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从中医学徒开始创建顶级家族》 第一章 三喜临门 京城,一九五八年初春。 红星轧钢厂工人医院的会议室。 正墙上方悬挂着照片,下方还有标语: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 “张池同志,请阐述一下妇人怀孕产生的机理。” 一排黄漆木桌后坐着四个身穿白大褂的人,依次提问。 桌子对面正中站着一个瘦高的年轻人,二十上下的年岁,模样清秀过人,目光谦和温润, 只是少了些这个时代年轻人身上应有的奋发拼搏的劲头。 但,也让桌边坐着的医师们更加满意。 医生,尤其是中医,能耐得住性子才是最好的性格。 四个医生三男一女,此刻发问的正是那位女医生,三十多岁的年纪,梳着齐耳短发, 面容姣好却不苟言笑,看起来比较强势,连她身边的三人都在避着她。 被问到的张池不慌不忙,略一思忖后从容答道: “《素问·上古天真论》有云:‘女子七岁,肾气盛,齿更发长; 二七而天癸至,任脉通,太冲脉盛,月事以时下,故有子。’怀孕之机理,首重于肾。 肾藏精,主生殖,为先天之本...” 女医生听完,面色不变,顿了顿又问道: “若妇人不孕,当以何方治之?” 张池没有犹疑,不疾不徐回道: “不孕之因,多责之肾虚、肝郁、痰湿、血瘀四端。治病须先辨证,肾虚者又分阴阳.......。” 女医生点头道: “基础还算扎实。脉诊如何?” 张池有些惭愧地摇头道: “差得还远,粗略学了三部九候诊法,只是些皮毛。” 谦逊的模样,让老一辈们喜欢。 果不其然,听闻此言几个医生都露出笑意,连女医生的嘴角都微微扬了扬,道: “刚才实操的时候,你脉诊辨证做得还不错,四平八稳,没什么差错。 你才这个岁数,能学到这个份上已经不容易了。 张池同志,恭喜你,转正了。 希望你今后能踏踏实实工作,给中医事业、给社会主义建设出份力。” 被唤作张池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抹兴奋,鞠躬见礼道: “谢谢李主任,谢谢各位老师。” 李医生点了点头,忽然问道: “张池,你想不想去京城中医院工作?” 张池闻言一怔,随即摇头道: “李主任,感谢您的好意,但我是轧钢厂的职工,还是想留在厂里。” 李医生听了没再多劝,张池虽然不错,可说到底,也就只是不错罢了。 她和张池的师父相交多年,他师傅又刚好精通女子科,所以她的提问,其实已经是在放水了。 不过张池的回答却让李医生身边那位顶着地中海的男医生十分高兴,他抚掌笑道: “这就对了嘛,还是咱工人阶层最光荣! 张池,我没记错的话,你是五四年由地方上介绍来咱轧钢厂的吧? 那时候你还是农业户口,进了厂以后,才去考的中专?” 张池微笑道: “没错,吴处长。就连我现在住的屋子,都是厂里当时给分的。 所以我心里一直记着工厂和各位领导对我的照顾和帮助, 我念中专那阵,厂里月月按时发十八块的学徒工资,让我踏踏实实读书,没有后顾之忧。 如今,该到我好好工作报答单位的时候了,所以只要不是组织上硬性调动,我自己是不想离开轧钢厂的。” 吴处长是工人医院医务处的副处长,这时候听了越发高兴,左右看了看笑着说: “你们瞧瞧,这就是咱工厂自己拉扯出来的工厂子弟!” 又转向张池道: “所以你中专念完就回来了嘛,工厂就是咱工人的家! 你一直给刘医生当实习,刘医生夸你肯用功,进步快,往后还得继续加油。 恭喜你张池,今儿个考核通过了,打今儿起就是咱红星轧钢厂工人医院中医科的转正医生了。” 张池再度道谢。 吴处长又说: “你是中专毕业,出来就是干部待遇,拿二十六级三十三块的工资,八级办事员。 今儿一转正,就是二十五级三十七块五,七级办事员了。 往后还得奔着职称使劲,你得知道,中专生高中生毕业干满四年,就能申报科员了,好好干!” 张池高兴地应道: “是,谢谢吴处长的提点!” 吴处长乐呵呵地说: “听你师父讲,你刚进厂那年房管科给你的是个门厅改的小屋,又矮又破,连扇窗户都没有,整年见不到日头,又阴又潮没法长住。 所以今儿一早我专程跑了趟房管科寻宋科长, 他说你们那个院儿中院上个月刚腾出来两间,一间厢房一间耳房,一大一小,正合眼下干部岗的分房章程。 过会儿你去房管科取钥匙,再去街道办登个记,那两间屋就归你了!” 说着,还略带得意地瞄了瞄身旁的李医生,虽然他开罪不起这位,可眼下外头的单位还真没工厂来得实惠! 他是医务处的副处长,也是张池师父刘梅的丈夫,对于妻子欣赏的这位踏实好学的弟子,自然愿意关照一二。 闹了半天,都是自己人! 出了考场,张池脸上的笑容又亮堂了不少, 虽说早就知道能过,可真转了正,心里还是高兴得很,舒坦日子总算要开始了。 他没耽搁,径直去了厂办房管科,房子是天大的事。 不出所料,有了医务处副处长提前通过气,他顺顺当当就领到了分房的钥匙和房本,没出什么差池。 回头再去街道登个记就成了。 等跑完房管科,眼看就要到十二点下班时间,心里畅快的张池转身往大门去。 这会儿工厂广播大喇叭里正响着《咱们工人有力量》的调子, 几辆木头门帆布顶的嘎斯汽车轰隆隆地往对面仓库开,驾驶室里的司机个个叼着烟昂着头,一副神气活现的模样。 这年头,就算在八大员里头,驾驶员的身价也是拔尖的,是拿县太爷来都不换的金贵行当。 又瞧见厂保卫处的人扛着枪骑着几匹骡马,在厂房之间巡防。 张池抬起头望了望天,前天京城刮了场沙尘暴,到处都落了一层黄沙,可天还是蓝得透亮,让人看着就舒坦。 虽然刚过完年,可天还是冷得厉害。 只是,这些都不能影响张池的好心情。 和前世对这个时代的刻板印象不同,穿越五年来,张池日子一直过得都不错。 即使是第一年成了东直门外二十里处李家庄的一个农民,也没多苦, 因为上面有五个哥哥在,父母双亲也都在,所以他这个老幺居然没怎么挨过饿,吃得还不错。 父母双亲和五双哥嫂一堆亲侄儿都吃窝头,省下的白面、鸡蛋和肉,都让给身体最弱的他。 张姓在李家庄不是大姓,可因为他老子张粮生了六大金刚,且一家子心齐, 所以日子虽然过得精穷,可走路都是横着的。 第二年,六大金刚中最没用的伪金刚张池进了城,成了非农户口, 并且进了大厂摇身一变成了医生,张家的日子就更宽松起来。 如今已是一九五八年,眼下社会大多还是蒸蒸日上的建设气象。 而且,街面上也不只有灰色、黑色和红色,虽然这些是主流,但同样也有一些姹紫嫣红。 譬如京城百货大楼里,卖绸缎做旗袍和皮鞋的柜台前面,顾客就从没断过。 这两年虽然要艰难一些,但因为之前连续几年都是粮食增产,所以总的来说日子还过得下去。 要不是往后那场大灾荒实在吓人,张池简直能心安理得地在这火红年代过起田园般的舒坦日子。 张池前世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除了特长外,其他一切平平无奇。 浑浑噩噩地读了许多年的书,成绩平庸,考了一座二本院校的中医,毕业后医术自然谈不上好。 稀里糊涂熬到三十五岁才在五线城市攒了套新房的首付。 买完就悔了,因为房子买大了,月供压得人喘不过气不说,还没钱装修,压力大得睡不着觉,只能靠刷剧解愁。 结果刷着刷着,一睁眼莫名就回到了五十年代,也不知道是不是跟他爱看年代剧有关。 让一个现代人回到七十年前,还是回到农村,起初的日子别提多别扭。 可后来慢慢适应后,居然觉得也还行。 上辈子活得太累,担子太重,根本没心思去欣赏人生路上的点点滴滴。 每天一睁眼就是房贷、车贷、装修贷,哪来的闲工夫去瞅路边的花花草草。 既然能重来一遭,这辈子,张池想过得轻松自在些,快乐些。 就算是在这全国上下鼓足干劲往前冲的年月,他照样想苟着点。 说到底,他有自知之明,就算穿越了,骨子里依旧是一个升斗小民。 好在,上天终究是公平的,没有少他一个金手指。 不然张池自忖,他绝无可能熬过往后的三年。 虽说这金手指,多少有点不正经。 张池不是打心眼里想过快活自在的好日子吗? 成啊,老天爷能让他快活自在。 只是轻松快乐也要遵守宇宙法则,要能量守恒, 所以张池想要多一分快乐,其他人身上就得多一分负面情绪,这样才能平衡守恒。 正应了那句老话:人的快乐,总是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 张池的这个金手指,就是汲取他人身上的负面情绪,转化成张池自身的快乐。 每积攒到一千点负面情绪,即可抽奖一次,让他快乐到飞起。 只可惜奖品也有点不着调,全是张池上辈子有过的,而且不会改变这个世界历史走向的物品。 譬如,刚穿过来那阵他小心翼翼地作死嘴欠, 挨了几顿哥哥们的揍和村里人的白眼之后,足足耗了一个月才攒够一千负面情绪值, 第一次抽到的大奖就是: 上辈子那套还没装修的毛坯房! 套内一百三十八平米,层高二点八米,容积三百八十六个立方的随身空间。 可惜不是一个农场、超市什么的。 三百八十六个立方能做什么? 能储存三百八十六吨水,或者二百零一吨面粉,或者大概三百三十吨大米。 总之,如果能将这套毛坯房囤积满物资,那么张池就能稳稳当当地过上好几年好日子, 还能接济着李家庄的家人们饿不死。 毕竟刚穿过来休养身子的头一年,连三岁的小侄女都捧着鸡蛋舍不得吃,非要喂到他嘴里。 这份情,张池觉得非还不可。 “看了看”空间里花了四年功夫,已经塞满米面等物资的两间卧室, 张池心里又轻快了,真是让人充满希望的年代啊。 他不贪心,没想大富大贵,只求过得松快惬意、顺顺当当就成,顺便亲眼瞧瞧,这火红而伟大的时代。 张池紧了紧斜挎在身边的解放包,耳边响着激昂的歌曲,迈着昂扬的步伐,走出了轧钢厂的大门。 南锣鼓巷95号院,前清那阵据传是某位王爷的别院,三进三出的大宅子。 如今里头住着二十来户人家,一百多口人,热闹是真热闹,事儿也是真多。 张池五年前还在农村时就知道这院子。 秦家庄有个飞上枝头嫁进来的姑娘叫秦淮茹,他就是奔着这院儿来的——别多想,只是为了更好地收集负面情绪。 赶上厂里从街道接过一批房源,张池挑了95号院当宿舍。 几年下来,四合院给他贡献了数不清的负面情绪值,堪称他的快乐老家。 今儿个从房管科出来,他手里攥着两把新钥匙, 一把是东厢房边上的北厢房,一把是正房边上的东耳房,一大一小加起来三十多平方,比原先那鸽子笼强了不知多少。 北厢房窗子推开就能看见院里那棵老槐树,耳房收拾收拾能当灶房使。 最要紧的是两间都有正经窗户,住人才算有了人样。 张池先回老屋收拾铺盖。 东西不多,几件衣裳、几本医书、一盏煤油灯、一个搪瓷缸子,一趟就搬完了。 站在空荡荡的屋里,他最后扫了一眼墙角那块常年渗水洇出来的黑斑——住了四年,多少有点感情。 不过也就那么一瞬,他就出了门。人往高处走,谁还留恋地窖子? 新屋子还得等街道签字盖戳,先去食堂填饱肚子。 等到了第一食堂,正好赶上下班铃响,工人乌泱泱地往食堂涌。 打饭窗口前排起了长队,张池规规矩矩站到队尾。 等了约摸一盏茶工夫,轮到他了。 “两个白面,一份油渣白菜,一份土豆丝。” 窗口里正抡大勺的人猛地探出脑袋——小眼睛、瓜皮头,脸上疙疙瘩瘩的,不是傻柱是谁? 傻柱一瞧是张池,咧嘴乐了: “哟,池子!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往日不都让护士姑娘帮你捎吗?” 嘴上热闹,手里的勺却悄悄一抖,几片白花花的肥肉就滑了回去。 负面情绪+8。 张池瞅得真切,不急不恼: “柱子哥,今儿去参加考核来着。” 傻柱手里饭勺一顿: “那……考过了?” “菜先落饭盒里再问话。” 张池笑眯眯道, “你瞧咱大院一百来号人,就我一人规规矩矩管你叫柱子哥,连雨水都管你叫傻哥。 你要好意思给我颠勺,回头我也跟着叫,你可别怨我。” 负面情绪+6,+7,+8…… 傻柱被戳穿心思,嘿嘿笑着把饭菜扣进饭盒里,又多舀了半勺油渣: “得,你可别跟那些王八蛋学!真转正了?” “转正了。 七级办事员,跟你一样,三十七块五。 厂里还给分了两间房,北厢房挨着贾家,耳房挨着你们何家。” “嘿——” 傻柱脸上的笑有点撑不住了。 负面情绪+16,+17,+18…… 他在食堂起早贪黑干了七八年,好不容易熬到三十七块五,这孙子实习一年就追上了。 再一听两间房,心里更不是滋味——他住了二十多年还跟妹妹挤一间屋呢。 可傻柱就是傻柱,转眼就换了副幸灾乐祸的神色: “池子,我可提醒你,你这两间房一拿,贾大妈那边眼珠子得瞪出血来。 他们家五口人就挤一间,早盯上北厢房了。” 张池扒了口饭:“小当还不满一岁呢。” “不满一岁也是人哪!” 傻柱说得眉飞色舞, “越小越能闹腾!我跟你说,他们家眼下就跟火药桶似的,一点就着!” 张池笑了笑没接茬,端起饭盒道: “没事。昨儿半夜我去东单菜市场排队抢了块五花肉,今儿晚上搬家,请老太太过来吃碗大肉面暖灶。” 傻柱愣了一瞬,随即把大腿拍得啪啪响: “池子啊池子,我说你怎么这么沉得住气!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有老太太坐镇,贾大妈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得乖乖的!成成成,我算服了!” 负面情绪值在脑海里闪个不停。 张池嘴角微翘,没再多说。 傻柱嘴上乐呵,心里未必真替他高兴—— 他和贾东旭媳妇秦淮茹有点不清不楚,平日里带饭干活没少干,贾家要是占不着房,他心里多少也不自在。 张池把饭吃得干干净净,涮了饭盒招呼一声就走了。 傻柱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会儿,决定先不跟贾家说这事。 人家房本都到手了,闹能闹出什么名堂?再说了,他也想看看贾家老太太被聋老太太压着时的热闹场面。 张池出了食堂,拐去工人医院,想当面跟师父报喜。 工人医院在厂区东边,两层的灰楼。 二楼中医科走廊里还亮着灯,张池一路跟护士点头打招呼,径直走到最里头那间挂了“中医科主任办公室”牌子的门前。 “师父,我回来了!” 刘梅正看脉案,闻声摘下眼镜,看着门口脸上泛光的徒弟,嘴角有了笑意: “考过了?” “考过了!吴叔还帮我去房管科说了话,分了两间房。 师父,谢谢您,也谢谢吴叔。” 刘梅摆摆手: “你吴叔就这点本事,跑跑腿还行。” 她顿了顿, “转正了,房子也有了,往后踏踏实实把心思放在学问上。 咱们厂连职工带家属好几万人,六个食堂一天到晚不断人,下游还有配套厂子,病人多疑难杂症就多,对你来说是最好的磨刀石。 书本背得再熟,不上临床就跟没学一样。” “师父,我记住了。” 在学本事这件事上,张池没有金手指可仰仗。 前世那点水平糊弄外行还行,真上了临床不够看。 穿越四五年来,他白天跟师父学,晚上啃医书,一天没敢落下,如今才算刚摸到门槛。 “跟我再学三年吧。” 刘梅语气平淡, “你底子已经能独立应诊了,但中医这行,光进门远远不够。 三年之后你再单飞,我心里才有底。” 张池心里一热,立刻搬了木凳在师父旁边坐下,打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师父的丈夫是医务处副处长,他头上一直有把伞罩着,不用急着进临床挣工分,能安心跟着学真本事。 换成别人,转正第一天就得被安排得团团转,哪有时间沉淀? 一下午,刘梅接诊了七八个病人,每看完一个就从头到尾给张池复盘,从望闻问切到方药配伍,一处不落。 张池手里的笔没停过,等快下班时,笔记本写了小半本。 刘梅合上最后一份病历,看了眼他的字迹,微微颔首: “你学东西确实快。有些孩子打小泡在药房里长大,底子比你厚。 但你有个好处——同样的错不犯第二遍。这比什么都强。” “师父放心,我一定不辜负您栽培。” 刘梅瞅了眼表,从抽屉里摸出一张花花绿绿的票子: “你师公上个月得了张自行车票,我也用不上。 你刚分了房,往后上下班来回不方便,买辆车去吧。” 张池刚要推让,刘梅抬手制止: “别来这套虚的,收下,赶紧回去收拾屋子。” 张池接过那张自行车票,小心翼翼夹进笔记本里,又朝师父鞠了一躬才转身出门。 他把笔记本紧紧按在解放包上,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这年头的自行车比后世的小轿车还稀罕,一辆“飞鸽”二八大杠一百五六十块,还得有工业券,光有钱没票跑断腿也买不着。 他一个月三十七块五,攒四个月不吃不喝才够。 师父给的这张票,等于直接送了他大半家当。 一路不时有护士姐姐跟他打招呼,张池笑着回应,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厂区大喇叭里正响着《没有共产*就没有新中国》,远处轧钢车间轰隆隆的闷响让脚下地面微微发颤。 张池站在路边看了一小会儿,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里有铁锈味和煤烟味,不太好闻,可他觉得这味道实在得很。 第二章 贾张氏的闹 出了轧钢厂大门,张池没往公交站走。 五分钱能省一个是一个。 东直门外这条街他走了四五年,闭着眼都摸得回去。 脚下使点劲,四十分钟到家;往后有了自行车,一溜烟的事。 眼下正是放学点,满大街都是孩子。 小学生背着书包在马路乱蹿,中学生骑着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后座捎着同学,歪歪扭扭在人群里穿。 路边推小车卖零嘴的,五分钱一份。兜里有钱的孩子举着糖葫芦在前面跑,后头跟着一串干瞪眼的。 五分钱够买一斤多大白菜,这年头谁舍得惯孩子吃零嘴? 张池想起小时候跟娘要糖吃,娘从灶台上摸出一块烤红薯塞他手里,说这个比糖甜。咬一口,确实甜。 过了北新桥十字路口,水泥墩上站着打绑腿的交通员,闲得直转悠。 大街上汽车没几辆,马车骡车最多。张池紧了紧解放包,小跑起来——得赶在街道办下班前把手续办了。 赶到南锣鼓巷街道办时门还开着。 他没找一般办事员,直奔主任办公室。 房屋分配这事,没主任签字盖戳,房本攥手里也不踏实。 王主任四十多岁,短发梳得一丝不苟,深灰中山装袖口扣得严严实实,瞧着就利索。 她是正儿八经的处级干部,比轧钢厂厂长也低不了多少。 张池进门时她正收拾文件准备下班,抬眼一瞧,小伙子穿黑布褂子洗得干干净净,毛衣领子也清爽,头发不油不腻—— 这年头老爷们儿冬天一个月洗一回头都算爱干净的,能打理成这样,生活态度就端正。 “王主任您好,我是95号院的张池。” 王主任笑了笑: “我知道你,咱们街道的中专生。去年毕业的?” 上下打量两眼,眼神清正,不像传言里蔫儿坏。 张池掏出房本和单位证明递过去: “今天转正了,厂里分了房,劳烦您给看看。” 王主任翻开扫了一遍: “你们院儿的易中海带着贾张氏往我这儿跑三趟了,非要这两间房。 可贾家就一个非农户口,一级工,工龄也短,怎么都不够格。 现在房子有主了,我们也能清静了。” 她取出公章按了印,又翻开登记簿填了几笔,把房本递回来。 张池小心收好。王主任盖上笔帽: “小张,往后街道谁头疼脑热找到你,你可别推。” “必须的,义不容辞。” 张池话锋一转, “王主任,还有个事儿想麻烦您。 何雨柱提醒我,贾家盯这两间房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拿了怕消停不了。 我倒不是怕闹,只是刚转正,病人排着队等看,跟师父学手艺时间也紧,实在没闲工夫打擂台。 您能不能走一趟,帮我把话说清楚,省得以后给街道添乱。” 王主任瞧着这张干净诚恳的脸,有些感慨,看了眼手表: “成,正好快下班,顺道走一趟。难得有你这么个肯上进的苗子。” 两人出了门,王主任随口问: “小张,今年二十,到法定婚龄了。工作有了,房也分了,街道帮你张罗一个?” 张池笑了笑: “谢谢王主任。眼下实在要紧,得踏踏实实跟师父学本事,等底子厚实些再请您介绍。” 他没说出口的是:马上要闹灾荒了,多一人多张嘴倒没啥,可好多事瞒着枕边人太麻烦。 王主任越发喜欢,这年头能沉得住气的不多。 “往后叫我王姨。” 两人说说笑笑进了95号院。 大门漆皮斑驳,门柱裂纹能塞手指,屋顶瓦碎了不少。 一进前院,戴破毛线帽、架玳瑁眼镜的阎埠贵就迎上来。 这人外号三大爷,抠得邪乎,一分钱能掰八瓣花,连亲儿子伙食费都要按月结算。 张池住前院辅房那几年,阎埠贵回回想占便宜,结果次次被反薅,那股怨念让张池收了不少负面情绪。 “哟,王主任,这阵儿怎么来了?” 阎埠贵满脸堆笑,看到张池跟在旁边,眼皮跳了一下。 王主任指了指张池: “小张转正了,轧钢厂分了房,我带他来知会一声。” 阎埠贵一边跟着走一边羡慕地瞅着张池: “池子,如今可是正经干部了!” 张池摆摆手: “就一办事员,都是为人民服务。师父和王姨都告诫我不能骄傲。” 王主任微微点头。 阎埠贵在心里“呸”了一口——住门厅辅房四年,他愣是没从张池身上讨到过半根针的便宜。 以前就难缠,往后还了得?干巴巴脸上挤了笑,不再多话。 到了中院,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工人下班,学生放学,妇人灶台前忙活。 洗菜的蹲水龙头前排着队,搬煤的两手乌黑,打水的挑着扁担脚步飞快,孩子在院里疯跑。 二十来户人家挤在四面房子里,一天到晚人声不断。 张池拿钥匙开了西厢房北屋。 二十来平方,空荡荡只剩一方火炕,墙皮泛黄有裂缝,窗户朝南能进光。 旁边耳房不到十平,只能放一张床一个柜子。 但比起前院住了四年那个没窗户不见光的门厅辅房,这里就是天堂。 两间屋没有家具炉子,不急,慢慢置办。 外头炸了锅。 “哎哟!谁叫你开这屋门的!” 一个胖乎乎老太太攥着火钩子冲过来,生了一双母狗眼,看人总像是在瞪。 正是贾张氏,院里出了名的难缠。 阎埠贵赶紧拦她: “贾张氏你安分点!没瞧见王主任在?” 贾张氏一把推开他,冲王主任嚷嚷: “这房子不是我家先申请的吗?我和一大爷往您那儿跑三趟,怎么就给了这小子?” 王主任脸色淡淡: “你们家不符合政策。这房子是轧钢厂直接分给张池的。” 贾张氏跳着脚骂: “轧钢厂也不能欺负老百姓!我家五口挤一间,这小子打乡下来的,还是个病秧子——” 后半截没骂出来,但意思人人懂。 王主任脸一沉: “贾张氏!你再胡搅蛮缠,我现在就叫人带你回街道学习! 张池今天正式转正的干部岗。 你们家就一个城市户口,城里不想待就回农村去!” 转头对张池道, “小张,去街道叫几个人来。” 张池应声抬脚。 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挤进人堆,扎着两根麻花辫,眼睛里汪着水光,冲王主任弯腰: “王主任,对不住,我婆婆不是那个意思——” 王主任正眼都没给她,见不得那些狐媚子手段。 张池脚步不停。 一只柔软的手忽然拉住他胳膊,他低头正对上一双含着泪的眼睛。 秦淮茹轻声:“小张,你——” 话没说完,张池一把挣开,头也不回往月亮门外走。 身后是贾张氏更尖利的咒骂,脑海里跳出一串负面情绪值。 王主任看着这一幕,心里颇为欣慰。 就在这时,一群人从院门外走进来。 打头是四十来岁平头男人,国字脸,穿洗得发白工作服——中院管事大爷、八级钳工易中海。 身后何雨柱,再往后是面色阴沉的贾东旭和马脸年轻男人许大茂。 易中海远远扬嗓: “王主任,院里的事交给我处理!” 何雨柱几步上前搂住张池肩膀: “兄弟,我说什么来着?闹起来了吧?” 手上使着暗劲。 张池肩膀一沉,一记暗肘顶在他肋条上,趁他吃痛松手,笑呵呵挣了出来。 贾东旭目光阴恻恻剜了张池一眼——他媳妇刚才拉张池胳膊那幕,隔着老远就瞧见了。 许大茂瞟了眼秦淮茹,冲张池挤眉弄眼。 张池背靠月亮门旁的墙,静静看戏。 易中海先赔了个笑,转身对贾张氏板起脸: “老嫂子,房子是按政策分的,快给王主任认个错!” 贾张氏见了一大爷,气势反倒更足,一屁股坐到地上拍着大腿干嚎: “老贾啊——你睁开眼看看吧——咱家让人欺负成啥样了——” 傻柱一边揉肋条一边打圆场: “贾大妈,您别这样,地上凉,快起来——” 张池靠在墙上弯了弯嘴角。 脑海里负面情绪值蹦跶得正欢,今晚又能抽一回了。 “贾张氏,王主任面前,你撒泼打滚,成何体统!” 易中海身边并肩走出一个胖脸小眼的中年男子,小眼瞪得溜圆,冲着贾张氏怒吼。 正是后院管事大爷、七级锻工刘海中。 只是小眼不时瞄向王主任,想看看对方是否满意他的表现,颇让人无语。 易中海伸手拦住刘海中: “行了老刘,老嫂子没读过书,你跟她说这些有什么用?她对王主任肯定是打心眼里尊敬的,一时急昏了头而已。” 他看向贾张氏, “老嫂子,今天这事就到此为止。 赶快给王主任道歉!老贾去世后,这些年要不是王主任关照,凭你一个人能拉扯东旭长大结婚? 东旭结婚时接亲的自行车,都是王主任亲自安排的。” 贾张氏会看眼色,且儿媳妇正拼命拉扯她,低头赔笑: “我一个农村出来的寡妇,哪会说什么话?王主任对我们家的好,全家都记着。 没您的关照,这些年院里也不会给我们家捐那么多——” “咳咳!”易中海差点没气死,周围邻居脸色也难看起来, “少说那些没用的!往后别拿鸡毛蒜皮的事去给王主任添乱。 谁再为了一间半间房去闹,我第一个不答应!” 刘海中被抢了风头,心里不痛快,但也不敢跟易中海顶牛,跟着点头: “对,谁再敢麻烦王主任,就开大会!” 许大茂从人群里探出脑袋: “对,今儿晚上开大会,批斗贾张氏!” 被易中海狠狠瞪了一眼,缩了缩脖子,笑却没收。 王主任扫了一眼,皱眉道: “行了。你们都在,我长话短说。 这间北房和耳房空置已久,之前申请人不符政策。 小张今天转正成七级办事员,符合分房政策,两间房归他。 谁有意见可以去上告,谁要无理取闹,街道绝不姑息!” 瞪着贾张氏道, “胡搅蛮缠!” 贾张氏垂头丧气站着。 易中海忙赔笑: “王主任放心,我们院绝不添乱。” 话说到这份上,王主任也没什么好说的,对张池道: “安心住着,有事去街道找我。” 张池笑着应: “欸,王姨。” 王主任走后,中院的人渐渐散了。 贾张氏嘴上服了软,心里那口气没顺过来。 回到南屋门口也不进屋,母狗眼死死剜着北屋,嘴里嘟嘟囔囔。 棒梗拽她裤腿嚷着要吃肉,被她一巴掌拍后脑勺上: “吃肉吃肉,哪来的肉!” 秦淮茹抱着小当站在门边,目光往北屋瞟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 张池没理会这些。 他正忙着收拾。 门厅辅房住了四年,东西不多,床底下两只木箱装医书,早收进空间里了——院里有个六岁孩子手脚不太干净,书被翻出来不好解释。 铺盖卷铺在火炕上,炕席破了几处,改天去供销社扯几尺换上。 脸盆搁炕头,暖瓶放墙角,衣裳压在枕头底下。 门口光线一暗。 阎埠贵探着脑袋往里打量,媳妇三大妈和老大阎解成也跟着。 阎埠贵看了半天,推了推眼镜: “张池啊,你来院儿五年了,怎么连件像样家具都没有? 中专生国家一个月补十五、二十七斤粮票,轧钢厂补十八,加起来三十三!一个人怎么花不完?你的钱呢?” 越说越激动。 张池直起腰,拍了拍灰: “三大爷,我一农村出来的,饭量大。 您一天吃七两,我得三斤。 还得往家里寄钱,又没您那么精打细算,可不就穷得叮当响?要不您借我二十,我好歹买个书柜?” 阎埠贵脸上的心疼瞬间变成警惕,连连摆手往后退: “没有没有!我一个月二十七块五养好几口子!” 心里骂自己多嘴——本来想看看有没有旧家具可捡便宜,便宜没捡着,又被盯上了。 上次借的一毛五到现在没还。 负面情绪+6。 张池也不失望,笑呵呵收拾房间。 到辅房拆了炉子,连锅碗一道搬过去。 和了些泥,蹲在北屋门口重新砌好炉子,烟筒接到火炕烟道。 摸出一个整煤球去了前院。 阎埠贵正蹲门口择韭菜,黄叶子比绿叶子多,不能吃的也不浪费,喂鸡用。 张池蹲到他跟前,笑眯眯商量: “三大爷,跟您借个火。刚搬家炉子是凉的,拿一个整煤球换您一个烧了一半的,成不成?” 阎埠贵转了转眼珠——整换半个,不亏。 可又怕张池耍花样,警惕了好一会儿,才从自家炉子里夹出一个烧得通红的半截煤球递过来: “张池,你可算计好了,这煤球我可没少给你。” 张池接过煤球,把整煤球搁在阎埠贵家门口煤堆上: “三大爷您放心,您啥时候见我占过您便宜?” 阎埠贵心说老子信你个鬼。 等张池走远了,他拿起整煤球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凑鼻子跟前闻了闻,确认没掺假,才满意地搁进自家煤盆。 张池回到北屋,把烧红煤球塞进炉膛,又添两个整煤球,盖上炉盖。 火苗呼呼响,烟筒冒青烟,没一会儿炕就热了。 接了壶水坐上炉子,听着水壶咝咝响,心里踏实下来。 院子里看热闹的人不少,伸手帮忙的一个没有。 可见他就这么点家底,之前眼红他当干部的人心里反倒舒坦几分。 屋里连像样家具都没有,别说娶媳妇,媒婆都请不起。 贾张氏站在中院当间阴阳怪气念叨“短命鬼”“病秧子”“穷酸”,一句比一句难听。 张池始终笑眯眯,该砌炉子砌炉子,该搬煤球搬煤球,眼皮都没往她那边抬一下。 他越没反应,贾张氏越来气,骂得嘴都干了,咕咚咕咚灌了一茶缸水,嗓子眼里呼噜呼噜响。 炉子烧旺了,张池关紧门窗,开始张罗晚饭。 从空间摸出一块五花肉,肥多瘦少,昨儿半夜去东单菜市场排了两三个钟头抢到的。 切成拇指大的块,又摸出八角、桂皮、香叶、葱姜、一小块冰糖。 这些东西放四合院太扎眼,做菜时门窗关严实,连门缝都拿破布塞住。 锅里倒油下冰糖炒出糖色,肉块倒进去翻炒,加酱油料酒,丢进调料添水没过肉块,盖上锅盖炖。 没一会儿肉香就从锅盖缝里往外钻。 他盘腿坐在炕上,闭眼进了随身空间。 三百八十六个立方的毛坯房,两间卧室堆满了粮食,面粉袋摞到天花板,大米一层压一层,猪肉鸡蛋大白菜分门别类。 靠墙木架子上摆着油盐酱醋,连花椒大料都用玻璃瓶装着。 这是五年攒下的家底。 看情绪值面板——从下午分房到现在,贾张氏贡献不少,傻柱有进账,阎埠贵怨念没散干净,加上月亮门前秦淮茹那波,够抽一回了。 抽。 白光闪过。 张池低头看着手里凭空多出来的东西,愣了好几秒,猛地从炕上弹起来—— 一双锃亮的黑皮鞋,前世省吃俭用好几个月才买下的那双,鞋面泛着柔光,橡胶味儿还没散。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小心翼翼放在枕头旁边,打算明儿一早拿着师父给的自行车票去百货大楼提一辆飞鸽。 锅里的肉香越来越浓。 他掀开锅盖,肉块在酱色汤汁里咕嘟,筷子一夹就酥了。 盛出一大碗,留了两小块在锅里,重新添水,抓了一把二合面面条下进去。 连汤带面倒进饭盒,刚好满满一盒。 两块拇指大的肉搁在面条最上头,颤颤巍巍。 他把那碗肉拿搪瓷盆扣上收进空间。 白面馍就红烧肉,呼噜呼噜扒拉了半碗,吃得满嘴油光。 吃饱喝足,他看了那饭盒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伸手把窗户推开了。 刚才门窗关着,香味只漏了一点点,已经让棒梗在门口嚷了半天。 这回窗户一敞,满屋憋足了的香气没了遮拦,直直往中院灌。 那味儿浓得化不开,顺着抄手游廊往东飘前院,往西钻进月亮门飘后院,各家门帘缝里都往里钻。 最先炸锅的是隔壁。 “奶奶,肉!” 棒梗一把拽住贾张氏裤腿,小胖手指着北屋窗户,眼睛亮得跟看见糖葫芦似的。 贾张氏本就窝了一肚子火,站在南屋门口朝着北屋就骂: “没良心的短命鬼!吃肉也不知道给我家棒梗端一碗来,穷得裤子都快穿不起了,还有脸吃肉!呸!” 寻常人家半年难见一回肉味,非农户口一月才发半斤肉票,大多数发了也舍不得买,转手换粗粮。 一年能闻到两回肉味就不错了。 张池看着脑海中暴涨的数值,眉开眼笑。 还是城里好啊,要是在农村敢这么得瑟,非让人连锅端了不可。 刚穿越那一年,可没少吃亏。 白面馍配红烧肉吃饱喝足,他把锅里剩下的面连汤带水倒进饭盒,手里凭空多出一个粗粮窝头咬在嘴里,端着饭盒出了门。 在抄手游廊下路过贾家门口时故意顿了顿脚步。 窗户开着,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忙活,两人四目相对,都是一怔。 张池怔的是:这女人分明是农村做活长大的,怎么生了双明艳艳的勾魂眼也就罢了,一张小嘴也这么润? 秦淮茹怔的是:那会这小子在庄里是个拖后腿的病秧子,怎么越长越好了?白净脸高鼻梁,文化人模样,咬窝头的样子有点不正经。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饭盒上——是端来送给我们家的? 张池回过神,又看了眼正巴巴盯着他手里饭盒的贾张氏,拿下窝头笑眯眯问: “贾大妈,吃了嘛您内?” 贾张氏激动得声音变了调: “没有没有!张池,快进来坐坐?” 张池笑得愈发真诚: “不了,您慢些吃,就着这肉香,能多吃俩窝头呢。” 说完把窝头重新咬嘴里,端着饭盒扬长而去。 负面情绪+888!有史以来最大的一笔。 身后贾张氏骂声不加遮掩了,张池也不在意,乐呵呵端着饭盒走到院子中间,迎面撞上傻柱。 傻柱正蹲在家门口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锅里咕嘟着白菜炖粉条。 他是厨子,鼻子比狗都灵,人没站起来话已经甩出来了: “哟呵!八角、桂皮、香叶——连冰糖都舍得搁! 兄弟,你这红烧肉烧得可真不赖啊!家伙事儿还挺全乎! 嘿,您这是不准备过了啊?日子可不是这么过的!” 这一嗓子中气足嗓门亮,半个院子都听见了。 洗菜的不洗了,搬煤的不搬了,廊下喝粥的把碗搁下了。 各家门帘子次第掀开,一张张脸从门后探出来。 张池站在院子当间,端着饭盒,笑容纹丝不动。 他心里明镜似的——傻柱这一嗓子,表面是夸他手艺,实际上是替“秦姐”出月亮门前被甩开胳膊的气。 傻柱旁边,何雨水端着小饭盆蹲在门槛上,看看她哥又看看张池,眼神里带着点不忍。 正房门帘也掀开了。 易中海披着洗得发白蓝布棉袄走出来,一大妈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擀面杖,手上沾着白面粉。 易中海往院子中间一站,拿眼扫了一圈,把目光钉在张池手里的饭盒上。 “张池,连柱子都看不下去了,劝你好好过日子。” 易中海的嗓门不高,但中气足, “你就算成了干部岗,艰苦朴素的作风也不能丢。 怎么能这样大吃大喝?都像你这样,国家还怎么建设?”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语重心长, “话又说回来,你真这么富裕,也该想着多帮帮邻里街坊。 人不能太自私!” 第三章 实诚的池子 张池端着饭盒站在院子当间儿,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目光从易中海那张国字脸上扫过去, 又扫了一圈周围住户们纷纷点头附和的架势,心里头忍不住感慨——这就是八级钳工的功力。 一句“人不能太自私”,说得义正辞严,连贾张氏都挺直了腰杆,好像这话就是专门给她撑腰的。 这四合院,当初选得可真没错。 张池盘算着:今儿好好演一场,晚上说不定能多抽几回。 一院子的人,从一大爷到贾张氏,从傻柱到阎埠贵,哪个不是行走的负面情绪制造机? 他清了清嗓子,笑容愈发真诚: “一大爷说得对!过日子就得勤俭持家。 您瞧我,这不是都在啃窝头了吗?” 他把嘴里咬着的窝头举高了,翻了个面儿, “纯粗粮,一点白面没掺。实实在在的棒子面,噎嗓子,但扛饿。 晚上要睡觉了,吃那么好做什么?垫巴垫巴得了。” 这话配上那张清秀干净的脸,任谁看了都觉得踏实本分。 可贾东旭不干了,站在门口冷笑: “你小子忒不要脸,满院子都是肉香,你说你啃窝头?糊弄鬼呢!” 贾张氏立刻跟上: “就是!一大爷说得对,人不能太自私,你拿盒肉就该分给大家!” 张池回头,语气带着商量的诚恳: “贾大妈说得也有道理。 那咱们按远近亲疏来分——你们家挨得最近,是不是该多分些?” 贾张氏一愣,脑子转得慢,可“多分些”三个字听得真切,脸上的怒色化开几分: “看来你还明白些事嘛。” 阎埠贵从前院挤进来,气还没喘匀就抢着开口: “张池!咱们两家先前才是最近的邻居!你住门厅辅房那几年,低头不见抬头见!” 张池转身笑道: “没忘没忘。三大爷放心,我这人最公道,回头也一定帮您说话!” 阎埠贵脸上的笑还没展开,心里就咯噔了一下——这话听着不对,又是空头支票。 负面情绪+8,+9,+10…… 张池心里乐开了花,感觉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再逗下去这帮人真要急眼,便收敛笑容,换上副诚恳到庄严的表情: “诸位邻里,不是我张池不仁不义。 都说远亲不如近邻,我读了这么多年书,连何雨柱同志都知道的道理,我能不明白?” 傻柱蹲在灶台前,锅铲悬半空,嘿了声: “姥姥!我怎么觉着这不是好话?” 易中海皱眉沉声: “那你这是——” 傻柱忽然一拍大腿: “我知道了!他这是给后院老太太送的! 中午在食堂就打饭时候跟我说了,怕贾大妈闹他的房,要去找老太太巴结!” 这话一出,周围人眼神又变了。 贾张氏脸上的期待僵住,阎埠贵捋着下巴,易中海眉头皱得更紧。 张池依旧不慌,端着饭盒的手稳稳当当: “柱子哥,那是玩笑话。刚才贾大妈闹的时候,我有没有去请聋老太太出来帮忙?没有吧。” 傻柱脸上的笑卡了一下。 张池声音放得更开: “今儿我考核通过,转成正式办事员,是干部了。” “干部”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刘海中心里泛起酸楚,许大茂瓜子皮差点呛嗓子,贾东旭把脸扭到一边。 张池仿佛没看见: “干部啊!就得有干部的觉悟!总不能还不如一个厨子吧?” 来自何雨柱的负面情绪+233。 傻柱手里锅铲差点捏碎,何雨水在旁扯了扯她哥袖子。 张池表情愈发庄严: “按理说我不该小气,该请全院老少爷们儿好好吃一顿。 可家里实在贫穷,揭不开锅。 一个月就二十七斤粮票,不到月末就没了。 还是每月我师父接济些钱粮,才算勉强度日。” 傻柱嘴角抽了抽——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但话又说回来,今儿高兴! 我转正了,咱们院头一份! 瞧瞧,满院子工人同志——连一大爷也是工人,就我一个干部岗!” 这话往全院人心窝子上捅。 易中海脸色铁青,刘海中胖脸涨红,阎埠贵眼镜差点滑下来。 负面情绪在脑海里几乎刷了屏。 张池见好便收,话锋猛地一转: “全请是请不起,我只能搜刮家底儿,凑出这么一碗红烧肉面,送给后院老太太。 不管什么时候,再穷不能穷老人。 只要老太太吃得高兴,我天天啃窝头也乐呵。 我做人的原则就是:要尊敬老人,邻里团结,做人不能太自私!” 易中海站在正房门口,嘴唇动了又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觉着自己那道德天尊的位子有点晃。 傻柱蹲在地上,嘴里笑着却在骂:真孙子。 贾张氏忽然扯嗓子喊: “你要真不自私,就该把北屋让给我家!你一个人住得完那么多房吗?” 全场一静。 阎埠贵赶紧摆手: “这事王主任亲自安排好的,贾张氏你别胡来!” 张池却笑了: “一切都好商量。等我先给老太太送完饭,回头全院大会上商量就是。” 这话一出,不少人都愣了。 贾张氏激动得眼都瞪圆了,阎埠贵心里也活泛起来。 只有易中海和刘海中对视一眼——这小子又在耍什么花招? 张池不多解释,端着饭盒转身往后院走。 后罩房门前,老槐树的枯枝在晚风里晃。 他敲了敲最里头那间耳房的门。 “谁呀?”苍老的声音。 “老太太,是我,张池。刚做了碗红烧肉面,给您送来尝尝。” 门开了,满头白发的小老太太站在门口,小眼睛眯缝着打量他,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饭盒上: “小张,真有红烧肉?” 张池老老实实: “真有。不过就一块了。 本来有两块,我怕贾张氏抢,先吃了一块。 剩下这块我把瘦的啃了,给您留的是肥的——怕您牙口不好,瘦的塞牙。” 来自聋老太太的负面情绪+188。 老太太嘴角抽了抽,拐杖拄了一下地,没好气地瞪着他,又忍不住笑了: “你倒是个实诚孩子。进去说话,外头冷。” 张池进屋把饭盒放桌上揭开盖,肉香散开,油花浮在面汤上,一块拇指大的红烧肉酱色油亮。 老太太凑近闻了闻,夹起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张池在旁解释: “一次吃太多怕您闹肚子。明儿还有,到时候再送来。” 老太太一听,眼睛亮了。 张池心里盘算得明白:不继续炖肉,哪来的浓香满院?没有浓香,怎么收割负面情绪抽奖? 老太太吃了两口面,忽然抬眼问他: “小张,你刚才没来找我帮忙——是知道找了我也不会帮吧?” 张池嘿嘿一笑,也不否认: “您在这院儿里德高望重,为了一间半间的房来找您出面,那不给您添麻烦么? 再说,我自己能解决的事,犯不着劳动您。” 老太太哼了一声,拿筷子点了点他: “你这孩子,一肚子心眼。 不过你比别人强——傻柱那傻小子做了好吃的就往我跟前送,嘴上说孝敬,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当我不知道? 你这孩子起码明说了,肥肉留给我,瘦的自己吃了,也算实诚。” 张池笑着应了两声。 他心里清楚:这老太太虽然未必真给红军做过鞋,可她在院里的地位已被易中海捧上天了。 特殊年代里刘海中、许大茂那样的人物,她敢连骂带打,那俩连屁都不敢放。 纯属易中海祭炼出来的功德至宝。 这么好的法宝,不能只让易中海一个人使。 不就几块啃掉瘦肉的肥肉么?他给得起。 只要自己啃窝头、给老太太送肉的事传开了,易中海苦心积虑祭炼了十多年的功德至宝,就让他分去了一大半。 一个年轻的道德牌坊立起来,比什么护身符都管用。 光靠气人搜集负面情绪,早晚得玩脱;可要是同时刷出道德贤人的名声,别人就算气到牙痒也说不出口。 像今天这种孝敬孤寡老人的活动,往后要高调地多秀几回。 老太太自然不知他在盘算什么,把最后一口面条吸溜完,擦了嘴角笑眯眯道: “明儿可别就剩这么一丢丢,还是咬了剩下的——” “您放心,明儿给您留一整块,肥的。” 张池答应得爽快。 出了后罩房,张池走到月亮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弧度压都压不住。 屋里老太太也摇头晃脑嘟囔着:“这小子,比傻柱滑头多了。” 易中海坐在自家饭桌旁,脸黑得像锅底。 白菜炖粉条凉透了,他筷子没动几下。 一大妈试探着开口: “老易,那张池怎么就那么不入你的眼? 他家兄弟多爹妈在农村,就他一个人在城里,比柱子和东旭还简单清静些。 你不是一直想找个没家累的年轻人?” 易中海重重哼了一声: “你想得美!这小子骨子里是读书人,和咱们不是一路人。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指望他养老?仔细把棺材本儿都哄跑了!” 一大妈不解: “三大爷不也是读书人?你也没多不待见他。” 易中海冷笑: “老阎算什么东西?早年读了点私塾,不过鸡毛蒜皮的小算计。 这院子里入我眼的人没几个——可那小子,斜着眼看我!” 一大妈愣住了: “不能够吧?我见着他都是和和气气笑眯眯的……” “你懂什么!” 易中海声音拔高, “打他进院,你瞧他哪次开大会不煽风点火? 傻柱和许大茂打架,东旭和解成打架——数他笑得最畅快! 偏偏打完架他挨个给人推拿化瘀,反而落上人情了! 傻柱和许大茂打小不对付,居然都跟他称兄道弟——这是好人能办到的?” 一大妈替他找补: “他倒是不对咱们上岁数的使坏。对后院老太太,不也挺孝顺?” 易中海脸上的肌肉抽了抽,没接这个茬。 一大妈忽然福至心灵: “是不是因为前几年你号召全院捐款,他都没出钱? 可那时候他还是个学徒,一个月就十八块,哪有余力?” 易中海更气了: “现在贫困线是人均五块!他一个月加上补贴三十多块,怎么没有余力? 他送老张家一袋棒子面,偏偏落下贾家不送!这不是故意挑事?” 一大妈低下头不大想说话了。 贾家全家老小吃得一个比一个白胖,棒梗六岁就胖得跟干部子弟似的,怎么好意思让人帮衬? 张池一个月三十三块的时候,二十块都寄回了乡下,哪有余粮填贾家的无底洞? 这些话说出来,老易又该急了。 一大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易中海有一件事连老伴儿都没说过。 张池当初因为落下贾家不帮,贾张氏骂了好几回。 张池当面笑眯眯不还嘴,转过身在胡同拦住了他和贾东旭。 那天傍晚,这小子背着解放包站在拐角,还是那副让人放松警惕的笑,开口却镇住了他俩—— “一大爷,东旭哥,我手头紧,想跟你们借一百块钱。” 贾东旭要发作,张池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清清楚楚记着贾东旭偷轧钢厂边角料卖的明细——时间、地点、物件、数量、单价。 在易中海看来,贾家困难,从厂里拿些用不到的边角料卖了补贴家用算什么大事?可张池说这是“盗取公家财产”,要判刑。 然后东拉西扯说自己学医欠了外债,让易中海“慷慨解囊”。 不慷慨也行——到时候贾东旭被开除,别怪他没打招呼。 易中海硬掏了这一百块,连一大妈都不敢告诉。 从那以后,他就认定了:张池是斯文禽兽,是比许大茂更坏更阴的坏分子! 许大茂坏在明面上,张池坏在骨子里。 他一直在找机会把此人赶出四合院,可这小子从不当面冲突,从不留话柄,该软比棉花还软。 他易中海在院里说一不二这么多年,愣是抓不住他的短处。 前院西厢,阎家。 三大妈端粥碗坐在炕沿上,不住瞟当家的。 阎埠贵正拿筷子蘸茶水在桌上划拉。 三大妈忍不住开口: “张池真愿意让出一间房?要是真的,论关系他最熟的就是你。 解成眼瞅着要说媳妇了……” 阎解成立刻竖起了耳朵。 阎埠贵嗤笑一声: “你们娘儿俩想什么美事呢? 贾家人记吃不记打,你们也跟着犯糊涂? 这么些年来,你见张池什么时候让人占过便宜? 咱们家从他身上薅过一根羊毛没有?” 三大妈张了张嘴,阎解成讪讪缩回炕角。 阎埠贵把筷子重新拿起来,语气带着过来人的笃定: “看着吧,今儿还有好戏看。 那小子,绝着呢。” 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自语, “老易也是失了分寸,怎么就非要招惹他去帮衬贾家。” 三大妈追问: “老易怎么就跟张池过不去?那孩子瞧着也挺好的。”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眯起来: “这你就不懂了。 老易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在这院儿里说一不二。 可自打张池进了院,你见他弯过腰?嘴上‘一大爷’叫得亲热,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老易号召全院给贾家捐钱,张池一毛不拔,偏偏还光说好听的,什么‘我听一大爷的’——话都说了,钱一分不出,风评还不差。 老易能咽下这口气?” 三大妈听得似懂非懂,不再多嘴。 阎埠贵目光透过窗户往中院瞟了一眼,那边已经开始有人搬凳子准备开全院大会了。 他咂了咂嘴,自言自语: “这会儿张池该从老太太那回来了吧?不知道他又憋了什么招。” 第四章 全院大会 上 傍晚时分,天还没全黑。 西厢房廊下的灯泡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照着半个院子,另一半还罩在灰蒙蒙的暮色里。 中院。 男人们三三两两蹲在廊下剔牙,妇人们手里拿着针线活也不闲着, 孩子们在人堆里钻来钻去,被大人一把薅住后脖颈子,骂两句又挣开跑了。 全院大会,在这座四合院里就是顶大的事了。 张池端着空饭盒从后院回来,刚跨过月亮门,就看见院子中间乌泱泱坐了一片人。 他脚步不停,脸上挂着那个谁也看不透的笑,往自己那间北屋走。 傻柱正蹲在他家门口的灶台前,拿炉钩子捅炉灰,一抬头看见张池从月亮门里出来, 手里饭盒空空的,后面也没跟人,不由乐了: “我说兄弟,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张池脚步顿了顿,转过脸来笑道: “瞧您这话说的,我还能在后院背个媳妇出来怎么着? 大茂哥还没娶媳妇呢,我先背一个,像话吗?” 许大茂正跷着二郎腿坐在自家门口的小马扎上磕瓜子,一听这话,马脸拉得老长,瓜子皮啐了一地,笑骂道: “池子,你小子说什么呢你?我娶不娶媳妇,关你个屁事!” 傻柱哈哈直乐,炉钩子往地上一戳,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道: “我以为你好歹把老太太背出来呢,不然这一顿红烧肉不白吃了?” 张池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收了几分,摆摆手道: “甭提了!说吃肉的时候,老太太那耳朵灵光得很,我说什么她都听得真真儿的。 可我一提请她出山,帮忙降妖除魔,嘿,您猜怎么着?聋了!啥也听不见了,光拿筷子敲碗问我,明儿还有没有。 得,可不就一个人出来了?” 一群人哄然大笑。 许大茂仰着那张马脸,笑得直抽抽,瓜子都从手里掉地上了,拍着大腿道: “池子,我都告诉过你多少回了!这院里,除了我许大茂就没好人! 你还不信——你看看,连老太太都不肯替你出头,你这人缘混的!” “孙贼,你胡说什么呢?” 傻柱脸上的笑顿时收了,转过身来瞪着许大茂, 拳头已经攥起来了, “你敢说老太太不是好人?信不信我现在就替你爹管教管教你?” 许大茂“切”了声,屁股往小马扎里缩了缩,嘴上却不肯服软: “我说傻柱,你少他么跟我这儿充大个!我说的有错吗? 满院子有一个算一个,哪个不是各怀各的心思?就你傻,一天到晚让人当棒槌使——” 话没说完,傻柱一步上前,砂锅大的拳头已经抡起来了。 许大茂反应倒快,往旁边一缩脑袋,结果屁股底下的马扎没坐稳, 整个人连人带凳子翻了过去,四仰八叉摔在地上,手还在空中乱抓了两把。 傻柱哈哈一笑,骂了句: “瞧你个熊样!”说着又伸脚踹了一下。 许大茂惨叫一声,许家两口子本来坐在廊下没吭声,许父脸色已经沉下来了, 正要开口,就听正房门口传来一声沉喝—— “柱子,行了!” 易中海端着一个搪瓷茶缸从正房里走出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往院子中间一站,目光沉沉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傻柱身上: “多大的人了,还当你哥俩小时候呢? 一天到晚打来打去,知道的说你们俩是发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仇人!你们俩长点出息吧!” 傻柱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退了一步。 易中海又道: “你也别光和许大茂玩儿。 你和张池的关系不是很好吗? 多找张池玩玩儿,省得别人以为你专欺负大茂。” 这话听着像是劝和,可院里几个明白人都听出了味儿—— 这是想把张池也拉进傻柱的拳脚范围里呢。 张池脸上的笑纹丝不动,不等傻柱搭腔,就笑眯眯地开了口: “一大爷,提前说好,不是我玩儿不起,是我打小身体弱,上面五个哥哥护得厉害。” 他转过头来,目光在人群里找到了抱着小当坐在贾家门口的秦淮茹,努了努下巴: “不信你们问问秦淮茹,在李家庄谁敢动我一根手指头? 我被打一下,我五个哥哥能一颗颗掰掉他们满嘴牙,谁劝都不好使。” 秦淮茹被点了名,愣了一愣,随即无奈地点了点头。 这事儿她还真知道。 李家庄张家六个儿子,前头五个一个比一个壮,就这个老幺,小时候跟个豆芽菜似的。 偏偏五个哥哥护犊子护得邪乎,上学路上,谁敢推他一把,放学后,一准有五个半大小子堵在胡同口。 张池把目光收回来,脸上的笑更和气了,语气却轻飘飘的: “都是一个大院儿的,丑话说在前头,到时候,勿怪言之不预啊。” 傻柱脸上的笑有点僵。 许大茂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拍屁股上的土一边嘟囔: “我说呢,这小子有恃无恐……” 易中海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来: “那你家确实玩儿不起。哥们儿弟兄间玩闹两下,不正常的很么?” 张池耸耸肩,摊了摊手: “玩儿不起就玩儿不起呗。 这拳打脚踢,磕磕碰碰的多危险? 要是伤到肾经命脉,一时大意没发现,将来成了绝户都不知道。 我这还没娶媳妇呢,可不敢冒这个险。” “你!!” 易中海脸色瞬间黑成了锅底。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几个正纳鞋底的妇人都停了手,眼睛往易中海身上瞟。 刘海中端着他的大茶缸子,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光。 阎埠贵在人群边上推了推眼镜,嘴角往下撇了撇。 张池笑眯眯地看着易中海。 他知道这老头发火了,也知道易中海心里在怎么骂他。 不过他还真不是无的放矢。 说这老狗大奸大恶吧——倒也不至于。 反正坑也只坑了傻柱一个,和别人没多大关系。 只是这老头可能是因为在厂子里是受人尊敬的八级工, 在大院里同样是受人尊敬的一大爷,说一不二惯了,就养成了掌控一切的脾气。 陡然出现一个不怎么听招呼的年轻人,就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总想压一压、镇一镇,让人服软才算完。 可张池偏不惯着他。 这几年来,明里暗里让这老头吃了不少亏。 当然,他也没打算跟易中海彻底撕破脸。 就是要保持在这种即将撕破、却始终不破的状态。 