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之千金帝国》 第1章 混搭宿舍集结！十级反差千金全员就位 九月初的江州，暑气还未散尽，空气里裹着黏腻的湿热。江州大学南门外的马路上，私家车排成了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柏油路面，发出此起彼伏的咕噜声，混着家长们的叮嘱和新生们兴奋的交谈，嘈杂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308宿舍的房门上，还贴着上一届学姐留下的褪色贴纸，隐约能辨认出“早日脱单“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门是虚掩着的，里面已经有人了。 靠窗的下铺被铺得整整齐齐，浅蓝色的床单没有一丝褶皱，枕头摆放在正中央，被子叠成了标准的豆腐块。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孩正蹲在地上，用湿巾一寸一寸地擦拭着书桌的每一个角落，连桌腿与地面接触的那一圈缝隙都没放过。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宿舍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拖着巨大黑色行李箱的女孩踉跄着冲了进来。箱子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托运标签，最显眼的一张上印着“hfe——nkg“的字样。 “哎呦我的妈呀，这六楼爬得我腿都软了！“ 来人把箱子往地上一甩，双手叉腰大口喘气。她穿着某潮牌的最新款短袖，脖子上挂着一副价格不菲的耳机，手腕上叠戴着三条不同颜色的编织手链，浑身上下写满了“精致“两个字。她扫视了一圈宿舍，目光落在靠窗下铺那个正在擦桌子的女孩身上。 “嗨！你也是308的？我叫王美艳，安徽来的，药剂学。“她大大咧咧地伸出手，又看了看自己刚扶过楼梯栏杆的手，讪讪地缩回去在裤子上蹭了两下，重新伸出来。 擦桌子的女孩站起来，接过她的手轻轻握了一下：“陶漂漂。安徽。临床医学。“ “安徽？我也是安徽的！“王美艳眼睛一下子亮了，“你安徽哪儿的？“ “合肥。“ “合肥？！我也是合肥的！“王美艳的音量拔高了八度，差点把天花板的吊灯震下来，“我天，咱俩一个市的？哪个区的？我包河的。“ “政务。“ “政务？那不就隔条马路吗！“王美艳激动得原地蹦了一下，“咱俩不会是同一个高中吧？“ “一中。“ “一中！“王美艳一把抓住陶漂漂的肩膀使劲摇晃，“姐妹！我是二中的！隔壁！咱俩高中就隔一条芜湖路！我天天路过你们学校门口那家奶茶店！“ 陶漂漂被摇得东倒西歪，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扬了扬：“嗯。那家奶茶店我喝了三年。“ “太好喝了是不是！他家的杨枝甘露！“王美艳松开她，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推，“我跟你讲，我高考前每天一杯，我妈说我把奶茶当水喝，我说这是脑力燃料……“ 话没说完，走廊里传来一阵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节奏感极强，像某种自带bgm的出场音效。王美艳和陶漂漂同时扭头看向门口。 一个身高目测一米七以上的女孩出现在门口，穿着修身的黑色连衣裙，踩着五厘米的细跟凉鞋，一头大波浪卷发披散在肩上，墨镜推在头顶，手里拎着一个小巧的行李箱。她站在门口停顿了两秒，摘下墨镜，露出浓密睫毛下一双明亮的眼睛，红唇微启： “姐妹们，我没走错吧？308？“ 王美艳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没、没错。“ 卷发女孩把行李箱拉进来，环顾四周，目光在那张豆腐块被子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挺好，够干净。“她走到靠窗的上铺前，把行李箱往床上一甩，回头朝两人一笑，“我叫贝好美，大三，表演系的。以后这宿舍，姐罩着你们。“ 王美艳和陶漂漂对视了一眼。陶漂漂依然面无表情，但王美艳的眼神里分明写着：这学姐，气场两米八。 贝好美把行李箱打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最上面是一个印着某摩托车品牌logo的抱枕，她把它抽出来，拍了拍，扔到枕头上。王美艳眼尖，看到箱子角落里还塞着一副像是从什么机械上拆下来的零件，黑乎乎的，没敢问那是什么。 “东北的？“王美艳试探着问。 “沈阳的，咋了？听出来了？“贝好美回头冲她一乐，“我这一口东北话藏都藏不住是吧？来之前我室友跟我说，到了南方少说话，一张嘴人家就知道你是东北的。我说那咋整，我也不能把嘴缝上啊。“ 王美艳“噗“地笑出声来，方才那点拘谨烟消云散。陶漂漂已经把桌子擦完了，站直身子，默默看了一眼贝好美上铺的位置，转身从自己的行李里掏出一袋消毒湿巾递过去。 “上铺的栏杆，擦一下再碰。“她说。 贝好美接过湿巾愣了一秒，然后哈哈大笑：“你这妹妹靠谱！学医的吧？“ “临床医学。“陶漂漂说。 “好家伙，学医的好啊，以后咱们宿舍头疼脑热的都不用跑校医院了。“贝好美利落地踩着梯子爬上去，开始擦上铺的栏杆，一边擦一边哼歌，调子跑得很有创意。 王美艳凑到陶漂漂耳边小声说：“你觉不觉得，她唱歌还挺好听的？“ 陶漂漂偏了偏头：“跑调了。“ “跑调了也好听，这叫个人风格。“ 正说着，走廊里又传来动静。这次是两个行李箱轮子的声音，伴随着一个女声絮絮叨叨的抱怨：“……我说了不用送不用送，我爸非要从临沂开车过来，四个小时啊！我妈在车上烙了一路煎饼，说带给室友尝尝，我现在后备箱里还有三箱煎饼……“ 另一个声音清脆地接话：“山东煎饼？我听说过！是不是可以卷大葱那种？“ “对！卷啥都行，卷天卷地卷空气！“ 话音未落，两个女孩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是个圆脸女孩，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身上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书包侧面插着一根卷起来的煎饼，十分醒目。后面跟着的女孩瘦高个，齐刘海，手里攥着一本摊开的书，边走边看，差点撞到门框上。 “刘美美，山东临沂，声乐系！“圆脸女孩进门就做了个夸张的鞠躬动作，手里的煎饼差点甩出去。 齐刘海女孩这才从书里抬起头，把书签夹好合上书，封面露出《古代汉语》四个字。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温温柔柔的：“敬如花，广州，中文系。“ “山东煎饼和广州煲汤，咱们宿舍伙食不愁了。“贝好美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朝她们挥手，“嘿！我是贝好美，大三的，沈阳人。“ 刘美美仰头看到上铺探出的一颗大波浪脑袋，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学姐好！学姐你住上铺啊？那下铺是谁？“ 话音未落，陶漂漂默默举了一下手。 “啊！是你！“刘美美凑过去，“我刚才在楼下就看到你了，你一个人把那么大一个行李箱从车上搬下来，连口气都没喘，太厉害了！“ 陶漂漂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微微红了：“还好。“ “她学临床的。“王美艳从旁边插嘴，“力气大是基本功，以后要把病人从担架上抬下来的。“ “我是药学，也是医学类的！“王美艳拍了拍胸脯，“以后你们谁感冒发烧拉肚子，找我开药，找她扎针。“ “那我俩就交给你们了！“刘美美把书包往靠门的下铺一扔，又想起来什么似的，转身跑出去，再进来时怀里抱着一个特大号保温袋，“来来来，先吃点东西！我妈早上现烙的煎饼，还热着呢！“ 她打开保温袋，一股浓郁的麦香混着葱花和芝麻的香气在宿舍里弥漫开来。煎饼被切成整齐的长条码在保鲜盒里，每一片都金黄酥脆。 “这也太香了！“王美艳第一个凑上去，捏了一片塞进嘴里，咔嚓一声脆响，“我天！这也太好吃了吧！什么神仙煎饼！“ 陶漂漂也走过去拿了一片，小口咬了一下，点点头：“嗯。“ 刘美美又掏出一小盒酱料：“卷这个吃更好吃！秘制辣酱，我妈的独家配方！“ 贝好美从上铺噌地跳下来——身手矫健得像从摩托车上翻下来一样——抓起一片煎饼熟练地卷上酱料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含糊道：“绝了绝了！阿姨这手艺能开店了！“ 敬如花站在旁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拿了一片，放进嘴里细细地嚼，然后眼睛一亮：“皮脆芯软，火候正好。山东煎饼确实名不虚传。“ “你看你看，中文系的说出来的话就是不一样。“刘美美咯咯笑着，“我就只会说好吃！“ 宿舍里的气氛明显热络起来。几个人围着刘美美的书桌站着吃煎饼，一片接一片，脆响不断。窗外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但宿舍里聊天的声音比知了还大。 “哎，你们说咱们宿舍一共住几个人啊？“王美艳一边嚼一边问。 “听说是十人间。“刘美美说，“我在新生群里看到的，江大只有一栋女生宿舍楼是十人间，就是咱们这栋，其他都是四人间六人间。“ “十个人？！“王美艳差点被煎饼呛到，“那也太多了吧！“ “十个人热闹啊。“贝好美靠在桌沿上翘着二郎腿，“我大一大二住的四人间，四个人都能凑一桌麻将了。十个人？能凑两桌！还多俩端茶倒水的。“ 敬如花掩着嘴笑：“那学姐是端茶倒水还是打麻将？“ “我？“贝好美一扬下巴，“我当然是牌搭子！东北人啥都会，麻将扑克牌九，样样精通。改天教你们打东北麻将，杠上开花那种。“ 王美艳眼睛放光：“我学我学！“ 陶漂漂默默举起手：“我会一点。“ “你？！“王美艳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还会打麻将？你看着不像啊！“ 陶漂漂面无表情：“过年家里凑不够人，我顶上。“ “好家伙，深藏不露。“贝好美乐了，“咱们宿舍藏龙卧虎啊。“ 正说得热闹，楼道里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撞开，两个女孩一前一后冲了进来。 前面的女孩烫着一头羊毛卷，脸上带着一种刚从考场出来的兴奋劲儿，手里提着个超大的行李箱，箱子上贴满了各种卡通贴纸。后面跟着的女孩身材高挑，穿着素净的白色连衣裙，长发及腰，气质清冷，肩上只背了一个看起来质量很好的双肩皮包。 “哎呀妈呀终于到了！“羊毛卷女孩把行李箱往墙边一推，长长地吁了口气，“我是江倾城，河南郑州的，教育系！你们好你们好！“ 她身后的白衣女孩微微点头，声音清润如泉水：“鲁倾国，大三，音乐系。四川成都人。“ “音乐系？！“刘美美一个箭步冲上去，“学姐你是音乐系的？！我也是搞音乐的！我是声乐系！“ 鲁倾国微微一愣，然后笑了：“声乐系？那咱们算半个同行。“ “何止半个！“刘美美激动得直搓手，“学姐你主修什么？钢琴？声乐？还是什么？“ “钢琴。“鲁倾国把背包放在靠门的上铺位置，动作轻缓而优雅，连拿行李都像在弹一首慢板曲子。 “钢琴好！钢琴好！“刘美美恨不得现在就拉着她去琴房切磋，“学姐你以后练琴能叫上我吗？我观摩学习！“ “可以。“鲁倾国含笑点头，“不过我们大三课程多，可能时间没那么多。“ “没事没事，我随时有空！“ 贝好美在旁边抱臂看着这一幕，啧啧两声：“美美啊，见到同行就把学姐忘了是吧？你刚才还一口一个“好美学姐“呢。“ “哎呀学姐！我不是那个意思！“刘美美赶紧跑回来挽住贝好美的胳膊，“你们都是我的好学姐！一个教我表演一个教我钢琴，我大学四年直接起飞！“ 众人都笑起来。宿舍里的人越来越多，空气里混着煎饼的香气、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不同省份带来的、还没来得及散开的各色气息。 江倾城是个自来熟，短短五分钟已经跟王美艳交换了微信、抖音、小红书全部社交账号，并且在陶漂漂的收纳箱上发现了一张她高中时的竞赛奖状，当即掏出手机拍照：“漂漂你也太低调了！全国生物竞赛一等奖都不说一声！“ “没什么好说的。“陶漂漂把奖状抽回来塞进抽屉里。 “什么？！“王美艳叫起来，“你生物竞赛一等奖？！咱俩高中隔一条马路我怎么不知道？！“ “你又不参加竞赛。“ “我……我参加作文比赛！“王美艳嘴硬，“全省二等奖呢！“ “那也可以。“陶漂漂认真地看了她一眼，“文科生里算不错的。“ “什么叫文科生里算不错的！你这语气跟我爸一模一样！“ 宿舍里又是一阵爆笑。 正闹着，门口探进来一颗脑袋。一个留着利落短发的女孩歪着头打量了一下屋里的情形，确认门牌号后把一个大行李箱和一个小登机箱一起推进来。她的行李箱上贴着一张显眼的航空公司的贴纸，上面印着一架起飞的飞机图案。 “308？我是徐貌美，河北石家庄的，设计系。“她把行李箱放好，环顾了一圈乱七八糟的宿舍，表情略显微妙，“咱们宿舍……一直都这样吗？我是说，东西这么堆着？“ “嗐，今天刚报到嘛，都还没来得及收拾。“王美艳挥了挥手，“慢慢来慢慢来。“ 徐貌美看着堆在过道上的五六个行李箱，又看了看床上摊开的被褥和各种杂物，深吸了一口气，没说什么，默默把两个行李箱挪到了墙角整齐地并排摆好。 陶漂漂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欣赏。 “河北的？哪个市？“贝好美从床上探出脑袋。 “石家庄。“ “哦！石家庄！我坐飞机去过一次，正定机场嘛。你学设计的？“ “环境艺术设计。“徐貌美蹲下来开行李箱，里面的东西码放得整整齐齐，每一件都用收纳袋分门别类装好，“所以对空间布局比较在意。“ “哎呀那你可来对地方了！“贝好美一骨碌从上铺翻下来，拍着手说，“咱们宿舍这格局简直了，十个人住一间，空间利用率是头等大事！回头你帮咱们规划规划呗？“ 徐貌美抬起头，嘴角有了笑意：“好。我回头量一下尺寸，画个平面图。“ “我天，专业！“江倾城凑过来看她行李箱里的收纳袋，发出惊叹，“你这收纳盒都是成套的？还有标签？！“ “嗯，分类收纳比较方便。“ “姐妹，咱俩加个微信吧，我太需要你这种朋友了！“ 话音未落，门口又来了人。这次进来的女孩推着一只粉红色的大行李箱，行李箱上搭着一件看起来质感很好的风衣外套，她本人的穿着打扮也透着一种跟年纪不太相符的精致与干练。 “凌天仙，河北保定的，管理系。各位好。“她的自我介绍简短利落，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然的掌控感，目光扫过宿舍里的八个人，笑了一下，“看来我是第九个。“ “河北保定的？“徐貌美抬起头，“我是石家庄的。“ “老乡！“凌天仙走过去跟她击了个掌，“我在新生群里看到过你，咱们河北老乡群你也在吧？“ “在，但我没怎么说话。“ “我也是。以后可以一起回家。“ 两个河北姑娘相视一笑，自然而然地坐到了一起。 至此，宿舍里已经到齐了九个人。王美艳靠着陶漂漂的床栏吃煎饼，刘美美正给敬如花介绍临沂的各种特产，江倾城拉着鲁倾国聊成都的美食，徐貌美和凌天仙在旁边小声交流河北的哪条高速不堵车，贝好美一个人霸占着过道中间的位置给大家做即兴的东北脱口秀，把所有人都逗得前仰后合。 “等等，“王美艳突然想起来什么，嚼煎饼的动作停住了，“咱们不是说十人间吗？这才九个吧？还差一个。“ “对哦。“刘美美也数了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九个人。“ “还差一个。“陶漂漂淡淡地补了一句。 “不知道是哪儿的人。“敬如花翻了一页她一直攥在手里的书，“希望好相处。“ “咱们九个都挺好相处的，第十个应该也差不到哪儿去……“贝好美话说到一半，宿舍门又被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 门口站着个女孩，个头不高，头发简单地扎成一个丸子头，穿着普通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脚踏一双看起来已经穿了好几年的帆布鞋。她右手提着一个半旧的行李箱，左手提着一只透明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两个馒头顶尖上点着红点的白面馒头。她站在门口，面对九道齐刷刷的目光，表情空白了一瞬。 “我……走错了？“她退后半步看了一眼门牌号，又走进来，“308没错啊。“ “没错没错，是308！“贝好美热情地招呼她，“快进来快进来！就等你了！你哪儿的？“ 女孩拖着行李箱走进来，找了个靠墙的空床位停下，把那个装着馒头的塑料袋放在了书桌上，然后抬头看向大家。 “我叫……“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叫李想。河北保定的。新闻系。“ 凌天仙愣了一下：“河北保定？我也是保定的！哪个区的？“ “莲池。“ “莲池？“凌天仙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我竞秀的，挨着。你……哪个高中？“ “一中。“ 凌天仙盯着她看了三秒钟，表情从惊讶变成微妙：“你是一中的？你是……李想？“ 李想皱眉看她：“你认识我？“ “我不是认识你。“凌天仙的表情复杂极了，“我是认识你那篇高考作文。“ 这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勾过来了。王美艳率先发问：“什么作文什么作文？“ 凌天仙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地说：“就那篇写河北保定的，《保定府的大街小巷》，上了热搜的那个，全省唯一满分作文。我爸当时还打印出来让我学习来着，作者署名李想。“ 宿舍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江倾城第一个叫出来：“是你？！那篇作文我看过！写驴肉火烧和直隶总督署那个？！ “就是那个。“凌天仙点了点头。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李想身上。李想站在自己的床位前，脸已经红到了耳朵根，慌乱地摆手：“没有没有，就是……就是考试的时候随便写的……“ “随便写写就满分？“王美艳瞪大眼睛，“什么叫随便写写就满分？！我们安徽的作文题跟你们河北不一样，但满分作文这个东西，随便写写是写不出来的！“ “我作证。“敬如花合上书，认真地推了推眼镜，“那篇作文我专门找来看过，行文结构、细节描写、情感递进都很成熟。尤其结尾那句保定府的晨钟暮鼓，敲响的不只是时光，还有这座城千年来不曾弯下的脊梁，我至今记得。“ 李想的脸已经红得像熟透的虾，缩在床位边恨不得把自己塞进行李箱里。贝好美看不下去了，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了行了，别把人家小姑娘吓着了！人家作文写得好是人家有本事，咱们别在这儿围观看猴似的。来来来，都坐下，我宣布个事儿。“ 大家把注意力从李想身上挪开，转头看向贝好美。李想悄悄松了口气。 “明天正式开学。“贝好美叉着腰站在宿舍中间，像发表就职演说一样，“今天晚上，咱们宿舍第一顿聚餐！我请客。地点嘛……食堂三楼那个小炒，我吃过，味道还行，主要是近，不用出校门。怎么样，去不去？“ “去！“王美艳第一个举手。 “当然去！“刘美美举着煎饼当应援棒。 “学姐请客必须去。“江倾城眉开眼笑。 陶漂漂点了一下头。鲁倾国微笑着应了一声好。敬如花合上书，表示可以。徐貌美和凌天仙交换了一个眼神，点了点头。李想从床位边探出半张脸，小声说：“我也去。“ “齐活！“贝好美一甩大波浪，“那说好了，晚上六点半，食堂三楼小炒窗口集合！我先认认路，免得你们这群小萌新找不着北。对了，美美，把你那煎饼带上，跟小炒师傅说一声，让他给咱们开发个煎饼炒肉，独家菜式！“ “好嘞！“刘美美乐呵呵地应着。 江州九月的傍晚来得晚。六点多的天还是亮的，阳光斜斜地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308宿舍的十个人三三两两地出了门，走在通往食堂的林荫道上。王美艳和陶漂漂走在最前面，一个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个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刘美美挽着敬如花的胳膊，边走边哼歌，敬如花侧着头听，时不时点头评价两句；江倾城走在中间左顾右盼，看什么都新鲜；徐貌美和凌天仙并肩走着，讨论着明天要选什么课；李想一个人落在队伍最后面，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前面热闹的人群。 贝好美和鲁倾国走在队伍最前面带路。贝好美回身看了一眼后面的九个女孩，笑着用胳膊肘碰了碰鲁倾国。 “你说，这群妹妹怎么样？“ 鲁倾国顺着她的目光向后看了看，嘴角浮起一个温柔的笑：“挺好的。各有各的特色。“ “那可不。“贝好美转回身，大波浪在夕阳里一甩一甩的，“我跟你说倾国，我昨晚躺床上就在想，这十个人凑一块儿，这一年，咱这308宿舍，热闹了。“ 鲁倾国没说话，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身后的林荫道上，九个人的影子在夕阳里被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远处食堂的灯光已经亮起来了，空气中飘来饭菜的香气，混着初秋傍晚微凉的风。 江州大学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2章 学姐萌新初见，尴尬社死现场爆笑刷屏 食堂三楼的小炒窗口，是江州大学为数不多能得到全校学生一致好评的地方。掌勺的师傅姓孙，据说是从某个星级酒店退休后被学校高薪返聘来的，一手糖醋排骨做得连艺术学院的老师都赞不绝口。不过孙师傅脾气不太好，点菜时啰嗦一句他能瞪你三分钟，所以学生们来这儿吃饭都自觉排好队，报菜名干净利落，像军训喊口号。 晚上六点二十分，孙师傅刚把最后一道备菜码进保鲜盒里，抬头就看见窗口外齐刷刷站了十个女孩。 贝好美站在最前面，双手撑在窗口台面上，熟稔地跟孙师傅打招呼：“孙叔！好久不见！我回来了！“ 孙师傅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你谁？“ “哎呀孙叔您这记性！我，贝好美，表演系的！去年冬天来您这儿连吃了七天醋溜白菜那个！“ “醋溜白菜一天做八十份，记不住。“孙师傅拿起炒勺敲了敲锅沿，“吃什么？“ “今天不是我一个人吃。“贝好美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九张年轻的面孔，“我们宿舍聚餐，十个菜，您看着拿手的上。对了孙叔，您这儿能不能开发个新菜？煎饼炒肉？我们自己带的煎饼，山东的，正经临沂煎饼！“ 孙师傅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刘美美抱在怀里的煎饼盒子，沉默了两秒：“不吃。“ “孙叔——“ “葱花炒蛋。豆腐煲。青椒肉丝。糖醋排骨。红烧茄子。酸辣土豆丝。干锅花菜。毛血旺。番茄牛腩。再加一个汤。“孙师傅一口气报完菜名，“十个菜，够你们吃了。煎饼拿回去自己啃。“ 刘美美瘪了瘪嘴，把煎饼盒子往怀里搂了搂，小小声对身旁的敬如花说：“他看不上我的煎饼。“ 敬如花拍拍她肩膀：“煎饼是无辜的。“ 十个人在靠窗的大圆桌前坐下来。食堂三楼的人不多，零星几桌坐的都是结伴来改善伙食的老生，偶尔有人回头看一眼这桌，目光在贝好美和鲁倾国身上多停留几秒——两个大三学姐，一个明艳张扬，一个清冷出尘，坐在一群叽叽喳喳的大一新生里格外显眼。 王美艳把筷子拆开互相刮了两下，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咬着：“我饿死了，中午就在高速服务区吃了个泡面。“ “你爸送你来的？“江倾城问。 “嗯，我爸。不过他把我送到就走了，公司有个紧急会议。“王美艳撇撇嘴，“我哥倒是想送，但他昨晚上跟朋友喝酒喝到凌晨，早上根本起不来。“ “你还有哥哥？“刘美美眼睛一亮。 “有个亲哥。不过那人没啥可说的，一米八五的个子长了个三岁小孩的脑子。“王美艳翻了个白眼，“我妈说他是我们家最失败的投资项目。“ 众人都笑。敬如花正想说话，忽然被邻桌飘来的一句话打断了。 “……你听说了吗？308宿舍今年住了个特奇葩的，大三留级的，听说上学期挂了好几科。“ 王美艳嘴里的筷子停住了。全桌人都愣了一下，齐齐看向贝好美。 贝好美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低头摆弄手机，好像没听见一样。 邻桌的声音还在继续，是个压低了但依然很清晰的女声：“就是那个表演系的女的，叫什么来着？贝什么？家里好像挺有钱的，摩托厂什么的，但成绩差得离谱，上学期表演基础课都挂了，你说离谱不离谱。“ “表演基础课还能挂？那不就跟学游泳的溺水一样吗？“ 另一个声音嗤嗤地笑起来。 王美艳“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陶漂漂在她旁边不动声色地按住了她的手腕。 就在这时候，贝好美站了起来。 她端着面前的水杯，施施然走到邻桌旁边。那两个说话的女生抬头看到是她，脸瞬间白了。贝好美笑眯眯地看着她们，把水杯举起来，做了个敬酒的动作。 “两位妹妹是哪个系的？“ “数……数学系的。“其中一个女生的声音都在抖。 “数学系啊，厉害。“贝好美点点头，“那你们算过没有，我挂几科跟你们有几毛钱关系？“ 两个女生的脸从白变红又变白，另一个赶紧站起来：“学姐，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 “嗐，没事儿。“贝好美摆摆手，“我就是过来打个招呼。以后背后说人坏话，声音稍微小点儿，你看，我们那桌坐了一桌人呢，都听见了。多不好意思。“ 她端着水杯回到自己座位，坦然地坐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凉菜里的拍黄瓜，嘎嘣嘎嘣嚼了。 桌子上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刘美美第一个开口：“好美学姐！你太帅了！“ “这不叫帅，这叫讲理。“贝好美嚼着黄瓜含混不清地说，“东北人办事，有理走遍天下，无理……那也得把理掰直了再说。“ 王美艳松开了攥紧的拳头，长长吁了口气：“我刚才差点冲过去骂她们。“ “你骂什么？“贝好美看着她，“你又不认识人家。“ “她们乱说话还不让人骂了？“ “骂得了一时骂不了一世。“贝好美摆摆手，“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了。但只要让我听见了，我就得让她们知道我知道。这叫敲山震虎，懂不？“ 陶漂漂在旁边淡淡地“嗯“了一声：“这叫正面对线。“ 贝好美乐了：“对，就这个意思。“ 鲁倾国坐在贝好美旁边，一直没说话，此刻端起茶杯轻轻碰了一下贝好美的杯子，温声道：“喝茶。“ 贝好美看她一眼，笑了：“好，喝茶。“端起杯子咕咚灌了一大口，又转头吆喝，“孙叔，菜好了没？肚子都饿扁了！“ 孙师傅在窗口那边吼了一嗓子：“急什么！糖醋排骨要收汁！“ “好好好，您慢慢收！“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江倾城率先开启了一个新话题：“你们今天报到的时候有没有遇到特别尴尬的事？我反正有。“ “快说快说！“刘美美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 江倾城清了清嗓子，一脸沉痛：“我今天上午到校门口，看见一排穿红马甲的志愿者在帮新生搬行李，我就特别感动，走过去跟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学长辛苦了，我自己来就行，那个男生愣了一下，说我是大一的，也是新生，我就站这儿等我姐。“ 全桌爆笑。徐貌美差点把茶水喷出来。 “然后呢？“王美艳笑得直拍桌子。 “然后那个男生的姐姐来了，我才发现人家姐姐才是穿红马甲的志愿者，亲姐！那男生就跟他姐说姐，有人叫我学长，他姐看了我一眼说学妹你眼神儿不太好啊。“江倾城捂住脸，“我当时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这个不算什么。“刘美美摆手，“我那个才是真正的社死。我上午不是搬煎饼上去吗，从车上搬到宿舍楼那段路，一个志愿者男生特别热情过来帮我，我不好意思，就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来。结果我手滑了，一箱煎饼全掉地上了，洒了一地。那男生蹲下来帮我捡，我跟他一起捡，捡着捡着我俩头撞上了，然后我抬起头——“ 她停住了，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微妙。 “然后？“江倾城追问。 “然后我发现那男生挺帅的。“刘美美的声音忽然变小了，“然后我就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也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后来他先把目光移开了，站起来把煎饼盒子递给我，说了句你煎饼掉了就走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敬如花慢悠悠地说：“所以你唯一的信息点是，一个帅气的男生帮你捡了煎饼，然后说了五个字——你煎饼掉了。“ “对。“ “就这？“ “就这。“ “那你怎么知道他是大一的还是学长？“ 刘美美愣住了：“我没问……“ “你没问。“ “我没问！“刘美美懊恼地拍了一下桌子，“我当时脑子是空的！一片空白！啥也没想起来问！我就看他脸了！“ 陶漂漂难得主动开了口：“你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记得。“刘美美用力点头，“绝对记得。“ “那还有机会。“陶漂漂说，“校园就这么大，总能再碰上。“ 王美艳拍了拍刘美美的肩膀：“姐妹，下次碰上必须上去要微信，听到了吗？这是任务。“ “行！“刘美美攥拳，“下次我肯定不怂！“ 敬如花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用笔尖点了点某页：“刚才这段素材我记下来了，标题暂定《煎饼少女与无名帅哥的初遇》，以后写小说用。“ “你已经开始写小说了？“王美艳凑过去看她的笔记本。 “随笔。日常记录。“敬如花把本子合上收好，“我习惯把有意思的事记下来，以后回头看会很好玩。“ “中文系的人就是不一样。“贝好美啧啧称奇，“我们表演系也记笔记，但记的都是这段情绪不够饱满眼泪掉早了半秒这种。“ “音乐系记的是谱子。“鲁倾国补充。 “药学系记的是分子式。“王美艳说。 “临床医学记的是解剖结构。“陶漂漂说。 “声乐系记的是气息位置。“刘美美说。 “设计系记的是色号和比例。“徐貌美说。 “管理系记的是swot分析。“凌天仙说。 “教育系记的是皮亚杰理论。“江倾城说。 “新闻系记的是倒金字塔结构。“李想说。 全桌安静了一秒，然后异口同声：“那你呢？“——一齐看向敬如花。 敬如花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中文系记的是今晚月色真美和风也温柔的区别。“ “区别在哪儿？“刘美美真心实意地问。 “今晚月色真美是夏目漱石，是含蓄告白。风也温柔是网友续写，是双向奔赴。“敬如花一本正经地解释，“前者是心动，后者是回应。差一个字，差了一个宇宙。“ “……我服了。“王美艳冲她拱了拱手，“中文系，永远的神。“ 菜陆续上来了。孙师傅的手艺确实名不虚传，糖醋排骨甜酸适中，外酥里嫩；毛血旺里的鸭血嫩滑得像豆腐；番茄牛腩炖得酥烂入味，汤汁浓郁。十个人风卷残云般扫荡着桌上的菜肴，话都顾不上说了，只听见筷子碰碗的叮当声和此起彼伏的“好吃好吃“。 吃到一半，贝好美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了，咱们建个宿舍群吧，有事儿好沟通。“ 众人纷纷掏出手机扫码。贝好美动作麻利地建了个群，群名叫“308仙女搞事总部“，然后把手机举起来：“来，拍张合影，当群头像。“ 十个人往中间凑了凑，刘美美嘴里还塞着一块排骨，腮帮子鼓鼓的；王美艳比了个剪刀手；陶漂漂面无表情但身体很诚实地往中间靠了靠；敬如花慢悠悠地合上笔记本；李想站在最边上，被江倾城一把拉了过来。贝好美举着手机找了半天角度，最后索性站到椅子上去了。 “三、二、一——“ 咔嚓。画面定格。十张年轻的脸挤在小小的屏幕里，笑的笑，呆的呆，吃的吃，姿态各异却奇异地和谐。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食堂的暖黄灯光打在每个女孩的脸上，睫毛、发梢、嘴角的饭粒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贝好美从椅子上跳下来，看了看照片，非常满意：“完美。虽然是十个人，但氛围感拉满。行了，群建好了，以后有事群里说。紧急情况直接打电话，我24小时开机。“ “学姐你晚上不睡觉吗？“江倾城问。 “睡什么睡，表演系的人没有睡眠。“贝好美大手一挥，“晚上十点以后才是我的主场。你们早睡的也不用怕，我戴耳机。“ “我倒是睡得晚。“鲁倾国说，“练琴练到十一点多。“ “那咱俩作伴。“贝好美冲她挤了挤眼。 正说着，贝好美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接起来：“喂？……嗯，我在食堂吃饭……不是，我跟室友吃的……你管得着吗？……行了行了挂了挂了。“ 挂断电话，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王美艳好奇地探过头：“学姐，男朋友？“ “什么男朋友。“贝好美嗤了一声，“我爸。“ “你爸查岗？“ “他那是闲的。“贝好美拿起筷子继续夹菜，“我爸那人，退休了没事干，每天就查我岗，问我吃了没，喝了没，有没有跟男同学走太近。我说爸我都大三了，我同学都该实习了，你查我干啥？他说大三也是小孩，我说对，大三了还是您的小孩。他就满意了。“ “你爸好可爱！“江倾城羡慕地说。 “可爱什么呀可爱，摩托车厂老板，一天到晚骑个哈雷到处晃，比我还像个大学生。“贝好美嘴上嫌弃着，但嘴角分明是翘着的。 刘美美看着贝好美的表情，小声跟敬如花嘀咕：“你看学姐，嘴上凶巴巴的，其实很爱她爸。“ 敬如花点了点头，翻开笔记本又记了一笔：东北千金，嘴硬心软，父女关系融洽。 “你又记！“刘美美戳她胳膊。 “素材。“ 菜吃得差不多了，孙师傅从窗口端出来一大碗免费赠送的紫菜蛋花汤，说是给新生的见面礼。十个人每人盛了一碗，捧着热乎乎的汤碗，暖意从手心一直透到胃里。 江倾城捧着汤碗感慨：“你们觉不觉得，咱们宿舍虽然才认识一天，但好像认识很久了？“ “有吗？“王美艳歪头想了想，“我倒是觉得才认识一天就这么熟，有点神奇。我之前高中室友，高二分班了还跟我客气。“ “这说明什么？“贝好美用勺子敲了敲碗沿，“说明咱们有缘分。十个人从十个地方来，天南地北的，能被分到一个宿舍，这不是缘分是什么？我跟你们说，我在江大待了两年了，头一回住十人间。以前住四人间，四个人都凑不齐一顿饭，现在好了，十个人，吃饭都能坐一桌。“ “就是就是！“刘美美附和，“我妈之前还担心我住不惯，说我从小娇生惯养的。我刚才给她发了咱们吃饭的照片，她回了我八个字——看起来都挺好养活。“ 众人哈哈大笑。陶漂漂嘴角难得地弯了一下，拿起手机偷偷拍了张桌上杯盘狼藉的照片，存进了一个新建的相册里，相册名只有一个字：308。 “来来来，既然这么有缘分，“贝好美又站起来了，“咱们来个正式的自我介绍吧。刚才虽然都说了名字和专业，但太简单了。从我开始，每个人说三件事：第一，自己最怕什么；第二，自己最擅长什么；第三，这学期最想干成的一件事。敢不敢？“ “敢！“王美艳第一个响应。 “那我先来。“贝好美清了清嗓子，双手撑在桌面上，“我叫贝好美，沈阳人，大三表演系。我最怕我爸唠叨，最擅长演哭戏——哭完三秒就能笑回来，导演说我收放自如。这学期最想干成的事，是把上学期的表演基础课重修通过。“她说完大大方方地扫了一圈，“下一个。“ 鲁倾国接上来：“鲁倾国，成都人，大三音乐系。最怕热，最擅长弹琴。最想——把肖邦的《冬风练习曲》弹下来。这首我练了大半年了，差最后一段。“ “学姐加油！“刘美美给她鼓劲。 王美艳抢在第三个：“我我我！王美艳，合肥人，大一药剂学。最怕老鼠——不对，最怕我妈让我相亲。才十八岁相什么亲啊！最擅长记化学分子式，高考化学满分。最想干成的事……我想把咱们宿舍每个人的体质摸清楚，以后对症下药。“ 陶漂漂在她旁边淡淡地说：“你摸清楚干嘛？开药房？“ “先做健康档案！以后再开药房！“王美艳理直气壮。 陶漂漂摇了摇头，但还是认真地说：“陶漂漂，合肥人，大一临床医学。最怕——“她顿了一下，“最怕临床操作出错。最擅长解剖。这学期最想干成的事，是把人体解剖学全部背完。“ 王美艳瞪大眼睛：“你全背完？那本《系统解剖学》八百多页！“ “嗯。“ “……行，你牛。“ 刘美美举手：“到我了！刘美美，临沂人，大一声乐系。最怕什么……最怕高音破音，上次艺考差点翻车。最擅长唱歌！啥歌都能唱，流行美声民族通吃。这学期最想干成的事——除了找那个煎饼小哥之外——是参加校园歌手大赛拿个名次！“ “两个目标。“敬如花竖起两根手指。 “两个都要完成！“刘美美信心满满。 敬如花把自己面前的碗筷稍微整理了一下，然后开口：“敬如花，广州人，大一中文系。最怕写不出东西。最擅长观察和记录，刚才你们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了，以后要是出书了给你们分版税。这学期最想干成的事，是写一个关于308宿舍的短篇系列。“ “好啊！写出来我第一个看！“江倾城拍手叫好。 “江倾城，郑州人，大一教育系。最怕——最怕上台演讲，我今天报到的时候在新生群里发了条语音都被自己吓到了。最擅长哄小孩，我家亲戚的小孩都爱跟我玩。这学期最想干成的事，是克服演讲恐惧，参加一次学院的演讲比赛。“ “你可以的！“徐貌美鼓励她，“先练好了在宿舍讲给我们听。“ 江倾城感激地冲她点点头。 “徐貌美，石家庄人，大一环境艺术设计。最怕……设计稿被毙。最擅长空间规划和收纳。这学期最想干成的事，是把咱们308宿舍重新规划一遍，让十个人住着都不挤。“ “这个目标最实际！“贝好美一拍桌子，“我支持你！“ 凌天仙接话：“凌天仙，保定人，大一管理系。最怕失控——任何事情脱离计划。最擅长做计划和统筹。这学期最想干成的事，是帮宿舍建立一个值日表和财务管理系统，让咱们的宿舍生活高效运转。“ “好家伙，你这个跟貌美的目标可以合并。“王美艳说，“一个管空间一个管时间，咱们宿舍直接起飞。“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落在李想身上。李想正捧着碗小口喝汤，发现大家看她，赶紧把碗放下，擦了擦嘴：“我……我也说？“ “当然！最后一个了！“江倾城催她。 李想深吸一口气：“我叫李想，保定人，大一新闻系。最怕……采访别人，我不太会跟陌生人说话。最擅长写东西，可能跟敬如花差不多……不过我写得比较正经，不太文艺。这学期最想干成的事——“她又吸了口气，“是把校报的实习记者名额争取到。“ “你这个目标也很具体。“凌天仙说，“而且是跟专业结合最紧的。“ “谢谢。“李想小声说。 十个人的自我介绍完毕，桌上的菜也凉透了。孙师傅在窗口催了第三遍：“你们几个小姑娘，吃完赶紧走，我要收摊了！“ “来了来了！“贝好美招呼大家起身收拾碗筷，十个人七手八脚地把餐盘端到回收处，又齐刷刷地朝孙师傅鞠了一躬：“谢谢孙叔！“ 孙师傅正在刷锅，被这一鞠躬弄得愣了一下，然后背对着她们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下次来别带煎饼就行。“ 刘美美抱着她的煎饼盒子，瘪着嘴往外走。众人跟着下楼，食堂外的夜风裹着桂花的香气扑面而来。九月的江州，校园里的桂花开了，甜腻的香气混着晚间微凉的空气，吸一口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回宿舍的路上，经过操场边的小卖部，贝好美大手一挥给大家每人买了一个冰淇淋。十个人站在路灯下吃冰淇淋，影子被灯光拉得老长，歪歪斜斜地映在跑道上。 “哎，你们说，“王美艳舔着冰淇淋，“以后咱们十年后再回到江大，还会记得今天这顿饭吗？“ “废话。“贝好美翻了个白眼，“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孙叔那句不吃。“ “我忘不了我那个煎饼撒了一地。“刘美美捂脸。 “我忘不了好美学姐端水杯走过去那段。“江倾城学贝好美的样子把水杯一举，“两位妹妹——“ “闭嘴！“贝好美作势要打她，江倾城笑着躲到陶漂漂身后去了。 敬如花站在稍远处，咬了一口冰淇淋，冷得眯了眯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借着路灯的光写下了一行字。 刘美美凑过去看：“你写了啥？“ 敬如花把本子合上，嘴角浮起一丝神秘的笑：“秘密。“ “你肯定写了什么损我的话！“ “没有。“ “那你给我看！“ “第一，我不给。第二，以后写完了出版了你买书看。第三——“敬如花把本子塞回口袋里，“三年后你要是还记得今天的事，我就把这一页撕给你。“ “三年就三年！“刘美美叉腰，“我记性好得很！“ 李想站在人群最边上，手里捧着吃了一半的冰淇淋，看着路灯下这群笑着闹着的女孩。白天在宿舍里被九个人围观的窘迫还没完全散去，但此刻，那种陌生的不适感好像被冰淇淋的凉意冲淡了不少。 她低头咬了一口脆筒，然后掏出手机，打开了备忘录，打下一行字：九月七日，晴，夜风里有桂花味。308宿舍第一次聚餐，十个人，十个冰淇淋。字数待定。以上，采访笔记备存。 她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宿舍楼。六楼的窗户里亮着暖黄色的光，那是属于308的窗。不知是谁先开了头，十个人忽然一起朝宿舍楼的方向跑了起来，拖鞋啪嗒啪嗒地敲在柏油路面上，冰淇淋在手心里晃来晃去，笑得东倒西歪。 六楼那扇窗，今晚应该会亮到很晚。 第3章 开学摸底考试，全员花式翻车大赏 江州大学有一个从建校之初就流传下来的传统：开学第一周，全校大一新生统一参加摸底考试。 这个传统在新生群里被老生们渲染得如同洪水猛兽。有人说摸底考试成绩直接决定大学四年的gpa起点，有人说考得不好的会被辅导员单独谈话，还有人说某届有个学长摸底考了倒数第一，毕业后到现在都没敢参加同学聚会。传言真假莫辨，但对一群刚脱离高考、还没从暑假的松弛里完全醒过神来的大一新生来说，每一个字都像压在心上的石头。 九月八号早晨七点，308宿舍的闹钟像交响乐一样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王美艳的手机闹铃是某男团的热血主打歌，旋律激昂，音量开到最大，第一个炸响的时候吓得陶漂漂从床上坐了起来，额头差点撞到上铺的床板。陶漂漂的闹钟在五秒后跟进，是一段单调而持久的蜂鸣声，像心电监护仪拉平了线的动静，持续不断地哔——哔——哔——。刘美美的闹钟是她的练声录音，一个拉长了的“啊——“，从低音滑到高音再滑回来，带着清晨特有的走调感。江倾城的闹钟是温柔的女声播报“亲爱的用户您好，现在是早上七点整“，听起来像客服电话，但音量一点不比客服温柔。 而在这一片混乱之中，贝好美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句“再睡五分钟“，然后彻底没了动静。 鲁倾国倒是早就醒了。她坐在床上，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往耳朵里塞耳机，准备趁着起床的混乱再听一段肖邦。她看了一眼对面床上拱成一团的贝好美，无奈地笑了笑，摘下一只耳机探过身去拍了拍她的被子：“好美，起床了，八点考试。“ “唔……“ “摸底考试。“ “唔……“ 鲁倾国把一只耳机塞进贝好美的耳朵里，按下播放键。肖邦的《革命练习曲》激昂的和弦瞬间灌满耳膜。贝好美一个激灵从被子里弹出来：“谁打仗了？！“ “没打仗，考试。“鲁倾国收回耳机，平静地说。 贝好美揉了揉眼睛，看到满屋子的人都穿戴整齐了，只有她还穿着睡衣顶着一头炸毛，顿时哀嚎一声：“你们为什么都起这么早？！“ “学姐，七点了。“王美艳嘴里叼着牙刷含混不清地说，“你昨晚不是说你表演系不用考试吗？“ “我是不用考摸底考，但我要送你们去考场啊！“贝好美三两下从床上跳下来，一头扎进卫生间跟王美艳抢水龙头，“让一让让我刷个牙！“ 卫生间里挤了三个人。王美艳对着镜子涂防晒霜，徐貌美在旁边用发卡把刘海别起来，陶漂漂蹲在角落把自己的文具袋又清点了一遍——两支黑色签字笔、两支2b铅笔、一块橡皮、一把尺子、一个转笔刀，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像在做术前器械清点。 “漂漂你带这么多笔干嘛？“王美艳从镜子里看她，“一场考试而已。“ “备用。“ “你一个人带四支笔，咱们宿舍十个人就是四十支，够一个考场用了。“ “别人的我不管。“陶漂漂拉上文具袋拉链，站起来，“我有备无患。“ 王美艳摇摇头，把防晒霜往口袋里一塞：“行吧行吧，走，下楼吃早饭。“ 七点半的食堂已经排起了长队。今天的所有窗口都比平时开得早，卖包子的窗口前人头攒动，每个新生脸上都带着一种混合了困倦和紧张的表情，手里攥着准考证和身份证，嘴里塞着包子或油条，目光涣散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 刘美美排队的时候一直在哼一首歌，哼着哼着变成了小声念歌词，念着念着又变成了背声乐理论，把排在她后面的敬如花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背的是《西方音乐史》？“敬如花问。 “第一单元，巴洛克时期。“刘美美悲愤地咬了一口包子，“今天摸底考要考乐理和音乐史，我整个暑假一个字没看，昨晚翻了一遍教材发现跟看天书一样。巴赫有多少个孩子我到现在都没数清楚。“ “所以他有多少个孩子？“ “二十个！活了十个！“刘美美表情扭曲，“你知道我昨晚背这个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吗？我在想他老婆是不是不用睡觉的？“ 敬如花沉默了两秒，默默地在自己买豆浆的时候多拿了一个茶叶蛋，塞进了刘美美的餐盘里。 李想端着餐盘坐到了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白粥和一个水煮蛋，但她没动，正低头翻着手机里存的新闻学笔记。旁边凌天仙坐下来，看了她一眼：“你紧张？“ “还好。“李想锁了屏，“就是新闻学概论那本书我暑假只看了前两章，后面六章全凭想象。“ “想象的内容能答吗？“ 李想苦笑着摇了摇头。 “没事。“凌天仙拆开一双筷子递给她，“我管理学的书也只看了目录。摸底考而已，考完就过去了。“ “那万一考倒数呢？“ “倒数就倒数。“凌天仙咬了一口油条，“反正不影响毕业。焦虑是对时间的浪费。“ 李想看了她一眼，终于拿起筷子开始吃粥。凌天仙这句话说得平淡，但莫名让人心安。她低头喝了口粥，心里那个拧紧的结松了半分。 八点差十分，十个人在教学楼门口集合。贝好美举着一瓶矿泉水站在台阶上，像个送孩子上考场的家长，挨个检查每个人的准考证和文具。 “美美，你笔带够了吗？“ “带了带了！我带了两支呢！“ “漂漂你呢？“ 陶漂漂掏出文具袋打开，贝好美往里一瞅，嘴角抽了抽：“四支笔加三支铅笔加两块橡皮……你这是去考试还是去批发文具？“ “备用。“陶漂漂面不改色地拉上拉链。 鲁倾国站在旁边，看着这群神色各异的妹妹们，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考完中午一起去吃饭吧？“ “好啊好啊！“刘美美第一个响应，“考完我要大吃一顿，把被巴赫虐掉的元气补回来！“ “那说好了。“贝好美拍了拍手，“十一点半，老地方，食堂三楼。谁先考完谁先过去占座。都加油啊！别管考多少分，考完就是好汉！“ 八点整，第一场考试的预备铃响了。教学楼里瞬间安静下来，走廊上只剩鞋底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十个人在楼梯口分开了，各自奔赴不同楼层不同教室——王美艳和陶漂漂去化学楼考基础化学，刘美美去了艺术楼考乐理和视唱练耳，敬如花在文学院三楼考中国古代文学常识，江倾城去教育学院的阶梯教室考教育心理学入门，徐貌美在设计楼的画室里考设计基础，凌天仙去了管理学院考管理学导论，李想则在新闻与传播学院的机房里考新闻学概论。 至于贝好美和鲁倾国，两个人悠闲地坐在教学楼外的长椅上，一人一瓶酸奶，晒着早秋的太阳。 “你说她们考得怎么样？“鲁倾国吸了一口酸奶。 “别的我不知道，美美肯定要翻车。“贝好美笃定地说，“她昨晚查了查巴洛克时期代表人物，发现除了巴赫以外一个不认识，然后当场把书扔了开始刷抖音。我在上铺看得清清楚楚。“ 鲁倾国忍不住笑出声来：“那你还让她去考？“ “考呗，反正大一摸底又不记入绩点。“贝好美仰头喝完了酸奶，把瓶子精准地投进两米外的垃圾桶，心满意足地拍拍手，“挂了才知道怕，怕了才知道学，学了才能过。这是成长的规律。“ 鲁倾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说话有时候特别通透。“ “我是过来人嘛。“贝好美大言不惭地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挂科的痛，我比谁都懂。“ 考场里，刘美美正对着试卷上“请列举巴洛克时期三位代表作曲家及其代表作“这道题发呆。她咬着笔帽苦思冥想，脑子里循环播放着昨晚刷到的短视频bgm，偶尔闪过“巴赫““二十个孩子“这几个关键词，但对另外两位作曲家毫无头绪。 她在答题区颤颤巍巍地写下了三个名字：巴赫。然后停下来。后面空了两行，她实在想不出第三个，又不想留白，最终在第三行写下了“周杰伦“，然后划掉了，重新写上“莫扎特“——虽然莫扎特是古典主义时期的人，但她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旁边的考生瞄了一眼她的试卷，嘴角抽搐了一下，默默把卷子往旁边挪了挪。 王美艳的处境也没好到哪儿去。药学基础化学的试卷上，第一道题就是“请写出苯环的亲电取代反应机理“。她盯着苯环结构看了三分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六边形的圈儿我见过，但旁边那些箭头和电子云是什么意思来着？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先跳过，去看第二题。第二题是“简述阿司匹林的合成路线“。阿司匹林她是知道的，毕竟家里就是做药的，从小瓶瓶罐罐没少见。但合成路线……她咬着笔杆，在答题区画了一个箭头，写了一行字：水杨酸+乙酸酐→乙酰水杨酸，然后加了个括号注明“催化剂硫酸“。后面的反应条件、温度控制、产物提纯步骤，她全凭高中化学的记忆东拼西凑，写了满满半页纸，自己都不知道对不对。 考场另一端的陶漂漂就没这些困扰了。她握着笔的手稳稳当当，答题速度不快不慢，每一行字都写得工工整整。苯环亲电取代反应的机理她画得清清楚楚，箭头方向、电子流向、中间体结构，无一遗漏。后面的阿司匹林合成路线她甚至补充了重结晶提纯的具体温度。坐在她后排的考生伸着脖子偷看了一眼她的卷子，默默缩回去，把自己的选择题答案改了三个。 但是陶漂漂也在某道题上卡住了。题目问“临床常用消毒剂的分类及应用场景“。消毒剂她是倒背如流的，但最后一小问是“请列举三种中草药类外用消毒剂及其现代应用“。中草药。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落下。西医临床医学的教材里几时有过中草药的内容？ 她在这道题上耗了七分钟，最终还是放下了笔，留了白。这是她整张试卷唯一空白的地方。交卷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王美艳的方向，后者正对着最后一道大题抓耳挠腮，表情像是跟自己有仇。 敬如花的考场安静得像图书馆。古代文学常识的试卷对她来说几乎没难度——唐诗宋词的填空她三分钟填完了，明清小说的简答题也顺手，唯独最后一道论述题让她想了很久，题目是“试论《红楼梦》中林黛玉的还泪意象与曹雪芹的创作动机“。这道题她其实有无数话想说，但这个论述题的答题框只有巴掌大，限定三百字以内。她盯着这三百字的上限，第一次感受到被字数扼住了咽喉的痛苦。 她洋洋洒洒地列了三个论点、六个论据、两个文学对照，最后发现字数超了四百。她咬着牙删删改改，把“潇湘妃子的泪水是对封建礼教的无声控诉“改成了“泪是诗是反抗“，把“曹雪芹通过林黛玉完成了自我的精神救赎“改成了“雪芹自喻“，删得心都在滴血。 交卷的时候敬如花把笔帽咬出了一排牙印。走出考场她仰天长叹了半分钟，掏出笔记本写了一行字：今日之痛，乃字数限制之痛。一恨字数不够，二恨格子太小，三恨不能用括号注。 徐貌美的设计基础考试倒是发挥正常。试卷分理论和手绘两部分，理论考的是色彩构成和平面构成的基本概念，这个她驾轻就熟；手绘部分给了“秋“这个主题，要求十五分钟内完成一张黑白装饰画。她画了一组飘落的银杏叶和一轮半圆的月亮，线条干净利落，构图疏密有致，交卷的时候监考老师特意多看了两眼。 江倾城的考试就有些坎坷了。教育心理学入门的选择题她靠着直觉蒙了七七八八，但到了论述题“谈谈皮亚杰认知发展理论对你未来教育实践的启发“，她发现自己除了记得“皮亚杰是个瑞士人“之外，四个发展阶段的名字一个都想不起来了。 她在草稿纸上写了“感知运动““前运算“之后，后面的“具体运算“和“形式运算“卡住了。她苦思冥想了十分钟，在答题区写下了“后运算阶段“——写完她自己都觉得不对，但改不了了，时间已经不够了。 交完卷她从考场出来，站在走廊里给凌天仙发了条微信：我完了。我把皮亚杰偷改成了四个阶段还是错的。凌天仙秒回：没事。我把管理学的泰罗和法约尔记混了，论述题写成了泰约尔管理论。 江倾城盯着屏幕愣了两秒，然后蹲在地上无声地笑了出来。 凌天仙那边确实也很惨。管理学导论的试卷上有一道题要求对比科学管理理论和一般管理理论的异同。她信心满满地写了泰罗和法约尔的名字，然后写着写着发现不对，她把法约尔的十四条原则安在了泰罗头上，又把泰罗的工时研究安在了法约尔头上，写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把人搞混了。她冷静地停了笔，重新读了一遍题目，然后决定将错就错——反正老师阅卷又不认识她。 她在结尾加了一句“以上两种理论在实践中往往互为补充“作为圆场，然后大义凛然地翻到了下一页。 最痛苦的可能是李想。新闻学概论的机房里有三十台电脑，每台屏幕上都是一份在线试卷，客观题系统自动批改，主观题等待老师人工阅卷。李想前面的选择题做得还行，但从多选题开始她发现自己的知识储备出现了明显断层——“以下哪些属于新闻的基本特征““舆论监督的功能包括哪些““新闻真实性在融媒体时代面临的挑战“，每一道她都似曾相识，每一道她都拿不准。 她盯着屏幕上“请简述新闻客观性原则的内涵及其现实困境“这道题，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脑子里的“倒金字塔结构“和“5w1h“混成了一团浆糊。她终于敲了几行字，中途删了三次，最后交出去的答案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屏幕上弹出成绩单的时候，李想看着“68分“的红色数字，沉默了很久。她旁边的座位上，一个男生交了卷屏幕上是“92分“，吹着口哨走了出去。李想把头埋进了胳膊里。 十一点二十分，食堂三楼靠窗的大圆桌前，人陆续到齐了。王美艳第一个冲进来，书包往椅子上一甩就瘫在了桌上，像一块被抽了骨头的布。 “别问，问就是凉了。“ 紧随其后的陶漂漂在她旁边坐下，神色如常：“你哪道题不会？“ “哪道题都不会。“王美艳翻了个白眼，“苯环那个我还是你考前给我讲过的，但我就记得是亲电取代，机理全忘了。“ “那你填了吗？“ “填了。我把你讲过的那段话默写了一小半，剩下的一半靠想象。“ 陶漂漂沉默了片刻：“……你想象了什么？“ “电子跑来跑去的样子。“ “那你可能拿不到分。“陶漂漂语气平静如念诊断报告，“但比空着强。“ 刘美美跌跌撞撞地来了，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巴赫、维瓦尔第、亨德尔……我写了巴赫、莫扎特、周杰伦，然后莫扎特我划掉了，周杰伦没划。“ “所以你交上去的答案是巴赫和……周杰伦？“敬如花端着餐盘走过来。 “对！“刘美美悲愤交加，“我当时脑子绝对是短路了！我还想用周杰伦的中国风解释巴洛克的装饰音风格！“ 敬如花把她那份餐盘推到她面前，里面多加了一份红烧肉：“吃吧。吃饱了就不记得周杰伦了。“ 江倾城和凌天仙一前一后到了。江倾城的表情介于哭笑不得和自暴自弃之间：“我把皮亚杰的四个阶段写成了感知运动、前运算、后运算、形式运算，中间那个具体运算被我吃了。“ “我把法约尔和泰罗合并了。“凌天仙放下书包坐下来，“我创造了一个管理学的新流派，叫泰约尔主义。“ “那挺好的，“王美艳有气无力地从桌上抬起脸来，“你开宗立派了，以后教科书上要写你的名字。“ 凌天仙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又没好意思笑出来。 徐貌美也到了，神情轻松许多：“除了理论有一道题把明度纯度饱和度写混了以外，手绘我自我感觉还行。“ “写混了是小事，“王美艳虚弱地摆摆手，“至少你没把巴赫写成周杰伦。