见她一身素净走出来,面面相觑,见她一脸冷色,不敢拦她。 但侯夫人身边的李妈妈走进了院子里。 李妈妈一看见夏晚絮,先是一愣,随即脸色沉了下来,“少夫人,您怎么自己把盖头揭了?还换了这一身?”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瓷器,三两步走到夏晚絮面前,三角眼里满是不悦, “您这是不吉利啊,新娘子新婚夜自己揭盖头,这是对夫家的大不敬。赶紧回房去,把嫁衣换上,盖头盖上,等着世子爷回房。” 夏晚絮冷冰冰地看着她。 前世她三天两头就被侯夫人罚跪祠堂,就是这个婆子,拿着戒尺使着蛮力抽打她的手掌。 “夫人说了,少夫人性子太倔,得好好磨磨。” 掌心已经溃烂,血肉模糊,疼得她浑身发抖,可这婆子还不肯停手,嘴角带着残忍的笑,戒尺一下比一下重。 为了讨好魏兰竹,这婆子还指使厨房给她送来发馊的饭菜,说:“少夫人病得厉害,吃不得油腻的,将就着吃些吧。” 夏晚絮冷声,“你是什么东西?” 李妈妈心里猛地一突,后背莫名窜上一股寒意,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一个奴仆也敢这样跟我说话,月红,掌嘴。” 夏晚絮看了月红一眼。 月红心里猛地一跳,随即眼睛亮了,上前一步,扬起手,“啪”的一声,一巴掌狠狠甩在李妈妈脸上。 李妈妈整个人被打懵了,三角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你,你敢打我?我是侯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 月红闻言一惊,飞快地看了夏晚絮一眼。 夏晚絮面无表情。 月红心里有数了,抬手又是一巴掌。 啪!啪!啪! 一下接一下,月红打得毫不手软。 李妈妈的嘴角渗出血来,整张脸肿得老高,她连连后退,脚下不稳,一屁股摔倒在地。 周围的丫鬟婆子全都看呆了。 世子爷这个新夫人,怎么这么厉害? 这简直比母老虎还凶。 李妈妈瘫在地上,嘴角的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声音又尖又厉,“少夫人,您怎敢打老奴?您这是打侯夫人的脸。” “怎敢?”夏晚絮轻笑一声,“这不是已经打了吗?” 她往前走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前世折磨她至死的婆子,“一个下贱的奴才,也敢对我颐指气使。” “今日打你,是教你明白一件事,奴才就是奴才,别仗着主子的势,就忘了自己的身份。” 说完,她抬脚从李妈妈身边走过。 李妈妈看着夏晚絮远去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她打探过的,夏家这个嫡长女,一出生就没了娘,继母进门后把她当眼中钉,吃的穿的处处克扣,性子养得又软又懦,连府里的庶女都敢骑在她头上。 夏家的下人说起来,都摇头叹气,说大小姐是个闷葫芦,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可眼前这个人…… 夏晚絮轻车熟路,到了宁安堂。 几个丫鬟婆子守在门外,面色凝重,看见夏晚絮,全都愣住了。 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留翠,眉头一皱,将夏晚絮拦住,“少夫人,夫人说了,这边乱得很,您在新房里等着就好,您一个新妇,进进出出的不合规矩,还是请回吧。” 夏晚絮脚步一顿。 留翠嘴角微微翘起,心想果然是个软性子。 夏晚絮微微偏头,看了月红一眼。 月红已经得了真传,二话不说上前一步,厉声道:“你好大的胆子,少夫人你也敢拦?滚开!” 说着,月红一把将留翠推开。 留翠猝不及防,后背撞在门框上,疼得龇牙咧嘴。 她瞪大眼睛看着月红,满脸不可置信,一个陪嫁丫鬟,怎么敢在侯府的地盘上这么嚣张? 其他丫鬟婆子也被月红这泼辣劲儿镇住了。 月红伸手掀开门帘,“小姐,请。” 夏晚絮抬脚走了进去。 烛火通明,药气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拔步床上,侯爷已经穿上了寿衣,显然已经死了。 侯夫人眼睛哭得红肿,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程戚恒双眼通红,大红吉服已经脱下来,小厮在帮他换孝服。 他生得高大英挺,剑眉星目,夏晚絮见过他一身银甲时威风凛凛的模样,本以为是个铁骨铮铮、保家卫国的英雄,对他十分仰慕,没料到是个狼心狗肺的伪君子。 程戚恒身旁,那个外室魏兰竹抱着个两岁左右的男孩,一双柔情似水的眼睛定定看着他。 他的庶弟程戚峰和他有三分相似,却多了几分阴柔,正跪在床边垂泪。 侯夫人最先抬起头,看见夏晚絮,先是一愣,随即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不悦道: “你怎么过来了?李妈妈没让你在房里待着吗?” 夏晚絮面色淡定,走到一把太师椅前,理了理裙摆,坐了下去,“我听说侯爷不行了,当然要过来看看。” 说着,她嘴角微弯,那一弯说不清是笑还是嘲,“免得将来有人在京中传我无情无义,公公病危都不来看一眼。” 前世侯爷见程戚恒有了子嗣,高兴地闭了眼,之后侯府就在外传她夏晚絮本是嫁来冲喜的,不料是个煞星,反而把侯爷早早克死了。 “不过,看来,我来晚了。” 侯夫人愣了一瞬,脸色沉了下来。 程戚恒转身走到夏晚絮面前,目光沉沉,低声斥责,“父亲刚刚过世,你在这胡说什么?” 第2章 也不怕人笑话 夏晚絮迎上他阴郁的目光,没有瑟缩退让,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前世,她最怕程戚恒生气,他皱一下眉,她就心惊胆战,他沉下脸,她就慌得手足无措。 她以为她足够贤惠,足够大度,总有一天他会怜惜疼爱她。 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去给婆母请安,站在门外一等就是大半个时辰。 婆母赏的饭食,哪怕是残羹冷炙,她也笑着说“多谢母亲”。 魏兰竹缺了什么,她挑了最好的送过去,魏兰竹的孩子生病,她连夜让人去请大夫,自己守在院子里等到天亮。 逢年过节,婆母将最好的布料、首饰赏给魏兰竹,她忍气吞声。 魏兰竹当着她的面恭恭敬敬,转头就在程戚恒面前红了眼眶,他便沉着脸来斥责她“没有主母胸襟”、“拈酸吃醋”。 婆母罚她去祠堂跪着,寒冬腊月,地上连个蒲团都没有,膝盖跪在冰冷的砖地上,疼得她直冒冷汗。 李妈妈拿着戒尺站在一旁,她跪得稍微歪了一点,戒尺就劈头盖脸地抽下来,打在肩膀上,打在后背上,打在手掌上。 她的掌心被打得溃烂流脓,吃饭的时候连筷子都握不住,只能由月红含着泪喂她。 忍不住与程戚恒哭诉,他便皱着眉说:“母亲年纪大了,脾气难免急躁些,你做小辈的多担待。” “兰竹在边关服侍我吃了很多苦,生奕儿时也差点丧命,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名分,你别总和她过不去。” 被欺凌两年,她病入膏肓,被移到了偏院里,程戚恒没来看过她一眼。 她闭眼之前,李妈妈在她耳边说,“侯爷正和魏姨娘赏花呢,可没功夫来见你。” “哎哟,可不能再叫魏姨娘了,很快就是侯夫人了。” 夏晚絮心底冒着寒意,淡声质问:“侯爷已经过世,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才叫我过来?” 没想到老侯爷这么早就过世了。 前世他们那么晚才叫她过来,看来是花费了些时间商量如何说服她接纳魏兰竹和那个私生子。 程戚恒愣了一下,眉头拧得更紧了,盯着她的眼神很复杂。 她生得极美,但性子却太过怯懦了些,每次见他都低着头,连正眼都不敢看他一眼。 可今日,她竟像换了个人。 “父亲刚走,家里正乱的时候,一时没想到你,刚才正要吩咐人去叫你呢。” 程戚恒放柔了声音,带着几分试探。 侯夫人却开口了,“行了行了,人既然过来了,正好把该办的事办了。” 她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吩咐:“留翠,端茶过来,让魏姨娘给少夫人敬茶。” 夏晚絮端坐在太师椅上,听见“敬茶”二字,嘴角泛起了一抹极淡的冷笑。 这场戏终究还是要上演了。 魏兰竹闻言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夏晚絮一眼,又怯怯地看向程戚恒。 程戚恒的心一下子就软了,走过去,柔声道:“有我在,别怕。” 夏晚絮看在眼里,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留翠端了茶水进来,侯夫人以不容置疑的语气道:“魏姨娘,给主母敬茶吧,以后你就是我们靖安侯府新侯爷的贵妾了。” 夏晚絮差点笑出声来。 一个外室,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贵妾,靖安侯府的规矩可真是别致。 程戚恒见夏晚絮冷冷淡淡地坐着,一言不发,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她到底是个懦弱的性子,虽然心有不满,但也不敢违抗婆母和夫君的意思。 等这杯茶喝了,尘埃落定,他再好好哄她几句,给她买些珠花首饰,她也就消气了。 程戚恒从魏兰竹怀中接过孩子,那孩子正揉着眼睛犯困,被父亲抱在怀里,乖巧地靠在他肩头,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爹爹”。 程戚恒的心都化了,低头在孩子额头亲了一口,然后对魏兰竹点了点头,柔声道:“去吧。” 魏兰竹整了整衣裳,端起那盏茶,双手捧着,走到夏晚絮面前,盈盈跪了下去。 “少夫人,请喝茶。” 月红站在夏晚絮身后,看着跪在地上的魏兰竹,一张脸涨得通红,咬牙切齿。 她恨不得上前一脚把这女人踹翻,可小姐没有说话,她只能死死忍着,攥紧的拳头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屋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在等夏晚絮伸手接过那盏茶。 可她没有动。 她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这是怎么回事?这是要给我敬茶吗?” 程戚恒疑惑地看着夏晚絮,心想她这是什么意思?是过于愚钝,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吗? 侯夫人眉头皱了一下,压了压心中的不悦,说道:“这事怪我,没说清楚。戚恒在边关时身边没个人照顾,所以我三年前就做主,让他纳了手下魏副将的妹妹为妾。” 她顿了顿,看了程戚恒怀里的那孩子一眼,露出一抹笑,“这不,魏姨娘给戚恒生了个儿子,侯爷临终前已经让这孩子认祖归宗了,改日就开祠堂入族谱。” “你既然嫁进来了,当然要喝这杯妾室茶,这是规矩。” 侯夫人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 前世夏晚絮端起那盏茶喝了,苦得她想吐。 可这一世,她不再是被蒙在鼓里的傻子了。 夏晚絮冷冷淡淡道:“侯夫人,您三年前就给世子爷纳了妾?” 侯夫人点头,“正是。” 夏晚絮的目光转向程戚恒,“世子爷,三年前,我们已经定了婚约吧?” 程戚恒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夏晚絮自顾自地说下去,“三年前,世子爷在边关打仗,我在京中替他祈福,日日去庙里上香,求菩萨保佑他平安归来。” 她说着,声音渐渐冷下去,“可他却在边关和别的女人生了孩子,婆母,您说这叫什么事?” 侯夫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夏晚絮冷冷地扫了跪在地上的魏兰竹一眼,嘴角泛起一抹讥诮, “靖安侯府也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勋贵之家,我竟不知道,原来勋贵人家的规矩是还没生嫡子,就先让庶子出生了。” “这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第3章 拒喝妾室茶 侯夫人的脸色铁青,程戚恒的脸色也变了,目光冷凝地盯着夏晚絮。 侯夫人沉声道:“魏姨娘为戚恒生了儿子,延续了程家的香火,这是大功一件。你身为正室,应该高兴才对,怎么这般不识大体?” 程戚恒怀里的孩子被这紧绷的气氛吓到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魏兰竹立刻抬起头,眼中满是心疼,可她没有起身,依旧跪在地上,只是用那双柔情似水的眼睛哀求地看着程戚恒。 程戚恒心疼得不行,一边哄着孩子一边沉声道:“晚絮,兰竹在边关照顾我三年,而且生育有功,你先喝了这杯茶,过后我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前世夏晚絮会伤心,会愤怒,会委屈,可如今再看着这一家人的嘴脸,只觉得可笑。 她懒得再与他们纠缠争辩,起身冷声说:“程戚恒,我们虽然拜了堂,但未喝合卺酒,未行结发礼,你也没有揭我的盖头,这婚礼并没有真正礼成,我们算不得夫妻。” 程戚恒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杯茶,我不可能会喝,谁爱喝谁喝。” 夏晚絮说完,朝门口走去。 藕荷色的衣袂在烛光中轻轻飘起,月白色的裙摆扫过地砖,她步子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像一竿青竹。 月红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跟上。 “你给我站住!” 侯夫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尖又厉,像一把剪刀划破了绸缎。 “你已经进了我们程家的门,就是我们程家的人了。” 夏晚絮转过身,站在门口,面容清冷,那双杏眸在烛光的映照下亮得惊人。 “侯夫人,这等败坏门风的人家,我高攀不起。”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程戚恒站在原地,抱着抽泣的儿子,看着夏晚絮消失的方向,神情彻底冷了下来。 魏兰竹还跪在地上,手里端着那碗早已凉透的茶,低垂的眼帘遮住了她所有的情绪。 但她嘴角极快地闪过一丝笑意。 侯夫人跌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反了……反了天了!” 程戚恒面容沉静地走到魏兰竹身旁,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魏兰竹扶住他的手臂,眼眶微红,低声道:“世子爷,是妾身的错……” “与你无关,”程戚恒眼底满是怜惜,“是她不懂事。你先带孩子回房歇着,这里有我。” 魏兰竹接过孩子,目光在程戚恒脸上停了一瞬,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抱着孩子转身往外走。 程戚恒目送她离开,这才转过身,对上侯夫人那张铁青的脸。 “戚恒,没想到夏家这个嫡长女这么泼辣,看来她在继母手下讨生活,那懦弱的性子是装的。现在这可如何是好?” 侯夫人的语气里带着怒意和不安。 程戚恒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饮尽,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母亲多虑了。她不过是一时接受不了,闹一闹罢了。回头我哄哄她,自然就好了。” 侯夫人眉头紧皱,“可她方才那话说得那样绝,连茶都不肯喝,还说礼未成算不得夫妻……” “母亲,”程戚恒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她已经和我拜了堂,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还能回夏家不成?夏家也容不下她。她不过是说几句气话罢了,您还真当真了?” 侯夫人听了这话,仔细一想,倒也有几分道理。 夏晚絮已经嫁了进来,拜了堂,虽然没有圆房,在外人眼里她已经是程家的人了。 这个时候被休弃或是和离,别说她一个姑娘家承受不起,就是夏家,也丢不起这个脸。 夏晚絮那个继母王氏,巴不得把这个前头留下的嫡长女早点打发出去,怎会容许她再回娘家? 想到这里,侯夫人渐渐安下心来,点了点头:“也是,她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丫头,翻不出什么浪来。” 程戚恒整了整身上的孝服,淡声道:“今日新婚,我先过去安抚她几句。父亲这里,就先交给母亲和戚峰了。” 侯夫人看了一眼还跪在床边的程戚峰,又看了一眼程戚恒,叮嘱道:“去吧。不过戚恒,她若是识相,你哄几句也就罢了。若是还如此冥顽不灵,夫为妻纲,你大可教训她一顿,她就不敢不听话了。” 程戚恒点了点头,大步走了出去。 夏晚絮踏着月色回到了婚房,走到桌前坐下,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压抑了两世的愤怒在她胸腔里翻涌,像滚烫的岩浆,烫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她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透了,入口冰凉苦涩,可她心里却觉得无比痛快。 “月红。”她放下茶盏,声音平静。 月红正红着眼眶站在一旁,心里又气又委屈。 小姐好好的一个夏家嫡长女,怎么就摊上了这样的事。 听见小姐叫她,月红连忙擦了擦眼角,“小姐,奴婢在。” “去把我的陪房都叫过来,把我的嫁妆收拾好,我们马上离开靖安侯府。” “那……那是要回夏家吗?”月红面带忧虑。 夏晚絮知道月红在担心什么。 “放心,夏家一定会让我进门的。” 月红看着自家小姐的眼睛,那双杏眸里没有一丝犹疑,亮得像刀锋。 小姐真的变了。 “是,小姐。”月红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门帘被人掀开,程戚恒走了进来。 他是武将,肩宽腰窄,行走间自带一股杀伐果断的气势,面容又生得英俊,难怪京中有那么多闺秀羡慕她嫁了个好夫婿。 可皮囊再好看,里头烂了,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夏晚絮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抬眼看他,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凉茶。 程戚恒目光落在她身上,乌发随意挽了个髻,斜斜插着一支玉簪子,脸上不施粉黛,却清艳得惊人。 他心里微微一动。 只可惜…… 程戚恒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之色。 他在她对面坐下,“晚絮,我知道你一时无法接受庶子的事,但那孩子是个意外,我也不想的。” 他说这话时,目光真诚极了,仿佛真的很愧疚。 夏晚絮没有说话,冷淡地看着他。 程戚恒见她不接话,以为她在听,便继续说下去:“奕儿可以记在你名下,以后放在你屋里养。将来孩子只会认你一个母亲,跟你亲。” 第4章 再也不能生育 程戚恒说完,胸有成竹地看着夏晚絮,那眼神甚至还带了几分施恩的意思。 夏晚絮端坐在椅子上,听着这番冠冕堂皇的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前世她糊里糊涂喝了妾室茶,他倒是没提把孩子记在她名下抚养。 这一世,她甩脸子给他看,他就赶紧过来安抚她了。 这话听着多么动听,多么体贴,多么为她着想。 她缓缓放下茶盏,与桌案碰撞,发出一声清脆响。 她抬起眼,从上到下,将程戚恒打量了一遍。 那目光很慢,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又像是在审视一个病人。 程戚恒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像是皮肉之下的隐秘被人剥开了一层,不由质问: “你这是何意?” “我在想,这出大戏,世子到底谋划了多久?”夏晚絮平缓地说,带着彻骨的凉意。 程戚恒眉头微蹙,“什么?” 夏晚絮嘴角一抹嘲,“一年,还是两年?是不是从魏兰竹生下这个私生子开始,你就已经算好了今日?” 程戚恒脸色微变,眼神闪烁了一下,“夏晚絮,你在胡说什么?” 夏晚絮笑了,但笑意不达眼底。 前世她一直想不通,程戚恒年纪轻轻,正是壮年,为何老侯爷临终时逼他过继庶弟程戚峰的儿子,要不就将爵位让给程戚峰。 放着有战功的嫡长子不疼,非要逼他把爵位让给庶子? 因此,程戚恒才迫不及待在新婚夜把外室和私生子接进府中,告诉老侯爷,他已经有了子嗣。 直到夏晚絮在偏院病入膏肓时,魏兰竹那个贱人亲口揭开了这个秘密。 魏兰竹坐在她床边,笑得温婉又得意,“夏晚絮,你知道吗?侯爷这辈子都不会有嫡子了。” “你猜为什么?” “因为我和哥哥在战场上暗中下手,侯爷受了伤,从此再也不能生育。” “老侯爷知道,老夫人也知道,侯爷自己也知道,所以我生的孩子,是侯爷唯一的血脉。” “老侯爷临终时,侯爷不得不把我和奕儿接进府,否则爵位就要落到庶弟手中了。” 魏兰竹说完,掩着嘴笑了,笑声如恶鬼般催魂。 看着眼前这个虚伪的男人,夏晚絮心中只觉一阵反胃。 “程戚恒,”她目光直逼他的双眼,“你为何觉得你的正室妻子,生不出儿子?非要将一个外室私生子,强行塞给我抚养?” 这句话像一把匕首,精准地扎进了程戚恒的心口。 他的脸色在烛光下变得极为难看,瞳孔骤缩,下颌绷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 程戚恒猛地站起身,怒斥:“你身为正妻,怎么如此善妒?奕儿的存在已是定局,接他回府是早晚的事。” “我让奕儿记在你名下抚养,是顾及你的感受,若是以后你能生……当然是嫡长子,继承侯府” 看着他厚颜无耻的模样,还想继续忽悠她,夏晚絮笑了。 “世子这番话,说得真好听。不过,还是把这话,留给将来的世子夫人听吧。” 程戚恒盯着夏晚絮,眼神阴沉带怒,“夏晚絮,你到底是容不下兰竹,还是容不下这个孩子?” 夏晚絮冷冷地看着他,“我容不下的是这满府的算计,和你们这一家子的虚伪。” 程戚恒被戳中了心事,气急败坏地说:“好,好得很,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既已入了我程家的门,便是程家的人。夫为妻纲,你若再如此冥顽不灵,那就别怪我动用家法,祠堂跪上一夜,让你好好修修你的性子。” “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朝门口走去。 门帘被他猛地掀开,夜风灌了进来,烛火剧烈摇晃。 夏晚絮端坐不动,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充满了鄙夷。 程戚恒怒气冲冲地跨出婚房,脚步猛地顿住了。 院子里站着七八个丫鬟婆子,有的手里抱着包袱,有的扛着箱笼,正是夏晚絮的陪房。 看着这阵仗,程戚恒的脸色顿时黑如锅底,声音如同淬了冰,“这是做什么?” 丫鬟婆子们吓得脸色惨白,低着头不敢吭声。 程戚恒怒极反笑,眼中闪过狠厉,“都给我滚回去。” “你们已经是靖安侯府的奴仆,敢违逆家主,杖打之后,直接发卖。” 说完,他朝院门方向厉声道:“来人。” 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小跑着进来,恭敬地垂手而立。 “守住院门,不许少夫人出去一步,若是让她出了这个院子,唯你们是问。” 几个婆子连连应声,快步走到院门口,将门守得严严实实。 交代完这一切,程戚恒回头看了一眼婚房的门帘,目光阴冷,然后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夏晚絮站在窗前,看着程戚恒离去的背影,眼神平静,不起一丝涟漪。 门帘被掀开,月红惊慌地走进来,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小姐,世子不让我们走,这可怎么办?” 夏晚絮缓缓转过身来,轻声开口,“慌什么?” 月红被她这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镇住了,呆呆地看着自家小姐。 夏晚絮走到桌边坐下,动作优雅又从容,伸手抚平了衣摆上的褶皱,淡然道: “侯爷新丧,侯府出了这么大的事,夏家那边肯定会来人。” 前世,她父亲夏牧谦和继母王氏当晚就来了,登门慰问过侯夫人就走了,从头到尾没提过要见她这个女儿一面。 她当时还伤心了一阵子,继母倒罢了,向来不待见她,但父亲未免太过薄情。 新婚夜,公公就死了,婆母和夫君又逼她喝妾室茶认下私生子,正是最难的时候,他竟然看都不看她一眼。 但这一世,既然要走,她就绝不可能像前世那般,被他们当作弃子一样舍弃在侯府自生自灭。 “老爷和夫人应当会来,你想法子让夫人身边的下人递话,就说我听说二妹妹最近在议亲,不知道看中的是哪一家?” 月红听得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小姐,这……这就够了吗?夫人会为了这个就来见您?” 小姐在夏家的日子之所以那么难过,一半是因为继母刻薄,一半是因为继妹欺压。 现在小姐被困在靖安侯府,不想办法逃出去,怎么反而关心起二小姐说亲的事来了? 夏晚絮看着月红,语气笃定,“放心,我那个好继母,知道我关心夏晚宁的婚事,一定会来见我的。” 第5章 谁给她撑腰 月红点了点头,压下心头的惶恐,“小姐放心,奴婢省得了。” 她顿了顿,问道:“那院子里那些人怎么办?” 那些陪房都是继母挑的,是继母的眼线,对夏晚絮毫无忠心可言,前世就没把她这个主子放在眼里。 夏晚絮只信任月红这个从小服侍她的丫鬟。 夏晚絮淡道:“先让她们待在厢房里,若是有人敢闹,程戚恒派来的那几个婆子自然会教训她们。” 月红一愣,“不让她们收拾东西,不走了吗?” 夏晚絮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走是要走的,但不是现在。” 月红听得云里雾里,但她看小姐一副心有成算的样子,便不再多问,应了一声,急匆匆地走了。 屋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夏晚絮腹中传来几声空响,她这才发觉自己竟已整整一日未曾进食。 程戚恒和侯夫人一心只想着算计她,压根没想过吩咐下人给她这个新妇送点吃的。 夏晚絮的目光落在圆桌上。 桌上摆着一碟桂花糕、一碟莲子酥,还有一碟枣泥饼,红纸托底,摆成了吉庆的样式。 夏晚絮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眼神平淡如水。 糕点有些发干,但这个时候也只能吃这个垫垫肚子。 她一连吃了三四块,饥感稍退。 没过多久,月红便气喘吁吁地回来,“小姐,老爷和夫人果然来了,正在正厅与侯夫人说话。” “奴婢已经照您的吩咐,找了个机会,把话递给了夫人的贴身大丫鬟。” 夏晚絮从袖中取出锦帕,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指尖,淡道:“很好。” “你也饿了吧,吃点糕点吧。” 月红低头看了一眼那碟吃掉小半的桂花糕,替小姐委屈,恼道: “这程家真是欺人太甚。新娘子进门第一天,一整天都不知道送口吃的过来,就算是寻常百姓家娶媳妇,也不能饿着新娘子啊。” “他们靖安侯府还是勋贵人家呢,呸!” 夏晚絮轻瞥她气鼓鼓的样子一眼,“还有力气骂人,那看来没那么饿。” “去泡壶热茶过来,光吃点心太干了。” 月红应了一声,拿起桌上的茶壶,转身出去。 不多时,月红提着热腾腾的茶壶回来,给夏晚絮倒了一杯。 茶汤金黄,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这是夏晚絮钟爱的花茶,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小口啜饮。 月红坐在绣墩上,拿着一块莲子酥,小口小口地吃着,时不时抬眼看一下自家小姐。 烛光下,夏晚絮的面容格外沉静,像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以前的小姐,遇事只会哭,只会忍,受了委屈也不敢说,只能躲在被窝里偷偷掉眼泪。 可现在的小姐,像是换了一个人,天塌下来都不会皱一下眉头似的。 月红不知道小姐为什么突然变了,但她喜欢现在的小姐。 门外,一个丫鬟通传:“少夫人,王夫人来了。” 月红嘴里还含着半块莲子酥,猛地抬起头来,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夏晚絮。 夫人真的来了? 夏晚絮面色如常,对她点了点头。 月红赶紧咽下嘴里的点心,起身小跑到门口,掀开门帘。 一股熟悉的脂粉香气飘了进来。 夏晚絮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王氏面若银盆,眼含精明,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年纪。 她踏进门来,目光先是扫了一圈屋里,最后落在夏晚絮身上。 夏晚絮已经站起身来,微微欠身,声音不冷不热,不卑不亢,“夫人。” 王氏打量她,面色平静,目光淡然,哪里有半分刚被婆家欺辱的样子? 没有哭红的眼眶,没有憔悴的面容,甚至连一丝委屈的神色都没有。 王氏微微凝了凝眼。 她给夏晚絮安排的陪房都是她的人,侯府今晚发生的事,她早就收到了消息。 程世子接了外室和私生子进门,逼夏晚絮喝妾室茶,夏晚絮不肯喝,闹了一场。 照夏晚絮那个软弱的性子,遇到这种事,应该大哭一场才对。 王氏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夫人请坐。”夏晚絮无视王氏的审视,语气平淡,转头吩咐月红,“给夫人上茶。” 月红应声出去拿茶盏。 王氏收回目光,走到太师椅前坐下,脊背挺得笔直,一副当家主母的派头。 “你和世子的婚事,本来是定的下月成亲,因为侯爷病重,才让你提前嫁进来冲喜。” 她顿了顿,看着夏晚絮的目光严厉了几分。 “没想到,你刚进门,侯爷就没了。你把侯爷给克死了,侯夫人和世子很生气,刚才对着你父亲和我发了一通怨气,责问夏家是怎么教女儿的。” “我瞧你怎么像没事人似的?你若是有心,就应该去灵堂跪着,给侯爷守灵,替自己赎罪。躲在新房里算怎么回事?” 月红正好拿了茶盏进来,听到王氏的话,张嘴就要替小姐说话。 “给夫人倒茶。”夏晚絮截住了月红的话头。 月红看了小姐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头给王氏倒茶。 夏晚絮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不疾不徐地开口: “夫人刚才在侯夫人那里受了气,想来茶都没有喝上一口,先喝口茶润润嗓子,有什么话,慢慢说。” 王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目光惊诧地看向夏晚絮。 这种阴阳怪气的话,以前的夏晚絮哪里敢说一句? 那个懦弱胆小的闷葫芦,在她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从来不敢顶嘴。 可今晚…… 王氏紧紧盯着夏晚絮。 夏晚絮神色平静,低头喝茶,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看不出任何情绪。 王氏心里犯起了嘀咕,难道是她想多了? 可眼前这个人,从容,淡定,隐约透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气场,有恃无恐。 谁给她撑腰? 程戚恒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侯夫人更是对她满腹怨气,刚才当着她和老爷的面,话里话外都是夏晚絮的不是。 说她不识大体、不知好歹,冲喜不成反克死公爹。 王氏低头喝了两口茶。 刚才在侯夫人那里,她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放下茶盏,她目光沉沉地看着夏晚絮,“说吧,你有什么打算?” 第6章 休想和离回夏家 王氏的语气,不像是在关心夏晚絮,倒像是在审问犯人。 夏晚絮放下茶盏,抬起头来,淡然与王氏对视,缓缓开口:“二妹妹的婚事,夫人有什么打算?” 王氏的瞳孔猛地一缩,眼神瞬间变得有些凌厉起来,“你是何意?怎么突然提起晚宁” 夏晚絮淡淡道:“夫人不必紧张。听说太后娘娘近日正在给北安王挑王妃,而二妹妹,恰好是名单上的人选之一。” 王氏的脸色又是一变,“你怎么会知道?” 这件事,她也是今日下午才收到的密信。 此事还未公开,连她丈夫夏牧谦都不知情,靖安侯府的人更不可能知道,夏晚絮从哪听来的消息? 烛火跳了跳,将夏晚絮的面容映得明明暗暗。 夏晚絮抬眸,目光清亮如镜,直视王氏,缓缓地说:“如果父亲知道二妹妹有机会嫁进北安王府,成为王妃,肯定很高兴。” “父亲在礼部侍郎这个位置熬了多年,早就想往上挪一挪了。” 王氏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盯着夏晚絮的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在她身上剜下几块肉似的。 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继女,竟然敢威胁她。 如果夏牧谦知道自己的女儿有机会成为北安王妃,以他那钻营的性子,一定会不遗余力地促成此事。 若是以前的北安王,那是人人争抢的权臣,王氏也求之不得。 可去年秋猎,北安王从马上摔下来,腿受了重伤,从此成了一个瘸子。 皇上趁机收回了他的兵权,明面上是说让他好好养伤,实际上谁都知道,那是削权。 如今的北安王,空有一个王爷的爵位,手里没有一兵一卒,无权无势,不过是个闲散王爷罢了。 更糟的是,即使他已经沦落至此,皇上对他依然心存忌惮,北安王府的日子并不好过。 晚宁若是嫁进北安王府,那就是跳进了深渊里。 夏晚絮似笑非笑地看着王氏变幻的脸色,“夫人看起来,似乎并不高兴?” 王氏目光凌厉地盯着夏晚絮,“你一个足不出户的闺阁女子,懂什么?” “别在这里胡说八道,若是坏了晚宁的名声,我要你好看。” 夏晚絮没有被吓退,反而轻轻笑了一声,“是吗?我看夫人也是内宅妇人,对朝廷的事,恐怕也不是很懂。” “这事,还是得问过父亲才知道。父亲在朝为官多年,北安王有没有用,能不能帮他升职,他比我们清楚得多。” “你敢!”王氏猛地拍案而起。 月红吓得抖了一下,担心地朝小姐看去。 夏晚絮却稳稳当当地坐着,神色镇定自若。 前世,王氏不知动用了什么通天的手段,硬是把夏晚宁从名单上撤了下来,换成了她娘家的侄女去顶缸。 父亲知道这件事时,木已成舟,无法更改,气得暴跳如雷,骂王氏头发长见识短,错失了良机。 北安王虽然没有了兵权,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好歹是个王爷,夏晚宁若是嫁过去,他就是王爷的岳父,走到哪里都被人高看一眼。 可后来,夏晚宁竟嫁入东宫成了侧妃,父亲又不得不夸赞王氏眼光长远。 但现在,王氏还不敢让父亲知道这件事。 太子侧妃的遴选还没有开始,北安王妃是父亲目前最好的选择。 王氏见夏晚絮一副笃定的模样,心中惊疑不定。 她强行压下怒意,冷眼瞧着夏晚絮,“你到底想要什么?” “若是想让我替你出头,去逼退程戚恒的外室和私生子,那我劝你死了这条心。” “那对母子进了府,全京城都知道了,断无赶出去的道理。” “你若是聪明,就该安安分分地顺从程戚恒,喝了那杯妾室茶,把那孩子记在名下,做好你的世子夫人。” “等将来程戚恒袭了爵,你就是侯夫人,谁也越不过你去。” “闹得太难看,吃亏的只会是你自己。” 夏晚絮听着王氏的话,嘴角泛起一抹讥讽。 “夫人想岔了。” “我与程戚恒虽拜了堂,但他连我的盖头都未曾揭开,更未喝合卺酒,也未行结发礼,这婚礼,根本就算不得礼成。” “我们,不算夫妻。” 王氏微蹙眉,不明白夏晚絮是什么意思。 不算夫妻,那算什么?被气得脑子糊涂了? 夏晚絮淡淡地说:“我要离开靖安侯府,回夏家。” 屋内死一般寂静。 王氏僵住了,瞠目结舌地看着夏晚絮,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继女。 她脱口而出:“什么?!” 夏晚絮目光平静如水。 王氏很快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打量了夏晚絮一眼,心想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她讥笑一声,“那绝不可能。” “你已经进了程家的门,这辈子生是程家的人,死是程家的鬼。休想和离回夏家。” “就算程家把你给休了,你也只能去寺庙里削发当姑子。夏家没有和离归家的姑娘,这只会败坏了夏家的家风,以后夏家的姑娘怎么议亲?” 她目光冷冷地盯着夏晚絮,“别说我不同意,你父亲,还有你祖母、宗族,都不会同意,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夏晚絮若是和离归家,晚宁的婚事肯定受影响。 夏晚絮端坐在椅子上,神色淡定,还微微笑了一下。 “所以,我是在和夫人商量,没和父亲商量。” “夫人神通广大,定能说服父亲、祖母还有宗族。” 王氏的脸色微微一变。 什么“神通广大”,分明还是在拿晚宁的婚事威胁她。 夏晚絮这是铁了心要离开靖安侯府。 就因为一个外室和一个私生子? 王氏心里百思不得其解。 这男人三妻六妾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别说程戚恒这样的勋贵世子,就是寻常百姓家的男子,但凡有几个闲钱,也要纳个妾,收个通房。 程戚恒今晚不接那个外室和私生子进府,以后也一样会接。 就算没有这个外室,将来也会有妾室通房。 哪个女人不是这样过来的? 靖安侯爷死了,程戚恒很快就要继承爵位,夏晚絮好好的侯夫人不当,发什么疯? 再说了,这些年她在夏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她又不是不知道。 她不是一直盼着赶紧嫁人,离开夏家吗?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王氏的声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你回了夏家,你以为你能过什么好日子?” 第7章 父亲没有一丝怜惜 夏晚絮眼神冷淡与王氏对视一眼,波澜不惊,缓缓垂下眼来,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思绪翻涌。 今非昔比。 前世,她不过是个丧母长女,父亲一心仕途,只求飞黄腾达,对内宅之事不闻不问,眼中唯有那能继承家业的儿子。 她自幼孤苦无依,继母跋扈,下人捧高踩低,在这深宅大院里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可如今,她重活一世,哪还能让王氏与夏晚宁这对母女肆意欺压? 王氏见夏晚絮一味沉默,那张年轻貌美的脸冷漠,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这死丫头,真是棘手。 夏晚絮放下了茶盏,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直视王氏,语气淡凉,“夫人考虑得如何了?天色已晚,父亲正等着夫人回府呢,总不能一直在这里耗着。” 王氏眼珠微转,打算先安抚住她,回头再找机会应对。 她挤出一丝虚假的关怀之色,“你要回夏家,这等大事我怎能做主,等我回去和老爷商量商量,若是老爷同意,明日就派人来接你。” 夏晚絮听了,忽然笑了,但笑意未达眼底。 她起身,理了理衣襟,然后抬步往外走去,“父亲既来了,作为女儿,我理应去给他老人家请安才是。” “你站住!”王氏脸色大变,起身伸手便想去抓夏晚絮的袖子,“你父亲正因侯夫人那一通怨气而生气,你这时候过去见他,不是自讨苦吃吗?” 夏晚絮早有防备,身子一侧,躲开了王氏的手,然后利落地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女儿让他受了气,让他骂上几句,也是应当的。” 王氏气得跺了跺脚,脸色铁青地跟了出去,低声怒斥,“夏晚絮,你给我站住。” 夏晚絮在廊下顿住脚步,转过身,灯笼散发出昏黄的光,映得她的眉眼清冷,透着一股凛然威仪。 “夫人,我最后问你一句,你可考虑好了?” 王氏在那样的面容和目光下,心头没来由地一震。 夏晚絮挺直了脊背站在那里,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冷冽气息,让她一瞬间恍惚,仿佛看到了夏牧谦的原配张氏。 明明那个张氏是个商贾之女,可气势却比她这个官宦之家出身的大家闺秀还要慑人。 王氏暗暗咽了口唾沫,强压下心中的惊惧,咬牙道:“既然你一意孤行,连自己的名声也不要了,那便随你吧。” “不过,侯爷刚刚过世,你就提和离,侯夫人和世子是绝对不会肯的,传出去也会惹人非议。” “不如就说你刚嫁过来,侯爷就过世,你心中愧疚,回娘家过几天。我现在就去跟侯夫人说,明天派人来接你。” 夏晚絮却没有答应,只是冷冷淡淡地吩咐垂手立在帘子前的丫鬟, “月红,带上包袱,我们走。” 说完,她转身朝院外走去,没有半分迟疑。 月红瞥了一眼满脸怒气的王氏,应了一声,转身进屋拿上早已打包好的包袱,快步跟上。 王氏气得差点咬破嘴唇,目光阴冷如毒蛇,只能暗恨地跟在夏晚絮身后。 行至院门口,却被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拦住了去路。 那些婆子虽然面上恭敬,但身子像铁塔般横在门前,为首的那个粗声粗气地说: “少夫人,世子爷有令,没有他的同意,少夫人不得踏出院子半步。” 夏晚絮并不动气,只是微微侧过头,看向王氏,意思是这麻烦由她来处置。 王氏此时已是骑虎难下,心知有把柄被夏晚絮拿捏着,没有退缩的余地。 况且,这些下人若真敢拦住夏家的大小姐,传出去丢的是夏家的脸面,她这个当主母的没脸,她给晚宁谋划的那门亲事也没了底气。 她当即沉下脸,呵斥道:“放肆,我看你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少夫人是靖安侯府的正经主子,你们这些下贱胚子,也敢拦着主子的路?” “我要去见侯夫人和世子,倒要问问他们,这就是侯府对待夏家嫡女的规矩吗?” 那些婆子被王氏的气势震慑住,面面相觑。 王氏给身边的大丫鬟香屏递了个眼色,香屏心领神会,两步上前,抬手就是“啪”的一声,狠狠甩了那带头的婆子一个耳光,厉喝道: “没眼力劲的东西,还不快滚开。” 那婆子脸颊瞬间红肿,捂着脸瑟缩着退开,再也不敢阻拦。 夏晚絮冷眼看着这一切,不动声色地迈步跨出了院门。 王氏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心里暗恨,但也只能冷哼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靖安侯府的外院正厅此刻已布置成了灵堂,白绸翻飞,纸钱纷落,满眼的惨白。 程戚恒正与夏牧谦在东厢房内坐着喝茶,两人都神色凝重。 夏晚絮面容平静走进屋内,程戚恒见是她,脸色当即沉了下来,质问: “你怎么还穿着这身?还不去换孝服,赶紧回去换上,去灵堂跪着。” 夏晚絮恍若未闻,径直走到夏牧谦面前,欠身行礼,“见过父亲。” 夏牧谦板着脸,目光落在女儿身上,既有怒意,又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却偏偏没有一丝怜惜。 他没叫她起身,直接训斥,“戚恒的话你没听见?” 夏晚絮直起腰,垂着眼,不说话。 夏牧谦目光转向王氏,“你这个做母亲的,就让她这副样子过来?” 王氏心里腹诽,明明是你和张氏生出来的祖宗,关我什么事? 但面上却露出忧虑之色,开口道:“老爷,晚絮说她在府里受了委屈,想回娘家。 夏牧谦蓦地一怔,目光利箭一样转向夏晚絮,”什么?“ 夏晚絮依旧垂着眼,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应声,也没有解释。 王氏会替她把这事给办妥了。 王氏看她这副死样子,气得暗暗咬牙切齿。 嫁到靖安侯府来都不到一日,完全变了个人,也不知道以前的软弱是不是装出来的。 真是个心机深沉的下贱丫头。 和她那个亲妈一样,让人恨不得她去死。 程戚恒下颌线绷得极紧,眼神骤冷,盯着夏晚絮,像是要把她看穿。 他以为她不过是闹一场,知道没用,自然就会服软。 可他没想到,她竟真的敢闹到她父亲面前。 夏晚絮就在他的目光下,平静地站着,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帘子被人猛地掀开,侯夫人走进门来,眼眶微红,眼神却是透着怒火。 一进门,她便扬声道:“委屈?究竟是谁受了委屈?” 她目光死死盯着夏晚絮,“她把我家侯爷克死了,还好意思说她委屈?” 第8章 夏晚絮是他的妻 侯夫人抬手,指尖指着夏晚絮,“嫁过来头一天,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她不知道去灵堂跪着尽孝,反倒甩脸子给我们看。” “戚恒亲自去哄她,她连个好脸色都不肯给。” 侯夫人重重吐了口气,眼神里含着鄙夷,“我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着这样的新媳妇。你们夏家也算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怎么教出这样的女儿来?” 夏牧谦脸色极其难看,他在官场浸润多年,城府极深,此刻却也压不住这口气,狠狠盯着夏晚絮,喝斥: “你还杵在那里做什么?还不给你婆母跪下赔罪?” 月红站在夏晚絮身后,心提到了嗓子眼,悄悄往小姐那边靠了靠。 夏晚絮岿然不动。 怎么可能跪下。 前世她跪得太多了。 跪在祠堂的寒砖上,跪在婆母的院里,跪在夫君的书房外,把膝盖都磨破了,却没有换来半分怜惜,只换来了一个“软弱好欺”的名声。 这一世,她的膝盖,再不弯给不值得的人。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先落在侯夫人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停了片刻,又移向程戚恒那张冷漠的脸,最后才定在夏牧谦那张阴沉的脸上。 “父亲,您明日上朝,若有同僚问起,女儿新婚夜便要给外室所生的私生子当娘,您打算如何回应?” 屋里蓦地静了。 窗外那盏灯笼被风吹动,在檐角轻轻碰撞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夏牧谦嗓子一噎,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下意识侧过头去看了程戚恒一眼,目光晦暗不明。 侯夫人气急败坏,又抬手指着夏晚絮,“你别在这里胡说八道,污蔑我们侯府门风不正。” “魏姨娘不是外室,是我这个做母亲的,为我儿亲自择定的妾室。” 夏晚絮视线落在她身上,冷淡道:“那可有纳妾帖?可有记入宗谱?” 侯夫人微张嘴,却哑口无言。 她朝程戚恒看去。 今晚之前,她根本不知道程戚恒在边关养了外室,更不知道那外室生了孩子。 侯爷病危,戚恒突然就把人给接进了府,哪里来得及写什么纳妾帖,更遑论记入宗谱了。 更何况,压根没想到夏晚絮有胆气反抗婆母和夫君。 又是夏牧谦的目光,又是母亲的目光,程戚恒只觉得无地自容,怒火中烧。 “够了!” 程戚恒霍然起身,椅腿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沉响,狠盯着夏晚絮,“你闹够了没有,夏晚絮,靖安侯府并没有不纳妾的规矩,你嫁进来了,就得守夫家的规矩。” “你这是要逼我行家法吗?” 夏晚絮冷冷扫他一眼,目光随即转向王氏,神色沉静。 王氏心里颤了颤,明白这是在催她了。 她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板起脸来,语气端重,“侯夫人,礼仪制度,向来有章可循,若是没有纳妾帖,也未记入宗谱,那便算不得侯府的妾室,所生子嗣,自然也算不得嫡庶有序的传承。” “我们家晚絮新婚夜便遇上这样的事,说她受了委屈,不算过分吧?” 侯夫人瞪着王氏,眼神里满是纳闷。 王氏分明厌恶夏晚絮这个继女,为什么要帮她说话? 王氏无视,将目光转向夏牧谦,“老爷,我看不如先让晚絮跟我们回去吧,回娘家住几日,等她气消了,有什么事再从长计议。” 侯夫人冷笑出声,“回娘家?你们以为我们靖安侯府的门,是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 瞪着夏晚絮,“你若敢踏出这个门,程家便休了你,往后谁还敢要你?” 夏晚絮嘴角泛起一抹讥笑,语气轻飘飘的,“这个就不劳侯夫人操心了。” “你还是操心靖安侯府的门风吧,日后只怕没人敢嫁进来,便是被哄骗着嫁进来,发觉被骗,也只会赶紧逃。” 侯夫人想到程戚恒的隐疾,心头猛地一跳,咬紧了牙,面皮涨成微紫。 程戚恒眸色一凝,走到夏晚絮面前,声音低沉,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 “你当真要这么做?”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眼底透着阴鸷。 夏晚絮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不避不退。 那双漂亮的杏眸里的决绝清清楚楚,不留半分余地。 程戚恒目光一沉,转过身,看向夏牧谦,语气带着冷意, “岳父,晚絮今日若踏出这个门,明日满京城便会传开,靖安侯府的新妇不守妇道,不敬婆母和夫君,不守翁孝。” “到那时,丢的不是我程家的颜面,是您夏侍郎的脸。” 夏牧谦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眉头深锁,正要开口训斥夏晚絮,袖口却被人悄悄扯了一下。 是王氏。 她凑近他,低声说:“老爷,这大晚上的闹成这样,传出去实在不好听,还是先让晚絮跟我们回去吧,到家再慢慢劝她。” 夏牧谦目光深沉地落在王氏脸上。 她向来不肯为夏晚絮费心,这一遭反倒急着替长女出头,还劝他把人带走,只怕不是心疼长女,是另有盘算。 他心里飞速转着,沉缓开口,“你公公刚刚过世,你这个时候回娘家,外头人难免要说闲话。” 夏晚絮平静地看着他,并不慌张,很有耐心。 程戚恒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侯夫人嘴角泛起了一丝得意。 夏牧谦顿了顿,接着说:“不过,你今日受了委屈,想回娘家,也是情有可原。今晚先随我回府,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夏晚絮毫不意外,扫了王氏一眼。 侯夫人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了。 程夏恒眼神骤冷,看向夏牧谦,“岳父,这是什么意思?” 他压下后半句话。 原本想逼问夏牧谦,是否要就此断了两家的亲事,可目光一扫到夏晚絮那张沉静柔美的脸,他到底没有说出口。 话一出口,就怕真的断了。 夏晚絮是他的妻,他不可能和她和离。 夏牧谦起身,摆了摆手,面上带着几分疲倦,“世子,小女今日情绪有些不稳,我先带她回去,好好教导,等她想清楚了,自会派人来与贵府商议。” 说完,他转向王氏,“走吧。” 王氏低着头,不敢去接程戚恒和侯夫人的目光,连忙跟上。 夏晚絮神色始终平静,带着月红跟在身后。 程戚恒站在原地,脸色沉得几乎要滴出墨来,目光死死钉在夏晚絮的背影上。 如同要将那道身影烧穿。 她怎么敢?她哪来的胆? 她不是一直十分爱慕他,一直盼着嫁给他吗? ? ?下一章,晚絮就见到北安王了~ 第9章 一粒药丸的恩情 侯夫人已经气得心口近乎窒息,手指颤颤地指着那道身影,“她……” “母亲,由她去。” 程戚恒开口,克制的冷。 侯夫人难以置信地看他,“任由他们这么欺辱我们靖安侯府?” 程戚恒缓缓坐回椅中,端起那碗早凉透了的茶,低头轻啜了一口,“夏家会把夏晚絮送回来的。” 侯夫人蹙眉,“你怎么如此笃定?” “礼部尚书年迈,眼看就要致仕,”程戚恒放下茶盏,语气不急不缓,“夏牧谦在礼部侍郎的位子上坐了多年,早盼着高升。” “今晚他带走夏晚絮,不过是借此事来压我,好叫我助他坐上尚书那个位置。” 侯夫人听了,眉头还是舒展不开,想着夏晚絮的话,低声道:“只是,你的身子……她会不会是已经知道了?” 程戚恒脸上的戾气瞬间暴涨,“此事,我只告诉了父亲与你,父亲已逝,这世间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你我二人。” “你我不说,绝无第三个人知道。” 侯夫人对上儿子狠戾的目光,心口一颤,知道那是他不能触碰的伤疤,连忙点了点头。 门外,侯府的廊灯在夜里轻轻摇曳,将一地树影晃得零碎。 夏晚絮跟在父亲和继母身后,穿过重重院落,走出了靖安侯府。 马车早已等在外头,夏牧谦黑着脸先上了车,王氏紧跟其后。 夏晚絮踩上脚踏前,回头看了一眼靖安侯府的门匾。 黑底金字在灯笼光里晃了一下,便被沉沉夜色吞没了。 夏晚絮闭了闭眼。 出来了。 前世在靖安侯府那两年,被活生生熬干了最后一滴血。 这一世,她终于出来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马车里昏暗,只一盏小油灯挂在车顶。 夏牧谦闭目养神,眉心的褶皱却一直没松开。 王氏坐在夏晚絮对面,冷着脸盯了她半晌,冷声说:“你今晚闹这一出,可真是长本事了。” 夏晚絮冷冷淡淡看了她一眼,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抚着袖口绣着的暗纹,唇边缓缓往上牵,笑了。 回到夏家,也该跟王氏讨她亲娘的债了。 王氏眼神一厉,质问:“你笑什么?给我们惹那么大的麻烦……” 忽然,车身猛地一晃,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 夏牧谦猛地睁开眼睛,不悦地喝声,“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为何停下?” 外头随从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压得极低,“老爷,是北安王的车驾。” 夏牧谦一怔,面上那层恼色一扫而空,一把掀开车帘,动作利落地下车。 “臣礼部侍郎夏牧谦,见过王爷。” 他的声音传进车厢,带着一贯在官场磨砺出来的毕恭毕敬。 北安王府就在靖安侯府隔壁街巷,他们从侯府出来遇上了,并不稀奇。 夏晚絮看了王氏一眼,只见王氏的脸色沉了下去,分明不太高兴偏偏遇上了这位王爷。 北安王晏辞修,是先帝晚年得的幺儿,比当今圣上小十岁,用兵如神,战场上百战百胜,杀得边境铁骑数年不敢轻易犯境。 听说他生了副叫人移不开眼的好皮相,但性情太冷,京中贵女都望而却步。 夏晚絮好奇,悄悄伸手,将窗帘掀起一道缝,往外看去。 北安王府门前,廊下悬着两盏灯笼,灯光正正落在台阶前。 父亲对着一个身着深色锦袍的男子弓腰说话,姿态恭谨。 那男子垂眸看他一眼,只轻轻颔首,神色淡漠,似乎对这寒暄应酬提不起半分兴致。 他生得极高,腰背笔挺,即使只是随意站着,也有一种叫人不容忽视的气势。 灯笼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将他面部的轮廓照得清楚,剑眉刀裁一般,眉峰冷峻,鼻梁高挺,俊美得如鬼斧神工雕琢。 夏晚絮怔怔地看着那张脸,想起前世。 每年母亲的忌日,她都会去宝灵寺,为母亲礼佛诵经,追荐冥福。 她病入膏肓的那一年,强撑着病体,在地藏殿诵经,眼前骤然一黑,晕了过去。 醒来时,月红说她晕倒时,刚好北安王来了地藏殿,他身边有个婆子会医术,给她把了脉,说她五脏俱损,已是强弩之末,救不了了。 月红当时便跪求,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皮,求那婆子好歹想想办法。 那婆子请示了北安王后,给了一粒药丸,说只能吊命,最多只能让她多活月余。 月红喂她服了药,她才慢慢悠悠地醒了过来。 那时北安王早已离开了宝灵寺,她来不及道一声谢。 那粒药丸,确实让她多活了一个多月,多看了月红几眼,多听了几日窗外的风声,也多挨了一个多月的苦。 她一辈子都在被人欺辱、算计,到头来唯一伸手拉了她一把的人,竟是个素不相识的王爷。 夏晚絮正沉浸往事,恍惚中忽觉一道目光如寒刃般刺来。 她下意识抬眼,正正对上晏辞修投来的视线。 精准的像是早已察觉到有人在窥视他。 冷厉、幽深,仅仅一瞥,便让人脊背发凉。 夏晚絮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松开手,车帘落下,将那冷锐的视线隔绝在外。 “你的胆子倒是挺大的。” 一道阴冷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 夏晚絮一抬眼,只见王氏正死死盯着她,嘴角挂着一抹冷笑。 “看来这些年,你装得挺好,把夏家上上下下都骗了。” 夏晚絮定了定神,面上恢复了冷淡,“夫人,北安王生得高大俊美,不走路时,看不出是个瘸子,二妹妹若是能嫁给他,实在是高攀了。” “你!” 王氏气得脸色发黑,“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 车帘被人从外头掀开,夜风灌进来。 夏牧谦躬身钻进车厢,在座位上坐下,面上瞧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淡声吩咐车夫: “走吧。”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咕噜的声响在安静的街巷里格外清晰。 王氏把没说完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狠狠剜了夏晚絮一眼,转过头去不再看她。 夏牧谦依旧阖着眼靠在车壁上,像是什么都没察觉。 夏晚絮垂下眼帘,指尖重新搭上袖口那道暗纹,慢慢地、轻轻地摩挲着。 方才那道隔着夜色望过来的冷厉目光,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在她心里激起了涟漪。 她说不清心头涌上来的是什么,或许是前世那粒药丸的恩情。 也不知今生还能不能再见。 就算能再见,她也不能为前世的恩情跟他道谢。 看来,只能永远欠着了。 第10章 她如何再去做王妃 马车辚辚,驶进了夏府,在二门处停稳。 夏晚絮扶着月红的手下了马车,一股久违的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夏府墙根下苔藓与泥土混在一起的潮湿、陈旧的气息。 她回夏家了。 马总管已经迎了过来,灯笼照着他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一双小眼睛瞪得溜圆。 看着夏牧谦和王氏一前一后下了车,又看见紧跟在后的夏晚絮,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老……老爷,大小姐这是……” 夏牧谦脸色阴沉如铁,压根没看下人们的神色,只冷冷扫了夏晚絮一眼, “回你自己的院子去,明日我再找你算账。” 然后,他目光转向王氏,“你跟我来。” 夏晚絮看着父亲与继母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的灯影里,面上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她偏过头,对身后抱着包袱的月红说:“走。” 妍玉院在夏府东边最偏僻的角落,院门虚掩着,月红上前一步推开院门,院子里黑漆漆的,廊下连一盏灯笼都没留。 夏晚絮站在门槛外,目光平静地扫过空无一物的屋子。 床上的被褥、帐幔、靠枕全没了,只剩光秃秃的床架子立在角落里,梳妆台上的铜镜没了,妆匣没了。 连她母亲留下的花鸟绣屏和青花瓷瓶也不见了踪影。 整间屋子空得像被人拿扫帚从里到外刮过一遍,连一根头发丝都没剩下。 “这……欺人太甚。”月红气得跺脚道,“夫人下手也太快了,她这是打定主意小姐回娘家时,连个落脚的地方都不给吗?” 夏晚絮抬脚跨过门槛,走到桌前坐下。 她并不意外。 前世她也曾有过几回忍不住想回娘家住几日,派了月红回来递话,王氏都以各种由头挡了回去。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哪有才嫁人就三天两头往娘家跑的?” “在婆家要一心一意伺候婆母和夫君,别老惦记着娘家,让全京城嘲笑我们夏家不会教养女儿。” 王氏打发香屏到靖安侯府,当着侯夫人的面说这些话,臊得她抬不起头来。 从她踏出夏家大门那日起,夏家就再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别说她屋里的器物,就是她亲娘的那份丰厚的嫁妆,也被王氏吞了。 月红点了火烛,咬着嘴唇站在一旁,眼圈已经红了,“小姐,今晚怎么办?连被褥都没有,您睡哪儿?” 夏晚絮抬眼看她,淡声道:“你去找香屏,就跟她说,我屋里的原来那些东西,今晚必须送回来。” “若是不送回来,我就只好去二妹妹屋里拿了。” 月红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擦了擦眼角,用力点头,“奴婢这就去。” 说着,人已经转身跑出了屋子,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微风。 屋里重归寂静。 烛火安静地燃着,将夏晚絮单薄的影子投在空荡荡的墙壁上。 她背脊挺直,一动也不动,像一尊冷玉雕成的人像,面容极冷。 外院书房里,烛火通明。 夏牧谦在书案后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饮了几口,然后重重将茶盏放回案上。 那一声闷响,在屋里格外清晰。 坐在案前一侧椅子上的王氏心口跟着跳了一下。 夏牧谦板着脸看她,目光沉沉的,“说吧,究竟怎么回事?” 王氏在回府的马车上已经将说辞理顺了,此刻苦笑叹气,“老爷,您问我怎么回事,我也搞不明白我们家这个大小姐是怎么回事啊。” “我好心去婚房安抚她,结果她又哭又闹的,非要回夏家,我一个人哪里拦得住,怕她在侯府失了体面,给您丢脸,我才让她跟我到外院来见您。” 她顿了顿,见夏牧谦脸色愈发黑沉,嘴角微牵,继续道: “她还威胁我,若不让她和程戚恒和离,便要去顺天府告状,一告程家欺婚,隐瞒庶长子,坏嫡庶之序,二告程戚恒新婚夜迎外室入门,使妾凌妻,辱没婚礼。” “我实在是怕她闹出什么大乱子来,这才劝您让她跟我们回府,好歹先稳住她,再从长计议。” 夏牧谦听完,猛地拍了一下桌案,“胡闹!” “靖安侯府是勋贵之家,程世子养个外室算什么大不了的事?便是闹到官府去,哪个衙门会受理这种家务事?” “她糊涂,你也跟着糊涂吗?怎么不好好跟她把道理讲明白?” 王氏低下头去,带着委屈,“我这不是怕她闹得满城风雨,您的脸面往哪儿搁?” 夏牧谦冷哼一声,“就因为这点事,你就让我把人带回来了?” “侯府把她关在院子里,她连门都出不去,怎么告?” 他手指叩了叩桌面,语气斩钉截铁,“明天一早就把她送回程家去。” 王氏往前倾了倾身子,“老爷,我看晚絮是死了心,非要和离不可,若她真闹起来,对夏家的名声也不好,不如,我们另做打算?” 夏牧谦眯起眼,目光如刀,“我就知道你打着算盘,少给我兜圈子,有话直说。” 王氏起身,拿起茶壶,给夏牧谦添茶,缓缓开口,“我听说,太后正在给北安王爷挑王妃呢。” 夏牧谦的目光倏地一沉,凝视着她,“听谁说的?千真万确?” 王氏放下茶壶,认真回他,“千真万确。” 夏牧谦若有所思地端起茶盏,沉吟片刻,“北安王爷虽大了晚宁不少,但晚宁也已及笄,可以嫁了。” 王氏垂下眼,闪过一丝暗芒,淡淡道:“我看晚宁不合适。” 夏牧谦抬眸,目光微凝,“什么意思?” 他停顿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声音冷了下去,“不是晚宁?你打的算盘是晚絮?” “你疯了?全京城都知道晚絮今日嫁进了靖安侯府,你让她如何再去做王妃?” 王氏不慌,缓声道:“老爷,话不能这么说。若我们夏家早知道程世子在边关养了外室,生了庶长子,断然不会应这门亲。” “如今呢,洞房未成,外室携子登门,这哪里是结亲,这是欺婚,是欺辱我们夏家。” “这门亲事,依我看,原就可以作废。” 夏牧谦沉着脸骂道:“胡闹,已经拜堂了,就是程家的媳妇,哪里还能说作废就作废。” “那就和离。”王氏不疾不徐。 夏牧谦冷笑一声,“你当太后是什么人?她会让北安王爷娶一个和离的女人?” 王氏微微一笑,眼神意味深长,“老爷,为什么不会呢?” 第11章 让你嫁给那个瘸子 夏牧谦蓦地怔住。 念头一闪,如同蜡烛被风一吹,豁然亮堂起来。 圣上忌惮北安王爷,太后要替圣上分忧,给北安王爷挑王妃自然要挑个好拿捏的。 晚絮虽是他的嫡长女,但自幼丧母,又是和离之身,在太后眼里,岂不正是最好拿捏的那一个。 但是…… 夏牧谦冷哼一声,“北安王爷又不是傻子,怎会任由太后将一个和离的女人塞给他。” 王氏心底悄悄舒了一口气,脸上却不显,语气轻巧,“老爷,不试试怎么知道呢?说不准,就成了呢。” 顿了顿,她意有所指地补了一句,“何况,我们家大小姐的的样貌,您是知道的。” “国色天香,这四个字,在京城里可没几个人当得起。” “北安王爷若是见了,未必不动心。” 书房里一时寂静。 夏牧谦没有接话,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良久没有移开。 王氏面上端着,目光却一直暗暗观察丈夫的神色。 她心里清楚得很,夏牧谦是个精于算计的人,利弊得失在他心里早就摆好了秤。 靖安侯府原本是门好亲事,世子程戚恒年纪轻轻就有军功傍身,袭爵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程戚恒是个宠妾灭妻的糊涂虫,对夏晚絮根本不上心。 一个不得夫君敬重、不得婆母欢心的侯夫人,能给娘家带来什么好处? 这门亲事,已然成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夏牧谦一心想往上爬,断然不会让夏晚絮这枚棋子烂在侯府里浪费。 反观北安王这边,给亲王当岳父,走出去谁都高看一眼。 而且将和离的嫡长女嫁给北安王爷,也讨了圣上和太后的欢心。 要不是夏晚絮抓了她的把柄,阻碍了晚宁的高嫁之路,她怎么可能乐见夏晚絮去当尊贵的王妃? 好在北安王爷已经失势,又是个性情冷血无情的瘸子,夏晚絮嫁过去,那日子定是如坠深渊,翻不起什么浪花。 且北安王妃的位置,一旦坐上去,再想和离,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思及此处,王氏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夏牧谦终于放下茶盏,蹙眉道:“靖安侯府那边,未必肯轻易答应和离,这事儿不好办。” 王氏见他松口,心中大定,柔声道:“老爷,只要您点头,侯府那边我自有手段周旋,为您分忧。” “他们不是说晚絮克死了侯爷吗?这话估摸着明日就会传遍京城。” “他们不传,我们就替他们传。” 夏牧谦目光微微一闪。 王氏继续说了下去,“晚絮的名声越难听,太后和圣上说不定越中意。” “一个克死公爹、新婚和离的女人嫁进北安王府,圣上只怕还要赞一句天作之合。”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夏牧谦一眼,“若是圣上赐婚,那便是谁也更改不了的事了。” 夏牧谦目光骤然一亮,盯着王氏,“你若真能让圣上赐婚,助我官运亨通,那你便是我的贤内助。” 王氏娇嗔一笑,眼中含情,“妾身何时不是老爷的贤内助?” “妾身所做的一切,可都是一心一意为了助老爷登顶朝堂之巅,官拜宰辅。” 夏牧谦听得心花怒放,哈哈大笑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小厮的通报:“老爷,香屏姑娘来了,说有急事找夫人。” 夏牧谦听了,心情极好,摆摆手道:“去吧。程家的事,明日你去办,别拖太久,夜长梦多。” 王氏起身行礼,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妾身省得。老爷早些歇息。” 她走出书房,才将面上的笑意收得干干净净。 她带着门外香屏走出院门,低声问:“什么事?” 香屏微微低头,“是大小姐,遣了月红来传话,说要把她屋里所有的东西都送回妍玉院去,不然就要去找二小姐的麻烦。” 王氏听了,只觉得怒火中烧,眼中满是阴霾。 夏晚絮这贱蹄子,都到了这个地步,还搞不清楚自己几斤几两,还敢兴风作浪。 可转念一想,还要算计夏晚絮嫁给北安王爷,此时万万不能和她撕破脸。 王氏压下心头火,冷声道:“行,送回去。” 香屏面露难色,小心翼翼道:“夫人,都送回去吗?有些东西,已经挪到二小姐屋里了。” 王氏冷哼一声,“那些贵重的就不必了,她要是问起,就说是下人不小心磕碰碎了,都扔了,剩下寻常物件,给她送过去。” 香屏点头应声,忙不迭地去了。 王氏站在原地不动,望着夜色,嘴角泛起一抹狠毒的冷笑。 夏晚絮,你妄图拿太后选王妃之事来威胁我,那我就让你嫁给那个瘸子。 等到那时候,我看你还怎么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妍玉院内。 月红从厨房气喘吁吁地回来,面带恼色,“小姐,那厨房的婆子太欺负人了。” “奴婢想烧点热水给您洗漱,她们说灶火早就熄了,不肯伺候,我说自己烧,她们也不让用灶火。” 夏晚絮看着月红受委屈的模样,神色平静,“给她们点银子吧,有钱能使鬼推磨,犯不着为这点小事跟她们置气。” 月红点头,开了包袱拿银子,却依旧委屈道:“夫人给小姐办的嫁妆只有一千两的压箱底,若是天天这样打点,没多久就见底了。” 夏晚絮看她一眼,轻声道:“别担心,我们不会一直这么受气的。” 月红吸了下鼻子,点点头,又想起一桩事,问道:“那留在靖安侯府的嫁妆,怎么办?” “夫人会帮我拿回来的。” 说着,夏晚絮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王氏给她备的那点嫁妆,不过是做做样子,前世侯夫人没少拿那份微薄的嫁妆羞辱她。 她亲娘嫁进夏家,原本有一份厚重的嫁妆,应当留给她的,但都在王氏手里。 这笔账,她迟早要让她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这时,门外传来香屏的声音,“大小姐,夫人让奴婢给您把屋里的东西送回来。” 香屏指挥着几个丫头婆子把两个箱笼抬进屋,福了福。 “大小姐,夫人没料到您今日会回来,叫人空了院子,原是想着这几日将屋子重新粉刷一遍,好给大小姐住得舒坦些。” “如今大小姐回来了,东西就都搬回来。” 一番话说得圆润妥帖,不着痕迹。 夏晚絮冷冷淡淡看她,不说话。 香屏心里略有些犯憷,觉得大小姐像是被什么附了身似的,变了样。 “奴婢还要回去服侍夫人,先告退了。” 满脸赔笑地行了个礼,她便急匆匆地退了出去。 夏晚絮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香屏哪有对她这般恭敬过,平日见到她这个大小姐,能不行礼就不行礼的。 月红打开箱笼看一眼,脸色难看,“小姐,这里面大多是些寻常的物件和衣物,贵重的东西,一件也没见着。” 第12章 与二妹妹换早膳 夏晚絮看都未看一眼,淡声道:“只把被褥拿出来铺床吧,其他的,不必看了。” 那些贵重的,自然没还回来。 看了,不过是白白添一肚子气。 这笔账,记着就是,以后慢慢算。 月红应声,麻利地将被褥铺好,之后攥着银钱出门去厨房打发了婆子,好不容易烧了一锅热水。 夏晚絮洗了个热水澡,褪去了一身疲惫与污浊。 她躺在柔软的榻上,闭上双眼,心绪却清明无比。 唇角微微上扬,划过一抹冷冽的弧度。 次日清晨,夏晚絮坐在窗前拿着本书在看,晨光落在她侧脸上,清艳的面容愈发剔透,像上好的羊脂玉浸在水里。 月红提着食盒从厨房回来,放在桌几上,掀开盖子,转头道: “小姐,用早膳了。” 夏晚絮抬眼扫了一眼,食盒里搁着一碗菜粥,米色清淡,稀稀的,漂着两片菜叶。 寡淡得让人提不起胃口。 这些年一直如此。 不是一碗菜粥,就是两个菜包,或者一对馒头,从未变过。 王氏说女孩子家吃得太油腻了容易长胖,不好挑婆家,穿嫁衣也不好看。 月红早就习以为常,将那碗菜粥端出来,动作熟稔,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夏晚絮放下书,站起身来,“把这碗粥装回去,跟我走。” 月红愣了愣,“小姐,去哪?” 嘴上问着,手上已经麻利地将那碗粥装回了食盒里,提了起来,跟在夏晚絮身后。 “去二妹妹院里。” 月红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 去二小姐屋里? 小姐这是打算去二小姐屋里一起用早膳? 可二小姐每日吃的是燕窝粥、鸽子蛋、鲜肉包子,小姐看着,心里不难受吗? 西华院在西侧,比妍玉院大了一倍,院门修得气派,廊下挂着两盏红绸灯笼。 院子里种着几株海棠和两棵石榴树,此时虽未到花期,枝叶却也葱茏繁茂,一看就是时常有人精心打理。 回廊边,站着几个丫头,还有两个婆子在院角说话,一派人气兴旺。 夏晚絮主仆二人走进去,那些丫头、婆子诧异,一个小丫头拔脚往里跑,“大小姐来了。” 夏晚宁身边的大丫鬟梅杏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帘前,惊诧地看着夏晚絮, “大小姐,你怎么来了?” 夏晚絮神色平淡,“二妹妹用早膳了?” “正要用呢。”梅杏不明所以,迟疑着答了一句。 “是吗?”夏晚絮淡道,随即伸手掀开门帘,抬脚就往里走,“月红,跟我进来。” 梅杏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想去拦,月红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斜眼看她, “谁给你的胆子,敢对主子动手动脚?” 话音未落,将梅杏的手腕一甩,提着食盒跟了进去。 看小姐气势那么足,月红也就没什么可惧怕的。 夏晚宁坐在罗汉床上,面前的几案上摆着一碗燕窝粥,一碗鸽子蛋,两个鲜肉包子,还冒着热气。 她听到动静抬起头,眉头立时蹙起来,“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夏晚絮走到罗汉床前,不紧不慢地扫了一眼那一桌早膳,开口道: “二妹妹没听说吗?” 夏晚宁被她这没头没脑的话问得一愣,蹙眉道:“听说什么?” “太后正在给北安王挑王妃,你已经入了太后的眼,就要嫁人了。” “这个时候,实在不该这么吃,再胖下去,嫁衣穿着就不好看了。” 夏晚宁倏地坐直了,脸上闪过一丝惊诧,“你听谁说的?” 夏晚絮微微一笑,那笑容淡淡的,“我听谁说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夫人说了,确有此事。” 夏晚宁盯着她,半晌没说话,半信半疑。 北安王,去年她随母亲入宫赴宴,远远见过一面,隔着满殿的烛火光晕,那人的身姿如松如柏,面容俊美如仙,令她移不开眼。 只是他眉目间的冷意太重,也叫人望而生畏。 京中的贵女对他是又爱又怕的。 夏晚宁少女怀春的心思朦朦胧胧,说不上多深,却也不是没有。 可后来北安王摔了腿,瘸了,兵权也交了,听说他性情变得更加冷戾残暴,人人避之不及。 要她嫁给一个失势的瘸子,她心里说不上抵触,却也实在谈不上欢喜。 她厉声喝道:“夏晚絮,你别来我这里胡说八道,若真有这回事,母亲早就来告诉我了。” 夏晚絮轻笑一声,“你爱信不信。” 她转头,语气自然地吩咐,“月红,把那碗粥放下,这几上的早膳装走。” 月红这才明白过来小姐的用意。 于是,她动作利落地将食盒里的菜粥搁到几上,随手把燕窝粥、鸽子蛋和两个肉包子一一放进食盒里。 夏晚宁和梅杏都愣住了。 梅杏反应过来,急道:“大小姐,你这是做什么?” 夏晚絮瞥她一眼,“我刚才的话没听明白?不如你去问问夫人,我不让二妹妹吃胖了,是对是错。” 夏晚宁哪里肯白白让她换走,沉下脸,“夏晚絮,把我的早膳放下。” 梅杏得了夏晚宁的话,壮了胆子,迈步去抢月红手里的食盒。 月红侧身一躲。 夏晚絮冷着脸,伸手抓住梅杏的手臂,手腕一使劲,将她往旁边一甩。 梅杏踉跄,撞进了夏晚宁怀里,主仆二人惊叫,齐齐倒在罗汉床上。 夏晚絮目光落在窗前圆桌上,那里摆着一只青瓷梅花瓶,器形端正,釉色温润,是她屋里原来的东西。 她走过去,双手捧起花瓶,平静地对月红道:“走吧。” 两人径直往外走。 “夏晚絮,你给我站住。” 夏晚宁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又尖又急,“你好大的胆子,我让母亲罚你跪祠堂。” 夏晚絮脚步未停,连头也没回。 院子里,丫头婆子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见夏晚絮脸色沉冷,月红面色凌厉,犹豫了一下,无人敢上前拦截,眼睁睁看着两人出了院门。 梅杏从屋里跑出来,见人正走出去了,跺了一脚,对着院里众人骂道: “你们都是泥塑的吗?没吃饱饭,拦都不会拦?” 骂完,她转身回屋里,见夏晚宁气得面色发白,面前那碗孤零零的菜粥格格不入地搁在空空的几案上。 “小姐,奴婢这就去禀报夫人。” 夏晚宁盯着那碗菜粥,一口气压不住,伸手将它推了下去。 碗碎在地上,粥水泼了一地。 “还不快去!” 梅杏一缩,连忙跑了出去。 第13章 母亲也是为了你好 夏晚宁胸口起伏,那股怒气翻涌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夏晚絮怎么变成了这样? 昨晚夏晚絮从靖安侯府回来时,她已经睡下了,今早起床才听说,大小姐嫁出去不到一夜就回了娘家,闹了很大的动静。 她本打算用过早膳就去找母亲问个明白,谁知夏晚絮却先来招惹她了。 夏晚宁越想越气,起身抬腿踢开地上的碎瓷片,往外走去。 她要亲自去跟母亲说。 夏晚絮回了妍玉院,月红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香喷喷的燕窝粥,浓郁的米香混着清甜的气息。 鸽子蛋圆润白嫩,肉包子还温热着,面皮白胖松软。 月红瞧着,又是解气又是心疼,忍不住咕哝了一句, “小姐从前在府里连口热粥都喝不上,如今倒也尝尝二小姐日日吃的是什么好东西。” 夏晚絮将那青花瓷瓶仔细地放在多宝阁上原来的位置,退后半步端详了片刻,才转身走到桌边坐下。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燕窝粥送进嘴里。 粥熬得极好,米粒已经化开了,入口绵密顺滑,带着淡淡的甜味。 长到十七岁,她这是第一次吃燕窝粥。 原来是这个滋味。 她咽了下去,又舀了一勺,慢条斯理地吃着。 月红站在一旁看着她吃,鼻子微微发酸。 一碗燕窝粥吃完,两个鸽子蛋和一个肉包子也下了肚,夏晚絮放下筷子。 看了看剩下的三个鸽子蛋和一个肉包子,她对月红道:“剩下的,你吃了吧。” 月红闻言,目光在小姐身上打了个转,纤腰盈盈,一握有余,瘦得风一吹就倒。 “小姐全吃了吧,好歹长些肉。” 夏晚絮轻轻摇了下头,“饱了。” 这世上也就只有这个傻丫头,和她相依为命了。 前世月红跟着她在侯府吃了那么多苦,被人打骂、克扣月钱、寒冬洗衣裳,从不吭一声。 她临死前,也就这个丫头在她身旁。 如今她得了些好的,自然要让这丫头也尝尝滋味。 “趁热吃了。” 月红看了她一眼,眼眶微热,终究没有再推辞。 她端起那碗鸽子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面上浮起一抹满足的傻笑。 夏晚絮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不由微微上扬。 门外传来脚步声,急而沉,带着股压迫的劲儿。 夏晚絮面上的那点笑意瞬间褪尽,眼底浮起一层薄冰。 她站起身来,对月红道:“先收起来吧。” 月红一个激灵,赶紧将嘴里那颗鸽子蛋咽了下去,利落地将剩下的鸽子蛋和肉包子装进食盒里扣好盖子。 门帘从外头猛地被人掀开,香屏侧身,王氏黑着脸走了进来,目光如刀,劈头盖脸喝了一声: “跪下!” 夏晚宁跟在她身后,抬着下巴,一脸傲色。 月红心里一颤,身子微微抖了一下。 夏晚絮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地落在王氏脸上,“夫人一大早的,怎么这么大火气?” “没用燕窝粥吗?” 王氏被这话一噎,眼角余光扫过桌上那只空了的碗,怒火蹿上来,“你是饿鬼投胎吗?” “好端端的,竟去抢你妹妹的早膳吃,你还要不要脸面?” 夏晚絮转眸看了一眼夏晚宁,淡声道:“二妹妹没跟夫人说吗?我这不是怕她发胖嘛。” 王氏想起梅杏说给她听的那番话,气得心口一堵。 夏晚宁憋了一肚子火,此时哪里忍得住,上前半步,尖声道: “我就算不吃,那也是给下人吃,喂狗,轮不到你来吃。” 夏晚絮挑眉,眼底带着冷冷的讥诮,“二妹妹说这话,若是传了出去,别说太后不敢将你嫁给北安王,全京城也没有哪个人家敢要你这种不敬长姐的媳妇。” 王氏心头猛地一咯噔。 这话若是在外头传开,对晚宁的名声确实不好。 见夏晚宁要还嘴,她连忙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地捏了一下,“宁儿,你先回你院里去。” 夏晚宁不甘心地挣了一下,“娘……” “听话。”王氏加重了语气,目光严厉。 夏晚宁狠狠瞪了夏晚絮一眼,撂下一句,“娘,你一定要让她跪祠堂。” 说完,她甩袖转身走了,门帘被她摔得啪啪作响。 夏晚絮看一眼王氏冷沉的脸,不慌不忙地走到罗汉床前坐下,“夫人有话要说,请坐。” 王氏盯着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那口恶气翻涌了好一阵才勉强压下去。 她在另一侧落座,“你抢你妹妹的早膳,这件事,我就不追究了。” “二妹妹若日日这么吃,”夏晚絮不动声色地截断她的话,“我作为长姐,为了她好,还是得日日去换掉早膳。” 王氏瞪着她,腮帮子上的肉都绷紧了。 夏晚絮视若无睹,低头理了理袖口,语气轻飘飘地补了一句, “这燕窝粥滋味不错,我长这么大,今日是头一回吃。” “也不知父亲平日里有没有得吃,回头我问问他。” 王氏咬牙,忍了片刻,才挤出一句,“既然你喜欢,往后就让厨房日日给你熬。” 哼,也吃不了多少天了。 等这小贱蹄子进了北安王府,只要能降住那个残暴冷戾的王爷,别说早膳,就是一日三餐都吃燕窝粥,王府也供得起。 若是降不住,有她苦头吃的。 夏晚絮轻叹一声,慢声慢气道:“原来夫人并不是个苛刻的人,只是我从未开口,所以夫人一直没想到给。” 话里有话,明晃晃的刺。 王氏心口一抽,手指微微收紧,努力压下那股想要扇人的冲动。 她强扯出一抹笑,语气转柔,“母亲也是为了你好,这些年才对你严厉些。” “毕竟养不教母之过,我是你继母,若没把你教好,全京城都会指摘我,你父亲也不会饶我。” “絮姐儿,母亲一片苦心,都是为了你能嫁进好人家。” 夏晚絮转头对月红道:“杵着做什么,还不给夫人上茶?” “夫人难得与我说这么体贴的话,口都干了。” 月红应了声,转身去了。 王氏暗暗磨牙。 她定了定神,开口道:“昨晚我和你父亲商量过了,他让我好好问问你,是不是真心要和离?” 夏晚絮抬眼看她,心里微微一动。 王氏这么快便说服了父亲,比她预想的还容易些。 只是,王氏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是,我要和离。” 王氏叹了口气,语气里添了几分勉为其难,“既然你一心要和离,母亲就替你出头。” “你换身衣裳,我们这就去靖安侯府。只是侯爷新丧,事情只怕不容易,到时你该低头就得低头,别像昨夜那般,叫世子和侯夫人下不来台。” 第14章 确实有轻微跛脚之态 夏晚絮自然不信王氏有这份好心,但靖安侯府是眼下第一步,先脱了身,再接王氏后头的招。 她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月红将茶端了上来,“夫人请用茶。” 王氏余光扫了一眼夏晚絮沉思的神色,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随即,她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那茶极苦,涩味在舌根漫开,像是隔年的陈茶,令人作呕。 夏晚絮看在眼里,心中冷呵,佯作关切,“夫人怎么了?这茶不好?” 送来妍玉院的茶叶,向来是最末等的,连夏家各院里伺候的丫头婆子都不碰。 今日倒叫王氏亲口尝了个明白。 王氏面色僵硬,将那口茶水硬咽了下去,拿帕子沾了沾嘴角,神色如常道:“挺好的。” 月红头垂得更低,憋住了笑。 王氏站起身,恢复了惯常的淡漠,“换好衣裳,到二门来。” “我吩咐马总管备好马车,我们即刻出发。” 说完,她掀帘子出去了,脚步不停。 夏晚絮冷眼看着她走了,起身,“换衣裳。” 月红应声,去取外出的衣裳给夏晚絮换上。 犹豫了一会,她轻声问了一句,“小姐,真的能顺利和离吗?” 夏晚絮看着镜中的自己,平静道:“能不能,去了才知道。” 王氏这么精明、唯利是图的人,早打算好了,铁定能和离。 不然,她不会轻易替她出这个头。 这里头,肯定有她的好处在。 夏晚絮来到二门处时,马总管早已候在那里,将马车备得妥妥当当。 他站在车旁,正用古怪的眼神偷瞄着她。 夏晚絮冷冽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马总管脸上。 马总管被她这么一看,后背莫名窜起一阵寒意,连忙堆起笑来,弯了弯腰。 “大小姐,早呀。” 夏晚絮冷冷淡淡,“马总管有话说?” 马总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呵呵干笑了两声,“没有没有,老奴哪有什么话说。” 但他心里却翻了个白眼。 这大小姐真是疯魔了。 嫁给靖安侯府的世子,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她倒好,好好的侯夫人不当,非要闹和离。 这以后的日子只怕比从前在夏家还要惨。 要是侯府那边真答应了和离,她一个被休弃归家的女人,后半辈子能有什么好去处? 夏晚絮将马总管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轻蔑看得分明,却懒得计较。 她扶着月红的手,踩着脚踏上了马车。 没等多久,王氏便带着香屏到了。 她上车,目光在夏晚絮身上扫了一圈,见她穿得素净,没什么不妥,便微微点了下头。 “走吧。”她朝外头吩咐了一声。 马车动起来,出了夏府。 王氏看着夏晚絮道:“有件事,我得先跟你通个气。” “现在全京城都在传,说是你克死了老侯爷。等到了侯府,你若听到什么不堪入耳的,可千万别冲动,坏了大事。” 夏晚絮靠在车壁上,神色淡然地看着王氏。 坏她名声的,只怕不仅是靖安侯府,王氏少不得还要在这把火上添几根柴。 但她要离开靖安侯府,京城里就不可能有好话。 她淡淡开口:“夫人昨晚能将我从靖安侯府带出来,相信今日也有法子让侯府同意和离。” “我不冲动,就在一旁看着夫人施展本事。” 王氏脸色一冷,心中顿生不快。 这死丫头如今倒是学会了话里藏刀。 这意思是她如果不把和离的事办妥了,就是没本事? 她暗暗咬了咬后槽牙,面上却维持着得体的神色,没有接话。 马车驶入靖安侯府所在的坊市。 侯府大门敞开,门前停着好几辆马车和轿子,来来往往的人不少,穿孝的、着素的,进进出出。 马车停在二门处,此处早已是一片惨白,丧幡飘动。 夏晚絮和王氏下车,香屏走近,低声说:“夫人,是北安王。” 夏晚絮闻言,抬眸望去,只见不远处有一辆玄色马车,一个高大的男人正下来。 那人身姿如松,一身深色锦袍衬得他如冰雕像玉琢,即使只是简单地转身,那股冷冽迫人的气息便已席卷而出。 俊美得令人心惊,却又疏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夏晚絮心头微微一跳,慌忙垂下头去,跟着王氏屈膝行礼。 王氏恭谨道:“见过王爷。” 夏晚絮到底没能忍住,垂下的目光微微上抬,飞快地扫一眼晏辞修的腿。 那人站在马车旁,锦袍下摆被风轻轻拂动,两条腿看上去笔直修长,乍一看与常人无异。 她还没来得及细看,便觉得一道冷锐的目光如刀刃般落在她头顶。 她心头猛地一凛,赶紧将目光收了回来,死死盯着脚下的青砖。 晏辞修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移开了,不发一语,左右两侧护卫下,往里走。 夏晚絮再次抬眸,看他离去的背影。 行走稳健如常人,但若是细瞧,确实有轻微跛脚之态。 真是可惜了。 王氏待人走远,直起身,看着夏晚絮“呵”了一声,“没想到北安王也来了,你这事,只怕不好办了。” 夏晚絮心中了然。 老侯爷到底是功勋卓着的武将,连北安王也亲自过来吊唁,靖安侯府眼下还有威望。 程戚恒和侯夫人若咬死了不肯和离,闹到圣上和太后面前,她一个“克死公爹”的新媳妇,确实占不了什么便宜。 但王氏这个人精于算计,肯主动出面替她来谈和离,必然是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 夏晚絮平静地看着王氏,“夫人能干,父亲才放心让夫人来办这事的。” 王氏听出了其中的讥讽,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就怕我费心费力为你筹谋,到头来你却是个不知感恩的。” 夏晚絮不争辩,静静地看着正匆匆走来的李妈妈。 李妈妈面上挂着几分不屑,走到近前,给王氏行了个虚礼,皮笑肉不笑地道: “王夫人,还好您将少夫人送回来了。” “京城里有头有脸的贵人都来了,见不到少夫人跪在灵堂,可都在问呢。” 转眼看向夏晚絮,她的眼神陡然锐利,“少夫人,您赶紧随奴婢去换上孝服吧。” 夏晚絮看着李妈妈,心底浮起冰冷的厌憎。 老侯爷这个人,她实在敬重不起来。 他明知程戚恒已无生育能力,却还不退亲,让她落进靖安侯府这个火坑。 他战功再高,声望再隆,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个自私自利的混球。 她淡声问王氏,“夫人,你觉得我应该戴孝吗?” 王氏被她这一问,心中暗恼这丫头又将烫手的山芋扔给自己,但思及利害,也只能说: “这亲事既要作罢,你便不是程家媳妇,自然不能戴孝。” 李妈妈听了,惊愕地瞪大了眼,“王夫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第15章 戚恒定要她 王氏面不改色,“给老侯爷烧柱香,那是晚辈该尽的礼数,自然是要的。” “不过在这之前,先带我们去见侯夫人吧,我有事要当面与她商议。” 李妈妈的脸色变了几变,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当着王氏的面再多说什么。 她飞快地扫了夏晚絮一眼,目光里的恼恨几乎要溢出来。 她吩咐一个丫头,“带王夫人和少夫人去内院宴息处。” 然后她转身急匆匆去灵堂找侯夫人。 夏晚絮和王氏跟着那个丫头沿着抄手游廊往内院走。 廊下挂着白绸灯笼,到处是素白一片,空气中弥漫着香烛和纸钱的气味。 夏晚絮面容冷淡,平视前方,没有多看那些偷偷打量她的侯府下人们一眼。 外院正厅西侧厢房,侯夫人眉心微蹙,正端着茶盏轻轻撇着浮沫。 留翠正跪在地上,替她揉捏着酸痛的膝盖。 “夫人,大事不妙。” 李妈妈神色慌张地进来,压低声音道。 侯夫人眼皮都未抬,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咋咋呼呼的,还嫌我不够烦?” “还有什么事比侯爷死了更不妙?” 李妈妈被噎了一下,嘴角微抽。 自打侯爷纳了妾,夫人便与他生了嫌隙,早没了夫妻情分。 所以侯爷这一去,夫人面上做足了伤心的样子,灵堂里哭得声泪俱下,心底却未必有多少真切的悲戚。 这时,程戚恒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身素白的孝服掩盖不住他眉宇间的戾气。 “母亲,夏家不是送夏晚絮回来了吗?人呢,怎么不见去灵堂跪着?” 侯夫人朝李妈妈看去。 李妈妈缩了缩脖子,忙道:“夫人,世子爷,王夫人说,少夫人不是靖安侯府的媳妇,不会过来戴孝守灵。” “什么?”侯夫人猛地瞪大眼。 程戚恒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面上浮起一层薄怒,“不是程家的媳妇?那她们过来做什么?” “王夫人说有事要与夫人商量,眼下正在内院宴息处等着。” 侯夫人重重放下茶盏,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脆响,她冷哼一声, “戚恒,看来真让你说中了,夏家这是来逼你替夏牧谦奔走升官呢。” 程戚恒不耐烦道:“母亲您去应付她们。连北安王都亲自登门吊唁,我走不开。” 北安王虽已被削去了兵权,瘸了腿后更是没法带兵打仗,但毕竟是皇亲国戚,肯给靖安侯府这个脸面,便不能怠慢。 侯夫人微微颔首,“你去吧,王氏那边,我自有分寸。” 母子二人一同出了厢房,一个去内院,一个回花厅去招待吊唁的贵客。 宴息处里,王氏和夏晚絮喝着茶,静静地等着。 脚步声由远及近,侯夫人沉着脸走了进来。 王氏起身,叫了一声,“侯夫人。” 夏晚絮也跟着起身,却没有开口,只是微微垂着眼帘,神情淡然。 侯夫人见她一副云淡风轻,胸口那口气更难顺了。 她冷着脸走到主位落座,开门见山地责问:“王夫人,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何拦着我们程家的儿媳妇,不让她去灵堂给公公尽孝?” 夏晚絮和王氏重新落座。 王氏先叹了口气,道:“侯夫人,靖安侯爷戍守边关,英勇杀敌,令人敬仰。” “我带晚絮来,也是诚心烧柱香,聊表哀思,这是应当的。” 紧接着,她话锋一转,“只是,还另有一件事,我和我家老爷商量过了,既然晚絮无法接纳那外室及外室子,那便和离吧。” 侯夫人本已屏息等着,以为王氏绕了这一圈,终究是要开口谈夏牧谦升迁的事。 这“和离”两字,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叫她怔住了。 “还想着和离?”她难以置信地扫了夏晚絮一眼,然后盯着王氏,“王夫人,你是认真的?有话便直说,别拐弯抹角。” 王氏神色透着几分无奈,“晚絮和世子无缘,她一心想要和离,我们做父母的,总不能硬逼着她。” “若是把她逼急了,就怕她……” 王氏耐人寻味地瞥了夏晚絮一眼,“想不开,寻了短见,那可如何是好?” 夏晚絮眼角也微微瞥了王氏一眼,心里冷笑。 这话说得,如果和离不成,要她演一出哭天抢地、寻死觅活的戏? 侯夫人腾地站了起来,厉声道:“休想!” “若夏家执意要和离,那我们两家就去太后或圣上面前说理。” “夏晚絮刚进门就把公公克死了,你们做父母的不但不教她去灵堂跪着赎罪尽孝,还要让她拍拍手走人,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实在是欺人太甚!” 王氏冷冷一笑,不慌不忙地说:“是啊,眼下满京城都在传,夏家的嫡长女克死了公公,我们夏家哪里还有脸,让她继续留在程家?” “万一侯夫人、世子日后有个头痛脑热,又要怪到晚絮头上。” 夏晚絮看了王氏一眼,心想她还真不怕得罪侯夫人,难道她这时已经笃定夏晚宁会嫁给太子? 侯夫人气得一掌拍在桌沿,“王夫人,你这是在咒我和我儿?” 王氏叹道:“侯夫人不妨说说看,既然晚絮命格不祥,为何又要硬留她在程家?” 侯夫人一时语塞,目光不由自主地滑向夏晚絮。 夏晚絮正静静地望着她,眸色冷淡,像一泓深潭,看不出半分波澜。 侯夫人心里堵得慌。 夏晚絮才嫁进门,侯爷就撒手人寰,确实是个不吉利的兆头。 照理,她应该做主让戚恒休了她,省得碍眼。 只是戚恒身上有隐疾,需要一个妻子遮掩,这才不得不将就着留她在府里。 而且,戚恒定要她,另娶一个却不肯。 侯夫人目光重新落在王氏身上,冷声说:“王夫人,你今日当真只是来谈和离?没有旁的事?” 王氏微微一怔,露出不解的神色,“除了两家儿女的亲事,还能有何事?” 侯夫人心头火起,斩钉截铁,“和离,绝无可能。” “王夫人请回吧,若夏晚絮敢迈出这个门,我明日便进宫,请太后娘娘评断是非。” 说罢,她面上带着怒意拂袖,抬步便往外走。 夏晚絮冷冷淡淡地看着王氏。 王氏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随即喊道:“侯夫人留步。” 侯夫人停住脚,回头看着王氏。 王氏对夏晚絮说:“你先出去,我和侯夫人有几句话,单独说。” 侯夫人心里冷哼了一声,回到主位坐下,端起茶盏,冷着脸等着。 演了半天的戏,这才算到了正题。 夏晚絮不动声色地走出了宴息处。 她能猜到,王氏必然是拿出了什么筹码,要和侯夫人做一笔交易。 这交易或许于她不利,但眼下,摆脱靖安侯府是最要紧的事。 第16章 北安王何时在这里的 侯夫人抿了一口茶,将茶盏搁回几案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 她靠在椅背,目光凉凉地落在王氏脸上,带着看戏的心情,冷淡道:“王夫人,说吧,我洗耳恭听。” 王氏微微一笑,不急不慢地开口:“我进府时,恰好碰见了北安王。” 侯夫人微微抬起下巴,面上浮起一丝得意,“是呀,侯爷虽然走了,靖安侯府却还没有没落,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轻视的。” 王氏心里冷冷一哂。 程世子那点战功,还不是跟着已逝的侯爷赚来的。 但她面上仍笑着,目光却带着一丝意味深长,“倒也是。我还以为靖安侯府要与北安王府结亲,北安王爷才亲自登门呢。” 侯夫人脸色倏地变了一变,“你在说什么?” 王氏依旧笑眯眯的,“听说太后娘娘近来正操心北安王爷的婚事呢,毕竟王爷年岁也不小了。” “宫里正在拟名单,也不知道都有哪些人家的小姐在上面。” 侯夫人的心口猛地一紧。 她的小女儿程戚欢,今年刚及笄,模样出挑,她跟侯爷还有戚恒早就商量好了,寻个机会送她进东宫。 若是在这节骨眼上被太后看上塞给北安王那个瘸子…… 侯夫人盯着王氏,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恼意,“王夫人说话怎么总爱拐弯抹角的?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王氏端起茶盏,拿起盖子,慢慢拨着浮沫,“我倒是可以去打听打听。” 侯夫人微蹙眉。 宫里的事哪里是说打听就能打听的,她自己都打听不到。 难道王氏有什么门路? 她沉声道:“王夫人,你们夏家这是想拿名单来换程家点头和离?” 她顿了顿,语气冷硬,“那不可能,北安王娶谁,与我们程家无关。” 王氏淡定地抿了口茶,看着侯夫人,“是吗?我记得,程大小姐还未定亲吧?” 侯夫人盯着王氏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心底涌上一股火。 夏家没一个好人,都是一肚子坏水。 侯爷当年真是瞎了眼了,怎么就结了这门亲。 王氏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戚欢已经在那名单上了。 若被一道太后懿旨指给了北安王,那进东宫为太子妃或是侧妃的谋划可就全盘落空。 王氏见侯夫人脸色变得难看,心里暗笑,面上佯装诧异,关切地问: “侯夫人,你这是什么脸色?难道不愿意与北安王结亲?” 侯夫人哪敢明说不愿意,只冷着脸,沉默不语。 北安王再落魄也是亲王之尊,若是话传到外头去,便是对皇族不敬,她担不起这个罪名。 王氏将侯夫人那张隐忍又憋屈的脸色尽收眼里,心里又暗笑了一声。 她轻叹一声,神色浮现出几分惋惜,“北安王爷那条腿……” “也难怪你这个做母亲的心有顾虑。只能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把程大小姐从名单里摘出来了。” 侯夫人心口一紧,几乎压不住声音里的急切,“王夫人有办法?” 王氏唇角微弯,意味深长地说:“或许,可以试试。” 宴息处里安静了片刻。 侯夫人明白了,王氏谈和离的筹码,便是这个。 然而此事她做不了主,须得与戚恒商量。 于是她冷淡道:“和离一事,我还需要与戚恒商议。” 王氏笑着点了头,并不逼她,“现下侯府是世子当家,自然要世子点头才算数。” “还请侯夫人和世子早些商量,早些拿定主意,以免夜长梦多。” 侯夫人再无心思周旋,起身道:“灵堂那边事多,恕我不能久陪了。” 王氏从容道:“侯夫人去忙吧,我等晚絮回来,一同去灵堂给侯爷烧柱香。” 侯夫人沉着一张脸,走出了宴息处。 垂花门旁的竹林边,夏晚絮静静站着,月红陪在一旁。 只见侯夫人带着留翠走了过来。 夏晚絮打量她脸色,并不好看,不由琢磨王氏和她谈的结果似乎并不愉快。 也不知是好是坏。 看到她们主仆二人,侯夫人一愣,旋即冷声质问:“你为何在此?” 夏晚絮神色平静,“有句话,想与侯夫人说。” 侯夫人冷哼,“若是说和离的事,想都别想。” “你现在马上随我去灵堂,在侯爷牌位前跪下。” 不管戚恒最终是否松口答应和离,今日都要让夏晚絮去灵堂跪一跪,不然她那口气咽不下去。 