这种状态才是薅羊毛的最佳状态——撕破脸有什么意思?他又没打算救傻柱。 左右就一胡同院里的小老百姓,全当逗闷子,就是玩儿。 见易中海气得浑身发抖,拳头都攥紧了,张池忽然又笑了,语气一转,变得诚恳起来: “哎哟,一大爷,您可千万甭误会!我不是说您绝户——再者说了,我也说不着您啊。” 他往前走了两步,语气更认真了几分: “去年我就给一大妈号过脉,发现一大妈除了心脏不大好外,其他都好着呢。 当然,心乃身之主,肾乃性之源,两者息息相关,互为影响。 所以这小一年来,我一直在查孤本古方,看能不能找到好的方子,给一大妈好好滋补滋补。” 这话一出,满院子的人都愣了。 易中海的怒色僵在脸上,嘴角抽了抽,眼神里闪过一抹不可置信。 一大妈原本坐在正房门槛上低着头纳鞋底,这会儿手里的针线掉在膝盖上,抬起头来,嘴唇微微发颤。 张池继续道: “只要心脏滋养好了,您二位才四十出头,要个亲生孩子一点问题没有。 所以打心底,我就没把您当过绝户——您也甭多想。” 傻柱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拍大腿,高声叫道: “兄弟,好样的!” 说完还特意看了易中海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劝和的意思。 傻柱又不是真傻。 他当然看得出来,易中海对这位小兄弟很是看不顺眼。 可在傻柱看来,真没那个必要。 相互闹腾闹腾得了,何必真当仇人? 一大妈颤巍巍地站起来,眼眶已经红了,声音抖得厉害: “池子,你说的……可是真的?” 张池转向她,脸上的笑温和了几分,语气笃定: “一大妈,我去年给您号脉,您忘了?” “没忘没忘!” 一大妈连连摇头,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我就是……” 话没说完,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这年月,女人背个“不能生”的名声,压力有多大,是后世的人想象不到的。 走哪儿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回娘家都抬不起头。 一大妈这些年明面上不说,心里头苦得跟黄连似的。 易中海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回。 最初的愤怒没了,换上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什么的神情。 他看着张池,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句软话。 张池把他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心里默数了三个数,然后话锋一转—— “一大妈,您这里,我肯定是要尽力而为的。 短则一年,长则三年,最迟不超过五年,肯定能给您调理妥当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但,说实话,男女生育之事,并不全都赖女方。 您想啊,要是种子不行,地再肥沃,那也出不了苗儿不是……” “张池!!” 易中海刚压下去的火气,瞬间被点着了,这回比刚才更猛。 他满脸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手指着张池直哆嗦。 他此刻完全“看清”了这小子的恶毒居心——先给个甜枣,再甩一巴掌,把他架在火上烤! 这要传出去,他易中海还有脸见人吗? 一个男人被说“种子不行”,比被人骂绝户还难听! 院子里的人彻底骚动起来了。 纳鞋底的妇人们头碰头地窃窃私语,几个老爷们儿咳嗽着别过脸去,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棒梗在人堆里钻来钻去,被他娘一把拽住,捂住了耳朵。 刘海中激动得手里的茶缸子都在抖,小眼睛亮得,跟看见肉的狗似的。 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当上官儿,哪怕是个小组长也好。 可恨一直无人赏识他的才华和抱负,在厂里熬了这么多年还是个工人,连个带“长”的边都没摸到。 好不容易在四合院里当个管事大爷,偏偏还是个二大爷,事事都得听易中海的。 易中海工人级别比他高一级,手腕比他老辣,口号喊得震天响,每次开会他只有跟在后头点头的份儿。 可他再糊涂,也知道眼下这个档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刘海中干咳了一声,在一片窃窃私语中站了出来,胖脸上堆着关切的表情,声音却透着几分压不住的幸灾乐祸: “老易啊,我觉得张池同志说得不错。咱们还是得相信科学,对不对?” 他环顾了一圈,像是在征求大家的意见,然后语重心长地继续道: “你家这个事,还真未必就是老嫂子的问题。 冤枉人家老嫂子这么多年,作为咱们院的二大爷,我心里一直都不落忍。 今天张池同志把话说开了也好,省得老嫂子一直背着这个包袱……” 易中海整个人黑红着脸,浑身都在发抖。 他的眼珠子已经泛红了,瞪着刘海中,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是随时要炸开。 张池看着这一幕,心里默默盘算:差不多了,再拱火真要撕破脸了。 第五章 全院大会 中 张池干咳了一声,伸手虚虚按了按,朗声说道: “大家可别误会!” 院子里的议论声稍稍低了几分,目光又重新聚到他身上。 张池表情郑重,语气也拔高了几分: “就算是男方的问题,也不是说都是因为男人缺大德,天生就是绝户。 恰恰相反——绝大多数病例中的男人,都非常可敬!” 众人被他这个转折弄得一愣。 张池继续道: “因为他们都是在参加繁重劳动、在忘我工作中受的伤。 可他们哪怕受伤了,也只当是轻伤,轻伤不肯下火线啊! 他们为了国家的建设,为了社会的进步,才造成了抱憾终身的后果。 他们是伟大的,也是令人尊敬的。他们牺牲了自己,却造福了社会!” 他语气越发慷慨,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顿地说: “面对这样可歌可泣的工人同志,谁要是敢嘲笑他是老太监、是绝户—— 那谁就是破坏建设的坏东西!大家绝不能放过他!” “说得好!” 傻柱猛地站起来,撸着袖子大声道: “谁敢乱放屁,我非捶他姥姥不可! 绝户又不是天生的,谁想绝户啊?那不是因公负伤吗!” 他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太到位了,还特意往易中海那边看了一眼,眼神里满是“我帮你说话了”的邀功之意。 易中海看着傻柱那上蹿下跳的身影,只觉得一阵眩晕。 心口像被人拿棉花堵住了,喘不上气来。 此子蠢如猪啊—— 这个时候,压根儿就不能认! 一个字都不能认!认了就是屎盆子扣头上,一辈子摘不下来! 他着实感到一阵无力,也再次确认了自己没看错人。 读书人,真阴毒。 好话反话都叫他说了,可不管好话反话,都是作弄人糟践人的话。 说完了还叫人感激他——你看看傻柱那副模样,可不就被他当枪使了? 张池说的那些,大道理上当然没错,每一句都立在理上。 可老百姓过日子,谁指着大道理过? 越是扯这些冠冕堂皇的大话,人家越往阴私里联想。 用屁股去想都能知道——不出今晚,整个大院都会讨论他易中海到底行不行。 不出三天,轧钢厂一万多人再加街道,没人不拿这事当笑话。 太狠毒了。 易中海深深看了张池一眼,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然后咬了咬牙,硬生生把那股翻涌的怒气压了下去。 他转过身来,对着全院的人开了口,声音沙哑却平静: “感谢张池同志对我们家的关照。” 院子里静了一瞬。 易中海面无表情地继续道: “行吧,明儿正好礼拜天,我和一大妈去大医院挂个号,看看到底是哪里有问题。 回过头来,再开张证明。今天就先不说这事了。” 张池眉毛微微挑了挑,心里暗暗点了个赞。 到底是经过多年斗争成长起来的管事一大爷,这一手反击够老辣。 这么敞开一说,明儿再弄一张证明出来——不管证明真假,往桌子上一拍,不就一下化解了这场尴尬? 至于真假,谁还能扒拉着人家的证明,再去医院问真伪?只要他一口咬死不认,这股风浪慢慢也就过去了。 再说这样的证明,医院那边也不会告诉外人到底是真是假。 高,实在是高。 但那又如何? 张池的目光往许大茂那边瞟了一眼。 这位正嗑着瓜子,马脸上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也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有这位在,不愁这番话传不遍四九城。 脑海里不断浮现来自易中海的负面情绪+299, 而且连绵不绝,隔一会儿蹦一个,隔一会儿又蹦一个。 张池心里乐开了花。 “行了” 易中海重重咳了一声,把茶缸子往旁边的石台上一搁,发出当啷一声闷响, “都坐好了,正式开会!” 人群窸窸窣窣地安静下来。 几个半大小子被大人按到地上,妇人把针线笸箩搁在脚边。 廊下的灯泡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昏黄的灯光在人们脸上晃来晃去。 易中海站在院子中间,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沉沉地扫了一圈,开口道: “说一下,今天开这个会,是因为下班的时候,看到街道王主任在咱们院里发火。”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院子里沉了一沉。 “为什么呢?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易中海的嗓门拔高了,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我先定个调子——以后院子里的事,就在院子里解决! 没有杀人放火的大事,谁也不许往街道跑,不许去乱嚼舌根子! 多大的事啊,咱们院子里自己人解决不了? 要是因为这个,耽搁了咱们院先进四合院的评比,那我绝饶不了他!”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调子起得很高。 他话音刚落,院子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附和声。 “就是!好端端的找什么街道啊?” “我看就是跟咱们大院不一条心,自个儿拿自个儿当外人!” “当外人就搬走呗,别搅和咱们!” “嘿,今年先进大院要是没咱们,我可真要骂街了!” 虽然大伙儿心里都清楚,今天这出闹剧的根子是贾张氏, 可贾张氏的幺蛾子不会让他们丢先进荣誉,不会让他们少了那二两香油。 至于其他的,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再者,易中海这些年,月月帮衬几家贫困户,哪怕一次只送几斤棒子面, 说几句宽慰的话,借几块钱应急——这些年来攒下的好,足够让他这会儿一呼百应。 一张张面孔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认真,讨伐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易中海微微点头,目光一转,落在了人群边上的张池身上。 张池坐在自家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端着个茶缸子——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进屋倒的水——正不紧不慢地吹着热气。 脸上还是顶着那张该死的微笑,跟他娘的白脸狐狸一样,在灯影里显得格外扎眼。 易中海看见这张笑脸就来气。 更让他来气的是,张池见他看过来,居然还微笑着点了点头,像是真心实意地在表示赞同。 这他娘的就太操蛋了。 易中海当然不知道,张池是真心在感谢他。 脑海里那汹涌而来的负面情绪值,从开会到现在就没停过。 贾张氏的、贾东旭的、易中海的,还有周围住户们零星的怨念—— 眼看面板上的数字已经快突破四千大关了。 四千!今晚能抽四回奖! 他甚至还在可惜,不能每天开一次全院大会。 这种好机缘,一年就那么几回,要是能天天开,他早该发达了。 张池心里默默盘算着:不能让日子太过风平浪静。 只有兴风作浪,才能过上好日子。 “张池。” 易中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遐想。 “你有没有什么要检讨的地方?” 易中海盯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威压, “你好好说说,也让大家评评理,帮你端正端正态度。” 院子里的人齐刷刷地把目光转向张池。 贾张氏在人群里挺直了腰杆,母狗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贾东旭抱着胳膊站在他妈旁边,嘴角挂着一抹冷笑。 傻柱皱了皱眉,嘴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看了看易中海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 张池把小马扎往后挪了挪,慢慢站起身来。 他把茶缸子放在地上,脸上的笑容缓缓收起,换上了一副沉甸甸的表情。 目光从全院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贾张氏的幸灾乐祸,贾东旭的咬牙切齿,刘海中的跃跃欲试,阎埠贵的若有所思, 傻柱的欲言又止,许大茂的挤眉弄眼,还有易中海那张看不出深浅的国字脸。 张池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沉得很,带着一种让人没法忽视的郑重。 “我很愧疚。” 他顿了顿。 “也很惭愧。” 又顿了顿。 “还很自责。” 三个词砸下来,全院的人都愣了。 贾张氏正准备听他怎么狡辩,结果等来这么一句,脸上的兴奋僵住了。 张池叹了口气,目光沉重地扫过众人, 沉声道: “都怪我,没能第一时间制止贾张氏的胡搅蛮缠——” “你放屁!!” 贾张氏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手指头差点戳到张池鼻子上, 唾沫星子横飞: “和我什么相干?又不是我找王主任来的!你个短命鬼,少冤枉好人!” 张池等的就是这一下。 他猛一转身,手指着贾张氏,嗓门拔得比她还高: “看到没有?看到没有!街道王主任当面,她就是这样张口乱骂的——骂的还是三大爷!”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全院的人,语气愈发激昂: “王主任今天为什么特意跑一趟送我回院里? 不是因为房子!就是因为她听说咱们四合院里有这么一根搅屎棍, 因为一些不可告人的原因,让贾张氏能肆无忌惮地在院子里胡乱骂人!” 张池把目光转向易中海,语气里带着一种痛心疾首: “一大爷和大伙儿刚才说得太对了——像这样惊动街道的人,就该好好批斗她!” 贾张氏直接懵了。 她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舌头像是打了结,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脑子里嗡嗡的,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找不出话来反驳。 贾东旭从后头冲上来,脸都青了,一拳就朝张池脸上招呼过来: “孙贼!你少血口喷人!惊动王主任的人分明是你!” 傻柱眼疾手快,从旁边一步抢上来,一把抱住了贾东旭的腰: “东旭!东旭!别动手!” 易中海的眼皮狠狠跳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苍蝇。 张池站在原地,一步都没退。 他脸上重新挂上了那个干净磊落的笑,声音清朗得让满院子人都能听清: “今儿我把话放这儿——不做亏心事的,不怕鬼敲门! 到底是谁惊动街道王主任的,很好弄清楚。 咱们现在就去王主任家里问个明白。” 他转头看向贾张氏和贾东旭,目光直视, 语气笃定得像板上钉钉: “贾张氏、贾东旭,你们敢不敢和我去?三位管院大爷也可以同去,做个见证!” 院子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在贾家母子身上来回打转。 贾张氏嘴唇哆嗦着,脸上的横肉抽了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 可发出的声音却虚了不少: “我、我才不跟你去——你算老几?你叫我去我就去?” 张池微微一笑,也不逼她,转过身来对着全院的人摊了摊手,什么都没说。 可这什么都没说,比什么都说了还管用。 院子里响起了低低的哄笑声。 易中海站在院子中间,微微闭上了眼睛。 心累。 不是敌军太强大,实在是战友蠢如猪啊。 要是贾家娘俩刚才不跳出来,他有的是办法,把这罪名稳稳当当扣在张池头上—— 惊动街道、破坏院内团结、不尊敬长辈,哪一条拿出去,都够这小子喝一壶的。 可贾张氏这一骂,贾东旭这一拳,全完了。 现在还想怎么弄?全让这小子一招抓住了破绽。 傻柱还抱着贾东旭,嘴里絮絮叨叨地劝着。 贾东旭挣了两下没挣开,狠狠瞪了张池一眼,扭头甩开傻柱的胳膊,咬着后槽牙退回了他妈旁边。 张池重新坐回小马扎上,端起茶缸子抿了一口水。 水已经凉了,可他喝得舒坦极了。 脑海里,刚刚又跳了一行——来自易中海的负面情绪+188。 四千多了,稳了。 他靠在身后的墙上,目光越过人群,望向头顶那一方被灯光染黄的天。 第六章 全院大会 下 这波可把吃瓜群众喂饱了! 全院大会开到这个份上,明眼人多少都看出些名堂来了,也就愈发看得过瘾。 这个院里,能让一大爷当众吃瘪的时候可不多,今儿算是开了眼了。 老易那张国字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跟开了染坊似的,可比看戏台上的变脸还精彩。 还有几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这会儿更是坐不住了。 许大茂不知从哪儿又摸出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伸着脖子往前凑,马脸上挂着的笑,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阎解成蹲在他旁边,两个没娶媳妇的年轻人挤在一处,时不时交头接耳嘀咕两句,然后一块儿嘿嘿直乐。 许大茂忽然站起来,扯着公鸭嗓子喊道: “对!真理不辨不明!咱们现在就去王主任家问个清楚!” 阎解成也跟着起哄: “就是!走走走!去问清楚!” 眼下这个年月,真没什么夜间娱乐活动。 又是在冬末,天黑得早,吃完晚饭到睡觉之间隔着好几个钟头,漫漫长夜多无趣啊。 年轻人都还没娶媳妇,连个捂被窝的人都没有,干熬着比什么都难捱。 有这么一出好看的大戏,谁不喜欢看?比去街口听人说书还过瘾。 易中海气得心口疼。 他拿起搪瓷缸子,在身旁的木桌上“当当当”用力敲了三下,嗓门压到了最大: “都安静!” 到底是八级钳工出身,当了这么多年管事大爷,威信不是白攒的。 这一嗓子下去,嗡嗡的议论声还真让他给叫住了。 许大茂缩了缩脖子,讪讪地坐回小马扎上。 阎解成也往后蹭了蹭,躲到了阎埠贵身后。 院子里刚静下来,易中海张嘴正要说话——张池的声音却比他先一步响了。 “一大爷,您别气了。” 张池从小马扎上微微欠了欠身,脸上的表情要多真诚有多真诚,语气要多恳切有多恳切: “虽然我也很生气贾张氏的粗鄙无赖,可说到底,她也是老人。 年轻人不能不尊敬老人,不是吗?” 他这句话说得不急不缓,声音清朗,满院子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贾张氏那边刚要张嘴骂,被“尊敬老人”四个字堵了回去,嘴巴张了两下,硬是没发出声来。 张池继续说道,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大度与忍让: “所以我愿意咽下这个哑巴亏。 只要她不再胡闹,今天这事,我就揭过了。 您也别跟她生气了,她一个没读过书的浑人,跟她生气不值当。 反正,但凡懂点道理的,都不会站她一边儿。” 他话锋一转,笑眯眯地看向人群中另外两位管事大爷: “二大爷、三大爷,您二位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刘海中脑子本来有些晕乎,可张池这话提到了他,态度恭敬,语气尊重—— 不像傻柱那些混小子,眼里只有一大爷没有二大爷。 他心里头舒坦了几分,端着大茶缸子,点了点头,拿腔拿调地道: “张干事说得不错,没人会站她那边儿。 行吧,看你的面子,我就不跟她生气了。 不过,贾张氏,你往后可得注意!再闹,可别怪我开会批你!” 阎埠贵肚皮都快笑破了。 能让老易吃瘪,真难得!还有个糊涂蛋二大爷在旁边帮腔,他岂能不乐意瞧见这些? 当下推了推玳瑁眼镜,干瘦的脸上堆起笑来,顺着话头往下接: “真是这个理儿。今儿当着王主任的面,贾张氏居然还敢啐我骂我—— 王主任是正经读书人出身,哪里看得下去她这么欺负文化人? 可不就发火了吗?差点把贾张氏赶回乡下去!要我说,就该赶回去……” 话没说完,贾张氏那边已经彻底炸了。 她“咚咚咚”踩着地面,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一样,冲了过来,脸上的横肉直颤,两只手张着就往阎埠贵脸上招呼: “我撕了你的嘴!” 三大妈正坐在阎埠贵旁边纳鞋底呢,眼瞅着贾张氏冲过来,一把将鞋底子往地上一摔, 挺身挡在自家男人面前,两只手往前一推,骂道: “贾张氏,你疯了?你敢动我们老阎一下试试!” 两人在中院当间儿推搡起来,一个要抓脸,一个不让抓,撕巴得头发都散了。 阎解成站在旁边干瞪眼,想上去帮忙又不知道该帮哪头,急得直转圈。 张池坐在小马扎上,看着这一幕,唏嘘地叹了口气, 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句: “这老娘们儿到底仗的谁的势?太肆无忌惮了。建国都快十年了,还有这样的人?” 许大茂差点没乐疯,瓜子也不嗑了,蹭地站起来,大声嚷嚷道: “就是!这老娘们儿到底仗的是谁的势?得好好查一查! 一大爷,您刚才说什么来着——院子里的事,在院子里解决? 那今儿这事,可得说清楚了!” “行了!” 易中海厉喝一声,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先朝正跟三大妈撕巴的贾张氏喝道: “你是不是真想回乡下去? 你再闹,明天我就上报街道,送你回乡下! 我说到做到,你试试看!” 秦淮茹刚才就抱着小当在一边站着了,见婆婆闹成这样,急得眼眶都红了。 一听易中海放了狠话,赶紧一路小跑过来,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拽住贾张氏的胳膊,拼命往回拉。 “妈!妈!别闹了!快回去!” 秦淮茹的声音带着哭腔,一边拽一边回头冲三大妈躬身, “三大妈,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我婆婆她不是故意的……” 贾张氏被儿媳妇拽着,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可到底不敢再动手了,顺着秦淮茹的力道被拉了回去。 她一屁股坐在自家门口的石墩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母狗眼瞪着满院子的人,像一头被围住的老母狼。 和这样一个恶婆婆站在一处,秦淮茹被衬得跟白莲花似的。 她一手抱着小当,一手还得给婆婆顺气,脸上的委屈和隐忍,让院里几个妇人看了都忍不住叹气。 三大妈吃了不小的亏,头发被扯散了一绺,脸上还有两道红印子,这会儿坐在凳子上抹眼泪。 阎埠贵蹲在旁边小声安慰,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一个读书人,哪经历过这种阵仗。 易中海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股翻涌的怒气怎么也压不下去。 今天这场会,打从一开始就偏了——敌人阴险狡猾是一方面,队友蠢如猪才是主要方面。 他准备了那么多后手,想说房子的事,想说规矩的事,全被这蠢货不打自招地搅和没了。 再偏下去,就真要坐实了张池那句“仗的谁的势”了。 他闭了闭眼,面无表情地坐了片刻,把满肚子的火硬生生往下压了又压。 再睁开眼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往常那副沉稳模样。 他慢慢站起身来,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沉沉地扫过满院子的人。 声音不高,但中气足,一字一句都往人心里钻: “都说远亲不如近邻。邻里之间相互友爱,遇到难处时相互帮衬一把,难道不好吗?” 院子里嗡嗡的余音渐渐低了下去。 易中海继续说道,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语重心长: “都住在一个院子里,放过去,这就是一家人。 和和气气地过日子,不比闹得乌烟瘴气的强?” 这话一出,刚才有些四散的人心又拢了起来。 几个原本在交头接耳的妇人收了声,许大茂嗑瓜子的手也停住了。 道德之力澎湃而出——眼下这个世道,还就最吃这一套! 因为这番话实在太有道理了,道理正得让人没办法反驳。 傻柱作为易中海的头马,这会儿都受到了感染。 他站起来,拍了拍胸膛,语气真诚地大声道: “得嘞!就冲一大爷您这番话,往后我也少打几回许大茂。” 许大茂张嘴就想骂。 他虽然回回挨揍,可不耽误他过嘴瘾啊——“傻柱你丫少他么装大个”——话刚到嗓子眼, 就被他老子许父一把按住了肩膀,狠狠瞪了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咽了回去,只翻了傻柱一个大白眼。 张池多热心积极。 傻柱话音刚落,他就紧跟着站了起来,脸上挂着真诚和煦的笑容,朗声说道: “我也表个态——往后街坊邻居有个头疼脑热的,都可以来找我。 哪怕半夜了敲门也成。 邻里之间就得相互关照,人不能只想着自个儿。” 反正他不这样说,那些人病了也一样会找上门来。 但从他嘴里说出来,效果就不一样了。 这话等于在全院人面前立了一块招牌,既表明了态度,又把主动权攥在了自己手里。 况且,平日里哪来那么多,可以免费练习针灸的人体老师? 前世中医为什么越来越拉胯?年轻学徒想练针灸,可没那么多病人信任他们,愿意让他们往身上扎针。 没人信,没人让扎,手艺怎么练得出来? 眼下这么好的机会,这么好的街坊四邻,不赶紧往自己碗里划拉,张池都觉得对不起自己这趟穿越。 傻柱听完张池的话,眼睛一亮,转过身来,对着张池直拍巴掌: “说得好!池子,我替全院的人谢谢你了!” 他心里还觉得张池是在给他捧场,也是给一大爷垫台阶,高兴得眉飞色舞。 易中海在心里把傻柱骂了个狗血淋头:这个柱子是不是真傻? 人家拿你当棒槌使,你还在旁边给人家敲锣鼓点!他暗暗咬了咬牙,心里做了个决定—— 回头一定得把张池勒索他一百块钱的事告诉傻柱, 再不说,这货分不清好赖人,早晚让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贾张氏坐在石墩上,母狗眼里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 她虽然浑,可也不全傻。 张池这话说得漂亮,可漂亮话能当饭吃吗? 她清了清嗓子,张嘴就想提房子的事—— “张池,你刚才不是说会上商量房——” 话才说到一半,张池像是完全没听见她开口似的,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 嗓门刚好压过贾张氏的声音,把她后半截话原封不动地盖了回去。 “只是——” 张池语气一转,脸上的笑容里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 “大伙儿都知道,中医不像西医,西医容易上手,中医是越老越吃香,拜的名医越多医术越高。 今儿我师父还跟我说,眼下因为编方的缘故,京城里来了好多各省名家,让我想办法多去拜几个名师。 哪怕一人教一手,那也是受益无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变得格外诚恳, 甚至带上了几分求人办事的低姿态: “可拜师哪有这么简单? 虽然不像古时候讲的要拿束脩、送腊肉,可作为弟子的也得自觉不是? 所以我现在,急缺全国粮票。” 这话一出,满院子的人都愣了一下。 张池继续说道,脸上的表情郑重其事,好像接下来要说的事关系到国计民生: “三位大爷,各位街坊邻居叔伯大爷们,谁家有全国粮票的,麻烦支援一二。 不白要——您送我一斤全国粮票,我送您二斤棒子面。” 他双手合十,朝四下拱了拱,语气愈发恳切: “换了粮票,我去拜师。 多学些能耐,将来也好为工人兄弟、为咱们四合院的邻居们看病不是? 拜托大家了,拜托大家了!” 易中海的脸色,当时就变了。 眼下粮食还不算艰难,鸽子市上一斤粮票的价钱是两毛。 到粮店去买棒子面,再掏一毛二分钱,就能买一斤玉米面——加起来三毛二。 两斤棒子面就是六毛四。 而一斤全国粮票的价钱,不会超过五毛。 别小看这一毛钱的差价,够买一斤盐了。 这买卖明面上张池吃亏,可实际上全国粮票比地方粮票稀罕得多。 去外地出差、看病、拜师,没有全国粮票寸步难行。 张池拿棒子面换全国粮票,等于把死钱换成了活路。 可惜,眼下手里持有全国粮票的人没几个。 也就是易中海、刘海中这样七八级工人里的大拿,有从外地进京出差的徒弟,才会孝敬他们一些。 易中海端着茶缸子,眼皮耷拉着,看都不往张池那边看。 他这会儿,着实不想搭这个茬——搭了就等于是给这小子送梯子。 刘海中倒是有些心动了。 他放下茶缸子,小眼睛转了转,咂了咂嘴道: “我家里倒是还有几斤……张池,回头来家里看看。” 他算盘打得也精——既能得实惠,又能卖人情,何乐而不为? 张池立刻笑着应道: “得嘞!谢谢二大爷!” 阎埠贵怎么能放过这种好事?他刚把三大妈安顿好,一听这话立马转过身来, 推了推眼镜,眼神里带着几分精明: “张池,你真能放开了收——啊,不,放开了换全国粮票?这可不是小数。” 张池正色道: “三大爷,话不能乱说。这绝不是收粮票,是人情往来。 二大爷觉得我勤奋好学,愿意支持我好好学习。 我感念二大爷的支持,回赠他一些棒子面儿——仅此而已,和买卖无关。” 他语气顿了顿,目光往贾张氏那边扫了一眼, 声音拔高了半分: “至于能不能回赠得起——我不是有两间房吗? 我把话放这儿:为了学好能耐,以后更好地为社会主义建设出力,我把房卖了,也要学好医术!” 这话一落地,中院里彻底安静了。 贾张氏坐在石墩上,母狗眼彻底耷拉了下来。 她算是听明白了——张池这小子把路全给堵死了。 两间房?人家说了,卖了也要学医。 她贾家拿什么拦?拿什么抢? 除非她也能掏出全国粮票来,可她要是有那玩意儿,还用得着惦记别人家的房? 易中海也没办法了。 他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微微发紧,心里头那个憋屈劲儿啊,甭提了。 他这会儿完全明白过来——今天这出戏,从头到尾就是张池这个坏分子设计好的。 先是故意当着王主任的面,把事闹大,然后在会上,把贾家逼到墙角,最后,扛着“学好医术建设社会主义”的大旗,把房的事彻底封死。 那么大的一面旗,迎风招展,谁敢对着干? 谁要是敢说一个“不”字, 那就是不支持社会主义建设,是反对工人同志学技术。 这顶帽子扣下来,别说他易中海,就是街道王主任来了也得点头。 真坏啊。 群众里真正的坏人。 易中海深深地看了张池一眼,收回目光,端起茶缸子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水,什么也没说。 一场全院大会,算是无疾而终。 第七章 骚客挨揍 人群三三两两散了。 许大茂把瓜子壳往地上一扬,拍拍手回了后院。 阎埠贵搀着三大妈回前院,边走边回头冲张池使了个“明儿细聊”的眼色。 刘海中端着大茶缸子踱着四方步走了,脸上带着几分难得的得意。 傻柱蹲在灶台前收拾锅灶,嘴里哼着样板戏。 贾家门口,贾张氏被秦淮茹搀进屋,门帘子重重摔下来。 张池端着茶缸子从马扎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晚风顺着抄手游廊吹过来,凉丝丝的。 今儿这场会开得值,看了一晚上戏,收割了一堆情绪值,把房子的事彻底坐实了。 他转身推开北屋的门,正要反扣门闩开始抽奖大业,房门就从外面敲响了。 “谁啊?” 门外传来许大茂的公鸭嗓子: “我,许大茂!” 张池开了门,就看见一张马脸杵在门口,腮帮子上沾着片瓜子皮,脸上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兴奋。 这哥们儿虽不是好人,但好歹是这院里少有的场面人——场面上该做的事,他比谁都会。 “大茂哥,什么事?” 许大茂歪着脑袋绕过张池往屋里瞅了一眼,“噗嗤”就笑了: “池子,你这里也忒空荡了!凳子都没一把?炕上就一床单被褥——这怎么住人?” “精穷啊,刚才会上不都说了嘛,得靠街坊帮衬。” 许大茂摆摆手: “你等着!” 转身就跑。 脚步声在抄手游廊上哒哒响了一阵,拐进月亮门往后院去了。 张池摇摇头,拿炉钩子挑了挑炉盖,换了块新蜂窝煤,又把窗户推开一条两指宽的缝用小木条支住。 冬天烧炉子,不留缝通风,睡着了就别想再醒过来。 刚把煤换好,许大茂就气喘吁吁回来了,左右手各提一把圆木凳,暗红色,上了年头,但木料结实。 他把凳子往屋里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 “今儿兄弟乔迁,时间太急,哥哥送你两个凳子!” 什么是场面人?这就是场面人。 全院那么多人,就他许大茂想起来送东西了。 当然,也千万别觉得这位就是好东西,眼红的时候保不齐背后给你写封举报信。 这种人,能交往,能面上热乎,但不能交心。 张池接过凳子摆开,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感动,嘴里却逗道: “那我是不是该多搬几次家?搬一次收两把凳子,凑齐三十六条腿。” 许大茂笑点低,一听就张着大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正笑着,隔壁窗户上突然传来一声怒吼: “许大茂!你丫有病是不是!大晚上不睡觉鬼笑什么!” 许大茂浑身一激灵,认出是贾东旭,立刻梗着脖子回骂: “关你屁事!池子家里一穷二白,你们家也不知道帮衬两把椅子!” “许大茂,我草你姥姥!” 隔壁传来怒吼,夹杂着小当的啼哭、秦淮茹的哄劝和贾张氏的粗骂。 许大茂脖子一缩,一个箭步跳进张池房里,反手关紧门,拿后背抵着门板。 正房那边有了动静。 易中海披着棉袄站到门口,朝贾家方向沉声喝了句: “东旭!大半夜闹什么!”屋里嘟囔了句什么,很快没了声。 许大茂直起身来,清了清嗓子,朝贾家方向补了一句: “今儿饶你一回!呸!”骂完立刻噤声。 回过头来,见张池靠在炕沿上抱着胳膊笑呵呵地看他,许大茂脸上那点红转眼就消了,指着地上两把凳子道: “红柳木的!我爸当年亲手打的,你看看这榫头——” “多谢大茂哥。”张池笑着点头, “有桌子没有?” 许大茂手僵在半空,愕然地看着他。 张池呵呵一笑: “想打一套家具,出钱。不是白要。” 许大茂这才长出口气: “我差点以为你和贾张氏是一挂的——张口就要东西。”他凑近半步, “还是池子有意思!不过打一套家具少说一二百……” “转正了。可以先从师父那儿借。” 许大茂竖起大拇指,脸上的笑带着几分真心佩服: “行!回头让我爸帮你寻个木匠。” 话锋一转,笑变得贼兮兮的,声音又低又暧昧, “池子,你今儿在会上说的——一大爷太监那事,到底真假?给我透个底。” 张池无语地看着他: “大晚上不睡觉,跑过来就为打听这个?” 许大茂嘿嘿直乐,往凳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 “你还别说我,要不是我先来一步,你这屋里早坐满人了。 解成那小子眼珠子一直往这边瞟,后院老张家的也憋着想过来打听呢!” 张池悠悠笑了笑: “你关心一大爷做什么?你是不是忘了我还说过——打打闹闹容易伤肾脉的。” 许大茂满不在乎地挥挥手: “我身体好着呢!” 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凑近,声音压得极低, “池子,你还没尝过女人啥滋味吧?想不想跟哥哥去见识见识? 八大胡同乐一乐,各带一个娘们儿,一张炕上当面比一比——看谁更强!” 张池:“……” 许大茂见他没说话,以为是害臊,更来劲了: “池子,你还是雏吧?跟哥哥去见见世面,保不齐人家还会给你包个红包!哈哈哈!” 张池靠在炕沿上,看着这个马脸王八蛋在自己面前眉飞色舞,忽然有些想笑—— 这孙子凭什么在整部剧里活得最潇洒?就凭这份不管什么时候都能找到乐子的本事?这年月敢这么玩儿的,是一般人? “大茂哥,你这也太骚了吧?” 许大茂嘿了声,一点不以为耻,递给张池一个“男人都懂”的眼神: “文化人的事叫风流,要不咋说文人骚客!傻柱那孙子没文化肯定没戏。” 张池哈哈一乐: “算了,我是党员干部,被人举报就完了。” 正好两把凳子,一人一个。 许大茂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满肚子的话憋了不知多少年,往前探着身子压低声音: “兄弟,今儿我算开了眼了。哥哥打小在这院里长大,就没见过一大爷这么吃瘪!” 张池没接话,拿起炉钩子拨了拨炉膛里的蜂窝煤。 许大茂越说越激动: “那老东西平日里就知道偏着傻柱! 还有聋老太太,心都是黑的! 你评评理——傻柱有什么好?从小没了妈,爹还跟寡妇跑了,没爹妈教着,傻了吧唧的! 那些老糊涂非偏心他!还有,一双狗眼就知道盯着贾东旭他媳妇偷看,当谁不知道?” 他声音压低又暧昧, “不过那媳妇倒是真俊,见天洗床单——你说说怎么湿的?贾张氏还有脸骂你短命……呸!” 张池靠在墙上端着搪瓷缸子慢慢抿水,脸上笑眯眯的。 许大茂话匣子彻底开了,马脸涨得通红: “反正这院里,有聋老太太、一大爷、傻柱和贾张氏、贾东旭三条疯狗——其他人没法好好活! 两个老东西活该绝户!傻柱将来也指定绝户!我原本以为得等聋老太太死了,没想到啊兄弟!” 他指着张池, “易中海那老东西差点没被你气死!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比戏台子上变脸还好看! 傻柱那蠢猪还一个劲儿为你叫好,差点没笑死爷们儿了!这么多年,我从没像今天这么痛快过!” 他激动得站起来转了圈,又一把抓住张池胳膊: “不行,我得回去拿瓶酒来!今儿比过年还高兴,不喝酒不成!” 张池正要开口,却从之前打开的窗户缝里听到一声有些粗重的气喘。 他心头一动,脸上不动声色,抬手按住了许大茂。 “大茂哥,这么晚了消停消停吧。 你说一大爷他们偏心柱子哥,我觉得也是。 可你要说他们是坏人,那不至于。 人都不是圣贤,难免有点私心。 一大爷自以为是绝户,指着贾东旭和柱子哥以后养老,偏心些也能理解。 除了这个,他不也经常帮助院里的贫困户吗?六根家、王二奎家、老孙家——哪个月末不从他家借粮票? 至于柱子哥和你,虽然看着不共戴天,可哪天柱子哥被人害惨了躺桥洞底下快冻死了,你许大茂会不救他? 或者哪天你落难了去找柱子哥——你猜他救不救你?这人不坏。 你们啊,都是刀子嘴豆腐心。” 许大茂急得直跺脚: “兄弟,你聪明归聪明,可就是善良得忒过了!迂笨! 聋老太太和易中海那两个绝户是好人?毒着呢,所以才绝后——” 话没说完,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搡开,门板撞在墙上,煤油灯的火苗一阵狂摇。 傻柱一手提着一个凳子,大踏步迈进来,脸上挂着霜,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 “孙贼,今儿爷爷非教教你怎么做人!” 许大茂吓得差点从凳子上栽下去。 傻柱把手里两张掉了漆的凳子往地上一搁,两大步上前,一记直拳闷在许大茂下巴上。 许大茂一声惨叫,连人带凳子翻倒在地。 张池站起来劝道: “柱子哥,不至于——” 傻柱人来疯,不拦还好,有人拦着反而更要下重手,又抬脚踹了一下。 踹完转过身来摆出哥哥的谱教训张池: “你也是!我跟你说过多少回,甭和这孙子搅和在一起! 刚得亏你没跟着说什么不该说的话——要是说了,我连你也一起揍!” 张池站住了,歪着头看着傻柱,嘴角慢慢往上弯: “是不是哦?” 傻柱还没反应过来,张池已经漫不经心走上前两步,右手随意抬起来,指尖轻轻在傻柱胸口左侧拂过。 傻柱只觉得身体猛地一麻,整个人当场僵住,想伸手抓他,胸口就像有根针从里面往外扎,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冷汗当时就下来了。 “兄、兄弟,我可没得罪你吧……” 这一会儿工夫,门口已经多了两个人。 易中海披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站在门槛外头,贾东旭站在他旁边,棉袄扣子都没系齐。 两人本是想看傻柱教训人的好戏,可这会儿都觉得不对劲了—— 傻柱脸色白得吓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跟被人点了穴似的。 张池往旁边侧了侧身,两人才看见傻柱心口下方端端正正插着一根银针,在煤油灯下泛着冷光。 易中海脸色骤变,厉声道: “张池,你干什么!” 贾东旭声音里藏不住幸灾乐祸: “张池,你要害人?!想蹲大狱?!” 许大茂从地上爬起来,捂着下巴,一瞧傻柱那副动弹不得的模样,眼睛猛地亮了,两步蹿到傻柱面前照着裤裆就是一脚。 傻柱脸色当时就青了,眼珠子鼓得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愣是动不了。 许大茂吓了一跳,发现傻柱真动不了,胆子又肥了,撸起袖子准备再来两下。 “你再动手也一样啊。” 张池的声音悠悠飘过来。 许大茂拳头举在半空硬生生刹住,转过头来,表情从嚣张变成巴结: “兄弟,高人呐!” 张池没理他,走到傻柱跟前右手又是一拂,轻描淡写地将银针拔了下来,在他心口处不轻不重拍了两下: “怎么样,还想不想揍我了?” 傻柱动了动胳膊又晃晃肩膀,发现刚才那股酥麻剧痛已经消得干干净净,眼睛一下子亮了: “咦?兄弟,你还有这手功夫?” 张池把银针擦了擦收进袖口,语气云淡风轻: “简单医术,勉强自保。柱子哥,有话好好说,打架哪能解决问题?” 傻柱哼哼一笑,显然并不赞同这个观点,只是又狠狠瞪了许大茂一眼: “谁让这孙子背后当小人的?” 许大茂揉着下巴往张池身后站了站: “谁小人?我看你才是小人!躲外面偷听的小人!” 傻柱黑脸一红: “池子,我可没偷听! 是来给你送凳子的——谁知道刚到门口就听见这孙子满嘴喷粪。” 张池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两把掉了漆的凳子,心里好笑——这俩冤家送礼都送一样的。 “那敢情好。三十六条腿,转眼凑齐八条了。照这个进度,再搬几次家,真能凑齐。” 傻柱嘿嘿一乐,然后转过身对门口进退两难的易中海大声道: “一大爷,我刚来给池子送凳子,就听许大茂这坏种在里面说咱们的坏话——骂您和老太太太毒,是绝户!” 易中海脸色更沉了。 傻柱继续说道, “结果人池子说什么?人说您不至于! 说您和老太太就是想找个养老的才偏疼我些——人又不是圣贤,谁还没点私心?这不是罪过! 还劝许大茂说以后他落难我肯定拉扯他一把!您听听,池子说得多好?可许大茂这孙子还骂池子蠢!” 易中海有些诧异地看向张池。 刚才他看到傻柱猫到北屋门口偷听,没有拦着,也想听听张池和许大茂两个小人能憋出什么坏水来,没想到张池居然没跟着骂。 张池呵呵一笑: “一大爷,您甭这样看我。 我爹教我——君子不欺暗室。 我要对您有意见,肯定当面锣对面鼓说清楚,不会背地里嚼舌根。” 易中海一时不知该夸还是该骂——这话说得敞亮,可当面也没少让他下不来台。 傻柱越发看张池顺眼,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力道比平时轻了不少: “这才对咯!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甭跟小人学!” 许大茂脸色不好看了。 张池又笑眯眯补了一句: “大茂哥也是关心我,提醒我心眼复杂。对错且不论,心思是好的,人情我得领。” 许大茂一听,乌云立马散了,冲张池竖起大拇指: “我算瞧明白了!咱这院儿有一个算一个,就兄弟你是好样的!” 傻柱啐了一口,张池先一步开口截住了又要开打的局面: “行了,大晚上都甭闲扯了。 今儿你和柱子哥都送了礼来——明儿晚上我炒两个菜,弄瓶好酒,请你们一请。” 傻柱眼睛亮了,许大茂一听有吃也不闹了。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一人提着自己那两把凳子,一前一后出了门。 第八章 我也不想这样 张池站在门口,目送傻柱大步流星回了屋,许大茂捂着下巴往后院晃,临进月亮门还不忘回头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易中海和贾东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正房的灯也灭了。 他关上门,反手扣上门闩,又走到窗前,把那条通风的缝重新支好。 熄了煤油灯,屋里陷入一片漆黑。 他摸索着上了炕,拉过薄被盖在身上,枕着胳膊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海中的面板上,一个明晃晃的数字静静浮着。 五千六百一十二。 张池躺在黑暗里,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今儿这一天,从厂里考核到院里开会,收割了一波又一波。 今晚能来五次,也不知道能不能抽出好东西来。 上一世的张池就是个极为普通的人。 八零后农村娃,小时候精穷,长大后读了书进了城,也不过是在五线小城里讨生活,每月掰着指头算房贷。 这辈子拥有过最贵的东西,大概就是那套一百三十八平的毛坯房了。 穿越这种零概率事件,都能让他遇到,还附带着心心念念的毛坯大房子。 感恩。 等到了四合院,负面情绪收割速度暴涨,可抽到的东西反倒没那么值钱了。 除了那套毛坯房外,最有价值的,大概就是那套前世幼时父亲给他买的儿童读物——《地道战的故事》。 二百一十八千字,以千字十元支付稿费,一下子到手两千一百一十八块。 在猪肉一斤七毛的年代,易中海一个月九十九块,不吃不喝也得攒近两年。 张池就是用这笔稿费,给刘梅家里送礼,又请她帮忙介绍中医世家的名师,才使他的医术根基比同龄人扎实得多。 这几年间,他陆陆续续不停歇地从农村买入粮食肉食,足足囤满了两大间卧室。 没有这部《地道战的故事》,张池压根儿没心思去八方拜师学医。 光为了即将到来的三年自然灾害,及之后十余年的饥寒日子,他都要操碎了心。 哪像眼下,日子过得充实而悠闲。 躺在暖和的炕上,张池感谢知识,也感谢命运。 他搓了搓手,将纯棉秋衣的袖子撸起来,对着空气“呸”了一声—— 前世抽奖打牌的习惯,跟仪式似的——然后摩拳擦掌,轻声念了句:“抽奖!” 脑海中,毛坯房客房的墙壁上挂着一面硕大的表,上方悬浮着数字:5612。 一声“抽奖”,数字变成4612——贾张氏、贾东旭、易中海那边的负面情绪,还在源源不绝增加着。 张池死死盯着表身上疯狂旋转的指针,差不多一分钟后缓缓停下,表前凭空出现了一个物什。 定睛一看,有些失望——一本前世中医学院的纪念信笺,现在还没建立呢,压根儿不敢拿出来用。 他把信笺本丢回空间角落,又道了声:“抽奖!”又减少一千,指针再次旋转。 三十秒后,表前出现的物品,让张池眼睛猛地亮了——一塑料袋大白兔奶糖! 那蓝白包装上印着,蹲在草丛里的白兔,看着就高兴。 大白兔奶糖虽然在五十年代初就诞生了,但真正进入寻常百姓家得是八十年代后期。 眼下绝对是稀罕品,别说普通百姓,就是厅级以下也难见着。 有钱买不着,产地盛海也是一糖难求。 百姓逐渐将它神话成了十全大补丸,谁家孩子病了,没胃口,大人能掏出一颗,就是了不得的情分。 送礼也是,一袋比一条烟一瓶酒还体面。 有了这一袋,张池就更有把握多拜几个名医。 这年头的老先生们不图钱,但图敬重。 拿大白兔去,人家家里有孙子孙女的,一颗塞过去比说一百句好话都管用。 中医八大门派,眼下每一派都有高人在京,都有绝活儿。 等明后年自然灾害开始,这些人就很难再见着了,滚滚大势下,他能做的只有尽量将这些绝学传承下去。 深吸一口气,将奶糖收到空间最干燥的角落,继续抽奖。 第三次就寻常了,一袋面粉。 第四次是一大包卷纸和一份早餐——两个包子、一个鸡蛋、一碗豆腐脑,还冒着热气。 张池也不生气,本来就是锦上添花,那包卷纸更是实用,这年头公厕草纸又粗又硬,擦得屁股生疼,有了卷纸那是实打实的生活品质提升。 收拾好道心,张池开启第五次。 这可是今晚最后一次,他搓了搓手又“呸”了一声,屏住呼吸。 指针飞转,越转越慢,最后缓缓停稳。 表前出现的奖品,却让张池有些笑不出来了,甚至隐隐浮起一抹回忆中的羞愤——好大一箱,希爱力。 前世他财力平平,但相貌不俗,高鼻梁白净脸,身上有书卷气,所以被富婆快乐球选中。 可那位年纪大他二十多岁,结过两次婚,有六个孩子,烟熏的牙齿,牙龈翻出来……想起来就犯恶心。 他直白拒绝,惹恼了人家,报复随之而来——在医院年会上,派了位风骚入骨的美女,当着所有人的面送了显露出一箱子希爱力,亲手交给他。 打那以后,张池周边的小护士们,就再也看不见了,那几年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 可他明明将那一箱药都丢进了垃圾桶,怎么还能算拥有过呢? mmp。 将被子往头上一蒙,张池埋头大睡。 爷们儿差点都要将土炕顶出一个坑来,还用得上希爱力?笑话。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张池就起床了。 这个时代的睡眠太好了,夜晚太安静,各家各户熄了灯就安安静静。 没有房贷车贷那些烦心事,九点躺下就着,一觉睡到五点半自然醒。 他掀开被子披上棉袄,趿拉着布鞋推开门。 院子里还灰蒙蒙的,老槐树的轮廓在晨曦里模模糊糊。 他小跑着出了院门,直奔胡同口的公厕。 早春的寒风顺着墙缝往里灌,蹲在那儿屁股冻得冰凉,腿都麻了。 草草了事,万幸昨儿抽到了卷纸——这年头一般人家用旧报纸、草纸甚至苞米叶子凑合,有一卷软乎乎的卷纸,幸福感直接拉满。 出了厕所,居然迎面遇上了从女厕方向出来的秦淮茹。 两人一抬头四目相对,都是一愣。 秦淮茹大概刚洗完脸,鬓角还带着水珠,碎花棉袄领口微微敞着。 她看见张池,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低下头匆匆先走了。 张池看着她的背影—— 这时候的她,还远未练就白莲金身、绿茶气质、悟得吸血神通,还是贾家那个忍气吞声的小媳妇,眼里还带着几分属于秦家庄的朴素。 一前一后回了四合院。 张池到中院水龙头前接了一盆冷水,毛巾浸湿往脸上搓,冰凉的水激得整个人一激灵。 洗漱完毕,回屋练了一个小时的五禽戏——跟中医学院老师傅学的,虎鹿熊猿鸟五套动作打下来浑身发热。 练完功,就着昨晚抽到的那碗豆腐脑,吃了两个包子,豆腐脑还是温的,浇了卤汁辣椒油,包子大葱猪肉馅,咬一口满嘴油香。 吃完饭,又往炉子换了块蜂窝煤,炉火烧得旺旺的。 收拾利落,张池从空间拿出《儒门事亲》靠在炕头读起来。 攻邪学派善用“汗、吐、下”三法治病,一般中医不敢用。 所以攻邪派颇有几分“黄老邪”的意思——有真本事,但也邪性得很,一般人不愿意碰。 但张池觉得这派特别对胃口——治病嘛,不能光想着稳,该猛的时候就得猛。。 一边看一边拿笔在笔记本上记要点,字迹工工整整。 看了将近一个半小时后停下来,一来收获颇丰需要沉淀,二来院内已经嘈杂起来——水龙头哗哗接水,有人搬煤倒泔水,孩子追逐打闹,妇人隔着窗户唠家常。 张池将书收入空间,起身伸了个懒腰。 