“ “我也可以写周杰伦的，“刘美美哀嚎，“我为什么写了莫扎特！“ “莫扎特比周杰伦像正确答案，“敬如花认真分析，“但周杰伦比莫扎特有名，阅卷老师看了可能还会心一笑。你已经做出了最优选择。“ “你是在安慰我吗？“ “我在分析你的答题策略。“ “……谢谢。“ 最后来的是李想。她端着餐盘走过来，表情灰败，坐下来之后一句话不说，只是安静地拆筷子、夹菜、往嘴里送。陶漂漂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默默把自己盘里的煎蛋夹了一个放到李想的盘子里。 “你考的什么？“刘美美凑过去问。 “新闻学概论。“ “难吗？“ “我考了68。“ 桌子上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李想话语里那个数字的重量。王美艳本来想说“没事我们肯定比你低“，但看了一眼李想攥紧筷子的手指，改口道：“摸底考罢了，又不记绩点。咱们都是刚开学还没适应呢。“ 李想点了点头，没接话。她把那个煎蛋吃了，一口一口很慢，像是在消化什么。 贝好美和鲁倾国是最后来的，端着两碗面。贝好美坐下第一句话就是：“都考完了？“ “考完了。“此起彼伏的应答声里，有气无力者居多。 “行，考完了就翻篇。“贝好美把筷子在碗边磕齐，“我今天还跟倾国说呢，摸底考这种东西就是学校用来吓唬你们的。大一刚开学，分分钟从高考状态切到大学模式，谁能考得好？考不好的才正常。考得好的——“她看了陶漂漂一眼，“那是变态。“ 陶漂漂面不改色地接受了这个评价。 “来来来，吃饭吃饭。“贝好美招呼大家动筷子，“我给你们讲个我大一摸底考的事儿。那次我考表演理论，有一道题问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的核心是什么。我把体验派写了，然后又划了，改成表现派，又划了，最后写了个演就完了。“ 全桌人惊愕地看着她。 “后来老师找我谈话，说我这么答题显得对表演艺术很不尊重。我说老师我不是不尊重，我是想得太多了，觉得体验和表现都重要，分不开，然后一上头就写了演就完了。老师沉默了半天，说你这个思考方向是对的，但下次考试请用专业术语。“ “那你过了吗？“刘美美紧张地问。 “过了，六十整。“贝好美坦然道，“老师捞的我。我这辈子都感激他。“ 鲁倾国在一旁安静地补充：“她昨天晚上跟我讲这个的时候，笑得差点从床上翻下来。“ “所以你们看，“贝好美用筷子指着桌上九张脸，“挂科不可怕，可怕的是挂了还不知道怎么挂的。你们刚考完，先别急着复盘，吃顿好的，下午睡一觉，明天该上课上课，等成绩出来再说。考得好请客，考不好——“她坏笑了一下，“也请客。反正咱们宿舍有钱的不少。“ “你就惦记吃。“王美艳笑骂。 “民以食为天！“ 饭吃到一半，王美艳的手机忽然震了。她掏出来一看，表情凝固了：“成绩出来了？这么快？“ 全桌人纷纷掏手机。艺术学院的成绩出得最早，刘美美看了一眼屏幕，惨叫一声：“我乐理58！“ “58？！“江倾城凑过去看，“就差两分！“ “差两分也是挂！“刘美美捂脸，“巴赫我对不起你！我不该把你和周杰伦放一起！“ 敬如花不紧不慢地打开手机，瞄了一眼，面不改色地锁了屏：“古代文学87。“ 众人齐刷刷看向她。 “87？你87还一脸不高兴？“王美艳瞪眼。 “我本来能拿92的。“敬如花叹了口气，用筷子轻轻点了点桌面，“那道《红楼梦》的题我只写了三百字，如果允许我写八百，我能写到95。字数限制了我的才华。“ “你够了！“刘美美作势要打她，“我58的还没说话呢！“ “你58是因为你把周杰伦写上了。我没有周杰伦的问题，我是纯粹被字数扼杀的。“ 陶漂漂也看了手机，神情依然平静：“化学92。临床相关的部分有一道中草药的题没写，扣了八分。“ “92你还不满意？“王美艳哀嚎，“我都不敢查分！“ “查吧。“陶漂漂看着她，“早晚都要面对。“ 王美艳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成绩查询页面。屏幕上赫然显示“基础化学：71“。 “71？！“王美艳愣住了，“我苯环那道题不是不会吗？“ “说明你想象的那些跑来跑去的电子，老师给了你同情分。“ 王美艳激动地抱住了陶漂漂的胳膊：“漂漂！我过了！“ “嗯。“ “71虽然不是高分但我过了！“ “听到了。“ 江倾城的成绩也出来了：“教育心理学入门64。我把皮亚杰写错了一个阶段还拿了64？老师也太善良了。“ “老师可能被你后运算阶段的创造力打动了。“凌天仙评价完，自己也看了手机，“管理学导论73。我的泰约尔主义老师没拆穿我。“ “你那个不算啥，“徐貌美亮出手机屏幕，“设计基础88。我明度纯度写混了那道题老师只扣了两分。“ “88！“刘美美悲愤交加，“为什么你们都有80多，我58！“ “因为你写了周杰伦。“敬如花重复。 “我以后再也不写周杰伦了！“ 李想一直没开手机。陶漂漂看了她一眼，轻声说：“查吧。“ 李想沉默了一会儿，解锁手机，点开成绩页面。所有人屏息看着她。她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脸上的表情从紧绷慢慢松动，最后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78。“她说。 “78？！“刘美美第一个叫出来，“你刚才在走廊上那个表情我以为你不及格了！“ “我……“李想自己也有些恍惚，“我前面选择题做得不好，我以为会很差。“ “78很好了。“凌天仙说，“比我高。“ “你73，也不差。“李想看着凌天仙，两个河北姑娘交换了一个“咱们都没给保定丢人“的眼神。 贝好美把面碗往旁边一推，站起身来：“行了，成绩都查了吧？咱们来汇总一下——美美58，敬如花87，漂漂92，美艳71，倾城64，天仙73，貌美88，李想78。“她掰着手指头数完，拍了拍手，“挂了一个。不错了，十个才挂一个，比我大一时强多了。“ “什么叫才挂一个！“刘美美抗议，“挂的那个是我！“ “就你一个，你很光荣啊。“贝好美冲她乐，“走，学姐请客，再给你加个糖醋排骨，抚慰你58分的受伤心灵。“ 刘美美瘪着嘴但还是诚实地跟着站了起来。十个人又浩浩荡荡地冲向窗口，孙师傅看到她们又来了，抄起炒勺指过来：“又是你们！一天吃两顿？！“ “孙叔！我们宿舍有人考了58分！情绪很低落！需要糖醋排骨来疗愈！“贝好美义正言辞。 孙师傅看了看刘美美那张写满“我不高兴“的脸，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去从冰箱里拿出了备好的排骨：“就这一次。“ “孙叔万岁！“ 刘美美破涕为笑。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食堂，把十个女孩的影子投在锃亮的地砖上，长长短短，交叠在一起。她们围在窗口前叽叽喳喳地点菜，为要不要加一份干锅花菜争执不休，最后投票表决，三比七决定加。孙师傅全程黑着脸颠勺，但出锅的时候每一道菜都冒着恰到好处的热气。 敬如花在角落里又掏出了笔记本。刘美美眼尖看见了，隔着两张椅子喊她：“你又记！这次写的什么！“ 敬如花合上本子朝她扬了扬：“这次写的是周杰伦与巴洛克时期音乐风格比较研究，以刘美美答卷为例。“ “你——！“ 全桌哄堂大笑。刘美美跺着脚冲过去抢笔记本，敬如花站起来举着本子绕着桌子跑，王美艳和江倾城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拦住了刘美美去路，贝好美靠在窗口边端着茶杯一边喝一边看戏，鲁倾国在桌子另一头低头忍笑，陶漂漂嘴角微弯地收拾被弄乱的筷子，徐貌美和凌天仙并肩坐着小声商量下午要不要去图书馆查查补考的政策，李想坐在这片喧闹的中心，捧着汤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嘴角是弯的。 窗外桂花又香了一层。江州大学的秋天，从这一天开始，有了真实的温度和味道。 第4章 东北学姐整活，瞬间盘活高冷宿舍 摸底考试结束后的第三天，江州大学正式开课了。 308宿舍的作息规律在短短三天里就已经显露出了尖锐的分歧。陶漂漂每天早晨六点整起床，雷打不动，起床后先做一套拉伸，然后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桌前看半小时的专业书，像一尊入定的佛像。王美艳的闹钟定在七点，但每次都要响三轮才能把她从床上拖起来，然后她会在卫生间里磨蹭至少二十分钟，涂涂抹抹，哼着歌，完全无视外面排队的人。刘美美晨起必开嗓，但被陶漂漂用一张写着“隔音不好、邻居投诉“的纸条贴在了镜子上，于是改成了在被窝里无声地练气息，偶尔还是会漏出几声气音，像漏气的皮球。 贝好美和鲁倾国的作息完全是另一个时区。大三的课排得松散，两人常常睡到九点多才起，尤其是贝好美，晚上不到十二点绝不上床，躺在床上还要刷半小时短视频才肯闭眼。前三天早上，陶漂漂六点起床的时候贝好美刚睡四个小时，两人一个下铺一个上铺，一个安静地翻书，一个把被子蒙过头顶装死，互不干扰，默契得令人叹服。 但真正的冲突发生在第四天早晨——星期三，王美艳和刘美美的第一节大课都是八点整。 六点五十，王美艳的闹钟准时炸响。她翻了个身一巴掌拍在手机上，闹钟停了五秒钟后又重新响起来，循环往复了三轮，陶漂漂终于忍不了了，在上铺伸手下来精准地摁掉了王美艳的手机。王美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几点了？“ “六点五十八。“ “还早……“她把被子往上一拉。 “你今天八点有课。“ 王美艳猛地坐起来：“什么课？“ “药剂学导论。“ “……完了。“王美艳从床上弹起来冲向卫生间，一头撞上了刚从里面出来的陶漂漂。陶漂漂侧身让开，面无表情地指了一下卫生间门上的纸条——上面写着“早七点前归漂漂专用“。 “你这个霸王条款！“王美艳一边喊一边已经挤了进去。 刘美美在床上翻了个身，被吵醒了，下意识张嘴就来了个“啊——“，声音刚冒出来就被自己捂住了。她从被窝里探出脑袋，看了看对面上铺依然裹成一团的贝好美，又看了看下铺已经穿戴整齐正在梳理长发的鲁倾国，压着嗓子问：“倾国学姐，你们大三今天有课吗？“ “下午有。“鲁倾国把头发松松地绾了个髻，“上午没有。“ “好羡慕……“刘美美蔫蔫地倒回枕头上。 鲁倾国看了一眼贝好美的被窝，摇了摇头，弯腰从桌上拿了一张便签纸写了几个字，贴在贝好美的床栏上，然后背上包安静地出了门。刘美美好奇地探出身子去看那张便签，上面写着：早饭在桌上，豆浆是楼下右手边第二家，你爱喝的那家。 刘美美“咦“了一声：“倾国学姐对好美学姐也太好了吧。“ 贝好美的被窝动了动，伸出一只手把便签纸撕下来攥进被子里，然后又不动了。 七点四十分，王美艳和刘美美冲出了宿舍门。王美艳嘴里叼着一片面包，头发还没完全干；刘美美背着她的声乐书包，脖子上挂着一副耳机，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保温杯塞给王美艳：“给你泡了胖大海，你昨天说嗓子干。“ 王美艳愣了一下，嘴里含着面包含混不清地说：“谢了姐妹。“ “快走快走要迟到了！“ 两个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宿舍里安静了下来。江倾城和凌天仙的课在九点，两人正各自坐在床上看手机；徐貌美在设计楼有早课，七点就走了；敬如花第一节没课，盘腿坐在床上看一本厚厚的《中国文学批评史》；李想坐在书桌前对着笔记本电脑改她的校报实习申请稿，眉头拧成一个结。 整层楼里，只有贝好美的床位还在散发着一股“我在睡觉别打扰我“的生人勿近气场。那张“豆浆是楼下右手边第二家“的便签纸被她攥进了被子里，现在被她垫在枕头底下，压出了一个温柔的弧度。 九点半，贝好美终于从床上坐起来了。她顶着一头标志性的大波浪乱发，眼神涣散地环顾四周，发现宿舍里只剩敬如花和李想还在。 “她们人呢？“她嗓子哑哑的。 “上课去了。“敬如花头也没抬。 “哦……“贝好美爬下床，看到了书桌上鲁倾国留下的早餐——一杯豆浆、一个茶叶蛋、两个小包子，用保鲜袋装着，旁边压了一张新的便签：凉了用微波炉转三十秒，别直接吃。 “倾国也太贤惠了。“贝好美把豆浆戳开，咕咚灌了一口，活过来了。她嚼着包子踢踢踏踏地走到敬如花身边坐下，探头去看她手里的书：“看啥呢？“ “《文心雕龙》。“ “啥龙？“ “文心雕龙。“敬如花把书侧过来让她看了一眼封皮，又收回去了。 “哦，文学的书。好看吗？“ “好看。“敬如花翻了一页，“刘勰说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写得真好。“ 贝好美眨了眨眼，显然完全没听懂，但还是很给面子地点了点头：“好！写得好！“ 她转身又凑到李想旁边去。李想正在跟校报的申请表较劲，个人简介那栏写了删、删了写，已经改了七八遍了。贝好美直接把脑袋凑到她屏幕前：“让我看看——咦，你要申请校报实习记者？“ “嗯。“李想条件反射地想把屏幕扣上，但贝好美已经看了几行。 “写挺好的呀，你改啥呢？“ “我觉得太平了。“李想皱着眉，“本人性格踏实认真这种话谁都会写，我想要点不一样的。“ “那你写呗，写点真的。“贝好美在她旁边坐下，翘起二郎腿，“你就写我是308宿舍的，我们宿舍十个人，我旁边上铺的学姐老是半夜刷短视频，我一边嫌吵一边学会了背所有短视频bgm——这就很有意思。“ 李想愣了一会儿，把屏幕上的“本人性格踏实认真“删掉了，重新打了一行：我来自一个十人宿舍，学会了在吵闹中保持专注，也在安静中捕捉细节。然后她回头看贝好美：“这样呢？“ 贝好美看了看，一拍大腿：“这不比踏实认真好一万倍？你们学新闻的就是不会写自己，写别人一套一套的，到自己身上就绷着了。“ 李想看着她，忽然笑了：“学姐，你说得对。“ “我说得当然对。“贝好美站起来抻了个懒腰，“行了，我得去洗脸了，你慢慢写。“ 她晃进卫生间之前又折回来，拍了拍李想的肩膀：“那个申请表，你要是写完了不放心，拿给我看看。我虽然不懂新闻，但我懂怎么让人看了眼前一亮。“ 李想点了点头，看着贝好美的背影消失在卫生间门后，低头把最后一行字改完，然后整个文档通读了一遍，发现居然顺眼了很多。她保存了文档，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中午十一点四十分，陶漂漂和王美艳回来了。王美艳进门就开始嚷嚷：“漂漂你太不够意思了！你那个笔记今天借我看一下，药剂学导论的老师讲话跟开了二倍速一样，我记了半节课就跟不上了。“ 陶漂漂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递过去：“第三页开始是今天的。“ “谢了！“王美艳接过笔记本，转头看见贝好美正坐在鲁倾国的椅子上——鲁倾国还没回来——用一面小镜子夹在膝盖间画眉毛。 “学姐你今天起这么早？“ “早什么早，都十一点了。“贝好美头也不抬地画完了另一条眉毛，满意地端详了一下镜子里的自己，“下午跟倾国去排练，大三的汇报演出，我得去走个台。“ “什么汇报演出？“刘美美正好推门进来，听到“演出“两个字眼睛就亮了。 “学院内部的期中汇报，各年级抽几个节目展示一下。“贝好美放下镜子，“我有个小品片段，跟表演系两个同学一起。“ “我们能去看吗？“刘美美把书包往床上一丢就跑过来了。 “能啊，下午两点，艺术楼小剧场，你们有空就来。“ “我有空！“刘美美举手。 “我下午没课。“王美艳也举手。 陶漂漂犹豫了一下：“我三点有解剖学实验……“ “没事，你来看一会儿就走。“贝好美冲她招手，“我上台就五分钟，你看了再走也来得及。“ 陶漂漂点了一下头。 十二点过后，宿舍里的人陆续回来了。江倾城进门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根刚买的糖葫芦，边走边啃，嘴角沾着糖渣；凌天仙跟在她后面，手里抱着一摞刚从图书馆借的管理学参考书；徐貌美最后一个进门，书包侧面插着一卷图纸，手里还端着画板，看起来像刚从战场上下来。 “貌美你画的啥？“江倾城凑过去看她的画板。 “宿舍平面图。“徐貌美把画板放在桌上，展开来给大家看。一张标准的平面布局图，每张床位、每个书桌、柜子、窗户、门的位置全部标得清清楚楚，旁边还用小字注了尺寸和朝向。 “你真的画了！“王美艳凑过去研究，“这比例看着真舒服。“ “这是我今天上午量的尺寸。“徐貌美用手点着图纸上的各区域，“床和书桌的原始布局是死的，但收纳区域可以重新规划。我看了下，门后那面墙大概有八十公分宽，可以做一整面洞洞板，挂包挂帽子挂钥匙。窗台下面那排柜子其实可以加一层可移动隔板……“ 她越说越兴奋，语速比平时快了三分之一。其他人围着她七嘴八舌提意见，有人说要加个挂镜子的区域，有人说要把零食柜跟杂物柜分开，陶漂漂甚至建议把医药箱和常用药品单独划分一个“健康角“。 贝好美坐在自己床上，看着底下闹哄哄的一团，脸上浮现出一种老母亲般的欣慰笑容。她晃了晃腿，忽然清了清嗓子：“妹妹们，静一静，我有个提议。“ 众人抬头看她。 “下午你们不是要来看我演出嘛，“贝好美双手撑在床沿上，身体前倾，“看完演出，晚上我教你们一个东北特产——撸串。“ “撸串？“江倾城眼睛瞪圆了。 “东北烧烤！“贝好美一挥手，“学校后门那条街上有家东北烧烤店，我大二那年发现的，老板是哈尔滨人，烤串一绝。晚上我请客，咱们去吃一顿正宗的东北烤串。“ “好！“刘美美欢呼。 “学姐你今天又是演出又是请客，今天是啥好日子吗？“王美艳歪着头问。 贝好美眨了眨眼，扬起下巴：“今天是我爸打钱的日子。“ 宿舍里静了半秒，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哄笑声。贝好美从床上跳下来，双手叉腰，享受着一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的反应，自己也跟着乐。 下午一点五十分，艺术楼小剧场。这个剧场不大，大约能坐两百人，此刻坐了七八成，大多是表演系的学生和被拉来捧场的亲友团。308宿舍的九个人齐刷刷坐在第三排正中间的位置，连陶漂漂都被王美艳拽来了，表情虽然淡淡的，但手里已经翻开了解剖学教材，显然打算在等开场的时间里见缝插针地背书。 刘美美坐在最边上，两只手攥着座位扶手，比她自己要上台还紧张：“好美学姐第几个上？“ “节目单上排第六。“江倾城翻着手机里的演出推文。 “怎么还不到！“ “你冷静点。“ 刘美美根本冷静不了。她自打知道贝好美要上台，中午连饭都没吃好，一直在追着问贝好美演什么。贝好美神秘兮兮地卖关子：“你看了就知道了。“此刻坐在台下，刘美美觉得自己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前面五个节目依次演过——一个现代舞独舞，一个钢琴独奏，一个朗诵，一个话剧片段，一个双人小品。水准参差不齐，但台下给的面子都很足，每一个结束都掌声热烈。第三个节目那个朗诵的男生忘词了，在台上卡了五秒，最后掏手机看了词，台下笑成一片，他自己也笑了，鞠了个躬说“下次一定背熟“，反而收获了最响的一阵掌声。 第六个节目。幕布拉开。 舞台上摆着一个简单的客厅场景——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个电视机模型。贝好美穿着她常穿的那条黑色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化着淡妆，看起来比宿舍里那个邋里邋遢啃包子的大波浪学姐精致了两个档次。她旁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和一个扎双马尾的女生，三人呈三角站位。 贝好美一开口，台词出来，刘美美就愣住了。 那是一段东北家庭剧的片段。贝好美演一个退休的东北大妈，正在跟自己女儿和女儿男朋友谈判彩礼问题。她的东北口音放大了十倍，比平时说话还要“东北“，嗓门洪亮得整个小剧场都能听见，每个尾音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十万？“贝好美把手里的“茶杯“往茶几上一墩，发出啪的一声响，“你打发叫花子呢？我家姑娘养了二十多年，上幼儿园的时候天天哭，我拿手绢给她擦眼泪擦了三年，小学奥数我陪着做了六年，初中早恋我操了多少心——十万块钱你就想把人领走？“ 那个演男朋友的男生缩了缩脖子，弱弱地说：“阿姨，那您觉得……“ “我觉得什么你觉得什么，“贝好美一挥手，“彩礼是态度问题，不是钱的问题。你态度到位了，钱多少我们家都能商量。态度不到位——“她转头看向演女儿的女生，“姑娘，妈问你一句话，他在你家干过活没有？“ “妈！“ “你让他说。“ 男生的脸涨红了：“阿、阿姨，我在家刷过碗……“ “刷碗是应该的！“贝好美一拍茶几，“在谁家不刷碗？我问你的是你有没有主动干过活，是不是每次去都是我闺女端茶倒水你坐那儿刷手机。你跟我说实话，上周末去我家吃饺子，谁擀的皮？“ “您擀的……“ “谁包的？“ “您和我闺女包的……“ “你干了啥？“ “我……我吃了三十个。“ 台下爆笑。刘美美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旁边的江倾城整个人趴在王美艳肩膀上直抖。陶漂漂的解剖学教材合上了，嘴角微不可察地弯着。 台上的戏还在继续。贝好美站起来，绕着茶几走了一圈，忽然变脸，笑眯眯地拍拍男生的肩膀：“孩子，阿姨不是为难你。我闺女从小到大没吃过苦，你要是真心对她好，阿姨一分钱彩礼不要，还给你们出首付。但你要是图省事想捡个现成的——“她的笑容骤然收住，目光如刀，“阿姨在东北摩托车厂管了二十年生产线，什么样的零件偷工减料一眼就能看出来。人也是一样。“ 男生额头冒汗：“阿姨，我明白了。“ “明白就行。“贝好美重新坐下来，端起茶杯优雅地抿了一口，“晚上留下来吃饺子，我擀皮，你学着包。“ 幕布合上。台下掌声雷动，还夹杂着几声口哨和“好！“的喝彩。刘美美的巴掌拍得最响，手都拍红了。 贝好美从侧台跑出来谢幕，朝第三排的方向挤了挤眼，扬着下巴比了个“怎么样“的口型。刘美美疯狂竖大拇指，王美艳在下面喊“学姐你太牛了“，江倾城激动得站起来鼓掌被后面的人拽着衣服又拉了回去。 演出的后半段，308那排的注意力明显没剩下几个节目了。刘美美一直在用手机给贝好美发消息：学姐你演技炸裂！最后那句话太帅了！拍桌子那一下是怎么练出来的？一连发了十几条。贝好美在后台一条条回，有时候发个“嘿嘿“，有时候发个得意的表情包。 等到所有节目结束散场，贝好美换了衣服从后台出来，刚一露面就被刘美美和王美艳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 “学姐！你那个台词是现编的还是剧本写的？“ “最后的即兴发挥。“贝好美得意地捋了捋头发，“排练的时候没那一句，上台看到那个男生紧张得直咽口水，我就临时加了句偷工减料。效果不错吧？“ “何止不错！“王美艳啧啧称奇，“我都以为你是真大妈了！“ “我演的就是东北大妈啊，我从小看我妈跟我爸吵架就这气势。“贝好美哈哈大笑，“这叫生活体验派。“ 鲁倾国走在后面，轻声对其他人说：“她排练了三个礼拜。每天晚上在阳台上对词，对着窗玻璃练表情，有一回忘关阳台门，对面楼的男生以为她在跟人吵架，差点打电话给宿管。“ “倾国你别揭我老底！“贝好美回头喊。 “这叫客观记录。“鲁倾国弯了弯嘴角。 十个人沿着校园的林荫道往后门走。下午四点多，阳光偏西了，拉长的影子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路边的草坪里。贝好美走在最前面带路，步子迈得大，像带着一支队伍去攻城略地。后面跟着的九个人说说笑笑，敬如花又掏出了她的笔记本，徐貌美则在手机上画着今晚烧烤的座位布局图，凌天仙已经提前查好了那家店的团购券。 后门的“老哈烧烤“是一家很小的店，门口挂着红灯笼，里面只有七八张桌子，墙壁上贴满了手写的菜单和食客留下的便利贴。老板是个圆脸的中年男人，系着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看到贝好美进来就咧开嘴笑了：“小贝！好久没来了！“ “李叔！我回来了！“贝好美跟他击了个掌，“这回带了九个妹妹来捧场，你可得拿出看家本事。“ “九个人？“李叔扫了一眼她身后浩浩荡荡的队伍，“得，我把里面那张大桌拼起来。烤串管够！“ 十个人挤进最里面那张拼起来的长桌，凳子不够，老板又从隔壁桌搬了三把塑料凳。贝好美熟门熟路地从墙上扯下一张菜单拍在桌上，拿起笔就开始勾画：“牛肉五十串，羊肉五十串，鸡翅二十个，烤茄子五个，金针菇十份，土豆片五份，韭菜五份，馒头片十片……差不多了，你们还有什么要加的？“ “毛肚！“王美艳举手。 “加十串毛肚。“ “鸡皮！“刘美美举手。 “加二十串鸡皮。“ “烤大蒜要不要？“老板在旁边插嘴。 “要！“贝好美大手一挥，“每人两头蒜起步。“ “好嘞！“李叔卷起袖子进了后厨，炭火的味道很快从帘子后面飘了出来，混着孜然和辣椒粉的香气，勾得人胃里一阵空响。 王美艳靠在塑料椅背上感慨：“学姐，你知道吗，我们宿舍之前挺安静的。“ “啊？是吗？“贝好美正在拆一次性筷子，闻言抬了一下头。 “真的。你没发现吗？咱宿舍虽然人多，但前两天大家都挺客气的，说话都小声小声的，除了我和美美偶尔闹腾两下，基本没太大动静。“ “我觉得也还好吧？“贝好美想了想，“漂漂是安静，但人家就那个性格。倾国也安静，但她说话你爱听。如花天天记笔记，也不吵。这不都挺好的嘛。“ “是好，但不一样。“王美艳认真地说，“你来了之后，感觉整个宿舍的调子不一样了。就……更热闹了？更……暖和了？“ 贝好美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她看着王美艳的脸，王美艳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抠着塑料桌布上的破洞。旁边的刘美美接话：“反正我觉得好美学姐像咱们宿舍的太阳。你一在，大家就都开始说话了。“ “哎哟喂，“贝好美靠回椅背上，用手扇了扇风，“你们这帮妹妹净会灌迷魂汤。我就是个东北话多的老学姐，你们别把我捧太高了，回头摔下来我可不管。“ “摔下来我们接着。“鲁倾国在一旁轻声说。 贝好美转脸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都笑了。 烧烤一盘一盘地端上来了。炭火烤过的牛肉串滋滋冒油，孜然和辣椒面的香味裹着热气扑面而来。刘美美拿起一串咬了一口，被烫得“嘶嘶“吸气但舍不得吐出来，一边扇风一边嚼，含混地说：“好吃！太好吃了！东北烧烤永远的神！“ “吃慢点，“贝好美把自己那杯凉茶推过去，“没人跟你抢。“ 江倾城正在手机里翻找今晚的合照角度，把烤串举到光线下拍了七八张，还指挥徐貌美帮她拿着串当背景板。凌天仙边吃边在手机备忘录里记这家店的地址和推荐菜，备注栏里写着“宿舍团建固定场所（提议）“。陶漂漂安静地吃着，面前摆着一个小碟子，把烤串上的肉撸下来放在碟子里凉一凉再吃，旁边王美艳直接咬，烫得嗷嗷叫。敬如花吃得最慢，每吃完一串就摸出笔记本，低头记两笔，然后把本子合上继续吃。 李想坐在桌子最角落，手里举着一串没动的鸡翅，正在看贝好美跟老板聊天的样子。贝好美端着啤酒——她说她喝的是格瓦斯，但在灯光下看跟啤酒差不多——跟李叔碰杯，两个人用纯正的东北话聊着天，一句接着一句，像说相声一样。李叔说他在江州开了八年烧烤店了，贝好美说那你这些年没少赚吧，李叔说赚啥呀赚，房租年年涨，但舍不得走，为啥呢，因为江州的学生爱吃他这口。贝好美说李叔你这就是情怀，李叔说情怀值几个钱，但亏就亏吧，总得有人继续烤嘛。 李想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舒服。她低头把鸡翅咬了一口，慢悠悠地嚼着，耳边是满桌子的说笑声和碰杯声。 贝好美聊完一圈回来坐下，发现李想一个人默默吃着，于是用一根牛肉串轻轻碰了碰她的鸡翅：“嘿，新闻妹，咋不跟大家一起聊？“ “我在听。“李想抬头笑了笑。 “光听不行，得加入。“贝好美凑过去坐到了她旁边，“来，采访采访你，为啥想学新闻？“ 李想愣了愣：“就……喜欢写东西。“ “这不废话嘛。我是问为啥选新闻，不选中文学？像如花那种，写散文写诗多自由。新闻不是都要写实吗？“ 李想沉默了一下，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然后说：“可能因为……我觉得真实的东西比虚构的更有力量。“ 贝好美看着她，点了点头：“这个答案好。是真的好。你以后要是当了记者，记得回来采访我们，写一篇308宿舍十年后。“ “好。“李想笑了，“记下了。“ 那边王美艳已经喝了两杯凉茶，撑着桌子站起来敲杯子：“我提议——咱们宿舍按年龄排个序吧！以后叫起来方便！“ “怎么排？“江倾城问。 “就说出生月份！谁最大谁老大，最小是小妹！“ “这个好玩！“刘美美拍桌子，“我先来！我四月生的！“ “我八月。“王美艳说。 “我三月。“敬如花说。 “我是十月。“江倾城说。 “我二月。“徐貌美举手。 “我九月。“凌天仙。 “我七月。“李想。 “我是十二月。“陶漂漂。 “我……“鲁倾国想了想，“我五月。“ “那你排我后面。“刘美美掰着手指头算，“如花最大，三月；然后美美四月；倾国学姐五月；李想七月；美艳八月；天仙九月；倾城十月；貌美？哦二月，等等二月比三月小？“ “二月比三月大。“敬如花纠正她，“我三月出生。“ “那貌美最大！“ “我是十月。“陶漂漂又报了一遍，但大家发现十二月最小。 “所以排序是这样的——“凌天仙拿过一张餐巾纸开始画，“徐貌美二月，老大；敬如花三月，老二；刘美美四月，老三；鲁倾国五月，老四；李想七月，老五；王美艳八月，老六；凌天仙九月，老七；江倾城十月，老八；贝好美——“ “我五月。“贝好美笑眯眯的，“跟倾国同月。“ “你五月？“王美艳惊了，“但你大三啊！大三的五月跟大一的五月不是一回事！“ “那按年级还是按月份？“ “按月份！“刘美美坚持，“生日是天然的排名！“ “那我跟倾国谁是老四？“贝好美问。 “你俩同月，谁先过生日？“ “我五月三号。“鲁倾国说。 “我五月二十号。“贝好美说。 “倾国学姐是老四，好美学姐老五，李想往后挪一个变老六，美艳老七，天仙老八，倾城老九，漂漂老十。“ 陶漂漂平静地接受了“老十“这个称号。 贝好美站起来端着杯子环顾了一圈：“行，今天排定了座次。以后老大貌美，老二如花，老三美美，老四倾国，老五我，老六李想，老七美艳，老八天仙，老九倾城，老十漂漂。来，老五敬各位一杯——以茶代酒，以后咱308就是一家人了！“ 十只塑料杯碰在一起，茶水漾出来溅在桌布上。烧烤的烟雾缭绕在头顶，串串的竹签堆了小半桌，每个人脸上都映着红灯笼暖融融的光。 回宿舍的路上已经快九点了。夜风比白天凉了许多，吹在身上很舒服。十个人并排走在校园的主干道上，占了大半边路面，偶尔有骑自行车的学生经过，叮铃铃地按铃，她们嘻嘻哈哈地让开，等人过去了又并拢回来。 贝好美走在中间，左边是鲁倾国，右边是刘美美。刘美美还在哼歌，贝好美跟着她哼，两个人都跑了调，但合在一起居然有种奇异的和谐。王美艳在前面跟江倾城比赛谁能走直线走得更远，徐貌美和凌天仙在后面讨论今天的烧烤店适合下次团建坐什么位置，敬如花一个人在队伍外围走着，手里举着手机拍路灯，拍树影，拍前面摇晃着往前走的一串人影。 李想走在最后面，这次她没落太远，保持着刚好能听清前面所有人说话的距离。她看着前面那九道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忽然想起下午贝好美说的那句“真实的东西比虚构的更有力量“。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几个字：308晚间。烤串。排序。路灯。影子和笑声。 然后她快走了两步，追上了前面的队伍。刘美美回头朝她喊：“李想快点！好美学姐说要回宿舍打牌！“ “来了！“她收起手机跑了两步，融进了那排影子中间。十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高高低低，长长短短，在路灯下时而分开时而又交叠在一起。晚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们的笑声送出去很远很远。 六楼那扇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今晚应该又要热闹到深夜了。 第5章 医药双姝刷题内卷，萌新看傻直呼内行 开课第二周的周一早晨，308宿舍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异样的紧张感。 王美艳六点不到就醒了。 这本身就是一个反常信号——上周她每天都要靠陶漂漂的“物理叫醒服务“才能从床上爬起来，最夸张的一次闹钟响了七轮，最后是陶漂漂从上铺伸下来一只脚，精准地踩了一下她的枕头，她才在震动中鲤鱼打挺坐起来的。但今天，闹钟还没响，王美艳就已经盘腿坐在床上，头发蓬乱如鸟窝，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药剂学导论的课后习题照片，眼神空洞地盯着那些分子式，嘴里念念有词。 陶漂漂照常六点起床，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洗漱完毕回来穿外套的时候，余光瞥见王美艳的床位亮着屏幕微光，愣了一下。 “你醒了？“ “嗯。“王美艳声音沙哑，头也没抬。 陶漂漂走近两步，发现她手机屏幕上的习题照片是凌晨两点多拍的。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没睡？“ “睡了。“王美艳终于抬起头来，眼圈下两道明显的青黑，“睡到三点多醒了，然后就睡不着了。“ “为什么？“ “明天小测。“王美艳咽了口唾沫，“药剂学导论。老师上周五说这周一要随堂测验。“ 陶漂漂表情没变，但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你上周五晚上没复习？“ “我复习了！“王美艳的声音忽然拔高了，然后又心虚地降下去，“我复习到了……九点。然后我去刷了会儿手机，然后就……忘了。“ 陶漂漂看了她三秒钟，转身从自己书桌上拿了一摞a4纸过来。那些纸张用长尾夹夹着，第一页上用黑色签字笔工工整整地写着“药剂学导论——第一章至第三章知识点归纳“。她把这摞纸放到王美艳的床上，手指点了点封面。 “第三页有剂型分类的对比表格，第五页是溶出度的影响因素，第八章是——“ “你整理了笔记？！“王美艳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样扑过来抓住那摞纸，“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上周。“ “上周？！上周五吗？“ “周一到周三的晚上。“陶漂漂平静地说，“每天复习完当天的内容之后就顺手总结一章。“ 王美艳捧着那摞纸，像捧着圣物，看着上面密密麻麻但条理清晰的归纳表格，好几处重点还用红笔做了标记，旁边用小字注着“此处易出选择题“和“常考简答题方向“。她翻了两页，声音忽然有点发颤：“漂漂……你没有周末吗？“ “有。“ “那你为什么不出去玩？“王美艳抬起头，表情复杂地看着她，“你上周六不是说跟高中同学出去吃饭了吗？回来后还背了书？“ “晚上回来背的。“陶漂漂又看了她一眼，然后去拿自己的书包，“九点到十一点，两个小时够整理半章。“ 王美艳张了张嘴，好半天只说出一句：“你是人吗？“ 陶漂漂已经背上了包：“我去图书馆占座。今天上午没课，你要不要来？“ “来！等我十分钟！“ 王美艳一个翻身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丫子冲进了卫生间。陶漂漂站在门口等她，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二十三分。 宿舍里其他人都还在睡。刘美美的被子里传出一段含混的梦话，听着像是在哼一段意大利咏叹调的副歌部分，哼到高音处破了个音，然后翻了个身又安静了。敬如花的床头灯亮着——她昨晚看书看到凌晨一点多，书还摊在枕头边，眼镜挂在书页上，整个人蜷在被子里面，脚丫子露在外面。徐貌美的床位收拾得跟酒店一样整洁，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上盖着一块丝巾防尘，完全看不出有人睡过的痕迹。 王美艳从卫生间冲出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牙刷，含混地喊：“漂漂等我！两分钟！“ 陶漂漂看了她一眼——头发没梳，外套扣子系错了一颗，一只脚穿了袜子另一只脚光着——然后默默从门边拿了一双拖鞋放在她脚边。 七点十分，两个人在图书馆二楼的自习区坐了下来。图书馆刚开门不久，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大部分是考研的学长学姐，桌上垒着半人高的参考书和真题集。陶漂漂带着王美艳绕到了靠窗的角落，那里有四张连在一起的桌子，光线好，安静，离饮水机也近。 陶漂漂把书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教材、讲义、笔记本、红黑蓝三色笔、荧光笔、尺子、橡皮、一包纸巾、一个保温杯。每一样都放在固定的位置上，像一个移动的办公工位。王美艳看着她的排兵布阵，嘴角抽了抽，把自己书包里皱巴巴的教材和一团塑料袋装的笔倒了出来。 “你的笔袋呢？“陶漂漂看了她一眼。 “昨晚装书包里忘了拉链，掉出来散了……“王美艳捡起一支掉在地上的水笔，笔帽不知道滚到哪儿去了，只好把笔头朝上插在笔筒里。 陶漂漂什么都没说，从自己包里掏出一个备用的透明笔袋，里面装着两支全新的黑色签字笔和一支铅笔，推到了王美艳面前：“用这个。“ 王美艳愣了一下，接过笔袋，想说点什么感谢的话，但低头看到陶漂漂已经在翻教材了，那股认真的气场把她嘴边的客套话都堵了回去。她于是也闭上嘴，翻开那摞笔记，老老实实地从第一章开始看。 十分钟后，王美艳抬起头。 “漂漂，这个溶出度测定方法我高中化学学过一点，但教材上这个公式我看不太懂……“ 陶漂漂把自己的笔记本翻到对应页面推过来，那页上用红笔把公式的每一步推导都写了出来，旁边用不同颜色标了关键步骤。 二十分钟后，王美艳又抬头。 “漂漂，这个剂型分类表里混悬剂和乳剂我老搞混……“ 陶漂漂在草稿纸上画了两个简单的示意图，一个画了小颗粒悬浮在液体中，一个画了小油滴被表面活性剂包裹，箭头标注了各自的稳定条件和适用场景。 四十分钟后，王美艳第三次抬头的时候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但陶漂漂已经提前把她可能想问的知识点写在了一张便签纸上推了过来，上面列着“常见剂型的区别口诀“和“易混术语对比三组“。 王美艳把那张便签纸贴在教材封面上，长长地吁了口气：“漂漂，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把整本书都背下来了？“ “第一章到第三章而已。“陶漂漂头也没抬地翻了页，“今天要看到第六章。“ “今天？周一？一周才刚开始？“ “嗯。这周要把前六章全部过完。“ 王美艳看着她面前那本摊开的教材，上面几乎每一页都有荧光笔标记和页边批注，密密麻麻但工工整整，像印刷体一样。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你上周说你要背《系统解剖学》？“ “嗯。“ “背了多少了？“ “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是多少页？“ “二百七十页左右。“ 王美艳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发出一声无声的**。旁边桌一个考研的男生抬头看了看她，又低头继续刷题了。 九点多的时候，刘美美推开了图书馆二楼的门，探进半个脑袋张望了一下，看到角落里的陶漂漂和王美艳，蹬蹬蹬地跑了过来。 “你们俩也太拼了吧！“她压低声音坐在王美艳旁边，书包里传来保温杯撞到饭盒的闷响，“我九点起来发现你床位空了，还以为你失踪了。“ “失踪什么失踪，在图书馆修仙。“王美艳用下巴指了指陶漂漂的方向，“你看这位大神，书看了三个小时了没抬头。“ 陶漂漂闻言终于抬了一下头：“抬头了。“ “你就抬了三秒！“ 刘美美把保温杯和饭盒掏出来放在桌上，又掏出一本声乐理论教材和一本《西方音乐史》，外加一支荧光笔。“行吧，来都来了，我也加入。你们看什么，我背我的巴洛克。这次我绝不再写周杰伦了。“ “你还记得周杰伦那事儿呢？“王美艳乐了。 “一辈子都忘不了。“刘美美翻到巴洛克时期的章节，拿起荧光笔开始画重点。 三个人就这样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各自埋头。偶尔王美艳转头问陶漂漂一个药剂学的问题，陶漂漂简明扼要地答了；偶尔刘美美哼出一段旋律又赶紧捂住嘴，看了看周围没人注意才松口气。图书馆空调的温度打得低，凉飕飕的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来，翻动书页的声音沙沙的，是整层楼里唯一的背景音。 十点半的时候，江倾城也来了。她抱着一摞教育心理学的参考书，看到三个人的阵仗先是一愣，然后说：“你们四个——哦不对三个——也太卷了吧？我本来想睡到十一点的，天仙跟我说你们在图书馆，我就坐不住了。“ “天仙怎么知道？“王美艳问。 “她有宿舍监控。“江倾城严肃地说，“她早上起来看了一眼你们的床，发现被子没叠，就知道你们出去了。然后她在宿舍群里发了条消息——“她掏出手机念，“美艳和漂漂七点前离宿，大概率去图书馆。还加了个句号。“ 王美艳想象了一下凌天仙在空荡荡的宿舍里环视一圈然后冷静下判断的画面，抖了抖：“你们河北人都这么可怕的吗？“ “李想也是河北的，她就不可怕。“江倾城拉开椅子坐下，“不过她今天有新闻系的早课，应该是去教学楼了。“ “她也不赖。“王美艳摇了摇头，“新闻系那个课作业多的要命，她上周写了三篇采写作业，每篇都被老师批回来改了两三遍，但她一句抱怨没有，就闷头改，改完继续交。“ “那你们安徽人呢？“江倾城忽然反问，“你俩不也卷得不行吗？你一个药剂学一个临床医学，大一就要开始拼了？“ 王美艳和陶漂漂对视了一眼。王美艳先开口：“我们这专业没办法啊，医学类的不卷能行吗？以后是要给人看病的。“ “你是配药的，不直接看病。“ “我配的药是给人吃的！“王美艳瞪眼，“万一配错了吃死人了怎么办？“ “那你现在好好学。“江倾城被她认真劲儿感染了，把教育心理学的教材摊开，“我也好好学，以后万一教错学生了也是大事。“ “你教错学生最多考试不及格，我配错药是出人命。“ “那你赢了。“ 刘美美从书里抬起头来插话：“那我呢？我唱错一个音会不会也有人命？“ “你唱错音最多被嘘下台。“ “那我不卷了！“刘美美立刻把书一合。 “别别别！“江倾城赶紧压住她的书，“你还要参加校园歌手大赛呢！“ 刘美美这才把书重新打开，嘴里嘀咕着：“我为了校园歌手大赛也要把巴赫记牢……他到底有几个孩子来着……二十个？二十一个？“ “二十个，活了十个。“陶漂漂头也不抬地说。 “你连这个都知道？！“刘美美震惊了。 “上周你念了七遍。我记住了。“ 刘美美愣了两秒，然后低头默默看书，耳朵尖红了。 中午十二点，四个人从图书馆出来，阳光打在脸上让人眯起了眼睛。刘美美伸了个巨大的懒腰，胳膊举过头顶的时候差点打到旁边路过的学长，缩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下午还有课吗？“江倾城问。 “我两点有化学实验。“王美艳看手机课表。 “我三点有解剖学实验。“陶漂漂看自己的课表。 “那我俩下午能睡个午觉了。“刘美美满足地拍了拍肚皮，“今天效率太高了，我把巴洛克时期所有作曲家名字都背下来了，一个不落。“ “要不要今晚在宿舍考考你？“王美艳坏笑。 “考就考！谁怕谁！“ 四个人朝食堂走去。路上王美艳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凌天仙在宿舍群里发的消息，短短几个字：冰箱里有西瓜。中午回来吃。后面跟了张冰箱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半个冰镇西瓜的照片。 王美艳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然后扭头对其他人说：“天仙今天早上到底几点起的？她连西瓜都切好放冰箱了？！“ “河北人。“江倾城沉重地总结。 “你也是河北人。“刘美美指出。 “我算是河北人里面比较懒的那种。“江倾城理直气壮，“天仙和李想那种是河北精英。“ 下午两点，王美艳穿着白大褂站在化学实验室里，面前是一排烧杯、量筒、移液管和各种叫不上名字的仪器。药剂学导论的理论课刚考了小测，紧接着就是实验课，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带实验课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老师，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点桌面，每点一下就有学生本能地缩一下脖子。他今天讲的是“溶液配制与标定“，话不多，示范做完就让各组自己动手。 王美艳的分组搭档是个沉默寡言的男生，两人交换了一个“各自安好“的眼神之后就开始埋头操作。王美艳把电子天平调零的时候手有点抖——上午的理论小测她虽然拿着陶漂漂的笔记恶补了一上午，但还是有几道题拿不准——但操作起来反而比她想象中顺利。移液管她用得还算标准，容量瓶的定容虽然第一次没对齐刻度线，但第二次重做就过了。 两个小时一晃而过。下课的时候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她配好的溶液，点了点头：“可以。下次注意移液的时候不要悬空。“王美艳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她刚脱下白大褂准备走人，手机震了。陶漂漂的消息：解剖学实验课换教室了，在人解楼三楼，你下课了可以过来看看。 王美艳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两秒。她其实对解剖学实验有些发憷——或者说，她对那具摆在透明柜子里的人体骨骼模型有些发憷。但陶漂漂既然发了，她觉得不去好像不够义气，于是硬着头皮回了个“好“，背上包往人解楼走。 人解楼是一栋老旧的灰色建筑，外墙爬满了半枯的爬山虎，走廊里的灯光昏黄，空气中飘着一股福尔马林混合着消毒水的气味。王美艳沿着楼梯走到三楼，推开标本室的门，差点被里面的景象惊得退出去。 宽敞的解剖实验教室里摆着十几张不锈钢解剖台，每一张台子上都躺着用布覆盖的标本。靠墙的柜子里陈列着人体骨骼、内脏器官的塑化标本，最显眼的是一个完整的神经系统标本，从大脑到末梢神经分岔都纤毫毕现，像一棵白色的树。十几个学生穿着白大褂围在讲台边，老师正在用镊子指着解剖台上的某处结构讲解。 王美艳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看到陶漂漂站在最前排，正低头在一张纸上画着什么。她悄悄地走过去，站在人群最后一排，踮起脚透过前面同学的肩头看讲台。 讲台上的标本是剖开的一侧胸腔，心脏被小心地剥离出来放在旁边，肺叶被翻开，老师正在指示淋巴结的位置。老师讲得很细，每个结构都点了名字，问了三个学生旁边动脉的名称，然后让每个人在自己的图纸上标注。 王美艳看着那颗被剥离出来的心脏，虽然已经没了生命的跳动，但结构完整清晰，心房心室的分隔一目了然，冠状动脉的走向沿着表面蜿蜒分布。她忽然有点理解陶漂漂为什么对解剖学这么着迷了——那种精确到每一根血管走向的秩序感，确实有一种说不清的美。 但理解归理解，她还是觉得有点渗人。 一个小时后，实验课结束了。学生们把标本归位，把解剖台擦拭干净，陆续离开。陶漂漂从人群里走出来，看到王美艳靠在门边的墙上等她，表情有些意外。 “你怎么来了？“ “你让我来看的。“王美艳晃了晃手机。 “我以为你说的是好但不来。“陶漂漂脱掉白大褂叠好放进书包里，“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心。“王美艳诚实地回答，“但我没敢往前凑。“ “怕？“ “我不怕血，也不怕那种……但是那个味道我不太习惯。“ 陶漂漂看了她一眼：“第一次都这样。多来几次就习惯了。“ “我可不想多来。“王美艳连连摆手，“我是药剂学的人，以后就在实验室配药，不用进手术室。这种场合是你们的。“ 陶漂漂没再说什么，两人并肩走出人解楼。外面的天已经有些偏黄了，下午四点的阳光斜照在老旧的灰墙上，把爬山虎的影子投得斑驳细碎。王美艳深吸了一口户外的新鲜空气，觉得头脑清醒了许多。 “漂漂，问你个事。“ “说。“ “你以后想当医生？“ “嗯。“ “什么科？“ 陶漂漂想了想：“还没定。心肺方向也许。“ “为什么？“ “结构清楚。“陶漂漂说，“心脏和肺的解剖结构相对规整，病变的定位也更精确。比消化系统那种弯弯绕绕的好。“ 王美艳侧头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还真是学医的料。别人选科室看兴趣，你看结构规整不规整。“ 陶漂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规整的地方不容易犯错。我不想犯错。“ 王美艳忽然收了笑。她想起陶漂漂在自我介绍那天说的“最怕临床操作出错“，想起她把那本《系统解剖学》八百多页背了三分之一，想起她每天六点起床看书的习惯。这个人的“不想犯错“，是认真的。 “行，“王美艳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后你给人开刀，我给你配药。咱俩黄金搭档。“ 陶漂漂看了她一眼，嘴角向上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308的房间里难得热闹——刘美美和江倾城正并排趴在刘美美的床上看手机，敬如花坐在自己书桌前戴着耳机听什么古典乐，徐貌美在窗台上摆弄一盆刚买的多肉植物，凌天仙坐在书桌前用笔记本电脑做课表规划，李想没在——大概是还在新闻系的哪个地方采写作业。 贝好美和鲁倾国也不在，桌上留了张便签：晚上排练，不回来吃。冰箱里有前一天剩的菜，热了吃。 王美艳从冰箱里把剩菜端出来，在微波炉前等热饭的时候，看见凌天仙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排着一张时间表，周一到周日每半天都有标注，不同色块代表不同课程、自习、社团活动和宿舍团建。她凑近了看：“天仙，你这什么玩意儿？“ “课表。我做了个全宿舍版。“凌天仙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每个人的专业课时间我都统计了，以后谁有空谁没空一目了然，约饭约活动提前安排。“ 王美艳看着那张彩色电子表格上标注着自己名字的色块，每天早上八点到十点都是蓝色——“专业核心课“，中间还穿插着黄色“备考时段“和绿色“休息“，甚至还有粉红色的“宿舍集体活动预留“。她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你们河北人都这样的吗？“ “我只是习惯了提前规划。“凌天仙平静地把屏幕转回去，继续微调时间表。 “你比漂漂还可怕。漂漂是闷头学，你是把全宿舍都安排上了。“ 凌天仙头也没回：“第六感告诉我，你们以后会感谢我的。“ 饭热好了。王美艳端着碗坐到桌边，刘美美和江倾城立刻凑过来，一个搬了凳子一个直接坐在了桌角上，三个人挤在一起边吃边聊。敬如花摘下耳机也坐过来了，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刘美美一边扒饭一边用手比划：“你们知道今天下午声乐系上课有多崩溃吗？老师让我们挨个唱一段咏叹调，我唱的是《我亲爱的爸爸》，唱到第三句的时候破音了。“ “然后呢？“江倾城紧张地追问。 “然后老师说气息不够，回去练，就让我坐下了。我旁边的女生唱的是同一首，唱得跟专业歌手一样，高音直接顶上去了，全班鼓掌。“ “那你怎么办？“ “我怎么办？我回来练呗。“刘美美咽下一口饭，“我今晚洗完澡就去阳台练气息，谁也别拦我。“ “不拦你，“王美艳用筷子指她，“但别在半夜练就行。“ “我保证十一点前结束。“ 饭后七点多，宿舍里进入了晚间模式。徐貌美戴着耳机画图，凌天仙还在微调她的课表，敬如花躺在上铺看书，刘美美坐在床沿上捧着平板电脑看一段歌剧视频，手指在自己膝盖上打着节拍。江倾城翻着手机里的演讲稿——她报名了下周的学院演讲比赛，正在准备初赛内容。王美艳翻开陶漂漂的笔记继续过第六章，发现自己虽然上午恶补了前三章，但到第六章又开始卡壳了。 她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把笔放下，回头一看——陶漂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正盘腿坐在她的上铺床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系统解剖学》，荧光笔和红笔夹在不同的书页间，整个人像定住了一样安静。 “漂漂，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半小时前。“ “你上楼了我怎么没听见？“ “你背书太投入了。“ 王美艳哑然。她看了看陶漂漂面前那本摊开的书，上面密密麻麻的解剖图标注着各种色号，书页的翻角处都有明显的磨损痕迹，显然不止翻过一次。“你背到哪儿了？“ “消化系统。肝门静脉系统。“ “……有进展吗？“ “嗯。肝门静脉的属支和分支今天终于记全了。“ “记全了是什么意思？“ 陶漂漂把书转过来给她看。那页上画着一幅肝门静脉系统的示意图，旁边用红笔标注了每一个分支和属支的名字，右下角还有她自己默写的一遍，跟书上对照过一字不差。王美艳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血管名字，胃里一阵抽搐。 “你知道我下午在化学实验室配溶液的时候想什么吗？“王美艳忽然问。 “想什么？“ “想的是漂漂这会儿应该在看肝脏了。然后我配溶液的时候手一抖，重做了一遍。“ 陶漂漂的嘴角又弯了一下：“那你应该少想我，多想溶液。“ “你让我不想你？我满脑子都是你坐在图书馆角落或者人解楼里埋头看书的样子！你太可怕了你知不知道？“ “我不可怕。“陶漂漂翻了一页书，“我只是有目标。“ “你的目标就是背完整本解剖学？“ “嗯。然后准确无误地认清楚每一个人体结构。“ 王美艳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面向整间宿舍，忽然喊了一嗓子：“姐妹们！你们看看漂漂！她今晚还要继续背书！她上周背了三分之一本解剖学！这个周末她可能背完一半！“ 宿舍里的其他人纷纷抬头。 “三分之一？“刘美美放下平板，“那本书多厚来着？“ “八百多页。“王美艳说。 “三分之一就是将近三百页。“凌天仙冷静地计算，“一周背三百页解剖学，平均每天四十页。每页大约有四到五个解剖名词和两到三个结构示意图。也就是说她每天要记住至少一百六十个解剖术语和约一百个图示结构。“ “你算这些干嘛？“江倾城被她的数学吓到了。 “量化一下她的学习强度。“ “你这量化完了我压力更大了。“刘美美把平板一扣，躺在床上哀嚎，“我一周背了十五个作曲家的名字，其中巴赫一个人占了二十个孩子的记忆量，结果她一周背三百页解剖学，每一页都有图有文字，这怎么比？“ “不用比。“陶漂漂头也没抬地说，“专业不一样。“ “我知道专业不一样，但我就是觉得——“刘美美翻了个身趴着，把脸埋进枕头里，“你们学医的也太卷了吧。“ 徐貌美摘下一边耳机：“其实设计也很卷。我上周看了建筑系大三学姐的作品集，每一张图都精细到毫米级，人家熬了两个月的通宵画完的。“ “管理也卷。“凌天仙补充，“大二的学长说《管理学原理》挂科率百分之二十五。“ “教育也卷。“江倾城插嘴，“皮亚杰和维果茨基我到现在还没分清楚到底谁是谁。“ “中文也卷。“敬如花从床上探出半个身子，“古代文学要背的篇目比你们想象的多十倍。最近在背《诗经》，三百零五篇，刚背到《关雎》。“ “你背《诗经》？“刘美美从枕头里抬起脸来，“背完三百篇能干嘛？“ “背完就可以写关关雎鸠以外的句子了。“ “……有道理。“ 王美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着这一屋子“卷王“们的发言，默默把自己的药剂学教材合上了，又翻开了。旁边的陶漂漂依然在上铺安静地翻书，翻页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王美艳看着她上铺床沿垂下来的那一截裤子——白色的阔腿裤裤脚，膝盖处已经磨得有些起毛了——忽然觉得这画面出奇地有安定感。 “漂漂。“ “嗯。“ “明天早上还去图书馆吗？“ “去。六点半。“ “那我六点起。“王美艳说，“我也要卷。“ “你昨晚没睡好，今晚早点睡。“ “……行。“ 十点多，刘美美抱着手机跟江倾城分享她刷到的校园歌手大赛的往届视频，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不时发出“哇““这个厉害“的感叹。敬如花已经关了大灯开了台灯继续看书，徐貌美把画板收了起来开始铺床，凌天仙在笔记本电脑上最后核对了一遍她的全宿舍课表，然后把文件共享到了群里。 王美艳洗漱回来爬上床的时候，看了一眼对面上铺的陶漂漂。她已经合上了书，把荧光笔夹在页码间，正在关台灯。 “今晚不看了？“ “嗯。明天再看。“ “你终于做人了。“ 陶漂漂看了她一眼，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王美艳听到了一声极轻极短的笑。 十二点，宿舍彻底安静下来。窗外有几声隐约的蛙鸣，空调的送风口发出均匀的嗡嗡声。王美艳裹着被子侧躺着，眼睛还没完全闭上，脑子里还在过今天背的那些剂型分类。溶出度……混悬剂……乳剂……表面活性剂……她在黑暗中默默背诵着，背到半路卡壳了，下意识想抬头问上铺的陶漂漂，但听到上铺平稳绵长的呼吸声，又忍住了。 算了。明天早上再问。 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王美艳的闹钟还没响，陶漂漂已经起床了。她轻手轻脚地踩过梯子下到地面，正要拿水杯去洗漱，余光发现王美艳的床位动了一下。 