夏晚絮不慌不忙,语气轻淡,却字字清晰,“我听说,世子两年前在边关伤了身子,这两年遍访名医诊治,也不知治好了没有?” 侯夫人脸色骤变。 她盯着夏晚絮,嘴唇微微颤动,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夏晚絮平静地看着她,“这便是我想与侯夫人说的。” “侯夫人不妨去与世子商量商量,是否当真不愿意和离。” 侯夫人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急步穿过垂花门,往外院正厅去了。 留翠疑惑地扫了夏晚絮一眼,急忙跟上。 月红低声问道:“小姐,侯夫人听了你的话,怎么吓成那样?” “世子在边关受伤,带兵打仗哪有不挂彩的,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吧?” 夏晚絮轻声一笑,“是呀,她为何吓成那样呢?” 话音刚落,她转身打算回宴息处,脚步骤然一顿。 不远处,竹影斑驳之间,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 竟是北安王。 两名护卫立在他身后,无声无息。 他目光幽深,正沉沉地看着她。 夏晚絮心里猛地一跳,暗自思量北安王什么时候在这里的? 她方才与侯夫人说的话,他究竟听到了多少? 月红也吓了一跳,见小姐愣住了,连忙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低声唤道: “小姐。” 夏晚絮回过神来,敛衣行礼,“见过王爷。” 晏辞修神色清冷,不置一词,从她身边走过,穿过垂花门,走了。 夏晚絮直起身,轻轻咬了下唇。 就算北安王听见了又如何? 那句话的深意,也只有侯夫人和程戚恒两人明白,她这是在威胁他们。 在旁人听来,不过是她在关心程戚恒的伤病。 “我们回去。”她对月红说,朝宴息处走去。 垂花门另一侧,晏辞修大步朝二门方向走去,神情如常,声音却是冷的, “我怎么不知道,程戚恒受过什么需要遍寻名医诊治的伤?” “查清楚。” 身旁的护卫应道:“是,王爷。” 第17章 请王爷做主 夏晚絮带着月红走进宴息处,只见王氏脸色阴郁,见她进来,语气带着火气道: “你跑哪去了?香屏出去找你,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夏晚絮神色淡然,并未理会她的斥责,径直问道:“夫人和侯夫人谈得怎样了?侯夫人答应和离了吗?” 王氏冷哼一声,将茶盏放下,淡声说:“回府等消息便是。” “她做不了主,还得跟世子商量。” 她说着站起身来整了整衣摆,“不过走之前,先去灵堂给侯爷烧柱香,该做的礼数还是得做,免得落人口实。” 夏晚絮却道:“还是赶紧走吧。” 说着,她往外走,“慢了,恐怕世子要来杀了我们。” 王氏愣了一瞬,随即变了脸色,“你在胡说什么?” 夏晚絮脚步未停,走到门口,头也未回地说:“夫人若不走,那我先自己走了。” 侯夫人将她那番话转告程戚恒,程戚恒恼羞成怒之下,没准想要杀人灭口。 王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却被夏晚絮那话砸得七上八下,急步跟在夏晚絮身后,恼火道: “你究竟干了什么?” 夏晚絮不答,自顾往二门处走去。 主仆四人脚步匆匆,走到二门处,马车已候在外头,车夫见人来了,正要搬出脚凳。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妈妈带着两个身强体壮的粗使婆子追了过来,尖声叫道:“王夫人,留步。” 王氏见这个阵仗,目瞪口呆,心头不由直跳。 夏晚絮不理,示意车夫摆好脚凳,抬脚便要上车。 李妈妈一急,伸手就往夏晚絮这边抓来。 月红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李妈妈的手腕,厉声喝道:“你这没规矩的婆子,离我家小姐远着点。” 话音未落,她手上一推,李妈妈踉跄倒在地上。 王氏看得心惊胆跳,快步走近夏晚絮,几乎贴着她的耳朵低声道:“你到底做了什么?你若不说清楚,惹出了祸事,可别指望我救你。” 夏晚絮踩上脚凳,不置一词。 “夏晚絮,你给我站住。” 一道冰冷的男声从不远处传来。 程戚恒面色阴冷,带着两名护院大步走来。 他目光如刀,冷冷扫过夏晚絮,挥手指示护院,“守住大门,谁也不许出去。” 那两个护院听令跑去大门处。 夏晚絮身形未动,回过头,隔着数步之遥与程戚恒冷冷对视。 王氏被这场面震住了,狠剜了夏晚絮一眼,觉得她真是不识好歹,明明跟她说在靖安侯府要低头,她偏要当个刺头。 王氏强撑着镇定,开口道:“世子爷,这是怎么了,为何拦着我们?” “王夫人请回内院,”程戚恒声音平稳,眼底却有压不住的戾气,“我母亲还有事与夫人商议。” 王氏拿不定主意,眼风飘向夏晚絮。 夏晚絮没有看她,目光越过程戚恒的肩头,投向他身后。 垂花门方向,一道高大的身影迈步走来,步履沉稳,气势清冷。 是北安王晏辞修,两名护卫随行左右。 夏晚絮心中微定,当即下了脚凳,规规矩矩地屈膝一礼,声音平静,“见过王爷。” 程戚恒和王氏同时心中一凛,转身看去,见晏辞修已走近,连忙俯身行礼。 晏辞修脚步一顿,目光从夏晚絮身上掠过,淡声开口:“起身。” 说着,他转向王府的马车,抬步便走。 夏晚絮直起身,走上前去,离他一步远,抬眸道:“王爷可是要离开靖安侯府?” 晏辞修没料到她会过来跟他说话,脚步微顿,眸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那张脸明艳动人,如正刚刚绽开的海棠,娇美无比。 与这娇娇弱弱的模样不同的是,胆子倒是挺大的。 前世赐药之恩,让夏晚絮觉得北安王晏辞修虽有残暴冷血之名在外,可实际上应该还有些良善。 她目光毫不躲避,“世子命护院封了大门,说是谁也不许出去。” 晏辞修缓缓转眸,带着冷意的目光投向程戚恒。 程戚恒脸色骤变,厉声道:“夏晚絮,给我闭嘴。” 话一出口,他察觉到失态了,连忙敛了神色,对晏辞修恭敬一拱手,“内子胡言乱语,还请王爷见谅。” 夏晚絮轻轻一笑,“世子,你我算不得夫妻,且即将要和离,胡言乱语的是世子。” “世子方才确实说了,谁也不许出去,夫人,你也是亲耳听见了,对吧?” “算不得夫妻”、“和离”这些字句听在耳里,晏辞修不由凝目看着夏晚絮。 王氏心里七上八下,虽然不知道夏晚絮到底捅了什么娄子,但眼下真被强留在靖安侯府,只怕凶多吉少。 就算此刻把程戚恒得罪狠了,也比被困在侯府里强。 她定了定神,对晏辞修微微欠身,“王爷,世子确实下令关了大门,若非如此,我们母女俩早已离府。” 夏晚絮见程戚恒脸色铁青,不给他辩解的空档,接着道:“世子,如今王爷也要离开,你莫不是连王爷也要拦?” 程戚恒气得胸口发紧,却不得不强压着怒火,对晏辞修恭敬道:“王爷,是下官母亲想留王夫人多说几句话,并非强留,更无阻拦王爷之意。” “王爷请上车,下官恭送王爷。” 晏辞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夏晚絮。 他方才路上与镇国公说了会话,没想到这一耽搁,却遇上了场戏。 他倒要看看这女子接下来要如何。 夏晚絮目光坦然而清亮,“世子,我们无意久留,靖安侯府便要关门强留吗?” 她再次对晏辞修行礼,语气恳切,“王爷,靖安侯府无法无天,仗势欺人,欺压朝廷命官女眷,还请王爷为我们做主。” 程戚恒见状,气得咬牙切齿,脸色由黑转青,又由青转白,嘴唇紧抿成一条线,手指微微发抖。 夏晚絮,落在我手里,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王氏更是惊愕,盯着夏晚絮。 晏辞修垂下眼,静静地看着夏晚絮。 日光下,她神色从容,眉目间不见半分惶然,那双杏眸清亮,透着几分不动声色的锋芒。 他唇角微牵,似笑非笑,饶有兴趣地俯视着这个胆大妄为的女子,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片刻的沉默之后,他淡淡开口:“你想让我如何为你做主?” 夏晚絮暗暗松了口气,平静道:“臣女斗胆,求王爷让我们随您一起离开靖安侯府。” 晏辞修淡声道:“准了。” 他倒要看看,程戚恒是拦,还是不拦。 第18章 倒像是她与他有缘 程戚恒僵立在原地,满脸的不可置信。 北安王,这个性情孤冷、向来不近人情的煞神,怎会答应了夏晚絮? 惊愕间,程戚恒脱口而出,“王爷……” 晏辞修扫了他一眼,眼神冷漠如冰,带着身居高位者惯有的威压。 程戚恒被那一眼吓得后背莫名窜上一股寒意,嗓子顿时一梗。 晏辞修朝马车走去,仔细盯着他脚下看,看得出微跛。 他吩咐护卫,“让夏家的马车跟在后头。” “是,王爷。” 护卫领命,站在了夏家的马车旁。 夏晚絮微微敛目,屈膝道:“多谢王爷。” 程戚恒回过神来,急火攻心,但又不敢发作,只能压着声音道:“王爷,她是微臣的妻子。” 夏晚絮侧目看王氏,不动声色地以眼神示意。 王氏心头一跳,瞬间明白她的意思,硬着头皮说:“世子,我们夏家的姑娘嫁进靖安侯府,就不能回娘家了?” “更何况,这门亲事,我们两家还有官司要打呢。” 程戚恒恼怒交加,面色铁青,“夏晚絮嫁进了程家,便是程家的人。” “她要回娘家,也得经由夫家准许。” 已经踩上脚凳的晏辞修忽然回过头,清冷的目光落在程戚恒身上,漫不经心地说: “听说世子在边关受了伤,遍寻名医诊治?” 程戚恒脸色骤变,心头猛地一跳。 他对上晏辞修深不见底的那双眸子,仿佛什么都被看穿了。 不可能,今日之前,夏晚絮与北安王并不认识,并无交集,她不可能将他的隐疾告诉了他。 何况,他还不确定夏晚絮是否真的知道了他的隐疾。 程戚恒勉强定了定神,“臣在边关打仗,不过受了轻伤,早就好了,并无大碍。” 晏辞修眸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不再多言,转身钻进了车厢之中,垂下的车帘将他的身影遮去。 程戚恒冷汗已悄悄沁了出来,攥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夏晚絮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对王氏道:“夫人,请上车吧。” 王氏哪里还敢耽搁,忙不迭地踩上脚凳,扶着香屏的手钻进了车厢。 夏晚絮抬脚要上车,程戚恒却忽然快步到她身侧,咬牙切齿,将声音压得极低, “夏晚絮,你要是敢走,休想和离。” “夏家迟早会把你送回来,到时候,休怪我让你生不如死。” 夏晚絮目光冷静地落在他脸上,“世子,可是要在此与我谈你在边关受的伤?” 程戚恒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怒目盯着她,眼底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他像一头被困住的兽,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了。 夏晚絮平静地收回目光,进了车厢。 车帘落下的一刻,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神色渐渐舒展开来。 王府的马车先行,夏家的马车紧随其后。 程戚恒不得不生生忍下这口气,眼睁睁地看着马车在王府护卫的护送下,缓缓驶出靖安侯府的大门。 出了靖安侯府,王氏胸口积压的那口气总算松了下来。 她看着夏晚絮,见她神色如常,平静得像是没事人似的,冷声道: “你可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求王爷帮忙。” 夏晚絮淡声,“若是没这个胆量,夫人与我如今怕还被困在靖安侯府里。” “难道夫人宁愿留在那里?” 王氏一噎,脸色不太好看,却也无从反驳。 她带着压抑的恼火质问:“你到底在程家做了什么?” “我明明跟侯夫人谈得好好的,她都已经松口要跟世子商量了,你倒好,一转头就把人惹得跟要杀人似的。” 夏晚絮微微一笑,“不如夫人先与我说,你同侯夫人究竟谈了些什么,我再告诉夫人,我做了什么。” 王氏自然不敢说出那些算计,只能闭了嘴,目光撇向一旁,不再说话了。 夏晚絮不再理会她,心中暗自思量,和离之前,她得小心谨慎,以免程戚恒找麻烦。 北安王果然是个面冷心热的人,若非碰上他,今日要从靖安侯府脱身,还不知要费多少周折。 日后他应该娶一个真正与他相配的好王妃。 夏晚宁虽然长得好看,但品性与王氏一样的卑劣恶毒。 好在王氏看不上北安王,不会将夏晚宁嫁过去。 昨晚她离开靖安侯府时,在北安王府门前遇见了他,今日又在侯府连着碰上两次,倒像是她与他有缘。 也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当面跟他道谢。 回到夏家,在二门处下了车,王氏问迎过来的马总管:“老爷下衙了吗?” 马总管欠身回道:“老爷刚到家,眼下在书房里。” 王氏闻言,斜眼看向夏晚絮,“你不愿告诉我,那便由你父亲来问你吧。” 说完,她脸色阴沉,往夏牧谦的书房去了。 夏晚絮望着她的背影,神色平静,回了妍玉院。 月红服侍她换了一身轻便的素色便服,又端了茶来,一面给她倒茶,一面忍不住问: “小姐,世子为何那般怒气冲冲,非要留下您和夫人不可?” “奴婢瞧着,他那副神情,像是要杀人似的,真吓死人了。” 夏晚絮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心中很清楚。 程戚恒那个隐疾,若是传了出去,他便没有脸再踏出家门半步,更别提上朝了,当然想要杀人。 她轻声安慰月红,“不用担心。” 月红点点头,见小姐神色泰然,也就稍稍安下心。 片刻后,她想起一事,说:“小姐,后天便是前夫人的忌日,小姐今年还要去寺里吗?” 夏晚絮想起她那个不知长什么样的早逝的亲娘,心口酸楚,点头道: “当然要去,把东西提前备好。” “是,奴婢这便去准备。”月红应声,出去张罗了。 夏晚絮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院中几片落叶,心思渐渐沉静下来。 外院书房里,夏牧谦负手立在书案后,眉心拧成一团,眼神沉沉地看着王氏。 “你与晚絮一同去的靖安侯府,怎么就让她把程戚恒惹怒了?你管不住她吗?” 王氏冷哼了一声,面上带着几分不屑,“你这个大女儿,如今胆子可大了,连北安王爷都敢招惹。” 夏牧谦闻言,眉峰一扬,惊诧道:“怎么回事?” 王氏便将在靖安侯府二门处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夏牧谦听完,微微垂下眼睑,沉吟片刻。 随后,他端起桌上的茶盏,缓缓饮了一口,忽然轻笑一声, “这么看来,让晚絮嫁进北安王府,倒也是件好事。” “全京城的姑娘,见了北安王哪有不怕的,没想到晚絮竟然敢当面开口求他。” 第19章 父亲真的会护着我吗 王氏哼了一声,“京中谁不知北安王性情乖张,说不准他帮我们出府,不过是想拿捏程世子戏弄他一番罢了,与晚絮有什么干系。”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眼下要紧的,是弄清楚晚絮在程家究竟做了什么,把世子惹成那副样子。” “若是世子铁了心不肯和离,我们便别想将晚絮嫁去北安王府。” 夏牧谦闻言,放下茶盏,神色沉了下来,起身往外走,语气冷淡,“那就去问她,看她是不是连我这个父亲也不放在眼里。” 王氏嘴角泛起一抹冷笑,迈步跟上了他的身影。 夏晚絮一直坐在窗边,沉静地望着院子,料到夏牧谦和王氏会来。 果然,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脚步,只见夏牧谦冷肃着脸踏进了妍玉院,王氏紧跟在他身后。 他脚步一顿,目光缓缓扫过这一方小院。 四面矮墙,墙皮脱落斑驳,青石板坑洼不平,显然多年无人打理修缮。 院子只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糙,裂纹纵横,枝桠稀疏,除此之外,再无花草。 整个院子冷清、破败,像是荒废多年的旧屋,哪里像个侍郎府里嫡小姐的住处。 夏牧谦眉头微微皱起,目光转向身侧的王氏,眼神冷淡。 他没有说话,但这个眼神的意味已经足够明显。 王氏心里不由一紧,忙开口解释道:“晚絮突然回府,我也没想到,她院里服侍的丫头婆子已安排到别处去了,回头我再重新安排。” 虽然王氏避重就轻,夏牧谦也不打算说什么,抬脚往屋里走去。 夏晚絮已经站在屋子正中,见他进来,屈膝行礼,“父亲。” 夏牧谦扫了一眼屋内,只见屋里陈设简陋,桌椅都是旧的,漆面斑驳。 他眉头又蹙了蹙,但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罗汉床前,撩袍坐下,冷淡地看着夏晚絮。 夏晚絮直起身来,“女儿去给父亲泡茶。” 王氏没见到月红的身影,问道:“月红呢?” 夏晚絮平静回她,“后天是我亲娘的忌日,我叫她去准备祭品了。” 王氏的面色微微一僵,下意识地朝夏牧谦看去。 果然,夏牧谦的脸色沉了下去,眉心拧得更紧了几分,像是被人碰了什么不该碰的旧疮。 王氏心里哂笑,不动声色地走到罗汉床另一侧坐了下来。 夏晚絮转身出了屋,不多时端了茶盘回来,将茶水一一倒好。 “父亲,请喝茶。” 然后她退至一旁,垂手立着,“父亲过来,可是有事?” 夏牧谦不急着开口,端起茶盏,慢慢饮一口。 茶水入口,又苦又涩,他眉头猛地一皱,将那口茶水吐回茶盏里,眼神不悦地盯着夏晚絮,恼声喝斥: “你拿下人喝的茶给我喝?” 王氏这才想起夏晚絮这里并无好茶,心里一咯噔,想开口打个圆场,“老爷……” 夏晚絮已经淡声道:“这就是女儿平日里喝的茶,妍玉院里没有别的茶叶了。” 夏牧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转脸朝王氏看去,目光沉沉地瞪了她一眼。 王氏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发紧,却也只是低下头去,没有解释。 夏牧谦没有发作,只是将茶盏重重放回几上,抬眼看向夏晚絮,质问: “说吧,你在靖安侯府究竟做了什么,惹得程戚恒不让你离开。” 夏晚絮站在那里,神色没有什么变化,心里却是悲凉的。 父亲亲眼见到她的院子破败如此,屋内冷清如此,连喝的茶叶也是极差的品色,一目了然是被苛待了,却连一句斥责王氏的话都没有。 他从未在意过她的死活,待她与下人没什么两样,有时候甚至不如他身边得力的下人。 她对他不抱任何期望了,也早就不抱了。 夏晚絮平静地开口,“我知道靖安侯府的一个秘密。” 夏牧谦一怔,王氏也是神色微变,两人对视了一眼,随即夏牧谦的目光沉沉地落回夏晚絮身上。 “你的意思是,你知道靖安侯府的秘密,所以程戚恒今日才要强行留你在侯府?” “或许是吧,”夏晚絮语气淡淡,“我也不太确定。” 夏牧谦眸色微凝,“是什么秘密?” 夏晚絮抬起眼,与他对视,“女儿不能说。” 夏牧谦面色一沉,手掌猛地拍在桌上,茶盏震得轻轻一响,“我是你父亲,你有什么不能对我说的?” 夏晚絮波澜不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前世他一拍桌子,她便吓得两腿发软,慌忙跪下去,连声说自己错了。 那时候,她总想着,只要她足够顺从,父亲会怜惜她,会多看她一眼的。 可他一直心硬如铁,从未看过她一眼。 他好像没生过她这个女儿。 夏晚絮垂了垂眸,语气平和,“既然是靖安侯府的秘密,女儿若是说出来,传出去了,程戚恒说不定会杀了我灭口。” 夏牧谦沉了一口气,语气勉强缓和了些,“有我护着你,你怕什么?” 夏晚絮心里冷笑,面上却平静道:“父亲,您真的会护着我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 夏牧谦听出了这话背后的意思,那是不加掩饰的嘲讽,是在指责他这个父亲多年来对她的漠视与亏欠。 他脸色骤然冷了下来,冷冷地盯着她。 夏晚絮垂下眼睑,没有瑟缩,也没有慌张,平静如死水。 夏牧谦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儿陌生极了。 脊背挺直,目光清淡,说话不卑不亢,像是换了一副心肠。 难道从前的顺从都是装出来的? 不,不像,他做了她十七年的父亲,真假还是分得出来的。 可既然不是装的,为何嫁去靖安侯府不过一日,就彻底变了个人? 难道……跟那个秘密有关? 夏牧谦正沉着脸思量,王氏瞥他一眼,故意叹了口气,看着夏晚絮,语重心长地说: “晚絮啊,你这孩子,现在犯什么糊涂,说这种话,不是往你父亲心口扎刀吗?” “你父亲不护着你,护着谁去?” “行了,别犯倔了。你说的那个秘密,跟你父亲说了又如何,自家人,说了又不会传出去。” “你不是一心要和离吗,那就别藏着掖着,什么事都跟我们明说,我们做父母的才好替你拿主意。” 话说到最后,已是半劝半压,软中带硬。 夏晚絮听着,神色没有什么变化。 第20章 你手段百出,玩心计 夏晚絮方才跟夏牧谦提靖安侯府的秘密,并非一时冲动,更不是被王氏那番软硬兼施的话逼出来的。 她之前已经在心里反复思量过的。 这个秘密,既可以拿捏程戚恒,让他在和离一事上不敢轻易使绊子,也是她和夏牧谦谈判的筹码。 他若想知道,便得先拿出诚意来。 夏晚絮没有看王氏,只是将目光平静地落在夏牧谦脸上,声音不疾不徐: “父亲,女儿虽是女子,不懂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但也知道,有些秘密,知道了未必是好事,不知道,反而是最好的。” 夏牧谦闻言,眸色微沉,凝目看着她,没有立刻开口。 夏晚絮继续道:“何况女儿如今还未和离,仍是程戚恒的妻子。” “夫为妻纲,他若是知道女儿将侯府的秘密说了出去,女儿不敢想象他会怎么对待我。” “搞不好,连命都要丢了。” 王氏在一旁冷笑了一声,目光带着几分不屑,转脸跟夏牧谦道: “老爷,您听听,说到底,她这是不信您会帮她和离,所以拿这事来谈条件呢。” “说不定靖安侯府根本没有什么秘密,是她编出来哄您的。” 夏晚絮闻言,嘴角微微往上一弯,目光却冷冷淡淡地看向王氏,“那夫人倒是说说,程戚恒今日为何气急败坏,非要强留我在靖安侯府?” 王氏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神色微僵。 夏牧谦没有看王氏,目光落在地上,沉默地想了片刻。 夏晚絮说的并非没有道理。 天下间的秘密,并非知道了都是好事,有些秘密,知道了反而是祸患,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靖安侯府若真藏着什么不可告人之事,他贸然插手,未必有利。 夏牧谦缓缓开口,“那便等你和离之后再说吧。” 王氏没想到夏牧谦就这么放过了夏晚絮,诧异地看着他。 他说完,撩袍起身,看也不看王氏一眼,往外走去。 夏晚絮跟上一步,“父亲,后天是母亲的忌日,女儿想去宝灵寺祭拜,请父亲准许。” 夏牧谦脚步微微一顿,片刻后,沉声道:“可以。” 说完,他迈步走了出去,衣袍带起一阵清风。 王氏没有立刻走,她站在原地,眼神冷冷地看着夏晚絮,压低了声音道: “你手段百出,玩心计,小心哪天把自己给害了。” 夏晚絮轻笑了一声,“夫人,彼此彼此。” 王氏没想到她敢还嘴,心口一堵,想到这两日一直受这个小贱人的气,本能就想抬起手来扇她一耳光。 夏晚絮和王氏打交道这么多年,太了解她了,目光冷凝,冷声道:“夫人,今时不同往日,我劝你好好想想后果。” 王氏一下子回过神来,想起了夏牧谦的谋算,攥紧了手,冷着脸走了出去。 妍玉院里重归寂静。 夏晚絮慢慢走到罗汉床前,在上面坐了下来,望着空荡荡的的屋子,唇角慢慢勾起了一丝冷笑。 前世她没有手段百出,没有玩心计,只有顺从和隐忍,一次又一次地以为忍过去就好了。 可结果呢? 她被这些卑劣恶毒的人,一刀一刀地磋磨,活活折磨死了。 这一世,她不会再对他们良善以对了,一分也不会。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月红快步走进屋,一眼看见夏晚絮坐在罗汉床上,神色担忧地问: “小姐,我看到老爷和夫人刚走出院子,您受责备了吗?” 夏晚絮摇了摇头,“没事。把茶水收拾了。” 月红应声上前,低头一看,盯着那两只茶盏里的水愣了一愣,惊诧地低声道: “小姐,您……您拿这个茶叶给老爷沏的茶?” 夏晚絮冷笑一声,“我都能喝,他为何不能喝?” 她这么说,不过是毫无用处的气话罢了。 夏牧谦怎么可能会喝,他当着她的面吐了出来。 月红不敢再说什么,只是端起茶盘,神色有些复杂地小声问道:“那老爷知道小姐过得不好,可有说要为小姐做主?” 夏晚絮淡声道:“没有。” 月红心里难受,喉咙里便是梗了什么,低着头,将茶盏一只只收拾进茶盘里,不再开口。 夏晚絮看了她一眼,知道她为她这个主子委屈,但没有多说,只是道: “你一会儿去找马总管,就说老爷已经准许我后天去宝灵寺,叫他备好马车。” 月红抬起头,点了点头,“是,奴婢这就去。” 她端着茶盘出了屋。 夏晚絮望着她的背影,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回外院的青石路上,夏牧谦负手而行,脚步沉稳,面色凝着。 王氏跟在他身后半步,试探问道:“老爷,您当真信晚絮说的话?” 夏牧谦没有回头,“为何不信?” 王氏斟酌了一下,“但那秘密究竟是什么,我们也不知道……” 夏牧谦淡道:“晚絮昨日才嫁去靖安侯府,一夕之间便闹着要回娘家,只怕不单单是外室和外室子的缘故。” “恐怕她在靖安侯府里发现了什么。” 王氏听了,若有所悟,点头道:“是啊,以晚絮那懦弱的脾性,外室和外室子这等事,她应该只会忍着。” “老爷,这么说来,靖安侯府当真是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把晚絮给吓着了?” 夏牧谦没有应声,只是脚步缓了缓,心里已然有了计较。 那个秘密,八成是对靖安侯府不利的。 若如此,晚絮离了那个地方,反而是好事,免得夏家和靖安侯府绑在一条船上,将来一起沉了。 他站住了,缓缓地转身,冷冷地看着王氏。 王氏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犯憷,忙道:“老爷,您怎么这么看着我?” 夏牧谦语气冷淡,“你苛待晚絮的事,我不再追究。” “但从今往后,不许再犯。她若是能嫁进北安王府,我可不希望她和娘家离了心,你明白吗?” 王氏心里虽不快,面上却立刻换了一副顺从的神色,垂手道:“妾身明白,老爷放心,我这就安排妥帖的丫头婆子过去服侍晚絮。”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出几分委屈,“说来也不全怪妾身,主要是晚絮那孩子像个闷葫芦,缺了什么,需要什么,从来不说。” “妾身这些年忙着中馈,又要照料晚宁和正礼,对她难免有些疏忽,也是有的……” 夏牧谦懒得听她这些辩解,只要她别弄出人命就行,于是摆了摆手, “我还有事,不必跟着了。” 说完,他转身继续往外院走去。 第21章 奔着凤位去 王氏欠了欠身,“是,老爷。” 待夏牧谦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转角处,王氏直起腰,脸上的顺从之色也随之散去。 要不是夏晚絮长得漂亮,夏牧谦觉得可以拿这个女儿谋好处,她把夏晚絮弄死了,他都不会眨一下眼。 她淡漠一哼,转身往西华院去。 西华院里,夏晚宁正端坐在书案前,执笔作画,笔尖细细地描摹着枝头的寒梅,神情专注。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她母亲进来,忙搁下画笔,从椅子上站起来,满眼期待地问道: “娘,夏晚絮送回靖安侯府了?” 王氏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那幅画上,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道: “画得不错,但还可以更好。镇国公府李老夫人寿辰时要送过去的寿礼,你得再用心些。” 夏晚宁不解,“库房里那么多贵重的摆件,随便挑一样不就行了,为何要劳烦我亲自画一幅?” 王氏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语气温柔,“母亲重金请先生来教你书画,就是为了等这一日。” “你的画若是得了李老夫人的眼缘,在京中传开来,有了名声,自然就不愁没有好亲事。” 夏晚宁明白过来,羞涩地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嗯”。 王氏宠溺地看了眼夏晚宁,没有告诉她,她真正的打算,是让晚宁进东宫。 镇国公府是皇后的娘家,李老夫人是皇后的亲生母亲,若是晚宁能讨了李老夫人的欢心,进东宫便是事半功倍。 寿宴那日,太子必定会去祝寿,届时只需找到机会让他见一见晚宁,凭晚宁这幅容貌,必定能入他的眼。 这些王氏一字未提,免得夏晚宁在李老夫人面前心神不定,反而误事。 王氏走到太师椅前坐下,夏晚宁跟过去,替她倒了盏茶,双手奉上。 王氏接过,见她这般孝顺懂事,心里熨帖,点了点头,慢慢饮了一口。 是她素日最爱的龙井,茶汤清澈,香气幽远。 西华院里的一切,都是最好的。 夏晚宁打小便是这样养大的。 头上戴的是赤金嵌宝的攒珠钗,身上穿的是苏绣软缎,用的妆匣是螺钿嵌银的,书案上摆的是宫制的端砚,熏的是从香铺专程订来的合香。 连院子里的花草都是月月换新的时令鲜花。 王氏费尽心力,一分一厘地精心打磨,为的就是将她养成京城里最出挑的姑娘,将来一步步走进那座宫城,奔着凤位去。 王氏放下茶盏,脸色渐渐冷淡下来,“夏晚絮没有回靖安侯府,你父亲打算让她和程世子和离。” 夏晚宁猛地睁大眼睛,“为什么?” 王氏轻轻一哂,“宁儿,你将来可别学你这个姐姐,实在是蠢得可以,好好的侯夫人不当,非要闹着和离,却不知道等着她的是个深渊。” 夏晚宁更困惑了,皱眉,“娘亲,你什么意思?” 王氏抬眼看她,压低声音道:“这话只说给你听,你连贴身丫鬟都不许提,知道吗?” 夏晚宁连连点头,“我知道,娘,您快说。” 王氏轻描淡写道:“你父亲打算把夏晚絮嫁给北安王。” 夏晚宁愣了一下,随即脱口而出,“北安王?娘,您要让夏晚絮当王妃?不行,不行!” 她说着还跺了跺脚,眉头拧起来,面上浮出明显的不满。 王氏皱了皱眉,语气微厉,“跟你说过多少回了,遇事要沉住气,这副模样算什么?” 夏晚宁抿了抿嘴,上前拉住王氏的手,凑近娇声道:“在娘面前,我才这样嘛。” 王氏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你急什么。” “北安王如今没了权势,腿又瘸了,皇上迟早有一天会对付他,削了他的爵位。他本就是个冷酷残暴的人,夏晚絮嫁进去,只会更惨。” 夏晚宁半信半疑地看着王氏,“真的?” 王氏斜她一眼,“娘什么时候骗过你?娘怎么可能让夏晚絮好过?” 夏晚宁这才放下心来,嘴角弯了弯。 只是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北安王那张清冷俊美的脸,又觉得有些可惜。 夏晚宁想了想,拉着王氏的手轻轻晃了晃,娇声道:“那我的亲事呢,父亲和娘有什么打算?” 王氏宠爱地捏了捏她的脸颊,含笑道:“不知羞。” 夏晚宁撒起娇来,“您就告诉我嘛。” 王氏笑着摇头,“还不能告诉你,你现在还不够稳重,说早了怕误了事。” “但娘可以跟你保证,绝对是天底下最好的亲事。” 夏晚宁知道母亲向来只给她最好的,便也不再追问,得意地弯了弯嘴角,笑起来。 王氏想到夏晚絮现在颇有心机,叮嘱她,“你最近别去招惹夏晚絮,好好呆在屋里,把画画好。” 夏晚宁想到夏晚絮将来要嫁进北安王府当王妃,心里还是有些酸的,撇了撇嘴,嗯了一声。 第二天,靖安侯府那边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夏晚絮也不担心。 她坐在妍玉院的窗边,手里捧着一卷书,心中一片沉静。 她笃定,夏牧谦无论如何都不会把她送回靖安侯府,必然会替她争取和离。 她母亲忌日这天,天色才蒙蒙亮,她便已起身梳洗。 她穿了一身素色的月白色长裙,未施粉黛,只在发间簪了一支简单的银簪。 她看着铜镜中的那张绝丽的面容,眸中闪过一抹悲凉之色。 小时候她曾听服侍过她亲娘的老仆人说过,她长得像她的亲娘。 月红将备好的祭品装进食盒里,主仆二人出了妍玉院,在二门处登上马车,在晨曦中往宝灵寺去。 宝灵寺坐落在城郊的山腰间,钟声在山峦间隐隐回荡,那声音沉稳、悠远。 山门处,一个年轻的沙弥正在洒扫,见了夏晚絮,忙合掌道:“施主来了。” 夏晚絮微微颔首,“有劳小师父。” 沙弥将夏晚絮和月红引至地藏殿前,退到一侧。 夏晚絮和月红走进殿内,夏晚絮敬了香,走到蒲团前跪下,双手合十,低下头来,开始诵经。 月红退出去,在殿外守着。 殿外是沉静的晨风,殿内是夏晚絮一个人轻轻的声音。 经文念了大半,殿外忽然传来月红的声音。 那声音磕磕绊绊的,像是被什么吓住了,“王……王爷。” 第22章 侯府世子也讨不了好 夏晚絮心里一紧,本能地想回头去看,但诵经不能中断。 她深吸一口气,沉下心来,继续将剩下的经文一字一字念完。 殿外,晏辞修冷眼看着面前那个跪着头贴地的丫鬟。 月红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身子微微发颤。 晏辞修没有说话,抬眸看了一眼殿内,目光幽深了几分。 这未免也太巧了,怎么又碰见了夏晚絮? 昨日在靖安侯府两次遇上她,今日他来宝灵寺,她又在这里。 他目光冷淡地扫向殿门前的沙弥。 那沙弥双手合十,恭敬地垂着头,“回王爷,礼部夏侍郎的嫡长女正在殿内诵经,为亡母追荐冥福。” 晏辞修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便走,两名护卫紧随其后,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低声吩咐:“去查。” 一名护卫躬身领命,转身快步去了。 晏辞修在一座僻静的亭子里坐下,清冷的目光落在远处层叠的山峦上。 晨风从山间穿林而来,带着草木的清苦气息。 过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那护卫快步回来,躬身禀道:“王爷,查清楚了。” “今日是夏侍郎原配妻子的忌日,夏家大小姐三年前便在地藏殿供了一盏长明灯,年年此日都来诵经礼佛。” 晏辞修听罢,眸光微动。 这么说,倒不是她窥探了他的行踪,特意赶来偶遇。 他心下了然,抬眸看向另一名护卫,问道:“程戚恒在边关受伤一事,查得如何了?” 那护卫躬身答道:“回王爷,京中已初步查探过,程戚恒最后一次随侯爷出征边关,记录上只是说受了轻伤。” “属下已另派人手前往边关,详细查证。” 晏辞修脸色微微一凝,没有再说话,指尖搭在石桌上,心思却飘远了。 那日在竹林边,夏晚絮与靖安侯夫人说的那番话,话里有话,藏着锋芒。 所以侯夫人才一副惊吓到的反应。 那时他不过是无心听了一耳朵,此刻再细细回想,越发觉得不简单。 地藏殿内,夏晚絮诵完了最后的经文,缓缓睁开眼,朝着地藏菩萨又拜了一拜,方才起身。 她将月红唤了进来,问道:“方才我好像听见你叫了声王爷?” 月红点了点头,“是,小姐,北安王爷方才到了殿外,听说小姐在殿内诵经,便走了。” “奴婢……奴婢吓坏了,王爷看人的眼神好冷。” 夏晚絮闻言,心中微动。 前世也是母亲的忌日,北安王来了地藏殿,这般巧合,难道他每年这个日子,也都有事来宝灵寺? 她思忖片刻,走到殿门口问外头候着的沙弥,温声问道:“敢问小师父,北安王爷是不是每年这个日子都会来宝灵寺?” 沙弥面露为难之色,双手合十,恭声道:“施主见谅,贵人的行踪,小僧不敢妄言。” 夏晚絮了然地点了点头,并未再追问。 她心里转着念头,好不容易遇上了,是不是该当面去道一声谢? 可转念一想,他既然知道她在殿内诵经,却转身走了,分明是不愿见她,若是她贸然去找他,反倒显得不知进退。 罢了,不去打扰的好。 她对沙弥道:“劳烦小师父转告王爷一声,民女已经离开地藏殿了。” 沙弥应声去了。 夏晚絮带着月红离开地藏殿,盘算着用过斋饭便下山回府,沿着廊道往禅房去。 此时寺中香客渐渐多了起来,往来人影不少。 行至半途,一个身穿大红锦袍的年轻公子,被两个小厮簇拥着迎面而来。 他目光在夏晚絮身上转了一圈,目光一亮,带着几分轻佻的笑意,拦在她们面前。 “哟,这是哪家的姑娘啊,生得这般标致?” 那公子摇着扇子,上下打量夏晚絮,语气轻浮。 月红脸色一变,忙上前一步,挡在夏晚絮身前,怒目而视,“请这位公子放尊重些,莫要无礼。” 一个小厮嬉皮笑脸地说:“我家公子瞧上你家姑娘了,这可是你家姑娘的福气。” 夏晚絮面色一冷,并未理会,只是伸手拉了拉月红的衣袖,示意转身便走,不与这等纨绔子弟纠缠。 那公子见状,冲那两个小厮使了个眼色,“愣着做什么,还不把那个碍事的丫头拉开。” 两个小厮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拉扯月红。 夏晚絮和月红顿时惊慌。 这时,一道魁梧的身影忽然欺身而上,几下便将那两个小厮打翻在地哀嚎,动作干净利落。 夏晚絮抬眼看清来人,神色一凛,这人她认得,是靖安侯府的护院。 她心头一沉,顺着那护院来的方向望过去,程戚恒正站在不远处,一身玄色暗纹锦袍,面色阴沉,目光死死地钉在她身上。 那红衣公子也看到了程戚恒,脸色顿时一白,忙堆起笑脸,拱手哈腰道: “原……原来是程世子……” 程戚恒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滚。” 那公子如蒙大赦般,带着两个小厮跑了,连扇子掉了都不敢回头捡。 程戚恒一步步地朝夏晚絮走来,脚步沉重,带着压迫之意。 月红紧张地凑到夏晚絮耳边,压低声音,“小姐,是世子,怎么办?” 夏晚絮却神色如常,淡淡地看着步步逼近的程戚恒,眼底没有一丝慌乱。 宝灵寺的住持向来慈悲为怀,又与她相熟,清净佛门之地,程戚恒就算再恼恨,也不敢在这里对她做什么过分的事。 正因如此,她今日才敢照旧出门,安心来寺中礼佛。 程戚恒站定在她面前,看着她,冷声道:“跟我走。” 夏晚絮抬眼对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世子有话,便在这里说吧。” 程戚恒眼底戾气一闪,咬牙道:“夏晚絮,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要是不乖乖跟我走,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夏晚絮唇角勾起一抹嘲讽,“靖安侯爷新丧,世子不在府中守灵,反倒跑来寺里胁迫朝廷命官之女,世子就不怕被御史参上一本?”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进他眼底,“宝灵寺住持的为人,世子应当清楚,我只需喊一声救命,世子今日怕是别想全身而退。” 程戚恒知道夏晚絮所言不虚。 宝灵寺的住持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若真闹起来,肯定护着夏晚絮,他就算是侯府世子,也讨不了好。 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没有动手,只是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阴狠: “你跟我母亲说的那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23章 王爷有事要说 夏晚絮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虽不答话,但分明是在说: “你心里清楚得很,又何必明知故问。” 程戚恒心头一沉,更加不安起来。 他既怀疑夏晚絮当真知道了他的隐疾,又总觉得不可能,她或许只是听谁胡说八道了什么。 可这话不问清楚,他寝食难安。 若不是顾忌着夏晚絮是朝廷命官的嫡长女,又是京中人人皆知与他拜过堂的正妻,他此刻早就不顾一切,将她灭口。 不,灭口,他倒有些不舍得,可以把她囚禁起来,日日折磨她。 程戚恒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在边关打仗,是从刀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善茬。” “夏晚絮,你最好给我老实点。” 夏晚絮平静地看着他,“你的确不是什么好人。” “若你是好人,既已有外室与外室子,便该体面地同夏家退亲,而不是非要将我硬娶进门,平白害我葬送一生。” 夏晚絮不再多看他一眼,拉着月红的手,绕过他便走。 “害我葬送一生”六字像是一根刺,狠狠扎进程戚恒心口,他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猛地伸手就要去抓夏晚絮的手臂。 “啪”地一声轻响,一颗石子不知从何处飞来,不偏不倚正打在他伸出的手腕上。 程戚恒吃痛,闷哼一声,猛地缩回手,恼怒地抬头厉声喝道:“谁?” 然后,他和夏晚絮都看见,不远处站着一道身影,是北安王晏辞修。 也不知他在那里站了多久。 程戚恒一时分辨不出来,那颗打中他的石子,究竟是晏辞修亲手所为,还是他身边护卫出的手。 夏晚絮悬着的心顿时落了地,拉着月红快步走过去,屈膝恭声道:“民女见过王爷。” 晏辞修淡淡扫了她一眼,随即将目光转向程戚恒,眸色清冷。 程戚恒心头疑惑,北安王怎会出现在这里? 怎么每次都坏他的事。 但他不敢怠慢,忙上前去,拱手行礼,“微臣见过王爷。” 晏辞修语气淡漠,“起来吧。” 说罢,他不再理会夏晚絮和程戚恒,继续往前走去。 夏晚絮目光微闪,抿了下嘴,跟上他开口道:“王爷可是要去地藏殿?” 程戚恒猛地看向夏晚絮,眸中戾色一闪而过。 晏辞修停下脚步,转头看夏晚絮,眼底带了几分饶有兴致的意味,淡淡“嗯”了一声。 夏晚絮恭谨道:“民女愿为王爷引路。” 晏辞修深深看了她一眼,唇角似笑非笑地微微一勾,“带路。” 夏晚絮松了口气,“王爷请随民女这边走。” 她在前引路,晏辞修缓步跟上,两名护卫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 月红飞快地瞥了程戚恒一眼,紧紧跟上自家小姐的脚步,心里暗自佩服。 北安王这般冷峻威严的人物,一般人见了都要怕得胆战心惊,可小姐倒好,三番两次地算计王爷,半点都不怕。 不,不是算计,是请王爷相助。 月红赶紧纠正,好似北安王能听到她心里的话。 程戚恒立在原地,脸色阴冷得要杀人,咬着牙,终究没有跟上去。 他望着那几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心里翻涌着烦躁和恨意。 北安王又不是不知道地藏殿在哪儿,就算他真不知道,他身边的护卫又怎会不知道。 分明是又一次,帮了夏晚絮。 他明知夏晚絮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为何还要屡屡插手,不顾及半分他的颜面? 莫非,北安王看上了夏晚絮?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程戚恒心头就是一沉。 夏晚絮生得明艳动人,确实是京中难得一见的容色,这也是他不肯轻易放她离开的缘由之一。 他的隐疾,说不定哪天能寻到名医治好。 但北安王素来不近女色,王府里据说连个通房侍妾都没有,更不许丫鬟近身伺候,怎会对夏晚絮动心? 程戚恒眉头拧成一团,怎么也想不明白。 夏晚絮引着晏辞修走到地藏殿前,转身屈膝行礼,“多谢王爷再次相助。” 晏辞修深深看她一眼,淡道:“进来。” 说着,他走进了殿内。 月红顿时不安,低声道:“小姐……” 夏晚絮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臂,“不必怕,你在外头等着便是。” 说完,她抬腿跨过门槛,走进了地藏殿。 殿内光线幽微,地藏菩萨慈悲低垂的目光俯视众生。 两侧高高的灯架层层排开,一盏盏长明灯静静燃着,豆大的灯焰晃动,将整座佛殿映得一片温黄而寂然。 香烟缭绕,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晏辞修站在灯架前,面容沉凝,目光落在灯架某一处,似乎在出神。 夏晚絮缓步走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待看清往生牌位上的名讳,她心头猛地一震。 那上面写的,是北安王生母,洛贵妃。 北安王竟也在这地藏殿中,为生母供了一盏长明灯。 这几年她年年来此,竟从未留意过这一处角落。 夏晚絮定了定神,敛去面上的诧异,垂眸恭声道:“王爷可是有事要与民女说?” 晏辞修缓缓转过身来,面容清冷如玉,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 “程戚恒在边关,受了什么伤?” 夏晚絮垂着眼睑。 那日在靖安侯府二门处,他突然回头问程戚恒那话,她便知,他定是在竹林边听见了她与靖安侯夫人的那番话。 只是她不明白,他为何对此事如此上心? 武将在边关打仗负伤,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心念一动,想起前世,程戚恒的嫡妹程戚欢后来嫁进了东宫,做了太子妃,皇上将兵权交给了程戚恒。 或许此刻,北安王已经开始提防程戚恒了。 虽说眼下还没有半点迹象表明程戚欢会入东宫,北安王更应防备的,应当是皇后娘家镇国公府才是。 可程戚恒身负战功,又即将袭爵,北安王对他多加提防,倒也在情理之中。 北安王前世今生都曾援手相助于她,她应当有所回报。 只是,她尚未与程戚恒和离,眼下若是将他的隐疾透露出去,万一北安王为了自身利益,借此事大做文章,宣扬出去,她手中拿捏程戚恒的筹码便彻底没了用处。 思及此,夏晚絮语气平静道:“民女也只是听侯府的下人提了一嘴,一时好奇,才向侯夫人随口问了一句,并不知详情。” 晏辞修听了,眸色微沉。 第24章 请王爷一同用膳 他一眼便看出,夏晚絮并未说实话。 若真只是随口一问,靖安侯夫人断不至于惊惶失措到那等地步。 分明是程戚恒受的伤,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隐情。 夏晚絮还念着与程戚恒的夫妻之情,不愿将他的把柄交给别人。 晏辞修语气淡淡,却带了几分冷意,“本王屡次出手相助,你便是这般回报本王的?” 夏晚絮抿了抿唇,迎上他清冷的目光,并未退缩,恭声道:“民女对王爷的援手之恩,万分感激,铭记于心。” “为报王爷之恩,我愿告知王爷一事。” 晏辞修眸光一动,“何事?” 夏晚絮道:“我听闻,宫中已拟了名单,要为王爷择选王妃。” 晏辞修神色未有半分波动,目光依旧冷淡如初,显然此事他早已知晓。 夏晚絮垂眸一笑,“看来王爷早已知道此事了。” 她略一停顿,又道:“还有一事,不知王爷是否知晓,程戚恒的嫡妹程戚欢,有可能被选为太子妃。” 晏辞修闻言,眸色微微一凝。 夏晚絮见状,心中了然,他果然不知此事,这般看来,她这份回报,也算是还得起了。 晏辞修沉声问道:“程戚恒受伤一事,与他嫡妹将来嫁入东宫,有何关系?” 自然是毫无关系的,可夏晚絮面上佯装出几分诧异,“这二者,应当是两码事吧?” 晏辞修闻言,唇角微微一勾,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对程戚恒受伤一事守口如瓶,是打算留着日后拿捏他吧?” 夏晚絮垂下眼睑,没有应答,沉默便是默认。 晏辞修语气转冷,淡淡道:“出去吧。” “下次再求本王相助,便拿此事来交换。” 夏晚絮心知他这是真动了怒,却仍犹豫了一下,斟酌着开口道:“地藏殿后头设有内堂,民女斗胆,敢问可否在此用些斋饭?” 晏辞修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他方才分明已露出几分薄怒,她竟还敢不依不饶地提要求。 片刻后,他语气冷淡,“请便。” 夏晚絮敛衣行礼,“多谢王爷。” 说罢,她转身走到殿门口,吩咐月红,“去取些斋饭来。” 想了想,她又补充道:“多取一些,王爷或许也用。” 月红一愣,诧异地看着自家小姐。 小姐这是打算同王爷一道用斋饭? 夏晚絮见她愣神,催促道:“快去吧。” 月红回过神来,忙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去了。 夏晚絮转身回到殿内,朝晏辞修看去。 只见他仍是那副神情,目光沉凝地望着洛贵妃的往生牌位,似有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夏晚絮没有打扰他,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内室。 内室不大,陈设简单,靠墙摆着一张方桌并两把椅子,桌上一只素净的香炉,余烟袅袅。 她在桌前坐下,垂眸静静等着月红回来。 殿内静得出奇,连梁木上垂下来的幡幔被穿堂风一吹,发出的簌簌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夏晚絮耳朵不由往外殿的方向支着,心里犯疑,北安王怎么半点动静都没有? 为生母追荐冥福,总刻有诵经声才是,怎么殿里安静得像是什么人都没有? 莫不是他早就走了? 正想着,月红进来了,手上提着两个食盒,往桌上一放,“小姐,斋饭取回来了。” 夏晚絮问她,“王爷还在殿内?” “在的。”月红点头。 “他在做什么?” “奴婢瞧着,王爷就站在灯架前头,一动也不动的,也不知在想什么,怪吓人的。” 夏晚絮暗忖,莫非他就这般一直盯着他生母的牌位看? 月红迟疑道:“小姐,王爷那一份斋饭,可要给他的护卫?” 夏晚絮略一沉吟,摇了摇头,“我出去看看。” 说着她起身。 月红忙拉住她的袖子,低声道:“小姐仔细些,奴婢瞧着王爷心情不太好,您别触了他的霉头。” 夏晚絮点点头,示意自己省得,便出了内室。 果然,北安王仍旧立在他生母的牌位前,双脚似乎自方才起就没挪动过一寸。 那张本就清冷的脸,此刻比先前与她说话时更添了几分寒意,眉眼间沉沉的,压得殿内的气息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夏晚絮放轻脚步走近,谁知才靠近两步,晏辞修便已察觉,头也未回,声音冷冰冰的,“何事?” 夏晚絮站住了,如实答道:“民女的丫鬟多取了些斋饭回来,想着王爷若不嫌弃,不如一同用午膳。” 话音落下,晏辞修终于转过身来,那双眼睛落在她身上,目光冷沉,似有万斤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夏晚絮被他这般盯着,心口没来由地一紧,忙又添了一句,“如今已是午膳时辰,民女并无旁的意思。” 晏辞修却并不答话,只冷冷看了她一眼,便转身往殿外走去。 夏晚絮微微蹙眉,她不过是好意请他一同用膳,怎的他竟像是恼了,转头就走? 正纳罕间,忽听得殿外传来他一声吩咐:“回府。” 夏晚絮心头一惊,也顾不上多想,提起裙摆便往内室跑,一进去就急声吩咐月红, “快,把斋饭带上,我们走。” 月红被唬了一跳,不明所以,但见自家小姐这般火急火燎的模样,只当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便是莫不是世子来了? 她手忙脚乱地提起两个食盒,紧跟着夏晚絮出了地藏殿。 殿外,晏辞修由两名护卫护着,往山门方向去了。 夏晚絮带着月红,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 月红压低声音问:“小姐,我们这是要跟着王爷一道下山?” 夏晚絮轻轻“嗯”了一声,脚下不停。 她心里门儿清,唯有跟着北安王,程戚恒才不敢来寻她的晦气。 前头,一名护卫低声禀道:“王爷,夏大小姐在后头跟着。” 晏辞修脚步未停,淡淡道:“无需理会。” 他早就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也猜得出她这般跟着自己所为何意。 一行人到了山门处,夏晚絮一眼便瞧见了那辆熟悉的靖安侯府的马车,停在不远处的树荫下。 车帘微微掀开一道缝,里头的人正往外张望。 夏晚絮心底冷笑一声。 不出所料,程戚恒守在这里等着她。 若非跟着北安王一道下山,他肯定来纠缠,说不定还真敢将她强行掳走。 ? ?感谢宝们投的推荐票~ 第25章 等没用了再甩掉 晏辞修自然也瞧见了那辆马车,眸光微冷,只扫了一眼,便径自上了王府的马车,再没多看第二眼。 夏晚絮忙上夏家的马车,边吩咐月红,“跟车夫说,让他跟在王府的马车后头,一同下山。” 月红应了一声,交代车夫,随即也钻进车厢里。 可她心里到底还是不放心,掀着车帘一直盯着车外,眼见王府那辆马车动了起来,忙催车夫,“快,快跟上,别跟丢了。” 车夫面露难色,小声嘀咕:“姑娘,跟得这么紧,不会惹恼了王爷吧?” 月红回头看向夏晚絮,夏晚絮神色淡定,只道:“无妨,跟着便是。” 月红这才转头冲车夫道:“听见了没,跟上去,没事的。” 车夫这才驾着车,紧紧跟在北安王府的车驾后头,一路出了宝灵寺。 王府马车的车头上,护卫凑近车厢,禀道:“王爷,夏家的马车一直跟在后头。” 车厢内,晏辞修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无妨。” 她借他的势,那就让她借吧,等没用了,再甩掉就是了。 而另一头,靖安侯府的马车里,程戚恒眼睁睁瞧着夏家的马车跟着北安王府的车驾扬长而去。 心头那股邪火再压不住,恼怒地一把甩开车帘。 “夏晚絮,我就不信晏辞修次次都能护着你。” 下了山,马车行了一段路,月红掀开车帘往后瞧了一眼,回头对夏晚絮道:“小姐,侯府的马车没跟过来。” 夏晚絮点了点头,心中稍定。 程戚恒纵是再嚣张跋扈,当着北安王的面,也绝对不敢对她怎样。 今日是母亲的忌日,她不得不出这一趟门,如今回了府,在和离之事了结之前,她是再不会踏出夏府大门半步了。 马车一路回到夏府,夏晚絮径直回了妍玉院,并未似往常那般,先去王氏院里请安。 前世的她,事事都要看王氏脸色,如今重活一世,她想怎么爽快便怎么来,再不会给王氏这个脸面。 月红将斋饭拿去厨房热了热,主仆二人便在院子里安安静静地用了午膳。 这一日,靖安侯府那边始终没有半点消息传来。 夏晚絮心里并不着急,月红却先坐不住了,忧心忡忡道:“小姐,您的嫁妆还压在侯府呢,这可怎么办好?” 夏晚絮却是一派从容,“我那副嫁妆虽算不得丰厚,但父亲和夫人断不会让靖安侯府白白占了这个便宜去,你且放心。” 次日清早,夏晚絮坐在窗边看书。 月红端了早膳进来,一面往几案上摆放,一面随口说道:“小姐,听说二小姐这几日一直闷在屋里画画呢,连莫大小姐办的赏花会都推了没去。” 夏晚絮闻言,垂眸沉思,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边角。 前世此时,她人在靖安侯府,与娘家疏远,自然不知道夏家这边的种种。 可她却清楚地记得,镇国公府老夫人做寿那日,夏晚宁献上一幅寒梅图贺寿,满座宾客盛赞。 那幅画后来传入宫中,连太后见了都赞了一句“清绝有骨,不似闺阁寻常笔墨”。 自那以后,“善丹青”这三个字的美名,便落在了夏晚宁的头上。 莫非,正是因了这幅画,夏晚宁才得以嫁入东宫,做了太子侧妃? “小姐,用早膳了。” 月红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唤回。 夏晚絮放下手中的书,安静用膳,可心思却渐渐又飘远了。 幼时,曾服侍过母亲的一位老仆人,见王氏特意重金请了名师教导夏晚宁琴棋书画,忍不住提过一句,说她母亲当年最擅丹青,尤其爱画梅,笔下的梅花与旁人不同,不求繁盛热闹,只画那一身风骨。 母亲留下的东西,大多都收在父亲手中,后来又渐渐流入王氏手里,那些字画,她一件也未曾亲眼见过。 如今回想起来,夏晚宁那幅名动京城的寒梅图,在她心底悄然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只因几年前,她曾无意间听到下人们背地里嚼舌根,说夫人重金请来的那位先生,私下与夫人说过,二小姐于琴棋书画一道,其实并无什么天赋。 用过早膳,夏晚絮又拿起书来看,却怎么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幅寒梅图。 月红收拾了食器正要退出去,她叫住了。 “你私下打听打听,二小姐这几日在屋里画的到底是什么,还有夫人重金请的那位先生,可曾当真夸赞过二小姐擅丹青。” 月红脸色一肃,郑重地点了点头,“奴婢明白了,一定替小姐打听清楚。” “不必急,”夏晚絮叮嘱道,“慢慢来,仔细些,免得叫夫人察觉了。” 月红应下,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夏晚絮一人,她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将母亲的遗物一件一件拿回来。 正想着,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夏晚絮起身走到门前,撩开帘子一看,只见王氏领着几个丫头婆子,浩浩荡荡地进了院子。 那几个丫头婆子,她一眼便认了出来,都是原先王氏给她挑的陪房,看来这是从靖安侯府带了回来。 王氏一见她,皮笑肉不笑道:“这几个都是我精心挑来服侍你的丫头婆子,你瞧瞧可还满意?” “你父亲特意交代过,一定要挑顶好的给你,这几个,便是晚宁那边的都比不上。” 夏晚絮面色冷淡,静静地看着王氏,心里门儿清。 她就算再不满意,王氏另换一批来,终究还是王氏的人。 她最佩服王氏的,便是这般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也不怕闪了舌头。 但凡是个明白人,谁会信服侍夏晚宁的下人反倒不如她这边的? 王氏见她这般神色,眼神冷冷淡淡的,竟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心里越发犯起了嘀咕,暗自恨道,这丫头如今简直是变了个人,什么事都不放在眼里,什么人都不惧,倒真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体。 王氏走到门前,“我有话与你说。” 夏晚絮闻言,也不多话,径自松了手,任那帘子垂落下去,转身回了屋里。 那帘子堪堪擦着王氏的脸颊落下,差一点便扫到她脸上。 王氏又惊又怒,猛地叫了一声,“你……” 她一把甩开帘子,快步跟了进来,一面走一面怒声道:“月红那死丫头呢,怎的也不见出来伺候?” 第26章 讨要母亲嫁妆 夏晚絮已在罗汉床一侧坐下,慢悠悠道:“我身边就月红一个丫头,跑进跑出地伺候,哪里还有空闲。” “夫人若是想喝茶,那便自己忍忍吧,横竖我这院子里也没什么好茶叶,上回父亲来喝了一口,都嫌不好,直接吐了出来。” 王氏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她嘴角抽了抽,终究还是忍下这口气,冷着脸走到罗汉床另一侧坐下,“我给你挑的秋水和春水,都是顶伶俐的丫头……” 夏晚絮却半点不想提起这两个前世背主的丫头,直接打断了她的话,淡淡道: “夫人既然肯去靖安侯府一趟,把这几个丫头婆子都带了回来,怎的就没顺道把我的嫁妆,也一并带回来?” 王氏抬手抚了抚鬓边碎发,唇角扬起一抹不以为意的淡笑:“人是马总管去靖安侯府带回来的,总不能让侯府替夏家白白养着这些人。” 她顿了顿,语气里事带着几分讥诮,“这些都是对你忠心耿耿的陪房,你那天晚上倒好,只带了月红一个人走,怎么就不想着他们?” “如今人回来了,你倒只惦记着你的嫁妆。” 夏晚絮神色平静,只淡淡回了一句:“夫人既觉得他们忠心,不如留在身边服侍夫人吧。” 王氏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父亲特意交代我安排人来服侍你,你不要,回头又到你父亲面前告状,倒显得是我苛待了你。” 夏晚絮抬眸看向她,神色波澜不惊。 “既如此,不如请个牙婆来,我自己挑几个合眼缘的。” 王氏脸色一沉,心想这丫头倒是想得美,道:“府里那么多下人,为何还要再买?” “你当你父亲一个礼部侍郎一年能有多少俸禄?” 夏晚絮笑了一下,那笑意淡淡的,没到眼底,“那夫人把我母亲的嫁妆还给我吧。” 王氏心头一凛,目光骤然收紧,盯着夏晚絮看。 原来绕了这么一大圈,是在这儿等她呢。 翅膀硬了,想要回崔氏的嫁妆了。 念头一转,她面上却不露半分,只故作惊讶地道:“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 “给你备的嫁妆里,本就有你母亲留下来的东西,那些都是你父亲亲手交给我的,多的就没有了。” 夏晚絮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母亲出身江南崔氏三房,外祖父在京中经商,是挂了名的皇商,家底殷实。 外祖父膝下唯有母亲一个女儿,出嫁时,外祖父将大半家产都充作了嫁妆,只将江南崔氏三房的祖产给过继来的嗣子。 当年那个服侍过她母亲的老仆人临死前攥着她的手,说她母亲的嫁妆何止百万,叮嘱她出嫁时定要跟父亲讨回来,那是母亲留给她的。 如今王氏竟敢厚颜无耻地说多的没有了。 王氏被她那双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眸子盯着,心里发毛,后背一阵一阵发紧。 可很快,她便稳住了心神。 当年伺候崔氏的下人,死的死,赶的赶,发卖的发卖,如今已无人留在府里。 夏晚絮一个深闺里长大的姑娘,能知道什么? 想到这里,王氏底气顿时足了几分,神色愈发坦然,“你也别不信,我是你父亲的继室,哪里碰得着你母亲的嫁妆?” “你定亲时要置办嫁妆,你父亲给了多少,我便给你置办了多少,我还从自己的嫁妆里贴补了不少呢,不然那些东西哪里够看的。” 夏晚絮静静看着她,声音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夫人这番话,可敢当着父亲的面,再说一遍?” 王氏心头一虚,可很快就稳住了。 崔氏的嫁妆,老爷当年吞了大半,这事她心里清楚得很。 就算夏晚絮真去找老爷对质,老爷为了自己的体面,也绝不可能承认。 她微微扬起下巴,神情理直气壮,“你尽管去找你父亲问清楚,我行得正,坐得直,没什么不敢的。” 闻言,夏晚絮反倒什么都明白了。 母亲的嫁妆,只怕大半都落进了父亲手里。 难怪王氏敢如此有恃无恐。 她忽然替母亲觉得不值。 那样一个家财万贯、才貌双全的女子,竟嫁了这样一个薄情寡义的男人。 活着时不得真心,死后,连留给亲生女儿的东西,也被吞得干干净净。 嫁妆单子,夏家自然不可能给她看,唯一能查证的地方,只剩崔家。 可崔家远在江南,她一个深闺女子,根本没有门路与崔家取得联系。 夏晚絮淡淡一笑,“夫人,我母亲当年出嫁,十里红妆,那场面京中不知多少人看在眼里,不过才十几年,那些人应该还没死绝吧?” 王氏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你要讨你母亲的嫁妆,只管找你父亲去。” “我是来跟你说和离一事的。若只揪着你母亲那点嫁妆不放,这和离,到底还办不办了?” 夏晚絮自然知道眼下不是讨要嫁妆的时机,敛了笑意,淡道:“事到如今,就算我不想和离,父亲应该也不会答应吧?” 王氏听她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心里那口气愈发不顺。 夏牧谦如今一门想把夏晚絮塞给北安王,当然巴不得她赶紧和离。 今日马总管去靖安侯府讨要陪房时,态度已经强硬了不少,多少是把侯夫人得罪了。 若是和离的事拖久了,反倒不好收场。 王氏压下心头的不耐,缓和了语气,“方才侯夫人派李妈妈来传话,说当年求亲时,除了侯爷看重我们夏家书香门第,世子也是真心心悦于你。” “婚前纳妾,是侯夫人思虑不周,一切都是她的不是。” “世子说,他想与你见上一面,当面把话说清楚。” “只要你肯见他,他愿意将魏姨娘送出侯府,那个外室子交由侯夫人抚养,不记在你名下。” “若你扔执意和离,他便成全你。” 夏晚絮听罢,眸底掠过一抹冷意。 什么真心,什么成全,不过都是缓兵之计罢了。 只要她踏出夏府大门,等待她的,绝不会是什么赔罪认错。 她抬眼望向王氏,声音清冷,“夫人就不怕,我这一去,便被世子掳走灭口?” 王氏眼皮一跳。 掳走灭口? 哼,若真如此,倒省事了,省得还要费心把她塞给北安王。 只是这念头不过一闪,便被她压了下去,面上仍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 “不过见一面而已。” “你父亲好歹是朝廷命官,世子胆子再大,也不敢做出那等违法乱纪之事。” ? ?感谢纠错字的宝子~ 第27章 拿晚宁婚事威胁她 夏晚絮眸色更冷,“我不会去见他,夫人也不必再劝。” “否则,我倒要怀疑,夫人究竟是不是真心想帮我和离,那我只好请父亲亲自为我做主了。” 王氏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你少动不动就拿你父亲压我。” “我也是为了你好。你不见便不见,可若靖安侯府一直拖着不肯和离,等拖成了老姑娘,我看还有哪户人家肯娶你。” 夏晚絮轻轻笑了笑。 “夫人就不怕,我一直住在夏家,二妹妹也迟迟嫁不出去。” 此话一出,王氏瞳孔骤然一缩。 那双盯着夏晚絮的眼睛,几乎淬了毒。 她最忌讳的,便是有人拿晚宁的婚事威胁她。 晚宁的前程,是她费尽心思一步一步铺出来的,绝不容任何人阻拦。 夏晚絮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愈发确定了心中的猜测。 她慢条斯理地开口:“夫人还是尽快替我办好和离吧。” “眼看镇国公府李老夫人的寿辰就要到了,拖得久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王氏心头猛地一沉。 她死死盯着夏晚絮,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缓爬了上来。 眼前这个继女,不仅性情大变,竟还知道本不该知道的事。 上一次,她不知从哪里打听到太后替北安王物色王妃的人选里有晚宁。 如今,又突然提起镇国公李老夫人的寿宴。 难道…… 她连自己打算借寿宴,为晚宁谋划东宫婚事的事都知道了? 王氏强压下心中的惊疑,声音不自觉冷了几分,“你和离,与李老夫人做寿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你还想去镇国公府贺寿?” 她冷笑一声。 “我劝你趁早死了这份心思。如今你的事满京城都在议论,去了也只是丢人现眼。” “若碰上侯夫人,她更不会给你好脸色。” 夏晚絮神色平静。 “哪里是我想去,我是担心,耽误了二妹妹去赴宴。” 王氏脸色骤变,“你什么意思?” 夏晚絮却不回答,只静静看着她。 眸色沉静,什么情绪都没有。 可越是如此,越叫人心惊。 王氏再也坐不住,霍然起身,“看来与你再说下去也是白费口舌,等你父亲回来,让他与你说。” 说罢,她板着脸拂袖而去。 脚步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背影竟透着几分仓皇。 屋内安静下来。 夏晚絮依旧坐在罗汉床上,缓缓垂下眼帘,唇角浮起一丝冷意。 她不过随手落下一子,王氏便先乱了阵脚。 看来,前世夏晚宁能够嫁入东宫,果然是从镇国公府李老夫人的寿宴开始。 只是,她仍不知道,王氏究竟用了什么法子,才将夏晚宁从北安王妃的人选中摘了出去。 难道是李老夫人跟太后开了口? 若能查清其中关节,或许,她便有机会借此拿回母亲的嫁妆。 傍晚时分,夏牧谦下衙回府。 王氏服侍他换下官服、净了手,又吩咐丫鬟摆膳。 丫鬟们摆好饭菜便退了出去,屋里只剩夫妻二人。 王氏亲自给夏牧谦布菜,提起了侯夫人派李妈妈来传话的事。 夏牧谦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淡声问:“晚絮怎么说?” 王氏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那丫头不肯去,说什么怕世子趁机杀了她灭口。” 夏牧谦没有接话,沉默着用了两口饭,才开口道:“不去便不去。” “靖安侯府那边,你再去周旋。让她好好待在府里,别出门。” 王氏心头一梗,却也不敢反驳,只得应了声:“是。” 她顿了顿,又试探着回了一句,“老爷,那丫头还惦记着她母亲的嫁妆呢。今儿还叫我跟您说,要把她母亲留给她的嫁妆还给她。” 夏牧谦的筷子停住了,抬起眼来看了王氏一眼,那目光说不上是什么情绪,却让王氏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 她连忙补了一句,“妾身已经跟她说了,她母亲的嫁妆都给她了。” 夏牧谦垂下眼继续用膳,过了一会儿才淡声说了一句,“你也坐下吃吧。” 王氏心里松了一口气,应声坐了下来。 夫妻俩安静地用膳。 又过了一会儿,夏牧谦放下筷子,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靖安侯府那个秘密怕是非同小可,世子才不肯放过晚絮。” “和离的事不能再拖了,礼部尚书的位置拖不得。” 王氏心里不痛快,面上却只得点头,“妾身知道了。” “只是晚絮那丫头如今脾气大得很,妾身说话她也不怎么听……” 她盼着夏牧谦能去训斥夏晚絮几句。 “她怕死,”夏牧谦打断她,“知道不该出府。你只管把事办了便是。” 王氏见他态度坚决,到底不敢再多说,只低头扒了两口饭,心里却把夏晚絮恨得更深了几分。 妍玉院里,夏晚絮一直等到该安歇的时辰,也没有等到夏牧谦来训斥她。 她略有些意外,但也不多想,让月红吹了灯,上床歇下了。 次日一早,夏晚絮醒来坐起身,唤了一声,“月红。” 月红快步走了进来,面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异样。 夏晚絮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月红挨到床边坐下,道:“小姐,奴婢打听到了。” 夏晚絮心口一跳,“打听到什么了?” 月红凑近了些,“厨房那边有个姓张的婆子,三年前是在二小姐院里干粗活的,后来因为爱喝酒误了事,被打发到厨房去。” “奴婢昨晚跑去陪她喝了几盅,她跟奴婢说,夫人重金请的那位先生,每次教完二小姐功课,从书房里出来都唉声叹气的直摇头。” “张婆子还亲耳听到那位先生跟夫人说,二小姐没有琴棋书画的天赋,他怎么教都学不会。” “夫人便叫那位先生教二小姐临摹的功夫,专门照着前人的画来描。” 月红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二小姐这几日在屋里画的,是梅花。” 夏晚絮的指尖微微一蜷,“这也是张婆子跟你说的?” 月红点头,“张婆子虽不在西华院干活了,可与西华院的丫头婆子偶尔也会唠唠嗑,知道二小姐不少事呢。” 夏晚絮垂下了眼帘。 梅花。 她母亲最擅画的也是梅花。 一个被先生说没有天赋的人,怎么会突然画出了名动京城的寒梅图? 她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沉。 她对月红点了点头,“这事你办得好,但别声张。” 月红连忙点头,“奴婢省得。” 第28章 程戚恒登门求见 夏晚絮垂眸沉思,指尖轻轻摩挲着锦被,须臾,她抬眸,看向月红。 “你再留意一事,夏家的库房,平日都是谁在打理?” 月红几乎未作思索,便答道:“小姐,库房的钥匙一直由老爷和夫人保管,寻常人根本进不去。” 夏晚絮轻轻摇头,“库房总要有人定期洒扫、清点整理。” 月红却仍有些迟疑,“可马总管或卫妈妈难道不会一直守在旁边盯着?” 夏晚絮唇角浮起一抹不以为然的笑意。 “马总管和卫妈妈掌着整个夏府,日日都有忙不完的差事,哪有那个闲工夫,一直守在库房里看着几个粗使婆子洒扫?” 说到这里,她眸光渐深。 人都是如此,规矩立得再严,若多年相安无事,总会渐渐生出几分懈怠。 马总管与卫妈妈在府里掌事多年,地位稳固,更不会时时将这些细枝末节放在心上。 只要寻着机会进去看上一眼,她便能知道,母亲留下的嫁妆究竟是否还在库房。 北安王府。 书房内窗棂半启。 初夏的风穿过庭院,挟着泥土微湿的气息与花草的清香,徐徐吹入室内。 晏辞修立于剑架前,手执一块柔软的麂皮,正缓缓擦拭着手中的长剑。 剑身漆黑如墨,寒光内敛,映得他俊美的面容愈发冷峻清隽。 他动作沉稳而专注,修长的手指顺着剑脊缓缓拂过,仿佛擦拭的不是一柄杀人利器,而是一件珍藏多年的心爱之物。 门外响起一阵略轻的脚步声。 赵总管快步而入,双手奉着一张折好的纸笺,躬身行礼道:“王爷,名单拿到了。” 晏辞修不语,将剑身最后一寸擦拭干净,这才放下麂皮,将长剑稳稳挂回剑架。 他转过身,接过纸笺,缓缓展开。 纸上密密麻麻列着十余个名字,皆是京中适龄待嫁的名门闺秀。 他的目光一行一行掠过。 直到落在“程戚欢”三字时,眸光倏然一凝。 那日地藏殿中,夏晚絮曾告诉他,程戚恒的嫡妹程戚欢,很可能会被选为太子妃。 可如今,程戚欢的名字却赫然出现在这份为他选妃拟定的名单里。 既有意册立太子妃,又为何会将她列入北安王妃的人选? 晏辞修缓缓抬眸,望向赵总管,“这份名单,没有错?” “绝不会有错。”赵总管答得斩钉截铁。 “这是太后身边掌事姑姑亲手誊录的名单。” 晏辞修没有作声。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张名单上,沉吟片刻,将纸笺随手搁在书案一角,缓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赵总管悄悄打量着自家王爷的神色,试探着笑道:“王爷,这名单上的姑娘,可有哪位入了您的眼?” 他自晏辞修五岁起便在身边服侍。 这些年来,旁人或许猜不透王爷的心思,他却多少能窥见一二。 方才王爷看那份名单时,目光几次停顿,显然是在思量什么。 晏辞修却没有回答。 他静静望着窗外,眸色幽沉。 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日在地藏殿中,夏晚絮微仰着脸看他,神情平静地对他说出的那番话。 究竟是夏晚絮信口开河,故意编造了一番话诓骗于他? 还是故意没把话说全,好让他日后寻个由头再去找她问清楚? 那个女子,胆子不小,心思更深。 沉默良久,他淡淡开口:“去查一查。” “镇国公府李老夫人寿宴那日,夏侍郎府上,谁会前去贺寿。” 赵总管微微一怔,下意识确认道:“王爷说的是礼部侍郎夏牧谦府上?” 晏辞修缓缓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自带一股无形的威压。 赵总管心头一凛,立时反应过来,连忙躬身,“老奴明白,这便去查。” 说罢,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晏辞修缓步回到书案前,修长的手指在那张名单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轻轻呵了一声,“不过一个年轻的闺阁女子,心思这么深。” 妍玉院内,夏晚絮刚用完早膳,月红正撤下碗盏。 门外传来秋水的通报:“小姐,马总管派了个小厮过来,说世子爷来了,要见您。” 月红不由一惊,朝夏晚絮看去。 夏晚絮面容平静,并不意外。 她不愿去见他,他便主动上门来了。 在夏家,她倒不用怕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于是她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夏晚絮更了衣,带着月红朝外院花厅走去。 一进门,只见程戚恒冷着脸坐在太师椅上,魏兰竹站在他身侧,低头垂目,双手交叠在身前,一副安分守己的模样。 夏晚絮眸光微动,没想到程戚恒竟将魏兰竹也带来了。 程戚恒听见脚步声,抬眸看向她,那眼神极其复杂。 恼火、审视,也有一丝歉疚,但更多的是被拂了面子的恼怒。 魏兰竹也悄悄抬眸看了夏晚絮一眼,随即连忙低下头,身子微微瑟缩了一下。 程戚恒见她怕夏晚絮怕成这个样,眸中闪过一丝怜惜。 夏晚絮看在眼里,心里冷笑。 马总管迎上来:“大小姐,您和世子聊,有什么事吩咐丫头去叫我。” 说完,也不等夏晚絮回应,便直接往外走了,将门带得半掩。 夏晚絮面容平静地坐下,月红上茶,她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作声,等着程戚恒开口。 她这种平静从容的态度,让程戚恒心里愈发不舒坦。 这种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姿态,比当面顶撞更让他觉得难以掌控。 程戚恒压下心头的不快,抬眸看了魏兰竹一眼。 魏兰竹压下心里翻涌的恨意和屈辱,缓步走到夏晚絮面前,膝盖一弯,竟直直跪了下去。 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娇娇弱弱的,略有些颤抖:“少夫人,都是奴的错,您不要怪世子爷。” “那日的事,是奴不好,是奴不该……不该让世子爷为难。” “少夫人若要责罚,就罚奴一个人吧,求您别生世子爷的气。”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姿态也放得极低。 若换了旁人,怕是早已心软动容。 可夏晚絮只是冷眼看她,唇角泛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呵笑一声,毫不掩饰的讽意:“你的错?是你逼世子在新婚夜接你进侯府的?” “你有这么大的本事?” 魏兰竹被她这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嘴唇翕动了几下,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她不由朝程戚恒看去,眼底满是求救的意味。 第29章 魏姨娘卑躬屈膝 程戚恒见魏兰竹跪在夏晚絮面前卑躬屈膝,心中自然心疼。 他今日带魏兰竹来,本是想让她在夏晚絮面前示弱,好让夏晚絮消消气。 可此刻亲眼看着为他生了子嗣的女人跪在地上任人奚落,那股心疼便渐渐化作了对夏晚絮的不满。 夏晚絮这般不依不饶、冷嘲热讽,哪里有一丝正室夫人应有的宽宏度量? 他忍着没有让魏兰竹起身,只看着夏晚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些。 “晚絮,那天晚上是我不对。” “因父亲病危,我为了让父亲看一眼奕儿,没考虑到你的感受,所以才把他们母子接进了府。这件事,是我思虑不周。” 他看着夏晚絮如海棠的容貌,语气软了几分:“如若你不喜欢他们母子,我将他们送出府,或者由你处置,都可以。” “你不想将奕儿记入族谱,那也由你,将来我们会有嫡子,谁也越不过我们的嫡子去。” 他说得诚恳,姿态也放得足够低,与那日寺中的强硬判若两人。 夏晚絮安静地听他说完,面上神情不变,只抬眸看了他一眼。 “世子今日专程登门,就是为了说这些话?” 程戚恒怔了怔,“晚絮,我是诚心……” 夏晚絮打断他,“你若是诚心,那便和离吧。” 程戚恒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只觉得胸口堵得发闷。 他给了魏兰竹一个眼色。 魏兰竹咬了下嘴唇,眼底飞快掠过一抹不甘,猛得磕了个响头。 声音带着哭腔:“少夫人,都是奴的错,您别怪世子爷,您别跟世子爷和离,该走的是奴。” “少夫人看奴不顺眼,奴离您和世子爷远远的,再不出现在您面前。” 她抬起头,眼眶泛红,泪水悬在睫上,楚楚可怜。 “世子爷一直与奴说,您是世子爷最爱的姑娘,他一直盼着和您成亲。您要是和世子爷和离,世子爷伤心欲绝,哪还能活得下去。” 魏兰竹说完,又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贴在冰冷的砖面上不再抬起,肩膀微微颤抖着,仿佛真的在替程戚恒痛心疾首。 夏晚絮难以置信地看了魏兰竹一眼,又看了程戚恒一眼,只觉得荒唐可笑。 前世那个在侯府里对她颐指气使、处处拿捏的妾室,如今竟跪在她面前,如此卑微地替程戚恒求情。 而程戚恒呢? 他就坐在那,冷眼看着魏兰竹跪在地上磕头求饶,面上一副“我已经让步至此”的模样。 夏晚絮心中冷笑。 程戚恒还是和前世一样,心肠冷硬又恶劣。 他自己的错,自己不跪下来认,却逼着魏兰竹来求她。 夏晚絮看着魏兰竹这副卑微伏低的样子,自然觉得心情爽快。 可她绝不可能原谅程戚恒和魏兰竹。 这对男女,一个虚伪,一个做作,前世欠她的,这一世她不会忘,更不会轻易放过。 夏晚絮语气冷淡:“让她起来吧。跪在我面前,倒显得我欺负了她似的。” 程戚恒却不开口,只眼神复杂地看着夏晚絮。 魏兰竹额头依旧贴着地面,固执道:“少夫人您不答应,奴绝不起来。” 夏晚絮闻言,忽然笑了。 “我一辈子不答应,你打算一辈子跪在我夏家吗?” 魏兰竹应得干脆:“是,少夫人一日不答应、不原谅世子爷,奴一日都不会起来。” 夏晚絮冷笑一声,蓦然起身,抬步便往外走,“那你就一辈子跪在这里吧。” 程戚恒见她要走,眸色骤然一沉,霍然起身,快步追出去。 魏兰竹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慌乱与求救。 程戚恒脚步顿了一下,却只低声丢下一句,“跪着。” 他快步追到廊下,伸手便要去拉夏晚絮。 月红身形一侧,挡在了夏晚絮身后,硬生生隔开了程戚恒的手。 程戚恒的手僵在半空,看着这个丫鬟竟敢拦他,气得真想一脚踹过去。 他生生忍住了,语气从未有过的诚恳:“晚絮,魏兰竹说的是真的,我的确心仪于你,当年我们两家议亲时,我便偷偷去见过你。” “魏兰竹生下奕儿是我疏忽了,我认错,求你原谅我一次,我以后一定好好待你,绝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委屈。” “你想如何处置魏兰竹和那孩子都可以,你若不想见他们,我便将他们远远送走,再不入京。” 夏晚絮背对着他,看都不想看他那张虚伪的脸,“世子别当我是傻子来忽悠,你我之间只有一个结果,那便是和离。” “世子请回吧。” 说完,她没有再停留半步,带着月红走了。 程戚恒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面色阴冷得像结了寒冰。 良久,他转身回到花厅里。 魏兰竹依旧跪在原地,姿态伏低,一动不动,听见脚步声才微微抬起头,眼眶泛红地望着他。 程戚恒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面色沉沉。 “你继续跪在这里,少夫人什么时候原谅,你什么时候起身。” 魏兰竹指尖一紧,攥得掌心发白。 她心里恨得几乎要呕出血来,可她不敢忤逆程戚恒。 他喜欢她温柔小意、百依百顺,喜欢她在他面前永远低头做小,永远仰着脸楚楚可怜地看他。 她垂下眼睫,掩去眼底所有的恨意与不甘,声音柔柔弱弱的:“是,世子爷。” 程戚恒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去。 夏晚絮带着月红一路走回妍玉院,刚迈进院门,便听见秋水的声音: “听说二小姐那幅画,快画完了。” 春水嗤笑一声,“你一天到晚打听二小姐院里的事做什么?再怎么惦记,二小姐也瞧不上你。” 夏晚絮脚步微微一顿,眸色微凝。 “我们去看看二妹妹。” 夏晚絮转身朝西华院的方向走去。 西华院今日倒是安静得出奇。 夏晚絮走进去时,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东厢房里隐隐传来说话声,想来那些伺候的下人都躲在屋里偷懒去了。 她脚步未停,朝东厢房走去。 门帘是垂着的,她伸手掀开,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屋内,墨香幽幽。 一尊鎏金兽耳香炉静置于案角,沉水香袅袅升腾。 夏晚宁正坐在书案之后,手执一支细狼毫,神情专注,正细细勾勒着寒梅图最后一枝梅梢。 梅杏立在一旁,轻轻摇着团扇,不疾不徐地替她送着风。 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抬起头来。 待看清来人,夏晚宁脸色骤然一变。 “谁让你进来的!”夏晚宁猛地站起身来,尖锐的声音几乎划破屋里的静谧,“外头的人都死绝了吗?怎么让她进来了!” 第30章 这辈子不会和离 “啪”的一声,一滴浓墨自笔尖坠落。 顷刻间,雪白的宣纸上洇开一团刺目的墨渍。 夏晚宁低头一看,失声尖叫起来:“我的画!我费了那么多时日,好不容易才临摹好的。” 梅杏也慌了神,忙扑到书案前,看着那幅被墨迹毁去大半的寒梅图,急得眼圈都红了。 “二小姐,这可如何是好?” “您好不容易才画成的……” 她手忙脚乱地抓起一张宣纸覆在墨渍上,想将浮墨吸去。 可墨色早已浸透纸背,又岂是区区一张宣纸能补救的? 不过徒劳罢了。 夏晚宁又急又怒,一把将梅杏狠狠推开。 “废物!” “都是你,若不是你没拦住她,我的画怎么会毁。” 梅杏猝不及防,被推得跌坐在地,手肘重重磕在地砖上,疼得脸色发白,却一句话也不敢辩解,只低着头默默受着。 夏晚絮神色平静,缓步走到书案前,目光淡淡扫过那幅被毁的寒梅图。 书案上还摊着另一幅画。 那画纸已有些年头,颜色微微泛黄,边角留着几道细小的折痕,却保存得极好。 画中一株老梅,虬枝盘曲,苍劲遒劲,不过寥寥数笔,便将风骨尽数勾勒于纸上。 枝头梅花疏疏点点,墨意清淡,却自有一股凌寒独立、不染尘俗的孤高之气扑面而来。 夏晚絮眸光微凝。 夏晚宁察觉到她的目光,神色顿时一变。 没有半分迟疑,她猛地伸手将那幅寒梅图收在手中,仿佛生怕被人再多看一眼。 她转过头,厉声喝道:“梅杏,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把她赶出去?” 梅杏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快步走到夏晚絮面前,板着脸道:“大小姐,请出去。” 夏晚絮却纹丝未动,望着夏晚宁,语气平淡:“二妹妹,方才那幅寒梅图,枝疏影瘦,墨色清润,颇有几分大家风范,不知是哪位名家的真迹?” “二妹妹这是在临摹吗?” 夏晚宁脸色倏地一白,旋即又涨得通红,“你……你胡说什么?谁说我在临摹的?” 她神情慌乱,连声音都高了几分。 “梅杏,还不把她拉出去。” 梅杏不敢违逆,只得硬着头皮伸手,去拉夏晚絮的衣袖。 手尚未碰到,“啪”的一声,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骤然落下。 梅杏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耳边嗡嗡作响。 夏晚宁愣住了,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盯着夏晚絮。 “你……你敢打我的丫鬟?” 夏晚絮神色依旧平静,“我是夏府嫡长女,为何不能教训一个以下犯上的奴才?” 她眸光冷冷落在夏晚宁脸上,“别说是她,便是你,若敢对长姐不敬,我一样教训。” 夏晚宁气得浑身发抖,“来人,来人,把这个疯子给我抓起来。” “夏晚絮,上回母亲饶了你,这一次,你休想再蒙混过去。” “今日若不让你跪祠堂,领戒尺,我便不姓夏。” 夏晚絮冷冷淡淡看了她一眼,心中讥笑,“你姓不姓夏,与我何干。” 说罢,她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门外,不知何时已围了几个丫鬟婆子。 方才夏晚宁那几声尖叫,她们自然都听见了。 只是近来二小姐为了画那幅寒梅图,脾气愈发暴躁,三天两头摔砸东西、责骂下人,她们早已见怪不怪。 却没想到,这回竟是大小姐来了。 这两日,府里的风向也早已变了,谁都知道,大小姐如今不好惹。 连夫人都在她手里吃了亏,就连每日送去妍玉院的膳食,都比从前好了许多。 几个婆子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竟是谁也不敢贸然上前。 夏晚絮走到门口,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声音清冷:“让开。” 不过两个字,几人却下意识退向两旁,让出了一条路。 夏晚絮神色从容,径直迈步而出。 身后,夏晚宁气急败坏的声音:“一群废物!”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她给我拦下来,敢不拦她,我让母亲把你们统统发卖出去!” 那几个丫鬟婆子闻言,脸色皆是一白,赶紧追上去。 夏晚絮回头冷声道:“你们怕被她发卖,便不怕被我发卖?” 众人脚步齐齐一顿,一时竟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夏晚絮又缓缓补了一句,“放心,夏晚宁不敢。” “她若当真为了欺辱长姐发卖下人,不出一日,满京城都会知道夏家二小姐刻薄寡恩、苛待奴仆。” “那时,她还如何去镇国府赴寿宴?又如何议亲嫁人?” 屋内,夏晚宁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猛地抓起案上的狼毫,狠狠掷在地上。 “啪”的一声,笔杆应声折断,浓黑的墨汁飞溅开来,染脏了一地青砖。 梅杏吓得畏缩了一下。 夏晚宁冲她喊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告诉我母亲。” 梅杏应声,跑出了书房。 夏晚絮缓步走出西华院,回到妍玉院。 秋水与春水仍坐在厢房前的石阶上,一边嗑着瓜子,一边低声说笑。 见她回来,两人皆是一惊,慌忙站起身,膝上的碟子一落,只听“哗啦”一声,满碟瓜子撒落一地。 夏晚絮连看都未多看她们一眼,径直回到屋内,临窗而坐,再拿起那卷书。 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王氏很快便该来了。 靖安侯府。 侯夫人送走了王氏,静坐片刻,抬手揉了揉眉心,沉声吩咐道:“留翠,去请世子过来。” “是。” 留翠应声退下。 不过一刻钟,外头便传来脚步声。 程戚恒大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素白孝服,面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眉宇间凝着一股挥之不散的戾气,整个人都透着几分压抑的冷厉。 侯夫人见他进门,立刻迎了上去,声音难掩急切,“戚恒,我思来想去,还是和离吧。” 程戚恒脚步倏然停住。 他缓缓抬起眼,那双眸子阴鸷得骇人。 片刻后,他一字一句,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温度,“母亲,我已经说过了,这辈子,我都不会与夏晚絮和离。” “我更不会,就这么放过她。” 侯夫人蹙着眉道:“王夫人方才来说,等镇国公府李老夫人的寿宴一过,宫里便会将名单定下。” “你仔细想想,北安王看到那份名单,会选谁做王妃?” 她顿了顿,沉声道:“自然是戚欢。” “你随你父亲镇守边关,立下战功,正得皇上器重,北安王肯定想,若能与你做郎舅,只要有靖安侯府相助,他未必没有机会重新谋回兵权。” 程戚恒眉头越拧越紧。 第31章 程戚恒的占有欲 他垂着眼,没有作声,可他心里清楚,母亲说得一点不错。 北安王一旦选了戚欢,皇上是否还会器重他,是否连同靖安侯府一起忌惮,难料。 见他神色已有几分松动,侯夫人又开口:“至于夏晚絮……” 她唇角浮起一抹冷笑。 “如今满京城都在传,是她命硬克死了侯爷。这样的名声,她便是和离回了夏家,又有哪户人家还敢上门提亲?” “戚恒,只要戚欢进了东宫,待太子登基,你便是太子最倚重的舅兄,到了那时,权势富贵唾手可得。” 她意味深长地看着儿子,“区区一个夏家,还不是任由你拿捏?” 侯夫人忽然话锋一转,“还是说……你舍不得夏晚絮?” 程戚恒薄唇微抿,没有回答。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浮现出多年前那惊鸿一瞥。 那时父亲与夏家议亲,他听闻夏家嫡长女生得倾城绝色,便特意寻了个机会远远看了一眼。 少女立于花树之下,一袭素衣,眉眼温婉,容色灼若春华。 只一眼,便叫他动了心。 那时候,他甚至想过,待她嫁入侯府,自己会与她举案齐眉,恩爱一生。 至于纳妾、开枝散叶,不过是往后的事。 他从未打算在成亲之前养什么外室。 偏偏边关苦寒,一次酒后失控,他与魏兰竹有了夫妻之实。 偏又那么巧,只此一次,魏兰竹便怀了身孕。 木已成舟,他只能将人安置在外,想着待夏晚絮生下嫡子,再寻个合适的时机,将魏兰竹母子接回府中。 谁知父亲病重,在新婚夜硬逼着他在爵位与夏晚絮之间做出抉择。 为了靖安侯府,为了侯爷之位,他只能提前将魏兰竹母子迎进府。 他原以为,以夏晚絮温顺的性子,只需耐心哄一哄,她终究会妥协。 可他没想到,她骨子里竟烈到如此地步。 宁可和离,也不肯饮下那杯妾室茶。 想到这里,程戚恒眼底掠过一丝阴沉,“母亲……夏晚絮或许知道我的隐疾。” 侯夫人闻言,却只是淡淡一笑,“我看你是关心则乱。” “你与她至今未曾圆房,她如何知道你的隐疾?” “便是她从旁人口中听到了些什么,也不过捕风捉影,没有半点凭据。” “她若敢拿到外头胡言乱语,你大可告到御前,污蔑侯府世子,可不是小罪。” 她走到太师椅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戚恒,男人有了权势,还怕没有美人吗?” 她抬眼看向儿子,“只要夏晚絮还活着,将来你若真放不下她,也未必没有法子。” 程戚恒倏地抬起头,那双眼睛幽沉如深井,压抑着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侯夫人却仿佛没有看见,只淡淡道:“你自己好好想想,别为了一个女人,误了整个靖安侯府。” 程戚恒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夏晚絮命中带煞,克死公爹,这样的名声,的确难再寻一门像样的亲事。 夏牧谦那样精于算计的人,为何执意要接她回去? 可那又如何? 程戚恒眸底渐渐漫上一层阴鸷,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森冷的弧度。 权势在手,世间便没有什么是得不到的。 夏晚絮,这一生,你只能是我的。 他缓缓抬起眼,声音低沉而平静,“母亲,回夏家的话吧,等父亲头七过后,我便写和离书。” 侯夫人先是一怔,随即面上一喜,“你总算想明白了。” 程戚恒神色却依旧冷峻,“不过,王夫人必须先将戚欢从名单上摘下来。” 他先试探一下王氏是否真能办成事,至于和离书,父亲头七过后,他再找个理由拖一拖。 只要夏晚絮和他牵扯不清,她就别想找别的婆家。 他眼底掠过一抹深沉的算计,“靖安侯府的富贵,还远没有到头。” 侯夫人见他终于将心思放回前程上,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了下来。 “你能这样想,我便放心了。” 她微蹙眉,话锋一转,“不过,为何非要等到头七?” 程戚恒摇了摇头,“父亲尸骨未寒,宫里断不会在这个时候下旨赐婚,至少也要等父亲七七之后。” 侯夫人略一思忖,觉得他说得在理,便点了点头,“也好,我便让李妈妈去夏家传个话,也好让他们知道。” 妍玉院内,一片静谧。 夏晚絮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手中捧着一卷书,目光从书页移开,朝窗外望了一眼。 已经过去半个多时辰了,王氏竟还没有来。 她眸光微动,若有所思地合上书卷,轻轻放在膝头。 “秋水。” 不一会儿,门帘一动,秋水快步走了进来,行了一礼,“小姐有何吩咐?” 夏晚絮抬眸看向她,那双眼睛平静如水,却带着一种令人难以直视的冷意。 秋水被看得心头发紧,不由自主地绷直了身子。 夏晚絮淡淡开口:“你出去打听一下,夫人是不是出府了?” 秋水愣了一下,面露迟疑,“小姐,奴婢只是下人,哪里敢打听主子的行踪。” 夏晚絮唇角泛起一抹冷笑。 前世,正是因为她待这些丫鬟太过宽厚,才纵得她们敢背主求荣。 “谁才是你的主子?” 她声音虽轻,却叫人无端生出寒意。 秋水心头猛地一跳,慌忙低下头,“大小姐是奴婢的主子,夫人……也是奴婢的主子。” “是吗?” 夏晚絮淡淡一声,随即朝门外唤道:“春水,进来。” 春水很快掀帘走了进来,垂着头站在秋水身侧。 夏晚絮看都没有看她,只淡声吩咐:“秋水对主子不敬,掌嘴。” 春水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愕然抬头,又看向秋水,两人皆是一脸错愕。 秋水嘴唇动了动,刚想解释,便迎上夏晚絮冰冷的目光。 那一句话,顿时堵在了喉咙里。 夏晚絮看着春水,“怎么还不动?连你也想要忤逆主子?还是要我叫几个婆子进来,把你们拖出去,各领十杖?” 话音落下,春水和秋水脸色齐齐一白。 秋水再不敢迟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大小姐息怒,奴婢这就去打听。” 说完,连忙起身退了出去,脚步甚至带了几分仓皇。 夏晚絮拿起书卷,头也未抬,“你也退下吧。” 春水如蒙大赦,连忙应了一声,快步退出屋子。 约莫一刻钟后,秋水回来了,隔着门帘恭恭敬敬禀道:“大小姐,奴婢打听到了。” 夏晚絮淡淡道:“进来。” 秋水这才轻轻掀开门帘,低着头走了进来。 她想起方才夏晚絮那冷冰冰的眼神,至今还觉得后背发凉,连大气都不敢出,规规矩矩地站在屋中央。 “奴婢打听过了,夫人大约一个时辰前便出了府,听门房的人说,是往靖安侯府去了。” 方才出去打听,她才知道,原来程世子带了外室过来求情,大小姐一点面子也不给世子爷,那个外室现下还跪在花厅里呢。 以前府里的人都说大小姐性子温软,最好拿捏。 如今看来,哪里是什么软弱可欺,不过是从前深藏不露罢了。 夏晚絮冷冷淡淡扫了秋水一眼,“知道了,你出去吧。” 秋水连忙福身应是,退了出去。 夏晚絮垂眸望着手中的书卷,指尖轻轻在书页上叩了两下。 笃,笃。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十分可疑。 第32章 魏姨娘晕了 看来,不只是她急着和离,父亲和王氏比她更着急。 他们为何如此迫不及待? 忽然,一道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她瞳孔骤然一缩。 她的婚事。 夏晚絮缓缓抬起头,眸底寒意一点点漫开。 父亲和王氏费尽心思促成她和离,绝不会只是为了替她讨一个公道。 他们真正图谋的,是她下一门亲事。 她如今虽背着克死公爹的恶名,可到底还是夏家嫡长女,夏牧谦那样的人,怎么可能白白浪费? 他一定早已替她物色好了人家。 而她下一个婆家,必定还是对他的仕途大有裨益之人。 夏牧谦如今已是礼部侍郎,侍郎之上,便是礼部尚书。 他苦心经营多年,绝不会甘心止步于此。 所以,她的婚事,不过是他继续往上爬的一块垫脚石罢了。 想到这里,夏晚絮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 父亲果然从未将她当作女儿,于他而言,她不过是一件可以待价而沽的物件。 仅此而已。 近午时,月红提着食盒回来了。 她将食盒放在桌上,一边摆膳,一边压低声音道:“小姐,奴婢去厨房取膳时,又与张婆子搭了几句话,她年轻时很得老夫人器重,管过库房的。” “后来老夫人随二老爷外任去了,夫人便不让她管了,把她安排在西华院,之后才打发到厨房做粗活。” “奴婢打算今晚再去找她喝几盅,看能不能从她嘴里多问出些什么来。” 夏晚絮眸光微微一动,不由想起了祖母。 偌大的夏家,也只有祖母真心疼爱过她。 只是祖母在她五岁那年便病逝了。 如今细细回想,她早已记不起祖母的容貌,只依稀记得,那双抚过她发顶的手,总是温暖的。 只是人一旦离世,再多的疼爱,也终究成了旧日光阴里的残影,再也抓不住了。 沉默片刻,她轻声道:“张婆子嗜酒,你别陪她喝太多,仔细伤了身子。” 月红忍不住笑了,“小姐放心,那婆子酒量浅,几杯下肚便开始说胡话。奴婢陪着她的时候,喝的是白水,她哪里分辨得出来?” 夏晚絮闻言,也不禁弯了弯唇,“那便好。” “凡事小心些,别露了破绽。” “奴婢明白。”月红点头应下。 主仆二人安静地用膳。 午膳过后,月红起身收拾碗筷,夏晚絮开口道:“让春水进来收拾吧。” 月红动作一顿,有些意外,“小姐,您这是打算用那两个丫头了?” “总不能让她们整日闲着。”夏晚絮神色淡淡,“你一个人忙前忙后,也该让她们做些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钱财、首饰、衣物,不能让她们经手,我的事,也不能叫她们知道。至于旁的粗活,只管吩咐她们去做。” 月红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她的意思,笑着点头,“奴婢知道了。” 说罢,她掀帘走了出去。 不多时,外头便传来她略带威严的声音,吩咐春水进屋收拾食器。 春水掀帘进来,下意识看了窗边的夏晚絮一眼。 见她面色清冷,低头翻着书卷,春水心里莫名一紧,不敢多话,默默收拾好碗筷,提着食盒退了出去。 夏晚絮素来没有午歇的习惯,用过午膳,她便在院中缓缓走了一圈消食,随后回到屋内,继续捧起书卷。 月红重新沏了一壶茶,替她斟了一杯。 如今院里的膳食已经换了,茶叶自然也不再是从前那些粗劣的陈茶。 虽算不上名贵,却比下人平日喝的好了许多。 夏晚絮浅浅饮了两口,忽然想起一事,将书卷轻轻放下。 “月红,去取笔墨纸砚来。” “是。” 月红应声去了厢房,很快便将笔墨纸砚取来,在几案上一一摆好。 夏晚絮提起笔,蘸了墨,略一沉吟,在纸上缓缓写下两个字:梅隐。 她放下笔,将纸推到月红面前,“找一方干净素雅的帕子,颜色要适合老人家用。” “绣一枚寿桃。” 她指了指纸上的字,“再将这两个字,绣在帕子一角。” 月红看着纸上的两个字,忍不住问道:“小姐,您做这方帕子,是要送人?” 夏晚絮重新拿起书卷,目光落回书页上,语气淡淡:“过些时候,你自然便知道了。” 月红见她没有解释的意思,也不再多问,应了一声,转身去箱笼里挑合适的帕子。 屋内很快恢复了安静。 主仆二人各自忙着手里的事。 夏晚絮半倚着大迎枕,静静翻阅书卷,月红则坐在杌子上,引针穿线,一针一线绣着帕子。 屋里静谧无声,只偶尔响起针尖穿过绸布的细微声响,及翻书声。 临近傍晚,院外忽然传来秋水略显急促的声音。 “小姐,夫人来了。” 月红手中动作一顿,下意识抬眸望向夏晚絮。 夏晚絮神色未变,只轻轻点了点头。 