他不是没想过前两年趁着公私合营前,买一套一进四合院,可后来想想还是作罢了。 一进院至少六七间房,前几年不算什么,可打今年起,大跨步前进期间,全国从农村调入城市人口达三千多万,到时候政策收紧,房产交易就别想了。 与其弄个大宅院被人惦记,惹出是非,不如安安心心守着这两间房。 凡事不急一时,稳住才是硬道理。 关好窗户,张池开始准备早饭——不是给自己准备的。 小铁锅放炉子上,从空间取出昨天吃剩的红烧肉,酱色汤汁凝了一层白花花的猪油,一起倒进锅里,添了少许水开始熬。 大火烧开,小火慢炖,锅盖掀开一条缝,浓郁的红烧肉香味顺着那条缝往外钻。 等熬得满房都是香味,隔壁贾家窗户里果然传来贾张氏的骂骂咧咧,张池这才不慌不忙地往锅里加水烧开,又取出些二合面切面下进去。 面条在汤里翻滚着,吸饱肉汁,咕嘟咕嘟冒着泡。 然后他走到窗前,双手把窗户猛地往外一推。 好家伙!汹涌的红烧肉香,滚滚扑向院内洗漱、打水、洗菜的住户们。 那香气浓得像一记重拳,照着空了一宿的肚子狠狠闷了上去。 全院二十多家一百多口子,大早上多聚集在中院。 都是睡了一宿,饿了一晚上的人呐。 洗脸的端着搪瓷盆忘了倒水;洗菜的蹲在水龙头前,白菜帮子掉了一地;打水的挑着扁担停在半道,脖子伸得老长,往西厢这边瞅——齐刷刷吞咽口水,声音大得吓人。 一双双眼睛,狼一样看向北屋,目光都快成绿的了。 张池端着饭盒走出来,饭盒冒着蒸腾的香味,白色蒸汽在晨光里打着旋。 感受着滚滚而来的负面情绪,他心里笑开了花,脸上却摆出一副无奈,对着那些饿狼般的街坊朗声道: “实在对不住了各位,我也没法子。 昨儿给后院老太太送了回红烧肉面,她老人家就闹了馋嘴,非让我今儿再送一回。 今儿中午我有事,不能回来,只能早上给那馋老太太送去。 我一口没吃——不信大家去看看锅,连汤都没给我自个儿留一口。 没法子,得先照顾老人不是?对不住了各位!” 说着,他捧着饭盒往后院走。 背后一片咬牙切齿——纳鞋底的拿针使劲戳鞋底,刷牙的含着牙刷忘了动,搬煤的把蜂窝煤捏碎了一块。 可偏偏谁也说不出什么来,人家是孝敬老人,你还能拦着? 易中海站在正房门口,端着搪瓷缸子,看着张池那一脸真诚的笑容,心里窝着一团火气。 这路数都快让这小子给糟践臭了——回回都是孝敬老太太,回回都是尊敬老人,回回让全院无话可说。 以后“尊敬老人”四个字,谁还愿意听? 他还怎么靠这四个字笼络人心? 张池目光温润,脸上笑容真诚干净,不住与人点头打招呼,语气和气,让人挑不出毛病。 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哼着小调。 贾家门口,秦淮茹正蹲在灶台前生火,听到若有若无的小调,抬头看了他一眼,抿着嘴,没好气地悄悄白了他一眼。 她是极聪明的人,怎会看不出张池是故意存了戏弄的心思? 心里又有些奇怪,当年在老家时,怎么没听说这老张家的张池这么坏呢。 贾张氏在屋里隔着窗户啐骂: “呸!这短命的! 也不知道拿来给我吃,光给那老不死的吃,顶什么用?” 贾东旭蹲在炕上,叼着窝头,忽然冒出一句: “昨儿就送了一回,今儿一大早又送——他家里到底有多少肉?”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棒梗坐在门槛上,一双黑亮的眼珠子转了转。 他看看他爹,又看看他妈,然后悄悄站起来,挤出门外,靠在自己家门框上,耐心看着张池去了后院,又看着张池空着手回来,在屋里待了一会儿后,背着解放包出了门。 等人走远了,棒梗左右看了看——院里大人都在忙自己的,贾张氏在屋里翻箱倒柜,秦淮茹在灶台前揉面。 没人注意到他。 他猫着腰,贴着墙根,悄悄地走到了北屋门前。 小手轻轻推了一下门板,门没锁,吱呀一声就开了。 第九章 劝和 南锣鼓巷往南三百多米,一条稍窄些的胡同里。 张池拎着草绳网兜,两条鲫鱼还在甩尾巴,站在王主任家门口。 王主任开门一看,先是一愣,听他开口请安,忍不住气笑: “池子,不要学那些有的没的!跟我还来这套?” 张池嘿嘿一笑,老老实实道: “我师父说,靠技术吃饭也得学点人情世故,不然医术再高也有倒霉的时候。” 王主任听了,笑意收了收,微微点头。 她自然知道这话里的分量,中医这些年不容易,上头用西医的尺子量中医的鞋,内部伤寒派看不上温病派, 国手级的大医,因为不通人情得罪了人,落得凄惨下场的,她也不是没听过。 一低头看见那两条鲫鱼,王主任眉头就皱起来了。 张池忙解释: “来的路上碰见一老乡,也不知从哪钓的鲜活鲫鱼。 听说嫂子生了,正坐月子,我寻思鸡蛋哪有鲫鱼汤好?就擅自做主买下来了。 这鱼我是送给嫂子的,大哥在东边打过老美,过年都没回来,我尽一份心总不为过吧? 您要非得两袖清风,给我两毛算买鱼的钱也成。” 王主任气笑: “两毛钱能买两条活鲫鱼?你当我不会算账?” 顿了顿,语气缓了, “行,我领你这份情。” 侧身让进门,走了两步又回头, “小张,你都会说了,还学什么人情世故?进门故意拿我开涮是不是?怪不得街道都听说了,你小子蔫坏儿!” 张池立马叫屈: “您去我们院打听,我名声好着呢!自个儿吃窝头,得了半斤猪肉给聋老太太做红烧肉面,看病从没收过钱!” 王主任脚步一顿: “看病不收钱我知道,怎么还自己吃窝头、给老太太吃肉?” “一大爷说老太太给红军和八路军做过鞋。 我崇拜老同志,每月给老太太改善一两回伙食,也算尽份心。” 张池说得真诚。 王主任眼神闪了闪,淡淡道: “你们院那个老太太的情况有些特殊,你往后不必如此了。” 二人进北房客厅坐下,王主任倒了杯热水。 张池追问道: “她不是?不能吧——那国家还每月给她发五块钱?” 眼下可没什么低保户、五保户,没点根脚敢这么宣扬? 王主任摇了摇头: “这里面的事一时说不清楚。你只要不欺负孤寡老人就行。” 张池心里有数了。 他本来也存了其他目的,倒也不全是为了敬老。 听王主任这口气,老太太身份确实有几分特殊,街道心里清楚,只是不点破罢了。 王主任接过鱼,高兴道: “晚上炖个鲫鱼汤下奶。 你坐着喝茶,中午我给你做好吃的!” 张池连忙摇头: “王姨,今儿中午真有事,得去我师父家,好不容易才把我师爷哄得松口愿意教几招绝活。” 他岔开话题, “对了王姨,我想修整修整那两间房,以后接爹娘来住些日子。 前年我娘来,看到我住那门房,是哭着回去的。 现在转正了,有些余钱,想好好规整规整,您知道附近有可靠的手艺人吗?” 王主任笑道: “咱们街道有自己的工程队。晚上我吃过饭带人过去看看,不大修的话,个把星期就好。” 张池道了谢,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 出了胡同往王府井大街走,径直去了京城百货大楼。 礼拜天人倒不算多,这年头普通百姓兜里没钱也没票,来了也是干逛。 自行车专柜前头排着七八个人,个个手里攥着票。 张池从包里掏出刘梅送的那张票,数出一百四十块钱递过去。 营业员核对完刷刷开票: “去那边推车。凤凰的,黑色,二八大杠。” 新车的黑色车架油光锃亮,镀铬件在灯光下闪着亮。 他推出去,又花了五毛钱让修车师傅把辐条紧了遍、上了油、调了闸,再去派出所砸了钢印上了户。 等折腾完,已经快十点了。 张池这才跨上车,脚下一蹬,稳稳当当滑出去。 春寒料峭的风从耳边呼呼过,他却不觉得冷,心里头热乎乎的。 路过某个无人路口,车把上凭空多了两个袋子——一袋稻香村四色点心,一袋二斤羊肉,油纸裹了好几层。 到了黑芝麻胡同吴家,他推门进去。 门房大爷见了他只点点头,问都不问。 刚进前院,就看见吴爱婷双手叉腰,小脸涨红,正训斥弟弟吴爱国。 小男孩剃着小平头,脸上脏兮兮的,棉袄扣子掉了一颗,正不服气地仰着脖子顶嘴。 看见张池,吴爱国眼睛一亮,撒腿就跑过来: “池子哥来了!” 上来就扒车把去够那两个袋子。 吴爱婷顺手从地上捡起树条抽过去,吴爱国顶着疼,三下两下解下袋子,一看就叫起来: “嚯!稻香村的点心匣子!枣酥和牛舌饼!羊肉!!” 话没说完,树条又抽过来了。 他抱头鼠窜,一手拎一个袋子,连滚带爬往后院跑,跑出去老远还能听见嘻嘻哈哈的笑声。 吴爱婷气得眼圈都红了,冲张池埋怨: “池子哥,你就让他这么没规矩?你踹他啊!” 张池笑着劝: “正是淘气的年纪。” 翻手摊开掌心, “看看这是什么?” 一颗大白兔奶糖。 吴爱婷小脸一下子红了,眼睛直勾勾盯着: “呀,哪来的大白兔呀?” 张池笑眯眯道: “赶紧吃了,一会儿爱国跑回来可没你的份了。” 吴爱婷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含含糊糊说: “谢谢池子哥。” 然后压低声音凑近, “池子哥,我大姐今天来了,我妈正生气呢,你小心点。” 张池脚步一顿。 吴爱梅是吴达和刘梅的大女儿,大学讲师,几年前因为一出狗血的英雄救美,喜欢上一个在前门大街做临时工的苦力,死活要嫁。 刘梅不同意,吴爱梅硬气,成亲后不许她上门,她就不上门。 谁知天意弄人,结婚第二年,那男人就出了意外没了,留下她和一个尚在襁褓中的闺女,外加卧病在床的婆婆和两个上学的弟妹。 日子跌到极艰难的地步,她却一直咬牙扛了两年。 今日突然上门,八成是实在过不下去了。 张池有心掉头,可也知道这会儿不合适。 刘梅拿他当半个儿子待,师父有事掉头就跑不地道。 他把自行车在影壁旁支好,和吴爱婷一起去了正房。 一进门,就看到吴爱梅坐在靠门口的椅子上垂泪。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磨出毛边,头发用旧头绳随意扎着,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身边站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瘦得过分,小脸尖尖的,眼窝微微凹陷,小手紧紧攥着她娘的衣角。 刘梅坐在圈椅上,脸色激愤,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吴达坐在旁边,眉宇间满是无奈。 中间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子,眉毛垂下来跟长眉真人似的,一手揉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刘老爷子,刘梅的父亲,伤寒派传人。 他看到张池进来,还微笑着问了声: “池子,羊肉从哪买的?还怪新鲜。” 张池干笑: “我农村人,托朋友买的。” 心里却嘀咕这老头儿一上来就祸水东引。 果然,刘梅立刻瞪眼看过来: “钱多的没地儿花了?不年不节的买什么羊肉点心?” 张池头大,忙解释: “这不是昨儿搬新居了嘛,过来庆贺庆贺。 师父您也知道,我爹娘都不在跟前,一个人孤苦伶仃的……” 说着微微低头。 吴达暗中竖起大拇指——绝!卖惨卖得都不要脸了。 刘梅脸色果然缓了: “想庆祝来家里,我做就是。现在的肉哪有那么好买?我警告你,不许去鸽子市。 正经人,谁去那种地方?” 说到最后一句声量拔高,显然话里有话。 张池余光瞥见吴爱梅肩膀抖了一下,忙表态: “师父您又不是不知道我,犯法的事不碰。” 刘梅终于满意了,目光重新落到吴爱梅身上, “可有些人,对她再好也没用。付出那么多,让她听话的时候死活不听!” 声音越说越高,眼圈却红了, “你不听随你,有能耐你自己走下去。 怎么就掉火坑里了?去黑市让人抓了,被单位通报停职! 这个时候想起来还有一个家了?回来要钱要粮,让你离婚还不肯,你究竟想怎么样?” 吴爱梅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 小娟被吓住,“哇”一声哭出来扑到她娘腿上。 客厅气氛沉重到了极点。 吴爱婷在旁边急得不行,拉了拉张池的胳膊。 刘老爷子正给他使眼色,下巴往吴爱梅那边努了努。 张池没法,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递给吴爱婷,努了努下巴。 吴爱婷会意,忙上前抱起小外甥女柔声哄: “囡囡不哭,瞧二姨手里是什么?” 小丫头还没反应过来,吴爱国倒来精神了,脖子一伸激动喊: “大白兔!” 刘梅算是找到出气筒了,抄起鸡毛掸子一通招呼,抽得吴爱国抱着脑袋满地蹦跶。 刘老爷子赶紧拦下来,把吴爱国拉到身后。 吴爱国眼神哀怨地看着张池。 张池嘿嘿一乐: “没你的份!” 吴爱国眼泪说掉就掉,抽抽噎噎地还嘴: “大姐不是想要奶卡吗?我让给小娟了,谁让我是当舅舅的! 我以后没奶喝了,想吃个大白兔还不行?” 这话一出,吴爱梅的哭声都顿了一下。 张池笑道: “哟,好小子,是个爷们儿,给你一颗!” 又扔了块奶糖过去。 吴爱国一把抄起就跑没影了。 张池见刘梅正瞪他,嘿嘿一笑退了几步: “师父,爱梅姐今年才二十五,人生有些挫折很正常,以后还有大把好时光。 我将来要是生个姑娘,她做什么决定我都顺着她。 家是什么地方?是姑娘最后的依靠。 我不怕她走弯路,只要有我在,家就是她的避风港湾。”话锋一转, “当然,明知是火坑,就得早点回头。 有时候不做选择、埋头硬顶,就会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他转向吴爱梅, “爱梅姐,您还记得我吧?我张池啊,师父的关门弟子。” 吴爱梅说不出话,红着眼点了点头。 吴爱婷噗嗤笑了: “怎么就关门了?我妈以后说不定还收弟子呢。” 张池摇头: “那是收学生,和收弟子两回事。 弟子传真功夫,学生嘛——” 故意拖长了调子,瞟了刘老爷子一眼。 刘梅气笑: “你脸皮又厚了是不是?” 张池嘿嘿一笑,继续对吴爱梅道: “最疼儿女的只有父母。要不是为了小娟,估计您也不会回头。 可您以为师父生气是为了丢面子?不是。 他们是看着您将日子过成这样,心如刀割!” 吴爱梅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小娟也跟着哭起来,母女俩哭成一团。 吴爱婷也跟着哭,刘梅别过脸拿手帕擦眼角,吴达仰头看天花板,喉结一上一下滚。 刘老爷子瞪了张池一眼——差不多就行了。 张池上前将吴爱梅扶起来,她的身子轻得吓人。 “那边的情况我听说过,不算大问题。 婆婆有病,但还有亲儿女,都十几岁了。您每月支援些钱粮就行。 您回这边来,小娟有人带,方方面面都周全了,您也能开始新的人生,对不对?” 吴爱梅眼睛闪过一丝光亮,嘴唇动了动。 刘梅见之怒哼一声。 张池继续道: “是担心那位婆婆?您只是儿媳妇。 她还有亲儿子亲女儿。 别再贫家养出娇儿来。 您现在更该关心的,是师父和吴叔,是您女儿——您看看她瘦成什么样了?” 小娟从二姨怀里探出头来,怯怯地看着她娘。 吴爱梅怔怔地看着女儿那张瘦弱的小脸,缓缓转过头,看向刘梅: “妈……我还能回来吗?” 刘梅刚擦尽的眼泪一下又涌出来,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吴达红着眼大声道: “闺女,回来吧,回家来!爸爸等你回头,等得头发都白了!” 吴爱梅噗通跪倒在地,伏地痛哭。 额头抵在青砖地上,肩膀一耸一耸。 张池也觉得鼻子发酸。 刘梅上前抱住女儿,看到她红着眼站那儿,好笑道: “行了,有什么好哭的?你才吃了几年苦?看看你师弟,打小在农村,吃的苦是你的十倍,这才比你懂事。” 气氛一下没那么悲伤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连吴爱梅都含着泪扯了扯嘴角。 吴达上前拍了拍张池肩膀,大气道: “咱们去新侨饭店,今儿吃西餐!” 张池嘿嘿笑: “吴叔,鱼子酱还没我师父腌的酸黄瓜对胃口。” 吴达无语。 吴爱婷忍笑刮脸蛋羞他。 张池正了正脸色: “我们院儿有一个谭家菜传人,又得了川菜真传。 不像我,师爷那几样绝学硬搂在手里不肯教,非说什么传儿不传女、传内不传外。 可怜我连一招半式真传都没学到。 怪不得厨艺越传越兴旺,中医越传越式微,敢情原因在这儿。 算了,不提也罢。 总之,下月师父过生儿,我请那位朋友来掌厨,吴叔您也见识见识,咱中华美味绝不比西餐差!” 吴达面色古怪地看着张池,嘴角抽了抽。 刘梅立刻附和: “就是。你师爷小气,宁肯绝了那点本事也不肯传给自家人。” 转头对张池道, “晚上我带你去找李老,攻邪派的国手大医。” 张池惊喜道: “巧了!我最近一直在学《儒门事亲》!师父,干脆咱师徒二人改投攻邪派得了!” 刘老爷子不能忍了,拍案而起,两颗核桃滚出去老远,气得胡子飘起来: “胡说八道!你们竟还想着去学攻邪派那种离经叛道的经派?我刘家乃正宗伤寒派传人!” 张池笑眯眯道: “瞧您说的,您老人家的《甲乙针经》舍不得拿出来教,我们还不能另投名师?” 老爷子一滞,仰头长叹, “罢了。爱国连汤头歌诀都背不下来。 原指望你师父多生个儿子,谁知道——” “爸!!” 刘梅差点没气死,脸涨得通红。 老爷子自知失言,干笑了声, “我多住半年。你每天下班过来,一天两小时。半年内能学多少是多少。” 张池心里一喜,恭恭敬敬鞠了一躬。 吴达和刘梅对视一眼,脸上露出欣慰。 吴爱梅靠在母亲怀里,看了看张池,又看了看父母,眼里的泪水又涌上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伤心。 饭桌上,张池就着腌黄瓜,一口一个羊肉大葱饺子,把自己在四合院干的那些事,从头讲了一遍—— 傻柱颠勺被他戳穿、易中海上道德课被他架火上烤、贾张氏骂街被他拿窝头噎回去、全院大会上满院子人被他绕得团团转。 说到精彩处,他自己拍着大腿笑,莫说吴达吴爱婷,就连刘梅和吴爱梅都撑不住笑出声来。 吴爱国趴在桌上直捶桌面。 等一大家子笑得差不多了,刘梅似笑非笑盯着他: “我先前隐约听人说,你在你们院干了好些不当人的坏事,没想到还真不算冤枉你。” 张池满脸无辜。 刘梅语气敲打但眼神关切, “你从攻邪派学的那些手段都用在你那些街坊身上了?小心点,真惹出众怒来,落不得好。” 吴爱婷笑得前仰后合: “池子哥,你故意把肉味憋一屋子,趁人大早上,中院洗漱放出来馋人——多损呐!” 张池嘿嘿笑: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手段不会给他们造成真正伤害,尺度刚好。既让他们吃了瘪,又不结死仇。” 刘梅没好气瞪了女儿一眼,对张池道: “哪那么些乱七八糟的事。你干脆搬家里来,东厢有两间屋,你和爱国一人一间,还方便你跟老爷子学习针法。” 对着一直盯着他的刘梅,收敛了脸上的嬉笑,认真说道: “师父,真不是我不知好歹。 我是这样想的——咱们中医行当,是非太多。 五四年前,伟人同志没给咱正名的那十几年,上头直接给中医冠上‘不科学’之名。 然后就是无数的质疑、打压,既有外部的,也有内部的,后果堪称惨烈。” 他缓了缓,继续道: “顶层的事咱干预不了,也没辙。 但咱们内部和西医之间的关系,不能再任凭人家对付咱了,得想法趋利避害。 哪怕趋利不成,也得避开祸害。 所以一味埋头钻研医术、不通世务,现在看来,是不大可行的,还得知世事。” 他顿了顿,脸上又浮起一抹笑意: “正巧我那边的院子里,什么样的人都有。 多观摩观摩他们,对我的人生阅历有很大的帮助。 其实好多事,本应该亲身经历才更真切,可我又实在没有时间,只能取个巧。 住在那儿,每天都能看他们怎么算计、怎么斗法、怎么结盟、怎么拆台——这比看什么书都管用。” 吴达点头赞赏: “小张这个年纪能有这思想,不简单。 刘梅,孩子大了,终究要在逆境中锻炼自己,将来才能独当一面。 小张如此,以后爱国也是如此。” 他看向张池,目光里多了几分感慨: “小张,如今全国上下各行各业都在大踏步前进,气氛难免浮躁。 你还能静下心来想这些,不错,很不错。” 刘梅闻言,点了点头,就不再强求了。 对这个弟子,她的确寄予厚望,希望能历练出来,独当一面,成为一方精诚大医。 刘老爷子埋头吃了两大盘饺子,拿手帕擦嘴角油,忽然问吴达: “你真觉得全国各行各业都在大踏步前进?” 吴达一滞, “报纸上说的,那还能有假?” 老爷子呵呵了声,转头问张池: “你觉得呢?” 张池放下筷子,沉默片刻: “其他行业不知道,但我出身农村,农业口恐怕会有问题。 师父、吴叔,能多备些粮就多备一些吧。” 吴达皱眉: “这几年风调雨顺,农村搞合作社大食堂,吃得比城里好多了。” 张池摇头: “正因为大食堂吃得好才危险。 顿顿有肉白馍,什么家底经得起造?今年北方冬月没怎么下雪,年后一场雨没下。 春雨贵如油。粮食问题要从最坏角度考虑。 多备粮,而且要保密——真到了那日,别人知道家里有粮都来借,给不给都是问题。” 吴达脸色凝重,缓缓点头: “好。家里去年新修了地窖,可以囤一些。” 张池犹豫了下, “最好能囤多少就囤多少。” 吴达长长舒了口气,端起酒杯自己抿了一口,有些惋惜地看了看挨着刘梅坐的吴爱梅。 可惜大的年长五岁,还造成了眼下境地,不然说给张池才真完美。 再看向二女儿又小五岁——总不能困着张池五年不结婚。 心里郁闷,仰头干了。 张池自然赶紧陪了一杯。 吃完饭和刘老爷子约定明天传艺时间,告辞回家。 对于吴家的情分,他心怀感激。 两辈子了,他做人的准则就没变过,其实也和大多数朴实的国人一样:人敬我一尺,我还人一丈。 刘梅视他为入室弟子,和自家子侄一般亲近,那他也以真心回报之。 恩怨分明,就这么简单。 第十章 不留功与名(求必读推荐票) 张池推着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进前院,就被阎埠贵拦下了。 阎埠贵正蹲在自家门口,收拾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一抬头看见一辆锃亮的二八大杠,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他围着车转了两圈,伸手想摸又缩回去: “凤凰牌?全链盒的?” 四合院一百多号人,张池竟成了头一个有自行车的。 阎埠贵酸得不行,张池故意用力拍了拍皮座包: “最新式,一百四十七,加上砸钢印统共一百五。” 阎埠贵表情都扭曲了,嘴角一撇: “怎么没装摩电灯?该不会没钱了吧?” 张池笑眯眯道: “装那玩意儿废轮胎,本来能用五年这么一磨三年就完。 初中物理知识,三大爷不会不知道吧?” 阎埠贵笑不出来了。 三大妈从旁边插话: “小张,快到里面看去吧,贾家说要告你呢!” 张池一点不吃惊: “闹什么幺蛾子?” 三大妈眉飞色舞: “今儿你走后,棒梗去你房里偷红烧肉,藏柜子后头找着了,端回家和他奶奶伙吃。 结果没一会儿爷孙俩就开始拉——哎哟喂,贾家门口那个味儿哟!” 阎埠贵提醒道: “贾东旭找了一大爷,说你故意害人,让你赔钱看病,不然就去告投毒。” 张池哈哈一笑,推车往里走,回头对阎解成道: “解成,一会儿我让你去巷子口派出所叫人,你可得机灵点跑快些,请来了,我给你两毛钱。” 阎解成声音都哆嗦了: “两毛?” 张池乐道: “跑得快就是你的。” 阎埠贵眼珠子转了转,已经在心里盘算该让儿子上交多少了。 推车刚进中院,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贾家门口泼了好几盆水,根本压不住味儿,各家的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 张池不掩嫌弃,在院子中间站定朗声道: “这也忒恶心了,谁家这么没公德心? 就算拉你自家,把被窝当粪坑那也不成啊! 臭味儿腌臜街坊四邻! 人不能太自私,不能只想着自己!” 易中海站在贾家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老头儿先看看那张义正辞严的脸,目光又缓缓落在那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上。 易中海血压当时就上来了,他仿佛看到张池推着他几个月的工资在走动。 自行车票比车还贵,张池的钱从哪来的?就是从他那儿讹去的一百块里出的! 贾东旭脸色蜡黄,嘴唇发白,扶着门框直打晃,指着张池骂道: “孙贼!你还敢回来!今儿没个交代我跟你没完!” 张池嫌脏,推车绕了一圈,从耳房上了抄手游廊,把车支好,擦了擦灰,才转过身来: “贾东旭,你说我投毒,这罪名可大了。 今儿你要说不明白,不用你去派出所,我自己请人来断公道。 解成何在?” 阎解成从前院连滚带爬蹿出来,满脸兴奋: “在!哥,我在呢!” 贾东旭一把推开凑上前的阎解成: “张池,你还有脸说报案?我妈和棒梗就是吃了你家的红烧肉才成了这样! 人医生说了,这是食物中毒!不是你投毒是什么?” 张池惊讶道: “贾东旭,你这算是大义灭亲啊?偷我家红烧肉,还倒打一耙?” “行了!” 易中海往前站了一步, “肉是棒梗拿的。 他一个孩子知道什么?就算派出所来了,还能把他抓去少管所?年纪也不够。” 张池啧啧道: “一大爷,要不说还是您呢,偷东西不够年纪,进少管所都知道。” 他话锋一转,笑眯眯地问, “对了,今儿您去协和查了吗?您这绝户到底是不是天生的?” 负面情绪+999!新高! 易中海老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攥着搪瓷缸子指节发白。 院子里嗡嗡的议论声顿时大了不少,好几个看热闹的邻居交头接耳,目光不住地往易中海身上瞟。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 “先说今天的事!我没说棒梗拿肉是对的。 现在的问题是,贾张氏和棒梗吃了你的肉中毒了!” 他往前逼近一步, “张池,你是不是故意的? 早上弄得满院子肉香,诱小孩子嘴馋,正好吃了你下毒的肉,就算邻里有点矛盾,投毒也太恶毒了!” 张池依旧笑眯眯的: “要不说让你们多读书呢。 食物中毒和投毒中毒能是一回事吗? 食物中毒是吃了腐坏变质的东西。 投毒那是刑事案——不管你们报不报案,公家都会追查到底!”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您说您啥也不懂,就给人扣帽子,是不是因为心太黑,才成了绝户的?” 易中海整个人都打摆子了。 傻柱赶紧上前搀了一把: “兄弟,真有这个说法?不是投毒?” 张池道: “我现在让人去派出所,请片儿警过来普普法,顺便报个案,看这肉到底怎么被人偷的。” 阎解成又激动了,拳头攥得紧紧的。 傻柱忙笑着打圆场: “欸,不至于不至于!棒梗还是个孩子……” 他忽然一拍脑门, “咦?你早上不是说没肉了吗?当着大伙儿面说的。” 张池笑呵呵道: “我是说锅里没肉了,我没吃。 我还对聋老太太说了明儿还给她吃大碗红烧肉面呢,不信你去后院问问?” 他叹了口气, “只可叹有人色迷心窍。一遇到他秦姐,什么兄弟、什么祖宗都抛到一边去喽。” 傻柱被戳中心思,黑脸微红: “得嘞,兄弟别拿哥哥开涮了。 不过哥们儿,棒梗和他奶奶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好端端食物中毒了?” 张池笑眯眯道: “同样的肉,我给聋老太太做了饭,她老人家好好的。 莫非好人吃了没事,坏人吃了就蹿稀?” 院子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许大茂从耳房方向溜溜达达过来,攥着瓜子,马脸上挂着幸灾乐祸: “可不是嘛!晌午我还看聋老太太晒太阳,心情美着呢。 专门跟她说了贾家的事,你们猜她怎么说?” 傻柱变脸警告: “孙贼,你不要胡说八道!” 许大茂往张池身后一躲: “聋老太太说,贾家活该!! 孙贼,你这么护着棒梗,莫非你才是他亲爹——” 傻柱闻言站住了脚,捏着的拳头缓缓放下。 贾东旭却气急攻心: “那什么狗屁老太太,活该她绝户!” 傻柱不愿意了,抬手一拳把他干翻了。 贾东旭本来就拉了一天,虚得厉害,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许大茂趁机蹿出来,照着地上狠踩几脚: “你敢骂聋老太太绝户?一大爷也绝户,他也不是好人吗?” 易中海赶紧上前拽开许大茂。 秦淮茹冲出来,打了傻柱一巴掌: “傻柱!你怎么打人?” 傻柱捂着脸气哼哼道: “秦姐,我可是向来帮你家的。 今儿贾东旭骂我两句,看在你面上我认了,可他敢骂老太太,我能认吗?” 张池在廊下接了一句: “柱子哥这话忒对。骂老太太,还骂人绝户,太不应该了。 就该开全院大会好好批一批!您说呢,二大爷?三大爷?” 刘海中正端着大茶缸子看热闹,一听点了他的名,拿腔拿调点头: “张干事这话也有道理。” 阎埠贵跟着道: “是啊,不尊重老人可不成。” 易中海压下火气: “该批评肯定批评。 只是眼下贾家两个食物中毒的,命都不一定能保得住。 就算开全院大会,也得等贾家那两个好了再说。 总不能把人给逼死吧?” 张池摇头道: “开全院大会是帮助落后分子进步,怎么能叫逼死呢?您别这样看我。 看看何雨柱同志,全院公认和贾家关系最好的人吧? 连他都看不下去了。 怎么着,也是我陷害的?” 傻柱摇头: “那不能。” 忽然反应过来, “不对!是许大茂陷害的! 刚才他说聋老太太说的——可老太太只说了句活该,没说棒梗是我儿子!” “行了!”秦淮茹突然发飙。 她走到张池跟前,水灵灵的眼睛里满是柔弱: “池子,千错万错都是秦姐的错。 你要怪就怪我吧。 只是家里实在没法了,去医院打了针吃了药,可我婆婆和棒梗还是……虚脱得没人样了。 你行行好,帮帮我们吧。” 傻柱一拍额头: “真是急糊涂了!怎么忘了,池子就是医生!快快快,给贾大妈和棒梗瞧瞧!” 张池冷笑一声: “我给街坊四邻看病,可以连诊金都不收,实在过不下去的,还能送草药。 可我能在仇人面前治病吗?贾张氏见天骂我短命鬼,咒我早死,你们俩不知道?” 他往傻柱和秦淮茹之间来回看, “我说你们俩怎么回事? 打算穿一条裤子,算计老实人? 呸!狗男女不安好心!” 秦淮茹气炸了,俏脸涨红。 傻柱倒好,听见“狗男女”几个字魂儿都飞了一半,上前搂住张池肩膀: “好兄弟!骂归骂,您解气就成,随便骂!骂我一个就成,别捎上你秦姐。” 他赔着笑, “不过好歹给我个面儿,先看看棒梗?那小子蹿稀蹿了一天了都,人都快歇菜了。” 张池若有所思: “那行,棒梗还是个孩子,我过去瞅瞅。你们先等一下。” 他推门进屋,拉上窗帘。 稍许再开门时,他已经穿上白大褂,戴上白口罩,手里提着旧皮箱。 这一打扮还真不一样,连傻柱都往旁边让了让。 张池进了贾家,那股酸臭几乎能把人顶个跟头。 他没看炕上哼哟的贾张氏,先走到靠墙小木床边——小当睡得不安稳,小眉头皱着。 张池对秦淮茹道: “这屋子味儿太冲,你先抱孩子去何雨柱家待待?” 转过头看向门口的傻柱, “柱子,你屋里生火了没有?” 傻柱愣了好几秒,突然反应过来——张池这是在给他创造机会!脸上涌起懊悔,啪地朝自己脸上来了一下: “嗨!我今儿没生火!早知道——” 张池嘿嘿乐出声。 秦淮茹腾地面红耳赤,抱着孩子往后退了一步: “池子!说什么呢你!” 易中海连忙按住要冲过来的贾东旭。 炕上贾张氏呼哧呼哧哼哟着叫骂: “不要脸的小蹄子……哎哟……” 傻柱回过神来: “兄弟,都什么时候了,快别开玩笑,给棒梗瞧瞧吧。” 张池嗤笑一声,走到炕边弯腰看棒梗——早上还白白胖胖,这会儿小脸蜡黄嘴唇干裂。 手指搭在寸口上,闭眼诊脉,就这么点动静,棒梗身体又颤抖起来,一股恶臭从被窝里传出。 张池屏气诊了稍许,松开手腕,转身出门。 廊下把口罩往下拉了拉: “邪气入体,病从口入,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但我能肯定红烧肉没问题——真有问题,大半碗下去,现在就在医院抢救了,不是在家里。” 他顿了顿, “可能吃的时候,无意间沾染了什么不洁净的东西,或者根本就没洗手。” 秦淮茹欲言又止。 傻柱当了回嘴替: “兄弟,你就直说——能不能快点治好棒梗?” 张池眉头微皱: “我最近钻研攻邪派,以毒攻毒。 有把握治好,但用不用,看你们自己。” 秦淮茹面色惨白: “怎……怎么个攻法?” 张池淡然道: “以其童子尿作水,和了稀粪灌入,催吐,再施针一回,立马见效。” 许大茂当场笑喷,瓜子皮呛进嗓子眼,咳得马脸涨红,眼泪都出来了。 易中海眉头拧成疙瘩。 张池无奈叹了口气: “童子尿,你们肯定听说过。 人的粪便也早有古方,名为黄龙汤。 以空……,又名人中黄,上了医书的,不是我胡编乱造。” 众人将信将疑。 张池又道: “不过,不治也没什么当紧,棒梗最多再泄两天,自己就好了。 贾张氏嘛,估计要多三五天,因为她腹内积攒的油腻太多。 贾家不是生活困顿么?贾张氏怎么吃成这样的?” 他摆了摆手,转身做出要走的架势。 傻柱一听死不了人,悬着的心放下。 易中海把贾东旭拉到屋檐下: “张池这人面上做得光溜,既然说了今天能治好,就不会假话。 医院也说了,让拉让补水,可真拉上几天,棒梗才六岁哪受得住?” 贾东旭颓丧地摇头,家里就他一个人上班,贾张氏、秦淮茹、棒梗小当都是农村户口,没定量,要不是易中海月月借粮,他家压根儿撑不下去。 秦淮茹也劝道: “张池不敢弄鬼,真要出了事,什么都得他管。” 易中海对秦淮茹道: “你跟他说吧,你们是半个老乡好说话些。” 秦淮茹眼珠子一转,有些为难地小声: “您又不是不知道他有多恨我家……我去说他未必肯给面子。” 贾东旭脸色反倒舒缓了: “怕什么?有我和师父在这,他还敢动手?我非让他跪下喊爷爷不可!” 秦淮茹心里骂娘——张池一根针治傻柱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威风? 秦淮茹扭身走到廊下,仰起脸眸光柔弱: “池子,还得劳烦你帮帮忙,治治棒梗和我婆婆。” 张池摇头: “棒梗好说。 你婆婆就算了——明知道这种人会恩将仇报,我何必救她?再泄几天自己会好。” 秦淮茹听了大为心动,她巴不得恶婆婆多遭些罪,只要棒梗能好就成。 回头告诉贾东旭和易中海,里面的贾张氏也听得见,传来一阵虚弱的叫骂: “没良心的小蹄子……哎哟……你巴不得我死……” 易中海进了屋,屏气对炕上挺尸的贾张氏道: “老嫂子,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 棒梗肯定要治,您嘛,自己拿主意。 可有一条,不能治好了,再翻旧账。 不然人家想恁您,法子多的是。” 秦淮茹走到炕边,弯下腰柔声劝。 贾张氏母狗眼瞪了她一眼,闭上眼睛喘了好一会儿: “行吧。治,治。” 秦淮茹快步出来: “池子,我妈她答应了!” 张池却没立即应,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诊金就算了。 不过那碗红烧肉是给后院老太太留的,我一开口没舍得吃。 这碗肉钱和肉票你们得出了——不然我心里不痛快,施针不稳。” 秦淮茹傻了眼,泪眼汪汪: “池子,你瞧瞧姐家里这状况……” 她侧身让张池看贾家门口,空荡荡连件像样家具都没有。 一旁傻柱受不住了,刚要开口,正迎上张池似笑非笑的眼神——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开这个口试试?傻柱话卡在嗓子眼儿,一拍手: “得!这肉钱和肉票,我替秦姐给了!成吗?” 许大茂挤眉弄眼低声骂了句: “大傻子。” 张池嘿嘿直乐: “成!不管谁给的,有就成。” 收了笑,张池正色道: “赶紧去灌黄龙汤吧。 按一比二比例混匀,掐开牙关往里灌,大的灌一大海碗,小的半海碗。 然后催吐,吐干净了热水沐浴,一定要快。 等洗干净了,我去施针。 今晚上就不拉了。 棒梗明儿吃一天米汤,贾张氏吃三天。 半点荤腥不能沾。行了,开干吧。” 许大茂已经笑得直不起身了。 傻柱忽然转过身,一只手掐住他后脖颈子,跟拎小鸡似的往贾家屋里拽。 许大茂眼珠子快爆出来,两条腿乱蹬: “傻柱,你干什么!我又不是棒梗他爹!!” 傻柱嘿嘿一笑: “谁让你小子刚才骂我来着?积点德!” 硬是把许大茂拖了进去。 院子里笑疯了。 易中海哭笑不得,赶着众人回家拿热水。 没一会儿,又纷纷提着暖瓶,端着热水盆聚回来,继续看热闹。 半个小时后,贾家屋里臭味熏天,叫声终于消停了。 许大茂踉跄出来,头发乱成鸡窝,衣服扣子掉了两颗,脸色惨白,扶着门框干呕: “傻柱——我草你姥姥——” 刘光齐、阎解成跳着脚乐。 傻柱端着搪瓷盆,一趟一趟往公厕跑,额头上沁了汗,脸上挂着憨憨的笑。 贾东旭站在门口,冒火地看着傻柱围绕秦淮茹忙前忙后——递抹布端水还蹲下来擦地上污渍—— 他自己又干不了那些腌臜事,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心想回头再收拾这个傻子。 等贾张氏和棒梗吐得快翻白眼了,才算吐干净。 易中海招呼几个大妈一起帮忙冲洗。 热水一盆一盆端进去,黑水一盆一盆端出来。 傻柱洗了手走到张池跟前咧嘴笑: “兄弟,接下来看你的了。” 张池往后仰了仰身子: “劳烦先洗一下,换身衣裳,味儿太冲。” 傻柱低头闻了闻袖子,干呕了下,赶紧转身去拾掇。 许大茂幸灾乐祸笑了两声,也被张池同样嫌弃的眼神逼了回去,连滚带爬回家换衣裳。 又半个小时后,贾家房门才再次打开。 一大妈等人出来站在廊下大口喘气,脸都憋青了。 易中海站在门口催道: “张池,快进去施针吧。” 张池靠在抄手游廊柱子上,不急不躁: “散散味。” 傻柱央求道: “兄弟,都这功夫了,您就别讲究了!” 张池嘿嘿一笑,那促狭意味毫不掩饰,傻柱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转头瞪眼骂阎解成等人: “孙贼,乐什么乐!人家里都这样了,你们还笑!” 张池不急,乐呵呵跟几个半大小子聊学校里的新鲜事儿,聊了快二十分钟才拍了拍手,整了整白大褂领口,戴好口罩提箱进了贾家门。 进门那股酸臭仍冲,但已好了不少。 贾张氏躺在炕头,母狗眼半睁半闭,看到张池,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哼哼。 棒梗蜷在炕梢,小脸上挂着泪痕。 张池先解开棒梗衣襟,取出针包一字排开——难得的机会,他这个年纪的医生,病人信不过,施针机会不多,能碰上现成的多珍惜。 对着棒梗身上各处穴位,将各种针法挨个试验了遍,这一针捻转,那一针提插,这处补,那处泻,一边扎一边默默记针下手感。 棒梗小身子时不时抽一下。 扎完又转到炕那头,贾张氏母狗眼惊恐地瞪着他,嘴角哆嗦。 张池照样将银针一根一根往上招呼,有时扎得她翻起白眼,喉咙里咕噜咕噜响。 秦淮茹站在炕边,看着他一会儿扎这儿,一会儿扎那儿,跟刚才说的好像不太一样,眼中狐疑渐浓却不敢打扰。 直到外面易中海来回踱步、傻柱趴在窗户上往里瞅、贾东旭不耐烦地踢门槛——张池才正经开始行针。 在棒梗足三里、天枢、气海各捻转一分钟,又在贾张氏同样穴位施针。 这一次和刚才不同,每一针都带着认真劲儿,针尾微微颤动。 五分钟后,折腾了一天的一老一小沉沉地睡了过去。 棒梗小眉头舒展开,呼吸平稳,贾张氏的呼噜声也粗重均匀。 张池收针,一根一根擦拭干净,盖上出诊箱盖子,对秦淮茹说了句“米汤,别沾荤腥”,转身出了门。 新时代年轻人就得这样——做好人好事,不留功与名。 他迈着四方步,穿过中院,脑海最新跳出几行负面情绪值还在闪烁: 贾东旭+188,易中海+233,许大茂被硬拉壮丁时+99。 傻柱在后面追上来,一把搂住他肩膀: “兄弟,真神了!说睡就睡了!” 张池笑着挣开,指了指他衣服上没洗干净的一块污渍: “先去换件。晚上过来吃饭。” 傻柱低头一看,也恶心了下,赶紧往家跑,跑到一半又回头: “池子!晚上哥哥给你露一手!” 张池冲他摆摆手,推开北屋的门,走进自己那间温暖的屋子。 第十一章 修葺房屋 过了会儿,傻柱灰头土脸地推门进了张池屋里。 他脸上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一屁股坐到炕沿上,长长叹了口气。 许大茂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见傻柱进来,马脸上立刻摆出嫌弃的表情,瓜子皮往地上一啐: “傻柱,你离我远点儿啊,别把味儿带进来。” 傻柱难得没回嘴,只是闷闷地摇了摇头。 张池坐在炕里头,手里捧着一本《儒门事亲》,抬眼瞧了瞧傻柱那副模样,放下书笑道: “要不柱子哥帮忙炒菜?这有肉有鱼,我炒的话,糟践食材了。 你那手艺,不露白不露,今儿正好亮一手。” 傻柱一听“炒菜”二字,眼睛里有了光。 他抹了把脸,站起来撸起袖子: “得!兄弟你既然开口了,那哥哥就给你露两手。你这儿都备了什么料?” 张池往墙角努了努下巴: “都在那儿,自己瞧。 油盐酱醋齐全,葱姜蒜也有。” 许大茂总算缓过来些,在旁边嫌弃道: “傻柱,你回去再洗洗。 别弄的一身屎味儿,炒出来的菜谁吃得下?” 张池伸手拦住又准备闹腾的两人,道: “都忙活半天了,都回去拾掇拾掇歇口气吧。对了——” 他看向傻柱, “把雨水也叫来。留她一人在家吃什么? 一个姑娘家家的,饿着肚子看咱几个大老爷们儿吃喝,像话吗?” 傻柱听了,脸上的失落一扫而空,嘿了声笑道: “那敢情好!池子,讲究!我这就去叫她,顺便把这身衣裳换了。” 许大茂也站起身来,拍了拍褂子上的灰: “得,我也回去换身干净的。一会儿在你这儿碰头。” 两人大摇大摆地出了门。 院里不少同龄人正站在廊下、蹲在门槛上,有的端着棒子面粥呼噜噜地喝,有的啃着窝头就咸菜。 看着许大茂和傻柱一前一后进了张池的屋又出来,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眼热。 眼下都三月多了,新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过年时存的那点油水早空了。 谁不想吃顿好的?可京城人都好面儿。 张池说得明明白白,是因为许大茂和傻柱送了两把凳子,才请的这个东道。 旁人拿不出凳子来,自然不好硬往上凑。 就是秦淮茹,眼下没有仨孩子当借口——贾东旭还活着,别说跟张池了,连傻柱那边,她都没去要过剩菜。 她只能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搓着抹布,耳朵竖得老高,听着张池屋里传出的动静。 有好东西吃不着,倒是让张池又增长了一波负面情绪值。 脑海里数字蹦个不停,星星点点,汇成一条小溪。 一群人心里骂骂咧咧地散了。 阎解成眼珠子还黏在张池那扇门上,步子磨磨蹭蹭。 没等他磨蹭出什么结果,三大爷快步走了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低声喝道:“回家!” 别误会,阎埠贵不是突然开窍了,不爱算计占便宜了。 他只是担心占了张池一次小便宜,回头再被算计一次狠的。 都不是傻子,看看贾家的下场就知道了——贾张氏和棒梗这会儿还躺在炕上哼哟呢。 张池是干中医的,现在看来水平很高,让人不知不觉中招不是难事。 况且这顿吃的,阎解成未必能吃上。 倒是二大爷刘海中家的老大刘光齐心里有些不甘。 他和傻柱、许大茂算是同龄人,有他爹刘海中当心尖尖儿捧着,往日里也算院里的风云人物,可最近风头却明显下滑了。 许大茂和傻柱往张池屋里跑得勤快,张嘴闭嘴“池子”“兄弟”,倒把他刘光齐晾在了一边。 刘海中正坐在八仙桌旁拿扳手拧一个旧收音机的螺丝,余光瞥见宝贝长子那副模样,心疼不已。 他放下扳手,端起搪瓷缸子灌了口水,最后一咬牙,对刘光齐道: “去找你妈要一副被面!一会儿你也去!” 刘光齐闻言大喜,放下茶碗就往屋里跑: “欸!妈——被面!” 刘海中在后面喊了句: “拿那床红缎子的!”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但还没黑透。 各家各户的烟囱里都冒着白烟,柴火味混着棒子面粥的香气在院子里弥漫。 张池抄着手,站在前廊下,一边随意地和坐在小马扎上的许大茂、刘光齐哈拉,一边看着四合院内各家烧着柴火做晚饭的热闹景象。 又见炊烟升起啊——他心里莫名冒出这么一句。 傻柱已经把炉子挪到了廊下,系着条看不出本色的围裙,正热火朝天地颠勺。 铁锅里辣子炒肉的香气,一阵一阵地往外飘,满院子都是。 刘光齐今日特意穿了件马裤呢军大衣,挺括的料子在廊下昏黄的灯光里泛着微微的毛呢光泽。 许大茂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眼珠子不时往那件大衣上瞟。 老许家这么有钱,他也不过穿了件中山式黑布褂子,自诩比傻柱那身粗布灰袄洋气一百倍。 可跟刘光齐这件军大衣一比,立马就矮了一截。 可能是见许大茂几番打量自己的大衣,刘光齐有些得意,拉了拉衣领,故作随意地问道: “池子,你肯定见过这样的大衣吧?” 张池瞥了一眼,目光在那件大衣上停了一秒,微笑着淡淡道: “这是五五式马裤呢校官大衣。还不错。” 来自刘光齐的负面情绪+66。没装到。 刘光齐干笑了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 “还不错……池子,莫非你有更好的?” 张池将目光转向中庭的夜空。 他轻声道: “曾有人送我一件将军呢的,我没要。 配的羊剪绒皮帽,还更好看些。”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语气很平淡, “不过对我来说,穿什么都无所谓。” 来自刘光齐的负面情绪+99! 来自许大茂的负面情绪+88! 来自何雨柱的负面情绪+66! 好家伙,许大茂和傻柱也就罢了,连正颠勺的傻柱都贡献了六十六点。 张池瞥了眼正专注颠勺炒菜的傻柱——靠,这孙子还留了个耳朵。 刘光齐一愣,有些不相信: “真的假的?你……还认识大院里的人?” 如今的大院孩子,和刘光齐、许大茂这些胡同子弟,完全是生活在两个世界一般。 都说工厂是个小社会,其实远比不过大院。 在那高高的院墙后面,几乎应有尽有。 商店、浴室这些生活配套自不在话下,甚至邮局、学校都是齐全的。 大院里的人不用出院门一步,就几乎能解决生活上所有的问题。 不仅便利,还质美价廉,服务到位。 即便是长大后,大院孩子们下馆子,去的也是老莫餐厅这样的西式餐厅。 而胡同串子们大多去的是平民老字号,如烤肉季等,基本上井水不犯河水。 刘光齐不是没见过大院子弟,但那些人高高在上的俯视目光,着实让他自卑,又知道惹不起,自然敬而远之。 实则,就是他能落下脸去上赶着巴结,人家也不会多看一眼,礼貌之下尽是冷漠疏远。 不是一个两个这样,是整个阶层,大都如此。 张池自然知道他什么意思,笑了笑,不愿多言,只道: “是啊,读中医学院的时候认识两个。不过也没多来往。” 他岔开话题,看向刘光齐,笑眯眯道, “光齐哥,听说二大妈张罗着给你相亲呢?” 刘光齐“嗨”了声,半害臊半得意地说道: “这不是年龄也到了吗?再者下半年我就是正式工了。” 说这话时,他的腰杆明显挺直了几分。 许大茂在旁边羡慕坏了,瓜子也不嗑了,叹了口气道: “还是二大爷有法子。 没退岗就能把你带进轧钢厂,我得等我爸退了才行,不然永远都是学徒工,一个月十六块,什么时候是个头。” 张池笑眯眯道: “大茂哥,这人和人不一样。 虽然二大爷是七级锻工,不如一大爷的八级高,可论带徒弟,一大爷真没法和二大爷比。 二大爷虽然严厉得多,讲究棍棒底下出孝子、黄荆条子教好人,可他是真心教徒弟。” 刘光齐听得眼睛一亮,身子往前探了探。 张池继续道: “看看二大爷的弟子,六级工都有仨了,四级、五级的也不少。 也就是二大爷文化不高,只读了高小,不然就凭他这样不藏着掖着的思想,厂子里高低得让他当个官儿。” 刘光齐一拍大腿,激动得嗓门都高了: “嘿!池子你还真说着了,就是这么回事! 就因为这个,厂里也觉得亏欠得慌,才给了我一个正式工名额。”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低了些,目光有些闪烁, “不过我爸教育人的法子……” 看着他这副神情,张池心里跟明镜似的—— 刘光齐这会儿已经存了转成正式工、结婚后就搬出四合院的念头,离他那俩挨打的弟弟越远越好。 张池呵呵一笑,没多管闲事。 刘海中打那两个小儿子,不是当儿子打,是当仇人在打。 大清早起,一直打到晚上睡觉,刘家屋里传出来的惨叫声比杀猪还响。 不过这和张池没什么关系。 在这院子里,他还真没打算改变谁的命运。 即便是大冤种傻柱和吸血鬼秦淮茹,一个贪色一个图剩饭,公平公正,有什么好不平的? 老话都说,劝赌不劝嫖,劝嫖连朋友都做不成。 “嘿,我说你们几个可真行!还真就当甩手大爷啊?” 傻柱一手拎着锅铲,额头上沁着汗珠,瞪着廊下闲扯的三人,不忿地嚷嚷, “去我屋里,把桌子抬来啊!我一个人又炒菜又搬桌子,你们仨跟大爷似的在这唠嗑,像话吗!” 张池笑道: “算了,抬桌子还得拿椅子,搬来搬去的麻烦。 我先前在炕上铺好了报纸,哥儿几个就盘坐在炕上吃肉喝酒得了。 热乎乎的,把袄子一脱,吃得还痛快些。 雨水在隔壁耳房吃也行,带回去吃也行。” 何雨水一直安安静静地蹲在耳房门口,手里拿本书翻着,也不出声。 才上初一的她还没长开,瘦瘦小小的,人也内向不爱说话。 听了此言,壮起胆儿来说了句: “池子哥,我回去吃就行。”声音细细弱弱的。 张池点了点头,傻柱也高兴笑道: “成!还是池子的主意好,炕上暖和!你们俩别磨叽了,走着吧!” 又转头对雨水道, “雨水,去拿饭盒,哥给你拨菜。” 几人眉开眼笑地进了屋。 傻柱把铁锅端进来,搁在炉子上,锅里最后一道辣子炒肉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 几人脱了鞋上炕,围着炕中间铺好的报纸坐了一圈。 傻柱端菜,许大茂倒酒,刘光齐摆筷子,转眼间推杯换盏、咋咋呼呼地热闹起来。 辣子炒肉、红烧鱼块、醋溜白菜、油炸花生米——傻柱的手艺确实不是盖的,几道菜色香味俱全。 许大茂夹了块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竖起大拇指: “嘿!傻柱,你这手艺还真他娘的不赖!” 刘光齐也连声夸好。 傻柱得意地咧嘴直笑,端起酒杯跟张池碰了一下。 只苦了隔壁的秦淮茹。 她手里捧着一个空饭盒,站在自家门口,耳朵都快竖成了兔子。 原准备等张池他们去傻柱房间搬桌子的时候,飞快地溜过去找傻柱要一盒菜——当然,是给贾东旭的。 可她没想到这几个人根本就没挪窝,直接在炕上吃上了。 一阵阵辣子炒肉的香味从北屋窗户缝里钻出来,混着红烧鱼的酱香、炸花生米的焦香,在夜风里一阵一阵地往贾家门帘子里灌。 秦淮茹委屈巴巴地回头看了一眼暴躁中的贾东旭,小声道: “东旭,要不我给你热两个窝头吧?” 贾东旭躺在缝纫机边的单人床上,脸色铁青。 他肚子咕噜噜地叫,嘴上却硬邦邦地甩了句: “不吃!” 说完倒头翻过身去,拉过被子蒙住了脑袋,连脸都不露。 秦淮茹暗自一叹。 她拿搪瓷盆将堆了半面墙高的床单、被套、脏衣服装了满满一盆,端到庭院水槽前,蹲下身子搓洗起来。 凉水刺骨,搓板的木楞子硌得手生疼。 傻柱的粗嗓门哈哈大笑,许大茂的公鸭嗓子叽叽喳喳,刘光齐也跟着起哄,张池偶尔说一句什么,三个人便一起笑得前仰后合。 秦淮茹低下头,看着搪瓷盆里映出的自己那张苍白的脸,心里一阵酸楚。 贾家已经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自打她嫁进来,家里就一天比一天沉闷。 婆婆骂,男人懒,她一个人忙里忙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用力搓着手里的床单,指节都搓红了。 一个多钟头后,酒已过三巡,菜亦过五味。 炕上几个盘子里只剩下些油渣底子,筷子都已经不怎么动了,但聊天正聊得火热。 张池话虽不多,偶尔一开口,却总能让其他三人捧腹大笑。 越是这样,三人越不想走了。 不过没等三人拖下去,房门忽然被推开了。 阎埠贵探进半个脑袋来,先飞快地扫了一眼炕上的席面——盘子里只剩些油渣底子,别说肉了,骨头渣都没剩。 他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但还是堆起笑来报信道: “小张,王主任带人看你来了!” 张池笑了笑,站起身走下炕来,道: “三大爷,劳烦您了。 您要是不嫌弃,这里还有些盘子底,让三大妈带回去给解成、解放他们下个面吃?” 兑在水里也有些油不是。 “不嫌弃不嫌弃!” 阎埠贵笑的眼睛都睁不开了,一迭声应道, “我现在就让你三大妈来,保证给你洗干净咯!” 他家仨半大小子,正是吃死老子的时候,一点油渣底子对他家来说,也是极难得的补充。 油水多一点,粮食就能少吃几两。 说罢,他连王主任都顾不上迎,急匆匆转身回家叫三大妈去了。 傻柱和许大茂都嗤笑起来,很是看不上。 许大茂撇着嘴道: “这三大爷,算计了一辈子,连个盘子底儿都不放过。” 张池笑道: “三大爷一人养活一家几口子,精打细算些也能理解。 哥儿几个今儿就到这儿吧,我王姨带人来给我看看房子怎么修整。 下回咱们再聚?” 傻柱、许大茂、刘光齐三人对街道主任还是有些怵的,连忙顺梯子下屋。 三人鱼贯而出,在门口遇上王主任,齐齐点头哈腰问候了一声“王主任好”,然后一溜烟地散了。 张池将王主任一行人迎进屋里。 王主任一进门就闻到满屋子的酒菜香,又看了看炕上还没收拾的盘子碗,张池便笑着解释了下今晚请客的原因——因为傻柱和许大茂昨天送了凳子,他回请一顿。 王主任笑道: “应该的。之前隐隐听人说,你在四合院的风评不是很好,现在看来并不尽然。 挺好,小张,在街坊四邻里有个好名声,也是组织考察的一部分。” 张池笑着点头应下: “欸,我记下了,一定友爱邻里。” 王主任指了指身旁的老实巴交的中年男子,道: “这是雷大头。一家人都是手艺人,会做些土木活儿。 