王美艳从被子里探出一张脸，头发乱得像鸡窝，但眼睛是睁开的。 “你居然醒了？“陶漂漂难得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我定了个五点半的闹钟。“王美艳打了个哈欠，“我怕你六点走了不带我。“ 陶漂漂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下楼等我五分钟。“ “好。“ 六点零二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宿舍楼。晨光刚亮透，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浅橘色，空气里的桂花味比白天更浓更清冽。校园里还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个晨跑的教工从旁边经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路上回响。 王美艳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溢出泪花：“我觉得我还没睡醒。“ “那你还起。“ “我都说了我也要卷。“王美艳揉了揉眼睛，“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把内卷的风气带起来，我带不动别人，至少能跟着你卷。“ 陶漂漂走在她旁边，脚步不紧不慢，书包带子搭在左肩上，在晨光里投出一个安静的剪影。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王美艳听得很清楚。 “不是内卷。是一起进步。“ 王美艳偏头看她，陶漂漂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视着前方那条通图书馆的路。晨光打在她的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 王美艳忽然笑了，伸手把陶漂漂书包带子从她左肩滑下来的位置扶正：“行。一起进步。“ 两个穿白t恤的身影并肩走进了图书馆的旋转门。晨光在玻璃门上映出她们的轮廓，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第6章 声乐少女日常开嗓，邻居误为专业公演 刘美美每天早上都要开嗓，这是她从小学五年级开始雷打不动的习惯。 最初是少年宫的老师要求的，说声乐这行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同行知道，三天不练观众知道。这句话被刘美美刻在了她八岁的小脑瓜里，后来刻进了骨髓。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再到艺考，她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对着阳台或窗户做发声练习，邻居从最初的投诉到后来的麻木再到后来的欣赏，前后跨越了整整十年。 但江州大学308宿舍的阳台，跟刘美美过去十年里用过的任何一个开嗓场所都不一样。 这是一个东西朝向的开放式阳台，宽约一米五，长三米，与隔壁307和306的阳台之间只隔了一道齐腰高的砖砌矮墙，矮墙上还留着上一届学姐种的枯萎绿萝，干枯的藤蔓耷拉在两边，毫无隔音功能。阳台正对面是男生宿舍楼，直线距离不超过五十米，中间隔着一排香樟树，树冠刚好到四层楼的高度，夏天的时候树叶浓密，但现在是秋天，枝丫疏疏落落的，对面阳台上的晾衣架和晾晒的衣物都看得一清二楚。 开学的第一周，刘美美还处于“观察期“。她每天早上六点半爬起来，轻手轻脚地推开阳台的推拉门，站在栏杆前吸一口晨气，然后开始做无声的气息练习——腹式呼吸，慢吸慢呼，口鼻同吸，气流在体内走一圈再从嘴唇缝隙里均匀地吐出来。这套无声练习她做了整整七天，没发出一丝声响，每天回到屋里的时候都憋得脸颊泛红，像刚做完面部瑜伽。 王美艳在第三天早上迷迷糊糊地看着她从阳台回来，脸通红，问了一句：“美美你干嘛去了？阳台晒得那么红？“ “练气息。“刘美美小声说。 “练气息为什么脸这么红？“ “因为没出声。“刘美美羞愧地低下头，“我怕吵到隔壁和对面的人。“ 王美艳看着她那副“我虽然是个声乐系但我怂得不敢出声“的表情，沉默了五秒钟，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那你慢慢练。“ 七天的无声练习之后，刘美美在第八天早晨终于憋不住了。那天是周四，天气好得不像话，早上的阳光金黄酥脆地铺满了整个阳台，晾衣绳上挂着徐貌美昨晚洗的白色衬衫，被风吹得轻轻地摆动。刘美美站在那件白衬衫旁边，深吸了一口气，感受气流从鼻腔进入胸腔，经过横膈膜的支撑然后缓缓下沉，腹部微微鼓起。她闭着眼睛，舌尖抵住上颚，打开口腔，气流感到了声带的位置。 然后她轻轻地、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啊——“。 声音不大，大概跟她平时说话的音量差不多，但因为是经过充分气息支撑的发声，音色比说话圆润了许多，泛着一种微微的金属光泽。这一声“啊“在清晨安静得只有鸟叫的校园里传得很远，从六楼的阳台飘出去，穿过香樟树的枝丫，在对面的男生宿舍楼外墙上打了个转，然后又飘了回来。 刘美美自己吓了一跳，立刻停了。她探头看了看隔壁307的阳台——没人。又看了看对面男生宿舍——几个窗口的窗帘好像动了一下，但她不确定是不是风。她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没有人探出头来骂，也没有人吼“大清早的吵什么吵“。她松了口气，但又隐隐有点失落，因为她实在很想大声练。 就在这时，隔壁306的阳台门推开了。 一个穿着睡衣的女生端着刷牙杯走了出来，揉着眼睛看了一眼刘美美，然后愣了一下。“你刚才……在唱歌？“ “没有没有，“刘美美赶紧摆手，“我就在……练声。声音是不是太大了？我马上收——“ “不是。“那个女生打断了她，表情有些古怪，“我是说，你刚才那声啊还挺好听的，我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以为是哪个学长在琴房练声。然后我一看窗外——是你。“ “谢谢……“刘美美脸红了，“但我影响到你了吧？不好意思我以后小声——“ “别啊，你继续。“那个女生摆摆手，吐了口牙膏沫，“我反正也要起床了。不过你小心对面啊，对面男生宿舍的墙跟咱们这栋离得近，你大声了他们听得见的。“ 说完她就转身回屋里去了。刘美美站在原地愣了半分钟，然后重新面对栏杆，深吸了一口气。 这次她放开了。 “啊——啊——啊——“ 三个不同音高的长音，从低到高再到低，气息平稳地推送出来，每一个音都保持了五拍以上的长度。她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划出清晰的弧线，像一只鸟在楼宇之间盘旋。第三个音她刻意保持在了自己舒适区的最边缘——那是她每天练声的固定动作，把中声区的音练到稳了，再慢慢往上蹭。 弹完这三个音，刘美美舔了舔嘴唇，感到气息虽然还有些紧，但比昨天顺了一些。她正准备再做一组连音练习，忽然听到对面男生宿舍楼传来了一个声音。 那是三楼某个窗口，一个男生的嗓门穿透了五十米的空气传了过来：“好听！再来一个！“ 刘美美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晾衣绳上的白衬衫拽下来。她抬头往对面看，三楼那个窗口的窗帘被拉开了一半，一个看不清脸的男生正探出半个身子朝她这边喊：“真的！你唱得挺专业的！“ 刘美美的脸“腾“地烧起来了。她从小到大练声被人听过无数次，但都是专业人士——老师、同学、艺考评委。被一个素不相识的男生隔着一排树夸“再来一个“还是头一回。她不知道该继续还是该缩回去，纠结了两秒，嘴唇动了动，决定当作没听见，端着脸盆回了屋。 回屋之后她靠在推拉门边上深呼吸了三次，心跳得比练完一个高音c还快。床上躺着的江倾城翻了个身，眼睛都没睁开地问：“你刚才被夸了？“ “你怎么知道？“ “对面那声再来一个连我都听见了。“江倾城睁开一只眼睛看着她，“美美你可以啊，第一天放开嗓子就有粉丝了。“ 刘美美把脸埋进毛巾里，闷闷地嘟囔：“我没想让人听见……“ “你没想让人听见但人家听见了。“王美艳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顶着乱发坐起来，“你知道吗我刚才听着你的练声以为外面有人在放cd。“ “放什么cd？“ “那种……美声cd。“王美艳比划了一下，“反正不像真人。“ 刘美美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表情复杂：“所以我在你们眼里不是人？“ “你是仙女，好了吧。“ 这天的早课是声乐系的专业课，刘美美背着书包到艺术楼的时候，一路上都在想早上那个“再来一个“的声音。她回忆了很久，想通过声音的质感判断那个男生大概长什么样，但想了半天脑子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某个穿着深色短袖的人探在窗户外面。 一上午的课她上的心神不宁。练声的时候老师点了她的名让她唱一段《我亲爱的爸爸》，她站在钢琴旁边张开嘴，气息还没运到一半就跑了，高音的地方又破了。老师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美美你今天状态不好，注意力不集中。回家多练。“ 刘美美“嗯“了一声缩回座位上，旁边的同学小声问她是不是没睡好，她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中午回宿舍的路上，刘美美在食堂门口碰见了贝好美和鲁倾国。贝好美隔老远就朝她挥手：“嘿！小歌唱家！听说你早上把对面宿舍楼唱醒了？“ 刘美美差点把饭卡掉地上：“学姐你怎么知道的？“ “宿管阿姨说的。“贝好美乐得不行，“我刚才下楼拿外卖，宿管阿姨问我你们308那个学声乐的姑娘是不是要参加春晚？我说阿姨您从哪听说的？阿姨说早上六点多我在楼下扫地，听见对面楼有个男生喊再来一个，然后阳台那边就飘出来一段唱歌的，我以为是哪个明星在咱们学校录节目。“ 刘美美捂住了脸：“完了完了完了……“ “完什么完，“贝好美一把揽住她的肩膀往食堂里带，“阿姨又没骂你，她就是夸你唱得好。你知道咱们学校有多少人想被宿管阿姨夸吗？你做到了。“ “可是我不想被宿管阿姨注意啊！“ “你已经成功了，接受吧。“ 下午没课，刘美美打算回宿舍补个午觉。她推开宿舍门的时候，陶漂漂正在书桌前看书，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对面男生宿舍有人找你。“ 刘美美僵在了门口：“什么？“ “中午的时候有人敲宿舍门，我没开。隔着门问是谁，对方说是对面宿舍的，问今天早上唱歌的那个女生是不是住308。我说是。他说能不能帮忙加个微信。“ 刘美美愣了三秒钟，然后整个人像踩到了弹簧一样蹦起来：“你没给他吧？！“ 陶漂漂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我说你不在。他就走了。“ “我的微信呢？“ “没给。“ 刘美美长长地松了口气，靠在门板上拍了拍胸口：“漂漂你太靠谱了！你怎么知道我不想给？“ 陶漂漂面无表情地转回书本：“我猜的。“ “你怎么猜到的？“ “你脸皮薄。“陶漂漂翻了一页书，“早上回来的时候脸是红的。中午要是给了微信，你会更红。“ 刘美美一时语塞，想反驳又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只好竖了个大拇指：“行。你真行。“ 这还没完。 当天傍晚，刘美美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徐貌美的白衬衫已经干了，她踮着脚去够晾衣绳的时候——对面男生宿舍那个熟悉的三楼窗户又响了。 “嘿！308的！“还是那个声音，“今天下午怎么没唱？“ 刘美美手一抖，白衬衫差点掉到楼下。她抓着衬衫往屋里缩了一半，又觉得自己这样太怂了，硬着头皮从阳台栏杆边上露出半张脸，朝对面飞快地喊了一声：“下午没空！“然后缩回去了。 回到屋里她把白衬衫叠好放在徐貌美床上，心跳咚咚咚的。王美艳在旁边目睹了全程，笑得趴在了桌子上：“美美，你这跟偶像剧差不多了，隔楼传音，男主角三顾茅庐。“ “什么男主角！“刘美美恼羞成怒，“我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所以你去看看啊。“王美艳怂恿她，“他喊了三回了，你至少应该知道谁在喊吧。“ “我不要。“ “为什么？“ “因为——“刘美美顿了一下，“万一他长得不好看呢？“ “你管人家长得好不好看！你又不跟他谈恋爱！“ “那万一他长得好看呢？“ “那不是更好吗？“ 刘美美把自己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我不管，我以后早上练声不发出声了。“ “你憋不住的。“王美艳笃定地说，“你早上那个啊已经放出来了，就收不回去了。“ 事实证明王美艳是对的。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刘美美又站到了阳台上。她本来想继续无声练气，但推开推拉门的一瞬间，晨风迎面吹来，带着桂花的香和秋天的微凉，她下意识地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那口气自己就变成了声音，从喉咙里流淌出来。 这次她唱了一段完整的。 是普契尼歌剧《贾尼·斯基基》里的咏叹调《我亲爱的爸爸》，她练习了三个月的曲子。开头的第一句旋律是舒展的，像一条平缓的河流从低处慢慢升起来，她在唱第一个词的时候就感觉到了喉咙的通畅——昨晚睡足了八个小时，嗓子状态极好。乐句一层层地推上去，高音部分她刻意没有追求音量，而是用气息托着音准轻盈地落在那个高度上，像一片羽毛被风接到了该去的位置。 整段咏叹调不到四分钟。刘美美唱完了最后一个长音，闭着眼睛感受尾音的余震在空气中缓缓消散。她睁开眼的时候，发现对面男生宿舍三楼的窗户开了，不止一扇，整面楼有四五个窗口都探出了脑袋。 然后她听见了掌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窗口同时传出来的掌声，稀稀落落但很真诚地拍着。三楼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响了：“好听！你是专业的吧！？“ 刘美美这次没躲。她站在阳台上，迎着对面那几十道目光，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然后她抬高声音说了一句：“谢谢！大一声乐系的！“ 对面传来一片“哦——““怪不得““厉害厉害“的嘈杂回应。刘美美微笑着转身回了屋，关推拉门的时候手是稳的，但关上门之后她靠在玻璃上，心脏跳得像跑完八百米。 江倾城已经坐起来了，头发支棱着朝她鼓掌：“刘美美同学，你今天是明星。“ “小场面。“刘美美努力保持着镇定，但声音还是抖的，“小场面。“ 消息传播得比刘美美想象的快多了。中午她去食堂吃饭的时候，经过二楼窗口的时候，有个不认识的女生端着餐盘看了她好几眼，然后跟旁边的人低声说“那个就是早上唱歌的那个“。下午她去琴房练琴的时候，管理员阿姨笑眯眯地说：“小刘啊，早上唱得不错嘛。“晚上她回宿舍上楼的时候，隔壁307的女生在走廊里朝她打招呼：“刘美美！明天早上还唱吗？不唱的话我闹钟少定一个。“ 刘美美晕乎乎地回到308，把自己摔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我现在是名人了。“ “你是早间广播。“王美艳从床上探下来，“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开播，比江大电台还准时。“ “江大电台八点才开播。“凌天仙在旁边客观地补充。 “所以美美比电台还敬业，提前一个半小时。“王美艳冲刘美美竖了个大拇指。 刘美美趴在桌上没动。她心里是高兴的——被人认可一个歌手最核心的东西，声音，这件事本身就让她高兴——但同时又有点无所适从。她从来没被这么多人同时注意过，艺考的时候评委也就三个，高中时在音乐厅演出台下乌泱泱都是人但她知道那些人买票是来看音乐会的，不会记住她一张脸。可现在不一样。现在对面那栋宿舍楼至少有几十个人记住了她的声音，甚至可能已经有人把她的名字跟“308那个唱歌的女生“对上了。 “美美。“敬如花坐在床上，手里翻着《诗经》，忽然开口了，“你在担心什么？“ 刘美美把脸转过去看她：“你怎么知道我在担心？“ “你写在脸上了。“敬如花推了推眼镜，“担忧是关关雎鸠下面那句——求之不得，寤寐思服。你想让人听见又怕让人听见，矛盾。“ 刘美美愣了愣：“你说得好复杂。“ “简单来说，你担心被过多关注之后没法做自己了。“敬如花合上书，“但你每天早上继续唱就行了，唱你自己的。别人记住的是你的声音，只要你还在唱，那个声音就是真的。“ 刘美美看着敬如花，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如花，我觉得你讲话真的很适合写书。“ “我本来就在写书。“ “等你出版了送我一本。“ “你买。“敬如花一脸认真，“第一本不打折。“ “抠门！“刘美美笑起来，先前那点不安被敬如花这几句磨掉了一大半。 第三天早上，刘美美照常六点半上了阳台。这次她没犹豫，直接站到栏杆前面深吸一口气，然后开了口。她选了一段艺术歌曲，舒伯特的《鳟鱼》，旋律明快跳跃，她唱的时候脚尖不自觉地跟着节奏点着地，身子轻轻晃着。晨光从东边的楼缝里斜斜地射过来，把她半个肩膀镀成了金色。 唱到后半段的时候，她听到隔壁307的阳台也响了——一个女生推门出来，站在矮墙那边，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安静地听着。等刘美美唱完了，那个女生朝她举了举水杯：“好听。明天还唱吗？“ 刘美美朝她挥了挥手：“唱！“ 对面三楼那个窗台也照常开了。那个熟悉的声音第三次传过来：“你每天都这个点？“ “对！“刘美美这次大方地回了，“六点半！“ “那我每天六点半开窗。“对面说。 刘美美没有回这句话，但她回到屋里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王美艳在床上拿手机冲她拍了一段视频：“美美，这段我发宿舍群里了，留作你大学四年第一个名场面的纪念。“ “你发！“刘美美叉腰，“发就发！我现在不怕了！“ 第四天早上，情况又升级了。 刘美美刚站上阳台，气息还没完全运好，就听到整栋楼上下左右传来此起彼伏的阳台门推开的声音。她环顾四周，发现从四楼到六楼的阳台上至少冒出了七八个脑袋，有的还穿着睡衣睡裤，有的手里端着水杯，有的干脆坐在阳台小凳子上翘着腿。306的女生跟她比了个“请“的手势，307的女生端着水杯朝她举了举。 刘美美深吸一口气。她站在那几十道目光的正中央，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仅仅是在练声了，这变成了一场每天早上的小型演出。 那就演吧。她对自己说。 然后她张开了嘴。 那天她唱的是《我的太阳》——意大利拿波里民歌，她高三那年学的，男高音的经典曲目，她一个女声唱这个其实有些吃力，但胜在情感充沛，旋律到了最高处的时候她把气息推满，整个人从脚尖到头顶都在共鸣。最后那个长音她保持了足足七拍，尾音收得干净利落。 她唱完的时候整栋楼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楼上的阳台在拍，楼下的阳台在拍，对面男生宿舍整面墙都有拍巴掌的声音，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再来一个“——最离谱的是不知道谁在对面楼拿了个小喇叭，喇叭里传出电子合成音的“演唱结束！谢谢大家！“ 刘美美站在朝阳里，笑得眉眼弯弯，朝四周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像真的在舞台上谢幕一样。然后她转身回屋，推拉门关上的那一刹，她听到外面还传来杂七杂八的“明天还来啊““我们等着听“的声音。 屋里，308的全体成员都已经醒了。王美艳坐在床上拍手，江倾城从被子里钻出来举着手机录像，陶漂漂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书但目光在刘美美身上，徐貌美弯着嘴角在画板上快速画着什么，凌天仙抱着笔记本电脑正在打什么字，敬如花靠在床头合着书但脸上有笑，鲁倾国坐在对面床上轻轻鼓着掌，而贝好美——贝好美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头发乱得像鸡窝，但眼睛亮晶晶的：“美美！你今天这一嗓子把整栋楼都唱醒了！“ “是整栋楼都醒了。“刘美美笑着靠在门边，“我还以为会被投诉的。“ “投诉什么？投诉你唱得不好？“贝好美一骨碌从上铺翻下来，“我要投诉你的话只投诉一件事——为什么不早点开始唱！白白憋了一周的气！“ “我那是……怕吵到人。“ “吵到人？“王美艳插嘴，“你的意思是，你怕吵到那帮端着水杯到阳台上坐小凳子等你的邻居们？“ 刘美美被她说得笑了起来。 那天上午刘美美的声乐专业课出乎意料地顺。老师在琴房里听她唱完一段，少见地点了点头：“今天状态不错，比上周好多了。气息沉下去了，高音也松了，最近在加练？“ “嗯。“刘美美点头，“每天早上练一会儿。“ “很好，保持。“老师难得露出了笑容，“下个月的期中考试你就拿这首《我的太阳》上吧。“ 刘美美从琴房出来的时候，脚底像踩着云。手机震了一下，宿舍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点开一看是凌天仙转发的截图——江州大学贴吧有篇新帖子，标题是“求助！每天早上六点半对面女生宿舍楼有个神仙在唱歌！是谁！“底下跟了二十多条回复，有人说“308的声乐系大一“，有人说“唱得比我老师还好“，还有人说“我闹钟以后就设这个点了“。 刘美美盯着那条帖子看了五秒，然后发了个感叹号到群里：我被挂上贴吧了？！ 江倾城秒回：恭喜你！校园名人！ 刘美美快步往宿舍走，边走边摇头笑。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正好碰到贝好美下来拿外卖，贝好美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同一条帖子，她自己刷到的。“美美，你这人气可以啊，才四天就从阳台唱到贴吧了。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你是不是该考虑出道了？“ “学姐你别拿我打趣。“刘美美虽然是嘴上这么说，但笑着的。 “我可没打趣。“贝好美认真了三分，“你知道吗，表演这行最怕的不是被人看见，是没人看见。你一个学声乐的，声音能被别人记住是多幸运的事。别人花钱买流量都买不到这种自然发酵的效果。你倒好，站在阳台上开个嗓就有了。“ 刘美美愣了一下，忽然想到了什么：“学姐，你早上怎么起来的？你平时都九点多才醒的。“ “今天我六点二十就醒了。“贝好美甩了甩大波浪，“倒不是被你的歌吵醒的——我承认你唱得好听——主要是你开嗓之前那几分钟，整栋楼推阳台门的声音像放鞭炮一样，哗啦啦的，我想不醒都难。“ 刘美美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每天早上搞出的动静有多大。她站在阳台上的时候只看到那几个人头，实际上背后的声音传播半径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从四楼到六楼，甚至可能传到三楼和对面男生宿舍之外更远的地方。她打了个寒颤：“宿管阿姨不会找我谈话吧？“ “找什么谈话。“贝好美摆了摆手，“阿姨是第一批你粉丝。今天早上我在楼下拿外卖的时候，阿姨特意跟我说——“她清了清嗓子模仿阿姨的语气，“那个小姑娘又唱了，今天唱的意大利歌吧？真好听。“ “阿姨还听得出意大利歌？“ “阿姨退休前是中学音乐老师。“贝好美叉腰看着她，“所以你放心吧，你每天早上开嗓这件事，全校都支持。“ 刘美美彻底放松了。她跟贝好美一起上楼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像在跳圆舞曲，手里的手机被握得温温热。 回到宿舍，刘美美惊讶地发现房间里多了样东西。阳台上，原来那个角落放着扫把的地方，被人挪出了一小片空地，放了一把塑料矮凳。矮凳旁边还摆了一个简易的乐谱架，上面夹着一张手写的牌子，字迹端正清秀：“308专属练声位。请坐。凳子对面宿舍友情赞助。“ 她愣了两秒，转头看向宿舍里的其他人。王美艳冲她挤了挤眼，敬如花假装在看书但嘴角有笑，徐貌美低头画图但耳朵尖是红的。凌天仙淡定地敲着键盘说了一句：“凳子是我从楼下的废品站淘的。乐谱架是貌美用快递纸板裁的。牌子是如花写的。美艳出的创意。“ “倾城呢？“刘美美问。 “倾城在隔壁借螺丝刀。“凌天仙看了一眼手机，“她说要把凳子的腿加固一下。“ 刘美美站在阳台门口，看着那把塑料矮凳和纸板做的乐谱架，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转身背对着宿舍，把脸埋进手掌里抹了一把，然后清了清嗓子回身，声音有点哑：“你们……干嘛对我这么好。“ “你每天早上用歌声把我们叫醒，“王美艳认真地说，“我们给你配个凳子怎么了？“ “那是免费的闹钟，“江倾城从门外探进头来，手里举着一把螺丝刀，“比手机闹铃悦耳一万倍。我这周一次都没赖过床，全靠你。“ 刘美美吸了吸鼻子：“那我明天早上还唱。“ “唱！“全宿舍异口同声。 第五天早上六点半，刘美美推开阳台门的时候，那把塑料矮凳和纸板乐谱架还好好地立在角落里。她走过去坐下了，第一次感觉自己像在一个正式的小舞台上。晨光正好从东边洒过来，她打开手机调了一个简单的伴奏，然后对着那座矮墙、那排香樟树、对面亮起来的窗户和远处蓝色的天空，稳稳地唱完了整首《我的太阳》。 唱完的时候，对面三楼的窗台照常有人鼓掌，楼上的阳台照常有拍手的声音。但这次刘美美没有着急回屋，她坐在凳子上多停留了十秒，看了一眼楼下宿管阿姨仰头朝她竖的大拇指，看了一眼隔壁306女生举起来的热水杯，看了一眼对面那些她至今不知道姓名的面孔们。 然后她站起来，鞠了一个标准的谢幕躬。 推拉门关上之后，屋里一片安静。鲁倾国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一个未打开的琴谱夹，正微笑着看她。 “倾国学姐，你今天也起来了？“ “嗯。“鲁倾国轻声说，“我听了你四天了，今天想出来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 鲁倾国把琴谱夹放在膝上，认真地说：“你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你保持住它，别的技巧都是次要的。“ 刘美美站在阳台门口，晨光从推拉门玻璃外面透进来，把她和鲁倾国之间的空气染成了淡淡的金色。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热：“嗯。我记住了。“ 鲁倾国笑了笑，低头翻开了她的琴谱。 六点五十分，整栋楼逐渐热闹起来。洗漱的水声、走廊里的脚步声、此起彼伏的早安问候——江州大学的又一个普通清晨开始了。只是对308宿舍的十个人来说，这个清晨跟之前任何一个都不一样。阳台上那把塑料矮凳成了一个无声的见证，对每个人来说都各有意义。 王美艳在洗脸的时候哼了两句刘美美唱过的旋律——跑调了但自己没发现。陶漂漂在叠被子的时候没有像平时那样迅速，动作慢了半拍，像是在听什么。敬如花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了很长一段话，然后在右下角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五角星。徐貌美把昨晚改好的宿舍平面图从画板上取下来，贴在门背后的墙上。凌天仙在课表文件里把每天六点三十分到六点五十分的时间块标注了颜色，备注栏写着“美美时段/全员自动唤醒“。 江倾城从隔壁307还螺丝刀回来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一个不认识的女生，对方问：“你是308的吗？“江倾城点头。对方又说：“帮我对你们宿舍那个唱歌的姑娘说一声，我今早把闹钟删了，以后靠她起床。“ 江倾城回来把这个转述给刘美美，刘美美正在镜子前梳头，闻言停了下来，然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行。那我以后天天唱。“ “你不能断更。“王美艳在旁边威胁她，“断更了我们去找你。“ “断什么更？我是声乐系的，每天早上练声是功课！又不是给你们做广播节目！“ “那你得对得起我们早起的信任。“ 刘美美笑着摇头。但她心里清楚，从今以后每天早上站到阳台上，那把矮凳、那个纸板乐谱架、对面那些窗户里探出来的脑袋和掌声，都会成为她练声的一部分。它们让这项持续了十年的习惯忽然变得有了新的意义——不再是关在房间里的自我练习，而是跟一群人分享的、每天早上的、短暂的小小的演出。 她喜欢这个感觉。 七点十分，308宿舍的人陆续出门了。刘美美最后一个出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阳台的方向——那把塑料矮凳安安静静地靠在栏杆边，晨光正正好好落在凳面上。 她笑着关上了门。 第7章 中文系少女碎碎念，金句频出治愈全员 敬如花第一次被308宿舍集体注意到，是在开学第三天摸底考试结束的中午。 当时全宿舍的人正挤在食堂三楼小炒窗口前面，刘美美因为乐理考了58分而蔫头耷脑地趴在桌上，王美艳在旁边翻成绩翻得心惊肉跳，江倾城对着手机屏幕念叨“皮亚杰我对不起你“。一团混乱中，敬如花安安静静地从书包里掏出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低头写了三行字，合上本子，继续夹菜吃。 刘美美从胳膊缝里瞄见了她的动作，终于忍不住问：“你又在记什么？“ 敬如花把本子又翻开，大方地展示给她看。那页上写着：“第一日考试毕。乐理不及格者号泣，药剂学低分飘过者拍胸，理论创新者自命泰约尔主义。中文系独得87，犹恨字数限制。众生百态，食堂三楼可尽观之。“ 刘美美愣了两秒，说：“你把我写得好惨。“ “客观记录。“敬如花合上本子，“等你以后回头看，会觉得很有纪念意义的。“ “那你记不记你自己恨字数限制那一段？“ “记了。“敬如花敲了敲本子封面，“在第三页。“ 从那天起，308宿舍的每个人都知道了一件事——敬如花有一本神秘的笔记本，她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看到什么有趣的、听到什么好玩的、遇到什么让人哭笑不得的，都会随时随地掏出来记两笔。有时候是完整的一段话，有时候只有几个关键词，有时候是一个拟好了但还没展开的小说章节标题。她的笔速很快，行书偏草，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一行行竖着写下来，像古书里那种从上到下的排版，只是纸是横着的。 最开始大家对她这个习惯感到新奇，偶尔凑过去看。后来习以为常了，她记笔记的时候大家该干嘛干嘛，只是说话的时候偶尔会朝她的方向看一眼，好像在说“这句给我记上“。再后来，大家开始主动给她提供素材。 “如花如花，今天漂漂说的那句你想象的那些跑来跑去的电子你要不要记？“ “如花，我刚才在走廊上摔了一跤，你快写下来，我要留作纪念。“ “如花，好美学姐今天又讲了个段子，你记了没？没记的话我复述一遍给你。“ 敬如花每次都认真地点点头，然后从容地翻开本子，把素材收进去。她的笔记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厚，开学还不到两周，已经写了四分之一本。有人问过她这本子写完了要怎么样，她说先攒着，攒够了整理成书。刘美美说那你写了这么多我们宿舍的事儿，出书了得给我们分版税吧？敬如花想了想说，可以分你们每人一本签名版，五折。刘美美说抠门，敬如花说中文系穷。 真正让全宿舍意识到敬如花的“碎碎念“有治愈功能的，是开学第二周的星期四晚上。 那天下午，李想刚交完校报实习申请表的终稿。她在电脑前坐了六个小时，改了七遍，最后交上去的时候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晚饭的时候她端着餐盘在食堂角落坐下，旁边是刘美美和王美艳叽叽喳喳地聊着校园歌手大赛的海选报名，她安静地低头吃米饭，没怎么搭话。 回到宿舍以后，李想坐在床上看手机，屏幕上是校报编辑部发来的自动回复：“您的申请已收到，审核结果将于五个工作日内通过邮件告知。“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反复确认“五个工作日“不是“三天“也不是“两天“。 敬如花坐在自己床上，正在读一本半旧的《陶庵梦忆》，看到李想的侧影，合上书，问了一句：“交了？“ “交了。“李想答。 “紧张？“ “……嗯。“ 敬如花没再追问。她从床头拿过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低头写了几行字，然后撕下来折了一下，从床沿递过去。 李想接过来展开，上面写着：“李想今日交申请表。改了七版，前后六小时，嘴角起了泡，眼睛熬红了，但还是交了。此为开学以来最勇敢之举。静候佳音便是。“ 李想拿着那张纸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本来没想哭的，但看完第二遍的时候眼眶忽然有点发酸。她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抬头朝敬如花笑了一下：“谢谢你，如花。“ “不谢。“敬如花已经重新翻开了《陶庵梦忆》，慢悠悠地加了一句，“你写稿子的时候我也在写，你写的是新闻，我写的是你们。同路。“ 从那以后，李想跟敬如花的话多了起来。两个人虽然一个是新闻系一个是中文系，但都跟“写东西“这件事有关，偶尔会在宿舍里就某个词句的用法争论半天——敬如花觉得“那个男生的眼神像秋水“更文艺，李想说“像秋天下午四点的光线“更准确，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各退一步说“都好，看语境“。王美艳在旁边听了一耳朵，评价说“文化人吵架都这么客气“。 敬如花的碎碎念从不只针对一个人。她的笔记本里有一个“专用页“，上面按日期列着每个人当天的状态和趣事，旁边偶尔会批注一两句短评。比如王美艳在药剂学小测前一天熬夜复习到凌晨，她在那一行后面写了一小句“天道酬勤，然熬夜不赏；睡足六小时者，记忆效率可增三成。“王美艳第二天早上看到这张纸条的时候正在刷牙，差点把牙膏沫喷到镜子上：“如花你这什么数据？“ “我查过的。“敬如花面不改色，“睡眠剥夺影响海马体记忆巩固功能，这个你们学药的应该比我懂。“ 王美艳摸了摸鼻子：“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所以今晚十二点前必须上床。“敬如花合上笔记本下了通牒，“你不睡我写进书里，让读者都知道308有个药剂学天才喜欢半夜背分子式。“ “你威胁我？“ “是敦促。“ 王美艳当晚十一点四十就爬上了床。陶漂漂在上铺看着这一幕，虽然脸上没表情，但关台灯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又一个被敬如花的碎碎念精准“治“到的人是江倾城。 江倾城报名了教育学院的演讲比赛，初赛定在开学第三周的周三。她报名的时候雄心万丈，说自己要“靠这比赛彻底治愈演讲恐惧“，但到了比赛前三天，她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周二晚上她翻来覆去煎饼一样在床上翻着，床板咯吱咯吱响，连平时睡得最沉的贝好美都被吵醒了。 “倾城，“贝好美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按住了床板，“你动什么呢？床都要散架了。“ “我睡不着。“江倾城的声音闷闷的，“明天演讲比赛，我脑子里全是完了完了上台腿抖。“ 贝好美翻了个身：“多大点事，上去就说，说错也没人记得你。“ “我是教育系，我演讲的主题是论新手教师的情绪管理，我如果自己先情绪管理失败了，我以后怎么教学生？“ “你先教好自己再说。“ 江倾城没接话，翻了个身床板又响了。过了一小会儿，敬如花的台灯亮了。她披了件外套下床，走到江倾城的床边，递过去一张对折的纸条。 江倾城接过来凑到手机屏幕的光下看。纸条上写着：“江倾城，今晚翻床板七次，叹气十二次，自言自语念叨情绪管理四遍。此等备战之态，可谓投入至极。明日登台，唯一须知者：台下众人皆不知情绪管理为何物，你讲了，他们便知了。所以你是去开路的，不是去交卷的。另：翻床板于事无补，深呼吸三次可缓。“ 江倾城盯着纸条看了半天，然后真的做了三个深呼吸。床板安静下来了。 第二天上午的演讲比赛，江倾城最后拿了个三等奖。她下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晕乎乎的——上台前腿确实是软的，但敬如花那句“你是去开路的“一直在她脑子里转，她张口的第一句话就是用这句话开了场。她讲“情绪管理“讲了自己备战演讲比赛焦虑失眠的经历，讲了一个新手教师如何在面对五十个学生时稳住自己，讲了深呼吸三次的实用技巧。台下有人笑，有人点头，评委老师给了她一个“真诚“的评价。 她拿回了宿舍那张三等奖的奖状，贴在书桌正上方。奖状旁边贴着一张纸，敬如花后来补写的：“公元某年秋，江倾城首战演讲台，战果三等。然自此不怕上台矣。此谓真胜。“ 江倾城每天抬头看到这两样东西，心里都很踏实。 敬如花的碎碎念也治愈过徐貌美。 那是一个设计基础课后作业被毙的傍晚。徐貌美花了一个周末画的一张空间构成图，老师打回来只评了四个字：“缺少情绪。“她拿着那张画回到宿舍，坐在桌前一声不吭地对着它看了一个多小时。那张图上画的是一个理想中的宿舍空间改造方案，细节到位，比例精确，尺寸标注一个不差，但老师说的“情绪“她确实没有想过。 敬如花从食堂回来的时候路过她身边，瞄了一眼桌上的图纸，停下脚步。 “你画的？“ “嗯。“徐貌美有气无力，“被毙了。老师说缺少情绪。“ 敬如花站在她身后看了看那张图，然后从自己的笔记本上撕了一页下来，放在图纸旁边。那页上画着一个速写——用圆珠笔勾的，线条简单，但画出了几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围坐在一张桌子旁边，桌子上画着几个圈圈代表碗碟，旁边空白处写了一句：“有人的地方才有情绪。“ 徐貌美看着那幅速写，忽然明白了。她第二天重新画了一张改造方案，不再只是冷冰冰的尺寸标注和布局图，而是加了几个示意的生活场景——窗台上放了一排小盆栽，门后的洞洞板上挂着不同颜色的包包，书桌区域画了几个认真读书的小人轮廓。她交上去的时候老师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批了四个字：“这次对了。“ 徐貌美回来把那幅速写贴在画板背面，谁也没告诉，但敬如花后来整理笔记的时候看到了自己的笔迹出现在徐貌美的画板后面，只是弯了弯嘴角，没点破。 真正让“敬如花碎碎念“在308宿舍封神的，是开学第四周的一个深夜。 那天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刘美美在宿舍群里转发了一条消息，说她刷到了校园贴吧里那个“早上唱歌的神仙“帖子下面的最新回复，有个人在下面评论：“我住三楼，每天被吵醒但确实好听。不过她能不能换个时间？七点以后不行吗？“ 刘美美看到这条评论的时候正躺在宿舍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看了十几秒，把手机放下了。 “怎么啦？“王美艳在上铺问。 “有人嫌我太吵。“刘美美的声音很轻，“说是每天被吵醒。“ 宿舍里安静了片刻。王美艳立刻翻起来要看手机：“谁说的？哪个id？我去跟他理论。“ “别。“刘美美拦她，“人家也说得有道理，六点半确实早……我本来也没想吵到别人，是我自己非要练声。“ “你那是练功课！正事！“ “正事也不能吵人家睡觉啊。“ 刘美美翻了个身面向墙壁，没再说话。王美艳还要再讲什么，被陶漂漂伸手轻轻按了一下胳膊。宿舍重新安静下来，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沉闷。 十点多熄了大灯，只有敬如花的台灯还亮着。她坐在床上，膝上摊着笔记本，拿笔写了一会儿，然后撕了一页下来，下床走到刘美美的床边，轻轻放到了她的枕头边上。 刘美美还没睡着。她摸到那张纸，凑近手机屏幕看。 敬如花的字迹在微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刘美美，今夕帖上有客云六点半太早。此语虽不甚悦耳，然有一真义在焉：汝之声，已为多人所记、所属、所议矣。一人见一隅，百人见百隅，众声喧哗之中，独汝之声清澈如故。明日可试唱晚些，或换个柔曲。让那客亦知，此声不只是六点半有，而是一日之中，皆有可闻之时。“ 刘美美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翻了个身，过了好一会儿才又翻回来。她在黑暗里朝敬如花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声：“如花，谢谢。“ 敬如花那边传来翻书页的声音：“嗯。“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刘美美照常去了阳台。但她没有唱高亢激昂的咏叹调，而是轻轻哼了一首温柔的中文老歌，《在水一方》的旋律在晨光里缓缓流淌，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像羽毛拂过水面。她哼完的时候，对面三楼的窗户照常开了，但这次传过来的不是喊话，是一段掌声，不大，但清晰。 刘美美回到屋里，发现敬如花的床头多了一张新的便签纸，上面只有四个字：“此谓双赢。“ 刘美美把这张便签也收进了抽屉，跟之前那张放在一起。 一个星期之后，敬如花的笔记本写完了。 那是周五的晚上，她坐在床上翻到最后一页，把最后几行空格填满，然后合上本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四百页的笔记本，从封皮到封底，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有完整的段落，有零散的碎片，有给每个人写的纸条的底稿，有随手画的小画，有摘抄的诗词，有她自己拟的小说章节标题和粗略的人物设定。 她翻完的时候，刘美美正好端着泡面从她旁边经过，探头一看：“写完了？“ “嗯。“ “这么快？！“刘美美把泡面放在桌上就凑过来了，“这才开学一个月吧？“ “一个月零四天。“ “一个月零四天写完了四百页的本子，你每天写十几页？“ “差不多。“敬如花把本子合上，拿了一根新的橡皮筋把封面包好，“积少成多。“ “里面都写了啥？我看看呗！“刘美美伸手去够。 敬如花把本子抱在怀里，往床里缩了缩：“初稿，概不外借。“ “你刚才不是还说以后出书了给我们看吗？“ “出书是定稿，这是毛坯。“敬如花正经地说，“毛坯不能给外人看。“ “我是外人？！“ “目前版本阶段，所有人都是外人。“敬如花把本子锁进了自己的小柜子里，钥匙收进口袋，“等我把里面的东西整理成正式的文稿，第一个给你看。“ 刘美美盯着那个上了锁的小柜子，瘪了瘪嘴：“你什么时候整理？“ “大概……下个本子写完的时候。“ 刘美美算了一下她一个月写四百页的速度，绝望地哀嚎了一声：“那要等到猴年马月！“ 敬如花从床上探出身来，认真地看着她：“美美，你知道什么叫等待吗？“ “什么？“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刘美美愣了两秒：“你又在念诗。“ “告诉你等待是美好的。“敬如花说完躺了回去，从枕头下面抽出了一个新的空白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扉页上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着“308纪事·卷二“。 刘美美看着她打开新本子在第一页写下日期和天气，然后在纸页的左上角画了个小小的太阳，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熨平了。她端起泡面回到了自己床边，一边吸溜面条一边看着敬如花安静写字的侧影。 宿舍里的其他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王美艳和陶漂漂在讨论一道解剖学题目，江倾城和凌天仙在看下周的课表，徐貌美在画板上修改宿舍的第三版改造方案，李想在笔记本电脑上写着什么稿子，贝好美和鲁倾国坐在鲁倾国的床上听一段新录的钢琴曲。 敬如花的新笔记本翻开的第一页上写着：“九月三十日，晴。第一卷毕，第二卷始。308诸君日常如旧。美美夜食泡面，漂漂与美艳议股骨颈角，倾城与天仙排课表，貌美改图至夜阑，李想敲字如飞，好美倾国在侧听琴。余坐床上，记之如常。世间烟火气，大抵如此。“ 她写完这一段，搁下笔，抬头看了一眼满屋子各做各事的女孩们，然后弯了弯嘴角，把新笔记本放在床头，关掉了台灯。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刘美美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如花，你第二卷第一页写了什么？“ “不告诉你。“ “你告诉我嘛！“ “等第三卷写完了，我把第二卷借你看。“ “又是等！你这等待要等到什么时候！“ “路漫漫其修远兮。“ “你又念诗！“ “吾将上下而求索。“ “如花——！“ “睡觉了。“敬如花把被子拉过头顶，声音从被子里透出来，闷闷的但带着笑，“晚安，美美。“ “晚安。“刘美美哼了一声，也翻了个身。 窗外的月亮挂在香樟树梢上，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小条，落在敬如花床头那个深蓝色的新笔记本封面上，把“卷二“两个字映得泛着微光。 敬如花已经闭上眼睛了。但她脑子里还在转，那是今天晚上最后一段还没有落笔的素材——刘美美说“你告诉我嘛“的时候眉毛皱起来的样子，像一只委屈的小猫。她想着明天早上起来要把这个细节补上，添在“卷一“那本已经锁进柜子的笔记本里最后一页的背面空白处。 不急。日子还长着。她有的是时间和纸张，慢慢记。 第8章 设计系改造宿舍，脑洞太大惨遭翻车 徐貌美动手改造308宿舍的计划，在开学第二周就已经酝酿成型了。 她的设计基础课第一个作业就是“空间改造方案“，要求选一个自己熟悉的生活空间，提出合理且富有创意的改造建议。徐貌美毫不犹豫地选了宿舍——准确地说，选了308这个全校罕见的十人间。她拿着卷尺在宿舍里来来回回量了两天，把每个角落、每个缝隙的尺寸都吃进了脑子里，然后花了一个周末画出了第一版方案。 第一版方案很克制。她只是在保留原始布局的基础上，优化了收纳——门后加洞洞板，窗台下加可移动隔板，每个人的书桌侧面挂小型挂篮，床下塞进统一定制的抽屉式收纳盒。这套方案她交上去得了88分，老师评语说“实用性强，但设计感不足，可以更大胆一些“。 “更大胆一些。“ 徐貌美盯着这四个字想了整整三天。然后她把第一版方案推翻了，重新画了一版。 第二版方案就“大胆“得多了。 她提议把宿舍中央的公共区域全部打通，原来的“中间走廊+两侧床位“布局改成“环形布局“——十张床沿墙排成一圈，中间空出来的区域铺上地毯，变成一个可以围坐的公共活动区。每个人的书桌从床边独立出去，统一靠窗排列，形成“学习区“和“休息区“的功能分区。门后的墙面做一整面软木板留言墙，进门玄关位置加装换鞋凳和挂衣区。 这套方案拿出来的时候，宿舍里的人反应不一。刘美美第一个举手赞成：“中间铺地毯！我们可以坐地上吃火锅！“王美艳表示支持但提出疑问：“环形布局的话每个人的隐私怎么保证？“陶漂漂理性分析：“隔断材料怎么处理？十张床加十张书桌，尺寸需要精确计算，稍有不慎就放不下。“凌天仙从管理角度发表意见：“方案好但执行成本高，需要确定预算来源和责任人。“ 徐貌美在黑板——宿舍门背后挂着一块小黑板，不知道哪届学姐留下来的——上把第二版方案的草图完完整整地画了出来。从俯视图到立面图到细节节点，每一条线都画得笔直笔直的，尺寸标注精确到厘米。宿舍里的人围着那块黑板站了一圈，仰着头看了好几分钟。 贝好美是最后一个凑过来的。她端着一杯豆浆从床沿跳下来挤进人群，仰头看了三秒，然后退后半步，把嘴里的豆浆咽下去，说了一句：“貌美，你这图看着是挺好看的，但怎么感觉像要把咱们宿舍建成一个鸟巢？“ “鸟巢也是环形结构。“徐貌美认真地说。 “那咱们住鸟巢里？“ “空间利用率可以提升百分之四十。“ “你算过？“ “算过了。“徐貌美指着黑板上的图，“现有布局过道面积浪费百分之三十，改为环形后浪费面积压缩到百分之八，多出来的区域可以放一个公共茶几和两个矮凳。“ 贝好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先问问宿管阿姨同不同意你把床挪成一圈。“ 徐貌美怔了一下：“……我没问。“ “你没问就画图？“ “我……先画，再问。“ “行。“贝好美拍了拍她肩膀，“精神可嘉。但是妹妹，我住过两年宿舍了，宿管阿姨们有一个共同点——她们恨任何改变原状的东西。哪怕是挪个柜子她们都要念叨三天，你把床挪成一圈？“ 徐貌美的表情微妙地变了。 但图纸已经画好了，方案已经在全宿舍面前展示了，“干“还是“不干“已经不是一个人的问题了。徐貌美在周一中午去了宿管办公室，拿着她的平面图，恭恭敬敬地敲开了门。 宿管阿姨姓赵，五十多岁，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说话的语气永远带着一种“我见过的学生比你吃过的盐多“的权威感。她接过徐貌美的图纸看了三十秒，然后抬头问她：“你要把床挪成一圈？“ “是的阿姨，这样可以——“ “不行。“ 徐貌美准备好的说辞卡在了喉咙口：“阿姨我还没说完……“ “说完也是不行。“赵阿姨把图纸推回来，“床位固定是学校规定的，每个床位对应一个插座和网线口，你挪了位置那些接口对不上。再说了，十张床沿墙排成一圈，万一夜里谁起床上厕所，中间一脚踩空摔了，谁负责？“ 徐貌美张了张嘴，想说“铺地毯的话不会摔“，但赵阿姨又加了一句：“还有消防通道呢？你这图上一圈床把中间全堵上了，万一哪天有个急事，人都出不去了。“ 徐貌美冷静地指出：“阿姨，我的图里留了一米二的通道……“ “一米二算什么通道？消防通道要求至少一米五。“ 徐貌美沉默了。她的图上确实是一米二，她之前算的时候觉得一米二够了，没查过消防规范。赵阿姨看她不说话了，语气稍微放缓了一点：“小姑娘你心意是好的，想让大家住得舒服。但学校的东西不能乱动，你把书桌收拾整齐、把地板扫干净，比啥改造都强。“ 徐貌美抱着图纸从宿管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王美艳在走廊尽头等她，看到她出来就凑上去问：“怎么样？“ “被毙了。“ “彻底毙了？“ “彻底。“ 王美艳想安慰她，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只拍了拍她的背：“没事儿，你那图画得真的很好看。“ 徐貌美回到宿舍，把图纸往桌上一铺，坐在前面一动不动地看了半个小时。她看的不是那张被赵阿姨毙掉的环形布局图，而是被压在下面的第一版方案——那个“实用但设计感不足“的初稿。她的视线在那些洞洞板、移动隔板、挂篮和抽屉式收纳盒之间来回移动，脑子里转着一个问题：如果大改不行，小改呢？ 当天晚上，她在宿舍群里发了条消息：第一版方案我重新优化了，明天开始分步实施，每一步都先征求大家同意，全票通过再动工。同意的扣1。 底下刷了一排“1“。 第二天下午，快递到了。徐貌美网购的材料装了三个大纸箱，王美艳和刘美美帮她从快递站搬上六楼的时候累得直喘气。纸箱拆开来，里面有洞洞板、挂钩、伸缩杆、透明收纳盒、多层置物架、万能胶、可移动隔板配件、电线收纳管、床下抽屉轨道——每一样东西都用透明塑料袋分别装着，上面贴着标签注明用途和安装位置。 “你这是开杂货铺了？“刘美美看着铺了满床的材料瞠目结舌。 “都是最基础的收纳改造。“徐貌美蹲在地上把材料分类摆好，“不挪床、不改动原结构、不破坏墙面——每一样都能还原。“ “行，你干吧，我们听你指挥。“ 徐貌美给每个人分配了任务。第一步是门后洞洞板——她量好了尺寸在墙上用铅笔做了标记，凌天仙负责递工具，江倾城负责扶板子，刘美美负责看水平仪。洞洞板是用免钉胶贴上去的，不需要打孔，徐貌美用水平仪较了三遍角度，确保每一块都完全水平，然后用胶带临时固定等待胶干。 第二步是窗台下的移动隔板。原先那排柜子是大开间，堆东西容易乱，徐貌美量了内部尺寸买了两块可调节的伸缩隔板，卡进去之后把空间分成了四格。她把格子分类标注了——“常用杂物““医药健康““零食区““备用日用品“，字写在便签纸上贴在外面。 第三步是每个人的书桌侧面加挂篮。那是一种挂在桌板边缘的小型铁丝网篮，可以放手机、笔记本、水杯之类随手要拿的东西，免得桌面堆得太满。徐貌美给每个人都装了一个，安装的时候发现有两张桌子的边缘厚度不一样，挂篮卡不住，她临时找了橡皮筋垫在里面才勉强固定上。 前三步进展顺利。宿舍里的氛围轻松愉悦，刘美美甚至一边递工具一边哼歌，王美艳拿着手机全程录像说要留作“308装修纪录大片“。贝好美坐在床上一边嗑瓜子一边观摩，时不时喊两句“这个位置歪了““那个挂钩再高点“，虽然不干活但活像个监工。 第四步出了岔子。 徐貌美要在每个人的床底装抽屉式收纳盒。她买的是带滚轮的低矮塑料抽屉，高度刚好塞进床架和地面之间的缝隙，尺寸是量好才下单的。前几张床都顺利塞进去了，但塞到第七张床——李想的床——的时候，抽屉卡住了。 徐貌美蹲在地上使劲往里推，抽屉纹丝不动。她趴下去用手电筒照了照，发现李想床底的横撑比别的床多了一条钢架，大概是生产批次不同导致的差异。那条多出来的钢架把可用高度压缩了整整三厘米。 “卡住了。“徐貌美蹲在地上，声音闷闷的。 “那怎么办？“李想也趴下来跟她一起看。 “尺寸不匹配。这个抽屉塞不进去。“ 宿舍里安静了一下。王美艳在旁边说：“能不能把那条钢架锯掉？“ “不能。“徐貌美摇头，“那是承重结构。“ “那换一个薄点的抽屉？“ “已经是我能找到的最薄款了。“ 刘美美蹲在旁边看着那个卡了一半的抽屉，伸手试着拽了拽，拽不动。她抬头看了一眼徐貌美的表情——那张平时总是镇定自若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微妙的、快要绷不住的焦躁。 “没事没事，“刘美美赶紧打圆场，“就一张床装不了嘛，那就不装了。“ “可是我要装就装全。“徐貌美依然蹲在地上没起来，“之前说好了十个人统一配置，单独空一个不好看。“ “不好看就不好看，谁天天趴地上看你的抽屉？“贝好美从上铺探出脑袋来，“美观是次要的，实用才是正经。你给李想找个别的收纳方案不就得了？“ 徐貌美站起来，脸色有些发白。她用了两分钟平静了一下，然后走到书桌前翻开图纸，开始重新计算李想床底的空间数据。其他人都没说话，各自假装忙碌。 第五步也出了岔子。徐貌美计划在每个人的书桌上加装一个桌面阅读架——那种可以调整角度的亚克力书架，用来放教材，省得低头看书伤颈椎。她买了十个，九个人的桌子都顺利装上了，唯独陶漂漂的桌子出了问题——陶漂漂的桌面比别人的窄了两厘米，阅读架的底座放不下。 徐貌美拿着阅读架试了三次，每次都是多出那两厘米，眼睁睁看着底座悬空。她蹲在陶漂漂的桌子前面，手里攥着那个装不上的阅读架，眉头拧得紧紧的。 陶漂漂从自己的书里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不用装我的。我习惯平放。“ “但这是统一配置——“ “我的桌子比别人窄，这件事从第一天就存在。跟你的设计没关系。“陶漂漂的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起伏，但徐貌美听出了一丝安抚的意味。“你给其他九个人装好就行了。“ 徐貌美沉默了一下，把那个多余的阅读架放回了包装盒里。然后她站起来，把所有没装完的配件收进收纳箱里，盖上了盖子。她说“我去接点水“，然后端着水杯出了宿舍。 门关上之后，宿舍里安静了十几秒。 王美艳先开口：“貌美是不是不高兴了？“ “不是不高兴，“敬如花从床上说，“是跟自己较劲。“ “那我们要不要去安慰她一下？“ “让她自己待一会儿。“鲁倾国轻声说，“设计稿被现实卡住了，需要时间消化。“ 徐貌美端着水杯在楼道尽头的饮水机前面站了很久。水接满了，她也没喝，只是靠着窗户看着外面。她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些卡住的抽屉、装不上的阅读架、尺寸差三厘米和两厘米的误差。她明明量过的，每一张床她都量过的，但李想的床底横撑她没注意到，陶漂漂的桌面宽度她也只是目测了一下没有用尺子精准量。图纸画得再漂亮，落实到现实里，差一厘米就是差一厘米，装不上就是装不上。 她在窗前站了快十分钟，然后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回饮水机旁边，回了宿舍。 推开门的时候，宿舍里的氛围跟她走之前不太一样了。刘美美坐在她的床上，膝上摊着那个没装上的阅读架包装盒，正在翻看里面的说明书。王美艳蹲在窗台下研究那个已经装好的移动隔板，嘴里念叨着“这个分区挺好的，我怎么早没想到“。李想趴在自己床底下拿卷尺重新量了床底横撑的高度，用笔在纸上记了个数字。 徐貌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愣了一下：“你们在干嘛？