月红会意,放下绣了一半的帕子,起身走到门口,将门帘掀起。 下一刻,王氏便沉着脸走了进来。 她眉眼间带着掩饰不住的冷意,目光淡淡扫过屋内,最终落在夏晚絮身上。 夏晚絮放下书卷,不疾不徐地下了罗汉床,理了理衣摆,朝王氏微微福身。 “夫人。” 王氏鼻间逸出一声冷哼,径直走到罗汉床前坐下。 她看着夏晚絮,开门见山地质问:“我问你,你今日一早,为何又跑去欺负晚宁?” 夏晚絮眉梢轻轻一挑,眼中浮起几分恰到好处的诧异。 “二妹妹说,是我欺负了她?” 她轻轻摇头,神色颇有几分无奈。 “我倒是不记得自己欺负过她,只瞧见她将身边的丫鬟推倒在地,无故训斥,还扬言要把院里的丫鬟婆子全都发卖出去。” 她微微叹息。 “夫人,咱们夏家向来以宽厚治家闻名,下人若没有犯下什么大错,便随意发卖,传扬出去,坏的可不只是二妹妹一个人的名声。” 她抬眸看向王氏,语气依旧平缓,“旁人只会觉得,我们夏家所谓的仁厚,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 王氏胸口一阵发闷。 今日她从靖安侯府回来,夏晚宁便哭哭啼啼跑来告状,说夏晚絮闯进西华院,毁了她辛辛苦苦画好的寿礼。 她心里何尝不恼? 可再恼,也只能压着,不得不安抚晚宁,让她暂且忍一忍。 如今夏晚絮像是换了一个人,疯得很,若当真逼得她不管不顾闹起来,坏了老爷的大事,老爷绝不会轻饶她。 她压下怒意,声音冷淡:“魏姨娘在花厅晕过去了,你打算怎么办?” 第33章 送回靖安侯府去 夏晚絮面容平静,“与我无关,我与程戚恒不算夫妻,他的姨娘在夏家晕过去了,该如何办,夫人却来问我,那不如将管家权交给我?” 王氏被她这话一堵,气得嘴角微抽了抽。 她吩咐香屏,“找两个婆子把魏姨娘抬上马车,送回靖安侯府去。” 香屏应声去了。 王氏看着夏晚絮那张娇艳又平静的脸,压了压火气,冷淡道:“为了你的事,我今日又特意去了一趟靖安侯府。” “费了不少口舌,总算说动了侯夫人。”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方才侯府已经传来消息,世子答应与你和离,只等侯爷头七一过,便会写下和离书。” 夏晚絮心头微微一动,颇为诧异。 她自然盼着早日离开靖安侯府,只是,宝灵寺那日程戚恒望着她时,眼里的杀意几乎毫不掩饰。 今日他又变了副面孔,过来求她原谅。 她原以为,以程戚恒阴晴不定、捉摸不透的性子,断不会轻易松口,还需费上一番周折。 没想到,不过几个时辰,他竟答应了。 她抬眸望向王氏,神色依旧平静,“父亲怎么说?” 王氏理了理衣袖,“你父亲已经应下了。” 夏晚絮垂下眼帘,沉思片刻。 侯爷头七就在这几日了,她就再等一等。 只要和离书还没到手,她便不会单独出府,不给程戚恒可乘之机。 想到这里,她缓缓抬眸,朝王氏微微一笑,“有劳夫人与父亲费心了。” 王氏听出她这话里带着几分气人的阴阳怪气,嘴角微微一抽。 她懒得再与她多费口舌,起身就要走。 夏晚絮却开口叫住了她:“夫人别忙着走,我还有事与夫人说。” 说着,她走到罗汉床另一侧坐了下来。 王氏见她这副架势,心里莫名浮起一丝不安,又坐了回去,冷淡道:“何事?” 夏晚絮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她微微蹙眉,似有些迟疑,“我虽没喝过真正的好茶,却觉得今日去二妹妹院里时,闻着她屋里的茶香,似乎比我这里的更好一些。” 王氏闻言,心中顿时一松。 原来还是为了这些吃穿用度。 到底是没有生母教养长大的丫头,眼皮子终究浅了些。 她压下心里的轻蔑,淡淡道:“若你觉得这茶不好,回头我让人给你换便是。我院里喝的也是这个茶。” 夏晚絮轻轻笑了笑,“夫人说的是真的?不会记错了吧?” 她低头轻轻转着手里的茶盏,抬起眼,眸光清清淡淡。 “夫人要不要尝尝看,是不是真的和你院子里的一样?” 王氏眉头一皱,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不过是茶叶罢了,既然你不喜欢,我给你换就是。” 说着,她再次起身。 就在这时,夏晚絮忽然开口道:“今日去西华院时,我还瞧见二妹妹在作画。” 王氏脚步倏然一顿。 方才松下去的那口气,瞬间又提了起来。 夏晚絮像是没有察觉她的异样,语气依旧平缓:“我记得小时候听府里的老人提起过,夫人当年重金请来的先生曾说,二妹妹于丹青一道,并无什么天赋。” 王氏脸色微变,立刻沉声道:“不过是下人私底下胡言乱语,你也信?” “是啊。” 夏晚絮轻轻点头。 “下人的闲话,自然做不得数。” 她顿了顿,缓缓抬眸,“只是今日,我在二妹妹书案上,看见了一幅我母亲的画。” 这一句话落下,王氏脸上的血色几乎瞬间褪去。 她死死盯着夏晚絮,连声音都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你……胡说什么?” “哪里有什么你母亲的画?” 她几乎脱口而出:“你母亲……” “夫人。” 夏晚絮声音骤然冷了下来,抬眸望着王氏,目光冷若寒潭。 “你若敢对我母亲出言不逊,就别怪我不给你留体面。” 屋里顿时静了一瞬。 王氏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她暗暗吸了一口气,勉强稳住神色。 “你一岁便没了母亲,是我把你养大的,我说你几句,又如何?” 顿了顿,她冷着脸道:“你母亲早已去世多年,哪里还有什么画?我不知道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夏晚絮静静望着她,声音依旧平静,“祖母在世时,曾给我看过母亲的画。” “祖母说,母亲最擅丹青,尤爱画梅。” “今日我在二妹妹书案上见到的那幅梅花图,笔意清冷,墨韵孤峭,与母亲的画风极为相似。” 王氏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缓爬了上来。 今日她回来后,还特意问过晚宁,晚宁说,夏晚絮只是看了那幅旧画几眼,并未多说什么。 她便放下了戒心。 可如今,夏晚絮竟然连崔氏擅画梅花都知道。 崔氏去世时,她不过一岁多,老太太病逝时,她也才五岁。 她怎么可能记得这些? 难道老太太临终前,当真告诉过她什么? 想到这里,王氏心头愈发不安。 她强自镇定下来。 “你看到的那幅画,本就是晚宁画的。” 夏晚絮轻轻一笑,“原来如此,看来,是我从前小瞧二妹妹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 王氏却只觉得,那笑容怎么看都像是在讥讽自己。 她不愿继续这个话题,冷声道:“你叫住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还有一件事。”夏晚絮淡道,“镇国公府李老夫人的寿宴,我也要去。” 王氏眉头紧紧皱起,“你如今什么名声,自己不知道?” “满京城都在传,是你克死了公爹。你还想去赴寿宴?” 夏晚絮神色平静,“脸面是我的,便不劳夫人替我操心了。” 王氏盯着她,久久没有说话,脑中却飞快盘算起来。 夏晚絮若真去了寿宴,当着满京城勋贵命妇的面露了脸,只怕那些流言会传得更快。 她名声越坏,或许宫里反倒越放心。 北安王身份尊贵,若娶一个声名狼藉、毫无助力的王妃,对皇上和太后而言,反倒更容易掌控。 想到这里,她淡淡道:“只要你父亲点头,我没有意见。” 夏晚絮微微一笑,“我相信,夫人一定能说服父亲。” 王氏嘴角狠狠抽了一下,再不愿多留,拂袖而去。 门帘落下。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夏晚絮静静坐在罗汉床上,垂眸望着自己的指尖。 方才那抹浅淡的笑意,一点一点敛去。 她想去镇国公府,只是想亲眼看一看,前世夏晚宁究竟是如何凭借那幅《寒梅图》名动京城。 顺便,这一世让王氏与夏晚宁在寿宴上颜面尽失。 第34章 北安王百毒不侵 慈安宫外,青石阶在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一层层向上延展,肃穆而庄严。 晏辞修神色淡漠,拾阶而上。 他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若非细看,瞧不出跛脚。 赵总管默默跟在身后,始终落后半步,垂着眼,余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将宫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殿门前,文公公迎了出来,目光先是在晏辞修脸上停留片刻,随即极快地扫了一眼他的双腿。 左脚落地时,终究还是比右脚轻了半分。 文公公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异色,行礼恭声道:“王爷来了。” “娘娘正等您呢,请。” 晏辞修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从他身侧走过,进了殿内。 赵总管在殿门外站定,双手交叠垂在身前,静静候着。 殿内,太后端坐在紫檀圈椅中,两名宫女在旁服侍。 她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缓步走来的晏辞修。 果然是跛脚。 太后缓缓垂下眼帘,将眸底那一丝冷意尽数掩去。 她与皇上一直怀疑晏辞修的腿伤是装出来的,毕竟一个五岁便能开三石强弓,十岁骑射便压过宗室所有孩子的人,又怎会因为一场坠马,便废了一条腿? 可这些日子,晏辞修走路始终微跛,从未露出过破绽。 晏辞修微微躬身,“母后。” 太后放下茶盏,脸上顿时浮起慈爱的笑容,“快起来。” “这里又没有外人,何必如此拘礼?快坐下,陪哀家说说话。” 晏辞修依言落座,身姿依旧挺拔,背脊笔直如松。 宫女奉上热茶。 他接过茶盏,垂眸浅啜了一口,神色平静,没有半分迟疑。 太后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不由想起多年前的事。 那年晏辞修才五岁,中了剧毒,几乎要了他的性命。 太医院束手无策,先帝震怒,要把那些太医全砍了脑袋。 就在那时,一个姓赵的小内侍站了出来,自称家中藏有祖传解毒方。 一剂药下去,竟真将晏辞修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那个小内侍,如今便是北安王府的赵总管。 自那以后,她又暗中出手数次,可每一次晏辞修都安然无恙,像是那回中毒之后,他的身子便百毒不侵了。 想到这里,太后垂眸闪过一抹阴戾之色,再抬眼时,脸上已恢复了一贯慈和的笑容。 晏辞修放下茶盏,冷淡开口:“母后召我前来,可是有什么事?” 太后轻轻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道:“你今年已经二十有二了,先帝临终前,还拉着哀家的手,再三叮嘱,一定要替你择一门好亲事。” “可这些年,你总拿各种理由推拖。” “如今太子也到了选妃的年纪,你这个做皇叔的,若还是孤身一人,反倒叫天下人觉得哀家慢待了你。” 晏辞修神色依旧淡漠,“我如今不过是个瘸子,又是个闲散王爷,京中哪还有姑娘愿意嫁给我。” 太后心中冷笑。 什么没有姑娘愿嫁? 这几年,他明里暗里推拒了多少门亲事了。 他不是不想娶,只是想娶的是那些能够给他助力的权臣之女。 她面上却露出几分嗔怪,语气温和:“你这孩子,说的什么傻话。” “你是亲王之尊,又曾替大周镇守边关,立下赫赫战功,不知多少姑娘暗中倾慕于你。” 她微微一笑,又缓缓道:“皇上也与哀家提起过,待你成亲之后,总不能一直闲居王府。” “你腿脚不便,领兵是不成了,可宗人府那些宗室事务,却正好交给你料理,也省得终日在府里烦闷。” 晏辞修抬眸,淡淡看了她一眼,那双眸子看似平静,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太后心头莫名一紧,仿佛自己的心思,在这一眼之下,无所遁形。 晏辞修收回目光,只低头饮了一口茶,依旧没有接话。 太后眼底掠过一抹冷意,很快便被笑意掩去。 她伸手拿起一旁早已备好的名册,“这是哀家与礼部一同拟出来的人选。” “都是京中四品以上官员家的嫡女,个个出身清白,知书识礼。” “你瞧瞧,可有中意的。” 宫女双手接过名册,恭恭敬敬送到晏辞修面前。 晏辞修接过,垂眸缓缓翻了一遍。 名单上的名字,与赵总管此前查来的丝毫不差。 除了程戚欢,其余皆是四品文官之女。 官职再往上的,一位都没有。 太后与皇上,当真是费尽了心思。 官职太低,怕委屈了他这个亲王,官职太高,又怕他借联姻笼络朝臣。 倒是将分寸拿捏得极好。 他合上名册,随手放到一旁的小几上。 “母后可曾问过这些人家?是否当真愿意,将女儿嫁入北安王府,伺候一个瘸子?” 太后轻轻叹了一声,“你又何必妄自菲薄。” “方才你进殿时,哀家还特意瞧了瞧,哪里看得出什么异样?” “更何况,嫁入亲王府,一世尊荣,京中不知多少姑娘求都求不来。” 她声音愈发温和,“依哀家看,你便从这份名单里挑一个吧。” 晏辞修沉默片刻,“容我再想想。” 说罢,他缓缓起身。 “若母后没有旁的事,我便先告退了。” 太后没有挽留,只含笑点头,“你若在府里待得闷了,便常进宫陪陪哀家。” “等皇上得了空,咱们娘儿几个一道用膳。” 晏辞修微微行礼,转身朝殿外走去。 太后一直望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 曾经,她多希望她亲生的儿子也能长成如此伟岸的身躯。 呵,她儿子虽不得先帝宠爱,可最终坐上金銮殿那个宝座的是她的儿子。 她脸上的慈和骤然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得意。 目光随即落到一旁的小几上,只见那份名册还静静放在那里。 他竟连带走都懒得带走。 太后眼底顿时沉了几分。 她朝文公公使了个眼色。 文公公立刻会意,拿起名册,快步追了出去,“王爷……” 他一路追到廊下,笑容满面地将名册递了过去,“您把这个落下了。” 晏辞修脚步未停,只微微偏了偏头。 赵总管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接过名册,笑容滴水不漏,“有劳文公公。” 文公公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赵总管客气。” 他的目光在赵总管脸上停留片刻,这才转身折返慈安宫。 第35章 请王爷代太后贺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外室进门?带嫁妆改嫁王爷被娇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章 偶遇北安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外室进门?带嫁妆改嫁王爷被娇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章 让王爷瞧那几个姑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外室进门?带嫁妆改嫁王爷被娇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章 请王爷内院一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外室进门?带嫁妆改嫁王爷被娇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章 连体面都不顾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外室进门?带嫁妆改嫁王爷被娇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章 母亲的雅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外室进门?带嫁妆改嫁王爷被娇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章 夏晚宁脸面扫地 李老夫人目光微凝,若有所思地看了夏晚絮一眼,随即垂眸重新看向几案上那幅寒梅图。 目光缓缓落在画面左下角那方小小的落款上。 “梅隐”。 她心头骤然一沉。 夏晚絮方才送来的那方帕子上,绣的也是这两个字。 那是她母亲的雅号。 而眼前这幅画上,同样的两个字,工工整整地钤在落款处。 李老夫人缓缓抬起眼,眸色已经冷了下来。 她看了夏晚宁一眼,那一眼极淡,却叫夏晚宁后脊一凉,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 李老夫人没有立刻发作,只是转眸望向夏晚絮,声音平和得听不出喜怒: “你方才说,你母亲爱梅?” 夏晚絮依旧垂着眸,面色平静地应了声:“是。” “你可看过你母亲的画梅之作?” 夏晚絮声音平稳:“回老夫人,看过几幅。” 夏晚宁心头怦怦直跳,一股不好的预感从心底蔓延开来,瞬间便蹿遍了四肢百骸。 她死死盯着夏晚絮,恨不得此刻就上前捂住她的嘴。 李老夫人沉默了片刻。 随即,她伸手拿起几案上那幅寒梅图,随手往罗汉床上一扔。 语气淡漠地吐出四个字:“拙劣之作。” 满屋子的人齐齐愣住了。 晏承廷一脸不解:“外祖母,这画明明画得很好,您方才不是还夸赞吗?怎么又说是拙劣之作?” 几位姑娘面面相觑,国公夫人也疑惑地看向李老夫人,不知她为何忽然改了说法。 晏辞修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床上的画,确实是一幅笔力不俗的寒梅图。 以夏晚宁的年纪,能有此画技,已是难得。 李老夫人虽身份尊贵,有些傲气,却素来讲体面,今日当众斥责一个小姑娘的画作为“拙劣“,这不像她的做派。 他不由看了夏晚絮一眼。 她安静地站着,微微垂着眸,面容平静,仿佛方才那番话只是无心之举,算计人的那个并不是她。 晏辞修垂下眼帘,指尖在茶盏边沿轻轻叩了一下。 李老夫人没有接晏承廷的话,只淡淡抬眸看向夏晚宁,语气冷淡:“夏二小姐,这幅画是你亲手画的?” 夏晚宁此刻早已慌了神,只觉得满屋子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她脑中一片空白,只能下意识地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是......是。” 李老夫人放下茶盏,“那老身倒忘了问了,是临摹的吧?” “毕竟以你的年纪,即便一出生便学画,也不太可能有如此精湛的技艺。” 夏晚宁脸色刷地一下白透了。 她嘴唇抖了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李老夫人看出来了。 不对,是夏晚絮! 她那天闯进西华院,分明看到了那幅她母亲的旧画。 方才她与李老夫人耳语,必定说的就是这个。 可夏晚宁又觉得不对,夏晚絮怎会事先知道她会拿出临摹之作,提前与李老夫人说? 李老夫人一开始的反应是赞许她来着。 夏晚宁只觉得满心慌乱和困惑,想说些什么辩解,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下意识朝夏晚絮看去,那目光里带着惊惶,也带着怨恨。 夏晚絮平静地迎上她的目光,“二妹妹怎么这样看着我?” “那画就算是临摹之作,也能看出二妹妹的技艺很好。” 这话看似在为夏晚宁说话,可落在满屋子人耳朵里,无异于坐实了“临摹”二字。 那几个姑娘方才还赞叹有加,此刻已纷纷变了神色,看向夏晚宁的目光里多了复杂的意味。 国公夫人更是轻轻皱了一下眉头,看了夏晚絮一眼,又看了看夏晚宁,心里已了然。 夏晚宁拿临摹之作充作寿礼,是有心机、不诚敬。 可夏晚絮身为夏家长女,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拆自家妹妹的台,这品性也称不上什么宽厚。 这两姐妹,都不是省油的灯。 夏晚絮自然察觉到了国公夫人那一眼里的轻蔑,却并不在意。 前世她要脸面,处处忍让,落得个什么样的下场? 如今她名声早已坏了,她还有什么可惧的? 晏辞修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勾了一下。 夏晚絮,果然胆子大得很。 当众揭穿自家妹妹的把戏,得罪了继母不说,连带着在国公夫人面前也落了个“不贤”的名声。 可她做这些事时,神情从容,举止平静,没有半分心虚,仿佛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晏承廷此刻也反应过来了,惊诧地看着夏晚宁,脱口而出:“是临摹的?” 随即他脸色一沉,板起脸来,语气带着冷意:“夏二小姐这是什么意思?看不起镇国公府吗?竟然拿临摹之作来给我外祖母贺寿?” 夏晚宁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想辩驳说不是临摹,可面对李老夫人那双冷沉的眼睛,她实在没有那个底气说出口。 她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带着颤:“老夫人息怒,晚辈原本是打算告诉老夫人这是临摹之作的,只是方才还没来得及说......” 晏承廷仍是不依不饶,追问道:“那你临摹的是何人之作?” 夏晚宁咬紧了嘴唇,不敢开口。 她心里恨极了夏晚絮,也恨极了母亲。 母亲分明说这计策万无一失,她才敢这么做的。 李老夫人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那目光虽淡,却叫夏晚宁脊背上的冷汗又沁了一层。 李老夫人淡淡开口:“临摹的,应当是你姐姐母亲的画作吧?” 夏晚宁死死咬着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算是默认了。 那几个姑娘已然彻底弄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看向夏晚宁的目光里毫不掩饰地浮起鄙夷之色。 李老夫人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神色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只是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淡的疏离: “起来吧。” 她侧过头,对国公夫人道:“送她回她母亲那儿去。” 国公夫人应了声“是“,随即唤来身边一个丫鬟,吩咐道:“送夏二小姐回花厅。” 那丫鬟上前,伸手扶住夏晚宁的手臂,低声道:“夏二小姐,请。” 夏晚宁此刻脸色惨白,手脚冰凉,像一只被抽走了魂的木偶,由那丫鬟扶着站起身来。 夏晚絮看了一眼她摇摇欲坠的背影,随即朝李老夫人行了一礼,语气恭敬: “老夫人,晚辈陪着二妹妹。” 李老夫人深看了她一眼。 这个姑娘今日做的一切,她看得分明,每一步都算计得恰到好处。 这继母不善待前头的孩子,自是给自己惹祸。 李老夫人淡淡“嗯”了一声。 夏晚絮又行了一礼,转身跟着夏晚宁出了门。 屋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晏辞修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声音平淡:“坐久了,本王出去松快松快。” 第42章 花房私会王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外室进门?带嫁妆改嫁王爷被娇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章 连本王也敢算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外室进门?带嫁妆改嫁王爷被娇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章 这丫头不简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外室进门?带嫁妆改嫁王爷被娇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章 夏晚絮诡计多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外室进门?带嫁妆改嫁王爷被娇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章 送去田庄避风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外室进门?带嫁妆改嫁王爷被娇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章 给程世子递口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外室进门?带嫁妆改嫁王爷被娇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章 魏姨娘又来跪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外室进门?带嫁妆改嫁王爷被娇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章 魏姨娘吓跑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外室进门?带嫁妆改嫁王爷被娇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章 杀了夏晚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外室进门?带嫁妆改嫁王爷被娇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章 夏晚絮夜遇王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外室进门?带嫁妆改嫁王爷被娇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章 娶进王府当个侧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外室进门?带嫁妆改嫁王爷被娇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章 程戚恒真没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外室进门?带嫁妆改嫁王爷被娇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章 魏姨娘的兄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外室进门?带嫁妆改嫁王爷被娇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章 你想杀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外室进门?带嫁妆改嫁王爷被娇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章 程戚恒惊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外室进门?带嫁妆改嫁王爷被娇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章 北安王怎么来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外室进门?带嫁妆改嫁王爷被娇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章 世子放走贼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外室进门?带嫁妆改嫁王爷被娇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章 程戚恒要杀夏晚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外室进门?带嫁妆改嫁王爷被娇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章 内人可能病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外室进门?带嫁妆改嫁王爷被娇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章 计策彻底失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外室进门?带嫁妆改嫁王爷被娇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章 给王爷送野猪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外室进门?带嫁妆改嫁王爷被娇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章 王爷赐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外室进门?带嫁妆改嫁王爷被娇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章 我帮你和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外室进门?带嫁妆改嫁王爷被娇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章 她也活不长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外室进门?带嫁妆改嫁王爷被娇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章 程戚恒的杀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外室进门?带嫁妆改嫁王爷被娇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章 夏晚絮回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外室进门?带嫁妆改嫁王爷被娇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章 还请世子放手 回到靖安侯府,程戚恒便被侯夫人身边的丫鬟请到内院,侯夫人见他进来,面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 “戚恒,王夫人那边派了仆妇来递口信,说戚欢已经从名单上除掉了。” 她说着,快步走到他面前,目光热切地看着他:“你赶紧写了和离书送去夏家吧,也好彻底了断这桩事。” 程戚恒没有接话,只淡淡地应了一句:“我先查清楚再说,免得夏家使诈。” 侯夫人连连点头道:“那你赶紧查,查清楚了就把和离书送过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等和离书送过去,母亲就替你物色一门好亲事,挑个贤良淑德、好拿捏的媳妇。” 程戚恒没有答话,只淡淡地“嗯”了一声,便出了屋,回外院书房去。 侯夫人望着他的背影,心里虽还有些不放心,但见他终于肯写和离书了,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 书房里,程戚恒坐在书案后,面前铺着纸,手边搁着笔。 他垂眸看着那张空白的信笺,手指握着笔杆,久久没有落笔。 脑海里浮现的,是初见夏晚絮时的画面,她站在花树下,日光落在她脸上,眉眼含笑,温柔得像一幅画。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浮起一层深沉的戾色。 他宁可杀了她,也不愿看着她嫁给别人。 马车在夏府二门处停稳,夏晚絮扶着月红的手下了车。 马总管已经候在一旁,见了她,连忙迎上来,堆着笑脸道:“大小姐,您回来了。老爷说,您一回来就去外院书房见他。” 夏晚絮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便带着月红往夏牧谦书房的方向走去。 书房里,夏牧谦正在与幕僚议事,听到外头通报夏晚絮来了,便让幕僚先行离开,随后扬声道:“让她进来。” 夏晚絮走进去,走到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屈膝行了一礼:“父亲。” 夏牧谦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微微点了点头:“起来吧,坐下说话。” 夏晚絮直起身,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夏牧谦低头抿了一口茶,抬眼看向她,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在庄子里,和北安王见过面了?他待你如何?” 夏晚絮看了夏牧谦一眼,淡声说:“父亲,昨晚闯进庄子里的不是盗贼,是程戚恒的手下副将。” 夏牧谦眼眸一凝看她。 夏晚絮接着说:“他是程戚恒那个外室的兄长,魏元威,他是来杀我的。若不是王爷带了护卫及时赶到,女儿只怕已经没命了。” 夏牧谦将茶盏放回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眉头紧紧皱起:“他为何要杀你?是程戚恒指使的?” 夏晚絮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语气平缓地道:“父亲,您还是赶紧让靖安侯府送和离书过来吧。” “程戚恒已经疯了,往后还不知道会对我们夏家做出什么事来。” 夏牧谦眸光阴沉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和压迫:“你还是不肯说,你到底知道程戚恒的什么秘密?” 夏晚絮神色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却毫不退让:“和离之后,女儿自然会说。” 说罢,她站起身,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女儿告退。”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不疾不徐,脊背挺得笔直。 走到门边时,夏牧谦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带着几分探究:“你还没告诉我,王爷待你如何?” 夏晚絮脚步微微一顿,心头转过一个念头。 她倒可以借北安王的势,毕竟夏牧谦就是个势利眼。 她回过头,神色平静地看了夏牧谦一眼,语气淡然而笃定:“王爷对我挺好,他救了我。” 说完,她没有再多留,转身跨过门槛,带着月红沿着回廊朝内院走去。 夏牧谦目光沉凝地望着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日光里,半晌没有动。 北安王那样的性子,冷厉果决,从不做多余的事,更不会无缘无故插手旁人的闲事。 能亲自带护卫赶去救人,若说没有几分意思,谁信? 夏牧谦垂下眼帘,指腹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嘴角缓缓浮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好,很好。 他将幕僚叫了进来,吩咐了几句。 那幕僚听完,面上明显露出惊诧之色,却什么也没有多问,只拱手应道:“是,属下明白了。” 次日清晨,靖安侯府内院。 侯夫人坐在罗汉床上,正逗弄着程安奕。 那孩子生得白胖可爱,手里攥着一只布老虎,咧着嘴咯咯地笑。 侯夫人虽看不起魏兰竹,可对这个孙子却是真心疼爱,毕竟是程戚恒唯一的血脉。 程戚恒坐在一旁,手里端着茶盏,目光却有些游离,落在祖孙二人身上,又像是根本没有在看他们。 丫鬟从外头走进来,停在门边福了一礼:“世子爷,夏侍郎府上的幕僚来了,总管问您可要见他?” 程戚恒眸色倏地冷了几分。 侯夫人抬起头来,诧异地看着他:“夏牧谦怎么会派个幕僚过来?” 夏家若是来催和离书的,派个管事或婆子便够了,何至于幕僚亲自登门? 程戚恒放下茶盏,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只是声音里透着一丝压不住的冷意:“我去见他。” 他起身走出内院,穿过抄手游廊,进了外院花厅。 那幕僚正站在厅中,见他进来,拱手行礼,态度恭敬:“世子。” 程戚恒冷淡地扫了他一眼,走到主位坐下,语气带着明显的疏离:“岳父派你过来,有何事?” 那幕僚却没有立刻答话,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屋内的随从和丫鬟。 程戚恒心里那股不安愈发浓重,面上却维持着冷峻的神色,朝随从和丫鬟摆了摆手:“都出去。” 屋里很快便只剩他们二人。 程戚恒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冷声道:“说吧,何事?” 那幕僚往前走了两步,在离程戚恒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压低了:“夏大人让我给世子传几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平视着程戚恒,一字一句地道:“夏大小姐与世子当年定亲,是月老牵错了线,将错就错,勉强下去只会造成悲剧,还请世子放手。” 程戚恒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那幕僚仿佛没有察觉他的异样,继续说下去:“世子那个秘密,夏家定会守口如瓶,绝不会外传。” 第69章 程戚恒写了和离书 话音落下,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程戚恒的瞳孔猛地一缩,目光冷厉如刀地瞪着那幕僚,像要将人活生生撕开。 那幕僚却神色平静,垂下了眼眸,等着他开口。 程戚恒的牙关咬紧了,下颌也绷得紧紧的,胸口那股怒意和恐惧交缠着翻涌上来,几乎要冲破他的克制。 夏家这是在威胁他。 拿他那桩见不得人的隐疾来威胁他。 他百思不得其解,夏晚絮究竟是如何得知这个秘密的。 父亲已经过世,母亲断不会对外人提起,那些名医都是蒙面相见,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到底哪里出了纰漏? 他盯着那幕僚看了许久,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岳父就这两句话?” 那幕僚微微颔首,又补了一句:“夏大人还说,请世子写下和离书,由我带回去。” 程戚恒没有答话。 他僵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攥着扶手,像是要将那紫檀木生生捏碎。 良久,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出了花厅。 他一路绷着脸穿过回廊,脚步又快又沉,带起一阵风。 身后的随从和丫鬟见他这副模样,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纷纷低头退避。 他推开书房的门,走到书案前,忽地抬脚狠狠踹在一旁的椅子上,椅子翻倒在地,发出一声巨响。 他犹不解气,手臂猛地一扫,将书案上的笔架、砚台、镇纸全都扫落在地,墨汁四溅,狼藉一片。 他站在书案前,胸口剧烈起伏,面色铁青。 门外守着的随从吓得脸色发白,紧紧闭着嘴,连呼吸都放轻了。 好一会儿,程戚恒才渐渐平复下来。 他垂着眼,望着满地狼藉,心里那股翻涌的戾气终于慢慢沉淀下去,化作一片冰冷而清醒的权衡。 这份和离书,他必须写。 夏牧谦既然敢派幕僚来说这番话,便是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若他不肯放夏晚絮走,夏牧谦那个阴险小人,绝不会让他好过。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冷的决绝。 “来人,进来伺候笔墨。” 随从连忙推门进来,手脚麻利地将地上的笔墨砚台捡起来,重新在书案上铺好纸张,又研好了墨,便垂手退到一旁。 程戚恒走到书案后坐下,执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停顿了片刻,终究还是落了下去。 他一笔一画,写下了和离书。 字迹依旧刚劲有力,却带着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戾与不甘。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将那张纸拿起来,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随即递给随从,声音冷硬:“交给那个幕僚。” 随从连忙双手接过,应了一声,快步退出书房。 程戚恒站在书案后,垂眸望着那片狼藉的桌案,指腹轻轻摩挲着方才握笔的那根手指,像是还能感受到笔杆残留的温度。 夏晚絮,你最好祈祷,这辈子都别再落在我手里。 夏府,福荫堂。 夏牧谦满面喜色地走了进来,步子比平日轻快了许多,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王氏正坐在罗汉床上翻看账本,见他这副模样,不由放下账本,诧异道:“老爷,什么事这么高兴?” 夏牧谦将手中那张纸递到她面前,语气里带着难得的得意:“程戚恒写了和离书。” 王氏接过那张纸,低头一看,果然是和离书,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程戚恒的名字和手印。 她微微一愣,诧异道:“靖安侯府送过来的?” “我派幕僚过去拿回来的。” 夏牧谦走到罗汉床另一侧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随即斜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不满, “我要是指望你,这事还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你是不是根本不想让晚絮和离?” 王氏连忙道:“冤枉呀,老爷,这事还是我提议你同意让晚絮和离的呢。” 夏牧谦没接她这话,只淡淡道:“我派了幕僚过去,跟程戚恒说了几句话,他便乖乖写下了和离书。” 王氏不由追问:“老爷,您让幕僚跟世子说了什么话?竟能让他这般痛快松口?” 夏牧谦摆了摆手:“你不用管。” 他放下茶盏,目光微微一闪,话锋一转:“不过眼下和离书已经到手,接下来最要紧的事,是如何让晚絮嫁进北安王府。我看,北安王爷是看上晚絮了。” 王氏心头一动,垂眸思索了片刻,道:“老爷,这事恐怕还得先跟晚絮通个气,只要她愿意嫁,妾身便可以替她制造些机会。” 夏牧谦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我就怕王爷那边,只想给晚絮一个侧妃的位置。” 王氏心里冷哼一声。 夏晚絮是和离之身,能嫁进北安王府当个侧妃,已经是高攀了。 但她面上不显,只顺着他的话道:“侧妃也是从二品的位份,不比寻常人家的正室差。咱们先探探晚絮的口风,再做打算。” 夏牧谦沉吟片刻,道:“你先去跟晚絮说吧。” “我这边再想办法探一探王爷的意思,只要王爷有这个心思,宫里那关便好过。” 王氏应了声是。 夏牧谦交代完便离开了福荫堂。 王氏坐在罗汉床上,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吩咐卫妈妈:“去妍玉院,把大小姐叫过来。” 妍玉院内,夏晚絮正坐在窗边翻着书卷,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整个人沐浴在暖融融的光里。 月红从外头进来,低声道:“小姐,卫妈妈来了,说夫人请您去福荫堂一趟。” 夏晚絮放下书卷,目光微微一闪。 昨日她与夏牧谦说的那番话,想必已经奏效了。 若夏牧谦对程戚恒施了压,程戚恒应当有所反应。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语气平静道:“走吧。” 主仆二人穿过回廊,进了福荫堂。 王氏和夏晚宁正坐在罗汉床上说话,夏晚宁的目光落在夏晚絮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和敌意。 夏晚絮视若无睹,走到罗汉床前,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夫人找我何事?” 王氏看了夏晚宁一眼,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宁姐儿,你先回自己院里去。” 夏晚宁不满地叫了一声:“母亲……” “听话。”王氏的语气重了几分。 夏晚宁撇了撇嘴,站起身,狠狠瞪了夏晚絮一眼,才带着丫鬟走了出去。 王氏抬手示意:“坐吧。” 夏晚絮在罗汉床另一侧坐下。 丫鬟上了茶便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王氏和卫妈妈二人。 王氏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世子已经写了和离书。” 第70章 许配给王爷 说着,她从手边几案上拿起那张纸,让卫妈妈递到夏晚絮面前。 夏晚絮心口猛地一跳,接过那张纸,低头细看。 纸上字迹遒劲有力,是程戚恒的笔迹。 她与程戚恒做了数年夫妻,对他的字再熟悉不过。 夏晚絮捏着那张纸,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在这一刻落了地。 她深吸一口气,将和离书仔细折好,拢进袖中,抬眸看了王氏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弧度:“多谢夫人了。” 王氏心里冷哼一声,面上却仍旧淡淡的:“有件事,你父亲让我跟你商量一下。” 夏晚絮端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心想,果然,他们费了这么大周折替她和离,绝不会让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她语气平静:“何事?” 王氏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带着几分试探:“你父亲说,北安王爷应当对你有意,想将你许配给北安王,你可愿意?” 夏晚絮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茶水晃了一下,差点溅出来。 她错愕地抬眼看向王氏,心里翻涌起一阵难以置信的浪潮。 夏牧谦和王氏竟然想让她嫁给北安王? 怪不得,他们竟这般轻易便答应替她争取和离,原来从一开始,他们的算盘就打在了北安王府身上。 父亲是为了自己的仕途,想攀上北安王的势。 而王氏,则是觉得北安王府是火坑,乐得把她推进去,好让她再无翻身的可能。 她放下茶盏,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语气冷淡地道:“夫人真是说笑了,我一个和离的人,王爷怎会看上我?更何况,宫里拟的那份名单里,可没有我的名字。父亲和夫人觉得北安王府是门好亲事,二妹妹不是更容易嫁进去?倒省得父亲和夫人再费心思谋划了。” 王氏脸色微微一沉,咬牙道:“你那天在镇国公府当着王爷的面算计你妹妹,你觉得王爷会愿意娶你妹妹吗?” 夏晚絮轻笑一声,不紧不慢地回敬了一句:“夫人觉得,王爷就愿意娶我这个会算计自家妹妹的?” 王氏被她这话一噎,脸色愈发难看。 她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你在庄子里时,不是已经和王爷勾搭上了吗?不然他怎么会救你?” 夏晚絮脸上的笑意倏地冷了下来,目光如冰地看向王氏,“夫人扪心自问,自己很高洁么?夫人不也打着要把二妹妹嫁进东宫的心思?” 王氏猛地瞪大了眼睛,震惊地盯着她,像是被人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夏晚絮看着她那副反应,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弧度:“夫人很吃惊我是如何知道你的心思的?” 她心里冷笑一声,如今和离书已经拿到了,谁也拿捏不了她了,她大可以豁出去,没什么可顾忌的。 王氏的目光在夏晚絮脸上定住了许久,胸口起伏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夏晚絮怎么知道? 她想起这些年夏晚絮在夏府的模样,沉默、怯懦、逆来顺受,见了她这个继母连头都不敢抬,被晚宁欺负了也只红着眼眶躲回妍玉院里去,从不告状,更不敢反抗。 是装的。 从头到尾都是装的。 王氏后背窜上一阵凉意,指甲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里。 这个贱丫头,这些年一直在暗中窥探她,把她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就等着有朝一日拿来拿捏她。 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不对。 她嫁给夏牧谦十几年,在京城官宦内眷中周旋多年,自认心思缜密、行事滴水不漏。 晚宁要进东宫这件事,她从未与任何人提过,连晚宁自己都只隐约知道她在替她谋划一桩好亲事,却不清楚那亲事究竟是哪一家。 夏晚絮一个深闺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身边只有月红一个忠心的丫鬟,她能从哪里打听到? 除非……是猜的。 王氏定了定神,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是猜的,一定是猜的。 她不过是运气好,胡乱说中了而已。 这世上哪有人能看穿旁人心里在想什么? 夏晚絮又不是菩萨神仙。 她勉强压住心头的惊惶,伸手去端茶盏,想喝口茶镇定一下。 可那只手却微微发颤,指尖碰到茶盏边缘时,瓷盖与盏沿磕碰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一旁的卫妈妈眼尖,连忙端起茶盏,双手递到王氏手边,低声唤了一句:“夫人。” 王氏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茶汤温热入喉,那股慌乱才慢慢压了下去。 她又喝了两口,将茶盏稳稳放回几案上,抬眸看向夏晚絮,神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与矜持。 “晚宁的亲事,轮不着你来管,自有我和你父亲替她操心。” 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倒是你,如今和离了,是打算一辈子待在娘家不出嫁,成了老姑娘,你可想过往后怎么办?” “你父亲肯定是不会同意的。儿女亲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父亲要你嫁,你能不嫁?不嫁也行,那就剪了头发去当姑子,青灯古佛过一辈子。”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诮:“我和你父亲替你挑了北安王府,你还嫌弃不成?除非你脑子坏了。” 夏晚絮面容平静地看着王氏,心里却微微紧了一下。 她心里清楚,王氏的话虽然难听,却句句说得没错。 夏牧谦若打定了主意要她嫁进北安王府,她除非偷偷逃跑,否则还真不能违抗父命。 可逃跑谈何容易? 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连路引都办不下来,又能跑到哪里去? 她不由想起那天晚上在河边,北安王忽然戏谑般地说了一句“要不本王娶了你”。 她当时只觉得荒唐,以为他在试探她,如今回想起来,心里却泛起一丝异样。 可转念一想,前世她死之前都未曾听闻北安王娶妻,这一世他又怎会娶一个和离过的女子? 这些时日的相处,她看得出北安王并非外界传言那般冷酷无情,反而处处透着几分良善。 若他愿意娶她,进了王府,日子倒也安定,至少不必再受王氏和夏晚宁的气。 可她总觉得,这念头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与其指望那渺茫的可能,不如先抓住眼前能抓住的东西。 夏晚絮抬眸看向王氏,“要我心甘情愿嫁北安王也行,我要回我母亲的嫁妆,一分都不能少。” 王氏目光一凝,盯着她看了片刻,随即冷笑一声:“你以为你母亲在世时,那些嫁妆都分毫未动吗?嫁妆单子是嫁妆单子,可不代表那些嫁妆当真一件不少地留到了今日。我听你父亲说过,你母亲可没少贴补娘家。” 第71章 夏牧谦宴请王爷 夏晚絮冷眼看着她,心里泛起一阵寒意。 她母亲娘家在京中并无亲眷,只有一个远在江南的嗣兄,那是外祖父过继来继承香火的,与她母亲并无多少情分。 她母亲要贴补,又能贴补给谁? 不过是王氏想吞她母亲的嫁妆,随意编造出来的借口罢了。 她懒得再与王氏争辩,站起身道:“夫人将我的话告诉父亲吧,由父亲定夺。” 说完,她不再多看王氏一眼,转身朝门外走去。 月红连忙跟上,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出了福荫堂。 门帘落下,屋内重归寂静。 王氏坐在罗汉床上,望着那道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冷哼一声,自言自语般低声道:“哼,老爷会答应?她做梦吧。” 卫妈妈站在一旁,觑着王氏的脸色,低声劝道:“夫人息怒,大小姐如今是仗着和离书到手,胆子大了些,可她的亲事到底还在老爷手里攥着,翻不出什么浪来。” 王氏没有接话,垂眸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心里却还在翻来覆去地琢磨夏晚絮方才那句话。 妍玉院内,夏晚絮坐在罗汉床上,月红站在一旁,脸上还带着没回过神来的震惊,“小姐,老爷和夫人竟然想让您嫁给北安王……奴婢没听错吧?不是幻觉?” 夏晚絮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面容平静地“嗯”了一声。 氏之所以会提议让她嫁北安王,恐怕还是因为她威胁过王氏,要把夏晚宁在北安王妃人选名单里的事告诉夏牧谦。 王氏怀恨在心,便顺水推舟,把她推去北安王府那个“火坑”。 在北安王看来,一个失势的瘸子王爷,嫁给他的日子能有什么好? 可王氏不知道,北安王在她眼里,却是个好人。 月红见夏晚絮神色平静,心里摸不准她的心思,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那小姐……您愿意吗?” 夏晚絮抬眸看她,反问:“你觉得我应该嫁给北安王?” 月红迟疑了片刻,认真想了想,才道:“奴婢觉得,王爷对小姐挺好的。” “那天晚上庄子遇袭,王爷亲自带了护卫来救小姐,若换了旁人,谁会管这闲事?小姐若是嫁去王府,应当能过上好日子。而且小姐当了王妃,就再也没人敢欺负小姐了。” 她说着,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小姐这些年,过得实在是太苦了。老天爷也该让小姐过过好日子了。小姐遇上北安王爷,说不定就是天意。” 夏晚絮看着月红那双泛红的眼睛,心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叹了口气:“走一步算一步吧。虽然我也觉得,若真能进王府,下半辈子便不用再愁了,可王爷未必愿意娶我。我一个和离过的女子,他凭什么娶我?”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天色里,声音低了下去:“况且,我原先想着的,是去江南一趟。” “若能拿到我母亲的嫁妆,我大可在江南安顿下来,做些买卖营生,也不必再受任何人的气。可要出京,路引便是第一道难关,没有门路,根本办不下来。我本想着寻个机会,请北安王爷帮帮忙的……” 月红听了,心里也跟着沉了沉。 小姐说得不错,一介女流,无依无靠,想独自离开京城去江南,确实难如登天。 夏晚絮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不再说话了。 傍晚时分,夏牧谦下衙回府,换了官服,净了手,便往福荫堂来。 王氏已经备好了晚膳,见他进门,起身迎了上去,一面替他布菜,一面将夏晚絮的话转述了一遍。 夏牧谦端着饭碗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沉下了脸,冷哼一声:“她要回她母亲的嫁妆?她倒是敢开口。” 王氏瞥了他一眼,见他面色不悦,心中暗笑夏晚絮不自量力。 一个和离之身,京城里名声又坏透了,不过是一块烂布,也敢拿乔要价? 但她面上不显,只顺着夏牧谦的话道:“妾身也是这么想的。她一个姑娘家,哪懂那些?老爷不必理会她。” 夏牧谦夹了一筷菜送进嘴里,慢慢嚼着,放下筷子,语气冷淡:“不用理会她。等亲事定了,她不想嫁也得嫁。若是圣上下旨赐婚,她能抗旨不成?” 王氏听了,心头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笑着应道:“老爷说的是。” 她又替夏牧谦舀了一碗汤,轻轻放在他手边。 夏牧谦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抬眸看了她一眼:“你在京中内眷间走动多年,可有什么门路,能让宫里头的人提一提晚絮?” 王氏放下筷子,沉吟片刻,道:“妾身这些年与各府官宦女眷往来不少,倒是认得几位与宫里有来往的命妇,只是要托人办事,少不得要花些银钱打点。” 夏牧谦点了点头,语气干脆:“没问题,要多少,你报给马总管,从公中支取便是。” 王氏应了声“是”,低头继续用膳,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弯了一下。 次日一早,天色才刚亮透,宫门外的青石御道上已经站了不少等候早朝的官员。 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偶尔有人抬手掩着嘴打个哈欠。 夏牧谦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手里捏着笏板,目光却时不时往前方瞟一眼。 他今日的心思全然不在朝政上,满脑子都是如何将夏晚絮的婚事敲定。 他远远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宫门方向走了出来,玄色锦袍,步履沉稳,身姿挺拔如松。 即便是走在人群里,那股冷峻清贵的气度也让人无法忽视。 是北安王晏辞修。 夏牧谦心头一动,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加快脚步穿过人群,走到晏辞修身侧,拱手恭声道:“王爷。” 晏辞修脚步一顿,侧目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像是冬日檐下垂落的冰棱,冷而利。 夏牧谦被他看得后背微微发紧,手心沁出一层薄汗,心里有些后悔自己太过鲁莽。 可话已出口,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小女在庄子里遇险,幸得王爷相救,臣心中万分感激。不知王爷能否给臣一个薄面,臣想在万福楼设一桌薄宴,聊表谢意。” 他这话说得恭敬诚恳,姿态放得极低,但也担心北安王会拒绝。 毕竟这位王爷素来不喜应酬,京中多少勋贵官员设宴相邀,十有八九都被挡了回去。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晏辞修竟淡声应了一个字:“可。” 夏牧谦愣了一瞬,随即心头一喜,连忙拱手道:“那臣便定在万福楼,回头遣人去王府递帖子,恭候王爷大驾。” 晏辞修没有再说话,只淡淡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带着赵总管径直走了。 那背影挺拔修长,走得不疾不徐,很快便消失在王府的马车里。 第72章 夏牧谦的意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外室进门?带嫁妆改嫁王爷被娇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章 夏晚絮是个不错的人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外室进门?带嫁妆改嫁王爷被娇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章 太后召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外室进门?带嫁妆改嫁王爷被娇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5章 好一个绝色美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外室进门?带嫁妆改嫁王爷被娇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6章 入这个拙劣的陷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外室进门?带嫁妆改嫁王爷被娇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7章 表现很想嫁给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外室进门?带嫁妆改嫁王爷被娇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8章 等着本王娶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外室进门?带嫁妆改嫁王爷被娇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章 战神逃不过美人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外室进门?带嫁妆改嫁王爷被娇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0章 一道下旨赐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外室进门?带嫁妆改嫁王爷被娇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1章 比所有女人看得顺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外室进门?带嫁妆改嫁王爷被娇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章 重生不忍了 红烛垂泪,喜字贴金。 “小姐,小姐,快醒醒,快醒醒!” 夏晚絮猛地睁开眼睛,入目是丫鬟月红焦急的脸庞。 “小姐,出大事了!侯爷不行了,奴婢听说世子爷从外面接了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进府,说……说那孩子是他的?” 夏晚絮僵住了,缓缓转着目光,只见大红的帐幔、大红的嫁衣、龙凤喜烛……她这是回到了出嫁的那一天? 她重生了。 一切都和前世一模一样。 程戚恒在边关养了外室,生了儿子,在她嫁进来的新婚夜,趁着公公病危,把人接进府里认祖归宗。 而她从进门的第一天起,就成了整个京城的笑话。 夏晚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杏眸里透着深不见底的冷意。 “月红,找件素净的衣裳,我要换衣” 说着,夏晚絮从床边站起来,扯掉嫁衣和珠冠。 月红赶紧去翻箱笼,取出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和一条月白色的马面裙给夏晚絮换上。 铜镜前,镜中的少女眉目如画,乌发如瀑,肌肤胜雪。 前世这张脸在侯府的风刀霜剑中迅速凋零,不过两年就枯槁如老妇。 “走,我们去看侯爷最后一面。” 夏晚絮走出婚房。 门外侯府的丫头婆子们见她一身素净走出来,面面相觑,见她一脸冷色,不敢拦她。 但侯夫人身边的李妈妈走进了院子里。 李妈妈一看见夏晚絮,先是一愣,随即脸色沉了下来,“少夫人,您怎么自己把盖头揭了?还换了这一身?”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瓷器,三两步走到夏晚絮面前,三角眼里满是不悦, “您这是不吉利啊,新娘子新婚夜自己揭盖头,这是对夫家的大不敬。赶紧回房去,把嫁衣换上,盖头盖上,等着世子爷回房。” 夏晚絮冷冰冰地看着她。 前世她三天两头就被侯夫人罚跪祠堂,就是这个婆子,拿着戒尺使着蛮力抽打她的手掌。 “夫人说了,少夫人性子太倔,得好好磨磨。” 掌心已经溃烂,血肉模糊,疼得她浑身发抖,可这婆子还不肯停手,嘴角带着残忍的笑,戒尺一下比一下重。 为了讨好魏兰竹,这婆子还指使厨房给她送来发馊的饭菜,说:“少夫人病得厉害,吃不得油腻的,将就着吃些吧。” 夏晚絮冷声,“你是什么东西?” 李妈妈心里猛地一突,后背莫名窜上一股寒意,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一个奴仆也敢这样跟我说话,月红,掌嘴。” 夏晚絮看了月红一眼。 月红心里猛地一跳,随即眼睛亮了,上前一步,扬起手,“啪”的一声,一巴掌狠狠甩在李妈妈脸上。 李妈妈整个人被打懵了,三角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你,你敢打我?我是侯夫人身边的管事妈妈。” 月红闻言一惊,飞快地看了夏晚絮一眼。 夏晚絮面无表情。 月红心里有数了,抬手又是一巴掌。 啪!啪!啪! 一下接一下,月红打得毫不手软。 李妈妈的嘴角渗出血来,整张脸肿得老高,她连连后退,脚下不稳,一屁股摔倒在地。 周围的丫鬟婆子全都看呆了。 世子爷这个新夫人,怎么这么厉害? 这简直比母老虎还凶。 李妈妈瘫在地上,嘴角的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声音又尖又厉,“少夫人,您怎敢打老奴?您这是打侯夫人的脸。” “怎敢?”夏晚絮轻笑一声,“这不是已经打了吗?” 她往前走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前世折磨她至死的婆子,“一个下贱的奴才,也敢对我颐指气使。” “今日打你,是教你明白一件事,奴才就是奴才,别仗着主子的势,就忘了自己的身份。” 说完,她抬脚从李妈妈身边走过。 李妈妈看着夏晚絮远去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她打探过的,夏家这个嫡长女,一出生就没了娘,继母进门后把她当眼中钉,吃的穿的处处克扣,性子养得又软又懦,连府里的庶女都敢骑在她头上。 夏家的下人说起来,都摇头叹气,说大小姐是个闷葫芦,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可眼前这个人…… 夏晚絮轻车熟路,到了宁安堂。 几个丫鬟婆子守在门外,面色凝重,看见夏晚絮,全都愣住了。 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留翠,眉头一皱,将夏晚絮拦住,“少夫人,夫人说了,这边乱得很,您在新房里等着就好,您一个新妇,进进出出的不合规矩,还是请回吧。” 夏晚絮脚步一顿。 留翠嘴角微微翘起,心想果然是个软性子。 夏晚絮微微偏头,看了月红一眼。 月红已经得了真传,二话不说上前一步,厉声道:“你好大的胆子,少夫人你也敢拦?滚开!” 说着,月红一把将留翠推开。 留翠猝不及防,后背撞在门框上,疼得龇牙咧嘴。 她瞪大眼睛看着月红,满脸不可置信,一个陪嫁丫鬟,怎么敢在侯府的地盘上这么嚣张? 其他丫鬟婆子也被月红这泼辣劲儿镇住了。 月红伸手掀开门帘,“小姐,请。” 夏晚絮抬脚走了进去。 烛火通明,药气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拔步床上,侯爷已经穿上了寿衣,显然已经死了。 侯夫人眼睛哭得红肿,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程戚恒双眼通红,大红吉服已经脱下来,小厮在帮他换孝服。 他生得高大英挺,剑眉星目,夏晚絮见过他一身银甲时威风凛凛的模样,本以为是个铁骨铮铮、保家卫国的英雄,对他十分仰慕,没料到是个狼心狗肺的伪君子。 程戚恒身旁,那个外室魏兰竹抱着个两岁左右的男孩,一双柔情似水的眼睛定定看着他。 他的庶弟程戚峰和他有三分相似,却多了几分阴柔,正跪在床边垂泪。 侯夫人最先抬起头,看见夏晚絮,先是一愣,随即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不悦道: “你怎么过来了?李妈妈没让你在房里待着吗?” 夏晚絮面色淡定,走到一把太师椅前,理了理裙摆,坐了下去,“我听说侯爷不行了,当然要过来看看。” 说着,她嘴角微弯,那一弯说不清是笑还是嘲,“免得将来有人在京中传我无情无义,公公病危都不来看一眼。” 前世侯爷见程戚恒有了子嗣,高兴地闭了眼,之后侯府就在外传她夏晚絮本是嫁来冲喜的,不料是个煞星,反而把侯爷早早克死了。 “不过,看来,我来晚了。” 侯夫人愣了一瞬,脸色沉了下来。 程戚恒转身走到夏晚絮面前,目光沉沉,低声斥责,“父亲刚刚过世,你在这胡说什么?” 第2章 也不怕人笑话 夏晚絮迎上他阴郁的目光,没有瑟缩退让,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前世,她最怕程戚恒生气,他皱一下眉,她就心惊胆战,他沉下脸,她就慌得手足无措。 她以为她足够贤惠,足够大度,总有一天他会怜惜疼爱她。 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去给婆母请安,站在门外一等就是大半个时辰。 婆母赏的饭食,哪怕是残羹冷炙,她也笑着说“多谢母亲”。 魏兰竹缺了什么,她挑了最好的送过去,魏兰竹的孩子生病,她连夜让人去请大夫,自己守在院子里等到天亮。 逢年过节,婆母将最好的布料、首饰赏给魏兰竹,她忍气吞声。 魏兰竹当着她的面恭恭敬敬,转头就在程戚恒面前红了眼眶,他便沉着脸来斥责她“没有主母胸襟”、“拈酸吃醋”。 婆母罚她去祠堂跪着,寒冬腊月,地上连个蒲团都没有,膝盖跪在冰冷的砖地上,疼得她直冒冷汗。 李妈妈拿着戒尺站在一旁,她跪得稍微歪了一点,戒尺就劈头盖脸地抽下来,打在肩膀上,打在后背上,打在手掌上。 她的掌心被打得溃烂流脓,吃饭的时候连筷子都握不住,只能由月红含着泪喂她。 忍不住与程戚恒哭诉,他便皱着眉说:“母亲年纪大了,脾气难免急躁些,你做小辈的多担待。” “兰竹在边关服侍我吃了很多苦,生奕儿时也差点丧命,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名分,你别总和她过不去。” 被欺凌两年,她病入膏肓,被移到了偏院里,程戚恒没来看过她一眼。 她闭眼之前,李妈妈在她耳边说,“侯爷正和魏姨娘赏花呢,可没功夫来见你。” “哎哟,可不能再叫魏姨娘了,很快就是侯夫人了。” 夏晚絮心底冒着寒意,淡声质问:“侯爷已经过世,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才叫我过来?” 没想到老侯爷这么早就过世了。 前世他们那么晚才叫她过来,看来是花费了些时间商量如何说服她接纳魏兰竹和那个私生子。 程戚恒愣了一下,眉头拧得更紧了,盯着她的眼神很复杂。 她生得极美,但性子却太过怯懦了些,每次见他都低着头,连正眼都不敢看他一眼。 可今日,她竟像换了个人。 “父亲刚走,家里正乱的时候,一时没想到你,刚才正要吩咐人去叫你呢。” 程戚恒放柔了声音,带着几分试探。 侯夫人却开口了,“行了行了,人既然过来了,正好把该办的事办了。” 她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吩咐:“留翠,端茶过来,让魏姨娘给少夫人敬茶。” 夏晚絮端坐在太师椅上,听见“敬茶”二字,嘴角泛起了一抹极淡的冷笑。 这场戏终究还是要上演了。 魏兰竹闻言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夏晚絮一眼,又怯怯地看向程戚恒。 程戚恒的心一下子就软了,走过去,柔声道:“有我在,别怕。” 夏晚絮看在眼里,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留翠端了茶水进来,侯夫人以不容置疑的语气道:“魏姨娘,给主母敬茶吧,以后你就是我们靖安侯府新侯爷的贵妾了。” 夏晚絮差点笑出声来。 一个外室,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贵妾,靖安侯府的规矩可真是别致。 程戚恒见夏晚絮冷冷淡淡地坐着,一言不发,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她到底是个懦弱的性子,虽然心有不满,但也不敢违抗婆母和夫君的意思。 等这杯茶喝了,尘埃落定,他再好好哄她几句,给她买些珠花首饰,她也就消气了。 程戚恒从魏兰竹怀中接过孩子,那孩子正揉着眼睛犯困,被父亲抱在怀里,乖巧地靠在他肩头,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爹爹”。 程戚恒的心都化了,低头在孩子额头亲了一口,然后对魏兰竹点了点头,柔声道:“去吧。” 魏兰竹整了整衣裳,端起那盏茶,双手捧着,走到夏晚絮面前,盈盈跪了下去。 “少夫人,请喝茶。” 月红站在夏晚絮身后,看着跪在地上的魏兰竹,一张脸涨得通红,咬牙切齿。 她恨不得上前一脚把这女人踹翻,可小姐没有说话,她只能死死忍着,攥紧的拳头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屋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在等夏晚絮伸手接过那盏茶。 可她没有动。 她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这是怎么回事?这是要给我敬茶吗?” 程戚恒疑惑地看着夏晚絮,心想她这是什么意思?是过于愚钝,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吗? 侯夫人眉头皱了一下,压了压心中的不悦,说道:“这事怪我,没说清楚。戚恒在边关时身边没个人照顾,所以我三年前就做主,让他纳了手下魏副将的妹妹为妾。” 她顿了顿,看了程戚恒怀里的那孩子一眼,露出一抹笑,“这不,魏姨娘给戚恒生了个儿子,侯爷临终前已经让这孩子认祖归宗了,改日就开祠堂入族谱。” “你既然嫁进来了,当然要喝这杯妾室茶,这是规矩。” 侯夫人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 前世夏晚絮端起那盏茶喝了,苦得她想吐。 可这一世,她不再是被蒙在鼓里的傻子了。 夏晚絮冷冷淡淡道:“侯夫人,您三年前就给世子爷纳了妾?” 侯夫人点头,“正是。” 夏晚絮的目光转向程戚恒,“世子爷,三年前,我们已经定了婚约吧?” 程戚恒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夏晚絮自顾自地说下去,“三年前,世子爷在边关打仗,我在京中替他祈福,日日去庙里上香,求菩萨保佑他平安归来。” 她说着,声音渐渐冷下去,“可他却在边关和别的女人生了孩子,婆母,您说这叫什么事?” 侯夫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夏晚絮冷冷地扫了跪在地上的魏兰竹一眼,嘴角泛起一抹讥诮, “靖安侯府也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勋贵之家,我竟不知道,原来勋贵人家的规矩是还没生嫡子,就先让庶子出生了。” “这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第3章 拒喝妾室茶 侯夫人的脸色铁青,程戚恒的脸色也变了,目光冷凝地盯着夏晚絮。 侯夫人沉声道:“魏姨娘为戚恒生了儿子,延续了程家的香火,这是大功一件。你身为正室,应该高兴才对,怎么这般不识大体?” 程戚恒怀里的孩子被这紧绷的气氛吓到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魏兰竹立刻抬起头,眼中满是心疼,可她没有起身,依旧跪在地上,只是用那双柔情似水的眼睛哀求地看着程戚恒。 程戚恒心疼得不行,一边哄着孩子一边沉声道:“晚絮,兰竹在边关照顾我三年,而且生育有功,你先喝了这杯茶,过后我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前世夏晚絮会伤心,会愤怒,会委屈,可如今再看着这一家人的嘴脸,只觉得可笑。 她懒得再与他们纠缠争辩,起身冷声说:“程戚恒,我们虽然拜了堂,但未喝合卺酒,未行结发礼,你也没有揭我的盖头,这婚礼并没有真正礼成,我们算不得夫妻。” 程戚恒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杯茶,我不可能会喝,谁爱喝谁喝。” 夏晚絮说完,朝门口走去。 藕荷色的衣袂在烛光中轻轻飘起,月白色的裙摆扫过地砖,她步子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像一竿青竹。 月红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跟上。 “你给我站住!” 侯夫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尖又厉,像一把剪刀划破了绸缎。 “你已经进了我们程家的门,就是我们程家的人了。” 夏晚絮转过身,站在门口,面容清冷,那双杏眸在烛光的映照下亮得惊人。 “侯夫人,这等败坏门风的人家,我高攀不起。”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程戚恒站在原地,抱着抽泣的儿子,看着夏晚絮消失的方向,神情彻底冷了下来。 魏兰竹还跪在地上,手里端着那碗早已凉透的茶,低垂的眼帘遮住了她所有的情绪。 但她嘴角极快地闪过一丝笑意。 侯夫人跌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反了……反了天了!” 程戚恒面容沉静地走到魏兰竹身旁,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魏兰竹扶住他的手臂,眼眶微红,低声道:“世子爷,是妾身的错……” “与你无关,”程戚恒眼底满是怜惜,“是她不懂事。你先带孩子回房歇着,这里有我。” 魏兰竹接过孩子,目光在程戚恒脸上停了一瞬,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抱着孩子转身往外走。 程戚恒目送她离开,这才转过身,对上侯夫人那张铁青的脸。 “戚恒,没想到夏家这个嫡长女这么泼辣,看来她在继母手下讨生活,那懦弱的性子是装的。现在这可如何是好?” 侯夫人的语气里带着怒意和不安。 程戚恒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饮尽,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母亲多虑了。她不过是一时接受不了,闹一闹罢了。回头我哄哄她,自然就好了。” 侯夫人眉头紧皱,“可她方才那话说得那样绝,连茶都不肯喝,还说礼未成算不得夫妻……” “母亲,”程戚恒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她已经和我拜了堂,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还能回夏家不成?夏家也容不下她。她不过是说几句气话罢了,您还真当真了?” 侯夫人听了这话,仔细一想,倒也有几分道理。 夏晚絮已经嫁了进来,拜了堂,虽然没有圆房,在外人眼里她已经是程家的人了。 这个时候被休弃或是和离,别说她一个姑娘家承受不起,就是夏家,也丢不起这个脸。 夏晚絮那个继母王氏,巴不得把这个前头留下的嫡长女早点打发出去,怎会容许她再回娘家? 想到这里,侯夫人渐渐安下心来,点了点头:“也是,她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丫头,翻不出什么浪来。” 程戚恒整了整身上的孝服,淡声道:“今日新婚,我先过去安抚她几句。父亲这里,就先交给母亲和戚峰了。” 侯夫人看了一眼还跪在床边的程戚峰,又看了一眼程戚恒,叮嘱道:“去吧。不过戚恒,她若是识相,你哄几句也就罢了。若是还如此冥顽不灵,夫为妻纲,你大可教训她一顿,她就不敢不听话了。” 程戚恒点了点头,大步走了出去。 夏晚絮踏着月色回到了婚房,走到桌前坐下,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压抑了两世的愤怒在她胸腔里翻涌,像滚烫的岩浆,烫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她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透了,入口冰凉苦涩,可她心里却觉得无比痛快。 “月红。”她放下茶盏,声音平静。 月红正红着眼眶站在一旁,心里又气又委屈。 小姐好好的一个夏家嫡长女,怎么就摊上了这样的事。 听见小姐叫她,月红连忙擦了擦眼角,“小姐,奴婢在。” “去把我的陪房都叫过来,把我的嫁妆收拾好,我们马上离开靖安侯府。” “那……那是要回夏家吗?”月红面带忧虑。 夏晚絮知道月红在担心什么。 “放心,夏家一定会让我进门的。” 月红看着自家小姐的眼睛,那双杏眸里没有一丝犹疑,亮得像刀锋。 小姐真的变了。 “是,小姐。”月红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门帘被人掀开,程戚恒走了进来。 他是武将,肩宽腰窄,行走间自带一股杀伐果断的气势,面容又生得英俊,难怪京中有那么多闺秀羡慕她嫁了个好夫婿。 可皮囊再好看,里头烂了,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夏晚絮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抬眼看他,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凉茶。 程戚恒目光落在她身上,乌发随意挽了个髻,斜斜插着一支玉簪子,脸上不施粉黛,却清艳得惊人。 他心里微微一动。 只可惜…… 程戚恒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之色。 他在她对面坐下,“晚絮,我知道你一时无法接受庶子的事,但那孩子是个意外,我也不想的。” 他说这话时,目光真诚极了,仿佛真的很愧疚。 夏晚絮没有说话,冷淡地看着他。 程戚恒见她不接话,以为她在听,便继续说下去:“奕儿可以记在你名下,以后放在你屋里养。将来孩子只会认你一个母亲,跟你亲。” 第4章 再也不能生育 程戚恒说完,胸有成竹地看着夏晚絮,那眼神甚至还带了几分施恩的意思。 夏晚絮端坐在椅子上,听着这番冠冕堂皇的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前世她糊里糊涂喝了妾室茶,他倒是没提把孩子记在她名下抚养。 这一世,她甩脸子给他看,他就赶紧过来安抚她了。 这话听着多么动听,多么体贴,多么为她着想。 她缓缓放下茶盏,与桌案碰撞,发出一声清脆响。 她抬起眼,从上到下,将程戚恒打量了一遍。 那目光很慢,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又像是在审视一个病人。 程戚恒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像是皮肉之下的隐秘被人剥开了一层,不由质问: “你这是何意?” “我在想,这出大戏,世子到底谋划了多久?”夏晚絮平缓地说,带着彻骨的凉意。 程戚恒眉头微蹙,“什么?” 夏晚絮嘴角一抹嘲,“一年,还是两年?是不是从魏兰竹生下这个私生子开始,你就已经算好了今日?” 程戚恒脸色微变,眼神闪烁了一下,“夏晚絮,你在胡说什么?” 夏晚絮笑了,但笑意不达眼底。 前世她一直想不通,程戚恒年纪轻轻,正是壮年,为何老侯爷临终时逼他过继庶弟程戚峰的儿子,要不就将爵位让给程戚峰。 放着有战功的嫡长子不疼,非要逼他把爵位让给庶子? 因此,程戚恒才迫不及待在新婚夜把外室和私生子接进府中,告诉老侯爷,他已经有了子嗣。 直到夏晚絮在偏院病入膏肓时,魏兰竹那个贱人亲口揭开了这个秘密。 魏兰竹坐在她床边,笑得温婉又得意,“夏晚絮,你知道吗?侯爷这辈子都不会有嫡子了。” “你猜为什么?” “因为我和哥哥在战场上暗中下手,侯爷受了伤,从此再也不能生育。” “老侯爷知道,老夫人也知道,侯爷自己也知道,所以我生的孩子,是侯爷唯一的血脉。” “老侯爷临终时,侯爷不得不把我和奕儿接进府,否则爵位就要落到庶弟手中了。” 魏兰竹说完,掩着嘴笑了,笑声如恶鬼般催魂。 看着眼前这个虚伪的男人,夏晚絮心中只觉一阵反胃。 “程戚恒,”她目光直逼他的双眼,“你为何觉得你的正室妻子,生不出儿子?非要将一个外室私生子,强行塞给我抚养?” 这句话像一把匕首,精准地扎进了程戚恒的心口。 他的脸色在烛光下变得极为难看,瞳孔骤缩,下颌绷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 程戚恒猛地站起身,怒斥:“你身为正妻,怎么如此善妒?奕儿的存在已是定局,接他回府是早晚的事。” “我让奕儿记在你名下抚养,是顾及你的感受,若是以后你能生……当然是嫡长子,继承侯府” 看着他厚颜无耻的模样,还想继续忽悠她,夏晚絮笑了。 “世子这番话,说得真好听。不过,还是把这话,留给将来的世子夫人听吧。” 程戚恒盯着夏晚絮,眼神阴沉带怒,“夏晚絮,你到底是容不下兰竹,还是容不下这个孩子?” 夏晚絮冷冷地看着他,“我容不下的是这满府的算计,和你们这一家子的虚伪。” 程戚恒被戳中了心事,气急败坏地说:“好,好得很,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既已入了我程家的门,便是程家的人。夫为妻纲,你若再如此冥顽不灵,那就别怪我动用家法,祠堂跪上一夜,让你好好修修你的性子。” “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朝门口走去。 门帘被他猛地掀开,夜风灌了进来,烛火剧烈摇晃。 夏晚絮端坐不动,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充满了鄙夷。 程戚恒怒气冲冲地跨出婚房,脚步猛地顿住了。 院子里站着七八个丫鬟婆子,有的手里抱着包袱,有的扛着箱笼,正是夏晚絮的陪房。 看着这阵仗,程戚恒的脸色顿时黑如锅底,声音如同淬了冰,“这是做什么?” 丫鬟婆子们吓得脸色惨白,低着头不敢吭声。 程戚恒怒极反笑,眼中闪过狠厉,“都给我滚回去。” “你们已经是靖安侯府的奴仆,敢违逆家主,杖打之后,直接发卖。” 说完,他朝院门方向厉声道:“来人。” 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小跑着进来,恭敬地垂手而立。 “守住院门,不许少夫人出去一步,若是让她出了这个院子,唯你们是问。” 几个婆子连连应声,快步走到院门口,将门守得严严实实。 交代完这一切,程戚恒回头看了一眼婚房的门帘,目光阴冷,然后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夏晚絮站在窗前,看着程戚恒离去的背影,眼神平静,不起一丝涟漪。 门帘被掀开,月红惊慌地走进来,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小姐,世子不让我们走,这可怎么办?” 夏晚絮缓缓转过身来,轻声开口,“慌什么?” 月红被她这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镇住了,呆呆地看着自家小姐。 夏晚絮走到桌边坐下,动作优雅又从容,伸手抚平了衣摆上的褶皱,淡然道: “侯爷新丧,侯府出了这么大的事,夏家那边肯定会来人。” 前世,她父亲夏牧谦和继母王氏当晚就来了,登门慰问过侯夫人就走了,从头到尾没提过要见她这个女儿一面。 她当时还伤心了一阵子,继母倒罢了,向来不待见她,但父亲未免太过薄情。 新婚夜,公公就死了,婆母和夫君又逼她喝妾室茶认下私生子,正是最难的时候,他竟然看都不看她一眼。 但这一世,既然要走,她就绝不可能像前世那般,被他们当作弃子一样舍弃在侯府自生自灭。 “老爷和夫人应当会来,你想法子让夫人身边的下人递话,就说我听说二妹妹最近在议亲,不知道看中的是哪一家?” 月红听得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小姐,这……这就够了吗?夫人会为了这个就来见您?” 小姐在夏家的日子之所以那么难过,一半是因为继母刻薄,一半是因为继妹欺压。 现在小姐被困在靖安侯府,不想办法逃出去,怎么反而关心起二小姐说亲的事来了? 夏晚絮看着月红,语气笃定,“放心,我那个好继母,知道我关心夏晚宁的婚事,一定会来见我的。” 第5章 谁给她撑腰 月红点了点头,压下心头的惶恐,“小姐放心,奴婢省得了。” 她顿了顿,问道:“那院子里那些人怎么办?” 那些陪房都是继母挑的,是继母的眼线,对夏晚絮毫无忠心可言,前世就没把她这个主子放在眼里。 夏晚絮只信任月红这个从小服侍她的丫鬟。 夏晚絮淡道:“先让她们待在厢房里,若是有人敢闹,程戚恒派来的那几个婆子自然会教训她们。” 月红一愣,“不让她们收拾东西,不走了吗?” 夏晚絮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走是要走的,但不是现在。” 月红听得云里雾里,但她看小姐一副心有成算的样子,便不再多问,应了一声,急匆匆地走了。 屋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夏晚絮腹中传来几声空响,她这才发觉自己竟已整整一日未曾进食。 程戚恒和侯夫人一心只想着算计她,压根没想过吩咐下人给她这个新妇送点吃的。 夏晚絮的目光落在圆桌上。 桌上摆着一碟桂花糕、一碟莲子酥,还有一碟枣泥饼,红纸托底,摆成了吉庆的样式。 夏晚絮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眼神平淡如水。 糕点有些发干,但这个时候也只能吃这个垫垫肚子。 她一连吃了三四块,饥感稍退。 没过多久,月红便气喘吁吁地回来,“小姐,老爷和夫人果然来了,正在正厅与侯夫人说话。” “奴婢已经照您的吩咐,找了个机会,把话递给了夫人的贴身大丫鬟。” 夏晚絮从袖中取出锦帕,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指尖,淡道:“很好。” “你也饿了吧,吃点糕点吧。” 月红低头看了一眼那碟吃掉小半的桂花糕,替小姐委屈,恼道: “这程家真是欺人太甚。新娘子进门第一天,一整天都不知道送口吃的过来,就算是寻常百姓家娶媳妇,也不能饿着新娘子啊。” “他们靖安侯府还是勋贵人家呢,呸!” 夏晚絮轻瞥她气鼓鼓的样子一眼,“还有力气骂人,那看来没那么饿。” “去泡壶热茶过来,光吃点心太干了。” 月红应了一声,拿起桌上的茶壶,转身出去。 不多时,月红提着热腾腾的茶壶回来,给夏晚絮倒了一杯。 茶汤金黄,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这是夏晚絮钟爱的花茶,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小口啜饮。 月红坐在绣墩上,拿着一块莲子酥,小口小口地吃着,时不时抬眼看一下自家小姐。 烛光下,夏晚絮的面容格外沉静,像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以前的小姐,遇事只会哭,只会忍,受了委屈也不敢说,只能躲在被窝里偷偷掉眼泪。 可现在的小姐,像是换了一个人,天塌下来都不会皱一下眉头似的。 月红不知道小姐为什么突然变了,但她喜欢现在的小姐。 门外,一个丫鬟通传:“少夫人,王夫人来了。” 月红嘴里还含着半块莲子酥,猛地抬起头来,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夏晚絮。 夫人真的来了? 夏晚絮面色如常,对她点了点头。 月红赶紧咽下嘴里的点心,起身小跑到门口,掀开门帘。 一股熟悉的脂粉香气飘了进来。 夏晚絮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王氏面若银盆,眼含精明,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年纪。 她踏进门来,目光先是扫了一圈屋里,最后落在夏晚絮身上。 夏晚絮已经站起身来,微微欠身,声音不冷不热,不卑不亢,“夫人。” 王氏打量她,面色平静,目光淡然,哪里有半分刚被婆家欺辱的样子? 没有哭红的眼眶,没有憔悴的面容,甚至连一丝委屈的神色都没有。 王氏微微凝了凝眼。 她给夏晚絮安排的陪房都是她的人,侯府今晚发生的事,她早就收到了消息。 程世子接了外室和私生子进门,逼夏晚絮喝妾室茶,夏晚絮不肯喝,闹了一场。 照夏晚絮那个软弱的性子,遇到这种事,应该大哭一场才对。 王氏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夫人请坐。”夏晚絮无视王氏的审视,语气平淡,转头吩咐月红,“给夫人上茶。” 月红应声出去拿茶盏。 王氏收回目光,走到太师椅前坐下,脊背挺得笔直,一副当家主母的派头。 “你和世子的婚事,本来是定的下月成亲,因为侯爷病重,才让你提前嫁进来冲喜。” 她顿了顿,看着夏晚絮的目光严厉了几分。 “没想到,你刚进门,侯爷就没了。你把侯爷给克死了,侯夫人和世子很生气,刚才对着你父亲和我发了一通怨气,责问夏家是怎么教女儿的。” “我瞧你怎么像没事人似的?你若是有心,就应该去灵堂跪着,给侯爷守灵,替自己赎罪。躲在新房里算怎么回事?” 月红正好拿了茶盏进来,听到王氏的话,张嘴就要替小姐说话。 “给夫人倒茶。”夏晚絮截住了月红的话头。 月红看了小姐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头给王氏倒茶。 夏晚絮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不疾不徐地开口: “夫人刚才在侯夫人那里受了气,想来茶都没有喝上一口,先喝口茶润润嗓子,有什么话,慢慢说。” 王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目光惊诧地看向夏晚絮。 这种阴阳怪气的话,以前的夏晚絮哪里敢说一句? 那个懦弱胆小的闷葫芦,在她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从来不敢顶嘴。 可今晚…… 王氏紧紧盯着夏晚絮。 夏晚絮神色平静,低头喝茶,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看不出任何情绪。 王氏心里犯起了嘀咕,难道是她想多了? 可眼前这个人,从容,淡定,隐约透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气场,有恃无恐。 谁给她撑腰? 程戚恒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侯夫人更是对她满腹怨气,刚才当着她和老爷的面,话里话外都是夏晚絮的不是。 说她不识大体、不知好歹,冲喜不成反克死公爹。 王氏低头喝了两口茶。 刚才在侯夫人那里,她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放下茶盏,她目光沉沉地看着夏晚絮,“说吧,你有什么打算?” 第6章 休想和离回夏家 王氏的语气,不像是在关心夏晚絮,倒像是在审问犯人。 夏晚絮放下茶盏,抬起头来,淡然与王氏对视,缓缓开口:“二妹妹的婚事,夫人有什么打算?” 王氏的瞳孔猛地一缩,眼神瞬间变得有些凌厉起来,“你是何意?怎么突然提起晚宁” 夏晚絮淡淡道:“夫人不必紧张。听说太后娘娘近日正在给北安王挑王妃,而二妹妹,恰好是名单上的人选之一。” 王氏的脸色又是一变,“你怎么会知道?” 这件事,她也是今日下午才收到的密信。 此事还未公开,连她丈夫夏牧谦都不知情,靖安侯府的人更不可能知道,夏晚絮从哪听来的消息? 烛火跳了跳,将夏晚絮的面容映得明明暗暗。 夏晚絮抬眸,目光清亮如镜,直视王氏,缓缓地说:“如果父亲知道二妹妹有机会嫁进北安王府,成为王妃,肯定很高兴。” “父亲在礼部侍郎这个位置熬了多年,早就想往上挪一挪了。” 王氏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盯着夏晚絮的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在她身上剜下几块肉似的。 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继女,竟然敢威胁她。 如果夏牧谦知道自己的女儿有机会成为北安王妃,以他那钻营的性子,一定会不遗余力地促成此事。 若是以前的北安王,那是人人争抢的权臣,王氏也求之不得。 可去年秋猎,北安王从马上摔下来,腿受了重伤,从此成了一个瘸子。 皇上趁机收回了他的兵权,明面上是说让他好好养伤,实际上谁都知道,那是削权。 如今的北安王,空有一个王爷的爵位,手里没有一兵一卒,无权无势,不过是个闲散王爷罢了。 更糟的是,即使他已经沦落至此,皇上对他依然心存忌惮,北安王府的日子并不好过。 晚宁若是嫁进北安王府,那就是跳进了深渊里。 夏晚絮似笑非笑地看着王氏变幻的脸色,“夫人看起来,似乎并不高兴?” 王氏目光凌厉地盯着夏晚絮,“你一个足不出户的闺阁女子,懂什么?” “别在这里胡说八道,若是坏了晚宁的名声,我要你好看。” 夏晚絮没有被吓退,反而轻轻笑了一声,“是吗?我看夫人也是内宅妇人,对朝廷的事,恐怕也不是很懂。” “这事,还是得问过父亲才知道。父亲在朝为官多年,北安王有没有用,能不能帮他升职,他比我们清楚得多。” “你敢!”王氏猛地拍案而起。 月红吓得抖了一下,担心地朝小姐看去。 夏晚絮却稳稳当当地坐着,神色镇定自若。 前世,王氏不知动用了什么通天的手段,硬是把夏晚宁从名单上撤了下来,换成了她娘家的侄女去顶缸。 父亲知道这件事时,木已成舟,无法更改,气得暴跳如雷,骂王氏头发长见识短,错失了良机。 北安王虽然没有了兵权,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好歹是个王爷,夏晚宁若是嫁过去,他就是王爷的岳父,走到哪里都被人高看一眼。 可后来,夏晚宁竟嫁入东宫成了侧妃,父亲又不得不夸赞王氏眼光长远。 但现在,王氏还不敢让父亲知道这件事。 太子侧妃的遴选还没有开始,北安王妃是父亲目前最好的选择。 王氏见夏晚絮一副笃定的模样,心中惊疑不定。 