你这两间房不大,算是小活儿,一般他都不接,都是打发手下徒弟伙计来做。” 雷大头憨厚笑道: “王主任说笑了。您都亲自出面了,再小的活儿也是大活儿。” 他四十来岁,方脸膛,两手满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的。 他话不多,进屋后就四处打量,看了看房梁,又拿手敲了敲墙壁,然后开口道: “房子空,打家具也好打些。包工包料,我亲自带着徒弟干,一个礼拜就能干好。” 又问道: “主家有没有什么想法?” 张池想了想道: “这间北屋隔出一间厨房就好。 隔壁耳房弄成药房,打一面药架。 我画了个草图您看看,其他的随大流。 您给合个价,我付了钱,明天就开工。” 他从解放包里掏出一张纸来,展开递过去。 纸上用钢笔画着药架的尺寸和样式,画得工工整整的。 雷大头接过图看了看,环顾了一下房内,正要开口报价,王主任却伸手拦道: “先不急。小张,你屋里要不要扯电线入户?” 张池吃惊道: “王姨,现在电线能入户了?” 王主任笑道: “前几年电力不大足,连确保大型机构和工厂的用电都困难。 这不是一五期间,京城连续新建、扩建了一批电厂吗? 这下倒好,电力反倒富余了。要是不用掉,只能白白浪费了。 所以上面给出了政策,鼓励电线入户,还有补贴呢。 电价也便宜了一半——以前是五毛钱一度电,一般人家谁舍得用? 现在两毛五一度电,便宜多了。” 张池高兴道: “那敢情好!我肯定要用电灯的,晚上看书,煤油灯太费眼了。” 王主任也高兴,笑道: “那成,明儿我让朱干事过来一趟,专门办这个事儿。” 雷大头在旁边又盘算了一会儿,最后报了个价: “主家,连工带料,打隔断、盘灶台、做药架,再加墙面粉刷,统共四十二块钱。 您要是再加五块,我给您把炕面重新抹一遍,席子也换新的。” 张池点头道: “成,就这个价。明儿开工?” 雷大头笑道: “明儿一早就带人过来。” 王主任见他们说妥了,便道: “行了,就这么着吧。我家里你嫂子还一个人在家,我得回去了。” 说着正要往外走,却又顿住脚,回过头来问道: “小张,现在上面还鼓励公房买断,公契换蓝本儿,你有兴趣没有?” 张池讶然道: “公房还能转私房?” 顿了顿觉得这个说法不妥, 忙又补充道, “还允许公房买断?” 王主任犹豫了下,耐心解释道: “你要是有闲钱,想转就转,不想转就算了。 这政策都快成笑话了,我们街道都不好意思多提。 老毛子从去年开始援助什么的都断了,想要东西,只能花钱去买。 国家现在搞建设到处缺钱,也是没办法。不过这个政策初衷还是好的,让利给老百姓。” 只是老百姓自己会算账。 一间房一个月房租才两三毛,谁愿意一下拿出二三百去买断? 所以没什么人搭理。 街道推了几回推不动,也就不怎么提了。 张池眨了眨眼,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片刻后他问道: “那……要是有空出来的房子,也能买断?” 王主任笑道: “现在哪还有空房子?城里头人多房少,都挤成什么样了。” 张池心里有主意了,笑道: “王姨,今儿嫂子还在家呢,您先回。 明儿我去街道找您,再商量这事。 买,我肯定买。 哪怕冲着支持王姨您的街道工作,我也要尽一份心,出一份力!” 王主任高兴笑道: “好小子,真不赖!成,那我明儿在街道等你。” 对她来说,这都是实打实的成绩。 上面压下来的政策,有人响应,数字报上去也好看。 送走王主任一行人后,张池在门口站了会儿。 夜风凉飕飕的,吹得廊下的灯泡微微晃动。 他若有所思地摩挲了下下巴——房子能买断最好不过,这可是南锣鼓巷的房。 再过几十年,这套小院儿拆一栋少一栋,往后还得翻着跟头往上蹿。 但买房哪有用自己钱去买的道理? 念及此,他的目光缓缓瞄向了对面东厢——易中海家那扇紧闭的窗户。 第十二章 友好协商 “早啊,三大爷” 推着自行车出门时,张池看到阎埠贵正提着一个磨掉皮的公文包,从自家门口出来。 那公文包边角都磨白了,皮面上好几道裂纹,可阎埠贵拎得端正,跟拎着个牛皮新包似的。 张池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 阎埠贵忙抬头应道: “小张啊,你也早。” 他看着张池推着那辆锃亮的车把上镀铬件在晨光里亮得晃眼。 他脸上的笑僵了那么一瞬,眼珠子黏在自行车上转了好几圈。 张池跨上车,脚下一蹬,轻快地出了院门。 他骑了一段,脑海中还不断响起来自阎埠贵的负面情绪+4、+4、+4—— 这酸老西,不定又在心里拨算盘珠子呢。 骑了没多远,就看到许大茂耷拉着脑袋在前头晃。 这货眼睛还没全睁开,边走边打哈欠,肩膀上挂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晃晃悠悠的,一看就是昨晚又不知在哪儿折腾到半夜。 张池车速不停,从他身边擦过去时招呼了声: “大茂哥,早啊。” 许大茂闻言一愣,抬起头来,只看见一个骑着自行车的背影已经蹿出去老远。 他“嘿”了声,急得跺脚,扯着公鸭嗓子喊道: “池子!等等——载我一程啊!” 可惜张池可能没听见,也可能是耳旁风,过了就过了,转眼就拐过了街角。 来自许大茂的负面情绪+11+12+13…… 又骑了一段,前头出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易中海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双手背在身后,迈着沉稳的步子往轧钢厂方向走。 他身旁跟着贾东旭,正侧着头听易中海说什么,脸色不太好看。 张池远远瞧见了,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 他脚下加力,自行车箭一样蹿了过去,路过二人身侧时忽然大声叫道: “一大爷!早啊!” 易中海正全神贯注地跟贾东旭说话,冷不丁被这一嗓子炸在耳边,浑身猛一个激灵。 他脚下一崴,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得亏贾东旭拉了一把,不然非一头栽到路边水沟里不可。 他的心脏怦怦怦地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甩出去。 他捂着胸口稳住身子,咬着牙抬起头来——昔人只留下一道远去的背影和一串轻快的车铃声。 来自易中海的负面情绪+444! 贾东旭扶稳了易中海,冲着张池远去的方向破口骂道: “你丫有病吧?一大清早的,嚎什么丧!” 易中海拦道: “行了,骂两句顶什么用?” 他缓了口气,等心跳平复了些,才沉声道, “东旭,你还没看出来吗? 这坏种奸诈得很!他现在把柱子和许大茂都拢在一起了,还有你二大爷家的光齐。 昨儿晚上那仨人在他屋里吃酒吃到天黑,你没听见动静? 等他再拉拢上几个人,连我都拿他没办法了。 你还和柱子置气,岂不是便宜了他?” 刚才他正和贾东旭说这事呢,苦口婆心地劝了半天。 傻柱和贾东旭是院里最能打的两个年轻人,要是这俩人闹掰了,张池那边就少了个对头。 眼下形势紧张,只有团结傻柱才能不叫小人得逞。 正说到紧要处,张池那一嗓子差点没把他送走。 贾东旭却脸色难看,咬着后槽牙道: “师父,您又不是瞧不出来,傻柱那孙贼对淮茹没安好心! 他见天往我家门口凑,不是送棵白菜就是借个酱油,当谁看不出来?” 易中海扯了扯嘴角,压低了声音道: “柱子不是那样的人!他前儿还找你一大妈,央她找媒婆说亲娶媳妇呢。 东旭,你别多心。 你们从小一起长大,难道你还不了解柱子? 要说许大茂有这些肠子,我信,张池有这心,我也信——柱子不可能!” “一大爷!您这是说谁呢?” 忽然,那道声音又响起来了。 只是刚才从后面来,这次是从前面——张池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个头,骑着车又绕回来了。 他一条腿支在地上,自行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两人跟前,脸上的笑比刚才还灿烂。 易中海心头再次猛地一跳。 他觉得要是每天都来这么两下,用不了多久他就得和一大妈一样,害上心脏病。 贾东旭恼火道: “你又回来干什么?专门回来听墙根?” 张池笑眯眯地摆摆手,语气轻快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这不是遇到难处了吗?一大爷,我遇到困难了,找您帮帮忙——您帮不帮?” 易中海长长舒了口气,把胸口那股子翻涌的气血压了又压。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张池,问道: “说罢,什么事?” 张池笑道: “缺钱了。 买完自行车,又开始修整房子、打家具。 乱七八糟整下来,没五百块打不住。 一大爷,您家里就和一大妈两个,抛费小,先借我五百使使。 回头发了工资,攒齐了还您,或者按月还您也成。 我的信誉您是知道的——一个唾沫一个钉!” 易中海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他沉默了好几秒,才缓缓摇头道: “要是三五十我还有,五百——真没有。 院里贫困户,哪个月不上我那去支借钱粮?不借他们就过不下去。 所以一年到头,我也攒不下什么钱。” 他这话说得不紧不慢,倒也不全是瞎话。 他月月贴补贾家,确实也攒不下多少。 贾东旭在旁边早就不耐烦了,脱口而出: “你还有脸再借?上回借那一百你都还没还呢!” 易中海脸色一变,赶紧拦住: “东旭!上回的事,以后再也不许提,权当没那回事!” 他心里直叹气——这个徒弟真有些傻气。 好不容易按下去的事,还能再提出来? 有这钱压在张池手里,张池就不敢去告。 用百十块钱将这么大个祸患给消除,已经算是幸事了。 张池见易中海目光中带上了几分担忧,笑呵呵道: “一大爷放心,我是读书人,最讲一个信字。 说过不会拿人短处去告,上回的事就肯定和我没关系了。”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收了收,语气变得有些惋惜, “只是,昨儿我又听到了个说法——你们很危险了。” 易中海沉下脸来,眼睛眯了眯: “什么说法?张池,你不要危言耸听吓唬人。” 张池乐呵呵地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听说贾张氏一直在吃止疼片?” 易中海眉头皱了起来: “你贾大妈身体不好,要见天吃止疼药。 东旭的工资本来就不高,一个人挣钱五个人——张池,人不能太自私……” 他习惯性地又要开始上道德课。 张池连连点头笑道: “是是是,人不能太自私。 贾张氏一米五的个儿,比我一米八的体重还重。 家里又是缝纫机,又是金戒指——再看看我家里,老鼠都嫌穷。 贾家就是太自私了。”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忽然消失,面色一肃, “也难怪,都新社会了,贾张氏还敢嗑毒上瘾。” 易中海和贾东旭闻言面色骤变。 贾东旭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了个干净,嘴唇都白了。 易中海的瞳孔猛地一缩,抓着搪瓷缸子的手指关节咯咯作响。 张池没给他们开口的机会,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医学常识: “这件事要是让派出所知道了,贾张氏百分百要进去。 而且这事不是片警和街道能办的——嗑毒成瘾,那得报到上头去。 到时候连平日里帮贾张氏买药的人,都得跟着进去。” 他直起身来,重新把住车把,语气又恢复了方才的轻松: “当然,我说了你们肯定不信。 不过一大爷人脉广,您可以去找人问问——吃止疼片上瘾是怎么回事。 止疼片为啥是处方药?为啥限制购买?你们又是钻了哪里的漏洞买的?我不多说了。” 他脚下一蹬,自行车滑了出去,临走又回头补了句: “晚上下班,我还要去街道找我王姨谈事呢。 你们问完后自己寻思去吧。 对了一大爷——等我从街道回来就去您家里商量借钱的事。 您提前准备准备啊,我写借条的。” 说完,张池调转车头,轻快地往工人医院方向驶去。 晨风从耳边呼呼地过,他脸上的笑容在阳光里显得格外灿烂。 易中海是坏人吗?不好说。 好像也就坑惨了傻柱一个。 但他是好是坏和张池也没关系。 只要易中海看他不顺眼,想对付他,张池自然就不会让他好过。 当然了,毕竟不是敌我关系,充其量也就是恶作剧水平,气气人而已。 至少在张池自己看来他只是这样,心善得不行。 且他又不是借钱不还之人——还个二三十年,肯定会还完。 后面易中海整个人都麻了。 他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搪瓷缸子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他还是一口没喝。 他想不通——建国马上都十年了,怎么还会有如此阴险歹毒的小人? 借一百不够,这次开口就是五百,还拿贾张氏嗑药的事要挟。 这算什么读书人?这他娘的是斯文禽兽! 贾东旭更是气到打摆子。 他浑身发着抖,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孙贼……早晚非整死你不可!” 他转过头来,眼眶都红了,对易中海道, “师父,不能这样下去了。 他眼里根本就没有您这个一大爷,太阴毒了他!一定得寻个法儿,弄死他!” 他知道易中海对贾家这么宽厚,是为了让他养老。 既然如此,易中海的钱就是他的钱,怎能被人这般吸血? 真要给这孙子五百,贾东旭估计自己得心疼得昏过去。 上次那一百,他到现在想起来还牙痒痒。 易中海听完,长长吐出口气,在晨风里凝成一道白雾。 贾东旭:“……” 易中海缓缓道: “先不急。我晚上去找个人问问清楚,止疼片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心惹急了这小子狗急跳墙——真让他告到街道去,那不止你妈,连我们都要受牵连。 等过了这一遭,咱们再好好商议商议,怎么把这个祸害赶出四合院!” 工人医院,中医科。 张池坐在刘梅诊桌一侧,面前摊着一本病历。 几乎每一个病例都会由他先脉诊,望闻问切四诊下来后,再与刘梅辩证。 他手指搭在病人的寸口上,闭眼凝神,诊完了把自己的判断写下来,再递到刘梅面前。 中医不像西医,分内外妇儿等分科。 中医是大方科。西医治的是病,中医治的是人。 西医有标准——量体温、验血、拍片子,指标摆在那,该吃啥药就吃啥药。 中医呢,哪怕同一个医院同一个科室的不同医生,开出的方子都可能完全不同。 但也不能说谁是对谁是错,因为吃两个方子的药,都有可能好。 所以说,真想学好中医,那真的是学无止境。 张池如海绵一般,不断地汲取知识养分。 每看一个病人,他都在笔记本上记录,旁边还用红笔标注刘梅的点评。 一上午下来,笔记本又写满了小半本。 刘梅在旁边看着,偶尔提点一两句,大多时候只是默默点头。 这个徒弟,她越看越满意。 一天的时间转眼而逝。 下午五点下班时,刘梅脱下白大褂挂在门后,一边整理桌上的病历,一边对张池道: “一会儿你自己去家里,跟老爷子学针法。 我和你吴叔去你大姐婆家一趟,把事情谈妥当。 晚上带饭回去一起吃,你让你师爷不必着急。” 她顿了顿,转过身来看着张池,语气郑重了几分: “好好和你师爷学。《甲乙针经》连我都没学到。 我们刘家真正的嫡传,年轻时就能用火针,治疗痹证、寒证、经筋证、骨病等有奇效。 到了你师爷那个地步,用的是梅针,也叫七星针。 先前给伟人治病的那位国手大医,就是伤寒派的大家,用的便是梅针。 你好好学,争取尽早用得起梅针。” 张池连忙站起身来,正色道: “师父放心,我肯定好好学!” 他顿了顿,又有些担心地问, “不过我还是先陪您和吴叔去大姐婆家吧?多个人,也多个照应。” 刘梅白他一眼,没好气道: “我们是去谈事,又不是去打架。行了,大人的事你少管,赶紧回去吧。”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袋子,递了过来, “对了,让爱婷盯着爱国写作业。写完作业再检查检查。 爱国要是调皮爱婷管不住的话,你就给我狠狠揍。 你管不好,就是你的问题了!” 张池接过布袋子,嘿嘿笑道: “师父您放心,保管爱国规规矩矩的!” 吴爱梅婆婆家的事并不难办。 只要吴爱梅点了头,剩下那边都是小事。 吴达很容易就和对方商量妥当。 如此一来,对各方都好。 张池跟着刘老爷子学了将近两个小时。 大部分时间都在听他讲古——老爷子说起当年跟着师父学医的旧事,说起各地名医的奇闻逸事,说起经方派和时方派的百年恩怨,一桩桩一件件,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张池也不急,还听得津津有味。 听到精彩处还追问几句,帮老爷子添茶倒水,时不时插科打诨逗老爷子哈哈笑两声。 等刘梅一行人回到家中,饭菜已经摆上了桌。 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吃完饭后,张池就告辞离去了。 他骑着自行车出了黑芝麻胡同,车铃铛在夜风里叮铃铃地响。 等他走后,刘梅问父亲刘老爷子道: “您教他针法了?” 不等刘老爷子开口,今日讨要大白兔奶糖未果的吴爱国就抢先告状道: “教什么呀!池子哥就和姥爷逗闷子了,还不叫我听!我趴在窗户上听了好一会儿,光听见他俩笑,一个字都没听懂。” 吴爱婷在旁边白了弟弟一眼,气道: “你懂什么?那根本不是逗闷子,姥爷是在教池子哥医案呢!是不是姥爷?” 刘老爷子重男轻女的厉害,闻言嘿嘿一笑,捋了捋长长的白眉毛,道: “一半一半吧。爱国也没说错,是逗了点闷子。” 吴爱婷更生气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噘着嘴道: “姥爷!我妈让您教池子哥《甲乙针经》,您不好好教,逗哪门子的闷子啊?这不是耽误工夫吗!” 见她这般反应,几个大人相互对视一眼。 吴达和妻子目光交汇,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瞬。 吴达哈哈一笑,放下茶杯,替老岳父解释道: “爱婷,你不懂,你姥爷是在考察张池的心性呢。 学中医,尤其是学针灸,没有耐性肯定学不出名堂来。 你姥爷教了一辈子医,什么样的徒弟没见过?那些一上来就急着问针法穴位的人,往往学不了真传。” 刘老爷子端着茶杯,略有深意地看着吴爱婷,慢悠悠道: “婷丫头,张小子可不是个省油的灯!你没听他刚才说,最大的心愿是娶几房小妾、生一炕娃娃?” “啊?”刘梅和吴爱梅都大吃一惊。 吴爱梅正给小娟喂饭,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在桌上。 刘梅的眉头当时就皱起来了。 吴爱婷腾得一下面红耳赤,跺着脚,急辩道: “姥爷!是您说的——您要是在古代一定是医术最好的神医,像孙思邈那样的! 又问池子哥想干什么,他是谦虚才这么说的,是顺着您的话头开玩笑!都是玩笑话,您怎么还当真往外说啊?” 吴达在旁边听得有些纳闷,什么叫“往外说”?这屋里坐的,谁是外人?谁是内人? 刘老爷子哼哼了声,把茶杯搁在桌上,说道: “你懂什么?这两句才是真正显露出这小子本性的话!不过我也没说他是坏人。 放过去,他这叫真名士自风流。 我看这小子身上还真有几分名士的苗头——一个爷们儿,身上弄得那么干净,居然还有几分香气。 这是正经爷们儿能干的事? 也就是现在勾栏瓦舍都取消了,不然,这小子指定能在那种地方当家,你信不信?” 他顿了顿,口气放缓了些,但眼神还是没离开吴爱婷: “不过,我也管不了那么多。 张池耐心不错,人性也凑合,还特别聪明,能传我家的《甲乙针经》。 打明儿开始,我好好地教。” 他说到这儿,语气忽然严肃起来,拿拐杖在地上顿了顿: “爱婷,《甲乙针经》传男不传女。 以后姥爷教针的时候,你回你自己房间去,不许过来了。” 吴爱婷气坏了。 她皱着小鼻子狠狠瞪了姥爷一眼,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一跺脚一扭身就跑出了门,连背影都带着委屈。 等人走后,吴达心疼地对刘老爷子道: “爸,我知道您是怕爱婷起了女孩子心思,可这话说得也太狠了。她保管回去哭了。” 刘老爷子冷哼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却并不像语气那么强硬: “现在哭,总比将来哭好。” 他把茶杯搁下,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 “小张哪都好,哪怕大个五六岁也不当紧。 可他家里就他一个非农户口、一个上班的,上面还有五个哥哥,再加上一堆侄子侄女。 农村什么条件,你们难道不清楚? 小张又不可能不管——上学读书的时候,就每月节省出一大半寄回家去。 可他一个小郎中,累死也管不过来。他家的媳妇谁敢做?” 他掰着手指头数: “头上一对公婆,五个妯娌,十四个侄儿侄女——连老头子我想想都害怕。 相比之下,大丫头跳的那个火坑顶多是个小火盆。 小张家那才是火山口,人掉进去连灰都留不住!”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 “我也不是嫌贫爱富。 《甲乙针经》都舍得教了,比给他座金山还值钱,这算看好他了吧? 可他家的条件实在太难。 但是——你们谁也别怪我,我可没存私心,更没想着让二丫头去攀龙附凤。 就想让她往后啊,活得轻快些。这总不算错吧?” 吴达都感动了,眼眶微微泛红,连连点头道: “爸,谁会指责您呢,瞧您说的……您说得有道理。 我和刘梅也没想过让她们姊妹去攀龙附凤嫁高门,但也不想她们活得太累。 这件事,就听您的!” 见父亲和丈夫都盯了过来,刘梅叹息一声,缓缓点了点头。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句: “真是可惜了” 第十三章 邻里互助 张池骑着自行车拐进胡同,王家院门两扇对开,漆色斑驳,门环上挂着块旧红布。 他抬手叩了两下。 门内传来沉缓的脚步声,一个身量魁梧的中年男人立在门里,像一堵墙,目光沉着,嘴角没有一丝笑纹: “你找谁?” 张池忙笑道: “您是宋局吧?我是九十五号院的张池,来找王姨说点事。” 宋局目光又停了两息,脸上松动些: “昨儿是你弄的新鲜鲫鱼?小伙子不错,进来吧。” 张池提了提手里的纸袋: “今儿运气好,弄了两只鸽子。 都说一鸽胜九鸡,最养人。” 宋局瞟了一眼: “你比我还有办法?” 张池摆手笑道: “您这么说,我可不敢当。 都是沾我师父的光,她瞧好了病,人送了她一份,我一个大伙子吃这玩意儿糟蹋了,想着王姨正寻坐月子的东西,就送来了。” 正说着王主任从里屋出来,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看见纸袋眼睛一亮: “真是鸽子?太好了!” 又转头冲宋局努努嘴, “你宋叔叔是个铁面包公,打了那么多年仗,转业回来,眼睛更揉不得沙子,要不是这份臭脾气,也不至于还是个副局。” 宋局眉头微蹙,伸手接过纸袋,转身往厨房走,又回头看了张池一眼,目光带了一丝不多见的温和。 王主任拉张池进屋坐下后说道: “我今儿等到六点半,没人来就知道你准有事耽搁了。” “打今儿起每天下班,都得上师爷那儿学针灸。昨儿晚上喝多了,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 张池搓了搓手: “实在对不住,让您白等了一下午。” 王主任摆摆手: “没事,学习才是正经大事!你师父能那么喜欢你,可见你人性好。” 她忽然压低嗓子: “咦,老宋,你老战友老赵家的事儿,不是有些麻烦吗?问问小张……” 张池忙摆手: “我还没出师呢。” 宋局从厨房出来,围裙已经系上了,听了张池的话,面色反倒松了些: “你王姨比较看好你,那就试试看。能力不济也不要紧。” 张池心里暗道:怪不得王主任说这人臭脾气,求人帮忙,还有这样说话的。 宋局在八仙桌对面坐下,搪瓷缸添了热水: “说起来也是怪病。我老战友的母亲躺床上十多年了,天天拉稀,什么中医西医都瞧遍了,愣是没见好。” 王主任在旁边接话: “赵家和我们家是老交情,赵年在市府上班。 老太太见天吃药,阿胶、龙骨常年吃着,针灸也没断过,就是不见效。” 张池暗暗咋舌——这汤药钱怕不是顶得上普通人家半年嚼谷。 想了想说: “温养十年没好,可见方向偏了,不如找攻邪派的大家试试。 现在攻邪派国手李老就在京城,去中医学院那边打听应该请得到。估摸用不了太久就能见效。” 宋局点头: “好,我明天给老赵打电话。” 说完起身去拾掇鸽子了。 等宋局走远,张池在桌边坐下压低声音: “王姨,公房转私房,我是打心眼里支持的。 明儿中午我骑车回来一趟,去街道办把事办了。 还有一桩事……我们院后院张新,六级钳工,被抽调去长安了,以工代干。 他家在后罩房有两间西屋,我私底下跟他商量转给我,赠他两百仪程,再通过街道走手续买下来。 这样面上说得过去。” 王主任眼里闪过几分意外: “你一个人要那么多房干什么?” 张池笑道: “等将来结了婚,让我娘进城来住,一来养老,二来帮着带孩子。” 王主任乐得直拍桌子: “你这小子!昨儿还说三年不考虑结婚,今儿连谁带孩子都盘算好了!” 张池挠挠头: “这不是瞧见王姨您都抱上孙子了,心里才痒痒嘛。” 王主任点头: “那行,你先谈房子,剩下的手续交给我。” 张池站起身满脸感激: “成!谢谢王姨!” 推着自行车进了前院,张池没有直接回中院,在阎埠贵家门口停下来,从布袋里摸出两兜鸡蛋。 “三大爷,在家吗?” 阎埠贵正坐在灯下批改作业,赶紧放下笔迎出来: “池子?这么晚了,什么事?” 张池递过一兜: “这几天家里修整,叮叮咣咣吵闹大伙儿了,给您家两个鸡蛋,略表歉意。” 又把另一兜大的递过去, “这兜您帮我去各家分分,代我道个恼。” 阎埠贵低头一看,少说二十来个白花花的鸡蛋,眼睛当时就亮了: “哎哟,这也太客气了!修整房子,谁家还没个动静?” 手上却把鸡蛋兜攥得紧紧的。 张池笑道: “还得劳烦三大爷。谁都知道您在街道账,算得最明白,交给您,我放心。” 阎埠贵笑得眼镜差点滑下来: “池子,你这可忒敞亮了!局气!我这就去分!” 张池又道: “我看解成将来会是咱院年轻人里最出色的,您这当爹的调教得好。” 阎解成正歪在炕角抠脚,听见这话,活像吞了个苍蝇——他刚毕业,连个学徒工还没着落呢。 推车进了中院,西厢北屋灯火通明,雷师傅带着三个徒弟锯木头、抹墙,都各自忙着,刨花木屑铺了一地。 贾家门口,贾张氏坐在小马扎上纳鞋底,棒梗在庭院晃悠,小脸还蜡黄,但已能满地跑了。 张池推车上廊支好车,笑眯眯打了个招呼: “贾大妈,好了?” 贾张氏母狗眼闪烁几下,脸上横肉抽了抽,干巴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好……好了,多谢你了。” 张池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鞋底: “贾大妈,哟,您这鞋做得可真好。” 又看看自己脚上的旧布鞋, “正巧开春了,我缺一双鞋。” 贾张氏笑不出来了,把鞋底往怀里收: “缺鞋!回家找你妈去做!” 张池也不恼: “贾大妈,街坊邻居帮衬你们家多少回——一大爷月月贴补,柱子哥隔三岔五送吃的,连三大爷过年都送过二两香油。 怎么到了找您帮忙,就一毛不拔了?” 贾东旭站在门里,脸上阴晴不定,咬着后槽牙开口: “妈,既然池子缺鞋穿,你就送他一双得了。” 贾张氏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家蠢儿子,好半天才挤出话: “东旭,你、你说什么?这是我纳了半个月的——” 秦淮茹端着搪瓷盆回来也是一怔。 贾东旭嗓门高了: “让你拿就拿!咱家让街坊帮衬那么多回,帮衬帮衬池子,又怎么了?” 贾张氏惊恐地认定是张池搞的鬼——可能让儿子中邪了——赶紧回屋翻找,磨蹭好一会儿,才拿了双新鞋出来。 张池往脚上一套,站起来踩了两下: “嘿,正合适!贾大妈,谢谢您嘞!” 贾张氏心里打颤,嘴里找补道: “池子,昨儿给我和棒梗看病,不也没要钱吗?东旭,是吧?” 贾东旭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张池呵呵笑道: “那也还得谢谢您,咱回头见!”说罢,回到自家门口。 北屋乱糟糟的,他站门口瞧了两眼,摸出两包牡丹烟塞过去: “师傅们辛苦了,抽根烟歇歇。活儿不急。” 雷师傅把烟夹耳朵上,憨厚笑道: “主家放心,再有三四天就齐活儿。” 张池点点头,转身往东厢走去。 易中海家窗户透出昏黄灯光,张池抬手敲了两下。 开门是一大妈,围裙上沾着面手,目光复杂——感激也有,警惕也有,欢喜也有,不安也有。 她侧身让: “池子来了?快进来。你一大爷和柱子都在。” 张池迈步进屋: “柱子哥也在?那敢情好。 柱子哥心怀坦荡,啥事也不藏着掖着——” 屋里傻柱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听见这话,咧嘴直笑: “池子,还是你了解哥哥!我这人,心里搁不住事儿,有啥说啥。” 易中海坐在圈椅上,端着搪瓷缸子,表情隐隐不自然,沉吟片刻对傻柱道: “柱子,你先回家去吧,一会儿我和张池有事商议。” 傻柱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一大爷,什么事还非得赶我走?别是——” 张池先开口了,语气带着责备: “柱子哥,怎么和一大爷说话呢?要尊敬老人!” 易中海嘴角抽了一下。 傻柱也愣了,挠了挠头,站起来: “得嘞!既然兄弟和一大爷有事要谈,我就不碍眼了。” 出门时还回头看了张池一眼。 门关上后,易中海沉默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 “坐吧。” 张池在八仙桌旁坐下,打量起屋内陈设—— 老榆木八仙桌铺着绣花桌布,墙角立着缝纫机,炕上被褥厚实整齐,搁整个四合院也是顶顶好的。 一大妈倒了杯茉莉花茶: “池子,贾张氏和棒梗好些了?” 张池把脚挪了挪,露出新鞋: “好了!您瞧,贾大妈送我的谢礼。” 一大妈低头一看,倒吸凉气,凑近了,确认是一双新布鞋,脸上的表情像见了西洋景: “打她到这院二十多年,我没见她给谁送过鞋。” 张池笑眯眯道: “许是良心发现了。” 一大妈笑得有些牵强,偷偷看了看易中海——老头儿脸已经黑成锅底了。 他抿了口茶,站起身来: “一大爷,您要手头不宽裕,这钱我就不借了。 哪有强问人借钱的道理?我先回了。” 说完转身就走。 背后一连串负面情绪值蹦个不停。 他伸手去拉门闩。 “等等。” 易中海沙哑低沉的声音传来,张池站住了脚。 易中海没看他,转脸对一大妈: “去拿五百块钱来。” 一大妈吓了一跳: “那么多钱?” 张池转回身替她解释: “一大妈,我修整房子再加上拜师学艺,钱不凑手。 我写借条的,按月还,一个子儿少不了。” 易中海摆了摆手,声音更沉: “快去拿吧。” 一大妈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转身进了里屋。 张池掏出钢笔和纸,趴在桌上写借条: “今借到易中海同志人民币伍佰元整……借款三十年,无息,自一九五八年三月起至一九八八年三月止,按月偿还。若逾期未还,愿以所购房屋抵偿。” 写完了,按了个指印,推过去。 易中海接过折好,揣进怀里,忽然抬起头: “池子,你贾大妈那病——有什么法子没有?” 张池摇头: “她哪有病,就是吃止疼片吃上瘾了。 全世界都没什么好法子,只能强戒。 现在一天一片还管用,再过两年,一天两片,三片都不够。 不说钱的事,光说处方——没处方,没法从正规医院买。 一旦暴露了,可不是罚款检讨能了事的。” 一大妈从里屋出来,捧着一沓大黑十,拿手帕包得齐齐整整: “池子,你点点。五百块,刚从储蓄所取的。” 张池看都没看,双手接过来,往解放包里一揣: “还点什么呀?一大妈,咱院里要说还有一个真正心善的,那非您莫属。 我要是连您都信不过,这院子我也甭住了。” 一大妈被他这么一说,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了不少。 张池转头对易中海道: “一大爷,有一事我得说清楚。 贾张氏那毛病,您要事先不知道,事发时,责任还不重。 可如今,您知道了,要是撒手不管——那事发后,您身上的干系可就大了去了。 反正,我知道了就禀报到您这儿了,往后怎么办,您自个儿瞧着办。” 说完挎上解放包,推门走了。 易中海坐在圈椅上,国字脸黑得惊人,腮帮子一抽一抽,两手攥在膝盖上抖个不停,指节咯咯作响,眼睛里血丝一根根爆起来。 日他奶奶个脚后跟! 五百块钱买了口大黑锅背身上! 贾张氏的事,现在居然还成了他的责任——“我禀报到您这儿了,您自个儿瞧着办”。 出了事,就是他易中海知道不管! “老易!老易啊!” 一大妈见他喘成牛,吓了一跳,端了杯热茶过来, “您快喝口水歇歇,可别气坏了!” 易中海端起缸子,手还在抖,茶水洒在桌布上,喝了一口,粗喘好一阵,才缓下来,神情从暴怒变成落寞,靠在椅背上摇头: “被这小子坑惨了。一步一步,全在他算计里头。” 一大妈在对面坐下,擦着水渍,宽解道: “不是说还有几年嘛,回头和东旭淮茹商量,让贾张氏戒了就是。” 易中海回过神来,眼里的红丝退了些,点了点头: “也是,不是一天两天就会出问题的。 嘿,准是这坏小子故意唬人。五百块钱,他就想买个太平——做梦。” 一大妈见他脸色缓了,还是忍不住劝: “老易啊,池子是真正上过学,读过书的文化人,文人杀人不用刀。 你看他进院这几年,什么时候吃过亏?你再这样斗下去,我怕……” 易中海好长时间没说话,端起凉透了的茶缸,抿了一口。 老实说,他还真有些怵了。 上次一百,这次五百,还有贾张氏嗑药的事被捏在手里,桩桩件件都让他有种被人攥在手心里摆弄的无力感。 但这念头只在他脑海里打了个转,就让他硬生生摁了下去—— 他堂堂八级工,四合院的一大爷,轧钢厂厂长见了都得客客气气叫一声易师傅,又怎会屈服于这个奸贼的淫威? 来日方长! 第十四章 傻柱挨打(求必读推荐票) 翌日,天黑透之后, 后罩房,张新家的窗户还亮着灯。 张池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屋里七八口人,挤在一处,饭桌上摆着几碗棒子面粥和半碟咸菜。 看到来人是张池,一家人都有些意外。 张池站在门口,目光越过众人,看向炕沿坐着的张新: “张叔,听说您全家下月搬长安?以工代干,往后就是干部了,大喜事。” 张新忙站起来张罗: “池子,快进来坐!外头凉。” 又让婆娘倒水。 张池进门跟众人一一点头问好,在炕沿坐下。 张新道: “厂里调令下来了,下月初一走。那边新厂点名,要六级的去。” 张池笑道: “张叔,要用自行车么?您搬家,东西肯定不少,要有大件不好搬,您甭客气。 邻居一场,您就算去了长安,往后有机会了,也可以回四合院来看看。 又不是断了联系,往后您回京城出差,还是街坊。” 这话大家伙自然都爱听。 张新媳妇脸上的拘谨松了不少,他闺女张敏也抬头看了张池一眼。 张新那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后脑勺,笑了: “还得是池子,成,要用就开口。不过,厂里安排了卡车。” 他顿了顿,直截了当地问道, “池子,今天来有事吧?” 张池也不绕弯子,点头说: “您全家搬走,这两间西屋,想过怎么处理么?” 张新也是老江湖了,在四合院住了十几年,自然知道房屋转让的门道,笑道: “你不是才分了两间房吗?一大一小,正合适。多好,怎么还想要房子?那两间不够你住?” 张池道: “张叔,我爹娘还在农村,想接他们进城,没房子可不成。” 他顿了顿,语气坦荡, “您家这两间后罩房,我给您二百块钱,转给我。 先付一百,剩下一百,等您搬家时给——成不成?” 张新闻言眼睛一亮。 这房子本来就是公房,不转赠的话,等他们搬走了,公家也就收回去了,一分钱没有。 他转头跟婆娘对视一眼,妇人眼里满是心动。 张新一拍大腿: “成!池子,咱可说好了,二百块一分不能少。这钱拿到长安够给小敏扯好几身新衣裳了。” 张敏羞红了脸,低声嗔了句:“爸——” 次日中午,转让手续办得利索。 蓝皮私房本捧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眼,张池才小心收进解放包。 心里踏实了——明年农村过不下去时,能把原身的爹娘他们接上来。 时间转眼半月。 张池每天上班跟刘梅看诊,下班去跟刘老爷子学两小时《甲乙针经》,回来挑灯夜读,日子跟钟摆一样规律充实。 两间房都修整利索了,北屋隔出小厨房灶台新盘烟道通畅,正屋炕面重抹换了新席子,靠墙打了一排书架摞满医书,耳房改成药房一整面药架抽屉上贴着药名标签。 家具都是新打的,方桌圈椅衣柜带着木头原本的颜色,样式朴实但结实。 他隔三差五和傻柱他们吃点小菜喝点小酒,有时贾东旭和阎解成也厚着脸皮凑过来,张池不赶人,笑眯眯加双筷子。 傻柱掌勺辣子炒肉等菜轮着来,院里不少人侧目,贾张氏蹲门口纳鞋底,骂骂咧咧。 张池隔三差五就收一波情绪值。 到了三月二十九,因为明天礼拜天放假,晚上又热闹了一场。 张池跟傻柱学炒辣子肉,又呛又香的热辣味,从北屋厨房涌出来, 三个院都飘着浓香,情绪值再度突破五千。 散了场。 张池关上门反扣门闩,窗户支开条缝通风,在炕沿坐下。 他搓了搓手,意识沉进空间。墙上大表上方悬浮着数字:5011,够五回。 深吸一口气道了声“抽奖”,指针飞转,缓缓停稳——张池噌地从炕上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居然又是一箱药!纸箱上印着烫金大字:速效救心丸。 他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小瓷瓶。 倒出几粒,药香扑鼻而来,随后他贴在额头上,凉丝丝的。 速效救心丸是八十年代国家研发的首项纯中药治疗冠心病滴丸药剂。 除了急救冠心病,还能治气滞血瘀等绝大多数心疾症状。 四十多年临床未见耐药性,长期服用有利于建立侧支循环减少心肌缺血。 张池知道公开配方是川芎总碱和冰片,国家保密成分,他曾听一位中医药大拿透露过——去查日本救心丹配方印证即可。 八十年代,脚盆鸡和咱们还是蜜月期。 中药方子被他们拿去了不知多少,后来还大都注册成了专利。 若能在八十年代前配伍成功,还能抢先一步去霓虹注册救心丹专利。 他将药箱收好,跟那箱希爱力分开放——那玩意儿也得等小二十年。 平复心情后,抽取第二个奖励——一大坛辣椒酱。 粗陶坛暗褐色釉面沾着几道干涸酱渍,坛口沿有个磕出的豁口。 煤油灯的光照着坛口边沿上磕出的那个小豁口,他直愣愣地看了好久。 真是前世的?这是他小时候,手滑磕掉的。 那年他才七八岁,偷偷去坛子里舀辣酱拌饭吃,舀完了手一滑,坛子掉地上磕了一道口子。 娘追出来满院子撵他,扫把都打断了,最后又心疼地把他搂在怀里。 他轻轻抚摸着坛子边缘的缺口,手指一遍一遍地摩挲着那片粗糙的断面。 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熟悉的辣香味扑鼻而来,又呛又香,呛得张池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从桌上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舀一勺送进嘴里,辣味在舌尖炸开,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边嚼,边笑。 缓了一会儿,继续抽奖。 一大摞干饼,拿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头巾包着。 这是张池上中学的时候,每星期从县里回家,返校时,娘为他准备的干粮。 他蹲在炕头,手指挑着头巾的一个角,喉咙一阵发紧。 他怎么认不出来这块头巾?这是小时候娘头上那块。 每次送他上学,娘就包着这块头巾站在村口,一直站到看不见他的背影。 原来思念不会因为时空的变换而消失。 它在最不经意的时刻,从心里冒出来,堵在嗓子眼儿,怎么咽也咽不下去。 张池把干饼和头巾轻轻收好,放在炕头上,然后静坐了半个多小时。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地跳着,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炉火的细微声响。 整理好心情后,第四个奖励是快递盒——大疫中囤的药:两盒连花清瘟,两盒布洛芬。 第五次抽奖,指针缓缓停稳——一盒开门炮。 红彤彤的炮仗码得整整齐齐,透着股喜庆劲儿。 可年都过完了,得为它想个好用处。 一觉醒来,昨晚思亲的郁郁之情,散了大半。 张池翻身坐起,看了眼墙上的日历——3月30号,星期天。 后院张新一家坐今天的火车走,昨天就约好了去送。 他出门接了一盆冷水往脸上搓,冰凉激得整个人一激灵。 洗漱完回屋练了一个小时五禽戏,就着辣酱抹饼吃了两个煮鸡蛋,喝着牛奶。 吃完饭快六点了,他去喊傻柱他们。 许大茂和刘光齐起得爽快,到了傻柱这儿事就来了。 傻柱正蹲门口刷牙,一听去帮张新搬家,把牙刷往缸子里一插就骂: “姥姥!大清早叫我去当苦力?我和张新家不熟!” 许大茂拿胳膊肘捅了捅刘光齐,两人同时往后退了半步等着看热闹。 张池站在中院当间儿把嗓门放开了: “哥儿几个,做人不能只想着自己吧?人不能太自私,得相互帮衬!” 话音刚落脑海里就跳了一行——来自易中海的负面情绪+888! 张池差点没乐出声。 他故意挨着东厢站的,这话结结实实砸进易中海耳朵里。 东厢门“吱呀”一声开了,易中海披着棉袄脸色铁青走出来: “一大早嗷嗷叫什么?你们不睡,院里其他人也不睡?做人不……” 张池笑眯眯把话头截过去: “一大爷说得对!做人不能太自私!” 易中海被噎得一愣。 张池转身面对满院被吵醒的邻居们: “一大爷,后院张新家,今儿搬走,我们不得去帮把手? 院里其他人放假,我就招呼哥儿几个——结果柱子哥不去! 一大爷,我们可是年轻人里的优秀代表,这不是在做他思想工作么?” 许大茂憋笑憋得马脸紫了,忙不迭地点头: “对!专做傻柱这个落后分子的工作!” 刘光齐也嘿嘿直乐。 傻柱脸上挂不住了,又看见各家的窗户都推开了: “得得得!我去还不成?” 易中海站在东厢门口,目光越过人群,看向对面贾家——门帘子掀开一条缝,贾东旭刚探出半个脑袋,一听是帮张新搬行李,脖子一缩又落下了。 易中海缓缓摇了摇头。 张池不再多话,骑着自行车先带张敏去火车站,其他几个人一趟一趟,把铺盖卷木箱子往车上搬。 张家感动坏了,张敏一路低着头,到火车站才小声说了句“谢谢池子哥”。 张新握着傻柱的手一通摇,连声说“回京城一定来看你们”。 等到送人进站时,张池忽然从解放包摸出十张大黑十,往张新手里塞,说是仪程。 张新死活不肯全收,抽出五张硬塞回张池手里,眼眶都红了。 其他三人站在旁边,彼此对视一眼——有诈。 张池一月才三十七块五,一出手就一百,这不是人情是买卖。 等张池把张家送进检票口,回过头来就被仨人围住了。 许大茂马脸上挂着洞悉一切的笑: “池子,你该不会是拿下张新家房子了吧?” 张池面对气势汹汹的三人,把手里五张大黑十抖了抖: “哥们儿是让自己人吃亏的人么?” 傻柱刚想说“我看就是”,张池根本不给他开口机会: “今儿哥们儿请客! 先看《铁道游击队》,中午全聚德走着,回头再一人拿张肉票,买了肉回去好好造! 回去就给院里人说,这是张新请的。对了,柱子哥,把雨水也叫上。” 傻柱听到“全聚德”时,喉结就上下滚了一下,再听张池提到雨水,最后那点不痛快也没了: “得!冲你这句话,今儿苦力不算白干。” 张池把自行车推给许大茂,自己坐后座,两人一路哈拉往回骑,许大茂骂了傻柱一路。 张池在后座嗯嗯啊啊应着,心想这仇记得比族谱都清楚。 回到四合院,车还没停稳,阎解成就蹿出来了,耷拉着脸怨妇似的: “池子哥,您今儿怎么不叫我啊?” 阎埠贵也从窗户探出半个身子: “这种好事,池子,你应该拉扯解成一把。” 张池笑眯眯道: “解成还小,干重活儿怕压坏了。” 许大茂歪着脑袋嗤笑: “你们家礼拜六晚上,都不怎么吃饭,早上起来也没力气,叫了也白叫。” 阎解成羞臊满面。 张池打圆场,拍了拍阎解成肩膀: “往后再有这种事,指定叫你。” 说完和许大茂进了二门。 中院已经站满了人。 刘海中站在院子当间儿,大声笑道: “我就说池子是好孩子!张新那样不声不响的人走了,他带着我家老大他们都忙活一早相送——仁义!” 傻柱不干了: “二大爷,您把您家老大的名字点出来,怎么把我归到‘他们’里面了?” 刘海中今天居然不气,端着茶缸子晃脑袋: “行了傻柱,谁不知道今儿要不是光齐他们堵你家门,你都不起来?” 傻柱急得直摆手。 易中海这才开口: “行吧。今天他们给年轻人做了回好表率。” 话锋一转, “不过,张新临走前给了五十块钱的事——不妥当。这钱该不会是你们自己要的吧?” 贾张氏噌地从马扎上站起来: “对!这五十块不能私分!该给我们全院的!” 许大茂急眼了: “凭什么?合着我们忙了一早上,你们把钱分了?贾张氏你连人家门口都没去过一回!” 刘光齐也壮着胆子: “就是!这钱是给池子的,我们出力都不好意思分!” 贾东旭呵斥道: “轮得到你开口?” 张池往前站了一步,看着贾东旭,笑眯眯地开了口,声音不大,但院子一下子安静了: “我们哥儿几个在这院里连话都不能说了?你别说只是一大爷的徒弟——你就是他亲儿子也没这么霸道的道理。” 刘光齐昂着下巴: “对!你就是一大爷的亲儿子,也别想这么霸道!” 贾东旭暴怒,上前要抓刘光齐领子。 张池对许大茂、刘光齐使了个眼色,又看向傻柱。 傻柱叹了口气,也往前迎了两步,一把搂住贾东旭肩膀,箍得他动弹不得: “行了,东旭,你比光齐大好几岁——” 许大茂抓住机会,一个箭步蹿上前,照着裤裆就是一脚,贾东旭“嗷”一声弯成虾米,刘光齐抡圆胳膊,啪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贾东旭往后一仰,摔倒在地。 贾张氏突然爆发出一声惨叫,冲了上来。 傻柱侧身一躲,余光瞥见秦淮茹正站在贾家门口,抱着小当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心头一软,就慢了半拍—— 贾张氏的指甲已经从他脸上划了过去,五条血棱子从颧骨延伸到下巴。 傻柱疼得龇牙,一把甩开贾张氏,劲儿使大了,贾张氏蹬蹬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 “哎哟——丧良心的!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易中海大怒: “柱子!怎么能跟老人动手!” 傻柱张了张嘴,解释不出。 张池笑呵呵开了口: “一大爷,我早知道您偏贾家,可没想到偏成这样。柱子哥刚才拉架,您没瞧见他脸上的血印子?” 刘海中可算逮着机会了: “没错!往年东旭打光齐你怎么说?让他们小哥俩自己解决!怎么看到贾东旭挨打就心疼了?” 张池接过话头: “年轻人打打闹闹都正常,老一辈一下场,味道就变了。” 他顿了顿,伸手指着傻柱脸上的血棱子,嗓门提高了, “把柱子哥这张英俊的脸抓成什么样啦, 哎呦喂,万一留疤,别人打听是被老寡妇给挠的,他往后怎么娶媳妇? 我把话撂这儿——柱子哥要是娶不上媳妇,贾张氏要对柱子哥负责呀!” 院子里骤然一静。 傻柱整个人都麻了,捂着脸站在院子中间,目光不由自主往秦淮茹那边飘。 秦淮茹站在贾家门口,一手抱小当一手捂嘴,泪光还没消,那表情到底是哭还是笑,傻柱根本分不清。 “噗!” 许大茂差点没乐死: “池子,就傻柱那张老脸还英俊?干脆让他和贾张氏搭伙得了,给贾东旭当爹——啊!” 一声惨叫,被暴怒的傻柱一拳轰在下巴上。 许福贵脸一沉要上前,张池忙拦住: “许叔,哥儿几个闹着玩儿呢,打完了,一会儿还一块儿看电影,吃全聚德。” 许福贵嘴角抽了抽,看着自家儿子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龇牙咧嘴地揉着下巴, 还硬撑着挤出一副“我没事”的表情,一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他心里叹了口气——这儿子,挨了揍还充好汉,也不知道随谁。 张池转过身对易中海笑道: “一大爷,看到没?都是从小打到大的哥们儿,跟亲兄弟一样。 打了就打了,哪有什么仇啊?年轻人的事,您少操心。” 又看向贾张氏, “不过,您真该管管贾张氏了,太肆意妄为。” 贾张氏正蹲在地上搂着贾东旭。 贾东旭鼻青脸肿地躺在她膝盖上,双目无神地望着天,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血沫子。 贾张氏看得心都碎了,听张池还在颠倒黑白,气得浑身哆嗦,猛地抬起头来,母狗眼全是血丝: “你放屁!我算看明白了——这个院儿就你这个小畜生最坏!你个病秧子短命鬼!老贾啊!你快上来把他带走吧!” 张池往院子中间站了站,转过身来,面向满院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们: “街坊四邻们,你们听听——什么叫封建迷信复辟?什么叫妄图用迷信手段谋害工人群众? 这就是! 一大爷一直照顾贾家到现在,贾张氏还是这样,院里看来是解决不了问题了。 等会我去请街道的人来,让贾张氏进学习班,送她回乡下。 大家伙儿也别信某些人说的“院里的事院里解决”。 贾家闹了多少回事了?解决个屁! 建国快十年了,还能让某些人一手捂盖子下去?” 周围炸了锅,许大茂扯着公鸭嗓子带头起哄: “对!不能让某些人一手捂盖子!该批斗” 易中海气得浑身发抖: “张池!你把话说清楚——谁捂盖子?” 张池忽然脸色一变,戏法似的堆满笑容: “啊,我嘛时说您捂盖子了?不信问问柱子哥,我有没有说过,您全家都是大好人?” 来自易中海的负面情绪+888! 易中海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傻柱最积极,脸上还挂着血棱子呢,却第一个站出来打圆场: “对对对!一大爷,池子说了,您除了偏心贾家之外,真没毛病!” 刘光齐也嘿嘿笑: “就是。池子背后从不嚼人舌根。” 易中海深吸一口气,果断退让,面色缓和了几分: “我不也是看他家孤儿寡母太艰难?” 摆了摆手, “行了,今儿事就到此为止。” 又看向贾张氏,语气严厉, “你再闹,我也管不了你了,张池真报到街道去,你就回农村吧。” 贾张氏不敢吭声了。 张池又笑眯眯开了口: “另外还有一事,张新已经把他后罩房那两间屋转给我了。 过些日子,我爹娘从农村过来住,享享福。 最后,我必须要深深地感谢一大爷和一大妈——是他们无私地借了我五百块钱,我才办成的。 诸位街坊做个见证,这五百块钱的借条,我已经写了,一定会还!” 来自易中海的负面情绪值+544! 贾张氏+644! 贾东旭+844! 秦淮茹+44! 阎埠贵+144! 许福贵+44! 刘海中+44! 一行行数字密密麻麻往上蹦。 张池站在院子中间,沐浴在晨光里,笑容灿烂得像三月里的太阳。 人群意犹未尽地散开。 张池一行人说笑着往后院走,中院里只留下贾家母子满目凄凉。 聋老太太拄着拐杖,从后罩房出来,一看傻柱脸上血棱子,登时就炸毛了: “谁打的我的傻柱子?” 张池“啧啧啧”地笑出声来,惹得聋老太太怒瞪过来。 许大茂忙抢着开口,他可不想再背黑锅了: “哟,老太太,您可别瞪咱们呐。这回我们可是和傻柱一边儿的,傻柱的脸是让贾张氏给挠的——您找她去!” 聋老太太显然不信许大茂。 她总觉得许大茂长得就像汉奸,马脸上那双小眼睛转来转去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她转头问傻柱:“真的?” 傻柱点了点头,脸上的血棱子跟着抽了一下: “行了,事儿都过去了。您就甭管了,别又闹起来。” 聋老太太暴怒,拐杖连顿好几下: “贾张氏,我日她奶奶! 看我不砸烂他家玻璃!” 傻柱忙拦下来。 她缓缓回过头来,一双浑浊的老眼盯着张池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 “不对啊。傻柱现在是跟着你的,你精得跟猴儿似的,怎么会瞧着傻柱子吃亏?” 张池心里啧了一声。 这老货,还真会看人。 张池笑眯眯弯下腰: “其实呢,我当时要想拦也拦得下。 可您自己问问您的好傻孙,他当时是不是自己想让贾张氏抓脸?” 傻柱不承认了,脸涨得黑红: “胡说!” 张池嘿嘿坏笑: “难道我看错了?那秦淮茹眼神那么一勾——” 傻柱一把拽住张池胳膊,声音低了八度: “得得得!算你说得对,成了吧?你他娘的眼睛怎么那么尖?” 张池哈哈一笑对老太太道: “看到没?这人非要自己往坑里跳,谁拦得住?” 傻柱怕他再说胡话,弯腰把聋老太太背回屋里搁炕上,又给倒了碗热水才出来。 等他出来时张池他们已经进了张新原先那屋。 傻柱在门口站了站,往里探头: “嘿,张新还挺义气,还留了一张八仙桌!” 又转头对张池, “好兄弟,快帮哥哥看看伤口——” 张池没接茬,转头对何雨水道: “雨水,去我耳房书桌上,把药箱取来。” 何雨水高高兴兴去了。 傻柱吃味道: “嘿,平日里,我叫她跑个腿儿,理也不理,你这一开口,跑得比兔子还快。” 