“ 刘美美抬头：“我在看这个阅读架的说明书——它的底座其实是可调节的，你可能没注意到后面有个旋钮，拧松了可以缩进去一截。“ 徐貌美走近一看。说明书背面确实有一行小字：“底座宽度可调，调节范围±3cm。“她之前只看了正面的产品参数，根本没翻到背面。 她拿过那个阅读架试了一下——旋钮拧松，底座往里推了推，缩进去了两厘米。放到陶漂漂的桌面上，刚好贴合。 “……“徐貌美捏着那个阅读架，话卡在喉咙里。 “李想床底那个抽屉，“刘美美继续说，“我刚才量了一下，她说其实那条横撑只有中间一段，两边是空的，抽屉从侧面斜着塞进去就能绕过它。你之前是直着往里推的。“ “是吗？“徐貌美快步走到李想床边趴下去看。果然，那条钢架只有床底正中间二十厘米的范围有，两侧各空了约十五厘米的空间。抽屉的宽度是三十八厘米，如果斜着从侧面先进去，绕过横撑后再摆正位置，刚刚好。 李想趴在她旁边，小声说：“我刚才拿卷尺量的，你可以试试。“ 徐貌美拿起那个被“退货“的抽屉，从侧面斜着往里推进去，绕过横撑，然后轻轻一转——抽屉平平稳稳地落进了床底，严丝合缝。 宿舍里安静了半秒。然后王美艳第一个拍了巴掌：“貌美！你的方案活了！“ 徐貌美蹲在床边，看着那个终于装好的抽屉，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站起来，面对着一屋子看着她的人，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你们。“ “谢啥呀，“刘美美摆了摆手，“你帮我们装了一下午的东西，我们帮你看看说明书怎么了。“ “就是。“王美艳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你的设计那么好，不能因为卡住两样东西就废了。卡住了就绕过去嘛。你画图的时候都能绕开承重墙，怎么到了现实里就忘了可以绕呢？“ 徐貌美被她说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松弛下来，跟刚才在饮水机旁边紧绷着的样子判若两人。 接下来的安装顺了很多。李想床底的抽屉斜着塞进去了，陶漂漂的阅读架底座调窄了一格也装上了。剩下的洞洞板配件、伸缩杆、电线收纳管依次就位，到了晚上八点多，所有东西都安装完毕。 徐貌美最后一个收拾完工具，退到门边，站在她平时丈量宿舍的那个角度环视了一圈。门后的洞洞板上已经挂了几顶帽子和两把伞，窗台下的柜子分格严整，桌面阅读架整齐地排列成一排，床底的抽屉从外面看过去一排到底几乎没有缝隙。整个宿舍的视觉节奏比之前顺眼了很多，每一样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上，多一分嫌满少一分嫌空。 王美艳从床上探下来用手机拍了一圈全景：“发朋友圈！标题就叫308高级定制宿舍改造项目落成。“ “你发归发，别提我的名字。“徐貌美赶紧说。 “怕什么！你做的这么好！“ “怕被别的宿舍的人拿着图纸来找我。“ 王美艳想了想，觉得这个担心很有道理，于是把朋友圈文案改了，只拍了照片配了四个字：“我们宿舍。“ 那条朋友圈底下很快有了留言，隔壁307的女生问“你们宿舍怎么看起来比我们大“，306的问“门后那个洞洞板在哪儿买的“，刘美美在底下替徐貌美回复了好几条。徐貌美看着那些留言，嘴角弯着，但没再回复。 晚上十点多，徐貌美洗了澡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翻到快烂的设计基础教材，但眼睛其实在看房间里刚刚改造完的每一样细节。洞洞板挂钩上挂着她的帆布袋，里面放着一卷备用图纸。阅读架上立着下节课要用的参考书。床底的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换季衣物。每一样东西都有自己的位置，而每一个位置都是她亲手量过、算过、装上的。 她翻到教材的某一页，上面有一行被荧光笔画过的字：“好的设计不是在图纸上完美，是在现实中可用。设计师的功课之一，是学会在有限的条件里找到那条绕过去的路。“ 她把那句话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书，关了台灯。 黑暗里，刘美美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貌美。“ “嗯？“ “你那个宿舍平面图能不能给我一张？我想贴在书桌旁边。“ “明天给你打印。“ “太好了。“刘美美的声音裹着困意，“那我每天看着图就知道你的设计有多牛了。“ 徐貌美闭着眼睛，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睡吧，明天给你打。“ “晚安。“ “晚安。“ 窗外的月亮照在门后那块黑板上。徐貌美画的环形布局草图还没擦掉——虽然被宿管阿姨否决了，但她一直没舍得擦。那些用白色粉笔画出来的流畅弧线和笔直尺寸线在黑板上安静地待着，像一个未完的梦。 也许有一天她会在别的地方把那个环形做出来。也许不会。但此刻308宿舍里已经被她装上去的洞洞板和收纳架们正安静地履行着各自的职责，而宿舍里九个人的呼吸声均匀地浮在夜气里，这就是她作为一个设计系大一新生，在这个秋天能要的最好的答案。 第二天早上，徐貌美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旁边多了一张纸条。敬如花的字迹，短短的几行：“貌美昨日改造宿舍，遇卡顿二三，终皆解之。设计之难不在画图而在落地，落地之难不在尺寸而在人心。昨晚宿舍诸君各伸援手，此景比洞洞板更美。记之。“ 徐貌美把纸条折好塞进了床头缝里。然后她起床，叠好被子，走到阳台看了一眼那排香樟树的树梢被晨光镀成了浅金。她转身回屋的时候，在门后那块还没擦的黑板前停了一下，伸手把粉笔拿起来，在环形布局草图的右下角新写了一行小字：“二期工程储备。留待下学年。“ 然后她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尘，去洗漱了。 第9章 首次班委竞选，308全员搞笑竞聘 江州大学有个传统：大一新生入学后的第四周，各班举行首次班委竞选。 消息是各学院辅导员在周三下午的统一班会上宣布的。辅导员站在讲台上念了一遍班长、副班长、团支书、学委、生活委员、文艺委员、体育委员的职位列表，又念了一遍参选条件和流程，底下坐着的新生们表情各异——有人跃跃欲试地挺直了腰背，有人把脑袋埋进了书本后面假装不存在，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地打探谁要报名。 308宿舍的九个大学新生分布在六个不同的班级。 王美艳和陶漂漂同属药学一班，辅导员宣布竞选消息的时候王美艳在底下戳了戳陶漂漂的胳膊，用气声说：“你参不参选？“ “不。“ “为什么？！你成绩那么好！“ “不想当。“ “那你投我！“ 陶漂漂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刘美美的声乐系全班只有十六个人，是全校规模最小的班级之一。辅导员话音刚落，坐在刘美美旁边的女生就扭头问她：“美美你报名吗？文艺委员肯定是你的。“ “我？“刘美美指了指自己，“我不行，我上台就忘词。“ “你每天早上在阳台上对着全楼唱歌的时候忘过词吗？“ “那不一样！那是唱，不是讲！“ “文艺委员就是文艺相关的事情，又不用演讲。“ 刘美美想了想，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没有不报名的理由——全班十六个人里，她大概是专业课上最活跃的那一个，开学四周老师点她名的次数排全班前三。她咬了咬牙：“行，那我报文艺委员。“ 敬如花的中文系班级有四十二个人，竞选氛围比其他班都热烈一些，毕竟学中文的人普遍能说会道，不怵公开表达。辅导员让有意向的同学举手示意，呼啦啦举了十几个，敬如花稳稳当当地坐着没动。 旁边的女生问她：“如花你不参加吗？你这么能写。“ “不参加。“ “当个宣传委员也行啊？“ “我的宣传阵地不归班级管。“敬如花指了指自己随身携带的深蓝色笔记本，“我自己管自己的。“ 江倾城的教育系班级竞选最激烈。教育专业的学生大半有当老师的职业规划，当班委是锻炼组织管理能力的绝佳途径，所以三十几个人的班级里报名的超过一半。江倾城看着台上一个个上台演讲的同学手心冒汗，但她还是颤巍巍地举了手报了名——学委，她觉得这个职位跟自己专业最对口。 徐貌美的设计系班级竞选比较佛系。搞艺术的人普遍不喜欢被行政事务绑住手脚，辅导员催了三遍才凑够了竞选人数。徐貌美本来不想报，但旁边室友说“你那个宿舍改造方案做得那么好不当生活委员可惜了“，她想了半天觉得好像也对，就报了生活委员。 凌天仙的管理系班级竞选跟她的气质完美契合。辅导员刚说完“有意向的同学请举手“，凌天仙就端端正正地把手举起来了，姿态像在课堂上回答标准答案一样从容。她报的是班长，理由充分且正当：“我有六年班长经验，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全班没人跟她争，她直接全票通过。当晚她在宿舍群里云淡风轻地发了一条：“我选上班长了。以后班级事务可能多些，宿舍的事我会提前安排好。“ 308宿舍群瞬间炸了。 王美艳：什么叫“我选上班长了“？！你竞选了吗？！ 凌天仙：举手了。没人竞聘。就过了。 江倾城：这就是河北人的效率吗。 敬如花：天仙此役，不战而屈人之兵。 贝好美：我们宿舍出班长了！请客！必须请客！ 凌天仙：周末食堂三楼，我请。孙叔的糖醋排骨管够。 刘美美：我我我也报了我报文艺委员了！还没选！下周一！ 王美艳：我也报了！我报生活委员！药一班！ 陶漂漂：我投你。 王美艳：漂漂你真好！到时候帮我拉票！ 徐貌美：我也报生活委员了，但我们班还在等报名截止。 李想：我没报。新闻系班委竞选已经过了，我没赶上报名时间。 刘美美：啊？！那怎么办？ 李想：没事。我本来也不太想当。 敬如花：李想这个“没赶上“很有深意，我要记下来。 李想：如花你别记！我真不是故意错过的！ 敬如花：记了。第四行。 李想发了一串哭泣表情包。 周六晚上，宿舍里的四位准竞选人——王美艳、刘美美、江倾城、徐貌美——决定在宿舍里搞一次模拟竞聘演练。凌天仙以“资深班长“身份担任评委兼指导，贝好美以“表演系学姐“身份负责舞台表现辅导，鲁倾国以“音乐系学姐“身份负责情绪安抚，其他人负责当观众和毒舌提问。 宿舍中央被腾出了一小块空地，徐貌美搬了张椅子放在中间当讲台，旁边放了一瓶矿泉水当道具。王美艳第一个上场。她穿着日常的卫衣和牛仔裤就站了上去，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清了清嗓子：“大家好，我是王美艳，我要竞选药学一班的生活委员。“ 然后她低头看着纸开始念：“如果我当选生活委员，我会做好班级后勤保障工作，关心同学们的生活需求，定期组织班级活动……“ “停。“凌天仙抬手打断，“你全程在念稿。“ “我紧张！“ “竞选的时候念稿子会让选民觉得你准备不充分。“凌天仙冷静地提出意见，“可以看稿，但不能对着念。你试试脱稿。“ “脱稿我忘词。“ “那就记关键词。“贝好美在旁边出主意，“你在纸上只写三个词，看着那三个词讲，讲到哪里是哪里。我们表演系上台前都这样，写了整段台词反而容易卡，关键词记住了情绪到位了词自己会从嘴里出来。“ 王美艳把草稿纸翻面，重新写了三个关键词：“后勤““活动““关心“。然后她抬头试着再来一次：“大家好我是王美艳，我要竞选生活委员。如果选我，我保证做好班级后勤工作。我宿舍的收纳你们也看到了——“她指了一圈周围，“虽然柜子不是我的，但收纳方案是我跟貌美学姐一起做的，我对空间和物资管理有经验。“ 徐貌美在旁边点了点头。 “然后班级活动方面，我性格开朗，喜欢张罗，去年高中的班聚就是我组织的。三十几个人去了轰趴馆，没有人说不好的。“王美艳越说越顺，最后拍了拍胸口，“关心同学就更不用说了——你们去问药一班的同学，我这周帮三个人带了早饭，帮两个人抄了笔记。我就是喜欢照顾人，这个活我干得了。“ “好！“刘美美带头鼓掌。贝好美竖了个大拇指：“比刚才那遍好了十倍，有那味儿了。“ 第二个上场的是刘美美。她准备的竞选职位是文艺委员，这让她比王美艳放松不少——毕竟“文艺“两个字天然在她的舒适区里。她站到椅子前面，深吸一口气，开口就是一段清唱的旋律，是《我的太阳》的前两句。然后她收住，笑盈盈地说：“大家好，我是刘美美。我想当文艺委员。理由很简单——我每天早上在阳台上唱，你们都听见了吧？文艺委员就是搞文艺活动的，我干这个最合适。“ “你有具体计划吗？“凌天仙提问。 “有。“刘美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提前写好的小纸条展开，“第一，我计划在班级内部组织每月一次的小型音乐会，可以是唱歌弹琴朗诵之类的，把咱们班同学的才艺都展示出来。第二，我打算跟其他班的文艺委员搞联动，比如跟隔壁班的乐队一起做跨班演出。第三——“她抬头看了看天花板想了想，“第三，运动会的时候我可以组织啦啦队，我编舞还行。“ “你编舞？“贝好美来了兴趣，“啥风格？“ “韩舞。“ “你一个唱美声的跳韩舞？“ “反差萌嘛。“刘美美理直气壮，“文艺委员不能只会一种文艺形式。“ 全宿舍笑起来。敬如花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嘴里念着“反差萌“。 第三个上场的是江倾城，竞选教育系学委。她一站在椅子前面腿就开始抖，手里的草稿纸捏出了汗印。她的竞选词很短：“大家好，我是江倾城。我竞选学委是因为……我最近自己也在认真学习，我知道学习的时候最需要什么。就是……有人能帮你总结重点，有人能提醒你交作业，有人能拉着你一起去图书馆。这些我都可以做。“ “好，很真诚。“凌天仙点评，“但可以再具体一点。你打算怎么帮同学总结重点？“ 江倾城想了想：“我可以把我们专业每门课的重点整理成文档共享在班群里。“ “多久整理一次？“ “每章结束后当天。“ “你能保证吗？“ 江倾城咬了咬牙：“能。“ “那你加上这句。具体的承诺比泛泛的表态更有说服力。“凌天仙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江倾城点了点头，把这句话在草稿纸边上写了下来。她的腿还在抖，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最后上场的是徐貌美。她的竞选目标是设计系生活委员，这跟她已经在308宿舍做过的事情高度重叠。她站到椅子前，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声音平静而清晰：“大家好，我是徐貌美。我要竞选生活委员。我已经完成了我们宿舍的空间改造方案，从测量到采购到安装全程独立完成，涉及十人空间的收纳优化、功能分区和动线规划。如果有机会做班级的生活委员，我会把同样的规划能力用在班级活动室和教室环境的优化上。我的方案会先出图，再跟大家讨论，最后实施。以上。“ 说完她鞠了个躬，然后安静地坐回去了。 宿舍安静了整整三秒。 王美艳开口打破沉默：“没了？“ “说完了。“ “你都不拉票的吗？“ “我陈述了自己的能力。如果同学们觉得合适会投我，如果不合适——“徐貌美停顿了一下，“说明我做得还不够好。“ “你这个竞选风格太高级了。“王美艳叹服，“相比之下我这个像菜市场吆喝。“ 贝好美笑着摆手：“各有各的路子。你吆喝有吆喝的热闹，貌美有貌美的体面。竞选这回事没有标准模板，别人觉得你真实就行。我们表演系上台也是这样，有人走炸裂路线有人走内敛路线，观众反应不一样，但好的演员都会有人买单。“ 模拟竞聘结束后，王美艳钻到敬如花床边问：“你刚才都记了什么？“ 敬如花把笔记本转过来给她看。那页上分了四个格子，每个格子里标注了一个人的名字和竞选时的表现关键词。王美艳的那一格写着“从念稿到脱稿，进化速度惊人，关键词收纳“；刘美美的那一格写着“清唱开场，整活先锋，关键词反差萌“；江倾城那一格写着“腿抖但声不抖，真诚输出，关键词总结文档“；徐貌美那一格只有四个字——“人设统一“。 王美艳盯着“人设统一“看了好几秒：“什么意思？“ “貌美在宿舍做了空间改造，在竞选时提出班级空间优化。她的竞选跟她的日常行为是一致的，没有割裂感。选民会觉得她说到做到。“敬如花合上笔记本，“这是最强的竞选资本。“ “那你给我评价的进化速度惊人是什么意思？“ “你从念稿到脱稿只用了五分钟，说明你适应能力强。选民会喜欢这种能快速调整的候选者。“ 王美艳想了想，觉得敬如花说的很对，于是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以后要是不写书了可以考虑去当竞选顾问。“ “我还是写书吧。“敬如花拿起笔，在笔记本的新一页上写下了一行标题——《308宿舍班委竞选纪事》。 周一到来了。 早上七点半，药学一班的教室里坐满了人。王美艳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旁边是面无表情但稳稳当当端坐着的陶漂漂。王美艳穿着她最体面的一件淡蓝色衬衫——昨晚熨了半小时——手里攥着一张写满了关键词的小纸片，但手心全是汗。 “漂漂，我紧张。“ “深呼吸。“ “我深呼了，还是紧张。“ “那就再呼一次。“ 王美艳做了三个深呼吸，轮到她上台的时候腿还是软的，但她站到讲台上的那一刻，脑子里自动浮现了贝好美说的“关键词记住了词自己会从嘴里出来“，于是她没看那张皱巴巴的纸片，直接开了口。 “大家好我是王美艳。我来竞选生活委员。第一，我能把后勤管好。宿舍十个人的收纳我在前面张罗的，你们可以来看我宿舍，整整齐齐，跟样板间似的。第二，班级活动我能组织。高中校庆我负责了采购和场地布置，三十几个人的聚会没人说不好。第三，我关心同学。我这周给大家带了三次早饭，你问我为什么带？因为我早起。我早起，我就顺手。“ 底下有同学笑了。王美艳看笑了，胆子壮了一些，继续往下说：“选我，生活上的事儿你们不用操心。我不保证全能干好，但我保证尽量干。谢谢大家。“ 她鞠了个躬走下讲台的时候，手心不冒汗了。坐回座位上陶漂漂无声地竖了个拇指。 下午的投票结果出来，王美艳以三票优势当选了药学一班的生活委员。她激动得在座位上差点跳起来，然后立刻掏出手机给宿舍群发消息：我选上了！请大家吃食堂三楼！谁跟我拼单！ 刘美美秒回：我还没选！你别急！ 中午艺术学院的竞选在琴房旁边的阶梯教室举行。刘美美坐在台下等着上台的时候，看着前面几个候选人的表现——有人唱了首歌，有人念了首诗，有人讲了自己高中三年的文艺活动履历——她觉得自己准备的东西好像也没那么拿不出手。 轮到她的时候她站起来走过去，站在讲台前面，没有多余的动作，直接就清唱了一段。是一首校园民谣，旋律简单但好听，她唱了四句就收住了，然后说：“我叫刘美美。我想当文艺委员。如果选我，我每个月策划一次班级小型演出，让大家都来玩。另外我和声乐系的同学熟，能请他们来表演。最后，我每天早上六点半在全楼唱，这一点全班同学都可以作证，我嗓门大。“ 底下笑声一片。有人喊：“美美你早上开嗓我也听见了！“ 刘美美笑着鞠了个躬：“那请把票投给每天叫醒你们耳朵的人。谢谢。“ 唱票结果出来的时候刘美美不在现场——她去琴房练声了。旁边的同学发消息给她：“你当选了！十六票得了十一票！“她握着手机在琴房里蹦了两圈，差点撞到琴谱架。 江倾城的竞选在下午三点。教育系的阶梯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竞选学委的人有五个，江倾城排在第四。她前面三个人，每个人讲得都很好，有的把学习计划排成了甘特图，有的带了往年的试卷复印件做展示，还有一个直接背了一段教育心理学教材——台下有人听得直点头。 江倾城站在后台候场的时候腿又开始抖了。她把敬如花写的那句“你是去开路的“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深呼吸了两次，听到主持人的报幕“有请第四位竞选者江倾城“，她迈着发软的腿上了台。 站定之后她看着台下几十张陌生的脸，第一句话就说：“大家好。我很紧张。我的手在抖。“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有几个同学笑了。江倾城没被这个笑吓退，继续往下说：“但我紧张还是会站上来。为什么？因为学委这个职位，我太想当了。我上周准备演讲比赛的时候失眠了三天，然后我告诉自己——如果紧张这件事情本身能被管理好，那以后我站在讲台上的每一天都会比前一天好。这个道理我对自己说过，也想对全班同学说。“ 她说到这里腿不抖了。她继续讲了自己的学习文档整理计划、重点归纳的频率、图书馆自习的邀请制，越说越稳，最后收尾的时候声音比开场时高了半个调：“选我，我不会保证你每科都考第一，但我保证你能找到一起学习的人。谢谢。“ 掌声落下来的时候，江倾城觉得自己呼出了上台以来最痛快的一口气。走下台的时候她腿还有点软，但整个人是轻的。 结果出来，她以两票之差落选了学委。辅导员选了那个画甘特图的女生。江倾城看到结果的那一刻心里空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另一种情绪盖过去了——她居然在几十个人面前讲完了一整个竞选词，而且中途没有停顿、没有忘词、没有后悔。她坐在座位上拿出手机，翻了翻宿舍群里大家给她发的加油消息，手指停在敬如花早上发的那条上：“上台了就不算输。记你一笔。“ 她给敬如花回了消息：落选了。但我不难过。 敬如花秒回：我知道。你已经跨过那条线了。下一步是再来一次。 江倾城锁了屏幕，嘴角翘着走出了教室。 徐貌美的设计系竞选在当天晚上六点半。她站在讲台上的样子跟在宿舍里几乎一模一样——安静、清晰、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她说：“我竞选生活委员。我的设计基础课作业是宿舍空间改造，已经落地执行了，大家感兴趣可以来308看。我的能力是规划、测量、落地。班级生活委员需要做的事，我都可以用同样的流程处理。“ 她讲了不到两分钟就结束了。辅导员问了她一个关于教室储物间整理的问题，她从容地答了尺寸和分区建议。台下有人低声议论，徐貌美没听清，也没在意。 唱票结果在七点半出来。徐貌美当选了设计系一班的生活委员，得票率超过百分之七十。 徐貌美走出教室的时候拍了张黄昏的天空给宿舍群，配了一行字：选上了。 宿舍群立刻被刷屏了。王美艳发了一串烟花表情包，刘美美发了一段自己唱了半句《今天是个好日子》的语音，江倾城发了三个“棒“字，贝好美直接艾特全员：“明天中午！食堂三楼！庆功宴！我请客！谁说情我急！“ 鲁倾国在群里补了一句：“全班委宿舍，明天中午必须到齐。“ 凌天仙最后一个回复：“收到。“ 周二中午，食堂三楼靠窗那张大圆桌又坐满了。孙师傅看到浩浩荡荡的十个人又来了，抄起炒勺指了指窗口：“你们是包月了是吧？“ “孙叔！今天大喜！“贝好美胳膊肘撑在窗口上，“我们宿舍出了四个班委！“ “四个？“孙师傅看了看那一桌人，“这才开学一个多月，你们宿舍就要把学校领导班子凑齐了？“ “快了！您等着看！“ 孙师傅嘴上没好话，手里已经多抓了一把排骨放进了锅里。 圆桌上摆满了菜。王美艳举着可乐杯子站起来：“我先说！药一班生活委员王美艳，感谢漂漂的投票支持，感谢大家昨晚的模拟演练，尤其是好美学姐的关键词法。这杯敬你们。“ “好！“刘美美也站起来，“声乐系文艺委员刘美美，感谢我每天早上开嗓没被你们赶出宿舍，感谢如花给我记了那么多笔记！以后班级有文艺活动，优先请308的人来当嘉宾！“ 徐貌美端着杯子接话：“设计系生活委员徐貌美。我以后可能要用班级活动室的图纸练习方案，到时候请大家当模拟甲方。“ “甲方都是魔鬼！“王美艳喊。 “所以我需要魔鬼的反馈。“徐貌美一本正经地说。 江倾城端着杯子站起来的时候还有些腼腆，但她环顾了一圈桌上的九张脸，笑着把杯子举了起来：“教育系落选学委江倾城。我没选上，但我不亏。我敢上台了。谢谢如花的纸条、天仙的指导、好美学姐的鼓励。下次再选，我还上。“ 贝好美站起来把杯子举得最高：“行了！我就说一句——咱宿舍九个人，四个班委，加我一个老学姐和一个准毕业学姐——倾国你别躲，你是音乐系的系花加学霸——反正这桌凑一起，以后在江大横着走。干杯！“ 十只杯子碰在一起，可乐和茶水漾出来溅在桌面上。窗外桂花还开着，秋天的阳光透过窗玻璃洒进来照在每个人的头发和肩膀上，暖暖的亮亮的。 敬如花从口袋里掏出了她那个深蓝色的“卷二“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低头写了几行字。刘美美隔着桌子伸脖子去看，敬如花照例合上了。 “你又记！“ “记完了。“敬如花把本子放回口袋，“今天的标题是《308班委天团诞生记》。“ “内容呢？“ “内容以后你自己看。“ “又是以后！你能不能现在给我看一眼！“ “不能。“ “如花！“ “吃饭。“敬如花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刘美美碗里，“菜要凉了。“ 刘美美瞪了她两秒，最终还是低头吃排骨去了。其他人笑成一团，江倾城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王美艳趁机拍了张照，把九张笑脸和桌子中央杯盘狼藉的盛宴一起存进了“308纪事“的相册里。 孙师傅在后厨刷锅，隔着帘子听到外面那桌此起彼伏的笑声和碰杯声，摇了摇头，但嘴角弯着。他给那桌又加了一大碗免费紫菜蛋花汤，放在窗口上也没喊，等她们自己来端。 十个人吃完了满桌的菜，喝了孙师傅加送的汤，三三两两地从食堂三楼往下走。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前面的路铺成了一条金色的长毯。贝好美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九个叽叽喳喳的身影，影子被阳光拖得长长的，叠在一起。 王美艳忽然在楼梯拐角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人。 “怎么了？“刘美美差点撞上她的后背。 “没什么。“王美艳笑了笑，转回去继续往下走，“就是觉得，今天这顿饭真好吃。“ “废话，孙叔做的哪顿不好吃？“ “我说的不是饭。“王美艳的声音从前面飘下来，“是别的。“ 刘美美挠了挠头没太明白，但江倾城在后面戳了戳她的后背，小声说：“她说的是咱们坐在一起这件事。“ 刘美美“哦“了一声，然后快走了两步追上王美艳，一把挽住了她的胳膊。王美艳侧头看了她一眼，两个人相视一笑，继续沿着阳光铺满的楼梯往下走。身后七个人的脚步声跟着她们，咚咚咚的，踩出了308特有的节拍。 第10章 考前抱佛脚，跨专业互帮互助大乱斗 第十周周三的晚上，308宿舍的微信群突然被王美艳的一张截图炸了锅。 截图是药学一班辅导员发的通知：第十一周周四，药剂学导论期中考试。底下跟了一条补充说明：“本次考试成绩占总评百分之三十，请同学们认真准备。“ 王美艳在截图下面连发了十个感叹号，紧接着又发了一条语音，点开是她崩溃的嚎叫：“期中考试！下周就考！我第三章溶出度还没搞明白！第五章的固体制剂我全忘了！漂漂你笔记借我！现在！立刻！马上！“ 陶漂漂在上铺安静地回了一条文字：笔记在桌上。第三章重点标了红，第五章我整理了思维导图，夹在第三十四页。 刘美美紧跟着冒出来：我们声乐系也考！《西方音乐史》期中！巴洛克之后还有古典主义！莫扎特和贝多芬的年代我到现在都分不清！ 敬如花：中文系下周三考中国古代文学史。先秦两汉篇目，我背了《诗经》部分，但《楚辞》还没通读。 江倾城：教育系下周考发展心理学。皮亚杰又来了。我跟他有仇。 徐貌美：设计系下周交期中设计方案，相当于考试，我还没定稿。 凌天仙：管理系下周五考管理学原理。复习资料我还有一点没整理完。 李想：新闻系下周四考新闻学概论。上次摸底考68，这次想提高一点。 贝好美在群里幽幽地出现了一条：你们在说什么？大三没有期中考试。祝各位好运。 鲁倾国紧跟着发了一个用钢琴表情包拼成的“加油“。 刘美美：你们俩是来拉仇恨的吗？！ 王美艳：不行！这周我要住在图书馆了！谁跟我一起！ 刘美美：我！ 江倾城：我！ 徐貌美：我。 李想：我也去。 陶漂漂：我每天六点半到。你们随意。 王美艳：漂漂你把位子给我们占好！我们要组队学习！ 敬如花最后冒出来一句话：308互助复习小组，正式成立。口号——一个人挂科是事故，一群人挂科是故事。我们选择写故事。 刘美美：如花你能不能盼我们点好的？ 敬如花：那就换一个——团结就是分数。 周四早上六点二十分，天还没完全亮透，308宿舍已经灯火通明了。 王美艳破天荒地在闹钟响之前就睁了眼。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到地上，头发乱糟糟地扎了个丸子头，从桌上抄起陶漂漂留下的笔记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抓了片面包塞进嘴里，含混地喊：“漂漂，走不走？“ 陶漂漂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口了，手里提着一个装了四本书和三个笔记本的帆布袋。她上下打量了王美艳一眼，从门边鞋柜上拿了一双袜子递过去：“穿上。“ “哦。“王美艳这才发现自己光着脚，讪讪地弯腰套上袜子，嘴里还叼着面包。 刘美美第二个从床上弹起来。她把两本《西方音乐史》和一摞打印资料塞进书包，顺手揣了一盒润喉糖。“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到考试题目是请论述莫扎特与贝多芬的师承关系，我在梦里答了贝多芬跟莫扎特学过三个月，然后老师判我正确。醒来一查，贝多芬确实跟莫扎特学过。我这算不算潜意识复习？“ “你那是做梦。“江倾城从旁边床上坐起来揉眼睛，“我做梦梦到皮亚杰在讲台上跳舞。“ “皮亚杰跳舞是什么风格？“ “现代舞。挺抽象的。“ “说明你已经把皮亚杰内化了。“敬如花慢悠悠地叠好被子，“梦是潜意识的表达，皮亚杰用舞蹈告诉你——认知发展阶段是动态的。“ 江倾城看着她：“如花，你说的话有时候真的很像在念经。“ “经文和文学本来就有同源性。“ “……当我没问。“ 六点五十分，六个人在宿舍楼下集合。陶漂漂背着包走在最前面，王美艳跟在她旁边边走边翻笔记，刘美美和江倾城并排走着互相抽查知识点——“莫扎特哪年生的？““一七五六。““皮亚杰的认知发展有几个阶段？““四个。““分别是什么？““我早上刚背了，别考我——感知运动、前运算、具体运算、形式运算。““对了吧？““对吧。“ 敬如花走在稍后面，边走边默背《离骚》里的句子——“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她背到第三句的时候卡了一下，然后掏出笔记本翻看，嘴里念叨着“吾将上下而求索“。 李想落在最后面，手里捏着一张新闻学术语的名词解释清单，目光在上面快速扫过。“新闻价值““信息茧房““议程设置“——她小声念着每一个词的定义，念完一个在清单上划一道，像在完成某种通关游戏。 图书馆二楼的靠窗区被陶漂漂提前占了位置。六个人挤在一张大桌上，各自摊开自己的教材和笔记，像六国联军在筹备一场战役。陶漂漂和王美艳面前摆着药剂学和系统解剖学，刘美美面前是五线谱纸和音乐史年表，江倾城面前翻开的发展心理学教材上用荧光笔画满了重点，敬如花面前摊着厚厚的《中国古代文学作品选》和一本翻到起毛的《楚辞》集注，李想面前是一摞打印好的新闻学名词解释和案例分析。 第一小时过去之后，桌面上的气氛从“各扫门前雪“变成了“跨专业混战“。 王美艳第三个被分子式卡住之后终于受不了了，她抬头环顾了一圈：“我受不了了，我需要换个脑子。谁能给我讲讲你们专业的东西？随便什么都行，我现在看到溶出度三个字就想吐。“ “来听我的。“刘美美热情地把五线谱纸推到她面前，“我给你讲讲奏鸣曲式。呈示部、展开部、再现部。莫扎特的奏鸣曲通常呈示部有两个主题，展开部会处理这两个主题的动机材料，再现部——“ “等等。“王美艳拦住她，“你说呈示部是什么来着？“ “就是——给听众展示两个主题的段落。“ “所以就是先告诉你两个东西？“ “对。“ “展开部呢？“ “折腾一下这两个东西？“ “……差不多。“ “再现部呢？“ “再把原来的东西拿回来？“ 刘美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没法反驳这个朴素的总结，于是郑重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音乐理论用日常语言翻译一遍其实很朴素。但你写卷子的时候不能这么答。“ “放心我考药剂学不考奏鸣曲式。“王美艳推了推自己的教材，“不过你这个三件套框架还挺好记的。“ 敬如花在对面抬起了头：“你这是用音乐结构帮自己换脑。建议你再听美美讲一下巴洛克时期的通奏低音，那个理解起来需要空间想象力，对激活你药剂学的分子三维构型思维有帮助。“ 王美艳看着敬如花：“你管这个叫跨学科认知转换？“ “差不多。“敬如花低头继续背《离骚》，“我从你们每个人身上学东西——漂漂的精确、美艳的热忱、美美的表达、倾城的韧性、貌美的审美、天仙的条理、李想的敏锐，都是素材。“ “你连复习的时候都在收集素材？“ “不收集素材的时候也在收集。“敬如花翻了一页书，“习惯了。“ 江倾城从书里抬起头，忽然提出一个想法：“咱们搞个互帮互助怎么样？每个人讲一个自己专业里最难懂的概念，用最简单的语言讲给其他专业的人听。能讲明白的说明自己真懂了，听的人也能换脑子。“ “好主意！“刘美美第一个举手，“我先来！——你们谁想听巴洛克时期的通奏低音？“ “听！“王美艳、江倾城、李想齐声说。 刘美美清了清嗓子：“通奏低音很简单。就是巴洛克时期乐队里有一个低音声部一直在底下托着，上面的人弹和弦。你们想象你盖房子——低音是地基，和弦是柱子，旋律是屋顶。地基稳了，上面怎么搭都行。“ “所以你学通奏低音的时候把地基打牢了就行？“王美艳问。 “对。地基是数字低音标注，每一组数字对应一个和弦。记熟了数字组合就等于有了建筑图纸。“ “懂了。“王美艳若有所思，“那我学药剂学是不是也可以理解成配药的时候溶剂是地基、主药是柱子、辅料是屋顶？“ “你看，你这不是学得挺快的？“刘美美拍了拍桌子。 接下来江倾城讲了皮亚杰认知发展理论。她这次讲得比开学摸底考试的时候从容多了，拿敬如花上周写的那句“认知发展的四个阶段就像盖楼“当起点：“感知运动阶段——打地基，零到两岁，婴儿用感觉和动作认识世界；前运算阶段——搭框架，两到七岁，学会用符号但逻辑还没成型；具体运算阶段——砌墙，七到十一岁，能逻辑推理但需要具体的东西帮忙；形式运算阶段——封顶，十一岁以上，能进行抽象思维。“ “所以皮亚杰就是在讲人怎么从一个只会吮手指的婴儿长成一个能理解抽象概念的人？“李想问。 “总结得非常精确。“江倾城赞叹地点了点头，“你比我的教材写得好。“ “新闻学的压缩能力是基本功。“ 然后李想讲了她最拿手的“新闻价值五要素“：时效性、接近性、显著性、重要性、人情味。她用王美艳“带早饭“的日常举了个例子：“你今天帮同学带了早饭，这件事情有接近性和人情味，但未必有显著性和重要性。但如果全校食堂今天突然全部关门了，你从校外带早饭进学校——时效性接近性显著性重要性全占——那就是一条新闻。“ “我懂了。“王美艳恍然大悟，“所以新闻价值就是这件事有多值得被知道？“ “对。越值得被知道，要素越齐全。“ “我以后给别人带早饭之前先评估一下价值，价值低的就不带了。“ “那我就要写一条药剂学学生评估早餐新闻价值后放弃助人行为。“李想一本正经地说。 全桌哄笑起来。旁边的考研学长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又低头继续刷题了，嘴角似乎也动了一下。 陶漂漂是最后一个被推上讲概念的。她想了想，用最简短的话说了解剖学里的“肝门静脉系统“：“肝脏的血液有两条来源。一条是肝动脉——带氧气的，另一条是肝门静脉——带营养的。肝门静脉收集了胃肠道、脾、胰腺的血液，汇到肝脏里加工处理。它像一个工厂的原料入口。“ “所以肝门静脉系统的作用是把消化系统吸收的营养运到肝脏去处理？“王美艳问。 “对。然后在肝脏里加工完的血液通过肝静脉回心脏。“ “你把这个解释得一点都不吓人。“刘美美感慨，“我之前听你说肝门静脉的属支和分支，脑子里都是密密麻麻的血管图。但你这么一说，这就是一条从消化系统到肝脏再到心脏的公路。“ 陶漂漂看了她一眼，难得地弯了弯嘴角：“公路。这个比喻可以。“ “你们看！“刘美美激动地指向陶漂漂的嘴角，“漂漂笑了一下！我的比喻值得一个笑！“ 陶漂漂的嘴角又收回去了，但王美艳在旁边拍着桌子说：“我作证！刚才确实弯了！“ “那我要把这个比喻记下来！“刘美美真的翻开音乐史笔记本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肝门静脉系统=公路，漂漂认证。比莫扎特的出生年份好记。“ “莫扎特的出生年份你又忘了？“王美艳转头看她。 “一七五六！我背了一早上，忘不了！“ 一上午的复习在笑声中结束了。中午六个人去食堂吃饭，王美艳边走边举着手机背诵药剂学重点，念到一半转头问陶漂漂：“你昨天给第三组剂型分类做的口诀是什么？“ “固体、半固体、液体、气体，一固二半三液四气。“ “一固二半三液四气……“王美艳默念了两遍，“这口诀四字没有规律但押韵，你编的？“ “嗯。“ “你背口诀也像背解剖学一样精确。“ “口诀不精确记不住。“ 下午六个人转战了宿舍。图书馆的座位在下午时段变得异常紧张，与其去抢座不如回308。宿舍里下午没人——贝好美和鲁倾国排练去了，徐貌美在设计教室画方案，凌天仙在管理学院开班会——六个人正好把大桌子铺满，比图书馆更宽敞，说话也不用压着嗓子。 刘美美在复习中间突然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然后靠在书桌边开始哼一段旋律。哼了两句之后停下来，若有所思：“你们知道莫扎特临终前写的那首《安魂曲》吧？它没写完。“ “知道。“江倾城抬起头，“他怎么死的来着？“ “病死的。写《安魂曲》的时候已经病得不行了，最后是学生帮他续写完的。“刘美美望着天花板，“我每次想到这个就觉得挺感慨的——那么天才的一个人，连自己最后一部作品都没能亲手收尾。但他写出来的那些旋律，一直有人帮他传下去。“ 敬如花从《楚辞》里抬起头来：“你在为莫扎特伤感？“ “也不是伤感……就是觉得未完成也是一种美。就像《离骚》里屈原那句路漫漫其修远兮，他要是在开头就知道路有多长，可能就不写了。但正因为不知道，才走了那么远。“ 敬如花看着刘美美，停了一会儿：“美美，你今天这个思考，比我背的《九歌》有深度。“ “真的吗？“ “真的。你从莫扎特想到了未完成，从未完成想到了屈原。“敬如花翻到笔记本的空白页低头写了起来，“这个我要记下来。标题暂定《莫扎特与屈原：跨越时空的未完成对话》。“ “你的标题总是取得很长。“ “长短不重要，重要的是有内容。“ 傍晚六点，六个人的复习小组短暂解散。王美艳和陶漂漂一起去食堂吃饭的时候，王美艳忽然想起什么来：“漂漂，你今天早上给我们讲肝门静脉系统的时候，为什么选这个讲？你不是背到心血管系统了吗？“ 陶漂漂沉默了一下：“因为你早上说看到溶出度想吐。肝门静脉系统跟消化系统相关，跟药剂学的口服药物吸收也有关系。讲给你听，你能联系到你的专业。“ 王美艳愣在了食堂门口。 “你讲肝门静脉是为了帮我复习？“ 陶漂漂没看她，推开食堂的门走了进去：“一半是。一半是复习需要输出巩固。教别人的时候记得最牢。“ 王美艳跟进去的时候看着陶漂漂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的脑子结构可能跟常人不一样。但她没有追问下去，只是快走了两步跟上：“那明天你再讲点跟药物代谢相关的解剖结构呗？“ “嗯。肝的微细结构和药物代谢酶在肝内的分布——那个对你有用。“ “你连药物代谢酶在肝内的分布都学了？你不是临床医学的吗？“ “临床医学要学临床药理学。“ “那你比我先学了！明天你教我！“ “好。“ 周五的复习小组加入了新成员。徐貌美在设计教室改完方案初稿回来了，凌天仙开完班会也回来了。大桌子从六人桌变成了八人桌，加上晚些时候贝好美和鲁倾国排练回来各自坐到了床上做自己的事，整个308成了一个巨大的、不同专业混杂的复习现场。 徐貌美带来了她的期中设计方案——一个校园小型阅读空间的概念改造。她把图纸铺在桌上给大家看，王美艳和刘美美凑过去研究：“你这个阅读空间放在哪里？“ “艺术学院和文学院之间的空地上，现在是一片草地，利用率不高。我打算做半开放式的木结构，书架和座位结合，上面加可伸缩的顶棚。“ “好漂亮。“江倾城看着图纸上的渲染图，“像童话里的树屋。“ “造价呢？“凌天仙理性发问。 “我做了估算——木材和基础的报价。如果学校有改造资金，这个预算在可接受范围内。“ “你连造价都算了？“王美艳啧啧称奇。 “方案落地需要预算。设计课老师要求写可行性报告。“ “你这个方案拿出去绝对高分。“刘美美笃定地说，“等建成了我带你来这个阅读空间开小型音乐会。“ “你先考过期中再说吧。“徐貌美点了点她的《西方音乐史》教材。 “……你不说我都忘了还有期中考。“ 周日晚上，距离第一场期中考试还有四天。宿舍里的复习节奏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王美艳的药剂学笔记背了两轮，陶漂漂的解剖学进度按计划推进到了呼吸系统，刘美美的音乐史年表被她贴在了床头每天睁眼就能看见，江倾城整理了五十张发展心理学知识点卡片，敬如花背完了《诗经》和三分之一的《楚辞》，李想的名词解释清单划掉了一大半。 周日晚上的“308睡前复**结会“上，每个人轮流讲自己今天最大的收获。 王美艳第一个讲：“我今天终于把固体制剂的四种类型分清楚了。片剂、胶囊、颗粒剂、散剂。区别在于成型工艺和崩解速度。然后我发现它们的区别居然跟刘美美讲的奏鸣曲式结构有点像——呈示部是主药，展开部是辅料处理过程，再现部是成品。“ “你这个类比让我压力很大。“刘美美说。 “但好用啊！“ 陶漂漂说：“今天复习了呼吸系统的解剖结构。气管分左右主支气管进入肺叶，结构对称但不完全对称。右支气管比左支气管短而且陡，所以异物更容易掉进右肺。这个是临床上需要注意的。“ “所以你每次吃饭的时候都会注意不要吃进气管？“王美艳问。 “吃饭的时候不说话就可以了。“ 刘美美说：“我今天又背了贝多芬和莫扎特的友谊——实际上他们算不上友谊，贝多芬年轻的时候去维也纳拜访过莫扎特一次，莫扎特听了他的演奏说了一句注意这个年轻人，以后他会震惊世界。然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我每次想到这个都觉得有点浪漫又有点遗憾。“ “这听着像某种文艺片情节。“江倾城评价。 “对吧！“ 敬如花说：“我今天背了《离骚》里最后那几段。有几句话背完差点哭了——已矣哉！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 “算了吧，国内没有人理解我，又何必怀念故都？“江倾城翻译了一下，“确实很催泪。“ “所以我决定把《离骚》全文背诵的目标改成熟读成诵，全文实在太长了。“ “你这是给自己的懈怠找借口。“刘美美拆穿她。 “这是合理调整目标。写书的都知道，大纲可以改，方向不能偏。“ 李想最后总结：“我今天看了一个长报道案例，分析了两遍记者的采访框架。学到一句话——好的提问比好的答案更重要。写稿子的时候我一直想怎么把答案写得漂亮，但今天看完案例觉得怎么问出有价值的问题才是新闻这行的基本功。“ “你这个感悟很有深度。“凌天仙评价，“管理学的沟通课也讲提问技巧。“ “下次你教我管理沟通，我教你新闻采访。“ “成交。“ 贝好美在床上翻了个身，从被子里伸出手机拍了张下面八个人围坐讨论的照片：“行了，你们今天的复**结会到此结束。给你们四个字——劳逸结合。明天早上还要继续呢，现在该睡了。“ 刘美美抬头看她：“学姐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催我们睡？平时你不是熬夜冠军吗？“ “我今晚熬夜刷剧。但你们要考试的人不能熬。下去睡了。“贝好美把被子蒙过头顶，“关大灯。晚安。“ “晚安。“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图书馆的靠窗座位又被陶漂漂占上了。八个人——王美艳、陶漂漂、刘美美、江倾城、敬如花、徐貌美、凌天仙、李想——陆续到齐，大桌上堆了比周四厚一倍的书和笔记。徐貌美带来了她的设计方案的定稿草图，凌天仙带来了管理学原理的思维导图打印版，王美艳把她跟陶漂漂一起整理的药剂学关键词表格发了每人一份。 复习的间歇，刘美美突发奇想，掏出手机录了段宿舍复习的视频，配了一段背景音乐——她自己在旁边哼的莫扎特《小夜曲》片段——发到了朋友圈，文案写着：“跨专业互助复习小组，第八天。一个药剂师、一个准医生、一个歌唱家、一个教育者、一个写书的、一个画画的、一个管事的、一个写稿的。祝我们期中全过。“ 底下立刻涌来评论。贝好美第一个：你们太卷了。 鲁倾国第二个：加油。 隔壁307的女生：你们宿舍有复习小组？能加我一个吗？ 刘美美回复：欢迎！明天早上六点半图书馆二楼靠窗！ 王美艳在群里转发了这条朋友圈：美美你给我们打广告呢？ 刘美美：扩大团队！让308的复习小组冲出江大走向世界！ 敬如花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句话：“美美今日开通复习小组外联渠道，308复习事业自兹光大。“然后合上本子，抬头看着桌上摊开的八种不同教材和八双专注的眼睛，弯了弯嘴角。 窗外的桂花还在开着，空气里有若有若无的甜香。图书馆的空调呼噜噜地送着风，翻书声和压低的讨论声混在一起，像某种节奏舒缓的背景音乐。 这大概是江州大学历史上最奇特的一间自习室——一张桌上同时摊着药剂学、解剖学、音乐史、教育心理学、古代文学、设计方案、管理学原理和新闻学概论。而围坐在桌边的八个人，此刻脑子里各自装着自己要考的东西，但又装了点别人的东西——莫扎特的生日、皮亚杰的阶段、奏鸣曲式的结构、肝门静脉的公路比喻、新闻价值的五要素。 跨专业互帮互助大乱斗持续进行中。谁也不知道最后成绩如何，但至少这个秋天，308宿舍的复习桌上不仅有知识点，还有从别处借来的无数个比喻和类比——它们或许在考试时派不上用场，但在此刻、在此地，它们让那些枯燥的名词和定义变得鲜活而亲切。 王美艳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阳光正好，把靠窗桌上摊开的药剂学教材照得发亮。她低头的时候瞥见陶漂漂的笔尖在解剖学图谱上匀速移动，顿了顿，然后重新埋进了自己的书里。 “漂漂，明天早上你还讲肝微细结构吗？“ “讲。你带好你的药理学教材。“ “带了。“ “那就好。“ 旁边刘美美压着嗓门哼了一段莫扎特。这一次没人让她安静，因为整层楼的人都知道了——308的复习桌自带bgm，作曲者是那个每天早上六点半开嗓的声乐系姑娘，而这一段，是莫扎特。 第11章 食堂干饭奇遇，初次邂逅青涩心动 江州大学的食堂一共有四层。一楼是大众快餐，便宜量大但口味平平；二楼是风味小吃，各地特色窗口一溜排开；三楼是小炒和点菜，也就是孙师傅坐镇的那个楼层；四楼是教工餐厅和西餐简餐，学生通常只有社团聚餐或者约会才会上去。 对于308宿舍来说，食堂三楼早已成了雷打不动的“基地“。孙师傅的糖醋排骨、干锅花菜和免费紫菜蛋花汤，构成了她们大学生活里最踏实的一日三餐。十个人几乎每周有四五天都会在三楼那张靠窗的大圆桌上碰面，以至于孙师傅现在已经不用问她们吃什么了——看到那十颗脑袋出现在窗口，他就直接起锅烧油。 但十个人齐刷刷去食堂的时候多，单独行动的时候也不少。大学的第一学期过去大半之后，各人的时间表渐渐错开。有时候是陶漂漂跟王美艳两个药学院的人下了实验课结伴去，有时候是刘美美和敬如花中午在图书馆碰见了就一起去，有时候是李想赶完采访稿饥肠辘辘地一个人冲到食堂窗口。 十一月初的一个周四中午，刘美美就是一个人。 那天上午她的声乐专业课临时调了时间，上完的时候已经十二点二十了，食堂三楼过了最拥挤的时段，窗口前的人流已经疏散了大半。她端着餐盘走到靠窗的位置，发现那排熟悉的座位被几个不认识的男生占了，于是转身走到角落里的双人卡座坐下了。 她的餐盘里是一份番茄牛腩、一碟凉拌黄瓜、一碗米饭——孙叔今天又给她加了一勺番茄汁，说是“看你瘦了多吃点“。刘美美拆开筷子刚夹起一块牛腩，余光瞥见一个人端着餐盘从她旁边经过，忽然停了一下，然后在她的桌子对面坐了下来。 “你……你是不是那个早上六点半在阳台唱歌的女生？“ 刘美美抬起头，嘴里那块牛腩还没咽下去，鼓着腮帮子看清了对面的脸。 一个男生。高个子，瘦但不单薄，穿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翻在领口外，头发是自然的黑色微卷，眼睛很亮。他的餐盘里是一碗面，端过来的时候汤还在晃。他看着刘美美，脸上有一种努力辨认的表情，像是终于把一张脸和一个声音对上了号。 刘美美使劲咽下那块牛腩，因为吞得太急差点呛到，赶紧端起水杯灌了一口。她擦了擦嘴，打量了对方两秒钟，脑子里忽然亮了一下。 “你……“ “啊？“ “你是那个……“刘美美的手指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对面宿舍三楼的？喊再来一个的那个？“ 男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很温和的弧度：“你还记得？“ “废话！你喊了那么多次！“刘美美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这话好像听着不太对，又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说你吵——我是说——就是我记得你那个声音。你在三楼嘛。“ “对，三楼。“男生把面碗轻轻放在桌上，“我住312。大一的，计算机系。“ “计算机系？“ “嗯。“ “那你怎么住到三楼去了？新生不是都在五楼六楼吗？“ “我转专业来的，上学期在另一个校区，这学期才过来。分宿舍的时候只剩三楼有空位了。“ “哦……“刘美美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握着筷子嘴里的牛腩还没嚼完，赶紧埋头扒了两口饭掩饰局促。她嚼完了抬起头的功夫脑子里转了七八个念头——我要说什么？我要问他叫什么名字吗？他为什么要坐过来？他是不是专程来找我说话的？还是只是食堂没位置了？ “我叫林远。“男生像是看穿了她的犹豫，先开口报了自己名字。 “刘美美。“ “我知道。“林远笑了一下，“你每天早上唱完都有人说那是308的刘美美。贴吧那个帖子我看到了，你自己发的？“ “当然不是！“刘美美差点跳起来，“我自己哪敢发那种帖子！是别人发的！我都不知道是谁！“ “那是你室友？“ “有可能……王美艳最可疑。“她想了想又不确定，“也可能是倾城，她手快。反正不是我。“ 林远低头吃了一口面，动作不紧不慢的。刘美美注意到他吃面之前会把筷子在汤里搅一圈，把面条和配菜拌匀，然后夹起来吹一吹再送进嘴里——这个顺序她觉得莫名地有规律感。计算机系的嘛，做事情都有步骤。她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好笑。 “你每天都六点半起？“林远咽下一口面之后问。 “对啊，练声嘛，习惯了。“ “你练了多久？“ “从小学五年级开始，快十年了。“ “十年每天早上六点半？“ “除了生病和过年，基本没断过。“ 林远看了她一眼，那种目光里有一种刘美美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惊讶，也不是夸赞，更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挺厉害的。我坚持最久的事情是每天写代码，坚持了……两年。“ “写代码？“ “嗯。我高中就学了编程，每天放学写一个小时的代码。后来转专业到计算机系就是因为这个。“ “那你以后要当程序员？“ “可能吧。“林远又夹了一筷子面，“也可能做别的。但代码我会一直写。“ 刘美美听着他说“会一直写“的时候语气很平，就跟她说自己“每天早上六点半练声“的时候一样，自然而笃定。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跟他在阳台上喊“再来一个“的时候不太一样——那时候是个隔着五十米的热烈声音，现在坐在对面，说话的速度不快不慢，整个人有种温和的安静。 “你上次——“刘美美又想起了什么，“你那天中午是不是去我们宿舍门口了？“ 林远的筷子停了一下：“你室友跟你说了？“ “说了啊！她跟我说有个男生来找我加微信！“ “……那你怎么没加？“ 刘美美瞪大眼睛：“你又没留联系方式！你让我室友给我，我室友说她没给。你第二天也没再来。“ 林远沉默了一下：“我那天下午想了想，觉得自己有点冲动。刚搬来一个宿舍区，连对门的人都不认识就跑到女生宿舍去找人加微信，不太合适。“ “那你后来还在阳台上喊？“ “就……每天早上听你唱歌，习惯了。喊一声好像也行。“林远低头把最后几根面条吃完，“今天在食堂看见你，觉得不能再在阳台上喊了，就过来了。“ 刘美美看着他把面汤也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心脏的位置咚咚跳了几下，面上却假装镇定地又夹了一块牛腩塞进嘴里，嚼了足足十五秒才咽下去。 “那……“她开口的时候声音自己都觉得有点飘，“那你现在要加吗？“ 林远放下筷子，从卫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已经是微信的二维码界面了：“提前准备好了。“ “你！“刘美美又好气又好笑，“你刚才不是说觉得不太合适吗？“ “那是上周的想法。“林远把手机推过来，“今天不一样。今天当面问了。“ 刘美美看了他两秒，然后拿出自己的手机扫了二维码。林远的微信头像是纯黑色的，名字就是“林远“两个字，朋友圈封面是一段代码的截图。她点进他朋友圈看了一眼，基本都是转发的技术文章和偶尔拍的天花板照片。一个典型的、不算太擅长社交的计算机系男生的朋友圈风格。 “你头像为什么是纯黑的？“她问。 “懒得换。“ “你朋友圈封面是代码？“ “我写的第一段爬虫程序。纪念一下。“ “程序员的仪式感？“ 林远想了想：“可能吧。“ 刘美美收起手机，把自己餐盘里还剩半碗的米饭往中间推了推：“那你跟我说说，那段代码是干嘛的？“ “爬虫程序——自动抓取网页信息。我高一的时候写的一个天气预报爬虫，每天定时抓取第二天的天气发到我邮箱。“ “你高一就会写这种东西？！“ “其实挺简单的。就几十行代码。“ “几十行……你管这个叫简单？“刘美美觉得自己十年来背下的乐谱可能加起来都不如这几十行代码复杂，至少乐谱是她看得懂的，那些英文字母和符号组合起来的代码对她来说完全是天书。 “你唱歌不也坚持了十年嘛。“林远说，“你觉得简单的事情别人不一定觉得简单，反过来也一样。“ 这句话刘美美觉得特别顺耳。她把饭吃完，两个人一起端着餐盘去回收处。林远走在她旁边，比她高了大半个头，步伐不快不慢刚好跟她齐平。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林远朝她摆了摆手：“我下午有课，先走了。“ “好。“ “明天早上还唱吗？“ “唱啊，雷打不动。“ “那我明天开窗。“ 林远说完就转身往楼梯下面走了。刘美美站在原地，看着他深灰色卫衣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微信对话框里她刚发了一条“我是刘美美“，对方还没回。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锁了屏塞进口袋里，脚步有些飘地往三楼外面走。 回宿舍的路上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这算不算“邂逅“？她脑子里浮现出敬如花笔记本里常出现的那种文艺措辞——“食堂干饭奇遇““初遇时的筷子与面汤““计算机系男生和声乐系女生的第一顿饭“。她边走边想边笑，经过宿舍楼下的时候差点撞上迎面走来的贝好美。 “嘿！走路不看路，想什么呢？“贝好美一把扶住她。 “学姐！“刘美美被她拽了一下才从自己的思绪里拔出来，“我……我刚才在食堂遇到一个人。“ “谁？“ “就是对面三楼的，喊我再来一个的那个。“ 贝好美挑了挑眉：“然后呢？“ “他坐过来跟我一起吃饭了。他还加了我微信。“ 贝好美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嘴角缓缓翘了起来，露出一个“我懂了“的表情。“对面三楼那个计算机系的？“ “你怎么知道他是计算机系的？“ “对面男生宿舍的八卦我比你熟。“贝好美拍了拍她的肩膀，“他叫什么？“ “林远。树木的林，远方的远。“ “林远……记住了。“贝好美把她往楼里推，“行，回去再说。你脸都红透了。“ “我没红！“ “你说没红就没红。“ 回到宿舍的时候只有敬如花在。她坐在床上看书，抬头看了一眼刘美美进门的样子，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翻了一页书：“你脸很红。“ “好美学姐说过了！“ “那我再说一次，确认一下。“敬如花放下书，“食堂遇到好事了？“ 刘美美把书包扔在床上，犹豫了半秒，还是没忍住：“我遇到那个男生了。对面三楼的。“ 敬如花挑了挑眉：“主动坐过来的？“ “嗯。“ “聊了什么？“ “就……聊了练声和写代码。他高一就会写爬虫，每天写一小时代码坚持了两年。“ “然后加微信了？“ “加了。“ 敬如花从枕头下面摸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低头写了几个字，然后抬头看着刘美美：“你对他有好感？“ “我——“刘美美被这个直接的问法噎了一下，“才第一次正式见面呢！“ “但你脸红了。“ “那是食堂里太热！“刘美美否认得飞快，但敬如花看她的眼神让她心虚。她转移话题：“你写啥呢？“ “写今天的食堂奇遇。“敬如花不紧不慢地在笔记本上又添了一行，“标题暂定《计算机系男生与练声少女的第一次对谈》，素材：女脸红，男从容。后续待观察。“ “如花你这标题取得太像娱乐新闻了！“ “纪实文学也需要可读性。“ 刘美美拿她没办法，往床上一躺，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林远发的消息：下午的课换了教室，信号不好。你下午有课吗？ 刘美美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遍，然后慢慢打字回：下午没课。