她强行压下怒意,冷眼瞧着夏晚絮,“你到底想要什么?” “若是想让我替你出头,去逼退程戚恒的外室和私生子,那我劝你死了这条心。” “那对母子进了府,全京城都知道了,断无赶出去的道理。” “你若是聪明,就该安安分分地顺从程戚恒,喝了那杯妾室茶,把那孩子记在名下,做好你的世子夫人。” “等将来程戚恒袭了爵,你就是侯夫人,谁也越不过你去。” “闹得太难看,吃亏的只会是你自己。” 夏晚絮听着王氏的话,嘴角泛起一抹讥讽。 “夫人想岔了。” “我与程戚恒虽拜了堂,但他连我的盖头都未曾揭开,更未喝合卺酒,也未行结发礼,这婚礼,根本就算不得礼成。” “我们,不算夫妻。” 王氏微蹙眉,不明白夏晚絮是什么意思。 不算夫妻,那算什么?被气得脑子糊涂了? 夏晚絮淡淡地说:“我要离开靖安侯府,回夏家。” 屋内死一般寂静。 王氏僵住了,瞠目结舌地看着夏晚絮,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继女。 她脱口而出:“什么?!” 夏晚絮目光平静如水。 王氏很快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打量了夏晚絮一眼,心想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她讥笑一声,“那绝不可能。” “你已经进了程家的门,这辈子生是程家的人,死是程家的鬼。休想和离回夏家。” “就算程家把你给休了,你也只能去寺庙里削发当姑子。夏家没有和离归家的姑娘,这只会败坏了夏家的家风,以后夏家的姑娘怎么议亲?” 她目光冷冷地盯着夏晚絮,“别说我不同意,你父亲,还有你祖母、宗族,都不会同意,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夏晚絮若是和离归家,晚宁的婚事肯定受影响。 夏晚絮端坐在椅子上,神色淡定,还微微笑了一下。 “所以,我是在和夫人商量,没和父亲商量。” “夫人神通广大,定能说服父亲、祖母还有宗族。” 王氏的脸色微微一变。 什么“神通广大”,分明还是在拿晚宁的婚事威胁她。 夏晚絮这是铁了心要离开靖安侯府。 就因为一个外室和一个私生子? 王氏心里百思不得其解。 这男人三妻六妾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别说程戚恒这样的勋贵世子,就是寻常百姓家的男子,但凡有几个闲钱,也要纳个妾,收个通房。 程戚恒今晚不接那个外室和私生子进府,以后也一样会接。 就算没有这个外室,将来也会有妾室通房。 哪个女人不是这样过来的? 靖安侯爷死了,程戚恒很快就要继承爵位,夏晚絮好好的侯夫人不当,发什么疯? 再说了,这些年她在夏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她又不是不知道。 她不是一直盼着赶紧嫁人,离开夏家吗?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王氏的声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你回了夏家,你以为你能过什么好日子?” 第7章 父亲没有一丝怜惜 夏晚絮眼神冷淡与王氏对视一眼,波澜不惊,缓缓垂下眼来,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思绪翻涌。 今非昔比。 前世,她不过是个丧母长女,父亲一心仕途,只求飞黄腾达,对内宅之事不闻不问,眼中唯有那能继承家业的儿子。 她自幼孤苦无依,继母跋扈,下人捧高踩低,在这深宅大院里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可如今,她重活一世,哪还能让王氏与夏晚宁这对母女肆意欺压? 王氏见夏晚絮一味沉默,那张年轻貌美的脸冷漠,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这死丫头,真是棘手。 夏晚絮放下了茶盏,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直视王氏,语气淡凉,“夫人考虑得如何了?天色已晚,父亲正等着夫人回府呢,总不能一直在这里耗着。” 王氏眼珠微转,打算先安抚住她,回头再找机会应对。 她挤出一丝虚假的关怀之色,“你要回夏家,这等大事我怎能做主,等我回去和老爷商量商量,若是老爷同意,明日就派人来接你。” 夏晚絮听了,忽然笑了,但笑意未达眼底。 她起身,理了理衣襟,然后抬步往外走去,“父亲既来了,作为女儿,我理应去给他老人家请安才是。” “你站住!”王氏脸色大变,起身伸手便想去抓夏晚絮的袖子,“你父亲正因侯夫人那一通怨气而生气,你这时候过去见他,不是自讨苦吃吗?” 夏晚絮早有防备,身子一侧,躲开了王氏的手,然后利落地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女儿让他受了气,让他骂上几句,也是应当的。” 王氏气得跺了跺脚,脸色铁青地跟了出去,低声怒斥,“夏晚絮,你给我站住。” 夏晚絮在廊下顿住脚步,转过身,灯笼散发出昏黄的光,映得她的眉眼清冷,透着一股凛然威仪。 “夫人,我最后问你一句,你可考虑好了?” 王氏在那样的面容和目光下,心头没来由地一震。 夏晚絮挺直了脊背站在那里,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冷冽气息,让她一瞬间恍惚,仿佛看到了夏牧谦的原配张氏。 明明那个张氏是个商贾之女,可气势却比她这个官宦之家出身的大家闺秀还要慑人。 王氏暗暗咽了口唾沫,强压下心中的惊惧,咬牙道:“既然你一意孤行,连自己的名声也不要了,那便随你吧。” “不过,侯爷刚刚过世,你就提和离,侯夫人和世子是绝对不会肯的,传出去也会惹人非议。” “不如就说你刚嫁过来,侯爷就过世,你心中愧疚,回娘家过几天。我现在就去跟侯夫人说,明天派人来接你。” 夏晚絮却没有答应,只是冷冷淡淡地吩咐垂手立在帘子前的丫鬟, “月红,带上包袱,我们走。” 说完,她转身朝院外走去,没有半分迟疑。 月红瞥了一眼满脸怒气的王氏,应了一声,转身进屋拿上早已打包好的包袱,快步跟上。 王氏气得差点咬破嘴唇,目光阴冷如毒蛇,只能暗恨地跟在夏晚絮身后。 行至院门口,却被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拦住了去路。 那些婆子虽然面上恭敬,但身子像铁塔般横在门前,为首的那个粗声粗气地说: “少夫人,世子爷有令,没有他的同意,少夫人不得踏出院子半步。” 夏晚絮并不动气,只是微微侧过头,看向王氏,意思是这麻烦由她来处置。 王氏此时已是骑虎难下,心知有把柄被夏晚絮拿捏着,没有退缩的余地。 况且,这些下人若真敢拦住夏家的大小姐,传出去丢的是夏家的脸面,她这个当主母的没脸,她给晚宁谋划的那门亲事也没了底气。 她当即沉下脸,呵斥道:“放肆,我看你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少夫人是靖安侯府的正经主子,你们这些下贱胚子,也敢拦着主子的路?” “我要去见侯夫人和世子,倒要问问他们,这就是侯府对待夏家嫡女的规矩吗?” 那些婆子被王氏的气势震慑住,面面相觑。 王氏给身边的大丫鬟香屏递了个眼色,香屏心领神会,两步上前,抬手就是“啪”的一声,狠狠甩了那带头的婆子一个耳光,厉喝道: “没眼力劲的东西,还不快滚开。” 那婆子脸颊瞬间红肿,捂着脸瑟缩着退开,再也不敢阻拦。 夏晚絮冷眼看着这一切,不动声色地迈步跨出了院门。 王氏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心里暗恨,但也只能冷哼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靖安侯府的外院正厅此刻已布置成了灵堂,白绸翻飞,纸钱纷落,满眼的惨白。 程戚恒正与夏牧谦在东厢房内坐着喝茶,两人都神色凝重。 夏晚絮面容平静走进屋内,程戚恒见是她,脸色当即沉了下来,质问: “你怎么还穿着这身?还不去换孝服,赶紧回去换上,去灵堂跪着。” 夏晚絮恍若未闻,径直走到夏牧谦面前,欠身行礼,“见过父亲。” 夏牧谦板着脸,目光落在女儿身上,既有怒意,又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却偏偏没有一丝怜惜。 他没叫她起身,直接训斥,“戚恒的话你没听见?” 夏晚絮直起腰,垂着眼,不说话。 夏牧谦目光转向王氏,“你这个做母亲的,就让她这副样子过来?” 王氏心里腹诽,明明是你和张氏生出来的祖宗,关我什么事? 但面上却露出忧虑之色,开口道:“老爷,晚絮说她在府里受了委屈,想回娘家。 夏牧谦蓦地一怔,目光利箭一样转向夏晚絮,”什么?“ 夏晚絮依旧垂着眼,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应声,也没有解释。 王氏会替她把这事给办妥了。 王氏看她这副死样子,气得暗暗咬牙切齿。 嫁到靖安侯府来都不到一日,完全变了个人,也不知道以前的软弱是不是装出来的。 真是个心机深沉的下贱丫头。 和她那个亲妈一样,让人恨不得她去死。 程戚恒下颌线绷得极紧,眼神骤冷,盯着夏晚絮,像是要把她看穿。 他以为她不过是闹一场,知道没用,自然就会服软。 可他没想到,她竟真的敢闹到她父亲面前。 夏晚絮就在他的目光下,平静地站着,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帘子被人猛地掀开,侯夫人走进门来,眼眶微红,眼神却是透着怒火。 一进门,她便扬声道:“委屈?究竟是谁受了委屈?” 她目光死死盯着夏晚絮,“她把我家侯爷克死了,还好意思说她委屈?” 第8章 夏晚絮是他的妻 侯夫人抬手,指尖指着夏晚絮,“嫁过来头一天,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她不知道去灵堂跪着尽孝,反倒甩脸子给我们看。” “戚恒亲自去哄她,她连个好脸色都不肯给。” 侯夫人重重吐了口气,眼神里含着鄙夷,“我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着这样的新媳妇。你们夏家也算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怎么教出这样的女儿来?” 夏牧谦脸色极其难看,他在官场浸润多年,城府极深,此刻却也压不住这口气,狠狠盯着夏晚絮,喝斥: “你还杵在那里做什么?还不给你婆母跪下赔罪?” 月红站在夏晚絮身后,心提到了嗓子眼,悄悄往小姐那边靠了靠。 夏晚絮岿然不动。 怎么可能跪下。 前世她跪得太多了。 跪在祠堂的寒砖上,跪在婆母的院里,跪在夫君的书房外,把膝盖都磨破了,却没有换来半分怜惜,只换来了一个“软弱好欺”的名声。 这一世,她的膝盖,再不弯给不值得的人。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先落在侯夫人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停了片刻,又移向程戚恒那张冷漠的脸,最后才定在夏牧谦那张阴沉的脸上。 “父亲,您明日上朝,若有同僚问起,女儿新婚夜便要给外室所生的私生子当娘,您打算如何回应?” 屋里蓦地静了。 窗外那盏灯笼被风吹动,在檐角轻轻碰撞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夏牧谦嗓子一噎,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下意识侧过头去看了程戚恒一眼,目光晦暗不明。 侯夫人气急败坏,又抬手指着夏晚絮,“你别在这里胡说八道,污蔑我们侯府门风不正。” “魏姨娘不是外室,是我这个做母亲的,为我儿亲自择定的妾室。” 夏晚絮视线落在她身上,冷淡道:“那可有纳妾帖?可有记入宗谱?” 侯夫人微张嘴,却哑口无言。 她朝程戚恒看去。 今晚之前,她根本不知道程戚恒在边关养了外室,更不知道那外室生了孩子。 侯爷病危,戚恒突然就把人给接进了府,哪里来得及写什么纳妾帖,更遑论记入宗谱了。 更何况,压根没想到夏晚絮有胆气反抗婆母和夫君。 又是夏牧谦的目光,又是母亲的目光,程戚恒只觉得无地自容,怒火中烧。 “够了!” 程戚恒霍然起身,椅腿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沉响,狠盯着夏晚絮,“你闹够了没有,夏晚絮,靖安侯府并没有不纳妾的规矩,你嫁进来了,就得守夫家的规矩。” “你这是要逼我行家法吗?” 夏晚絮冷冷扫他一眼,目光随即转向王氏,神色沉静。 王氏心里颤了颤,明白这是在催她了。 她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板起脸来,语气端重,“侯夫人,礼仪制度,向来有章可循,若是没有纳妾帖,也未记入宗谱,那便算不得侯府的妾室,所生子嗣,自然也算不得嫡庶有序的传承。” “我们家晚絮新婚夜便遇上这样的事,说她受了委屈,不算过分吧?” 侯夫人瞪着王氏,眼神里满是纳闷。 王氏分明厌恶夏晚絮这个继女,为什么要帮她说话? 王氏无视,将目光转向夏牧谦,“老爷,我看不如先让晚絮跟我们回去吧,回娘家住几日,等她气消了,有什么事再从长计议。” 侯夫人冷笑出声,“回娘家?你们以为我们靖安侯府的门,是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 瞪着夏晚絮,“你若敢踏出这个门,程家便休了你,往后谁还敢要你?” 夏晚絮嘴角泛起一抹讥笑,语气轻飘飘的,“这个就不劳侯夫人操心了。” “你还是操心靖安侯府的门风吧,日后只怕没人敢嫁进来,便是被哄骗着嫁进来,发觉被骗,也只会赶紧逃。” 侯夫人想到程戚恒的隐疾,心头猛地一跳,咬紧了牙,面皮涨成微紫。 程戚恒眸色一凝,走到夏晚絮面前,声音低沉,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 “你当真要这么做?”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眼底透着阴鸷。 夏晚絮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不避不退。 那双漂亮的杏眸里的决绝清清楚楚,不留半分余地。 程戚恒目光一沉,转过身,看向夏牧谦,语气带着冷意, “岳父,晚絮今日若踏出这个门,明日满京城便会传开,靖安侯府的新妇不守妇道,不敬婆母和夫君,不守翁孝。” “到那时,丢的不是我程家的颜面,是您夏侍郎的脸。” 夏牧谦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眉头深锁,正要开口训斥夏晚絮,袖口却被人悄悄扯了一下。 是王氏。 她凑近他,低声说:“老爷,这大晚上的闹成这样,传出去实在不好听,还是先让晚絮跟我们回去吧,到家再慢慢劝她。” 夏牧谦目光深沉地落在王氏脸上。 她向来不肯为夏晚絮费心,这一遭反倒急着替长女出头,还劝他把人带走,只怕不是心疼长女,是另有盘算。 他心里飞速转着,沉缓开口,“你公公刚刚过世,你这个时候回娘家,外头人难免要说闲话。” 夏晚絮平静地看着他,并不慌张,很有耐心。 程戚恒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侯夫人嘴角泛起了一丝得意。 夏牧谦顿了顿,接着说:“不过,你今日受了委屈,想回娘家,也是情有可原。今晚先随我回府,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夏晚絮毫不意外,扫了王氏一眼。 侯夫人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了。 程夏恒眼神骤冷,看向夏牧谦,“岳父,这是什么意思?” 他压下后半句话。 原本想逼问夏牧谦,是否要就此断了两家的亲事,可目光一扫到夏晚絮那张沉静柔美的脸,他到底没有说出口。 话一出口,就怕真的断了。 夏晚絮是他的妻,他不可能和她和离。 夏牧谦起身,摆了摆手,面上带着几分疲倦,“世子,小女今日情绪有些不稳,我先带她回去,好好教导,等她想清楚了,自会派人来与贵府商议。” 说完,他转向王氏,“走吧。” 王氏低着头,不敢去接程戚恒和侯夫人的目光,连忙跟上。 夏晚絮神色始终平静,带着月红跟在身后。 程戚恒站在原地,脸色沉得几乎要滴出墨来,目光死死钉在夏晚絮的背影上。 如同要将那道身影烧穿。 她怎么敢?她哪来的胆? 她不是一直十分爱慕他,一直盼着嫁给他吗? ? ?下一章,晚絮就见到北安王了~ 第9章 一粒药丸的恩情 侯夫人已经气得心口近乎窒息,手指颤颤地指着那道身影,“她……” “母亲,由她去。” 程戚恒开口,克制的冷。 侯夫人难以置信地看他,“任由他们这么欺辱我们靖安侯府?” 程戚恒缓缓坐回椅中,端起那碗早凉透了的茶,低头轻啜了一口,“夏家会把夏晚絮送回来的。” 侯夫人蹙眉,“你怎么如此笃定?” “礼部尚书年迈,眼看就要致仕,”程戚恒放下茶盏,语气不急不缓,“夏牧谦在礼部侍郎的位子上坐了多年,早盼着高升。” “今晚他带走夏晚絮,不过是借此事来压我,好叫我助他坐上尚书那个位置。” 侯夫人听了,眉头还是舒展不开,想着夏晚絮的话,低声道:“只是,你的身子……她会不会是已经知道了?” 程戚恒脸上的戾气瞬间暴涨,“此事,我只告诉了父亲与你,父亲已逝,这世间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你我二人。” “你我不说,绝无第三个人知道。” 侯夫人对上儿子狠戾的目光,心口一颤,知道那是他不能触碰的伤疤,连忙点了点头。 门外,侯府的廊灯在夜里轻轻摇曳,将一地树影晃得零碎。 夏晚絮跟在父亲和继母身后,穿过重重院落,走出了靖安侯府。 马车早已等在外头,夏牧谦黑着脸先上了车,王氏紧跟其后。 夏晚絮踩上脚踏前,回头看了一眼靖安侯府的门匾。 黑底金字在灯笼光里晃了一下,便被沉沉夜色吞没了。 夏晚絮闭了闭眼。 出来了。 前世在靖安侯府那两年,被活生生熬干了最后一滴血。 这一世,她终于出来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马车里昏暗,只一盏小油灯挂在车顶。 夏牧谦闭目养神,眉心的褶皱却一直没松开。 王氏坐在夏晚絮对面,冷着脸盯了她半晌,冷声说:“你今晚闹这一出,可真是长本事了。” 夏晚絮冷冷淡淡看了她一眼,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抚着袖口绣着的暗纹,唇边缓缓往上牵,笑了。 回到夏家,也该跟王氏讨她亲娘的债了。 王氏眼神一厉,质问:“你笑什么?给我们惹那么大的麻烦……” 忽然,车身猛地一晃,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 夏牧谦猛地睁开眼睛,不悦地喝声,“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为何停下?” 外头随从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压得极低,“老爷,是北安王的车驾。” 夏牧谦一怔,面上那层恼色一扫而空,一把掀开车帘,动作利落地下车。 “臣礼部侍郎夏牧谦,见过王爷。” 他的声音传进车厢,带着一贯在官场磨砺出来的毕恭毕敬。 北安王府就在靖安侯府隔壁街巷,他们从侯府出来遇上了,并不稀奇。 夏晚絮看了王氏一眼,只见王氏的脸色沉了下去,分明不太高兴偏偏遇上了这位王爷。 北安王晏辞修,是先帝晚年得的幺儿,比当今圣上小十岁,用兵如神,战场上百战百胜,杀得边境铁骑数年不敢轻易犯境。 听说他生了副叫人移不开眼的好皮相,但性情太冷,京中贵女都望而却步。 夏晚絮好奇,悄悄伸手,将窗帘掀起一道缝,往外看去。 北安王府门前,廊下悬着两盏灯笼,灯光正正落在台阶前。 父亲对着一个身着深色锦袍的男子弓腰说话,姿态恭谨。 那男子垂眸看他一眼,只轻轻颔首,神色淡漠,似乎对这寒暄应酬提不起半分兴致。 他生得极高,腰背笔挺,即使只是随意站着,也有一种叫人不容忽视的气势。 灯笼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将他面部的轮廓照得清楚,剑眉刀裁一般,眉峰冷峻,鼻梁高挺,俊美得如鬼斧神工雕琢。 夏晚絮怔怔地看着那张脸,想起前世。 每年母亲的忌日,她都会去宝灵寺,为母亲礼佛诵经,追荐冥福。 她病入膏肓的那一年,强撑着病体,在地藏殿诵经,眼前骤然一黑,晕了过去。 醒来时,月红说她晕倒时,刚好北安王来了地藏殿,他身边有个婆子会医术,给她把了脉,说她五脏俱损,已是强弩之末,救不了了。 月红当时便跪求,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皮,求那婆子好歹想想办法。 那婆子请示了北安王后,给了一粒药丸,说只能吊命,最多只能让她多活月余。 月红喂她服了药,她才慢慢悠悠地醒了过来。 那时北安王早已离开了宝灵寺,她来不及道一声谢。 那粒药丸,确实让她多活了一个多月,多看了月红几眼,多听了几日窗外的风声,也多挨了一个多月的苦。 她一辈子都在被人欺辱、算计,到头来唯一伸手拉了她一把的人,竟是个素不相识的王爷。 夏晚絮正沉浸往事,恍惚中忽觉一道目光如寒刃般刺来。 她下意识抬眼,正正对上晏辞修投来的视线。 精准的像是早已察觉到有人在窥视他。 冷厉、幽深,仅仅一瞥,便让人脊背发凉。 夏晚絮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松开手,车帘落下,将那冷锐的视线隔绝在外。 “你的胆子倒是挺大的。” 一道阴冷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 夏晚絮一抬眼,只见王氏正死死盯着她,嘴角挂着一抹冷笑。 “看来这些年,你装得挺好,把夏家上上下下都骗了。” 夏晚絮定了定神,面上恢复了冷淡,“夫人,北安王生得高大俊美,不走路时,看不出是个瘸子,二妹妹若是能嫁给他,实在是高攀了。” “你!” 王氏气得脸色发黑,“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 车帘被人从外头掀开,夜风灌进来。 夏牧谦躬身钻进车厢,在座位上坐下,面上瞧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淡声吩咐车夫: “走吧。”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咕噜的声响在安静的街巷里格外清晰。 王氏把没说完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狠狠剜了夏晚絮一眼,转过头去不再看她。 夏牧谦依旧阖着眼靠在车壁上,像是什么都没察觉。 夏晚絮垂下眼帘,指尖重新搭上袖口那道暗纹,慢慢地、轻轻地摩挲着。 方才那道隔着夜色望过来的冷厉目光,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在她心里激起了涟漪。 她说不清心头涌上来的是什么,或许是前世那粒药丸的恩情。 也不知今生还能不能再见。 就算能再见,她也不能为前世的恩情跟他道谢。 看来,只能永远欠着了。 第10章 她如何再去做王妃 马车辚辚,驶进了夏府,在二门处停稳。 夏晚絮扶着月红的手下了马车,一股久违的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夏府墙根下苔藓与泥土混在一起的潮湿、陈旧的气息。 她回夏家了。 马总管已经迎了过来,灯笼照着他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一双小眼睛瞪得溜圆。 看着夏牧谦和王氏一前一后下了车,又看见紧跟在后的夏晚絮,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老……老爷,大小姐这是……” 夏牧谦脸色阴沉如铁,压根没看下人们的神色,只冷冷扫了夏晚絮一眼, “回你自己的院子去,明日我再找你算账。” 然后,他目光转向王氏,“你跟我来。” 夏晚絮看着父亲与继母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的灯影里,面上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她偏过头,对身后抱着包袱的月红说:“走。” 妍玉院在夏府东边最偏僻的角落,院门虚掩着,月红上前一步推开院门,院子里黑漆漆的,廊下连一盏灯笼都没留。 夏晚絮站在门槛外,目光平静地扫过空无一物的屋子。 床上的被褥、帐幔、靠枕全没了,只剩光秃秃的床架子立在角落里,梳妆台上的铜镜没了,妆匣没了。 连她母亲留下的花鸟绣屏和青花瓷瓶也不见了踪影。 整间屋子空得像被人拿扫帚从里到外刮过一遍,连一根头发丝都没剩下。 “这……欺人太甚。”月红气得跺脚道,“夫人下手也太快了,她这是打定主意小姐回娘家时,连个落脚的地方都不给吗?” 夏晚絮抬脚跨过门槛,走到桌前坐下。 她并不意外。 前世她也曾有过几回忍不住想回娘家住几日,派了月红回来递话,王氏都以各种由头挡了回去。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哪有才嫁人就三天两头往娘家跑的?” “在婆家要一心一意伺候婆母和夫君,别老惦记着娘家,让全京城嘲笑我们夏家不会教养女儿。” 王氏打发香屏到靖安侯府,当着侯夫人的面说这些话,臊得她抬不起头来。 从她踏出夏家大门那日起,夏家就再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别说她屋里的器物,就是她亲娘的那份丰厚的嫁妆,也被王氏吞了。 月红点了火烛,咬着嘴唇站在一旁,眼圈已经红了,“小姐,今晚怎么办?连被褥都没有,您睡哪儿?” 夏晚絮抬眼看她,淡声道:“你去找香屏,就跟她说,我屋里的原来那些东西,今晚必须送回来。” “若是不送回来,我就只好去二妹妹屋里拿了。” 月红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擦了擦眼角,用力点头,“奴婢这就去。” 说着,人已经转身跑出了屋子,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微风。 屋里重归寂静。 烛火安静地燃着,将夏晚絮单薄的影子投在空荡荡的墙壁上。 她背脊挺直,一动也不动,像一尊冷玉雕成的人像,面容极冷。 外院书房里,烛火通明。 夏牧谦在书案后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饮了几口,然后重重将茶盏放回案上。 那一声闷响,在屋里格外清晰。 坐在案前一侧椅子上的王氏心口跟着跳了一下。 夏牧谦板着脸看她,目光沉沉的,“说吧,究竟怎么回事?” 王氏在回府的马车上已经将说辞理顺了,此刻苦笑叹气,“老爷,您问我怎么回事,我也搞不明白我们家这个大小姐是怎么回事啊。” “我好心去婚房安抚她,结果她又哭又闹的,非要回夏家,我一个人哪里拦得住,怕她在侯府失了体面,给您丢脸,我才让她跟我到外院来见您。” 她顿了顿,见夏牧谦脸色愈发黑沉,嘴角微牵,继续道: “她还威胁我,若不让她和程戚恒和离,便要去顺天府告状,一告程家欺婚,隐瞒庶长子,坏嫡庶之序,二告程戚恒新婚夜迎外室入门,使妾凌妻,辱没婚礼。” “我实在是怕她闹出什么大乱子来,这才劝您让她跟我们回府,好歹先稳住她,再从长计议。” 夏牧谦听完,猛地拍了一下桌案,“胡闹!” “靖安侯府是勋贵之家,程世子养个外室算什么大不了的事?便是闹到官府去,哪个衙门会受理这种家务事?” “她糊涂,你也跟着糊涂吗?怎么不好好跟她把道理讲明白?” 王氏低下头去,带着委屈,“我这不是怕她闹得满城风雨,您的脸面往哪儿搁?” 夏牧谦冷哼一声,“就因为这点事,你就让我把人带回来了?” “侯府把她关在院子里,她连门都出不去,怎么告?” 他手指叩了叩桌面,语气斩钉截铁,“明天一早就把她送回程家去。” 王氏往前倾了倾身子,“老爷,我看晚絮是死了心,非要和离不可,若她真闹起来,对夏家的名声也不好,不如,我们另做打算?” 夏牧谦眯起眼,目光如刀,“我就知道你打着算盘,少给我兜圈子,有话直说。” 王氏起身,拿起茶壶,给夏牧谦添茶,缓缓开口,“我听说,太后正在给北安王爷挑王妃呢。” 夏牧谦的目光倏地一沉,凝视着她,“听谁说的?千真万确?” 王氏放下茶壶,认真回他,“千真万确。” 夏牧谦若有所思地端起茶盏,沉吟片刻,“北安王爷虽大了晚宁不少,但晚宁也已及笄,可以嫁了。” 王氏垂下眼,闪过一丝暗芒,淡淡道:“我看晚宁不合适。” 夏牧谦抬眸,目光微凝,“什么意思?” 他停顿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声音冷了下去,“不是晚宁?你打的算盘是晚絮?” “你疯了?全京城都知道晚絮今日嫁进了靖安侯府,你让她如何再去做王妃?” 王氏不慌,缓声道:“老爷,话不能这么说。若我们夏家早知道程世子在边关养了外室,生了庶长子,断然不会应这门亲。” “如今呢,洞房未成,外室携子登门,这哪里是结亲,这是欺婚,是欺辱我们夏家。” “这门亲事,依我看,原就可以作废。” 夏牧谦沉着脸骂道:“胡闹,已经拜堂了,就是程家的媳妇,哪里还能说作废就作废。” “那就和离。”王氏不疾不徐。 夏牧谦冷笑一声,“你当太后是什么人?她会让北安王爷娶一个和离的女人?” 王氏微微一笑,眼神意味深长,“老爷,为什么不会呢?” 第11章 让你嫁给那个瘸子 夏牧谦蓦地怔住。 念头一闪,如同蜡烛被风一吹,豁然亮堂起来。 圣上忌惮北安王爷,太后要替圣上分忧,给北安王爷挑王妃自然要挑个好拿捏的。 晚絮虽是他的嫡长女,但自幼丧母,又是和离之身,在太后眼里,岂不正是最好拿捏的那一个。 但是…… 夏牧谦冷哼一声,“北安王爷又不是傻子,怎会任由太后将一个和离的女人塞给他。” 王氏心底悄悄舒了一口气,脸上却不显,语气轻巧,“老爷,不试试怎么知道呢?说不准,就成了呢。” 顿了顿,她意有所指地补了一句,“何况,我们家大小姐的的样貌,您是知道的。” “国色天香,这四个字,在京城里可没几个人当得起。” “北安王爷若是见了,未必不动心。” 书房里一时寂静。 夏牧谦没有接话,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良久没有移开。 王氏面上端着,目光却一直暗暗观察丈夫的神色。 她心里清楚得很,夏牧谦是个精于算计的人,利弊得失在他心里早就摆好了秤。 靖安侯府原本是门好亲事,世子程戚恒年纪轻轻就有军功傍身,袭爵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程戚恒是个宠妾灭妻的糊涂虫,对夏晚絮根本不上心。 一个不得夫君敬重、不得婆母欢心的侯夫人,能给娘家带来什么好处? 这门亲事,已然成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夏牧谦一心想往上爬,断然不会让夏晚絮这枚棋子烂在侯府里浪费。 反观北安王这边,给亲王当岳父,走出去谁都高看一眼。 而且将和离的嫡长女嫁给北安王爷,也讨了圣上和太后的欢心。 要不是夏晚絮抓了她的把柄,阻碍了晚宁的高嫁之路,她怎么可能乐见夏晚絮去当尊贵的王妃? 好在北安王爷已经失势,又是个性情冷血无情的瘸子,夏晚絮嫁过去,那日子定是如坠深渊,翻不起什么浪花。 且北安王妃的位置,一旦坐上去,再想和离,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思及此处,王氏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夏牧谦终于放下茶盏,蹙眉道:“靖安侯府那边,未必肯轻易答应和离,这事儿不好办。” 王氏见他松口,心中大定,柔声道:“老爷,只要您点头,侯府那边我自有手段周旋,为您分忧。” “他们不是说晚絮克死了侯爷吗?这话估摸着明日就会传遍京城。” “他们不传,我们就替他们传。” 夏牧谦目光微微一闪。 王氏继续说了下去,“晚絮的名声越难听,太后和圣上说不定越中意。” “一个克死公爹、新婚和离的女人嫁进北安王府,圣上只怕还要赞一句天作之合。”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夏牧谦一眼,“若是圣上赐婚,那便是谁也更改不了的事了。” 夏牧谦目光骤然一亮,盯着王氏,“你若真能让圣上赐婚,助我官运亨通,那你便是我的贤内助。” 王氏娇嗔一笑,眼中含情,“妾身何时不是老爷的贤内助?” “妾身所做的一切,可都是一心一意为了助老爷登顶朝堂之巅,官拜宰辅。” 夏牧谦听得心花怒放,哈哈大笑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小厮的通报:“老爷,香屏姑娘来了,说有急事找夫人。” 夏牧谦听了,心情极好,摆摆手道:“去吧。程家的事,明日你去办,别拖太久,夜长梦多。” 王氏起身行礼,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妾身省得。老爷早些歇息。” 她走出书房,才将面上的笑意收得干干净净。 她带着门外香屏走出院门,低声问:“什么事?” 香屏微微低头,“是大小姐,遣了月红来传话,说要把她屋里所有的东西都送回妍玉院去,不然就要去找二小姐的麻烦。” 王氏听了,只觉得怒火中烧,眼中满是阴霾。 夏晚絮这贱蹄子,都到了这个地步,还搞不清楚自己几斤几两,还敢兴风作浪。 可转念一想,还要算计夏晚絮嫁给北安王爷,此时万万不能和她撕破脸。 王氏压下心头火,冷声道:“行,送回去。” 香屏面露难色,小心翼翼道:“夫人,都送回去吗?有些东西,已经挪到二小姐屋里了。” 王氏冷哼一声,“那些贵重的就不必了,她要是问起,就说是下人不小心磕碰碎了,都扔了,剩下寻常物件,给她送过去。” 香屏点头应声,忙不迭地去了。 王氏站在原地不动,望着夜色,嘴角泛起一抹狠毒的冷笑。 夏晚絮,你妄图拿太后选王妃之事来威胁我,那我就让你嫁给那个瘸子。 等到那时候,我看你还怎么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妍玉院内。 月红从厨房气喘吁吁地回来,面带恼色,“小姐,那厨房的婆子太欺负人了。” “奴婢想烧点热水给您洗漱,她们说灶火早就熄了,不肯伺候,我说自己烧,她们也不让用灶火。” 夏晚絮看着月红受委屈的模样,神色平静,“给她们点银子吧,有钱能使鬼推磨,犯不着为这点小事跟她们置气。” 月红点头,开了包袱拿银子,却依旧委屈道:“夫人给小姐办的嫁妆只有一千两的压箱底,若是天天这样打点,没多久就见底了。” 夏晚絮看她一眼,轻声道:“别担心,我们不会一直这么受气的。” 月红吸了下鼻子,点点头,又想起一桩事,问道:“那留在靖安侯府的嫁妆,怎么办?” “夫人会帮我拿回来的。” 说着,夏晚絮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王氏给她备的那点嫁妆,不过是做做样子,前世侯夫人没少拿那份微薄的嫁妆羞辱她。 她亲娘嫁进夏家,原本有一份厚重的嫁妆,应当留给她的,但都在王氏手里。 这笔账,她迟早要让她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这时,门外传来香屏的声音,“大小姐,夫人让奴婢给您把屋里的东西送回来。” 香屏指挥着几个丫头婆子把两个箱笼抬进屋,福了福。 “大小姐,夫人没料到您今日会回来,叫人空了院子,原是想着这几日将屋子重新粉刷一遍,好给大小姐住得舒坦些。” “如今大小姐回来了,东西就都搬回来。” 一番话说得圆润妥帖,不着痕迹。 夏晚絮冷冷淡淡看她,不说话。 香屏心里略有些犯憷,觉得大小姐像是被什么附了身似的,变了样。 “奴婢还要回去服侍夫人,先告退了。” 满脸赔笑地行了个礼,她便急匆匆地退了出去。 夏晚絮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香屏哪有对她这般恭敬过,平日见到她这个大小姐,能不行礼就不行礼的。 月红打开箱笼看一眼,脸色难看,“小姐,这里面大多是些寻常的物件和衣物,贵重的东西,一件也没见着。” 第12章 与二妹妹换早膳 夏晚絮看都未看一眼,淡声道:“只把被褥拿出来铺床吧,其他的,不必看了。” 那些贵重的,自然没还回来。 看了,不过是白白添一肚子气。 这笔账,记着就是,以后慢慢算。 月红应声,麻利地将被褥铺好,之后攥着银钱出门去厨房打发了婆子,好不容易烧了一锅热水。 夏晚絮洗了个热水澡,褪去了一身疲惫与污浊。 她躺在柔软的榻上,闭上双眼,心绪却清明无比。 唇角微微上扬,划过一抹冷冽的弧度。 次日清晨,夏晚絮坐在窗前拿着本书在看,晨光落在她侧脸上,清艳的面容愈发剔透,像上好的羊脂玉浸在水里。 月红提着食盒从厨房回来,放在桌几上,掀开盖子,转头道: “小姐,用早膳了。” 夏晚絮抬眼扫了一眼,食盒里搁着一碗菜粥,米色清淡,稀稀的,漂着两片菜叶。 寡淡得让人提不起胃口。 这些年一直如此。 不是一碗菜粥,就是两个菜包,或者一对馒头,从未变过。 王氏说女孩子家吃得太油腻了容易长胖,不好挑婆家,穿嫁衣也不好看。 月红早就习以为常,将那碗菜粥端出来,动作熟稔,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夏晚絮放下书,站起身来,“把这碗粥装回去,跟我走。” 月红愣了愣,“小姐,去哪?” 嘴上问着,手上已经麻利地将那碗粥装回了食盒里,提了起来,跟在夏晚絮身后。 “去二妹妹院里。” 月红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 去二小姐屋里? 小姐这是打算去二小姐屋里一起用早膳? 可二小姐每日吃的是燕窝粥、鸽子蛋、鲜肉包子,小姐看着,心里不难受吗? 西华院在西侧,比妍玉院大了一倍,院门修得气派,廊下挂着两盏红绸灯笼。 院子里种着几株海棠和两棵石榴树,此时虽未到花期,枝叶却也葱茏繁茂,一看就是时常有人精心打理。 回廊边,站着几个丫头,还有两个婆子在院角说话,一派人气兴旺。 夏晚絮主仆二人走进去,那些丫头、婆子诧异,一个小丫头拔脚往里跑,“大小姐来了。” 夏晚宁身边的大丫鬟梅杏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帘前,惊诧地看着夏晚絮, “大小姐,你怎么来了?” 夏晚絮神色平淡,“二妹妹用早膳了?” “正要用呢。”梅杏不明所以,迟疑着答了一句。 “是吗?”夏晚絮淡道,随即伸手掀开门帘,抬脚就往里走,“月红,跟我进来。” 梅杏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想去拦,月红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斜眼看她, “谁给你的胆子,敢对主子动手动脚?” 话音未落,将梅杏的手腕一甩,提着食盒跟了进去。 看小姐气势那么足,月红也就没什么可惧怕的。 夏晚宁坐在罗汉床上,面前的几案上摆着一碗燕窝粥,一碗鸽子蛋,两个鲜肉包子,还冒着热气。 她听到动静抬起头,眉头立时蹙起来,“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夏晚絮走到罗汉床前,不紧不慢地扫了一眼那一桌早膳,开口道: “二妹妹没听说吗?” 夏晚宁被她这没头没脑的话问得一愣,蹙眉道:“听说什么?” “太后正在给北安王挑王妃,你已经入了太后的眼,就要嫁人了。” “这个时候,实在不该这么吃,再胖下去,嫁衣穿着就不好看了。” 夏晚宁倏地坐直了,脸上闪过一丝惊诧,“你听谁说的?” 夏晚絮微微一笑,那笑容淡淡的,“我听谁说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夫人说了,确有此事。” 夏晚宁盯着她,半晌没说话,半信半疑。 北安王,去年她随母亲入宫赴宴,远远见过一面,隔着满殿的烛火光晕,那人的身姿如松如柏,面容俊美如仙,令她移不开眼。 只是他眉目间的冷意太重,也叫人望而生畏。 京中的贵女对他是又爱又怕的。 夏晚宁少女怀春的心思朦朦胧胧,说不上多深,却也不是没有。 可后来北安王摔了腿,瘸了,兵权也交了,听说他性情变得更加冷戾残暴,人人避之不及。 要她嫁给一个失势的瘸子,她心里说不上抵触,却也实在谈不上欢喜。 她厉声喝道:“夏晚絮,你别来我这里胡说八道,若真有这回事,母亲早就来告诉我了。” 夏晚絮轻笑一声,“你爱信不信。” 她转头,语气自然地吩咐,“月红,把那碗粥放下,这几上的早膳装走。” 月红这才明白过来小姐的用意。 于是,她动作利落地将食盒里的菜粥搁到几上,随手把燕窝粥、鸽子蛋和两个肉包子一一放进食盒里。 夏晚宁和梅杏都愣住了。 梅杏反应过来,急道:“大小姐,你这是做什么?” 夏晚絮瞥她一眼,“我刚才的话没听明白?不如你去问问夫人,我不让二妹妹吃胖了,是对是错。” 夏晚宁哪里肯白白让她换走,沉下脸,“夏晚絮,把我的早膳放下。” 梅杏得了夏晚宁的话,壮了胆子,迈步去抢月红手里的食盒。 月红侧身一躲。 夏晚絮冷着脸,伸手抓住梅杏的手臂,手腕一使劲,将她往旁边一甩。 梅杏踉跄,撞进了夏晚宁怀里,主仆二人惊叫,齐齐倒在罗汉床上。 夏晚絮目光落在窗前圆桌上,那里摆着一只青瓷梅花瓶,器形端正,釉色温润,是她屋里原来的东西。 她走过去,双手捧起花瓶,平静地对月红道:“走吧。” 两人径直往外走。 “夏晚絮,你给我站住。” 夏晚宁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又尖又急,“你好大的胆子,我让母亲罚你跪祠堂。” 夏晚絮脚步未停,连头也没回。 院子里,丫头婆子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见夏晚絮脸色沉冷,月红面色凌厉,犹豫了一下,无人敢上前拦截,眼睁睁看着两人出了院门。 梅杏从屋里跑出来,见人正走出去了,跺了一脚,对着院里众人骂道: “你们都是泥塑的吗?没吃饱饭,拦都不会拦?” 骂完,她转身回屋里,见夏晚宁气得面色发白,面前那碗孤零零的菜粥格格不入地搁在空空的几案上。 “小姐,奴婢这就去禀报夫人。” 夏晚宁盯着那碗菜粥,一口气压不住,伸手将它推了下去。 碗碎在地上,粥水泼了一地。 “还不快去!” 梅杏一缩,连忙跑了出去。 第13章 母亲也是为了你好 夏晚宁胸口起伏,那股怒气翻涌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夏晚絮怎么变成了这样? 昨晚夏晚絮从靖安侯府回来时,她已经睡下了,今早起床才听说,大小姐嫁出去不到一夜就回了娘家,闹了很大的动静。 她本打算用过早膳就去找母亲问个明白,谁知夏晚絮却先来招惹她了。 夏晚宁越想越气,起身抬腿踢开地上的碎瓷片,往外走去。 她要亲自去跟母亲说。 夏晚絮回了妍玉院,月红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香喷喷的燕窝粥,浓郁的米香混着清甜的气息。 鸽子蛋圆润白嫩,肉包子还温热着,面皮白胖松软。 月红瞧着,又是解气又是心疼,忍不住咕哝了一句, “小姐从前在府里连口热粥都喝不上,如今倒也尝尝二小姐日日吃的是什么好东西。” 夏晚絮将那青花瓷瓶仔细地放在多宝阁上原来的位置,退后半步端详了片刻,才转身走到桌边坐下。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燕窝粥送进嘴里。 粥熬得极好,米粒已经化开了,入口绵密顺滑,带着淡淡的甜味。 长到十七岁,她这是第一次吃燕窝粥。 原来是这个滋味。 她咽了下去,又舀了一勺,慢条斯理地吃着。 月红站在一旁看着她吃,鼻子微微发酸。 一碗燕窝粥吃完,两个鸽子蛋和一个肉包子也下了肚,夏晚絮放下筷子。 看了看剩下的三个鸽子蛋和一个肉包子,她对月红道:“剩下的,你吃了吧。” 月红闻言,目光在小姐身上打了个转,纤腰盈盈,一握有余,瘦得风一吹就倒。 “小姐全吃了吧,好歹长些肉。” 夏晚絮轻轻摇了下头,“饱了。” 这世上也就只有这个傻丫头,和她相依为命了。 前世月红跟着她在侯府吃了那么多苦,被人打骂、克扣月钱、寒冬洗衣裳,从不吭一声。 她临死前,也就这个丫头在她身旁。 如今她得了些好的,自然要让这丫头也尝尝滋味。 “趁热吃了。” 月红看了她一眼,眼眶微热,终究没有再推辞。 她端起那碗鸽子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面上浮起一抹满足的傻笑。 夏晚絮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不由微微上扬。 门外传来脚步声,急而沉,带着股压迫的劲儿。 夏晚絮面上的那点笑意瞬间褪尽,眼底浮起一层薄冰。 她站起身来,对月红道:“先收起来吧。” 月红一个激灵,赶紧将嘴里那颗鸽子蛋咽了下去,利落地将剩下的鸽子蛋和肉包子装进食盒里扣好盖子。 门帘从外头猛地被人掀开,香屏侧身,王氏黑着脸走了进来,目光如刀,劈头盖脸喝了一声: “跪下!” 夏晚宁跟在她身后,抬着下巴,一脸傲色。 月红心里一颤,身子微微抖了一下。 夏晚絮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地落在王氏脸上,“夫人一大早的,怎么这么大火气?” “没用燕窝粥吗?” 王氏被这话一噎,眼角余光扫过桌上那只空了的碗,怒火蹿上来,“你是饿鬼投胎吗?” “好端端的,竟去抢你妹妹的早膳吃,你还要不要脸面?” 夏晚絮转眸看了一眼夏晚宁,淡声道:“二妹妹没跟夫人说吗?我这不是怕她发胖嘛。” 王氏想起梅杏说给她听的那番话,气得心口一堵。 夏晚宁憋了一肚子火,此时哪里忍得住,上前半步,尖声道: “我就算不吃,那也是给下人吃,喂狗,轮不到你来吃。” 夏晚絮挑眉,眼底带着冷冷的讥诮,“二妹妹说这话,若是传了出去,别说太后不敢将你嫁给北安王,全京城也没有哪个人家敢要你这种不敬长姐的媳妇。” 王氏心头猛地一咯噔。 这话若是在外头传开,对晚宁的名声确实不好。 见夏晚宁要还嘴,她连忙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地捏了一下,“宁儿,你先回你院里去。” 夏晚宁不甘心地挣了一下,“娘……” “听话。”王氏加重了语气,目光严厉。 夏晚宁狠狠瞪了夏晚絮一眼,撂下一句,“娘,你一定要让她跪祠堂。” 说完,她甩袖转身走了,门帘被她摔得啪啪作响。 夏晚絮看一眼王氏冷沉的脸,不慌不忙地走到罗汉床前坐下,“夫人有话要说,请坐。” 王氏盯着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那口恶气翻涌了好一阵才勉强压下去。 她在另一侧落座,“你抢你妹妹的早膳,这件事,我就不追究了。” “二妹妹若日日这么吃,”夏晚絮不动声色地截断她的话,“我作为长姐,为了她好,还是得日日去换掉早膳。” 王氏瞪着她,腮帮子上的肉都绷紧了。 夏晚絮视若无睹,低头理了理袖口,语气轻飘飘地补了一句, “这燕窝粥滋味不错,我长这么大,今日是头一回吃。” “也不知父亲平日里有没有得吃,回头我问问他。” 王氏咬牙,忍了片刻,才挤出一句,“既然你喜欢,往后就让厨房日日给你熬。” 哼,也吃不了多少天了。 等这小贱蹄子进了北安王府,只要能降住那个残暴冷戾的王爷,别说早膳,就是一日三餐都吃燕窝粥,王府也供得起。 若是降不住,有她苦头吃的。 夏晚絮轻叹一声,慢声慢气道:“原来夫人并不是个苛刻的人,只是我从未开口,所以夫人一直没想到给。” 话里有话,明晃晃的刺。 王氏心口一抽,手指微微收紧,努力压下那股想要扇人的冲动。 她强扯出一抹笑,语气转柔,“母亲也是为了你好,这些年才对你严厉些。” “毕竟养不教母之过,我是你继母,若没把你教好,全京城都会指摘我,你父亲也不会饶我。” “絮姐儿,母亲一片苦心,都是为了你能嫁进好人家。” 夏晚絮转头对月红道:“杵着做什么,还不给夫人上茶?” “夫人难得与我说这么体贴的话,口都干了。” 月红应了声,转身去了。 王氏暗暗磨牙。 她定了定神,开口道:“昨晚我和你父亲商量过了,他让我好好问问你,是不是真心要和离?” 夏晚絮抬眼看她,心里微微一动。 王氏这么快便说服了父亲,比她预想的还容易些。 只是,王氏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是,我要和离。” 王氏叹了口气,语气里添了几分勉为其难,“既然你一心要和离,母亲就替你出头。” “你换身衣裳,我们这就去靖安侯府。只是侯爷新丧,事情只怕不容易,到时你该低头就得低头,别像昨夜那般,叫世子和侯夫人下不来台。” 第14章 确实有轻微跛脚之态 夏晚絮自然不信王氏有这份好心,但靖安侯府是眼下第一步,先脱了身,再接王氏后头的招。 她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月红将茶端了上来,“夫人请用茶。” 王氏余光扫了一眼夏晚絮沉思的神色,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随即,她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那茶极苦,涩味在舌根漫开,像是隔年的陈茶,令人作呕。 夏晚絮看在眼里,心中冷呵,佯作关切,“夫人怎么了?这茶不好?” 送来妍玉院的茶叶,向来是最末等的,连夏家各院里伺候的丫头婆子都不碰。 今日倒叫王氏亲口尝了个明白。 王氏面色僵硬,将那口茶水硬咽了下去,拿帕子沾了沾嘴角,神色如常道:“挺好的。” 月红头垂得更低,憋住了笑。 王氏站起身,恢复了惯常的淡漠,“换好衣裳,到二门来。” “我吩咐马总管备好马车,我们即刻出发。” 说完,她掀帘子出去了,脚步不停。 夏晚絮冷眼看着她走了,起身,“换衣裳。” 月红应声,去取外出的衣裳给夏晚絮换上。 犹豫了一会,她轻声问了一句,“小姐,真的能顺利和离吗?” 夏晚絮看着镜中的自己,平静道:“能不能,去了才知道。” 王氏这么精明、唯利是图的人,早打算好了,铁定能和离。 不然,她不会轻易替她出这个头。 这里头,肯定有她的好处在。 夏晚絮来到二门处时,马总管早已候在那里,将马车备得妥妥当当。 他站在车旁,正用古怪的眼神偷瞄着她。 夏晚絮冷冽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马总管脸上。 马总管被她这么一看,后背莫名窜起一阵寒意,连忙堆起笑来,弯了弯腰。 “大小姐,早呀。” 夏晚絮冷冷淡淡,“马总管有话说?” 马总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呵呵干笑了两声,“没有没有,老奴哪有什么话说。” 但他心里却翻了个白眼。 这大小姐真是疯魔了。 嫁给靖安侯府的世子,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她倒好,好好的侯夫人不当,非要闹和离。 这以后的日子只怕比从前在夏家还要惨。 要是侯府那边真答应了和离,她一个被休弃归家的女人,后半辈子能有什么好去处? 夏晚絮将马总管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轻蔑看得分明,却懒得计较。 她扶着月红的手,踩着脚踏上了马车。 没等多久,王氏便带着香屏到了。 她上车,目光在夏晚絮身上扫了一圈,见她穿得素净,没什么不妥,便微微点了下头。 “走吧。”她朝外头吩咐了一声。 马车动起来,出了夏府。 王氏看着夏晚絮道:“有件事,我得先跟你通个气。” “现在全京城都在传,说是你克死了老侯爷。等到了侯府,你若听到什么不堪入耳的,可千万别冲动,坏了大事。” 夏晚絮靠在车壁上,神色淡然地看着王氏。 坏她名声的,只怕不仅是靖安侯府,王氏少不得还要在这把火上添几根柴。 但她要离开靖安侯府,京城里就不可能有好话。 她淡淡开口:“夫人昨晚能将我从靖安侯府带出来,相信今日也有法子让侯府同意和离。” “我不冲动,就在一旁看着夫人施展本事。” 王氏脸色一冷,心中顿生不快。 这死丫头如今倒是学会了话里藏刀。 这意思是她如果不把和离的事办妥了,就是没本事? 她暗暗咬了咬后槽牙,面上却维持着得体的神色,没有接话。 马车驶入靖安侯府所在的坊市。 侯府大门敞开,门前停着好几辆马车和轿子,来来往往的人不少,穿孝的、着素的,进进出出。 马车停在二门处,此处早已是一片惨白,丧幡飘动。 夏晚絮和王氏下车,香屏走近,低声说:“夫人,是北安王。” 夏晚絮闻言,抬眸望去,只见不远处有一辆玄色马车,一个高大的男人正下来。 那人身姿如松,一身深色锦袍衬得他如冰雕像玉琢,即使只是简单地转身,那股冷冽迫人的气息便已席卷而出。 俊美得令人心惊,却又疏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夏晚絮心头微微一跳,慌忙垂下头去,跟着王氏屈膝行礼。 王氏恭谨道:“见过王爷。” 夏晚絮到底没能忍住,垂下的目光微微上抬,飞快地扫一眼晏辞修的腿。 那人站在马车旁,锦袍下摆被风轻轻拂动,两条腿看上去笔直修长,乍一看与常人无异。 她还没来得及细看,便觉得一道冷锐的目光如刀刃般落在她头顶。 她心头猛地一凛,赶紧将目光收了回来,死死盯着脚下的青砖。 晏辞修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移开了,不发一语,左右两侧护卫下,往里走。 夏晚絮再次抬眸,看他离去的背影。 行走稳健如常人,但若是细瞧,确实有轻微跛脚之态。 真是可惜了。 王氏待人走远,直起身,看着夏晚絮“呵”了一声,“没想到北安王也来了,你这事,只怕不好办了。” 夏晚絮心中了然。 老侯爷到底是功勋卓着的武将,连北安王也亲自过来吊唁,靖安侯府眼下还有威望。 程戚恒和侯夫人若咬死了不肯和离,闹到圣上和太后面前,她一个“克死公爹”的新媳妇,确实占不了什么便宜。 但王氏这个人精于算计,肯主动出面替她来谈和离,必然是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 夏晚絮平静地看着王氏,“夫人能干,父亲才放心让夫人来办这事的。” 王氏听出了其中的讥讽,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就怕我费心费力为你筹谋,到头来你却是个不知感恩的。” 夏晚絮不争辩,静静地看着正匆匆走来的李妈妈。 李妈妈面上挂着几分不屑,走到近前,给王氏行了个虚礼,皮笑肉不笑地道: “王夫人,还好您将少夫人送回来了。” “京城里有头有脸的贵人都来了,见不到少夫人跪在灵堂,可都在问呢。” 转眼看向夏晚絮,她的眼神陡然锐利,“少夫人,您赶紧随奴婢去换上孝服吧。” 夏晚絮看着李妈妈,心底浮起冰冷的厌憎。 老侯爷这个人,她实在敬重不起来。 他明知程戚恒已无生育能力,却还不退亲,让她落进靖安侯府这个火坑。 他战功再高,声望再隆,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个自私自利的混球。 她淡声问王氏,“夫人,你觉得我应该戴孝吗?” 王氏被她这一问,心中暗恼这丫头又将烫手的山芋扔给自己,但思及利害,也只能说: “这亲事既要作罢,你便不是程家媳妇,自然不能戴孝。” 李妈妈听了,惊愕地瞪大了眼,“王夫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第15章 戚恒定要她 王氏面不改色,“给老侯爷烧柱香,那是晚辈该尽的礼数,自然是要的。” “不过在这之前,先带我们去见侯夫人吧,我有事要当面与她商议。” 李妈妈的脸色变了几变,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当着王氏的面再多说什么。 她飞快地扫了夏晚絮一眼,目光里的恼恨几乎要溢出来。 她吩咐一个丫头,“带王夫人和少夫人去内院宴息处。” 然后她转身急匆匆去灵堂找侯夫人。 夏晚絮和王氏跟着那个丫头沿着抄手游廊往内院走。 廊下挂着白绸灯笼,到处是素白一片,空气中弥漫着香烛和纸钱的气味。 夏晚絮面容冷淡,平视前方,没有多看那些偷偷打量她的侯府下人们一眼。 外院正厅西侧厢房,侯夫人眉心微蹙,正端着茶盏轻轻撇着浮沫。 留翠正跪在地上,替她揉捏着酸痛的膝盖。 “夫人,大事不妙。” 李妈妈神色慌张地进来,压低声音道。 侯夫人眼皮都未抬,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咋咋呼呼的,还嫌我不够烦?” “还有什么事比侯爷死了更不妙?” 李妈妈被噎了一下,嘴角微抽。 自打侯爷纳了妾,夫人便与他生了嫌隙,早没了夫妻情分。 所以侯爷这一去,夫人面上做足了伤心的样子,灵堂里哭得声泪俱下,心底却未必有多少真切的悲戚。 这时,程戚恒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身素白的孝服掩盖不住他眉宇间的戾气。 “母亲,夏家不是送夏晚絮回来了吗?人呢,怎么不见去灵堂跪着?” 侯夫人朝李妈妈看去。 李妈妈缩了缩脖子,忙道:“夫人,世子爷,王夫人说,少夫人不是靖安侯府的媳妇,不会过来戴孝守灵。” “什么?”侯夫人猛地瞪大眼。 程戚恒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面上浮起一层薄怒,“不是程家的媳妇?那她们过来做什么?” “王夫人说有事要与夫人商量,眼下正在内院宴息处等着。” 侯夫人重重放下茶盏,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脆响,她冷哼一声, “戚恒,看来真让你说中了,夏家这是来逼你替夏牧谦奔走升官呢。” 程戚恒不耐烦道:“母亲您去应付她们。连北安王都亲自登门吊唁,我走不开。” 北安王虽已被削去了兵权,瘸了腿后更是没法带兵打仗,但毕竟是皇亲国戚,肯给靖安侯府这个脸面,便不能怠慢。 侯夫人微微颔首,“你去吧,王氏那边,我自有分寸。” 母子二人一同出了厢房,一个去内院,一个回花厅去招待吊唁的贵客。 宴息处里,王氏和夏晚絮喝着茶,静静地等着。 脚步声由远及近,侯夫人沉着脸走了进来。 王氏起身,叫了一声,“侯夫人。” 夏晚絮也跟着起身,却没有开口,只是微微垂着眼帘,神情淡然。 侯夫人见她一副云淡风轻,胸口那口气更难顺了。 她冷着脸走到主位落座,开门见山地责问:“王夫人,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何拦着我们程家的儿媳妇,不让她去灵堂给公公尽孝?” 夏晚絮和王氏重新落座。 王氏先叹了口气,道:“侯夫人,靖安侯爷戍守边关,英勇杀敌,令人敬仰。” “我带晚絮来,也是诚心烧柱香,聊表哀思,这是应当的。” 紧接着,她话锋一转,“只是,还另有一件事,我和我家老爷商量过了,既然晚絮无法接纳那外室及外室子,那便和离吧。” 侯夫人本已屏息等着,以为王氏绕了这一圈,终究是要开口谈夏牧谦升迁的事。 这“和离”两字,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叫她怔住了。 “还想着和离?”她难以置信地扫了夏晚絮一眼,然后盯着王氏,“王夫人,你是认真的?有话便直说,别拐弯抹角。” 王氏神色透着几分无奈,“晚絮和世子无缘,她一心想要和离,我们做父母的,总不能硬逼着她。” “若是把她逼急了,就怕她……” 王氏耐人寻味地瞥了夏晚絮一眼,“想不开,寻了短见,那可如何是好?” 夏晚絮眼角也微微瞥了王氏一眼,心里冷笑。 这话说得,如果和离不成,要她演一出哭天抢地、寻死觅活的戏? 侯夫人腾地站了起来,厉声道:“休想!” “若夏家执意要和离,那我们两家就去太后或圣上面前说理。” “夏晚絮刚进门就把公公克死了,你们做父母的不但不教她去灵堂跪着赎罪尽孝,还要让她拍拍手走人,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实在是欺人太甚!” 王氏冷冷一笑,不慌不忙地说:“是啊,眼下满京城都在传,夏家的嫡长女克死了公公,我们夏家哪里还有脸,让她继续留在程家?” “万一侯夫人、世子日后有个头痛脑热,又要怪到晚絮头上。” 夏晚絮看了王氏一眼,心想她还真不怕得罪侯夫人,难道她这时已经笃定夏晚宁会嫁给太子? 侯夫人气得一掌拍在桌沿,“王夫人,你这是在咒我和我儿?” 王氏叹道:“侯夫人不妨说说看,既然晚絮命格不祥,为何又要硬留她在程家?” 侯夫人一时语塞,目光不由自主地滑向夏晚絮。 夏晚絮正静静地望着她,眸色冷淡,像一泓深潭,看不出半分波澜。 侯夫人心里堵得慌。 夏晚絮才嫁进门,侯爷就撒手人寰,确实是个不吉利的兆头。 照理,她应该做主让戚恒休了她,省得碍眼。 只是戚恒身上有隐疾,需要一个妻子遮掩,这才不得不将就着留她在府里。 而且,戚恒定要她,另娶一个却不肯。 侯夫人目光重新落在王氏身上,冷声说:“王夫人,你今日当真只是来谈和离?没有旁的事?” 王氏微微一怔,露出不解的神色,“除了两家儿女的亲事,还能有何事?” 侯夫人心头火起,斩钉截铁,“和离,绝无可能。” “王夫人请回吧,若夏晚絮敢迈出这个门,我明日便进宫,请太后娘娘评断是非。” 说罢,她面上带着怒意拂袖,抬步便往外走。 夏晚絮冷冷淡淡地看着王氏。 王氏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随即喊道:“侯夫人留步。” 侯夫人停住脚,回头看着王氏。 王氏对夏晚絮说:“你先出去,我和侯夫人有几句话,单独说。” 侯夫人心里冷哼了一声,回到主位坐下,端起茶盏,冷着脸等着。 演了半天的戏,这才算到了正题。 夏晚絮不动声色地走出了宴息处。 她能猜到,王氏必然是拿出了什么筹码,要和侯夫人做一笔交易。 这交易或许于她不利,但眼下,摆脱靖安侯府是最要紧的事。 第16章 北安王何时在这里的 侯夫人抿了一口茶,将茶盏搁回几案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 她靠在椅背,目光凉凉地落在王氏脸上,带着看戏的心情,冷淡道:“王夫人,说吧,我洗耳恭听。” 王氏微微一笑,不急不慢地开口:“我进府时,恰好碰见了北安王。” 侯夫人微微抬起下巴,面上浮起一丝得意,“是呀,侯爷虽然走了,靖安侯府却还没有没落,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轻视的。” 王氏心里冷冷一哂。 程世子那点战功,还不是跟着已逝的侯爷赚来的。 但她面上仍笑着,目光却带着一丝意味深长,“倒也是。我还以为靖安侯府要与北安王府结亲,北安王爷才亲自登门呢。” 侯夫人脸色倏地变了一变,“你在说什么?” 王氏依旧笑眯眯的,“听说太后娘娘近来正操心北安王爷的婚事呢,毕竟王爷年岁也不小了。” “宫里正在拟名单,也不知道都有哪些人家的小姐在上面。” 侯夫人的心口猛地一紧。 她的小女儿程戚欢,今年刚及笄,模样出挑,她跟侯爷还有戚恒早就商量好了,寻个机会送她进东宫。 若是在这节骨眼上被太后看上塞给北安王那个瘸子…… 侯夫人盯着王氏,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恼意,“王夫人说话怎么总爱拐弯抹角的?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王氏端起茶盏,拿起盖子,慢慢拨着浮沫,“我倒是可以去打听打听。” 侯夫人微蹙眉。 宫里的事哪里是说打听就能打听的,她自己都打听不到。 难道王氏有什么门路? 她沉声道:“王夫人,你们夏家这是想拿名单来换程家点头和离?” 她顿了顿,语气冷硬,“那不可能,北安王娶谁,与我们程家无关。” 王氏淡定地抿了口茶,看着侯夫人,“是吗?我记得,程大小姐还未定亲吧?” 侯夫人盯着王氏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心底涌上一股火。 夏家没一个好人,都是一肚子坏水。 侯爷当年真是瞎了眼了,怎么就结了这门亲。 王氏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戚欢已经在那名单上了。 若被一道太后懿旨指给了北安王,那进东宫为太子妃或是侧妃的谋划可就全盘落空。 王氏见侯夫人脸色变得难看,心里暗笑,面上佯装诧异,关切地问: “侯夫人,你这是什么脸色?难道不愿意与北安王结亲?” 侯夫人哪敢明说不愿意,只冷着脸,沉默不语。 北安王再落魄也是亲王之尊,若是话传到外头去,便是对皇族不敬,她担不起这个罪名。 王氏将侯夫人那张隐忍又憋屈的脸色尽收眼里,心里又暗笑了一声。 她轻叹一声,神色浮现出几分惋惜,“北安王爷那条腿……” “也难怪你这个做母亲的心有顾虑。只能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把程大小姐从名单里摘出来了。” 侯夫人心口一紧,几乎压不住声音里的急切,“王夫人有办法?” 王氏唇角微弯,意味深长地说:“或许,可以试试。” 宴息处里安静了片刻。 侯夫人明白了,王氏谈和离的筹码,便是这个。 然而此事她做不了主,须得与戚恒商量。 于是她冷淡道:“和离一事,我还需要与戚恒商议。” 王氏笑着点了头,并不逼她,“现下侯府是世子当家,自然要世子点头才算数。” “还请侯夫人和世子早些商量,早些拿定主意,以免夜长梦多。” 侯夫人再无心思周旋,起身道:“灵堂那边事多,恕我不能久陪了。” 王氏从容道:“侯夫人去忙吧,我等晚絮回来,一同去灵堂给侯爷烧柱香。” 侯夫人沉着一张脸,走出了宴息处。 垂花门旁的竹林边,夏晚絮静静站着,月红陪在一旁。 只见侯夫人带着留翠走了过来。 夏晚絮打量她脸色,并不好看,不由琢磨王氏和她谈的结果似乎并不愉快。 也不知是好是坏。 看到她们主仆二人,侯夫人一愣,旋即冷声质问:“你为何在此?” 夏晚絮神色平静,“有句话,想与侯夫人说。” 侯夫人冷哼,“若是说和离的事,想都别想。” “你现在马上随我去灵堂,在侯爷牌位前跪下。” 不管戚恒最终是否松口答应和离,今日都要让夏晚絮去灵堂跪一跪,不然她那口气咽不下去。 夏晚絮不慌不忙,语气轻淡,却字字清晰,“我听说,世子两年前在边关伤了身子,这两年遍访名医诊治,也不知治好了没有?” 侯夫人脸色骤变。 她盯着夏晚絮,嘴唇微微颤动,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夏晚絮平静地看着她,“这便是我想与侯夫人说的。” “侯夫人不妨去与世子商量商量,是否当真不愿意和离。” 侯夫人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急步穿过垂花门,往外院正厅去了。 留翠疑惑地扫了夏晚絮一眼,急忙跟上。 月红低声问道:“小姐,侯夫人听了你的话,怎么吓成那样?” “世子在边关受伤,带兵打仗哪有不挂彩的,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吧?” 夏晚絮轻声一笑,“是呀,她为何吓成那样呢?” 话音刚落,她转身打算回宴息处,脚步骤然一顿。 不远处,竹影斑驳之间,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 竟是北安王。 两名护卫立在他身后,无声无息。 他目光幽深,正沉沉地看着她。 夏晚絮心里猛地一跳,暗自思量北安王什么时候在这里的? 她方才与侯夫人说的话,他究竟听到了多少? 月红也吓了一跳,见小姐愣住了,连忙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低声唤道: “小姐。” 夏晚絮回过神来,敛衣行礼,“见过王爷。” 晏辞修神色清冷,不置一词,从她身边走过,穿过垂花门,走了。 夏晚絮直起身,轻轻咬了下唇。 就算北安王听见了又如何? 那句话的深意,也只有侯夫人和程戚恒两人明白,她这是在威胁他们。 在旁人听来,不过是她在关心程戚恒的伤病。 “我们回去。”她对月红说,朝宴息处走去。 垂花门另一侧,晏辞修大步朝二门方向走去,神情如常,声音却是冷的, “我怎么不知道,程戚恒受过什么需要遍寻名医诊治的伤?” “查清楚。” 身旁的护卫应道:“是,王爷。” 第17章 请王爷做主 夏晚絮带着月红走进宴息处,只见王氏脸色阴郁,见她进来,语气带着火气道: “你跑哪去了?香屏出去找你,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夏晚絮神色淡然,并未理会她的斥责,径直问道:“夫人和侯夫人谈得怎样了?侯夫人答应和离了吗?” 王氏冷哼一声,将茶盏放下,淡声说:“回府等消息便是。” “她做不了主,还得跟世子商量。” 她说着站起身来整了整衣摆,“不过走之前,先去灵堂给侯爷烧柱香,该做的礼数还是得做,免得落人口实。” 夏晚絮却道:“还是赶紧走吧。” 说着,她往外走,“慢了,恐怕世子要来杀了我们。” 王氏愣了一瞬,随即变了脸色,“你在胡说什么?” 夏晚絮脚步未停,走到门口,头也未回地说:“夫人若不走,那我先自己走了。” 侯夫人将她那番话转告程戚恒,程戚恒恼羞成怒之下,没准想要杀人灭口。 王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却被夏晚絮那话砸得七上八下,急步跟在夏晚絮身后,恼火道: “你究竟干了什么?” 夏晚絮不答,自顾往二门处走去。 主仆四人脚步匆匆,走到二门处,马车已候在外头,车夫见人来了,正要搬出脚凳。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妈妈带着两个身强体壮的粗使婆子追了过来,尖声叫道:“王夫人,留步。” 王氏见这个阵仗,目瞪口呆,心头不由直跳。 夏晚絮不理,示意车夫摆好脚凳,抬脚便要上车。 李妈妈一急,伸手就往夏晚絮这边抓来。 月红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李妈妈的手腕,厉声喝道:“你这没规矩的婆子,离我家小姐远着点。” 话音未落,她手上一推,李妈妈踉跄倒在地上。 王氏看得心惊胆跳,快步走近夏晚絮,几乎贴着她的耳朵低声道:“你到底做了什么?你若不说清楚,惹出了祸事,可别指望我救你。” 夏晚絮踩上脚凳,不置一词。 “夏晚絮,你给我站住。” 一道冰冷的男声从不远处传来。 程戚恒面色阴冷,带着两名护院大步走来。 他目光如刀,冷冷扫过夏晚絮,挥手指示护院,“守住大门,谁也不许出去。” 那两个护院听令跑去大门处。 夏晚絮身形未动,回过头,隔着数步之遥与程戚恒冷冷对视。 王氏被这场面震住了,狠剜了夏晚絮一眼,觉得她真是不识好歹,明明跟她说在靖安侯府要低头,她偏要当个刺头。 王氏强撑着镇定,开口道:“世子爷,这是怎么了,为何拦着我们?” “王夫人请回内院,”程戚恒声音平稳,眼底却有压不住的戾气,“我母亲还有事与夫人商议。” 王氏拿不定主意,眼风飘向夏晚絮。 夏晚絮没有看她,目光越过程戚恒的肩头,投向他身后。 垂花门方向,一道高大的身影迈步走来,步履沉稳,气势清冷。 是北安王晏辞修,两名护卫随行左右。 夏晚絮心中微定,当即下了脚凳,规规矩矩地屈膝一礼,声音平静,“见过王爷。” 程戚恒和王氏同时心中一凛,转身看去,见晏辞修已走近,连忙俯身行礼。 晏辞修脚步一顿,目光从夏晚絮身上掠过,淡声开口:“起身。” 说着,他转向王府的马车,抬步便走。 夏晚絮直起身,走上前去,离他一步远,抬眸道:“王爷可是要离开靖安侯府?” 晏辞修没料到她会过来跟他说话,脚步微顿,眸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那张脸明艳动人,如正刚刚绽开的海棠,娇美无比。 与这娇娇弱弱的模样不同的是,胆子倒是挺大的。 前世赐药之恩,让夏晚絮觉得北安王晏辞修虽有残暴冷血之名在外,可实际上应该还有些良善。 她目光毫不躲避,“世子命护院封了大门,说是谁也不许出去。” 晏辞修缓缓转眸,带着冷意的目光投向程戚恒。 程戚恒脸色骤变,厉声道:“夏晚絮,给我闭嘴。” 话一出口,他察觉到失态了,连忙敛了神色,对晏辞修恭敬一拱手,“内子胡言乱语,还请王爷见谅。” 夏晚絮轻轻一笑,“世子,你我算不得夫妻,且即将要和离,胡言乱语的是世子。” “世子方才确实说了,谁也不许出去,夫人,你也是亲耳听见了,对吧?” “算不得夫妻”、“和离”这些字句听在耳里,晏辞修不由凝目看着夏晚絮。 王氏心里七上八下,虽然不知道夏晚絮到底捅了什么娄子,但眼下真被强留在靖安侯府,只怕凶多吉少。 就算此刻把程戚恒得罪狠了,也比被困在侯府里强。 她定了定神,对晏辞修微微欠身,“王爷,世子确实下令关了大门,若非如此,我们母女俩早已离府。” 夏晚絮见程戚恒脸色铁青,不给他辩解的空档,接着道:“世子,如今王爷也要离开,你莫不是连王爷也要拦?” 程戚恒气得胸口发紧,却不得不强压着怒火,对晏辞修恭敬道:“王爷,是下官母亲想留王夫人多说几句话,并非强留,更无阻拦王爷之意。” “王爷请上车,下官恭送王爷。” 晏辞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夏晚絮。 他方才路上与镇国公说了会话,没想到这一耽搁,却遇上了场戏。 他倒要看看这女子接下来要如何。 夏晚絮目光坦然而清亮,“世子,我们无意久留,靖安侯府便要关门强留吗?” 她再次对晏辞修行礼,语气恳切,“王爷,靖安侯府无法无天,仗势欺人,欺压朝廷命官女眷,还请王爷为我们做主。” 程戚恒见状,气得咬牙切齿,脸色由黑转青,又由青转白,嘴唇紧抿成一条线,手指微微发抖。 夏晚絮,落在我手里,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王氏更是惊愕,盯着夏晚絮。 晏辞修垂下眼,静静地看着夏晚絮。 日光下,她神色从容,眉目间不见半分惶然,那双杏眸清亮,透着几分不动声色的锋芒。 他唇角微牵,似笑非笑,饶有兴趣地俯视着这个胆大妄为的女子,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片刻的沉默之后,他淡淡开口:“你想让我如何为你做主?” 夏晚絮暗暗松了口气,平静道:“臣女斗胆,求王爷让我们随您一起离开靖安侯府。” 晏辞修淡声道:“准了。” 他倒要看看,程戚恒是拦,还是不拦。 第18章 倒像是她与他有缘 程戚恒僵立在原地,满脸的不可置信。 北安王,这个性情孤冷、向来不近人情的煞神,怎会答应了夏晚絮? 惊愕间,程戚恒脱口而出,“王爷……” 晏辞修扫了他一眼,眼神冷漠如冰,带着身居高位者惯有的威压。 程戚恒被那一眼吓得后背莫名窜上一股寒意,嗓子顿时一梗。 晏辞修朝马车走去,仔细盯着他脚下看,看得出微跛。 他吩咐护卫,“让夏家的马车跟在后头。” “是,王爷。” 护卫领命,站在了夏家的马车旁。 夏晚絮微微敛目,屈膝道:“多谢王爷。” 程戚恒回过神来,急火攻心,但又不敢发作,只能压着声音道:“王爷,她是微臣的妻子。” 夏晚絮侧目看王氏,不动声色地以眼神示意。 王氏心头一跳,瞬间明白她的意思,硬着头皮说:“世子,我们夏家的姑娘嫁进靖安侯府,就不能回娘家了?” “更何况,这门亲事,我们两家还有官司要打呢。” 程戚恒恼怒交加,面色铁青,“夏晚絮嫁进了程家,便是程家的人。” “她要回娘家,也得经由夫家准许。” 已经踩上脚凳的晏辞修忽然回过头,清冷的目光落在程戚恒身上,漫不经心地说: “听说世子在边关受了伤,遍寻名医诊治?” 程戚恒脸色骤变,心头猛地一跳。 他对上晏辞修深不见底的那双眸子,仿佛什么都被看穿了。 不可能,今日之前,夏晚絮与北安王并不认识,并无交集,她不可能将他的隐疾告诉了他。 何况,他还不确定夏晚絮是否真的知道了他的隐疾。 程戚恒勉强定了定神,“臣在边关打仗,不过受了轻伤,早就好了,并无大碍。” 晏辞修眸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不再多言,转身钻进了车厢之中,垂下的车帘将他的身影遮去。 程戚恒冷汗已悄悄沁了出来,攥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夏晚絮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对王氏道:“夫人,请上车吧。” 王氏哪里还敢耽搁,忙不迭地踩上脚凳,扶着香屏的手钻进了车厢。 夏晚絮抬脚要上车,程戚恒却忽然快步到她身侧,咬牙切齿,将声音压得极低, “夏晚絮,你要是敢走,休想和离。” “夏家迟早会把你送回来,到时候,休怪我让你生不如死。” 夏晚絮目光冷静地落在他脸上,“世子,可是要在此与我谈你在边关受的伤?” 程戚恒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怒目盯着她,眼底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他像一头被困住的兽,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了。 夏晚絮平静地收回目光,进了车厢。 车帘落下的一刻,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神色渐渐舒展开来。 王府的马车先行,夏家的马车紧随其后。 程戚恒不得不生生忍下这口气,眼睁睁地看着马车在王府护卫的护送下,缓缓驶出靖安侯府的大门。 出了靖安侯府,王氏胸口积压的那口气总算松了下来。 她看着夏晚絮,见她神色如常,平静得像是没事人似的,冷声道: “你可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求王爷帮忙。” 夏晚絮淡声,“若是没这个胆量,夫人与我如今怕还被困在靖安侯府里。” “难道夫人宁愿留在那里?” 王氏一噎,脸色不太好看,却也无从反驳。 她带着压抑的恼火质问:“你到底在程家做了什么?” “我明明跟侯夫人谈得好好的,她都已经松口要跟世子商量了,你倒好,一转头就把人惹得跟要杀人似的。” 夏晚絮微微一笑,“不如夫人先与我说,你同侯夫人究竟谈了些什么,我再告诉夫人,我做了什么。” 王氏自然不敢说出那些算计,只能闭了嘴,目光撇向一旁,不再说话了。 夏晚絮不再理会她,心中暗自思量,和离之前,她得小心谨慎,以免程戚恒找麻烦。 北安王果然是个面冷心热的人,若非碰上他,今日要从靖安侯府脱身,还不知要费多少周折。 日后他应该娶一个真正与他相配的好王妃。 夏晚宁虽然长得好看,但品性与王氏一样的卑劣恶毒。 好在王氏看不上北安王,不会将夏晚宁嫁过去。 昨晚她离开靖安侯府时,在北安王府门前遇见了他,今日又在侯府连着碰上两次,倒像是她与他有缘。 也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当面跟他道谢。 回到夏家,在二门处下了车,王氏问迎过来的马总管:“老爷下衙了吗?” 马总管欠身回道:“老爷刚到家,眼下在书房里。” 王氏闻言,斜眼看向夏晚絮,“你不愿告诉我,那便由你父亲来问你吧。” 说完,她脸色阴沉,往夏牧谦的书房去了。 夏晚絮望着她的背影,神色平静,回了妍玉院。 月红服侍她换了一身轻便的素色便服,又端了茶来,一面给她倒茶,一面忍不住问: “小姐,世子为何那般怒气冲冲,非要留下您和夫人不可?” “奴婢瞧着,他那副神情,像是要杀人似的,真吓死人了。” 夏晚絮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心中很清楚。 程戚恒那个隐疾,若是传了出去,他便没有脸再踏出家门半步,更别提上朝了,当然想要杀人。 她轻声安慰月红,“不用担心。” 月红点点头,见小姐神色泰然,也就稍稍安下心。 片刻后,她想起一事,说:“小姐,后天便是前夫人的忌日,小姐今年还要去寺里吗?” 夏晚絮想起她那个不知长什么样的早逝的亲娘,心口酸楚,点头道: “当然要去,把东西提前备好。” “是,奴婢这便去准备。”月红应声,出去张罗了。 夏晚絮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院中几片落叶,心思渐渐沉静下来。 外院书房里,夏牧谦负手立在书案后,眉心拧成一团,眼神沉沉地看着王氏。 “你与晚絮一同去的靖安侯府,怎么就让她把程戚恒惹怒了?你管不住她吗?” 王氏冷哼了一声,面上带着几分不屑,“你这个大女儿,如今胆子可大了,连北安王爷都敢招惹。” 夏牧谦闻言,眉峰一扬,惊诧道:“怎么回事?” 王氏便将在靖安侯府二门处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夏牧谦听完,微微垂下眼睑,沉吟片刻。 随后,他端起桌上的茶盏,缓缓饮了一口,忽然轻笑一声, “这么看来,让晚絮嫁进北安王府,倒也是件好事。” “全京城的姑娘,见了北安王哪有不怕的,没想到晚絮竟然敢当面开口求他。” 第19章 父亲真的会护着我吗 王氏哼了一声,“京中谁不知北安王性情乖张,说不准他帮我们出府,不过是想拿捏程世子戏弄他一番罢了,与晚絮有什么干系。”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眼下要紧的,是弄清楚晚絮在程家究竟做了什么,把世子惹成那副样子。” “若是世子铁了心不肯和离,我们便别想将晚絮嫁去北安王府。” 夏牧谦闻言,放下茶盏,神色沉了下来,起身往外走,语气冷淡,“那就去问她,看她是不是连我这个父亲也不放在眼里。” 王氏嘴角泛起一抹冷笑,迈步跟上了他的身影。 夏晚絮一直坐在窗边,沉静地望着院子,料到夏牧谦和王氏会来。 果然,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脚步,只见夏牧谦冷肃着脸踏进了妍玉院,王氏紧跟在他身后。 他脚步一顿,目光缓缓扫过这一方小院。 四面矮墙,墙皮脱落斑驳,青石板坑洼不平,显然多年无人打理修缮。 院子只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糙,裂纹纵横,枝桠稀疏,除此之外,再无花草。 整个院子冷清、破败,像是荒废多年的旧屋,哪里像个侍郎府里嫡小姐的住处。 夏牧谦眉头微微皱起,目光转向身侧的王氏,眼神冷淡。 他没有说话,但这个眼神的意味已经足够明显。 王氏心里不由一紧,忙开口解释道:“晚絮突然回府,我也没想到,她院里服侍的丫头婆子已安排到别处去了,回头我再重新安排。” 虽然王氏避重就轻,夏牧谦也不打算说什么,抬脚往屋里走去。 夏晚絮已经站在屋子正中,见他进来,屈膝行礼,“父亲。” 夏牧谦扫了一眼屋内,只见屋里陈设简陋,桌椅都是旧的,漆面斑驳。 他眉头又蹙了蹙,但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罗汉床前,撩袍坐下,冷淡地看着夏晚絮。 夏晚絮直起身来,“女儿去给父亲泡茶。” 王氏没见到月红的身影,问道:“月红呢?” 夏晚絮平静回她,“后天是我亲娘的忌日,我叫她去准备祭品了。” 王氏的面色微微一僵,下意识地朝夏牧谦看去。 果然,夏牧谦的脸色沉了下去,眉心拧得更紧了几分,像是被人碰了什么不该碰的旧疮。 王氏心里哂笑,不动声色地走到罗汉床另一侧坐了下来。 夏晚絮转身出了屋,不多时端了茶盘回来,将茶水一一倒好。 “父亲,请喝茶。” 然后她退至一旁,垂手立着,“父亲过来,可是有事?” 夏牧谦不急着开口,端起茶盏,慢慢饮一口。 茶水入口,又苦又涩,他眉头猛地一皱,将那口茶水吐回茶盏里,眼神不悦地盯着夏晚絮,恼声喝斥: “你拿下人喝的茶给我喝?” 王氏这才想起夏晚絮这里并无好茶,心里一咯噔,想开口打个圆场,“老爷……” 夏晚絮已经淡声道:“这就是女儿平日里喝的茶,妍玉院里没有别的茶叶了。” 夏牧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转脸朝王氏看去,目光沉沉地瞪了她一眼。 王氏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发紧,却也只是低下头去,没有解释。 夏牧谦没有发作,只是将茶盏重重放回几上,抬眼看向夏晚絮,质问: “说吧,你在靖安侯府究竟做了什么,惹得程戚恒不让你离开。” 夏晚絮站在那里,神色没有什么变化,心里却是悲凉的。 父亲亲眼见到她的院子破败如此,屋内冷清如此,连喝的茶叶也是极差的品色,一目了然是被苛待了,却连一句斥责王氏的话都没有。 他从未在意过她的死活,待她与下人没什么两样,有时候甚至不如他身边得力的下人。 她对他不抱任何期望了,也早就不抱了。 夏晚絮平静地开口,“我知道靖安侯府的一个秘密。” 夏牧谦一怔,王氏也是神色微变,两人对视了一眼,随即夏牧谦的目光沉沉地落回夏晚絮身上。 “你的意思是,你知道靖安侯府的秘密,所以程戚恒今日才要强行留你在侯府?” “或许是吧,”夏晚絮语气淡淡,“我也不太确定。” 夏牧谦眸色微凝,“是什么秘密?” 夏晚絮抬起眼,与他对视,“女儿不能说。” 夏牧谦面色一沉,手掌猛地拍在桌上,茶盏震得轻轻一响,“我是你父亲,你有什么不能对我说的?” 夏晚絮波澜不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前世他一拍桌子,她便吓得两腿发软,慌忙跪下去,连声说自己错了。 那时候,她总想着,只要她足够顺从,父亲会怜惜她,会多看她一眼的。 可他一直心硬如铁,从未看过她一眼。 他好像没生过她这个女儿。 夏晚絮垂了垂眸,语气平和,“既然是靖安侯府的秘密,女儿若是说出来,传出去了,程戚恒说不定会杀了我灭口。” 夏牧谦沉了一口气,语气勉强缓和了些,“有我护着你,你怕什么?” 夏晚絮心里冷笑,面上却平静道:“父亲,您真的会护着我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 夏牧谦听出了这话背后的意思,那是不加掩饰的嘲讽,是在指责他这个父亲多年来对她的漠视与亏欠。 他脸色骤然冷了下来,冷冷地盯着她。 夏晚絮垂下眼睑,没有瑟缩,也没有慌张,平静如死水。 夏牧谦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儿陌生极了。 脊背挺直,目光清淡,说话不卑不亢,像是换了一副心肠。 难道从前的顺从都是装出来的? 不,不像,他做了她十七年的父亲,真假还是分得出来的。 可既然不是装的,为何嫁去靖安侯府不过一日,就彻底变了个人? 难道……跟那个秘密有关? 夏牧谦正沉着脸思量,王氏瞥他一眼,故意叹了口气,看着夏晚絮,语重心长地说: “晚絮啊,你这孩子,现在犯什么糊涂,说这种话,不是往你父亲心口扎刀吗?” “你父亲不护着你,护着谁去?” “行了,别犯倔了。你说的那个秘密,跟你父亲说了又如何,自家人,说了又不会传出去。” “你不是一心要和离吗,那就别藏着掖着,什么事都跟我们明说,我们做父母的才好替你拿主意。” 话说到最后,已是半劝半压,软中带硬。 夏晚絮听着,神色没有什么变化。 第20章 你手段百出,玩心计 夏晚絮方才跟夏牧谦提靖安侯府的秘密,并非一时冲动,更不是被王氏那番软硬兼施的话逼出来的。 她之前已经在心里反复思量过的。 这个秘密,既可以拿捏程戚恒,让他在和离一事上不敢轻易使绊子,也是她和夏牧谦谈判的筹码。 他若想知道,便得先拿出诚意来。 夏晚絮没有看王氏,只是将目光平静地落在夏牧谦脸上,声音不疾不徐: “父亲,女儿虽是女子,不懂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但也知道,有些秘密,知道了未必是好事,不知道,反而是最好的。” 夏牧谦闻言,眸色微沉,凝目看着她,没有立刻开口。 夏晚絮继续道:“何况女儿如今还未和离,仍是程戚恒的妻子。” “夫为妻纲,他若是知道女儿将侯府的秘密说了出去,女儿不敢想象他会怎么对待我。” “搞不好,连命都要丢了。” 王氏在一旁冷笑了一声,目光带着几分不屑,转脸跟夏牧谦道: “老爷,您听听,说到底,她这是不信您会帮她和离,所以拿这事来谈条件呢。” “说不定靖安侯府根本没有什么秘密,是她编出来哄您的。” 夏晚絮闻言,嘴角微微往上一弯,目光却冷冷淡淡地看向王氏,“那夫人倒是说说,程戚恒今日为何气急败坏,非要强留我在靖安侯府?” 王氏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神色微僵。 夏牧谦没有看王氏,目光落在地上,沉默地想了片刻。 夏晚絮说的并非没有道理。 天下间的秘密,并非知道了都是好事,有些秘密,知道了反而是祸患,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靖安侯府若真藏着什么不可告人之事,他贸然插手,未必有利。 夏牧谦缓缓开口,“那便等你和离之后再说吧。” 王氏没想到夏牧谦就这么放过了夏晚絮,诧异地看着他。 他说完,撩袍起身,看也不看王氏一眼,往外走去。 夏晚絮跟上一步,“父亲,后天是母亲的忌日,女儿想去宝灵寺祭拜,请父亲准许。” 夏牧谦脚步微微一顿,片刻后,沉声道:“可以。” 说完,他迈步走了出去,衣袍带起一阵清风。 王氏没有立刻走,她站在原地,眼神冷冷地看着夏晚絮,压低了声音道: “你手段百出,玩心计,小心哪天把自己给害了。” 夏晚絮轻笑了一声,“夫人,彼此彼此。” 王氏没想到她敢还嘴,心口一堵,想到这两日一直受这个小贱人的气,本能就想抬起手来扇她一耳光。 夏晚絮和王氏打交道这么多年,太了解她了,目光冷凝,冷声道:“夫人,今时不同往日,我劝你好好想想后果。” 王氏一下子回过神来,想起了夏牧谦的谋算,攥紧了手,冷着脸走了出去。 妍玉院里重归寂静。 夏晚絮慢慢走到罗汉床前,在上面坐了下来,望着空荡荡的的屋子,唇角慢慢勾起了一丝冷笑。 前世她没有手段百出,没有玩心计,只有顺从和隐忍,一次又一次地以为忍过去就好了。 可结果呢? 她被这些卑劣恶毒的人,一刀一刀地磋磨,活活折磨死了。 这一世,她不会再对他们良善以对了,一分也不会。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月红快步走进屋,一眼看见夏晚絮坐在罗汉床上,神色担忧地问: “小姐,我看到老爷和夫人刚走出院子,您受责备了吗?” 夏晚絮摇了摇头,“没事。把茶水收拾了。” 月红应声上前,低头一看,盯着那两只茶盏里的水愣了一愣,惊诧地低声道: “小姐,您……您拿这个茶叶给老爷沏的茶?” 夏晚絮冷笑一声,“我都能喝,他为何不能喝?” 她这么说,不过是毫无用处的气话罢了。 夏牧谦怎么可能会喝,他当着她的面吐了出来。 月红不敢再说什么,只是端起茶盘,神色有些复杂地小声问道:“那老爷知道小姐过得不好,可有说要为小姐做主?” 夏晚絮淡声道:“没有。” 月红心里难受,喉咙里便是梗了什么,低着头,将茶盏一只只收拾进茶盘里,不再开口。 夏晚絮看了她一眼,知道她为她这个主子委屈,但没有多说,只是道: “你一会儿去找马总管,就说老爷已经准许我后天去宝灵寺,叫他备好马车。” 月红抬起头,点了点头,“是,奴婢这就去。” 她端着茶盘出了屋。 夏晚絮望着她的背影,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回外院的青石路上,夏牧谦负手而行,脚步沉稳,面色凝着。 王氏跟在他身后半步,试探问道:“老爷,您当真信晚絮说的话?” 夏牧谦没有回头,“为何不信?” 王氏斟酌了一下,“但那秘密究竟是什么,我们也不知道……” 夏牧谦淡道:“晚絮昨日才嫁去靖安侯府,一夕之间便闹着要回娘家,只怕不单单是外室和外室子的缘故。” “恐怕她在靖安侯府里发现了什么。” 王氏听了,若有所悟,点头道:“是啊,以晚絮那懦弱的脾性,外室和外室子这等事,她应该只会忍着。” “老爷,这么说来,靖安侯府当真是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把晚絮给吓着了?” 夏牧谦没有应声,只是脚步缓了缓,心里已然有了计较。 那个秘密,八成是对靖安侯府不利的。 若如此,晚絮离了那个地方,反而是好事,免得夏家和靖安侯府绑在一条船上,将来一起沉了。 他站住了,缓缓地转身,冷冷地看着王氏。 王氏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犯憷,忙道:“老爷,您怎么这么看着我?” 夏牧谦语气冷淡,“你苛待晚絮的事,我不再追究。” “但从今往后,不许再犯。她若是能嫁进北安王府,我可不希望她和娘家离了心,你明白吗?” 王氏心里虽不快,面上却立刻换了一副顺从的神色,垂手道:“妾身明白,老爷放心,我这就安排妥帖的丫头婆子过去服侍晚絮。”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出几分委屈,“说来也不全怪妾身,主要是晚絮那孩子像个闷葫芦,缺了什么,需要什么,从来不说。” “妾身这些年忙着中馈,又要照料晚宁和正礼,对她难免有些疏忽,也是有的……” 夏牧谦懒得听她这些辩解,只要她别弄出人命就行,于是摆了摆手, “我还有事,不必跟着了。” 说完,他转身继续往外院走去。 第21章 奔着凤位去 王氏欠了欠身,“是,老爷。” 待夏牧谦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转角处,王氏直起腰,脸上的顺从之色也随之散去。 要不是夏晚絮长得漂亮,夏牧谦觉得可以拿这个女儿谋好处,她把夏晚絮弄死了,他都不会眨一下眼。 她淡漠一哼,转身往西华院去。 西华院里,夏晚宁正端坐在书案前,执笔作画,笔尖细细地描摹着枝头的寒梅,神情专注。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她母亲进来,忙搁下画笔,从椅子上站起来,满眼期待地问道: “娘,夏晚絮送回靖安侯府了?” 王氏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那幅画上,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道: “画得不错,但还可以更好。镇国公府李老夫人寿辰时要送过去的寿礼,你得再用心些。” 夏晚宁不解,“库房里那么多贵重的摆件,随便挑一样不就行了,为何要劳烦我亲自画一幅?” 王氏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语气温柔,“母亲重金请先生来教你书画,就是为了等这一日。” “你的画若是得了李老夫人的眼缘,在京中传开来,有了名声,自然就不愁没有好亲事。” 夏晚宁明白过来,羞涩地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嗯”。 王氏宠溺地看了眼夏晚宁,没有告诉她,她真正的打算,是让晚宁进东宫。 镇国公府是皇后的娘家,李老夫人是皇后的亲生母亲,若是晚宁能讨了李老夫人的欢心,进东宫便是事半功倍。 寿宴那日,太子必定会去祝寿,届时只需找到机会让他见一见晚宁,凭晚宁这幅容貌,必定能入他的眼。 这些王氏一字未提,免得夏晚宁在李老夫人面前心神不定,反而误事。 王氏走到太师椅前坐下,夏晚宁跟过去,替她倒了盏茶,双手奉上。 王氏接过,见她这般孝顺懂事,心里熨帖,点了点头,慢慢饮了一口。 是她素日最爱的龙井,茶汤清澈,香气幽远。 西华院里的一切,都是最好的。 夏晚宁打小便是这样养大的。 头上戴的是赤金嵌宝的攒珠钗,身上穿的是苏绣软缎,用的妆匣是螺钿嵌银的,书案上摆的是宫制的端砚,熏的是从香铺专程订来的合香。 连院子里的花草都是月月换新的时令鲜花。 王氏费尽心力,一分一厘地精心打磨,为的就是将她养成京城里最出挑的姑娘,将来一步步走进那座宫城,奔着凤位去。 王氏放下茶盏,脸色渐渐冷淡下来,“夏晚絮没有回靖安侯府,你父亲打算让她和程世子和离。” 夏晚宁猛地睁大眼睛,“为什么?” 王氏轻轻一哂,“宁儿,你将来可别学你这个姐姐,实在是蠢得可以,好好的侯夫人不当,非要闹着和离,却不知道等着她的是个深渊。” 夏晚宁更困惑了,皱眉,“娘亲,你什么意思?” 王氏抬眼看她,压低声音道:“这话只说给你听,你连贴身丫鬟都不许提,知道吗?” 夏晚宁连连点头,“我知道,娘,您快说。” 王氏轻描淡写道:“你父亲打算把夏晚絮嫁给北安王。” 夏晚宁愣了一下,随即脱口而出,“北安王?娘,您要让夏晚絮当王妃?不行,不行!” 她说着还跺了跺脚,眉头拧起来,面上浮出明显的不满。 王氏皱了皱眉,语气微厉,“跟你说过多少回了,遇事要沉住气,这副模样算什么?” 夏晚宁抿了抿嘴,上前拉住王氏的手,凑近娇声道:“在娘面前,我才这样嘛。” 王氏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你急什么。” “北安王如今没了权势,腿又瘸了,皇上迟早有一天会对付他,削了他的爵位。他本就是个冷酷残暴的人,夏晚絮嫁进去,只会更惨。” 夏晚宁半信半疑地看着王氏,“真的?” 王氏斜她一眼,“娘什么时候骗过你?娘怎么可能让夏晚絮好过?” 夏晚宁这才放下心来,嘴角弯了弯。 只是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北安王那张清冷俊美的脸,又觉得有些可惜。 夏晚宁想了想,拉着王氏的手轻轻晃了晃,娇声道:“那我的亲事呢,父亲和娘有什么打算?” 王氏宠爱地捏了捏她的脸颊,含笑道:“不知羞。” 夏晚宁撒起娇来,“您就告诉我嘛。” 王氏笑着摇头,“还不能告诉你,你现在还不够稳重,说早了怕误了事。” “但娘可以跟你保证,绝对是天底下最好的亲事。” 夏晚宁知道母亲向来只给她最好的,便也不再追问,得意地弯了弯嘴角,笑起来。 王氏想到夏晚絮现在颇有心机,叮嘱她,“你最近别去招惹夏晚絮,好好呆在屋里,把画画好。” 夏晚宁想到夏晚絮将来要嫁进北安王府当王妃,心里还是有些酸的,撇了撇嘴,嗯了一声。 第二天,靖安侯府那边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夏晚絮也不担心。 她坐在妍玉院的窗边,手里捧着一卷书,心中一片沉静。 她笃定,夏牧谦无论如何都不会把她送回靖安侯府,必然会替她争取和离。 她母亲忌日这天,天色才蒙蒙亮,她便已起身梳洗。 她穿了一身素色的月白色长裙,未施粉黛,只在发间簪了一支简单的银簪。 她看着铜镜中的那张绝丽的面容,眸中闪过一抹悲凉之色。 小时候她曾听服侍过她亲娘的老仆人说过,她长得像她的亲娘。 月红将备好的祭品装进食盒里,主仆二人出了妍玉院,在二门处登上马车,在晨曦中往宝灵寺去。 宝灵寺坐落在城郊的山腰间,钟声在山峦间隐隐回荡,那声音沉稳、悠远。 山门处,一个年轻的沙弥正在洒扫,见了夏晚絮,忙合掌道:“施主来了。” 夏晚絮微微颔首,“有劳小师父。” 沙弥将夏晚絮和月红引至地藏殿前,退到一侧。 夏晚絮和月红走进殿内,夏晚絮敬了香,走到蒲团前跪下,双手合十,低下头来,开始诵经。 月红退出去,在殿外守着。 殿外是沉静的晨风,殿内是夏晚絮一个人轻轻的声音。 经文念了大半,殿外忽然传来月红的声音。 那声音磕磕绊绊的,像是被什么吓住了,“王……王爷。” 第22章 侯府世子也讨不了好 夏晚絮心里一紧,本能地想回头去看,但诵经不能中断。 她深吸一口气,沉下心来,继续将剩下的经文一字一字念完。 殿外,晏辞修冷眼看着面前那个跪着头贴地的丫鬟。 月红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身子微微发颤。 晏辞修没有说话,抬眸看了一眼殿内,目光幽深了几分。 这未免也太巧了,怎么又碰见了夏晚絮? 昨日在靖安侯府两次遇上她,今日他来宝灵寺,她又在这里。 他目光冷淡地扫向殿门前的沙弥。 那沙弥双手合十,恭敬地垂着头,“回王爷,礼部夏侍郎的嫡长女正在殿内诵经,为亡母追荐冥福。” 晏辞修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便走,两名护卫紧随其后,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低声吩咐:“去查。” 一名护卫躬身领命,转身快步去了。 晏辞修在一座僻静的亭子里坐下,清冷的目光落在远处层叠的山峦上。 晨风从山间穿林而来,带着草木的清苦气息。 过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那护卫快步回来,躬身禀道:“王爷,查清楚了。” “今日是夏侍郎原配妻子的忌日,夏家大小姐三年前便在地藏殿供了一盏长明灯,年年此日都来诵经礼佛。” 晏辞修听罢,眸光微动。 这么说,倒不是她窥探了他的行踪,特意赶来偶遇。 他心下了然,抬眸看向另一名护卫,问道:“程戚恒在边关受伤一事,查得如何了?” 那护卫躬身答道:“回王爷,京中已初步查探过,程戚恒最后一次随侯爷出征边关,记录上只是说受了轻伤。” “属下已另派人手前往边关,详细查证。” 晏辞修脸色微微一凝,没有再说话,指尖搭在石桌上,心思却飘远了。 那日在竹林边,夏晚絮与靖安侯夫人说的那番话,话里有话,藏着锋芒。 所以侯夫人才一副惊吓到的反应。 那时他不过是无心听了一耳朵,此刻再细细回想,越发觉得不简单。 地藏殿内,夏晚絮诵完了最后的经文,缓缓睁开眼,朝着地藏菩萨又拜了一拜,方才起身。 她将月红唤了进来,问道:“方才我好像听见你叫了声王爷?” 月红点了点头,“是,小姐,北安王爷方才到了殿外,听说小姐在殿内诵经,便走了。” “奴婢……奴婢吓坏了,王爷看人的眼神好冷。” 夏晚絮闻言,心中微动。 前世也是母亲的忌日,北安王来了地藏殿,这般巧合,难道他每年这个日子,也都有事来宝灵寺? 她思忖片刻,走到殿门口问外头候着的沙弥,温声问道:“敢问小师父,北安王爷是不是每年这个日子都会来宝灵寺?” 沙弥面露为难之色,双手合十,恭声道:“施主见谅,贵人的行踪,小僧不敢妄言。” 夏晚絮了然地点了点头,并未再追问。 她心里转着念头,好不容易遇上了,是不是该当面去道一声谢? 可转念一想,他既然知道她在殿内诵经,却转身走了,分明是不愿见她,若是她贸然去找他,反倒显得不知进退。 罢了,不去打扰的好。 她对沙弥道:“劳烦小师父转告王爷一声,民女已经离开地藏殿了。” 沙弥应声去了。 夏晚絮带着月红离开地藏殿,盘算着用过斋饭便下山回府,沿着廊道往禅房去。 此时寺中香客渐渐多了起来,往来人影不少。 行至半途,一个身穿大红锦袍的年轻公子,被两个小厮簇拥着迎面而来。 他目光在夏晚絮身上转了一圈,目光一亮,带着几分轻佻的笑意,拦在她们面前。 “哟,这是哪家的姑娘啊,生得这般标致?” 那公子摇着扇子,上下打量夏晚絮,语气轻浮。 