许大茂作死接了一句: “因为你傻——” 话没说完,被傻柱反脚踹在屁股上。 刘光齐坐在土炕上打量着两间后罩房: “池子,你这俩月弄了四间房了,住得过来吗?” 张池抱手靠在门框上: “我哪有那本事,是从一大爷那借了五百块才办下来的。你要是能借五百,你也行。” 刘光齐讪笑: “一大爷能借我五块都难。” 张池呵呵一笑: “你爸是二大爷,你家不缺钱,一大爷当然不借你。 我爸妈都是农民,我一月工资大半寄回家里,一大爷知道我贫穷,所以帮衬我一些。” 都趁四间房了,张池还穷? 可仔细一想,他屋里确实空空荡荡的,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身上穿的也永远是那几件洗得发白的褂子。 你说他穷吧,他四间房;你说他富吧,他真没什么东西。 许大茂盯着张池看了半晌: “池子,怪不得我们都爱跟你玩儿——你和三大爷真不一样。 虽然都缺钱,可三大爷处处透着一股穷酸气,总想算计人,再看看你,啃着窝头也不肯小家子气,让人佩服。” 张池随意地在土炕边坐下,伸直了腿,靠在墙上,淡淡笑道: “那倒不会。不过贫穷富裕不由人——贫穷时活得艰难,省一点、抠一点、精打细算,都没错。 甚至占一些小便宜,也可以理解。只要别把钱看得比人和情分还重。”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三大爷就是算计得狠了。 他自己倒没什么,可家风都弄成了处处算计、还只往小处算计。 我估计以后解成他们兄弟怕是要受影响。 不过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能说谁?哥儿几个,看这房子怎么样?” 傻柱环顾了一圈,摇摇头: “什么怎么样?就那样——还没你中院那两个屋好。这墙皮都翘边了,炕也不知道堵不堵。” 许大茂立刻怼回去: “这两间后罩房比那厢房和耳房加起来都大,屋也高! 重新规整规整,可比中院强多了!傻柱傻不拉几的,啥也不懂——” 说完就往张池身后跑,生怕傻柱再踹他。 傻柱瞪了他一眼,没追。 张池道: “规整还得等俩月,钱都没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等我爹娘来了,让他们住新屋,我搬过来住旧的。 没有让爹妈住破屋,自己住新屋的道理。” 许大茂高兴得马脸放光: “搬过来好!咱两家挨着,晚上一起喝酒,一拐就到家! 嘿,我跟你说,我妈正托人给我说媒呢, 等我结了婚,他们就搬回乡下老宅去。 到时候这后院就咱哥儿俩,更好亲近!” 刘光齐也跟着高兴。 傻柱不乐意了: “嘛呢嘛呢?人池子好端端住中院,凭什么搬后院?不就是缺钱吗?哥儿几个先凑一凑——” 张池眼睛一亮: “哟,这主意好!要不你们一人借我一百?” 许大茂笑不出来了,缩脖子干笑道: “我刚学徒工一月才二十来块,还不够我花。找傻柱,他工作这么多年,有钱!” 傻柱也不敢充大个了,挠后脑勺嘀咕: “一人一百?姥姥! 我攒那点钱是给雨水准备买自行车手表的。” 张池笑着摆手: “柱子哥一人挣钱还照顾妹妹,雨水大了,花钱地方越来越多,就冲这,今晚咱得敬他一杯。 我再向他伸手,那还算哥们儿吗?” 何雨水提着药箱跑回来,额头上沁着细汗,小脸跑得红扑扑。 张池接过药箱,取出碘酒棉签,让傻柱蹲下来,在脸上血棱子上挨个消毒。 傻柱嘶嘶吸着凉气,但忍着没动。 张池手法利索擦完了,拍拍手: “行了,明儿带副膏药,贴一个礼拜就没啥问题了。” 傻柱眨了眨眼: “这就完了?” 张池笑道: “你还想缝两针?走了,时间差不多——哥儿几个,雨水一起,看电影,去全聚德吃烤鸭!” 嘿,一伙子高兴得齐声乐呵! 张池走在人群最后头,看着前头打打闹闹的背影,心头却是一叹。 乡下公社大食堂已经轰轰烈烈展开了,白面馒头、大米饭、肉菜敞开了吃。 可很快肉菜越来越少,一年光景连粗粮都无法放开了吃。 京城粮库最危险时,只剩六天库存。 随后粮食定量锐减,各种票证齐出。 像现在这样聚在一起吃香喝辣的快乐时光不多了。 滚滚大势下无力回天。 只能乐观一点,苦难终究会过去。 第十五章 爹娘来了(求必读推荐票) 四合院里,贾张氏坐在小马扎上纳鞋底,嘴里嘟嘟囔囔。 “一群败家子,有俩钱就知道嚯嚯!还吃烤鸭?怎么不吃死你们!” 棒梗从外面噔噔噔跑回来,小脸通红: “奶奶,给我两毛钱,我要买小鞭!” 贾张氏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年都过俩月了,谁还玩儿那玩意儿?” 棒梗不依: “阎解放和刘光福都在玩儿!张池给了刘光福两毛钱买小鞭,他俩在胡同口放得正欢呢!” 贾张氏酸得不行,啐道: “真是没良心!白穿我的鞋了,都不给我孙子两毛钱!” 秦淮茹端着一搪瓷盆衣裳走出来,听见这话沉下脸: “张池也是你叫的?那是你池子叔,下次见着要叫人。” 棒梗缩了缩脖子。 贾张氏把手里的鞋底往地上一摔: “秦淮茹!那张池是你什么人呐,连名字都不能叫了?” 秦淮茹气道: “棒梗是晚辈,这么大喇喇喊长辈名字,传出去只会说咱家没家教!” 贾张氏蹭地站起来,手指头差点戳到她脸上: “你少跟我咧咧!今儿东旭挨打,都是那短命鬼捣的鬼! 你是不是后悔嫁到我们家来了?后悔你走啊,把那赔钱货一道抱走!” 棒梗怯怯地看了看他妈: “我还是跟我妈吧。” 秦淮茹心里熨帖了些,拿袖子抹眼角: “妈,他们哪个不是从小打到大的?跟张池干系不大,院里现在都爱跟他玩儿,您是想让东旭在院里被人孤立,还是怎么着?” 贾东旭本来在屋里躺着养蛋,听到媳妇向着张池说话,噌地坐起来就要往外冲。 可听见秦淮茹后面的话,脚步又顿住了——他隐约知道自己弄不过张池,那小子笑眯眯的手段又阴又狠。 好在秦淮茹的话算是个台阶。 他掀帘子走出来: “妈,您消停消停吧!今儿的事跟张池关系不大,都是傻柱那狗东西! 要不是他搂住我不能动,许大茂和刘光齐那俩崽子根本不够看!” 贾张氏只好作罢,嘴上还不肯消停: “傻柱跟他爹一个德性,早晚是绝户的命!” 贾东旭听了隐隐有些不自在。 午后,红星电影院外。 观众们三三两两往外涌,个个脸上还带着刚从电影里走出来的热乎劲儿。 张池走在人群里,回头冲身后几个人笑道: “走,精神上喂饱了,肚子总不能饿着。 我骑车带雨水,大茂哥带着柱子哥或者光齐,剩下一个自己叫三轮。” 许大茂立刻摇头: “我不带傻柱,忒沉!” 傻柱张嘴就骂: “滚!爷们儿还不乐意让你带呢!” 说完伸手拦了辆三轮,跳上去,冲全聚德方向一努嘴,走了。 许大茂干瞪了两秒,一边骂一边招呼刘光齐上车猛蹬。 张池扶稳车把,冲何雨水一抬下巴: “上车吧。” 何雨水抿嘴笑了一下,轻巧地侧身坐到后座上,攥实了他的衣角。 张池脚下一踩,自行车箭一样窜出去,何雨水“哎呀”叫了一声,随即又咯咯地笑出声来,笑声顺着风甩了一路。 四合院中院。 秦淮茹正在水槽边搓衣裳,易中海端着搪瓷缸子出来。 她直起腰笑问: “一大爷,出门啊?” 易中海摇头,声音发闷: “你一大妈不舒服,我去医院拿点药。” 贾张氏耳朵尖,忙不迭站起来: “他一大爷,那您也帮我开点止疼片呗!我这老毛病又犯了。” 易中海脸色当场就沉下来: “老嫂子,东旭没跟您说吗?那止疼片不能再吃了!” 贾张氏嗓门又尖了起来: “好呀!我说东旭怎么突然不给我买药了,原来是你闹的鬼! 你就是想害死我,好让东旭给你养老是不是?” 易中海气得脸都黑了,最后一甩手转身就走。 秦淮茹急得跺脚: “妈!您怎么能这么伤一大爷的心?” 贾张氏破口骂道: “你是不是和易中海一样想让我早死?我呸——” 话没骂完,秦淮茹忽然变了脸色,惊喜地往二门走了几步: “张叔、张婶!五哥,你们怎么来了?京茹——你也来了?” 二门口站着一行人。 打头的是个壮实黝黑的庄稼汉,肩上背着好大一个麻袋,旁边一个拘谨的农村妇女拿袖子擦汗。 一个粗壮小伙子跟在旁边,也背着一个大号麻袋。 三人身旁跟着个穿碎花布衣裳的小姑娘,扎着两条乌黑辫子,大眼睛又亮又灵。 阎埠贵笑眯眯回过头: “这是池子的爸妈和五哥,来给他送东西的。我还以为这闺女是张家人呢” 秦淮茹狠狠白了自家堂妹一眼,转脸对张父道: “张叔,您来得真不巧,池子刚和朋友们出去了。” 贾张氏逮着机会噌地从小马扎上站起来: “张池借了五百块钱,带人看电影吃全聚德去了!五百块啊——” 张父脸色当时就变了,黝黑的脸上肌肉抽了抽。 张母身子晃了晃抓住老头子胳膊。 老五瞪大了眼两个麻袋差点滑下来。 秦淮茹急得直摆手: “不是不是——” 贾张氏不给解释的机会: “他没有借一大爷五百块钱?没有带人看电影吃全聚德?刚才在院里他自己亲口说的!” 张父气得把麻袋一把丢在地上,麻袋里传出老母鸡咯咯的惊叫。 阎埠贵赶紧上前拦住: “老哥哥,您可千万别听贾张氏瞎咧咧! 池子问老易借钱是为了买房子——买了两间后罩房,还打了家具! 今早他去街道办了公房买断,那两间房是给您和老嫂子准备的! 今早他当着全院人亲口说的,不忍心一个人留在城里享福,让爹妈在农村吃苦受累!” 他指了指周围邻居, “您要不信问问大伙儿!” 几个妇人连连点头。 张父脸上的怒色渐渐散了,转头看了看老伴儿,张母眼圈已经红了。 阎埠贵领着他们往里走,推开北屋的门,屋里亮堂堂, 新刷的墙白得晃眼,新盘的土炕铺着新席子,隔出来的小厨房,锅碗瓢盆齐整,靠窗打了一张书桌,墙上钉了一排书架摞着医书。 张父站在屋里粗糙的大手在书桌上摸了摸又缩回来,声音哑了几分: “委屈老幺了。让他别往家寄钱就是不听。” 张母站在小厨房门口,看着那些齐整的锅碗,背过身去肩膀直抖。 秦淮茹在中院水槽边,拉扯过秦京茹压,低声急问: “你来做什么?” 秦京茹十七岁,水灵得跟花儿一样,凑到表姐耳边: “我跟张叔张婶进城来看看……姐,池子哥现在真那么出息了?” 自己脸先红了。 秦淮茹没好气在她胳膊上掐了一把: “你才多大,就想东想西!城里不比农村,这里头事,复杂着呢。” 秦京茹不服气,把下巴一扬: “你也比我大不了几岁!” 秦淮茹气结,掰着指头数: “张池现在是干部岗,一个月三十七块五,又是医生,单位好多女孩儿盯着呢。” 秦京茹撇撇嘴: “那有啥?我会洗脚,还会暖床!池子哥让我干啥我干啥,她们行吗? 再说了,张叔张婶可稀罕我了,说了一路池子哥在城里也没个人照顾……” 秦淮茹气得说不出话,最后挤出四个字: “你别乱想。” 秦京茹嘻嘻一笑,一扭身就往北屋跑了。 王府井大街,全聚德。 张池卷起一张薄饼夹了两片鸭肉葱丝甜面酱塞进嘴里慢慢嚼。 何雨水一边往嘴里塞饼一边提醒: “池子哥,您再不快点儿,四只鸭子可都要让他们造完了。” 傻柱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数落自家妹妹: “我是你亲哥,你怎么老胳膊肘往外拐?” 许大茂也在一旁打岔贫嘴。 张池笑着转话头: “柱子哥,您是大厨,您说说这烤鸭,现在是不是比以前好吃了?” 傻柱一听问本行立马来了精神,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正色道: “池子,您知道烤鸭最要紧的是啥?” “鸭肉呗。” 傻柱啪一拍手: “对咯!公私合营之前全聚德的鸭子都是自己养的北京填鸭,一百天以后喂小米和绿豆! 那鸭肉才嫩!您再瞧瞧现在鸭子都是农场来的。 可话说回来,解放前咱老百姓谁吃得起这个?现在工人家庭一年省着点也舍得吃两回,赶上好时候了,知足!” 一群人边吃边聊,等到杯盘见底一个个都撑得直打嗝。 出了门谁也不想再骑车,不约而同走起来消食。 张池摸出五块钱和一把票子递给傻柱: “钱和肉票都给您啊,您行家买肉比我们强。 您受累全买成肉坐车先回,我们四个慢慢走回去,晚上再整一顿好的。” 傻柱接过揣进兜里爽快道: “得嘞!” 说完推着车就溜了。 四合院,北屋。 张家三口把屋里看了个遍。 老五蹲在地上解麻袋咧嘴笑: “爹,娘,这下放心了吧?老幺在城里过得挺好。” 张父站在屋子中间,终于露出笑模样,转身招呼阎埠贵: “三大爷您坐!” 阎埠贵连忙摆手退出去,心里打着算盘——张池一个月寄二十五回家,自己就留几块钱,将来他三个儿子都按这比例来,阎家光景可大不一样。 张母倒好开水端了一杯搁桌上,坐到炕沿上又心疼地抹眼泪。 张父点着烟袋吧嗒了两口,声音发沉: “老五,你说老幺每月寄了多少回去?” 老五头也没抬: “二十五啊。每个月邮递员来送汇款单。” 把麻袋口解开,里面半袋小米两只绑了翅膀的老母鸡。 张父把烟袋在炕沿上磕了磕: “他一个月才三十七块五,寄二十五,自己就剩十二块五。这日子怎么过?” 张母哭着道: “这孩子怎么就不心疼心疼自个儿?” 老五也沉下脸: “不行,等老幺回来得好好问问他。这样让村里人知道了,还以为咱们几个哥哥废物呢。” 阎埠贵站在门口听着,眼镜后面的眼睛越来越亮,推了推眼镜语重心长: “手里钱少一点也好,年轻人没个定性,手里有钱,难免大手大脚。 能把钱寄回去,让父母管着,既有孝心也不会学坏。” 张母坐在炕沿上拿袖子擦眼角: “老幺可学不坏,他打小连鸡都不敢杀。” 阎埠贵嘴角抽了好几下,硬把喉咙口那声笑咽了回去。 张父见他面色古怪,便问: “那秦家丫头她婆婆说的话,又是怎么回事? 借五百块钱看电影吃烤鸭——这听着可不像过日子的人。” 阎埠贵把张池一大早叫上人帮张新家搬行李送到火车站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张新感动得拉着他手不放,非要塞五十块钱当仪程。 池子本来说什么都不要,可张新死活不答应。 他也没私吞,拿着这钱请哥几个看电影吃烤鸭去了。 他说了这钱是人家张叔给的,得花在大家伙儿身上。” 张父高兴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烟袋在炕沿上磕得嘚嘚响: “应该的应该的!邻里间就该多帮衬!” 老五蹲在地上眼珠子转了转: “那房子——又是怎么回事?” 阎埠贵语气笃定: “池子从一大爷那借了钱,把张新空出来的两间后罩房买下来了,又去街道办了公房买断,就是给老哥老嫂子准备的。” 老五啧了声,蹲在地上仰头笑: “嘿,老幺还越来越出息了!小儿子想养老——这不打我们大的脸么?” 张父也摇头,把烟袋叼嘴里: “我是乡下人进城,哪里住得惯?还得留在村里挣工分。这房子买亏了。” 不知什么时候溜进来的秦京茹忽然一本正经开口: “叔,房子咋能买亏呢?池子哥将来还要生孩子啊!你家那么能生,两间房还不够分哩!” 张父手里烟袋一顿,竟找不到话来回。 张母先是一愣,随即笑骂: “你这丫头也不害臊!” 秦京茹脸红了红,嘴上还不肯服软: “本来就是嘛。” 阎埠贵试探着问: “这是池子的对象?” 张父闷头抽烟,老五蹲在地上咧嘴笑: “还不是呢。 这丫头是秦淮如堂妹,跟我娘亲得很,非跟着来。 可到底成不成还得看老幺自己的意思。” 门口光线一暗,刘海中端着大茶缸子,迈着八字步晃进来了: “张老哥来了!还认得我不?” 他挺了挺肚子, “池子管我叫二大爷,和我们家老大是最好的哥们儿。 他后面买的那两间房就在我家正对面。” 张父站起来迎了迎脸上带着笑,心里明镜似的——上回他和老伴儿来这胖老头连正眼都没瞥他们一下,现在这么热情主动上门,都是冲老幺来的。 刘海中目光往旁边一扫看见了秦京茹,有些疑惑: “这是池子的对象?” 阎埠贵在旁边笑着替她解围: “还不是呢。这是秦淮茹的堂妹,跟张家老嫂子一道来的。” 刘海中坐到炕沿上语重心长: “老哥,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 池子现在可是干部,前途远大。 别说农村户口,就是城里寻常胡同的丫头,估计都够呛。 他早晚要说个干部家的闺女。” 秦京茹气得鼓腮帮子: “干部家的姑娘一点也不会伺候人! 我会喂鸡,会做饭,会纳鞋底,会腌酸菜,干部家的姑娘会这些吗? 再说了,张婶说了池子哥一个人在这院里孤苦伶仃连个洗衣裳的人都没有……” 刘海中哭笑不得,懒得跟个农村傻丫头废话,转身对张父道: “张老哥,先去后院看看?池子才给你们买的房子比这屋还大。” 张父把烟袋往腰里一别: “孩儿他妈,你把带来的粮食放一放,晾出来透透气。我和老五先去看看。” 张母自然没意见,张家的规矩是女人在外面要给足男人面子,但在家里她从不当恶婆婆,儿子跟媳妇动手,她抄起扫帚疙瘩往儿子脸上招呼。 张家男人慢慢就明白了——跟媳妇动手最后倒霉的肯定是自己。 张父和老五同刘海中往后院去了,老五顺手把装活鸡的麻袋拎上了。 屋子里清静下来,只剩下张母、秦京茹和门口坐着的秦淮茹。 秦京茹帮着把干粮一样一样往橱柜里码,半袋小米等,鸡蛋小心翼翼放在最里层。 她放好最后一颗鸡蛋转过身来: “张婶儿,池子哥不会真不要我吧?刚才那个二大爷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张母头也没回,只提醒了一句: “别把鸡蛋打破了。” 秦京茹又检查了一遍,直起身来叹了口气环顾空荡荡的厨房,橱柜里只有半罐盐,油罐子都是见底的,心里发酸: “池子哥过得太节俭了。我要是嫁过来,可不能让他这么省了。 一个月三十七块五,再怎么着也得留点给自己呀,都寄回家了,自己啃窝头算怎么回事。” 门口秦淮茹捂了捂额头,这个妹妹真是傻到家了,哪有当着婆婆面说这种话的。 好在张母良善,只是气笑了声,摇了摇头,没搭理那憨丫头。 秦淮茹看着张母把两大麻袋干粮码进厨房,纳闷道: “张婶儿,怎么带这么多粮食过来?你们在家不吃了?” 张母拍了拍手上的面灰: “现在都在大食堂吃饭,家里的粮食用不上,都拿来给池子。” 秦淮茹好笑道: “他日子过得可不紧,隔三差五跟傻柱他们吃酒吃肉——” 话没说完,感觉身后有道阴沉目光盯着她,回头一看贾张氏那双母狗眼吓得一激灵: “妈,您怎么走路没声儿啊?” 贾张氏没接茬,刚才在外头听见“大食堂”三个字,小算盘早就打起来了,干咳了声,语气难得平缓: “池子他妈,你说的对,现在乡下都吃大食堂,吃得好着呢。 你们家那么多口子,都拿这么些东西来了——秦淮茹她家那边肯定也有不老少。 让淮茹回去拿吧,眼看开春了,家里一点存粮都没有,棒梗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秦京茹急了,身子往橱柜前一挡,嘴皮子飞快: “我大伯家可没有!这都是池子哥每月往家寄二十多块钱才攒下来的! 我姐嫁到你们家这么些年了,一毛钱没往家寄过,还常回家拿菜拿面,哪还有粮食富余?想得美!” 贾张氏被她噎得母狗眼翻了又翻,嘴唇哆嗦两下,到底没骂出声,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张母在旁边又笑了起来,重新打量秦京茹一眼——这丫头倒是个护家会过日子的。 嘴上没把门,可心地敞亮,知道向着谁。 要是自家儿子相得中,这门亲倒也能结。 不过还得看老幺自己的意思,那小子打小主意就正,谁也勉强不了他。 第十六章 贾张氏种因(求必读推荐票) 贾张氏被秦京茹那乡下丫头怼得脑仁儿生疼,站在窗口翻着母狗眼,骂了声“赔钱货”,可邪火还是压不下去。 她眼珠子转了转,忽然隔着窗户对屋里正收拾东西的张母喊道: “张池他妈,您家也别忒苛勒小儿子了。 按说不该我的事,可你们苛勒得狠了,他反倒问我要东西。” 张母闻言,放下手里的活计,转过身来隔着窗户看着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 “他问您要什么了?” 就这婆娘的人品,她才不信自己儿子会问这样的人讨东西。 她家老幺打小连跟人张口借根针都脸红。 贾张氏可有底气了,嗓门又尖又亮,恨不得满院子都听见: “不信你去问问!前儿你家小子才从我这强要走一双鞋——那是我给我儿子东旭做的,纳鞋底纳得手都磨破了! 可他非说他精穷,鞋都破了,没鞋穿,还说‘邻里间得相互帮衬些’。 我没法子,只能把做好的新鞋给他了。 可怜我亲儿子现在还穿着旧鞋呢” 她越说越来劲,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哭腔, “现在我家半年都没闻到肉味儿了,棒梗饿得直哭——张池他妈,你们家总不能只进不出吧?” 张母闻言迟疑起来。 她转过头,看了看坐在门口抱着小当的秦淮茹,问道: “淮茹,池子真问你婆婆要鞋了?” 秦淮茹被贾张氏那双母狗眼死死盯着,脊背都有些发僵。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不过忙又解释道: “先前我婆婆和棒梗都病了,又拉又吐的,是池子过来给治好的。 他没要诊金,也没要药钱,所以一双鞋不算什么。张婶儿,您别当回事。” 还没经过三年灾害的洗礼,此时的秦淮茹还是体面人。 她还是尽力客气着,维持着颜面。 张母倒是大气,听明白了来龙去脉,伸手就从灶台上拿起一串腊肉,递过去说道: “行了,池子欠的人情,我替他还了。这串腊肉你拿回去,给棒梗补补。” 腊肉还没送出窗口,就被秦京茹一把夺了下来。 小姑娘把腊肉紧紧抱在怀里,涨红着脸道: “婶儿,凭什么呀?就算要给,那也得等我池子哥回来了再说! 您没听我姐说呀——池子哥给她婆婆和棒梗看病没要钱,说不定这双鞋就是诊金呢,早就两清了! 大妈真有意思,一双鞋有什么了不起,池子哥都救了她的命,她还在这拿鞋说事儿。” 张母一听也有道理,看了看被秦京茹紧紧抱在怀里的腊肉,也就没有再坚持。 她本不是懦弱的性子,当年在村里拿着扫帚疙瘩追着六个儿子满街跑的,能弱到哪去? 只是在城里稍有些怯,且不愿给儿子丢人,处处忍让着,并不是怕了贾张氏。 贾张氏气得浑身发抖,母狗眼倒竖起来,脸上的横肉一颤一颤的。 她再也忍不住了,隔着窗户朝秦京茹破口骂道: “呸!你这白眼狼,赔钱货! 人家都愿意给我了,碍着你什么事了? 还是亲戚呢,胳膊肘非往外拐! 就你这样的,还想嫁给张池?少做白日梦了! 张池正眼瞧你一眼,都算我瞧不起他! 人家是干部,会娶一个农村丫头?” 秦京茹被骂懵了。 她站在灶台前,怀里还抱着那串腊肉,眼眶里的泪珠转了好几圈,终于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她不是因为被骂了才哭,是怕——怕张池真不要她。 刚才那个二大爷也说了,干部得娶干部家的闺女,她一个农村丫头,池子哥会不会真瞧不上? 张母忙走过去,拿袖子给她擦眼泪,宽慰道: “行了行了,哭什么?池子怎么会不正眼看你? 在村里的时候,他就爱跑你们村找你们玩儿。 那会儿你才多大,扎着两个小辫儿满村跑,池子每回见了都逗你。” 秦京茹抽抽噎噎地抬起头,委屈道: “婶儿,那会儿池子哥还不是干部呢。 他那时候瘦巴巴的,别人都不理他,就我跟他玩儿。 可现在他都是干部了,还会理我吗?” 张母笑了,粗糙的手掌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 “干部不干部的,还不都是我儿子?你放心,有婶儿在呢。” 秦京茹闻言,泪眼婆娑的大眼睛登时放了光。 “我大哥让我来报信儿——池子哥他们回来了!” 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莽冲冲地从外头跑进来,一嗓子嗷完,也不等人问话,掉头又跑了。 秦淮茹站起来往外看了一眼,回头对张母道: “那是三大爷家的二小子,阎解放。看来池子他们真回来了,前院都听见动静了。” 秦京茹激动得差点把怀里的腊肉掉地上,手忙脚乱地把腊肉塞回灶台上,转过身来拉着张母的袖子连声道: “婶儿,池子哥回来了!” 张母也高兴,可又怕看到一个瘦得不成人样的小儿子。 上回她来的时候,张池还住在那间不见日头的门房里,黑瘦黑瘦的。 她嘴上不说,心里却像刀绞一般。 这回虽说房子敞亮了,可谁知道人瘦成什么样了? 还没见着呢,她眼睛就先红了,忙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贾张氏听到这个“噩耗”,心里彻底凉了,知道那串腊肉是没可能了。 她忽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刚才自己都说了些什么?先是骂了秦京茹,又跟张池他妈对了线,还把鞋的事给捅出来了。 这要是张池回来知道了,还不得新账旧账一起算? 贾张氏心里一紧,捂着额头,声音也弱了下来: “淮茹啊,我头有些疼,先回去歇着了。你照应着些啊——张池他妈好不容易来一趟,又是你老乡,可别失了礼数!” 说着给秦淮茹使眼色,母狗眼都快眨抽筋了。 秦淮茹看着一阵心累,叹了口气,点点头道: “妈,您回去歇着吧。小当要是醒了,您给她冲一碗代乳粉,放一勺就行” 贾张氏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转身回了屋,一进门就把门关得紧紧的,还拿门闩给闩上了。 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吁了口气,一颗心还在怦怦跳。 她前脚刚闩上门,后脚就听到外头传来许大茂那鸭子一样的嗓门: “我叔我婶儿呢?池子的爸妈来了,我得过来问个好!” 贾张氏在屋里“呸”地啐了一口,低声骂道: “还上赶着巴结上了,没出息的玩意儿!许大茂他爹也不是个好东西,一家子谄媚货!” 转过头来,却对床上正躺着养蛋的贾东旭道, “东旭啊,张池他爸妈来了,你不出去打个招呼?今儿他家肯定吃好的,你出去走动走动,说不定晚上能带一碗肉回来。” 贾东旭躺在炕上,裤裆里还肿着,翻了个身没好气道: “俩臭农民,我打什么招呼?张池说到天也不过是个办事员,一个月三十七块五,有什么了不起的? 等过两年我升了高级工,跟师父一样一个月拿九十九块,花都不完,还理他一个破办事员?” 贾张氏想想也对。 “这是张婶儿吧?您好您好,我是许大茂,池子的亲哥们儿。 不知道您来,不然高低去接您和叔一程——骑自行车去,后座垫个棉垫子,舒舒服服的。” 许大茂一进中院就直奔北屋,人还没进门,场面话已经先到了。 他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话说得倍儿顺溜。 一般人真没这脸皮,都不好意思开这个口。 这热情让张母有些发晕,只能连声道: “好好好,不用接不用接。从昌平过来的车,直接到巷子口,方便着呢。” 她看着许大茂那张马脸,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中山式黑布褂子,心里暗暗记下—— 这是个场面人,说话好听,但看面相不像个老实本分的。 秦淮茹没好气地白了许大茂一眼,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 “许大茂,你没事儿边儿去!我张婶儿认识你谁啊,你就往前凑?刚还说去接人,你认得路吗你?” 秦京茹也躲在张母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来打量了许大茂一眼。 这人怎么长了一张马脸?眼睛还滴溜溜转,看着就不像好人。 许大茂一瞧,这边还有一个姑娘,虽然穿着碎花粗布衣裳,一看就是个村姑, 可那眉眼出落得比秦淮茹也不差,还更年轻水灵些。 他眼睛一亮,微微欠身, “这位是嫂子吧?您好您好,我是许大茂,池子的好哥们儿。” 秦淮茹嫌弃地笑了,推了他一把: “去去去,别乱叫。这是我堂妹,不是张家嫂子。” 许大茂“哦”了声,眼珠子转了转,正要说什么,张池推着自行车进了中院。 他把车往廊下一支,几步走进北屋,看着张母笑道: “娘,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捎个信儿,我好去车站接您。” 后面跟着一帮看热闹的邻居。 张母仔细打量了张池一番,从头看到脚。 发现他非但没有瘦成干柴,反而白净白净的,脸上的棱角都出来了,穿着干干净净的蓝布褂子,愈发像城里人了。 跟他那几个在农村风吹日晒的哥哥比起来,完全不一样了。 她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高兴道: “池子,我和你爹还有你五哥来看看你。你爹和你五哥去后院看房子去了。” 秦京茹从张母身后探出头来,忍不住插口道: “池子哥,还有我哩。” 她俏脸羞红,眼眸含春,两只手绞着辫子梢,嘴角的酒窝深深浅浅的。 张池看见她,讶然笑道: “京茹,你也来了?怎么,还想跟你姐一样,找个城里人嫁了?” 老秦家闺女都有这个梦想,但只有这个傻妞在村里公开宣扬过。 当初他刚穿过来时,还逗过她要让媒人上门说亲,人家小丫头一本正经地摇头说“我要嫁城里人”,把他乐得够呛。 秦京茹羞得白了张池一眼,脸上红得跟煮熟了的虾一样,声音却清楚得很: “嗯!” 看来她什么意思,池子哥都明白。 真羞人! 秦淮茹不乐意了,在门口嗔道: “池子,怎么说话呢?是媒婆找到我家去的,找的我,不是我找的城里人。 你这话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秦家姑娘多恨嫁呢。” 张池笑道: “你可拉倒吧。 不是我婶子几回上城里花钱托的媒婆,谁知道城外乡下有个秦淮茹?” 不过也得承认,秦家人对自家姑娘有信心,确实出落得都好。 秦淮茹当年在秦家庄就是出了名的好看,现在秦京茹比她还水灵三分。 只是他目前一心学习医术,又忧心未来三年的灾荒,所以暂时毫无性趣。 张母在旁边看着这几个年轻人说话,目光在秦京茹和何雨水之间来回打量了好几圈,然后忍不住问道: “池子,你怎么买了那么些房?城里的屋贵,你还借了那么多钱,以后可怎么还啊?” 秦京茹抢着替张池出主意,掰着手指头算得飞快: “婶儿,往后池子哥少往家里寄钱就行了。 一个月别寄二十五了,就寄两块五——还是寄一块吧!剩下的钱拿来还账,不是很快就还完了么?” 她转过头来看着张池,眼睛亮晶晶的,一脸得意,像是在说:看吧,我会过日子吧? 不过目光瞥见张池身后紧跟着的何雨水时,小脸又有些不高兴了。 这瘦巴巴的小丫头片子是谁?留着学生头,穿着灰布褂子,个子还没她高呢。 跟池子哥站那么近干吗?不害臊!这丫头心思浅,心理活动在脸上展现得一览无余。 也不想想,何雨水现在才多大。 张池注意到了,心里有些好笑,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在有些不安的何雨水头上轻轻揉了揉,温声道: “先去做作业吧,晚上吃饭的时候叫你。今天作业多不多?” 何雨水“欸”了声,抬起头来对张母也问候了声: “婶子好。”声音细细的,规矩不差。 张池对张母介绍道: “这是我们院儿的,她哥哥是我朋友。她也是。” 他顿了顿,又笑着补了句, “学习好着呢,在班里考前三。” 何雨水这才高兴起来,小脸上浮起一抹笑意,一跳一跳地走了。 心里想的是——一个村妞而已,傻楞傻楞的,根本不放眼里! 张池又道: “房子的事晚上再说,我先去后院看看我爸。他们过去有一会儿了吧?” 张母忙道: “我也去我也去,我还没看呢,光在这给你拾掇东西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面灰的袖子,又看了看儿子那张白净的脸,心里头又酸又甜。 张池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橱柜里塞满了干粮,灶台上摞着几串蒜辫子和一坛腌酸菜,面缸也满了。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领着张母一起往后院去了。 后院后罩房,张新家留下的那两间屋里站了不少人。 “爹,五哥。” 一进门,张池就看到黑铁塔一样站在屋子中间的张父,和旁边同样黑铁柱似的老五,笑着叫道。 他走过去,在张父面前站了站,又对蹲在地上解麻袋的老五点了点头。 对于张父,除了原身带来的濡慕之情外,对其本人,张池也是敬佩的。 一个庄稼汉,在那样的年月里能把六个儿子拉扯长大,并且供着五个儿子都娶妻成亲,这哪里是一般人能办到的? 分明就是神人。 这年月结婚,也是要彩礼的,也是要有房住的。 张父很有本事,五个儿子结婚后,一人分了两间土房,在李家庄那也是数得着的人家。 对了,张父还念过几年私塾,也因此成了李家庄的支书。 另一边,张父也和张母一样,上下打量了张池好几番,把人从头到脚看了个遍,这才放下心来。 不过只点了点头,闷声应了句。 旧式思想里,向来都是抱孙不抱子,对儿子的爱要讲究深沉,不能挂在脸上。 老五倒是高兴。 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麻袋毛,竖起大拇指对张池道: “老幺,成啊!不声不响的干了这么大的事——过年的时候你一句都没提,嘴巴够紧实的。 咱爸刚才还说,你这悄没声息的,在城里弄了四间房,比咱们一大家子在村里的屋子都多了。” 张家六大金刚里,张池是老末,也是被五个哥哥视为“耻辱”的存在。 太废了——在村里谁也打不过,还被狗撵哭过好几回,回回都哭着跑回家,然后出动一到五个不等的哥哥帮着打回来。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当然了,这般废物,老幺也没少被哥哥们欺负。 但后来不知从哪学会了故意碰瓷儿,几个哥哥就会被心疼幺儿的老娘拿鞋底子咣咣往脸上抽。 但不论如何,张父身为一家之主,却很少下场。 或许在他看来,只要不是故意羞辱性的殴打,儿子们之间的事交给他们自己去解决最好。 无论是用蛮力还是用智慧借力,都算是一种历练。 好在张父虽然话不多,但立身正,行事从来公道,所以六——五个儿子都当得起“好人”二字。 听到老五打趣,张池笑道: “五哥,这两间房是给爸妈,还有大哥、二哥、五哥你们三家,我那四个侄女准备的。 咱们家在村里算是好的了,可女孩子还是难吃饱饭。 食堂的饭是按人头分的,大人都不够吃,谁还顾得上丫头。” 老五哈哈笑着摆摆手,声音响亮: “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都在食堂吃大锅饭,顿顿管饱! 今天中午还吃的白菜炖肉,白面馍馍随便拿!老幺,你是不知——” 张池呵呵一笑,没跟他争辩。 然后转向旁边站着的刘海中,点了点头叫了声“二大爷”, 目光越过众人,看到屋里头还站着一个人,脸上的笑容不变,笑眯眯道: “哟,一大爷,您也在啊。” 易中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手里端着搪瓷缸子,不咸不淡地呵呵了声: “听说你父母来了,我过来看看。” 他顿了顿,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池子,你买下这房用了多少钱?” 张池道:“三百五。” 易中海点了点头,语气平平: “那倒是不贵。”又问, “包括张新家的?” 张池摇了摇头,掰着手指头给他算: “另外送了张叔二百。 这不,全部家当都完了,连修整这屋的钱和置办家具的钱都没了。 刚还问柱子哥、大茂哥和光齐他们借钱,没想到他们比我还穷。算了,慢慢攒吧。” 他忽然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语气里带着几分商量, “一大爷,您要是有富裕——再借我五百?” 一波又一波的负面情绪升腾而起。 来自易中海的,来自贾张氏在隔壁偷听的,来自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的阎埠贵的。 易中海都麻了。 他端着搪瓷缸子的手都有些不稳了,声音发闷,带着几分被掏空了底儿的凄凉: “没了,真没了。还剩一点,是你一大妈抓药的钱。那还是上个月攒下来的,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呢。” 声音之凄凉惨然,连张家人都不落忍了。 张父皱着眉头正要开口呵斥小儿子,张池却笑呵呵地抢先开了口: “您啊,也带一大妈看过不少地儿了,协和都去过,可一直也没什么起色。 要不这样——下礼拜我给一大妈配一副药。 她吃了后要是没什么效果,那就算了。 效果一般的话,这副药算我孝敬一大妈的。 可要是很有效果——一大妈吃了后明显不再胸口闷、痛,也不头晕了……” 易中海看着张池,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大声说道: “真要管用,能治好你一大妈,我就再借你五百!” 他自然不信张池的能耐比得上那么多名医。 协和的大夫都摇头说没办法,只能慢慢养着,张池一个刚转正的小年轻能有什么辙? 他认定这小子只不过是当着爹妈的面,吹吹牛逼,撑撑场面罢了。 反正不可能治好,他这五百块钱也不用出。 张池笑得同样灿烂。他点了点头,语气真诚极了: “一大爷,咱可说好了。您放心,我一定尽心尽力。” 心里默默补了句:上道!往后发家致富有着落了。 张父实在稳不住了。 他刚才听着儿子张嘴就是五百一千的,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好几回。 这会儿终于逮着空隙,瞪着眼问张池道: “你借那么些钱做甚?老幺,咱家老老少少算起来三十多号人了,全部家底加起来,现钱也没有这么多。 你一个人在城里,借这么多钱,往后拿什么还?” 张池笑呵呵地回过头来,语气不急不缓: “爹,回头再说。总之,是正事。” 阎埠贵在旁边灵光一闪,想起之前张池说过的话,脱口而出道: “是去拜师学艺吧?池子说过,他要访名师、学绝活,那可得花不少钱。 买书、送礼、跑腿儿,哪样不烧钱?” 张池点点头,语气平静: “有这方面的花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中医这一行,拜名师跟一般的学徒不一样。 束脩可以不收,但你得上心。师父不收钱,是师父的德行; 弟子不尽心,是弟子的不是。逢年过节走动、平时研墨抄方,都少不了的。” 正说着,傻柱大咧咧地挤了进来。 他刚从肉铺子回来,手里还拎着几斤肉,油纸包得紧紧实实的。 一进门就热乎道: “哟!叔、婶子,您二位来了? 我叫何雨柱,您二位叫我柱子就行——我和池子是哥们儿,铁着呢!” 秦京茹缩在张母身后,吓了一跳。 她看着傻柱那张老成得过分的大脸,心里直犯嘀咕——这人得三十好几快四十了吧? 一脸褶子,怎么就跟池子哥成了哥们儿了?再看他手里拎着油纸包,脑补出他在厨房里颠大勺的模样。 真不要脸,这么大岁数了还跟年轻人混在一处。 随后她又担心起来。 池子哥借了这么多钱,又是五百又是五百的,往后他们两口子该怎么还哟—— 想到这里,小脸又红了,赶紧把脸藏在张母肩膀后面。 后罩房的窗户透进来的午后阳光,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第十七章 三年生俩(求必读推荐票) 许大茂靠在门框上,幸灾乐祸地指着傻柱: “看见没?人家姑娘一眼就瞧出你不是好人了。 我们院儿都管他叫傻柱——这名儿可不是白来的!” 傻柱正蹲在地上解油纸包,一听这话噌地站起来,拳头攥紧了就要挥。 易中海赶紧拦住,沉声道: “行了,都消停点。人家父母好不容易来一回,让人家说说话。” 傻柱不乐意了,把手里的油纸包往上提了提: “一大爷,我肉都买回来了!晚上还准备继续开造呢——” 张池笑着接过话头: “不耽搁,今晚继续。 柱子哥,今晚还得辛苦您,把你那手艺再亮一回。 我爹老念叨城里厨子做的菜到底有多好,今儿让他也开开眼。” 傻柱咧着嘴笑道: “得嘞!张叔您放心,今晚我给您露两手。” 张父坐在炕沿上,磕了磕烟袋锅子: “要请吃饭,也得把你们院的三位大爷都请上。我刚才见了,都是好人,也都是长辈。” 傻柱嘴快道: “张叔,这您就不知道了。 要说好人,一大爷肯定是好人。可其他两个——” 张池抬手拦了一声: “柱子哥,可不兴乱说啊。 二大爷、三大爷对我都很好,要尊敬老人嘛,不然人家只当咱哥儿几个没礼数。” 傻柱讪讪地“嘿”了声,许大茂在后头故意使坏扯着嗓子拉长声调: “就是!二大爷、三大爷多好的人呐!” 易中海皱着眉,把人都赶了出去,屋子里才清静下来。 老五活动着肩膀,纳闷地看着张池: “老幺,你在李家庄可没这样的人缘儿。 为了你那破嘴,哥哥们替你打了多少架? 怎么进城了,人缘反倒好了?” 张池笑眯眯靠在炕沿上: “五哥,这正说明我现在长大了,成熟了。 小时候那是不懂事,现在我是干部了。” 老五上前伸手,把他头发拨乱了: “还成熟了?我看就是你当干部变鸡贼了!” 秦京茹站在门口还没走,秦淮茹抱着小当陪在旁边。 张池问: “秦姐,你这是准备接京茹去你家?” 秦淮茹没好气白他一眼: “她跟我走,我就接,你问问她呗。” 秦京茹立刻转过头来,委屈巴巴看着张池: “池子哥,我想在你这儿。我帮你收拾屋子,灶台上的灰,还没擦干净呢。” 张池沉吟了一下,缓声道: “京茹,我师父还有街道主任给我介绍的人,什么样的都有,但我都没答应。” 秦京茹大眼睛登时放了光: “池子哥,你是在等我?” 张池嘴角抽了抽: “这几年我一直跟着师父学艺,任务很重。 所以未来一段时间里,我都不考虑个人事项。” 秦淮茹在旁边点了点头,替他作证: “池子是辛苦,每天五六点就起来看书,上一天班,晚上还要去师父家继续学,回来挑灯夜读到半夜。 也正是这样,他才这么年轻,医术就很高明了,前儿还治好了我婆婆和棒梗呢。” 秦京茹好奇: “姐,你婆婆和棒梗怎么了?” 秦淮茹被问得噎了一下,含糊道: “就是吃坏肚子了。池子用针灸,几针下去,当晚就好了。 我呀,还想着等将来棒梗长大了,拜他张叔学医呢!” 她赶紧把话头转开,张母在旁边看着有些心软: “淮茹,晚晌你带棒梗也来。我叫池子把菜备好,多添双筷子的事。” 秦淮茹脸上绽开灿烂笑容,水灵灵的眼睛转向张池。 张池被她看得莫名其妙: “你看我干啥?我娘让你来,你就来呗。 对了,叫上东旭——那也是我哥们儿。” 秦淮茹心里叹了口气,东旭要来,就不能空手了……,这小子,真是丁点亏也不肯吃! 应了声就拉着极不愿意走的秦京茹出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张父坐在炕沿上摆了摆手: “都坐吧,这里清静,好说话。” 他点着烟袋,吧嗒了两口, “池子,这次我和你妈还有你五哥带来了不少粮食,你存好了。 晚会儿我们回去,下个礼拜天,你别出门,你几个哥哥都来,赶上马车带上粮。 对外就说是带上家伙事给你修整房子来的。那些粮,是家里的。” 张池面色也严肃了几分: “爸,这是怎么了?” 张母坐在炕沿另一头,替他说道: “池子,现在都在大队食堂吃饭。 可你爹听说下个月起,社员家里不允许再留粮食,全部要放到生产队库房里,统一看管。 家里连锅都不能留,要收上去炼钢。 你爸是管账的,知道生产队那点家底儿——照眼下这个吃法,再过两个月就要撑不住了。 就算把社员的粮食都收起来,也不知道能撑多久,所以提前把咱家的粮食都转到你这里。” 张池听完心里涌起由衷钦佩,他这位老爹不愧是当了多年村支书的人,账算得清,事看得透。 张父又磕了磕烟袋: “我刚问了,这两间后罩房前面还有一个地窖。 等你哥他们来了,让他们把地窖好好规整规整。 先拿火狠狠熏一熏,把土都熏干熏熟,再烧些防虫粉熏,虫卵鼠蚁一个都留不下。 架起来晾一个礼拜,你再悄悄把粮食都放进去。 锁死封口。两年都坏不了。 池子,这是咱家最后的救命粮,你可千万要上心。” 张池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 “其实我也觉得不对。 农村这么多人,天天全村吃大席——怎么想也不能长久。 所以我才买了这两间屋,想等队上艰难的时候,您和我娘再有家里几个侄女到城里来,我管。 这样一来,几个哥嫂压力就小一些,咋样也能活下去。” 老五听着又感动又生气: “什么话?我还能饿死荷她们?” 张池直白地看着他: “五哥,真到家里就剩一碗玉米渣糊糊的时候,你给荷吃还是给张堂吃?历年灾年,饿死最多的就是丫头片子。 咱家估计饿不死,但我就想给家里多分担一些,能保住一个是一个。” 老五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垂下头拍了拍张池肩膀: “你能这么想,五哥很高兴。 不过爹妈是真不能走——咱爹是村支书,他和娘都进城了,村里人咋看?” 张池点头: “现在说这些还早。真要不好的时候,就算爹必须留下,娘也可以上来。 不会永远难下去,熬过去就好。” 张父粗糙的大手在张池肩膀上拍了拍: “我愁了好些天了,没想到让我小儿子给我解决了。 不算你五个哥嫂,光侄儿侄女你就有十八个。 没这些准备,真遇到灾年,少两三个都是好的。有你这里打底,我就放心多了。” 张池闻言,整个人从炕沿上弹起来了: “十八个?过年的时候不还十四个吗?” 张母在旁边笑了起来: “你二嫂三嫂四嫂五嫂又都有了。 大锅饭吃的太香,男人有劲儿没处发泄,可不就使劲造吗。” 老五惭愧地嘿嘿直笑: “我们寻思着,既然以后都能吃大食堂,干脆多生些,反正公社帮着养……” 他自己说着,声音也低了下去。 张池仰头叹了口气,好一会儿才认真说道: “爹,空闲的时候,您和我几个哥还是去山里弄些野物、水里弄些鱼。 对外就说我嘴馋,送上来备着。 我有法子炮制,可以多保存两年,不然光凭这些干粮,没有油水,日子就真难了。” 张父眼睛一亮: “你有法子炮制肉干放那么久?” 张池点头: “学了些手段。用盐腌了挂起来烟熏,拿油纸包紧放地窖里,搁两年不带坏的。 主要是为了以后熬汤。” 张父没再多问,点着烟袋吧嗒了两口,缓缓吐出一口烟: “但愿这两年风调雨顺些。” 张池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 “不管怎么说,今年总能过到底。 全家人劲儿往一块使,怎么也能熬过去!走,我给你们留着好东西呢。” 贾家屋里,贾张氏听秦淮茹说晚上张家请客名单里没有她,登时炸了。 她坐在炕沿上,拍着大腿干嚎: “什么?那没良心的短命鬼就不让我去?凭什么?他还穿我的鞋!” 不过这一回没等她召唤亡夫来出头,贾东旭就皱着眉头,从炕上翻身坐起来: “妈,你闹腾什么?你也不瞧瞧人家爹妈刚来的时候,你都说的什么话?” 贾张氏被儿子这么一提醒,心里那股子虚火灭了大半,眼神闪烁声音也低了几分: “他都做了,凭什么不让我说?” 贾东旭不耐烦地一摆手: “你再这样,等他使计害人的时候,我可不管你了啊。 上回你和棒梗拉成那样,还没长记性?” 贾张氏被这句话彻底吓住了,呆呆坐在炕沿上,嘴张了好几下,一个字没说出来。 秦淮茹心里暗自痛快,面上却温婉体贴地坐到贾张氏身边,拿手帕给她擦眼泪: “妈,您想想啊,东旭往后和他也是哥们儿,您今儿要是坏了他请东旭吃饭的事,那往后连东旭在院里的日子都难了。” 贾东旭听到这话,顿时有些恼火地瞪着他妈: “妈,您要是城里待够了,我送您回乡下老家。 反正现在下面都吃大食堂,吃得好着呢,顿顿有肉。” 贾张氏连连摇头: “我才不去呢。农村什么样,我还不清楚?就算这二年,地收得多些,也经不起这样败家。” 她拿袖子擦了擦眼角,闷声道: “行,那小畜生既然不叫我去,我还不稀得去呢。 秦淮茹,你到了那边机灵点,多端点肉回来。” 秦淮茹低头没应声,得亏秦京茹不在,要不非嚷嚷起来。 晚风顺着抄手游廊吹过来,带着北屋里飘出的阵阵肉香和说笑声。 棒梗拽着秦淮茹的袖子: “妈,我都闻到肉香了。” 秦淮茹蹲下身子,给他整了整衣领: “一会儿咱们就去吃。 你池子叔请你爸吃饭,还让你爸带上咱们娘俩——往后见了面要叫池子叔,记住了吗?” 棒梗把脖子一梗: “今早上他还和人打我爸呢,我才不叫他!” 贾张氏从屋里趿拉着鞋跑出来,一把将棒梗搂进怀里: “真是我的好乖孙!对,就要有这个志气——吃他家的肉,长高长壮,将来帮你爸打死他们!” 秦淮茹气得手都抖了,压低声音: “妈,您教他什么呀?棒梗才六岁——” 贾张氏母狗眼一翻: “怎么着?你还真拿张池当老乡了? 我告诉你秦淮茹,你是我家东旭的媳妇,少跟外面男人勾搭!” 秦淮茹眼圈当时就红了,声音哑了几分: “我是说您这样教棒梗,回头当着张家人的面说出来,您让东旭怎么下台?” 贾东旭正从屋里出来听了这话,眼里的狐疑慢慢退去,厌烦地对他妈道: “行了行了,以后棒梗的事你少管。好好的孩子都让你教坏了!” 又转过头来伸出手, “妈,再给我拿双鞋。去人家里吃饭,总不能空着手。” 贾张氏差点没气死,可最后还是被儿子逼视着,从柜子里翻出一双新纳的懒汉鞋来,心疼得嘴角直哆嗦,嘴里念念有词地算着账。 贾东旭一把夺过鞋,瞪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北屋厨房门口,张池端着一碗红烧肉,大声道: “柱子哥,你继续烧着,我把这碗肉给后院老太太送去。” 傻柱系着围裙正颠着大勺,头也没回,举起锅铲挥了挥: “好嘞!” 秦京茹和何雨水一左一右跟在后头。 秦京茹小声嘀咕: “池子哥,就这么一大碗肉给人家送去啊?你自个儿还没吃呢。” 刚走到廊下,迎面撞上贾东旭一家三口。 贾东旭手里攥着那双懒汉鞋,干巴巴挤出个笑来: “池子……” 张池端着碗站住脚,笑眯眯道: “哟,东旭哥来了?秦姐也来了?好好好。 棒梗,今晚可得多吃点——你奶奶老说你差肉吃,今晚可不能客气了! 你柱子叔专门给你炒了辣子炒肉,香着呢。” 棒梗仰着小脸,点头乐道: “我奶奶说了,让我多吃些肉长高长壮,将来和我爸一起打倒你和傻柱——” 贾东旭脸上的笑当场凝固了。 秦淮茹一脸尴尬,抬手在棒梗后脑勺上打了一下。 秦京茹心直口快: “棒梗,你个小没良心的,吃人家肉还要打人家?跟你奶奶一个德行!” 张池倒没在意,腾出右手来拍了拍棒梗的脑袋,笑眯眯道: “行,有志气就行!不过别找你柱子叔了,他拳脚重,我怕他会打死你。 上回你爸挨那一拳,到现在脸还肿着呢。” 棒梗缩了缩脖子,直往他妈身后躲。 贾东旭正尴尬着倒没多想,把手里那双白底懒汉鞋往前一递: “太匆忙也没什么准备的,就拿了双鞋过来。我妈新纳的,你上回不是说缺鞋穿吗——” 张池接过来一看乐道: “嘿,这鞋好!千层底多细密,贾大妈手艺真不赖。 东旭哥秦姐有心了,快进去快进去。我先给老太太送完这碗肉” 说着往后院走了。 等进聋老太太门时,大碗红烧肉还剩两小块肥肉星子,白面馒头也变成了二合面馒头。 进了聋老太太屋里,把碗放在小方桌上: “老太太,今儿晚上家里请客,我给您送碗红烧肉来。” 聋老太太探过头去看碗里,又抬起头来看张池: “小张啊,你又想着我了。不过这肉——” 她拿筷子拨了拨那两块肥肉星子,似笑非笑。 张池面不改色,一本正经道: “老太太,您年纪大了,吃多了油腻,不好克化,这两块正合适。 二合面是粗粮,有助于营养均衡——我是大夫,您得听我的。 明儿我再给您送一碗来,保证比今儿多一块。” 聋老太太拿筷子点了点他,最后还是咧出一个笑来: “你这孩子连糊弄人都糊弄得理直气壮。去吧去吧。” 张池笑着退出来,等在后门的秦京茹,这时凑近了压低声音,把贾张氏今儿对张母说的那些话,从头到尾学了一遍。 张池听完,不置可否笑了笑: “晓得了。” 心里却记下了这笔账——回头还得再寻个机会,给她来一场刻骨铭心的教训,不过今儿爹妈在,不宜动手。 张家北屋内,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此刻都坐满了人。 傻柱系着围裙,在厨房和堂屋间来回穿梭,一道道菜端上来时还冒着热气——辣子炒肉、醋溜白菜、葱爆羊肉、红烧鱼块,还有一大盆白菜粉条炖肉。 这年月能摆出这么一桌,已经相当丰盛了。 阎埠贵好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张老哥老嫂子,不是我夸——实在是池子做人方面真是这个! 您瞧瞧,自己还没吃上一口呢,先端一大碗红烧肉给后院老太太送去。” 张父愣了愣,放下筷子,问起老太太的事,易中海端着搪瓷缸子笑道: “是烈属,国家养着。 老太太腿脚不好,平日里都是我们家那口子过去做饭。” 张父恍然点头端起酒杯,冲易中海举了举,易中海高兴坏了。 刘海中带了一床红缎子被面来自觉体面,说话也有了底气: “是起了表率作用。 张池同志是干部,觉悟当然高啊。 我们家老大谁都不服,就喜欢和张池玩儿。” 许福贵坐在另一边,端着酒杯接过话头: “池子真是个好孩子。 他和大茂交朋友以来,从没让大茂多拿一点东西,上回乔迁,大茂送了两个旧凳子,回头池子就请他大吃了一顿。 大茂回家后说,今儿他才知道,什么样的朋友是体面朋友。” 易中海端着搪瓷缸子,呵呵笑道: “他问我借钱,每回都把借条写得明明白白,连还钱时间都写明了。 我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么仔细的年轻人。” 刘海中忙问起还钱的事,易中海“嗨”了声云淡风轻地笑: “都一个院儿的,我还能催他不成?就让他写了三十年还清,合下来一个月也就还个几毛钱。不急不急,他又跑不了。” 张父张母和老五都感动坏了,张父感慨地端着酒杯,站起来: “怪不得您是这院儿的一大爷,都敬重您!一大爷,一会儿我们全家一起敬您几杯!” 易中海面上笑着应下,心里却在滴血——前前后后六百块了。 等傻柱将最后一道红烧鱼块端上来,张家父子端起酒杯,来者不拒。 屋里的叫好声,连前院都听得见。 贾张氏在对面屋里听着那动静,气得拿被子蒙住了头。 曲终人散后夜深人静,桌上盘碗已经收拾干净。 张母围着屋里那盏新装的电灯,看了好久,啧啧称奇又心疼电费。 张父说了句“别浪费电”,她才不舍地坐回炕上。 “池子,你觉得京茹咋样啊?” 张母坐到儿子身边,拉起他的手压,低声音问道。 张池笑呵呵把手抽出来,端起茶杯,抿了口热茶: “妈,我不是说了嘛,三五年内不考虑。 