我要练声。 林远秒回：阳台？ 刘美美：宿舍琴房。 林远：好。明天早上阳台见。 刘美美看着“明天早上阳台见“六个字，在屏幕上点开输入框打了几次“好““好的““明天见“然后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嗯“加上一个太阳表情。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上，心跳还在咚咚地敲着胸腔。敬如花在对面床上慢悠悠地翻了一页书，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你笑得很明显。“ “我没有！“ “嘴角是翘的。“ 刘美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果然翘着。她赶紧把嘴角压下来，但压了两秒又自动弹上去了。 傍晚刘美美去琴房练了两个小时声。回来的时候王美艳和陶漂漂刚下了实验课，江倾城和凌天仙在宿舍里一边吃外卖一边看课件，徐貌美趴在床上戴着耳机听音乐，李想在书桌前噼里啪啦地敲键盘。 王美艳看见刘美美进门，正想喊“美美你下午跑哪儿去了“，话到嘴边忽然停住了：“咦？你今天气色不一样啊。“ “哪里不一样？“ “嘴角是翘的。“王美艳看向敬如花，敬如花对她点了点头。王美艳立刻来了精神：“出什么事了？快说快说！“ 刘美美本来想再瞒一会儿的，但被六双眼睛同时盯着——连陶漂漂都从书里抬了头——她知道自己藏不住了。“我今天中午在食堂遇到那个对面三楼的男生了。“ “哪个对面三楼的？“王美艳追问。 “就那个喊再来一个的！“ “哦！“王美艳恍然大悟，“那个粉丝！然后呢？“ “他坐过来跟我一起吃饭了，加了我微信。“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王美艳发出了一声把天花板上灰都快震下来的长啸：“啊啊啊啊！你终于加上了！上次他来宿舍门口找你的时候我就说你应该见一面的！你们聊了什么他长什么样你俩打算什么时候约饭？“ “你这一口气问了太多问题！“刘美美被她问得往后退了两步。 “一个一个答！“ 刘美美被逼到墙角，只好从头到尾讲了中午的事。从番茄牛腩到林远的纯黑头像到他的天气预报爬虫程序，事无巨细全倒了出来。王美艳听得津津有味，江倾城趴在桌上托着腮听，敬如花在笔记本上唰唰唰地记，连陶漂漂都合上了书转向她的方向。 “所以他是计算机系的，转专业的，高一就开始写代码了。“王美艳总结，“然后他邀请你明天早上阳台见？“ “他是说明天早上他开窗。“ “那不就是一个意思？“王美艳拍手，“明天早上我也要起早，我坐窗台边上看。“ “你偷看！“ “我光明正大地看我室友谈恋爱怎么叫偷看？“ “谁谈恋爱了！“刘美美急得跺脚，“才加了微信呢！“ “所以就是还没有谈但打算谈。“ 刘美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反驳不了，只好哼了一声躲进卫生间洗漱去了。门关上之前她听见外面王美艳兴奋地跟江倾城说“明天早上我要蹲点“，敬如花的声音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记得准备望远镜“。 她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嘴角又翘起来了，这次她没压。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五分，刘美美推开阳台门的时候发现宿舍里多了三个“观众“。王美艳端着一杯水坐在书桌前假装看书，目光的方向明显对着阳台；江倾城靠在窗框边假装看手机，但手机屏幕是黑的；敬如花坐在床上翻着笔记本，姿势跟平时一样但耳朵的方向明显朝外。 刘美美回头瞪了她们一眼，三人齐刷刷地移开目光，但谁都没有回自己床上去。刘美美叹了口气，算了，随她们吧。她走到那把塑料矮凳前坐下，把乐谱架上的曲谱摆好，深吸了一口气。 晨光从东边的楼缝里斜斜地照过来，她今天的状态特别好。昨天练了两小时声，气息充足，喉咙通畅。她选了一首温柔的意大利艺术歌曲，开口的第一个音稳稳地落在了她最舒适的音区，像流水一样自然地淌了出来。 唱到副歌的时候她微微侧了一下头，余光看到对面三楼那扇窗的窗帘拉开了，窗口站着一个人影——林远，灰卫衣换成了一件深蓝色的连帽外套，双手搭在窗台上，安安静静地听着。 刘美美没停下来看他，继续把整首歌唱完了。最后一个长音收掉的时候她轻轻吐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看向对面。林远在窗口朝她竖了个大拇指，嘴唇动了动，隔了五十米她看不清他说了什么，但看嘴型大概是“好听“两个字。 她朝那边挥了挥手。林远也朝她挥了一下，然后转身回屋里去了。窗帘没拉上，窗口空着，阳光从那个方方正正的窗框里灌进去。 刘美美回到屋里的时候，王美艳在书桌前鼓了两下掌：“互动成功！你刚才那个挥手很有女明星的气质。“ “我就挥了个手而已。“ “不，你是优雅地挥的，不像平时那种咋咋呼呼的。“王美艳学她的样子挥了一下，“这个程度算有距离感的友好。“ “你分析这么细干什么？“ “我是生活委员，关心室友心理健康是我的职责。“ “你这个心理健康关心得有点过头了。“ 江倾城在旁边补刀：“她还打算做一张美美恋爱进度追踪表呢。“ “你够了！“刘美美扑过去想抢王美艳的手机，两个人闹成一团。 敬如花在床上不动声色地翻了一页笔记本，嘴角微弯地落下了一行字：“次日，阳台互动成功，女方挥手如明星，男方竖大拇指如评委。308观察团三员均在场，此景可入书。本章标题：《晨光里的第一场双向确认》。“ 中午刘美美到食堂三楼的时候，发现孙叔窗口前排队的队伍里有一个熟悉的深蓝色外套。林远端着一碗面回过头看到她，自然地点了一下头：“你也这个点来？“ “我几乎每天这个点。“刘美美端着餐盘排到了他后面。 “那你昨天一个人坐角落，是因为平时的位子被占了？“ “你怎么知道昨天的位子是我平时的位子？“ 林远想了一下：“我观察过。“ “你观察过？“ “你每天早上唱完歌之后过一会儿会去食堂。我有时候站在窗口能看到你从宿舍楼出来往食堂走。你一般往右边走，上三楼，靠窗那一排。“ 刘美美站在他身后，手里的餐盘晃了一下。林远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就像在描述一段代码的运行逻辑——“输入是每天六点五十你出宿舍楼，输出是七点左右你进食堂三楼靠窗位“——但他说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行踪，而且他说“我观察过“。 “你……“刘美美斟酌着措辞，“你一直在看我？“ “不是故意看的。“林远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表情坦然，“你每天早上唱歌的声音和走路的路线，对一个习惯观察数据的人来说，很容易形成规律。“ “你把我的作息当数据了？“ “不是数据。“林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准确的词，“是……习惯。每天都会出现的那种习惯。习惯了就记住了。“ 刘美美没接话。轮到他端面了，他端着碗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还是靠窗那边？“ “嗯。“ “那我坐你对面。“ 他说完就端着面往靠窗的方向走了。刘美美愣在窗口前面——不是疑惑，也不是不好意思，而是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踏实感。她取了餐端过去的时候林远已经坐下了，面汤放在桌子靠她那一侧，他自己那边空了半张桌面，放着一本书。 “你吃饭还带书？“刘美美坐下。 “下午的数据结构课要用的。“ “数据结构？“ “一种计算机课程。讲怎么组织数据。“ “你连吃饭的时候都在准备上课？“ “习惯。“林远打开那本书翻到折角页，低头看了两行，又合上了。 刘美美拆开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嚼着，一边嚼一边看着对面的林远。他吃面的节奏还是那样——拌匀、吹凉、夹起来——每一步都很规律，像是设定好的程序。计算机系的人都这么有步骤感的吗？她想起凌天仙——那个河北姑娘也有类似的条理感，但凌天仙是对全宿舍的课表下手，林远是对一碗面下手。 “你看什么？“林远抬头。 “没看什么。“刘美美赶紧低头扒饭。 “你看我的时间大概是四秒半。“ “你连这个都计时？！“ “你是学声乐的。你听一个音要分辨它的时值长短。我学计算机的，看一个过程会本能地估算时间。不是故意数的。“ 刘美美含着一口饭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的思维方式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但那种“不一样“并不是让她不舒服的那种。相反，她觉得这很新鲜，像一首她从来没听过的新曲子，节奏和旋律都不在预料之内，但意外的顺耳。 “那你估算一下，“她咽下饭，“我这一口饭嚼了几下？“ 林远看了看她：“你刚才那口大概嚼了十二下。你现在问我问题的时候筷子停了大概两秒。“ “这你也能估算？“ “习惯。“ 刘美美低下头，觉得自己脸上大概又红了。但她没躲，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来朝林远笑了笑：“那你再估算一个——我打算在这周之内再跟你吃几顿饭？“ 林远的筷子真的停了。他看着刘美美，似乎在认真计算什么，然后弯了弯嘴角：“至少三次。周三、周五、周日。三餐之中你吃午饭最规律，所以三次。“ “你连我周几来食堂都算出来了？“ “你周二上午有专业课，下课晚。周三周五没有早课但中午有空。周日你通常去琴房之前会先来吃饭。“ “你观察得比我室友还细。“ “室友是日常相处，我是旁观数据。“林远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放下筷子，“不过你这个问题的答案我算得不一定准——因为变量包含你的主观意愿。你想几次？“ 刘美美被这句“变量包含你的主观意愿“砸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至少三次。你的数据正确。“ 林远把碗筷收好站起来之前，又看了她一眼：“周日中午，我还坐这个位置。“ “我知道了。“ 他走了之后刘美美一个人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把剩下的半碗饭吃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她掏出手机给敬如花发了条消息：如花，他观察了我两周的作息。 敬如花秒回：好素材。标题《计算机系男生的数据观测报告》。 刘美美：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当素材？ 敬如花：不能。 刘美美锁了屏幕笑出声来。她把餐盘端到回收处的时候孙叔从窗口探了半个身子出来：“小刘今天一个人来？“ “嗯，一个人。“ “刚才坐你对面的那个小伙子，挺精神的。“ 刘美美的脸又红了：“孙叔你怎么什么都看？“ “我是大厨，后厨窗口正对着食堂。“孙叔一边擦锅一边慢悠悠地说，“这食堂里谁跟谁坐一桌，心里都有数。小伙子坐你对面的频率我数着呢，第二次了。“ 刘美美落荒而逃。她从三楼跑下楼梯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像在跳一首快三拍子的歌，一直跑到食堂门口才放慢下来。外面的天很蓝，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了凉意，但阳光是暖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今天食堂的午饭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好吃。 她往宿舍楼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林远的消息：刚刚算了一下你餐盘里还剩的饭量，你走得比平时快了半分钟。是赶着回去练声吗？ 刘美美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然后打字：是赶着回去跟我室友汇报。 林远：汇报什么？ 刘美美：汇报我今天中午又跟你吃了饭。 林远：那下次我主动来找你汇报——数据更新一下。 刘美美站在宿舍楼下看着这条消息，仰头望了一眼六楼的窗户，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来了。然后她锁屏跑上楼，推开308的门就对着一屋子人宣布：“我又跟他吃午饭了。“ 王美艳从床上坐起来：“你们俩这是要日更？“ “什么日更？“ “每天见面，每天更新进度。“ “就吃饭！“刘美美强调，“吃饭而已。“ 但她说“吃饭而已“的时候自己都不太信。敬如花在床上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吃饭而已的而已，是你给自己留的台阶。我替你把台阶撤了——你已经心动了。“ 刘美美这次没反驳。她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来，抱着枕头把脸埋了进去，声音闷闷的：“是吧。“ 宿舍里的人安静了一瞬，然后王美艳发出了一连串“嗷嗷“的声音，江倾城拍手说“我就知道“，徐貌美从画板后面探出一张笑脸，凌天仙理性地在备忘录上记了一笔“刘美美——心动状态确认——日期十一月九日“，李想放下键盘朝她竖了个大拇指。陶漂漂也破天荒地合上了书，认真地说了一句：“那个男生的话，挺合适的。“ 刘美美从枕头里抬起脸：“你怎么知道他挺合适？你都没见过他。“ “你说话的语气跟平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平时你提到唱歌两个字的时候语调是上扬的。刚才提到他字的时候语调也是上扬的。“陶漂漂说完重新翻开了书，“一样的好听。“ 宿舍里的空气安静了半秒，然后刘美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重新把脸埋进枕头里，这次是笑着埋的。王美艳举着手机偷偷拍了张她趴在枕头上的背影发到宿舍群里，配了三个字：“恋爱了。“ 刘美美没有起来抢手机。她趴在枕头上听着宿舍里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嘴角翘着，心口的跳动稳稳的，像一首刚刚确认了调性的曲子。 窗外对面三楼的那扇窗，窗帘还拉着，但她知道明天早上六点半它还会拉开。到时候阳光会照进那个窗框，窗框里会站着一个人，而她会坐在这边的矮凳上，唱一首送给他的歌。 第12章 选课大型踩坑，全员选错课爆笑补救 江州大学的选课系统，是全校师生公认的“年度最折磨人体验“，没有之一。 这个系统的运行机制表面上清晰明了：每学期第十四周开放选课，学生们登录教务系统，在既定学分范围内自由选择下学期的选修课程。但实际上，这套系统有着无数隐藏的坑——页面加载比老牛拉车还慢，热门课程开放三秒就被抢光，系统时不时抽风把你踢出来重新登录，而最致命的陷阱是那些长得极其相似的课程名称。 “中外文学鉴赏“和“中外文学导读“，差了两个字，学分差了整整两分。 “音乐欣赏“和“音乐鉴赏“，看起来差不多，但一个是面向艺术学院的限选课，一个是面向全校的通识选修。 “计算机基础应用“和“计算机基础理论“，前者教操作，后者教原理，作业量天差地别。 大一新生们在选课开放前一周就开始摩拳擦掌。校园里到处流传着各种版本的“选课攻略“和“避雷指南“，学长学姐们在贴吧和微信群里反复强调“看清楚课程代码““提前五分钟登录系统““千万不要点错““千万千万不要手滑“。 308宿舍的选课备战，从第十四周周一就开始了。 凌天仙第一个行动。她把全宿舍九个人的培养方案都研究了一遍——每个人的专业必修课列表、学院限选课要求、通识选修课学分要求——做了一张巨大的excel表格，按人分类，每个格子标注着课程类型、推荐学期、学分数量和往届口碑评分。这张表格被她发到了宿舍群里，备注是“选课参考，建议每人按照自己的培养方案复核“。 王美艳打开表格看了一眼，然后发了一长串感叹号：“天仙你是人吗？你把我们九个人的培养方案全看了？！“ “一共九份文件，每份二十页左右。花了两个小时。“ “你管两个小时叫花了？你这速度比我看一集电视剧还快。“ “电视剧需要情感投入，培养方案只需要信息提取。“凌天仙平静地回复，“你们各人根据这份表格圈定目标课程，周三晚上我们一起讨论选课优先级。“ 周三晚上，308宿舍召开了第一次“选课战略研讨会“。全员到齐，连贝好美和鲁倾国都被拉来了——虽然大三不需要选新课，但她们以“过来人“身份担任顾问。 大桌子被清空，每个人的笔记本电脑或平板摆在面前，屏幕上是教务系统的登录界面。凌天仙站在白板前面——那块从徐貌美改造项目之后就一直挂在门后的白板——用马克笔写着各人的选课清单。 “先说一下基本规则。“凌天仙在板子上画了一条横线，“每人这学期需要选三门选修课。一门学院限选、两门通识。学院限选跟专业相关，不能乱选。通识课可以跨专业挑感兴趣的。现在每个人报一下自己的目标清单，我记下来。“ 王美艳第一个举手：“药学院限选我选了《现代药学前沿》。通识一选《音乐欣赏》，通识二选《心理学导论》。“ “《音乐欣赏》？“刘美美转头看她，“你为什么要选《音乐欣赏》？“ “因为你天天唱，我想知道你到底在唱什么。“ “那你应该选《声乐基础》，直接来听我的专业课。“ “那个太难，我听不懂。“ 凌天仙把王美艳的清单写在白板上：“好。美艳，目标明确。下一位。“ 刘美美举手：“声乐系限选我选了《舞台表演》。通识一选《中外文学鉴赏》，通识二选《中国美术史》。“ “你选文学和美术？“王美艳问。 “都是艺术相关嘛！我想拓宽一下。“ 敬如花举手：“中文系限选《文献学基础》。通识一《音乐鉴赏》，通识二《教育心理学入门》。“ “你选教育心理学？“江倾城来了兴趣。 “了解你们的专业，有助于我在书中塑造教育系人物。“ “你为了写我们专门去选课？“ “素材来源要多元。“ 江倾城跟着报：“教育系限选《课程与教学论》。通识一《基础写作》，通识二《中外音乐史》。“ “你不是怕皮亚杰吗？怎么还选跟教育相关的？“ “就是因为怕所以才要学。“ 徐貌美报：“设计系限选《建筑史》。通识一《摄影基础》，通识二《创新创业管理》。“ “你选管理？“凌天仙看了她一眼。 “空间设计的上游需要懂运营逻辑。“徐貌美认真地说。 凌天仙点头表示认可，然后报了自己的：“管理系限选《市场营销学》。通识一《逻辑学导论》，通识二《经济学原理》。“ “你选的课为什么都这么硬核？“王美艳看着她的清单，全是听起来就要写很多论文的课。 “硬核的课学到的多。“ 李想最后一个报：“新闻系限选《传播学概论》。通识一《社会心理学》，通识二《中外文学导读》。“ “你跟美美都选了文学相关的。“江倾城发现。 “她想当作家，我想写好的报道。都需要文学底子。“李想笑了笑。 “你的《中外文学导读》跟我的《中外文学鉴赏》有什么区别？“刘美美好奇。 “你的偏欣赏，我的偏理论导读。“ “听起来你的更难。“ “可能吧。但我想挑战一下。“ 白板上很快被写满了。凌天仙在最下面画了一条粗线，然后写了大大的“选课要点“四个字：第一，提前十分钟登录；第二，不要刷新页面；第三，选完立刻截图确认；第四，万一选错——往下看补救方案。 “补救方案是什么？“王美艳问。 “退课重选。但在系统里退课有风险，退掉的课可能三秒内被抢走。所以——“凌天仙在板子上又画了一个箭头，“选错之后的第一反应不是退课，而是先看看能不能替代。你们的通识课类别分人文社科和自然科学两个方向，有的课可以互换。“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看了选课系统的全部说明文件和往年补退选规则。“ “你连这个都研究？“ “既然要做战略规划，就要把规则吃透。“ 贝好美在旁边嗑着瓜子听完了一整个研讨会，然后拍了拍手：“行了，我总结一下。明天早上八点系统开放，你们九个人今天回去各定各的闹钟，七点五十统一上线。我跟倾国给你们当现场技术支持——虽然我们不懂选课系统但我们懂情绪安抚。谁选错了别慌，先深呼吸，然后喊一嗓子，我们都在。“ “学姐你太靠谱了。“刘美美感动地看着她。 “不靠谱能当你学姐吗？“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分，308宿舍的十个人全部醒了。比刘美美开嗓还早——这大概是开学以来宿舍里人最齐、起床最早的早晨。 九台设备同时打开教务系统登录界面。凌天仙提前五分钟就在群里发了流程：7:55统一进入系统；7:58等待选课开放；8:00开抢；先选最热门最难抢的课；按优先级逐个添加。 七点五十八分，王美艳大喊：“我进去了！“ “别点！等到八点整！“ “我知道！“ 宿舍里的气氛比高考考场还凝重。九个人都盯着自己的屏幕，指尖悬在鼠标或触控板上。墙上挂钟的秒针咔嗒咔嗒地走。王美艳觉得自己的心跳跟秒针同频了。 八点整。 “抢！“凌天仙一声令下。 九双手同时操作。刘美美第一个点了《舞台表演》——秒速加入选课列表，绿色勾号跳出来。她的手没停，立刻切到第二门课《中外文学鉴赏》，点下去——页面转圈圈。转了三秒。五秒。八秒。 “《中外文学鉴赏》怎么还在转——“ 旁边的敬如花忽然喊了一声：“你点的是《中外文学导读》还是《中外文学鉴赏》？“ 刘美美低头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是“中外文学导读“——她刚才在排队转圈的时候手滑了一下，把第二志愿点成了课程列表里位置相邻的另外一门。 “我点错了！“ “退！赶紧退！“王美艳在旁边喊。 刘美美颤抖着手指点退选——系统提示“退选成功“。她立刻重新搜索“中外文学鉴赏“再点进去，页面弹出来一行红字：“该课程名额已满。“ “满了？！“刘美美瞪大眼睛，“才八点零一分！“ “热门课一秒就没了。“贝好美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说，“你再去看看别的。“ 刘美美大脑空白了三秒，然后她想起凌天仙昨晚说的“如果选错了先看看能不能替代“，赶紧打开通识课分类列表，发现“人文社科“类还有一门《中国古典文学赏析》余额只剩两个。她手一抖点了进去——抢到了。 “我抢到了！《中国古典文学赏析》！虽然没有《中外文学鉴赏》好听但也是文学类的！“ “先保住再说。“凌天仙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她自己的三节课已经全部选完了，正在逐个截图确认，“大家报一下进度。“ “我全选上了！“王美艳举手。 “我全选上了。“陶漂漂。 “我选完了。“徐貌美。 “我的《摄影基础》满了！“江倾城忽然喊起来，“我刚一点进去就满了！我换成了《绘画基础》可以吗？“ “你的课类能对上吗？“凌天仙问。 “能！都是艺术实践类！“ “那行，先选上。“ “选上了！“ 敬如花在安静地操作了一会儿之后忽然停住了。她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我选错了一门。“ “什么？“刘美美凑过去看她的屏幕。 敬如花的选课列表里赫然显示着“音乐理论基础“。她原本要选的是“音乐鉴赏“——两门课在列表里挨着，名字就差两个字，但前者是面向音乐专业学生的限选基础课，大纲写着“需具备基础乐理知识“。 “你没看清就点了？“王美艳凑过来。 “我以为选课页面显示的是课程详情。“敬如花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刘美美注意到她握鼠标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了，“点进去才发现课程代码不对。退出来的时候这门课已经被抢完了。“ “那怎么办？“ 敬如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看看能不能换一门。“ 她盯着那门“音乐理论基础“看了整整一分钟。然后她抬头看向刘美美：“美美，你帮我评估一下——一个中文系学生选修音乐理论基础课，需要多少前置知识？“ 刘美美愣了两秒：“你想留着？“ “已经选上了，退掉的话可能什么课都抢不到了。如果这门课的难度在我能承受范围内，我会留。“ “这个课讲的是乐理——音阶、节奏、和声这些，相当于音乐专业一年级的基础课。你没学过的话肯定会吃力，但如果你愿意花时间补的话……“刘美美斟酌了一下，“我可以帮你。每天半小时，两周应该能把基础乐理补上。“ 敬如花看着她，罕见地露出了一个犹豫的表情：“你确定？“ “确定。我教别人的时候自己也能复习。“ 敬如花的手指从鼠标上松开了。她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选课成功“的绿色提示，然后转头对刘美美说：“那我不退了。留着。你教我。“ “成交。“ 宿舍里的选课混战还在继续。李想遇到了和敬如花类似的问题——她原本想选的《中外文学导读》在提交前最后一秒被抢完了，系统自动给她推了一门《古代汉语入门》。她看着这个课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算了，古代汉语跟新闻写作也有关系。“ “你能跟上吗？“凌天仙问。 “有敬如花在宿舍里背《离骚》，我天天听也能听会几个字。“ 敬如花在旁边淡定地加了一句：“你的语感不错，入门应该不会太吃力。需要的话我也可以辅助。“ “那行，我就留着。“ 最终，九个人的选课结果全部确认。陶漂漂和王美艳各自圆满完成了目标；江倾城换了《绘画基础》；徐貌美顺利选上了所有意向课程；凌天仙三科全中；刘美美从《中外文学鉴赏》换成了《中国古典文学赏析》；敬如花留了“音乐理论基础“；李想选了《古代汉语入门》。白板上被擦掉了大半重新写了一遍，凌天仙在每个人的名字后面标注了实际选中的课程，在旁边画了红圈和黄圈——红圈是“与目标一致“，黄圈是“调整但可接受“。 “全都有课上了。“凌天仙放下马克笔，“黄圈的三个人后续需要额外补一些内容，但时间上是来得及的。“ 刘美美看着自己名字后面的那个“中国古典文学赏析“，虽然跟最初的目标不一样，但此刻她已经平静下来了。“其实也挺好，“她忽然说，“古典文学赏析，以后我唱歌的时候遇到古诗词艺术歌曲，还能用到这门课的内容。“ “你看，塞翁失马。“敬如花说。 “你是那个塞翁还是那个马？“ “我是记录塞翁和马的人。“ 选课结束后的那个周末，敬如花的新笔记本“卷二“上多了好几页内容。她详细记录了“刘美美选课手滑事件““江倾城摄影变绘画事件““本人误入音乐理论基础事件““李想被动受古代汉语入门事件“，然后在每一条底下标了备注：“此日全员踩坑，然无一退选者。何也？因各人皆在坑中寻得路，或有人相助，或自行转弯。故坑不在深，而在坑底有梯。“ 刘美美看了这段之后评价：“你的总结总是像在写书。“ “我本来就在写书。“ “那你把我也写进去。“ “你一直在书里。“ 紧接着的下周一，敬如花正式开启了她“音乐理论基础“的补课计划。每天晚饭后半小时，刘美美搬着椅子坐到她床边，拿着一张画好五线谱的纸，从最基础的音符时值开始教起。 “全音符四拍，二分音符两拍，四分音符一拍。“刘美美指着纸上的音符一个个认，“这是高音谱号，这是低音谱号。你先记住这两排位置。“ 敬如花认真地记着。她写字的手很稳，画的五线谱也直——虽然音符的形状还不太标准。“全音符四拍，二分音符两拍——那如果一首歌是四四拍的，一个小节里有四个四分音符或者两个二分音符或者一个全音符，对吗？“ “对！你理解得很快！“ “中文系的人需要理解韵律和节奏，这跟乐理是相通的。“ “那你学这个应该比我学《离骚》容易。“ “不一定。你的专业里我也有门槛。“敬如花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四分音符，“但我跨过来了。“ 与此同时，李想跟敬如花组成了一个“互助小组“——敬如花教李想古代汉语的基础语法，李想帮敬如花看她随手写的随笔给了“新闻视角“的修改建议。敬如花给李想列了一张“古代汉语高频字表“，李想给敬如花讲了一下午“新闻稿的开头五秒抓人法则“。两个人都觉得对方的领域新鲜又陌生，但交流起来有一种奇异的默契。 王美艳选了《音乐欣赏》课，第一节课她就跟刘美美说：“我去了第一节课就后悔了。老师放了半个小时巴赫，我听完脑子里全是嗡嗡的声音，一个旋律都没记住。“ “那我给你补补？“ “你又补？你都要教如花乐理了，还有空补我？“ “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刘美美拍了拍胸脯，“我这学期就给你们药学院的人开设美美私人音乐补习班。课时费——请我吃一顿食堂。“ “成交。“ 到十二月中旬的时候，308宿舍的选课“踩坑“事件已经基本消化完毕。敬如花的音乐理论基础课开始跟上了，她甚至在第一节课后的随堂测验里拿到了一个还不错的分数——老师提问“请写出自然大调音阶的音程关系“，她老老实实写了“全全半全全全半“，老师说“不错，外专业的学生里这个算记住了“。 李想的古代汉语入门也不吃力了。她在第一次小测里写了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的翻译，老师给了一个“语言通顺“的评语。她回宿舍之后把这个结果告诉敬如花，敬如花认真地说了一句：“你证明了新闻系的人也能读古籍。“ “我没有也字，是你教得好。“ “教材是我给的，但背诵是你自己背的。“ 江倾城的《绘画基础》课也让她意外地发现了新的兴趣点。她本来是被迫从摄影转到绘画的，但上了两节课之后发现自己居然喜欢上了素描——那种用铅笔排线把物体的轮廓一点点堆出来的过程，让她找到了某种情绪释放的通路。她有天晚上趴在徐貌美的画板前问：“你当初是怎么决定学设计的？是不是也跟我现在这样，画着画着就喜欢上了？“ 徐貌美想了想：“我是先喜欢上了空间规划，才学设计的。你是先被迫画了素描，才喜欢上画画的。起点不一样，但结果一样。“ “那我现在这个被迫喜欢上算不算另一种缘分？“ “算。你的素描线条比第一次顺多了。“ 江倾城低头看着自己本子上歪歪扭扭的排线，笑了。 选课事件在第十二章的末尾落下帷幕。十一月中旬的某个晚上，308宿舍熄灯之后，刘美美躺在床上忽然感慨了一句：“你们说，如果那天我没手滑点错，现在选的是《中外文学鉴赏》而不是《古典文学赏析》，会怎么样？“ “那你不会知道古典文学赏析原来也挺有意思。“敬如花的声音从对面床上传过来。 “你也不会变成我的乐理学生。“刘美美补充。 “你也不会发现原来教乐理可以换饭。“王美艳在黑暗中接话。 “如果我也没选错《音乐理论基础》——“敬如花的声音停了停，“也许我永远不会知道，原来自己也能看懂五线谱。“ 黑暗中安静了一会儿。江倾城的声音响起来：“那如果我没选错《摄影基础》，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发现自己能画画。“ “如果我没选错《中外文学导读》，“李想说，“我可能也不知道自己其实对古代汉语感兴趣。“ “所以选课踩坑这件事，“凌天仙在黑暗中冷静总结，“坑在表面上是坑，底下也许是另一个入口。“ “天仙你这个总结太哲学了。“王美艳说。 “管理学课上学了黑天鹅理论——偶然事件带来的结果可能比预期更好。“ “天仙你是不是每件事都要用理论套一下？“ “这是复习。“ 敬如花从黑暗中摸出枕头底下的笔记本，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几行字。第二天早上刘美美照例凑过去看，那页上写着：“选课记。全员踩坑，无一幸免。然坑坑皆通，或通新路，或通新人，或通新的自己。遂知世所谓错误者，无非昨日以为错而今日不觉错之物。此书当作如是观。“ “你最后那个如是观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敬如花合上笔记本，“从今天回看昨天选课那天早晨的慌乱，已经不算什么了。“ 刘美美看着她弯了弯嘴角：“那你要不要把这章也写进你的书里？“ “已经在写了。“敬如花拍了拍本子封面，“标题叫《选课记：一场全员踩坑的喜剧，以及坑里长出来的东西》。“ “你这标题越来越长了。“ “越长越准确。“ 刘美美笑着摇头，从床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七点零三分。还有二十七分钟她要去阳台开嗓。对面三楼的那扇窗应该快开了。她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林远发了条消息：今天中午食堂靠窗，面还是饭？ 她回了一句：你猜。 林远秒回：面。今天降温，你昨天说想吃热汤面。 刘美美把手机扣在胸口，看着头顶的床板笑了笑。窗外晨光渐亮，宿舍里已经开始有人翻身、下床、拉开窗帘。敬如花新翻开一页笔记本准备记录今天的第一件事——窗外的桂花几乎落尽了，但冬天的太阳正从对面三楼的窗框后面升起来。 第13章 作息极限拉扯，熬夜早睡党和平谈判 308宿舍的作息矛盾，从入住的第二天就埋下了伏笔。 当时十个人刚认识，彼此客气着，谁也不好意思对别人的生活习惯指手画脚。陶漂漂每天六点起床，轻手轻脚地像只猫；贝好美每天凌晨一点才睡，但戴耳机刷视频除了偶尔笑出声也算安静。最初的两周，这种心照不宣的容忍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 但开学一个多月后，客气被磨薄了，底层的作息差异像礁石一样露出了水面。 十一月下旬的某个凌晨十二点半，王美艳从床上翻了个身。她刚结束一天的药剂学复习——期中考试就在下周——脑子里全是分子式在转，困得眼皮打架但就是睡不着。她听着宿舍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正准备强迫自己闭眼，忽然听到一阵极其轻微的笑声从贝好美的上铺传下来。 “噗……“ 王美艳翻了个身朝向墙壁。笑声停了五秒，又响了一声，然后是一段被憋回去的闷笑，像在水底下冒了个泡又被按住了。王美艳忍了三分钟，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学姐，你在看什么？“ 贝好美从上铺探出脑袋，手机屏幕的荧光把她的脸照得像聊斋里的女鬼：“美艳你还没睡？我在看一个东北博主讲段子，太好笑了……“ “你笑得我睡不着。“ “哦哦对不起。“贝好美立刻把音量调到最低，“这样行吗？“ “……行吧。“ 王美艳重新闭上了眼，但刚才被笑声打断的困意已经散了大半。她翻来覆去又换了三个姿势，终于迷糊过去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半了。 早上六点，陶漂漂的闹钟准时响起。王美艳在梦里听到那个节奏平稳的蜂鸣声，像被一盆冰水泼醒了一样猛地睁开了眼。她看了手机——才六点——然后把自己闷进被子里，用枕头压住了后脑勺。 那周的周四晚上，矛盾集中爆发了。 那天贝好美和鲁倾国排练到晚上十点多才回来。两人上楼的时候在楼道里遇到隔壁307的女生，对方跟鲁倾国说了一句“你们宿舍那个刘美美早上唱歌真好听，不过今天好像晚了十分钟“，鲁倾国笑着道了谢，推门进屋的时候随口跟贝好美提了一句：“美美今天早上好像起晚了十分钟，被隔壁307注意到了。“ 贝好美把外套往椅子上一甩：“美美早上为啥起晚了？“ 王美艳正趴在桌上写药剂学作业，闻言头也没抬：“因为昨晚学姐你看段子笑到一点多，我和美美都半宿没睡。美美六点二十才醒的。“ 这话一出，宿舍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了半拍。刘美美正盘腿坐在床上敷面膜，听到这话轻轻咳嗽了一下：“其实就晚了十分钟，也没关系……“ “什么叫没关系？“王美艳把笔一放，终于转过头来，“美美你每天早上六点半开嗓练声是固定功课，晚十分钟就少练十分钟。而且不是第一次了！学姐你上周三晚上不是也在看视频吗？“ 贝好美双手举起来作投降状：“我错了我错了，我下次把声音关到最小——“ “不是声音的问题。“王美艳坐直了身子，“学姐，我知道你是大三的，课少时间自由，但你凌晨不睡对我们早睡早起的人确实有影响。漂漂六点起床你还没睡，她下床的时候你翻个身我就醒了。你半夜笑那几下我脑子里的分子式全散了。“ 宿舍里彻底安静了。王美艳平时是咋咋呼呼的开心果性格，很少用这种严肃的语气说话。贝好美举着双手愣了两秒，然后把外套重新捞起来叠好放在椅子上，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说得对。我不对。“ “学姐我没怪你——“ “我知道你没怪我。“贝好美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看了一眼王美艳，又看了一眼对面上铺掀开被子露出一个脑袋的刘美美，“但你们说得对。我凌晨不睡确实影响你们。咱们这宿舍十个人，作息不可能完全一样，但至少不能影响别人睡觉。“ 陶漂漂在上铺放下书，声音平静地开了口：“还有一件事。刘美美的晨练是每天早上固定的，之前她为了避免吵人，刻意压低音量甚至做无声练习，但后来整栋楼都在听，这个问题就解决了。但美美——“她顿了一下，“你如果晚上睡不够，早上练声的状态会下降。“ 刘美美把面膜揭下来，怔怔地看着陶漂漂：“漂漂你这话听着像医学诊断。“ “从声带健康角度来说，是的。睡眠不足会影响声带的血供和黏膜含水量，发声质量会明显下降。“ “……行，大夫，我记住了。“ 贝好美看了看全宿舍的人，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那块徐貌美改造工程留下的白板——拿起一支黑色马克笔，在最上方写了一行大字：“308作息公约讨论会。“ “今晚咱们就解决这个问题。“贝好美叉着腰站在白板前面，“所有人，有什么说什么是吧？熬夜的早睡的，都把需求摆出来。咱们把规则定下来，谁违反谁请客食堂三天。“ “这个惩罚好。“王美艳来了精神。 “当然好。“贝好美大手一挥，“开会！“ 第一个站起来发言的是刘美美。她盘腿坐在床上，举着手说：“我每天早上六点半必须开嗓，这是专业要求。但宿舍里如果有人还在睡，我可以尽量控制音量。之前不做声练的七天大家也看到了——但我做不了太久，一周是我极限了。“ “你正常练就行。“陶漂漂说，“六点半我已经起了。“ “我六点五十才起，但我睡觉沉，你那点声音吵不醒我。“王美艳补充。 “我七点起。“江倾城举手。 “我七点多。“徐貌美。 “我七点到七点半之间。“凌天仙精确地说。 “我八点之后。“敬如花。 “我九点半之前不会醒。“鲁倾国弯了弯嘴角。 “我十点前都可能醒。“贝好美指了指自己。 “所以只有好美学姐和倾国学姐会睡到美美开嗓之后。“王美艳总结，“那美美你正常唱，学姐你们戴耳塞？“ “我可以戴。“鲁倾国点头。 “我试试。“贝好美摸了摸鼻子，“反正我已经被美美的歌声叫醒过了，习惯了之后其实挺好听的，就是困的时候听着有点羡慕——人家都在练功了我还在睡，有罪恶感。“ “那学姐你别熬夜就行。“王美艳精准戳中核心。 “好，说到了核心。“贝好美在白板上写下“美美的晨练“四个字，然后在旁边打了个勾：“第一个问题解决了——美美照常唱，晚起的人戴耳塞。下一个——我熬夜的问题。“ 她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两个圈：“左圈：熬夜党。代表就是我，可能还有倾国偶尔。右圈：早睡党。代表就是你们大部分人了。我需要一个时间段，我在这段时间里可以不打扰任何人地做我自己的事。“ “时间段你自己定。“凌天仙拿出了笔记本，“建议分成三个区间——全员安静时段灵活时段自由时段。“ “好，你说。“ 凌天仙站起来走到白板旁边，接过了贝好美手里的马克笔：“我建议这样：晚十一点到早六点半为静音时段，这个时段里不准发出任何影响别人休息的声音。六点半到七点半是晨间活跃时段——美美开嗓、大家起床，都可以正常活动。晚七点到十一点是灵活时段——个人做事没问题，但不要大音量外放。剩下的时间是自由时段——没人睡觉，随便活动。“ 白板上出现了一个清晰的时间轴。 王美艳看了一遍：“所以好美学姐只要在晚十一点之后不发出声音就行了？“ “不发出声音我可以做到。“贝好美举手，“但我能不能戴着耳机看视频？不笑出声那种。“ “那万一你笑出声了呢？“刘美美问。 “笑出声就请客。“ “好！一言为定！“ 第二个问题是关于刘美美晨练的声音辐射范围。经过讨论，全宿舍一致认为既然对面整栋楼都在听她唱，她这点音量在宿舍内部构不成“噪音污染“——连最近距离的、睡到十点的贝好美都表示“习惯了也不觉得吵“。反倒是凌天仙提出了一个补充：“美美的晨练时间是固定的，建议其他人在这个时间段如果还没醒，可以跟美美说一声，那天早上她可以酌情减一点音量。“ “不用。“刘美美摆手，“我每天唱的量都差不多，你们哪一天想多睡会儿提前告诉我，我那天就唱弱声。“ “你弱声能练到位吗？“敬如花问。 “弱声练气息控制，跟强声是两种练习方法，都有效。我自己有时候也需要练弱声。“ “那正好。“凌天仙在时间轴上把“六点半到七点“标注为“美美练声时段（可调）“。 第三个问题是陶漂漂的早起。她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床洗漱，虽然动作很轻，但王美艳睡在离卫生间最近的位置，每次都会听到她开门关门的声音。 “漂漂你早上能不能晚十分钟？“王美艳试探性地问。 “六点十分起床？“陶漂漂想了想，“可以。我从六点调到六点十分。但再晚的话图书馆占不到好位置了。“ “六点十分就行。“王美艳妥协了，“我六点四十才起，你只要别六点整把我吵醒就成。“ 陶漂漂点头：“那我调到六点十分。“ “你呢？“王美艳转头看向刘美美，“你六点半起，那是漂漂起床之后的事，她洗漱完了正好。“ “我不冲突。“刘美美说，“我闹钟响了就起，动作快。“ 第四个问题来得有些意外——徐貌美发现了敬如花的一盏小台灯。敬如花为了不影响熄灯后其他人睡觉，在自己的床头安了一盏可调光的小灯，亮度调到最低档，只有巴掌大的一团光晕笼罩着她的笔记本和书。但正因为那团光晕太亮了，恰好在徐貌美的床上方投射出一个模糊的光圈，虽然不刺眼但总让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悬在头顶。 “如花，你那盏灯……“徐貌美斟酌着措辞，“能不能换个角度？它在我床正上方有个亮圈。“ 敬如花从床上探下来看了看：“你介意？“ “也不是介意……就是有个亮圈的感觉有点奇怪。“ “那我把台灯挪到床头靠墙的那一侧。“敬如花立刻动手把灯夹调整了角度，光晕从垂直朝下变成了斜向墙壁，“这样行吗？“ 徐貌美仰头看了看：“行。完全看不到了。“ “好。“ 敬如花把灯夹好了之后，忽然从笔记本上撕了一张纸条递给徐貌美。纸条上写着：“台灯光圈扰你多日，今日才言，你体贴过甚。下次有任何不适，立刻说。须知308无忍着二字。“ 徐貌美看着纸条，把纸折好放进了枕头下面，朝敬如花笑了一下：“记住了。“ 白板上的作息时间表越来越完整了。凌天仙把它按小时划分成色块——蓝色是“全员静音“，黄色是“过渡时段“，绿色是“自由时段“，红色是“特殊时段（美美练声）“。她把表格拍下来发到了宿舍群里，备注：“试行一周，如有不适可调整。“ “试行一周。“贝好美看了看表——现在已经快凌晨一点了——“那今晚我先执行。从静音时段开始。我话放在这儿了，谁今晚被我吵醒我就请客。“ “你自己别先睡过头就行。“王美艳已经裹好了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明天早上漂漂六点十分起来的时候你可别翻身把我震醒。“ “我保证像块石头一样躺着不动。“ “你最好说到做到。“ 熄灯。十五分钟后，全宿舍陷入了安静之中。贝好美的上铺果然一点动静都没有了——连呼吸声都比平时轻。王美艳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今晚不会再听到那个“噗“的笑声之后，终于翻了个身，踏实地闭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六点十分，陶漂漂准时下了床。她推卫生间的门时，动作比平时更慢——门轴的吱呀声被控制在了最低的分贝。王美艳翻了个身，没醒。六点二十五分，刘美美的闹钟响了，她三秒内按掉，快速穿戴好，推开阳台门的时候那扇推拉门被她用手扶住了轨道轻轻滑开。对面三楼的窗口如常亮了——林远已经拉开窗帘坐在桌前了，隔着五十米朝她举了举手里的水杯。 刘美美坐在矮凳上，今天选了段柔和的弱声练习。声音比平时低了两个分贝，像羽毛一样飘在清晨的空气里。上铺的贝好美在被子里动了动，但没有被吵醒的迹象——她翻了个身，呼吸依然平稳。 六点五十分，王美艳醒了。她看了一眼天花板，确认昨晚睡了个整觉——没有笑出声，没有翻身震床板，没有凌晨还在转的分子式搅得她睡不着。她坐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对着卫生间的方向喊了一句：“漂漂！今天早上我睡得贼好！“ 陶漂漂从卫生间探出半个身子，嘴里含着牙刷，含糊地“嗯“了一声。 七点半，陆陆续续起床的人多了起来。江倾城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揉着眼睛说：“昨晚是我开学以来睡得最早的一晚。十二点半前就睡着了。“ “因为你十一点之后没听到任何笑声。“刘美美收好乐谱架从阳台回来，“好美学姐昨晚真的没有笑。“ “我作证。“贝好美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我忍了一整晚。憋笑憋得脸都酸了。“ “那你今晚还看段子吗？“王美艳问。 “看。但我设了静音加嘴巴捂被子。“贝好美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实验一下能不能真的不笑出声。“ “要不你别看了？“刘美美建议。 “不行。东北人的灵魂需要段子来续命。“ 一周的试运行结束了。周日晚上的复盘会上，凌天仙拿着她的笔记本把每个人的反馈念了一遍：“王美艳——睡眠质量提升百分之五十，凌晨醒来的次数从平均三次降到零。刘美美——晨练状态稳定，没有出现因睡眠不足导致的声带疲劳。陶漂漂——早起时间调整十分钟，图书馆占座不受影响。贝好美——静音时段执行到位，笑出声次数统计：一次。发生在周三晚十一点二十三分，当时看了一条东北人和南方人冬天的区别视频，发出闷笑声约两秒。按照公约，请客一次。“ 贝好美痛心疾首地掏出手机转了一百块钱到宿舍公账：“我认罚。周三食堂三楼，糖醋排骨加量。“ “还有谁？“凌天仙继续念，“敬如花——台灯角度调整后未再出现投诉。徐貌美——反馈无异常。江倾城——反馈睡得比以前好。李想——反馈隔壁床的翻身声明显减少。鲁倾国——反馈戴耳塞后未受干扰。“ “总结一下，“凌天仙合上笔记本，“本公约第一周试运行效果良好，全宿舍满意度平均分从试行前的六点二分提升到九点一分。建议正式执行。“ “同意！“全宿舍齐声。 “那好，公约正式通过。“贝好美站在白板前面，拿了一张新的a4纸把时间轴规则工工整整地抄了下来，贴在门后白板的正中央，“以后谁违反规则，请客三天。规则本人也适用，昨晚那一百块就是例子。“ “那你今晚还看段子吗？“刘美美问。 “看。“贝好美把手机举起来，“但我今晚准备好了——嘴巴捂被子，枕头盖脸，笑就笑到被子里。你们明天检查我床铺如果有口水印那就是证据。“ “不用检查。“陶漂漂淡淡地说，“你笑的时候床板会有微小震动。明天早上我看看床板缝的位置。“ “你连这个都观察？“ “临床医学的人对震动敏感。“ 贝好美后退了一步，看着陶漂漂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学医的果然都是狠人。“ “你是东北的，你也不差。“陶漂漂弯了一下嘴角。 那天晚上熄灯之后，贝好美真的没有再笑出声。王美艳躺在自己的床位上，耳朵贴着枕头侧耳听了半个小时，只听到了上铺偶尔传来被子里压着的一两声闷响和床板的微小颤动。幅度比之前小了很多，频率也低了许多。她翻了个身，满意地闭上了眼——脑子里那些药剂学分子式今晚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排列整齐了。 第二天早上，陶漂漂洗漱完之后经过贝好美的床边，停了一步。贝好美翻了个身，被子滑下来一角，她的嘴唇旁边果然有一小片可疑的水渍印在枕套上。陶漂漂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去拿了刘美美的书桌——那里有半包纸巾——抽了一张放在贝好美的枕头上，然后安静地出了门。 贝好美上午起床的时候看到枕头上那张纸巾，愣了一下，然后她看了一眼卫生间的方向，摸了摸自己嘴角的口水印，笑了一声。那声笑不大，也没吵到任何人。 白板上那张作息公约的a4纸贴了整整一个冬天。偶尔有人违反——江倾城有一次睡前刷剧到十二点半忘了关声音，被敬如花隔着床说了句“声音外放了“，立刻道歉加请了第二天早餐——但多数时候，它安静地待在门后，被徐貌美的宿舍平面图挡了一半，被凌天仙的课表遮了三分之一。 十二月第一周的某个凌晨，王美艳深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路过门后，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看了一眼那张公约。纸边已经有些卷了，但上面的条款和签字还清清楚楚——十个人，每人一个签名，字迹各异，挤在那张a4纸的底部。贝好美的签名最大最潦草，陶漂漂的最小但最工整，敬如花的签名旁边画了一颗五角星，刘美美的签名后面跟了一个音符符号。 王美艳看着那排签名，打了个哈欠，然后回床上继续睡了。这一晚她一口气睡到了早上六点五十，中间没有被任何笑声、翻身声或者床板震动声吵醒过。 第二天早上，她在刘美美的练声背景里醒了。外面的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白板下方那张签了名的公约纸上。她伸了个懒腰坐起来，发现贝好美今天难得地早起了——九点不到就坐在床沿上刷手机了，虽然眼睛还是眯着的。 “学姐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贝好美打了个哈欠：“昨天十一点半就睡了，自然醒。“ “你不是熬夜冠军吗？“ “公约执行太到位了，我晚上没事干就只能睡了。“贝好美揉了揉眼睛，“睡够了反而精神。你说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算你被我们早睡党同化了。“ “被同化不可怕。“贝好美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可怕的是我发现早睡真的挺舒服的。“ 刘美美从阳台收了乐谱架回来听到这话，笑了：“那以后咱们宿舍所有人都变成早睡党，就没有熬夜党了。“ “那我怎么办？“贝好美指了指自己，“我转型了。从此以后我是前熬夜党、现养生党。“ “你养生？“王美艳打量着她，“你早上起来喝水了吗？“ “还没有。“ “那你养什么生。先去喝水。“ 贝好美乖乖地端着杯子去接水了。王美艳看着她的背影，跟刘美美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同时笑出了声。这声笑在清晨的宿舍里响了一瞬，然后被其他陆续醒来的人发出的各种声音淹没了——江倾城的哈欠、徐貌美的闹钟、凌天仙敲键盘的轻响、敬如花翻笔记本的沙沙声、李想下床时拖鞋蹭过地板的细微声响。 十个人的早晨，各有各的节奏和响声，但它们都在公约框定的时间表里运行着，互不干扰，甚至渐渐汇成了某种默契的协奏。陶漂漂早上推卫生间门的时候会自动放慢速度，王美艳翻身的幅度也自觉地小了，贝好美把手机亮度调到了最低、枕头盖脸的方法也被全宿舍默许了。 白板右下角有人用粉笔添了一行小字，字迹娟秀，敬如花的笔体：“公约非约束，乃共谋也。谋的是让每个人都能睡个好觉，也让每个人都能好好醒来。“ 第14章 校园短途闲逛，解锁青春限定小美好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六，江州大学突然放晴了。 之前连着下了四天的冷雨，把整座校园泡得湿漉漉的，空气里全是泥土和枯叶混合的潮味。周六一早太阳出来的时候，308宿舍的窗帘被阳光撑满了，王美艳从被窝里伸出胳膊摸了摸手机，看了一眼天气——晴，最高气温十八度，风力二级。她裹着被子坐起来，对着天花板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今天天气太好了。“她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然后提高了音量，“姐妹们！今天出不出去逛？“ 刘美美从被子里探出脑袋：“去哪儿？“ “不知道。就在学校里走走也行。这么好的太阳不出门浪费了。“ “我同意。“江倾城的床位动了动，“我上周写作业写得颈椎都快断了，今天要出去晒晒。“ “我也去。“徐貌美已经穿戴整齐坐在书桌前了，手里端着水杯，“我正好去艺术学院那边拍一下傍晚的光线，那个角度我观察好久了。“ “你们都有事干，那我干什么？“刘美美从床上坐起来，“我就随便走走。“ “随便走走也是走。“贝好美从上铺翻了个身——难得的周六早晨她居然也醒了，声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你们去哪儿？带上我。“ “学姐你要去？你不是周末都要补觉的吗？“ “今天太阳太好了。“贝好美把被子掀开坐起来，大波浪睡得乱糟糟的，“而且我最近作息被你们调得早睡早起了，八点自然醒，再躺也睡不着了。“ “那好！“王美艳拍手，“咱们组个短途逛校园小分队，谁去谁报名。“ 最后报名的人出乎意料地多。贝好美、鲁倾国、王美艳、刘美美、江倾城、徐貌美、敬如花、李想——八个人。陶漂漂和凌天仙不去：陶漂漂要去图书馆继续啃她的解剖学，凌天仙说下午有一个线上管理讲座要听。两人留守宿舍，前者安静地翻书，后者戴着耳机对着笔记本电脑，互不干扰。 八个人在宿舍楼下集合的时候，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与往日不同的松弛感。王美艳难得没背书包，只穿了一件宽松的米色毛衣和牛仔裤，头发扎了个松松的低马尾；刘美美换了件白色卫衣，脖子上挂着耳机，整个人看起来终于不像“赶着去练声“的状态了；敬如花还是随身带着她那本深蓝色笔记本，但另一只手里攥了袋瓜子，这在平时绝不会出现在她手里；李想只揣了一部手机，口袋空空的，脚步比平常轻快了半个节拍。 “出发前说好哈。“贝好美站在楼门口像导游举旗一样举着手指，“今天没有任何目的。不赶时间、不记笔记——如花你那个本子今天能少记两页吗？——不查路线、不想作业。就是逛。太阳在哪儿我们在哪儿。“ 敬如花摸了摸笔记本封皮：“我只记三件今天最有意思的事。不超过三页。“ “行。不超过三页就批准。“ 十二月的江州大学在晴天的照耀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温柔。银杏和枫香树的叶子虽然已经落了大半，但剩下那些仍挂着金黄和赭红色，被阳光穿透之后像琉璃一样透亮。路面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每一步都带着秋天的余音。 八个人沿着主干道慢悠悠地走。王美艳走在最前面，忽然在一棵银杏树前面停下来，仰头看着满树的金黄：“你们说，银杏为什么到了冬天才最好看？夏天绿的跟别的树没区别，一到秋天就变黄金了。“ “因为它在别的树都收敛的时候才开始绽放。“敬如花边说边掏出了笔记本，飞快地写了一句，“跟人一样。该藏的时候藏，该亮的时候亮。“ “你又说要少记？“ “这是第一件。“ 刘美美蹲下来捡了一片完整的扇形银杏叶，举起来对着阳光看。叶脉在光下呈现出精细的网状结构，边缘被染成了一圈浅褐色。“我高中学校门口也有一排银杏，我艺考那年秋天每次路过都捡一片夹在乐谱里，攒了十几片。结果考完试全被我妈扔了。“ “那你现在再攒。“王美艳也弯腰捡了一片递给她，“从今天开始攒，攒到毕业。到时候如花出书，你的银杏叶夹在里面当书签。“ “那我得攒够三百片。“ “每天逛一片校园，三百天就攒够了。“江倾城笑着说，“你今天第一片已经到手了。“ 刘美美把那片叶子小心翼翼地插进口袋里，拍了拍口袋：“好。从今天开始攒。“ 八个人拐进了主干道旁的一条小径。这条路平时上课很少走，窄窄的，只容两人并肩，两边种着矮冬青和几棵枇杷树。走到尽头是一片小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座旧石雕——一只半蹲的狮子，被岁月磨得棱角模糊了，鼻子那块甚至被摸得发亮。 “这狮子好旧啊。“江倾城走过去摸了摸狮子的头，“是什么年代的？“ “建校初期的。“鲁倾国回答，“我大一听学姐说过，这狮子是学校建校那年从外面运来的，放这儿快四十年了。以前每年毕业季都有人来摸狮子的鼻子许愿，所以鼻子那块特别亮。“ “那我也摸摸。“王美艳伸手摸了一下狮子的鼻子，“许个愿——希望这学期药剂学不挂科。“ “你期中过了还担心期末？“ “期中是期中，期末是期末。谁说得准呢。“ 刘美美也去摸了一下，她摸的时候闭着眼睛认真了一瞬。敬如花站在旁边看着她，等她睁开眼才问：“许的什么？“ “不告诉你。“ “是希望明天早上六点半不下雨？“ “不是。“ “那就是别的。“敬如花没追问，翻开笔记本记了第二件，“刘美美在狮子前许愿。表情认真。具体内容待解密。此为今日第二件。“ “你说好不超过三页的！“ “现在才半页。“ 小广场的东侧有一排矮楼，楼下停着几辆落了灰的自行车，墙角长着一丛在冬天依然开着紫色小花的不知名植物。徐貌美蹲下来看了好久，最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这个颜色跟旁边红砖墙的搭配比例特别舒服。“ “你是走到哪儿都在看颜色搭配。“江倾城凑过来看她的照片。 “习惯了。设计系的人出门眼里全是构图。“ “那我出门眼里全是人。看到谁都想采访一下。“ “那你们俩应该组个组合——一个拍一个写。“ “叫貌美如花组合？“刘美美灵机一动，“徐貌美加敬如花？