月红脸色一变,忙上前一步,挡在夏晚絮身前,怒目而视,“请这位公子放尊重些,莫要无礼。” 一个小厮嬉皮笑脸地说:“我家公子瞧上你家姑娘了,这可是你家姑娘的福气。” 夏晚絮面色一冷,并未理会,只是伸手拉了拉月红的衣袖,示意转身便走,不与这等纨绔子弟纠缠。 那公子见状,冲那两个小厮使了个眼色,“愣着做什么,还不把那个碍事的丫头拉开。” 两个小厮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拉扯月红。 夏晚絮和月红顿时惊慌。 这时,一道魁梧的身影忽然欺身而上,几下便将那两个小厮打翻在地哀嚎,动作干净利落。 夏晚絮抬眼看清来人,神色一凛,这人她认得,是靖安侯府的护院。 她心头一沉,顺着那护院来的方向望过去,程戚恒正站在不远处,一身玄色暗纹锦袍,面色阴沉,目光死死地钉在她身上。 那红衣公子也看到了程戚恒,脸色顿时一白,忙堆起笑脸,拱手哈腰道: “原……原来是程世子……” 程戚恒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滚。” 那公子如蒙大赦般,带着两个小厮跑了,连扇子掉了都不敢回头捡。 程戚恒一步步地朝夏晚絮走来,脚步沉重,带着压迫之意。 月红紧张地凑到夏晚絮耳边,压低声音,“小姐,是世子,怎么办?” 夏晚絮却神色如常,淡淡地看着步步逼近的程戚恒,眼底没有一丝慌乱。 宝灵寺的住持向来慈悲为怀,又与她相熟,清净佛门之地,程戚恒就算再恼恨,也不敢在这里对她做什么过分的事。 正因如此,她今日才敢照旧出门,安心来寺中礼佛。 程戚恒站定在她面前,看着她,冷声道:“跟我走。” 夏晚絮抬眼对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世子有话,便在这里说吧。” 程戚恒眼底戾气一闪,咬牙道:“夏晚絮,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要是不乖乖跟我走,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夏晚絮唇角勾起一抹嘲讽,“靖安侯爷新丧,世子不在府中守灵,反倒跑来寺里胁迫朝廷命官之女,世子就不怕被御史参上一本?”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进他眼底,“宝灵寺住持的为人,世子应当清楚,我只需喊一声救命,世子今日怕是别想全身而退。” 程戚恒知道夏晚絮所言不虚。 宝灵寺的住持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若真闹起来,肯定护着夏晚絮,他就算是侯府世子,也讨不了好。 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没有动手,只是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阴狠: “你跟我母亲说的那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23章 王爷有事要说 夏晚絮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虽不答话,但分明是在说: “你心里清楚得很,又何必明知故问。” 程戚恒心头一沉,更加不安起来。 他既怀疑夏晚絮当真知道了他的隐疾,又总觉得不可能,她或许只是听谁胡说八道了什么。 可这话不问清楚,他寝食难安。 若不是顾忌着夏晚絮是朝廷命官的嫡长女,又是京中人人皆知与他拜过堂的正妻,他此刻早就不顾一切,将她灭口。 不,灭口,他倒有些不舍得,可以把她囚禁起来,日日折磨她。 程戚恒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在边关打仗,是从刀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善茬。” “夏晚絮,你最好给我老实点。” 夏晚絮平静地看着他,“你的确不是什么好人。” “若你是好人,既已有外室与外室子,便该体面地同夏家退亲,而不是非要将我硬娶进门,平白害我葬送一生。” 夏晚絮不再多看他一眼,拉着月红的手,绕过他便走。 “害我葬送一生”六字像是一根刺,狠狠扎进程戚恒心口,他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猛地伸手就要去抓夏晚絮的手臂。 “啪”地一声轻响,一颗石子不知从何处飞来,不偏不倚正打在他伸出的手腕上。 程戚恒吃痛,闷哼一声,猛地缩回手,恼怒地抬头厉声喝道:“谁?” 然后,他和夏晚絮都看见,不远处站着一道身影,是北安王晏辞修。 也不知他在那里站了多久。 程戚恒一时分辨不出来,那颗打中他的石子,究竟是晏辞修亲手所为,还是他身边护卫出的手。 夏晚絮悬着的心顿时落了地,拉着月红快步走过去,屈膝恭声道:“民女见过王爷。” 晏辞修淡淡扫了她一眼,随即将目光转向程戚恒,眸色清冷。 程戚恒心头疑惑,北安王怎会出现在这里? 怎么每次都坏他的事。 但他不敢怠慢,忙上前去,拱手行礼,“微臣见过王爷。” 晏辞修语气淡漠,“起来吧。” 说罢,他不再理会夏晚絮和程戚恒,继续往前走去。 夏晚絮目光微闪,抿了下嘴,跟上他开口道:“王爷可是要去地藏殿?” 程戚恒猛地看向夏晚絮,眸中戾色一闪而过。 晏辞修停下脚步,转头看夏晚絮,眼底带了几分饶有兴致的意味,淡淡“嗯”了一声。 夏晚絮恭谨道:“民女愿为王爷引路。” 晏辞修深深看了她一眼,唇角似笑非笑地微微一勾,“带路。” 夏晚絮松了口气,“王爷请随民女这边走。” 她在前引路,晏辞修缓步跟上,两名护卫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 月红飞快地瞥了程戚恒一眼,紧紧跟上自家小姐的脚步,心里暗自佩服。 北安王这般冷峻威严的人物,一般人见了都要怕得胆战心惊,可小姐倒好,三番两次地算计王爷,半点都不怕。 不,不是算计,是请王爷相助。 月红赶紧纠正,好似北安王能听到她心里的话。 程戚恒立在原地,脸色阴冷得要杀人,咬着牙,终究没有跟上去。 他望着那几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心里翻涌着烦躁和恨意。 北安王又不是不知道地藏殿在哪儿,就算他真不知道,他身边的护卫又怎会不知道。 分明是又一次,帮了夏晚絮。 他明知夏晚絮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为何还要屡屡插手,不顾及半分他的颜面? 莫非,北安王看上了夏晚絮?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程戚恒心头就是一沉。 夏晚絮生得明艳动人,确实是京中难得一见的容色,这也是他不肯轻易放她离开的缘由之一。 他的隐疾,说不定哪天能寻到名医治好。 但北安王素来不近女色,王府里据说连个通房侍妾都没有,更不许丫鬟近身伺候,怎会对夏晚絮动心? 程戚恒眉头拧成一团,怎么也想不明白。 夏晚絮引着晏辞修走到地藏殿前,转身屈膝行礼,“多谢王爷再次相助。” 晏辞修深深看她一眼,淡道:“进来。” 说着,他走进了殿内。 月红顿时不安,低声道:“小姐……” 夏晚絮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臂,“不必怕,你在外头等着便是。” 说完,她抬腿跨过门槛,走进了地藏殿。 殿内光线幽微,地藏菩萨慈悲低垂的目光俯视众生。 两侧高高的灯架层层排开,一盏盏长明灯静静燃着,豆大的灯焰晃动,将整座佛殿映得一片温黄而寂然。 香烟缭绕,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晏辞修站在灯架前,面容沉凝,目光落在灯架某一处,似乎在出神。 夏晚絮缓步走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待看清往生牌位上的名讳,她心头猛地一震。 那上面写的,是北安王生母,洛贵妃。 北安王竟也在这地藏殿中,为生母供了一盏长明灯。 这几年她年年来此,竟从未留意过这一处角落。 夏晚絮定了定神,敛去面上的诧异,垂眸恭声道:“王爷可是有事要与民女说?” 晏辞修缓缓转过身来,面容清冷如玉,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 “程戚恒在边关,受了什么伤?” 夏晚絮垂着眼睑。 那日在靖安侯府二门处,他突然回头问程戚恒那话,她便知,他定是在竹林边听见了她与靖安侯夫人的那番话。 只是她不明白,他为何对此事如此上心? 武将在边关打仗负伤,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心念一动,想起前世,程戚恒的嫡妹程戚欢后来嫁进了东宫,做了太子妃,皇上将兵权交给了程戚恒。 或许此刻,北安王已经开始提防程戚恒了。 虽说眼下还没有半点迹象表明程戚欢会入东宫,北安王更应防备的,应当是皇后娘家镇国公府才是。 可程戚恒身负战功,又即将袭爵,北安王对他多加提防,倒也在情理之中。 北安王前世今生都曾援手相助于她,她应当有所回报。 只是,她尚未与程戚恒和离,眼下若是将他的隐疾透露出去,万一北安王为了自身利益,借此事大做文章,宣扬出去,她手中拿捏程戚恒的筹码便彻底没了用处。 思及此,夏晚絮语气平静道:“民女也只是听侯府的下人提了一嘴,一时好奇,才向侯夫人随口问了一句,并不知详情。” 晏辞修听了,眸色微沉。 第24章 请王爷一同用膳 他一眼便看出,夏晚絮并未说实话。 若真只是随口一问,靖安侯夫人断不至于惊惶失措到那等地步。 分明是程戚恒受的伤,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隐情。 夏晚絮还念着与程戚恒的夫妻之情,不愿将他的把柄交给别人。 晏辞修语气淡淡,却带了几分冷意,“本王屡次出手相助,你便是这般回报本王的?” 夏晚絮抿了抿唇,迎上他清冷的目光,并未退缩,恭声道:“民女对王爷的援手之恩,万分感激,铭记于心。” “为报王爷之恩,我愿告知王爷一事。” 晏辞修眸光一动,“何事?” 夏晚絮道:“我听闻,宫中已拟了名单,要为王爷择选王妃。” 晏辞修神色未有半分波动,目光依旧冷淡如初,显然此事他早已知晓。 夏晚絮垂眸一笑,“看来王爷早已知道此事了。” 她略一停顿,又道:“还有一事,不知王爷是否知晓,程戚恒的嫡妹程戚欢,有可能被选为太子妃。” 晏辞修闻言,眸色微微一凝。 夏晚絮见状,心中了然,他果然不知此事,这般看来,她这份回报,也算是还得起了。 晏辞修沉声问道:“程戚恒受伤一事,与他嫡妹将来嫁入东宫,有何关系?” 自然是毫无关系的,可夏晚絮面上佯装出几分诧异,“这二者,应当是两码事吧?” 晏辞修闻言,唇角微微一勾,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对程戚恒受伤一事守口如瓶,是打算留着日后拿捏他吧?” 夏晚絮垂下眼睑,没有应答,沉默便是默认。 晏辞修语气转冷,淡淡道:“出去吧。” “下次再求本王相助,便拿此事来交换。” 夏晚絮心知他这是真动了怒,却仍犹豫了一下,斟酌着开口道:“地藏殿后头设有内堂,民女斗胆,敢问可否在此用些斋饭?” 晏辞修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他方才分明已露出几分薄怒,她竟还敢不依不饶地提要求。 片刻后,他语气冷淡,“请便。” 夏晚絮敛衣行礼,“多谢王爷。” 说罢,她转身走到殿门口,吩咐月红,“去取些斋饭来。” 想了想,她又补充道:“多取一些,王爷或许也用。” 月红一愣,诧异地看着自家小姐。 小姐这是打算同王爷一道用斋饭? 夏晚絮见她愣神,催促道:“快去吧。” 月红回过神来,忙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去了。 夏晚絮转身回到殿内,朝晏辞修看去。 只见他仍是那副神情,目光沉凝地望着洛贵妃的往生牌位,似有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夏晚絮没有打扰他,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内室。 内室不大,陈设简单,靠墙摆着一张方桌并两把椅子,桌上一只素净的香炉,余烟袅袅。 她在桌前坐下,垂眸静静等着月红回来。 殿内静得出奇,连梁木上垂下来的幡幔被穿堂风一吹,发出的簌簌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夏晚絮耳朵不由往外殿的方向支着,心里犯疑,北安王怎么半点动静都没有? 为生母追荐冥福,总刻有诵经声才是,怎么殿里安静得像是什么人都没有? 莫不是他早就走了? 正想着,月红进来了,手上提着两个食盒,往桌上一放,“小姐,斋饭取回来了。” 夏晚絮问她,“王爷还在殿内?” “在的。”月红点头。 “他在做什么?” “奴婢瞧着,王爷就站在灯架前头,一动也不动的,也不知在想什么,怪吓人的。” 夏晚絮暗忖,莫非他就这般一直盯着他生母的牌位看? 月红迟疑道:“小姐,王爷那一份斋饭,可要给他的护卫?” 夏晚絮略一沉吟,摇了摇头,“我出去看看。” 说着她起身。 月红忙拉住她的袖子,低声道:“小姐仔细些,奴婢瞧着王爷心情不太好,您别触了他的霉头。” 夏晚絮点点头,示意自己省得,便出了内室。 果然,北安王仍旧立在他生母的牌位前,双脚似乎自方才起就没挪动过一寸。 那张本就清冷的脸,此刻比先前与她说话时更添了几分寒意,眉眼间沉沉的,压得殿内的气息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夏晚絮放轻脚步走近,谁知才靠近两步,晏辞修便已察觉,头也未回,声音冷冰冰的,“何事?” 夏晚絮站住了,如实答道:“民女的丫鬟多取了些斋饭回来,想着王爷若不嫌弃,不如一同用午膳。” 话音落下,晏辞修终于转过身来,那双眼睛落在她身上,目光冷沉,似有万斤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夏晚絮被他这般盯着,心口没来由地一紧,忙又添了一句,“如今已是午膳时辰,民女并无旁的意思。” 晏辞修却并不答话,只冷冷看了她一眼,便转身往殿外走去。 夏晚絮微微蹙眉,她不过是好意请他一同用膳,怎的他竟像是恼了,转头就走? 正纳罕间,忽听得殿外传来他一声吩咐:“回府。” 夏晚絮心头一惊,也顾不上多想,提起裙摆便往内室跑,一进去就急声吩咐月红, “快,把斋饭带上,我们走。” 月红被唬了一跳,不明所以,但见自家小姐这般火急火燎的模样,只当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便是莫不是世子来了? 她手忙脚乱地提起两个食盒,紧跟着夏晚絮出了地藏殿。 殿外,晏辞修由两名护卫护着,往山门方向去了。 夏晚絮带着月红,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 月红压低声音问:“小姐,我们这是要跟着王爷一道下山?” 夏晚絮轻轻“嗯”了一声,脚下不停。 她心里门儿清,唯有跟着北安王,程戚恒才不敢来寻她的晦气。 前头,一名护卫低声禀道:“王爷,夏大小姐在后头跟着。” 晏辞修脚步未停,淡淡道:“无需理会。” 他早就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也猜得出她这般跟着自己所为何意。 一行人到了山门处,夏晚絮一眼便瞧见了那辆熟悉的靖安侯府的马车,停在不远处的树荫下。 车帘微微掀开一道缝,里头的人正往外张望。 夏晚絮心底冷笑一声。 不出所料,程戚恒守在这里等着她。 若非跟着北安王一道下山,他肯定来纠缠,说不定还真敢将她强行掳走。 ? ?感谢宝们投的推荐票~ 第25章 等没用了再甩掉 晏辞修自然也瞧见了那辆马车,眸光微冷,只扫了一眼,便径自上了王府的马车,再没多看第二眼。 夏晚絮忙上夏家的马车,边吩咐月红,“跟车夫说,让他跟在王府的马车后头,一同下山。” 月红应了一声,交代车夫,随即也钻进车厢里。 可她心里到底还是不放心,掀着车帘一直盯着车外,眼见王府那辆马车动了起来,忙催车夫,“快,快跟上,别跟丢了。” 车夫面露难色,小声嘀咕:“姑娘,跟得这么紧,不会惹恼了王爷吧?” 月红回头看向夏晚絮,夏晚絮神色淡定,只道:“无妨,跟着便是。” 月红这才转头冲车夫道:“听见了没,跟上去,没事的。” 车夫这才驾着车,紧紧跟在北安王府的车驾后头,一路出了宝灵寺。 王府马车的车头上,护卫凑近车厢,禀道:“王爷,夏家的马车一直跟在后头。” 车厢内,晏辞修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无妨。” 她借他的势,那就让她借吧,等没用了,再甩掉就是了。 而另一头,靖安侯府的马车里,程戚恒眼睁睁瞧着夏家的马车跟着北安王府的车驾扬长而去。 心头那股邪火再压不住,恼怒地一把甩开车帘。 “夏晚絮,我就不信晏辞修次次都能护着你。” 下了山,马车行了一段路,月红掀开车帘往后瞧了一眼,回头对夏晚絮道:“小姐,侯府的马车没跟过来。” 夏晚絮点了点头,心中稍定。 程戚恒纵是再嚣张跋扈,当着北安王的面,也绝对不敢对她怎样。 今日是母亲的忌日,她不得不出这一趟门,如今回了府,在和离之事了结之前,她是再不会踏出夏府大门半步了。 马车一路回到夏府,夏晚絮径直回了妍玉院,并未似往常那般,先去王氏院里请安。 前世的她,事事都要看王氏脸色,如今重活一世,她想怎么爽快便怎么来,再不会给王氏这个脸面。 月红将斋饭拿去厨房热了热,主仆二人便在院子里安安静静地用了午膳。 这一日,靖安侯府那边始终没有半点消息传来。 夏晚絮心里并不着急,月红却先坐不住了,忧心忡忡道:“小姐,您的嫁妆还压在侯府呢,这可怎么办好?” 夏晚絮却是一派从容,“我那副嫁妆虽算不得丰厚,但父亲和夫人断不会让靖安侯府白白占了这个便宜去,你且放心。” 次日清早,夏晚絮坐在窗边看书。 月红端了早膳进来,一面往几案上摆放,一面随口说道:“小姐,听说二小姐这几日一直闷在屋里画画呢,连莫大小姐办的赏花会都推了没去。” 夏晚絮闻言,垂眸沉思,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边角。 前世此时,她人在靖安侯府,与娘家疏远,自然不知道夏家这边的种种。 可她却清楚地记得,镇国公府老夫人做寿那日,夏晚宁献上一幅寒梅图贺寿,满座宾客盛赞。 那幅画后来传入宫中,连太后见了都赞了一句“清绝有骨,不似闺阁寻常笔墨”。 自那以后,“善丹青”这三个字的美名,便落在了夏晚宁的头上。 莫非,正是因了这幅画,夏晚宁才得以嫁入东宫,做了太子侧妃? “小姐,用早膳了。” 月红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唤回。 夏晚絮放下手中的书,安静用膳,可心思却渐渐又飘远了。 幼时,曾服侍过母亲的一位老仆人,见王氏特意重金请了名师教导夏晚宁琴棋书画,忍不住提过一句,说她母亲当年最擅丹青,尤其爱画梅,笔下的梅花与旁人不同,不求繁盛热闹,只画那一身风骨。 母亲留下的东西,大多都收在父亲手中,后来又渐渐流入王氏手里,那些字画,她一件也未曾亲眼见过。 如今回想起来,夏晚宁那幅名动京城的寒梅图,在她心底悄然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只因几年前,她曾无意间听到下人们背地里嚼舌根,说夫人重金请来的那位先生,私下与夫人说过,二小姐于琴棋书画一道,其实并无什么天赋。 用过早膳,夏晚絮又拿起书来看,却怎么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幅寒梅图。 月红收拾了食器正要退出去,她叫住了。 “你私下打听打听,二小姐这几日在屋里画的到底是什么,还有夫人重金请的那位先生,可曾当真夸赞过二小姐擅丹青。” 月红脸色一肃,郑重地点了点头,“奴婢明白了,一定替小姐打听清楚。” “不必急,”夏晚絮叮嘱道,“慢慢来,仔细些,免得叫夫人察觉了。” 月红应下,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夏晚絮一人,她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将母亲的遗物一件一件拿回来。 正想着,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夏晚絮起身走到门前,撩开帘子一看,只见王氏领着几个丫头婆子,浩浩荡荡地进了院子。 那几个丫头婆子,她一眼便认了出来,都是原先王氏给她挑的陪房,看来这是从靖安侯府带了回来。 王氏一见她,皮笑肉不笑道:“这几个都是我精心挑来服侍你的丫头婆子,你瞧瞧可还满意?” “你父亲特意交代过,一定要挑顶好的给你,这几个,便是晚宁那边的都比不上。” 夏晚絮面色冷淡,静静地看着王氏,心里门儿清。 她就算再不满意,王氏另换一批来,终究还是王氏的人。 她最佩服王氏的,便是这般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也不怕闪了舌头。 但凡是个明白人,谁会信服侍夏晚宁的下人反倒不如她这边的? 王氏见她这般神色,眼神冷冷淡淡的,竟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心里越发犯起了嘀咕,暗自恨道,这丫头如今简直是变了个人,什么事都不放在眼里,什么人都不惧,倒真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体。 王氏走到门前,“我有话与你说。” 夏晚絮闻言,也不多话,径自松了手,任那帘子垂落下去,转身回了屋里。 那帘子堪堪擦着王氏的脸颊落下,差一点便扫到她脸上。 王氏又惊又怒,猛地叫了一声,“你……” 她一把甩开帘子,快步跟了进来,一面走一面怒声道:“月红那死丫头呢,怎的也不见出来伺候?” 第26章 讨要母亲嫁妆 夏晚絮已在罗汉床一侧坐下,慢悠悠道:“我身边就月红一个丫头,跑进跑出地伺候,哪里还有空闲。” “夫人若是想喝茶,那便自己忍忍吧,横竖我这院子里也没什么好茶叶,上回父亲来喝了一口,都嫌不好,直接吐了出来。” 王氏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她嘴角抽了抽,终究还是忍下这口气,冷着脸走到罗汉床另一侧坐下,“我给你挑的秋水和春水,都是顶伶俐的丫头……” 夏晚絮却半点不想提起这两个前世背主的丫头,直接打断了她的话,淡淡道: “夫人既然肯去靖安侯府一趟,把这几个丫头婆子都带了回来,怎的就没顺道把我的嫁妆,也一并带回来?” 王氏抬手抚了抚鬓边碎发,唇角扬起一抹不以为意的淡笑:“人是马总管去靖安侯府带回来的,总不能让侯府替夏家白白养着这些人。” 她顿了顿,语气里事带着几分讥诮,“这些都是对你忠心耿耿的陪房,你那天晚上倒好,只带了月红一个人走,怎么就不想着他们?” “如今人回来了,你倒只惦记着你的嫁妆。” 夏晚絮神色平静,只淡淡回了一句:“夫人既觉得他们忠心,不如留在身边服侍夫人吧。” 王氏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父亲特意交代我安排人来服侍你,你不要,回头又到你父亲面前告状,倒显得是我苛待了你。” 夏晚絮抬眸看向她,神色波澜不惊。 “既如此,不如请个牙婆来,我自己挑几个合眼缘的。” 王氏脸色一沉,心想这丫头倒是想得美,道:“府里那么多下人,为何还要再买?” “你当你父亲一个礼部侍郎一年能有多少俸禄?” 夏晚絮笑了一下,那笑意淡淡的,没到眼底,“那夫人把我母亲的嫁妆还给我吧。” 王氏心头一凛,目光骤然收紧,盯着夏晚絮看。 原来绕了这么一大圈,是在这儿等她呢。 翅膀硬了,想要回崔氏的嫁妆了。 念头一转,她面上却不露半分,只故作惊讶地道:“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 “给你备的嫁妆里,本就有你母亲留下来的东西,那些都是你父亲亲手交给我的,多的就没有了。” 夏晚絮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母亲出身江南崔氏三房,外祖父在京中经商,是挂了名的皇商,家底殷实。 外祖父膝下唯有母亲一个女儿,出嫁时,外祖父将大半家产都充作了嫁妆,只将江南崔氏三房的祖产给过继来的嗣子。 当年那个服侍过她母亲的老仆人临死前攥着她的手,说她母亲的嫁妆何止百万,叮嘱她出嫁时定要跟父亲讨回来,那是母亲留给她的。 如今王氏竟敢厚颜无耻地说多的没有了。 王氏被她那双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眸子盯着,心里发毛,后背一阵一阵发紧。 可很快,她便稳住了心神。 当年伺候崔氏的下人,死的死,赶的赶,发卖的发卖,如今已无人留在府里。 夏晚絮一个深闺里长大的姑娘,能知道什么? 想到这里,王氏底气顿时足了几分,神色愈发坦然,“你也别不信,我是你父亲的继室,哪里碰得着你母亲的嫁妆?” “你定亲时要置办嫁妆,你父亲给了多少,我便给你置办了多少,我还从自己的嫁妆里贴补了不少呢,不然那些东西哪里够看的。” 夏晚絮静静看着她,声音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夫人这番话,可敢当着父亲的面,再说一遍?” 王氏心头一虚,可很快就稳住了。 崔氏的嫁妆,老爷当年吞了大半,这事她心里清楚得很。 就算夏晚絮真去找老爷对质,老爷为了自己的体面,也绝不可能承认。 她微微扬起下巴,神情理直气壮,“你尽管去找你父亲问清楚,我行得正,坐得直,没什么不敢的。” 闻言,夏晚絮反倒什么都明白了。 母亲的嫁妆,只怕大半都落进了父亲手里。 难怪王氏敢如此有恃无恐。 她忽然替母亲觉得不值。 那样一个家财万贯、才貌双全的女子,竟嫁了这样一个薄情寡义的男人。 活着时不得真心,死后,连留给亲生女儿的东西,也被吞得干干净净。 嫁妆单子,夏家自然不可能给她看,唯一能查证的地方,只剩崔家。 可崔家远在江南,她一个深闺女子,根本没有门路与崔家取得联系。 夏晚絮淡淡一笑,“夫人,我母亲当年出嫁,十里红妆,那场面京中不知多少人看在眼里,不过才十几年,那些人应该还没死绝吧?” 王氏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你要讨你母亲的嫁妆,只管找你父亲去。” “我是来跟你说和离一事的。若只揪着你母亲那点嫁妆不放,这和离,到底还办不办了?” 夏晚絮自然知道眼下不是讨要嫁妆的时机,敛了笑意,淡道:“事到如今,就算我不想和离,父亲应该也不会答应吧?” 王氏听她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心里那口气愈发不顺。 夏牧谦如今一门想把夏晚絮塞给北安王,当然巴不得她赶紧和离。 今日马总管去靖安侯府讨要陪房时,态度已经强硬了不少,多少是把侯夫人得罪了。 若是和离的事拖久了,反倒不好收场。 王氏压下心头的不耐,缓和了语气,“方才侯夫人派李妈妈来传话,说当年求亲时,除了侯爷看重我们夏家书香门第,世子也是真心心悦于你。” “婚前纳妾,是侯夫人思虑不周,一切都是她的不是。” “世子说,他想与你见上一面,当面把话说清楚。” “只要你肯见他,他愿意将魏姨娘送出侯府,那个外室子交由侯夫人抚养,不记在你名下。” “若你扔执意和离,他便成全你。” 夏晚絮听罢,眸底掠过一抹冷意。 什么真心,什么成全,不过都是缓兵之计罢了。 只要她踏出夏府大门,等待她的,绝不会是什么赔罪认错。 她抬眼望向王氏,声音清冷,“夫人就不怕,我这一去,便被世子掳走灭口?” 王氏眼皮一跳。 掳走灭口? 哼,若真如此,倒省事了,省得还要费心把她塞给北安王。 只是这念头不过一闪,便被她压了下去,面上仍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 “不过见一面而已。” “你父亲好歹是朝廷命官,世子胆子再大,也不敢做出那等违法乱纪之事。” ? ?感谢纠错字的宝子~ 第27章 拿晚宁婚事威胁她 夏晚絮眸色更冷,“我不会去见他,夫人也不必再劝。” “否则,我倒要怀疑,夫人究竟是不是真心想帮我和离,那我只好请父亲亲自为我做主了。” 王氏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你少动不动就拿你父亲压我。” “我也是为了你好。你不见便不见,可若靖安侯府一直拖着不肯和离,等拖成了老姑娘,我看还有哪户人家肯娶你。” 夏晚絮轻轻笑了笑。 “夫人就不怕,我一直住在夏家,二妹妹也迟迟嫁不出去。” 此话一出,王氏瞳孔骤然一缩。 那双盯着夏晚絮的眼睛,几乎淬了毒。 她最忌讳的,便是有人拿晚宁的婚事威胁她。 晚宁的前程,是她费尽心思一步一步铺出来的,绝不容任何人阻拦。 夏晚絮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愈发确定了心中的猜测。 她慢条斯理地开口:“夫人还是尽快替我办好和离吧。” “眼看镇国公府李老夫人的寿辰就要到了,拖得久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王氏心头猛地一沉。 她死死盯着夏晚絮,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缓爬了上来。 眼前这个继女,不仅性情大变,竟还知道本不该知道的事。 上一次,她不知从哪里打听到太后替北安王物色王妃的人选里有晚宁。 如今,又突然提起镇国公李老夫人的寿宴。 难道…… 她连自己打算借寿宴,为晚宁谋划东宫婚事的事都知道了? 王氏强压下心中的惊疑,声音不自觉冷了几分,“你和离,与李老夫人做寿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你还想去镇国公府贺寿?” 她冷笑一声。 “我劝你趁早死了这份心思。如今你的事满京城都在议论,去了也只是丢人现眼。” “若碰上侯夫人,她更不会给你好脸色。” 夏晚絮神色平静。 “哪里是我想去,我是担心,耽误了二妹妹去赴宴。” 王氏脸色骤变,“你什么意思?” 夏晚絮却不回答,只静静看着她。 眸色沉静,什么情绪都没有。 可越是如此,越叫人心惊。 王氏再也坐不住,霍然起身,“看来与你再说下去也是白费口舌,等你父亲回来,让他与你说。” 说罢,她板着脸拂袖而去。 脚步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背影竟透着几分仓皇。 屋内安静下来。 夏晚絮依旧坐在罗汉床上,缓缓垂下眼帘,唇角浮起一丝冷意。 她不过随手落下一子,王氏便先乱了阵脚。 看来,前世夏晚宁能够嫁入东宫,果然是从镇国公府李老夫人的寿宴开始。 只是,她仍不知道,王氏究竟用了什么法子,才将夏晚宁从北安王妃的人选中摘了出去。 难道是李老夫人跟太后开了口? 若能查清其中关节,或许,她便有机会借此拿回母亲的嫁妆。 傍晚时分,夏牧谦下衙回府。 王氏服侍他换下官服、净了手,又吩咐丫鬟摆膳。 丫鬟们摆好饭菜便退了出去,屋里只剩夫妻二人。 王氏亲自给夏牧谦布菜,提起了侯夫人派李妈妈来传话的事。 夏牧谦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淡声问:“晚絮怎么说?” 王氏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那丫头不肯去,说什么怕世子趁机杀了她灭口。” 夏牧谦没有接话,沉默着用了两口饭,才开口道:“不去便不去。” “靖安侯府那边,你再去周旋。让她好好待在府里,别出门。” 王氏心头一梗,却也不敢反驳,只得应了声:“是。” 她顿了顿,又试探着回了一句,“老爷,那丫头还惦记着她母亲的嫁妆呢。今儿还叫我跟您说,要把她母亲留给她的嫁妆还给她。” 夏牧谦的筷子停住了,抬起眼来看了王氏一眼,那目光说不上是什么情绪,却让王氏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 她连忙补了一句,“妾身已经跟她说了,她母亲的嫁妆都给她了。” 夏牧谦垂下眼继续用膳,过了一会儿才淡声说了一句,“你也坐下吃吧。” 王氏心里松了一口气,应声坐了下来。 夫妻俩安静地用膳。 又过了一会儿,夏牧谦放下筷子,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靖安侯府那个秘密怕是非同小可,世子才不肯放过晚絮。” “和离的事不能再拖了,礼部尚书的位置拖不得。” 王氏心里不痛快,面上却只得点头,“妾身知道了。” “只是晚絮那丫头如今脾气大得很,妾身说话她也不怎么听……” 她盼着夏牧谦能去训斥夏晚絮几句。 “她怕死,”夏牧谦打断她,“知道不该出府。你只管把事办了便是。” 王氏见他态度坚决,到底不敢再多说,只低头扒了两口饭,心里却把夏晚絮恨得更深了几分。 妍玉院里,夏晚絮一直等到该安歇的时辰,也没有等到夏牧谦来训斥她。 她略有些意外,但也不多想,让月红吹了灯,上床歇下了。 次日一早,夏晚絮醒来坐起身,唤了一声,“月红。” 月红快步走了进来,面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异样。 夏晚絮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月红挨到床边坐下,道:“小姐,奴婢打听到了。” 夏晚絮心口一跳,“打听到什么了?” 月红凑近了些,“厨房那边有个姓张的婆子,三年前是在二小姐院里干粗活的,后来因为爱喝酒误了事,被打发到厨房去。” “奴婢昨晚跑去陪她喝了几盅,她跟奴婢说,夫人重金请的那位先生,每次教完二小姐功课,从书房里出来都唉声叹气的直摇头。” “张婆子还亲耳听到那位先生跟夫人说,二小姐没有琴棋书画的天赋,他怎么教都学不会。” “夫人便叫那位先生教二小姐临摹的功夫,专门照着前人的画来描。” 月红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二小姐这几日在屋里画的,是梅花。” 夏晚絮的指尖微微一蜷,“这也是张婆子跟你说的?” 月红点头,“张婆子虽不在西华院干活了,可与西华院的丫头婆子偶尔也会唠唠嗑,知道二小姐不少事呢。” 夏晚絮垂下了眼帘。 梅花。 她母亲最擅画的也是梅花。 一个被先生说没有天赋的人,怎么会突然画出了名动京城的寒梅图? 她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沉。 她对月红点了点头,“这事你办得好,但别声张。” 月红连忙点头,“奴婢省得。” 第28章 程戚恒登门求见 夏晚絮垂眸沉思,指尖轻轻摩挲着锦被,须臾,她抬眸,看向月红。 “你再留意一事,夏家的库房,平日都是谁在打理?” 月红几乎未作思索,便答道:“小姐,库房的钥匙一直由老爷和夫人保管,寻常人根本进不去。” 夏晚絮轻轻摇头,“库房总要有人定期洒扫、清点整理。” 月红却仍有些迟疑,“可马总管或卫妈妈难道不会一直守在旁边盯着?” 夏晚絮唇角浮起一抹不以为然的笑意。 “马总管和卫妈妈掌着整个夏府,日日都有忙不完的差事,哪有那个闲工夫,一直守在库房里看着几个粗使婆子洒扫?” 说到这里,她眸光渐深。 人都是如此,规矩立得再严,若多年相安无事,总会渐渐生出几分懈怠。 马总管与卫妈妈在府里掌事多年,地位稳固,更不会时时将这些细枝末节放在心上。 只要寻着机会进去看上一眼,她便能知道,母亲留下的嫁妆究竟是否还在库房。 北安王府。 书房内窗棂半启。 初夏的风穿过庭院,挟着泥土微湿的气息与花草的清香,徐徐吹入室内。 晏辞修立于剑架前,手执一块柔软的麂皮,正缓缓擦拭着手中的长剑。 剑身漆黑如墨,寒光内敛,映得他俊美的面容愈发冷峻清隽。 他动作沉稳而专注,修长的手指顺着剑脊缓缓拂过,仿佛擦拭的不是一柄杀人利器,而是一件珍藏多年的心爱之物。 门外响起一阵略轻的脚步声。 赵总管快步而入,双手奉着一张折好的纸笺,躬身行礼道:“王爷,名单拿到了。” 晏辞修不语,将剑身最后一寸擦拭干净,这才放下麂皮,将长剑稳稳挂回剑架。 他转过身,接过纸笺,缓缓展开。 纸上密密麻麻列着十余个名字,皆是京中适龄待嫁的名门闺秀。 他的目光一行一行掠过。 直到落在“程戚欢”三字时,眸光倏然一凝。 那日地藏殿中,夏晚絮曾告诉他,程戚恒的嫡妹程戚欢,很可能会被选为太子妃。 可如今,程戚欢的名字却赫然出现在这份为他选妃拟定的名单里。 既有意册立太子妃,又为何会将她列入北安王妃的人选? 晏辞修缓缓抬眸,望向赵总管,“这份名单,没有错?” “绝不会有错。”赵总管答得斩钉截铁。 “这是太后身边掌事姑姑亲手誊录的名单。” 晏辞修没有作声。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张名单上,沉吟片刻,将纸笺随手搁在书案一角,缓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赵总管悄悄打量着自家王爷的神色,试探着笑道:“王爷,这名单上的姑娘,可有哪位入了您的眼?” 他自晏辞修五岁起便在身边服侍。 这些年来,旁人或许猜不透王爷的心思,他却多少能窥见一二。 方才王爷看那份名单时,目光几次停顿,显然是在思量什么。 晏辞修却没有回答。 他静静望着窗外,眸色幽沉。 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日在地藏殿中,夏晚絮微仰着脸看他,神情平静地对他说出的那番话。 究竟是夏晚絮信口开河,故意编造了一番话诓骗于他? 还是故意没把话说全,好让他日后寻个由头再去找她问清楚? 那个女子,胆子不小,心思更深。 沉默良久,他淡淡开口:“去查一查。” “镇国公府李老夫人寿宴那日,夏侍郎府上,谁会前去贺寿。” 赵总管微微一怔,下意识确认道:“王爷说的是礼部侍郎夏牧谦府上?” 晏辞修缓缓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自带一股无形的威压。 赵总管心头一凛,立时反应过来,连忙躬身,“老奴明白,这便去查。” 说罢,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晏辞修缓步回到书案前,修长的手指在那张名单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轻轻呵了一声,“不过一个年轻的闺阁女子,心思这么深。” 妍玉院内,夏晚絮刚用完早膳,月红正撤下碗盏。 门外传来秋水的通报:“小姐,马总管派了个小厮过来,说世子爷来了,要见您。” 月红不由一惊,朝夏晚絮看去。 夏晚絮面容平静,并不意外。 她不愿去见他,他便主动上门来了。 在夏家,她倒不用怕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于是她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夏晚絮更了衣,带着月红朝外院花厅走去。 一进门,只见程戚恒冷着脸坐在太师椅上,魏兰竹站在他身侧,低头垂目,双手交叠在身前,一副安分守己的模样。 夏晚絮眸光微动,没想到程戚恒竟将魏兰竹也带来了。 程戚恒听见脚步声,抬眸看向她,那眼神极其复杂。 恼火、审视,也有一丝歉疚,但更多的是被拂了面子的恼怒。 魏兰竹也悄悄抬眸看了夏晚絮一眼,随即连忙低下头,身子微微瑟缩了一下。 程戚恒见她怕夏晚絮怕成这个样,眸中闪过一丝怜惜。 夏晚絮看在眼里,心里冷笑。 马总管迎上来:“大小姐,您和世子聊,有什么事吩咐丫头去叫我。” 说完,也不等夏晚絮回应,便直接往外走了,将门带得半掩。 夏晚絮面容平静地坐下,月红上茶,她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作声,等着程戚恒开口。 她这种平静从容的态度,让程戚恒心里愈发不舒坦。 这种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姿态,比当面顶撞更让他觉得难以掌控。 程戚恒压下心头的不快,抬眸看了魏兰竹一眼。 魏兰竹压下心里翻涌的恨意和屈辱,缓步走到夏晚絮面前,膝盖一弯,竟直直跪了下去。 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娇娇弱弱的,略有些颤抖:“少夫人,都是奴的错,您不要怪世子爷。” “那日的事,是奴不好,是奴不该……不该让世子爷为难。” “少夫人若要责罚,就罚奴一个人吧,求您别生世子爷的气。”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姿态也放得极低。 若换了旁人,怕是早已心软动容。 可夏晚絮只是冷眼看她,唇角泛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呵笑一声,毫不掩饰的讽意:“你的错?是你逼世子在新婚夜接你进侯府的?” “你有这么大的本事?” 魏兰竹被她这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嘴唇翕动了几下,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她不由朝程戚恒看去,眼底满是求救的意味。 第29章 魏姨娘卑躬屈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外室进门?带嫁妆改嫁王爷被娇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章 这辈子不会和离 “啪”的一声,一滴浓墨自笔尖坠落。 顷刻间,雪白的宣纸上洇开一团刺目的墨渍。 夏晚宁低头一看,失声尖叫起来:“我的画!我费了那么多时日,好不容易才临摹好的。” 梅杏也慌了神,忙扑到书案前,看着那幅被墨迹毁去大半的寒梅图,急得眼圈都红了。 “二小姐,这可如何是好?” “您好不容易才画成的……” 她手忙脚乱地抓起一张宣纸覆在墨渍上,想将浮墨吸去。 可墨色早已浸透纸背,又岂是区区一张宣纸能补救的? 不过徒劳罢了。 夏晚宁又急又怒,一把将梅杏狠狠推开。 “废物!” “都是你,若不是你没拦住她,我的画怎么会毁。” 梅杏猝不及防,被推得跌坐在地,手肘重重磕在地砖上,疼得脸色发白,却一句话也不敢辩解,只低着头默默受着。 夏晚絮神色平静,缓步走到书案前,目光淡淡扫过那幅被毁的寒梅图。 书案上还摊着另一幅画。 那画纸已有些年头,颜色微微泛黄,边角留着几道细小的折痕,却保存得极好。 画中一株老梅,虬枝盘曲,苍劲遒劲,不过寥寥数笔,便将风骨尽数勾勒于纸上。 枝头梅花疏疏点点,墨意清淡,却自有一股凌寒独立、不染尘俗的孤高之气扑面而来。 夏晚絮眸光微凝。 夏晚宁察觉到她的目光,神色顿时一变。 没有半分迟疑,她猛地伸手将那幅寒梅图收在手中,仿佛生怕被人再多看一眼。 她转过头,厉声喝道:“梅杏,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把她赶出去?” 梅杏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快步走到夏晚絮面前,板着脸道:“大小姐,请出去。” 夏晚絮却纹丝未动,望着夏晚宁,语气平淡:“二妹妹,方才那幅寒梅图,枝疏影瘦,墨色清润,颇有几分大家风范,不知是哪位名家的真迹?” “二妹妹这是在临摹吗?” 夏晚宁脸色倏地一白,旋即又涨得通红,“你……你胡说什么?谁说我在临摹的?” 她神情慌乱,连声音都高了几分。 “梅杏,还不把她拉出去。” 梅杏不敢违逆,只得硬着头皮伸手,去拉夏晚絮的衣袖。 手尚未碰到,“啪”的一声,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骤然落下。 梅杏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耳边嗡嗡作响。 夏晚宁愣住了,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盯着夏晚絮。 “你……你敢打我的丫鬟?” 夏晚絮神色依旧平静,“我是夏府嫡长女,为何不能教训一个以下犯上的奴才?” 她眸光冷冷落在夏晚宁脸上,“别说是她,便是你,若敢对长姐不敬,我一样教训。” 夏晚宁气得浑身发抖,“来人,来人,把这个疯子给我抓起来。” “夏晚絮,上回母亲饶了你,这一次,你休想再蒙混过去。” “今日若不让你跪祠堂,领戒尺,我便不姓夏。” 夏晚絮冷冷淡淡看了她一眼,心中讥笑,“你姓不姓夏,与我何干。” 说罢,她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门外,不知何时已围了几个丫鬟婆子。 方才夏晚宁那几声尖叫,她们自然都听见了。 只是近来二小姐为了画那幅寒梅图,脾气愈发暴躁,三天两头摔砸东西、责骂下人,她们早已见怪不怪。 却没想到,这回竟是大小姐来了。 这两日,府里的风向也早已变了,谁都知道,大小姐如今不好惹。 连夫人都在她手里吃了亏,就连每日送去妍玉院的膳食,都比从前好了许多。 几个婆子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竟是谁也不敢贸然上前。 夏晚絮走到门口,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声音清冷:“让开。” 不过两个字,几人却下意识退向两旁,让出了一条路。 夏晚絮神色从容,径直迈步而出。 身后,夏晚宁气急败坏的声音:“一群废物!”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她给我拦下来,敢不拦她,我让母亲把你们统统发卖出去!” 那几个丫鬟婆子闻言,脸色皆是一白,赶紧追上去。 夏晚絮回头冷声道:“你们怕被她发卖,便不怕被我发卖?” 众人脚步齐齐一顿,一时竟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夏晚絮又缓缓补了一句,“放心,夏晚宁不敢。” “她若当真为了欺辱长姐发卖下人,不出一日,满京城都会知道夏家二小姐刻薄寡恩、苛待奴仆。” “那时,她还如何去镇国府赴寿宴?又如何议亲嫁人?” 屋内,夏晚宁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猛地抓起案上的狼毫,狠狠掷在地上。 “啪”的一声,笔杆应声折断,浓黑的墨汁飞溅开来,染脏了一地青砖。 梅杏吓得畏缩了一下。 夏晚宁冲她喊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告诉我母亲。” 梅杏应声,跑出了书房。 夏晚絮缓步走出西华院,回到妍玉院。 秋水与春水仍坐在厢房前的石阶上,一边嗑着瓜子,一边低声说笑。 见她回来,两人皆是一惊,慌忙站起身,膝上的碟子一落,只听“哗啦”一声,满碟瓜子撒落一地。 夏晚絮连看都未多看她们一眼,径直回到屋内,临窗而坐,再拿起那卷书。 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王氏很快便该来了。 靖安侯府。 侯夫人送走了王氏,静坐片刻,抬手揉了揉眉心,沉声吩咐道:“留翠,去请世子过来。” “是。” 留翠应声退下。 不过一刻钟,外头便传来脚步声。 程戚恒大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素白孝服,面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眉宇间凝着一股挥之不散的戾气,整个人都透着几分压抑的冷厉。 侯夫人见他进门,立刻迎了上去,声音难掩急切,“戚恒,我思来想去,还是和离吧。” 程戚恒脚步倏然停住。 他缓缓抬起眼,那双眸子阴鸷得骇人。 片刻后,他一字一句,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温度,“母亲,我已经说过了,这辈子,我都不会与夏晚絮和离。” “我更不会,就这么放过她。” 侯夫人蹙着眉道:“王夫人方才来说,等镇国公府李老夫人的寿宴一过,宫里便会将名单定下。” “你仔细想想,北安王看到那份名单,会选谁做王妃?” 她顿了顿,沉声道:“自然是戚欢。” “你随你父亲镇守边关,立下战功,正得皇上器重,北安王肯定想,若能与你做郎舅,只要有靖安侯府相助,他未必没有机会重新谋回兵权。” 程戚恒眉头越拧越紧。 第31章 程戚恒的占有欲 他垂着眼,没有作声,可他心里清楚,母亲说得一点不错。 北安王一旦选了戚欢,皇上是否还会器重他,是否连同靖安侯府一起忌惮,难料。 见他神色已有几分松动,侯夫人又开口:“至于夏晚絮……” 她唇角浮起一抹冷笑。 “如今满京城都在传,是她命硬克死了侯爷。这样的名声,她便是和离回了夏家,又有哪户人家还敢上门提亲?” “戚恒,只要戚欢进了东宫,待太子登基,你便是太子最倚重的舅兄,到了那时,权势富贵唾手可得。” 她意味深长地看着儿子,“区区一个夏家,还不是任由你拿捏?” 侯夫人忽然话锋一转,“还是说……你舍不得夏晚絮?” 程戚恒薄唇微抿,没有回答。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浮现出多年前那惊鸿一瞥。 那时父亲与夏家议亲,他听闻夏家嫡长女生得倾城绝色,便特意寻了个机会远远看了一眼。 少女立于花树之下,一袭素衣,眉眼温婉,容色灼若春华。 只一眼,便叫他动了心。 那时候,他甚至想过,待她嫁入侯府,自己会与她举案齐眉,恩爱一生。 至于纳妾、开枝散叶,不过是往后的事。 他从未打算在成亲之前养什么外室。 偏偏边关苦寒,一次酒后失控,他与魏兰竹有了夫妻之实。 偏又那么巧,只此一次,魏兰竹便怀了身孕。 木已成舟,他只能将人安置在外,想着待夏晚絮生下嫡子,再寻个合适的时机,将魏兰竹母子接回府中。 谁知父亲病重,在新婚夜硬逼着他在爵位与夏晚絮之间做出抉择。 为了靖安侯府,为了侯爷之位,他只能提前将魏兰竹母子迎进府。 他原以为,以夏晚絮温顺的性子,只需耐心哄一哄,她终究会妥协。 可他没想到,她骨子里竟烈到如此地步。 宁可和离,也不肯饮下那杯妾室茶。 想到这里,程戚恒眼底掠过一丝阴沉,“母亲……夏晚絮或许知道我的隐疾。” 侯夫人闻言,却只是淡淡一笑,“我看你是关心则乱。” “你与她至今未曾圆房,她如何知道你的隐疾?” “便是她从旁人口中听到了些什么,也不过捕风捉影,没有半点凭据。” “她若敢拿到外头胡言乱语,你大可告到御前,污蔑侯府世子,可不是小罪。” 她走到太师椅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戚恒,男人有了权势,还怕没有美人吗?” 她抬眼看向儿子,“只要夏晚絮还活着,将来你若真放不下她,也未必没有法子。” 程戚恒倏地抬起头,那双眼睛幽沉如深井,压抑着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侯夫人却仿佛没有看见,只淡淡道:“你自己好好想想,别为了一个女人,误了整个靖安侯府。” 程戚恒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夏晚絮命中带煞,克死公爹,这样的名声,的确难再寻一门像样的亲事。 夏牧谦那样精于算计的人,为何执意要接她回去? 可那又如何? 程戚恒眸底渐渐漫上一层阴鸷,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森冷的弧度。 权势在手,世间便没有什么是得不到的。 夏晚絮,这一生,你只能是我的。 他缓缓抬起眼,声音低沉而平静,“母亲,回夏家的话吧,等父亲头七过后,我便写和离书。” 侯夫人先是一怔,随即面上一喜,“你总算想明白了。” 程戚恒神色却依旧冷峻,“不过,王夫人必须先将戚欢从名单上摘下来。” 他先试探一下王氏是否真能办成事,至于和离书,父亲头七过后,他再找个理由拖一拖。 只要夏晚絮和他牵扯不清,她就别想找别的婆家。 他眼底掠过一抹深沉的算计,“靖安侯府的富贵,还远没有到头。” 侯夫人见他终于将心思放回前程上,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了下来。 “你能这样想,我便放心了。” 她微蹙眉,话锋一转,“不过,为何非要等到头七?” 程戚恒摇了摇头,“父亲尸骨未寒,宫里断不会在这个时候下旨赐婚,至少也要等父亲七七之后。” 侯夫人略一思忖,觉得他说得在理,便点了点头,“也好,我便让李妈妈去夏家传个话,也好让他们知道。” 妍玉院内,一片静谧。 夏晚絮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手中捧着一卷书,目光从书页移开,朝窗外望了一眼。 已经过去半个多时辰了,王氏竟还没有来。 她眸光微动,若有所思地合上书卷,轻轻放在膝头。 “秋水。” 不一会儿,门帘一动,秋水快步走了进来,行了一礼,“小姐有何吩咐?” 夏晚絮抬眸看向她,那双眼睛平静如水,却带着一种令人难以直视的冷意。 秋水被看得心头发紧,不由自主地绷直了身子。 夏晚絮淡淡开口:“你出去打听一下,夫人是不是出府了?” 秋水愣了一下,面露迟疑,“小姐,奴婢只是下人,哪里敢打听主子的行踪。” 夏晚絮唇角泛起一抹冷笑。 前世,正是因为她待这些丫鬟太过宽厚,才纵得她们敢背主求荣。 “谁才是你的主子?” 她声音虽轻,却叫人无端生出寒意。 秋水心头猛地一跳,慌忙低下头,“大小姐是奴婢的主子,夫人……也是奴婢的主子。” “是吗?” 夏晚絮淡淡一声,随即朝门外唤道:“春水,进来。” 春水很快掀帘走了进来,垂着头站在秋水身侧。 夏晚絮看都没有看她,只淡声吩咐:“秋水对主子不敬,掌嘴。” 春水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愕然抬头,又看向秋水,两人皆是一脸错愕。 秋水嘴唇动了动,刚想解释,便迎上夏晚絮冰冷的目光。 那一句话,顿时堵在了喉咙里。 夏晚絮看着春水,“怎么还不动?连你也想要忤逆主子?还是要我叫几个婆子进来,把你们拖出去,各领十杖?” 话音落下,春水和秋水脸色齐齐一白。 秋水再不敢迟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大小姐息怒,奴婢这就去打听。” 说完,连忙起身退了出去,脚步甚至带了几分仓皇。 夏晚絮拿起书卷,头也未抬,“你也退下吧。” 春水如蒙大赦,连忙应了一声,快步退出屋子。 约莫一刻钟后,秋水回来了,隔着门帘恭恭敬敬禀道:“大小姐,奴婢打听到了。” 夏晚絮淡淡道:“进来。” 秋水这才轻轻掀开门帘,低着头走了进来。 她想起方才夏晚絮那冷冰冰的眼神,至今还觉得后背发凉,连大气都不敢出,规规矩矩地站在屋中央。 “奴婢打听过了,夫人大约一个时辰前便出了府,听门房的人说,是往靖安侯府去了。” 方才出去打听,她才知道,原来程世子带了外室过来求情,大小姐一点面子也不给世子爷,那个外室现下还跪在花厅里呢。 以前府里的人都说大小姐性子温软,最好拿捏。 如今看来,哪里是什么软弱可欺,不过是从前深藏不露罢了。 夏晚絮冷冷淡淡扫了秋水一眼,“知道了,你出去吧。” 秋水连忙福身应是,退了出去。 夏晚絮垂眸望着手中的书卷,指尖轻轻在书页上叩了两下。 笃,笃。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十分可疑。 第32章 魏姨娘晕了 看来,不只是她急着和离,父亲和王氏比她更着急。 他们为何如此迫不及待? 忽然,一道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她瞳孔骤然一缩。 她的婚事。 夏晚絮缓缓抬起头,眸底寒意一点点漫开。 父亲和王氏费尽心思促成她和离,绝不会只是为了替她讨一个公道。 他们真正图谋的,是她下一门亲事。 她如今虽背着克死公爹的恶名,可到底还是夏家嫡长女,夏牧谦那样的人,怎么可能白白浪费? 他一定早已替她物色好了人家。 而她下一个婆家,必定还是对他的仕途大有裨益之人。 夏牧谦如今已是礼部侍郎,侍郎之上,便是礼部尚书。 他苦心经营多年,绝不会甘心止步于此。 所以,她的婚事,不过是他继续往上爬的一块垫脚石罢了。 想到这里,夏晚絮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 父亲果然从未将她当作女儿,于他而言,她不过是一件可以待价而沽的物件。 仅此而已。 近午时,月红提着食盒回来了。 她将食盒放在桌上,一边摆膳,一边压低声音道:“小姐,奴婢去厨房取膳时,又与张婆子搭了几句话,她年轻时很得老夫人器重,管过库房的。” “后来老夫人随二老爷外任去了,夫人便不让她管了,把她安排在西华院,之后才打发到厨房做粗活。” “奴婢打算今晚再去找她喝几盅,看能不能从她嘴里多问出些什么来。” 夏晚絮眸光微微一动,不由想起了祖母。 偌大的夏家,也只有祖母真心疼爱过她。 只是祖母在她五岁那年便病逝了。 如今细细回想,她早已记不起祖母的容貌,只依稀记得,那双抚过她发顶的手,总是温暖的。 只是人一旦离世,再多的疼爱,也终究成了旧日光阴里的残影,再也抓不住了。 沉默片刻,她轻声道:“张婆子嗜酒,你别陪她喝太多,仔细伤了身子。” 月红忍不住笑了,“小姐放心,那婆子酒量浅,几杯下肚便开始说胡话。奴婢陪着她的时候,喝的是白水,她哪里分辨得出来?” 夏晚絮闻言,也不禁弯了弯唇,“那便好。” “凡事小心些,别露了破绽。” “奴婢明白。”月红点头应下。 主仆二人安静地用膳。 午膳过后,月红起身收拾碗筷,夏晚絮开口道:“让春水进来收拾吧。” 月红动作一顿,有些意外,“小姐,您这是打算用那两个丫头了?” “总不能让她们整日闲着。”夏晚絮神色淡淡,“你一个人忙前忙后,也该让她们做些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钱财、首饰、衣物,不能让她们经手,我的事,也不能叫她们知道。至于旁的粗活,只管吩咐她们去做。” 月红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她的意思,笑着点头,“奴婢知道了。” 说罢,她掀帘走了出去。 不多时,外头便传来她略带威严的声音,吩咐春水进屋收拾食器。 春水掀帘进来,下意识看了窗边的夏晚絮一眼。 见她面色清冷,低头翻着书卷,春水心里莫名一紧,不敢多话,默默收拾好碗筷,提着食盒退了出去。 夏晚絮素来没有午歇的习惯,用过午膳,她便在院中缓缓走了一圈消食,随后回到屋内,继续捧起书卷。 月红重新沏了一壶茶,替她斟了一杯。 如今院里的膳食已经换了,茶叶自然也不再是从前那些粗劣的陈茶。 虽算不上名贵,却比下人平日喝的好了许多。 夏晚絮浅浅饮了两口,忽然想起一事,将书卷轻轻放下。 “月红,去取笔墨纸砚来。” “是。” 月红应声去了厢房,很快便将笔墨纸砚取来,在几案上一一摆好。 夏晚絮提起笔,蘸了墨,略一沉吟,在纸上缓缓写下两个字:梅隐。 她放下笔,将纸推到月红面前,“找一方干净素雅的帕子,颜色要适合老人家用。” “绣一枚寿桃。” 她指了指纸上的字,“再将这两个字,绣在帕子一角。” 月红看着纸上的两个字,忍不住问道:“小姐,您做这方帕子,是要送人?” 夏晚絮重新拿起书卷,目光落回书页上,语气淡淡:“过些时候,你自然便知道了。” 月红见她没有解释的意思,也不再多问,应了一声,转身去箱笼里挑合适的帕子。 屋内很快恢复了安静。 主仆二人各自忙着手里的事。 夏晚絮半倚着大迎枕,静静翻阅书卷,月红则坐在杌子上,引针穿线,一针一线绣着帕子。 屋里静谧无声,只偶尔响起针尖穿过绸布的细微声响,及翻书声。 临近傍晚,院外忽然传来秋水略显急促的声音。 “小姐,夫人来了。” 月红手中动作一顿,下意识抬眸望向夏晚絮。 夏晚絮神色未变,只轻轻点了点头。 月红会意,放下绣了一半的帕子,起身走到门口,将门帘掀起。 下一刻,王氏便沉着脸走了进来。 她眉眼间带着掩饰不住的冷意,目光淡淡扫过屋内,最终落在夏晚絮身上。 夏晚絮放下书卷,不疾不徐地下了罗汉床,理了理衣摆,朝王氏微微福身。 “夫人。” 王氏鼻间逸出一声冷哼,径直走到罗汉床前坐下。 她看着夏晚絮,开门见山地质问:“我问你,你今日一早,为何又跑去欺负晚宁?” 夏晚絮眉梢轻轻一挑,眼中浮起几分恰到好处的诧异。 “二妹妹说,是我欺负了她?” 她轻轻摇头,神色颇有几分无奈。 “我倒是不记得自己欺负过她,只瞧见她将身边的丫鬟推倒在地,无故训斥,还扬言要把院里的丫鬟婆子全都发卖出去。” 她微微叹息。 “夫人,咱们夏家向来以宽厚治家闻名,下人若没有犯下什么大错,便随意发卖,传扬出去,坏的可不只是二妹妹一个人的名声。” 她抬眸看向王氏,语气依旧平缓,“旁人只会觉得,我们夏家所谓的仁厚,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 王氏胸口一阵发闷。 今日她从靖安侯府回来,夏晚宁便哭哭啼啼跑来告状,说夏晚絮闯进西华院,毁了她辛辛苦苦画好的寿礼。 她心里何尝不恼? 可再恼,也只能压着,不得不安抚晚宁,让她暂且忍一忍。 如今夏晚絮像是换了一个人,疯得很,若当真逼得她不管不顾闹起来,坏了老爷的大事,老爷绝不会轻饶她。 她压下怒意,声音冷淡:“魏姨娘在花厅晕过去了,你打算怎么办?” 第33章 送回靖安侯府去 夏晚絮面容平静,“与我无关,我与程戚恒不算夫妻,他的姨娘在夏家晕过去了,该如何办,夫人却来问我,那不如将管家权交给我?” 王氏被她这话一堵,气得嘴角微抽了抽。 她吩咐香屏,“找两个婆子把魏姨娘抬上马车,送回靖安侯府去。” 香屏应声去了。 王氏看着夏晚絮那张娇艳又平静的脸,压了压火气,冷淡道:“为了你的事,我今日又特意去了一趟靖安侯府。” “费了不少口舌,总算说动了侯夫人。”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方才侯府已经传来消息,世子答应与你和离,只等侯爷头七一过,便会写下和离书。” 夏晚絮心头微微一动,颇为诧异。 她自然盼着早日离开靖安侯府,只是,宝灵寺那日程戚恒望着她时,眼里的杀意几乎毫不掩饰。 今日他又变了副面孔,过来求她原谅。 她原以为,以程戚恒阴晴不定、捉摸不透的性子,断不会轻易松口,还需费上一番周折。 没想到,不过几个时辰,他竟答应了。 她抬眸望向王氏,神色依旧平静,“父亲怎么说?” 王氏理了理衣袖,“你父亲已经应下了。” 夏晚絮垂下眼帘,沉思片刻。 侯爷头七就在这几日了,她就再等一等。 只要和离书还没到手,她便不会单独出府,不给程戚恒可乘之机。 想到这里,她缓缓抬眸,朝王氏微微一笑,“有劳夫人与父亲费心了。” 王氏听出她这话里带着几分气人的阴阳怪气,嘴角微微一抽。 她懒得再与她多费口舌,起身就要走。 夏晚絮却开口叫住了她:“夫人别忙着走,我还有事与夫人说。” 说着,她走到罗汉床另一侧坐了下来。 王氏见她这副架势,心里莫名浮起一丝不安,又坐了回去,冷淡道:“何事?” 夏晚絮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她微微蹙眉,似有些迟疑,“我虽没喝过真正的好茶,却觉得今日去二妹妹院里时,闻着她屋里的茶香,似乎比我这里的更好一些。” 王氏闻言,心中顿时一松。 原来还是为了这些吃穿用度。 到底是没有生母教养长大的丫头,眼皮子终究浅了些。 她压下心里的轻蔑,淡淡道:“若你觉得这茶不好,回头我让人给你换便是。我院里喝的也是这个茶。” 夏晚絮轻轻笑了笑,“夫人说的是真的?不会记错了吧?” 她低头轻轻转着手里的茶盏,抬起眼,眸光清清淡淡。 “夫人要不要尝尝看,是不是真的和你院子里的一样?” 王氏眉头一皱,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不过是茶叶罢了,既然你不喜欢,我给你换就是。” 说着,她再次起身。 就在这时,夏晚絮忽然开口道:“今日去西华院时,我还瞧见二妹妹在作画。” 王氏脚步倏然一顿。 方才松下去的那口气,瞬间又提了起来。 夏晚絮像是没有察觉她的异样,语气依旧平缓:“我记得小时候听府里的老人提起过,夫人当年重金请来的先生曾说,二妹妹于丹青一道,并无什么天赋。” 王氏脸色微变,立刻沉声道:“不过是下人私底下胡言乱语,你也信?” “是啊。” 夏晚絮轻轻点头。 “下人的闲话,自然做不得数。” 她顿了顿,缓缓抬眸,“只是今日,我在二妹妹书案上,看见了一幅我母亲的画。” 这一句话落下,王氏脸上的血色几乎瞬间褪去。 她死死盯着夏晚絮,连声音都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你……胡说什么?” “哪里有什么你母亲的画?” 她几乎脱口而出:“你母亲……” “夫人。” 夏晚絮声音骤然冷了下来,抬眸望着王氏,目光冷若寒潭。 “你若敢对我母亲出言不逊,就别怪我不给你留体面。” 屋里顿时静了一瞬。 王氏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她暗暗吸了一口气,勉强稳住神色。 “你一岁便没了母亲,是我把你养大的,我说你几句,又如何?” 顿了顿,她冷着脸道:“你母亲早已去世多年,哪里还有什么画?我不知道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夏晚絮静静望着她,声音依旧平静,“祖母在世时,曾给我看过母亲的画。” “祖母说,母亲最擅丹青,尤爱画梅。” “今日我在二妹妹书案上见到的那幅梅花图,笔意清冷,墨韵孤峭,与母亲的画风极为相似。” 王氏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缓爬了上来。 今日她回来后,还特意问过晚宁,晚宁说,夏晚絮只是看了那幅旧画几眼,并未多说什么。 她便放下了戒心。 可如今,夏晚絮竟然连崔氏擅画梅花都知道。 崔氏去世时,她不过一岁多,老太太病逝时,她也才五岁。 她怎么可能记得这些? 难道老太太临终前,当真告诉过她什么? 想到这里,王氏心头愈发不安。 她强自镇定下来。 “你看到的那幅画,本就是晚宁画的。” 夏晚絮轻轻一笑,“原来如此,看来,是我从前小瞧二妹妹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 王氏却只觉得,那笑容怎么看都像是在讥讽自己。 她不愿继续这个话题,冷声道:“你叫住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还有一件事。”夏晚絮淡道,“镇国公府李老夫人的寿宴,我也要去。” 王氏眉头紧紧皱起,“你如今什么名声,自己不知道?” “满京城都在传,是你克死了公爹。你还想去赴寿宴?” 夏晚絮神色平静,“脸面是我的,便不劳夫人替我操心了。” 王氏盯着她,久久没有说话,脑中却飞快盘算起来。 夏晚絮若真去了寿宴,当着满京城勋贵命妇的面露了脸,只怕那些流言会传得更快。 她名声越坏,或许宫里反倒越放心。 北安王身份尊贵,若娶一个声名狼藉、毫无助力的王妃,对皇上和太后而言,反倒更容易掌控。 想到这里,她淡淡道:“只要你父亲点头,我没有意见。” 夏晚絮微微一笑,“我相信,夫人一定能说服父亲。” 王氏嘴角狠狠抽了一下,再不愿多留,拂袖而去。 门帘落下。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夏晚絮静静坐在罗汉床上,垂眸望着自己的指尖。 方才那抹浅淡的笑意,一点一点敛去。 她想去镇国公府,只是想亲眼看一看,前世夏晚宁究竟是如何凭借那幅《寒梅图》名动京城。 顺便,这一世让王氏与夏晚宁在寿宴上颜面尽失。 第34章 北安王百毒不侵 慈安宫外,青石阶在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一层层向上延展,肃穆而庄严。 晏辞修神色淡漠,拾阶而上。 他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若非细看,瞧不出跛脚。 赵总管默默跟在身后,始终落后半步,垂着眼,余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将宫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殿门前,文公公迎了出来,目光先是在晏辞修脸上停留片刻,随即极快地扫了一眼他的双腿。 左脚落地时,终究还是比右脚轻了半分。 文公公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异色,行礼恭声道:“王爷来了。” “娘娘正等您呢,请。” 晏辞修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从他身侧走过,进了殿内。 赵总管在殿门外站定,双手交叠垂在身前,静静候着。 殿内,太后端坐在紫檀圈椅中,两名宫女在旁服侍。 她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缓步走来的晏辞修。 果然是跛脚。 太后缓缓垂下眼帘,将眸底那一丝冷意尽数掩去。 她与皇上一直怀疑晏辞修的腿伤是装出来的,毕竟一个五岁便能开三石强弓,十岁骑射便压过宗室所有孩子的人,又怎会因为一场坠马,便废了一条腿? 可这些日子,晏辞修走路始终微跛,从未露出过破绽。 晏辞修微微躬身,“母后。” 太后放下茶盏,脸上顿时浮起慈爱的笑容,“快起来。” “这里又没有外人,何必如此拘礼?快坐下,陪哀家说说话。” 晏辞修依言落座,身姿依旧挺拔,背脊笔直如松。 宫女奉上热茶。 他接过茶盏,垂眸浅啜了一口,神色平静,没有半分迟疑。 太后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不由想起多年前的事。 那年晏辞修才五岁,中了剧毒,几乎要了他的性命。 太医院束手无策,先帝震怒,要把那些太医全砍了脑袋。 就在那时,一个姓赵的小内侍站了出来,自称家中藏有祖传解毒方。 一剂药下去,竟真将晏辞修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那个小内侍,如今便是北安王府的赵总管。 自那以后,她又暗中出手数次,可每一次晏辞修都安然无恙,像是那回中毒之后,他的身子便百毒不侵了。 想到这里,太后垂眸闪过一抹阴戾之色,再抬眼时,脸上已恢复了一贯慈和的笑容。 晏辞修放下茶盏,冷淡开口:“母后召我前来,可是有什么事?” 太后轻轻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道:“你今年已经二十有二了,先帝临终前,还拉着哀家的手,再三叮嘱,一定要替你择一门好亲事。” “可这些年,你总拿各种理由推拖。” “如今太子也到了选妃的年纪,你这个做皇叔的,若还是孤身一人,反倒叫天下人觉得哀家慢待了你。” 晏辞修神色依旧淡漠,“我如今不过是个瘸子,又是个闲散王爷,京中哪还有姑娘愿意嫁给我。” 太后心中冷笑。 什么没有姑娘愿嫁? 这几年,他明里暗里推拒了多少门亲事了。 他不是不想娶,只是想娶的是那些能够给他助力的权臣之女。 她面上却露出几分嗔怪,语气温和:“你这孩子,说的什么傻话。” “你是亲王之尊,又曾替大周镇守边关,立下赫赫战功,不知多少姑娘暗中倾慕于你。” 她微微一笑,又缓缓道:“皇上也与哀家提起过,待你成亲之后,总不能一直闲居王府。” “你腿脚不便,领兵是不成了,可宗人府那些宗室事务,却正好交给你料理,也省得终日在府里烦闷。” 晏辞修抬眸,淡淡看了她一眼,那双眸子看似平静,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太后心头莫名一紧,仿佛自己的心思,在这一眼之下,无所遁形。 晏辞修收回目光,只低头饮了一口茶,依旧没有接话。 太后眼底掠过一抹冷意,很快便被笑意掩去。 她伸手拿起一旁早已备好的名册,“这是哀家与礼部一同拟出来的人选。” “都是京中四品以上官员家的嫡女,个个出身清白,知书识礼。” “你瞧瞧,可有中意的。” 宫女双手接过名册,恭恭敬敬送到晏辞修面前。 晏辞修接过,垂眸缓缓翻了一遍。 名单上的名字,与赵总管此前查来的丝毫不差。 除了程戚欢,其余皆是四品文官之女。 官职再往上的,一位都没有。 太后与皇上,当真是费尽了心思。 官职太低,怕委屈了他这个亲王,官职太高,又怕他借联姻笼络朝臣。 倒是将分寸拿捏得极好。 他合上名册,随手放到一旁的小几上。 “母后可曾问过这些人家?是否当真愿意,将女儿嫁入北安王府,伺候一个瘸子?” 太后轻轻叹了一声,“你又何必妄自菲薄。” “方才你进殿时,哀家还特意瞧了瞧,哪里看得出什么异样?” “更何况,嫁入亲王府,一世尊荣,京中不知多少姑娘求都求不来。” 她声音愈发温和,“依哀家看,你便从这份名单里挑一个吧。” 晏辞修沉默片刻,“容我再想想。” 说罢,他缓缓起身。 “若母后没有旁的事,我便先告退了。” 太后没有挽留,只含笑点头,“你若在府里待得闷了,便常进宫陪陪哀家。” “等皇上得了空,咱们娘儿几个一道用膳。” 晏辞修微微行礼,转身朝殿外走去。 太后一直望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 曾经,她多希望她亲生的儿子也能长成如此伟岸的身躯。 呵,她儿子虽不得先帝宠爱,可最终坐上金銮殿那个宝座的是她的儿子。 她脸上的慈和骤然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得意。 目光随即落到一旁的小几上,只见那份名册还静静放在那里。 他竟连带走都懒得带走。 太后眼底顿时沉了几分。 她朝文公公使了个眼色。 文公公立刻会意,拿起名册,快步追了出去,“王爷……” 他一路追到廊下,笑容满面地将名册递了过去,“您把这个落下了。” 晏辞修脚步未停,只微微偏了偏头。 赵总管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接过名册,笑容滴水不漏,“有劳文公公。” 文公公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赵总管客气。” 他的目光在赵总管脸上停留片刻,这才转身折返慈安宫。 第35章 请王爷代太后贺寿 殿内,太后神色冷沉,“走了?” 文公公低头回道:“回娘娘,已经出宫了。” 顿了顿,他压低声音,“奴才瞧着,王爷似乎还是无意成亲。” 太后闻言,轻轻冷笑了一声,“他不是不想成亲,他是不愿娶哀家替他挑的人。” “二十有二的人了,哪个男人不想早些有个嫡子?” “他心里,不过是还惦记着那些真正能助他稳固朝堂的人家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闪动,“不过……他若一直不肯挑,那便让他亲眼见一见。” “明日是镇国公府李老夫人的寿辰,你去北安王府传哀家口谕,就说镇国公府世代镇守边关有功,让他代哀家去给李老夫人贺寿。” “名单上那些姑娘明日都会去,也好叫他亲眼瞧瞧,那些姑娘究竟是什么模样。” 她挑的可都是些有沉鱼落雁之美的姑娘。 文公公立刻躬身:“奴才遵旨。” 说罢,快步退出了慈安宫。 晏辞修走出宫门,上了北安王府的马车。 一名护卫快步迎了上来,不着痕迹地将一张折好的纸条递到赵总管手中。 赵总管展开扫了一眼,神色微动,却没有声张,只跟着晏辞修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车厢内顿时暗了几分。 马车缓缓驶离宫门,车轮碾过青石御道,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 赵总管这才禀道:“王爷,查到了。” “明日镇国公府李老夫人寿宴,夏家会由王夫人带着夏大小姐和夏二小姐一同赴宴。” 晏辞修眸色微凝。 夏晚絮也去? 夏家这是在搞什么名堂? 夏晚絮眼下的处境,新婚夜便闹和离,满城风雨传她克死公爹,去镇国公府赴宴,不是给人当活靶子看的么? 他沉默了片刻,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 赵总管见他迟迟没有开口,试探着问道:“王爷,小的有一事想不明白。” “那份名单里,全是四品文官家的嫡女,唯独多了靖安侯府大小姐,怎么看都有些格格不入。” “太后与皇上此举,究竟是何用意?” 晏辞修神色清冷,只淡淡吐出两个字:“试探。” 如果他选了程戚欢,与靖安侯府结亲,皇上便会怀疑他狼子野心,仍惦记着兵权。 到时候非但不会将兵权交给程戚恒,反而会更加忌惮他,把兵权交给镇国公府。 所以,他就算选了程戚欢,这门亲事对他也不会有什么助力。 赵总管顿时恍然,“小的明白了。” 晏辞修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淡声吩咐,“回府后,挑一份寿礼,明日去镇国公府。” 赵总管不由一愣。 自家王爷素来不喜赴宴,这些年,京中各府送来的帖子,十有八九都被婉拒了。 便是太后偶尔传召,他也多半借故推辞。 如今竟主动要去镇国公府? 他忍不住问道:“王爷准备亲自过去?” 晏辞修淡淡看了他一眼,“太后定会传谕叫本王明日过去。” 赵总管将信将疑,恭声应下,“是。” 马车一路驶回北安王府。 刚在府门前停稳,门房便一路小跑迎了上来,“王爷,宫里来人了。” “文公公奉太后口谕,请王爷明日前往镇国公府,代太后给李老夫人贺寿。” 赵总管站在马车旁,眼角微微一跳。 自家王爷当真是料事如神。 镇国公府寿宴这日。 夏晚絮正在用早膳,月红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两身新衣裳,面上带着几分古怪的神色。 “小姐,夫人竟让人送了新衣裳来,说是给小姐赴寿宴穿的。” 她将衣裳摊开在罗汉床上,一件鹅黄,一件藕荷色,料子虽不算顶好,却也比夏晚絮平日穿的体面多了。 夏晚絮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嘲讽:“她倒不是怕我穿得寒酸丢了夏家的脸,只是怕别人说她苛待继女罢了。” 她指了指那件藕荷色的,“穿这件吧,干净素净些,不扎眼。” 月红服侍她梳洗更衣,换上那件藕荷色的褙子,又替她绾了一个简单利落的发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耳畔戴了一对素银坠子。 夏晚絮对着铜镜看了看,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清减了几分,却愈发显出那份骨子里的清冷明艳。 主仆二人出了妍玉院,往二门处走。 王氏和夏晚宁已经到了,正站在马车旁说话。 夏晚宁穿了一身绯红绣金缠枝牡丹的褙子,头上珠翠环绕,远远看着倒也是富贵逼人。 她见夏晚絮走来,目光先是在那张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那股嫉恨怎么都压不住。 明明穿得素净,连支好钗都没戴,偏偏那张脸生得太过出挑,站在那儿便叫人移不开眼。 王氏自然也看出来了,心里一阵不痛快。 可转念想到夏晚絮如今名声尽毁,就算生得再美,将来也不过是嫁给北安王那个瘸子。 想到这里,她心里又舒坦了几分。 她冷淡地扫了夏晚絮一眼:“上车吧,别误了时辰。” 夏晚絮没有多说什么,跟在王氏和夏晚宁身后上了马车。 夏晚宁坐在她对面,目光一直冷冷地钉在她脸上,像是要在她脸上剜出个洞来。 夏晚絮视若无睹,靠着车壁闭上了眼。 马车辚辚驶出夏府,穿过长街,朝镇国公府的方向而去。 镇国公府门前的长街上,马车轿辇排了半条街,热闹得像是要把整条巷子掀翻。 夏家的青帷马车在巷口排了一会儿才缓缓驶到二门前停下。 月红先跳下车,摆好脚凳,夏晚絮扶着她的手下了车。 王氏和夏晚宁也下了车。 刚踏进二门,便有相熟的夫人太太看见了王氏,笑着迎上来打招呼。 夏晚宁,这些命妇、贵女自是认识的,见王氏身后还有一个年轻姑娘,国色天香,颇为惊艳,不由多打量几眼。 一个穿着石青色褙子的中年妇人带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走近,先与王氏寒暄了几句,目光便忍不住往夏晚絮身上飘。 那妇人笑着问道:“王夫人,这位姑娘瞧着面生……不会是你家大小姐吧?” 王氏在外头向来维持着一副温和大度的模样,闻言微微一笑,侧过身看了夏晚絮一眼。 “正是。晚絮,来,给张夫人见礼。” 语气温和,仿佛对夏晚絮向来体贴入微。 夏晚絮面色平静,上前半步,微微屈膝,“见过张夫人。” 第36章 偶遇北安王 张夫人微微张了张嘴,显然没料到自己随口一问,竟当真说中了。 她很快便敛去眼底的惊讶,重新挂上得体的笑意,语气温和道:“今日倒是难得,竟陪着你母亲一起来赴宴了。” 说话间,她的目光在夏晚絮那张绝美的脸多停留了一瞬。 夏晚絮缓缓站直身子,垂着眼帘,没有多言。 她神色平静,仿佛没有察觉四周那些若有若无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不少命妇和贵女纷纷侧目,众人的目光落到夏晚絮身上。 日光下,她一身藕荷色衣裙,乌发如墨,肌肤莹白胜雪,眉目清艳得几乎不像凡人。 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叫人移不开眼。 命妇们倒还沉着,最多多打量几眼,姑娘们却掩着帕子,小声议论起来。 “就是那个新婚夜克死公爹的夏家大小姐?” “听说她当晚便闹着要和离,也不知是真是假。” “满京城都传遍了,哪还能有假?” “那她还敢出来抛头露面?” 声音虽轻,却还是断断续续飘进夏晚絮耳朵里。 与夏晚宁交好的几位姑娘更是不时朝她使着眼色。 夏晚宁会意,故意撇了撇嘴,朝着夏晚絮的背影翻了个白眼。 那几个姑娘见她这副嫌弃模样,越发肆无忌惮地低笑起来。 夏晚絮神色依旧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她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局面。 她既然敢来,便早就做好了被人指指点点的准备。 她侧过头看了月红一眼,月红垂着眼站在她身后,虽然低着头,可腮帮子微微绷着,显然是在忍着气。 夏晚絮极轻地说了句:“无妨。” 月红点了点头,声音也压得极低:“是,小姐。” 王氏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瞥了夏晚絮一眼,见她竟然面不改色、平静如常,心里不由冷哼了一声。 倒真沉得住气。 今日有你受的,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她收回目光,面上挂着得体的笑意,对张夫人和周围的命妇点了点头:“进去吧。” 国公府的管事妈妈连忙上前引路,一行人沿着青石路往花厅方向走去。 夏晚絮跟在王氏和夏晚宁身后,步子不疾不徐,纤细的脊背挺得笔直。 一行人才走出十余步。 忽然,一道压得极低的声音自前方响起:“北安王……” 那姑娘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尾音都轻轻颤了一下。 短短三个字,仿佛一粒石子落入湖心。 四周顿时静了一瞬,原本还低声交谈的贵女们几乎同时收了声音。 有人连忙垂下眼帘,规规矩矩站好,也有人终究按捺不住好奇,悄悄抬眼望了过去。 夏晚絮也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只见垂花门外,一行人正缓步而来。 为首男子一袭玄色锦袍,身姿挺拔修长,肩宽腰窄,步履沉稳,每一步都透着从容不迫。 日光斜斜落在他身上,将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映照得愈发清晰。 剑眉斜飞,眸色幽沉,高挺的鼻梁下,薄唇轻抿。 那张脸俊美得近乎凌厉,却又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整个人仿佛覆着一层拒人千里的寒霜。 来人正是北安王晏辞修。 镇国公陪在他身侧,略落后半步,正低声与他说着什么。 晏辞修见在此处迎面撞上了一群女眷,脚步一顿,那双幽深的眸子淡淡扫过众人。 目光平静,却自带一种无形的威势。 他偏过头,淡淡看了镇国公一眼,没有说话,却叫镇国公后背一紧。 镇国公面上浮起一个夸张的震惊表情,随即板起脸来,冲着引路的婆子斥道: “怎么回事?怎么把女客往这边引?” 那婆子吓得连忙躬身,声音里带着几分慌张:“国公爷恕罪,奴婢只是觉得从这边去花厅近些……” 镇国公也不理会那婆子的解释,侧身对晏辞修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恭敬: “王爷,今日府里人多事杂,这些奴才都忙昏了头,怠慢了王爷。您这边请,前头就是正厅了。” 晏辞修没有应声,只是微微颔首,跟着镇国公继续往前走。 他经过那一众女眷身侧时,步伐没有半分停顿,目光平视前方,可就在他走过夏晚絮面前的那一瞬,那双清冷幽深的眼睛似乎极快地偏了一线,往她的方向瞥了一眼。 夏晚絮没有垂眸躲避。 她站在人群里,背脊挺直,神色平静,目光坦然地看着他从面前走过。 那一眼极短,短到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晏辞修已经收回了目光,与镇国公朝正厅方向去了。 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月洞门后,几个年轻姑娘才像是重新活过来一般,低低地呼出一口气,随即压不住声音地窃窃私语起来。 “王爷好俊呀……” “他那腿……看起来好像没有瘸呢?” “你得仔细看才行,他走路时左脚微微有些跛的,方才你没注意罢了。” “哎呀,真是可惜了……” 有个命妇轻轻咳了一声,朝引路的婆子看了一眼:“该走了吧?” 那婆子这才像是刚从失神中反应过来,连忙堆起笑,躬身引路:“是是是,各位夫人小姐这边请,花厅就在前头了。” 一行人重新动起来,继续往前走去。 夏晚絮走在王氏与夏晚宁身后,眼帘微垂,心里却飞快地转着念头。 那婆子似乎是故意引着她们走这条路,恰好撞上北安王。 镇国公那反应虽然看着像是偶然,可那夸张的震惊和刻意板起的脸,反倒显得有些做作了。 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周围那几个年轻姑娘,个个面若桃花、容色出挑,一看便是精心打扮过的。 她心中隐约有了猜测,这怕不是镇国公府有意安排的一场“偶遇”。 宫中叫镇国公府借寿宴之机,让北安王亲自见一见名单上的那些姑娘。 她收回目光,没有再多想,跟着众人进了花厅。 花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话。 那些方才在路上见过北安王的姑娘们一进来便被同伴围住,七嘴八舌地追问起来。 花厅里一时热闹得很,倒是没人再盯着夏晚絮打量了。 夏晚絮没有去凑那些热闹,安安静静地在王氏身侧坐了下来。 王氏瞥了她一眼,没有理会她,转过头去继续与张夫人说话。 张夫人借着喝茶的动作,目光悄悄在夏晚絮脸上停了一瞬,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长得真是美,这容貌便是放在宫里,也挑不出几个能比的。 她压低声音问王氏:“你怎么把她也带来了?” 第37章 让王爷瞧那几个姑娘 王氏也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她自己硬要来,我家老爷也点了头,我能有什么法子?你以为我不要脸面的?” 张夫人对王氏叹道:“你这个做继母的,也难做。” 说着,她又看了一眼夏晚絮,见她安安静静坐在那儿,不卑不亢,心里又叹了口气。 可惜了,生得再好又如何,命格不好,脑子也不好。 好好的靖安侯夫人不当,非要闹和离,不就是个妾吗,正室夫人还拿捏不住? 她收回目光,不再多想,与王氏说起别的话来。 外院厢房内,窗明几净。 晏辞修坐在主位上,身姿闲适,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修长的手指随意搭在紫檀木扶手上,神色淡淡,叫人瞧不出半分情绪。 镇国公坐在下首,面上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目光却时不时往晏辞修脸上瞟一眼,心里七上八下的。 方才在垂花门那边撞上那群女眷,也不知这位王爷有没有看出什么端倪来。 他轻咳一声,笑着拱手道:“王爷今日肯拨冗前来,为家母贺寿,实在是镇国公府的荣幸。” “家母这些年常念着王爷,说若不是王爷当年镇守边关,浴血杀敌,大周也不会有如今的太平景象。” “今日若知道王爷亲自来了,必定欢喜。” 晏辞修放下茶盏,声音平淡:“太后传了口谕,让本王替她来给李老夫人贺寿。”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镇国公一眼,“本王不过是奉旨行事罢了。” 镇国公脸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这位冷面王爷还是一如既往,不给人半点攀交情的机会。 他心里暗暗苦笑,面上却依旧恭敬,连忙起身,朝皇宫方向拱了拱手。 “太后娘娘惦念家母,是镇国公府上下的福分,还请王爷回宫后,替下官向太后娘娘谢恩。” 晏辞修没有接话,只是重新端起茶盏,缓缓饮了一口。 茶香清冽,是今年新贡的明前龙井。 他垂着眸,像是在品茶,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厢房里一时静了下来。 镇国公正思索着该如何把话接下去,门外忽然传来管事急匆匆的声音: “国公爷,太子殿下到了。” 镇国公神色一肃,立即站起身。 他整了整衣袍,朝晏辞修拱手道:“王爷稍坐,下官先去迎一迎太子殿下,失陪片刻。”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毕竟太子是储君,又是他的外孙,怠慢不得。 晏辞修微微颔首。 镇国公不敢耽搁,快步出了厢房,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下。 屋里只剩晏辞修和赵总管主仆二人,赵总管微微躬身,“王爷,原来太后让您来这一趟,是为了让您瞧那几个姑娘呀。” 说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 晏辞修抬眸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现在才知道? 赵总管讪讪一笑,摸了摸鼻子,又道:“也不知道方才那几个姑娘,是不是都在名册上?奴才瞧着个个都很漂亮呢。” 他后面还有一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王爷,不知您有看上眼的吗? 可这话他可不敢问出口。 晏辞修没有接话,目光落在茶盏里浮沉的叶片上。 那一群命妇贵女齐齐行礼,人人都低着头,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唯独夏晚絮,同样屈膝行礼,礼数周全,可那双清亮的杏眸,却平静地迎上了他的目光。 不闪不避,坦荡得几乎没有半点敬畏,像是一点儿也不怕他。 晏辞修垂着眼,指尖在茶盏边沿轻轻摩挲了一下。 呵,这是拿定了本王是个好脾气的? 他淡声开口:“有个不在名册里的。” 赵总管一愣,脱口而出:“谁不在名册里?” 他顿了顿,又追问道,“王爷怎知道?” 晏辞修没有解释。 赵总管心里却飞快地转了起来。 王爷这话说得好像他都认得那几个姑娘似的。 可这怎么可能? 自家王爷向来不近女色,王府里连个通房侍妾都没有,更别提认得哪家的闺秀了。 咦,不对。 赵总管忽然福至心灵,凑近半步,问道:“王爷说的,是哪家的姑娘?” 晏辞修却不再理会他了,只端起茶盏,垂眸饮茶,一副不欲多谈的模样。 赵总管心里痒得跟猫抓似的,可到底不敢追问。 王爷不想说的事,那是怎么问也问不出来的。 他暗暗盘算着,等回府之后,得好好问问那两个护卫,他俩一天到晚跟着王爷进进出出,说不定能问出点什么来。 赵总管又忍不住多嘴道:“王爷,方才您怕不是没怎么看清那几个姑娘吧?” “镇国公费了这么大心思安排这场偶遇,只怕还会再寻机会让您好好看几眼呢。” 晏辞修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赵总管被他这一眼看得后背一紧,连忙垂下眼帘,不敢再多话。 晏辞修低下头,手里的茶盏轻轻转了一圈,目光落在碧绿的茶汤上,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今日要如何能跟夏晚絮说上话呢? 这闺阁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真是麻烦。 方才那一眼匆匆而过,连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他正沉吟间,门外忽然传来护卫的声音:“王爷,太子殿下来了。” 晏辞修的眸色瞬间冷了下来,抬眼看了赵总管一眼。 赵总管心领神会,快步走到门前打开门,隔着门槛躬身行礼道:“奴才见过殿下。殿下请进。” 门外站着的人一身红色锦袍,腰间束着白玉带,面容仍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清俊,可那双眼睛却隐约浮着一层与年龄不符的阴鸷之色。 他扫了赵总管一眼,随即跨过门槛,走进了厢房。 太子晏承廷一进门,面上便瞬间换上了一副恭谨有礼的笑容,快步上前,朝晏辞修拱手行了一礼:“承廷见过王叔。” 他这一礼行得端正,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晏辞修端坐在主座上,连身子都没有动一下,只淡淡地受了这一礼。 晏承廷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恼恨,旋即又被笑意盖了过去。 这位王叔,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满朝文武提起他都要敬上三分。 父皇和皇祖母尚且要忌惮这位王叔几分,他又怎敢在面上露出半分不满。 晏辞修将他那抹眼色看在眼里,不动声色,放下茶盏,淡声道:“不必多礼,坐下吧。” 第38章 请王爷内院一叙 晏承廷依言坐下,赵总管上前替他斟了茶。 太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在晏辞修脸上转了一圈,笑道:“没想到能在外祖母的寿宴上见到王叔。” “侄儿前几日得了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还想着抽空上王府请王叔帮着掌掌眼呢。” 他说着,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热络。 晏辞修神色淡淡的,只回了四个字:“太后口谕。” 晏承廷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这四字虽然简单,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他这个王叔不是自己愿意来的。 他又笑了笑,换了个话题:“听说皇祖母正在替王叔拟王妃的人选,不知道王叔可看过名册了?打算娶哪家的姑娘?” 晏辞修抬眼看了他一眼,淡声道:“是呀,所以今日镇国公特意安排我撞见了那几个姑娘。” 晏承廷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了。 这话听着像是随口一说,可落在有心人耳朵里,分明是在说:你们背地里搞的那些小动作,我心里一清二楚。 他讪讪地笑了笑,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这个王叔说话向来如此,看似直白,实则句句藏着深意,常常叫人无言以对。 晏承廷在旁人面前还能端着太子的架子,可在晏辞修面前,他总觉得自己的那点城府根本不够看的。 晏辞修看了他一眼,又淡淡补了一句:“听说你皇祖母也在替你选太子妃,你今日来,可曾撞见那些姑娘?” 晏承廷勉强扯出一个笑来:“没有……侄儿是来给外祖母贺寿的,未曾留意那些。” 晏辞修“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只是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的神色。 晏承廷坐在下首,只觉得如坐针毡。 他端起茶盏想喝一口,却发现茶水已经凉了,又默默放了下来。 他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跟这个王叔说话,简直比跟父皇议政还累。 晏辞修垂着眼,目光落在茶汤上。 这小子太嫩了,将来能不能顺利登极,还得看本王让不让。 一旁的赵总管悄悄瞥了太子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往下压了压。 要不是先帝病危时太后耍了见不得人的手段,大皇子哪能当上皇帝,自然也不可能有眼前这个太子。 他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恭顺的奴才模样,垂着手站在晏辞修身侧,仿佛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 晏承廷坐在下首,那杯凉透了的茶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到底一口也没喝下去。 他实在坐不住了,将茶盏搁在几案上,清了清嗓子,朝晏辞修挤出一个笑来: “王叔,侄儿还没去给外祖母贺寿呢,就不打扰王叔清净了,先去外祖母那边看看。” 晏辞修抬眼看他,冷淡道:“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来了这么久,竟还没去给老太太请安。” “不过,你一个外男,能进内院?” 晏承廷被他这话问得一愣。 这是他外祖家,他自然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更何况他还是太子,普天之下将来都是他的,哪有他去不得的地方? 可晏辞修这话问得轻飘飘的,他却不知该怎么接。 说能去,显得他仗着太子身份不守规矩,说不能去,又显得他这个太子窝囊。 他正踌躇着,晏辞修已经收回目光,淡声说了一句:“去吧。” 晏承廷如蒙大赦,连忙起身拱手行了一礼,转身便出了厢房。 跨出门槛的一瞬间,他悄悄舒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从什么憋闷的地方逃了出来。 如若父皇在世时不对付这个王叔,等他登极之时,定要打发了他。 屋里只剩晏辞修和赵总管。 晏辞修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说了一句:“你说他那么蠢,皇兄知道吗?” 赵总管嘴角一抽,垂着手老老实实地回了一句:“是王爷太聪明了,看谁都蠢。” 晏辞修瞥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什么情绪,却叫赵总管后背一紧。 晏辞修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皇兄是知道的。他知道他其他儿子里有聪明的,只是……” 他顿了一下,“皇兄还需要镇国公,所以只能暂时立他为太子。” 赵总管听得心头一跳,压低声音问:“暂时?王爷的意思是将来会废了?” 晏辞修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某处,神色淡漠,看不出在想什么。 赵总管识趣地闭了嘴,不敢再追问。 没过多久,镇国公便回来了。 他脸上挂着笑,一进门便朝晏辞修拱手道:“王爷,家母听说您来了,高兴得很,说好久没见您了,想请您进内院一叙。不知王爷是否方便?” 晏辞修抬眸看着他,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脸上,没有说话。 镇国公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努力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勉强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来。 这差事当真不是人干的,太后要他引北安王去见那些姑娘,可这位爷的脾气谁不知道,一个不高兴拂袖而去,他这国公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晏辞修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吧。我的确也该给老太太贺个寿。” 镇国公闻言,心头那块大石总算落了地,连忙侧身引路:“王爷这边请。” 晏辞修抬步跟在他身后,出了厢房,穿过回廊,朝内院方向走去。 赵总管跟在最后头. 内院花厅里,国公夫人正与一众女眷说笑。 她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位姑娘,个个容貌出挑,举止端庄,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一个穿着宝蓝色褙子的夫人笑着开口:“国公夫人,也不知道老夫人方不方便,我家姑娘特意准备了一幅亲手绣的百寿图,想亲自送给老夫人呢。” 国公夫人笑了笑,“正好,老夫人方才还念叨着,说今日来了不少漂亮姑娘,想叫你们过去热闹热闹呢。“ “走吧姑娘们,咱们这就过去。” 王氏坐在一旁,听到这话心头一喜。 她正愁着怎么将晚宁的画作送到李老夫人面前,如今国公夫人主动开口,倒是省了她一番功夫。 