您看我这一天到晚忙成什么样了,哪有工夫成家?” 张父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重重磕了磕: “胡扯什么?张坤今年都十五了,再过三五年,张坤都要结婚生孩子了——到时候你就是叔爷,爷爷辈了还不结婚,像话吗?” 老五坐在八仙桌旁,端着茶杯,嘿嘿笑道: “这不正好?五年后,你就二十五了,张坤也二十出头了,你爷俩一块儿办喜事,那才叫热闹。 池子,秦家那个二妮儿,不孬,没啥心眼儿,人家一心一意跟你呢。 今儿你没看见,她在厨房里忙了一晚上,袖子都湿了半截。 秦家丫头又能生——你看她姐就知道。 你娶了她,用不了几年,炕上就爬满了。多好。 你真找个干部家的丫头,人家相得中你,可看不上咱家咋办?” 张池靠在炕头,望着头顶那盏灯泡: “五哥你放心,就凭我后面有十八个亲侄儿亲侄女——什么样的干部家庭敢把闺女嫁咱家? 光这帮侄子侄女上门认亲就够人家受的。 再说,我也没想过去攀龙附凤,这辈子最受不了伏低做小的气。 结婚的事不急,我还年轻,这个时候学能耐,比天大。” 他站起身来,走到大衣柜前,从最高那一层翻出两个老绿瓶来,放在八仙桌上: “这是我给人看病,攒下的两瓶香油。 明天你们拿回去,等村里的日子开始不好过的时候,爹娘和四个怀孕的嫂子吃。 孩子里面哪个身体弱的,也跟着吃些。 熬过这几年,日子指定一年比一年好。” 张父沉默了好一会儿,伸手拿起一个瓶子,拧开盖子闻了闻,没说什么,把盖子拧好小心放在桌上,站起身来拍了拍张池的肩膀。 是夜,秦京茹和何雨水一个屋睡。 何雨水翻了个身,侧着身子问: “京茹姐,你家里人放心你跟着张叔张婶儿出来呀?这一来一回,得一天呢。” 秦京茹仰面躺着,没所谓道: “这有什么不放心的,又不是外人!我姐就在这院儿里住着,张叔张婶也都在。 本来打算今天回去的,坐最末一趟班车,后来张婶儿说,前年来四合院的时候, 池子哥住的地方,连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我就想留下来看看他现在住的啥样。” 何雨水惊讶地也翻过身来: “这种事张婶儿在村里也说?” 秦京茹皱着眉头,想了想道: “我也是最近才听说的,村里人这才知道,原来池子哥过得那么不容易。 这些年,他月月往家寄二十多块钱,自己在城里啃窝头喝凉水。 张叔张婶儿这次给他带了好多粮食来,过些日子可能还送一些来。 反正现在生产队都吃大食堂,管饱,家里富余的粮食吃不完。” 何雨水小声问: “京茹姐,你想嫁给池子哥么?” 秦京茹眉开眼笑,在被窝里拱了拱: “当然!我就是要嫁给池子哥!” 随即又失落下来,叹了口气, “可是池子哥说,他要紧着学手艺,要等三五年才想着结婚的事儿。 要是现在就结婚,三五年后孩子都生俩了——我们秦家姑娘都能生! 你看我姐,嫁过来三年生俩,我肯定也能。” 何雨水红了脸,把被子往上扯了扯。盖住半张脸,心里却忽然莫名地轻松起来。 她躲在被子里,嘻嘻笑道: “不害羞!张口闭口就是生孩子,睡觉!” 她闭上眼睛心想:最好等到五年后,那时她就十八岁了,到了法定结婚年龄。 但是感觉池子哥总拿她当妹妹看,是因为她太瘦了吗?秦京茹分明就比她大几岁,可是感觉怎么有她三个大? 何雨水在被窝里,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胸口,又摸了摸细细的胳膊,在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 第十八章 拒绝小仙女(求必读推荐票) 翌日一大早,天还没亮透。 张家三口带着秦京茹就起了身。 张池本要骑车送他们去车站,被张父拦下了。 张父把烟袋往腰里一别,摆摆手道: “你忙你的,我们走着去就成。公交车站就在巷子口,走几步就到了,送什么送。” 张母也连连摆手,说天冷让他多睡会儿。 张池没坚持,只是临出门时往张母手里塞了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昨晚悄悄留出来的白面发糕。 张家三口和秦京茹出了院门时,胡同里还笼着一层灰蒙蒙的晨雾。 来时的心情多少有些沉重——又是担心儿子在城里过得苦,又是担心粮食的事—— 可回家的路上,却觉得天空瓦蓝瓦蓝的,路边的老槐树都看着顺眼,妙不可言。 连张池欠下的那六百块外债都不愁了——三十年还清,一个月才几毛钱,怎么着都不是问题。 张父坐在班车上,望着窗外一片片掠过的大田,心里盘算着地窖怎么熏、粮食怎么藏,眉头比来时舒展了不少。 张池的生活也回归了正常的节奏。 早起五点半,先练一套五禽戏,虎鹿熊猿鸟五套动作打下来浑身发热。 洗漱过后就着辣酱吃一张死面饼,喝一碗棒子面粥,然后坐到书桌前看一个小时医书。 七点半骑车出门,八点到工人医院。 这次张父两口子带来的东西不少。 北屋的橱柜塞不下这么多,张池干脆把这些东西全部转移到了随身空间里。 免得有人惦记着——这院儿里可不止一个手长的主儿。 连那两只鸡也让他给拧断了脖子,褪了毛拾掇干净,丢空间里放着了,省得盗圣偷鸡的戏码提前上演。 四合院内,一切照旧。 傻柱依旧和许大茂不对付,两人在院里碰见了,不是斗嘴就是挥拳,回回都是傻柱赢,回回许大茂都不长记性。 二大爷刘海中早起照例打孩子,后院刘家屋里传出来的惨叫声比公鸡打鸣还准点。 最大的变化,大概就是贾东旭开始仇视傻柱了——自打上回傻柱搂着他,让许大茂踹了裤裆,贾东旭看傻柱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不过也不算什么,有易中海在中间调停,两人至少明面上闹不起来。 三大爷阎埠贵依旧精于算计,一大早就在门口择韭菜,黄叶子择下来也不扔,搁在旧报纸上留着喂鸡。 贾张氏还是拿那双母狗眼瞄人,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纳鞋底,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在骂哪个。 如果排除日子过得悠然自得的张池外,其实四合院,还是那个四合院。 工人医院。 张池刚把自行车在车棚里停好,正巧“偶遇”两个护士从住院部那边迎面过来。 两人一见他,脚步就慢了,脸上堆起笑来招呼道: “张医生,来得这么早啊?” 张池认得二人,笑着点了点头: “林琳、王丽,你们俩昨晚又值夜班了?” 这两人姿色中等,但青春没有丑女,笑起来谈不上赏心悦目,却也让人心情愉快。 林琳是个圆脸姑娘,爱说爱笑;王丽瘦高些,话不多,但一笑就露出两颗小虎牙。 林琳欢快地埋怨道: “是呀,张医生,我们又值夜班。 唉,产科的工作就是累,一宿没合眼,光接生就接了仨。 不像你们中医科,还能正常上下班——张医生,要不我调到你们中医科室去,好不好?” 张池微笑道: “我肯定愿意,可中医科的护士也要有中医相关知识培训,要背很多东西,认很多草药。 四百味药性赋,光麻黄一味就有十几种用法,比产科的器械还难记。” 两个护士一听头都大了,忙摆手投降道: “那还是算啦!我们连汤头歌都背不下来。” 林琳话锋一转,声音忽然娇滴滴起来, “张医生,你怎么穿得这么单薄呀?虽然四月了,可京城还有倒春寒哩。 听说昨晚西山下了好大的雪,我们都加了件棉背心,你就穿一件褂子?” 张池闻言一怔,低头看了看身上。 很普通的黑布中山式外褂,洗得干干净净,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倒是不像其他人那样,裹着厚厚的棉袄,脖子里还围着围巾。 再加上他本来就生得白净清秀,配上读书人那股子书卷气,往晨光里一站,的确不俗。 至于为何不怕冷——他自然不能说,里面穿着加绒加厚的保暖内衣。 后世物资丰富,商家竞争激烈,尤其是那些没名气的小品牌,为了争市场活下去, 是真舍得将保暖内衣加厚成密不透风的毛衣,贴身穿又软又暖,比这个年代的粗布棉袄,强了不知多少。 只是这些没法说。张池笑了笑道: “我身体好,不怕冷。” 两个护士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居然都红了红,然后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拿病历夹掩着嘴,眼神不住地往他身上瞟。 三人一起上楼。 刚拐过二楼楼梯口,就看到一个同样穿着护士装的女孩子,双手叉腰站在那。 她生得弯弯柳眉樱桃口,杏眼圆睁含嗔怒,“怒视”着张池,好像在看一个招蜂引蝶不自重的负心汉。 林琳可能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竟也双手叉起腰来,昂着下巴道: “宁影,你堵着路干什么?我们送张医生上来,不行吗?” 不过也就牛气这一下——说完就赶紧拉着王丽和张池摆摆手道别,两人嘻嘻哈哈地跑下楼,下班回家补觉去了。 这个女孩子,她们惹不起。 楼梯口的女孩子叫宁影,是中医科的护士。 她相貌要出众得多,但脾气也比一般人大。 按理说大院出身的孩子,不会来一个工厂医院当护士——大院里有自己的医院,条件比工厂医院强得多。 但她爸爸却是轧钢厂的宁副厂长,分管医院、工会和运输科。 宁副厂长平日里话不多,在厂领导里不显山不露水, 可张池却知道这人的隐藏背景相当硬,远在日后那位红得发紫的张怀德之上。 许大茂将来就是栽在这人身上的。 正因为如此,张池不想跟这样的姑娘有太深的交往。 倒不是说妄自菲薄——他现在三代贫农,根正苗红,又是正式干部,论身份也不差。 只是他还是喜欢柔顺些、乖巧些、身份平凡些、性子也听话些的女孩子。 他没说高门出身的女孩子不好,但不适合想过轻快日子的他。 作为二十一世纪的“伟男子”,心里也怵仙女拳的疼。 好不容易重活一世,还是放过自己吧。 至于什么背景靠山的,他还真不在意。 他是正儿八经皇城根上的工人干部,等闲村匪恶霸、破家县令灭门府尹之类,老百姓担心的破事,一般不会落到他头上。 既然如此,何不选一种最舒适的方式生活呢? 况且,结婚从来都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在某种程度上的融合。 但高门愿意和张家融合吗?换他是高门,他都不乐意。 三十多口子农村亲戚,逢年过节上门来,光摆席就得三桌——这不是嫌弃,是人之常情。 张池脸上带着客气的微笑,与宁影大方问候了声:“早啊。” 然后就侧过身子,绕过她,径直去了刘梅的诊室。 宁影站在原地,气得俏脸涨红。 她咬着嘴唇,委屈的眼泪都在眼眶里转悠,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还是想不明白——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让张池这样避如蛇蝎? 她也没摆过架子,也没使过性子,甚至主动帮他把诊室打扫了、热水打好了。 可他连正眼都不瞧一下。 护士长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她年纪大些,四十出头,在工人医院干了十几年,什么人情世故都见过。 她轻轻叹了口气,上前拍了拍宁影的肩膀,温声宽慰道: “小影,不是张池觉得你不好。是你的家庭,带给他太大的压力。 你也是老平京人了,难道还不知道这个?别的不说,你看哪个胡同孩子会和大院孩子搅合在一起的?” 她顿了顿,语气平和但一针见血: “连同样淘气的孩子,他们的名字都不一样。 胡同里的叫顽主,大院出身的叫老兵,从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 用他们的话说,一个是瓦罐,一个是瓷器,一眼就看得出来不是一道局。” 宁影不服气地转过身来,眼眶还是红的: “张池又不是普通的胡同串子!他是中专生,是干部,他师父是刘主任——” 护士长气笑了,拿手点了点她: “听听,听听。 你都把胡同里生活的男孩子叫胡同串子了,这是好话? 小影,听我的,不是一个圈子的,甭硬往一起凑。 凑成了,两边儿都不舒服,到时候日子难过的是谁?还不是你们俩? 行了,快去配药吧,今儿还有十几个病人等着呢。” 胡同串子,说的是在胡同里走街串巷无所事事的人,但也暗指女票客之类的下三滥。 这个词从大院孩子嘴里说出来,本身就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宁影平日里对胡同出身的男子,正眼都不会多瞧一眼, 来医院看病的那些工人,满身机油味儿,说话嗓门又大,她只按照职业道德来问话,还把自己感动得不行。 只有干净清爽、眼神纯净、模样英俊的张池,才能让她愿意放下对胡同和农村的偏见,忍不住地想靠近。 正是年轻无所畏惧的时候,护士长的话哪里听得进去。 宁影咬着嘴唇,一把抹掉眼眶里的泪,哼了一声,扭身走了。 她心里打定主意——走着瞧,她就不信了。 张池进了刘梅的诊室,刘梅还没来。 但桌子已经擦得干干净净,桌面能照出人影来。 地也是刚拖过的,还泛着水光。 桌子上放着两个搪瓷杯子,都装满了热水,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窗台上的那盆蒜苗也浇过水了,盆底的托盘里还汪着浅浅一层水。 张池看着这些,扯了扯嘴角。 这本来都是他这个徒弟该干的活儿——现在医院里可没有专属的后勤部门,安排专业保洁服务, 诊室卫生都是各科室自己负责。 可眼下一切都弄得好好的,显然是有人代劳。 如果真是宁影亲自动手倒还好些,可张池知道,她也是让人帮的忙——她手底下的几个年轻护士,谁敢不听她的话? 宁影是宁副厂长的女儿,别说是普通护士了,就是护士长、院长都得哄着她。 张池并不愤世嫉俗,也没想过天下大同。 因为即便在乌托邦里,这种人情都在所难免。 可追男人还让人代劳,太没诚意了吧?小狼狗直摇头啊。 他坐下来,拿出那本翻了一半的《甲乙针经》笔记,静下心看了半个小时。 刘梅踏着点进了门,白大褂还没穿好,开口就问道: “又惹宁影了?” 张池放下笔记本,一脸冤枉: “师父,我就笑着打了声招呼,说了‘早上好’仨字——怎么就招惹了?话都不让人说了?” 刘梅在诊桌后面坐下,一边翻开病历一边横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你自己清楚。人家姑娘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了,你能不清楚?” 张池嘿嘿乐道: “我想得清楚得很。该想清楚的是她。 回头我就告诉她——我家里现在有十个侄儿、四个侄女,还有四个刚怀上的不知是男是女。 这一大家子农业户口的,将来都要我这个当叔叔的拉扯。我就问她怕不怕!” 他仰起头来,居然还颇为得意地哈哈笑了两声。 刘梅看他这副模样,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累死你,也拉扯不了这么多,还高兴?你一个月才多少工资,自己都快养不活了。” 张池还是呵呵直乐,好像真是多么高兴的事儿一样。 刘梅见之摇了摇头,却也忍不住跟着弯了弯嘴角: “开心点也好。你这性子,倒不像那些背了一身债的人,愁得睡不着觉。” 师徒二人没再闲聊,各自翻看病历,等八点钟第一位病患上门。 刚过八点,第一位病人就登门了。 一对年轻夫妇,男人穿着半旧的灰布工装,扶着妻子慢慢走进来。 女人挺着大肚子,走路有些困难,小腿肚子把裤腿绷得紧紧的,脸色也有些苍白。 坐下后,刘梅只看了两眼,就对张池道: “妊娠水肿,你诊一下,其他不必多问。” 中医诊断理应是望闻问切,四诊合参不可偏废。 不过既然是师徒考校,只当提高难度罢——光靠切脉和望诊就要断出证型来。 张池观察了下患者的面容。眼睑浮肿,但不算严重,面色偏白。 又看了看手腕,也还好,没有明显的水肿痕迹。 他不清楚刘梅怎么一眼就断定是妊娠水肿的,又对患者丈夫道: “麻烦挽一下裤腿。” 男人是个老实人,忙不迭地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替妻子把裤腿卷了上去,又把里面的秋裤也一层一层地挽上去。 这一下就能看出明显的水肿了——小腿肚子上按一下就是一个白印子,半天回不来。 皮肤撑得薄薄的,隐隐泛着光。 张池仔细观察稍许,又看了看舌苔。 舌质淡,舌苔白腻。最后才开始诊脉。 他把手指搭在寸口上,闭眼凝神,五分钟后放下手,对刘梅道: “子肿,病在肾阳虚。” 刘梅头也没抬,只道了声: “再辩证一下。” 张池又切了切脉。 这一次更仔细,手指在寸口上换了几个角度,来回诊了两遍。 然后他放下手,认真说道: “患者面目浮肿,肢体亦是浮肿,很明显是水湿不运。 再诊其舌象,为舌苔白腻,亦是湿浊内困……, 刚才我触碰过患者手足,发现其四肢略冷,有肢寒之象。 综上,我判断患者乃是脾肾阳虚。 治法当以温补肾阳,健脾行湿——方用真武汤加减。” 他越说信心越足,就好比做数学大题一样,越解越觉得正确。 思路清晰,逻辑严密,方药也中规中矩。 然而等他说完,刘梅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淡淡道: “再辩。” 张池闻言一怔。 他看了看师父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嘿嘿笑了笑,然后面色很快严肃起来。 他重新坐下,再度诊起脉来。 这一次时间久些,足足十分钟,将左右两脉来回诊了两遍。 诊完了也不急着开口,又低头观察了患者的舌苔,看了看小腿的肿胀程度,这才舒了口气,抬起头来,语气笃定了几分: “子肿,病在脾虚。” 刘梅嘴角微微扬起,道了声:“继续。” 张池心里有数了,流畅地说道: “患者为水湿不运。 刚才诊的是迟脉——其实差了,是缓脉。 患者左手沉滑之脉,右手缓滑无力。 患者是脾虚,脾阳不振……, 治法当以健脾除湿,行水消肿——方用白术散加减。” 刘梅终于露出了笑脸,点了点头。 她把病历合上,看着张池认真地讲解道: “所以说,脉诊一定要谨慎,是不是?妊娠水肿的致病原因在于肝、脾、肾三脏。 说白了就是气滞、脾虚、肾寒。 气滞则升降失司,清阳不升,浊阴不降,故……” 她顿了顿,语气更郑重了几分: “中医治病,不在于治人之病,而在于治病之人。 平人者,不病也。 健康的人是不会生病的,你病了,那你身体一定出现了偏差。 开药吧,把患者身体的偏差调整平衡了,这个病自然也就好了。 以药性之偏,纠身体之偏——这才是中医的核心。 记住了没有?” 张池一边开方一边狡辩道: “师父,其实按上一个脉诊来治也能有效果。 真武汤温肾阳也能化水湿,就是效果差一点,拖的时间长一点,病人多吃几天药。” 刘梅立刻训斥道: “这种和稀泥的心态能有吗? 很多时候不是中医见效慢,而是医生根本没辨证正确,没开对方子。 药不对证,见效怎么能快?只要是药方对证,通常都是有桴鼓之效的——一剂下去,立起沉疴。 你说真武汤也能治,可病人多吃一个礼拜的药,这期间多受多少罪? 差之毫厘,失之千里,记住了!” 教训完之后,她的语气又缓了下来,叮嘱道: “不过妇人用药,当以平和为主。 尤其是妊娠病,更要慎用温燥、寒凉、峻下、滑利之品,以免伤胎,当慎之又慎。 白术散比真武汤平稳得多,更适合孕妇。” 张池认真应下,将写好的方子工工整整地递给病患,又把煎煮方法和忌口事项一条一条地叮嘱了一遍。 浮肿女人看着他清秀俊俏的脸,原本等得有些不耐烦的焦躁也消了,笑着道: “小大夫,还是要多跟师父好好学。 名师出高徒,我相信将来你一定越来越好。 这回多亏你诊得仔细,不然我们哪知道是脾虚还是肾虚—— 以前看的大夫开的都是真武汤,吃了也不见好。” 也就是张池生得太好了,才让病人有这份耐心。 不然换个长相粗糙些的,让人坐在这等了将近二十分钟,翻来覆去地切了三回脉,人早骂街了。 张池也领情,笑眯眯地站起来送了送: “多谢嫂子您吉言。也祝您早日康复,平平安安生个大胖小子。 再有什么不舒服的,随时来找我。 我们中医科门诊礼拜一到礼拜六都有人。” 患者丈夫接过方子,干笑着道了两声谢,赶紧搀扶着妻子出门了。 下楼梯的时候那男人还特意回头瞅了一眼,心里打定主意——这个诊室以后说啥也不能再来了。 丫一个大男人生那么好看干吗?还笑眯眯的,说话又好听。 他媳妇刚才跟他说话的时候脸都红了。 呸.....臭不要脸! 第十九章 搞破鞋?(求必读推荐票) “老爷子,您还会制丸药啊?” 张池刚把自行车在影壁旁支好,就被刘老爷子叫去了倒座房,眼睛登时亮了。 倒座房原是堆放杂物的屋子,后来被刘老爷子改成了药房,靠墙打了一整面药架,抽屉上贴着药名标签,常年弥漫着药草的清苦味。 刘老爷子鄙视地看了他一眼,长眉抖了抖: “中医不会自己制药,也有脸自称中医? 小子,甭看你聪明学得快,还差得远呢。 望闻问切只是入门,识药制药才是真功夫。 一个大夫连自己开的方子里每味药什么脾性都摸不透,那叫瞎子摸象。” 这半个月来,刘老爷子切身体会到了“妖孽一般的天赋”是什么意思。 张池不是名医季明季老那样一看就悟的天才,但只要一项手法入了门,每一次施针都能发现他稳步进步。 刘老爷子知道,张池这种天赋才是真正的后劲无穷,距离针灸手法大成还远,可他所需要的只是时间和勤奋,而这两样他都不缺。 老头儿心里满意,也就愈发愿意将知识悉数传授,连原本打算带进棺材的绝活也慢慢松了口。 “丸散膏丹,是中药的四种基本剂型。最难做的就是丸药。” 老爷子站在药房中间,面前搁着一面竹编药匾,边沿磨得油光发亮, “泛丸不仅是个力气活,还很考验耐性。 把一斤药粉泛成细小均匀的药丸,整个过程需要一个时辰左右。 起模、加水、加料、泛制、筛选,全靠这个药匾,依靠臂力完成。” 他从药罐里舀出一勺药粉撒进药匾,双手端起摇晃起来,动作行云流水,药粉在匾底滚来滚去渐渐聚成细小的颗粒。 “刘家制丸药不外传的秘诀,关键就是对手腕带动手臂、手臂带动大臂、大臂带动腰的把握。 力道不正则药粉不匀,药效不均,病人该补的地方没补上,该泻的地方又泻过了,还不如不吃。” 张池二话不说,把外褂一脱挂在门后,撸起袖子开干。 他从药罐里舀了一勺药粉倒进药匾,学着老爷子的样子端起来开始摇。 一开始手生,他也不急,调了调手腕角度继续摇。 老头儿说得没错,听起来只是力气活儿,门道确实不少——手腕扭动的幅度、匾身倾斜的角度、加水的时机和水量,样样都有讲究。 张池用了将近三个小时,中间饭都没顾上吃,才满头大汗地泛好了一药匾的左金丸。 汗水把衬衫领子都洇湿了,可得到的却是差评。 刘老爷子拿起一颗药丸掰开闻了闻,摇了摇头: “左金丸出自《丹溪心法》,泻火疏肝和胃止痛。 一剂不过六两黄连一两吴茱萸,这是药份比例,哪怕成丸了也要大体不差这个比例。 你自己尝尝看,是不是这个比例?” 张池尝了几颗,第一颗苦得直皱眉,第二颗辣得舌头都麻了,第三颗倒是中正平和。 他惭愧点头: “是不匀,有的齁苦有的齁辣。” 老爷子呵呵笑道: “没关系,你头一回能摇出几颗匀称的已经不错了。这活儿急不得,慢慢磨。” 张池擦了把汗眼睛发亮: “师爷,这药匾哪儿有卖的? 我去买些生药回家自己练,晚上匀半个时辰出来摇药匾。” 刘老爷子脸上的笑有些勉强了: “你可别浑练,我不看着你乱制药试药,回头吃出问题来你师父找我算账。” 张池想了想: “那岂不是耽误练针?师爷,不如这样——我回去练泛丸,到您这儿专心练针。” 老爷子端着茶缸子坐到椅子上语重心长: “光认穴位你已经很娴熟了,关键是不同疾症用什么手法施针,你现在经验尚且不足,万不可大意。” 张池点头笑应,然后起身告辞,还不忘丢下一句: “师爷,您继续辟谷,我去吃俩白馍!” 刘老爷子正捋着长眉,手僵在半空中嘴角抽了一下——负面情绪+88。 这小子,白瞎了他刚才在心里夸的那一顿。 回到北屋,八仙桌上留着一盘醋溜白菜,几片薄薄的肉片盖在菜上,旁边馍框里用白布盖着四个馒头还暄乎着。 吴爱婷趴桌边写作业,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高兴道: “池子哥,饿坏了吧?我妈专门给你留的。” 张池没客气,一个馒头三口就下去了。 吴达和刘梅也过来坐,吴爱梅抱着小娟跟在后面。 张池咽下口中的食物就要站起来,刘梅训道: “坐下好好吃,吃完赶紧回家,天天骑那么远的路也不怕碰上坏人。” 吴达笑道: “和爱国挤一晚也成,又不是外人。” 张池一口气吃完四个馒头,擦嘴道: “师父,我父母昨天来了送了不少东西,下礼拜还来,我几个哥哥打算去山里打些野物带过来,到时候送这边来些,尝尝鲜。” 吴达放下茶杯: “你的粮食开始囤了没有?” 张池点头: “囤了一些,慢慢攒着。” 刘梅端着茶杯淡淡道: “你要是有门路帮他囤一些,他现在有十八个侄子侄女,将来真要闹粮荒把他撕了吃肉都不够。” 吴爱婷吓了一跳: “十八个?” 吴爱梅也头皮发麻: “这么多孩子,逢年过节发压岁钱都得发一笔。” 吴达捏了捏眉心: “我那边有三百斤苞谷,你要不要?一个老战友在郊区粮站能匀出一点来。” 张池点头乐道: “要,当然要。碾成棒子面儿,够我家里吃上五天呢。” 吴达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三百斤苞谷够一个普通家庭吃大半年的,这小子嘴里就成了“吃五天”。 吴达和刘梅对视一眼,心里都默默死了那份心——他们只盼女儿嫁个家境简单些的,别一进门就背上几十口人的包袱。 回到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四合院里静悄悄的,老槐树枯枝在夜风里轻晃。 张池推车进前院,把车支在廊下。 推开北屋门拉灯绳,灯光洒下来,地面上洒的驱虫粉已经乱七八糟了,好几个脚印踩在上面,大大小小的。 张池嘿嘿乐了——来人恐怕失望坏了,面缸是空的,橱柜里除了一罐盐和半瓶酱油什么也没有。 他舀水洗了把脸准备上炕,门外传来了浅浅的敲门声,轻得像猫爪子挠门,敲三下停一停再敲两下。 张池把毛衣重新套上走到门边低声问: “谁?” 门外传来秦淮茹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痛楚的颤抖: “池子,是我。 身体实在不舒服,疼了一晚上了。 东旭和他妈都睡了,我不想吵醒他们。” 张池挑了挑眉,略一思量把门打开。 秦淮茹披着一件碎花棉袄,头发散散拢在脑后,右手紧紧捂着小腹,脸上带着明显的痛苦色,嘴唇都发白了。 她一进门先往屋里扫了一眼——门大敞着,灯亮着,八仙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医书。 张池也不关门,廊下灯泡照进来一片昏黄的光。 他让秦淮茹坐在八仙桌边,从药箱里拿出脉枕搁在桌上随口问: “是来月事了吧?什么时候开始的?” 秦淮茹俏脸霎时红了,咬了咬嘴唇轻轻点了点头: “早上来的,谁知道疼得越来越厉害。” 张池在对面坐下,秦淮茹自己将手腕放到了脉枕上,白生生的手腕在灯光下泛着淡淡光泽。 张池用举按寻推竟五种手法依次诊脉,时而轻时而重。 秦淮茹只觉得手腕痒痒的,看着灯光从张池侧面打过来,鼻梁影子落在脸颊上——真好看啊,以前怎么没发现李家老幺这么耐看。 “躺床上去。” 张池忽然收手。秦淮茹整个人唬了一跳,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张池没好气白了她一眼: “想什么呢?你这是气血寒症,躺着气血运行顺畅些脉象更清晰。 坐着的脉和躺着的脉不一样,有些细微变化站着切不出来。 爱看看,不看走人。” 他压低声音凑近浮起一抹坏笑, “秦姐,你信不信,一会儿指定有人来抓破鞋。” 秦淮茹又唬了一跳: “知道有人来抓破鞋还让我往炕上躺?你到底想干什么?” 张池走到门口探出头左右看了看缩回来: “谁搞破鞋会开着门亮着灯?这样,一会儿秦姐躺下后叫两声——” 秦淮茹羞恼得脸上红得跟煮熟的虾一样连脖子根都红了: “好端端的你怎么还非要折腾一场? 万一折腾劈了咱俩不白担个坏名声? 你是干部传出去你就不怕丢了工作?” 张池退后半步靠在八仙桌边双手抱胸: “大夫给病人看病以后少不了密切接触,与其后面流言四起,让一群黑心王八在外面造谣污蔑,不如来一剂猛药。 一次让有贼心害人的人吃鸡不成蚀把米,以后也就省心了。 谁让我擅长的是妇科,往后女病人只会越来越多,不如借这个机会引蛇出洞。” 秦淮茹还是不放心: “那要是别人硬要赖上怎么办?” 他转身走到药箱前翻了翻,从里面拿出三条细红绳来,一根一根系在秦淮茹手腕上。 秦淮茹低头看着腕上红绳愣住了: “这是——” 张池退后两步手里攥着红绳另一头笑眯眯道: “悬丝诊脉,我连碰都不碰你一下看他们怎么说! 古有药王孙思邈悬丝诊脉为长孙皇后治病,今有我张池悬丝诊脉为秦姐看月事疼。 他们要是还赖那就是故意找茬了。” 秦淮茹看着腕上红绳又看看张池那副运筹帷幄的表情,心里觉得荒唐又新鲜,终于点了点头: “那行吧,不过说好了不许叫我叫出声。” 张池忙道: “秦姐你还是出点声儿吧,不用多大哼唧两声就成,不然外面人未必勾得进来。 你现在本来就疼,哼唧两声谁还说你什么?” 秦淮茹恨恨瞪了他一眼,那双水灵灵的勾魂眼里又气又羞,可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翘,心里又觉得这样好刺激—— 比白天在院里纳鞋底洗衣裳有意思多了。 她把三条红绳在手腕上重新系紧了些,然后在张池催促下走到炕边侧身躺了下去,炕是新盘的带着一股淡淡蒲草味,炕头热乎乎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热气往上冒。 她张了张嘴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脸上满是羞愤——这哪里是上炕,分明是上了贼船了,李家庄怎么养出这么个坏种来的? 张池见她死活不肯出声也不勉强,拿起红绳另一头在手里调整了下松紧, 又把凳子往炕边拉了拉做出正在悬丝诊脉的样子,嘴里还念念有词: “左寸浮紧,寒邪客于胞宫……” 他忽地面色一动——院里有脚步声很轻但正往这边来。 他给秦淮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出声,迅速转过身去背对着门口坐下,手里拿着脉枕摆出看诊姿势。 刚坐下不到几息,就听到门口传来一道厉喝声: “你们俩在干什么!” 易中海披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站在门口,黑沉的脸上又是惊怒又是失望,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屋里—— 敞开的门亮着的灯,秦淮茹躺在炕上张池坐在炕边,这幅画面在他眼里已经足够定罪了。 “一大爷,不是您想的那样——” 秦淮茹吓得嘴唇刷地白了急得想坐起来,却被张池一只手按了下去重新躺平。 张池站起身来转向门口理了理衣领: “一大爷您有什么事?大半夜不睡觉跑我门口来干什么?” 易中海快气炸了,攥着门框指节咯咯作响声音都在发抖: “你干下这样的事还问我有什么事? 张池,我原以为你虽然有些小聪明,可大事上不糊涂,没想到你竟然干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来! 秦淮茹是你嫂子,是有夫之妇!” 这番动静把中院的人都吵醒了,易中海那嗓子太亮,在深夜里跟打雷似的,各家的灯次第亮了起来。 尤其是南屋贾家,贾张氏和贾东旭发现秦淮茹不见了,再听这动静不对,两人急忙披上袄趿拉着鞋跑出来。 看到易中海站在北屋前廊下发火,二人挤上前去,透过敞开的门就看到秦淮茹散着头发躺在炕上,手腕上系着红绳脸上还残留着红晕和惊慌,而张池就站在炕边一只手刚从炕上收回来。 贾东旭都要疯了,眼珠子红了腮帮子肌肉直跳咆哮着冲进来照着张池当头就打: “王八蛋!我弄死你!” 张池侧身一闪抬腿就是一脚,正蹬在贾东旭胸口上把他整个人直接踹出了门外,咚的一声摔在廊下。 贾张氏发疯一样冲上来十根指甲又尖又长照着张池脸上抓挠: “你个天杀的小畜生!敢偷我儿媳妇——我抓烂你的脸!” 张池同样没客气,一把攥住她挥舞过来的胳膊,反手一扭把她整个人转了个方向往外一推,贾张氏踉踉跄跄跌出门外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哭嚎起来: “老天爷啊没法活了!这奸夫淫妇被堵床上了还敢动手打人!老贾啊你快上来把他们带走吧——” 前院和后院的人登时都兴奋起来了,各家的门咣当咣当开了,脚步声杂沓人影憧憧。 阎埠贵披着破棉袄趿拉着鞋,跑在最前头玳瑁眼镜都歪了, 刘海中的胖脸上还带着刚被吵醒的迷糊劲儿,但小眼睛里已经冒了光, 许大茂睡眼惺忪从后院跑过来,头还没梳顺,傻柱更是趿拉着一只鞋就从屋里蹿了出来,另一只脚光着。 看搞破鞋,往后往前各推五百年都是老百姓最喜闻乐见的乐子。 张池和秦淮茹搞破鞋? 想想都刺激啊! 傻柱的脸色反倒有些不好看,他光着一只脚跑过来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的红印子, 可看到屋里那一幕时,眼神像是被人往心窝上擂了一拳,看着张池时目光里带着说不出的复杂和痛苦。 这一刻傻柱和贾东旭居然共情了,都觉得头上隐隐发绿。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先开口问道: “张池到底怎么回事啊?这三更半夜的——” 贾张氏坐在地上伸出两只手就要去抓阎埠贵的脸: “我撕了你的狗嘴!你才跑人床上!” 阎埠贵忙不迭往后退了两步躲开那十根指甲指着屋里: “又不是我瞎说,你自己不会看呐?你儿媳妇这会儿还躺在人池子炕上呢!” 贾张氏被噎得理亏朝阎埠贵脸上狠狠啐了一口又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起来。 易中海深吸一口气往前站了一步,面沉如水地看着张池,声音压得低: “张池,你还有什么解释?” 张池站在门口目光清冷地看了一圈,院里的邻居们把北屋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脸上的表情从冷峻渐渐转为无奈,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解释什么?谁家偷人会开着电灯还大开着大门? 就是为了防备心里肮脏的小人泼污水,我才会在这么冷的天里连门都不关。 易中海你自己说——你来的时候灯是不是亮的? 大门是不是开的?院里但凡有个去厕所的谁会看不见? 从古至今有这样偷人的吗?你是眼瞎啊还是心瞎啊?” 他转身进屋,走到炕边拿起那三根还系在秦淮茹手腕上的红绳,提起来给门外的人看: “还有——看看这是什么?悬丝诊脉! 古有药王孙思邈悬丝诊脉为长孙皇后治病,今儿我为了避嫌,连诊脉都不用手挨着。 就这还要被冤枉?唉,做个好人怎么就那么难呢?” 秦淮茹躺在炕上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强憋着肩膀却控制不住地颤了几颤,干脆把脸转向墙壁不让人看见表情。 易中海往前走了半步眯着眼仔细看了看—— 秦淮茹手腕上确实系着三根红绳,从手腕一直拖到炕沿另一端被张池捏在手里,又看了看大敞的房门和明晃晃的电灯,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了。 傻柱却如同绝处逢生般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嗐!原来是个误会!我就说池子和秦姐压根儿不是这样的人! 人池子在厂子里多少护士丫头上赶着追,中午饭都不用他亲自打,都是小姑娘抢着打,还有宁副厂长的闺女追得多紧啊!” 许大茂阴恻恻接了一句: “池子自然不会,可秦淮茹可说不准了——” 傻柱暴怒拳头攥得咯咯响: “孙贼今儿我非打死你不可!” 许大茂早做好了准备,一个箭步蹿到了易中海身后,两手抓着易中海棉袄后襟探出半个脑袋: “傻柱你可别胡来!我是相信一大爷才这么说的——不然今晚难道是一大爷错了?一大爷能错吗?” 易中海果然挡在了他面前,伸手拦住暴怒的傻柱呵斥道: “柱子!先把事说明白了!秦淮茹这会儿还躺张池床上呢!” 傻柱一愣挠了挠头: “这不都看见了吗?开着门亮着灯悬着丝——一大爷您到底想说什么?” 张池接过话头: “是我让她躺下的,坐着诊脉诊不清,躺着气血运行顺畅些脉象也更清晰。 您要是孤陋寡闻,可以随便找个中医馆打听一下。” 他又转过头看着炕上的秦淮茹,语气带上了几分真切埋怨: “秦姐你也是,怎么不白天去医院看病? 职工家属也花不了几个钱,我师父最擅长妇人科,你白天去还能看得更仔细。” 秦淮茹这会儿已经从炕上坐了起来,拢了拢散乱头发理了理棉袄衣襟,低下头面色凄楚地落下泪来: “我家实在没钱了,东旭一个人上班太辛苦,我婆婆还要吃药,小当要喝代乳粉,棒梗也正长身体,我不能再去医院花钱了。 忍了一天以为能忍过去,谁知道越来越疼,池子医术好,收费还便宜,我就……” 满院子的妇人纷纷点头露出同情神色。 傻柱拍着胸脯一脸掏心掏肺: “秦姐您说您——没钱可以借啊!您找我来借,我还能不给?下回再有这事,您别忍着,钱的事包在我身上!” 许大茂从易中海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瞅了瞅傻柱那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又看了看贾东旭铁青的脸, 忽然“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对其他邻居挤眉弄眼地使起眼色,下巴往傻柱那边一努一努。 贾东旭如同被人往脸上狠狠扇了两巴掌,脸色从青到紫腮帮子上肌肉突突直跳,猛地转身照着傻柱玩儿命挥拳打去。 傻柱正沉浸在心痛的劲头里,哪里想到贾东旭会突然背刺,那一拳结结实实砸在脸上。 “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还没站稳后腰上又挨了一脚—— 许大茂不知什么时候从易中海身后蹿了出来照着他后腰就是一脚猛踹。 傻柱闷哼一声轰然倒地,贾东旭和许大茂上前就踹,一个踢肚子一个踩后背,贾张氏也爬起来照着傻柱脸上就挠。 易中海气炸了,一手推开许大茂一手把贾东旭拨开,弯腰拽着贾张氏后领子,把她拎了起来厉声怒斥: “都给我住手!像什么话!” 傻柱从地上慢慢爬了起来,用胳膊挡开还在张牙舞爪的贾张氏,拍了拍身上的土, 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血——眼角破了皮鼻梁上一道血痕嘴唇也肿了。 他站直身子看着贾东旭点了下头声音沙哑却出奇平静: “我让你最后一回,再没下回。” 说完转过身去大步就走。 谁也没想到他出了前廊后并没有回家,绕了一圈从后廊下猫着腰摸上了游廊。 月亮门后头,许大茂正蹲在那得意洋洋嗑瓜子呢,听见脚步声猛一抬头,傻柱那张血糊糊的大脸已经近在咫尺。 “妈妈耶——” 许大茂尖声叫道,瓜子撒了一地转身想跑,暴怒之下的傻柱两大步就追了上来, 一把抓住许大茂脖子,像抓小鸡似的提溜过来, 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脸上,那声音脆得跟放鞭似的,又抬脚在他小腹处重重一踹。 许大茂惨叫一声,整个人佝偻成虾米,摇摇晃晃倒在地上,双眼紧闭脸上一个鲜红巴掌印,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许福贵惊怒交加,眼珠子都瞪红了,厉声吼道: “傻柱你敢杀人?报警!今天非治一治这条疯狗不可!” 许母大哭着扑过来,抱着儿子脑袋嚎啕大哭。 易中海一个激灵后脊梁骨都凉了。 几步走到许大茂跟前,蹲下伸手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脖子上的脉搏。 心里稍微定了定,但脸上还是煞白,猛地转过头来喊道: “池子,还不快来救人?” 张池靠在自己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冷眼看着。 灯光从屋里照出来,在他脸上映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摇了摇头语气冷得很: “别找我,和我无关。”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易中海身上, “易中海,今晚的事都是你弄出来的乱子。 我要是救人,就是在救你,以德报怨的事,我办不来——大家都以德报怨了,那何以报德?” 他抬手指着易中海, “你也不用狡辩,今晚的事,我会如实向厂保卫处和组织上汇报,你现在就可以回家收拾东西了。” 周围人一片哗然。 刘海中端着搪瓷缸子的手激动得直抖,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干瘦脸上表情复杂。 易中海都要急疯了,嘴唇哆嗦着,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声音发颤: “池子,今晚的事都是我误会了。 我看着你这边灯亮着,门又没关就过来看看,看到……总之是我误会了。 你先救人——救完人怎么说都好我都认。” 刘海中站出来,沉声批判: “易中海同志,你说说你今天干的什么事? 谁家偷破鞋会亮着这么大的电灯?还开着大门偷?你这不是冤枉好人吗?” 阎埠贵也顺着话头:“老易今天这事儿办差了,人张池又是开门又是亮灯又是悬丝的——这叫什么?这叫光明磊落!” 一大妈颤巍巍走上前来,穿着打了补丁的旧棉袄,头发胡乱挽在脑后,抓住张池的手。 那双手粗糙干瘦却带着一股让人没法拒绝的恳切,眼眶红红道: “池子,千错万错都是你一大爷的错,你就看在我的面上帮衬这一回吧。 一大妈从来没求过你什么,今儿就求你这一回。” 张池面露迟疑之色,低头看了看一大妈攥着他的手,又抬起头来语气缓和了几分: “让我让步也不是不可以,但须得平了我心里头的愤怒,不然扎针也扎不稳。” 一大妈忙道: “那你说该怎么着?只要你开口大妈都答应。” 张池皱着眉头沉吟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语气坦然道: “这样吧,我最近在学习泛制丸药,需要大量药材练习。 一大爷再借我二百块钱。老规矩写借条三十年还清。” 易中海不假思索就点头答应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成!我也是长辈应该支持你上进!回头去家里拿去——池子快救人先!” 张池呵呵一笑,这才站直了身子,从门框上移开脚步,一边往许大茂,那边走一边慢悠悠说道: “要不是看在傻柱和大茂是我哥们儿的面上,别说今晚了,以后院里的事儿,我都不想管了。 一大爷您也别觉得冤,今儿我要是关着门看诊,那我的名声和前程就全完了,那就不是二百块的事了。” 周围几个妇人连连点头,低声说“可不是嘛”。 张池蹲到许大茂身边,伸手翻开他眼皮看了看,又搭了搭脉,然后曲起中指在他胸口“膻中穴”上不轻不重弹了一下。 许大茂“哎哟”一声惨叫,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捂着胸口满地打滚,嘴里嗷嗷叫着: “傻柱,你个王八蛋,你真想要我的命啊!” 许母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许福贵脸上的表情,从悲痛变成了尴尬,干咳了两声。 满院子的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阎埠贵笑得玳瑁眼镜都歪了,刘海中端着茶缸子,笑得水都洒出来了,连易中海都忍不住嘴角抽了抽,赶紧转过身去。 张池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活蹦乱跳的,死不了。” 他转过身看向一大妈, “一大妈,明儿让一大爷把钱送过来就成,我等着用呢。” 说完转身进了屋,反手把门关上了。 门板合拢前,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懒洋洋的: “都散了吧,大半夜的不睡觉,明天不上班啦?” 众人面面相觑,渐渐散了。 张池却忽然又开了口,笑眯眯地说道: “今晚这事,实在不好听。 为了防止大家以后再误会,劳烦诸位大妈、嫂子、弟妹们留一留——老爷们儿且回去歇着吧。 妇女同志们留下,看我给秦姐治病,做个见证。” 他站在门口,灯光从他身后照出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晕。 他环顾一圈,语气诚恳而坦荡: “给咱们院的妇女同志看病,不会是第一回,也不会是最后一回。 万一以后再起误会,看一回病跑来抓一回破鞋——那还了得?让人寒心啊。 所以一会儿请大家看清楚了,以后我给谁看诊都是这样的,接受不了您干脆甭来。 我也不是圣人——给咱院里看病本来就不要钱,再被人诬陷,凭什么啊? 再来这么一回,往后咱院里的街坊就别再找我看诊了,无论男女老少。 所以今儿请大家都留下来做个见证。” 一群妇女同志纷纷为他说好话。 王二奎婆娘第一个开口,拍着巴掌道: “瞧瞧,瞧瞧人家池子,做事多敞亮!” 六根媳妇也跟着附和: “就是,我们家老六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是池子给开的方,不收钱还送药,上哪儿找这么好的人去?” 几个妇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话里话外开始不约而同地影射某人。 易中海站在人群边上,一张老脸一阵青一阵白,表情比开了染坊还精彩。 但他到底是老江湖,能屈能伸。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来,对着张池拱了拱手,声音沙哑: “池子,今儿这事都是一大爷的不是。老糊涂了,对不住你,我给你赔不是了。” 说着,他居然还低了低头。那一下低头,对易中海来说比割肉还难。 张池今晚这么一会儿,收到了易中海如潮水般的负面情绪值—— 这一会儿更是一波接着一波,脑海里数字像水坝开闸一样哗哗往上跳。 不过他很大度,笑眯眯地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温和: “一大爷,都说吃一堑长一智。 往后您可别再这样了,深更半夜的往人门口凑,容易误会。 行了,都回去吧。 明儿都还要上班呢——我给秦姐治好后,大妈、嫂子们也都可以回去了。” 说完他转身回到屋里,还是不关门。 廊下的灯泡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屋外的人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里面的每一个动作。 他让俏脸通红的秦淮茹重新在炕上躺下,帮她把红绳重新系好,然后自己坐在炕边的凳子上,手指搭上红线,闭眼凝神地诊起脉来。 别说女人,连老少爷们儿都一个没走。 即便是贾张氏和贾东旭,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也没话说了。 贾张氏的母狗眼滴溜溜地转着,看着张池那副正襟危坐的模样, 又看了看身旁的儿媳妇,再看看周围满院子的邻居,她心里那股邪火也渐渐萎了。 她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这小子身上有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度——让人不敢轻易招惹。 而张池经过今晚这一回,往后基本上不用再担心这些有的没的了。 好人又不好惹的形象,这不就又立起来了。 往后谁敢再拿男女之事往他身上泼脏水,满院子的妇女同志第一个不答应。 第二十章 药到病除(求必读推荐票) 五分钟后,张池诊完了双手脉。 他放下手指,将脉枕往旁边推了推,语气笃定: “是沉细之脉。沉脉为里证,细脉主湿,亦主虚。” 秦淮茹从炕上坐起身来,理了理碎发: “张大夫,这是什么意思啊?” 称呼一换,味道全变了——方才还是“池子”,这会儿成了正儿八经的“张大夫”。 门外看热闹的妇人们交头接耳声都低了三分。 张池正色道: “痛经分虚实。经前经时痛多实证,不通而痛,实则泻之;经后痛多虚证,不荣则痛,虚则补之。” 他又让她伸了舌头,舌尖微有瘀点,舌下络脉曲张,是血瘀之证。 “少腹逐瘀汤合六君子汤,活血化瘀、温经止痛、益气健脾,正对你的证。” 他顿了顿, “巧了,我最近在练丸药,备的药里正巧有你所需的几味药。 一会儿回去武火煎十分钟,文火再煎半小时,喝完后五分钟就能见效。” 他话锋一转, “不过我实在没钱了,明儿你得把用掉的药买回来,不然我没法给一大妈制回春丸了。” 门外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易中海。 人家张池惦记着给一大妈制药,连药都备好了,你可倒好,大半夜开着门亮着灯给人看病,你跑人家里抓破鞋来了。 易中海站在廊下,一张老脸臊得一阵青一阵白,攥着搪瓷缸子的手都在抖,硬着头皮干咳一声: “池子,给你一大妈制药,你早说啊。我砸锅卖铁也要治!” 傻柱向来是易中海道德上的信徒,鼓掌叫好: “爷们儿就该这样!” 贾东旭站在人群边脸都绿了,拳头攥得咯咯响,他太清楚傻柱什么意思——又在秦淮茹跟前充大个。 张池出了北屋,往耳房药房走去,用小戥子称了几味药包好,递给跟过来的秦淮茹: “半夜打搅大伙儿清静了,往后大伙儿尽量还是白天来,不然确实容易让人误会。” 傻柱又“嗐”了声: “池子这人品,大伙儿都信不过还能信谁?谁要为了这个,两口子闹别扭,那就真不是男人了。” 贾东旭脸上的肌肉一阵狂跳,想说什么,可看了眼那些妇人们赞许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易中海摆了摆手赶人,妇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回走,嘴里还在议论着今晚这场大戏。 有人夸张池医术高明,有人说易中海老糊涂了,有人笑傻柱二百五,有人骂许大茂孬种。 声音渐渐远了,各家的门次第关上,院里的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着枯枝。 然后易中海发现,张池真的跟着他往东厢走了。 易中海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张池笑眯眯地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那个出诊箱,脸上的表情坦荡得像是在说“您刚才不是说了,让我去家里拿钱吗”。 易中海嘴角抽了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这是到他家拿钱来了。 一时间,来自易中海的负面情绪,又滔滔不绝起来。 这年轻人真是——无话可说。 一时间负面情绪又滔滔不绝起来。 隔壁贾家,秦淮茹弓着腰捂着肚子低声叫唤: “哎哟——东旭,我不行了。” 她知道今晚闹这一场张池没什么麻烦,可她却有。 贾东旭和贾张氏都不是大度的,如果不想办法糊弄过去,往后的日子可就难熬了。 她首先要摆平的,就是贾东旭——那个男人最好面子, 今晚当着全院人的面,被当成王八,他要是不把这口气出在谁身上,那就不是贾东旭了。 见她这样疼得厉害,贾东旭将信将疑。 他站在炕边,抱着胳膊,目光在秦淮茹脸上转了好几圈,像是在分辨真假。 贾东旭将信将疑走到跟前,见她嘴唇发白冷汗直冒,忙蹲下去扶她: “我去叫张池!” 秦淮茹抓住他胳膊摇头: “不叫了,往后都不叫了。 本来好好的清白名声,让人当破鞋抓,我死了不算什么,你和棒梗往后在院里怎么做人?” 贾东旭反倒气顺了些,把她扶起来难得体贴道: “都怪一大爷瞎闹腾。 再说今儿还狠狠揍了傻柱那狗东西一顿,值了。” 秦淮茹声音柔柔的却带着几分坚决: “那也不好再往张家凑了。 闲话能吃人,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咱们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 东旭,你帮我烧壶水,我把药熬了。” 贾东旭应了声: “我来吧。希望管用,不行明天就去医院。” 他拿起铁壶接了一壶水,搁在炉子上,又蹲下去捅了捅炉灰。 贾张氏装睡到这会,再也忍不住了,冷哼一声: “上什么医院?哪个女人来月事的时候不难熬几天?就她金贵!” 秦淮茹顺着她的话: “妈说得对,不能浪费钱。我是农村出来的,皮实着呢。 东旭,你白天上班那么累,这钱得留着给你补身子。” 她这么一说,既没驳婆婆的面子,又把贾东旭抬到了高处。 贾东旭心里那点怨怒彻底被化解了。 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儿子,被一个农村来的小娘们儿,哄得巴狗一样转来转去, 贾张氏气得心口疼,也一起“哎哟哎哟”地叫了起来。 