“ “你的断句有问题。“敬如花纠正，“应该叫貌美和如花，不是貌美如花。“ “我知道不是那个意思但听起来就很好笑啊！“刘美美笑得直拍腿，“貌美如花是一个宿舍出了两个人！你们俩以后可以开公众号，名字就叫貌美如花，推宿舍日常。“ 徐貌美看着她：“你当运营？“ “我可以当声乐指导。“ “那我负责写稿。“敬如花认真地接话，“貌美负责审美，你负责主题曲。“ “那江倾城呢？“ “她负责当第一个读者和第一个听众。“ 八个人沿着小广场另一侧的台阶往下走，到了一个小池塘边上。池塘面积不大，水浅但清亮，几尾红鲤鱼在靠近岸边的地方游来游去。水面上漂着几片枯荷的残叶，在阳光底下泛着金色的褶皱。 “学校里居然有池塘？“李想显然之前没来过这个地方，“我来了一个多月了，完全不知道。“ “大路走不到的地方都是宝藏。“贝好美在池塘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掏出手机拍了几张水面反光的照片，“我大二那年的这个时候才发现这个池塘。后来每次心情不好就来这儿坐一会儿，喂喂鱼，回去就又能写作业了。“ “学姐你也写作业？“王美艳在她旁边坐下。 “废话。大三也有作业。“贝好美把手机举起来给她看屏幕——一张池塘倒影的照片，水面上映着蓝天和枯荷的影子，边缘被一圈阳光镶成了金色，“但我心情不好的时候拍这儿的照片，回去看看就觉得世界还是挺好看的。“ “那我现在心情很好，也拍一张。“刘美美掏出手机蹲到池塘边，对准那几尾红鲤鱼拍了段视频。镜头晃晃悠悠地跟着鱼游的方向转了半圈，最后定格在了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上。 敬如花坐在石阶上，真的没怎么翻笔记本。她把瓜子掏出来分了一圈，八个人坐在池塘边的台阶上磕着瓜子看鱼。冬天的太阳晒在背上暖洋洋的，瓜子壳噼里啪啦地落在脚边的地砖上，偶尔有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枯荷的残叶吹得微微摆动。 “我们这算不算浪费时间？“刘美美忽然问。 “什么叫浪费时间？“贝好美扭头看她。 “就是……今天本来可以用来看书、练声、写作业的。但我们在池塘边喂鱼。“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练声是为了什么？“ “为了唱歌。“ “唱歌是为了什么？“ “为了表达。“ “表达什么？“ “表达……我自己想到的东西？感受到的东西？“ “那你现在坐在池塘边晒太阳看鱼，感受到的东西比坐在琴房里练声的时候少吗？“ 刘美美想了想：“好像……不一样的多。“ “那就行了。“贝好美吐了一片瓜子壳，“感受也是素材。你把今天感受到的东西写进歌里、唱出来，那就是另一种练声。“ 敬如花在旁边若有所思地接了一句：“好美学姐今天的发言，够我写一页。“ “你不是说不超过三页吗？“ “超了也没关系。我今天心情好。“ 在池塘边坐了大半个小时后，八个人继续往前走。她们从池塘旁的小路穿出来，绕到了艺术学院后面的那条梧桐大道。这里的梧桐树比主干道上的更高更老，枝丫交错在半空中搭成了一条拱形走廊。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片碎金似的圆点。 “这儿太好看了。“江倾城仰头看着那条被梧桐枝丫遮了一半的天空，“像一条时空隧道。“ “要是夏天来应该更美。“徐貌美快步走到前面一段路中间，转了一圈看四周的构图，“夏天全是绿荫，阳光透下来是绿的。现在叶子掉了一半，阳光是金色的。两种感觉不一样但都美。“ “那你更爱哪个季节？“王美艳问。 “都爱。不同季节有不同的氛围，我现在坐在宿舍里回想夏天的时候只会想到热，但在梧桐树下走的夏天就全变成绿荫了。记忆会帮你过滤掉不舒服的那部分。“ 敬如花在旁边飞快地记了一句，然后抬头补充：“貌美这个观点跟美学里的距离说有共通之处——时间距离会让事物变得美。“ “你看，如花又在讲课了。“刘美美笑着推了她一下，“今天是出来逛的，不是上课。“ “散步式的上课。“ “那叫闲聊。“ 梧桐大道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露天咖啡座——说是咖啡座，其实就是一排塑料桌椅和一台立式咖啡机，旁边有个简易的遮阳伞，冬天没人坐的时候伞面是收起来的。但今天天晴，老板把伞撑开了，伞下三张桌子都空着。 “要不要歇歇脚？“贝好美指了指咖啡座，“我请客。热的。“ 八个人把三张桌子拼起来坐下，要了八杯不同的热饮——奶茶、热可可、美式、拿铁、柚子茶，杯口冒着白腾腾的热气。刘美美捧着热可可捂手，杯壁的温度从指尖渗进去，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起来了。 “今天逛了快两个小时了。“王美艳看了看手机，“咱们走了大概……不到两公里。“ “两公里走了两个小时？“李想笑了，“这个速度够慢的。“ “慢逛。“江倾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逛校园的精髓就是慢。快了就叫赶路，慢了才叫逛。“ “你今天怎么金句频出？“ “跟如花待久了，被传染了。“ 敬如花从杯口抬起头来：“好的不学，学我记笔记。“ “你那个习惯一般人学不会。“ 正聊着，咖啡座旁边的小路上走过几个学生，其中一个穿着深灰色卫衣的身影让刘美美的目光忽然停了一下——那人侧脸朝着她们的方向，正跟同伴说着什么，手里端着一杯跟刘美美一样的热可可。 刘美美端起自己的杯子挡在脸前面，但从杯沿上方偷偷又看了一眼。是林远。他显然也看到这边了——他正朝这个方向走过来。 “美美你干嘛？“王美艳注意到她的异常。 “别回头。但那边有个我认识的人。“ “谁？“王美艳回头了。 “你——“ “哦，你那个程序员。“王美艳大方地朝走过来的方向招了招手，“嗨——这边——！“ 刘美美差点把热可可泼在自己腿上。林远已经走近了，端着那杯热可可站在桌子旁边，目光先落在刘美美身上，然后扫了一圈桌边其他七个人，最后又回到刘美美脸上：“你们宿舍集体活动？“ “短途闲逛。“刘美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你怎么在这儿？“ “下午没课。出来晒太阳，顺便复习代码。“林远晃了晃另一只手里的手机，“你们继续。我就打个招呼。“ “哎别走啊，“王美艳热情地招呼他，“一起坐会儿呗？这桌还有空位。“ 刘美美在桌子底下踢了王美艳一脚。王美艳面不改色地看了她一眼，眼神表达的意思是“我给你创造机会你还不乐意？“ 林远看了看刘美美的表情——她端着杯子抿嘴的样子很像一只被喂了鱼干又不知所措的猫——然后他笑了，真的拉开了一张空椅子坐下来。他从咖啡桌上拿了一张纸巾垫在杯子底下，把热可可放在上面，动作自然得像他本来就该坐在这儿。 “你们逛了哪些地方？“ “银杏树、小广场、旧石狮子、池塘、梧桐大道。“江倾城掰着手指头报了一遍，“刘美美今天捡了第一片银杏叶，说要攒到毕业。“ 刘美美在桌子底下又踢了一脚，这次踢到了桌腿，疼得她吸了一口凉气。 林远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收藏树叶？“ “不是收藏，是——“刘美美想了想，“就是想记住今天。“ “今天有什么特别的？“林远问。 刘美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今天有什么特别的？天气好、宿舍集体出来逛、发现了池塘和梧桐大道、捡了一片银杏叶、喝了一杯热可可、遇见了林远。每一件单独看都不算特别，但叠在一起，好像就变得特别了。 “就是……“她斟酌了一下，“天气很好，和大家一起出来走走，然后正好也碰到你了。“ 林远喝了一口热可可，没接话，但那种安静的微笑让刘美美觉得他听懂了。 贝好美在旁边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这个对话，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差不多了，太阳开始偏西了。咱们继续逛还是回去？“ “往回走吧。“徐貌美看了看天色，“光线再斜一点我正好可以拍艺术学院的外墙。“ “行，收队。“贝好美看了看林远，“小伙子你要不要一起？“ 林远看了一眼刘美美：“方便吗？“ “方便。“刘美美说。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答得太快了，赶紧补了一句，“反正你也没事做。“ “那我跟你们一起走一段。“ 九个人——加上林远变成了九个人的队伍——从咖啡座出发往回走。路过梧桐大道的时候徐貌美停下来对着艺术学院的外墙拍了十几张照片，光线斜斜地照在红砖墙上，把砖缝里的青苔照出了细碎的光泽。其他人站在路边等她，王美艳趁机凑到刘美美耳边小声说：“你俩走在一起还挺配的。“ “别瞎说。“ “我瞎说什么了？你看他走在你的左边，你们俩步幅都一致。“ 刘美美侧头看了一眼——林远确实走在她左边，步幅跟她差不多大，间距保持在半臂左右。她脸上一热，赶紧把目光移开了。 回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将近下午四点了。太阳挂在西边，把整栋宿舍楼的东面镀上了一层暖金色。林远在楼门口停住了脚步，对刘美美说：“我今天下午收获挺大。代码写了半段，还逛了逛校园。“ “你那是顺便逛的，主要是写代码。“ “顺便逛的也是逛。“林远看着她，“你明天早上六点半还唱吗？“ “唱。“ “那我明天六点半开窗。“ 刘美美点了点头。其他七个人已经陆续上楼了，只有她还在楼门口站着。林远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挥了挥手。刘美美也挥了一下，然后转身跑进楼里，三步并两步地冲上六楼推开308的门。 王美艳已经坐在床上了，看到她进来就拍手：“回来了！聊了多久？“ “就两分钟。“ “两分钟够说好多话了。“ “就说了明天早上开窗。“ “你看，约定了明天。“王美艳朝她挤了挤眼，“这就是养成系恋爱——每天固定时间固定地点，慢慢变成日常习惯。跟你的晨练一个道理。“ “什么养成系——“ “你自己品。“ 刘美美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把口袋里那片银杏叶掏出来夹进了自己的乐谱本里。乐谱本翻到空白页，她在右下角写了日期：十二月四日。天气晴。和宿舍一起逛了校园。捡了第一片叶子。碰到了一个程序员。 她合上乐谱本的时候，敬如花正坐在自己的床位上翻今天的笔记。她抬起头来朝刘美美的方向说了一句：“第三件事。“ “什么第三件事？“ “今天最有意思的三件事。第一件：银杏树下看见金黄。第二件：池塘边喂鱼听见了好美学姐的哲学课。第三件：咖啡座上多了一个人。“敬如花合上笔记本，“三件事都记完了。正好三页。“ 刘美美看着她，然后笑了：“你什么时候记的第三件？我都没看到你掏本子。“ “你转身回宿舍的时候，我在你后面记的。“ “……你真是个宝藏。“ “彼此彼此。“ 刘美美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往西沉落的太阳。今天的阳光比任何一天都让人觉得柔和，像是冬天给校园的限时馈赠。她掏出手机给林远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很开心。谢谢你陪我走了一段。 林远秒回：谢谢你们宿舍收留了一个程序员。下次我可以带你们去另一个地方——图书馆后面那条路，有棵很大的冬青树，冬天会结果，红色的小果子，挺好看的。 刘美美打字的时候嘴角翘着：好。下次带我们去看。 林远：带你去就行。你们宿舍一起的话，人多热闹。 刘美美看着“带你去就行“五个字，把手机扣在胸口躺了下来。窗外最后一点夕阳的余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乐谱本封面上那片压平的银杏叶上，叶脉的影子投在白纸面上，细细密密的，像一幅微缩的地图。 她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听到宿舍里其他人陆续回来的动静——徐貌美在跟江倾城分享她拍的外墙照片，敬如花在跟李想讨论今天的“池塘边哲学“，贝好美在厨房泡茶的水声，王美艳在卫生间里哼歌的声音——这些细碎的声响混在一起，在傍晚的宿舍里编织出一种安稳的、让人不想动弹的舒适感。 刘美美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笑了一下。今天没练声、没背谱、没赶任何进度。但她觉得今天是一学期以来过得最充实的一天之一。 窗外对面三楼的那扇窗，窗帘已经拉上了，但她知道明天早上六点半它还会拉开。 第15章 表演系学姐演技教学，全员入学焦虑 十二月走到中旬的时候，江州大学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熟悉的、学期末特有的紧绷感。 期中考试已经过去，但期末考试还悬在眼前，像一个还没落到头顶的拳头。各专业的课程开始进入“赶进度“模式——老师们在课堂上的语速明显加快了，布置的作业量肉眼可见地堆积起来，图书馆的自习座位提前一小时就会被占满。大一新生们从最初的兴奋和新鲜里逐渐沉下来，开始面对大学真正的第一道坎。 308宿舍的八位大一学生，各自被自己的专业按在地上摩擦。 王美艳的药剂学期末要考整本教材，十二个章节的知识点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每天抱着笔记啃到深夜，对着分子式发呆的次数越来越多。“溶出度““崩解时限““生物利用度“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转成了浆糊，有一天早上她刷牙的时候对陶漂漂说了一句“漂漂你今天崩解时限了吗“，陶漂漂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牙刷放下来认真地说：“你太紧张了。建议休息半天。“ 刘美美的声乐系期末要考两首自选曲目加一首指定曲目，其中指定的那首意大利语歌曲她练了三周还是觉得气息不够稳。她最近琴房练到晚上九点多才回来，回来之后还在床上默念意大利语歌词，嘴里含含混混的像在念咒。 敬如花的中文系期末要交一篇八千字的课程论文和闭卷考古代文学。她的笔记本“卷二“最近更新的速度明显慢了，因为看书的时间被论文占据了三分之二。有一天晚上她坐在床上对着一沓参考文献翻来覆去，忽然合上书说了一句“论文开头写了四遍了都不对“，语气平静但刘美美听出了里面的烦躁。 江倾城的教育系期末要背整个发展心理学教材。皮亚杰和维果茨基的对比表格她画了七八遍，每次画完都觉得少了什么。有天晚上她把草稿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然后趴在自己桌上十分钟没动。 徐貌美的设计系期末要交一份完整的室内空间改造方案正图，从测量到绘制到渲染全部自己完成，加上手绘构思草图三十张。她最近每天熬到凌晨一点多，早起之后画板上的图又比昨晚推进了一小截。 凌天仙的管理系期末要写三门课的案例分析和闭卷考《管理学原理》。她虽然保持着冷静的规划习惯，但那天晚上李想路过她书桌时看到她把计划表改了第三遍，每一遍都把复习时长往前提了一个小时。 李想的新闻系期末要交三篇长报道采写和闭卷考新闻学概论。她最近不是在采写就是在敲稿子，宿舍里噼里啪啦的键盘声成了常驻背景音。 而贝好美——作为宿舍里仅有的两位大三学姐之一——看了一周宿舍里的低气压之后，终于决定出手了。 那个周五晚上，贝好美等所有人都回到了宿舍，掐着九点半这个她平时绝不会醒着的点，从床上坐起来拍了拍手：“听我说。明天周六，全体都有——我上午十点在艺术楼小剧场做一场表演系的小型工作坊，教你们一些表演系的基础放松技巧。每个大一的人都要来。不来的话——“ “不来会怎样？“王美艳抬头。 “不来下学期你期末考试前的早咖啡我包了三个月，但每次我都会提醒你这是你没来工作坊的惩罚。“ “这惩罚也太奇怪了。“ “所以你来不来？“ “来。“ 第二天早上九点四十五分，艺术楼小剧场。八个人——加上鲁倾国——齐刷刷坐在第一排，每人面前的座椅扶手上放着一瓶贝好美提前备好的矿泉水。贝好美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卫衣和运动裤，头发扎成高马尾，站在舞台正中央，手里没有话筒，声音直接传到了剧场最后一排。 “今天的课很简单。教你们三样东西——呼吸、放松、面对紧张。“贝好美双手撑在舞台前沿的台面上，身体前倾，“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这种感觉：一到考试前就喘不过气、肩膀往上耸、心里明明知道答案但落笔的时候手是抖的——那是身体的紧张信号。“ 刘美美坐在第一排正中，听到“喘不过气“四个字的时候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但贝好美看到了。 “表演系的第一课就是学怎么控制身体。“贝好美直起身来，“上台前紧张是正常的，不紧张才不正常。但你不能让紧张控制你。你得学会站在紧张的上面。来，所有人站起来。“ 八个人从座位上站起来。鲁倾国坐在旁边没动——她说“我看你们练就行“——贝好美也没勉强她。 “现在——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不要锁死。上半身放松，双手自然垂在两侧。头微微低下来，下巴靠近胸口。然后——“贝好美做了一个示范动作，“深吸一口气，吸到腹部，不是胸腔。肩膀不要动。“ 第一排八个人学着做。贝好美一个个看过去，走到王美艳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美艳，你的肩膀抬起来了。放下去，想象你的肩胛骨往脚后跟的方向沉。“ 王美艳调整了一下，肩膀落下来了。 “好的，再深吸一口气，憋住五秒。“贝好美自己也做了一遍，“吸满了就屏住。五、四、三、二、一——然后慢慢地吐出来，嘴巴合拢，用鼻子呼，越慢越好。想象你的气息是一根丝线，你在把它从身体里慢慢地抽出来。“ 八个人同时呼气。江倾城呼到一半开始咳嗽——气太急了。贝好美走到她面前拍了拍她后背：“再试一遍。慢到你觉得要睡着了那么慢。“ 江倾城深吸了一口气，这次吐了将近十秒。吐完的时候她肩膀塌下来一寸，表情明显松弛了。 “好。这是第一组呼吸练习。做三遍。“ 三遍之后，小剧场里的气氛明显比刚进门的时候松弛了。刘美美的肩膀落下来了，敬如花的笔——她刚才一直攥着从座位上带下来的笔——被她放进了口袋里。 “第二样——放松你的声带和喉咙。“贝好美走到舞台中央盘腿坐下，“靠声音来释放紧张。这个特别适合美美——你现在给我哼一段你熟悉的旋律，随便什么，不要用力，用鼻腔轻轻哼，像在你自己的脑子里唱。“ 刘美美张了张嘴，然后轻轻地哼了《我的太阳》的开头第一句。哼完之后她愣了一下：“我平时哼这首歌的时候声音比这个大两倍。“ “现在不需要那么大。“贝好美说，“你在舞台上放开嗓子唱歌是输出能量，但现在你在做的是把能量从身体里疏散出去。哼出来就行了，不需要任何人听见。来，我数一二三，所有人一起哼——选任何你喜欢的旋律，三、二、一——“ 小剧场里响起了七种不同调子的哼唱，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像童谣有的像流行歌，混在一起像一台跑调的合唱。哼了十几秒之后有人笑了——王美艳和江倾城互相看了一眼，同时笑出声来，笑声把哼唱打断了。 “笑可以。“贝好美也笑了，“笑也是放松。你紧张的时候笑得出来吗？“ “笑不出来。“王美艳摇头。 “那你现在笑得出来，说明刚才那段时间你的身体解锁了一些东西。记住这个感觉。下次进考场之前、进琴房之前、上台之前——做一次呼吸练习，哼一段小调，告诉自己我现在笑得出来。“ “可是考试的时候我不能哼歌。“ “考试前可以。你提前十五分钟到考场门口，找个角落做完再进去。“ “有道理。“ “第三样——面对那个让你紧张的念头。“贝好美站起来走回舞台前沿，“表演系有一种练习叫即兴对话。你跟搭档面对面，不用事先准备台词，想到什么说什么，所有回应都是即时的。这个练习做多了你就会发现——你脑子里那些万一出错怎么办的念头，在真正的行动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你张嘴说出来的那一刻，那些念头就跑了。“ “我们也要做？“敬如花推了推眼镜，表情微妙地警觉。 “要做。但不用台词。“贝好美拍了拍手，“我们来做个简版——你们每个人轮流出列，站在这里，面对我说一句话。这句话是你最近最焦虑的一件事，用一个句子讲出来。但讲的时候要用——“她停顿了一下，“用你最轻松的语气讲。像聊天气一样。用那种反正也没事啦的调子。“ “这也太难了。“刘美美说。 “不难。你先来。“ 刘美美被点到名，愣了一下，然后磨磨蹭蹭地走到了舞台边上。她站在贝好美面前，深呼吸了一次，张开嘴：“我……我期末的指定曲目意大利语歌词背了三周还老忘词。“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最后的尾音是往上扬的，像在问“我是不是完蛋了“。 “现在用轻松的语气再说一遍。“贝好美说，“像你早上跟我聊今天食堂吃什么的时候那种语气。“ 刘美美皱了皱眉，试着调整了一下表情和语调，第二次开口：“期末指定曲目的意大利语词老是记不住。“这次声音平稳了一些，尾音落下来了，但还带着一点紧绷。 “好一点了。再来一遍。想象你在跟一个朋友说今天食堂的排骨有点咸。“ 刘美美第三次开口，终于把那句焦虑的话说成了一种“无所谓“的调子：“意大利语歌词嘛……忘了就忘了呗，到时候想起来几个是几个。“说完她自己都愣了——这句话里的焦虑程度被她自己的语气压掉了至少一半。 “是不是感觉好一点了？“贝好美问。 “嗯……说完了之后好像确实没那么怕了。“ “因为你把焦虑从威胁变成了日常。你把它说出来，然后用你最日常的语气处理它。它就不那么吓人了。“贝好美转身指向王美艳，“第二个。“ 王美艳走到舞台上，没用贝好美提醒，自己先用“轻松聊天“的语气说了一句：“药剂学十二章的知识点我现在才背到第八章。“说完咧嘴笑了一下，做了一个摊手的动作。 “不错。“贝好美点头，“你的身体语言比刚才松弛多了。刚才美美第一遍的时候肩膀在抖，你现在肩膀是平的。“ “我家的药剂学教材太大了，背不完才正常，背完了才不正常。所以我背到第八章已经赢了。“ “心态对了。“ 接下来江倾城、敬如花、徐貌美、凌天仙、李想依次上去了。每个人的焦虑各有不同——江倾城担心发展心理学背串了理论，敬如花忧心论文结尾怎么写，徐貌美烦恼渲染软件跑不动模型，凌天仙愁案例分析的逻辑链不够完整，李想担心期末采写的选题不够有新闻价值。 但每个人都有一次“用轻松语气说出来“的机会。每个人说完之后都愣了一下——好像那些焦虑的念头从嘴里出来的那一瞬间，真的轻了一些。尤其敬如花说到“八千字论文我现在才写了四千但看着像四千垃圾“的时候，贝好美忍不住笑出声来：“如花你管你那叫垃圾？你写出来的东西拿给中文系老师看，老师都能给你当范文。“ “你在安慰我？“ “我在陈述事实。“ 工作坊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最后贝好美带着所有人又做了一遍开场的那组呼吸练习，这次八个人都做得比第一次顺多了——肩膀下沉、气息绵长、呼气的时间延长到了十几秒。做完了之后王美艳第一个长吁一口气：“我觉得我整个人矮了两厘米。“ “那不是矮。“贝好美说，“那是你松下来了。你平时绷着的时候身高里有一截是你自己用紧张撑起来的。现在那截放下了。“ “那我不是变矮了？“ “你是变真实了。“ 工作坊结束时已经接近中午十二点。贝好美宣布解散之前又补充了一句：“你们回去之后，每天早上美美在阳台上练声的时候，你们在宿舍里也可以跟着做一遍呼吸练习。不占时间，就两分钟。两分钟能让你们接下来一个小时的状态不一样。“ “你早上能醒那么早吗？“王美艳问。 “我可以定个闹钟醒了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做完呼吸再睡回笼觉。“ “……也行。“ 从艺术楼出来的时候，阳光铺满了小广场。十二月中旬的正午虽然天冷，但太阳照着还是暖的。王美艳从剧场出来之后脚步比进去的时候轻快了，她说要直接去图书馆继续背第八章——“但这次我会先在图书馆门口做完呼吸再进去“。江倾城说要回宿舍把发展心理学的对比表格重新画一遍，之前画的那版“太紧张了，线条都是歪的，我要用今天学到的肩膀下沉法重画“。 刘美美最后一个走出剧场。贝好美在门口等她，两个人并肩走了一小段路。 “美美，你刚才说意大利语歌词背不住的时候，我看你后颈的肌肉都紧了。“贝好美偏头看她，“你最近练歌的时候是不是一直保持那个状态？“ “……好像是。“刘美美想了想，“我越急就越用力，越用力就越紧，紧了气就不顺。“ “你明天早上练声的时候先做三遍呼吸再做弱声练习。不要急着唱你的期末曲目，先把喉头松下来。松下来的声音比紧着唱的声音好听太多了，这一点跟表演一样——松弛的演员永远比绷着的演员好看。“ “好。“刘美美点了点头，“明天早上我改一下顺序。“ 回到宿舍的时候，陶漂漂刚从图书馆回来。她看到宿舍里的人回来时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松弛感——王美艳在哼歌，刘美美的肩膀不耸了，敬如花居然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没揣在口袋里——她站在门口多看了两眼，然后走到自己床位旁边问：“工作坊效果很好？“ “特别好。“王美艳拍了她一下，“你错过了。好美学姐教我们用轻松的语气说焦虑的事，我试了一下真的管用。“ “她教你们演戏？“ “不是演戏，是怎么不紧张。“江倾城接话，“漂漂你反正从来不紧张，你不需要去。“ “我有时候也紧张。“陶漂漂沉默了一下，“解剖学实验操作课的前一晚。我会把当天所有操作步骤默写一遍。“ “这也算紧张的表现？“王美艳好奇。 “我平时不默写。紧张的时候才默写。“ “那你下次考前默写完了再做三遍呼吸？“ “……可以试试。“ 那天晚上的308宿舍，氛围跟之前一周的低气压明显不同了。王美艳在书桌前背第八章的时候肩膀是平的，江倾城重画皮亚杰对比表格的时候线条比上次流畅了，刘美美默念意大利语歌词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一半但准确率高了，敬如花在电脑上改论文的时候键盘敲击声轻了一些，李想敲稿子的节奏也不再是那种赶着末班车似的急促了。 贝好美在九点多的时候从上铺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全宿舍，然后满意地缩回去继续刷她的手机段子了。但这次她看段子的时候也没笑出声，只是被子里偶尔传出闷闷的“噗“一声。王美艳抬头看了一眼上铺，嘴角弯了一下，继续低头背她的溶出度去了。 十点刚过，鲁倾国从外面排练回来了。她进门的时候带了一股夜风的凉意，外套上沾着琴房的木香。她看了一眼宿舍里的景象，步伐放慢了半拍，然后轻声走到贝好美的床铺下面，仰头往上看了看。 “今天的效果怎么样？“她问。 贝好美从床沿探出半个身子，拿手机屏幕的荧光照着自己的脸，咧嘴一笑：“你看她们现在的表情就知道效果了。前天这时候全屋子的人脸上都写着我想死，现在每个人都只是我想睡觉。“ “那算进步。“ “确实算进步。“ 鲁倾国换好睡衣爬上去之前，在宿舍中间站了几秒环视了一圈。王美艳在书桌前面半闭着眼睛背书，肩膀不抖了；刘美美在床上默背歌词，嘴唇在动但表情舒展；敬如花改论文时微微皱着眉但节奏平稳；江倾城对着教材画表格，偶尔停下来做一次深呼吸。 她弯了弯嘴角，没有打扰任何人，踩着梯子安静地上床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刘美美照常推开阳台门。她没急着坐下开嗓，先在栏杆前面站定，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吸到腹部、肩膀不动、屏住五秒、慢慢地从鼻子里呼出来。做了三遍。做完之后她觉得喉咙比平时早上松弛了一些，像被温水冲过一遍。 然后她坐下来，哼了一段弱声的旋律。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音量，但气息比前几天都稳。对面三楼那扇窗拉开的比平时早了半分钟——林远站在窗口看了她一会儿，大约是注意到了她今天的状态跟之前有些不一样，但他只是安静地听着，没说话，没竖大拇指，没做任何可能打扰她专注的动作。 刘美美哼完了整首曲子之后抬眼看到他，冲他笑了一下。林远在那边也笑了一下，然后拉上窗帘回去继续写代码了。 刘美美回到屋里的时候王美艳已经坐在床沿上了，难得没在刷牙而是盘着腿做深呼吸——肩膀下沉、腹部鼓起、呼气绵长。她做完一组抬头看到刘美美，说：“我在实践好美学姐的两分钟晨间呼吸法。“ “效果怎么样？“ “我刚做了两组，现在觉得脑子清醒了一点点。比平时被闹钟拽起来的时候强多了。“ “那我也再做一组。“刘美美在床边坐下来，闭着眼又做了一组呼吸。 对面床上的敬如花翻了个身，眼睛没睁但嘴里说了一句：“你们俩做呼吸的节奏同步了。大早上的，很治愈。“ “你醒了？“ “醒了。被你们的气息声吵醒的——不是噪音那种，是那种规律的吸气呼气声，像催眠曲的反面。“ “那你也可以做一组。“ 敬如花沉默了两秒，真的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放在腹部，闭着眼做了一组深呼吸。做完之后她睁开眼：“确实有用。感觉脑子里的论文结尾突然有方向了。“ “你看，好美学姐的课一教治好了整个宿舍。“ 贝好美在上铺翻了个身，闭着眼含混地接了一句：“我听见了……不用谢……你们继续练……我再睡会儿……“ 全宿舍都笑了。那声笑不大，但结结实实地暖了早晨的屋子。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每个人床前的鞋尖上——十双不同样式、不同颜色的鞋子，排在地板上参差不齐的，但都在同一片晨光里。 第16章 药剂学小实验，宿舍自制便民小药包 十二月的第三个周末，江州大学进入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喘息期。 王美艳在这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溶出度“也不是“崩解时限“，而是“喉咙有点干“。她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脖子，扭头看向对面上铺的陶漂漂——她已经在看书了，安静得像一尊石膏像。 “漂漂，你那儿有没有润喉的东西？“王美艳嗓子哑哑地问。 陶漂漂从书页上移开目光：“你宿舍进门左手边第二个抽屉，有清凉含片。“ “哦。“王美艳下床打开抽屉，里面确实有一板没拆封的清凉含片，旁边还放着一小瓶风油精和几贴退热贴，整整齐齐码在一个收纳盒里。“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个？“ “开学第二周。“ “你是有备无患患者。“ “是的。“陶漂漂坦然承认。 王美艳含了一片清凉含片，薄荷的凉意从舌头蔓延到喉头，她舒服地哼了一声。就在这时候刘美美从阳台回来了——她刚练完声，进门的时候按了按自己的喉咙：“今天早上唱高音的时候声带有点紧，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太干了。“ 刘美美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在宿舍里荡开了连锁反应。江倾城从床上探出脑袋：“我昨晚也没睡好，喉咙疼。“敬如花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我最近翻书翻得多，手指干裂了。“李想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我……眼睛有点酸。“ 王美艳含着清凉含片看了看宿舍里的人，又低头看了看陶漂漂抽屉里那几样零零星星的小药品，忽然一个念头冒了上来。 “咱们为什么不自己做一个宿舍小药包？“她把含片换到另一边腮帮子含着，含混地说，“就是那种……平时谁嗓子疼了、头疼了、眼睛酸了、手指裂了，随手就能拿到的东西。不用每个人都备一套，集中放在一个地方，谁需要谁取。“ 刘美美第一个表示赞同：“这主意太好了！我这学期嗓子隔三差五不舒服，每次都要去校医院开药，麻烦死了。“ “我也支持。“江倾城说，“我最近换季老是感冒初期症状，又不想跑医院，能在宿舍解决最好。“ 敬如花认真思考了一下：“材料可以从哪里来？“ 王美艳把含片咽了，精神来了：“我学药剂学的啊！虽然是第一学期，但基础的药品知识和制备方法我已经学了不少了。漂漂是临床医学的，能不能用、怎么用她比我清楚。咱们两个医药双姝联手，小药包的事情不在话下。“ “需要采购。“凌天仙翻开她的笔记本，“如果要做统一的药包，建议做初步预算，列出所需物品清单、数量、预算和采购渠道。我可以统筹。“ “加上我。“徐貌美从画板后面伸出手，“我可以设计药包的包装和收纳盒。“ “那我干吗？“刘美美举手。 “你负责帮我们试药。“ “……什么叫试药？“ “就是做出来之后你先用，好用的话写个试用反馈。“ “听着还行。“ 于是308宿舍的“便民小药包“项目正式启动了。当晚十个人围坐在大桌旁，每人面前摊着一张纸——王美艳最兴奋，趴在桌上画了一张又一张的药品成分表；陶漂漂坐在她旁边，时不时指出“这个成分跟那个混用有配伍禁忌“；凌天仙在旁边列清单做预算；徐貌美已经在手机备忘录上画了三种药包收纳盒的草图方案。 王美艳在纸上列出她计划制作的几样东西：润喉含片（草本配方，以薄荷、甘草为主）、防干裂护手膏（天然油脂基底）、提神醒脑风油精小样（薄荷脑+樟脑，比市售的浓度低三分之一，适合室内使用）、简易外伤处理包（碘伏棉签、创可贴、纱布）。再加上陶漂漂从临床角度补充的退热贴、止痛药备用小袋和生理盐水棉片——针对“宿舍常见小毛小病“的七件套方案初具雏形。 “润喉含片你们打算怎么做？“刘美美好奇地问，“像药店那种压片的机器我们又没有。“ “不用机器。“王美艳把草稿纸转过来给她看，“我们做手工含片。草药煮水浓缩之后加蜂蜜和淀粉调成糊状，搓成小圆球晾干就行了。口感可能没有市售的那么硬，但有效成分是一样的。“ “那护手膏呢？“ “蜂蜡加椰子油加几滴精油，融化混合之后灌进小罐子，冷却就凝固了。这个最简单，高中化学课就做过。“ 刘美美看了看她那张图纸上密密麻麻的配料表和步骤，由衷地感叹：“学药剂的人动手能力都这么强吗？“ “考试考的是背，但实验课教的是动手。“王美艳拍了拍胸脯，“我化学实验课成绩还行，至少没炸过实验室。“ 陶漂漂在旁边补充了一句：“她上个月配溶液的时候把容量瓶洗碎了，但没炸。成绩还拿了a-。“ “你提这个干吗！“ “说明你动手能力在进步。上个月洗碎瓶子，这个月能做药包了。“ “你这安慰方式真特别。“ 第二天是周日，采购分队出发了。王美艳、陶漂漂、凌天仙三个人负责去学校后门的药店和超市采购原料和容器；徐貌美留在宿舍画收纳盒的方案图；其他人负责把宿舍公共区域的桌面清空腾出一块操作台。 中午十二点多，三个采购员回来了。王美艳抱着一个大塑料袋，里面装着薄荷叶、甘草片、蜂蜡、椰子油、几瓶基础精油、两袋医用棉球、一小盒碘伏棉签、创可贴和纱布。凌天仙拎着另一个袋子，里面是一套大小不一的小玻璃罐和几排独立包装袋，每种都买了数量足够的。陶漂漂手里那袋最小，装的是几样备用物料——一次性手套、药用酒精棉片、一把小量勺。 “采购完成。“凌天仙把收据和清单在桌上摊开，“总支出一百四十七元六角，物料全部到位。需要什么工具？“ “锅、勺、碗、模具。“王美艳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没有模具的话用保鲜膜铺在托盘上搓丸子也可以。咱们宿舍有托盘吗？“ “厨房架子上有一个烤盘。“刘美美跑去拿来，“上次好美学姐烤红薯用的，洗干净的。“ “完美。“ 下午两点，操作台准备就绪。宿舍里的“小药包工坊“正式开工了。王美艳系了条围裙站在桌子正中央指挥，陶漂漂站在她旁边负责“安全监督“，刘美美负责烧水和洗锅，江倾城和敬如花负责把薄荷叶和甘草片称量分装，李想负责贴标签，徐貌美在旁边一边画收纳盒的最终方案一边时不时抬头看看进度，鲁倾国坐在床上戴着耳机练琴但目光时不时飘过来。 贝好美端着一杯茶坐在床上全程观摩，当上了“首席质量观察员“。 第一锅是润喉含片的草本煮水。王美艳把称好的薄荷叶和甘草片放进锅里加水煮沸，转小火熬了十五分钟。满屋子飘起清凉的草药香味，混着薄荷那种清冽的刺激感，连坐在最远角的贝好美都深吸了几口气：“这个味道真提神。“ “熬完了之后过滤，药渣丢掉。“王美艳让刘美美端来不锈钢漏勺，把深绿色的药液滤进大碗里。“然后加蜂蜜——“她舀了两大勺蜂蜜进去，用筷子搅匀，“再加淀粉，慢慢加，一边加一边搅，搅到变成黏糊糊的膏状。“ “像做汤圆。“刘美美评价。 “确实是类似原理。“ 搅好的深绿色膏体放到一旁晾凉。王美艳戴上一次性手套，抠了一小团在手心搓圆：“你们看好了，这是操作标准。“她搓出一个直径约一厘米的小圆球，放在铺了保鲜膜的托盘上，形状圆润、表面光滑、没有裂缝。 “好厉害！“江倾城赞叹。 “搓丸子而已。“王美艳把手套递给她，“你来试试。“ 江倾城戴上手套抠了一团，搓出来的丸子形状还不错但表面有裂纹。王美艳看了看：“蜂蜜和淀粉的比例大概有点不均匀，你搓之前再揉两下。下次跟调肉馅是一个道理。“ “你拿肉馅打比方我懂了。“ 几个人轮流上手搓了一会儿，托盘上很快排满了深绿色的小圆球，远远看去像一排小翡翠珠子。王美艳把托盘端到阳台阴凉通风处：“晾一夜明天就干了。干了之后用独立小包装袋封起来，每袋十粒，够用一阵子的了。“ 第二锅是护手膏。蜂蜡和椰子油按比例放进小锅里隔水加热融化，王美艳拿着小勺轻轻搅动，直到两种材料完全融合成透明的液体。她关火后滴了几滴精油——选了薰衣草味的——然后重新搅匀。“灌罐！“ 徐貌美从她的收纳盒设计方案里抬起头，递过来一排提前洗干净的小玻璃罐。王美艳用小勺把融化的混合液分装进每个罐子，大概装了六七分满。鲁倾国从床上下来看了一眼，轻声说：“这个味道好闻。“ “你试试。“王美艳递给她一罐还有余温的。 鲁倾国用小指挑了一点抹在手背上，油润的质地推开后很快吸收了，手上带着一层薄薄的淡淡的香。“很舒服。比外面买的护手霜清爽。“ “那是椰子油的比例高。“王美艳得意地说，“冬天干燥，这个宿舍里的人手都容易裂。我特意把椰子油比例调高了。“ “谢谢。“鲁倾国把那罐护手膏放回桌上，然后又拿起来看了看罐子外面光秃秃的玻璃面，“需要贴标签吗？“ “需要！李想负责写标签。“ 李想已经准备好了记号笔和一小沓不干胶标签纸。她在每一罐护手膏的盖子上写了“护手膏“三个字和日期，然后在润喉含片的小包装袋上也贴了“润喉含片·草本“的标签，字迹工整清晰。“要不要写宿舍自制，非卖品？“她问。 “写！“王美艳说，“免得有人拿出去贩卖。“ “谁会贩卖你的润喉片啊？“ “万一呢。“ 第三样是“简易外伤处理包“。陶漂漂接手了这个项目。她把碘伏棉签和创可贴按数量分装进独立的小封口袋里，每个口袋里放两片碘伏棉签、四片不同尺寸的创可贴、一小包纱布片。封口之后她在袋子上用记号笔写了一个大大的“急“字。 “这个不用做，就是分装。“陶漂漂把分装好的小袋码进一个小收纳盒里，“外伤处理最重要的是无菌，分装的时候全程戴手套、用干净的操作表面。分装好的小包可以放在公共区域，谁需要直接拿。“ “这个设计好。“凌天仙在她的预算表上记了一笔，“外伤处理包的物料单独核算，用完补充。“ “提神醒脑风油精小样呢？“刘美美还记得清单上有这一项。 “那个今天不做了。“王美艳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薄荷脑和樟脑的比例要更精确，我今天还没买够原料。下周再说，先把前三样做出来用着。“ “你今天做了三样已经很厉害了！“刘美美看着阳台上晾着的润喉片和桌上一排排护手膏罐子，“咱们宿舍快变成手工作坊了。“ “这叫专业实践。“王美艳脱掉围裙，“我这是把药剂学实验课的东西搬到生活中来了。我们教授说了——药剂学的最终目的是让人好用。能在宿舍做点帮大家的小东西，比在实验室里做一百遍标准操作还有成就感。“ 傍晚六点多，护手膏已经完全凝固了。王美艳拿了一罐在宿舍里传了一圈，每个人都在手背上抹了一点。江倾城说“润润的不油“，敬如花说“香味很淡正好“，徐貌美专注地闻了一会儿然后评价“椰子油的基底选得对“，李想直接拿了一罐放在自己书桌上备用了。 阳台上的润喉含片晾了大半干了，王美艳拿了两颗进来给刘美美试。刘美美含了一颗在嘴里，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薄荷味很足，甘草的回甘在后面，没有市售的那么甜。我喜欢这个。“ “那你以后每天含一颗保护嗓子。“ “一颗不够，我要两颗。“ “你当饭吃了？“ 刘美美笑着又从托盘上拿了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圆包的弧度，像小松鼠囤食物。 晚上八点多，药包收纳盒也做好了。徐貌美用一块废旧的硬纸板裁了三层隔断，把不同的药品分类放在对应的格子里——润喉含片的独立小袋放一格，护手膏罐子整整齐齐码一排放一格，外伤处理包放一格，剩余的棉签纱布和创可贴备用品放一格。盒子外面她用白纸糊了一层，在盖子上用圆珠笔画了一个简洁的小药箱图案，旁边写着“308便民药包“。 “太好看。“王美艳捧起那个纸板收纳盒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你这个包装水平已经可以量产了。“ “如果需要可以量产。“徐貌美认真地说，“但这个版本是手工限量款。“ “限量款是不是更值钱？“ “不对外的。“ 药包被安放在了公共书桌最左边的角落。凌天仙在旁边贴了一张简易的使用说明：“使用须知：润喉含片每日建议不超过四粒；护手膏常温保存；外伤处理包仅用于小面积表浅伤口，严重情况请去校医院。补充物料请告知王美艳或陶漂漂。“ “你这个使用须知写得像产品说明书。“王美艳看了之后评价。 “产品说明书的本质是降低使用风险。“ “也有道理。“ 当晚熄灯之前，全宿舍的人排队去试用了一下那个角落的药包。江倾城拿了一颗润喉含片含在嘴里回到床上，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今天嗓子终于不痒了“。敬如花抹了一层护手膏然后继续翻书，翻页的时候手指上的香味淡淡地飘出来。李想拿了一片创可贴贴在食指上——她今天写稿子被纸划了一道小口子——贴上之后感叹了一句“就近取药的感觉真好“。 贝好美最后一个从床上探下身子去拿护手膏，抹完手之后把手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然后满意地缩回被子里：“美艳你这个手艺毕业之后可以考虑开个手工护肤品牌了。“ “那我先服务好308再说。“王美艳在黑暗里回答，声音带着困意但明显是高兴的，“你们先用着，不够了我再做。“ “那你下学期还做新的吗？“ “下学期再说。先把这学期的期末考试应付过去。“ 黑暗里一阵轻笑。 王美艳躺下来的时候扭头看了看对面方向——上铺的陶漂漂已经关灯了，但在微光里能看到她的轮廓还是坐着的。王美艳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漂漂，你今天帮我做小药包的时候，是不是一直在默默计算我们的用量？“ 上铺安静了一瞬，然后陶漂漂的声音传来：“……被你发现了。“ “你是计算了每样东西能用多久？“ “嗯。润喉含片六十颗，按每人每周两颗的保守估计，能用约三周。护手膏按每次用量半克计算，八罐约可使用两个月。外伤处理包已分装十五份，预计够用一学期。需要补充的时间节点我记在桌上了。“ “你这脑子是用来记解剖结构的，别用来算我们的日用品消耗量啊。“ “结构是死的，消耗量是活的。后者需要更新的频率更高。“ 王美艳把被子拉到下巴，听着上铺那副“我在陈述客观事实“的语气，笑着闭上了眼：“行，你说了算。下次补充采购的时候你列清单，我执行。“ “好。“ 窗外十二月的风从阳台门缝里钻进来一丝凉意，但宿舍里那些摆放在公共书桌角落的小药包们正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绿色的润喉含片袋、乳白色的护手膏罐、贴着红色“急“字的处理包、盖子上画着小药箱图案的收纳盒——每一种都装着王美艳和陶漂漂花了整个周日调制出的心意。 第二天早上刘美美开嗓之前先含了一颗润喉含片，薄荷和甘草的味道从舌头化开，喉头那一点微弱的干涩感在练声之前就被消解了大半。她站在阳台上深吸了一口气，开口唱的时候气息比昨天顺了不少。唱完回来之后她经过了公共书桌那个角落，站住脚步看了几秒那个纸板收纳盒，伸手轻轻碰了碰盖子上画的小药箱图案。 然后她转身对正在刷牙的王美艳说了一句：“美艳，谢谢你做的含片。今天的开嗓是我最近一周最舒服的一次。“ 王美艳嘴里含着牙刷含混地回应：“……好……用就行……“然后她漱了口，抬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牙膏沫还没冲干净，嘴角沾着白沫，但那个笑是结结实实的、得意的、满足的。 陶漂漂站在旁边叠被子，余光看了王美艳一眼，嘴角微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什么也没说，但那个弧度被镜子捕捉进去了。王美艳看到了，她冲镜子里的陶漂漂眨了一下眼，两个人隔着镜面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才懂的眼神——那是药学院两个人合力做成一件事之后的默契。 那天中午，江倾城经过公共书桌的时候往药包盒子里多放了一包纸巾。“以备不时之需。“她解释。敬如花路过的时候在盒子旁边贴了一张小纸条：“建议补充：小号创可贴的尺寸偏大，下次采购时加买细条型。已记录。“李想路过的时候在纸条下面补了一句：“标签纸快用完了，下次采购提醒我。“ 王美艳中午回来看到盒子旁边多了纸条和纸巾，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照片上是那个画着小药箱的纸板收纳盒，旁边散落着几张写着补充建议的便利贴——不同人的字迹、不同颜色的笔、不同的表述习惯，都挤在那个小角落里，叠在一起，像在共同照看一样东西。 她把照片发到了308宿舍群里，配了三个字：“我们的。“ 底下秒回了一排“我们的“。 那天晚上熄灯之前，王美艳坐在床上翻着白天拍的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一个药剂学大一学生，开学的时候连容量瓶都洗碎过，但一个周末她跟室友们一起做出了能用的润喉片、护手膏和外伤处理包——它们还安静地待在角落那个纸板盒子里，等着不知哪个室友哪天嗓子干了或者手裂了或者不小心划了一道小口子之后来取。 她锁屏躺下去的时候，心想下学期药剂学实验课要好好上。说不定再攒一学期的手艺，下个学期就能给宿舍做更多东西了——也许能做出更润的唇膏、更有效的舒缓膏、更小剂量的便携药片。到时候那个纸板盒子会换成一个更大的、更结实的，盖上画的药箱图案旁边也许能加上一行小字：“308宿舍·健康守护站·第一学年冬季版。“ 她闭上眼睛。黑暗里呼吸声均匀。窗外风大了起来，吹得阳台门轻轻震了一下，但宿舍里是暖的。 第17章 临床医学冷知识成功劝退乱吃药陋习 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一，308宿舍的早晨被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打破了平静。 江倾城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她昨晚设的闹钟——“吃药提醒“四个字赫然在目。她咳了七八声才缓过来，咕哝着说了一句“药劲儿过了“，然后摸索着床头柜上那个小药瓶，拧开盖子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就着水杯仰头吞了下去。 王美艳被她咳嗽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看过去：“倾城你吃什么药？“ “感冒药。我上周不是有点喉咙不舒服吗，就买了盒感冒药。昨天吃了两粒感觉好多了，就是晚上又有点反复……“江倾城咽了水，嗓子还是哑的，“今天再吃一天应该就能好全了。“ “你买的什么感冒药？“陶漂漂的声音从上铺传下来，清醒而平稳，像是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 江倾城把药瓶举起来给她看。陶漂漂从上铺探下身子接过药瓶，翻到背面看了成分表，表情没变，但手指在药瓶侧面某一处停了一下。 “你知道这个药里含对乙酰氨基酚吗？“ “那是什么？“ “退热镇痛成分。你感冒没有发烧也没有明显头痛，吃这个属于过度用药。而且——“陶漂漂翻转药瓶露出另一面的说明，“你昨天吃了两粒，今天又吃两粒，说明书上写的成人每日最高剂量是三粒。你两天的量已经快接近日上限了。“ 江倾城愣住了：“我……我不知道啊，我就看药店的人说这个是感冒药，就买了。“ “你知道对乙酰氨基酚吃多了会怎样吗？“ “会怎样？“ “肝脏损伤。单次过量或连续几天超量使用都可能引起肝细胞坏死。“陶漂漂把药瓶放在江倾城的床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解剖课本上的注释，“你需要的是多喝温水、多休息、补充维生素c，而不是吃两粒成分跟你目前的症状不完全匹配的药。“ 宿舍里彻底安静了。王美艳从自己的床上探出半截身子看着这一幕，刘美美已经在阳台练完声回到屋里了，正推门进来，听到最后那段话站在门口没动。 江倾城低头看着那两粒白色的药片——她已经吞下去了，它们正在她的身体里溶解、吸收、在肝脏里代谢。她咽了口唾沫：“那我……现在怎么办？“ “今天别再吃了。“陶漂漂缩回上铺，“多喝水。今晚如果症状没有加重，就说明你目前的剂量在安全范围内。如果出现恶心、乏力、腹痛——去校医院抽血查肝功能。“ “漂漂你把我吓到了。“王美艳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清晰，“你刚才说话的语气像医生在做术前谈话。“ “本来就是。药物过量不是小事。“ 江倾城沉默地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个药瓶，手指关节攥得微微泛白。王美艳叹了口气，从自己床上下来，走到江倾城床边，拍了拍她的后背：“没事儿，你听到漂漂说的了——多喝水、多休息、今晚没事就行。但下次买药之前记得问她一下。“ “我记住了。“江倾城把药瓶塞进了抽屉深处。 这件事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激起的涟漪比预想的大得多。当天中午午饭时分，在食堂三楼靠窗的大圆桌上，王美艳端着餐盘落座后的第一句话就是：“漂漂，你今天早上说的那个对乙酰氨基酚的事情，能不能再给大家详细讲讲？我觉得宿舍里需要普及一下。“ 陶漂漂把筷子在碗边对齐，抬头看了她一眼：“普及什么？“ “药物常识。咱们宿舍十个人，谁还没自己买过药吃过？我就自己买过，上个月头疼吃了两粒布洛芬，也没看剂量就吞了。“王美艳诚实地供认。 “我也是。“刘美美举手，“艺考那段时间嗓子疼得厉害，自己买了一盒消炎药，吃了三天，后来去医院医生说我吃的那个药根本不对症。“ “我上周也是，“江倾城低着头接话，“现在知道了，我是乱吃药的典型。“ “我也自己买过止泻药。“李想轻声说，“但没看说明书就吃了。“ “我买过晕车药。“敬如花推了推眼镜，“吃完才知道那个药需要提前一小时吃。“ “我……“徐貌美顿了顿，“我买过眼药水，但没用完就过期了。“ “我买过维生素但没按时吃过。“凌天仙坦然坦白，“应该也算一种乱用药——无序服用。“ 贝好美端着一碗面落座的时候听到这些，挑了挑眉：“你们这是在开我乱吃过什么药的坦白大会？“ “是漂漂要给我们上药理课了。“王美艳筷子一指陶漂漂。 陶漂漂已经打开了话头，索性把筷子放下来，看着全桌的人认真地说了一句：“你们每个人都自行购买过非处方药。大多数人并不清楚药物的作用机制、正确剂量和潜在风险。这一点需要改变。“ “那你教我们。“王美艳带头。 陶漂漂沉默了三秒，然后点了点头。她没有用多余的话铺垫，直接开口讲了起来，语速跟她平时说话的节奏差不多——不快不慢、字句清晰、偶尔停顿等听众消化一下。 她先讲了“对乙酰氨基酚“和“布洛芬“这两类最常见的基础用药的区别。她用了一个很朴素的比喻：“对乙酰氨基酚主要作用于中枢神经系统的体温调节中枢，所以它退热效果好，对头痛也有效；但它的代谢产物有一定肝毒性，尤其是在空腹或者饮酒后服用。布洛芬的作用机制是抑制外周的前列腺素合成，抗炎作用比前者好，但对胃肠道的刺激更大——它可能损伤胃黏膜。“ “所以你之前不建议倾城吃那盒感冒药，“刘美美问，“是因为那里面只有退热成分，但她主要是喉咙不舒服？“ “对。她的症状是上呼吸道黏膜充血导致的不适，不是体温调节中枢异常。用对乙酰氨基酚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反而额外增加了肝脏负担。如果是咽喉肿痛、轻度炎症，使用含消炎成分的药物或者直接物理缓解——盐水漱口、含润喉糖、多喝温水——都比吃那粒药合适。“ 江倾城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她放下筷子认真地听。桌上的话题已经扩展到宿舍里每个人可能遇到的常见用药场景了。 “那布洛芬什么时候可以用？“王美艳追问。 “有明显炎症反应的时候，比如牙痛、关节痛、肌肉拉伤。但要饭后服用，减少对胃的刺激。常规剂量按体重计算——成人的单次安全剂量通常在两百到四百毫克之间，日总量不超过一千二百毫克。超过这个范围——“ “超过会怎样？“刘美美把嘴里的饭咽下去。 “急性肾损伤。长期过量使用可能造成间质性肾炎。“ “好。“刘美美把自己面前那碗汤往旁边推了推，“以后我只要头疼就多喝热水，不自己乱翻药箱了。“ “不一定。“陶漂漂说，“如果你的头痛是紧张性头痛，布洛芬确实有效。关键是判断清楚原因再决定吃什么、吃多少。不确定的时候就不要吃。“ 食堂三楼靠窗那桌安静了片刻。旁边的桌上有人在讨论选课和期末作业，而这一桌的八个人在认真听一个临床医学大一女生讲药理学常识。孙叔在窗口里擦着锅沿，偶尔看一眼这边，嘴角微动但没说话。 “漂漂你继续，“王美艳说，“还有什么常见的用药误区，你多讲几个，我们听完统一记下来。“ 陶漂漂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米饭，咽下去之后继续。她这次讲的是“复方感冒药的成分陷阱“。“市面上的感冒药大多是复方制剂，名字不同但成分基本重复——可能同一瓶药里同时含对乙酰氨基酚、伪***、氯苯那敏。如果你同时吃了两种不同品牌的感冒药，可能对乙酰氨基酚摄入量翻倍而你自己并不知道。“ “所以吃两种感冒药等于吃双倍同一种成分？“江倾城问。 “是的。“ “那我前天好像同时吃了两种——“江倾城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早上吃了自己买的那个，晚上觉得没好转又借了美美一粒……“ 刘美美睁大眼睛：“我那粒是从我妈给我寄的药箱里拿的，我其实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成分。“ 陶漂漂看着她们俩，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稍微柔和了一点：“现在知道了。以后吃任何药之前看一眼成分表。如果不认识其中的成分，查一下再吃。“ “有没有什么办法不用查也能判断？“敬如花问，“如果是夜间突发的小症状，很难马上查资料。“ “最简单的原则：单一成分比复方安全。只退热的就只吃退热药，只止咳的就只吃止咳药。复方感冒药是全能但都不精的组合，使用时要格外小心剂量叠加。“ 敬如花翻开笔记本开始记了，刘美美凑过去看了一眼，她写的是：“漂漂语录：单一成分优于复方。复方感冒药剂量叠加需警惕。“ “你不要记我的语录。“陶漂漂说。 “为什么不记？你说得对的东西就应该记。“ 陶漂漂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又回去了。她继续讲——这次是关于“抗生素“的误区。“你们大概都听过消炎药这个词。很多人把抗生素叫消炎药。但抗生素杀的是细菌，而大部分感冒是病毒引起的。病毒性感冒用抗生素是无效的，滥用还会导致耐药性。“ “那我们平时说的消炎药到底是什么？“王美艳问。 “医学上的消炎药通常指非甾体抗炎药，比如布洛芬那一类，用来减轻炎症反应。抗生素是抗菌药，只在有明确细菌感染指征时才用——比如血常规提示白细胞升高、有明确的细菌感染灶。普通感冒不需要用。“ “那我之前自己买的那盒消炎药……“刘美美想到了自己艺考的那段经历。 “如果只是普通病毒性感冒，你吃的那盒药大概没有帮到你。它可能只是让你觉得自己在用药、在解决问题——但实际效果约等于安慰剂。“ “安慰剂也是有效果的。“王美艳说，“心理学上确实有安慰剂效应。“ “心理效应有用，但耐药性风险是真的。“陶漂漂看了她一眼，“你学药学的，这个问题你应该最清楚。“ 王美艳被这一句话点醒了。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在课堂上听过“抗生素滥用导致细菌耐药性“的专题，但出了课堂就把这些抛在了生活之外。“你说得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餐盘，“我明明学过，但真到自己用药的时候还是跟普通人一样瞎吃。“ 陶漂漂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转向了下一项：“还有一个常见误区——药品的储存方式。很多人把药放在卫生间里。卫生间湿度高、温度波动大，很多药物在这样的环境下会降解失效。你们自己买的药放在哪里？“ 桌面上陷入了一阵心虚的沉默。李想先开口：“我……放在床头柜抽屉里，离卫生间确实不远。