她连忙站起身来:“国公夫人,我们也一起过去给老夫人贺寿吧。” 国公夫人看了她一眼,面上依旧带着笑,语气却客气了几分:“王夫人稍安勿躁,等会儿开席了,老夫人会出来与各位夫人一道用膳的。“ “先让姑娘们过去吧。” 第39章 连体面都不顾了 王氏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但也知道不好再说什么,只好点了点头,侧过身低声对夏晚宁叮嘱了一句:“机灵点。” 夏晚宁微微颔首,压着嗓子回道:“母亲放心,您在家交代我的,我都记住了。” 夏晚絮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的猜测愈发清晰。 这花厅其实只是个偏厅,她们被婆子引到这里,前后不过六户人家的女眷,都是母亲带着自家的姑娘,且个个姑娘容貌出挑、打扮精心。 方才她们在垂花门那边“偶遇”了北安王,如今国公夫人又要带她们去给李老夫人贺寿。 这六个姑娘,恐怕就是北安王妃的人选。 而王氏似乎并没有看出端倪。 她只知夏晚宁在名单里,却不知名单上还有哪几家的姑娘,或许她知道得不全。 夏晚宁已经站起身来,整了整衣摆,和那几个姑娘一起走到国公夫人身边。 夏晚絮便也起身要跟过去。 王氏见状,眉头一蹙,低声喝道:“你这是要去哪?” 夏晚絮脚步未停,回过头来看她一眼,神色平静:“夫人为何这样问?我自然是去给李老夫人贺寿。” 王氏脸色微沉:“没你的事,你坐下。” 夏晚絮没有动,只是语气如常地回了一句:“大家都去给老夫人贺寿,我不去,岂不是显得无礼?” 国公夫人已经走到了门口,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身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落在夏晚絮脸上时,不由微微一顿。 日光从门廊外斜斜照进来,落在那张清艳的面容上,眉目如画,肌肤胜雪,站在那里便像一支出水的新荷,干净得不沾半点俗尘。 国公夫人眼中掠过一丝惊艳之色。 她想起方才婆子提了一句夏家大小姐也来了,便笑着问了一句:“是夏大小姐?” 夏晚絮上前一步,微微屈膝行了一礼:“晚辈夏晚絮,见过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看了王氏一眼,王氏面上虽然撑着笑,可眼底那点不情愿瞒不过她。 她心里有了数,却也不点破,只笑了笑:“既然你也想给老夫人贺寿,那便一起去吧。” 国公夫人已经发了话,王氏自然不好再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夏晚絮跟在那几个姑娘身后,随着国公夫人出了花厅。 她望着那道藕荷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廊转角处,心里莫名浮起一丝不安。 可转念一想,她替晚宁做的谋划是万全的,不可能出什么岔子。 今日晚宁定要大出风头,至于夏晚絮,不过是个碍眼的陪衬罢了。 夏晚絮跟在几个姑娘身后,沿着抄手游廊往内院深处走去。 福华堂院内,守在门前的丫鬟远远瞧见国公夫人领着一众姑娘过来,连忙掀帘进屋通禀。 不过片刻,她便重新出来,朝国公夫人屈膝一礼,恭声道:“老夫人请各位姑娘进去。” 国公夫人含笑点头,目光扫过身后的几位姑娘,笑道:“都随我进去吧。” 说罢,率先跨过门槛。 几个姑娘紧随其后,一个接一个跨过门槛。 夏晚絮走在最后,在她身前的夏晚宁突然转过身来冷冷说了一句:“你可别给我找麻烦。” 夏晚絮平静地看了她一眼,心里冷笑。 忽听得前头有人压着声音短促地“啊“了一声。 紧接着前头几个姑娘的脚步似乎都顿了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正常,只是那步子比起方才,明显拘谨了几分。 夏晚絮抬步走了进去。 抬眸一看,她便明白了众人为何失态。 罗汉床上,李老夫人端坐正中,一身暗红福寿纹褙子,虽已上了年纪,却精神矍铄。 下方太师椅上,正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玄色锦袍,眉目冷峻。 晏辞修倚坐在那里,修长的手指轻轻拨着茶盏中的浮沫,神色淡漠,仿佛屋内多出来的这一群姑娘,与他没有半分关系。 他听见脚步声,只冷冷淡淡地抬眸扫了一眼。 那目光落到夏晚絮身上时,停顿了一瞬,旋即便垂下眼帘,继续拨弄着茶盖。 罗汉床另一侧,坐着一名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面容还算端正,可那双眼睛却是十分放肆,正大剌剌地、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刚进门的几个姑娘。 夏晚絮心头微微一凛。 此人衣着富贵不凡,又与李老夫人同坐在罗汉床上,身份自然不一般。 应当是李老夫人的外孙,当朝太子晏承廷了。 屋内一下子聚了北安王与太子两位贵人,几个姑娘显然都始料未及,纷纷低下头去,脸颊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 夏晚絮垂下眼眸,心中却泛起一丝嘲意。 宫里和镇国公府为了塞个王妃给北安王,真是连体面都不顾了。 国公夫人显然早已知情,面上却不露分毫,只笑着福了福身:“原来王爷与殿下也在。” 说着,她侧身望向身后的姑娘们,笑道:“怎么都愣着?还不快给王爷、殿下和老夫人请安。”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上前行礼。 “臣女见过王爷,见过殿下,见过老夫人。” 李老夫人满面慈和,笑着点头,一一叫起。 北安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垂眸拨着茶盏里的浮沫,神色冷淡得仿佛压根没有听见。 太子倒是目光炯炯,一个一个地细细打量着面前的几位姑娘,目光从她们脸上依次滑过。 几位姑娘被他看得愈发羞赧,一个个低垂着头,耳根都红透了。 轮到夏晚絮时,她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福身一礼。 “臣女见过王爷,见过殿下,见过老夫人。” 李老夫人闻言,不由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望向国公夫人。 国公夫人笑着介绍道:“母亲,这是礼部侍郎夏大人家的大小姐。” 晏承廷的目光落在夏晚絮脸上,眼睛顿时亮了几分,迟迟没有移开。 闻言,他抬眸看着国公夫人,“夏家大小姐?那与夏二小姐是什么关系?” 夏晚絮心中不由暗讽,前世就听说太子不太聪明,今日一见,倒果然是个傻子。 国公夫人微微一怔,笑着回道:“回殿下,她们是姐妹” 晏承廷恍然大悟,又看了夏晚絮一眼,脱口而出,“她们姐妹俩倒是长得不像。” 此话一出,屋里静了一瞬。 几个姑娘都微微低着头,不敢出声,只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夏晚宁脸上的笑意险些维持不住。 从夏晚絮进门起,太子的目光便几乎一直落在她身上,竟连自己都未曾多看一眼。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嫉恨,面上却扬起一抹温婉的笑意,柔声道: “殿下有所不知,臣女与姐姐并非一母所出。姐姐前几日刚嫁进靖安侯府。” 第40章 母亲的雅号 夏晚宁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可在场知道内情的人谁听不明白她话里有话? 国公夫人淡淡扫了夏晚宁一眼,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鄙夷。 在长辈面前抢话也就罢了,还故意提起姐姐的婚事,这般沉不住,又有心机,真是小家子气。 晏承廷并未听出夏晚宁话里的弦外之音,只诧异地看着夏晚絮,“嫁人了?” 他面上不由浮现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失望之色。 随即,他又转头看了晏辞修一眼,然后又疑惑地看向国公夫人。 这几个姑娘不是给王叔挑的吗? 怎么嫁了人的也混进来了? 国公夫人连忙笑道:“夏大小姐今日是特意来给老夫人贺寿的。” 夏晚宁微微扬起下巴,看了夏晚絮一眼,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 夏晚絮神色平静如常,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方素色帕子,双手捧至李老夫人面前,声音温和平缓: “晚辈绣了一方帕子,略表心意,还望老夫人不嫌弃。” 站在一旁的几位姑娘见夏晚絮送的竟只是一方帕子,不由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压不住那点笑意。 她们带来的寿礼可都是花了心思的。 有人绣了整幅百寿屏风,有人备了赤金嵌宝的如意,有人特地请名家题了字画装裱成轴。 相比之下,这方素帕未免太过寒酸了。 晏辞修端着茶盏,目光淡淡落在夏晚絮身上一瞬。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垂眸饮茶。 那双向来冷寂的眸子里,却似有一丝极浅的笑意一闪而逝,快得仿佛只是光影错觉。 李老夫人接过帕子,展开来看了一眼。 帕子质地并不名贵,只是寻常的青红皂白绸缎,可针脚细密,绣工极好,帕角一个小小的寿桃,形态饱满可爱,旁边绣着两个极小的字:“梅隐”。 李老夫人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留了片刻,不解是何意,随即抬眼看了看夏晚絮,笑了笑道: “有心了,绣得很好,不过绣得这两字是何意?” 夏晚絮面露犹豫之色,回道:“老夫人,可否让晚辈靠近细说?” 李老夫人一愣,点了点头,“过来吧。” “谢老夫人。” 说完,夏晚絮靠近李老夫人,低声说:“我母亲擅丹青,我小时候祖母曾给我看过她的画作,母亲爱梅,这是母亲的雅号。” 屋里众人不解地看着她,有个姑娘觉得夏晚絮在耍什么小心机呢,不屑地撇了撇嘴。 李老夫人闻言,想起这姑娘自小就没了亲娘,想必渴望母爱,这才将母亲的雅号绣在自己的绣品上。 她温和地点了点头,又赞了一句,“绣得很好。” 夏晚絮微微一笑,“老夫人喜欢就好。” 她站直了,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夏晚宁。 只见夏晚宁手中的画匣被攥得紧紧的,目光虽然在看着前方,可那双眼睛却有些飘忽,时不时往夏晚絮的方向瞥一眼,像是在防着什么。 夏晚絮心里冷呵一声。 你要敢拿那幅画出来,我就让你今日脸面扫地。 她收回目光,安静地退到一旁。 晏辞修眸色微凝,又看了夏晚絮一眼,只见她脸色平静,竟看不出她半分心思。 夏晚宁定了定神,见其余几位姑娘都已一一奉上了寿礼,暗暗咬了咬牙,捧着那个画匣,微微屈膝,含笑道: “老夫人,晚辈画了一幅寒梅图,想送给老夫人,还望老夫人不嫌弃晚辈笔拙。” 李老夫人笑呵呵道:“哦?你还会画画?来,打开看看。” 夏晚宁将画匣放在几案上,小心翼翼地打开匣盖,将里头的画轴取了出来,双手捧着,缓缓展开。 一株虬枝盘曲的老梅便呈现在众人眼前。 墨色清润,笔意疏淡,枝头寒梅点点,凌寒傲雪之意扑面而来。 画艺精湛,确实不似寻常闺阁女子的手笔。 晏承廷好奇地凑近,目光在那幅画上流连了片刻,不由赞了一句:“好画!” 李老夫人点了点头,面上浮起赞许之色:“确实画得不错,年纪轻轻能有这样的笔力,不容易。” 几位姑娘纷纷凑近了些,有人忍不住低低叹道:“这梅枝画得真好啊,像是活了似的。” 国公夫人看着夏晚宁笑道:“夏二小姐且果然好才情。” 夏晚宁听着这些此起彼伏的夸赞,娇羞地微垂着眼,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母亲说得果然没错,只要将这幅画呈到李老夫人面前,定能博得满堂喝彩。 “擅丹青”这个名头,今日便算稳稳落在她头上了。 更妙的是,太子殿下也恰好在此,亲眼瞧见了她这幅画,一举两得。 她悄悄抬了抬眼,飞快地瞥了晏承廷一眼,又羞涩地低下了头。 夏晚絮站在人群外,目光淡淡地扫过夏晚宁那张微微泛红的脸,心里冷笑一声。 随即她往前走了半步,面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诧异之色:“二妹妹竟然会画画?” 夏晚宁面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夏晚絮接着道:“我还以为那幅画是夫人从家里库房里拿的名师之作呢。我瞧瞧。” 说着,她径直走到几案前,低头朝那幅寒梅图看去。 夏晚宁心头猛地一紧,几乎本能地伸手想拉住她,可手刚动了动,又生生收了回来。 这里是镇国公府,李老夫人的屋里,满屋子都是人,她若当众与夏晚絮拉扯起来,反倒更不好看。 她死死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眼睁睁看着夏晚絮俯身细看那幅画。 晏辞修端着茶盏,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看似落在茶汤里,实则早已将那姐妹二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夏晚宁方才那一瞬的慌乱和忍住的冲动,他看得清清楚楚。 有意思。 他微微垂眸,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夏晚絮看了片刻,忽然“咦”了一声,微微张了张嘴。 她飞快地看了李老夫人一眼,又闭上嘴,随即一言不发地退了两步,安静地垂下了眼帘。 屋里安静了一瞬,众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晏承廷沉不住气,脱口问道:“夏大小姐这是怎么了?不觉得这画画得好吗?” 夏晚絮抬眸,面上露出一丝勉强的笑意:“回殿下,臣女不过看过母亲几幅画,却不懂画,不好评论。” 晏辞修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夏晚絮说这话时神态乖巧,语气温顺,瞧着倒像是真的什么都不懂。 可她方才那番话的用意,绝不仅仅是“不懂画”这么简单。 第41章 夏晚宁脸面扫地 李老夫人目光微凝,若有所思地看了夏晚絮一眼,随即垂眸重新看向几案上那幅寒梅图。 目光缓缓落在画面左下角那方小小的落款上。 “梅隐”。 她心头骤然一沉。 夏晚絮方才送来的那方帕子上,绣的也是这两个字。 那是她母亲的雅号。 而眼前这幅画上,同样的两个字,工工整整地钤在落款处。 李老夫人缓缓抬起眼,眸色已经冷了下来。 她看了夏晚宁一眼,那一眼极淡,却叫夏晚宁后脊一凉,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 李老夫人没有立刻发作,只是转眸望向夏晚絮,声音平和得听不出喜怒: “你方才说,你母亲爱梅?” 夏晚絮依旧垂着眸,面色平静地应了声:“是。” “你可看过你母亲的画梅之作?” 夏晚絮声音平稳:“回老夫人,看过几幅。” 夏晚宁心头怦怦直跳,一股不好的预感从心底蔓延开来,瞬间便蹿遍了四肢百骸。 她死死盯着夏晚絮,恨不得此刻就上前捂住她的嘴。 李老夫人沉默了片刻。 随即,她伸手拿起几案上那幅寒梅图,随手往罗汉床上一扔。 语气淡漠地吐出四个字:“拙劣之作。” 满屋子的人齐齐愣住了。 晏承廷一脸不解:“外祖母,这画明明画得很好,您方才不是还夸赞吗?怎么又说是拙劣之作?” 几位姑娘面面相觑,国公夫人也疑惑地看向李老夫人,不知她为何忽然改了说法。 晏辞修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床上的画,确实是一幅笔力不俗的寒梅图。 以夏晚宁的年纪,能有此画技,已是难得。 李老夫人虽身份尊贵,有些傲气,却素来讲体面,今日当众斥责一个小姑娘的画作为“拙劣“,这不像她的做派。 他不由看了夏晚絮一眼。 她安静地站着,微微垂着眸,面容平静,仿佛方才那番话只是无心之举,算计人的那个并不是她。 晏辞修垂下眼帘,指尖在茶盏边沿轻轻叩了一下。 李老夫人没有接晏承廷的话,只淡淡抬眸看向夏晚宁,语气冷淡:“夏二小姐,这幅画是你亲手画的?” 夏晚宁此刻早已慌了神,只觉得满屋子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她脑中一片空白,只能下意识地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是......是。” 李老夫人放下茶盏,“那老身倒忘了问了,是临摹的吧?” “毕竟以你的年纪,即便一出生便学画,也不太可能有如此精湛的技艺。” 夏晚宁脸色刷地一下白透了。 她嘴唇抖了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李老夫人看出来了。 不对,是夏晚絮! 她那天闯进西华院,分明看到了那幅她母亲的旧画。 方才她与李老夫人耳语,必定说的就是这个。 可夏晚宁又觉得不对,夏晚絮怎会事先知道她会拿出临摹之作,提前与李老夫人说? 李老夫人一开始的反应是赞许她来着。 夏晚宁只觉得满心慌乱和困惑,想说些什么辩解,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下意识朝夏晚絮看去,那目光里带着惊惶,也带着怨恨。 夏晚絮平静地迎上她的目光,“二妹妹怎么这样看着我?” “那画就算是临摹之作,也能看出二妹妹的技艺很好。” 这话看似在为夏晚宁说话,可落在满屋子人耳朵里,无异于坐实了“临摹”二字。 那几个姑娘方才还赞叹有加,此刻已纷纷变了神色,看向夏晚宁的目光里多了复杂的意味。 国公夫人更是轻轻皱了一下眉头,看了夏晚絮一眼,又看了看夏晚宁,心里已了然。 夏晚宁拿临摹之作充作寿礼,是有心机、不诚敬。 可夏晚絮身为夏家长女,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拆自家妹妹的台,这品性也称不上什么宽厚。 这两姐妹,都不是省油的灯。 夏晚絮自然察觉到了国公夫人那一眼里的轻蔑,却并不在意。 前世她要脸面,处处忍让,落得个什么样的下场? 如今她名声早已坏了,她还有什么可惧的? 晏辞修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勾了一下。 夏晚絮,果然胆子大得很。 当众揭穿自家妹妹的把戏,得罪了继母不说,连带着在国公夫人面前也落了个“不贤”的名声。 可她做这些事时,神情从容,举止平静,没有半分心虚,仿佛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晏承廷此刻也反应过来了,惊诧地看着夏晚宁,脱口而出:“是临摹的?” 随即他脸色一沉,板起脸来,语气带着冷意:“夏二小姐这是什么意思?看不起镇国公府吗?竟然拿临摹之作来给我外祖母贺寿?” 夏晚宁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想辩驳说不是临摹,可面对李老夫人那双冷沉的眼睛,她实在没有那个底气说出口。 她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带着颤:“老夫人息怒,晚辈原本是打算告诉老夫人这是临摹之作的,只是方才还没来得及说......” 晏承廷仍是不依不饶,追问道:“那你临摹的是何人之作?” 夏晚宁咬紧了嘴唇,不敢开口。 她心里恨极了夏晚絮,也恨极了母亲。 母亲分明说这计策万无一失,她才敢这么做的。 李老夫人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那目光虽淡,却叫夏晚宁脊背上的冷汗又沁了一层。 李老夫人淡淡开口:“临摹的,应当是你姐姐母亲的画作吧?” 夏晚宁死死咬着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算是默认了。 那几个姑娘已然彻底弄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看向夏晚宁的目光里毫不掩饰地浮起鄙夷之色。 李老夫人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神色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只是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淡的疏离: “起来吧。” 她侧过头,对国公夫人道:“送她回她母亲那儿去。” 国公夫人应了声“是“,随即唤来身边一个丫鬟,吩咐道:“送夏二小姐回花厅。” 那丫鬟上前,伸手扶住夏晚宁的手臂,低声道:“夏二小姐,请。” 夏晚宁此刻脸色惨白,手脚冰凉,像一只被抽走了魂的木偶,由那丫鬟扶着站起身来。 夏晚絮看了一眼她摇摇欲坠的背影,随即朝李老夫人行了一礼,语气恭敬: “老夫人,晚辈陪着二妹妹。” 李老夫人深看了她一眼。 这个姑娘今日做的一切,她看得分明,每一步都算计得恰到好处。 这继母不善待前头的孩子,自是给自己惹祸。 李老夫人淡淡“嗯”了一声。 夏晚絮又行了一礼,转身跟着夏晚宁出了门。 屋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晏辞修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声音平淡:“坐久了,本王出去松快松快。” 第42章 花房私会王爷 说罢,也不等李老夫人开口,晏辞修便径直往外走去。 赵总管连忙躬身跟上。 跨出门槛的瞬间,晏辞修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院子里,夏晚絮跟在夏晚宁身后,夏晚宁猛地甩开丫鬟的手,回过头来瞪着她,眼眶通红,嘴唇在抖。 “夏晚絮,你为何算计我?” 夏晚絮却只是平静地看着她,既不生气,也不慌乱,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你要是想不明白,那便去问你母亲。” 说完,夏晚絮不再多看夏晚宁一眼,抬脚往前走去。 夏晚宁猛地转过身,眼中满是恨意地瞪着她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一个字也没能挤出来。 那丫鬟抬眸,正巧看见台阶上那道玄色身影,心头猛地一惊,慌忙低下头,压低声音对夏晚宁道: “夏二小姐,奴婢扶您去花厅吧。” 夏晚宁此时六神无主,早没了平日的跋扈,被那丫鬟半扶半拉着,缓缓往外走去。 晏辞修立在门前廊下,目光幽深,一直望着夏晚絮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仿佛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他侧目看了赵总管一眼。 赵总管会意,上前半步,“王爷?” 晏辞修声音极淡,神色如常:“我在园子花房里等夏晚絮。” 赵总管闻言,心头不禁一跳。 王爷这是要见夏大小姐? 且不说夏大小姐如今的处境,这孤男寡女在花房相见,若被人瞧见了…… 但这话他不敢说出口,只恭恭敬敬应了一声:“是,王爷。” 他快步走下台阶,朝夏晚絮离开的方向追去。 从夏晚宁身侧经过时,夏晚宁余光瞥见一道身影疾步掠过,定睛一看,竟是北安王身边那位内侍总管,吓得脚步一顿。 赵总管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穿过垂花门,快步朝前头追去。 夏晚絮正沿着回廊往花厅方向走,心中盘算着待会儿如何应对王氏的火气。 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很快就近了,随即有人唤了一声: “夏大小姐留步。” 夏晚絮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见是北安王身边那位内侍,不由得微微一怔,随即屈膝行了一礼。 赵总管赶紧还了一礼,面上堆着得体的笑:“夏大小姐,王爷在园子里等您,奴才带您过去。” 夏晚絮愣了一瞬。 北安王要见她? 为何? 她左思右想,也想不出晏辞修有何事要单独见她。 她与他的交集,不过是在靖安侯府和宝灵寺那几回偶遇,他帮了她两次,她也回报了他一个人情。 除此之外,理应不会再有更多牵扯。 可这位赵总管的话虽说得客气,那意思却分明没有给她拒绝的余地。 夏晚絮略一沉吟,微微颔首道:“劳烦赵总管带路。“ 赵总管面上笑意不变,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引着夏晚絮朝园子方向走去。 他余光不着痕迹地瞥了夏晚絮一眼,心里暗暗思忖。 如此绝美的容貌,难道是王爷看上她了? 可这夏大小姐如今还是有夫之妇呢,虽说正在闹和离,到底还没拿到和离书,名分上仍是靖安侯府的世子夫人。 不过……自家王爷的性子,向来想要什么便拿什么,从来不拘什么礼法规矩。 若真看上了,抢过来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赵总管心里转着这些念头,面上却半分不显,只管引路。 夏晚絮不知他心中所想,亦没有留意他那几番打量,只垂眸跟在身后,心里反复琢磨着北安王的用意。 她一个尚未和离的有夫之妇,私下与北安王在园中相见,若是被人瞧见了,那名声恐怕真要跌到泥里去了。 可转念一想,她的名声本就已经坏得不能再坏了,又有什么可在意的? 且北安王两次三番出手相助,有事找她,她怎能拒绝。 镇国公府的园子修得极好。 假山叠石,曲水回廊,奇花异草错落有致,显然是请了名家精心设计的。 穿花拂柳行了一程,赵总管在一间花房前停住了脚步。 那花房四面皆是琉璃明窗,廊下几丛芭蕉掩映,门前并无一人,安静得只闻风声。 赵总管微微躬身,低声道:“王爷就在里头,夏大小姐请进吧。奴才在外头守着。” 夏晚絮明白,那是叫她放心,有他守在外头,不会有人进来撞见她和王爷。 夏晚絮微微颔首,提裙跨过门槛,走进了花房。 一股温润的花香扑面而来,花房内花木葱茏,各色花卉高低错落,红白相间,开得正盛。 晏辞修负手站在一丛蔷薇花架前,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身姿挺拔,面容冷隽,逆光站在那里,整个人仿佛浸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俊美得有些不真实。 夏晚絮定了定神,上前敛衽一礼:“王爷。” 晏辞修眸色微凝,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淡淡开口:“起来吧。” 夏晚絮站直了身子,微垂着眼帘,等他开口。 花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声。 晏辞修没有急着说话,目光落在一面花架上,片刻后才开口道:“可喜欢花?” 夏晚絮怔了一下,如实答道:“喜欢。” 晏辞修侧目看她,又问:“梅花?” 夏晚絮抬眸看了他一眼,平静地回了一句:“海棠。” 晏辞修看着她那张在光影中愈显清艳的脸。 果然像朵海棠。 他收回目光,语气冷淡:“程戚欢在名册里。” 夏晚絮心头微动,脱口问道:“王爷的意思是,程戚欢在太子妃的人选里?” 晏辞修看了她一眼,“是王妃的人选。” 夏晚絮愣了一瞬,诧异道:“怎么会?她确实进了……” 说到这里,她及时住了口。 若说出“程戚欢的确进了东宫”,王爷定会觉得她古怪。 她垂眸凝眉,脑中飞快地转着念头。 宫中忌惮北安王,怎会让北安王与靖安侯府结亲? 若前世程戚欢也在名册里,那北安王应当是没有选她。 前世她死之前都没听说北安王娶妻,名册上的人选,他一个都没选。 他不选,程戚欢才进了东宫。 如此一想,便通了。 夏晚絮抬眸看向晏辞修,声音平静:“王爷会和靖安侯府结亲吗?” 晏辞修不作声。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幽深,像一潭望不见底的古井,叫人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半晌,他朝她走近一步。 第43章 连本王也敢算计 晏辞修垂眸看着她,心中冷笑。 她连我也敢算计? 夏晚絮只觉得一股清冽的松木气息骤然逼近,不由得心头一紧。 她下意识想要后退半步,可转念一想,若当真退了,反倒显得她心虚。 她便硬生生立在原地,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尽量平稳:“王爷,我不知名册上有程戚欢,如若您不与靖安侯府结亲,那宫中应当会考虑程戚欢为太子妃。” 晏辞修冷声道:“夏晚絮,你连本王也敢算计?” 夏晚絮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王爷帮过我,我怎会算计王爷?” “王爷不妨想想,程戚恒在边关立了战功,朝廷正是用人之际,若太子娶了他妹妹,程戚恒自然会尽心尽力为朝廷效命。” 她一口气将话说完,微微抿了抿唇。 晏辞修看着她,目光里的冷意并未消散。 花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风穿过琉璃窗棂的细微声响。 他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那你觉得,本王该不该选程戚欢?” 夏晚絮垂下了眼帘,缓缓道:“民女不知。王爷英明,自是知道该如何选择,我一个闺阁女子,哪敢给王爷建议。”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推波助澜,也没有阻挠干涉,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晏辞修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沉沉地压在她脸上,像是要将她那层平静的伪装一寸一寸剥开。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语气冷淡:“出去吧。赵总管会送你回去。” 夏晚絮暗暗松了一口气,屈膝行了一礼,转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似是那道目光如影随形地落在她背上,灼得她脊背微微绷紧。 直到走出了花房,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才渐渐散去。 赵总管正守在几步外的芭蕉丛旁,见她出来,忙迎上前,堆起笑脸: “夏大小姐,咱家送您回花厅。” 夏晚絮定了定神,摇头道:“不必了,我一个人回去即可。” 她与北安王府的内侍走在一起,若被国公府的下人瞧见了,免不了又要惹人闲话。 赵总管却像是看穿了她的顾虑,笑眯眯道:“夏大小姐不用担心,咱家有分寸。” 说着,他也不等夏晚絮再推辞,便转身在前头带路。 夏晚絮便沉默地跟在他身后,隔了十来步的距离,远远缀着。 穿过一道月洞门时,迎面走来一个丫鬟。 赵总管脚步一顿,朝那丫鬟招了招手。 那丫鬟认得他是北安王爷身边的内侍,连忙上前行礼:“赵总管有什么吩咐?” 赵总管指着身后不远处的夏晚絮,“这位是夏侍郎府上的大小姐,在园子里逛得迷了路,你带个路,送她回花厅去。” 那丫鬟连忙点头应是,转身朝夏晚絮走去,行礼道:“夏大小姐,请随奴婢来。” 夏晚絮微微颔首,跟着那婆子朝花厅方向走去。 赵总管见她走远了,这才转身回花房去。 花厅里,王氏虽面带笑意地与几位夫人闲话家常,可那双眼睛却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心不在焉。 她心里绷着一根弦,既担心晚宁在李老夫人那出了岔子,又觉得自己的谋划万无一失,不可能会出什么纰漏。 张夫人见她频频张望,笑着打趣道:“姑娘们不过是去给老夫人贺个寿,你担心什么?” 王氏勉强笑了笑,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饰着心底的不安:“我这不是怕晚宁嘴笨,说错了话惹老夫人生气嘛。” 张夫人掩嘴笑了:“你这话可就不对了,你家晚宁那张嘴多甜,在咱们这些夫人面前都讨喜得很,老夫人哪有不喜欢的?” 王氏笑着摇了摇头,“还小着呢,不懂分寸。” 旁边另一位夫人插话问起别的事来,张夫人便转脸与她说话去了。 王氏趁这间隙,又朝花厅门口看了一眼。 这一看,她的目光便猛地定住了。 夏晚宁正被一个丫鬟扶着走进花厅来,远远看去,脸色苍白,步子虚浮,像是随时会站不稳似的。 王氏心头一咯噔,忙站起身来,快步朝门口迎去。 夏晚宁也看见了母亲,眼眶顿时一红,嘴唇哆嗦了一下,低低喊了一声:“娘。” 王氏走近了,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见她虽然脸色不好,但衣裳齐整,面上也没有伤痕,心里稍稍定了定,知道不是受了什么皮肉之苦。 但她心里清楚,晚宁这副模样,定然是出了什么大事。 她面色不显,只对那扶着夏晚宁的丫鬟客气道:“多谢姑娘送小女过来。不知可有地方让我们母女俩单独说几句话?” 那丫鬟是国公夫人身边得力的,知道分寸,闻言微微屈膝道:“回王夫人,隔壁厢房应当没人,夫人可以带二小姐去那边说话。” 王氏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伸手扶住夏晚宁的手臂,低声道:“来,跟娘来。” 夏晚宁此刻六神无主,任由母亲扶着她,两人出了花厅,拐进隔壁一间空置的厢房。 王氏一进门便迅速关上了门,转身正要开口,夏晚宁已经扑进了她怀里,哽咽着说:“娘,我完了,我再也没脸见人了。” 王氏心头一沉,连忙将她推开些,双手按住她的肩膀,盯着她的眼睛,压着声音问:“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慢慢说。” 夏晚宁吸了吸鼻子,拿帕子胡乱擦了擦眼角,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将李老夫人屋里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从她展开画轴、满堂夸赞,到夏晚絮忽然上前看画、欲言又止,再到李老夫人当众将画扔到床上斥为拙劣之作。 末了,她恨声道:“都是夏晚絮那个贱人,她一定是故意的。” “娘,她怎会知道我临摹了那幅画?她那天闯进我屋里,分明就是打好了主意要算计我。” “娘,你一定要替我教训她!” 她说着,眼中恨意翻涌,像是恨不得将夏晚絮生吞活剥了。 王氏站在原地,听着女儿带着哭腔的控诉,脑中却转得飞快。 夏晚絮怎会知道晚宁今日要将那幅画送给李老夫人? 这个计划,除了她和晚宁,就只有晚宁身边贴身的丫鬟婆子知道。 那些丫鬟婆子都是她一手挑的,跟了晚宁多年,怎么可能背主? 可若不是有人泄密,夏晚絮又是如何得知的? 难道仅仅凭那日见过画,夏晚絮就猜到了晚宁今日的打算? 这丫头的心思,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深了? 第44章 这丫头不简单 夏晚宁见母亲沉默不语,急得摇了摇她的手臂,“娘,你倒是说话啊。” “现在怎么办?我没脸待在这里了,我要回家。” 王氏回过神来,按住她的手,沉声道:“现在还不能走,得等吃过宴席才能走。” 夏晚宁瞪大了眼睛,带着哭腔嚷道:“我还留下来吃席?那不是让人看笑话吗?方才在老夫人屋里,那些姑娘看我的眼神,就差把鄙夷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现在她们肯定都在背地里笑话我呢。” 王氏心里何尝不恼恨夏晚絮,可此刻她只能先把女儿稳住。 她放缓了声音,安抚道:“你要是现在就走了,那才更丢脸,旁人只会说你是心虚跑了。” “方才你在老夫人屋里为自己辩解的话很好,只要咬死了你只是没来得及说是临摹的,旁人最多说你做事欠妥,不算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 夏晚絮吸了吸鼻子,不确定道:“真的吗?” 王氏握住她的手,“娘什么时候骗过你?” “放心,娘会替你想办法补救,不会叫你被人看轻了。” 夏晚宁这才稍稍安下心来,可心里那股恨意却怎么也消不下去。 她咬了咬牙,说:“可是太子和北安王方才也在李老夫人屋里。” 王氏面色骤然一变,惊道:“你说什么?太子也在?” 夏晚宁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声音低了下去,“太子还训斥了我,说我看不起镇国公府,拿临摹之作来糊弄他外祖母。” 王氏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 她下意识扶住了一旁的椅背。 她费尽心机铺的路,精心安排了今日寿宴上献画的机会,为的就是从北安王妃的名单里将晚宁摘出来。 晚宁有了才女的美名,进东宫便顺理成章。 如今别说进东宫了,太子心里恐怕已经把晚宁和品性不端绑在了一处。 完了,一切都完了。 王氏缓缓坐下来,面上那层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看着夏晚宁那张还带着泪痕的脸,心里翻涌着滔天的恨意。 夏晚絮! 她从前怎么没发现,那个懦弱胆小的贱丫头,竟有这样狠辣的手段? 一步棋,就断了她为晚宁谋划多年的前程。 王氏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好不容易,她面上恢复了平静,抬手替夏晚宁理了理鬓边的散落的碎发, “今日的事,娘会想办法。” “你先回花厅去坐着,好好把今日的宴席撑过去,旁的,等回了家再说。” 夏晚宁心里那股慌乱稍稍平复了些,点了点头,又忍不住问:“那夏晚絮那边……” 王氏眼底掠过一抹冷意,“娘不会让她好过的。” 夏晚絮回到花厅时,那几个留在福华堂的姑娘已经回来了。 她刚跨过门槛,便觉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审视,鄙夷,像在打量什么不体面的东西。 夏晚絮面不改色,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坐下,然后发现王氏和夏晚宁都不在。 月红俯身凑近道:“小姐,二小姐方才红着眼睛回来的,夫人一见,赶紧带她去隔壁厢房了。” 夏晚絮微微颔首。 月红替她倒了一盏茶,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又一口。 走了那么远的路,确实渴了。 更何况方才在花房里与北安王的见面,她虽面上镇定,可脊背上始终绷着一根弦。 北安王看她的那双眼睛,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剖开来瞧个清楚。 夏晚絮垂下眼帘,又抿了一口茶,压下心头那点不安。 张夫人早听自家女儿说了福华堂里发生的事,目光便忍不住往夏晚絮身上飘了好几回。 这十几年,王氏出入各府宴席,带的从来都是夏晚宁,从不见夏晚絮的身影。 王氏说是夏家大小姐性子怯懦,见不得人,不愿出门。 可如今一看,哪里是什么胆小怯懦? 分明是王氏把人压得太狠了,这一露面就掀翻了继母和妹妹的台。 看来王氏这些年没少苛待这个继女,如今算是得了报应了。 夏晚絮察觉到了张夫人的目光,转脸抬眸与她对上了视线。 那双杏眸平静无波,却叫张夫人莫名觉得心思被看透了。 她连忙堆起一笑来,尽量显得随意道:“怎么你一个人回来了?你妹妹呢?” 夏晚絮放下茶盏,淡声道:“她惹了老夫人生气,先我一步回来了。” “我还想问张夫人呢,我家夫人怎么不见人?” 张夫人被她这样直白地问,嘴角的笑意微微僵了一瞬。 没想到夏晚絮说话这样不绕弯子,竟没有半点遮掩家丑的意思。 张夫人干笑了一声,掩饰着那点尴尬,“我也不知道你母亲去哪了?” 夏晚絮平静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别开了目光。 那一眼淡淡的,却叫张夫人心里莫名有些发紧。 这丫头不简单,王氏这些年压着她,怕是真的压错了人。 如今王氏想对付她,只怕没那么容易。 月红站在夏晚絮身后,目光一直盯着花厅门口,忽然低声开口: “小姐,夫人和二小姐回来了。“ 夏晚絮转脸看去,只见王氏牵着夏晚宁的手走了进来,正朝这边过来。 夏晚宁微垂着头,面上虽已看不出泪痕,可眼圈还是微微泛着红。 王氏倒是神色如常,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花厅里的女眷们免不了多打量了几眼这对母女,有人低声交头接耳了几句。 王氏走到座位前,目光落在夏晚絮身上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冷意。 夏晚宁则干脆多了,盯着夏晚絮的眼神像是淬了毒,恨不得在她脸上剜下一块肉来。 夏晚絮神色平静,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仿佛没有看见。 王氏不动声色地捏了捏夏晚宁的手,示意她忍着。 夏晚宁咬了咬唇,将目光硬生生别开。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动静。 国公府的一个丫鬟快步走进来,扬声道:“老夫人来了。“ 满厅的女眷纷纷起身,齐齐朝门口望去。 李老夫人由国公夫人陪着,满面笑容地走了进来。 众人纷纷上前贺寿,花厅里一时热闹起来。 李老夫人笑着与众人寒暄了几句,便被国公夫人引着往主位走。 开席之后,夏晚絮安静地用膳,动作从容,并不理会夏晚宁时不时投来的充满恨意的目光。 王氏心里压着怒意,面上却还要维持得体的笑容,与身边的夫人应酬,一顿饭吃得很不是滋味。 她草草用了两口,便搁下筷子,对同桌的夫人们笑道:“府里还有些事,得先走一步了。” 几个夫人客气了几句,王氏便起身,牵着夏晚宁的手去跟李老夫人、国公夫人道别。 李老夫人和国公夫人都是城府很深的人,面带笑意,看不出半分异色,好似早把夏晚宁那幅画抛到脑后了。 从花厅出来,夏晚絮不远不近地跟在王氏和夏晚宁身后。 夏家马车出了国公府的大门,王氏面上的和善便瞬间褪了个干净。 她目光阴冷地盯着夏晚絮,没有半分预兆,抬手便朝夏晚絮脸上扇去。 第45章 夏晚絮诡计多端 夏晚絮早有防备,身子往旁边一侧,伸手一把抓住了王氏的手腕。 夏晚絮冷冷看着她,“夫人是连体面都不要了吗?” 夏晚宁见她竟敢还手,气极了,猛地朝夏晚絮扑过去。 夏晚絮眼疾手快,抬脚在她腹部不轻不重地一踹。 夏晚宁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后一仰,“哎哟“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回了座位上。 王氏吓得脸色一变,连忙甩开夏晚絮的手,转身抱住夏晚宁:“宁儿!你没事吧?” 夏晚宁捂着肚子,疼得眼眶都湿了,又惊又怒地盯着夏晚絮,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夏晚絮坐直了身子,语气冷淡:“夫人若敢再对我动手,我便跳下车去,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夏家的继室夫人是如何欺辱嫡长女的。” “父亲在朝为官,可丢不起这个脸。” 王氏抱着夏晚宁,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夏晚絮,目光里浓浓的恨意。 夏晚絮冷眼看她,“夫人觉得我没了母亲,也没有外祖家撑腰,便可以随意拿捏,是吧?” “那我告诉夫人,既然我什么都没有,那我便什么都不怕。” “没有后顾之忧的人,才是最豁得出去的。” “可夫人呢?夫人真的能豁得出去吗?” 车厢里静了一瞬,只听见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辚辚声。 王氏咬着牙,腮帮子的肌肉绷得紧紧的,磨牙的声音在逼仄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她盯着夏晚絮看了许久,忽然开口:“你是怎么知道的?” 夏晚絮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却只是冷冷一笑,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的目光: “我提醒过夫人的。祖母给我看过我母亲的画作。” “所有的画作,我都看过。” “还有,我知道我母亲有多少嫁妆。” 夏晚絮微微倾身向前,目光直直地看进王氏的眼底,面不改色地诓骗她。 王氏的瞳孔骤然一缩。 夏晚絮淡淡一笑,往后靠回车壁上,不再说话了。 王氏的心却乱成了一团。 老太太当年确实掌管着崔氏嫁妆的册子,难道她临终前,当真把这些都告诉了夏晚絮? 老太太去世的时候,夏晚絮才五岁。 一个五岁的孩子,能记住多少事? 王氏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越想越不安,低头抱着夏晚宁,一句话也不说了。 夏晚宁在她怀里,一双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夏晚絮,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夏晚絮视若无睹,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马车一路驶回夏府,在二门处停稳。 夏晚絮下了车,带着月红径直往内院走去,看都没看那对母女一眼。 回到妍玉院,月红替夏晚絮换了身家常衣裳,又端了热茶上来。 夏晚絮在窗边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只觉得有些疲惫。 月红站在一旁,忍不住问道:“小姐,夫人和二小姐看您的眼色不对劲,出了什么事?” 夏晚絮喝了口茶,语气淡淡的:“她们向来看我不顺眼,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看了一眼月红,“对了,你绣的那方帕子,李老夫人很喜欢。” 月红听了,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高兴道:“是吗?那太好了,没给小姐丢脸。” 夏晚絮微微一笑,“没丢脸,给我大大地长了脸。”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片刻后忽然开口:“月红,你想去江南看看吗?” 月红一愣,“小姐,您想去江南?” 夏晚絮点了点头,指腹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 “我想去崔家看看。如果我能拿回我母亲的嫁妆,我们就去江南。” 这一世,她是没有再嫁的指望了,也从未想过要再嫁。 也许她可以在江南安顿下来,像外祖父一样做些买卖营生。 她甚至可以求北安王帮忙,替她建个女户。 月红听了,心想小姐去哪,她自然跟着去哪,点头道: “小姐,今晚奴婢再去探探张婆子的口风,看能不能多问出些库房的事。” 夏晚絮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福荫堂,王氏坐在罗汉床上,面色阴沉如水。 夏晚宁挨在她身旁,眼眶还红着,恨声道:“娘,我们就这么放过夏晚絮了?” 王氏没有回答。 她垂着眼,脑中翻来覆去想的,全是夏晚絮在马车上说的那几句话。 丫鬟端了茶进来,她正心烦意乱,随手抓起茶盏,猛地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茶盏碎了一地,茶水泼了满地青砖。 那丫鬟吓得脸色发白,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头都不敢抬。 夏晚宁也吓了一跳,瞪着眼睛看着母亲。 王氏深吸了一口气,冲那丫鬟喝道:“滚出去。” 丫鬟连忙起身退了出去。 香屏走进来,到了王氏面前,“夫人,有件事,奴婢想与您说。” 王氏抬眸看她。 香屏往前凑了半步,“您和二小姐在厢房说话时,是国公府一个丫鬟送大小姐回来的。” “奴婢便和那个丫鬟聊了几句,她说她在园子里碰见了大小姐和北安王爷身边的内侍赵总管。” “那赵总管说大小姐迷了路,叫那丫鬟送大小姐回花厅。” 王氏的眼睛微微一眯,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夏晚宁坐在一旁,听得真切,忍不住插嘴道:“夏晚絮从李老夫人屋里出来,没有直接回花厅吗?怎么跑到国公府的园子里去了?” 王氏没有回答女儿的话,只是盯着香屏,沉声问道:“那丫鬟可还说了别的?” 香屏摇了摇头,“就这些。不过夫人,奴婢觉得蹊跷,怎么会那么巧,北安王爷身边的内侍总管在园子里碰见了大小姐?” “大小姐若真要人带路,随便叫个国公府的下人便是,哪用得着王爷身边的内侍来管?” 王氏微微颔首,她也是这个疑惑。 沉默了片刻,她说:“去外院说一声,老爷回来,请他到内院来。” 香屏应声去了。 夏晚宁看着母亲沉凝的脸色,问道:“娘,夏晚絮跑到国公府的园子里去,是不是又在搞什么名堂?” “我今天才知道,她这个人诡计多端,心肠还歹毒。” 王氏没有接话,眼底翻涌着算计与冷意。 不能再让夏晚絮留在府里了。 这个丫头留在府里一天,就有可能坏她一天的谋划。 且晚宁如今在太子面前已经失了脸面,要想再挽回,更需要她腾出手来仔细筹谋。 夏晚絮这根刺,必须趁早拔了。 第46章 送去田庄避风头 傍晚时分,夏牧谦下衙回府。 他换了官服,净了手,走进内院时,王氏已经沏好了茶,双手奉到他面前。 夏牧谦接过茶盏饮了一口,随口问道:“今日去镇国公府贺寿,如何?” 王氏在他身侧坐下,面上浮现恰到好处的迟疑,像是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她斟酌了片刻,才开口道:“老爷,妾身有一事,不知该不该说?” 夏牧谦看了她一眼,“说。” 王氏叹了口气,一脸忧虑道:“晚絮那丫头,今日不知怎么回事,竟一个人跑到国公府的园子里去了。” “后来,是北安王爷身边的内侍送她回的花厅。” 夏牧谦目光一凝,看着王氏,“你说什么?晚絮和北安王爷身边的内侍?” 王氏点了点头,“是呀,真是蹊跷,难道晚絮知道北安王在园子里,特意去他面前露脸了?” 夏牧谦放下茶盏,眉头微微蹙起,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茶汤里浮沉的叶片上,像在琢磨什么。 王氏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时不时抬眼看他一下,等着他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夏牧谦才抬眸看向王氏,“你问过她了?” 王氏哼了一声,“我哪敢问她?” “老爷,你知道她今日跟我说什么吗?她说老太太在世时给她看过她母亲的画作,还有她母亲的嫁妆单子,她说她知道她母亲有多少嫁妆。” 夏牧谦的眉头猛地一皱,“母亲怎么可能给一个小孩子看这些?” 王氏摇了摇头,面色凝重道:“我本也是这么想的,可她斩钉截铁的,说不定她当真知道些什么。” 夏牧谦沉默片刻,说:“不用管她。” 王氏微微一怔,抬眼看他。 夏牧谦语气冷淡,“如若她见过王爷,王爷他的内侍送她回花厅,那或许王爷对她是满意的。” “既然如此,我们赶紧让她嫁进王府就行。” “她要是惦记着她母亲的嫁妆,嫌之前的嫁妆少,那可以再添一些。” 他知道王氏给晚絮准备的嫁妆肯定不会丰厚,晚絮这是不满了,才特意提起她母亲的嫁妆。 王氏心里自然不乐意。 崔氏的嫁妆大半都是夏牧谦吞了,她不过管着库房里那剩余的一点东西。 如今要再添回去,那等于是从她手里往外掏银子。 可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办,暂时还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夏牧谦争执。 她压了压心头的不快,开口道:“老爷,我倒有一件事想与你商量。” 夏牧谦睨她一眼,“什么事?” 王氏往他那边倾了倾身子,“我看这段时间,要不让晚絮去田庄住一段时间吧?” 夏牧谦目光深沉,“为什么?” 王氏叹了口气,面上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她今日若真的在国公府里私会王爷,那这丫头的胆子比我们想的要大得多,难保她不会再干出别的不体面的事来。” “咱们府上如今正是风口浪尖上,满京城都盯着呢。万一她又闹出什么动静来,坏了的不只是她自己的名声,还有老爷您的脸面。” “不如先送她去田庄住一段时日,等风头过了再说。” 夏牧谦没有立刻接话,目光深沉地看着王氏,像是在掂量她这话里有几分是真为夏家考虑,几分是别有用意。 王氏微垂着眸,神色坦然,等着他做决定。 半晌,夏牧谦收回目光,淡声说:“行,那就送她去田庄吧。” “程戚恒送了和离书过来,再考虑接她回来。” 王氏心中一喜,面上却不显,只是试探着补了一句,“或者等她和王爷的亲事定了,再接她回来?” 夏牧谦点头,“那也行。” 王氏见他松了口,心里总算踏实了几分,站起身道:“那我明日就安排人送她去田庄。” 夏牧谦没有再多说什么。 次日一早,妍玉院里,夏晚絮正坐在窗前用早膳。 月红站在一旁,说:“小姐,张婆子说库房每月月底都会清点打扫,卫妈妈用的一直都是那几个婆子。” “奴婢想着,等月底时,找个机会偷偷去看一眼,看能不能趁乱混进库房里。” 夏晚絮舀了一勺燕窝粥送进嘴里,慢慢咽下去,才开口道:“到时先看看卫妈妈和马总管会不会守着再说。” “若他们盯得紧,便不要冒险。” 月红点了点头,随即又想起一桩事,“小姐,奴婢还打听到了一件事。” “张婆子说,伺候前夫人的下人其实有个丫鬟因为犯了错,被前夫人送去了田庄里,估计现在还在那里。” 夏晚絮正要去夹桂花糕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抬眸看向月红,目光微凝:“可知道那个丫鬟叫什么名字?” 月红摇了摇头,面露遗憾:“奴婢问了,张婆子说不知道。” 夏晚絮垂下眼帘。 那个丫鬟虽然是因为犯了错才被母亲贬去田庄的,但既然曾在母亲身边伺候过,那应当知道不少母亲的事。 如果能找到那个丫鬟,或许能从她口中问出些什么来。 门外忽传来秋水和春水的声音:“夫人。” 夏晚絮抬眸看了月红一眼。 月红会意,快步走到门边,掀开了帘子。 王氏沉着脸走了进来,见夏晚絮坐在桌前喝粥,说:“怎么还没用完早膳?你究竟是什么时辰起的?” 夏晚絮没有起身,只抬眼看了她一下,语气淡淡道:“夫人一大早过来,有事?” 王氏声音冷了几分,“你就是这样对长辈的?” 夏晚絮放下勺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夫人若是不高兴,门在那里。” 王氏胸口一闷,恨不得当场发作。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深吸了一口气,才将那口火气压了下去。 她走到罗汉床另一侧坐下,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夏晚絮看了她一眼,也没吩咐月红上茶,淡声道:“上回夫人来没喝茶,想必是还嫌弃妍玉院的茶叶,那我就不吩咐丫鬟上茶了。” 王氏忍了又忍,告诉自己不能动怒。 等晚宁嫁进了东宫,到时候夏晚絮落在她手里,她想怎么收拾都可以。 剥了她的皮都可以。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你不敬我,那我也不跟你虚与委蛇了。” “现在满京城都在议论你的事,你父亲说送你去田庄住一段时间,避避风头。” 第47章 给程世子递口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外室进门?带嫁妆改嫁王爷被娇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章 魏姨娘又来跪求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月红回来了,回禀道:“小姐,奴婢问过老张家的了。” “她说这附近好几个庄子都是勋贵、宗室的,北安王府和靖安侯府的庄子也在这附近。” 夏晚絮的眸微微一凝。 特意把她送到田庄来,王氏想干什么? 不会是要把程戚恒叫来吧? 报复她害夏晚宁在镇国公府出了丑。 她随即又想到,夏牧谦特意交代马总管派了两个护院跟着她,张庄头两口子看着是忠心的,倒也不用怕程戚恒。 夏晚絮压下心里的思绪,没有再多想。 午膳摆上来的时候,夏晚絮着实吃了一惊。 有野味,也有从附近河里捞上来的鲜鱼、河虾,米饭和蔬菜是庄里种的。 前世今生,她从没吃过这么丰盛又好吃的一顿饭。 她低着头,慢慢地吃着,吃着吃着,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热。 午膳过后,夏晚絮在庄子里闲逛了一圈。 她沿着林间的土路慢慢走了一程,心里难得生出几分难得的安宁。 傍晚时分,她正带着月红在院里散步消食,老张家的忽然急匆匆地从外头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慌张,远远就喊了一声: “大小姐。” 夏晚絮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老张家的快步走到她面前,喘了口气,“小姐,那个……那个魏姨娘来了,跪在庄口,说是来赎罪的,求大小姐原谅。” 夏晚絮眉头一蹙,心中已然明了。 程戚恒能将魏兰竹送到这来,必定是王氏在背后推波助澜。 她本以为王氏的手段不过是克扣吃穿、刻薄言语,如今看来,是她小瞧了这位继母。 竟把程戚恒的妾室送到她的田庄门口来闹,真是卑劣至极。 她眸色冷淡,对老张家的说:“你跟她说,她是程家的姨娘,不是夏家也不是崔家的姨娘,她跪错地方了。” “如果她不肯走,等她装晕倒,你就抬她去靖安侯府的庄子。” 老张家的诧异地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月红在一旁厉声道:“还愣着干嘛?小姐说的还不明白吗?” 老张家的忙点头:“是是是,奴婢这就去让她走。” 说完,老张家的急匆匆地转身往庄口去了。 月红担忧地看着夏晚絮,“小姐,她在我们庄口下跪,周围都是勋贵、宗室的庄子,只怕会引人看笑话。” 夏晚絮淡声说:“程戚恒和王氏都不怕别人看笑话,我怕什么?”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派个小厮回京,把这事告诉老爷。父亲是个精明人,应该想得到这是夫人搞的鬼。” “父亲应该不会放任夫人这么丢夏家的脸,多少肯定会训斥她一顿。” 月红应声去了。 夏晚絮转身回到屋里,在窗边坐下,拿起一卷书翻看起来,神色平静,仿佛根本没有把魏兰竹给她添堵这事放在心上。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月红回来了,手里提着食盒,在桌上摆好晚膳。 菜还没摆完,老张家的就面带惊恐之色地匆匆进来了。 “大小姐,那个魏姨娘真是疯了!” 老张家的喘着气,脸色发白,“她不肯走,突然就在庄口磕头,头都磕破了,流了一脸的血。现在附近庄子的人家都跑到我们庄口看热闹了,里三层外三层的。” “她一边磕头一边喊,说小姐容不下她,不肯回靖安侯府,所以她只能过来跪求小姐回去。” 月红气得脸色发青:“这个贱人!” 夏晚絮放下书卷,眸色微冷。 前世魏兰竹是怎样的? 仗着自己生了程戚恒唯一的儿子,在侯府里对她这个正室夫人盛气凌人,处处拿捏。 她病得下不了床,魏兰竹在侯夫人面前挑拨离间,逼得她不得不强撑着病体每日去给婆母请安。 她吃不下饭,魏兰竹便说她是装病博同情。 她在寒冬里跪祠堂,魏兰竹便带着孩子在外头冷嘲热讽。 那样一个高傲跋扈的人,如今竟也能抛下脸面,当着众人的面磕头求饶。 果真是个不要脸又胆大包天的人,才敢把程戚恒堂堂一个侯府世子骗得团团转。 月红恼道:“小姐,奴婢出去,把她绑去靖安侯府的庄子。” 夏晚絮起身,理了理衣襟,语气淡淡的:“我不出去会一会她,她不会罢休的,押她回程家,她还是会再来。” 说着,她抬步走出了屋,往庄口走去。 天色已经黑了,庄口挂着几盏灯笼,昏黄的光将青石路照得影影绰绰。 但因魏兰竹在崔庄庄口闹了这一场,附近庄子的奴仆农户都跑来看热闹,三三两两聚在路旁,交头接耳地等着看看夏晚絮会不会出来。 有人眼尖,先看见了夏晚絮的身影,低喊道:“那是夏家大小姐吗?” “是夏大小姐出来了。” “没想到夏大小姐长得那么漂亮。” “夏大小姐长得那么好看,程世子怎么还要养外室呀?” “可不是嘛。” “估计夏大小姐性子不好,不讨程世子喜欢吧。” “靖安侯府这种人家,纳几个妾不是应当的事吗?夏大小姐太没有容人之量了。” 那些窃窃私语声在夜色里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显然看客们特兴奋。 等夏晚絮走到庄口,见她一脸冷凛之色,那些人像是被压住了,骤然收了声,一个个低下头去,不敢再吭一声。 夏晚絮站在魏兰竹面前,垂眸看着她。 魏兰竹跪在地上,额头贴地,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来。 灯笼光落在她脸上,额头已经磕破了一块皮,血顺着鼻梁淌下来,在脸颊上蜿蜒出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她看到夏晚絮那双冷淡的眸子,心里翻涌着滔天的恨意。 她是良家女子,不是程家的奴婢。 就因夏晚絮不容她,她不得不像个奴婢一样卑躬屈膝,当着众人的面跪求夏晚絮。 可她别无选择。 兄长说了,世子爷就算伤了身,再也不能有嫡子,但还是要娶正室的,不可能扶妾室为妻,更何况她还是个外室。 她只能听世子爷的话,把夏晚絮求回靖安侯府。 兄长叫她忍一忍,等她的孩子当了世子,她就不用再受夏晚絮的气了。 魏兰竹暗暗深吸一口气,朝着夏晚絮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再次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少夫人,奴来了,您要杀要剐,随您的意。” 第49章 魏姨娘吓跑了 魏兰竹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哭腔:“世子爷是顶天立地的大将军,在边关浴血奋战、保家卫国,他受过多少伤、流过多少血,您是知道的。” “还请少夫人不要怪他。” “他只是怜惜奴,也想让侯爷临死前看一眼孙子,这才将奴和奴生的孩子接进府的。” “奴不过是个卑贱的人,不值得少夫人为奴生气。” 她这番话说完,周围看热闹的人又小声议论起来。 “这个姨娘说得没错呀,程世子保家卫国的大将军,夏大小姐小肚鸡肠,为个妾室胡闹,不给大将军面子,真是太不应该了。” “虽说养外室是程世子不对,可孩子都生了,这个妾室看来也是温顺听话的,作为正室不如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也有人不赞同,压着声音道:“我怎么觉得这个外室很不安分呀?如果真为了程世子好,怎么能跑到这里来当众胡闹?这不是让外人看靖安侯府和夏家的笑话吗?” “是呀,妾室不都是应该安分守己地待在内院吗?怎么跑到外头抛头露面,给正室妻子难堪呢。” 夏晚絮对那些议论充耳不闻,只是冷眼看着魏兰竹,声音带着寒意: “魏兰竹,是程戚恒送你到这来闹的吧?” 旁观的众人又是一阵骚动。 “哎呀,是程世子把这个外室送到这来的?” “这么说也有可能,不然这个姨娘怎么知道夏大小姐在庄子里?” 魏兰竹连忙道:“少夫人,是夏家派人到侯府说少夫人在庄子里,奴这才过来的,世子爷并不知情。” 夏晚絮淡淡地看着她,语气冷淡:“我给你一个机会,现在马上就给我滚,不然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只怕听了回去会睡不安稳,从此日日提心吊胆。” 旁观者面面相觑,有人低声道:“夏大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魏兰竹垂着眸,心里也在疑惑。 夏晚絮这话是什么意思? 应该只是吓唬她的吧。 夏晚絮一个深闺女子,能知道她什么把柄? 于是魏兰竹又磕了一个头,声音凄切:“少夫人,只要您能原谅世子爷,回侯府去,奴就算跪死在这里也甘愿。” 夏晚絮嗤笑一声:“我给过你机会的。” 她上前一步,蹲下身子,凑近魏兰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魏兰竹,程戚恒在边关是如何受的伤?” 魏兰竹心中大骇,猛地抬起头,目露惊恐之色盯着夏晚絮。 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惊惶和恐惧,像是被人在最隐秘的伤疤上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 夏晚絮嘴角泛起一抹冷笑,声音依旧低低的:“离我远点,否则别怪我不客气,我可没有什么菩萨心肠。” 说完,她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魏兰竹。 魏兰竹跪在地上,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直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耳边炸开了。 她直愣愣地抬头看着夏晚絮,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夏晚絮冷声道:“还不给我滚?还是你想让我当众说出你干了什么?” 魏兰竹的心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她几乎是本能地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走,脚步快得踉踉跄跄,像是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她。 围观的众人见状,都愣住了。 “夏大小姐跟她说了什么?她怎么吓成那个样子?” “看来是有什么把柄在夏大小姐手里,理亏了,就赶紧跑了。” 老张家的立刻大声嚷起来:“行了行了,大家快散了吧。那个不要脸的外室不安好心,就是特意来找我家大小姐晦气的。” 她朝庄里的几个婆子使了个眼色,几个婆子便上前赶人。 没热闹看了,那些人自然就散了,三三两两地往回走。 夏晚絮站在庄口,目光随意一扫,忽然顿住了。 青石路对面,夜色里停着一辆玄色马车。 车帘掀开了一角,里头的人正往她这边看。 隔着昏黄的灯笼光,那张面容冷峻清隽,轮廓分明,正是北安王晏辞修。 他那双幽冷的眸子与她对视了一眼,便放下了帘子。 随即,王府的马车无声地驶走了,车轮碾过青石路,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夏晚絮微微蹙了蹙眉,有些尴尬。 王爷是什么时候来的,又看了多少热闹? 月红上前一步,低声道:“小姐,进去吧。” 夏晚絮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算了,反正北安王看过她太多糗事了,也不差这一件。 玄色马车内,晏辞修靠在迎枕上,修长的手指轻轻叩着膝头,脸色幽深,像在琢磨什么。 赵总管坐在一旁,忍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王爷,程世子真是被这个外室害得脸面都没了,竟然跑到这来闹这一出。” 晏辞修冷淡道:“你觉得是那个外室自己跑到这来的?” 赵总管一愣:“难不成是程世子让她来的?” 晏辞修目光微动:“如果不是程戚恒让她来的,她一个良家出身的女子,在侯府里待得好好的,为何要到这来被当众羞辱?” 赵总管想了想,点头道:“王爷说得是。” “不过说来也怪,她怎么突然就吓成那样跑了?” 晏辞修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方才站在灯笼下的夏晚絮,脊背挺直,面容清冷,对着那个跪地的妾室只说了一句话,那人便如见鬼魅般仓皇而逃。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如常。 “是呀,夏晚絮究竟和她说了什么?” 赵总管对夏晚絮的印象不错,忍不住笑道:“看来,夏大小姐还是有些能耐的。” 晏辞修没有再说话,只是垂下了眼帘。 车轮碾过夜色,马车朝着王府田庄的方向驶去。 崔庄内,夏晚絮回到屋里,月红伺候她净了手,又倒了杯热茶递到她手里。 桌上的晚膳已经凉了,老张家的端下去热了,又重新端了上来。 月红一面摆筷,一面忍不住问:“小姐,那个姨娘明天还会不会来呀?” 夏晚絮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平静:“她以后应该不敢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月红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小姐,您刚才跟她说了什么?她怎么怕成那样?” 夏晚絮放下茶盏,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我告诉她,我知道她害人的事。” 月红惊诧地瞪大了眼睛:“小姐,魏姨娘害过人?您是怎么知道的?” 夏晚絮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瞬,随即朝她招了招手:“月红,你过来。” 月红走近,微微俯身。 夏晚絮压低声音道:“魏兰竹和她兄长在边关害过程戚恒,至于害了他什么,你不用知道,只需要知道有这样一件事就行。” 她虽然信任月红,但也知道有些事知道得越多,对这个丫鬟越危险。 月红错愕地怔了片刻,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低声道:“奴婢知道了,这事奴婢会吞在肚子里,不会让任何人知道的。” 夏晚絮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 窗外夜色沉沉,虫鸣声断断续续地从田野里传来。 夏晚絮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心里却转着另一件事。 魏兰竹回程家后,会跟程戚恒怎么交代呢? 第50章 杀了夏晚絮 魏兰竹一路跌跌撞撞地往程家的田庄走,脚下踩到了碎石,也浑然不觉。 走出一段路,路旁的草丛里猛地窜出一个人影,低低叫了一声:“姨娘。” 魏兰竹浑身一颤,差点叫出声来,定睛一看,是她的丫鬟绿云。 绿云借着微弱的月色看清了魏兰竹的脸,顿时吓了一跳,声音都变了调:“姨娘,您的脸……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魏兰竹像是被这话惊醒了一般,猛地抓住绿云的手臂,力道大得指甲都嵌进了绿云的肉里。 绿云吃痛,却不敢挣开,只慌道:“姨娘,您怎么了?” “你赶紧去找我哥,”魏兰竹的声音微微发颤,“叫他马上来见我,快,出事了!” 绿云被她这副模样吓得脸色发白,也不敢多问,连连点头:“奴婢这就去,这就去。” 说着,她转身便跑,脚步又急又快。 魏兰竹站在原地,大口喘了几口气,定了定神,才勉强撑着步子,一步一步走回了庄子。 守门的婆子见她一脸血迹地回来,惊得张大了嘴,却被魏兰竹一个冰冷狠厉的眼神瞪了回去,一个字也不敢多问,连忙低下头退到一旁。 魏兰竹进了屋,反手将门关上,背抵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慢慢走到桌边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想倒杯水喝,手却抖得厉害,茶壶盖和壶口磕碰着,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响。 她索性放下茶壶,双手交握着放在膝上,死死攥紧,可手指还是止不住地抖。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夏晚絮怎么会知道的? 夏晚絮怎么会知道的? 她坐不住,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坐回去,坐不到片刻又猛地站起来,在桌前来回踱步。 烛火被她的衣摆带起的风拂得摇摇晃晃,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映在墙壁上,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焦躁不安的兽。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推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魏兰竹的兄长,魏元威。 他一身深褐色短打,腰间挂着一把短刀,面容方正,眉宇间却带着一股常年行伍之人特有的冷厉。 他一进门便看见魏兰竹额头破了皮,血迹已干涸成暗红色,顺着鼻梁蜿蜒而下,在惨白的脸上格外刺目。 魏元威脚步一顿,瞳孔微缩:“妹妹,你的脸怎么了?夏晚絮伤了你?” 魏兰竹看见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一般,急步上前,双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又急又颤:“哥,出大事了!夏晚絮知道世子爷是我们……” “妹妹。”魏元威眸色一沉,截断了她的话。 他转身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廊下无人,又扬声朝门外道:“绿云,守着门,不许任何人靠近。” 外头传来绿云低低的应声:“是,大爷。” 魏元威这才将门关上,走回魏兰竹面前,压低了声音:“你在说什么?” 魏兰竹的手还在抖,攥着他的手臂不肯松开,“夏晚絮知道世子爷是我们伤的!哥,她知道!” 魏元威眉头拧得死紧,盯着她:“怎么可能?世子爷都不知道,她一个深闺女子怎么可能知道?” 他顿了顿,又道:“你不是去夏家的庄子求夏晚絮回侯府的吗?怎么弄成了这副样子?” 魏兰竹松开他的手臂,转身在屋里又急急走了两步,又猛地站住,回过头来看着他,眼眶泛红,“她在我耳边说的,我没听错。” “她说,魏兰竹,程戚恒在边关是如何受的伤?” 她重复这句话时,声音还在发颤,像是光说出来都叫她心惊胆战。 魏元威听了,心中也是一跳,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沉默了片刻,才沉声问:“她就说了这一句?” 魏兰竹猛点头:“对,就这一句。” 魏元威垂眸想了片刻,抬眼看她,“这句话会不会是别的意思?是你想多了?” “你想,那件事,除了你我,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连世子爷自己都不知道是我们动的手,夏晚絮一个刚嫁进侯府不到一日就闹和离的人,她能知道什么?” 魏兰竹却急得跺了跺脚,“她叫我滚,还威胁我说她会当众说出我干了什么。哥,你听听这话,那不是她知道了什么吗?” 魏元威脸上浮起一层阴鸷之色,走到椅子前坐下,垂眸想了许久。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那张本就带着几分凶相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半晌,他抬眸看向魏兰竹,“会不会是别的事,不是那件事?” 魏兰竹一愣:“别的事?” “你在靖安侯府,是不是还干了什么?” 魏兰竹想了想,迟疑道:“我在侯府能干什么?我……我不过是给了点银子给外院的婆子,让她帮我留意世子的行踪。” 她顿了顿,看着魏元威:“哥,你觉得夏晚絮威胁我的,是这个事?那和世子爷受伤可没有关系啊。” 魏元威脸上的阴鸷之色越来越浓,沉声道:“夏晚絮不可能知道那件事,肯定是别的事。” 他抬眼看向魏兰竹,目光冷厉如刀:“不过,不管是什么事,以防万一,我们必须解决掉这个隐患。” 魏兰竹心口猛地一跳,既恐惧又兴奋,声音不觉压得更低了:“哥,你想干嘛?” 魏元威面上浮起一层毫不掩饰的杀意:“死人才不会乱说话。” 魏兰竹倒抽了一口凉气,后背窜上一阵寒意,可紧接着,那股寒意便被一股痛快取代了。 杀了夏晚絮。 杀了她,世子爷应该就死心了,不会再逼着她卑躬屈膝地去求那个贱人回来。 这些日子,她跪也跪了,头也磕了,脸面也丢尽了,可夏晚絮那个贱人还是不肯松口。 世子爷对夏晚絮有情意,她看得出来。 不然,夏晚絮克死了侯爷,又闹着和离,侯夫人厌恶她,世子爷没有理由还要她当主母。 京中又不是没有知书达理的官宦人家的嫡女,世子爷大可另娶一个。 可他没有,他偏要夏晚絮。 魏兰竹想到这里,面容不由微微狰狞起来:“哥,那可如何下手?” 魏元威沉声道:“别急,得等个好机会,刚好夏晚絮在庄子里,我们总会找到好的时机。” 魏兰竹点头:“我听哥的。” 第51章 夏晚絮夜遇王爷 魏兰竹顿了顿,又问:“那我还去夏家的庄子吗?世子爷那边……” 魏元威看了她一眼:“你额头都这样了,可以装病。” “歇着吧,哥走了。” 说完,他不再多留,起身走了出去。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屋内只剩魏兰竹一个人站在桌边,望着跳动的烛火,嘴角缓缓浮起一丝冷笑。 夏晚絮,是你自己非要找死,可怪不得我。 崔庄内。 夜已深,万籁俱寂。 夏晚絮躺在内室的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田庄的床褥虽是新的,可她认床,况且心中又装着许多事,搅得她难以安眠。 她闭着眼躺了一会儿,耳畔忽然隐隐约约传来一阵乐声。 那声音极轻极远,隔着夜色和林木传过来,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吹笛。 她侧耳细听了一会儿,那笛声时有时无,旋律悠扬,却又透着一股说不清的苍凉,像是被夜风裹着,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她越听越清醒,索性掀开被子坐起身来,下了床,掀帘走出内室。 外室矮榻上,月红正睡得迷迷糊糊,听到动静便醒了过来。 她揉了揉眼睛,见夏晚絮站在那里,忙坐起身来:“小姐,怎么了?” 夏晚絮道:“我睡不着,出去走走。” 月红连忙下榻,取了件厚实的外衣给夏晚絮披上,自己也胡乱套了件外衣,主仆二人便轻手轻脚地出了屋。 院子里月色清浅,风里带着草木的湿润气息。 夏晚絮侧耳听了片刻,那笛声似乎是从内院通往林子的角门外传来的。 她抬步朝角门走去。 守角门的婆子正靠在门板上打瞌睡,听到脚步声猛地惊醒,揉了揉眼,见是夏晚絮,连忙站起来:“大小姐?” 夏晚絮淡声道:“开门。” 婆子面露迟疑:“大小姐,外头是林子,黑灯瞎火的……” “白日我不是去逛过吗?不是说没有什么猛兽?”夏晚絮语气平静,“开门吧。” 婆子见她执意要出去,也不敢再拦,只好掏出钥匙开了门。 她想着,这片林子是当年崔家和王府一道种起来的,外围有王府的护院守着,应当不会有什么闲杂人等闯进来。 夏晚絮主仆二人出了角门,走进了林子里。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银白。 林间小径蜿蜒曲折,两旁是密密匝匝的树木,夜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月红提着灯笼跟在夏晚絮身侧,四下望了望,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脖子:“小姐,这么黑,您真要进去?” 夏晚絮脚步未停,语气平淡:“怕什么,人比鬼可怕。” 月红不明白小姐这话什么意思,人怎么会比鬼还可怕呢。 但她也不再说什么,只是紧紧跟在夏晚絮身侧。 走了几步,夏晚絮忽然发现那笛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像是一阵风吹过便散了,再也听不见。 她停下脚步,侧耳听了片刻,四周只有虫鸣声和风声。 她想了想,道:“去河边看看吧,白日没去成。” 说着,她回过头,对那站在角门边张望的婆子道:“你出来,带路,带我们去河边。” 那婆子不敢怠慢,连忙走出角门,小跑到前头引路。 主仆三人沿着林间小径往河边走去。 走了约莫一刻钟,夏晚絮忽然又听到了那笛声。 这回比方才清晰了许多,悠扬的旋律穿过夜色,像是离得近了些。 月红因为心里害怕,一直没留意周遭的声响,见夏晚絮停下脚步,忙问道:“小姐,怎么了?” 夏晚絮没答话,侧耳细听了一会儿,那笛声婉转低回,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你们听到了吗?” 月红吓了一跳,“小姐,您听到了什么?” 引路的婆子倒是开了口:“大小姐说的可是笛声?老奴在角门守夜时经常听到,也不知是谁夜里在吹,倒是好听的。” 主仆三人又走了一程,林木渐疏,眼前豁然开朗。 月光洒在河面上,碎银一般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河边站着一道高大的身影,负手而立,手中执着一管竹笛,正对着河水吹奏。 月光落在他身上,将那张侧脸的轮廓勾勒得分明而冷峻。 夏晚絮脚步一顿,觉得那背影有些眼熟。 她尚未开口,林间忽然闪出一道身影,是个带刀的护卫,横在她们面前,沉声道:“什么人?” 引路的婆子吓了一跳,看清了那护卫的装束,认出是王府的人,连忙躬身道:“大人,我们是崔庄的。” 护卫目光在夏晚絮脸上扫了一眼,没说话,但也没让路。 夏晚絮望着河边那道身影,心中已然明了。 是北安王。 大半夜的,他竟然在这河边吹笛? 那笛声确实悦耳动听,技艺娴熟高超,可那曲调里透着的悲凉,却是怎么都掩不住的。 引路的婆子低声道:“大小姐,是王爷,咱们赶紧回去吧。” 夏晚絮却站在原地没有动,望着那道身影,怔怔出神。 忽然,笛声断了。 河边那道身影缓缓转过身来,隔着几步的距离,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双幽深的眸子在月色下愈发显得冷冽,却并不锋利,只是淡淡地看着她。 北安王开口了,声音低沉,在夜色里格外清晰:“过来。” 夏晚絮回过神来,连忙屈膝行了一礼:“民女打扰了王爷的雅兴,这就离开。” 她正要转身,北安王的声音又响起来,不容置疑:“我叫你过来。” 夏晚絮微微一怔,那护卫开口道:“夏大小姐,王爷请您过去。” 夏晚絮抿了抿唇,心想扰了他的雅兴,他不会是要训斥她一顿吧? 她侧过头,对月红和那婆子低声道:“你们在此处等着。” 说罢,她提步朝河边走去。 她走到离晏辞修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垂眸道:“民女不知是王爷在此吹笛,所以才……” 晏辞修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淡淡的:“大半夜的,你不睡觉,在林子里乱走,也不怕?” 夏晚絮听出他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如实答道:“睡不着,在屋里听到笛声,便出来看看。” “这片林子是崔家和王府一道建的,有王府的护卫守着,自然不怕。” 晏辞修没有说话,只是深深沉沉地看着她。 第52章 娶进王府当个侧妃 月光将晏辞修那张本就冷峻的面容映得清隽,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幽黑,像是望不见底的深潭。 夏晚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没话找话道:“王爷,您也睡不着?” 晏辞修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忽然问了一句:“你跟程戚恒那个外室说了什么,她吓成那样?” 夏晚絮心想,你离得那么远,竟还看见我跟魏兰竹说了话? 她面上却不显,回道:“我说,你若是求我回靖安侯府当世子夫人,那我就让你儿子日日在我身边跪下奉茶伺候,稍惹我不高兴,我就家法惩治。” “她听了,便吓得跑了。” 晏辞修看着她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冷笑了一声,语气讥诮:“那外室若生的是个女娃,主母在内院苛待,程戚恒倒未必会管。” “可她生的是个儿子,程戚恒明显看重这个儿子,不然也不会在新婚夜把人接进府。” “你拿这话吓她,她能信?” 夏晚絮被他毫不留情地戳穿了谎话,脸上却依旧平静如水,只是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晏辞修看着她,目光审视,又开口了:“夏晚絮,你嘴里还有句实话吗?” 夏晚絮抬眸看了他一眼,认真道:“王爷,我与您说的真是实话,还请您听进去。” 她心里明白,只有北安王才能阻止程戚欢当太子妃。 若真让程戚欢进了东宫,程戚恒权势更大,等太子登基,京中还有谁能与程戚恒抗衡? 晏辞修目光微动,又问道:“你真要和程戚恒和离?” 夏晚絮点头:“没错,王爷,您要帮我吗?” 晏辞修呵了一声,“那是你的事,我为何要帮你?” “我看你挺有能耐的,应当不需要帮忙。” 夏晚絮抿了抿唇,认真地看着他:“王爷,我可是告诉了你一件很重要的事,你别不当回事。” “您也知道的,若程戚欢当了太子妃,皇上说不定会把兵权给程戚恒。” 晏辞修眸色骤然一凝。 他盯着她,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是要将她从里到外剥开来看个清楚。 她在说什么? 一个闺阁女子,竟敢在他面前议论朝堂之事,连皇上的心思都敢揣测。 简直是疯了。 晏辞修忽然伸出手,捏住了夏晚絮的下巴。 他的动作并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迫使她微微抬起头来。 夏晚絮猝不及防,杏眸猛地睁大了,瞳孔里映着月光和他那张冷峻的面容,呼吸都顿了一瞬。 晏辞修低头看着她,嗤笑一声:“原来你胆子也没那么大。” 说着,他松开了手,退后半步,捏过夏晚絮的手指摩挲了几下,刚才那种细嫩的触感仍残留在他指腹。 夏晚絮回过神来,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定了定神才道:“王爷突然来这么一下,谁都会吓着。” 晏辞修看着她,目光里那点戏谑渐渐敛去,语气也恢复了平日的淡漠: “说吧,你真正的意图是什么?” 夏晚絮收敛了神色,认真地迎上他的目光:“我希望王爷能拿回兵权,别让程戚恒得势。” 晏辞修闻言,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夏晚絮心头微微一跳。 “程戚恒不过养了个外室,你就这么恨他?”他问道。 夏晚絮摇了摇头:“此人心术不正,品性卑劣,不是好人。” 晏辞修看着她,语气里带着饶有兴致的意味:“难道我就是好人?” 夏晚絮心想,前世你救过我,你当然是好人。 “我相信王爷不会害人。” 晏辞修没有说话。 月光下,他那双幽深的眼睛落在她脸上,像是要看穿她心里所有的念头。 片刻后,他忽然朝她倾过身来,压低了声音:“如果你希望我拿回兵权,那我就得和皇上作对,你明白吗?” 夏晚絮心口猛地一颤,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拿回兵权,便等于与皇上作对。 与皇上作对,那便等于谋逆篡位。 晏辞修倾着身,目光紧锁着她的眼睛,低声问道:“怎么,怕了?” 夏晚絮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声音却依旧平稳:“我不懂朝堂上的事,我只是觉得程戚恒不是好人罢了。” 晏辞修看了她一会儿,缓缓直起身来,负手而立。 他望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河面,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既然他不是好人,那我可不能让他妹妹当王妃。” “可也不能让她当太子妃。” “宫里又要我娶亲,夏晚絮,你说本王该怎么办?” 夏晚絮怔了一瞬,垂下了眼帘,沉默不语。 前世北安王最终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这一世应当也能,她何必多嘴。 她若贸然给他建议,他反倒会怀疑她别有意图。 晏辞修盯着她,目光深沉,像是要将她心思看透。 “夏晚絮,要不本王娶了你?” 夏晚絮猛地抬起头,错愕地看着他,那双杏眸骤然睁大,瞳孔里映着月光和他那张冷峻的面容。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晏辞修将她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尽收眼底,心里冷呵了一声。 他也不再多说,转身便走。 两名护卫立刻从暗处跟上,脚步无声而迅捷。 赵总管也忽然从树影后走了出来,快步跟上了晏辞修,垂着头,一言不发地跟在主子身后 夏晚絮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那道玄色的身影消失在林间暗影里。 她脑子里嗡嗡的,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王爷这是……怀疑我想当王妃? 她咬了咬唇,心里乱糟糟的。 以后可离他远些,免得他再生出这种误会来。 可转念一想,她还想求他帮她建女户呢,和他疏远了,以后怎么开得了口?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月红和那婆子正焦急地张望着,见她回来了,月红连忙迎上来,“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吓死奴婢了。” 夏晚絮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淡声道:“王爷帮过我,你怕什么。” “走吧,回去。” 另一边,晏辞修走在林间,脚步沉稳,面色清冷,看不出半分情绪。 赵总管紧紧跟在他身后,忍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王爷,奴才倒是有个主意。” 晏辞修头也不回,语气冷淡:“有话就说,别故弄玄虚。” 赵总管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快走两步凑近了些,“王爷,如若您喜欢夏大小姐,不如娶进王府当个侧妃。” “只要王府里有了女眷,也就能暂时应付宫里那头的催逼了。” 第53章 程戚恒真没用 晏辞修脚步微微一顿,侧目看了他一眼,语气冰冷:“你要本王娶一个和离过的女人?” 赵总管脸色一僵,噎了一下。 夏大小姐还没和离呢,王爷您就和她走得那么近了,这不是对她有意思吗? 在赵总管看来,自家王爷就是口是心非。 他斟酌着措辞,又补了一句:“王爷,奴才打听过了,夏大小姐和程世子还没圆房呢。” “当王妃自然是不行,可当个侧妃倒是可以的。” 晏辞修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 赵总管跟在他身后,偷偷觑着他的脸色,却什么也看不出来,月光下那张侧脸冷峻如常。 晏辞修垂着眼,月色下眸光沉了沉。 夏晚絮接近他,应当只是想利用他帮她摆脱靖安侯府,从未想过要进王府成为他的女人。 他只是不明白,京中人人都觉得他冷酷无情、生人勿近,她为何会认定他会帮她? 说她傻,可她做出来的事可不傻。 算计她妹妹那番手段,聪明又大胆,一个深闺女子,竟有这份胆识和心计。 次日一大早,天光刚亮透,夏牧谦便穿着官服,沉着脸走进了福荫堂。 王氏正坐在桌前用早膳,手里端着燕窝粥,见夏牧谦进来,忙搁下碗起身,诧异道: “老爷,您怎么还没去上朝?今日不是有早朝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打量夏牧谦的脸色,见他眉心紧拧、目光沉冷,明显带着怒意,心中一紧。 夏牧谦走到太师椅前坐下,也不接她递来的茶,冷声道:“你把晚絮在庄子里的事,告诉靖安侯府了?” 王氏心里咯噔一下。 程戚恒这是去找夏晚絮麻烦了。 她面上却迅速浮起惊讶之色,瞪圆了眼睛:“老爷,您这话从何说起?” “晚絮要和离,我怎么可能把她的行踪告诉靖安侯府?我疯了吗?” 夏牧谦冷冷地盯着她,目光如刀:“昨日程戚恒那个外室,跑到崔庄门口去闹了一通,跪在地上磕头求晚絮回侯府,你别告诉我,你对此事一无所知?” 王氏面上却仍是那副冤枉的神色,语气委屈:“老爷,您就是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做这种事啊。” “晚絮和离之后,您打算让她嫁进北安王府,这事我心里清楚着呢。我巴不得她赶紧和离,好让您早日高升,怎么会在这节骨眼上给她添堵?” 她叹了口气:“定是靖安侯府那边自己打听到的,或者……晚絮自己叫人传了信过去也不一定。那丫头如今主意大得很,什么事干不出来?” 夏牧谦没有接她这话,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的审视毫不遮掩。 王氏被他看得后背发紧,却硬撑着没有移开视线,面上那副委屈的神色也维持得恰到好处。 夏牧谦收回目光,语气冷硬:“我不管这事是谁做的,我警告你,别给我找事。” “晚絮是一定要和离的,然后嫁进北安王府,你可不许坏我的大事。” 他顿了顿,又道:“我已经叫马总管再派两个护院过去守着了。” “侯爷的头七已过,和离书的事不能再拖,这两日你催一催靖安侯府,叫他们赶紧把和离书送过来。” 说完,他也不等王氏答话,起身便往外走,显然心里已经认定了是王氏在背后搞鬼,根本不打算给她辩解的机会。 王氏站在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脸上的委屈之色渐渐褪去,不以为然地撇嘴。 她转身走回桌边坐下,端起那碗燕窝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慢悠悠地咽了下去,才自言自语般低声道: “程戚恒真是没用,就派了个姨娘过去闹,还不是随便夏晚絮拿捏?亏他还是个在边关打过仗的大将军,连个女人都对付不了,真是笑话。” 崔庄的鸡鸣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夏晚絮被吵醒了,翻了个身,却再也睡不着,索性起了床。 月红端了热水进来伺候她洗漱,说:“小姐,老张家的方才来问,花慧那边,您今日何时见她?” 夏晚絮走到妆台前坐下,望着铜镜里那张清冷的面容,淡声道:“用过早膳,就叫她过来吧。” 月红应了声是,站在她身后,拿起梳子,替她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 早膳后,老张家的便领着一个四十左右的妇人进了屋。 那妇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绾得齐整,模样还算周正,只是目光飞快地扫了夏晚絮一眼,目中明显闪过一抹惊诧之色。 她没料到,这位从未谋面的大小姐,竟生得这样像当年的夫人。 花慧很快便垂下眼帘,膝盖一弯,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磕了个头:“奴婢花慧,见过大小姐。” 夏晚絮端坐在椅子上,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身上,一眼便看出这个曾经在母亲身边伺候的丫鬟并不稳重。 那双眼珠子转得太活泛,不是个安分的人。 怪不得母亲会将她打发到庄子里来。 夏晚絮面上不露分毫,淡声道:“起来说话吧。” 花慧又磕了个头,这才站起身来,微垂着脖子,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规规矩矩地站着,可那双眼睛却还是忍不住悄悄往夏晚絮脸上瞟。 夏晚絮看了一眼月红。 月红会意,转身走到门口,对老张家的道:“张婶子,小姐这里没什么事了,您先去忙吧。” 老张家的会意,应了一声,便转身退了出去。 门轻轻带上。 花慧见状,方才那点松弛的神色顿时敛了,脊背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些。 大小姐把她单独留下,显然不是只为了寒暄问话。 夏晚絮不看她,也不急着问话,只是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茶。 花慧站在那儿,心里更加紧张起来,手心微微沁出了汗。 夏晚絮这才抬眼看向她,语气淡淡的:“你在我母亲身边伺候了几年?是我母亲从崔家带到夏家的陪嫁丫鬟?” 花慧连忙点头:“回大小姐,奴婢是夫人的陪嫁丫鬟,十四岁就在夫人身边伺候了。” 夏晚絮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那你为何被我母亲打发到庄子里来?” 花慧明显迟疑了一下,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来:“奴婢……打破了老爷很喜欢的一只茶盏,老爷动了怒,夫人便将奴婢送到了庄子里。” 夏晚絮一听便知道,这丫鬟没有说实话。 第54章 魏姨娘的兄长 以前服侍过母亲的老仆人曾跟夏晚絮说过,她母亲是个最良善温和不过的主子。 对下人从不打骂,所以不可能因为一只茶盏便把身边伺候多年的陪嫁丫鬟打发到庄子来。 这花慧不是老实人。 但眼下还不是发作的时候,她还有事要问。 她淡声道:“我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花慧暗暗松了口气,连忙道:“夫人是个极好的人,待下人宽厚,从不打骂。” “夫人性子虽温婉,却也有自己的傲骨,从不在老爷面前低声下气。” 夏晚絮眸色微动,追问了一句:“我母亲是正室夫人,为何要在我父亲面前低声下气?” 花慧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因……因为老爷嫌弃夫人是商贾出身。” “府里的下人都知道的,老爷虽娶了夫人,心里却始终觉得夫人的出身配不上夏家的门第。” 夏晚絮听了,心头泛起一阵冷笑。 夏牧谦何其虚伪,一面贪图她母亲丰厚的嫁妆,一面又嫌弃她母亲商贾出身。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然后像是随口一问般,淡淡道: “我母亲的嫁妆单子,你可曾见过?” 花慧明显一怔,抬眸看了夏晚絮一眼,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起这个。 她迟疑了片刻,才试探着反问了一句:“大小姐,您是不是没拿到夫人的嫁妆?” 夏晚絮冷声道:“你只管回答我的问题,别问那么多。” 花慧被她那冷冰冰的语气吓得一缩,连忙垂下头去,说:“是,奴婢没见过嫁妆单子,但奴婢知道夫人的嫁妆都有哪些。” 她顿了顿,慢慢说道:“老太爷将大半家产都给了夫人,田地有上千亩,铺子有十几间。” “除了这个庄子,江南那边还有一个庄子,至于银票、金银器物和字画,那就更不用说了。” “总之,夫人的嫁妆加起来,少说也有上百万两。” 夏晚絮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上百万两。 王氏给她备的那副嫁妆,不过一万两银子,铺子一间没有,只有一个别院,不仅小,还年久失修,市价不到一千两。 她垂着眼,心头泛起一阵冰冷。 花慧见夏晚絮不说话,忍不住又悄悄抬眸看了她一眼,见她面色沉冷,欲言又止。 夏晚絮瞥她一眼,淡声说:“有话就说,不必犹豫。” 花慧像是豁出去了一般,说:“十年前,有个夫人身边伺候的老妈妈曾来庄子里看过奴婢,跟奴婢说了一件事。” “她说,夫人的嫁妆,大多都被老爷挪用了。” 夏晚絮的眸色倏地一冷。 她并不意外。 花慧见夏晚絮脸色冷得吓人,又补了一句:“大小姐,若您想拿回夫人的嫁妆,恐怕没那么容易。” “东西入了老爷的手,便如同石沉大海,再想捞回来,难如登天。” 夏晚絮没有接话,只是冷冷淡淡地看着她。 花慧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连忙低下头去,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夏晚絮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一个被主子打发到庄子来的丫鬟,若说她还对母亲忠心耿耿,那是不可能的。 可她敢在自己面前说夏牧谦的坏话,那便说明她对夏牧谦有怨气。 夏晚絮放下茶盏,抬眼看着她,语气平淡,:“你是不是有什么委屈要跟我说?” 花慧猛地抬起头,对上夏晚絮那双清冷的眸子,嘴唇翕动了几下。 