可她一个老菜帮子,声音又粗又哑,叫唤起来哪有秦淮茹那样,低声细气地让人心疼。 别说贾东旭皱起眉头烦得不行,棒梗都被吵醒了,从炕梢探出脑袋来嚷嚷道: “奶奶,您能不能别叫了,我脑袋都吵疼了!” 贾张氏闻言一滞,到底心疼孙子,骂了声:“没良心的小白眼狼!”又翻了个身, 对着墙嘟囔了好一阵,不过好歹没再叫唤了。 大半个小时后药熬好了,秦淮茹端着碗吹了吹热气小口喝下去,又过了五分钟忽然伸手按了按小腹,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 “不疼了!东旭,真的不疼了!” 贾东旭本来正打瞌睡,一听瞌睡都醒了: “真的假的?中药能这么快?” 秦淮茹抚着小腹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 “比止疼片还快!池子说效如桴鼓还真不是吹的。” 贾东旭“啧”了声: “没想到那小子还真有一手。” 黑暗中贾张氏,忽然冒出一句: “呸!不要脸的玩意儿,一个大男人学妇人科!” 吓了两人一跳。 秦淮茹捂着心口,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贾东旭没好气地冲炕那头喊道: “妈,你怎么还不睡?这都是新社会了,妇女能顶半边天,妇人科怎么了? 再说,人家就是诊脉,开个方子,又不干别的。” 秦淮茹俏脸有些臊红,只觉得被张池触摸过得那片皮肤,到现在还隐隐发烫。 她赶紧把手放下来,声音还算平稳地劝贾东旭道: “东旭,别说了,快上炕睡吧。都一点了,明儿你还上班呢,耽误不得。” 贾东旭“嗯”了声,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没一会儿就扯起了呼噜。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傻柱特意提前出了屋门。 看见水槽前那个穿着碎花棉袄的身影,还和往日一样蹲在那搓洗衣裳,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秦姐,您这是好了?” 秦淮茹抬起头微笑了一下: “好了。昨晚上吃了池子开的药,喝下去就不疼了。” 傻柱嘴咧得老大: “这还用说?池子是我铁哥们儿,信他的没错!” 身后传来重重的摔门声,秦淮茹立时起身大声道: “傻柱,你忙你的吧!往后有事找东旭说,我一个妇道人家,不好多跟外面男人说话。” 贾东旭披着褂子,脚步极重地走过来,鞋底在青砖地上跺得啪啪响。 傻柱忽然想起相面师傅的话——上身晃荡,脚下极重者,短命,贾东旭不正典型吗? 他看着贾东旭的目光竟带上了几分同情。 贾东旭暴怒: “傻柱,你看你爹呢?” 傻柱回过神来,摆了摆手: “我那王八爹要是在这,我非啐他一脸!” 易中海从东厢推门出来: “大清早闹腾什么?” 就在这时,张池北屋厨房的窗户忽然被推开了,一股夹杂着浓郁肉香的滚滚蒸汽汹涌而出—— 红烧肉的酱香、八角的辛香、桂皮的甜香裹在白色蒸汽里借着晨风呼地灌满了整个中院。 水槽前洗脸的忘了拧毛巾,蹲在廊下刷牙的含着牙刷直起腰来,搬煤的蜂窝煤掉地上摔成两半也没顾上捡。 来自刘铁根的负面情绪+68, 来自王二奎的+88, 来自三大妈的+99…… 一行行密集地往上跳。 张池收割了一波又一波后,坏笑一声,揭盖把二合面面条盛进饭盒。 红烧肉是昨晚抽到的,汤里就两小块拇指大小,颤颤巍巍搁在面上。 他端着饭盒走出门,站在前廊下照例赔不是: “真对不住各位,可昨晚上给后院老太太送饭过去,她非闹着要吃红烧肉面。 各位可以去我屋里瞧瞧,我就一个窝头沾了点汤味儿。 我这当大夫的总不能不管老人家。” 刘铁根正饿得心慌恼火道: “聋老太太又不是你亲奶奶,你至于这么上赶着吗?” 傻柱把毛巾往水槽里一摔: “孙贼,你自己不当人,还不让池子当好人? 铁根,你摸摸良心,你家小子生病时谁半夜起来扎的针!” 张池拦下傻柱,温声道: “人老太太是烈属,每月国家出钱养着,现在想多吃口肉不算过分。” 刘铁根反倒不好意思了,被他婆娘从后面朝头上咣咣招呼了两下: “想吃肉,有本事自己弄去!自己没本事,还赖人家池子孝敬长辈?瞧你那点出息!” 又转脸笑道, “池子你去忙你的,甭理这些夯货!” 张池乐呵呵端着饭盒往后院走,又收割了一波负面情绪。 聋老太太歪在炕上缝补旧褂子,看见饭盒搁桌上低头一瞧—— 面上就两小丁红烧肉,跟指甲盖似的,她都气笑了: “小池子,你就给我吃这么点?昨儿还两小块呢!” 张池拉把凳子坐下,语重心长: “老太太,得会过日子啊,细水才能长流。 我一月就半斤肉票,光给您送肉就得用掉多少?要不您把肉票给我,我还能多给您送几回。 瞧瞧今儿二合面面条,粗粮养人。” 聋老太太气结,猜不出这小子到底图什么。 犹豫了下,伸手到枕头底下摸出手绢包,从里面抽出两张五毛的递过来: “去买些白面吧,二合面喇嗓子。” 张池迅速接过,动作快得让老太太都有些后悔了。 他拿着票子对着窗户光看了又看,还拿手指弹了弹。 聋老太太被他这副财迷样逗得好笑,气也消了: “就两张毛票你还点点!” 张池“啧”了声,小心揣进解放包: “这不是穷怕了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聋老太太低头搅了搅碗里的面,吸溜了一口,汤汁浓油花浮着, 心里多少有些触动——又非铁石心肠,张池自己啃窝头,却隔三差五给她送肉面来。 张池从聋老太太家出来,把空饭盒往解放包里一塞,推出自行车跨上去,迎晨风往工人医院骑去。 他没想到,大晚上开着门亮着灯给秦淮茹治痛经的事,到了下午就传遍了整个轧钢厂。 傻柱在食堂颠勺时跟人吹嘘“我那哥们儿池子给女同志看病,开着门,开着灯还悬丝诊脉,光明磊落”, 刘光齐在车间拍着胸脯跟工友们讲“张大夫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 一传十,十传百,秦淮茹喝了药,五分钟就好的消息,让轧钢厂不知多少女工人动了心。 后勤、广播台、财务、女秘书、工人医院的护士都开始往中医科凑。 敢推门看病的没多少,但找机会看看张池长什么样的却很多。 等透过诊室半开的门缝,发现张池一身书卷气、模样白净俊秀得超乎想象后,轧钢厂的年轻姑娘们跟要过年似的乐开了花—— “那个张大夫,哎哟,长得跟画上的人似的” “比电影里的演员还好看” “说话也好听,轻声细语的”。 这可把宁影气坏了。 她站在二楼楼梯口,叉着腰,俏脸涨得通红,带着中医科两个年轻护士堵在楼梯口,威风凛凛不许人上来: “这是中医科,不是公园!不是来看病的请回!” 后勤行政的姑娘们哪有一个好相与的,两边在楼梯口撕扯起来,搪瓷缸子掉地上,咣当滚下去,茶水洒了一楼梯。 最后还是医务处孙处长亲自出动,好说歹说才将人劝散了。 张池在刘梅诊室里将昨晚开方过程详细汇报了一遍,沉细之脉的判断依据、虚实鉴别要点、少腹逐瘀汤合六君子汤的配伍思路,每一条都说得清清楚楚。 刘梅靠在椅背上欣慰地点了点头: “看来是该给你开独立诊室了,你处理日常病患的水平足够了,再跟着我反而耽误你。” 医院内百分之九十的病人都是寻常病例,张池能单独诊治秦淮茹,且方子恰到好处,足以证明水平。 再者今天这事一出,他再赖在刘梅身边躲清闲,外头要说闲话了。 张池也没推辞,大方应了下来,临走前争取了一下——如果刘梅遇到疑难杂症的病患,一定要叫他来旁听上课。 刘梅笑着答应了。 第二天,张池就有了一间单独的诊室。 诊室在二楼走廊最东头,不大,十几个平方,一张诊桌,两把椅子,一个诊床,靠墙一个药柜。 门上挂着一块新做的木牌,白底黑字:中医妇科二诊室,主治医师张池。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木牌,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领口,推门进去,开始了独自接诊的医生生涯。 第二十一章 顺其自然 红星轧钢厂。 第一食堂,二楼招待室。 几个厂领导正在招待客人。 桌上摆着草菇蒸鸡、葱爆海参、东坡肘子、干烧黄鱼,冷热荤素摞了两层,空气中飘着酒香肉香,一片推杯换盏的热闹。 冶金部项目工程林主任四十来岁,方脸膛浓眉大眼,穿了件深灰色中山装,面前的骨碟上堆着几块鸡骨头。 他拿白手帕擦了擦嘴角,十分满意地对杨万里道: “杨厂长,你们食堂厨子的手艺还真不错。 这么正宗的谭家菜,多少年没吃到过了。 我爱人最好这一口,可谭家菜传人,实在不好找,没想到你们这里藏着一位。 能不能把厨子请出来,我想请教请教。” 杨万里哈哈大笑,老革命出身,性子爽朗,留着板寸头,说话嗓门大,转过头对李怀德道: “后勤和食堂是李副厂长负责,把厨师叫上来让林主任见见吧?” 李怀德忙笑着应了,又转过身对后勤主任王兆国道: “去食堂,把何雨柱叫上来,跟他说部里领导来了,让他规矩些。” 他转头对林主任解释: “何雨柱同志是家传谭家菜,又精通川菜,葱爆海参和东坡肘子都做得一绝,是我们食堂的八级厨师。 平时厂里来了贵客都是他掌勺。” 林主任惊讶地放下手帕: “既然手艺这么好,怎么才八级厨师?” 厨师级别和工人相反,一级最高,八级就是刚入行的小学徒。 何雨柱干了七八年,手艺不输大饭庄掌勺,级别愣是没动过。 李怀德往前倾了倾身子: “何雨柱同志三代雇农,成分没问题。 就是人太轴,打小他父亲就叫他傻柱,认识他的人都快忘了他大名叫何雨柱了。 他一会儿要说错话,林主任千万不要生气。” 林主任摆了摆手: “不至于,这种技术工人,手艺是第一位的。 只要肯为人民服务,其他的忍着吧!” 众人大笑,杨万里拍了拍桌子: “林主任这话太对了! 我们面对八级工时也都是好好先生,易中海师傅有一回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新进钢材标号不对,我还得赔着笑脸去递茶,回头一查果然是标号不对。 有本事的人,脾气大一点正常。” 傻柱被王兆国请了上来,还穿着粗布灰袄,袖口沾着油渍,手里拎着铁勺,站在门口,小眼睛往席面上瞟来瞟去。 李怀德皱了皱眉: “傻柱,今天是部里来的领导,你放尊重些。” 傻柱嘿了声,把铁勺往墙边一靠,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 “还要怎么尊重?磕一个?那我不会。” 林主任笑着拦下了,打量着傻柱那张憨中带精的大脸: “何雨柱同志,叫你上来是为了感谢。 你的手艺不一般,尤其是这道草菇蒸鸡,做得相当有水平。你能告诉我怎么做吗?” 傻柱一听有人识货眼睛就亮了,往前走了两步,掰着手指头一样样数,把做法说得头头是道,末了又摇了摇头, “听着简单,真做起来火候取量样样有讲究。就算我教了您,您估计也……” 李怀德眼角跳了跳: “傻柱,别得意忘形。林主任什么样的人物,你能学会的东西,林主任学不会?” 傻柱把脖子一梗: “反正听一遍就学会的,我就见过一人,其他的都歇菜!” 林主任反而被他这股认真劲儿逗笑了,拿起酒杯晃了晃: “还真有听一遍就能学会的?” 傻柱咂了咂嘴,脸上那股得意劲儿褪了几分,叹了口气: “就我们四合院的,也是轧钢厂的,在工人医院当大夫。 不管什么菜,教一遍就能记住,还越做越好,做菜好,医术还拔份儿。这人真是一等一的人才。” 杨万里笑着“哟”了声: “能让你傻柱夸一句聪明,可不容易,上回我夸新来的技术员聪明,你可是说人家连葱和蒜都分不清。” 傻柱嘿嘿一笑,目光落在一直微笑寡言的宁远超身上,语调忽然高深莫测起来: “宁副厂长肯定听说过。” 宁远超面色不变,只是微微侧过头微笑着问道: “哦?这话怎么说?” 傻柱乐了嗓门也高了: “您回家问您闺女去! 我兄弟张池,在轧钢厂未婚女同志里名气大着呢,多少人故意去中医科瞧他,把走廊都堵满了,结果都被您闺女赶跑了! 今儿食堂打饭时女工们还在议论,说宁副厂长千金在中医科楼梯口守着,后勤的,行政的,广播台的,谁都不让上,两边差点打起来。” 后勤主任王兆国脸色发黑,把筷子重重一拍: “傻柱,你胡说八道什么?宁影同志是为了不让不相干的人,扰乱中医科正常秩序!” 傻柱冷笑道: “我胡说八道?不信出去打听打听,这会儿厂里谁不知道这事?连看大门的王大爷都知道了。” 李怀德头大地挥手赶人,要不是这小子着实有把好厨艺,他早就想办法,把他下放车间抡大锤去了,一张嘴就哪壶不开提哪壶。 宁远超在厂里一向低调,不显山不露水,但李怀德知道,人家背后根脚硬着呢,真把人家闺女名誉祸祸了,就是脾气再好也得发飙。 林主任倒是有些好奇,放下酒杯问宁远超: “老宁,你家姑娘怎么没去301?我记得老爷子那边——” 宁远超摇了摇头,似乎不想多谈: “她自己立志要做一名光荣的工人阶级,响应号召到基层去,在这也挺好。” 林主任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端起酒杯冲杨万里举了举: “看来轧钢厂实力不容小觑,卧虎藏龙! 有八级工,有谭家菜传人,有能让年轻姑娘排队去瞧的青年大夫,杨厂长工作做得扎实。” 杨万里笑着举杯回应,席面上又一轮推杯换盏开始了。 傻柱拎着铁勺噔噔噔下了楼,全然不知自己那番话会给张池带来什么。 景山东侧。 三眼井胡同是一条很安静的胡同,路两旁槐树比南锣鼓巷那边粗了不止一圈。 胡同里四合院门脸都不大,朱漆大门多半紧闭着,门前台阶扫得一尘不染。 宁家这处二进院落,虽然外面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实则在寻常四合院,踮起脚尖也难以企及——通了上下水,卧室内就有抽水马桶,白瓷浴缸热水供暖。 院里铺着青砖,廊下挂着铜铃,抄手游廊柱子漆得油亮,院里种着石榴和海棠,初春时节,海棠花开得正好,粉白相间,满院飘香。 宁影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一本书看,听见玄关动静,抬头一看,登时欢快地叫了起来,把书往沙发上一搁,趿拉着拖鞋,噔噔噔跑过去: “爸爸回来了?” 宁远超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换上布鞋: “小影,你怎么守在这里?” 往日他下班回来,女儿多半窝在自己房间里听唱片,可不会这么乖巧。 宁影穿着一件白色羊绒衫,深蓝色棉布裤子,头发用浅蓝色发带松松束在脑后,小讨好地上前挽住父亲胳膊,声音又甜又软: “没有事呀,我想爸爸了还不行?” 宁远超呵呵一笑,拍了拍女儿手背,心里明镜似的。 他一共四个孩子,三个大的都在部队上,只有宁影最小,又是唯一的女儿,自然溺爱得多。 他也不急,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凉了半杯的茶,抿了一口。 宁影嘻嘻笑着绕到沙发背后,两只手搭上父亲肩膀,轻重得当地捏了起来: “爸爸,今天厂子里有招待? 您怎么不回来吃饭,妈妈煲了排骨莲藕汤,炖了一下午呢。” 宁远超闭着眼享受按摩,随口问: “你妈妈呢?” 宁影笑道: “在小书房呢,她是儿童出版社主编任务多,又把自己关在里面审稿子,晚饭都是让人端进去吃的。” 宁远超放下茶杯,拍了拍女儿手背,语气平和但话里有话: “那能不能麻烦宁影同志去将李丽萍同志请来?咱们开个家庭小会呢?” 宁影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心里隐隐发虚,抿了抿嘴唇,声音也低了半分: “爸爸,怎么突然要开家庭小会?您是不是听到了什么谣言——” 宁远超微笑着侧过头来: “没什么大事,就是探讨些小事。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宁影忙不迭摇头,两条辫子跟着甩来甩去,趿拉着拖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宁远超正端着茶杯,慢悠悠喝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来。 她心里七上八下,出了门,蹑手蹑脚往小书房方向挪。 宁远超看着女儿心虚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靠在沙发背上,摘下金丝边眼镜,用软布慢慢擦拭。 今天在席上被傻柱当众点了名,说全厂都知道他闺女在中医科“圈地”,林主任还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他岳父那边要是知道了,不定怎么说。 没一会儿,宁影和一个气质出众衣着时髦的中年女人进了门。 这女人看上去也就四十出头,皮肤白净,烫着齐耳卷发,穿一件藏青色呢绒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领口别着银色小胸针,步子轻快眉眼间带着书卷气和干练。 正是宁远超的妻子、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主编李丽萍。 她笑着打趣道: “老宁回来了?在轧钢厂还没开够会,回家来继续开?” 顺手拿起茶几上茶壶,给宁远超重新倒了杯热茶,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其实论级别,李丽萍并不比宁远超低,甚至影响更大些—— 少年儿童出版社是国家级出版单位,正经正局级,轧钢厂副厂长说起来好听,其实也就是个处级。 宁远超接过茶杯: “轧钢厂的会是公事,家里的会是家事,得分清楚。” 李丽萍欣赏丈夫这种郑重其事的做派,在对面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双腿并拢微微侧着: “好,那就谈谈家事。是小影有什么问题?她最近挺乖的,也没跟我要钱。” 宁影站在茶几旁边两只手绞在身前,心虚地抢着说: “我有什么问题?李丽萍同志犯了唯心主义错误!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你这是先入为主!” 李丽萍白了女儿一眼,看她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就知道有事,也不追问只把目光转向宁远超。 宁远超把茶杯搁在茶几上: “今天我得到消息,你女儿为了争夺心上人,大闹工人医院,带着中医科两个护士堵在楼梯口,不让别的女职工靠近,护食一样把人藏在后面。 今天当着冶金部老林的面,人家还拿这事开了玩笑,问我们家姑娘怎么没去301。” 李丽萍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放下茶杯,严肃地盯着女儿: “什么时候谈的对象? 宁影同志,你居然偷偷摸摸搞小动作? 我说你怎么最近老往中医科跑,还以为你是去帮忙。” 宁远超在旁边无语补充: “她这还偷偷摸摸? 全厂都知道了,今天食堂打饭女工都在议论。” 宁影连连点头,一脸认真辩解: “对,我一点没有偷偷摸摸!我是光明正大的! 中医科有中医科的规矩,不是来看病的不能乱闯,我维持秩序有什么错?” 李丽萍直接跳过她的狡辩: “她找的是医生吧?中医?你们轧钢厂工人医院就两层小楼,设备也老旧,能练得出好医术吗?” 宁影忙抢答: “妈妈,张池医术很好的! 他昨晚上给他们院一个女邻居治痛经,开着门,开着灯,悬丝诊脉,那女的喝了药,五分钟就好了。 今天全厂女工都跑去看他。 而且他师父是刘梅,刘梅父亲是伤寒派传人——人家是正经有传承的。” 宁远超揉了揉眉心,李丽萍见丈夫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倒真有些好奇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那人品不好?成分不好?” 宁远超靠在沙发背上苦笑着摇了摇头: “三代贫农,根正苗红,人品也端正。 问题是人家没相中咱们姑娘,避之如虎啊。” 李丽萍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转头不可思议地上下打量自家闺女好一会儿: “也没丑成那样啊。” 宁影的脸腾地涨得通红,连耳根子都在发烫,跺着脚带哭腔嗔道: “妈!您说什么呢!” 李丽萍呵呵笑了声,把茶杯搁茶几上: “你爸爸还能说假话不成?说说看,那个叫张池的,凭什么看不上你? 咱家又不图他什么,就图他这个人,他怎么还拿起架子来了?” 宁影听了妈妈的话,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委屈一下子涌上来,咬着嘴唇,忍了又忍,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滴答滴答往下掉,声音哑哑的: “他说我们不在一个世界,不是一路人,可以当朋友,不能当……” 后头的话说不出来了,只是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见女儿这样难过,宁远超心疼得不行,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站起身来走到女儿身边,大手掌轻轻拍着她后背: “这么敏感自卑的男人,怎么配得上我女儿? 你爸当年在部队的时候,连长的女儿追我,我都没答应。” 宁影一边落泪,一边摇头: “他才不敏感自卑呢。 谁都能和他开玩笑,食堂大师傅拿他开涮,他从不恼,月末没粮票了,大大方方跟人借,大大方方还。 我们几个护士帮他打饭,要还钱,每次都还,一分不少,我们都说不要了,他就笑着说‘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他愿意让我们帮他打饭,但不肯欠人情。 他怎么可能是敏感自卑的人?他骄傲着呢!” 李丽萍和丈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意外。 李丽萍身子往前探了探: “既然他并不在意穷富之别,又落落大方,那为何因为家庭原因拒绝你?” 宁影难过坏了,声音越来越低: “今天他亲口跟我说的,说高门多是非,他只想过普通平凡的百姓生活,踏踏实实学习医术,希望我不要打扰他,不然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我倒希望他能说一套做一套,至少那样我还有机会。 可他每回看我的眼神,跟看林霞谷红她们一样,客客气气的,一点别的意思都没有。”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拿起宁远超递过来的手帕捂住了脸。 看着泣不成声的女儿,宁远超李丽萍两口子心疼坏了。 可人家都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上赶着倒贴,不活成笑话了? 宁远超叹了口气,坐回沙发上,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李丽萍站起身来,走到女儿身边,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后背: “女孩子的每一次喜欢都很珍贵,尤其是情窦初开的时候。 但只有和两情相悦的人,彼此喜欢,才会得到真正的幸福。 强扭的瓜不甜,不是没有道理的。 你爸爸当年追我的时候,我可没让他费这么大劲,他递了三封信,我才回了一封,那还得是他自己写的。” 这是这个时代,绝大多数普通百姓说不出来的话,也只有他们这样的人家,才能接触到外面世界的书电影音乐,才能熏陶出这种超前于当下的思想。 宁影靠在母亲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 “我觉得张池不是不喜欢我,他只是嫌弃我的家庭出身,怕将来在咱家抬不起头来。 妈,咱家不会那样的对不对?” 远在南锣鼓巷95号的张池同志,此刻在诊室里连打两个喷嚏,同时收到了来自宁远超和李丽萍的负面情绪共计二百五。 李丽萍到底文化人,没有断然否定,也没有强势压制,拿手帕轻轻擦了擦女儿脸上的泪痕: “既然你有这个信心,何不顺其自然,交由时间来见证? 真正的喜欢,不会随着时间褪色,反而会如酒一般,愈发醇厚。 你也不要强求一时,不然说不定会适得其反。 你现在堵着楼梯口,不让别人上去,这不是在帮他,是在给他树敌,人家心里不但不会感激你,反而会觉得你太强势太霸道。” 宁影听进去了最后这句,慢慢止住了哭泣: “那我就不管了,让她们去瞧,反正也瞧不走。” 宁远超无奈至极,和妻子交换眼神,李丽萍不动声色摇了摇头。 等安抚好女儿,看她情绪稳定下来,红着眼眶回了自己房间,客厅里只剩下夫妇二人。 李丽萍坐到丈夫身边压低声音: “要不要我去见见这个小伙?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倒要看看什么样的年轻人,能让咱家丫头哭成这样。” 宁远超靠在沙发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还是顺其自然就好。 你现在去见他,事情就变味了,好像我们家上赶着要招女婿。 再说了,人家明说了不愿意,你还去,不是自取其辱? 不过,我倒方便看看,看看这人是不是真的志向高洁——是真的蔑视公卿的雅士,还是一个沽名钓誉以退为进的滑头。” 无论如何,尽管两人都未宣之于口,心里却有一个共识——他们的女儿不可能嫁给一个小小工人医院的普通中医。 不是看不起,而是从客观上来说,不同层次的家庭出身,真的很难走下去。 张家是农村的,据说家里三十多口人,侄儿侄女都快二十个了,将来都要靠这个有出息的叔叔拉扯,这样的负担,想想都头皮发麻。 就算张池本人再优秀,他也扛不起这一大家子,到时候日子只会过成一地狼藉。 可看着女儿那副伤心的模样,他们更舍不得。 第二十二章 无心插柳 张池火了。 至少在南锣鼓巷这一片,他算是彻底火了。 要说他的医术真的高明到了声名远播的地步么? 其实并不尽然。 痛经之症治疗起来本来就快些,气血一通疼痛立止,加上谁也没想到,一个年轻男大夫能做到药到病除, 秦淮茹喝下去五分钟就不疼了,这事传出去比什么广告都管用。 再加上傻柱在食堂里,跟人吹嘘“我那兄弟悬丝诊脉跟孙思邈似的”, 许大茂在放映队里,添油加醋“一根针下去人就睡过去了”, 刘光齐在车间里也不甘人后。 不管如何,张池的名声算是彻底打响了。 上了一天班,又在吴家,跟刘老爷子学了将近两个时辰针法。 回到家时,他发现四合院中庭里,黑压压站了许多人,多是妇女,三三两两聚在廊下,有的坐在自带小马扎上,有的靠在槐树干上,有的蹲在井沿边。 三十岁往上的居多,也夹杂着几个年轻小媳妇缩在人群后头,羞羞答答不敢往前凑。 不仅本院,连街道上其他几座大院的人也闻讯过来,九十六号、九十八号,甚至帽儿胡同那边都来了人。 本院的人来看病,大多空着手,至多带一句“池子回头上家吃饭”。 其他大院的人,多少都带了些东西,或两个鸡蛋、或几个二合面馒头、或一把干枣,京城人还是要面儿的多,求人办事不好意思空着手。 最前头站着的竟是街道办主任王主任,穿着一件深灰色列宁装,领口别着徽章,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看到张池推着自行车进了中院,她高兴地往前迎了两步: “池子回来了?” 张池支好自行车也惊喜道: “王姨,您怎么在这儿?” 王主任笑道: “这不听说你的医术好,还愿意免费给街坊邻居看病吗? 我代表街道过来看看。 池子,干得好!今天下午已经有七八个群众到街道办反映,说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出了个活菩萨。” 这个好。 刷聋老太太的声望是民间口碑,街道表彰可就是官方认可了,会通报到轧钢厂,评优升级、工资定级、分房入党,哪样都离不开街道鉴定意见。 瞧瞧庭院里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三人那复杂眼神,就知道份量有多足。 易中海端着搪瓷缸子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他当了一辈子一大爷也没得过街道正式表彰。 刘海中咧嘴在笑,可那笑里藏着说不出的酸。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干瘦脸上满是艳羡,嘴里念念有词不知盘算什么。 张池语气谦虚道: “王姨,这不算什么,我也没做什么嘛。” 嘴上说着不算什么,神情里却透着小得意,嘴角往上翘着眉毛也扬了起来,跟个在先生面前考了高分的小学生似的。 王主任见他这样淘气,哈哈笑了起来拍了拍他胳膊: “那就继续做吧!你能不要钱给街坊们出诊,就凭这个觉悟就值得表扬!开始吧,排起队了。” 张池爽快应道: “欸!” 他推开北屋门,从药箱里拿出白大褂套上,去水龙头前洗了手,拿肥皂搓了两遍,擦干净,再戴上口罩。 院里排队的人,看着他在廊下忙活,都觉得这个年轻人,做事规矩不敷衍。 对现在的他来说,诊金都是小事,甚至名声都不是第一考虑。 他最看重的是,有足够多的患者,相信他,选择他,提供足够的医疗经验。 中医和西医不同,西医有标准化治疗准则,中医治的不是病,是人,每一个病人,情况不同所开方子都不同,需要大量病例积累经验。 可绝大多数年轻医生很难让病人信任,只能作为老中医助手,站着看,帮着抄方子,写病历,无法单独诊断开药——病人不信任,就不让你诊脉、开方、吃药,经验积累慢,医术提高慢,几乎恶性循环。 眼下的机会难得,他当然要抓住这股东风,尽快积累诊治经验。 他和刘老爷子学《甲乙针经》,光在铜人上认穴位,有什么用?针灸是练出来的,不是看出来的。 所以现在不收那仨瓜子俩枣的诊金,而是尽可能在街坊邻居身上,积累经验。 譬如,挤在人群里,朝他堆笑的贾张氏。 她今天倒是安分,没骂人没撒泼,老老实实排在队伍最末尾,母狗眼不住往张池身上瞟,见他看过来忙不迭挤出一脸笑,脸上的横肉快堆成褶子了。 她不是要对张池低头,只是想占免费看病的便宜——肚子上的老毛病,疼了好些年了,去医院,舍不得花钱,听说张池免费看病,把面缸都顾不上管,就跑来了。 张池无所谓,他也想知道,在一个胖子身上针灸,和瘦子有什么不同,皮下脂肪厚,穴位感觉不一样,进针角度深度都要调整。 回头还可以在她身上练练气关穴的闭气针——让她知道知道江湖险恶,也算物尽其用。 洗过手换上白大褂,戴好口罩,张池在八仙桌前坐定,开始了晚上的练习。 第一个病人坐下来时,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搭上脉枕,脑海里刘梅教过的脉象要点,和刘老爷子传的针法要诀,一起浮了上来。 十点半夜渐深,大院的人差不多都睡下了,各家的窗户次第黑了,只有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偶尔叽喳两声。 张池屋里灯还亮着,昏黄灯光透过窗户纸洒在廊下, 隔壁耳房文火熬着药锅,药汁轻轻翻滚,咕嘟咕嘟冒着泡,满屋都是药草的苦香味。 因为今天前来看诊的病人多,和秦淮茹病症差不多——痛经、带下、月经不调—— 他特意去买了小茴香、干姜、延胡索、当归、川芎,索性熬了一大锅少腹逐瘀汤, 让一部分对症的病患,现场喝药,好转后再走。 果然那些喝完药不到半刻钟,就觉得小腹暖烘烘,疼痛减轻的女人们,千恩万谢地走了,还不住跟排队的人说“真灵真灵”。 张池的笔记本上,今晚已经记满了大半本,每一个病人的姓名年龄住址、主诉、舌象、脉象辨证、方药都写得工工整整一丝不苟。 他放下钢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站起身来活动肩颈。 屋里现在还有最后一位病人,也是今天前来的病人里最年轻的一位小媳妇,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半旧的碎花棉袄,头上包着一条蓝布头巾,一直缩在角落里,害羞胆怯不敢往前排,从傍晚等到现在,足足等了三个多时辰。 张池让她在八仙桌前坐下,诊完脉开好方,又从耳房端了一碗熬好的汤药,让她喝了下去,然后坐在对面静静观察。 也就四五分钟,女子就感觉小腹那股坠痛渐渐松了,一直绷着的腰也能直起来了,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惊喜的红晕。 她放下药碗,拿手背擦了擦嘴角,看着张池白净俊秀的脸上带着几分疲倦—— 额头沁着一层细汗,眼眶也微微发青,显然累了一整天—— 心头实在不忍,从兜里摸了半天,掏出两毛钱来,非要往他手里塞。 张池哪里肯要,连连摆手,往后躲了躲,笑道: “嫂子,快回家去吧,举手之劳,不收钱的。 您把这两毛钱留着,明儿给家里孩子买颗糖吃。” 可越是这样,人家反而越心疼。 小媳妇把钱攥在手心里,看着他这副明明累得眼皮都快睁不开了,还在强撑的模样,眼圈都红了: “张大夫,您看着比我弟弟还小,上了一天班,回来也不能休息,还没吃晚饭吧? 这么辛苦一分钱不收,我心里过意不去。 您就收下吧,明儿在外面吃碗烂肉面再回来。 老这样下去,身体也受不了啊——我弟弟就是累坏了身子,二十出头就走了。” 说着又伸手去握张池的手,要把钱往他手心里塞。 多么朴实的群众啊。 可惜门外有坏人。 许大茂正对着贾东旭、傻柱、刘光齐挤眉弄眼,那张马脸在廊下昏黄灯光里格外猥琐,用胳膊肘捅了捅傻柱,嘴巴无声动了动——看见没握着手呢。 傻柱真想朝那张马脸上狠狠来一拳,可嘴角抽了抽到底忍住了,刚才在席上闹了一场,再来一场,今儿就别想消停了。 面对这种热情,张池也没法子了,不动声色把手抽出来,背于身后,笑着劝道: “嫂子,时候真不早了,我也要歇息了,您就甭给了。 以后再有不舒服,您再来的时候,那会儿再说,成么? 当然,最好别来了——您健健康康比什么都好。 快家去吧。对了,大哥来了没有?您一人回家行么?天这么晚了,路上怕不安全。” 前廊外传来一道瓮声瓮气的声音: “在在,我一直在外面等着呢。秀云,既然张医生不要,这次就算了。” 一个穿着灰布工装的汉子,从廊下阴影里走了出来,挠了挠后脑勺,憨憨笑了笑, “张医生,我是厂里运输科的赵大强,下回给您捎带点好东西。 我们运输科天南地北地跑,能弄到一些市面上没有的玩意儿。” 张池笑着应道: “成,这好!大强哥,您把人接好,路上慢点。” 好不容易送走了这一对,小媳妇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感激和心疼,明明白白。 傻柱几人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一窝蜂挤了进来。 傻柱仗着身体粗壮,一屁股将抢先的许大茂从门口撞了出去,进屋后拍了拍身上的灰,朝张池竖起大拇指: “兄弟好样的! 不收诊金看病——嘿,这事儿办得局气! 哥哥我在食堂都听说了,连其他车间的人都跟我打听你。 今儿我一高兴,多颠了好几个菜,全当给你庆功。不愧是我兄弟!” 许大茂揉着被撞疼的肩膀,一脸晦气挤进来: “傻柱,少往脸上贴金! 你出去给人做饭,要收三块钱,厨子钱,少一个子儿都不行,也有脸和池子比?人家池子是真不要钱,你是真要钱。” 贾东旭站在门口,没往里挤,抱着胳膊冷笑: “马不知脸长。” 许大茂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那张马脸,莫名觉得被冒犯了,斜着眼看了看贾东旭。 贾东旭也回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瞬,许大茂先收回了目光——他还没忘了早上那一脚。 张池把八仙桌上脉枕收进药箱,记录得满满当当的病例本合上,拿在手里翻了翻。 十五个病人,十五份完整病历,每一次辨证开方都是实打实的练习。 他心情好,也乐得和这几个孙子叽歪几句,把病例本往解放包里一塞,严肃地谦虚道: “我怎么说也是干部,觉悟必须得高! 为人民群众服务嘛。群众们,你们说对不对啊?” 收到一阵急剧的负面情绪值后—— 傻柱的+66,许大茂的+88,贾东旭的+128,刘光齐的+42—— 他又话锋一转把话头兜回来: “当然,我也是普通群众,而且和柱子哥还是不一样的。 我们中医求的是‘但愿世间人无病,何惜架上药生尘’。 做饭不一样,吃饭的人越多越好,人丁兴旺,要是不收钱,柱子哥劈成八瓣都不够用,全厂上万张嘴怎么做?” 这位从易中海身边抢过来的头马,还是得笼络好,冲锋陷阵真好用,上回易中海半夜捉奸,第一个站出来替他说话的也是傻柱。 傻柱一听,原本还有些酸的脸上,顿时转恼为喜乐开了花,大手一挥: “听听,听听,这才是大知识分子明白人! 不是我说,池子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我们厨子也是为人民服务,可架不住人多啊。 要是全免费,我这两只手得累成擀面杖。” 又拍着胸口对张池道, “池子,这礼拜天,你家里人还要来,是不是?那天我请客! 好酒好菜招待着,好好露两手,让你爹妈尝尝咱的手艺,上回吃过都夸好,这回让他们吃得更痛快。” 张池“啧”了声,竖起大拇指: “仁义!” 又面露迟疑,眉头微皱,语气为难: “我可没肉票了啊,上回吃烤鸭,肉票都给了你,这个月的半斤早用完了。” 傻柱生气了,把手里毛巾往桌上一摔: “什么话?我请客还要你出票?这不丢我面儿吗! 我在食堂干了七八年,平时给领导们做小灶,做得好了,人家多少都要表示表示,能攒不少好东西,肉票就是之一。 你甭操心这个,都包在哥哥身上。” 许大茂家境殷实,在这方面怎么可能服输,把褂子领口整了整,挺起胸脯: “我来出酒,上好的西凤酒! 池子,这回你可不能再撅我面子了——上回你死活不让我带酒,这回是我跟傻柱打擂台,你可不能拉偏架。 我爸还说了,池子这人仗义,值得处,要不是你不收诊金,他还想让你给看看他那老寒腿。 我妈说了,回头你家来人,她亲自下厨帮你张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张池被他们争来抢去的模样,弄得没了脾气,双手抱拳拱了拱无奈笑道: “真是犟不过你们两口子——得得得,你们两口子做主就行。 我困得不成了,得休息了,回聊回聊!” 两口子?许大茂和傻柱闻言都傻了眼,两人下意识对视一眼,同时别过头去,一个往左,一个往右,齐齐“呕”了一声。 傻柱拿袖子擦了擦嘴,骂了句“真他么恶心”, 许大茂也啐了口唾沫说“谁跟他两口子”。 贾东旭在一旁看着两个蠢货,一时说不出话来,心里又酸又闷—— 这俩狗东西难道就没发现,自从他们和张池越走越近,常在一起吃吃喝喝后,就见天地往人家里送东西? 傻柱出肉出菜出力气,许大茂出酒出烟出排场,一个个还洋洋得意。 这些东西兜他家里不更好?张池这狗东西也太阴险奸诈了,笑眯眯就把人算计得团团转,还让人心甘情愿给他送东西。 来自贾东旭的负面情绪+488! 看到这条信息,张池侧眸看向贾东旭,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东旭哥想什么呢? 这一笑却笑得贾东旭后背惊出一层冷汗,邪门儿,这小子怎么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干咳一声,把脸别到一边,嘟囔了句“太晚了回了”,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 简单洗漱后,张池躺在炕上,炕面还是温热的,隔着炕席透上来一股暖意。 他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意识沉进随身空间。 毛坯房水泥墙上,那面大表的指针正静静悬着,表盘上方数字明晃晃的:6263。 好家伙,可以抽六把了。 虽然抽的只是前世曾拥有过,又不能改变历史进程的东西,那些真正能改变世界的,空间压根不给他,但总的来说,这些物资都能让他的日子大大缓解。 尤其是那本《地道战的故事》,让他至今财力不缺,只是文抄公不能再干了。 真要加入了文协,后面动荡起来,日子就不好过了,老右啊,人人都能啐一口,他这条小命,担不起那份风险。 在被窝里搓了搓手,对着空气“呸”地啐了一口,默念了声: “抽奖!” 随着一千负面情绪值消失,命运的指针,在表盘上疯狂旋转起来,约莫一分钟后缓缓停稳。 一个物品凭空出现在钟表前,张池定睛一看,眼睛登时一亮——一个旋转木马式的精美八音盒。 底座是深棕色的木料,上面嵌着一个透明的水晶球,球里有一座小小的旋转木马,底座侧面有一个银色的发条钥匙,轻轻一拧,水晶球里的木马就会旋转起来,叮叮咚咚的乐声跟着响起,是那首熟悉的《致爱丽丝》。 这是他前世上中学时,攒了半个多月的午饭钱,每天只啃一个馒头就白开水,省下钱,跑遍了小城里的礼品店才找到的,准备送给暗恋女孩的生日礼物。 可惜生日当天,他突然不喜欢那女孩了——因为他听到女孩对她身边的闺蜜说,她觉得染发的男生很幼稚。 靠,爷们儿十四五岁染个黄毛,招谁惹谁了? 好吧,谁都有年少二逼时,那时候觉得染黄毛就是全天下最酷的事。 不过也好,幸亏有那段还没开始就结束的恋情,不然,现在就抽不到这个好东西了。 八音盒在这个年代也是有的,主要是瑞士德国这样的机械强国出产,国产的目前还没有。 但即便是瑞士,眼下也没有这么精美的旋转木马八音盒—— 当然瑞士眼下应该有一款珠宝八音盒,据说是给某个阿拉伯国王定制的,镶满了宝石,美得一塌糊涂,但那几乎是国宝一般的存在。 而张池手里这个,他觉得能卖上几根大黄鱼就行。 这个价格当然远远高于八音盒本身的价值,但谁让这是整个四九城,二十年内独一份呢。 当然怎么出手,还得再思量思量,一定要做到完全没有后患才行。 大黄鱼到手后,就陆陆续续全买成粮,未来三年里,如果有富余,再拿粮去跟一些遗老遗少换回些大黄鱼古董之类的。 等到动荡年代过去后,他也就差不多可以退休了。 将八音盒小心翼翼收回空间的架子上,和那箱速效救心丸放在一起。 张池再次搓了搓手道了声: “抽奖!” 这一次出来的东西就比较寻常了——一塑料袋香蕉,大概四五斤重,闻着就有股热带水果特有的甜香。 好东西,这年头北方市场上,根本见不着香蕉,拿去送礼比点心匣子还体面。 又连抽了三回,分别是一箱红烧牛肉面、一罐茶、一箱牛奶。 都还行,方便面虽然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但关键时刻顶饿,茶和牛奶都是日常消耗品。 不过张池还不甘心——还有一次机会再抽一回。 指针疯狂旋转须臾而止,一个桶状物体,凭空出现在钟表前,红盖白身上面印着几个大字—— 竟然是一大桶龙王恨鱼饵,五斤装的。 前世作为一名茫然混沌的普通人,张池不抽烟不喝酒不赌也不嫖,唯一的爱好就是钓鱼。 虽然钓鱼水平不怎么高,每次去河边坐一下午,钓上来的鱼,还不够喂猫的,但也乐在其中。 这鱼饵是他花费不小的一项投入——钓鱼除了技术外,最重要的就是看鱼饵选择。 这一罐鱼饵是他惯用的,主打鲫鱼、草鱼和鲤鱼,味型偏腥香,入水化散快,诱鱼效果好。 嘿,看来这周末有事干了。 距离五九年还有大半年的时间,护城河、后海、玉渊潭,京城大大小小的水面多着呢,怎么也能钓上几百条鱼。 有了这批鱼打辅助,老张家闯关未来三年,又增添了不少把握。 现在空间里还存着七八条鱼,都是之前在市场上陆陆续续买的。 有了这一大罐鱼饵,往后就不用再花钱买鱼了——一斤鱼饵,少说能钓几十斤鱼。 张池把鱼饵桶收进空间,又扫了一眼满当当的货架——粮食、肉、鸡蛋、油盐酱醋、大白兔奶糖,还有速效救心丸和八音盒。 呦呵,好日子有盼头了。 第二十三章 导火线 第二天清早,张池起床出门放水后,回到房间练了一个小时的五禽戏。 这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无论寒暑。 他已经坚持了四五年,自觉效果显著——站一天诊室也不觉得累,对视力和听力都有提高。 前世他就没这个耐心,明知道熬夜不健康却依旧恣意挥霍,这辈子不会了,他很珍惜每一天。 练完功拿毛巾擦了把汗,又喝了半搪瓷缸子温水。 张池还准备寻机会,找个国术高手学点拳脚防身,再过几年满大街顽主、佛爷,茬架、拍婆子比吃饭还频繁,一个文质彬彬的中医大夫,不能光指望一根银针。 洗漱后,从空间里取出母亲做的辣酱和死面饼卷,卷巴吃了,又吃了两个煮鸡蛋,喝了一盒牛奶,最后掰了根香蕉,当饭后水果。 这日子虽然朴实无华,但什么样的美味,能比得上母亲做的饭? 那一坛辣酱是从前世带过来的,坛子边沿磕出的小豁口都还在。 许是今天吃得过瘾,张池没有再弄红烧肉面去气人。 他从橱柜拿出饭盒,装进解放包,穿上白大褂推门出去,跨上自行车就走了。 顺便收到了,聋老太太的负面情绪+3+3+3滔滔不绝。 这老太太也真是,不就一块钱嘛——昨天他给老太太送面,破天荒搁了三块红烧肉,老太太高兴得连声说好。 从枕头底下摸出两张五毛,让他买白面,他推辞了两下就收了,老太太当时的表情像被割了肉。 刚上北二楼中医科,就见宁影俏生生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个红彤彤的苹果递过来,皮色红里透黄一看就是精心挑过的。 她今天穿着浅蓝色护士服,领口露出一截白色毛衣领子,两条辫子用蓝发带扎着,脸上带着期待和忐忑。 张池微微皱眉站住脚步,昨天下班时他不是已经把话说清楚了吗? 当时她是哭着走的,他还以为自己说重了,可这一大早她又来了。 宁影被他看得有些伤心,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苹果又抬起头来,眼圈微微泛红略带委屈道: “当朋友给你,你也不要?护士站发的,我多领了一个,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张池扯了扯嘴角,双手插在白大褂兜里,直白道: “宁影同志,咱们相识时间也不短了,又是朋友,所以你少在这跟我玩儿聊斋!” 宁影不解得抬起头,眼眶泪光还没消,又添了几分困惑: “玩儿聊斋?什么意思?聊斋不是蒲松龄写的那个吗?” 张池呵呵一笑,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下来,歪着头看她: “都是千年的狐狸,揣着明白装糊涂,有意思吗?去去,今天有事,不和你玩儿了。” 说完就想绕过她往诊室走。 宁影被识破心思,脸上浮起两团红晕,可张池这副哥儿们一样的语气,更让她气得脸色白了几分。 她咬了咬嘴唇,一步上前,把苹果用力塞进张池裤子口袋,一只手死死按着口袋,不许他往外拿,另一只手叉着腰,强硬瞪眼道: “你要不要? 我不管聊斋,还是狐狸,反正今天这苹果,你必须收!” 张池哭笑不得,低头看自己裤子口袋——苹果塞得正是位置,硌得他大腿根发麻,身子微微往后仰,声音都变了调: “你先把手拿出来,好好说话,行不行?” 都挨到他的香蕉了,快扯到蛋了。 宁影也是学医的,低头一看自己手按的位置,顿时也反应过来,不过京城大妞从来大气,尤其是真正的大院女孩子,相中了人,直接上前拦下来,要求处对象的比比皆是。 她壮着胆子硬是没收回手,俏脸霎红,仰起下巴看着张池,声音从刚才的强硬变得酥软娇媚: “你到底要不要?” 张池不好跟她强硬拉扯,只能往后退了半步,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无奈摆了摆: “得,得,我要了还不成么?你松手,我自己揣着。” 见他答应了,宁影这才赶紧把手抽出来,把脸别到一边去,耳根子都红透了。 心里后悔不迭——早知道就该来硬的了,以前装温柔,装矜持,他连正眼都不多瞧,今天一凶,他反倒没辙了。 张池干咳了声,把苹果往口袋深处塞了塞,心里嘀咕——难怪都说女追男,隔层纱,一个大美女堵在楼梯口,给你塞苹果,这架势比什么糖衣炮弹都管用。 可要真只是一个二十岁热血小伙,说不定还真被拿下了。 他两辈子加起来比一大爷还大,更清楚这种性子的女孩子,谈恋爱还行,结婚却万万使不得,眼下有多甜蜜,撕破脸后就有多冷酷。 想了想,觉得还是得把这份礼的交情还回去。 他把手伸进上衣兜,在空间里摸索了一下,再拿出来时,手中多了一根香蕉,青绿色的皮,微微泛黄,在晨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你送我一苹果,我收下,我送你一水果,你也别拒绝——礼尚往来,咱俩扯平。” 这个时候的香蕉,贵到天价,一根比一斤猪肉还贵,即便宁影这样的家庭,吃到机会也不多。 她惊喜坏了,眼睛瞪得溜圆,差点跳起来: “呀!香蕉?你从哪弄的?” 随即又狐疑起来,上下打量张池的目光,在他上衣口袋来回扫了好几遍, “张池,你的香蕉刚才藏哪儿了? 你这口袋是扁的啊。” 正巧护士长从走廊那头路过,抱着一摞病历夹,听见“你的香蕉藏哪儿了”当场变了色,脑子里想得有些深,重重咳嗽两声,严厉扫了两人一眼: “注意场合,注意影响,这是医院,不是公园。” 张池大感冤枉,摊了摊手一脸“我什么都没干”,宁影则莫名其妙,只当护士长提醒她,搞对象注意场合,把香蕉藏进护士服口袋里。 一双白布鞋的脚丫,一颠一颠,双手背在身后,偏了偏梳着麻花辫的脑袋,抿着嘴笑: “你专门送我的?” 张池嫌弃看了她一眼,转身绕道往诊室走去,走到一半,回头发现她还站在楼梯口朝这边望,赶紧加快脚步,闪进诊室带上了门。 安逸日子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又到了周末。 天还没亮张池就起来了,随意洗漱了下,穿上一件半旧灰布褂子,从抽屉拿出手电筒和备好的渔具,推着自行车往外走。 不想刚拐过月亮门,碰到傻柱也从屋里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都“哟”了声。 傻柱穿着一件粗布灰袄,袖口挽到胳膊肘,手里拎着布袋: “我说兄弟,这个点儿,您往哪去啊?” “您”字上拖了重音,尾音拉得又长又拐,刻意讲究那份老八旗二逼的地道。 张池看神经病似的,看了他一眼,不过想起,今儿还得指着这哥们儿请客,便也笑着配合: “我去钓两条鱼,晚上咱哥几个,一起打打牙祭。 不能说您请客,就单让您~出东西啊。” 傻柱高兴坏了,竖起大拇指: “兄弟,我是真服了您了! 就没见过您这么仁义局气的哥们儿! 钓鱼好啊,护城河鲫鱼这阵子正肥。” 张池嘿嘿笑着,一边推着自行车往二门走,脑海里来自整个四合院的负面情绪已经滚滚而来。 贾家窗户传来贾张氏一声怒吼“大早上的号什么丧”,阎埠贵也探出脑袋骂了句“还让不让人睡”。 傻柱眉飞色舞跟在后头,嗓门一点没收敛: “嘿!也不能只您一人仁义,我这不是去排队买肉? 都说好了,今儿您几个哥哥要来,咱不能给您丢人不是?” 其实是前儿,傻柱差点打死许大茂,事后在易中海跟前许下,摆一桌给许大茂赔不是,他不甘心专门给许大茂做,觉得跌份儿,就借张池哥哥们进城的由头,办一桌。 张池作势掏钱,手伸进解放包: “我这票没有,钱还余点,不能让您~一个人全出了。” 傻柱不高兴了,按住张池的手瞪眼: “干嘛啊,干嘛啊? 都说了,今儿我请! 上回,您那顿饭,我也没掏钱,今儿轮到我,您倒客气起来了!” 张池哈哈一笑,拍了拍傻柱肩膀: “那得嘞,咱这边走着,您这份情,我记下了。” 两人一唱一和出了中院,您来您去,跟沙漠里的雕似的,张池也是有意赶紧结束这番二逼对话。 脑海里负面情绪值都快爆表了——+114、+282、+256,各家的灯次第亮了,一扇一扇透出昏黄的光。 贾家靠得最近,最遭殃,贾张氏翻来覆去骂,从傻柱祖宗十八代骂到张池祖宗十八代。 贾东旭躺在炕梢,心里窝着一团火,也把两人八辈祖宗骂了个遍。 秦淮茹躺在他旁边,没有跟着骂,侧着身子,等贾东旭骂完了,才小声问: “东旭,傻柱以前不是和你关系最好么? 怎么现在和张池关系这么好了?” 贾东旭想了半天,随口道: “傻柱傻呗,还有许大茂被张池几句话一哄,就成了狗腿子。 以前,一大爷还能镇得住,现在也够呛了。 你没瞧见,一大爷现在见了张池都绕着走?” 秦淮茹声音压得更低: “那你往后怎么办啊? 咱家月月问一大爷借钱借粮票,要是得罪了他,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贾东旭皱着眉头想了想: “只能这边不得罪,那边继续亲近一大爷。 等一大爷看清楚傻柱靠不住,他就知道,谁才是真正给他养老的人了。” 秦淮茹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在黑暗中轻轻推了推他肩膀: “还是你聪明!咱们家就指着你了。” 贾东旭看着娇艳的妻子,心里燥热起来,手在被窝就不老实了,可惜摸到那层粗布,又觉晦气,讪讪收回了手。 正这时,秦淮茹忽又“哎哟”了声,带着真切的痛楚。 贾东旭纳闷: “又怎么了?不都好了吗?” 秦淮茹捂着肚子,蜷缩成一团,声音细如蚊蚋: “又疼起来了,一阵一阵跟针扎似的。 张池就给了一剂药,他叮嘱我,至少还得喝八副药,才能断根,一副三毛,八副两块四,我舍不得,想把钱省下来,给你买肉补身子。” 贾东旭心下感动,摸了摸兜里那几张毛票,又实在舍不得,试探道: “要不你再去找找张池?反正是街坊,他不收诊金。” 秦淮茹连连摇头: “那可不成,上回一大爷闹那么大,全院人都看见了。 再说咱家还欠他一副药呢,妈也不让去还。 