“ “我放在书包里。“刘美美说，“随身带着才记得吃。有时候就跟着书包进出浴室了。“ “我放在窗台上。“江倾城说，“觉得通风干燥……但确实有时候洗澡的水汽会飘过去。“ “药物储存的原则是阴凉、干燥、避光。“陶漂漂说，“卫生间和浴室附近的环境湿度超标，会使药片受潮变质、胶囊壳软化、成分降解。夏季温度超过三十度时，许多药物的稳定性都会下降，需要放入冰箱储存。具体要看说明书。“ “那宿舍里哪里最适合放药？“徐貌美问出了实际的问题。 “远离窗户和卫生间、避光的柜子。如果我们宿舍要统一收纳药品——“陶漂漂看了看王美艳，“可以先把药包移到靠里的书柜中层，那个位置全年阴凉、光照少、离卫生间最远。“ “回去就挪。“王美艳在手机上记了下来。 陶漂漂的临床医学冷知识小课堂没有在食堂结束。当天晚上回到宿舍之后，她让大家把各自私存的各种药品都拿出来，统一做了个“药物家庭盘点“。 结果是惊人的。 江倾城的抽屉里翻出了三盒不同品牌但成分基本重复的感冒药，其中一盒已经过期半年了；刘美美书包里搜出了半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封的止痛药和几粒散落的维生素c泡腾片；李想的床头小盒里有一瓶止咳糖浆，瓶身上的说明标签已经被磨掉了；王美艳自己居然还有一小瓶从家里带来的中成药颗粒——她看了一眼保质期然后默默放回了抽屉深处，那是去年冬天买的了。 只有陶漂漂自己桌面的医药抽屉整整齐齐：一板未开封的退热药、一瓶外用止痒药膏、一小袋医用棉签、一个用封口袋装着的创可贴，每一样的有效期都还在三年之外。药品旁边贴着一张小卡片，上面手写着每种药的适应症、剂量和注意事项。 “你这个像药房的陈列架。“王美艳蹲在陶漂漂桌边看了半天。 “定期整理而已。“ “那你帮我们每个人列一个清单吧？看看哪些药该留、哪些该扔、哪些该补。“ 陶漂漂没有推辞。她从凌天仙桌上借了一张白纸，用尺子画出表格，每行标注一个人的名字和现存药品名称、有效期、适应症、注意事项。用了大约四十分钟，她把宿舍里所有人的“个人药箱“整理成了一页完整的统计表。 “过期药品六种，已全部清出。“她合上笔帽，“需要补充的有：外用碘伏棉签、抗过敏药备一份——宿舍里有人过敏史吗？“ “我对尘螨过敏。“徐貌美说。 “那需要常备氯雷他定。“ “花粉过敏。“鲁倾国轻声说。 “同一种药。“ “我……芒果过敏。“刘美美弱弱举手。 “这个吃抗过敏药不一定有效，需要的是避免接触过敏原。“陶漂漂看着刘美美，“你的话，建议别在宿舍囤芒果干。“ “我本来就不囤！“ “那好。“ 全宿舍的人都围在桌旁看完陶漂漂做完这一切——她整理完表格、列好补充清单、将公共药包从原来那个靠近阳台的位置挪到了书柜中层的避光处，整套动作条理分明、操作得当，像一台运行精准的程序。 刘美美在她把所有东西收拾好之后，说了一句：“漂漂，你以后当医生的话，你开的药我一定一个字不落地吃。“ “但前提是你别自己乱开。“陶漂漂说。 “那你给我开？“ “你的嗓子需要的是休息和温水，偶尔含一颗润喉片。你药箱里那板止痛药可以留在抽屉里但不建议频繁使用。“ “你为什么知道我的药箱里有止痛药？“ “下午整理的时候看到的。你放在洗面奶旁边。用过的封口没贴紧。“ “我吃了一粒上周牙疼的时候……“ “牙疼也应该先看是龋齿、智齿还是牙周炎，不是先吃止痛药。止痛药掩盖症状，耽误诊断。“陶漂漂说，“这是临床上的基本常识。“ 刘美美沉默了两秒，然后认真地对陶漂漂说了一句：“你以后不当医生的话，这个世界上会少一个非常好的医生。请你务必当。“ 全宿舍都笑了。陶漂漂没有笑，但她的耳朵尖在灯光下染上了一层淡粉色。 那天晚上的睡眠特别好——也许是陶漂漂那句“药物不当服用可能造成肝损伤“的警示让每个人的神经都清醒了一回，第二天早上谁也没再摸瞎吞药。江倾城乖乖地喝了一整天温水，刘美美在练声之前含了一颗宿舍自制的润喉片，王美艳把自己抽屉里那盒过期的中成药颗粒扔进了垃圾桶，李想把她那瓶掉了标签的止咳糖浆拿给陶漂漂确认了日期——还在有效期内，但陶漂漂建议她改用更温和的盐水含漱。 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不到两周。小药包在书柜中层安静地待着，旁边多了一张陶漂漂手写的“常用药物指南“——一张a4纸对折，正面是“常见症状与对应用药建议“，背面是“药物储存与使用禁忌“。纸张边角贴了一层透明胶带防卷，挂在药包盒的侧面，谁路过都能看。 王美艳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经过公共书柜，站在那张指南前面看完了一遍，然后转头对正在叠被子的陶漂漂说了一句话：“漂漂，咱们宿舍以后如果谁有什么突发的小毛病，是不是只要在群里说一声，你就会给建议？“ “可以。“ “那你得收咨询费。咱们这种医学生咨询在外面值不少钱呢。“ “不需要。宿舍内部咨询不收费。“ “那不然你记在如花的书里当素材？——临床医学生陶漂漂，宿舍内部免费坐诊，常年无休。“ 陶漂漂叠被子的动作没停，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给她提供素材，她欠你人情。“ “她欠的可不止我一个人的。“王美艳站在晨光里看着窗外，“她欠咱们一整个宿舍的。“ 第18章 山东煎饼梗爆火，宿舍日常玩梗狂欢 刘美美的煎饼梗，起源于开学的第一天。 当时她妈从临沂开车四个小时送她到江州大学，后备箱里塞了三箱刚烙好的煎饼。刘美美抱着其中一箱吭哧吭哧爬上六楼的时候，已经在走廊里吸引了一路的注目礼——“那个女生抱着一箱饼““闻着还挺香““山东的吧“。进了308的门，她把煎饼往桌上一放、做了个夸张的鞠躬动作、手里卷着的那根煎饼差点甩出去——然后“山东煎饼“四个字就正式扎根在了宿舍文化里。 后来那三箱煎饼以各种方式被消耗殆尽。刘美美开学第一周每天早上都要在宿舍里分发一轮：“来！煎饼！早餐！谁要？“王美艳第一天接了，第二天主动伸手，第三天直接说“美美你妈这手艺真的绝了“。陶漂漂嘴上不说，但每天早上去图书馆之前都会默默拿一片。徐貌美发明了新吃法：微波炉转十秒，煎饼变软，卷上食堂打的凉菜，一口下去脆的软的冷的热的全有了，被全宿舍封为“煎饼吃法创新奖“。凌天仙制定了“煎饼消耗管理表“——每天消耗多少片、还剩多少片、大概还能撑几天——精确到个位数。敬如花每次吃煎饼的时候都要掏出笔记本记录：“今日食山东煎饼一片，口感酥脆，芝麻香浓，配美艳的辣酱更佳。“ 军训结束那天，刘美美在宿舍楼下碰到了声乐系的同班同学，对方叫了一声“刘美美！“然后她忽然闻到了什么：“你身上有煎饼味？“刘美美一摸书包——早上剩下的一片煎饼没吃完，用保鲜袋装着塞在侧兜里，一天下来袋子破了口，煎饼渣撒了一书包。她哭笑不得地把书包倒过来抖，碎渣落了一地。旁边的同学蹲下来帮她捡，捡着捡着笑着说“你这书包是煎饼味儿的，我以后管它叫煎饼包了“。 从那天起，“煎饼包“这个称呼在声乐系的小圈子里传开了。刘美美每次背着那个书包去琴房，都有人问“你的煎饼包今天有没有存货“。她有几次真的放了煎饼在侧兜里，分给练声练得饿了的同学。后来连琴房管理员阿姨都知道了一件事——那个大一声乐系的刘美美，她书包侧兜里常备煎饼，谁饿了可以去找她要一片。 真正让“煎饼梗“从宿舍内部走向全校的，是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周二。 那天刘美美发了一条朋友圈，九宫格里是宿舍十个人围桌分食煎饼的合影——有人用煎饼卷了食堂的红烧肉，有人卷了黄瓜条，有人卷了辣酱，最离谱的是王美艳把煎饼卷成了一朵花的形状，举在镜头前面像要发表获奖感言。刘美美配的文案很朴素：“山东舍友的日常投喂。308宿舍的快乐碳水。“ 结果那条朋友圈的互动量爆了。留言区里“求同款““想转学““你们宿舍还缺人吗““煎饼能不能快递“刷了上百条，甚至有隔壁班的同学私信刘美美问“你妈还做煎饼吗能不能帮忙代购“。刘美美在宿舍群里转发了截图，配了一个捂脸的表情：“我上热搜了？“王美艳秒回：“你朋友圈就是你的热搜。从今天起你就是308的煎饼推广大使。“ 推广大使的称号落定之后，刘美美确实认真地履职了。她去快递站给她妈打了一通电话，开口就是“妈，我火了“——电话那头她妈吓了一跳，以为女儿出了什么事，听完前因后果之后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了一句“那我再给你寄一箱“。三天后，第二箱煎饼到了，比第一箱多了一倍，每一片都独立封装在透明的食品袋里，袋子上贴着一小块手写标签，她妈的字迹：“给美美和她的朋友们。“ 刘美美扛着那箱煎饼上六楼的时候，手里多拿了一张打印好的纸条：“每日限量供应，每人两片。先到先得，送完即止。“她把纸条贴在宿舍门后面的时候，王美艳在门口笑得直不起腰：“你这真搞成店铺了？“ “我妈寄来的我说了算。“ “那你开店不收钱？“ “只收夸奖。“ 从那以后，“煎饼梗“就像被点燃的引信，在308宿舍的生活里炸开了花。没有人刻意策划，但它像一颗被投进死水里的弹珠一样自己弹了起来、跳了出去、落在各处，荡开了一圈又一圈。 刘美美每天早上练完声回屋，王美艳会在床上喊一句“今天煎饼味儿闻着比昨天浓“——其实阳台上什么味道都没有，但王美艳坚持说“闻到麦香了“。刘美美回她一句“你那是饿的“。 有一次食堂的早饭窗口新上了葱花饼，王美艳排队的时候回头跟刘美美说：“这个饼看着还行，但肯定不如你家的煎饼。“刘美美说“那你别买，留着胃吃煎饼“——结果王美艳还是买了，咬了一口之后认真点评：“面粉和水的比例不如煎饼，咬劲差了半截。“旁边排队的人听到这段对话，有人偷偷笑出了声。 江倾城有一次做教育心理学小组作业，讲到“操作性条件反射“，举例的时候说的是：“比如你每天给刘美美一片煎饼，她就会早上多唱一首歌。煎饼是正强化。“刘美美在旁边听到这段，把枕头扔了过去：“你拿我做行为实验？！“江倾城灵活地躲开了：“是教学案例！而且我的结论是正确的。你今天早上确实多唱了半首——因为你昨天没吃煎饼。“ 刘美美愣住了，因为她昨天确实忘了吃。她看着江倾城那张得意洋洋的脸，把第二个枕头也扔了过去。这次砸中了江倾城的后背。 敬如花在笔记本上记了一段：“美美煎饼梗流传至今，已然渗透宿舍各个角落。王美艳用来开玩笑，江倾城用来举例子，徐貌美用来做平面构成作业的颜色参考——煎饼的金黄色。徐貌美今日在课上交了一张以煎饼为灵感的色彩搭配练习。老师问这是什么颜色方案，她答曰山东煎饼色。老师没听懂但给了a-。“ 徐貌美那件事是真的。她有一门色彩构成课的作业是“选取日常生活物件作为色彩灵感来源“，她选了煎饼——被炉火烤出来的金黄、边缘微焦的深褐、夹杂葱花碎屑的浅绿、中间偶尔透出的面粉自然的米白。她交上去的那张色卡被贴在走廊展板上，旁边写着“灵感来源：山东煎饼“。路过的人纷纷驻足拍照。有人评论“这个色系好温暖“，有人在下面接了“因为那是煎饼的颜色“。 更离谱的是，设计系的老师后来在课上真的拿那张色卡当案例讲了一次：“这位同学从食物中提取色彩体系的思路很值得借鉴。煎饼色系你们回去查一下我上传的作业示例，六个色值都标注在底下，暖调里带一点点焦糖感，适合做食品品牌或者民宿的空间色调。“徐貌美在底下偷偷给刘美美发了条消息：“你的煎饼被老师当教学案例了。“刘美美秒回：“那你下次请我吃饭。“ 李想在新闻系的一次课堂讨论上，讲了一个“如何用日常物品制造社交传播“的案例。她站起来，看着台下二十几个同学，说了一句话：“我们宿舍有一个山东室友。她妈给她寄了一箱煎饼。这件事现在传遍了全校。你们知道为什么吗？“台下有人摇头有人笑，李想继续分析：“一个普通的生活用品在特定的小团体里被反复提及、玩梗、演绎，就形成了内部语言——这种语言会强化群体认同感。刘美美同学的煎饼就是这个功能。它原本只是一个地方的日常食物，但在宿舍情境里被赋予了超出食物本身的意义——它是善意、是归属、是可以分着吃的东西。而这个意义通过朋友圈、贴吧、口耳相传裂变出去，变成了整个校园圈层都能接收到的梗。“ 课后同班同学追着李想问“你们宿舍还有煎饼吗能不能尝尝“，李想回来之后把这句话转述给刘美美的时候，刘美美正在练声，听完之后差点破音：“你把我当课堂案例讲了？“ “是正面案例。“李想认真地说，“你的煎饼在新闻学概念里属于好的内容素材。“ “那你下次带我去听你的课。“ “你要来回答问题吗？“ “不回答问题，我带煎饼在台下发。让他们课堂体验一下内容素材。“ “那他们大概会忘了我讲了什么。“ 凌天仙把这件事纳入了管理学的“团队文化建设案例“。她的管理学原理期末论文选了一个很小众的角度——“非正式组织内部的符号系统构建“。她在宿舍里问了一圈：“你们觉得煎饼在308宿舍的功能是什么？“江倾城说“是快乐“，王美艳说“是零食“，刘美美说“是我妈的爱“，陶漂漂说“是一种共享资源“。凌天仙把所有答案汇总之后，在论文里写了这样一段话：“在308宿舍这个非正式组织中，煎饼已经超越了食物本身的属性，成为了一种符号——它代表舍友间的善意分享、地域文化的互相接纳、以及日常生活中的小确幸。这种符号的构建不需要正式制度，它依托于成员的互动频率和情感浓度自然形成。一个煎饼梗在短短两个月内完成了从物质到符号的转化，是群体文化形成的典型案例。“ 后来这篇论文得了90分。凌天仙把成绩截图发到群里的时候，王美艳的评论是“所以咱们宿舍的煎饼被写进管理学论文了，下一步是不是该被写进教科书“。 贝好美在表演系的小品排练里即兴加了一句台词。那次排练的剧本里有一段吵架戏，两个角色为了“明天吃什么“争得面红耳赤，其中一个人忽然站住脚、指着对方的鼻子说了一句：“你当我是山东煎饼啊？卷什么都行？“搭档当场笑场，但导演站在台下看了两秒之后说了一句“这句留着，别改“。排练结束后，同组的一个学妹问贝好美“学姐你怎么想到这个的“，贝好美大手一挥：“我们宿舍有个山东舍友，天天被我们卷来卷去的。“ 后来那个小品真的上了学院的小型汇报演出。贝好美站在台上念出那句台词的时候，台下第一排坐着的刘美美笑出了全场最大的一声。散场之后刘美美在后台堵住贝好美：“学姐你把我的煎饼编进剧本了？！“贝好美揽着她的肩膀往外走：“这叫素材来源于生活。咱们表演系的第一课你忘了吗——最真实的台词往往来自你自己的生活。“ 鲁倾国在琴房里用煎饼当比喻指导学妹。当时有个大一的学妹弹肖邦的夜曲，弹到中段某个连接处总是断气口，鲁倾国在旁边听了一会儿，轻轻说了一句：“这段旋律的气口不能松。你看过煎饼卷菜吗？你要像它一样，从头到尾保持住那个形——不能散架。散架就全漏了。“学妹一头雾水地看着她，鲁倾国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就是你的手指和手腕要在整个乐句的跨度里持续用力，保持结构完整。“学妹回去练了三天，回课的时候弹完了全段，鲁倾国点头说“这次气口对了“。学妹后来在琴房里逢人就讲“鲁学姐教我用煎饼练肖邦“，从此“煎饼气口“这个说法在音乐系小范围流传开来。刘美美听说之后专门给鲁倾国发了一条消息：“倾国学姐，你把我的煎饼发扬到音乐系了。“鲁倾国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陶漂漂是唯一没有“玩梗“的人。她从来不在日常对话里主动提煎饼，也不参与宿舍群里那些煎饼梗的表情包大战。但有一天晚上她经过公共书桌看到桌上摊着一片煎饼——不知道谁剩下的，边缘已经有点硬了——她站住脚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捡起来放进保鲜袋里封好，在袋子上贴了一张标签，写了日期和一行小字：“需要复热时用平底锅小火烘三十秒，口感更佳。“然后放进了冰箱冷藏层。刘美美第二天早上打开冰箱找牛奶的时候发现了那个保鲜袋，愣了半天，然后拍了张照发朋友圈：“我们宿舍学临床医学的舍友，连煎饼都有专业处理建议。我服了。“ 这条朋友圈又转了一圈，被声乐系的同学截图发到了系群，配文“308宿舍的煎饼医学“。刘美美那天收到了十八个私信问她“你们宿舍那个临床医学的舍友是不是真的给煎饼写了储存指南“、“你舍友未来是要当医生的吗“、“这属于临床医学还是营养学“。刘美美一条条回复“是临床医学“、“她是真的会“、“她给我妈的煎饼写了保存建议我现在压力很大因为我妈做的煎饼获得了专业人士认证“。那条朋友圈的互动量不亚于煎饼九宫格，只是因为陶漂漂的标签字写得太工整了。 但真正让“煎饼梗“完成封神的，是十二月下旬的那个周末。 那天王美艳突发奇想，在宿舍群里发了条消息：“我提议，咱们做一次煎饼主题宿舍日活动。每人用煎饼卷一种东西，要求——不能重样。谁卷的最好吃谁获得煎饼之王称号，奖品是下次宿舍聚餐免单。“ 刘美美在群里第一个响应：“我作为山东人担任技术顾问。谁要是把煎饼卷散了我可以帮忙加固。“ “那我提前准备食材。“凌天仙在群里列了采购清单：煎饼（刘美美妈妈那批的库存还有最后半箱）、黄瓜、胡萝卜、鸡蛋、火腿肠、辣酱、老干妈、豆腐乳、豆芽、韭菜、泡菜、肉松。后面还跟了一行备注：“每人自选一种主料，不能重复。选项以接龙形式确认。“ 十分钟内九个人完成了接龙。王美艳选了辣酱；刘美美选了肉松——“用肉松卷煎饼是我在家时的最爱“；江倾城选了黄瓜条；敬如花选了豆腐乳——“试试咸香口的“；徐貌美选了豆芽——“想要有脆感的“；凌天仙选了鸡蛋；李想选了火腿肠；陶漂漂选了韭菜——王美艳看见她的选项之后在群里连发了三个问号：“韭菜？煎饼卷韭菜？！“陶漂漂回复：“韭菜炒蛋卷煎饼，老家吃法。“ 贝好美看了半天接龙结果，最后选了老干妈：“我东北人烤串摊上吃煎饼就没见过这么文雅的。老干妈配万物，给我来一瓶。“ 只有鲁倾国没接龙。她发了一条：“我不挑，你们卷完剩下什么我卷什么。“ “倾国学姐你那叫随机卷。“王美艳总结，“属于最高级的境界——不为所动，万物皆可卷。“ 煎饼主题日定在周日中午。那天十个人围着大桌子铺开操作阵势——王美艳把餐盘排成一排当操作台，凌天仙负责食材分发，刘美美站在旁边巡回“技术指导“，其他人各占一角开始各自的“煎饼卷物工程“。 场面一度非常混乱。江倾城的黄瓜条切得太厚，煎饼卷起来的时候像一个塞了过量填充物的枕头，卷完之后封不住口，黄瓜条从边缘露出来半截；敬如花的豆腐乳抹得太平整了反而吃不出层次感，每一口都一个味，她自己咬了一口之后皱了皱眉说“抹匀了反而无趣“；徐貌美的豆芽没有提前焯水，卷完之后一口咬下去牙感生硬，豆腥味也比预期重；王美艳的辣酱抹得太猛，第一口就呛得连着打了三个喷嚏，鼻尖上沾了一小点红油，江倾城拿纸巾给她擦的时候笑出了眼泪；李想和凌天仙的火腿肠煎饼做得中规中矩但缺少创意，王美艳看了一眼之后评价“技术合格但差一点灵魂“。 刘美美在旁边挨个查看：“倾城你的黄瓜条切薄一点，不然卷不住，而且口感太硬了咬起来不协调。如花你那个豆腐乳可以再抹厚一点但留一点没抹到的边缘来封口，不然封不住会散。貌美你的豆芽要先焯水三十秒去生味，不焯的话生豆芽有土腥气，你下次可以试一下。美艳你——“她看着王美艳鼻尖上的辣酱印哭笑不得，“你也太舍得放酱了，下次少三分之一就行，你这个卷法叫辣酱配煎饼，不是煎饼卷辣酱。“ 只有凌天仙的鸡蛋卷煎饼和陶漂漂的韭菜炒蛋卷煎饼做得像模像样。前者提前用平底锅把鸡蛋摊成薄片、切成条状再卷进去，切面整齐黄白相间，被王美艳拍照发群命名为“煎饼界的米其林“。后者把韭菜切碎炒蛋再裹进去，韭菜的绿和鸡蛋的黄透过煎饼的微孔透出来，色泽鲜亮，切面层次清晰。陶漂漂卷完了之后站在桌边看着自己的作品，面无表情地评价了一句“火候还可以再收一下“，王美艳在旁喊“你已经做到教科书级别了还收什么收“。 贝好美拿了自己的老干妈煎饼，卷得不成形但吃得气势如虹。她一口咬掉大半截，嚼了七八下咽下去，然后把剩下的举起来对着灯光端详了一瞬，拇指一竖：“这个口味，路边摊王者。你们一个个搞那么精致的，不如我这个痛快。“她吃完之后抹了把嘴，“老干妈和煎饼是绝配，下次谁再跟我讨论煎饼卷什么我直接甩一瓶老干妈过去。“ 鲁倾国最后动手。她把所有人剩下的边角料——一小截黄瓜、两片火腿肠碎末、几根没卷完的豆芽、一撮肉松、被敬如花抹了一半的豆腐乳、贝好美用剩的老干妈——全部混在一起，均匀铺在一张新煎饼上，然后熟练地卷了起来，动作优雅从容，封口捏得严严实实，切成了八段分给大家尝。李想看着那段饼说“这叫团结煎饼“，敬如花吃了一口之后表情微妙地松弛下来：“意外的很好吃，因为每一口咬到的味道都不一样。“ “这就是所有配料都在一个饼里的效果。“鲁倾国笑着把剩下的分完，“一种口味的煎饼叫特色，十种口味混在一起叫融合。融合有时候比单个更有趣。“ 最后投票环节，凌天仙的鸡蛋煎饼和陶漂漂的韭菜煎饼并列最高分，但“团结煎饼“获得了一个“最具精神内涵奖“。刘美美作为技术顾问宣布：“本次煎饼主题日圆满结束。冠军免单由我和好美学姐一起出——反正免单的是下次聚餐，攒着等期末考完一起结。“ “好！“全宿舍举手赞成。 那天的煎饼主题日照片被王美艳拍了一百多张，选了九张发朋友圈——第一张是操作台上的十份“原材料“，第二张是十个人各抱自己煎饼作品的“晒饼“合影，第三张到第八张是每个作品的细节特写，第九张是十个人分吃“团结煎饼“的时刻，镜头里十双不同的手同时伸向同一个盘子。王美艳的配文是“308宿舍第一届煎饼文化节顺利举办。十种卷法，三种出圈。“底下评论迅速涌入：隔壁307的女生问“你们宿舍到底囤了多少煎饼“，设计系的同学问“那盘切面整齐的是谁切的报名参加美食摄影课“，声乐系的同学直接留言“刘美美下次带煎饼来琴房我拿歌谱跟你换“。 那条朋友圈的互动甚至超过了刘美美上次那条。王美艳在床上翻着留言跟旁边的江倾城说：“咱们宿舍的煎饼梗出圈了，出到校外了。刚才有个不认识的学长在评论里问你们是不是就是贴吧里那个唱歌的308。“ “贴吧里那个帖子还在？“刘美美探过头。 “不仅还在，最近又被顶上来了。因为有人发了煎饼主题日的照片过去，留言区都在问这个宿舍到底是什么神仙组合——有人早上唱歌，有人做收纳改造，有临床医学的，有写书的，现在还有煎饼文化节，还有团结煎饼这个概念。你看这条留言——“王美艳把手机递过来，“我想转到308宿舍去，我的专业不对口但我可以学做煎饼。“ “我们宿舍在贴吧有固定观众了？“ “看起来是的。“ 江倾城把那个帖子翻出来给大家看。帖子标题还是“求助！每天早上六点半对面女生宿舍楼有个神仙在唱歌“，但最新留言已经歪楼歪到了“她们宿舍还有山东煎饼““我朋友在308隔壁说她们宿舍改造得像样板间““308是江大隐藏景点吗“。有人评论“建议把308列入校园参观路线“，底下跟了二十几个“支持“和“附议“。还有一条评论说“我住对面三楼，每天早上听她们宿舍那个女生唱歌顺便猜她今天有没有吃煎饼“，底下有人跟“你怎么猜““看她嗓门大小“。 刘美美拿着手机看完整个帖子，沉默了五秒，然后说：“所以我在贴吧的人设是唱歌加煎饼？“ “你是唱歌、煎饼、以及308宿舍吉祥物。“王美艳一本正经地纠正。 “我怎么就是吉祥物了？“ “你会唱歌，你有煎饼，你每天早上叫全楼起床。哪个吉祥物比你功能多？“ 刘美美抓起枕头作势要打，王美艳笑着躲开了。两个人闹了一阵之后停下来，刘美美坐在床沿上翻着那条帖子下的留言，嘴角翘着。手机弹出一条新消息——林远发的：“你上贴吧热帖了？连我们宿舍都在讨论你们那个煎饼日。“刘美美打字回复：“你也在看贴吧？“林远秒回：“我室友转发的。他说对面三楼那个女生的宿舍又出新梗了。还有人说你们那个煎饼文化节的照片拍得特别好，其中一个切面整齐的卷饼我室友说想报名参加。“ 刘美美看着那条消息笑了。她把手机翻过去盖在胸口，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着：一个煎饼梗，从开学第一天的一箱煎饼发展成了308宿舍的日常仪式、朋友圈的爆款、贴吧的讨论素材、课堂上的案例分析、甚至是设计系作业的配色灵感——甚至连对面男生宿舍都在传。这大概是她在来江州大学之前完全没预料到的“个人品牌“。 “美美。“敬如花的声音从对面床上飘过来。 “嗯？“ “你今天卷煎饼的时候说肉松要铺均匀不然会空卷。我记下来了。“ “你怎么又记？！今天是玩梗日不是素材收集日！“ “玩梗日也是素材日。“敬如花握着笔不紧不慢地写，“今天的标题我已经想好了——308煎饼文化节纪实：从一箱烙饼到全校热议的一种文化现象。副标题：兼论日常仪式感对群体凝聚力的催化作用。“ “你这副标题像论文。“ “不要紧。正文是轻松的。我把你们今天每个人都写了，包括漂漂那个韭菜炒蛋卷的做法，貌美那个生豆芽的教训，还有团结煎饼的诞生过程。“ 刘美美又抓起枕头朝敬如花的方向扔了过去——这次没打中，枕头飞过过道，落在陶漂漂的床铺上。陶漂漂面无表情地把枕头拿起来，拍了拍灰尘，然后稳稳地放回了刘美美的床头。放回去的时候她还顺手把枕头翻了面，原本压出的褶皱朝下，一个细节动作自然得像肌肉记忆。 那天晚上熄灯前，王美艳躺在床上翻着白天拍的照片，小声嘟囔：“咱们这学期结束前一定要再搞一次煎饼主题日。下学期开学还要继续搞。把它变成308宿舍的固定传统。“ “那你得先问问我妈还做不做煎饼。“刘美美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那你跟你妈预定——就说妈，你女儿在大学靠你的煎饼成了名人，她肯定乐意。“ “我妈知道了要高兴得连夜烙一箱。“ “那就让她烙。下学期开学第一天，你拎着一箱煎饼进宿舍，咱们举行第二届煎饼文化节开幕式。“ “还得有开幕式？“ “当然有。开幕式就是你把煎饼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到桌上那一刻。全程配乐——你唱一首《沂蒙山小调》。“ “你把我当景点导游了是吧？“ “你是308宿舍的知名景点之一。“ 黑暗里响起一阵闷笑。刘美美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嘴角翘着。窗外风很大，吹得阳台门哗啦响了一声，但屋里暖着，空气里隐约还残留着中午煎饼卷各种配料的那股复合香气——韭菜和鸡蛋的焦香、老干妈的油香、黄瓜的清甜、豆腐乳的咸鲜，全都混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罩着这间屋子。 刘美美闭着眼睛想：也许明天早上开嗓的时候，还能顺着风吹一点煎饼味到对面三楼那扇窗里去。她不知道林远会不会闻到，但她知道如果林远真的闻到了，他大概会发一条消息说“你们宿舍今天又搞煎饼了？“然后她会回一句“你怎么知道“，他大概会说“因为风吹过来的空气里有煎饼味“。 想到这里她在被窝里蜷缩了一下，把笑意藏进了枕头。 谁也不知道这个梗会不会继续发酵下去——会不会有第二届、第三届煎饼文化节，会不会有人真的把308煎饼梗写成论文或小说，会不会它某一天变成了江州大学的校园传说之一——但在308宿舍里面，煎饼梗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梗了。它变成了一种语言、一个暗号、一种随时可以启动的快乐开关。谁不开心了，谁说一句“要不要卷个煎饼“，语气里带着那三个字特有的暖融融的调子，旁边的人就懂了——那是“我们在一起，我们共享一样东西“的表达。 江倾城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忽然说了一句：“下学期煎饼文化节开幕式的时候，我要第一个卷。“ “你卷什么？“王美艳问。 “我还没想好。但我卷出来的东西肯定比这次好看。“ “上次你卷的像个枕头。“ “所以这次我要改。我提前练习。“江倾城的声音在黑暗里认真起来，“我寒假回家就在家练卷煎饼，练到卷出来的东西又匀又紧，下学期回来震惊全宿舍。“ “你这个目标很有教育系的特点——通过练习达成技能的完善。“ “皮亚杰说过这个？“ “我说的。“ “那你给这个目标起个名字。“ “就叫寒假煎饼卷艺提升计划。“ 刘美美在被窝里笑出了声。笑声不大，但带着一种发酵之后的绵软，像煎饼摊上冒起来的那层薄薄的热气，在大冬天里融融地暖着整间屋子。 黑暗里，敬如花的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响了一下。她大概又在记了。刘美美这次没再说“你又记“，因为她也觉得今天值得被记下来。 窗外的风停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小条，落在公共书桌上。桌上那个角落还放着半片没吃完的“团结煎饼“，用保鲜膜包着，边缘微微卷起。也许明天早上它会被人吃掉，也许不会，但它会一直留在那张桌上直到每个人都确认过——那是308宿舍共同完成的一样东西。 就像这个宿舍一样。十个人，十个不同的家乡、专业、作息和性格，被一箱煎饼和一堆梗绑在了一起，卷成了一卷谁都拆不开的东西。 第19章 地产千金聊创业雏形全员被格局震撼 敬如花的家庭背景，在308宿舍里属于那种“大家隐约知道但不怎么谈论“的信息。 开学自我介绍的时候她只说了“广州人，中文系“，轻描淡写得像在报天气预报。后来有一次刘美美无意中问了一句“你爸妈是做什么的“，敬如花正在翻书，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做房地产的“。 “哦。“刘美美没多想，毕竟“做房地产“在广州遍地都是，大到千亿集团小到中介门店都算。 真正让所有人意识到“做房地产“这四个字含金量的，是十二月下旬那个寒冷的周三晚上。 那天江州突然降温，最低气温骤降到零下两度，宿舍里的空调出了点故障，暖风开了一下午还是不太顶用。王美艳裹着毯子坐在床上背书，手冻得翻书都不利索；刘美美把练声时间缩短了一半，提前回屋裹进了被窝；江倾城捧着热水杯坐在床沿上搓手；徐貌美画图的铅笔攥不住了，干脆放下了画板躺平。连陶漂漂都在看书的时候戴上了手套——虽然不影响她翻页，但速度确实慢了一点点。 敬如花坐在自己床上看书，穿着那件灰色毛衣外套，看起来跟平常没什么不同。她翻完了一章《古代文学作品选》之后把书合上，忽然问了一句：“宿舍空调的制热功率是多少？“ “不知道。“王美艳裹在毯子里含混应了一声。 “我查一下型号。“敬如花从床头摸出手机，对着空调内机上的型号标签拍了张照，搜了大概半分钟，念出了一串数字：“两千五百瓦。按这个功率和房间面积，理论上制热效果应该够，但是——“她放下手机看了看出风口的方向，“安装位置偏高了，暖风不容易下来。而且老机器，滤网大概很久没洗了，出风量不够。“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刘美美从被窝里探出半张脸。 “看过的项目多了，多少懂一点。“敬如花把手机放回去，继续看书了。 王美艳裹着毯子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个“做房地产“的标签忽然被放大了一点。但那天太冷了，她没有细想。 真正的“格局震撼“发生在两天后的周五晚上。那天气温依然很低，但空调不知被谁调高了几度——后来才知道是敬如花趁大家不在的时候把滤网拆下来洗了——屋里暖和了不少。十个人围在大桌旁吃晚饭，外卖堆了一桌子。吃到一半，贝好美随口提了一句她家摩托厂今年冬天订单量下滑的事，语气里带着一种“反正也是闲聊“的随意。 敬如花放下筷子，平静地说了一句：“你们听过住宅区最后一公里的商业配套这个概念吗？“ 全桌安静了一下。王美艳咬着一块糖醋排骨困惑地看着她：“什么最后一公里？“ “就是住宅区周边步行可达的商业服务配套。便利店、洗衣房、快递驿站、社区食堂、儿童托管这些。“敬如花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像是在课堂上讲话一样慢慢展开，“传统地产开发只卖房子不卖服务，房子卖完了开发商就不管了。但现在的行业趋势是做全生命周期服务——房子交付之后，还要持续运营社区内的配套商业、公共空间和增值服务。这部分长期运营的收益，其实不比卖房子少。“ “所以你是说……“凌天仙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你家的项目在做社区服务运营？“ “有几个项目在做试点。社区食堂、共享书吧、便民健身角——业主使用频率很高，复购率也不错。我前年暑假在其中一个项目上待了两个月，跟着运营团队做方案。那个小区一共三千多户，我们测算过——光社区食堂一年的流水就能覆盖运营成本还有余。“ “三千多户……“王美艳掰着手指头算，“三千多户如果一半人每天在社区食堂吃一顿，那就是一千五百顿饭，一顿二十块……三万块一天？一个月将近九十万？“ “差不多。“敬如花点头，“利润空间不算特别大，但是持续性很强。而且社区食堂建立信任之后，可以延伸做净菜配送、节气套餐预订、老年人送餐上门——产业链会自然延伸。“ 桌上安静了片刻。江倾城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说了一句：“如花你平时不声不响的，脑子里装的是这些东西？“ “家里聊的多了，耳濡目染。“ “那你跟你爸聊这些的时候，你爸什么反应？“ “我爸——“敬如花想了想，“他说我比他二十岁的时候思路宽。他二十岁的时候只会算单套利润，我已经在算全生命周期收益了。“ “你爸是夸你？“ “算是吧。“ 刘美美把饭盒放下了，认真地看着敬如花：“如花，如果你家做这些社区服务的话，我可以去你们社区食堂唱歌。“ 敬如花看着她，弯了弯嘴角：“可以。社区文化活动板块确实需要策划。图书角、书法班、儿童画画课、老年合唱团——这些都是社区运营里很受欢迎的增值服务。“ “那我的合唱团是你社区运营的一部分？“ “如果你来教的话，是的。“ “那我加入你家的项目了。“刘美美一本正经地伸出手，“签合同吧。“ “还没到签合同的阶段。“敬如花握住她的手晃了一下，“但可以先记在项目储备人才名单上。“ “名单在哪儿？“ “在我笔记本里。“ “你又记！“ “记了。“敬如花收回手翻开笔记本亮给她看，“社区文化运营板块·声乐指导储备人选·刘美美。“ 全桌都笑了，但笑声里带着一种“这居然真的可以“的微妙感。王美艳第一个从玩笑状态切换到了认真模式：“如花，你刚才说的社区食堂和便民健身角这些，是不是就是那种地产+生活服务的模式？我之前在学校的创业讲座上听过类似的概念，但当时讲的人说这种模式前期投入大、回报周期长。“ “是。“敬如花点头，“回报周期确实长，社区食堂的回本周期通常在三到五年左右。但优点是一旦跑通之后，现金流稳定，而且社区信任建立起来之后，用户的迁移成本极高。我家里做过测算——如果业主在一个社区食堂连续吃了一年饭，他搬家的时候会把这个食堂作为判断新小区好不好的一个参考因素。“ “这就是品牌黏性。“凌天仙从管理学角度接话，“用户习惯养成后，切换成本高。“ “对。“ “那你们家现在在做的试点项目，最大的挑战是什么？“凌天仙追问。 “两个。一是前期入住率不够高的时候，社区食堂的客流量撑不起固定成本。二是运营团队的能力参差不齐——社区服务跟卖房子不一样，卖房子只需要销售能力强，做社区服务需要一整套运营体系，从采购到后厨到前台到活动策划，每一个环节都要有人管。“ “这不就是一个连锁餐饮品牌的前期铺设？“王美艳说。 “类似，但更复杂。因为社区食堂不只是餐厅，它还承担社交空间的功能。很多独居老人或者双职工家庭的孩子，来社区食堂吃饭不只是为了吃，更多是为了待在一个有人气的地方。“敬如花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满桌的人，“你们寒假如果有空，欢迎来广州实地看看。我家的一个试点项目就在番禺，社区食堂开了九个月了，现在日均客流量三百多人，经常需要排队。“ “排队？！“刘美美张大了嘴，“社区食堂还要排队？“ “因为便宜、干净、味道还行。比外卖便宜，比自己做省事。很多年轻家庭已经形成了习惯，下班直接过来吃完再回家。“ 徐貌美忽然在大家讨论的间隙问了一句：“那个社区食堂的室内设计是谁做的？“ 敬如花想了想：“应该是运营团队外包给设计公司的。“ “那下一期项目如果需要做空间设计的话，我可以帮忙。“ 敬如花看着她，表情认真起来：“你认真的？“ “我设计基础的课程作业就是社区空间改造。如果能有真实项目练手，比做一百个课设都有用。“徐貌美说着，从自己画板旁边抽出一张纸——那是她设计课上学期做过的“校园阅读空间“方案定稿——“这个里面有一部分思路可以迁移到社区食堂的空间设计上。开放式的动线、大桌与单人座位的混合布局、靠墙的卡座加充电口……“ “你连充电口都考虑了？“ “现在的社区空间，充电口是基础设施。没有充电口，年轻人待不住的。“ 敬如花接过那张图纸认真看了好一会儿。她看图纸的样子跟平时翻书看笔记的样子很像——专注、安静、目光从左上角慢慢移到右下角，把每一处细节都过了一遍。 “你这张图可以留下来。“她把图纸还给徐貌美，“寒假如果有机会，我把你引荐给项目上的运营负责人。不保证能让你参与正式设计——毕竟有合规流程——但至少可以看现场、听他们复盘。“ “足够了。“徐貌美眼睛亮了一下，那是她在设计课拿到好评时才会有的表情。 王美艳在旁边已经听得坐不住了。她往前凑了凑：“如花你再说说别的呗。你们家还做了哪些东西？除了食堂和书吧，还有没有别的……我意思是，你们房地产公司的日常讨论话题，一般都到什么程度？“ 敬如花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桌上其他围过来的面孔，组织了一下语言，从相对基础的内容开始讲起。 她从“住宅小区的停车配比标准“讲起——不同城市对每户配多少个车位的政策要求不一样，配少了业主投诉，配多了浪费地下空间，所以开发商在项目规划阶段就要做精确的测算。她说她爸前年有个项目因为停车位配比算错了，地下车库多挖了一层，多花了三千万成本，最后被迫把多出来的车位改成储藏间出售才勉强收回投入。 “三千万……“刘美美喃喃，“你爸公司亏了三千万？“ “亏倒没亏到那个程度，储藏间销售回了一千多万。但多挖那一层确实是个决策失误。我爸后来复盘的时候说，如果当初提前三个月做精确的业主意向调研，就能避免。从那以后他做项目之前要先做至少三轮客户调研。“ “所以你做事情之前先观察，是因为你爸做项目之前先调研？“刘美美问。 “可能吧。“敬如花想了想，“家庭环境确实会影响行为模式。“ 她接着讲了“容积率“和“绿化率“的博弈——前者是“能盖多少房子“，后者是“必须留多少树和草“，两者之间的平衡决定了项目的利润率。她说有些开发商为了多赚钱把容积率做到极高，房子密得像个水泥森林，卖的时候价格低了但后期居住体验差、二手房价格也上不去。她爸的做法是“控制容积率在合理区间，提高产品品质，靠口碑把房价做上去“。 “所以好房子是建出来的，但好口碑是养出来的。“江倾城总结。 “对。教育也是一样——好的教学设施是硬件，好的师生关系是软件，软件比硬件更难复制。“ “你这总结好。“ 然后敬如花讲了“项目全周期测算“的基本概念——从拿地到交房到后期运营，每一年的现金流都要算清楚。她说她初三那年暑假被她爸按在办公室里看了一个月的excel报表，每天的任务就是把过去五年公司项目的财务数据录进去、做图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一开始看着像天书，但看了半个月之后她慢慢摸出了规律——什么时候资金流最紧张、什么阶段的回款最快、哪类项目最容易超预算。 “所以你初三就会看财务报表了？“王美艳难以置信。 “不会看。就是记数字、画折线图。看久了才知道那些线上去下来是什么意思。“敬如花说，“后来高中的时候，学校有门商科选修课，我考试成绩还行。可能是因为提前看了一个月的excel。“ “你管那叫还行？“王美艳的眼睛瞪大了，“你那是从实战里练出来的商科基础，我们很多人大学才第一次接触财务报表。“ “但我写文的时候用不到这些东西。“敬如花平淡地收尾，“所以它们大部分时间都只是知道而已。放在脑子里不用，跟没学过差不多。“ “你这个放在脑子里不用跟我们的不会是两个概念。“贝好美在旁边听了一晚上的安静局，终于开口了，“你刚才讲的停车配比、容积率、全周期测算、社区运营——这些东西如果让我们专业的老师来讲，能讲三节课，每一节课一个半小时。你十五分钟讲完了。“ “讲得比较粗。“ “但你框架全在。“凌天仙补了一句，“你的知识框架是完整的。我需要专门读管理学教材才能理清的东西，你靠着家庭耳濡目染就理清楚了。“ 敬如花没有反驳，也没有谦虚，只是安静地接受了这个评价。 桌面的气氛跟她开始讲之前完全不同了。王美艳不再裹着毯子缩成一团了，坐直了身子；刘美美把筷子放下了，面前的外卖盒还剩大半但注意力已经不在食物上了；江倾城托着腮帮子像是在听课一样认真；凌天仙默默地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记笔记；李想虽然没有掏出键盘但她盯着敬如花的目光像在盯着一个采访对象；徐貌美把刚才被退回的画板重新拿起来，翻到空白页开始画新的草图——她在画一个“理想社区空间“的概念图；陶漂漂合上了书，虽然没说话但也没走开；鲁倾国不知什么时候把耳机摘了，安安静静地坐在床沿听着。 贝好美最后总结了一句：“如花，你今天晚上把这个宿舍所有人的视野都拓宽了大概两圈。“ “是吗？“敬如花弯了弯嘴角，“我只是聊了聊家里的事情。“ “但你聊完的结果是，美艳在查社区食堂的运营数据，貌美在画新的空间方案，天仙在写笔记，倾城在构思社区教育怎么纳入你那个体系——你在十五分钟之内激发了五个人的行动力。你知道这对一个宿舍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敬如花沉默了一下：“意味着我话太多了？“ “意味着你是那种不说则已，一说就让人睡不着觉的人。“ 当晚熄灯之后，宿舍里的讨论并没有完全停止。王美艳趴在被窝里用手机搜索社区食堂的案例，搜到一半把链接丢进了宿舍群：“你看这个西安的社区食堂，日客流量五百人，盈利模式跟如花说的差不多。“江倾城在底下回了条语音：“我在想如果社区食堂配一个儿童托管区，双职工家庭会不会更愿意来？“凌天仙在十一点半发了一段长文字梳理了敬如花提到的几个概念的逻辑关系，最后一句话是“建议寒假实地考察，可以作为下学期宿舍集体活动计划之一“。徐貌美在十二点过了之后发了一张她刚画完的草图——一个社区食堂的动线方案初稿，手绘的，铅笔线条还带着橡皮擦过的痕迹。 敬如花在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十七条未读消息，全是宿舍群里的。她一条一条翻完，看到最后一条是刘美美凌晨一点发的：“如花我昨晚做梦梦到我站在你家社区食堂的舞台上唱歌，台下坐了一排老头老太太在吃早饭，中间有个大爷举着筷子给我鼓掌。这是个好梦吧？“ 敬如花坐在床上看着这条消息，弯了弯嘴角，然后打字回复：“是个好梦。你的合唱团可以排上日程了。“ 她放下手机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十二月底的江州，天灰蒙蒙的，但远处有层淡金色的光线正在云层后面慢慢渗出来。她拉开窗帘的那一瞬间，正对面三楼那扇窗也开了——林远站在窗口伸懒腰，看到这边阳台上的动静，远远地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个招呼。敬如花也点了一下头，退回了屋里。 她把昨天晚上的话题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说太多不该说的。家里人做事的原则是“能说七分不说十分“，但昨晚她大概说了九分。也许是宿舍里的人听得太认真了，那种认真的氛围让她不知不觉就把话匣子打开了。 不过看群里的反馈，效果不坏。她翻到笔记本最新一页，在新的一行写下：“十二月二十一日，晴。夜谈地产与社区运营。全员反应热烈。美艳搜案例至深夜，倾城构想社区教育业态，貌美夜画动线图，天仙梳理逻辑链，美美梦到在社区食堂开唱。此为入冬以来最有价值的一次宿舍非正式讨论。可记作308创业启蒙夜。“ 她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徐貌美从对面的床上翻了个身坐起来，揉着眼睛看到她，说了一句：“如花，我昨晚那个方案你帮我看看？我想知道社区食堂的操作区动线是不是合理。“ 敬如花看她一眼：“现在？“ “现在。趁我还没忘。“ “那你的早饭呢？“ “画完再吃。“ 敬如花下床走到徐貌美的画板前面。那张草图上画着一个l型的社区食堂空间，前端是就餐区，后端是半开放式的厨房和取餐区。徐貌美用虚线标了三条动线——顾客流线、员工流线、物资流线——三条线基本没有交叉。 敬如花看完了之后，指着员工流线上一个拐角的位置说：“这个地方厨师从后厨取完菜转身要走一米五才能到出餐口，如果用餐高峰期同时出五六份餐，这一段路会堵。建议把出餐口往前挪三十厘米，缩短这个距离。“ “三十厘米？“ “三十厘米能省半秒，半秒乘以每餐三百份就是一百五十秒。一百五十秒够多出五份餐。“敬如花直起身，“我以前做项目的时候看过后厨空间优化方案，结论是厨房动线每缩短十厘米，日均出餐效率提升约百分之三。这个数据不一定准，但原理是对的。“ 徐貌美拿起橡皮把那一段擦掉，重新画了一版，把出餐口的位置挪了挪。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敬如花：“你连厨房动线都研究过？“ “那段时间社区食堂刚开业，后厨效率跟不上前台的客流量，我跟着运营团队看了两周后厨流程。“ “你当时在干嘛？“ “我那个暑假在帮项目上做台账。有些台帐需要记后厨的进出货和出餐记录，记着记着就发现流程堵在哪儿了。“ “你这个观察能力已经超出普通大学生了。“ 敬如花回到自己床上坐下来，拿起那本合上的笔记本又翻了开来，在刚才写的那段话下面补了一行：“次晨七时，貌美已改完方案。社区食堂动线优化版本v2，出餐口前移三十厘米。一个设计系大一的行动力。记之。“ 第20章 机场千金科普出行解锁出游隐藏技巧 徐貌美的家庭背景，在308宿舍里属于那种“大家知道但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信息。 开学自我介绍的时候她只说了“河北石家庄人，设计系“，跟“飞机场千金“四个字完全没有关系。后来有一次王美艳收拾宿舍的时候看到她的行李箱上贴着航空公司的贴纸——一架起飞的飞机图案旁边印着“石家庄正定国际机场“的标志——随口问了一句“你家里有人做航空？“ 徐貌美当时正在画设计图，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我爸在机场工作。“ “哦，机场工作人员。“ “算是吧。“ 王美艳没多想，“在机场工作“可以是一线地勤、安检员、塔台管制员、货运调度员——范围太广了，她也没追问。徐貌美也没有主动提起过更多细节。 让“机场千金“这个身份真正浮出水面的，是一月份第一个周六的早晨。 那天王美艳躺在床上刷手机，忽然看到班级群里有人在讨论寒假回家怎么抢票。有人发了一张12306的截图，显示从江州到合肥的高铁票开售三分钟就没了；有人接龙说准备坐飞机但看了一眼价格觉得心疼；有人说“要不拼车回去就是有点远“。 王美艳翻着群聊，随口嘟囔了一句：“寒假回家好难啊，高铁票抢不到，飞机票又贵……“ 徐貌美正在书桌前整理画具，听到了这句话，安静了一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江州到合肥的航班，提前三周买的话，价格通常在四百到六百之间。但如果你不介意中转，选一个武汉或者郑州的中转联程票，有时候能便宜到三百出头。“ 宿舍里安静了两秒。王美艳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她：“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江州机场的航线我大概有数。“徐貌美手里的笔没停，“寒假前两三周是出行高峰，价格会涨一波。如果实在抢不到高铁，买机票的话最好在放假日期前一周确定下来，过了那个窗口票价会跳涨。“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徐貌美终于放下笔转过身来，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程表：“我爸在机场干了二十年，我从小在机场里长大。候机楼、停机坪、货运区、塔台，我童年有一半时间是在机场里度过的。“ “等等。“王美艳从床上跳下来了，“在机场里长大？你爸具体做什么的？“ “机场集团的管理层。“徐貌美说，“主要负责运行协调那一块。“ “所以你是机场千金？“ “这个称呼听起来挺夸张的。我小时候就是每天放学后去机场等爸爸下班，在候机楼的麦当劳写作业。“ “你在机场写作业？“ “对。噪音很大，但习惯了。“ 这件事像一颗深水炸弹，在308宿舍的平静水面下无声地炸开了。当晚全宿舍的人围在徐貌美的书桌前，像听敬如花讲地产逻辑一样听她讲那些关于飞行和机场的“冷知识“——不，那些不是冷知识，是徐貌美二十年生活里被打磨成肌肉记忆的东西。 “你们知道机场的登机口编号是按照什么规律排列的吗？“徐貌美手里转着一支铅笔，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食堂的菜，“大多数机场是t字形或一字形布局。t字形的，两个翼端的登机口编号通常有规律——左翼是奇数、右翼是偶数。如果你赶飞机的时候清楚这个规律，到了航站楼里不用看指示牌，顺着奇偶方向走就行。“ “我每次都是跟着箭头跑。“王美艳说。 “箭头也可能指错。有些临时转场的航班会在非固定登机口登机，指示牌上的信息不一定实时更新。但编号规律不会变。“ 她接着讲了“登机口变更“这件事。她说不必一听到登机口变更消息就慌张跑——大多数变更的登机口在同一片区域，距离原来的不会太远。但如果广播里说要换到另一翼甚至另一栋航站楼，这时候才是需要快速移动的时候。徐貌美说她在机场见过太多人听到“登机口变更“四个字就扔掉行李箱狂奔，结果跑到终点发现变更后的口就在隔壁——“白白消耗体力。“ 然后她讲了“转机衔接时间“的算法。她说很多航空公司官网和购票平台给的最低衔接时间是“理论值“，实际操作中要预留更长的缓冲。“江州机场的国内转国内最低衔接时间是五十分钟。但如果你在江州冬天的时候转机——江州冬天经常有大雾，延误概率高——建议至少留两小时。不然前一班晚点，后面的飞机不会等你。“ “冬天大雾——“王美艳重复了一遍，“你怎么知道江州冬天容易起雾？“ “因为我关注过江州机场的月延误数据。“ “你关注这个干嘛？“ “出行前做参考。“ 全宿舍陷入了沉默。刘美美开口说了一句：“貌美，你平时脑子里装了多少跟出行有关的信息？“ “大概够我写一本江州机场指南。“ “那你写啊！出版了肯定有人买。“ “设计系的作业还没画完呢。“ 然后话题从航空票务延伸到了更广泛的“出行技能“。 凌天仙从管理学的角度问了一个实际问题：“如果提前计划寒假回家的出行方式，最经济实惠的路线怎么规划？“ 徐貌美想了想，把问题拆解开了：“首先要确定你家的交通枢纽。离你家最近的高铁站或者机场是哪里。然后从江州出发，对比高铁、飞机、甚至高铁+飞机联运的成本和时间。有时候高铁到某个中转城市再飞回家，比直达高铁还便宜。“ “怎么查？“ “航司官网+铁路12306+航班比价平台，三个一起查。不要只看总价，要看含税价格和行李额度。有些廉航票价很便宜，但行李要另买，加上之后不一定比全服务航司便宜。“ “你有没有推荐的比价平台？“凌天仙已经打开了手机备忘录。 “我常用的几个，回头整理成表格发群里。“ “又像药包一样出一份出行指南？“王美艳激动了。 “可以。“ “那太好了！我寒假回家就靠你了！“ 徐貌美在“出行指南“这件事上展现出了跟敬如花聊地产时一样的条理性。她没有当场就讲完所有内容，而是用了三天时间整理了一份文档，发到了宿舍群里。文档标题是《江州大学出发·寒假返乡交通方案参考》，里面分了三部分：“方向分类“——把全宿舍十个人的目的地分成了华北、华东、华中、西南四组；“方式对比“——每组给出了高铁、飞机、高铁+飞机联运三种方式的参考价格、耗时和优缺点；“特别提示“——附上了江州机场冬季航班延误规律、各航司的行李额度对比、以及她个人推荐的购票时间窗口。 文档最后附了一行备注：“以上信息基于2023-2024年度公开数据估算，具体价格请以实时查询为准。春运期间票价波动较大，建议提前决策。“ 王美艳把那份文档打印出来贴在了宿舍门后的白板上，旁边加了张便签：“308出行指南·版权所有徐貌美。转载请注明出处。“ 当晚徐貌美看到那张便签的时候愣了一下——她以为只是随手发个群文件的事，没想到被打印出来贴上了墙。她站在白板前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那行“转载请注明出处“的便签撕下来，换了一张自己写的：“免费共享。寒假回家顺利。“ “你为什么要撕掉？“王美艳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 “转载请注明出处这种话，看着太正式了。“徐貌美退后两步看了看贴好的新便签，“大家能用上就行。“ 寒假离校的前两天，308宿舍的出行准备工作全面进入了“徐貌美模式“。王美艳在群里报了行程：“我腊月二十二的票，高铁到合肥，提前一周抢到了！按照貌美给的提前一周开售即刻下单的建议，我蹲点抢到了。“ 刘美美跟着报：“我飞济南，提前两周买的，含税五百二。貌美说江州飞济南那条航线通常价格稳定，我买的时候果然没涨。“ 江倾城：“我坐高铁回郑州，提前一天抢的候补，第二天就兑现了。之前我完全不知道候补功能是什么，还是貌美教的。“ “我飞成都。“鲁倾国说，“买的是联程票，武汉中转，比直飞便宜了两百多。“ “联程票的操作我也是看貌美的文档学的！“王美艳举着手机喊。 凌天仙：“我坐飞机回保定。按照貌美的建议提前两周多下手的，价格确实合适。我对比了一下，比高铁票贵了不多，但省了将近五个小时。“ 李想也跟了一句：“我也是飞保定，跟天仙同一班航班。貌美的提醒特别有用——江州到保定的直飞航线每天只有一班，我去查的时候确实票量紧张，赶紧订了。“ 徐貌美坐在自己床沿上，听着宿舍里的人一个个报行程，脸上没什么大的表情，但嘴角那个极其微小的弧度一直没下去过。她的手机备忘录里存着每个人出发的日期、航班号和大致抵达时间，还备注了几条“该航司机型““该机场行李转盘位置“之类的信息——她没说，但全部私下记下来了。 离校前一天晚上，王美艳在宿舍里问了一个困扰了她一周的问题：“貌美，你说我明天去机场的时候，到了候机楼之后，最应该先做什么？“ “先去安检。“徐貌美头也没抬地画着图。 “我知道先去安检！我是说安检完之后，比如还有好久才登机，在候机楼里怎么待比较好？“ 徐貌美放下笔，认真想了想：“找个靠近登机口的位置坐下来。但不要坐在登机口正前方的座位——那个区域通常是安检之后最早被人占满的。你往登机口两边的延伸区域走，那边通常有空的充电座位，而且视野好，能看见登机口的屏幕。“ “充电座位？“ “机场的椅子有些是带充电口的。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坐在候机楼里画图的时候观察过。“ 王美艳一把握住了徐貌美的手：“貌美，你以后如果开一个机场攻略的账号，我一定每天转发。“ “我不会开账号的。“ “那你把知识点写到如花的书里也行。“ “如花会写的。“徐貌美看了一眼对面床上正在翻笔记本的敬如花，“她已经记了好几页了。“ 敬如花在翻开的那页上确实写着“貌美出行课堂·第一辑“，底下列了七八条。她合上本子的时候朝王美艳扬了扬：“等你寒假回去慢慢看。“ 寒假第一天，308宿舍的十个人分成了五拨分别离开。陶漂漂和王美艳一起坐高铁回合肥——两个人买的是同一班车，王美艳特意挑了跟陶漂漂挨着的座位，理由是“路上好有人说话“。江倾城是第二天走的，刘美美、徐貌美、凌天仙、李想四个人在同一天走了不同的方向，鲁倾国比她们晚一天飞成都，贝好美最后走——她家远，航班是夜里。 王美艳走的那天早上，徐貌美提前发了一条私信给她：“江州站出发，建议提前四十分钟到站就行，不用太早。候车室的二层东侧有充电区，人少。“ 王美艳在高铁上给她回了条语音：“貌美我已经坐上车了！你发的时间刚刚好！我提前四十分钟到的，确实没怎么等。候车室二层东侧确实有充电座，我用了。你真是宝藏！“ 徐貌美正在自己的去机场路上——她家在石家庄，从江州飞回去。看到那条语音回了一个“一路平安“的表情包。 陶漂漂在高铁上给王美艳分了一边耳机听歌，王美艳听了几句忽然说：“漂漂，你说貌美那种什么都安排得刚刚好的能力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练的？“ 陶漂漂想了想：“从小在机场长大，周围都是流程化的东西——航班时刻表、登机口分配、行李转盘安排——这些东西看久了，对时间和节奏的判断会变成了习惯。“ “所以你分析别人也分析结构？“ “习惯。“ “你们一个临床一个设计，看世界的方式都跟别人不一样。一个看人体结构，一个看出行结构。如花看情绪结构，天仙看管理结构。“ “那你呢？“陶漂漂偏头看了她一眼。 “我看……“王美艳想了想，“我看你们的结构都挺顺眼的。“ 陶漂漂嘴角弯了一下，把耳机往她那边推了推：“听歌。别分析了。“ 年后的第一个周末，308宿舍的群里开始陆续出现了“返程“的消息。徐貌美第一个发了她买好的返程票截图——江州飞石家庄，价格比去程还便宜了一点点，标注了“提前两周锁定“。然后她又在群里发了条消息：“大家返程可以参考之前那份出行指南里的返程篇附件，我已经更新了春运后两周的票价趋势预测。“ 王美艳在群里回了一串感叹号：“你连返程指南都做好了？！“ “顺手更新了一下。“ “你寒假在家是不是没事就在刷机票价格？“ “习惯了。“ 王美艳发了个“你是神“的表情包。 二月中旬，十个人在308宿舍重新集结。那天傍晚王美艳从行李箱里掏出一包合肥特产分给大家，刘美美从背回来的煎饼箱里抽出一沓新煎饼——她妈果然又烙了一箱。全宿舍围桌吃煎饼的时候，王美艳第一个提起了寒假出行的体验：“我这次回家全程按照貌美的建议走的，高铁票候补成功了，到站时间算得刚刚好，甚至去了她说的那个候车室二层充电区。我妈接我的时候说你今天怎么这么从容。我说因为我们宿舍有个机场长大的专家。“ “我也是。“刘美美接话，“我飞济南那趟是早上七点半的航班，貌美跟我说江州机场六点到六点半是安检高峰期，建议提前一小时四十分到。我算好了时间去的，安检排了不到十分钟就过了。旁边有人排了大半个小时。“ “我是坐高铁回郑州的，但貌美教的提前查看站台显示屏确认车厢号那个方法，让我在站台上少跑了半站的距离。“江倾城比划着，“我以前都是跟着人流乱跑，现在会抬头看屏了。“ 凌天仙的反馈更系统化：“我认真对比了貌美文档里的三种方案，最终选了飞机，省了五个小时的路上时间。返程的时候按她附的返程篇建议提前订了票，价格跟去程差不多。总体算下来，这次往返比我自己瞎买省了大概三百多块钱。“ “三百多块钱够吃三顿孙叔的糖醋排骨了。“贝好美从床上探出头来，“貌美你这出行指南堪称年度最佳宿舍福利。“ 徐貌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被一屋子人轮流夸得耳朵尖微微红了。