最终,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她说:“大小姐,奴婢不想再在庄子里待了。” “奴婢求大小姐,带奴婢回府里去吧,奴婢什么活都能干,什么苦都能吃。” 夏晚絮淡声说:“我会考虑的,你下去吧。” 花慧听了,面露喜色,行了一礼,“多谢大小姐,奴婢告退。” 月红见她走远了,才低声问道:“小姐,您信她的话?” 夏晚絮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放下茶盏后才淡声道:“自然是不能全信。” 月红想了想,又问:“那您要带她回府吗?” 夏晚絮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这人不老实,我何必带回府给自己找麻烦。” “你看能不能在庄子里查一查,当年我母亲为何会打发她到庄子里来。” 月红应了声“是”。 夏晚絮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出去走走吧。” 主仆二人出了屋,沿着庄内的小径往外走。 夏晚絮走在田埂上,望着那一望无际的稻田,心头那些沉甸甸的思绪似乎也随着这清风被吹散了一些。 拐过一片齐人高的玉米地时,夏晚絮脚步忽然一顿。 前方田埂尽头,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 那人穿着一身深褐色的短打,腰间挂着一把短刀,身材魁梧壮实,像一堵墙似的立在田埂上,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 那双眼睛阴沉沉的,像是暗处蛰伏的猛兽,带着一股令人不适的压迫感。 夏晚絮觉得那人有些眼熟,又往前走了几步,待看清了那张方正粗犷的面容,她的目光骤然一凝,心头猛地一紧。 魏元威。 魏兰竹的兄长。 前世她在靖安侯府时,曾远远见过他几回。 他是程戚恒身边的得力臂膀,替程戚恒办了不少见不得光的勾当。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般盯着她看,显然是认得她的,或者说,是专程来找她的。 应该是昨日她跟魏兰竹说了那句话,魏兰竹吓得告诉了她兄长。 月红也看见了魏元威,见他直勾勾地盯着夏晚絮看,那眼神阴沉沉的,心里顿时不安,连忙扯了扯夏晚絮的袖子。 “小姐,那人盯着您看,只怕是不怀好意,咱们赶紧回去吧。” 夏晚絮却站着不动,目光冷静地打量着魏元威。 魏元威也看着她,两人隔着十几步远的距离对视,一个冷沉,一个警惕。 夏晚絮吩咐身后的护院过去问问他为什么在这里。 护院应声大步走了过去,跟魏元威说了几句话,转身回来。 “大小姐,他说他是附近庄子上的人,口渴了,想进庄子讨口水喝。” 夏晚絮嘴角泛冷笑,反问那护院,“你觉得他说的是实话?” 那护院一怔,仔细想了想,脸色渐渐严肃起来,“大小姐,这确实有些不对劲。” “这一带都是田庄,田间地头就有水渠,若真想喝水,随便捧两口就是了,何必巴巴地跑来找人讨水?” 第55章 你想杀我 夏晚絮抬步朝魏元威走去。 月红吓了一跳,连忙跟上,“小姐,您过去干嘛?” 夏晚絮脚步未停,语气平淡:“别怕,等会儿该怕的是他。” 月红和两个护院紧紧跟着她,寸步不离。 夏晚絮在离魏元威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目光清冷地落在他脸上, “魏元威,魏兰竹没把我说的那句话转告你吗?你怎么还敢来找我麻烦?” 魏元威瞳孔骤然一缩。 他的脸色瞬间僵住了,像被人一盆冰水兜头浇下,那双阴沉的眼睛里翻涌着惊骇。 他死死盯着夏晚絮。 她怎么会认识我? 连名字都叫得出来。 夏晚絮看着他脸上那副震惊的神色,嘴角的冷笑更深了,声音带着一股慑人的寒意: “怎么,你想杀我?” 月红和两个护院同时大惊失色。 虽然不明白夏晚絮为何会这么说,但三人几乎是本能地同时上前,横在了夏晚絮和魏元威之间。 魏元威脸色几经变幻。 他向来城府极深,杀人放火的事做过不少,自认心性足够沉稳,可此刻面对夏晚絮那双冷得像刀锋的眼睛,他竟觉得后背隐隐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勉强定了定神,扯出一抹憨厚的笑来,拱了拱手道: “这位姑娘,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不过是想讨点水喝。” 夏晚絮看着他那副强撑出来的镇定,心中冷嗤一声。 前世她曾在侯府后院远远见过此人一面。 那时她便听侯府的下人私下议论,说魏元威是程戚恒手里最锋利的刀,替程戚恒办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事,杀人如麻,手上沾的血不知有多少。 夏晚絮没有退让,依旧冷冷地盯着他,“你若只是讨水喝,那便直说讨水喝,为何一见我便盯着看?” “这一片田庄里,难道就只有我一个活人?” 魏元威的脸色微微僵了一瞬。 夏晚絮继续道:“我劝你最好收起你那点心思,若我出了什么事,衙门先查的必定是你和魏兰竹,一个都跑不掉。” 魏元威面上那层憨厚的神色终于挂不住了,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眼底的阴沉翻涌上来,几乎要压不住。 可他到底是个老练的,知道此刻不是动手的时机。 夏晚絮身边有两个带刀的护院,又是在田庄的地界上,若是真闹出了人命,他根本脱不了身。 他咬了咬牙,压下心头的杀意,拱了拱手,挤出勉强的笑:“姑娘既不肯给水喝,那在下也不便多留,这就走。”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又急又快。 月红和两个护院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彻底消失在玉米地尽头,才稍稍松了口气。 月红转过身,脸色还发着白,声音微微发颤:“小姐,您怎么知道那人想杀您?他是谁?” 夏晚絮望着魏元威消失的方向,眸色沉冷,“他是魏兰竹的兄长,日后如果我出了事,就是他和魏兰竹还有程戚恒干的。” 月红吓得张嘴说不出话来。 夏晚絮转过身,往回走,语气平静,“回去吧。” 北安王府的庄子。 望楼上的风裹着田野里潮湿的泥腥气扑面而来,吹得晏辞修玄色衣袍的下摆微微翻动。 他手扶栏杆,眸光冷凝地望着崔庄田边的方向,夏晚絮的身影在青绿的玉米地旁显得格外纤弱。 晏辞修垂下眼帘,指尖在栏杆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冷淡地开口:“去查查那人是谁,和夏晚絮说了什么。” 赵总管站在他身侧,闻言连忙躬身应道:“是,王爷,老奴这就吩咐人去查。” 他说着,转身走到望楼边缘,朝下方招了招手,一个守在楼下的护卫快步上前,赵总管低声交代了几句,那护卫便转身大步往田庄方向去了。 晏辞修依旧站在望楼上,目光没有移开。 夏晚絮已经转了身,慢悠悠地往回走,步子平稳。 晏辞修眸色深凝,一直望着那道身影走进崔庄的院门,又穿过院子,进了正房。 赵总管站在一旁,见他面色沉凝,凑近半步,“王爷,看那人打扮,像是附近的农户,又或是猎户,兴许只是路过田边,恰好碰上了夏大小姐。” 晏辞修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目光轻飘飘的,却叫赵总管后背一紧。 “你觉得夏晚絮会主动上前跟一个农户或猎户说话?” 赵总管噎了一下,垂着手赔笑道:“王爷说得是,是奴才想岔了。” 可他心里却不这样认为。 夏大小姐与一般的闺秀不大一样,不仅胆子大,还古怪得很。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护卫回来了,禀报:“王爷,那人走得极快,等我们的人追到田边时,已经不见踪影了。” “问了田边的农户,有人说他想讨水喝,后来夏大小姐过去跟他说了几句话,他便走了,那么快就不见了踪影,应该是常年习武的,不是普通人。” 晏辞修语气冷淡:“讨水喝?这附近那么多水源,田间地头就有水渠,他需要特意跟夏大小姐讨水喝?” “继续查他的行踪,翻遍这一带的庄子,也要把人找出来。” 护卫肃然应声去了。 崔庄正房内,夏晚絮坐在临窗的矮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 月红端了茶上来,担忧道:“小姐,魏姨娘的兄长看样子不是什么好人,他若真对您不怀好意,我们可不能大意。” “奴婢看您最近还是别出门了,若有什么事,让奴婢和护院去办就好。” “要不,奴婢这就递信回京,让老爷再多派几个护院过来?” 夏晚絮目光落在月红那张满是担忧的脸上,沉默了片刻,将书卷合上放在膝头。 “拿笔墨来。” 月红应声,转身快步去了厢房,不一会儿便端着笔墨纸砚过来,在桌几上铺开。 夏晚絮执笔,写了封信,将信递给月红,“派个小厮,把这封信送去靖安侯府,交给程戚恒。” 月红接过信,小心地拢在袖中,“小姐是打算让世子爷管住魏姨娘和她的兄长?” 夏晚絮将笔搁回笔架上,淡声道:“魏兰竹给我找麻烦,这麻烦是程戚恒送来的,那我自然也得送个麻烦给他。” 第56章 程戚恒惊恐 程家庄。 魏元威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 魏兰竹正心绪不宁地坐在罗汉床上,见他进来,脸色不对,猛地站起身。 “哥?” 魏元威走到罗汉床另一侧坐下,阴沉着脸,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盏茶,仰头猛灌了几口,将茶盏重重放回桌几上,发出一声沉响。 他抹了一把嘴,沉声道:“夏晚絮竟然认识我。” 魏兰竹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她……她怎么会认识你?哥,你去见她了?” 魏元威面色铁青,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我站在田边远远看她,她竟然朝我走过来,开口就叫出了我的名字,还知道我是你哥。” 他顿了顿,皱眉道,“实在太邪门了,我从未在她面前露过面,她一个深闺女子,怎会认得我?” “她还问我是不是要杀她。” 魏兰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腿一软,连连后退了两步,重重跌坐在罗汉床上。 “完了,完了,哥,她肯定是知道世子爷是我们伤的。” 魏元威眼底翻涌着阴鸷之色,“得赶紧动手了,那庄子里虽然有护院,但好对付。” 魏兰竹猛地抬头看他,目光里透着惊惶和狠毒。 兄长跟随世子爷在边关打仗,刀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自然是有一身好功夫,不过几个护院,她兄长随意就可捏死了。 北安王府的庄子。 晏辞修站在书案后,正执笔垂眸画一幅远山图。 赵总管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在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垂着手,不敢出声打扰。 他默默候着,目光却忍不住往画上瞟了一眼,心道王爷这画技越发精进了,比那些所谓的名家也不差什么。 晏辞修落完最后一笔,将笔搁在青玉笔架上,头也未抬,淡声问:“什么事?” 赵总管这才上前半步,微微躬身道:“王爷,护卫查到了,那个男人进了靖安侯府的庄子,应当是住在庄子里的。” 晏辞修抬眸看向赵总管,目光清冷,“程戚恒的人?” 赵总管回道:“只知道他进了庄子,但不知究竟是何人,瞧着那人的身形步伐,应当是个练家子,兴许是侯府的护院吧。” 晏辞修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在书案边沿轻轻叩了两下,才缓缓道:“那人看起来是行伍出身,不是一般的护院。” 晏辞修走到窗边的太师椅前坐下,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天色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 “派个人跟着,看那人想干什么。” 赵总管心头一凛,立刻肃然应道:“是,老奴这便吩咐下去。”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又快又稳,可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起来。 王爷昨晚还说不想娶和离过的女人,可明明就对夏晚絮上心了。 若真不在意,何必费这么大功夫去查一个进了靖安侯府庄子的男人? 这要是换了旁人,王爷怕是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自家王爷啊,就是嘴硬。 京城靖安侯府,书房里灯火通明。 程戚恒接过管家递过来的信,诧异问道:“少夫人派人送来的?” 管家点头应道:“是,那小厮就是这么说的,说信必须交到您手上。” 程戚恒挥手示意管家退下,拆开信封,将里头的信纸取出来,展开细看。 信上的字迹清秀端正,笔锋却带着几分冷硬,像是落笔时便带着怒意。 看后,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夏晚絮说因为她知道了他在边关受了伤,魏兰竹和她的兄长魏元威要杀她灭口,若他不管束好那兄妹二人,她便要去报官。 程戚恒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这是什么意思? 魏兰竹和魏元威兄妹也知道他的隐疾? 可这怎么可能? 若他们当真知道,魏兰竹在他身边伺候了三年,他怎会毫无察觉? 可转念一想,自魏兰竹生下奕儿之后,他便再没有碰过她,她若是个心思敏锐的,未必不会起疑。 程戚恒猛地将那信纸揉成一团,攥在掌心里,指节捏得咯吱作响。 他霍然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步,面色十分阴沉。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秘密被人知道。 一旦传出去,他这辈子便再也没脸见人了。 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伤了根本、再也不能生育的事。 夏晚絮知道也就罢了,她毕竟已经是他的妻,只要把人攥在手心里,她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可若连魏元威都知道了,那他的脸面,还往哪里搁? 最令他担忧的是,魏元威如有私心,可能会拿此事拿捏要挟他。 他正焦躁地来回踱步,侯夫人沉着脸走了进来,也没看程戚恒的脸色,一进门便没好气地开口: “夏家可真是可恶,还书香门第呢,一点体面也不要了,怪不得教养出夏晚絮这种跋扈的女儿。” 她走到太师椅前坐下,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恼火,“你父亲头七才过,他们就派人过来催和离书了。” “你赶紧写了,送过去给他们,免得他们又派人来催,晦气得很。” 程戚恒猛地站住了脚,转过身来,面色铁青,声音带着戾气:“写什么写?夏家休想,夏晚絮也休想。” 侯夫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火气吓了一跳,愣了一瞬才回过神来,蹙眉道: “恒哥儿,你这是怎么了?不是说好了跟夏晚絮和离吗?怎么又变卦了?” 程戚恒沉着脸,将那团信纸往袖中一塞,没好气道:“急什么?我不是说了让王氏先把戚欢从北安王妃的名单上除掉吗?她办到了没有?” 侯夫人被他这一问堵得噎了一下,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随即蹙着眉道: “我方才看到夏家派来的人就火大,一时倒忘了这事了,我这就派李妈妈过去跟王氏说。” 程戚恒看了她一眼,没有再接话,只大步往外走去。 侯夫人一愣,追了两步:“你去哪儿?” 程戚恒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我有事,现在去一趟庄子。” 侯夫人追出门口,望着他大步流星远去的背影,眉头拧得更紧了:“去庄子?哪个庄子?” 程戚恒没有回答,人已经快步穿过垂花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只留下侯夫人站在廊下,一脸困惑和不满。 夜色沉沉,崔庄内万籁俱寂。 夏晚絮躺在内室的床上,翻来覆去依旧睡不着。 她侧耳听了片刻,隐约又听到了那笛声。 第57章 北安王怎么来了 夏晚絮睁着眼望着帐顶。 北安王怎么每晚都到河边吹笛,这是有失眠症吗? 还是说,他跟自己一样,心里压着太多事? 她翻了个身,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不要去河边看看? 可这念头刚一浮现,她便立刻压了下去。 昨夜他已经开过那样的玩笑,说“要不本王娶了你”这种话,若她今夜又出现在他面前,他只怕更要觉得她别有用心,是存心勾引他,想当王妃了。 她咬了咬唇,将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逼迫自己入睡。 夜色越深,虫鸣声也渐渐稀落下去,庄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夏晚絮眼皮也越来越沉,眼看着就要睡着了。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刀剑相击的声响,清脆而急促,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紧接着便有人大喊了一声:“有贼人!” 那喊声带着惊慌,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夏晚絮猛地睁开眼睛,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心口怦怦直跳,方才那一点点睡意瞬间被冲得干干净净。 她竖着耳朵听了片刻,外头的打斗声越来越近,刀剑碰撞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月红披着外衣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脸色发白,声音都在抖:“小姐,不好了!好像有贼人偷偷进了我们的庄子,护院在外头跟他们打起来了!” 夏晚絮心头一沉,立刻下了床,伸手抓起搭在衣架上的外衣便往身上披,动作又快又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她沉声道:“几个人?” 月红一边手忙脚乱地帮她系衣带,一边急声道:“好像不只一个贼人,奴婢方才趴在窗缝看了一眼,黑灯瞎火的也看不清,只听见刀剑声,吓得赶紧跑回来了。” 她说着,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小姐,咱们怎么办?要不要躲到地窖里去?” 夏晚絮将腰带系紧,抬步便往外走。 月红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拉她:“小姐,别出去!外头乱得很,万一……” 夏晚絮脚步未停,只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昏暗的烛火下显得格外冷亮:“不是贼人,是魏元威。” “魏兰竹那个贱人的兄长,来杀我了。” 月红脸色顿时一片惨白,嘴唇哆嗦着“啊”了一声,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夏晚絮已经绕过屏风走出了内室,穿过外间,径直朝门口走去。 月红回过神来,连忙追了上去,声音里带着哭腔:“小姐,您别出去啊,他们手里有刀。” 夏晚絮没有回答,走到门边,伸手将门拉开一条缝,侧身贴着门板往外望去。 院子里月色清浅,几道人影在院墙边缠斗在一起,刀光在月光下明灭闪烁,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那四个护院显然不是对手,被逼得连连后退,其中一个肩上已经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在月色下泛着暗沉的光。 那两个贼人蒙着面,但夏晚絮敢肯定其中一个定是魏元威。 其中一个贼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隔着夜色和打斗声,那双阴沉的眼睛与她对上了。 那眼神像是在说:等着受死吧。 夏晚絮心头猛地一紧,攥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片刻后,她松开了手,退了半步,转身朝内室走去。 月红站在屋里发抖,见她回来,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扑上来:“小姐,咱们……咱们怎么办?” 夏晚絮快步走到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匕首,抬头看了月红一眼,语气冷静得不像是在生死关头:“别怕,跟我出去。” 月红嘴唇哆嗦着,几乎要哭出来:“小姐,您要去哪儿?” 夏晚絮没有回答,握紧了手中的匕首,重新走到门口,将门拉开一条缝,朝外看去。 院墙边,两个护院已经被逼到了墙角,另一个护院倒在地上不知死活,还有一个护院被逼着往正房这边退。 夏晚絮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手中的匕首,知道这时不走,就没机会走了,于是猛地开了房门,一脚跨出门槛。 就在这时,两道黑影如鹰隼般从垂花门方向掠入,刀锋在月色下划出两道凌厉的弧光,直直截住了那两个逼向正房的蒙面贼人。 来人出手极快,招式老辣,一照面便将那两个贼人的攻势生生压了下去。 紧接着,一盏灯笼晃晃悠悠地移进了院门。 昏黄的灯光后头,一个微躬着身的内侍提着灯在前头引路,后头跟着一道高大的身影。 那人一身玄色衣袍,肩宽腰窄,步履沉稳,月光将他那张冷峻清隽的面容勾勒得分明。 竟是北安王晏辞修。 夏晚絮一怔。 北安王怎么来了? 但她攥着匕首的手猛地一松,心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骤然落了地。 她定了定神,抬脚跨出门槛,在廊下站定了,月色落在她单薄的肩膀上,她脊背挺直。 晏辞修在院中站定,目光淡淡扫过院中的战局,随即与廊下的夏晚絮对了一眼。 那双眸子在夜色里幽沉如潭,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见她虽然脸色微白,却站得笔直,手里还攥着一把匕首,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意味,随即便移开了目光。 “抓活的。”他淡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厉。 那两个王府护卫得了令,出手更加凌厉,刀光翻飞间,其中一个贼人不过三五招便被逼得手忙脚乱,脚下踉跄,“哐当”一声,手中长刀脱手飞出,紧接着便被护卫一脚踹在膝窝,闷哼一声扑倒在地,被反剪双手死死按住。 可另一个贼人却棘手得多。 那人身形魁梧,刀法凶悍,三个护院加上一个王府护卫联手围攻,竟仍被他一一格开。 夏晚絮站在廊下,目光紧紧锁着那道身影。 那人虽然蒙着面,可那身形、那步法,分明就是魏元威。 院门口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怎么回事?” 一道低沉的男声从院门方向响起。 夏晚絮循声望去,只见程戚恒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面色阴沉,目光先是扫过院中的狼藉,随即落在夏晚絮身上,那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夏晚絮冷冷地回视了他一眼,嘴角泛起一丝讥诮。 来得倒真是巧。 第58章 世子放走贼人 程戚恒的目光在夏晚絮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院墙边那场缠斗上。 他像是犹豫了一瞬,随即猛地沉下脸,拔步跃入战局。 他身形矫健,一掌推开一个护院,自己欺身而上,与那蒙面贼人交上了手。 他出手又快又狠,招招朝着要害招呼,看起来倒像真的在拿人。 可晏辞修看得真切,他每一招都留了三分余地,看似步步紧逼,实则始终没有真正封死那贼人的退路。 果然,不过几个回合,那蒙面贼人觑准一个空隙,猛地一个鹞子翻身,脚尖在墙头一蹬,整个人便翻上了围墙。 程戚恒抬脚追了一步,却慢了半拍,眼睁睁看着那人跃过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王府的护卫显然也察觉了异样,齐齐朝晏辞修看去,目光里带着询问。 晏辞修站在院中,负手而立,月色下那张脸冷峻如霜,他缓缓转眸,看向程戚恒,语气淡漠: “程世子的功夫,怎么退步了?竟让贼人从眼皮底下逃了。” 程戚恒面色微微一僵,语气带着懊恼:“那贼人身手确实不弱,且狡猾得很,臣一时不慎,才让他钻了空子。” 夏晚絮站在廊下,听了这话,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她目光冷如寒冰,落在程戚恒脸上,冷声道:“世子真是领兵打过仗的人吗?” “王府的护卫已经快把人拿下了,你堂堂世子,为何要屈尊下场?” 程戚恒猛地转眸看向她,月色下那双眼睛闪过一丝阴鸷之色,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可不过一瞬,他便敛去了眼底的戾气,面上浮起关切之色,大步朝夏晚絮走去,语气关切: “晚絮,你没事吧?我收到你的信就赶过来了,幸好赶上了。” “进去,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伸手便要去扶夏晚絮的手臂。 夏晚絮后退半步,避开他的手,冷冷地看着他,声音清冷:“程世子,这里是夏家的庄子,不是程家的。” “你擅闯进来,又放走了一个贼人,我不得不怀疑你和那贼人是一伙的了。” 程戚恒眸色一沉,沉声道:“晚絮,你在胡说什么?我是接到你的信才赶过来的,若不是担心你的安危,我大半夜的何必跑这一趟?” 夏晚絮不再理他,转身下了台阶,走到晏辞修面前,屈膝行了一礼,“多谢王爷出手相救。” 晏辞修垂眸看她,月光下她面容微白,那双杏眸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他淡声道:“我们是邻居,本就应该互助,夏大小姐不必客气。” 程戚恒站在几步外,目光阴冷地看着这一幕,袖中的手指攥紧了。 夏晚絮直起身来,目光落在那被擒住的贼人身上,转而对晏辞修道: “王爷,能不能请你将这个贼人押回去,帮我审问审问?我想知道刚才跑掉的那人是谁,他们为何会闯进夏家的庄子,是为了钱财,还是想害我。” 晏辞修还未说话,程戚恒已经抢步上前,急切道:“晚絮,何必麻烦王爷?我们自家就可以审问。” 夏晚絮冷笑一声,转眸看他,毫不留情地反问:“世子方才聋了,没听到我说的话吗?” “我既然怀疑你与贼人是一伙的,怎么可能让你审问贼人?” 程戚恒面色一僵,随即又换上一副无奈的神色,语气像是哄不懂事的孩子: “晚絮,我是你夫君,你能不能不要再闹腾了?让王爷看笑话。” 夏晚絮却冷声反问道:“世子过来,可是给我送和离书来的?” 程戚恒一噎,心里窝火,随即沉声道:“你胡说什么,我们怎会和离。” 夏晚絮嘴角泛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世子出尔反尔,小人行径。” 程戚恒气得叫了一声“你”,便说不出话来了,脸色铁青地站在原地。 晏辞修神色冷淡地看着这两人斗嘴,目光在夏晚絮脸上停了一瞬,又扫了一眼程戚恒那张涨得发青的脸。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押回去审问。” 程戚恒猛地一惊,脱口而出:“王爷……” 晏辞修淡淡地截断他的话:“世子觉得本王没资格审问?要不送去顺天府衙门?” 目光落在程怀恒脸上,带着无形的威压。 程戚恒哑口无言,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方才一进院子就认出了另一个贼人是魏元威,心中惊骇不已。 他怕魏元威落入北安王手里,不知会说出什么来,这才故意放走了他。 现下被捉住的这个贼人,也不知魏元威从何处寻来的,若是个知道内情的,被北安王审问出来,那便是大祸临头。 可他转念一想,魏元威向来精明,应该不会找个会露馅的人。 晏辞修将程戚恒脸上那变幻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了然那个被他放走的贼人他肯定认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夏晚絮,淡声道:“夏大小姐,要不就在你庄子里审问?” 夏晚絮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的意思,自然求之不得,立刻点头道:“当然可以,王爷请到外院花厅里审问吧。” 晏辞修微微颔首,抬步便朝外院走去,赵总管连忙提灯跟上,两个护卫押着那贼人紧随其后。 程戚恒站在院中,看了北安王与夏晚絮这二人一眼,心想那也好,他若在场,觉得不对劲,还能及时处理掉这个贼人。 他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 魏元威一路不敢停歇,穿过玉米地,又沿着田埂绕了小半个圈子,确认身后无人追踪,才拐进程家庄子的后门。 屋里,魏兰竹正坐在罗汉床上,双手绞着一方帕子,身子微微前倾,耳朵竖着听门外的动静。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站起来,几步冲到门口,一把拉开门,急切地压低声音问: “哥,怎么样,杀了?” 魏元威扯掉脸上的面罩,露出一张阴沉的脸,一言不发地跨进门,反手将门关上。 他走到桌边坐下,抓起桌上的茶壶直接仰头灌了下去,茶壶重重搁回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魏兰竹见他这副模样,心已经沉了半截,追过去站在他面前,声音发颤: “哥,到底怎么样了?你倒是说啊。” “没得手,”魏元威抹了一把嘴,声音干涩,“我找的那个混混还被他们抓住了。” 魏兰竹倒抽了一口凉气,后退了半步,瞪大眼睛:“夏家的护院那么厉害?” 第59章 程戚恒要杀夏晚絮 魏元威摇了摇头,面色铁青:“不是夏家的护院,是北安王的人。” 魏兰竹脸色刷地白了,“北安王怎么会在那里?” 魏元威沉声道:“不止北安王,世子也来了。” 魏兰竹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 “哥……你说什么?世子也去了崔庄?” 魏元威点了点头,面色阴沉,带着后怕说:“他应该认出了我,他出手拦住我,表面上像是在抓人,实际上每一招都给我留了退路。” “若不是他放水,我今晚根本跑不掉。” 魏兰竹腿一软,跌坐在罗汉床上,双手撑着榻沿,身子微微发抖,声音带着哭腔: “哥,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世子认出你了,他知道我们要杀夏晚絮,他还能放过我们?” 魏元威沉声道:“你别急,世子放我走,肯定是有原因的。” “他要真想杀我,方才在崔庄里直接就能把我拿下,何必费那个功夫?” 魏兰竹脑子乱成一团,双手攥紧帕子,目光惶恐地落在魏元威脸上: “那……那现在怎么办?北安王抓住了那个混混,万一他供出你……” “他不知道我的身份。” 魏元威打断她,语气笃定,“我找他的时候没露真名,只说是想干一票大的。” “他就是个贪财的街头混混,根本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夏晚絮的身份。” “就算北安王把他审出花来,他也说不出我的名字。” 魏兰竹听了这话,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可转念一想到程戚恒,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世子那边怎么办?他既然认出了你,肯定会来问你的。” 魏元威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魏兰竹,目光沉冷:“等世子来了,我们这么跟他说。” “就说我们是受了夏晚絮的激将法,一时冲动才做了糊涂事。” “只要你在世子面前哭得惨一点,把错都推到夏晚絮身上,世子就算心里有气,也不会真把我们怎么样。” “毕竟,我替他办了那么多事,他知道我的分量。” “你又是他唯一的子嗣的生母,他更不可能会对你怎样,让他唯一的子嗣没了亲娘。” 魏兰竹咬了咬唇,眼眶微红地看着他:“世子会信吗?” 魏元威冷笑一声:“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眼下需要我们,最多骂我们一顿了事。”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望了一眼,夜色沉沉的,没有半点人迹。 他放下窗,转过身来,“等着吧,世子很快就会来的。” 魏兰竹坐在罗汉床上,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发抖,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心里翻涌着惊惶与恨意交缠的巨浪。 崔庄花厅内烛火通明,夏晚絮吩咐月红上了茶。 晏辞修在主位落座,神色淡漠,身姿闲适却自带威压。 夏晚絮坐在另一侧,隔着茶几。 程戚恒只能坐下首,脸色阴晴不定。 晏辞修端起茶盏,低头饮了一口,随即偏头看了赵总管一眼。 赵总管会意,走到那被押跪在地的贼人面前,面色冷厉,语气带着内侍特有的尖细和威吓: “我问你一句,你老实回答,若敢有半句谎话,休怪咱家用刑。” 那贼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被反剪双手跪在地上,脸上蒙面的黑布已经被扯掉了,露出一张惊慌失措的脸。 他听了赵总管的话,浑身一抖,连忙扯着嗓子喊了起来:“王爷,小的冤枉啊。” “小的不知道这里是王府的庄子,那人跟小的说这是商贾的庄子,藏了不少银子,护院没什么本事,小的这才跟他偷摸进来盗窃银子的。” “若是知道这是王爷的庄子,小的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进来啊。” 赵总管冷笑一声,抬脚狠狠踢了一下他的腹部,那贼人闷哼一声,蜷缩在地上。 赵总管厉声道:“你想糊弄王爷与世子爷?这里是礼部侍郎夏大人家的庄子,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谁不知道?你一个偷儿会不知?” 那贼人忍着痛,声音发颤:“小的……小的真不知啊!那人找上小的时候,只说是个富商家的庄子,小的看他像是行伍出身,应当是有本事的,这才敢跟他干了这事。” 赵总管又问:“那人是谁?叫什么名字?你为何就信他?” 那贼人连连摇头:“小的不知道那人是谁,他没说名字,小的也没敢问。” “他个子很高,身形魁梧,说话带着边关那边的口音,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他说他踩过点,里头银子不少,护卫不多,小的一时贪心,就跟着来了。” 赵总管朝晏辞修看去。 晏辞修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随即抬眸看向程戚恒,语气淡淡的:“世子觉得这贼人说的是真话吗?” 程戚恒正凝神听着,听那贼人说不知道魏元威是谁,暗暗松了口气。 没料到北安王会突然问他这话,不由得一愣。 他飞快地看了夏晚絮一眼,见她也正冷冷地看着他,那目光像是在看贼人的同伙,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鄙夷。 他心知肚明,夏晚絮既然给他写了那样一封信,定然是认定了这两个贼人是魏元威和魏兰竹派来的,甚至可能就是魏元威本人带着人来杀她。 她方才那番话句句带刺,分明是已经将他与魏元威捆在了一处。 程戚恒定了定神,面上不显,拱手道:“王爷,臣觉得他应当没说假话。” “他一个偷儿,能有什么理由非要进庄子来?无非是为了钱财。” “内人又没有跟任何人结仇,怎会有人专程来害她?” 夏晚絮冷声插话:“世子与我的婚事可没有成,世子别说得好像很了解我似的。” 她顿了顿,目光冷冷地落在程戚恒脸上,“谁说我没有仇人?啊,倒也不能说我与人结仇,只是有人心肠歹毒,想要杀人灭口罢了。” 这话一出,花厅里的气氛骤然凝滞。 晏辞修眸色一凝,朝夏晚絮看去。 杀人灭口? 烛火下她面色清冷,语气轻描淡写,可那话叫人不得不多想。 程戚恒要杀夏晚絮? 晏辞修转脸,眸色幽冷地朝程戚恒看去。 第60章 内人可能病了 程戚恒见北安王看过来,心里一紧,后背窜上一股凉意。 他暗骂夏晚絮这个疯女人,面上却皱起眉头,无奈叹了口气:“晚絮,你别吓我,先是给我写信,现在又说有人要杀你灭口,你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说着,他转向晏辞修,拱了拱手,语气恳切:“王爷,内人可能病了,臣得赶紧请个大夫来给她看看。” “臣恳请王爷先回去,明日臣定登门道谢。”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将夏晚絮那番话归为“病中胡言”,又顺理成章地请北安王离开,免得他继续留在这里,听夏晚絮胡言乱语。 夏晚絮冷笑一声,放下茶盏,朝门口扬声道:“张庄头。” 门外的张庄头“哎”了一声,忙不迭地走了进来,垂手站在门边:“大小姐,您吩咐。” 夏晚絮目光淡淡地扫过程戚恒,语气冷淡:“请程世子离开,免得他把夏家的庄子当他家的,多管闲事。” 张庄头应了声“是”,走到程戚恒面前,躬身道:“世子爷,我家大小姐发话了,还请您离开,小的送您出去。” 程戚恒蹙眉,眸色冷沉地朝夏晚絮看去。 只见她面容平静地端起茶盏,低头喝茶,目光落在碧绿的茶汤上,根本不看他一眼。 程戚恒心里窝火,他一点也不想走,但也不想留北安王和夏晚絮独处。 可他也清楚,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得去找魏元威,问清楚他为何要杀夏晚絮,究竟是她手里真有什么要命的把柄,还是魏元威自作主张。 至于那个被抓住的贼人,方才已经审问过了,没说什么对他不利的话,倒不必担心。 他压下心头的怒意,故意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行吧,这么晚了,什么事等明天再说。” “晚絮,你今晚好好休息,我明日过来找你。” 说着,他站起身来,转向晏辞修,面上带着客气的笑意:“王爷,时辰不早了,不如与臣一道走吧?这贼人臣可以带回程家庄子里关起来,明日再审。” 晏辞修端着茶盏,修长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神色淡漠,没有立刻接话。 确实深更半夜的,就算要对那贼人用刑,也得等明天。 但他不打算把这贼人交给程戚恒。 他缓缓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将这贼人带回庄子,明日再审。” 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意思再明白不过,要把这贼人带回王府的庄子。 程戚恒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不快。 但北安王已经发了话,他一个侯府世子,哪有资格跟亲王争人? 他只得咽下那口气,面上不显,只是冷淡地扫了夏晚絮一眼,便抬步跟着晏辞修往外走。 赵总管应了声“是”,朝两个护卫使了个眼色。 护卫便将那贼人从地上提起来,推搡着往外走。 夏晚絮坐在花厅里,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轻轻舒了一口气。 月红站在一旁,连忙问道:“小姐,您没事吧?” 夏晚絮摇了摇头:“没事。” 老张家的从外头走了进来,满脸后怕地拍着胸口:“大小姐,幸好王爷带着护卫及时赶来了,那两个贼人实在是太厉害了,我们四个护院都打不过,还有一个受了伤,血流了不少。” 她说着,喘了口气,又急切道:“大小姐,您看要不要报官呀?去追捕那个跑掉的贼人,可不能让他就这么跑了。” 夏晚絮站起身来,语气平淡:“不用了,报官也抓不到人。” “你回去休息吧,今晚辛苦了。” 夏晚絮走出花厅,月红紧紧跟着她,二人穿过月色笼罩的院子,回到内院正房。 门一关上,月红担忧说:“小姐,您说那跑掉的贼人,当真是魏姨娘的兄长魏元威吗?” 夏晚絮走到桌边坐下,面上浮起一层冷意:“肯定是他。” 月红脸色白了白,惊恐道:“那他跑了,会不会还会再来呀?小姐,要不我们回京吧,回府里住着,总比在庄子里安全。” 夏晚絮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不怕,王爷帮了我们一次,还会继续帮我们的。” “他既然插手了这件事,就不会放着不管,应当会安排护卫在附近守着。” 月红虽还有些忐忑,但见小姐神色镇定,心里也稍稍安定了几分。 晏辞修走出崔庄的院门,淡声开口:“安排四个护卫,在崔庄附近守着,轮流巡逻,不许任何人靠近。” 赵总管走在身后,闻言连忙躬身应道:“是,王爷放心,老奴这就吩咐下去。” 他嘴上应得干脆,心里却忍不住泛起嘀咕。 自家王爷什么时候管过别人的死活? 今夜先是亲自带人赶来崔庄救人,如今又要留四个护卫在庄子外头守着,这哪里是“邻居互助”四个字能说得通的? 赵总管悄悄瞥了晏辞修一眼,见他面色冷淡如常,看不出什么端倪来,心里更笃定了:王爷就是对夏大小姐上心了。 程家庄子。 程戚恒阴沉着脸大步走了进去,身后跟着两个随从。 庄头听到门房通报,连忙从屋里出来迎上去:“世子爷?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程戚恒脚步未停,冷声问道:“魏兰竹呢?” 庄头忙道:“姨娘在内院,这个时候应该歇下了吧。” 程戚恒冷哼一声,大步朝内院走去。 穿过抄手游廊,进了内院院门,只见正房还亮着灯,烛火透过窗纸映出昏黄的光。 守在门外的丫鬟见程戚恒阴沉着脸来了,吓得浑身一颤,张嘴就要通报。 “滚。”程戚恒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那丫鬟吓得嘴唇哆嗦,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程戚恒身后的随从厉声喝道:“还不滚?” 丫鬟这才慌忙跑到院子角落里,缩着身子不敢抬头。 程戚恒抬脚走到门前,一把推开房门。 门板“砰”的一声撞在墙上,烛火猛地摇晃了一下。 魏兰竹早听见外头的动静了,站在门口,见程戚恒面色阴沉得像是要滴出墨来,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压抑的戾气。 她心头猛地一颤,怯怯地唤了一声:“世子爷……” 程戚恒阴冷地瞪了她一眼。 魏兰竹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目光里像是透着杀意,叫她脊背一阵发凉,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程戚恒大步走进屋里,目光冷厉地扫过屋内。 魏元威垂手站在屋里,面上强撑镇定,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世子爷。” 程戚恒上前一步,抬脚便朝魏元威的腹部狠狠踹了过去。 第61章 计策彻底失败 程戚恒这一脚力道极重,魏元威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踹得往后倒。 魏兰竹尖叫了一声,脸色惨白地看着摔在地上的兄长。 程戚恒猛地回头,冷狠地瞪了她一眼。 魏兰竹被他那目光吓得浑身一抖,连忙捂住嘴,不敢再发出半点声响。 魏元威咬牙忍着痛,从地上爬起来,跪下。 程戚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冷厉:“你们好大的胆子。” “你到夏家的庄子去干什么?想杀我的妻子?” 他说着,又是一脚踹在魏元威肩头。 魏元威被踹得侧翻在地,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咬着牙爬起来,重新跪好。 魏兰竹见他这副模样,心疼得眼眶发红,但她也知道,这时候若开口求情,只会让程戚恒更加恼怒。 她想起与兄长商量好的说辞,连忙“扑通”一声也跪了下去,声音带着哭腔: “世子爷,是少夫人威胁奴,说要把您的秘密公之于众,奴和兄长这才……这才一时糊涂,做了错事。” “闭嘴!”程戚恒厉声喝道,目光狠厉地瞪着她,“我有什么秘密?” 魏兰竹被他这一喝吓得浑身一颤,连忙低下头去,不敢看他,声音细若蚊蚋:“少夫人在奴耳边说的,奴……奴也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秘密,奴心里害怕,这才……” 程戚恒冷冷地看着她。 他心里拿不准魏兰竹说的是真是假。 她当真不知道夏晚絮指的是什么? 还是她其实知道,只是在他面前装傻? 若她当真不知,那她派人去杀夏晚絮,便是自作主张,胆子也太大了些。 若她知道……那她在他身边三年,竟还藏着这样的事,这个女人也留不得了。 魏兰竹见他一直不说话,心里越来越不安,偷眼抬头看了他一眼,正对上他那双冷沉如冰的眸子。 魏兰竹心头猛地一沉,直觉告诉她,程戚恒不信她说的话。 果然,程戚恒面色骤然一冷,朝门外厉声道:“来人!” 两个随从立刻应声走了进来,垂手待命。 程戚恒伸手指向跪在地上的魏元威,声音冷硬如铁:“拉下去,给我用刑,什么时候说实话,什么时候停。” 魏元威猛地抬起头,脸色骤然一变,脱口道:“世子爷,属下……” “拖下去!”程戚恒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 两个随从一左一右架起魏元威,将他往门外拖去。 魏兰竹猛地扑上来,一把抱住程戚恒的腿,哭喊道:“世子爷,求您饶了我兄长,他真的是为了您才……” 程戚恒垂眸看着她,目光冷得像看一个死人:“松手。” 魏兰竹被他那目光吓得一窒,手指微微松开。 程戚恒抬脚,将她的手从自己腿边拨开,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门去。 “求世子爷看在奕儿的份上,饶了兄长这一回吧。” “如果奕儿长大了知道他父亲对他舅舅用刑,但奕儿会如何想?” 程戚恒在门口猛地站住了,回头狠厉地瞪着魏兰竹,“你在威胁我?” 魏兰竹心口一颤,忙摇头说:“不,不是,世子爷,我……” 程戚恒凝目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魏兰竹,心底翻涌着冰冷的怒意。 一个外室所出之子,若再交给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生母教养,日后只怕会长歪了性子,与他这个父亲为敌。 他本想着,夏晚絮进门后,将奕儿记在她名下,由她教养。 夏晚絮书香门第出身,知书达理,应当能养出个懂规矩的嫡子来。 可如今,夏晚絮闹着要和离,魏兰竹竟敢拿孩子来拿捏他。 程戚恒冷声道:“给我好好待在屋里。” 他朝候在廊下的庄头吩咐道:“叫几个婆子来,守住门口,不许魏姨娘离开半步。” 庄头被世子爷那冷沉沉的语气吓得一哆嗦,连忙躬身应道:“是,老奴这就去叫人。” 魏兰竹瘫坐在地上,望着程戚恒头也不回地走出院门的背影,只觉得浑身冰凉。 完了。 兄长说的计策,彻底失败了。 她原以为,只要她搬出奕儿,程戚恒多少会心软几分,毕竟那是他唯一的儿子,她是他唯一的生母。 可程戚恒看她的那个眼神,冷得像寒冰,甚至带着隐约的杀意。 她心里翻涌着滔天的不甘与恨意。 夏晚絮究竟有什么好? 一个克死公爹、闹着和离的丧门星,凭什么让世子爷这般看重? 连她这个为他生了儿子的人,都比不上那个贱人? 程戚恒大步走进外院书房,在矮榻上躺了下来。 他合上眼,脑子里全是夏晚絮在崔庄花厅里那些话。 “世子真是领兵打过仗的人吗?” “我既然怀疑你与贼人是一伙的,怎么可能让你审问贼人?” “世子过来,可是给我送和离书来的?” 每一句都像刀子,扎在他心口上,又冷又疼。 他翻了个身,咬牙切齿地低声道:“夏晚絮,你休想和离。”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她那双冷冰冰的杏眸,可越是不想,那张脸就越清晰。 烛火下她神色从容,脊背挺直,那股子宁折不弯的倔强劲儿,竟叫他心里既恼恨又放不下。 他迷迷糊糊地,终于有了几分睡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随从通禀:“世子爷,魏副将说有话要跟您说。” 程戚恒猛地睁开眼,方才那点睡意瞬间散了个干净。 他翻身坐起,阴沉着脸走出去,冷声问:“用刑之后,他招了?” 随从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回禀:“回世子爷,还没用刑,魏副将就说要见您,有要紧的话,必须当面跟您说。“ 程戚恒目光一冷,没有说话,抬步朝柴房走去。 柴房里,魏元威被捆在柴堆旁,衣衫上沾着方才被踹的脚印,嘴角还带着一丝没擦干净的血迹。 他看见程戚恒进来,那双眼睛倏地亮了,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程戚恒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随即偏头对门外的随从道:“出去,把门带上,没有我的吩咐,不许任何人靠近。” 两个随从连忙应声,退出去将门合上。 程戚恒走到魏元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阴冷:“你有什么话要说?” 魏元威仰着头看着他,声音沙哑:“世子爷,属下如果不杀夏晚絮,怕后患无穷。” 程戚恒眸色一凝,“给我个理由。” 魏元威的目光闪了一下,压低声音道:“世子爷,您靠近些,这话属下不敢大声说。” 第62章 给王爷送野猪肉 程戚恒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瞬,还是蹲下身来,凑近了些。 魏元威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世子爷,夏晚絮跟兰竹说,您在三年前征北之战时受了暗伤,如今已再不能有子嗣了。” 程戚恒的瞳孔猛地一缩。 魏元威继续道:“她还说,若是兰竹再去烦她,她便要将此事公之于众,属下听了这话,才起了杀心。” 程戚恒的面色骤然变得铁青,眼底翻涌着浓浓的戾气。 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魏元威,冷声道:“你信她的鬼话?” 魏元威仰着头看他,目光带着急切:“世子爷,属下自然是不信的。可夏晚絮要是在外头胡说八道,世子爷如何自辩?这种话,传出去便是满城风雨,世子爷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他顿了顿,又道:“属下见那个女人对世子爷毫无情意,闹着和离,又要毁坏世子爷的名声,这才擅自做主,想要杀她灭口。没跟世子爷说,是因为怕世子爷心软,舍不得下手。” 程戚恒冷冷地看着他,忽然嗤笑了一声。 “你跟着我这么久,什么时候见过我心软?“ 魏元威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见程戚恒的袖口极快地一动。 寒光一闪。 一把短刀已经没入了他的胸口。 魏元威猛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程戚恒,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程戚恒低头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半分温度,“你既然知道了我的秘密,我就不能留着你。” 他说着,将刀抽出来,又利落地补了一下。 魏元威的眼珠猛地凸了出来,随即彻底涣散下去,脑袋无力地垂落,再没有动弹。 程戚恒缓缓站直了身子,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短刀。 刀刃上沾着暗红的血,在油灯下泛着湿润的光。 他神色平静地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慢条斯理地将刀刃上的血迹擦拭干净,动作从容得仿佛只是在拭去一件器物上的灰尘。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对守在门外的随从道:“抬去埋了,埋远些,别留痕迹。” 那随从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见魏元威歪着脑袋靠在柱子上,胸口洇开一大片暗色的血迹,瞳孔猛地一缩,后背窜上一阵寒意。 他不敢多问,连忙低下头应了声“是”,便招呼另一人进来,两人合力将魏元威的尸身抬着往外走去。 程戚恒站在柴房门口,望着那两道消失在夜色里的身影,将擦拭干净的短刀收回袖中,又将那方沾血的帕子拢进袖口。 他垂着眼,心里波涛翻涌。 夏晚絮究竟是如何知道他无法再有子嗣的? 这个秘密,除了父亲和母亲,世间再没有第四个人知道。 他遍访名医,每一次都是冒名前往,见大夫时也蒙着脸、以假名相称。 那些人根本不知道他是谁,更不可能将他的隐疾与靖安侯府世子联系在一起。 可夏晚絮却知道了。 她不仅知道,还敢拿来威胁魏兰竹,又写信告诉他,说魏兰竹和魏元威要杀她灭口。 她怎么知道的? 程戚恒站在夜色里,面色沉沉地望着远处黑黢黢的田野,心口像压着一块冰冷的石头。 夏晚絮。 他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像是要将它嚼碎了咽下去。 这个女人,比他以为的要复杂得多。 她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翌日清晨,晨光透过窗棂洒进书房,晏辞修正坐在桌前用早膳。 赵总管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在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躬身道: “王爷,昨晚半夜,程家庄抬了具尸体出来,运到后山埋了。” 晏辞修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他,目光清冷:“哦,是谁?不会是魏元威吧?” 赵总管点了点头:“王爷料事如神,老奴也觉得像,您看,要不要挖出来看看?” 晏辞修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垂眸想了片刻,才淡声道: “确定没人盯着,挖出来看看是不是他。” 赵总管应声:“老奴这就去办。” 他转身快步出了书房,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下。 晏辞修重新拿起筷子,慢慢夹了一筷小菜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目光落在窗外,心思却飘远了。 程戚恒为何要杀魏元威? 若说魏元威威胁到了他,那究竟是什么事,值得他下这样的狠手? 程戚恒虽然心狠手辣,但对身边跟随多年的心腹向来还算宽厚,若非魏元威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他不会做得这么绝。 晏辞修垂下眼帘,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 魏元威若只是威胁到了程戚恒,还是威胁到了夏晚絮? 晏辞修眸色微微一沉,心里隐约浮起一个念头,却还抓不住全貌。 片刻后,他重新拿起筷子,继续用早膳,面上恢复了一贯的淡漠神色。 崔庄内。 夏晚絮用过早膳,在院子里缓缓散步消食。 晨风带着田野间草木湿润的气息拂面而来,叫人神清气爽。 老张家的从外头走进来,脸上带着笑,老远便喊了一声:“大小姐。” 夏晚絮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老张家的快步走到她面前,笑道:“大小姐,老张和柱子今早在后山设的陷阱,抓到一只大野猪,好几百斤呢,您看午膳如何吃法?” 夏晚絮听了,微微一怔,随即来了兴致:“哦?我还没吃过野猪肉呢。” 老张家的笑呵呵道:“野猪肉可好吃了,比家猪香多了。咱们可以红烧,也可以用野葱爆炒,包您吃了还想吃。” 夏晚絮想了想,道:“你切一块好的下来,我送去王府,感谢王爷昨晚帮了我们。” 老张家的连连点头:“大小姐想得周到,是该好好谢谢的。奴婢这就去切一块最好的,包好了给您送来。” 说完,她转身快步去了。 不多时,老张家的便提着一个干净的白布包袱回来,里头包着一块切得四四方方的野猪肉,肥瘦相间,看着便新鲜。 “大小姐,这块肉是后腿上的,最嫩了,您拿去给王爷,王爷肯定喜欢。” 夏晚絮点了点头,让月红接过包袱,“走,我们去王府庄子。” 第63章 王爷赐画 主仆二人出了崔庄,沿着田埂小路朝北安王府的庄子走去。 两座庄子相隔不远,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 庄口守门的护卫见两个女子走近,正要上前盘问,月红已经先开口了,面带笑意道: “这位大哥,烦请通报一声,我家小姐是夏家大小姐,想见王爷。” 那护卫认出夏晚絮,点了点头,转身进去通报了。 书房内,晏辞修正站在书案后,执笔作画,墨色在宣纸上缓缓晕开。 赵总管站在一旁侍候笔墨,听到护卫的通报,不由一愣。 随即,他面上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转脸对晏辞修道:“王爷,看来夏大小姐应该是来感谢您的。” 晏辞修手中的笔未停,只是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淡声道:“让她进来。” 赵总管应声,快步走出书房,亲自迎了出去。 穿过垂花门,便见夏晚絮站在廊下,一袭素色衣裙,晨光落在她身上,衬得那张清艳的面容愈发剔透。 赵总管堆起笑脸,微微躬身:“夏大小姐,王爷请您进去。” 夏晚絮微微颔首:“有劳赵总管带路。” 她带着月红跟在赵总管身后,穿过回廊,进了书房。 屋内墨香袅袅,窗明几净。 晏辞修正负手站在书案后,微微垂眸看着案上那幅画,似乎还在端详什么细节。 夏晚絮不敢打扰,放轻了脚步,走到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屈膝行了一礼,声音放得极轻: “民女见过王爷。” 晏辞修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画上,只是淡声道:“起来吧,赐座。” 夏晚絮直起身来,走到一旁的椅子前坐下。 赵总管亲自端了茶过来,轻轻放在她手边的茶几上,笑容满面道:“夏大小姐请用茶。” 夏晚絮忙道谢:“有劳赵总管了。” 赵总管笑眯眯地摆了摆手:“夏大小姐不必客气,您是王爷的贵客,这些都是应该的。” 夏晚絮被他那笑容看得有些不自在,总觉得他笑得太热络了些,像是在刻意讨好她一般。 她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茶汤一入口,她不由得愣了一下。 那茶汤清亮,入口甘醇绵密,带着一股清冽的兰花香气,回甘悠长,她这辈子从没喝过这么好的茶。 那日去镇国公府赴宴,国公府待客用的茶也算得上名贵了,可跟眼前这一盏比起来,还是差了一截。 她又忍不住低头喝了一口,才将茶盏放下。 她抬眼朝书案方向看去,见晏辞修仍然站在书案后,垂眸端详着那幅画,似乎还在琢磨着什么。 她不敢出声打扰,便安静地坐在椅子上,耐心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赵总管又端了两碟水果点心上来,轻轻放在她手边的几案上。 “夏大小姐请用,这是今年新贡的蜜瓜,还有御膳房的点心,您尝尝。” 夏晚絮这下确定了,赵总管是真的在讨好她。 可她实在想不通,她一个礼部侍郎的嫡长女,又正处在和离的风口浪尖上,有什么值得亲王身边的内侍总管这般殷勤讨好的? 她心里犯着嘀咕,面上却不显,只微微点头道了声谢,却没有伸手去碰那些点心和水果。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晏辞修终于将笔搁下,往后退了半步,端详了片刻,似乎满意了。 赵总管立刻递上一方热手巾,晏辞修接过来慢慢擦了擦手,这才绕过书案,走到太师椅前坐下。 夏晚絮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朝书案上瞟了一眼。 案上铺着一幅画,墨色未干,远远看去像是一幅山水图。 赵总管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笑着开口道:“夏大小姐可是想看看王爷的画作?” 夏晚絮一怔,下意识朝晏辞修看去。 他正垂眸喝茶,神色淡淡的,没有看她,似乎并不在意。 她想了想,还是开口道:“听闻王爷画技超群,民女有幸,想一睹为快。” 其实她哪里听说过什么画技超群,不过是想奉承他一句罢了。 赵总管朝晏辞修看去。 晏辞修放下茶盏,语气平淡:“给她看。” 赵总管便走到书案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幅画提了起来,双手捧到夏晚絮面前。 夏晚絮站起身,凑近细看,不由微微怔住了。 画中是一片田野,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近处是一条蜿蜒的田埂,田埂旁隐约可见一座庄院的轮廓。 那笔法娴熟老辣,墨色浓淡相宜,山峦的层叠、田埂的曲折、草木的疏密,都处理得恰到好处,整幅画意境开阔而清远。 夏晚絮越看越觉得眼熟,那庄院的轮廓、田埂的走向,分明就是崔庄和庄后那片田野。 她不由脱口道:“我虽不懂画,但也能看得出王爷画得真好。” 晏辞修抬眸看她,嘴角似笑非笑地微微一勾:“你不懂画,怎么看得出画得好?” 夏晚絮被这话一噎,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她尴尬地笑了笑,连忙岔开话题:“王爷,您画的是崔庄田埂后面的大山吗?” 晏辞修淡淡地“嗯”了一声。 赵总管在一旁笑道:“夏大小姐眼光没错。”“ 我家王爷的画艺在京中是出了名的好,王爷的画作,若是拿出去卖,少说也能卖个好几千两呢。” 夏晚絮闻言暗暗咋舌。 画得虽好,可一幅画要好几千两银子,这也太夸张了吧? 莫不是那些买画的人为了讨好北安王,才故意开出这么高的价? 赵总管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笑眯眯地补了一句:“王爷的雅名,大周无人知晓,所以无人知道那是王爷的画。” 夏晚絮听了,有些心虚地笑了笑:“王爷真是谦逊。” “哪家若是买到了王爷的画作,将来哪日知晓了是王爷的手笔,必定要当成传家宝供起来。” 晏辞修瞥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淡淡的戏谑,像是看穿了她那点刻意的奉承。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淡声道:“你若喜欢这画,便拿去吧。” “倒也不必当成传家宝,缺钱的时候拿去卖了救急也行。” 夏晚絮巴不得和他套交情,听他这么说,连忙露出惊喜的神色:“真的吗?王爷当真愿意将这幅画赐予民女?” 她起身,郑重地屈膝行了一礼:“多谢王爷赐画,民女定当成传家宝珍藏。” 第64章 我帮你和离 赵总管便笑眯眯地将画作小心翼翼地卷好,又寻了一方干净的锦布包好,递给夏晚絮。 夏晚絮双手接过,郑重地放在身侧。 晏辞修看着她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淡声问道:“你过来,有何事?” 夏晚絮忙道:“民女过来,是特意来感谢王爷昨晚的救命之恩的。” 她顿了顿,语气诚恳:“民女一介弱女,实在无以为报,且王爷什么也不缺。今日庄子里正好捕获了一头野猪,我特意挑了一块最好的,送过来给王爷尝尝。” 晏辞修没想到她会送一块野猪肉来当谢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勉强克制住了那点笑意,面上依旧是一派淡漠。 赵总管在一旁已经接过话头,笑道:“夏大小姐真是送对了,我家王爷最喜欢吃野猪肉了。” 夏晚絮心头一喜:“这么巧?那真是送对了,我还怕王爷嫌弃呢。” 赵总管笑着摆了摆手:“哪里会嫌弃?王爷在边关打仗那些年,野猪肉可是常吃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夏大小姐既然来了,不如留下来和王爷一道用午膳吧。王府庄子里的厨娘手艺不错,野猪肉让她来烧,保管比别处做的好吃。” 夏晚絮微微错愕,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下意识朝晏辞修看去,却见他垂眸端起茶盏,正慢慢饮茶,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既不赞同,也不反对。 赵总管这提议究竟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北安王的意思? 她想从晏辞修脸上寻出些端倪来,可那张脸始终淡淡冷冷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夏晚絮心里犯起了嘀咕。 那她是留,还是不留? 北安王是想她留,还是不想她留? 想她留,她不留,他自然会不高兴。 不想她留,她却留了,他自然也会不高兴。 左右为难之际,赵总管已经笑呵呵地替她做了决定:“就这么定了,老奴这就去吩咐厨房,让他们好好准备。”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夏大小姐可有什么忌口的?或是特别喜欢的菜肴?” 夏晚絮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答话,赵总管已经摆了摆手:“罢了,老奴问夏大小姐的丫鬟吧。” 说着,他朝月红招了招手,“这位姑娘,你随老奴来。” 月红看了夏晚絮一眼,见她微微点了点头,便应了一声,跟着赵总管走了出去。 书房里便只剩下夏晚絮和晏辞修二人。 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地砖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夏晚絮坐在椅子上,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掩饰那点不自在。 晏辞修坐在太师椅上,姿态闲适,目光却不着痕迹地落在她身上。 她低头饮茶时,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侧脸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开口:“你送了野猪肉来,又得了幅画,倒也不算亏。” 夏晚絮放下茶盏,连忙道:“王爷这话可折煞民女了,那野猪肉不过是乡野粗物,哪里比得上王爷的画作。” 晏辞修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垂眸饮了一口,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弯了一下。 夏晚絮悄悄瞥了他一眼,试探着问:“王爷,那个贼人说的,您觉得他有说真话吗?” 晏辞修看着她,却反问:“那个跑掉的,你真不知道是谁?” 夏晚絮犹豫了一下,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目光坦然:“不瞒王爷说,我知道他是谁。” “他是程戚恒外室魏兰竹的兄长,魏元威,昨晚他应该是来杀我的,但程戚恒把他给放走了。” 晏辞修眸光微沉,手指在椅背上轻叩一下:“哦?他为何要杀你?程戚恒又为何要放他走?” 夏晚絮垂眸不语,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暗纹。 若是和离之后,她倒可以将程戚恒那桩见不得人的隐疾如实相告,可如今她仍是程戚恒名义上的妻子,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便是背弃夫妻之义,即便这义早已名存实亡,但传出去,对她自己也毫无益处。 晏辞修将她那副沉默看在眼里,眸色微微一冷,声音也沉了几分:“夏晚絮,本王昨晚救了你一命,你就打算只拿一块猪肉报答本王?” 夏晚絮抬眸看他,神色认真起来:“王爷,如若我与程戚恒和离了,我倒是可以告诉王爷一个秘密。” 晏辞修凝目看她,目光里带着审视:“你这话的意思,是要本王帮你和离?” 夏晚絮微微一笑,语气不急不缓:“没有王爷帮忙,我父亲也是定要我和离的,只是眼下看来,程戚恒一直在拖延。” 晏辞修目光微动:“因为你知道程戚恒的秘密?” 夏晚絮淡声道:“也许吧。” 晏辞修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垂眸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半晌,他忽地开口,声音平淡却笃定:“夏晚絮,如若夏牧谦无法帮你和离,你来找我,我帮你。” 夏晚絮闻言,猛地抬眸看他,眼底带着明显的错愕。 他却并没有看她,依旧垂着眼帘,修长的手指拿着茶盖拨茶盏里的浮沫,仿佛方才那句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若不是他清清楚楚叫了她的名字,她几乎要怀疑那话不是对她说的。 夏晚絮心头微动,很快便明白了。 在兵权的争夺中,程戚恒是北安王最直接的对手,他想要程戚恒的把柄,合情合理。 她定了定神,压下那点复杂的心绪,没有再多说什么。 门外,赵总管早就回来了,却一直站在门外没有进屋。 月红想进去,被他伸手拦住了。 赵总管板着脸,压低声音道:“急什么?王爷和夏大小姐在说话,你一个丫鬟进去添乱?” 月红被他那副严肃的模样唬住了,缩了缩脖子,只好退到廊下等着。 赵总管站在门边,侧耳听了听里头的动静,眼底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方才王爷那句“你来找我,我帮你”,他可是听得真真切切。 自家王爷对夏大小姐若没有几分意思,何至于连这种话都说出口? 只是如今夏大小姐还没和离,名分上仍是程家的媳妇,这事儿确实有些棘手。 赵总管转过头,低声问月红:“你家小姐,当真想和程世子和离?” 第65章 她也活不长了 月红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警惕地抿着嘴,不肯说话。 赵总管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这都是人尽皆知的事了,你还故弄什么玄虚?咱家不过是想确认一下你家小姐的决心罢了。” 月红这才松了口,声音虽低,却透着笃定:“我家小姐是定要和离的。” 赵总管听了,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他在心里盘算着,只要夏大小姐和离的事一成,王爷若真有意,将那夏大小姐迎进王府,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午膳做好后,赵总管这才进书房,恭声问道:“王爷,午膳好了,现在摆膳吗?” 晏辞修淡淡的“嗯”了一声。 赵总管这才走出去,朝廊下的婆子招了招手,几个婆子便端着食盒鱼贯而入,在书房侧间的小厅里将饭菜一一摆好。 夏晚絮这才注意到,北安王身边伺候的人,不是内侍便是小厮、婆子,一个年轻漂亮的丫鬟都没有。 她不由悄悄看了晏辞修一眼,心里浮起一丝困惑。 以他的身份地位和权势,这个年纪身边连个通房侍妾都没有,未免有些不合常理。 莫非……北安王不喜女色? 她不敢再往下想,连忙收回目光,规规矩矩地坐到桌边。 寝不言,食不语。 晏辞修用膳时始终一言不发,动作从容,神色淡漠,仿佛面前坐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盆花。 夏晚絮也不敢吭声,安安静静地低头吃饭。 正如赵总管所说,王府庄子里的厨娘手艺确实好,那野猪肉炖得软烂入味,比家养的猪肉香得多。 若不是北安王就坐在对面,她真想放开肚皮好好吃一顿。 午膳后,夏晚絮不敢再多逗留,起身行礼告辞。 晏辞修端着茶盏,抬眸看了她一眼,淡声道:“如若有事需要我帮忙,可遣人过来说。” 夏晚絮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连忙又福了一礼:“多谢王爷。” 晏辞修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只偏头对赵总管道:“送夏大小姐出去。” 赵总管应了声“是”,便引着夏晚絮主仆二人往外走。 走到庄门口时,赵总管左右看了看,四下无人,忽然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 “夏大小姐,昨晚程家庄子里抬了具尸体出去,埋在后山了。” 夏晚絮脚步一顿,转头看他。 赵总管目光微闪,声音压得更低了:“是魏元威。” 夏晚絮心头猛地一震,眼底浮起明显的惊诧。 程戚恒竟然杀了魏元威? 前世她临死前,魏元威还活得好好的,是程戚恒最倚重的臂膀,替他办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 如今程戚恒竟因为魏元威来杀她,便将他杀了? 不,不对。 以程戚恒的性子,若真只是为了她,他最多责罚魏元威一顿,绝不会下这样的狠手。 除非,程戚恒知道了魏元威和魏兰竹害他伤了根本、再不能生育的事。 夏晚絮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不显,只低声问道:“那魏兰竹呢?” 赵总管回她:“她还在庄子里,目前还活着。” 夏晚絮点了点头,郑重道:“多谢赵总管告知。” 赵总管笑着摆了摆手:“夏大小姐客气了,您慢走。” 夏晚絮带着月红走出王府庄子,一路往回走,面上平静,心里却翻涌着种种念头。 程戚恒杀了魏元威,那魏兰竹呢? 她会不会也活不长了? 赵总管目送夏晚絮主仆走远了,这才转身回了书房。 晏辞修正坐在窗边的罗汉床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垂眸看着,神色淡漠。 赵总管走到他跟前,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是忍不住开了口:“王爷,奴才越看越觉得,夏大小姐当侧妃是最好的人选。” 晏辞修翻书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他,目光清冷。 赵总管讪讪一笑,讨好道:“王爷都让夏大小姐随时来请您帮忙了,难道不是看上夏大小姐了?” 晏辞修冷声道:“谁说我看上她了?我就不能是在利用她?” 赵总管在心里暗暗嘀咕:王爷,您这是口是心非。 面上却不敢反驳,只赔着笑应道:“是是是,王爷说得是。” 晏辞修垂眸翻了一页书,语气冷淡:“她知道程戚恒的秘密。” 赵总管心头一动,连忙接话:“若夏大小姐进了王府,那对王爷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顿了顿,又面露忧色:“不过,王爷,程戚恒昨晚杀的的确是魏元威,连跟了多年的心腹都下得去手,只怕此人手段狠辣,会对夏大小姐不利啊。” 晏辞修抬眼看了他一下,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她都不怕,连程戚恒有什么秘密都不肯告诉我,我为何为她担心。” 说完,他低下头继续看书,声音冷淡地补了一句:“我要看书,别来烦我。” 赵总管识趣地退了出去。 可走到廊下,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书房门。 虽然王爷嘴上不说,可昨夜亲自带护卫去崔庄救人,今日又留夏大小姐用午膳,若说没上心,谁信? 赵总管低声吩咐守在廊下的护卫:“派两个人,远远跟着夏大小姐,别叫她察觉了,若有什么异动,立刻来报。” 护卫应声去了。 夏晚絮与月红走到崔庄庄口,正要进门,老张家的便急匆匆地跑了出来,脸上带着慌乱: “大小姐,您可算回来了!程世子来了,硬是闯了进去,我们拦也拦不住。” 夏晚絮脚步一顿,微微蹙了蹙眉,随即神色恢复如常,淡声道:“知道了,我去见他。” 她早料到程戚恒不会甘心回京,必定还会来纠缠。 她抬步走进庄门,穿过庭院,进了花厅。 程戚恒正沉着脸坐在主位上,听到脚步声,抬眸看她,目光阴沉。 夏晚絮面容平静,隔了两张椅子坐下,语气冷淡:“世子真是不见外,把我们夏家的庄子当自己家了。” 程戚恒冷声道:“夏晚絮,你还未与我和离呢,独自一人去北安王的庄子,你就不怕别人说闲话?” 夏晚絮淡淡一笑,“我在京中名声如此不堪,不就是拜靖安侯府所赐?程戚恒,你说这话,不觉得厚颜无耻么?” 程戚恒被她这句话堵得一噎,脸色愈发阴沉,手指攥着椅扶手。 第66章 程戚恒的杀意 程戚恒垂眸,再抬眸时,眸中的阴沉已经淡了。 他放柔了声音,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恳切的意味:“晚絮,你我是不可能和离的,我心悦于你,这话我从未骗过你。父亲临终前,也拉着我的手嘱咐过,要我好好待你。” 他顿了顿,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你若实在不喜魏兰竹,我会打发她走,远远送走,再不让她出现在你面前。如今父亲新丧,我要守孝,你可在夏家住段时日,什么时候想通了,我便去夏家接你回侯府。” 夏晚絮冷眼看着他,没有接他这话,只是忽然开口问道:“你把魏元威给杀了?” 程戚恒脸上的神色微微一僵。 那点刻意堆出来的温柔瞬间裂开了一道缝,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盯着她看了片刻,目光里翻涌着审视与警惕。 她是怎么知道的? 北安王派人跟踪了他的人? 夏家的那些护院绝没有那个本事。 他心里飞速地转着念头,面上却很快恢复了平静:“他冒犯了你,我自然要杀了他。”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直直地看着她,声音低沉:“晚絮,我对你是真心的。” 夏晚絮心中冷笑。 她站起身,垂眸看着他,那目光十分冷淡:“世子请回吧,别让我叫护院赶你。” 说完,她不再多看他一眼,转身朝门外走去。 程戚恒没有追她,只是坐在原处,目光阴冷地望着那道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日光里。 他几乎可以肯定了,夏晚絮知道他的隐疾。 她对于他杀了魏元威这件事,竟连一丝惊讶都没有。 除非她知道魏元威知道他的秘密,也早就猜到他一旦知情,必定会灭口。 程戚恒眸中是浓浓的阴鸷之色。 他心底猛地涌起一股冲动,想冲过去,掐住她那截纤细的脖颈,将她给杀了。 但他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看着自己的手,缓慢地松开了攥紧的扶手。 他确实是心悦于她的,这话他没有骗她。 哪怕她对他冷若冰霜,哪怕她口口声声要和离,他仍不愿意真的伤她性命。 更何况,这是在夏家的庄子里,在夏家的地盘上杀了夏家的嫡长女,即便他是侯府世子,也脱不了干系。 他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衣袍,面无表情地走出了花厅,离开了崔庄。 夏晚絮回到内院,在桌边坐下,月红替她倒了盏热茶。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垂眸望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心里盘算着,她再留在庄子里,还安不安全? 程戚恒连魏元威都杀了,谁知道他会不会对她也动了杀心? 她放下茶盏,开口道:“月红,拿笔墨来。” 月红应声,很快便将笔墨纸砚在桌上铺开。 夏晚絮提笔,略一沉吟,落笔写了一封信,吹干墨迹,折好递给月红:“派个小厮回京,把这封信亲手交到老爷手上。” 月红小心地接过信,拢进袖中,应道:“奴婢这就去办。” 夏府内院,福荫堂里,王氏正与她娘家嫂子李氏坐在罗汉床上说话。 丫鬟上了茶便退了出去,屋里只剩姑嫂二人。 李氏手里捏着一方帕子,脸色不大好看,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小姑,你先前不是说有办法让玉姐儿进北安王妃的人选名单吗?怎么如今又说不行了?我可是跟你大哥都透过风了,他那边都等着好消息呢。” 王氏心里暗恨。 她原本的谋划,是先让晚宁在镇国公府老夫人寿宴上大出风头,借“擅丹青”的美名在京城贵女中站稳脚跟,然后再找宫里的人在太后耳边吹吹风,把晚宁从北安王妃的名单上摘下来,换上她娘家的侄女王婉玉。 到时候,晚宁去了东宫,玉姐儿进了北安王府,两头都不耽误。 可这一切,都被夏晚絮那个贱人在寿宴上毁了。 晚宁不仅没出风头,反倒当众丢了脸,连带着太后那边也不好再开口提什么换人的事。 更何况如今夏牧谦一门心思要把夏晚絮塞进北安王府,她娘家侄女自然不能再出现在那份名单里。 王氏压下心头的烦躁,叹了口气,面上露出无奈之色:“嫂子,我原先是找了人的,那边也答应得好好的,结果不知怎的又不成了,我也没有办法。” 李氏拧眉看她,目光里带着审视:“你不会是想让晚宁进北安王府吧?” 王氏连忙摆手,语气无奈:“我要是想让晚宁进王府,还会跟你提玉姐儿的事?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李氏想了想,觉得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王氏向来宝贝夏晚宁,什么好的都紧着她,若真打算让晚宁嫁进北安王府,确实没必要来跟她提玉姐儿的事。 她脸色稍缓,又问道:“那晚宁的亲事,你有什么打算?” 王氏自然不能告诉她,自己真正的打算是让晚宁进东宫,只含糊道:“我家老爷说了,他心里有数,叫我别乱给晚宁定亲。晚宁还小呢,不着急。” 李氏一听便明白了,王氏这是不愿跟她说实话。 她心里顿时不大痛快,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面上虽没说什么,神色却已经冷了几分。 王氏看着她那张沉下来的脸,心里飞快地转了转念头。 她想了想,觉得若能让娘家侄女进北安王府当侧妃,给夏晚絮添些堵,倒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于是她放缓了语气,试探着开口:“嫂子,玉姐儿若是不能当正妃,那当个侧妃,你看如何?” 李氏猛地抬眼瞪她,声音都高了半分:“要当自然要当正妃,侧妃不也是妾?我好好一个嫡女,凭什么给人做妾?” 王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嫂子,实话跟你说,当侧妃都不一定能成,正妃更是难上加难。” 李氏皱眉想了想,脸色几经变幻,最终还是松了口:“这事我做不了主,得回去跟你大哥商量商量。玉姐儿是不行的,她是我亲生的,我可舍不得让她去做妾,要不……选淑姐儿吧。” 王婉淑是庶女,她自然不会不舍得。 王氏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嫂子,你可想好了,亲王侧妃可是从二品的位份。” 李氏心里顿时一咯噔。 从二品。 那可不是寻常人家的小妾能比的。 若真让那个庶女当上了侧妃,她这个主母往后见了她,还得行礼。 她越想越不甘心,脸上那点松动又收了回去,板着脸道:“我还是得跟你大哥商量商量,这事急不得。” 王氏也不逼她,只点了点头:“嫂子回去慢慢想,不着急。” 第67章 夏晚絮回京 李氏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了。 王氏送走了她,回到罗汉床上坐下,揉了揉眉心,心里愈发烦闷。 她得想办法,重新让晚宁入了镇国公老夫人的眼。 正琢磨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帘一掀,夏牧谦沉着脸走了进来。 王氏连忙起身迎上去,替他解了外袍,挂到一旁衣架上:“老爷回来了。” 夏牧谦走到罗汉床前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面色沉沉地开口:“靖安侯府何时送和离书过来?” 王氏替他倒了杯热茶,声音放得轻柔:“快了快了,就这几天的事了。” 侯夫人那边说要先将程戚欢从名单上除了,才送和离书来,王氏正找宫里的人办这事。 夏牧谦又喝了一口茶,不容置疑道:“明天派人去把晚絮接回来吧。” 王氏一愣,“老爷,不是说好了让她在庄子里住段时日……” 夏牧谦打断她的话:“昨晚有盗贼进了庄子,要不是北安王爷带了护卫赶去救她,怕是凶多吉少。晚絮给我来信了,说还是回京安全些。” 王氏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心里冷笑了一声,什么盗贼,只怕是靖安侯府那边搞的鬼。 可转念一想,北安王竟然亲自带人去救夏晚絮? 她心头一跳,不由看了夏牧谦一眼。 果然,夏牧谦面上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满意:“我看晚絮和王爷还是有缘分的,说不定王爷当真看上了她。” 他顿了顿,目光微冷地看向王氏:“所以,和离书的事,你得抓紧。” 王氏被他那一眼看得后背微微发紧,压下心头的不快,勉强应了声:“是,妾身晓得了。” 晚膳后,夏牧谦去了外院书房,王氏正坐在福荫堂里拨着账本,卫妈妈从外头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面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 “夫人,来信了。” 王氏心头一跳,连忙放下账本,接过信拆开来看。 目光飞快地扫过信纸上的字迹,她面上的神色从紧张渐渐转为松弛,最后长长舒了一口气。 卫妈妈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问:“夫人,成了?” 王氏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成了。” 花了她一千两银子,宫里那个人终于说通了太后,将程戚欢的名字从北安王妃的人选名单上除掉了。 其实宫里本就不太乐意让北安王娶靖安侯府的嫡女,放程戚欢在名单上不过是试探,但王氏托的人从中使了力,让太后顺水推舟,便把人拿了下来。 王氏想到那一千两,心头还是微微抽疼了一下。 好在,那笔银子是崔氏留下来的,不是她自己的体己钱。 她将信纸折好收进袖中,对卫妈妈道:“明天一大早,派人去靖安侯府递个口信,就说事已经办成了。” 卫妈妈点头应道:“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次日一大早,夏晚絮便起了身。 红已经收拾好了简单的行囊,主仆二人用过早饭,与张庄头和老张家的道了别,便上了马车,出了崔庄,往京城的方向驶去。 马车辚辚驶过田野,夏晚絮靠着车壁,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青瓦白墙,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回京也好,在夏府里,程戚恒总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对她做什么。 北安王府的庄子里,赵总管听了护卫禀报,转身去跟晏辞修禀报这件事。 他穿过回廊,走进内院,只见晏辞修正一身玄色劲装,手持一柄长剑,在晨光中练剑。 剑光如匹练,在朝阳下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光,带着破风声,叫人不敢靠近。 赵总管站在廊下,等他收了剑势,才恭恭敬敬地上前两步,垂手道:“王爷,夏大小姐回京了。” 晏辞修收剑入鞘,拿过一旁小厮递来的布巾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神色淡淡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她回去便回去,与我何干?” 赵总管心里哼了一声,心想我若是不禀,您到时候又得怪我不上心。 他面上却恭谨地应道:“是,奴才想着,左右也是件小事,便跟您提一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奴才派了两个护卫远远跟着,护她到京中。” 晏辞修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什么温度,却也没有出言斥责。 他没说什么,转身往屋里走,淡声丢下一句:“备水,沐浴。” 赵总管连忙应了声“哎”,转身吩咐小厮去提热水,心里暗暗嘀咕,王爷怕是也要回京了。 程家庄内,程戚恒也已经收到了消息,夏晚絮一早就回了京城。 他坐在花厅里,脸色阴晴不定地垂眸沉思了片刻,最终还是站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他进了内院,推开了魏兰竹的房门。 魏兰竹正靠在迎枕上,面色苍白,整个人像是霜打过的茄子,萎靡不振。 她已经隐约有了预感,她兄长怕是凶多吉少了。 这几日她心里翻来覆去都是后悔,后悔没拦着兄长去杀夏晚絮,也后悔自己一时冲动,把事情闹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对夏晚絮的恨意却一日比一日浓烈。 听见门响,她猛地抬起头,见是程戚恒,吓得浑身一颤,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跪在地上,声音带着惊惶:“世、世子爷……” 程戚恒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冰冷,像是在打量一件随时可以丢弃的物件。 魏兰竹被他那眼神看得后背发凉,心里那根弦几乎要绷断了。 她不敢再说什么,只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着,等着他发落。 程戚恒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也在翻来覆去地掂量。 杀了她,倒也干净,省得日后再生事端。 可转念一想,她毕竟是他唯一的子嗣的生母,奕儿才两岁,若没了亲娘,未免可怜。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压下了杀意,冷声开口:“你安分地待在庄子里,别乱跑,若再敢生出什么事来,休怪我不客气。” 魏兰竹心头那块巨石猛地落了地,几乎瘫软在地上,连连磕头:“是,是,奴一定安分守己,再不敢了。” 她顿了顿,终究还是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世子爷,我兄长他……” 程戚恒猛地转过身来,眸中寒光一闪,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 魏兰竹被他那一眼吓得浑身一僵,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不敢再往外吐。 程戚恒冷冷地收回目光,大步走了出去。 他走到外院,随从从外头快步进来,禀道:“世子,派出去的护院回来了,说王府的护卫一路跟着夏大小姐的马车进了京,我们的人根本靠不近。” 程戚恒面色沉沉,没有作声,眼底的阴鸷之色却愈发浓重。 北安王这般上心,显然是看上了夏晚絮。 她那副国色天香的容貌,也难怪连素来不近女色的晏辞修都动了心思。 他攥了攥拳头,抬步往外走,声音冷硬如铁:“回京。” 第68章 还请世子放手 回到靖安侯府,程戚恒便被侯夫人身边的丫鬟请到内院,侯夫人见他进来,面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 “戚恒,王夫人那边派了仆妇来递口信,说戚欢已经从名单上除掉了。” 她说着,快步走到他面前,目光热切地看着他:“你赶紧写了和离书送去夏家吧,也好彻底了断这桩事。” 程戚恒没有接话,只淡淡地应了一句:“我先查清楚再说,免得夏家使诈。” 侯夫人连连点头道:“那你赶紧查,查清楚了就把和离书送过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等和离书送过去,母亲就替你物色一门好亲事,挑个贤良淑德、好拿捏的媳妇。” 程戚恒没有答话,只淡淡地“嗯”了一声,便出了屋,回外院书房去。 侯夫人望着他的背影,心里虽还有些不放心,但见他终于肯写和离书了,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 书房里,程戚恒坐在书案后,面前铺着纸,手边搁着笔。 他垂眸看着那张空白的信笺,手指握着笔杆,久久没有落笔。 脑海里浮现的,是初见夏晚絮时的画面,她站在花树下,日光落在她脸上,眉眼含笑,温柔得像一幅画。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浮起一层深沉的戾色。 他宁可杀了她,也不愿看着她嫁给别人。 马车在夏府二门处停稳,夏晚絮扶着月红的手下了车。 马总管已经候在一旁,见了她,连忙迎上来,堆着笑脸道:“大小姐,您回来了。老爷说,您一回来就去外院书房见他。” 夏晚絮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便带着月红往夏牧谦书房的方向走去。 书房里,夏牧谦正在与幕僚议事,听到外头通报夏晚絮来了,便让幕僚先行离开,随后扬声道:“让她进来。” 夏晚絮走进去,走到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屈膝行了一礼:“父亲。” 夏牧谦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微微点了点头:“起来吧,坐下说话。” 夏晚絮直起身,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夏牧谦低头抿了一口茶,抬眼看向她,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在庄子里,和北安王见过面了?他待你如何?” 夏晚絮看了夏牧谦一眼,淡声说:“父亲,昨晚闯进庄子里的不是盗贼,是程戚恒的手下副将。” 夏牧谦眼眸一凝看她。 夏晚絮接着说:“他是程戚恒那个外室的兄长,魏元威,他是来杀我的。若不是王爷带了护卫及时赶到,女儿只怕已经没命了。” 夏牧谦将茶盏放回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眉头紧紧皱起:“他为何要杀你?是程戚恒指使的?” 夏晚絮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语气平缓地道:“父亲,您还是赶紧让靖安侯府送和离书过来吧。” “程戚恒已经疯了,往后还不知道会对我们夏家做出什么事来。” 夏牧谦眸光阴沉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和压迫:“你还是不肯说,你到底知道程戚恒的什么秘密?” 夏晚絮神色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却毫不退让:“和离之后,女儿自然会说。” 说罢,她站起身,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女儿告退。”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不疾不徐,脊背挺得笔直。 走到门边时,夏牧谦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带着几分探究:“你还没告诉我,王爷待你如何?” 夏晚絮脚步微微一顿,心头转过一个念头。 她倒可以借北安王的势,毕竟夏牧谦就是个势利眼。 她回过头,神色平静地看了夏牧谦一眼,语气淡然而笃定:“王爷对我挺好,他救了我。” 说完,她没有再多留,转身跨过门槛,带着月红沿着回廊朝内院走去。 夏牧谦目光沉凝地望着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日光里,半晌没有动。 北安王那样的性子,冷厉果决,从不做多余的事,更不会无缘无故插手旁人的闲事。 能亲自带护卫赶去救人,若说没有几分意思,谁信? 夏牧谦垂下眼帘,指腹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嘴角缓缓浮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好,很好。 他将幕僚叫了进来,吩咐了几句。 那幕僚听完,面上明显露出惊诧之色,却什么也没有多问,只拱手应道:“是,属下明白了。” 次日清晨,靖安侯府内院。 侯夫人坐在罗汉床上,正逗弄着程安奕。 那孩子生得白胖可爱,手里攥着一只布老虎,咧着嘴咯咯地笑。 侯夫人虽看不起魏兰竹,可对这个孙子却是真心疼爱,毕竟是程戚恒唯一的血脉。 程戚恒坐在一旁,手里端着茶盏,目光却有些游离,落在祖孙二人身上,又像是根本没有在看他们。 丫鬟从外头走进来,停在门边福了一礼:“世子爷,夏侍郎府上的幕僚来了,总管问您可要见他?” 程戚恒眸色倏地冷了几分。 侯夫人抬起头来,诧异地看着他:“夏牧谦怎么会派个幕僚过来?” 夏家若是来催和离书的,派个管事或婆子便够了,何至于幕僚亲自登门? 程戚恒放下茶盏,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只是声音里透着一丝压不住的冷意:“我去见他。” 他起身走出内院,穿过抄手游廊,进了外院花厅。 那幕僚正站在厅中,见他进来,拱手行礼,态度恭敬:“世子。” 程戚恒冷淡地扫了他一眼,走到主位坐下,语气带着明显的疏离:“岳父派你过来,有何事?” 那幕僚却没有立刻答话,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屋内的随从和丫鬟。 程戚恒心里那股不安愈发浓重,面上却维持着冷峻的神色,朝随从和丫鬟摆了摆手:“都出去。” 屋里很快便只剩他们二人。 程戚恒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冷声道:“说吧,何事?” 那幕僚往前走了两步,在离程戚恒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压低了:“夏大人让我给世子传几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平视着程戚恒,一字一句地道:“夏大小姐与世子当年定亲,是月老牵错了线,将错就错,勉强下去只会造成悲剧,还请世子放手。” 程戚恒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那幕僚仿佛没有察觉他的异样,继续说下去:“世子那个秘密,夏家定会守口如瓶,绝不会外传。” 第69章 程戚恒写了和离书 话音落下,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程戚恒的瞳孔猛地一缩,目光冷厉如刀地瞪着那幕僚,像要将人活生生撕开。 那幕僚却神色平静,垂下了眼眸,等着他开口。 程戚恒的牙关咬紧了,下颌也绷得紧紧的,胸口那股怒意和恐惧交缠着翻涌上来,几乎要冲破他的克制。 夏家这是在威胁他。 拿他那桩见不得人的隐疾来威胁他。 他百思不得其解,夏晚絮究竟是如何得知这个秘密的。 