她低头假装整理画具，但嘴角那个弧度已经藏不住了。最后敬如花合上笔记本，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貌美，你那份出行指南我打印了一份夹在卷二里了。以后写到宿舍生活那部分的时候，会专门有一章写你的机场千金科普。“ “你别写得太多。“徐貌美终于抬起头来。 “为什么？“ “因为读者看了会觉得我们宿舍太完美了。现实中我也有翻车的时候。“ “比如？“敬如花挑了挑眉。 “比如有一次我教美艳登机口变更不用跑，结果我自己有一回在江州机场遇到登机口从t2换到了t1，我拎着行李箱跑了整个航站楼。“ “那你当时为什么没跑对？“ “因为我看错了广播上的信息。我习惯性按照以往规律判断，没看屏幕上的具体数字。“ 敬如花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貌美亦有翻车时——自述登机口变更跑错航站楼一次。此为教材之外的真实经验。“然后她抬头对徐貌美说：“这个素材比完美的科普更有价值。“ “为什么？“ “因为读者看到完美的出行指南会觉得那是神仙做的事，看到你翻车的故事会觉得原来她也这样，那我也可以学着做。“ 徐貌美沉默了一下，弯起了嘴角：“你说得对。那我把这个也写进出行指南的最后一页——常见误区与翻车实录。“ “加上去之后，就是一份完整的教材了。“ 窗外的二月天已经比一月亮了些许。308宿舍的十个人重新聚齐，行李散在房间各处还没来得及收，但桌上的煎饼和特产已经分了一轮。徐貌美坐回书桌前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了几个字：“308出行指南·第二版。“ 她在里面写的第一行字是：“本指南基于个人经验与公开数据整理，仅供参考。作者亦曾在机场跑错过航站楼，故请结合实时信息使用。“ 第21章 食品千金测评零食筛选宿舍囤货清单 凌天仙的“食品千金“身份，在308宿舍里属于那种“平时看不出特别，关键时刻让人震惊“的类型。 开学初的自我介绍，她只说了“河北保定人，管理系“，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后来有一次宿舍聚餐，王美艳从超市买了一大袋零食回来分给大家，凌天仙接过一包薯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营养成分表，随口说了一句“这个反式脂肪酸含量偏高，少吃“。全宿舍当时只是愣了愣，没太在意。 直到一月中旬那个周末，一场突如其来的降温把所有人困在了宿舍里。外面雨夹雪下了一整天，风大得能把阳台门吹得哐哐响。食堂太远，外卖配送费涨了三倍，十个人窝在屋里大眼瞪小眼，唯一的共识是“得囤点吃的“。 “我去超市买点泡面回来？“王美艳裹着毯子打哆嗦。 “泡面吃多了容易水肿，钠含量太高。“凌天仙从电脑前抬起头，“而且那种袋装泡面的面饼大多是油炸的，油脂氧化产物对身体不好。“ “那吃什么？“ 凌天仙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自己的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夹着的一张a4纸。纸上密密麻麻地列着分类标题：“零食测评报告——第一版“。底下分了“膨化类““坚果类““巧克力类““饼干类““即食类““饮料类“六个大类别，每个类别下面列举了至少七八种具体品牌和产品名称，后面标注了“口感评分（1-10）““热量估算““添加剂风险评估““性价比判断“四个维度的打分。 “这是什么？“刘美美凑过去。 “这学期开学后我陆陆续续做的零食测评记录。“凌天仙把那张纸铺在桌上，“我爸是做食品集团的，我从小在食品行业的环境里长大，对吃的东西会比较敏感。来江州之后我把超市里常见的零食买了一批回来试吃，做了一份记录。原本是给自己囤货用的参考——如果你们需要，可以共享。“ 全宿舍围过来了。 那张a4纸的内容之详尽，让所有人都呆了。光是“膨化类“下面就有十一种产品——某某薯片“口感脆、咸度适中、无反式脂肪酸、评分8.5“，另一款玉米脆“香精味略重、含棕榈油、评分6“，某进口薯片“价格偏高但成分干净、评分7.5“。每一款后面都备注了“推荐囤货““偶尔吃““不推荐“三个档位。“巧克力类“下面分了黑巧、牛奶巧、夹心巧三类，每种都标注了可可脂含量和代可可脂的区分。最离谱的是“即食类“下面的“面包/蛋糕“，她竟然连保质期天数都列了出来。 王美艳看了三分钟，抬起头来看着凌天仙：“你什么时候做测评的？“ “这学期陆续试的。每次去超市买一两样回来试，吃完之后记录。“ “你一个人吃完了这么多东西？“ “大部分是周末试吃的。有些味道不太好的，剩下的让好美学姐帮忙消化了。“ 贝好美从床上探出脑袋：“确实。她有时候递给我一包吃的说帮我评价一下，我吃完之后她就掏手机记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记了这么多。“ “你写这个是为了……“刘美美看着那个打分表，“自己买零食的时候不踩坑？“ “是的。我以前在家的时候，家里新出的产品线都会先做内部品鉴会。从小习惯了，拿到任何吃的先看成分、再试口感、最后给评级。来大学之后没有品鉴会了，就自己做记录。“ “你这个习惯也太硬核了。“王美艳摸着那张纸边缘的卷角，“你这个表整理出来多久了？“ “第一版是十月底做的。后面陆续更新过三四次。“ “那我们可不可以参考你的记录来囤货？“江倾城指着那个“推荐囤货“分类，“雨雪天的时候大家都想窝在宿舍吃零食，但买什么总纠结。你帮我们筛选一遍的话，买的时候就不费脑子了。“ 凌天仙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我抽一个下午重新整理一遍，按实际需求做一份宿舍囤货清单。“ “你那个测评表已经够用了！“ “但那是针对个人口味的，你全宿舍一起囤货需要考虑更多的维度——大家的接受度、存放条件、预算。我重新做一份。“ 第二天下午，凌天仙真的开始干活了。她搬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在书桌前，旁边放着手机和纸笔，调出了她这学期积累的所有零食测评数据，重新分类、重新打分、重新排列优先级。徐貌美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她的屏幕——打开的excel表格里用不同颜色标注了“必囤““次选““尝鲜““避雷“四个档位，每种颜色下面对应了具体的品牌型号和存储建议。 “你这个颜色分级是按什么定的？“徐貌美问。 “口味共识度。大多数人都觉得好吃的，归为必囤。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不喜欢的，归为尝鲜。有健康风险指标的，归入避雷。“ “你这套逻辑可以写进管理学的供应链管理案例。“ “食品行业的选品逻辑确实有相通之处。“ 刘美美凑过来看了一眼，当场惊呼：“连海苔都有六种测评记录？！你吃了六种海苔？“ “超市货架上能买到的都试过。国产的三款、进口的三款。“ “哪款最好吃？“ “那款韩国进口的，但价格偏贵。平价替代是某个国产沿海品牌，口感差距不大，价格只有三分之一。我的建议是囤后者。“ “太专业了。“刘美美双手合十，“凌天仙女士，请你出书。书名就叫《308零食圣经》。“ “那得先征求我爸公司的同意，有些数据涉及品牌对比。“ “那你自己写本非商业用途、仅供宿舍内部参考的册子也行。“ “可以考虑。但先把这份清单做完。“ 凌天仙做这份清单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加晚上。她在excel里建了十个标签页——按人分类的偏好记录、按品类分类的评分表、按“推荐囤货“和“避雷“分列的两份索引、一份“预算内最优组合“方案、一份“健康优先“替代方案。最后的成品是一份共三页的文档，打印出来用了六张a4纸。 她当晚把文档发到了宿舍群里。王美艳正躺在床上玩手机，点开看到第一页，就坐直了身子。文档的格式像一份产品说明书——“308宿舍零食囤货清单·冬季版（第一版）“。下面分了七大类： 第一类：“高频核心囤货“——建议每两周补一次。包括某款海苔脆、某品牌混合坚果、两款不同口味的饼干、一款保质期较长的全麦面包、一款复合维生素果冻（以备蔬菜摄入不足时补充）。每样后面标注了推荐购买渠道和每包的平均单价。 第二类：“氛围型囤货“——适合宿舍集体熬夜、看电影、聊天的场合。包括一款大包装薯片、一款巧克力分享装、一款果干混合包、一款无糖薄荷糖。这一类标注了“尽量选大包装，单价更划算“。 第三类：“应急储备“——极端天气或临时封控时用的。包括压缩饼干、独立包装的即食燕麦片、肉干、脱水蔬菜包、瓶装水。这一类备注了“保质期六个月以上，不占冰箱，放在柜子最底层就行“。 第四类：“健康替代“——用低热量的东西代替高热量的。包括一款无添加的水果干、一款青稞饼干、一款原味海苔、一款纯黑巧克力（可可含量百分之七十以上）。这一类打了星号注明“不保证口感人人喜欢，但不喜欢的也不会觉得难吃“。 第五类：“区域性尝鲜“——宿舍成员家乡特产的集中采购。包括山东煎饼（刘美美供）、安徽特色糕点（王美艳说寒假回来带）、四川牛肉干（鲁倾国表示可以邮寄）、河北驴肉火烧风味即食包（凌天仙和李想表示可代购）。这一类备注了“不定期更新，非稳定渠道“。 第六类：“饮品“——茶包、挂耳咖啡、速溶可可粉、蜂蜜柚子茶。每样后面标注了“独立包装方便分享““不含额外添加剂““热水冲泡即可“。 第七类：“避雷清单“——列出了八种超市常见零食，标注了“反式脂肪酸““高糖““高钠““人工色素“等避雷理由。 文档的最后一页附了一张“采购时间表“，按照零食消耗周期分成了“每周检查““每两周采购““月度补充“三档，每档对应了具体的品类和预算估算。底下还加了一行说明：“此清单基于当前可获得的公开信息和个人试吃记录整理，购买前请以实物标签为准。如果某款产品升级了配方，我会重新测评后更新。“ 王美艳看完之后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天仙，你这份东西如果拿去卖，能卖到五十块钱一份。“凌天仙回复：“不卖。宿舍内部共享。“ 接下来的一周，308宿舍按照那份清单做了一次“集体囤货“。凌天仙把采购任务拆解成三组——“高频核心囤货“由她本人采购，“氛围型“由王美艳和刘美美负责，“应急储备和饮品“由江倾城和徐貌美负责。贝好美和鲁倾国担任“预算审核“，敬如花和李想负责记录和标签制作。 整个采购过程有序得像个小型供应链项目。王美艳在超市货架前掏出了手机翻文档截图，对着牌子一个个确认；凌天仙在另一个走道挑选海苔时用手指捏了捏包装的密封度——那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两小时后，四袋物资在宿舍中央汇合，摊开来铺了半张桌子。 “海苔脆买了十二包。“凌天仙把其中一包拆开，分给大家每人一片尝，“你们试试口感和味道，没问题的话以后就一直买这款。“ 刘美美放进嘴里嚼了几口，脆响在安静中格外清晰。“比上次买的那种好，那个吃到后面有点甜腻，这个就是海苔本身的咸鲜。“ “嗯，这款我测评时给了9分。“ “坚果买的是混合的，原味不加盐。“凌天仙把一袋坚果倒在盘子里，“加盐的版本测评评分只有7分，盐太多影响坚果本身的香味。你们先试试原味的。“ 陶漂漂拿起一颗腰果嚼了，点了点头。鲁倾国也拿起一颗杏仁，入口后微皱的眉头舒展了。“这个跟我在家吃的那种品质差不多。“ “那就好。“凌天仙在手机上打了一个勾。 然后是饼干。她拆了两包——一包全麦苏打，一包巧克力夹心。“苏打是健康替代类，适合平时饿了垫肚子；巧克力夹心是氛围类，但注意它的糖含量偏高，一次不要吃超过两片。“ “天仙你说话像产品经理。“刘美美嘴里嚼着苏打饼干含混地说。 “管理系的人总会带一点产品思维。“ 零食全部到位的那个晚上，十个人围在大桌旁把每种“核心囤货“都试吃了一遍，由凌天仙最后确认“口感、密封性、包装完整度“三项指标全部合格。然后她把物资按类别分类收入了公共储物柜和各自的床下抽屉，并贴上了一张“库存标签“，注明了每种零食的数量和预计消耗周期。 “海苔脆十二包，预计消耗周期两周，下次补货时间一月三十日。“她站在储物柜前念了一遍标签上的内容，然后退后半步，“这样下次缺货的时候直接看标签就知道要补什么了。“ “你连补货时间都标注了？“王美艳凑过去看。 “做完了就顺便写了。“ “你这个管理能力真的绝了。“ “爸从小教我的。“ 那天晚上，王美艳趴在床上翻手机，看到凌天仙在宿舍群里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零食囤货清单第一版已执行。欢迎大家在使用过程中提反馈意见，有特别想增加的品类也可以告诉我。我会评估后更新到第二版。“ 底下先是刘美美发了个“疯狂点头“的表情，然后江倾城跟了个“收到“，敬如花发了一段文字：“天仙此举使308宿舍之生活品质整体提升一档。建议将其纳入宿舍年度贡献榜。“徐貌美在后面补了一个“+1“。 王美艳锁了屏幕，侧头看了一眼对面床上正戴着耳机用笔记本电脑做“库存电子表格“的凌天仙。她的桌面上摆着那包刚拆封的全麦苏打饼干，手边放着水杯，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的眼镜片上——表格的某个单元格里正打着一行字：“消耗追踪表·第一周期·一月二十三日启动。“ 王美艳忽然想到，这个看起来做事永远有条不紊的人，在她展示测评表之前，完全没有炫耀过什么。她就是默默地买零食、试吃、记录、打分，然后在大家需要的时候把成果掏了出来。 “天仙。“王美艳轻声叫她。 “嗯？“凌天仙摘下一边耳机。 “你是不是从小到大都在做类似的事情？我是说——帮你爸做试吃测评、整理数据、做库存表之类的？“ “从初中开始。那时候我爸公司新出了一款饼干，让内部员工带回家试吃反馈，我带了一箱回来分给同学试，回收了十几份问卷给他。后来每一季度新产品都找我做外部试吃组。“ “你初中就有十几份问卷的数据了？！“ “第一批数据质量一般，但后面越做越好了。“ “那你现在做的这个308零食清单，其实是你十几年经验的延续？“ 凌天仙想了想：“可以这么说。但之前是帮家里做，现在是帮宿舍做。性质差不多，动力不一样。“ “动力哪里不一样？“ “之前是帮家里完成任务。现在是——“她顿了顿，“大家吃的时候高兴，我就觉得做这件事值得。“ 王美艳没再接话。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过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那以后你每更新一版清单，我都帮你试吃。“ “好。“ 窗外雨夹雪终于停了，风也小了。公共储物柜里那十二包海苔脆和几袋坚果安静地躺在各自的隔层里，门板上贴着一张标签，凌天仙的字迹工整清晰——与旁边敬如花写的“308药包使用指南“、徐貌美贴的“出行指南“并排而立，三张标签三种不同的笔迹和风格，但都指向同一件事：这个宿舍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十个人的专长填满、规整、变得好用而温暖。 第22章 深夜宿舍夜谈，全员坦白初恋小秘密 一月底的那个夜晚，江州大学的期末周已经全部结束了。 寒假在即，宿舍里的气压跟前几周截然不同。课本合上了，笔记收进了书架，电脑屏幕上的论文文档终于被最小化或者直接关了。整个308宿舍弥漫着一种考后的、松弛的、带着点假期前蠢蠢欲动的气味——有点像是第二天就要去郊游前一晚的那种心情，既舍不得躺下又不用再赶任何事情。 那天晚上十点多，宿舍里只开了敬如花床头那盏可调光的台灯。光线调得极低，被灯罩拢成一团暖黄色的小光圈，刚够照亮半张床。其他人各自散在不同的角落，王美艳趴在床上翻手机，刘美美盘腿坐在床沿上刷短视频，江倾城抱着枕头靠在墙上发呆，徐貌美画了一会儿画也放下了笔，李想关了电脑之后还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凌天仙难得没在敲键盘而是靠在床头看一本闲书，贝好美和鲁倾国各自坐在上下铺的位置上低声聊着什么，敬如花在那团暖光里翻着她的笔记本，陶漂漂在对面安静地看书。 不知是谁先开口——后来谁都不承认是自己——但总之宿舍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咱们放假前要不要聊点不一样的？比如——聊聊初恋？“ 这五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潭，立刻有人在水里扑腾了起来。 “谁先提的谁先说。“王美艳第一个从床上翻起来。 “我没说！我就建议一下！“ “那建议的人也有责任打样。“ 江倾城从枕头里抬起脸来：“要不咱们轮流说？每人讲一个。不想说太细的可以讲个大概。反正今晚也没事。“ 刘美美已经把短视频关了，坐直了身子：“那我先说？“ “美美你第一个！“王美艳拍手。 刘美美清了清嗓子，靠在枕头上想了想。“我的初恋……不算初恋吧，应该算单方面好感。高二的时候，我们学校有一个学长，打篮球特别好。每次体育课我都在操场边上看，他投篮的时候跳起来那个背影……当时觉得特别帅。然后我就写了一封信塞进他课桌里，没署名，就写了一句你打球很好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后来转学了。“ “你写了没署名？！“王美艳瞪大眼睛。 “我不敢署名啊。“ “你写了不署名人家怎么知道是你？“ “他不需要知道是我。我就是想说那句话。“ 江倾城在旁边接了一句：“你这个属于倾诉型好感——不需要对方回应，说出来就完成了。挺浪漫的。“ “浪漫什么呀，“刘美美摆手，“我后来再也没见过他。现在想想也就那样，就是当时觉得哇打篮球好帅。我现在给我投十个篮也有人说你投篮挺帅——我对帅的定义拓宽了。“ “那林远呢？“王美艳忽然追问，“他是第三个吗？“ 刘美美的耳朵立刻红了，抓起枕头朝王美艳扔过去：“那不算！他是……他是我来大学才认识的！“ “所以也是好感。“ “是——但不是初了。初的是高中那个。“ “好，那就记录为初好感。“敬如花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词。 王美艳第二个。她在床上盘腿坐好了，清了清嗓子，表情有点心虚：“我高中有过一个男朋友。谈了一个学期，然后分了。“ “谁提的分？“刘美美追问。 “我提的。“ “为什么？“ “因为他……“王美艳想了想，“他对我挺好的，每天带早饭、放学等我一起走、送各种小礼物。但我总觉得他喜欢的不是我本人，是有个女朋友这件事本身。他每次跟朋友提到我的时候都特别炫耀的那种语气——我女朋友是药学院的——但其实我那时候还没上大学呢。“ “所以你是感觉到了他喜欢的是女朋友这个身份而不是你本人？“江倾城问。 “对。所以我提分手了。他挺难过的，我也挺难过的，但我觉得如果不提的话以后会更难过。“ 宿舍安静了片刻。贝好美在上铺说了一句：“美艳你这个判断能力挺成熟的。很多人谈半年甚至一年才想明白这个。“ “也没有多成熟。“王美艳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分手之后我也哭了一周呢。“ “哭是正常的。“ “但我现在想起来不后悔。不合适的人早分比晚分好，这是我高中唯一学到的人生道理。“ 陶漂漂第三个。当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的时候，她合上书，沉默了好一会儿。长到王美艳以为她不想讲了，准备帮她打圆场说“不想说也没关系“的时候，陶漂漂开口了。 “高二，隔壁班的男生。我们俩在一个化学竞赛小组里。他做题很慢但思路比我开阔，我们经常一起琢磨难题。那年冬天有天晚上集训结束之后他在门口等我，递给我一杯热牛奶，说我们在一起吧。我说好。“ “然后呢？！“王美艳急得差点从床上掉下来。 “然后他高考去了北方的学校，我来了江州。异地了半学期，谈不下去了。“ “为什么？“ “他每天的微信只有早安晚安今天吃了什么。没有其他的了。“ “那你自己呢？“王美艳问，“你不主动找他聊？“ “我主动过。但两个人不在同一个环境里之后，主动找话题很累。他在北方的学校里参加社团、认识新朋友，我在江州的图书馆里背书。两个人的生活轨迹没有任何交叉点，硬聊也聊不出什么深度来。“ 陶漂漂说完这番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稍微慢了一点点，但依然平稳。她重新翻开书的时候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读了下去。王美艳看着她那个停顿，忽然想起来陶漂漂以前说过的一句话——“最怕临床操作出错“。也许她怕的不仅仅是操作出错，还有那种“明明认真了但还是没做对“的感觉。 鲁倾国在贝好美下铺安静地坐着，听完了前面三个人的讲述。轮到她了，她侧了侧头想了想，轻轻笑了一下。“我高中有个同学。隔壁班的。不是校园里那种轰轰烈烈的喜欢，也不是谁追谁。就是每次在走廊里碰见他的时候，他都会冲我点一下头。持续了大概一年。“ “然后呢？“ “后来高三毕业那天，我在校门口碰见他，他走过来跟我说了一句话——其实我每天在走廊里等你经过才去上厕所。“鲁倾国说到这里自己笑了，“我没问他为什么现在才说。因为我也是每天故意走那条走廊去上厕所。“ 全宿舍安静了半秒，然后爆发出“哎呀哎呀“的起哄声。 “这还不算恋爱？“刘美美喊。 “不算。因为毕业之后各自去了不同的城市，谁也没再联系过谁。“ “但他跟你说那句话的时候，你什么感觉？“ 鲁倾国靠在墙上，目光看着窗外的夜色，声音里带着一点回忆的暖意：“觉得……那段走廊没有白走。“ 敬如花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刘美美凑过去想看她写了什么，敬如花把本子侧过来给她看了一眼：“走廊与厕所。两个青春期的心照不宣。“ 轮到江倾城了。她把抱枕搂在怀里，下巴搁在枕面上，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高中暗恋过一个男生，三年。“ “三年？！“王美艳发出了今晚最高的一声。 “三年。从高一下学期到高考结束。我每天早操的时候都站在能看到他的位置，晚自习下课之后会故意放慢脚步等他走在我后面。高三那年我知道他报了南方的一所大学，我也报了。但后来他的分数不够，滑档去了另一座城市。我在录取结果出来的那天晚上哭了一整夜。“ “然后呢？你没跟他说过？“ “没有。从来没有。“ “那你现在遗憾吗？“ 江倾城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有时候会想，如果当时说了会怎样。但大多数时候觉得，不说也挺好的——他永远是我记忆里那个站在早操队伍里特别好看的男生。说了，也许就不是了。“ 刘美美忽然有点鼻酸。她隔着床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江倾城的膝盖：“倾城，你以后会遇到一个不需要你在早操队伍里找的人。“ “谢谢。“ 敬如花又记了一笔，然后李想接过了话题。她把键盘推开，靠在椅背上难得地放松了姿态。“我的故事很简单。高三的时候我们的新闻社有个学长，我因为采写作业加了他微信。后来聊了一个月，我觉得他写得特别好，每次他发文章我都会认真地看。然后有一次他发了一篇评论，我写了很长一段读后感发给他。他回了一个谢谢。“ “然后呢？“ “然后就没然后了。他毕业之后删了微信。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段时间在准备出国，发文章是因为要攒作品集。我的读后感大概对他来说……跟其他的读者反馈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但你记得他的文章？“敬如花问。 “记得。写得确实好。“ “那就行了。“ 徐貌美最后一个讲。她靠在床头的墙上，姿势比平时画图时放松了一些。“我高中暑假的时候去机场等我爸下班，在航站楼的咖啡厅里遇到一个男生。他坐在我对面看一本地理杂志。那本杂志我刚好也看过，他在翻的那一页是肯尼亚的草原动物迁徙。“ “你跟他说话了？“ “没有。“徐貌美摇了摇头，“他看了一会儿就走了。但后来连续三个暑假，每次我去机场的时候都看到他坐在同一个位置看同一类杂志——有时候是地理，有时候是历史。我从没问过他叫什么名字。“ “你记住了他三年？“ “不是记住。是每年暑假都会准时出现在机场咖啡厅同一张桌子上的一个人。后来第三个暑假结束的时候，我路过他的桌子，他在那本杂志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我没看清。但那张桌子后来被咖啡厅的服务员换掉了，新的桌子摆在了另一个位置。第二年暑假他还在机场等我爸下班的时候再经过那个咖啡厅，桌子换了位置，他也没再出现在那张桌边了。“ “你们连对话都没有过？“王美艳难以置信。 “没有。但每次看到那个人坐在那儿，我就会想——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跟我一样，每年夏天都会在机场的同一个地方等一个人。“徐貌美顿了一下，“后来我想通了，也许他等的不是飞机上的人，他在等的是每一年夏天的自己。“ 敬如花这次没记。她看着徐貌美安静地讲了开头和结尾，然后轻轻说了一句：“这个故事可以写进书里。我帮你写。“ “你写的话，别写我在机场咖啡厅。写一个在候机楼的角落里等飞机的人。“ “好。“ 十个人讲了一圈之后，宿舍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那种安静不是沉默，而是一种轻微的、共振般的停顿——每段故事像小石子一样投入水面，波纹还在扩散着，没有完全消散。 敬如花是最后一个开口的。她在暖黄色的台灯光圈里低头翻了两页笔记本，然后把笔放下。“那我简单说一个——不算初恋，算被表白。初三毕业的时候，班里一个男生给我写了一封情书。写了三页纸，用毛笔写的。“ “毛笔？！“全宿舍异口同声。 “毛笔。行书。内容我现在还能背出来——如花同学，我观察了你三年，你是我见过最安静地看书的人。后面写了他在哪几节课上偷看我翻书的细节。“ “你怎么回他的？“ “我回了一句话：谢谢你观察了我三年。但我写字的笔不是毛笔，是圆珠笔。“ “如花！“刘美美恨不得扑过去掐她的脖子，“人家认真给你写情书你用圆珠笔拒绝？！“ “我觉得毛笔写情书这件事本身太用力了。我不习惯别人用这么大的力气对我。“ “那你后来后悔过吗？“ “没有。但我把那张宣纸收起来了。“ “你有留着？“ “收在老家书柜的夹层里。偶尔回去翻一翻，提醒自己——曾经有人用毛笔给我写过三页纸。这件事本身值得记住。“ 夜深了。窗外江州一月底的风还在刮，但宿舍里的热气把寒气挡在了玻璃外面。十个人各自躺回了床上，大灯关了，只有敬如花床头那盏台灯还亮着——她要在睡前把今晚的内容整理进笔记本里，这是她的惯例。 刘美美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忽然问了一句：“你们觉得，初恋的定义到底是什么？是第一个在一起的人，还是第一个你认真想过跟ta在一起的人？“ 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又投进了一片已经平静的水面。过了几秒，黑暗里传来江倾城的声音：“我觉得是第一个让你在深夜想到ta的时候自己都会笑的人。“ “那我的走廊男算。“鲁倾国的声音轻轻飘过来。 “我的机场男也算。“徐貌美说。 “我的匿名投信算。“刘美美说。 “我的每天等走廊也算。“陶漂漂的声音居然也响了一下。 王美艳笑了一声：“那我的想当女朋友的男朋友也算了。虽然最后分手了，但刚开始那两个月，每天中午等他带饭的时候，我也是会一个人傻笑的。“ “那你也是。“ 敬如花在床上关了她的台灯。黑暗彻底笼罩下来之前，她说了一句：“今晚这段如果写进书里，我要把每个人说的话原样保留。“ “你又要写？“刘美美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写完第一章就给每个人送一本样书。“ “什么时候写好？“ “争取你们毕业之前。“ “你——！“刘美美抓起枕头扔向敬如花的方向。黑暗里枕头飞过过道，落在陶漂漂的床铺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陶漂漂把枕头从身上拿开，放在床边，然后平静地说了一句：“你的枕头在我这儿了。明天早上自己来拿。“ “好，今晚你帮我保管。“ 黑暗里断续地响起几声笑。然后安静下来。十个人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缓而均匀，窗外的风声在某个时刻忽然小了。敬如花那本笔记本合着放在床头，封面在月光下泛着深蓝色的微光。她最后一页写着：“一月二十八日。夜谈初恋。十人说毕，各自安睡。某些秘密说出来之后轻了，某些秘密不说出来也重不到哪里去。这间宿舍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走廊、自己的机场、自己的匿名信和自己没寄出去的热牛奶。它们在这里被听过一遍之后，好像就变成了共同的东西。“ 第23章 第一次宿舍大扫除洁癖懒人爆笑博弈 寒假后的第一个周末，308宿舍的空气里飘着一股微妙的味道。 不是花香，不是饭菜香，是那种宿舍闷了一整个假期之后，灰尘、旧书、没吃完的零食碎屑和暖气片烘烤出来的混合气味。王美艳进门的时候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放，深吸一口气，然后就打了一个喷嚏。 “我的天，咱们宿舍闻起来像图书馆的地下室。“ “地下室都没这个味儿。“刘美美捂着鼻子跟进来。 凌天仙是第三个到的。她放下包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收拾行李，而是走到公共书桌前伸出手指在桌面一擦——指尖沾了一层灰。“放假前忘了盖防尘布。“ “你放假前还惦记防尘布？“ “忘了就是忘了。“凌天仙难得地承认了一次疏漏。 全宿舍到齐的那个周日早晨，陶漂漂第一个提了建议：“开学前做一次大扫除吧。从上个学期积累的卫生死角也该清一遍了。“ 这个提议得到了全票通过。但“大扫除“三个字的执行难度，在接下来的十秒钟内就暴露了。 “那分工一下。“王美艳已经挽起了袖子，“谁扫哪块区域？“ “我擦桌子。“刘美美举手。 “我扫地。“江倾城。 “我擦窗台。“敬如花。 “我整理公共书柜。“李想。 “我擦书架。“凌天仙。 “我收阳台。“徐貌美。 “我整理药品柜和零食柜。“陶漂漂。 “我拖地。“鲁倾国。 贝好美看着大家瞬间分配完毕，举起手来：“那我呢？“ “学姐你——“王美艳转头看了她一眼，“你负责情绪支持。“ “情绪支持是什么？“ “就是坐在旁边看我们干活，偶尔喊几句加油这里没擦干净这里还差点。这是我们东北老家大扫除的传统岗位。“ 贝好美本来想抗议，但看到其他人已经在拿抹布找扫把了，就顺势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清了清嗓子：“行。那我上岗了。“ 大扫除的前半小时，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每个人都在自己认领的区域里干活，水声、扫地声、擦桌子的摩擦声混合在一起，听起来像一首不太协调的合唱。但半小时之后，问题开始依次浮现了。 第一个暴露的是王美艳对“桌面干净“的定义。 她负责擦桌子——五张连排的公共大桌。她拿了一块湿抹布来回走了两遍之后停下来，满意地端详了自己的成果：“行了，干净了。“ 贝好美作为“情绪支持“走了一圈，伸手在桌面上摸了一下。“美艳，这个桌面黏的。“ “黏？“王美艳也伸手摸了一下，确实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粘腻感。“刚才抹布擦过的时候好像没擦掉？可能是上回有人洒了果汁没擦干净。“ “你得用洗洁精。“陶漂漂从旁边递过来一瓶，“光用水擦不掉的。“ 王美艳接过洗洁精挤了几滴在抹布上，重新擦了一遍。这次擦完之后桌面确实滑了，但她擦完的时候发现抹布上粘了一层肉眼可见的油污——那不是果汁，是上学期孙叔的糖醋排骨打包回来洒在桌上没彻底清理的残留。“上学期的东西还在上面？“王美艳看着那块抹布一脸嫌弃。 “你上学期吃完饭没擦。“ “我以为擦干净了！“ “你没用洗洁精。“ “我以后一定用洗洁精擦每一顿饭的残渣。“王美艳举着那块抹布对全宿舍发誓。 第二个暴露的是江倾城的“扫地边界“。 她拿着扫把从门后开始往宿舍深处走，顺着过道一直推到阳台门口。动作利索，扫把划过地面的声音干脆。但当她走到窗台下面的书桌区域时，扫把被一张椅子腿卡了一下。她绕过去继续扫，没有把椅子挪开扫底下。 陶漂漂从药品柜旁边抬头看了一眼：“倾城，椅子底下的灰你没扫。“ “椅子下面还要扫？“ “椅子底下的灰最多。上面看不到，但会越积越厚。“ 江倾城蹲下来往椅子下面看了一眼，确实有一层灰絮和头发丝蜷在那里，看起来像住了一个冬天的小动物窝。她沉默了两秒，把椅子挪开了，重新扫了一遍。 “扫把不能只走直线。书桌底下、床底下、柜子缝——这些地方才是灰最多的。“陶漂漂的语气像在讲解剖学——“表面干净不算干净，深部清洁才到位。“ “你扫个地都像在上课。“江倾城嘟囔着，但确实把椅子挪开又把底下重新扫了一遍。 第三个暴露的是刘美美的“桌子擦法“。 她负责擦窗台和书桌顶层的横板。动作快得像在弹琴，湿抹布从左到右刷过去，几乎没有停顿。但贝好美坐在旁边观察了三分钟之后指出了问题：“美美，你只擦了表面。你看窗台边沿下面那一圈全是灰。“ 刘美美低头一看——窗台台面确实锃亮，但台面与墙壁交接的接缝处积了一圈灰褐色的污垢。“那也得擦？“ “那不叫也得擦。“凌天仙擦书架的时候头也没回地纠正，“那叫本就应该擦。“ “我的理解里擦桌子=擦桌子的平面。“ “平面也是面，接缝也是面。“ 刘美美蹲下来用抹布尖角蹭那条接缝，蹭了三遍才把积灰全部清出来。“这个位置平时谁看得到啊。“ “但灰尘看得到你啊。“贝好美用“情绪支持“的专业口吻说。 第四个——也是矛盾最大的一场——爆发在徐貌美和陶漂漂之间的“阳台标准之争“。 徐貌美负责收阳台。她用了将近二十分钟把阳台上的杂物归位、扫了地面、擦了栏杆。做完之后她站在门口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成果，觉得整体顺眼多了。 陶漂漂经过阳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往外面看了一眼。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全宿舍都安静的事——她走到阳台上，拿了一块干净的抹布，蹲下来擦了阳台地面靠近墙壁的瓷砖接缝。 “漂漂你在擦什么？“王美艳凑过去。 “接缝里的霉斑。“ “那个……也要擦？“ “南方冬天湿度大，阳台地面积水后没及时清理的话，接缝容易长霉。你不擦的话它会继续长，到春天更明显。“ “但你用一块抹布擦接缝？那个能擦掉吗？“ “先擦表面的，再上除霉剂。今天先擦第一层。“ 徐貌美站在阳台门边看着陶漂漂蹲在地上擦接缝的动作，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刘美美注意到她的嘴唇抿紧了一下。“漂漂，我刚才觉得阳台收干净了。“ “你是按设计系的审美标准收的——视线范围内的杂物归位了、地面表面扫干净了。“陶漂漂站起来把抹布拧干，“我是按临床医学的微生物防控标准判断的。接缝里面的霉斑如果不处理，会释放孢子，对呼吸道敏感的人有影响。“ “所以“阳台干净“的定义有两个版本？“王美艳在旁边听出了门道。 “一个是视觉版本，一个是卫生版本。“ “那以后大扫除得提前统一标准。“凌天仙放下了书架上的书，“比如公共区域清洁标准需要分等级——一级是视觉干净，二级是深度清洁。今天的标准是二级。“ “二级和一级差多少？“ “差的就是漂漂刚才蹲下去擦的那条接缝。“ 全宿舍安静了几秒。然后敬如花开玩笑地说了一句：“好，那我们以后大扫除就按二级标准。但二级标准不能天天执行，一周一次就行。“ “谁天天大扫除？“刘美美哀嚎。 “没人让你天天。“ 徐貌美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回阳台上，蹲下来把接缝处的霉斑残迹又仔细地擦了一遍。她擦完的时候站起来看了陶漂漂一眼：“下次我先把阳台地面接缝处理了，再收拾杂物。流程换一下。“ 陶漂漂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大扫除进行到两个半小时的时候，宿舍里终于出现了第一个真正的混乱——江倾城的扫把碰倒了王美艳放在门口的脏水桶。 水桶里的水“哗“地泼了半桶出来，顺着门口的地砖向过道蔓延。江倾城惊呼一声往后退，踩到了扫把杆，整个人往后仰——被身后的凌天仙一把扶住了。王美艳看着地上那滩水，手里还攥着那块满是油污的抹布，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出来：“完了，咱们今天的地白扫了。“ “没事。“鲁倾国拿起拖把走过来，“正好我要拖地，你那一滩水就当给我的拖把润湿了。“ “倾国学姐你这心态也太好了。“ “拖地之前本来就要先洒点水。“鲁倾国不紧不慢地把拖把按进那滩水里，“你帮我省了一道工序。“ 王美艳想了想，觉得好像确实有道理。 大扫除最终在下午一点前全部结束了。陶漂漂检查了一遍药柜和零食柜的陈列——跟王美艳核对了一下库存消耗情况，贴了一张新的标签“药品检查日·三月一日“。凌天仙把书架上的书按照新旧学期重新排了一次序。徐貌美把阳台上之前没注意到的小盆栽挪了个位置，加了个接水托盘。刘美美擦完最后一遍窗台之后退后三步看了看自己的成果，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那条接缝干干净净的。 十个人挤在干净了之后的宿舍里吃饭。外卖摆在擦了三遍的桌面上，孙叔的糖醋排骨外卖盒打开后冒着热气。江倾城把扫把靠在墙角的时候顺手把它放倒在地上——她太累了——徐貌美经过的时候把扫把又立起来靠正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一下。 “我以后会把扫把放正的。“江倾城说。 “那我下次也不留脏抹布在桶里过夜。“徐貌美指了指自己刚换下来的那块。 “行。咱们互相提醒。“ 贝好美端着饭碗坐在床上，看着一屋子刚刚大扫除完的人，喝了一口汤，悠悠地说了一句：“今天我虽然只负责情绪支持，但我观察了一上午，发现一件有趣的事——你们每个人对干净的理解都不一样。“ “你总结一下。“王美艳说。 贝好美放下碗，清了清嗓子：“美艳的干净是眼前没有明显污渍。倾城的干净是地面大部分区域没有垃圾。美美的干净是能擦到的平面都擦过一遍。貌美的干净是整体视觉统一下的秩序感。漂漂的干净是微生物层面也要合格。天仙的干净是每样东西都在正确的位置上。如花的干净是空气里没有杂味。倾国的干净是地板可以光脚踩。李想的干净是书桌上没有多余的纸。我自己的干净——“她停顿了一下，“是该收拾的都收拾完了，剩下的就随它去吧。“ “你这总结比咱们今天的清洁工程还彻底。“刘美美说。 “所以以后大扫除之前先统一标准。“贝好美举起饭碗像举杯一样，“不然洁癖的人觉得懒人在偷懒，懒人觉得洁癖的人在吹毛求疵。大家都是自己标准下的干净，谁也别说谁。“ “那你今天擦了什么？“刘美美追问。 “我擦了情绪支持这个岗位。保持全宿舍心情干净了一上午。这个贡献不小吧？“ “行。算你贡献。“ 午饭吃完之后，王美艳发现宿舍里的阳光变亮了——窗玻璃被刘美美擦过了，灰尘少了，光线透进来的量确实多了。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三月初有些泛青的天，深吸了一口气，闻不到之前的混合气味了。空气里只有洗洁精的柠檬味和陶漂漂擦过药柜时的酒精棉片的消毒味，清爽得像刚拆封的。 “我觉得咱们宿舍现在比刚开学的时候舒服。“她说。 “因为空气里少了一层灰。“敬如花靠在床上翻新到的笔记本。 “还有脏水桶也洗了。“ “还有接缝里的霉斑也擦了。“ 王美艳站在窗边，看着自己的影子映在擦干净的玻璃上——挺清晰的，不像上学期那样雾蒙蒙的。她伸手在玻璃上呵了一口气画了个笑脸，然后转身对全宿舍说：“下次大扫除，咱们提前定好等级标准。别再出现我觉得干净了你觉得不干净的尴尬了。“ “好！“齐声应答。 那天下午，十个人的行李终于全部收进了各自的柜子。308宿舍的窗台、地板、公共书桌、阳台栏杆、药品柜、零食柜——全部干干净净地恢复到了新学期的状态。空气里柠檬味和消毒水味慢慢散去了，换成了敞开的窗户外吹进来的微凉春风。 王美艳最后看了一眼门口那个被重新洗过的脏水桶，把它归位到了卫生间角落。“下次倒水的时候注意别放门口。“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江倾城，但语气里没有责怪。 “记住了。“江倾城说。 “那下次大扫除的分工，我建议再加一条——脏水桶由当天最后一个用完水的人负责归位。这样就不会再出现水桶挡路的问题。“ “这个建议好，记下来。“凌天仙真的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笔。 徐貌美站在阳台上，看着自己重新排布好的盆栽。陶漂漂擦过的那条接缝干干净净的，瓷砖之间的白缝清晰可见。她蹲下来用手指蹭了一下——没有灰尘，也没有霉斑的痕迹。她站起来转身回了屋里。 第一次宿舍大扫除就这么结束了。虽然过程中有争论、有标准不统一、有一盆脏水泼在地上的意外，但最终每个人都记住了别人对“干净“的底线，也调整了一点自己“差不多就行了“的尺度。洁癖的人没有要求懒人天天擦接缝，懒人也没有嫌弃洁癖太较真。 大扫除后第三天的一个早晨，陶漂漂路过阳台的时候看到徐貌美蹲在地上擦那条接缝——她自己主动擦的，擦完之后还用干抹布抹了一遍。陶漂漂在门口站了两秒，什么都没说，走开了。 当天中午王美艳吃饭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对了，以后大扫除的时候情绪支持这个岗位得保留。好美学姐虽然没干活，但她坐了一上午的指挥价值挺大的。“ 贝好美秒回了一条语音：“你知道就好。下回我还当情绪支持。工资结算方式——一顿糖醋排骨。“ “你一顿糖醋排骨指挥一上午？“ “我的情绪支持值这个价。“ 王美艳笑着摇头，放下了手机。窗外三月初的太阳暖融融的，照在干净的窗台上，一片光斑落在刚擦过的桌面中央，亮得像刚擦亮的一面镜子。 第24章 早八考试极限冲刺狂奔赶课惊险压线 三月中旬的那个周三早晨，308宿舍的闹钟系统罕见地集体失灵了。 根源可以追溯到前一晚。王美艳和陶漂漂在图书馆复习药剂学期中考试到将近十二点才回来，王美艳上床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溶出度测定方法“的五个步骤，凌晨一点多才勉强合眼。她关手机的时候忘了检查闹钟设置——默认的“工作日闹钟“被她在周末的时候关掉了，忘了重新打开。 刘美美的闹钟倒是设了，但她昨晚练声练到嗓子发紧，含了两颗润喉片之后迷迷糊糊地把闹钟按掉了，按完又睡着了。江倾城的手机睡前放在枕头底下充电，闹钟响的时候被她无意识的一个翻身压没了声音。凌天仙的闹钟没响——她的手机昨晚更新了系统，重启之后闹钟权限被重置了，她没发现。 六点五十，天已经大亮了。宿舍里安静得像深夜一样，呼吸声均匀地起伏着。贝好美是第一个醒的——她睡到自然醒，看了一眼手机，七点零三分。她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回笼觉，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刘美美今天没开嗓。 “美美。“贝好美从上铺探下身子，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刘美美没动。 “美美！“贝好美的声音加大了一度。 刘美美终于翻了个身，眼睛还是闭着的：“嗯……“ “你今天怎么没唱歌？“ “什么……几点了？“刘美美的眼睛猛地睁开，抓过手机一看——七点零三分。她尖叫了一声，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七点了！我们今天八点考试！“ 这一声尖叫像一颗炸弹在宿舍正中央炸开了。王美艳从床上滚下来，一只脚踩进了拖鞋里另一只脚踩空了；江倾城从被窝里钻出来的同时头发翘成了鸡窝；陶漂漂从床上坐起来，动作依然从容但比平时快了至少两倍——她只看了一眼手机就开始穿衣，全程没有一句废话。 “我们的考试是八点在二号教学楼！“王美艳一边套外套一边喊，声音哑得像被人掐着脖子，“从宿舍到二号教学楼走路十五分钟！还有——“她看了一眼手机，“现在七点零五！我们还没洗漱还没吃早饭还没复习最后一遍！“ “别算时间了，动起来。“凌天仙是宿舍里第三个进入“战斗状态“的人。她穿衣服的速度比平时快了至少一倍，鞋子一脚蹬进去，头发随手扎了个马尾：“我先去占教室后面的位置。你们跟上。“ “天仙你跑了我们怎么办？！“刘美美喊。 “分批跑。我先去确认考场门开着。你们五分钟之内出门。“凌天仙说完就抓起书包冲出了门，拖鞋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剩下的九个人在宿舍里上演了一场堪称精彩的“早八赶考极限求生“。 王美艳和陶漂漂挤在卫生间里同时刷牙，镜子前面两个脑袋挤在一起，王美艳的牙刷撞到了陶漂漂的手肘，牙膏沫溅到了镜面上，两个人都没有停下来擦。刘美美在床铺和书桌之间来回冲刺——抓书包、塞文具袋、翻出准考证确认带上了，手机从枕头底下翻出来的时候电量只剩百分之二十，她顾不上充电了直接塞进口袋。江倾城穿好外套之后发现自己两只脚穿了不一样的袜子，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咬牙决定就这么走了。徐貌美用最快的速度把画具塞进包里，出门前还不忘把门后的白板翻了个面——上面写着“今天所有人都考试，请勿打扰“。敬如花拎着她的笔记本和文具袋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床头的书，犹豫了半秒，然后决定不带了——今晚回来再背。李想双手抓着书包带子，跟江倾城一起冲出了门。鲁倾国站在阳台门口探了探头，她今天没有考试，但她站在门边帮每个人递了落下的东西——王美艳忘了拿的水杯、江倾城掉在地上的笔袋。贝好美坐回床沿上，充当了“时间报时员“：“七点零八！还剩七分钟到教学楼！你们已经出门了三个——美艳漂漂！你们快点！“ 七点十分，七个人冲出了宿舍门。王美艳和陶漂漂是最先到楼下的，两个人一前一后跑在校园主干道上，书包在背后啪嗒啪嗒地拍着；刘美美在后面紧紧跟着，她的步伐比王美艳大但体力和速度快，冲到半路已经追上了前面的队伍。江倾城跑在中间，喘着气喊了一句“我还有六个知识点没背“。徐貌美跑得安静但步伐稳定，像在跑一个匀速的长跑项目。敬如花跑了几步之后发现自己穿的鞋不适合跑步，速度放慢了一拍，然后被李想从后面推了一把——“走！“ 七点十四分，他们冲进了二号教学楼的东门。凌天仙已经站在一楼走廊尽头朝他们挥手：“三楼！三百零七教室！还有四分钟！“ 七点十六分，七个人冲进了三百零七教室。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同学，王美艳的呼吸还没平复，前胸贴着后背地喘着，每吸一口气都带着剧烈运动后的灼热感。她看了一眼讲台上的挂钟——七点十九分。距离正式发卷还有十一分钟。她坐在座位上大口喘气的同时从书包里摸出最后一张复习表，眼睛在纸面上快速扫过，脑子还没缓过来但已经在试图把“溶出度三步法“的最后一条塞进记忆里。 江倾城的袜子问题在坐到座位上的那一刻才被自己发现——左脚白色右脚灰色。她低头看了两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把两只脚都缩到了椅子底下。没事，没人会看。 刘美美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她刚才跑得太猛了，嗓子里有一股铁锈味。她从书包里掏出水杯喝了一口——王美艳忘了带的那个水杯，她顺手帮带上了。水杯盖子拧开的时候她手还有点抖。 七点二十五分，监考老师开始发卷。陶漂漂坐在王美艳前面两排的位置，头已经埋进了试卷里，笔尖平稳地从第一题开始往下推进，好像刚才完全没有经历过一场七分钟的极限冲刺。 七点三十分，考试开始。王美艳在第一道选择题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半分钟——刚才跑步时脑子里的“溶出度“被灌进来的风搅乱了，她需要几秒才能重新把知识点归位。但归位之后，她的手速慢慢提了起来。 一个半小时后，考试结束。十个人在二号教学楼门口汇合。王美艳出来的时候脸上有一种混合了劫后余生和“考完了真爽“的表情。“我发誓——“她举起右手向天，“从今天开始，每天晚上睡前检查三次闹钟。三次。“ “你昨晚检查了一次？“刘美美问。 “检查了。但忘了打开工作日模式。“ “那你今天差一点就赶不上了。“ “差一点也是赶上了。“王美艳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最终压线了。考试也答完了。“ “你答得怎么样？“ “有一道题我记得不太牢，但大概写了。应该能及格。“王美艳说完之后看向陶漂漂，“漂漂你肯定答得特别好。“ 陶漂漂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最后一道大题有六个小问，我答了五个半。时间不太够。“ “时间不太够——你跑了七分钟还提前答完了五个半大题？！“王美艳瞪大眼睛，“我跑了七分钟之后第一题脑子是空白的。“ “所以我说要提前到达考场。“ “你赢了。“ 凌天仙最后出来。她比大家晚了几分钟——她交卷之后被老师叫住，问了几个问题。她在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步伐依然是稳的，但刘美美注意到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攥着手机。 “天仙，你答得怎么样？“ “正常。“凌天仙说，“但最后十分钟我一直在赶。“ “你也会赶？“ “最后一道案例分析比预想的多了一道材料。时间估算偏差了。“ “那你下次怎么办？“ “下次提前十分钟开始写主观题。“ 王美艳听完这段话之后，转头对所有人说了一句：“我今天学到了一个道理——早八考试，闹钟是底线。从明天起，我手机设三个闹钟。间隔两分钟响一轮，直到我清醒。“ “那你今晚睡得着吗？“刘美美问。 “睡不睡得着都要设。“ 回宿舍的路上，阳光已经完全照亮了整条林荫道。王美艳走在最前面，脚步比早晨跑出来的时候慢了很多——像一只刚从高压锅里跑出来的鸡重新恢复了从容。她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指着自己的袜子：“倾城你左右脚袜子不一样。“ 江倾城低头一看，那只灰色的袜子在阳光底下格外显眼。“……我今早太急了，穿错了。“ “留着吧。这是一个纪念。“王美艳说，“纪念咱们宿舍第一次集体早八极限冲刺。“ “你还要纪念这个？“ “当然。以后毕业了回想起来，最记得的不会是考了多少分，是今天早上怎么冲进教室的。“ 江倾城笑了。她把那只灰色的袜子往裤脚里收了收，然后大步追上了前面的队伍。 宿舍楼六楼的窗户里，贝好美正趴在窗台上朝下看。看到十个人一起走回来的身影，她朝下面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回去泡了一杯茶。窗外三月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楼下那一排身影正沿着主干道缓缓走回来，队伍松散而完整——每个人都还穿着早上冲出去时来不及整理的衣服，脚步比出发时松弛了许多，但十个人都在。 第25章 课堂点名花式应答 各专业特色整活 四月的一个周二上午，刘美美的声乐系专业课。 老师姓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教了三十年的声乐，对学生的要求是“嗓子和脑子都要在线“。他点名的方式很有个人特色——不按花名册念，而是随机点人起来唱一段上周布置的练习曲，现场听、现场评、现场打分。 “刘美美。“ 刘美美应声站起来的时候嗓子里还带着早上练声后的轻松。她清了清嗓，张嘴就是一段练习曲的起句，中音区平稳，气息均匀，周老师听了前半段就点了头，示意她坐下。 “下一个——“周老师往台下扫了一圈，“王贝贝。“ 坐在刘美美旁边的女生站起来的时候表情不太自然。她开口唱了第一句，声音就有点虚，唱到第三句高音的时候飘了一下。周老师面无表情地听完，等最后一个音落地之后才开口：“气息支撑不够。开头那两句中低音区没有压住，导致后面高音的时候喉头抬了。回去重新练，下周再听。“ 王贝贝坐下的时候脸是红的。 散课后刘美美去琴房练了一小时。出来的时候手机震了，宿舍群里王美艳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药剂学实验课的点名方式绝了——老师让每个人起来背一个药物代谢酶的简称。我背了cyp3a4，老师说对了。我旁边那个同学背了那个什么p，老师说那个什么p也是个酶吗。全班笑了两分钟。“ 刘美美回了一串“哈哈“的表情，然后也发了一条自己的：“今天周老师点我起来唱练习曲，我过了。但隔壁王贝贝被点评了气息支撑不够。她下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这种课堂随机点名我以后每次都紧张。“ 江倾城紧跟着冒出来：“今天教育系的发展心理学课上点名回答皮亚杰的理论——老师点名的时候说来，我们请一位同学站起来帮大家回顾一下皮亚杰的四个认知发展阶段。我心想完了完了完了，结果她点了我后面的那个男生。那个男生站起来之后说感知运动、前运算、具体运算、形式运算，原封不动地背了一遍。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我那时候心跳还没平复。“ “所以你没被点到？“刘美美问。 “没有。但我已经准备好了一套完整的解释感知运动阶段是零到两岁的稿子，全白准备了。“ 王美艳发了一条：“你至少准备了。我是被点到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全靠肌肉记忆说出来一个酶的名字。“ 敬如花冒出来了：“今天我们古代文学课的点名方式是吟诵。老师随机翻一页《诗经》让她念一首，要求用古音吟诵。我被点到了，念了《关雎》的开头四句，老师说我有了三分古意。三分。“ “三分算高还是低？“刘美美问。 “老师点评过最高的同学是五分古意。所以我三分还不错。“ “你居然会吟诵？“王美艳问。 “家里学过一点点。我爸喜欢古诗词吟诵，我小时候听他念过。“ “你在课堂上的表现属于提前准备的偶然发挥，跟我这个想不起来硬编一个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凌天仙在群里发了一段文字：“今天管理学的课，老师点名的方式是让学生自己举手分享一个管理案例。我在课上举手分享了上一次的采购项目。老师听完之后说思路清晰，可以考虑做课代表。后来另一个同学举了手但讲得比较笼统，老师说这个案例需要再多准备一些数据支撑。“ “所以天仙你提前准备了案例？“江倾城问。 “上一次宿舍采购的零食库存案例正好可以用。“ “你把宿舍采购当课堂素材了？“ “管理学的案例本来就来源于生活。“ 徐貌美在群里冒出来的时候只有一行字：“今天的设计课老师点名方式：谁认为自己今天画得最不好的站起来给我看看。没人站。然后老师自己点了一个——那个人画得挺好。老师说你画得这么好还低着头干什么。“ “所以被点名的人其实画得很好？“王美艳问。 “对。她说你是班里画得最有想法的之一。被点到的人脸红了半天。“ 陶漂漂一直没有在群里发言。晚上刘美美练完声回来的时候看到陶漂漂坐在桌前的侧影，问她：“漂漂你今天解剖学实验课点名了吗？“ 陶漂漂头也没抬：“没有。老师直接在实验操作台上看每个人的手稳不稳。没点过名。“ “手稳不稳怎么看？“ “他在看操作的时候顺便看你的手有没有抖。抖了他会走过来站在你后面，说一句再练一下基础手法。“ “这不就是另一种形式的点名吗？“ “算观察式点名。“ 刘美美坐在自己床上想了想今天一天在群里看到的各专业点名方式——声乐系的随机抽唱、药剂学的临时背诵、教育系的随机提问、中文系的古音吟诵、管理学的案例分享、设计课的“最差的人站起来“、解剖学的观察式“你看你的手“——每个专业、每个老师都有自己的一套识别学生的方式，而每个学生应对的方式也不一样。 她在群里最后发了一句：“我今天总结了一下——点名这件事，不管是哪种方式，最终考验的都是你平时有没有在准备。我周老师点名之前看我一眼我就知道要唱了。但如果你平时没练，那一眼看过来就是心跳加速。“ 王美艳回了一个点头的表情：“所以还是得平时做足功夫。临时抱佛脚是抱不住的。“ “你今天cyp3a4是临时抱的还是平时记的？“ “……平时听课的时候有印象，但早上出门前又看了一眼。“ “那你也是临时抱了最后半分钟。“ “但那半分钟管用了。“ 刘美美把手机放下，靠在了枕头上。四月初的风从阳台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种春天特有的混合着青草和潮湿泥土的气息。她闭着眼睛想，明天早上六点半的练声，她要把上周布置的新曲子再顺一遍，免得周老师下次一眼看过来的时侯，她站在那儿什么都没准备。 窗外的月亮还没完全沉下去。宿舍里的灯已经关了大半，有人在轻声翻书，有人已经躺下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周，新的课程，新的点名。每一个专业都有它自己的规则，每一个老师都有他识别学生的方式。而作为学生能做的——刘美美在黑暗中闭着眼睛想——就是让自己准备好，不管那个被点名的时刻以什么形式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