父亲已经过世,母亲断不会对外人提起,那些名医都是蒙面相见,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到底哪里出了纰漏? 他盯着那幕僚看了许久,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岳父就这两句话?” 那幕僚微微颔首,又补了一句:“夏大人还说,请世子写下和离书,由我带回去。” 程戚恒没有答话。 他僵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攥着扶手,像是要将那紫檀木生生捏碎。 良久,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出了花厅。 他一路绷着脸穿过回廊,脚步又快又沉,带起一阵风。 身后的随从和丫鬟见他这副模样,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纷纷低头退避。 他推开书房的门,走到书案前,忽地抬脚狠狠踹在一旁的椅子上,椅子翻倒在地,发出一声巨响。 他犹不解气,手臂猛地一扫,将书案上的笔架、砚台、镇纸全都扫落在地,墨汁四溅,狼藉一片。 他站在书案前,胸口剧烈起伏,面色铁青。 门外守着的随从吓得脸色发白,紧紧闭着嘴,连呼吸都放轻了。 好一会儿,程戚恒才渐渐平复下来。 他垂着眼,望着满地狼藉,心里那股翻涌的戾气终于慢慢沉淀下去,化作一片冰冷而清醒的权衡。 这份和离书,他必须写。 夏牧谦既然敢派幕僚来说这番话,便是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若他不肯放夏晚絮走,夏牧谦那个阴险小人,绝不会让他好过。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冷的决绝。 “来人,进来伺候笔墨。” 随从连忙推门进来,手脚麻利地将地上的笔墨砚台捡起来,重新在书案上铺好纸张,又研好了墨,便垂手退到一旁。 程戚恒走到书案后坐下,执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停顿了片刻,终究还是落了下去。 他一笔一画,写下了和离书。 字迹依旧刚劲有力,却带着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戾与不甘。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将那张纸拿起来,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随即递给随从,声音冷硬:“交给那个幕僚。” 随从连忙双手接过,应了一声,快步退出书房。 程戚恒站在书案后,垂眸望着那片狼藉的桌案,指腹轻轻摩挲着方才握笔的那根手指,像是还能感受到笔杆残留的温度。 夏晚絮,你最好祈祷,这辈子都别再落在我手里。 夏府,福荫堂。 夏牧谦满面喜色地走了进来,步子比平日轻快了许多,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王氏正坐在罗汉床上翻看账本,见他这副模样,不由放下账本,诧异道:“老爷,什么事这么高兴?” 夏牧谦将手中那张纸递到她面前,语气里带着难得的得意:“程戚恒写了和离书。” 王氏接过那张纸,低头一看,果然是和离书,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程戚恒的名字和手印。 她微微一愣,诧异道:“靖安侯府送过来的?” “我派幕僚过去拿回来的。” 夏牧谦走到罗汉床另一侧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随即斜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不满, “我要是指望你,这事还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你是不是根本不想让晚絮和离?” 王氏连忙道:“冤枉呀,老爷,这事还是我提议你同意让晚絮和离的呢。” 夏牧谦没接她这话,只淡淡道:“我派了幕僚过去,跟程戚恒说了几句话,他便乖乖写下了和离书。” 王氏不由追问:“老爷,您让幕僚跟世子说了什么话?竟能让他这般痛快松口?” 夏牧谦摆了摆手:“你不用管。” 他放下茶盏,目光微微一闪,话锋一转:“不过眼下和离书已经到手,接下来最要紧的事,是如何让晚絮嫁进北安王府。我看,北安王爷是看上晚絮了。” 王氏心头一动,垂眸思索了片刻,道:“老爷,这事恐怕还得先跟晚絮通个气,只要她愿意嫁,妾身便可以替她制造些机会。” 夏牧谦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我就怕王爷那边,只想给晚絮一个侧妃的位置。” 王氏心里冷哼一声。 夏晚絮是和离之身,能嫁进北安王府当个侧妃,已经是高攀了。 但她面上不显,只顺着他的话道:“侧妃也是从二品的位份,不比寻常人家的正室差。咱们先探探晚絮的口风,再做打算。” 夏牧谦沉吟片刻,道:“你先去跟晚絮说吧。” “我这边再想办法探一探王爷的意思,只要王爷有这个心思,宫里那关便好过。” 王氏应了声是。 夏牧谦交代完便离开了福荫堂。 王氏坐在罗汉床上,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吩咐卫妈妈:“去妍玉院,把大小姐叫过来。” 妍玉院内,夏晚絮正坐在窗边翻着书卷,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整个人沐浴在暖融融的光里。 月红从外头进来,低声道:“小姐,卫妈妈来了,说夫人请您去福荫堂一趟。” 夏晚絮放下书卷,目光微微一闪。 昨日她与夏牧谦说的那番话,想必已经奏效了。 若夏牧谦对程戚恒施了压,程戚恒应当有所反应。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语气平静道:“走吧。” 主仆二人穿过回廊,进了福荫堂。 王氏和夏晚宁正坐在罗汉床上说话,夏晚宁的目光落在夏晚絮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和敌意。 夏晚絮视若无睹,走到罗汉床前,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夫人找我何事?” 王氏看了夏晚宁一眼,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宁姐儿,你先回自己院里去。” 夏晚宁不满地叫了一声:“母亲……” “听话。”王氏的语气重了几分。 夏晚宁撇了撇嘴,站起身,狠狠瞪了夏晚絮一眼,才带着丫鬟走了出去。 王氏抬手示意:“坐吧。” 夏晚絮在罗汉床另一侧坐下。 丫鬟上了茶便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王氏和卫妈妈二人。 王氏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世子已经写了和离书。” 第70章 许配给王爷 说着,她从手边几案上拿起那张纸,让卫妈妈递到夏晚絮面前。 夏晚絮心口猛地一跳,接过那张纸,低头细看。 纸上字迹遒劲有力,是程戚恒的笔迹。 她与程戚恒做了数年夫妻,对他的字再熟悉不过。 夏晚絮捏着那张纸,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在这一刻落了地。 她深吸一口气,将和离书仔细折好,拢进袖中,抬眸看了王氏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弧度:“多谢夫人了。” 王氏心里冷哼一声,面上却仍旧淡淡的:“有件事,你父亲让我跟你商量一下。” 夏晚絮端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心想,果然,他们费了这么大周折替她和离,绝不会让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她语气平静:“何事?” 王氏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带着几分试探:“你父亲说,北安王爷应当对你有意,想将你许配给北安王,你可愿意?” 夏晚絮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茶水晃了一下,差点溅出来。 她错愕地抬眼看向王氏,心里翻涌起一阵难以置信的浪潮。 夏牧谦和王氏竟然想让她嫁给北安王? 怪不得,他们竟这般轻易便答应替她争取和离,原来从一开始,他们的算盘就打在了北安王府身上。 父亲是为了自己的仕途,想攀上北安王的势。 而王氏,则是觉得北安王府是火坑,乐得把她推进去,好让她再无翻身的可能。 她放下茶盏,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语气冷淡地道:“夫人真是说笑了,我一个和离的人,王爷怎会看上我?更何况,宫里拟的那份名单里,可没有我的名字。父亲和夫人觉得北安王府是门好亲事,二妹妹不是更容易嫁进去?倒省得父亲和夫人再费心思谋划了。” 王氏脸色微微一沉,咬牙道:“你那天在镇国公府当着王爷的面算计你妹妹,你觉得王爷会愿意娶你妹妹吗?” 夏晚絮轻笑一声,不紧不慢地回敬了一句:“夫人觉得,王爷就愿意娶我这个会算计自家妹妹的?” 王氏被她这话一噎,脸色愈发难看。 她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你在庄子里时,不是已经和王爷勾搭上了吗?不然他怎么会救你?” 夏晚絮脸上的笑意倏地冷了下来,目光如冰地看向王氏,“夫人扪心自问,自己很高洁么?夫人不也打着要把二妹妹嫁进东宫的心思?” 王氏猛地瞪大了眼睛,震惊地盯着她,像是被人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夏晚絮看着她那副反应,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弧度:“夫人很吃惊我是如何知道你的心思的?” 她心里冷笑一声,如今和离书已经拿到了,谁也拿捏不了她了,她大可以豁出去,没什么可顾忌的。 王氏的目光在夏晚絮脸上定住了许久,胸口起伏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夏晚絮怎么知道? 她想起这些年夏晚絮在夏府的模样,沉默、怯懦、逆来顺受,见了她这个继母连头都不敢抬,被晚宁欺负了也只红着眼眶躲回妍玉院里去,从不告状,更不敢反抗。 是装的。 从头到尾都是装的。 王氏后背窜上一阵凉意,指甲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里。 这个贱丫头,这些年一直在暗中窥探她,把她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就等着有朝一日拿来拿捏她。 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不对。 她嫁给夏牧谦十几年,在京城官宦内眷中周旋多年,自认心思缜密、行事滴水不漏。 晚宁要进东宫这件事,她从未与任何人提过,连晚宁自己都只隐约知道她在替她谋划一桩好亲事,却不清楚那亲事究竟是哪一家。 夏晚絮一个深闺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身边只有月红一个忠心的丫鬟,她能从哪里打听到? 除非……是猜的。 王氏定了定神,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是猜的,一定是猜的。 她不过是运气好,胡乱说中了而已。 这世上哪有人能看穿旁人心里在想什么? 夏晚絮又不是菩萨神仙。 她勉强压住心头的惊惶,伸手去端茶盏,想喝口茶镇定一下。 可那只手却微微发颤,指尖碰到茶盏边缘时,瓷盖与盏沿磕碰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一旁的卫妈妈眼尖,连忙端起茶盏,双手递到王氏手边,低声唤了一句:“夫人。” 王氏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茶汤温热入喉,那股慌乱才慢慢压了下去。 她又喝了两口,将茶盏稳稳放回几案上,抬眸看向夏晚絮,神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与矜持。 “晚宁的亲事,轮不着你来管,自有我和你父亲替她操心。” 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倒是你,如今和离了,是打算一辈子待在娘家不出嫁,成了老姑娘,你可想过往后怎么办?” “你父亲肯定是不会同意的。儿女亲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父亲要你嫁,你能不嫁?不嫁也行,那就剪了头发去当姑子,青灯古佛过一辈子。”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诮:“我和你父亲替你挑了北安王府,你还嫌弃不成?除非你脑子坏了。” 夏晚絮面容平静地看着王氏,心里却微微紧了一下。 她心里清楚,王氏的话虽然难听,却句句说得没错。 夏牧谦若打定了主意要她嫁进北安王府,她除非偷偷逃跑,否则还真不能违抗父命。 可逃跑谈何容易? 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连路引都办不下来,又能跑到哪里去? 她不由想起那天晚上在河边,北安王忽然戏谑般地说了一句“要不本王娶了你”。 她当时只觉得荒唐,以为他在试探她,如今回想起来,心里却泛起一丝异样。 可转念一想,前世她死之前都未曾听闻北安王娶妻,这一世他又怎会娶一个和离过的女子? 这些时日的相处,她看得出北安王并非外界传言那般冷酷无情,反而处处透着几分良善。 若他愿意娶她,进了王府,日子倒也安定,至少不必再受王氏和夏晚宁的气。 可她总觉得,这念头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与其指望那渺茫的可能,不如先抓住眼前能抓住的东西。 夏晚絮抬眸看向王氏,“要我心甘情愿嫁北安王也行,我要回我母亲的嫁妆,一分都不能少。” 王氏目光一凝,盯着她看了片刻,随即冷笑一声:“你以为你母亲在世时,那些嫁妆都分毫未动吗?嫁妆单子是嫁妆单子,可不代表那些嫁妆当真一件不少地留到了今日。我听你父亲说过,你母亲可没少贴补娘家。” 第71章 夏牧谦宴请王爷 夏晚絮冷眼看着她,心里泛起一阵寒意。 她母亲娘家在京中并无亲眷,只有一个远在江南的嗣兄,那是外祖父过继来继承香火的,与她母亲并无多少情分。 她母亲要贴补,又能贴补给谁? 不过是王氏想吞她母亲的嫁妆,随意编造出来的借口罢了。 她懒得再与王氏争辩,站起身道:“夫人将我的话告诉父亲吧,由父亲定夺。” 说完,她不再多看王氏一眼,转身朝门外走去。 月红连忙跟上,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出了福荫堂。 门帘落下,屋内重归寂静。 王氏坐在罗汉床上,望着那道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冷哼一声,自言自语般低声道:“哼,老爷会答应?她做梦吧。” 卫妈妈站在一旁,觑着王氏的脸色,低声劝道:“夫人息怒,大小姐如今是仗着和离书到手,胆子大了些,可她的亲事到底还在老爷手里攥着,翻不出什么浪来。” 王氏没有接话,垂眸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心里却还在翻来覆去地琢磨夏晚絮方才那句话。 妍玉院内,夏晚絮坐在罗汉床上,月红站在一旁,脸上还带着没回过神来的震惊,“小姐,老爷和夫人竟然想让您嫁给北安王……奴婢没听错吧?不是幻觉?” 夏晚絮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面容平静地“嗯”了一声。 氏之所以会提议让她嫁北安王,恐怕还是因为她威胁过王氏,要把夏晚宁在北安王妃人选名单里的事告诉夏牧谦。 王氏怀恨在心,便顺水推舟,把她推去北安王府那个“火坑”。 在北安王看来,一个失势的瘸子王爷,嫁给他的日子能有什么好? 可王氏不知道,北安王在她眼里,却是个好人。 月红见夏晚絮神色平静,心里摸不准她的心思,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那小姐……您愿意吗?” 夏晚絮抬眸看她,反问:“你觉得我应该嫁给北安王?” 月红迟疑了片刻,认真想了想,才道:“奴婢觉得,王爷对小姐挺好的。” “那天晚上庄子遇袭,王爷亲自带了护卫来救小姐,若换了旁人,谁会管这闲事?小姐若是嫁去王府,应当能过上好日子。而且小姐当了王妃,就再也没人敢欺负小姐了。” 她说着,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小姐这些年,过得实在是太苦了。老天爷也该让小姐过过好日子了。小姐遇上北安王爷,说不定就是天意。” 夏晚絮看着月红那双泛红的眼睛,心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叹了口气:“走一步算一步吧。虽然我也觉得,若真能进王府,下半辈子便不用再愁了,可王爷未必愿意娶我。我一个和离过的女子,他凭什么娶我?”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天色里,声音低了下去:“况且,我原先想着的,是去江南一趟。” “若能拿到我母亲的嫁妆,我大可在江南安顿下来,做些买卖营生,也不必再受任何人的气。可要出京,路引便是第一道难关,没有门路,根本办不下来。我本想着寻个机会,请北安王爷帮帮忙的……” 月红听了,心里也跟着沉了沉。 小姐说得不错,一介女流,无依无靠,想独自离开京城去江南,确实难如登天。 夏晚絮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不再说话了。 傍晚时分,夏牧谦下衙回府,换了官服,净了手,便往福荫堂来。 王氏已经备好了晚膳,见他进门,起身迎了上去,一面替他布菜,一面将夏晚絮的话转述了一遍。 夏牧谦端着饭碗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沉下了脸,冷哼一声:“她要回她母亲的嫁妆?她倒是敢开口。” 王氏瞥了他一眼,见他面色不悦,心中暗笑夏晚絮不自量力。 一个和离之身,京城里名声又坏透了,不过是一块烂布,也敢拿乔要价? 但她面上不显,只顺着夏牧谦的话道:“妾身也是这么想的。她一个姑娘家,哪懂那些?老爷不必理会她。” 夏牧谦夹了一筷菜送进嘴里,慢慢嚼着,放下筷子,语气冷淡:“不用理会她。等亲事定了,她不想嫁也得嫁。若是圣上下旨赐婚,她能抗旨不成?” 王氏听了,心头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笑着应道:“老爷说的是。” 她又替夏牧谦舀了一碗汤,轻轻放在他手边。 夏牧谦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抬眸看了她一眼:“你在京中内眷间走动多年,可有什么门路,能让宫里头的人提一提晚絮?” 王氏放下筷子,沉吟片刻,道:“妾身这些年与各府官宦女眷往来不少,倒是认得几位与宫里有来往的命妇,只是要托人办事,少不得要花些银钱打点。” 夏牧谦点了点头,语气干脆:“没问题,要多少,你报给马总管,从公中支取便是。” 王氏应了声“是”,低头继续用膳,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弯了一下。 次日一早,天色才刚亮透,宫门外的青石御道上已经站了不少等候早朝的官员。 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偶尔有人抬手掩着嘴打个哈欠。 夏牧谦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手里捏着笏板,目光却时不时往前方瞟一眼。 他今日的心思全然不在朝政上,满脑子都是如何将夏晚絮的婚事敲定。 他远远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宫门方向走了出来,玄色锦袍,步履沉稳,身姿挺拔如松。 即便是走在人群里,那股冷峻清贵的气度也让人无法忽视。 是北安王晏辞修。 夏牧谦心头一动,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加快脚步穿过人群,走到晏辞修身侧,拱手恭声道:“王爷。” 晏辞修脚步一顿,侧目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像是冬日檐下垂落的冰棱,冷而利。 夏牧谦被他看得后背微微发紧,手心沁出一层薄汗,心里有些后悔自己太过鲁莽。 可话已出口,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小女在庄子里遇险,幸得王爷相救,臣心中万分感激。不知王爷能否给臣一个薄面,臣想在万福楼设一桌薄宴,聊表谢意。” 他这话说得恭敬诚恳,姿态放得极低,但也担心北安王会拒绝。 毕竟这位王爷素来不喜应酬,京中多少勋贵官员设宴相邀,十有八九都被挡了回去。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晏辞修竟淡声应了一个字:“可。” 夏牧谦愣了一瞬,随即心头一喜,连忙拱手道:“那臣便定在万福楼,回头遣人去王府递帖子,恭候王爷大驾。” 晏辞修没有再说话,只淡淡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带着赵总管径直走了。 那背影挺拔修长,走得不疾不徐,很快便消失在王府的马车里。 第72章 夏牧谦的意图 夏牧谦站在原地,望着那辆玄色马车辚辚驶离,嘴角缓缓浮起一丝笑意。 他料想得没错,北安王果然对晚絮有几分意思。 若真能攀上这门亲事,他夏牧谦往后在朝中便是亲王岳父,那礼部尚书的位置,还不是唾手可得? 赵总管跟在晏辞修身后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他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句:“王爷,您怎么答应夏大人了?您不是向来不爱赴这些宴席么?” 晏辞修靠在大迎枕上,目光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我为何不答应?” 赵总管被他这一问问得噎了一下,讪讪笑了笑:“奴才这不是好奇吗?夏大人专程来请王爷吃饭,总不会当真只是为了感谢您救了夏大小姐吧?怕不是另有所图?” 晏辞修垂下眼帘,指尖在膝头轻轻叩了两下,语气冷淡:“他另有所图,我便不能有所图么?” 赵总管一愣:“王爷……您图什么?” 晏辞修没有回答,神色淡漠,看不出什么情绪。 赵总管识趣地闭了嘴,没有再追问下去。 可他心里却忍不住翻来覆去地琢磨着:王爷方才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傍晚时分,万福楼二层雅间内,窗明几净,一桌丰盛的酒菜已经摆好,热腾腾地冒着香气。 夏牧谦早早便到了,站在酒楼大门前候着,远远看见北安王府的马车驶来,连忙迎了上去,躬身拱手,笑容满面:“王爷大驾光临,臣有失远迎,还请王爷恕罪。” 晏辞修下了车,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抬步便往楼里走。 赵总管跟在他身后,朝夏牧谦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夏牧谦连忙跟上去,引着晏辞修上了二楼,进了雅间,亲自替他拉开椅子,又亲手斟了酒,双手奉到他面前:“王爷,臣先敬您一杯,多谢您那晚出手相救,若不是您及时赶到,小女怕是……” 他说着,面上适时地浮起几分后怕之色,语气恳切。 晏辞修端起酒杯,垂眸看了看杯中澄澈的酒液,送到唇边抿了一口,便放了下来。 他抬眸看向夏牧谦,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崔家的庄子正在本王的庄子附近,有盗贼闯入崔家庄子,本王自然不能视而不见。何况本王幼时曾见过崔老太爷一面,印象颇好。” 夏牧谦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意差点挂不住。 崔家的庄子。 北安王说的不是“夏家的庄子”,而是“崔家的庄子”。 夏牧谦心头微微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那庄子确实是崔氏的陪嫁,可崔氏死后,那庄子便一直由夏家管着,田庄的产出也都归入了夏家公中,他早已将那庄子视作夏家的产业。 可北安王却偏要说是“崔家的庄子”,好似话里有话。 更让他震惊的是,北安王竟见过崔老太爷一面。 一个早已过世的江南商人,北安王竟还记得他。 夏牧谦心里七上八下地转着念头,面上的笑意却不敢收,只呵呵干笑了两声道:“王爷记性真好,崔老太爷确实是位慈祥仁厚的长者,臣当年也时常听内人提起他老人家……” 晏辞修神色淡淡,那双幽深的眸子看不出半分情绪,夏牧谦心里不由得打起鼓来。 他借着敬酒的动作,悄悄打量着北安王的脸色,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将话头引到夏晚絮身上去。 晏辞修端着酒杯,垂眸看着杯中澄澈的酒液,修长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始终没有开口。 夏牧谦干笑了一声,放下酒杯,朝门外拍了拍手,一个打扮齐整的貌美丫鬟便走了进来,垂着头,恭恭敬敬地站在桌边,等着替贵人布菜。 夏牧谦笑着道:“王爷,臣特意挑了府里最伶俐的丫鬟来伺候,让她替王爷布菜吧。“ 晏辞修眼皮都未抬一下。 赵总管已经上前一步,声音客气却不容置疑:“夏大人费心了,咱家来就行。王爷不喜陌生人近身伺候,这是老规矩了。“ 那丫鬟面色微微一僵,下意识看了夏牧谦一眼。 夏牧谦连忙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随即朝晏辞修赔笑道:“是臣考虑不周,王爷莫怪。王爷何等尊贵身份,自然不是寻常人能近身的。“ 晏辞修依旧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面上看不出喜怒。 夏牧谦心里愈发没底,讪讪地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压下那点不安,又将话题绕回了崔庄遇袭一事上。 他叹了口气,一脸后怕道:“说起来,那晚当真是凶险。小女在信中说,那闯进庄子里的不是一般的盗贼,而是程世子外室的兄长,不知怎的竟偷摸进了庄子,想暗害小女。“ 他说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朝晏辞修脸上瞟了一眼,想从那张冷峻的面容上寻出些端倪来。 晏辞修脸色如常,只淡淡地“哦”了一声,像是对此事并不十分在意。 夏牧谦心里七上八下的,实在摸不准北安王究竟是何心思。 若说他对晚絮无意,那晚何必亲自带护卫赶去救人? 夏牧谦咬了咬牙,决定赌一把。 他放下酒杯,神色郑重道:“不瞒王爷,小女与程世子的姻缘,实在是月老牵错了线。” “新婚夜,程世子竟将外室和私生子一并带回了府,完全不给小女这个正室妻子半分脸面。臣虽只是礼部侍郎,却也不愿委屈了自家的女儿,这才下定决心替她争这封和离书。”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那封和离书,双手奉到晏辞修面前,语气恳切:“如今和离书已经拿到,小女总算脱了身。” 晏辞修垂眸,目光落在那封和离书上,眸色微微一凝。 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抬眸看了夏牧谦一眼,那目光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 夏牧谦被他看得后背微微发紧,却还是硬着头皮补了一句:“小女虽与程世子拜了堂,却未喝合卺酒,也未行结发礼,更未圆房,算不得是程世子的妻子。” 这话说完,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晏辞修的面容冷峻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夏牧谦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了眼帘,端起酒盏又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他就算是傻子,也明白了夏牧谦今日宴请的真正意图。 夏牧谦这是想把夏晚絮塞进北安王府。 第73章 夏晚絮是个不错的人选 只是不知夏牧谦的胃口有多大,是想要一个王妃的位置,还是一个侧妃。 晏辞修垂下眼帘,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一下,心里泛起一丝冷意。 夏晚宁不就在宫里拟定的王妃人选名单里吗? 夏牧谦这个当父亲的,竟然不知? 又或者说,夏牧谦是知道的,只是他更想夏晚絮进王府。 晏辞修心中了然,却并不点破,只是端着酒盏,慢慢饮了一口。 夏牧谦见北安王始终没有半点回应,心里愈发没底。 自己已将话说得足够明白,以北安王的聪慧,不可能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 可这位王爷却始终不接话,像是压根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他心里虽然急,却也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 再说下去,只怕不仅不能促成此事,反倒要惹北安王反感。 于是他便识趣地收住了话头,转而谈起朝堂上的事来。 晏辞修偶尔应上一两句,神色始终淡淡的,叫人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 不过一刻钟,晏辞修便放下酒盏,淡声道:“本王还有些事,先走一步了。” 夏牧谦连忙起身,笑容满面地送他下楼,一直送到马车旁,亲自替他掀了车帘。 晏辞修上了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光线。 夏牧谦站在酒楼门前,目送那辆玄色马车辚辚驶远,脸上的笑意才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他沉着脸,目光沉沉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着方才北安王的每一个神色、每一句话。 没说什么,那就是好事,还有希望。 北安王这样的人,若当真不愿,当场便会拒绝,绝不会给人留下半分余地。 他没有拒绝,便说明此事尚有可为。 就看王氏能不能将夏晚絮的名字添进宫里那份名单里,然后看北安王最终会如何选择。 就算北安王最终没有选夏晚絮为王妃或侧妃,他也定要将夏晚絮送进王府。 无论如何,当个妾室,也比待在娘家当老姑娘强。 夏晚絮是和离之身,在京中名声已经坏透了,根本没有好人家愿意娶她。 北安王府,是他能抓住的最好的一根稻草了。 马车内,晏辞修靠在大迎枕上,面容清冷,修长的手指搁在膝头,指腹轻轻摩挲着袖口的暗纹,像在思索什么。 赵总管坐在一旁,忍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了:“王爷,奴才瞧着,夏大人今日这宴请的意思,是想让夏大小姐进王府呢。王爷,您觉得如何?” 晏辞修神色淡漠,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谁能进王府,得宫里说了算。” 赵总管却忍不住笑了一声,“王爷,宫里管得了您娶谁当王妃,难道还管得了您纳个妾不成?“ 晏辞修没有接话,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那目光没什么温度。 赵总管被他这一眼看得后背一紧,连忙垂下头去,不敢再多嘴。 晏辞修收回目光,垂眸望着指尖,心中却在翻来覆去地转着念头。 夏晚絮就不是个愿意当妾的人。 她若愿意当妾,还能容不下程戚恒那个外室? 如今宫里逼着他娶亲,若非要选一个王妃,夏晚絮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她生得美,性子又烈,有胆有识,不似京中那些娇滴滴的闺秀那般无趣。 夏牧谦若真有本事将她塞进名单里,那他与夏家结这门亲,倒也未尝不可。 至于夏牧谦打的那些算盘,他心知肚明,无非是想攀上北安王府这棵大树,好助他仕途更进一步。 左右他也要娶亲,娶一个对自己有所求的人家,反倒比娶一个毫无牵连的人家更好拿捏。 次日一早,福荫堂里,王氏正坐在罗汉床上,手把手教夏晚宁看账本。 “这一笔是田庄的产出,这一笔是铺子的租金,你都要记在心里,将来当家理事,这些都是要紧的。” 夏晚宁手里捏着账本,听得却有些心不在焉,只因对这些账本毫无兴致,只觉得烦躁。 就在这时,卫妈妈快步从外头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 她走到王氏面前,将信双手奉上:“夫人,来消息了。” 王氏心头一跳,连忙放下账本,接过信拆开来看。 目光飞快地扫过信纸上的字迹,她面上的神色先是紧张,随即渐渐松弛,最后却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卫妈妈见她脸色不对,忍不住凑近半步,问道:“夫人,没成?” 王氏摇了摇头,将信纸折好收进袖中,语气淡淡的:“成了,花了整整两千两,夏晚絮的名字已经添进名单里了。” 她说着,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往下压了压。 事情成了,可她心里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痛快。 一想到夏晚絮那个贱人有可能要当上王妃,她心里那口气就怎么也顺不下去。 夏晚宁坐在一旁,见母亲面色不佳,忍不住放下账本,凑过来问道:“母亲,什么事成了?” 王氏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夏晚絮已经进了北安王妃的人选了。” 夏晚宁闻言,脸色顿时一沉,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和恼意: “娘,您为什么非要让夏晚絮当王妃?就不能把她嫁给一个老头当继室,或是给人当妾吗?她凭什么当王妃?” 王氏心里也不痛快,但当着女儿的面,她不愿表露太多,只耐着性子道: “你以为我不想?可你父亲那关能过吗?夏晚絮虽然和离了,可到底还是黄花大闺女,你父亲肯定要拿她再谋些助力。” 夏晚宁撇了撇嘴,心里那股气怎么也消不下去,但她也知道母亲说的是实话,父亲一心仕途,绝不可能白白浪费夏晚絮这张牌。 她闷闷不乐地低下头,想了好一会儿,才又抬起头来,带着几分期盼地看着王氏:“那我的婚事呢?娘,您打算怎么办?” 王氏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安抚:“你还小,不着急,等过段时间再好好谋划。” 得等镇国公府那场风波彻底过去,等京中的人都忘了晚宁那件糗事,才能再好好谋划她进东宫的事。 傍晚时分,夏牧谦下衙回府,换了官服净了手,便往福荫堂来。 王氏已经备好了晚膳,见他进门,便迎了上去,一面替他布菜,一面将宫里回信的事说了。 夏牧谦听了,面上浮起明显的喜色,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难得的高兴:“夫人好本事,这么快便办成了。” 第74章 太后召见 王氏笑着应道:“妾身也是为了老爷的前程着想。”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事花了整整五千两呢。” 夏牧谦端着汤碗的手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五千两。 他原以为托人办这样的事,最多花个一两千两便够了,没想到竟花了这么多。 可转念一想,若是夏晚絮真能嫁进北安王府,那这五千两便花得值。 他压下心头那点肉疼,点了点头道:“跟马总管说一声,从公中支就是了。” 王氏应了声“是”,低头继续用膳。 夏牧谦夹了一筷菜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像是想起了什么,道:“昨日我宴请王爷时试探了一番,他应当并不反感晚絮。接下来,就等着宫里那边的消息了。” 他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马总管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急切:“老爷,夫人,宫中来人了!” 夏牧谦心头猛地一跳,与同样震惊的王氏对视了一眼,连忙放下筷子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问道:“人在哪?” 马总管连忙道:“在花厅,是太后娘娘身边的文公公。” 夏牧谦来不及多想,抬步便往外院花厅走去。 花厅里,文公公正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茶。 见夏牧谦匆匆赶来,他便放下茶盏,站起身来,面上带着客气的笑:“夏大人,咱家奉太后娘娘口谕来的。” 夏牧谦连忙躬身拱手,语气恭敬:“文公公请。” 文公公清了清嗓子,道:“太后娘娘口谕,明日巳时,王夫人携夏大小姐进宫,娘娘想见见夏大小姐。” 夏牧谦心头一喜,面上却不敢露出太多,只恭恭敬敬地应道:“臣遵旨。” 文公公点了点头,便不再多留,起身告辞。 夏牧谦连忙示意马总管送上红封,又亲自将文公公送到二门处,目送他上了轿子才转身回来。 他回到内院,王氏已经迎了上来,目光带着询问:“老爷,宫里怎么说?” 夏牧谦面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太后娘娘要见晚絮,明日巳时,让你带她进宫。” 王氏听了,不由微微一愣,随即脸上也浮起笑意:“这么说来,宫里是很想促成这门亲事了。” 夏牧谦笑着点了点头:“可不是。” 王氏心里却泛起一丝冷笑。 夏晚絮如今在京中名声坏透了,又是个和离之身,太后和皇上自然巴不得把她塞进北安王府。 一个声名狼藉的王妃,对北安王而言,不仅没有半分助力,反倒是个拖累。 王氏垂眸掩去眼底的冷意,随即抬眸看向夏牧谦,开口道:“老爷,妾身想带晚宁一道去,您看如何?” 夏牧谦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太后娘娘只提了晚絮一人,你带晚宁去,只怕不妥。” 王氏连忙解释道:“妾身只是想着,难得有进宫的机会,顺道带晚宁去见识见识。说不准她讨了宫中贵人的喜欢,也能谋一桩好亲事。” 夏牧谦垂眸想了想,觉得王氏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夏家两个姑娘,王氏带两个一道进宫,也不算太出格。 若真如王氏所说,晚宁能入了哪位贵人的眼,对夏家而言自然是好事。 他点了点头:“那便带她一起去吧。不过你记住了,万事小心谨慎,别惹贵人不快。晚絮必须得进北安王府,这事不容有失。” 王氏连忙应道:“老爷放心,妾身省得。” 夏牧谦又交代了几句,便起身往外院书房去了。 王氏送走了他,转身坐回罗汉床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吩咐卫妈妈:“去妍玉院传话,明日要进宫,让她好好准备一番。再把我吩咐针线房给晚宁做的那套藕荷色的衣裳和那对赤金点翠的簪子送过去给她,叫她明日穿得整齐些。” 卫妈妈应了声“是”,转身便往妍玉院去了。 王氏坐在罗汉床上,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明日进宫,她得想办法让晚宁也在太后面前露一手丹青。 万一太后看中了晚宁的才气,晚宁进东宫这事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妍玉院内,烛火微微跳动。 罗汉床上摊着一套新衣裳并一对赤金点翠的簪子,都是卫妈妈亲自送来的。 夏晚絮看了一眼那衣裳,料子倒是不错,是时下京中流行的藕荷色软缎,绣着几枝疏淡的兰草。 那对簪子也做得精巧,赤金为底,翠羽点缀,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知道了。” 夏晚絮语气平淡,既没有欢喜,也没有推拒。 卫妈妈站在几步外,目光在夏晚絮面上停了一瞬,似乎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些端倪来。 可夏晚絮的神色始终淡淡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卫妈妈敛了目光,微微屈膝行了一礼,便转身退了出去。 月红送走了她,转身快步走到罗汉床前,面上带着明显的惊疑之色,“小姐,太后娘娘为何要夫人带您进宫?莫不是靖安侯府进宫告状了,太后娘娘要训斥您?” 夏晚絮摇了摇头,抬手拿起那支赤金点翠的簪子,在烛光下端详了片刻,缓缓道:“靖安侯府不可能进宫告状。” 她将簪子轻轻放回小几上,目光微微闪动。 夏牧谦和王氏想将她嫁进北安王府,太后娘娘想见见她,看她合不合适。 宫里对北安王一直是提防的,她一个和离之身、声名狼藉的女子,若做了北安王妃,不仅不能给北安王带来半分助力,反倒是个拖累。 对皇上和太后而言,这样一门亲事,简直是求之不得。 只是她在太后面前是表现得好些,还是不好呢? 若是她表现得太过出挑,太后多半会心生忌惮,觉得她会对北安王有所助力,反倒不会将她指给北安王,那她便不必嫁进王府。 可若她表现得太过平庸,太后又会觉得她配不上北安王,这桩亲事或许还是成不了。 那她究竟想不想嫁进北安王府呢? 第75章 好一个绝色美人 次日一早,天光才亮透,夏晚絮便起了身。 月红服侍她梳洗更衣,换上那件藕荷色的软缎褙子,又替她绾了一个简单利落的发髻,将那对赤金点翠的簪子插上。 夏晚絮对着铜镜看了看,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肌肤莹白,那对簪子在乌发间微微晃动,衬得整个人愈发清艳出尘。 她看了片刻,便收回目光,起身道:“走吧。” 主仆二人出了妍玉院,沿着回廊穿过垂花门,一路走到二门处。 马车已经备好了,正静静候在门前。 夏晚絮走到马车旁站定,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见王氏带着夏晚宁缓缓走来。 夏晚宁今日打扮得格外精心,一身绯红色绣金缠枝牡丹的褙子,领口和袖口滚着繁复的暗纹,腰间系着一条碧玉带,头上珠翠环绕,钗环叮当。 她走起路来,裙摆微微晃动,满身流光溢彩,衬得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富贵花。 远远看去,竟比宫中的公主还要气派几分。 夏晚絮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心里忍不住泛起一丝淡淡的嘲意。 王氏想让夏晚宁在太后面前露脸,这心思她不是看不出来。 可王氏怕是忘了,这是进宫面见太后,不是去赴哪家府上的宴席。 把女儿打扮得如此耀眼,在太后面前反倒显得过于张扬,只怕未必是什么好事。 王氏走到近前,目光淡淡地在夏晚絮身上扫了一圈。 见她穿着自己昨日送去的衣裳,头上也簪着那对赤金点翠的簪子,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语气淡淡的:“上车吧。” 夏晚宁跟在王氏身后,经过夏晚絮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偏过头来冷冷瞪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与敌意,像是要在她脸上剜下一块肉来。 夏晚絮面色如常,视若无睹。 夏晚宁冷哼一声,抬步跟着王氏踩上脚凳,钻进了车厢。 夏晚絮也上了车,在夏晚宁对面坐了下来。 马车辚辚驶出夏府,穿过长街,朝着皇宫的方向一路行去。 车厢里安静得出奇,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和有节奏的马蹄声。 夏晚宁不时抬眼扫一下夏晚絮,目光里满是审视与不满。 夏晚絮靠在车壁上,微垂着眼帘,像是浑然不觉。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马车终于在宫门前停了下来。 王氏带着夏晚絮和夏晚宁下了车,在宫人引领下穿过一道道宫门,沿着长长的甬道往慈安宫方向走去。 慈安宫内,檀香袅袅。 太后正端坐在紫檀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面上带着慈和的笑意,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往晏辞修那边瞟了一眼。 晏辞修坐在下首的太师椅上,身姿端正,神色淡漠。 太后示意宫女将名单递过去,语气温和:“上回那份名单,哀家看你似乎不太满意,所以又重新拟了一份。你看看,可有合眼的?” 晏辞修垂眸,伸手接过名单。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纸面,看到名单里已没有程戚欢与夏晚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礼部三品官员的嫡次女,以及夏晚絮。 他的眸光在“夏晚絮”三个字上停了一瞬。 晏辞修缓缓合上名单,放到一旁的小几上,语气淡淡的:“我会考虑。” 太后见他依旧是这副冷淡的模样,心里不由微微蹙了蹙眉。 她正想再说些什么,文公公轻手轻脚地从外头走了进来,躬身禀道:“太后娘娘,夏侍郎府上的王夫人携夏大小姐、夏二小姐到了。” 太后闻言,目光微微一闪,下意识看了晏辞修一眼。 随即她抬了抬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让她们进来吧。” 文公公应声退了出去。 晏辞修垂着眼,端起茶盏低头饮了一口,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原来这就是他们的后招。 召夏晚絮入宫,让他亲眼相看。 太后以为这样,便能让他心甘情愿地点头。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面上依旧是一派平静。 不多时,殿门外传来窸窣的衣料摩擦声,紧接着三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王氏走在最前头,夏晚絮紧随其后,夏晚宁跟在最后。 三人都不曾抬头,低垂着眉眼,跟着文公公走到殿中央,齐齐跪了下来。 太后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哪位是夏大小姐?抬起头来,给哀家瞧瞧。” 夏晚絮微抬起脸来,目光平视前方,声音平静而清晰:“民女夏晚絮,见过太后娘娘。” 太后看清了她的脸,目光明显顿了一瞬,眼底的惊艳之色几乎压不住。 好一个绝色的美人。 眉眼如画,肌肤胜雪,一袭藕荷色的衣裳衬得整个人清艳出尘,像是春日枝头初绽的海棠,带着一股不染尘俗的干净。 这样的美人,满宫里也挑不出几个来。 太后心里那根弦微微绷紧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松开了。 让这样一个貌美又声名狼藉的女子嫁给晏辞修,正合她意。 太后面上浮起慈和的笑意,点了点头:“果然是个标致的孩子。” 她目光一转,落在夏晚宁身上,“那另一位,想必就是夏二小姐了?也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 夏晚宁又惊又喜,连忙抬起头来,声音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紧张:“民女夏晚宁,见过太后娘娘。” 太后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那张精心描画过的脸上滑过,又落在那满身珠翠上,心里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长得倒也不错,可比起她姐姐来,终究差了几分天然的风韵。 且这副打扮,未免太过招摇了些。 太后面上却不显,只笑着道:“都起来吧。北安王爷也在,你们给王爷见个礼。” 王氏闻言,连忙带着夏晚絮和夏晚宁转过身,朝着晏辞修的方向屈膝行了一礼。 晏辞修端着茶盏,目光淡淡地扫过三人,声音清冷:“不必多礼。” 三人直起身来。 太后示意宫女搬来椅子,让她们坐下。 王氏带着夏晚絮和夏晚宁一一落座,微垂着眸,姿态恭谨。 太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转向夏晚絮,语气温和:“夏大小姐平日在家喜欢做些什么?请了哪位先生来读书?” 第76章 入这个拙劣的陷阱 这话一问出口,王氏心里便猛地一咯噔,后背瞬间绷紧了几分,忍不住飞快地瞥了夏晚絮一眼。 夏晚絮面容平静,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语气如常地答道:“回娘娘的话,民女平日在府中,偶尔与丫鬟做些针线,未曾有先生教过民女读书。” 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了一瞬。 王氏如遭雷击,脸上的笑意险些挂不住。 她错愕地盯着夏晚絮,几乎想冲上去捂住她的嘴。 太后果然微微一怔,目光带着几分意外的审视,在夏晚絮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转向王氏:“哦?竟不曾请过先生?” 王氏连忙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却又要维持着得体的语气:“回太后娘娘,臣妇这个女儿,自小虽然愚钝了些,但启蒙还是启蒙过的,识字是识得的。只是请来的先生说她在读书一道上没什么天赋,便没有再请先生教了。” 她说到这里,笑着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倒是她妹妹晚宁,从小就聪慧,琴棋书画无一不通,也学了几年。” 太后听了,微微颔首,目光在王氏面上停了片刻,没有接话。 夏晚絮垂着眸,安静地坐在那里,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心里却泛起一丝冷笑。 王氏和夏牧谦何曾替她请过什么先生? 她之所以识字读书,全靠母亲身边那个老仆人。是那位老妈妈一笔一画教她认字,又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若非如此,她如今便真是大字不识一个的蠢妇了。 她心里转着这些念头,面上却始终平静如常。 太后又看了夏晚絮两眼,见她始终恭谨沉静,心里渐渐有了计较。 这个丫头倒是个沉得住气的,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既不刻意讨巧,也不失礼数。 只是不知道,让她嫁给晏辞修,究竟是福是祸。 太后正思量间,殿门外忽然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太子殿下到。” 话音未落,一道穿着绯红锦袍的修长身影便迈步走了进来。 晏承廷面上带着笑,一进门便朝太后行了一礼:“孙儿给祖母请安。” 他说着,目光下意识地往殿中一扫,一眼便看见了坐在下首的夏晚絮。 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眼底的诧异之色几乎是毫无遮掩地浮了上来。 没想到祖母竟将夏家大小姐召进宫来了。 他想起那日在镇国公府初见时,夏晚絮站在日光里,眉眼清艳如画的模样,心头便微微动了一下。 当时他便觉得可惜,这样一副容貌,竟嫁给了程戚恒那个莽夫。 如今听说她和离了,祖母又将她召进宫来,莫非是想成全他的心思? 他心头一动,目光在夏晚絮脸上又停了一瞬,这才收回视线,朝晏辞修的方向拱了拱手,笑容满面地行了一礼:“王叔也在。” 晏辞修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嗯”了一声。 晏承廷讪笑了一下,只走到太后身侧坐了下来。 王氏连忙带着夏晚絮和夏晚宁起身,向太子行礼。 晏承廷摆了摆手,语气热络:“不必多礼,快坐下吧。” 他说着,目光又不自觉地往夏晚絮那边瞟了一眼。 夏晚絮始终垂着眸,没有抬眼看他,神色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晏辞修坐在太师椅上,修长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目光在晏承廷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了眼帘。 太后目光在夏晚絮那张平静的面上停了一瞬。 这丫头在她面前倒是恭谨得很,垂着眼、端着肩,连呼吸都放得轻,看不出半分旁的念头。 这般滴水不漏,叫人看不真切。 既然夏晚絮在她面前不敢露什么破绽,那不如放她出去走走,叫人暗中看着,反倒能瞧出些真章来。 若她当真对晏辞修有那份心思,便不会白白浪费这个机会。 太后面上浮起慈和的笑意,语气温和道:“夏家两位姑娘是头一遭进宫,哀家瞧你们拘谨得紧,不如让宫女带你们去园子里逛逛。御花园里这几日花开得正好,错过了倒也可惜。” 她说着,目光不着痕迹地往旁边的宫女身上扫了一眼。 那宫女会意,微微颔首,垂着眼上前一步,恭声道:“奴婢带两位姑娘去御花园。” 夏晚絮知道太后发了话,不想去也得去,于是和夏晚宁一起起身,向太后行了礼,便跟着宫女退出了慈安殿。 晏承廷的目光追着那道藕荷色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殿门外,他心里那股躁动便怎么也压不住了。 晏辞修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冷呵一声。 太后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他倒不妨如她所愿,入她这个拙劣的陷阱。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朝太后微微拱手:“母后,我还有些事,先行告退。” 太后心中一喜,面上却依旧端着慈和的笑意,语气温和:“你若有正事忙,便去吧,不必在哀家这里耗着。” 晏辞修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殿外走去。 王氏坐在一旁,望着那道玄色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心里不由得有些焦急,担心北安王看不上夏晚絮。 椅子轻轻响了一声,晏承廷也坐不住了,起身朝太后道:“祖母,孙儿觉得有些烦闷,也想出去走走。” 太后淡淡扫了他一眼,语气凉了几分:“你才刚来多久便坐不住了?多陪祖母坐一会儿。” 晏承廷被她这话一堵,只得悻悻地坐了回去,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殿门的方向,心猿意马。 太后心里啧了一声,却只当看不见。 她朝宫女招了招手,吩咐道:“去把前几日江南进贡的桂花糕端来给王夫人尝尝。” 王氏连忙起身谢恩,重新坐下,借着低头喝茶的动作,不动声色地瞥了晏承廷一眼。 她心里暗盼着太子能寻个由头出去,晚宁得了她的嘱咐,必定会找机会接近太子。 若能在宫里与太子说上几句话,那晚宁入东宫的事,便又有了几分希望。 园子里,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青石小径上,两旁花木扶疏,几株晚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随风簌簌落下,铺了满径。 宫女早得了太后的吩咐,所以并不靠近两位夏家小姐,只远远地缀在后头,垂着手,像一株安静地立在路边的树。 第77章 表现很想嫁给我 夏晚宁走在前头,步子不紧不慢,目光四下张望着,心思有些不安分。 夏晚絮走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神色平静,目光落在脚边的落花上,并不在意夏晚宁要去哪里。 走了一程,夏晚宁忽然站住了,猛地转过身来,瞪着夏晚絮,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和嫌恶:“你别跟着我。” 夏晚絮脚步一顿,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平淡如水。 夏晚宁见她不说话,心里那股火气便更旺了几分,冷声道:“这里没有旁人,你不用装模作样。我让你别跟着我,你听不懂人话?” 夏晚絮依旧没有接话,只是平静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收回目光,提步朝不远处那座湖边的亭子走去。 她心里很清楚,夏晚宁定是得了王氏的嘱咐,要在宫里寻机会接近太子。 她何必去碍那个眼。 她走到亭子里,在栏杆前坐下,一只手臂搭在栏杆上,垂眸望着湖面。 春日的湖水澄澈如镜,几尾锦鲤悠闲地摆着尾巴在水草间穿梭,偶尔有花瓣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极浅的涟漪。 夏晚絮便静静地看着那些鲤鱼,心里想着太后的后招。 她正出神,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踩在青石板上带着一种从容的韵律。 夏晚絮回头看去,只见一道玄色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走进亭子里。 那人肩宽腰窄,面容冷峻,阳光从他身后斜斜照进来,将那张俊美的脸映得愈发出尘。 夏晚絮一愣,随即回过神来,连忙起身,屈膝行了一礼:“王爷。” 晏辞修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神色淡淡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语气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客气什么。” 夏晚絮便直起身来,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还是又坐回了栏杆旁。 晏辞修也撩袍在她身侧不远处的石凳上坐下,姿态闲适,目光落在湖面上,像是真的只是来赏景的。 亭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风吹过湖面的细微声响。 晏辞修忽然开口道:“可想嫁给我?” 夏晚絮猛地一怔,错愕地转头看他。 那双杏眸微微睁大了几分,瞳孔里映着他的身影和满湖的春光,像是被这句话打了个措手不及。 她一时不知道他这话究竟是玩笑捉弄她,还是认真的。 他那张脸冷峻如常,看不出半分玩笑的痕迹,可那双幽深的眸子里却像是藏着一丝极淡的玩味。 夏晚絮定了定神,垂下眼帘,轻声道:“王爷这话……臣女不明白。” 晏辞修偏过头来看她,目光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停了一瞬,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容回避的意味:“说实话。” 夏晚絮心口微微一跳。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索性将心里的念头如实说了出来:“王爷愿意娶我?我可是和离之身,在京中名声已经不堪了。” 晏辞修看着她,语气依旧淡淡的:“你只管说,想,还是不想。” 夏晚絮垂下了眼帘。 昨晚她翻来覆去想了许久,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前世她死之前,北安王一直安然无恙,皇上和太后并没能拿他怎样。 她若嫁进王府,有他庇护,至少能在这京城里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更何况,她的仇人,也是他朝堂上要对付的政敌。 她若能在他身边,也许能借他的势,替自己讨回前世那笔血债。 她抬眸,目光清亮而坦然:“若王爷愿娶我,我自是愿意嫁给王爷。” 晏辞修眸色微凝,看了她半晌,像是在掂量她这话有几分真心。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那就表现一下,你很想嫁给我。” 夏晚絮一怔,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心想王爷这话是何意? 她都已经说了愿意,还要如何表现? 晏辞修见她那副呆呆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面上却依旧淡淡的。 他的目光往亭外偏了偏,像是在示意什么。 夏晚絮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望去,便看见慈安宫那个宫女正站在远处一丛花木旁,看似在赏花,目光却时不时往亭子这边瞟一眼。 夏晚絮心头猛地一凛,立刻会意了。 北安王是让她表现给那个宫女看。 太后派了人远远盯着,想看看她私下里是何模样,又是否真能勾得住北安王的心。 可她要如何表现很想嫁给北安王? 勾引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夏晚絮自己都惊了一下。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前世她嫁进程家,程戚恒待她冷淡,她连主动亲近都不敢,更遑论勾引。 她哪里有那样厚的脸皮? 她咬了咬唇,压低声音道:“王爷,我……我不会。” 晏辞修看着她那张微微泛红的脸,语气淡淡的:“哦?不会,还是不愿?” 夏晚絮心口怦怦直跳,垂着眼不敢看他。 她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反复告诉自己:那宫女在看着她,若不拿出些真章来,这桩亲事便成不了。 她若想在北安王府安稳度日,想借北安王的势报仇,那便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她一咬牙,站起身来,缓缓走到晏辞修面前,像是要从他身前经过。 走到他身侧时,她脚下一崴,身子一偏,便往他那边倒了过去。 晏辞修眸中闪过一丝捉弄人得逞的笑意。 他伸手,稳稳地握住了她的细腰,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亭外的人听见:“夏大小姐,小心些。” 夏晚絮被他扣着腰,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胸前,那股清冽的松木气息扑面而来,叫她耳根一下子就烫了。 她咬了下嘴唇,连忙稳住身形,随即从他怀里退出来,面露惊恐之色,屈膝行了一礼,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慌张: “王爷恕罪,民女不是有意的。” 晏辞修松开手,神色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像是在说:演得还行。 亭外,赵总管不知内情,突然看见夏晚絮倒在王爷身上,顿时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似的,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而远处那个宫女将亭中的一幕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 在她看来,分明就是夏大小姐主动投怀送抱,北安王竟也没有推开她。 宫女面上不显,心里却已经有了计较。 她收回目光,转身快步往慈安宫的方向走去。 第78章 等着本王娶你 她进了殿内,先给太后行了一礼,然后走到太后身侧,俯身凑到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太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眸中闪过一丝诧异之色。 随即她心里冷哼一声,果然没有哪个男人能躲过美人的手腕。 晏辞修之前对那些名门闺秀不假辞色,不过是因为那些姑娘不够美罢了。 这个夏晚絮,倒是有几分本事,一出手便叫晏辞修动了心。 她放下茶盏,心中愈发笃定,这门亲事,正是她想要的。 晏辞修若娶了这样一个声名狼藉、又是和离之身的女子,往后在朝堂上还有什么脸面与人争锋? 太后抬眸看向王氏,语气温和了几分:“王夫人,方才听你说你家二姑娘擅丹青?不如叫她画幅画,给哀家瞧瞧。” 王氏心中一喜,连忙应道:“承蒙娘娘垂爱。” 太后朝那宫女抬了抬手:“去把夏大小姐和夏二小姐都叫回来吧。” 宫女应声,转身出了殿。 晏承廷原本正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旁,听见祖母要把夏晚絮叫回来,他立马坐直了身子,方才那股懒怠一扫而空,目光不自觉地朝殿门方向望去。 园中亭内,夏晚絮见那宫女走了,暗暗松了口气。 她轻轻拂开晏辞修搭在她腰侧的手,往后退了半步,低声道:“多谢王爷。” 说完,她便想走出亭子,离他远些。 晏辞修却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懒散的意味:“急着去哪?回来坐下,过一会儿太后就该派人来叫你回去了。” 夏晚絮闻言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依旧坐在石凳上,神色淡淡的,仿佛方才那场“投怀送抱“的戏码不过是他顺手而为的一件小事,半分涟漪都不曾在他心底激起。 夏晚絮便转过身,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 她垂着眼,心里忍不住想:北安王心思深沉,一切都尽在他掌握之中。 她若真嫁进了北安王府,只怕往后只能乖乖听他的话了。 可转念一想,他这个人也不坏。 只要他不存害她的心思,她大可以安分地当他的王妃。 更何况,她的仇人,也是他在朝堂上需要对付的政敌,他若有心拿回兵权,那她前世受的苦,便有人替她讨回来了。 亭外的赵总管突然开口道:“王爷,那个宫女回来了。” 夏晚絮闻言,朝亭外看去。 果然,那个宫女正沿着青石小径快步走来,走到亭前,隔着几步远站定,微微垂首,恭声道: “王爷,太后娘娘叫夏大小姐回殿里,说是要让夏二小姐画幅画。” 夏晚絮眉梢微挑。 让夏晚宁作画? 王氏竟有能耐让太后开这个口? 看来为了让夏晚宁塞讨太后喜欢,王氏确实下了不少功夫。 晏辞修端坐在石凳上,神色淡漠,只淡淡“嗯”了一声,“知道了,夏大小姐这就回去。” 那宫女不敢多言,屈膝行了一礼,便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去找夏晚宁了。 夏晚絮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朝晏辞修屈膝行了一礼:“王爷……” 她话未说完,晏辞修便打断了她:“等着本王娶你。” 夏晚絮心口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抬眸朝他看去,却见他神色淡淡,目光落在湖面上,仿佛方才那话不是他说的。 那张冷峻的面容看不出半分异样,可那句话却实实在在地落在了她耳中。 夏晚絮的脸庞微微一热,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垂下眼帘,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赶紧转身走出了亭子,沿着青石小径往慈安宫的方向走去。 赵总管这才从亭外走进来,在晏辞修身侧站定,低声问道:“王爷当真要娶夏大小姐?王妃还是……” 晏辞修站起身,弹了弹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本王府里,只需一个王妃,足矣。” 赵总管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多问。 王爷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像是早就已经拿定了主意。 晏辞修抬步走出亭子,方向却不是慈安宫,而是御书房。 “走,去跟皇兄说一声,免得他们母子俩因我迟迟不婚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慈安宫内,檀香袅袅。 夏晚宁站在桌案前,手执一支细狼毫,笔尖悬在宣纸上方,却迟迟落不下去。 她咬着嘴唇,眉头微微蹙起,努力回想母亲给她看过的那幅画。 可越是着急,脑子里就越是一片空白,那株海棠的枝干走势、墨色的浓淡层次,全都模糊得像隔了一层雾。 她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颤。 殿内安静得只听见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另一边,夏晚絮在王氏身侧的椅子上端坐。 她垂着眸,面容沉静,仿佛并未察觉太子那道灼热的目光一直黏在她脸上。 晏承廷坐在太后身侧,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夏晚絮,毫不掩饰眼底的热切。 那日在镇国公府初见时,他便觉得她生得极美,今日在宫中再见,她穿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裳,不施粉黛,却愈发显出那份清艳出尘的韵味来。 他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可惜了,她竟嫁过一回。 可转念一想,如今她已经和离了,那便不算什么阻碍。 王氏一心二用,一边暗暗担心夏晚宁在太后面前露怯,一边又忍不住留意太子的动向。 她察觉到太子那道目光始终黏在夏晚絮身上,心里那股不爽快便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费了这么大心思带晚宁进宫,原本是想让晚宁在太后和太子面前露脸的,可太子的目光竟全被夏晚絮那贱人勾了去。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面上却还得维持着得体的笑意,心里暗恨不已。 太后端坐在紫檀圈椅上,目光落在夏晚宁身上,眉梢渐渐皱了起来。 那丫头站在桌案前,已经有好一会儿了,笔悬在半空,迟迟不曾落下,像是根本不知该如何下笔。 太后心里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暗自后悔方才一时兴起提出让她作画这个提议。 可她是太后,说出口的话,不能轻易收回,只得耐着性子等着。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夏晚宁终于画完了最后一笔。 第79章 战神逃不过美人关 夏晚宁搁下笔,暗暗舒了一口气,退后半步,垂手站在桌案旁,等着宫女来取画。 她悄悄抬眼,飞快地看了太后一眼,又赶紧垂下眼帘,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太后会如何评价。 宫女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幅画,转身走到太后面前,双手将画展开。 太后目光懒懒地扫了过去,原本已经失了兴致,可这一眼落在那画上时,她的目光却顿住了。 画中是一株海棠,虬枝盘曲,墨色苍劲,枝头花朵疏疏落落,笔意虽算不上老辣,可构图却是极好的,疏密有致,虚实相生,透着一股难得的意趣。 以夏晚宁这个年纪,能有这样的画技,也算不错。 太后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可随即,她便想起镇国公府寿宴上那桩事,夏晚宁拿临摹之作当作寿礼,当众被李老夫人戳穿。 她心里不由得浮起一丝疑心,眼前这幅画,莫不也是仿了哪位名家的旧作? 可转念一想,她还要让夏晚絮嫁进北安王府,当着夏家母女的面给夏家没脸,反倒不美。 左右不过是一幅画的事,犯不着在这时候添堵。 太后于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客气的赞许:“画得不错。” 夏晚宁心头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暗暗舒了一口气。 太后偏过头,对身边的宫女道:“去取两根金簪子来。” 宫女应声,转身进了内殿,不多时便捧着一只托盘出来,盘中搁着两根赤金嵌宝的簪子,泛着温润的光。 太后抬了抬手:“赏给夏家两位姑娘吧。” 夏晚絮和夏晚宁齐齐起身,走到殿中央,跪了下来。 “谢太后娘娘赏赐。”两人齐声道,声音恭敬。 王氏也连忙跟着跪下,心里却欢喜得很。 太后先是夸了晚宁的画,又赏了金簪,看来对晚宁的印象不错。 她心中暗暗得意,觉得这趟进宫没白来,晚宁进东宫的事,又多了几分希望。 太后叫她们起身,又随口与王氏寒暄了几句,便吩咐文公公送她们出宫。 王氏带着夏晚絮和夏晚宁再次行礼谢恩,这才跟着文公公退出了慈安宫。 殿内安静下来,晏承廷便再也坐不住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目光灼灼地看着太后:“祖母,您召夏大小姐进宫,是想让她进东宫吗?” 太后脸色倏地一沉,语气也冷了几分,被他的异想天开气到了: “她一个和离过的女子,哪有资格进东宫?你若想要夏家的姑娘,那就要夏二小姐吧,她勉强可以给你当个侧妃。” 晏承廷眉头一皱,几乎是脱口而出:“可我只想要夏大小姐。” 太后看着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不成,别说哀家不同意,你父皇和母后也不会同意。你别任性,惹你父皇生气。” 提到父皇,晏承廷喉咙一堵,到底不敢再吭声。 可他那双眼睛里却浮起一层阴鸷之色,像是被压下去的火焰,在眼底深处不甘地跳动着。 他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夏晚絮已经和程戚恒和离了,找个机会将她纳为外室,倒也未尝不可。 只要不进东宫,父皇不会当回事的。 御书房内,檀香清冽,窗棂半开,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砖上落下一方明亮的光格。 皇上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奏折,目光却不在那上头。 他看着坐在下首的晏辞修,那张脸冷峻如常,神色从容淡定,竟看不出一丝面对帝王时应有的敬畏之心。 皇上心里那股长久的嫉恨又翻涌了上来。 这个男人,坐在那里便像一座岿然不动的山,仿佛只要他手里拿着一把刀,便能抵挡千军万马。 即使已经收了他的兵权,皇上仍觉得晏辞修是他坐稳这把龙椅的最大威胁。 他压了压心口翻涌的戾气,面上浮起一丝笑意,语气温和得近乎关切:“你去给母后请安了?” 晏辞修坐在太师椅上,身姿端正却不紧绷,语气淡淡的:“是的。” 皇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问:“母后说先前选的人你不喜欢,她又重新拟了一份名单,如何,可有看上的?” 晏辞修也不多费口舌,语气平淡却干脆利落:“既然皇兄与母后如此操心臣的婚事,那臣便勉强选一个吧。”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随即才继续道:“礼部侍郎夏牧谦的嫡长女,长得不错,就她了。” 皇上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选夏牧谦的女儿。 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脑海里转了几圈,对夏侍郎的嫡长女毫无印象。 他不由看了晏辞修一眼,见他神色淡淡,仿佛只是随口选了个合眼缘的,不由得心中暗笑。 母后将放进名单里的姑娘,都不是什么好姑娘。 既然晏辞修选的是名单上的人,那他自然乐得顺水推舟。 皇上笑着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那好,朕这便下旨赐婚。” 晏辞修站起身,拱手行了一礼,语气依旧平淡:“谢皇上。” 他不再多留,转身走出御书房。 那道玄色的背影挺拔修长,步伐沉稳,很快便消失在门外明亮的日光里。 夜幕降临,慈安宫内烛火通明。 皇上坐在太后身侧,母子二人正一道用着晚膳。 宫女们侍立两旁,布菜斟酒,动作轻而无声。 皇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面上带着几分笑意:“晏辞修选了夏侍郎的嫡长女,说是长得不错。母后,您今日不是召见了夏家母女?那夏大小姐当真有那般美貌?” 太后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果然如此的了然:“确实是国色天香。不过,她曾是程戚恒的妻子,最近才和离,哀家将她放进名单里,就是为了让晏辞修娶她。” 皇上闻言,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殿内回荡,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痛快: “母后高招!看来堂堂大周战神,也逃不过美人关。朕明日便下旨,不给晏辞修反悔的机会。” 他笑了一阵,又端起酒杯饮了一口,心情大好。 太后却忽然想起另一桩事,脸上那点笑意敛了几分,无奈地叹了口气:“皇上,你顺道也下旨给夏家二小姐赐婚吧,让她进东宫为侧妃。” 第80章 一道下旨赐婚 皇上微微一怔,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目光带着几分意外地看向太后:“怎么,承廷看上了夏二小姐?” 太后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不敢跟皇上说,太子看上的其实也是夏晚絮,只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有多解释。 皇上倒也没有深究,太子纳个侧妃,不过是件小事,既然母后开了口,他便应下也无妨。 他点了点头,语气随意:“那便一道下旨吧。” 次日清晨,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妍玉院。 夏晚絮正坐在桌前用早膳,阳光落在她侧脸上,将那层细密的睫毛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卫妈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颇为急切:“大小姐,赶紧换身衣裳,宫中来圣旨了,赶紧出去接旨!” 夏晚絮抬起眼来,目光微凝。 这么快就下旨赐婚了? 是北安王动作快,还是宫中巴不得他早日娶她? 她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语气平静地应道:“知道了。” 月红面上带着明显的紧张,一边手脚麻利地翻找衣裳,一边担忧道:“小姐,宫中怎么突然来了圣旨?是靖安侯府不甘心和离,找小姐的麻烦吗?” 夏晚絮站起身,走到衣架前,月红替她换上那件鹅黄色的褙子,又替她理了理衣襟和腰带。 夏晚絮低声道:“别担心,应该不是坏事。” 月红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到底没有再追问,只利落地替她绾好发髻,插了一支白玉簪子。 主仆二人出了妍玉院,穿过回廊,一路快步往外院正厅走去。 正厅里,夏牧谦、王氏和夏晚宁已经到了。 夏牧谦站在最前头,面上带着一丝紧张与期待。 王氏站在他身侧,神色虽然如常,眼底却透着一股复杂的情绪。 夏晚宁站在母亲身后,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夏晚絮走进正厅,在夏牧谦身侧站定,微微垂下了眼帘。 来传旨的是内侍总管魏公公。 他扫了一眼厅中众人,清了清嗓子,展开手中的明黄卷轴,声音尖细而清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礼部侍郎夏牧谦之嫡长女夏晚絮,品貌端方,温婉贤淑,今赐婚于北安王晏辞修为正妃,择吉日完婚。钦此。” 夏晚絮跪在地上,听着那尖细的声音一字一句念完,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落了地。 她重活一世,努力摆脱了靖安侯府那桩孽缘,菩萨终究没有薄待她,给了她一个好姻缘。 北安王爷虽然面冷,可心却是热的,应当不会亏待她。 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跟着夏牧谦一起磕头谢恩:“臣女领旨,谢皇上隆恩。” 夏牧谦站起身,双手接过圣旨,面上已经压不住喜色,嘴角几乎要翘到耳根去。 他转身朝魏公公拱了拱手,笑道:“有劳魏公公跑这一趟,请到花厅喝杯茶。” 魏公公笑了笑,摆了摆手:“夏大人客气了,咱家还有一份圣旨要宣呢。” 夏牧谦一愣,与王氏对视了一眼,两人面上同时浮起错愕之色。 还有一份圣旨? 王氏心里猛地一跳,那股不好的预感又涌了上来。 她连忙整了整衣襟,带着夏晚宁重新跪了下来。 夏牧谦和夏晚絮也跟着跪了下来。 魏公公展开第二份明黄卷轴,声音依旧尖细而清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礼部侍郎夏牧谦之次女夏晚宁,端庄淑慎,柔嘉成性,今赐婚于太子晏承廷为侧妃,择吉日入东宫。钦此。” 话音落下,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夏牧谦愣住了,王氏也愣住了。 夏晚宁跪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脑子里嗡嗡作响,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太子侧妃? 不是太子妃,是侧妃? 她抬眸,下意识地朝母亲看去,目光里带着茫然和委屈。 王氏更是错愕,她精心谋划了这么多年,费了多少心思,花了多少银子,为的就是让晚宁进东宫,当太子妃。 可如今这道圣旨下来,却只给了晚宁一个侧妃的位置。 她几乎想脱口问一句“是不是念错了”,可那话到了嘴边,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圣旨是皇上下的,她一个内宅妇人,哪有质疑的资格? 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面上却只能强撑着得体的笑意,跟着夏牧谦一起磕头谢恩:“……领旨,谢皇上隆恩。” 魏公公将圣旨递到夏牧谦手中,面上依旧带着客气的笑意:“恭喜夏大人了,一门双喜,两位姑娘都得了好归宿。” 夏牧谦此时已经回过神来,连忙笑道:“承蒙皇上恩典,臣感激不尽。”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红封,双手奉到魏公公面前,“劳烦公公跑这一趟,一点心意,公公请收下。” 魏公公接过红封,笑着掂了掂,收进袖中,拱了拱手:“那咱家就不多留了,告辞。” 夏牧谦亲自送他出了正厅,一路送到二门处,看着魏公公上了轿子,才转身折返。 正厅,夏晚宁红着眼眶看向王氏,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娘……” 王氏快步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压低声音道:“先别急,回内院再说。” 夏晚絮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没有什么波澜。 她转身,走出了正厅。 月红跟在她身后,直到走远了些,才忍不住低声开口:“小姐,二小姐当真是太子侧妃了?那可是东宫啊!” 夏晚絮脚步未停,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是呀,那可是东宫呢。” 可夏晚宁和王氏还不满意,一心妄想当太子妃。 主仆二人沿着回廊走回妍玉院。 福荫堂里,夏牧谦坐不住,在屋里来回走动。 他走几步便攥一下拳头,面上的喜色怎么也压不住,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去。 “太好了,太好了!晚絮为北安王妃,晚宁又是太子侧妃,我夏牧谦熬了这么多年,终于熬出头了!” 一偏头,却见王氏呆坐在罗汉床上,脸色说不上难看,却也绝对谈不上欢喜。 夏牧谦脸上的笑意顿时冷了几分,心里那股畅快像被人泼了一瓢冷水,皱着眉看着她, “你这是什么脸色?怎么了,不愿意晚宁进东宫?” 第81章 比所有女人看得顺眼 王氏猛地回过神来,连忙将那点失态敛去,扯出一个笑来,“老爷这说的什么话,我当然愿意晚宁进东宫,求之不得。只是……” 她顿了顿,终究还是忍不住心口那股不甘,低声道:“只是为什么不是太子妃,而是侧妃?” 夏牧谦一听这话,脸上的冷笑便浮了起来。 他伸手指着她,嗤笑一声,“你还真敢想。太子妃?你当我夏牧谦是礼部尚书吗?宫中怎么可能让晚宁当太子妃?” 王氏被他这话堵得一噎,嘴角动了动,却反驳不出口。 她抿了抿嘴,低下头去,攥着手里的帕子,心里翻涌着不甘与恨意。 如果不是夏晚絮在镇国公府寿宴上坏了她的谋划,晚宁早就得了李老夫人的欢心,宫里知道晚宁是个才女,哪里会只给个侧妃的位置? 夏牧谦懒得再理会她那些痴心妄想,在罗汉床另一侧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容置疑地吩咐: “好好给晚絮和晚宁置办嫁妆。晚絮那边别太寒酸了,北安王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你心里要有数,晚絮是王妃,嫁妆不能比晚宁薄,否则不仅北安王脸上无光,我这个当父亲的也抬不起头来。”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闪动,“只要晚絮和晚宁都嫁了,礼部尚书的位置就是我的了。往后正礼的前程,也会顺风顺水。” 王氏低低应了一声“是”,心里却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又苦又涩。 她抬起头来看了夏牧谦一眼,见他满面红光,显然已经沉浸在高升的美梦里,压根没有注意到她眼底那点压不住的恨意。 她垂下眼帘,没有再说什么。 靖安侯府内,侯夫人正坐在罗汉床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却落在程戚恒脸上。 她打量了儿子好几眼,见他面色冷淡,便放下茶盏开口道:“魏姨娘在庄子里待了好些天了,你怎么还不接她回来?她到底犯了什么错,你要将她留在庄子里?” 程戚恒语气淡漠得不带什么情绪:“母亲不用管,好好照顾奕儿就行。” 侯夫人见他不愿多说,心里虽有些犯嘀咕,但到底也没有追问。 魏兰竹不过是个外室女,她本就没放在心上,何必为了一个妾室和儿子置气。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了几分试探,“我上回跟你提的那几家人家的嫡女,你考虑得怎样了?可有中意的?” 程戚恒眉间浮起一丝不耐,声音也冷了几分:“我还在守孝,急什么?” 侯夫人不以为意,摆了摆手道:“可以先定下来,等除服了就马上成亲,也不算耽误。” 程戚恒没有接话,垂着眼,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侯夫人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不由有些担忧,怕他还惦记着夏晚絮,正想再劝两句,门外忽然传来丫鬟的通禀声:“夫人,世子爷,王总管来了。” 侯夫人抬了抬眼,“让他进来。” 门帘一掀,王总管快步走了进来,先朝侯夫人行了一礼,又看了程戚恒一眼,欲言又止。 侯夫人不耐烦地一挥手,“有事就说,别吞吞吐吐的。” 王总管犹豫了一瞬,才低了低头开口道:“夫人,世子爷,小的听到消息,说夏家方才接了圣旨,皇上给夏家两位小姐赐了婚。” 侯夫人猛地坐直了身子,脱口而出:“什么?皇上赐婚?” 程戚恒也猛地抬起头来,目光锐利地瞪着王总管,厉声道:“哪个奴才在外头听了谣言,回来胡说八道的?” 王总管连忙躬身,“小的也以为是谣言,特意出去打听了。确实是内侍总管魏公公去夏家宣的旨,千真万确。” 程戚恒眉头拧得死紧,几乎是咬着牙问出来的:“给谁赐婚?” 王总管低着头,不敢去看他的脸色,老老实实地答道:“夏大小姐为北安王妃,夏二小姐为太子侧妃。” 话音落下,程戚恒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是被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胸口,喉间像是堵了什么,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死死盯着王总管,那双眼睛里翻涌着阴鸷与不可置信,像是要将人烧穿。 侯夫人猛地站起身来,声音都尖了几分:“怎么可能!” 她指着李妈妈,急促道,“去,出去打听打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绝不相信皇上会将一个刚和离的女人赐婚给北安王。 李妈妈应了一声,连忙转身跑了出去。 侯夫人转过头来,朝程戚恒看去,只见他面色铁青,下颌绷得紧紧的,牙关咬得几乎能听见咯吱的声响。 她心里一阵发慌,连忙走近几步,连声叫道:“恒哥儿!恒哥儿!” 程戚恒缓缓抬起眼来,那双眸子里翻涌着冷沉沉的阴鸷之色,看得侯夫人心头一跳,脚步竟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猛地站起身来,大步朝外走去。 屋外的随从连忙跟上,紧走几步追在他身侧。 程戚恒脚步未停,声音冷硬如铁:“去查,皇上为何要给夏家赐婚。” 随从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北安王府书房内,窗棂半开,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地砖上落下一方明亮的光格。 书案上摊着一道明黄卷轴,墨色字迹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晏辞修坐在书案后,修长的手指搁在膝头,目光落在那道圣旨上,眸色幽深,嘴角缓缓泛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皇上可真是迫不及待,圣旨下得这般快,像是生怕他反悔似的。 晏辞修轻轻“呵”了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意。 太后和皇上费尽心机把夏晚絮塞进他府里,大约以为这是个天大的笑话,一个声名狼藉的和离女子,丢进北安王府,便是给他添堵的。 可他们不知道,夏晚絮那个女人,可比京中大多数贵女有能耐得多。 当然,也比所有女人看得顺眼。 赵总管站在一旁,悄悄觑着王爷的脸色,心里七上八下的,实在摸不准王爷到底是喜还是不喜。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试探着开口:“王爷,这圣旨……” 晏辞修连眼皮都未抬,语气冷淡:“以前怎么处置的就怎么处置。” 赵总管嘴角抽了抽,心里一阵无语。 哪家要是接到圣旨,不都恭恭敬敬供在祠堂里? 也就北安王府,圣旨全被塞在一个旧木箱里,跟废纸没什么两样。 要不是他担心招来祸事特意找了个箱子装着,他怀疑王爷有可能会直接让他拿去烧了。 可转念一想,王爷不是因为喜欢夏大小姐才选了她吗? 怎么对赐婚圣旨也跟其他圣旨一样不当回事? 第82章 选定成亲的日子 赵总管走上前,弯腰捡起地上的圣旨,小心翼翼地问:“王爷……您对这门婚事,不满意?” 晏辞修瞥了他一眼,那目光淡而冷,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本王想娶的女人,还需要那个狗皇帝下旨赐婚?” 赵总管被他这一眼看得后背一紧,随即又琢磨出几分滋味来。 他明白了,王爷不是对夏大小姐不满意,而是对皇上不满意。 他连忙堆起笑脸,恭恭敬敬道:“是是是,王爷说得是。那奴才这就开始筹备婚礼事宜,一定让王爷风风光光地迎娶夏大小姐进门。” 晏辞修没有接话,只是重新拿起书案上的书,垂下眼帘翻看起来,那张冷峻的面容看不出什么情绪。 赵总管识趣地退了出去,心里却在盘算着该准备多少聘礼才配得上北安王妃的身份。 次日清晨,福荫堂正房,王氏端坐在罗汉床上,手边摊着一张单子,上头密密麻麻列着各式绸缎、首饰、家具的条目。 她正提笔斟酌着嫁妆的数目,卫妈妈在一旁研墨伺候。 “夫人,您看这匹云锦,要不要再加一匹?”卫妈妈问道。 王氏皱眉想了想,“加吧,晚宁是太子侧妃,嫁妆不能太寒酸。回头再去库房里挑几件像样的头面,不能叫人觉得咱们夏家小家子气。” 卫妈妈应了声“是”,正欲转身去办,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马总管的声音隔着门帘传进来,带着几分急切:“夫人,北安王府的赵总管来了,正在外院花厅候着。” 王氏手中笔一顿,抬眸看向卫妈妈,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错愕。 “王府这么快就来人了?”王氏搁下笔。 她原以为北安王赐婚后总要拖些时日才会来商议婚事,没想到隔日就派了人来,倒像是比她们夏家还着急似的。 她不敢怠慢,连忙起身理了理衣襟,带着卫妈妈往外院花厅走去。 花厅里,赵总管正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茶,姿态从容。 见王氏进来,他放下茶盏起身,拱手行了一礼,脸上挂着客气的笑意:“王夫人,咱家冒昧登门,打扰了。” 王氏连忙还礼,笑道:“赵总管客气了,请坐。” 她在主位上落座,心里斟酌着措辞,试探着问道:“不知赵总管今日过来,所为何事?” 赵总管也不绕弯子,笑眯眯地开口:“咱家奉王爷之命过来,是想与夫人商议成亲的日子。” 王氏心中微微一动。 她原以为北安王对夏晚絮未必有多上心,不过是圣意难违罢了。 可如今看来,北安王竟这般迫不及待,倒像是真被夏晚絮那副容貌迷住了似的。 她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滋味,面上却不显,只笑着道:“不知王爷想定在何时?我家老爷说了,一切遵照王爷的意思办。” 赵总管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红笺,双手递到王氏面前,语气恭敬却不容置喙: “这是钦天监算的好日子。王爷说了,就定在下月初九,是个难得的良辰吉日,宜婚嫁。” 王氏接过红笺展开一看,瞳孔微微一缩。 下月初九,满打满算也不过半个月的光景。 她不由抬头看了赵总管一眼,目光带着几分诧异:“半个月后?会不会太急了?嫁衣、嫁妆、宴席,哪一样都得花时间准备……” 赵总管笑着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王爷说了,这些都不必夫人操心。嫁衣自会王府备好送来,宴席也在王府那边安排妥当。夫人只需让大小姐安心备嫁便是。” 王氏听了这话,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 半个月后把夏晚絮嫁出去也好,那个死丫头成天在她眼前晃,她就没一日舒坦过。 况且北安王把什么都包揽了,倒省得她费心费力。 她脸上便挂起满意的笑容,点头道:“既然是王爷满意的日子,那就这个日子吧。回头我跟老爷说一声便是。” 赵总管见她说得痛快,便起身告辞:“那好,咱家这便回府复命。后日,王府便来下聘礼,还请夫人提前做好安排。” 王氏连忙起身,客气道:“赵总管慢走。” 她转头吩咐马总管,“好生送赵总管出去。” 赵总管拱了拱手,跟着马总管往外走。 王氏站在花厅门口,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处,这才转身回了福荫堂。 她在罗汉床上坐下,拿起方才搁下的笔,目光却落在了那张嫁妆单子上,心思已经飘远了。 北安王府下聘,自然不会寒酸,光看北安王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聘礼少说也得有一两万两。 那些东西都是从宫里出来的,里头少不得有些好东西。 她心里盘算着,等聘礼进了府,她挑几样最好的留下来,添进晚宁的嫁妆里,神不知鬼不觉,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反正那些东西抬进夏家的门,便是夏家的东西了。 想到这里,王氏嘴角不由泛起一丝笑意。 可随即,她脸上那点笑意又淡了几分。 她放下笔,皱眉望着窗外,心里隐隐浮起一丝焦躁。 北安王府都来谈成亲的日子了,东宫那边怎么还没有半点动静? 晚宁的婚事是跟赐婚一道下的圣旨,按理说也该派人来商议才是。 她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 妍玉院内却是一派平静。 夏晚絮正坐在窗边的罗汉床上,手里捧着一卷书,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将那张清冷的面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李妈妈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几分不情愿的恭敬,开口道:“大小姐,方才北安王府的赵总管过来了,和夫人商议了成亲的日子,定在下月初九。夫人说了,这半个月您得好好待在院里,把嫁衣绣好,别出门惹事。” 夏晚絮闻言,抬眸看了李妈妈一眼,神色平静,没有接话。 月红却忍不住脱口而出:“半个月?哪里赶得及绣出嫁衣?一件正红的嫁衣,光是绣纹就得绣上个把月呢。” 李妈妈嘴角一撇,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大小姐赶不及绣新的嫁衣,那就穿之前嫁进靖安侯府那一件呗。反正都是嫁衣,凑合着用就是了。” 她说完,也不等夏晚絮答话,冷哼一声,转身便走了,步子快得像是不愿多待片刻。 月红气得脸色发红,指着门口道:“小姐,您听听她说的什么话!什么叫‘凑合着用’?靖安侯府那件嫁衣,您怎么还能再穿?这不是存心寒碜人吗?” “选这个日子,也不知是夫人的意思,还是王爷的意思?” 第83章 王府的聘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外室进门?带嫁妆改嫁王爷被娇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4章 北安王不吃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外室进门?带嫁妆改嫁王爷被娇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