东旭要不你去——你是他哥们儿,他总不能不给你面子。” 贾东旭更是摇头,声音也硬了: “我不成,我是大男人,落不下这张脸。 哪有老爷们儿跟人伸手要药的?” 秦淮茹沉默了一会儿: “那要不然让妈去?” 贾张氏声音幽幽传过来,像半夜诈尸: “好你个秦淮茹!你要面子不肯去,我就不要面子了? 我看你的良心让狗吃了!要我说,你就是装的。” 秦淮茹一边痛得直哎哟,一边解释: “妈,我不是说您不要面子,可我是东旭的媳妇,再去找他,外头会说闲话,我不能让东旭没面子。” 贾东旭被搅得心烦意乱,咬牙拍板: “算了,还是你去,晚上悄悄去,别让人看见就成。 这回一大爷要是再出来嚷嚷,我来跟他解释。” 秦淮茹为难了好一阵,最终在贾东旭催促下,点了点头,靠在贾东旭肩膀上,声音柔柔的: “东旭你真好。” 贾东旭哼哼笑: “谁让我是你男人。” 贾张氏在炕那头暗中“呸”了声,骂了句“不害臊的狐媚子”翻个身继续睡了。 秦淮茹躺在黑暗中,一只手按着小腹,一只手枕在脑袋底下,心里默默盘算兜里还有几毛钱,够不够买上回用掉的药。 每回张池看她的时候,眼里好像都有些讥笑,一副能看穿她所有小心思的精明样儿。 不过前天晚上,她躺在隔壁炕上,张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她悬丝诊脉。 红绳系在手腕上,他坐在两步开外,手指搭在红绳上,轻轻提按。 那十分钟里她的心却是出奇地宁静和放松,比躺在自家炕上还踏实。 这小子又干净又好看,身上总有股淡淡的药香——不是医院里那种刺鼻的消毒水味儿,而是草药被文火慢熬时,散发出来的清苦回甘。 她想起之前,为了房子的事,拉着张池胳膊不让他走,结果差点被他摔一跟头,手肘撞在门框上,青了好几天——这只童子鸡,好像完全不通男女事。 还是别招惹他为妙,她只要药,不要别的。 天色还不到五点,护城河边已经有不少人影。 河面在晨风里,泛着细碎波纹,两岸柳树刚抽出嫩芽,绿蒙蒙的,冰化开没多久,鱼儿正肥。 张池寻了一处没什么人的隐秘小湾,两边粗壮垂柳像绿帘子,从外面根本看不见。 他把自行车靠在树干上,拿出两根竹竿,又拿出两个搪瓷碗,其中一个碗里凭空多出半碗鱼饵。 拿水搅匀,搓成小团挂上钩,又捏碎一半,打了个窝,水面泛起细密气泡。 他坐下来,把钓竿架在岸边石头上,掏出瓜子一边嗑一边等。 或许是跨时代的鱼饵太好吃了,又腥又香,入水化散快,诱鱼效果比这个年代任何一种饵料都强,没过三分钟,左边那根浮漂,猛地往下一沉,竿梢弯成一道弧。 上钩了。 张池抄起钓竿,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攥紧竿柄收线,鱼拼命挣扎,拉得鱼线嗡嗡作响,水面翻起一朵又一朵白花。 等遛到岸边,看清——好家伙,一条足足两斤多的鲫鱼,肚子鼓鼓的,银白鳞片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他拿网兜,往水里一捞,兜了上来,掂了掂分量,少说两斤半。 这才三分钟就开张,他把鱼放进铁皮桶,重新挂上饵,又往窝子补了一小团饵料。 晨风从河面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水草和泥土气息,远处河边有人在大声骂娘,大概是钓了一早上,什么也没钓着。 张池坐在柳树荫里,翘着二郎腿,望着天边渐起的鱼肚白。 他一直钓到上午快十一点,护城河边人渐渐多了起来,鱼口稀了才收竿。 数了数空间收获——八条超大的都在十斤往上,还有若干五六斤大鱼,铁皮桶里搁着一条尺许长十来斤草鱼和两条十几公分鲫鱼。 他把三条鱼用草绳穿好,挂在车把手上,收好鱼竿,坐上马扎,喘了口气才骑车回四合院。 刚进前院就听见阎埠贵见了鬼似的叫声,他正蹲在自家门口择韭菜,抬头看见车把上那条大草鱼, 韭菜啪嗒掉进搪瓷盆里,腾地站起来,扶着眼镜飞奔过来,冲到跟前一看,眼珠子都红了,又嫉妒又懊悔,跺脚喊道: “哎呀呀!就今儿起晚了——池子,你去钓鱼怎么不叫我啊?” 张池笑眯眯停下车,一条腿支着地: “这不是没想到嘛,再说我就是一新钓手,今儿试试运气。 今儿我几个哥哥要从乡下来,我囊中羞涩,问您借二十又不肯借——可怜见的,只能去钓两杆子,碰碰运气。 还好运气不赖,钓上来三条。” 阎埠贵本来还盘算怎么开口混条鲫鱼,听张池这么说,顿时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往后退了半步,干巴巴笑: “我要是有,肯定借你,这不是没有嘛。池子,你啥时再去?咱俩一块做个伴。” 张池呵呵一笑: “下回再说吧,最近几个星期没时间去了,钓鱼太耽误工夫了,又简单,没劲。” 脚下一蹬推车,往中院去了。 阎埠贵傻在原地好半天才弯腰,捡起掉在搪瓷盆里的韭菜,这小子当他是傻柱吗? 这种屁话去哄没钓过鱼的人,还差不多,钓鱼佬一听“鱼”字浑身来劲,这小子居然说“没劲”。 张池推车进中院,自家北屋门口已经热闹起来。 傻柱系着油渍麻花围裙,在廊下砧板上剁葱姜,菜刀落得叮叮当当,跟敲鼓似的,厨房里煤球炉子烧得正旺,大铁锅水咕嘟冒白汽。 何雨水搬个小马扎坐门口,面前搪瓷盆正低头拔鸡毛,手上沾满水珠和细碎鸡绒毛。 “池子回来了?有收获没有?” 傻柱抬头,菜刀悬半空,先往车把上瞄。 张池笑着提起草鱼,草绳穿鳃而过鱼尾巴垂到车轮辐条位置,近二尺长晨光下鳞片泛青金光泽。 傻柱眼睛瞪溜圆,菜刀咣当搁砧板,几步过来,接了拎手里掂了掂: “嘿!您还真成!三大爷钓了多少年鱼,都没钓上过这么大的,上回他说钓了条三斤,满院子吹了半个月。 你这少说十来斤!” 何雨水跳起来,跑到跟前仰着小脸两眼放光: “这么大的鱼!比菜市场卖的还大!” 孩子们呼啦围过来,阎解放挤最前头,脖子伸老长: “池子哥,这是您自个儿钓的?” 傻柱没好气替他回: “不然呢?你钓的?” 贾东旭叼着草茎,从屋里踱出来,目光在草鱼上停了停,又扫了一圈孩子,不耐烦挥手赶人: “去去去,都边儿玩儿去!一条鱼有什么好看的!” 孩子们讪讪散了,棒梗趁大人没注意,悄悄走上廊下,踮脚想摸鱼尾巴,傻柱正好转身,把鱼拎高了: “嘿!你小子倒不客气!” 张池把草鱼交给傻柱,又解下那两条鲫鱼: “柱子哥,草鱼咱们今儿做了吃。 鲫鱼我给我王姨儿媳妇送去,她正坐月子,鲫鱼汤好下奶,我去去就回。” 傻柱接过草鱼,在手里掂了掂: “得嘞!您早去早回,您几个哥哥估计快到了。” 收获一连串负面情绪后,张池推车往二门走,路过贾东旭身边时,停了一步,笑眯眯道: “东旭,晚上一道过来吃饭啊,今儿我几个哥哥来,人多了热闹。” 贾东旭没想到张池还惦记着他,忙把嘴里的草茎吐掉,挤出一个笑脸: “好说好说!你几个哥哥要来,我一定当好陪客。” 说完就后悔了,按京城规矩,不能空手上人家吃饭,少不得又得拿双鞋,上回那双千层底已经心疼了好几天。 王主任家小二进院门虚掩着,张池敲了敲,王主任穿着藏蓝家常褂子,袖口挽到手腕,手上沾着水珠,低头看见铁皮桶里两条活鲫鱼,忍不住笑: “哟,还真又弄来鱼了?上回那两条,还没吃完呢。” 张池推车进院,把桶搁廊下: “今儿我几个哥哥从乡下来帮我规整房子,我一大早就去护城河钓了些鱼,运气好,钓了条大草鱼,又钓了两条鲫鱼。 草鱼留着晚上下锅,鲫鱼正好给嫂子炖汤喝,鲫鱼汤下奶最好,比鸡汤还管用。” 进了北屋客厅,就看到一个穿素色睡衣的年轻妇人,抱着襁褓站在沙发旁边,二十五六岁,面容姣好,头发用发带松松束在脑后,气色不错。 张池惊讶: “嫂子这是出月子了?上回王姨说还得半个月呢。” 年轻女子笑着往前走了两步,怀里小婴儿睡得正香,小拳头攥紧搁嘴边: “后天满月,我实在坐不住了,提前出来透透气。 你就是张池吧?还没谢谢你上回送的鲫鱼呢,喝了那鱼汤,奶水足足的小丫头都胖了两斤。我叫李雪。” 张池笑道: “嫂子客气了。 大哥在前线戍边,王姨在街道为人民服务,还特照顾我——我弄条鲫鱼来真不算什么。 后天满月啊?那我把红包先给了。王姨,您可不许不——” 说着把手伸进解放包要掏钱,王主任一把按住他手: “你快拉倒吧!你都成了街道出名欠债大户了,还包红包?我看你是欠收拾!快收起来,别来这套虚的。” 张池也不挣扎,笑眯眯: “王姨,这钱又不急于一时还清,借条上写三十年还清,合下来一个月才块把钱。” 王主任懒得跟他掰扯,拎起桶往厨房去了。 李雪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孩子放膝上轻轻拍着: “连我都听说了,我妈街道下面出了个擅长妇人科的年轻男大夫,长得还特清秀。 一般的男人谁敢让你去看他们家小媳妇啊?看了心里不踏实,不看身体不踏实。” 张池若有所思: “嫂子,您不说,我还真没发现,怪道这几天来找我看病的都是四五十岁大妈,六七十岁老奶奶,原来问题出在这。 可这我也没法子,男人不放心,可以陪着媳妇一起来嘛,我诊室门永远是敞着的。” 李雪被逗得哈哈笑: “一起来,有什么用?当面一比,更麻烦。 池子,有对象没有?嫂子给你介绍一个吧? 我在京城百货大楼上班,售货员、收银员、办公室文员什么样的都有。” 王主任洗了手出来接过话头: “估计用不着你操心,这小子是抢手货,连我都听说了,前几天一群护士为了看他,差点把工人医院闹翻天,医务处孙处长亲自出面才把人劝散。” 李雪笑得直摇头,目光在张池脸上转了两圈,啧啧称奇。 张池坐不住了,站起身来: “王姨,嫂子,我哥哥他们快到了,得回去迎一迎。” 王主任进里屋再出来,手里多了一兜富士苹果,个头不大但颜色正,红里透黄,果皮带淡淡白霜,散发着清甜果香,把网兜塞给张池: “这是山东产的富士苹果,放到现在吃正好,又香又甜。 拿回去,让你哥带回家给你爸妈尝尝,不是给你的。” 张池接过掂了掂,嘿嘿笑: “王姨,您这可亏大了,这一兜苹果能换十条鲫鱼都不止。” 王主任白他一眼: “就你啰嗦!真想着你王姨好,就把儿科也多学学,街道孩子多,头疼脑热都往卫生所跑。” 张池知道她心思也不在意,乐呵道: “王姨放心我肯定好好学,技多不压身。” 等张池再次回到四合院,刚进二门,却发现气氛不大对。 中院里比平时安静了许多,几个妇人蹲在水槽前洗衣裳,看见他进来都低着头不说话,目光躲躲闪闪的。 老槐树底下原本该有乘凉的人也不见了。 他推着车走到自家门口,支好自行车,往屋里一看—— 傻柱灰头土脸地坐在厨房凳子上,头发上还沾着几片碎鸡毛,眼角破开了一道口子,隐隐见血,半边脸都肿起来了。 他闷着头一声不吭,手里攥着那条洗了一半的草鱼,鱼都快被他攥出印子了。 何雨水坐在门槛上还在抽噎着,肩膀一抖一抖的,袖子抹眼泪,抹得都湿了半截。 厨房里一片狼藉——地上泼了一摊水,砧板歪了,菜刀掉在地上没人捡,葱姜蒜撒了一地。 最离谱的是,案板上傻柱一大清早去排队买的那只老母鸡—— 已经拔了一半毛、开膛破了肚的那只——居然不翼而飞了。 只剩下几片沾在砧板上的碎鸡毛和一摊洗鸡的水。 张池站在厨房门口,余光往庭院对面瞥了一眼。 贾家的房门关得严严实实的,门帘子也放下来了。 窗户虽然关着,但窗缝里正往外冒着一丝丝白气, 那白汽里夹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炖鸡香味——八角、桂皮,还有鸡油特有的浓香。 他心里多少有些数了。 啧,这才是原汁原味的四合院啊。 他把车把上的东西解下来搁在廊下,走进厨房,蹲在傻柱面前看了看他眼角的伤。 伤口不深,但位置刁钻,正巧在眼角外侧,再偏半分就伤到眼睛了。 他直起身来,拍了拍傻柱的肩膀,声音不急不缓: “以你的力气,真想下狠手,这院里没一个能拦得住你的。 让人欺负成这样,可见是你自己愿意让人欺负。 算了,男子汉大丈夫胸怀宽广,委屈心酸什么的——吞下去就吞下去了。 就当那鸡是送人了,权当积德。” 傻柱反倒不乐意了。 他把草鱼往水槽里一搁,抬起头来瞪着张池,声音闷闷的: “凭什么就我吞下去啊?合着男子汉大丈夫就活该挨欺负? 我说池子,你被欺负的时候,你怎么不吞下去啊? 易中海冤枉你的时候,你不但不吞,你还讹了他二百块——别当我不知道。” 张池眉尖一扬,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把手搭在膝盖上,正色道:“ 今儿我把话搁这儿——只要你开口,说今天这事不算完,哥们儿一定给你出这口气。 我现在就开始摇人。 别看许大茂跟你不对付,我开口,他不会拒绝。 再加上光齐、解成他们几个,足够给你出气了。 别说贾东旭,就是他师父一大爷亲自出面,咱哥儿几个,也能把他们爷俩按到粪坑里,好好冲个澡。 你点个头,我现在就去叫人。” 他的声音不小,是故意放开嗓门说的。 话音刚落,脑海里就蹦出一连串提示—— 来自贾东旭的负面情绪+48,+48,+48,一串接一串。 只是奇怪的是,易中海和贾张氏那边怎么没动静? 照往常,这俩人早就该在脑海里贡献数值了。 何雨水坐在门槛上,光是听她池子哥这几句话就激动得不行。 她拿袖子擦了把眼泪,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她哥,眼神里满是期待。 她两只手攥着门框,指节都发白了,像是在等傻柱说一句“干”。 傻柱抬起头来,仔细看了看张池的表情—— 那张白净的脸上,没什么玩笑的意思,眼神认真得像是真准备去摇人。 傻柱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起来,那笑里带着几分欣慰几分自嘲。 他摆了摆手,声音粗粗的: “得,这才算够哥们儿。 不过,心意领了,动手就算了,闹大了也不好看。 反正是我自己的事,不连累你们。 再说,一会儿你几个哥哥要来,闹得鸡飞狗跳的,让人看了笑话。” 何雨水气坏了,从门槛上跳起来,跺着脚喊道: “傻哥!凭什么就算了? 他们打人不说,还抢走了咱们的鸡! 那鸡是你天不亮就去排队买的,花了三块多呢!咱家又不是开养鸡场的,凭什么让他们抢?”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又掉了下来,声音都劈了。 傻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你少说两句。一个丫头家家的,别掺和大人的事。” 张池在旁边看着这对兄妹,弯了弯嘴角,翻手从解放包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来。 他把糖递给何雨水,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孩子: “行了,雨水,别哭了,吃颗糖,甜的比苦的好。 咱不跟那些吃了鸡,还打人的人一般见识,回头池子哥给你弄好吃的。” 何雨水被那颗大白兔奶糖吸引了。 这样的高端高档糖果,根本不是两毛钱一斤那种又塞牙又发苦的烂糖能比的。 她只在学校见过,干部家的孩子从口袋里掏出来炫耀过,自己从来没吃过。 她犹豫了一下,从张池手中接过了糖,低头剥开糖纸,把乳白色的奶糖塞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上化开,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不是气的。 她含着糖,认真地说道: “以后我再不管傻哥的事了,我就听池子哥的。” 说完又补了句, “池子哥,您放心,我才不会跟那个秦姐似的坑您。我看得出来,她就是嘴上说得好听。” 傻柱气笑了,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菜刀捡起来,往砧板上一搁: “嘿!你们俩可真行,雨水,我可是你亲哥,你一颗糖就让人收买了?” 何雨水拿袖子擦了把脸,红着眼眶点了点头,站到了张池身后。 说话间,许大茂和刘光齐许是听到了张池回来的动静,从后院溜达过来。 许大茂走在前面,手里照例攥着一把瓜子, 一进门就看见了傻柱脸上那道血痕,瓜子差点呛进嗓子眼儿,马脸拉得老长,嘎嘎直乐起来。 刘光齐跟在后面,也捂着嘴笑。 傻柱提着锅铲冲两人挥了挥: “笑个屁!再笑,信不信我拿锅铲拍你们?”可他自己也底气不足,锅铲举了两下就放下了。 尤其是许大茂,嗑着瓜子靠着门框,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他看了眼贾家紧闭的房,窗户缝里飘出来的那缕炖鸡香味,忍不住摇头晃脑地笑骂道: “傻柱是真他么傻啊!我许大茂挨了这么多回打,就这回看得最解气——” 刘光齐在旁边把事情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是目睹了全过程的。 之前棒梗看见张池车把上挂着大鱼,就想上去摸,结果鱼被傻柱拎进厨房了。 张池在的时候棒梗没敢闹,张池走后棒梗开始作妖,非要进厨房“玩儿鱼”。 可傻柱那会儿正急着开膛刮鳞,刀都抄起来了,再说一条死鱼,还能怎么玩儿? 何雨水蹲在门口拔鸡毛,也不让他进去,说厨房里又是刀又是火的。 棒梗就在门口哭闹起来,那嗓门大得比杀猪还响。 这下可好了,贾张氏第一个冲出来,秦淮茹紧跟在后,易中海也从东厢踱了出来。 贾张氏问清了缘由,跳着脚破口大骂傻柱“没人性的畜生”、“欺负小孩子,算什么爷们儿”。 傻柱气不过,举着菜刀作势吓唬了她一下,结果被易中海厉声喝住—— “柱子,你干什么,拿刀对老人?你想进去蹲大牢是不是?” 傻柱一愣神的工夫,贾东旭从侧面上来,一拳打在了他眼角上。 傻柱正要还手,秦淮茹拦在了他面前,两手张开护着贾东旭,那双泪汪汪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傻柱—— “柱子,你要打就打我,别打东旭。” 傻柱的拳头就怎么也挥不出去了。 而后易中海就做了主,批评傻柱不能太自私—— 一条鱼而已,让棒梗玩玩又怎么了?更不能欺负小孩、打骂老人。 傻柱有口说不清,站在厨房门口,脸都憋紫了。 贾张氏趁机得寸进尺,说傻柱吓着了她和棒梗,得赔只鸡压惊, 就让棒梗进去,把已经宰好,拔了一半毛的老母鸡拿走了。 何雨水上去拦,被贾张氏一把推得趔趄了好几步,差点摔下台阶。 “啧——也就欺负人家兄妹俩,没爹没娘吧。” 许大茂嗑完了最后一把瓜子,把壳往地上一扬,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又带着几分真情实感的鄙夷, “我说傻柱,你平时揍我的时候,那叫一个狠,怎么轮到贾东旭,你就连手都不还了?光会窝里横是吧?” 傻柱白了他一眼: “你懂个屁。那是我不愿意跟他一般见识,他那两下子,还不如你。” 得闻详情后,张池抱着胳膊,靠在厨房门框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看傻柱那副明明窝囊到家了,还要嘴硬的德性, 又看看何雨水红着眼眶,还要强忍着不掉泪的模样, 心里盘算着——虽说傻柱自己愿意往坑里跳,拦都拦不住,可不出一口气,他心里实在意难平。 就当为了那只被抢走的鸡——今儿可是他张池办宴,鸡没了,宴席上少一道大菜, 他怎么跟几个扛着麻袋,大老远赶来的哥哥交代? 另外,也不能白让雨水一口一个“池子哥”叫了。 那丫头刚才说以后不管傻哥的事了,就听池子哥的,他虽然没当真,可也不能让人白叫。 他开始在心里盘算——得让这家子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人心险恶,什么叫偷鸡蚀米。 这鸡,不是白吃的。 贾家以为抢走的是傻柱的鸡,他们很快就会知道,那鸡是张池的席面。 张池转过身来,呵呵笑道: “是不是听起来就觉得来气?可架不住人自个儿愿意,你们管得着吗? 何雨柱同志真不想给,这院里谁能从他手里抢走东西? 他要是想拦,两个贾东旭也进不了厨房。 人自己要往坑里跳,你们在旁边喊破嗓子也没用。所以,咱们少管闲事。” 他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满院子都听得见。 傻柱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拎着那条还没刮完鳞的草鱼,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想反驳又不知道该从哪句说起。 许大茂在旁边“嘎嘎”笑着补了一刀: “就是,谁爱当冤大头谁当,咱们管个屁。 反正又不是咱们的鸡让人抢了,又不是咱们的脸让人打了。” 贾家那边许是听到了这番话,沉默了一会儿。 第二十四章 一声“duang”!(求票) 没过多大工夫,棒梗居然推开门走了出来。 这小子吃得肚子溜圆,灰布褂子下面的小肚子撑得圆滚滚的,嘴角还挂着一抹没擦干净的油光。 他倒是乖觉,看见张池站在院子对面,也没躲,反而走上前来规规矩矩地叫了声“池子叔”。 这院里他奶奶让他叫谁都不用叫,唯独张池,贾张氏私底下跟他说了好几回——见了张池要叫叔,别惹那人。 张池笑眯眯地靠在廊柱上,低头看着这个刚吃了鸡的小子,随口问道: “棒梗,吃了吗?怎么没去抓老鼠剪老鼠尾巴?” 眼下除四害运动已经开始了,主力先从学生起。 各个小学都下了任务,每个学生每周至少要交一定数量的老鼠尾巴或者苍蝇。 随后就是街道、大院、工厂,全都要轰轰烈烈地展开。 也是运气好,那么多人动手抓老鼠、掏耗子窝,居然没发生大规模鼠疫,也算是老天爷保佑了。 再过几天,走街串巷收老鼠尾巴的小贩应该就来了—— 毕竟普通百姓和穷人家的孩子可以自己去抓老鼠、剪老鼠尾巴, 可大院孩子、富人家的孩子、知识分子的孩子,以及重要单位家属院里,又怎么可能做这种不卫生不安全的事? 只能出钱买。 他们也出得起钱,一毛钱一串,在人均最低月生活费五块钱的年代,算得上天价了。 供销社里水果糖一分钱一粒,备受男孩子们喜爱的一百响小鞭炮也不过两串老鼠尾巴就能换。 所以张池才奇怪——棒梗居然没去抓老鼠,这不像这小子的风格。 他平时不是最爱凑这种热闹吗? 棒梗郁闷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低着头嘟囔道: “我妈不叫我玩儿火,我爸也不给我钱买小鞭。 我们班同学,有的拿小鞭炸耗子窝,一下逮住了一窝,一下午就凑了五六串。” 语气里满是向往、羡慕,还有几分怨恼。 他抬起头来看了张池一眼,又低下头去,脚尖在地上画着圈。 这时贾东旭从屋里出来了。 他手里攥了张黄草纸,脸上带着几分不自然的苍白,嘴唇也有点发白。 经过张池身边时,只匆匆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也没说话,步子有些急地往院门外走去。 今儿的母鸡太肥了,肚子里一层的黄油,贾张氏把鸡油全熬出来了,又舍不得扔,全倒进汤里。 他们平时哪有机会,这么大油大腥地吃,肠胃一时间居然经不起,闹起肚子来。 这已经是贾东旭跑的第二趟了。 不过就算如此,他也觉得值了,那鸡汤真香。 张池盯着贾东旭急匆匆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外。 他收回目光,回头对棒梗道: “没鞭炮啊——那你等会儿。” 棒梗眼睛亮了,仰着小脸期待地看着张池。 张池转身回了北屋,在立柜前站了站,借着柜门的遮挡,从空间里翻了一阵,随后拿了一串小鞭出来。 想了想,又拿了一根大一号的——那根开门炮的捻子很长,炮身比小鞭粗了两圈,红彤彤的。 他把棒梗叫了进去。 棒梗一进北屋就看见了张池手里的东西。 那串小鞭是正宗的一百响,红纸包着,引线编得整整齐齐。 旁边那根大的,更是让他眼睛都直了——他长这么大,还没放过这么大的炮。 他口水吞咽得凶猛,两只小手已经不自觉地在裤子上搓来搓去,脚尖踮着,整个人都快贴到八仙桌上了。 张池又从抽屉里拿了盒火柴,把两样东西一并递过去,叮嘱道: “过年回家,忘带回去了,正好给你拿去玩儿。 这小鞭可以去炸老鼠,动静不大不小,正好能把耗子吓出来。 大号的叫开门炮,别塞老鼠洞——不然就成炮弹了,碎石头崩出来容易伤着人。 你丢到别的地儿,大些的坑洞里,丢进去就跑,记住了没有? 甭管多大的洞,丢了就跑,别回头。” 棒梗拼命点头,眼珠子都快黏在那根开门炮上了。 他看着张池的眼神跟看亲爹似的,小脸上满是感激和崇拜。 傻柱在一边见着,还挺乐呵,他擦了一把脸上的水渍,觉得张池这是在帮他和贾家缓和关系。 这么一来,秦姐肯定不会再怪他刚才不给棒梗摸鱼了,说不定心里还念他个好。 他便放下菜刀,笑着叮嘱道: “棒梗,玩儿归玩儿,可不许往厕所里丢,记住了没有? 那玩意儿炸起来,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茅坑底下全是沼气,一点就着,能把房顶掀了。” 这货其实很喜欢棒梗——棒梗平时在他屋里随便进、随便翻,他从来不说一个“不”字。 别人家孩子进他屋,他拿锅铲往外赶,唯独棒梗,翻他抽屉,他都在旁边笑呵呵地看。 许大茂一听就来劲了。 他靠在门框上,瓜子也不嗑了,坏笑着接了一句: “棒梗,你傻爹的话,听到了没有?你傻爹对你,比你亲爹还亲,他的话你一定要记住——你傻爹可疼你了。” 刘光齐也凑热闹笑道: “对对对,你傻爸疼你,不舍得让你炸厕所,炸一身屎,还得让你妈洗,你傻爸心疼你妈呢。哈哈哈!” “你们放屁!” 棒梗气得脸都红了,攥着鞭炮的手都发抖了。 他朝许大茂和刘光齐狠狠瞪了一眼,然后拎着鞭炮,气冲冲地跑了。 秦淮茹听见动静,从屋里走出来。 她站在门口,身上还系着围裙,围裙上沾着几片鸡毛和一点油渍。 她扫了一眼许大茂和刘光齐,又看了看傻柱,最后把目光落在许大茂身上,没好气地说道: “你们两个大人,欺负一个小孩,有脸没脸?”她吃的最少—— 贾张氏把鸡腿给了棒梗,鸡胸给了贾东旭,她自己就沾了点汤,泡了半碗二合面,肚子反倒没什么事。 许大茂还想说什么,傻柱已经化身战神,从厨房里冲了出来。 他手里提着那根三尺长的擀面杖,脸上那道血痕还没干透,瞪着许大茂和刘光齐骂道: “孙贼!今儿你们再瞎扯一句,爷们儿让你们进厕所洗个澡,信吗?都他么给我滚远点!” 张池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都觉得塞牙——瞧这狗日的,倒霉德性! 人家男人打了他,老娘抢了他的鸡,他还护着人家老婆孩子。 关键是他要真想搞破鞋,也就算了,可他还不。 他就是无怨无悔地喜欢,心甘情愿地付出,连人家正眼都不带瞧他的。 这不是傻是什么?偏偏傻柱这人,又是真仗义,对兄弟掏心窝子,做菜的手艺也没得说。 正因为这样,张池才觉得来气——他要是许大茂那种人,早让人卖了八百回了。 张池懒得再看傻柱在那犯浑,对许大茂和刘光齐笑呵呵道: “行了行了,甭跟他一般见识。 我算着,我哥他们也快到了,哥儿几个走着吧——去巷子口迎一迎。 我大哥他们赶着马车来的,巷子口不好掉头,咱们过去帮忙搬东西。” 傻柱忙不迭地附和道: “就是就是!兹一张嘴就等着吃啊?快滚快滚,好好干活去! 把麻袋卸下来,该搬米的搬米,该拎鸡的拎鸡。 池子,你几个哥哥大老远来的,别让人家动手,你们几个年轻力壮的勤快着点。” 许大茂和刘光齐两人一边往外走,一边小声臭骂了两句。 路过贾家门口时,许大茂还特意往窗户里瞟了一眼,被秦淮茹瞪了回来。 秦淮茹站在门口,目送那几道身影出了月亮门。 她的目光在某道清秀的背影上停了片刻,一直到那人消失在二门外,才转过身来。 刚转身,就迎面撞上一张又黑又老的脸——那脸看着跟三四十似的,实际上才二十来岁,正是傻柱。 傻柱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跟出来了,站在她身后嘿嘿傻笑着, 脸上的血痕还挂着呢,手里那把菜刀还往下滴着鱼血。 秦淮茹的心情顿时不美了。 她刚吃了人家母鸡炖的汤,可她心里就是不得劲儿,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看到傻柱和看到张池,心里头的反应完全不同。 前者让她烦,后者让她也烦,但烦的方向完全不一样。 不过她惯会做人,何况刚夺了人家的鸡,便扯起嘴角,微笑着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进了屋。 嘿!对傻柱来说,有了这回眸一笑,什么都值了。 什么母鸡,什么冲突,什么挨打,全都不在话下。 他觉得秦姐笑了,那就是原谅他了,那今天的憋屈就全没白受。 他拎着菜刀,哼着小曲儿回了厨房,砧板剁得叮叮当当响,比刚才更来劲儿了。 如今这片儿的四合院,绝大多数都是没有厕所的。 能在五五年京城梳理地下管道时接通上下水的四合院,只有极少数,那还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才轮得上。 绝大多数四合院、大杂院用的都是公厕。 公厕通常建在巷道口,蹲坑底下就是存粪池,方便抽粪车和掏粪工人清理。 所以在公厕后头留有一条通道,存粪池上面的水泥盖子也留着一个拳头大的小口,用来通风散气。 往日里也有淘气的孩子往那个小口里丢石子听响儿, 但因为口子周边全是硬结的粪痂和臭泥点子,太脏太臭,正常孩子都不愿意往那凑。 所以在这淘气的人并不算多,顶多是实在无聊了,才去扔两颗石子。 却说棒梗从四合院出来后,一个人溜达着往巷子口走。 他手里攥着那根粗粗的开门炮,心里越想越气。 阎解放、阎解旷还有刘光福他们平日里就总欺负他,在背后编排他妈和傻柱的闲话, 说他傻柱喜欢他妈,说傻柱见天往贾家门口凑。 傻柱那样的狗东西,也配喜欢他妈?长成那副德性,又老又丑,跟个长歪了的窝瓜似的。 今天许大茂、刘光齐他们又这样胡扯八道,还说傻柱是他“傻爸”, 让他听傻柱的话——这些话比打他一顿还让他难受。 他爸是贾东旭,就算他爸不是贾东旭,那也该是……是张池那样的人。 长得好看,说话好听,手里还有大白兔奶糖,能给他小鞭和开门炮,连奶奶都怕他。 哼,他才不会听傻柱的话呢。 傻柱不让他炸厕所,他偏炸,傻柱算个屁!他傻柱凭什么管他?他妈都没这么管过他。 棒梗心里憋着一股子邪火,气冲冲地走到了巷子口的公厕。 他绕到公厕后头那条通道里,蹲在那个拳头大的小口旁边,从口袋里掏出火柴盒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开门炮——粗粗的,红彤彤的,捻子比普通小鞭长了一大截, 张池说这是“开门炮”,让他别塞老鼠洞。 他犹豫了一下,本来想放小鞭的,可小鞭太小了,扔进去也就听个响儿,不解气。 他要用大的。 他咬了咬牙,“刺啦”一声划着了火柴。 火苗子在初春的冷风里晃了两晃,他赶紧用手拢住,往炮捻上凑。 “嗤——”炮捻着了,火花顺着捻子往下蹿。 棒梗一把将开门炮从小口塞了进去,转身就跑。 他也聪明,知道这玩意儿动静大,点燃后两条腿蹬得跟风火轮似的,低着头,一个劲儿地往前猛冲。 不想刚冲到巷子拐角,就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 他整个人被弹了回去,一屁股墩儿坐在了地上,摔得龇牙咧嘴。 许大茂被撞得一个踉跄,“哎哟”一声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了墙上。 他捂着腰,仰着脸,刚要开骂,低头一看是棒梗,更来劲了: “小兔崽子,跟你许爷爷打伏击,是不是?看我不抽你——” 话没说完,就听到“duang”的一声巨响,地面都跟着抖了一下。 许大茂吓得脑袋一缩,腿都软了,整个人下意识地蹲了下来。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没受伤,刚想松口气,却发现天空中有什么东西,正往下落。 他茫然地抬起头——无数暗黄色、发臭的雨点,正从天上劈头盖脸地洒下来,噼里啪啦落了他一脸一身。 他那张马脸上,从额头到下巴,从鼻梁到耳朵,没一处干净的。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放在眼前一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蹦了起来:“棒梗!!” 棒梗也已经彻底吓懵了。 他刚才只觉得背后轰的一声,像是一颗炸雷在耳边炸开,然后天上就开始下屎雨。 他坐在地上,从头到脚淋了个透,那些暗黄色的东西,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进脖子,流进衣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出门时还干干净净的灰布褂子,这会儿已经不成样了。 他吓得哇哇大哭起来,那哭声又尖又亮,比刚才那声爆炸还响。 张池和刘光齐运气好一些。 两人走在许大茂和棒梗后头,隔了十几步远,听到那声巨响时反应也快—— 张池一把拽住刘光齐的胳膊,两人同时蹲到了公厕旁边的墙根后面。 那堵墙正好挡在他们身前,天上洒下来的东西,全都落在了墙头上和身后的地面上。 等屎雨停了,两人才从墙后探出头来,看着眼前一大一小两个屎黄色的人影, 刘光齐先“噗”地笑出了声,扶着墙笑得直不起腰来。 张池也靠在墙上,抱着胳膊嘿嘿直乐——这场面,比过年放烟花还精彩。 但这时候最惨的还真不是许大茂和棒梗,而是厕所里面蹲坑的人。 庆幸的是,眼下还没到饭点儿。 除了贾家害怕张池回来讨要那只鸡,不等饭点就提前干完了一大锅炖鸡之外, 胡同里其他人家,这会儿大都等着开饭呢,肚子里空空的,蹲坑的人自然不多。 但也不是没有。 五分钟前,贾东旭攥着那张黄草纸,一溜小跑冲进了公厕。 他捂着肚子蹲了下来,刚蹲稳当,就听见旁边坑位上有人咳嗽了一声。 他侧头一看,蹲在临坑里的竟然是他师父易中海。 易中海也正蹲着呢,膝盖上摊着一张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正借着墙缝里漏进来的那点光看报。 两人四目相对,都有些意外。 贾东旭先笑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师父,今儿多亏了您主持公道。 原想着给您和我一大妈端半锅鸡汤过去,可我妈那人——唉,我也是没法子。 几回想送她回乡下,可一想到您时常教诲我,要孝敬老人,我就下不去这个狠心。 我妈也是苦过来的,一个人在城里没个依靠,就指着我。”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语气诚恳了几分, “师父,我心里是想着您的,您可别怪我。” 易中海闻言,心里熨帖了些。 他推了推老花镜,把报纸折好放在膝盖上,笑道: “不就是一口吃的嘛,算什么大事。 东旭,你能有这份孝心就对了。 不要和你妈计较,老人嘛,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她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多吃一口,少吃一口的,你别往心里去。 师父也常说,孝顺孝顺,顺比孝还难得。” 隔壁女厕里,贾张氏正蹲着呢,耳朵竖得高高的。 她听到儿子在隔壁替她说话,心里又暖又酸。 又听到易中海那句“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嘴角扯了扯,心里多少有些后悔—— 刚才真该倒一碗鸡汤给易家送过去的。 但又一想,反正都喝完了,再怎么想也没用, 这会儿都快屙出来了,易中海那绝户总不至于连屙出来的也要吧。 想着想着,她觉得自己这念头怪恶心的,捂着嘴偷偷乐了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贾东旭在那边还在表忠心: “师父,您说得对,我不送我妈回乡下了。 师父,张池早上请我去他家吃饭,我实在不想去。 之前我又和傻柱打了一架——其实倒不是因为他欺负棒梗,是因为他不听师父您的话。 张池那狗东西,不知道尊敬老人,对师父您没礼貌, 傻柱居然还和他称兄道弟,成天吃吃喝喝,都快成亲兄弟了,也是个没良心的。 我以前跟他多好,可他居然天天偷看淮茹! 我现在也不明白,好好一个人怎么变成这样了?是不是跟张池学的? 以前他可听您的话了,现在您说话,他嘴上应着,转身就忘。” 易中海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道: “我也不知道。但肯定是受了张池的影响——不然我的话,柱子不会不听。 那小子身上有股邪劲儿,把柱子和许大茂都拢过去了。 你也别急,柱子早晚会明白过来,谁才是真正为他好的人。” 贾东旭往师父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 “师父,有没有法子,治一治那小子?太猖狂了。 还用些小恩小惠收买人心—— 三大爷还自诩知识分子呢,张池每次让三大妈把剩菜汤端回去,他就跟哈巴狗一样巴结上了,不嫌丢人! 二大爷看张池是干部,现在虽然只是个干事,可他说张池将来肯定能成科级干部, 再加上刘光齐跟张池好,所以二大爷也向着那边了。 师父,不把这股苗头打散,以后您在院里说话,可就有人敢扎刺儿作对了。 那您这个一大爷还怎么当?” 易中海沉吟稍许,把报纸又拿起来翻了翻,才轻声说道: “只要公道,作对不作对的倒无所谓。 但你说得对——那小子性子邪,不是个公道人。 院里多少事都跟他有关,都是他背后挑唆的,包括柱子。 二大爷那边倒好办,只要让他发现,他这个二大爷当得没滋没味了,他说句话没人听了,他就会掉头。 你二大爷一辈子想当官儿,当不成,就指着这个二大爷的衔儿活了。 阎埠贵那边也容易些,随便许点好处,也能拉过来——他一辈子精打细算,最见不得的就是利益。 只是该怎么对付那小子,我得再好好想想。 最好想个法子,来个狠的,一回让他翻不了身,把他彻底打下去。” 贾东旭激动得,屁股在坑板上都挪了半寸,声音都高了: “对,就该这样!最好是把他赶出四合院,再不济也要让他挨个处分,让他干部身份作废!” 厕所里也没旁人,就师徒爷俩蹲着,开始低声商议到底怎么整张池。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投机,正想得出神,忽然听到茅坑下面传来一点动静。 那声音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掉进去了,又像是一阵风从底下吹过。 贾东旭原本没在意,以为隔壁女厕的人在拉屎屙尿。 可易中海却忽然觉得不对——怎么还有“嗤嗤”声?像是点着了什么引线。 他下意识低头往下一看。 “duang!!” 开门炮当然没那么大的威力,就是个大号的炮仗。 要是在冬天,屎尿都冻得硬邦邦的,顶多听个响儿,什么事也不会有。 可这会儿正是初春,乍暖还寒,万物复苏,连公厕里陈年的屎尿都开始解冻了。 这一解冻不要紧,底下积了一冬的沼气也释放出来了。 也得亏天气还不算热,刚解冻没多久,沼气浓度还不高。 但饶是如此,爆炸的气浪,依旧把满坑的粪尿冲得喷涌而上。 想想连许大茂隔了那么老远,都被天女散花洒了一身粪,更何况就在炮楼正上方的三个人。 易中海可以说是最惨的那一个。 他刚才正低头去看动静,脸朝着坑底,嘴巴还微微张着——然后“duang”一下,呼啦啦的粪尿就喷上来了。 稠的稀的混在一起,糊了他一屁股不说,还糊了满满一脸。 他整个人都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怎么了? 易中海活了四十多年,从学徒做到八级工,从来体面,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他脸上的老花镜片上,糊满了黄褐色的稠浆,嘴角边也沾着不知名的东西, 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从他的鼻孔、口腔同时涌入。 至于贾东旭和隔壁女厕的贾张氏,也没好到哪里去。 海量的粪尿飞溅而起,霰弹一样四面炸开,隔着一堵墙也没用——冲击波从坑道里同时涌上来,两边同时遭殃。 这还没完,底下那些坚硬的老粪,冻了一冬还没化透的硬块,被气浪往上一冲,跟手榴弹的破片一样嗖嗖往上飙。 尤其是贾张氏,那些冻硬的粪块也不知道钻到哪里去了, 疼得她嗷的一声惨叫,腿一软,整个人的重心就往下一沉,人就开始往下掉。 多亏她身体胖得臃肿,冬天穿得也厚,那件大棉袄和大棉裤卡在了坑口,她才没整个掉下去。 她就那么卡在坑口上,上半身趴在厕所地上,下半身悬在坑里,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声: “救命呐——救命呐——” 隔壁男厕里,易中海虽然糊了一脸屎,人还处于恍惚状态, 可他毕竟是八级钳工,身体壮实,反应也比一般人快得多。 他恍惚间往后仰倒时,到底还知道危险,两只粗糙的大手,本能地死死抓住了茅坑两边的石板。 他双手撑着坑沿,硬生生把自己稳住了,没有掉下去。 可被女色掏空了身子的贾东旭就惨了。 他本就瘦弱,又跑了两趟肚,腿都是软的,被冲击波那么一掀,脚下一滑,整个人就跌进了粪坑里。 他闷哼一声,连喊都来不及喊,就感觉四面八方的稠浆朝他涌来,淹过了他的膝盖,淹过了他的腰。 不幸中的万幸是,这个公厕前天刚被抽粪机抽过一遍, 底下只累积了不到三天的鲜粪,又被开门炮轰了一下,所以并不深,只淹到他胸口。 而且刚才那一下已经把沼气耗尽了,底下的毒力也不强。 但他还是在粪尿中打了个滚,慌乱中吞了几口不明液体,那滋味,他这一辈子都不想再回忆。 “快来人呐!” “救命呐!” 贾张氏尖锐刺耳的声音,从女厕里传出来,那声音里带着疼痛、惊恐和歇斯底里, 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巷子里已经有邻居,从窗户里探出脑袋来张望了,有人在问“咋回事,咋回事”。 张池和刘光齐对视一眼,两人从墙角后站起身来。 刘光齐的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的笑,张池已经收起了笑意,对许大茂急声道: “快,快送你和棒梗回家!” 许大茂虽然被淋了一头一脸,脑子还是清醒的。 他也奸,一听张池这话,就知道再不跑,就得留下来干脏活了—— 一会儿里面的人爬出来,肯定得有人去扶、去抬、去冲洗。 他一把拉过还在哇哇哭的棒梗,骂道: “还哭个屁!里面人出来,非打死你不可,赶紧跑!” 棒梗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吓得也不哭了,跟着三个大人往四合院方向撒腿狂奔。 四个人跑得比被狗撵的兔子还快,一路上青砖地面被踩得咚咚响。 一口气跑回四合院,进了前院大门,许大茂弯着腰,扶着膝盖直喘粗气,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刘光齐靠在墙上,拿袖子擦着额头上溅到的污渍。 张池倒是还好,只是喘了几口气就平稳了下来。 他在月亮门口站定,把棒梗拉到一边,弯下腰来压低声音问道: “你那串小鞭,还没拆吧?” 棒梗懵了,脸上还挂着泪珠子和不明污渍,傻愣愣地看着张池。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串小鞭还攥着呢,没动过。 他抬起头来,眼里满含期望地看着张池,拼命点起了头。 张池笑了笑,拍了拍棒梗的肩膀,把声音放得很低: “那就行了。除了你几个叔,谁都不知道你还有一根开门炮。 只要你也别认,咬死了就一串小鞭,那谁来都没辙。 你回去就跟人说,你是和三个叔一起出去的,准备炸个耗子窝,没想到半道上被崩了一身屎,就跑回来换衣裳了。 谁要问你公厕的事,你就说不知道。记住了吗?” 棒梗如同看亲爹一样,仰头看着张池,小眼睛里满是感激和敬佩。 他重重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池子叔,我记下了!我就说我一直跟你们在一起,哪儿也没去。” 张池笑眯眯道: “去吧,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把脸洗干净,衣裳换了,回头池子叔再给你好东西。 记住了——你什么也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 真心夸的,要不是这小子勇敢,他就得亲自出手了。 虽然他亲自出手,肯定没这么鲁莽,但效果也未必有这么好。 现在这样刚刚好——易中海糊一脸屎,贾东旭跌粪坑,贾张氏卡坑口,祖孙三代一个没落下。 不过,光这样可不算完。 张池直起身来,往巷子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已经开始喧闹起来了。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几分,转身推开北屋的门,准备换身衣裳——一会儿,有的是热闹看。 “哎呀!棒梗,你干什么去了?是不是拿鞭炮炸厕所去了?你真是气死我了,今天非揍你不可!” 秦淮茹看到一身屎星子回来的儿子,差点没气死。 棒梗那件早上出门时,还干干净净的灰布褂子,这会儿前襟、袖子、裤腿全是暗黄色的斑点, 头发上也沾着几坨说不清的东西,整个人臭得跟刚从粪坑里捞出来的老鼠一样。 秦淮茹一把拽过棒梗,也顾不上脏了,揪着他的耳朵就大声教训起来。 她虽然惯孩子,可不代表她傻—— 刚才棒梗从张池手里接鞭炮的时候,她可是隔着窗户看得清清楚楚。 棒梗这次底气却足得很。 他一边歪着脑袋躲他妈的手,一边大声道: “不是我!我的炮都还没拆开呢!刚跟池子叔他们走到巷子口,厕所就炸了。 我跟许大茂躲得慢了,淋了一身。 不信你看——” 说着他把手里那串小鞭高高举起来,在秦淮茹眼前晃了晃,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屎星子, “这就是路上淋的,我要是炸厕所的,我自己能站那么近吗?我又不傻。” 秦淮茹将信将疑。 她接过那串小鞭低头看了看,红纸包得整整齐齐,引线编得规规矩矩,连一个炮都没少。 可她刚才在屋里分明听见,张池给了棒梗两样东西——一串小鞭,还有一根粗的“开门炮”。 眼下小鞭还在,那根开门炮呢? 她心里咯噔一下,抬起头来正要继续追问,余光瞥见三道身影从廊下走过来。 张池走在最前面,身上还算干净,就是肩头落了几点灰,拿手掸掸就看不出来了。 许大茂跟在后面,那张马脸上还残留着一块没擦干净的黄斑,头发上黏糊糊的,整个人看起来又狼狈又滑稽。 刘光齐倒是还好,只是裤腿上溅了几点泥水。 张池路过贾家门口时脚步顿了顿,侧过身来,把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够秦淮茹一个人听见: “厕所里有人被炸坏了。 秦姐,这鞭可不是棒梗放的——您跟谁都这么说。 他跟我们一道出的门,半路被溅了一身就跑回来了。 记住了?” 秦淮茹听到这话,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她抬起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张池,眼神里有感激,有后怕,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嘴唇动了动,然后低下头来对棒梗道: “棒梗,还不谢谢你池子叔。” 声音里带着几分明显的后怕——要是刚才自己嘴快嚷出去,这会儿可就全完了。 棒梗忙不迭地仰头道:“谢谢池子叔!” 那声音比平时叫他奶奶还亲。 张池呵呵一笑,伸手拍了拍棒梗的肩膀,也不嫌脏,道: “没这事。不过往后可不许再淘气了,再淘气,你池子叔也不护着你了。” 棒梗赶紧应道:“知道了池子叔!” 说完又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污渍。 张池三人继续往前走去。 许大茂撩着褂子上的屎点,一脸晦气,边走边咬牙切齿道: “姥姥,这事就这样完了? 我这一身可是新换的衣裳,上个月才做的! 还有我这脸——我这辈子都没这么晦气过。 棒梗那小兔崽子,我非让他赔我衣裳不可。” 张池走在前面,头也没回地笑道: “要不是你使坏说柱子是他傻爸,棒梗未必会干出这种事。 你那张嘴,早晚得吃大亏。 你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吗? 你当着人家儿子的面说傻柱是他爹,他能不跟你急?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许大茂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吭哧了两声,拿袖子又擦了把脸,倒也没再提找棒梗算账的事。 他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道: “哎哟,刚才贾东旭和贾张氏都不在院里,该不会是……”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乐了起来,马脸上绽开一个说不清是幸灾乐祸还是难以置信的笑。 刘光齐在旁边也反应过来,“哈”地惊笑了一声,赶紧捂住嘴,往贾家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过头来压低声音道: “刚才那好像是贾张氏的叫声……不会真出大事吧? 我听那动静可不小,整个巷子都听见了。 要是真把人炸坏了,咱们——” 张池瞧他那激动模样,怕是巴不得出事。 他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出不了大事。前儿抽粪车才停那,底下的粪都抽干净了,沼气也不多,顶多就是吓一跳淋一身。 不过也得看运气——他们要是正好蹲在炮口正上方,那就不好说了。” 说完他让许大茂赶紧回后院换衣裳,又嘱咐了声“洗干净了再出来,别把人熏跑了”,自己转身走进了厨房。 傻柱正在砧板前剁葱姜,菜刀落在砧板上叮叮当当,何雨水蹲在灶台前添柴火,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张池走到两人跟前,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几句。 傻柱一听就乐了,菜刀悬在半空中,蒜瓣从刀刃上滚了下来,他也不管,瞪大眼睛问道: “真炸着贾东旭了?那孙贼也在厕所里? 他刚才不是跑得挺快吗,攥着黄草纸就冲出去了,我还以为他去抢坑位了呢。” 他那张憨脸上浮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何雨水更是激动坏了。 现在听说贾家人在厕所里遭了殃,小丫头片子从灶台前跳了起来,攥着小拳头道: “活该!谁让他们抢咱们的鸡,还打人!” 至于傻柱——他脑子里想的可不是什么鸡不鸡的。 他巴不得贾东旭直接呛死在粪坑里才好,这样秦姐就不用那么辛苦,天天洗床单了。 他嘴上没说出来,可眼睛里那股子期待,简直明晃晃的。 他拿着菜刀在砧板上轻轻剁了两下,若有所思地嘀咕道: “真要是那啥了,秦姐可怎么过啊——” 话没说完,自己先红了脸,赶紧低下头,继续剁葱姜。 张池看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儿,都懒得说他。 他靠在灶台边,语气认真了几分: “八九不离十,但你们俩都别吱声。 等会儿贾家人回来,不管谁问,你们都说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 记住了——棒梗要是听你说了‘别炸厕所’,才想起往茅坑里扔炮仗的, 就凭贾张氏那张嘴,她能问你要二百块,你信不信?” 傻柱一听到“二百块”三个字,脸上的笑容登时就收了,连忙摆手,低声乐道: “贾大妈确实贪!她那人,多少她都开得了口!上回抢我一只鸡,还差点让我赔她家玻璃。 放心,我铁定不会说,打死也不说。 雨水,你也把嘴闭严实了。” 何雨水绷不住咯咯笑了起来,拿袖子捂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也肯定不会说!池子哥你放心,我嘴可严了。” 张池笑着点了点头: “那就行。你们继续做菜,我回屋预备点东西。” 正说着,外面已经闹腾起来了。 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从前院一路响到中院,紧接着三大爷阎埠贵,那又尖又细的嗓门就在贾家门口炸开了: “哎呀!秦淮茹,快去看看你婆婆和贾东旭吧,出大事了!在巷子口公厕那边,赶紧去!” 话音未落,阎埠贵已经转身,又蹿到了东厢易中海家,一把推开门,隔着门框就冲里面喊: “他一大妈,快去看看你们家老易吧! 一脸的——哎哟,不过老易还好,就是身上脏东西多了一些,没别的毛病。 你别急,就是些屎尿,洗洗就没事了。” 他说完也不等一大妈回应,转身跑到中院正中,扯着嗓子对前后院大声喊道: “老少爷们儿,快都出来去巷子口,帮帮忙啊! 老易和贾东旭、贾张氏在厕所里面出事了,快去帮忙抬人啊!” 傻柱一听一大爷也出事了,脸上的笑,当场就僵住了。 他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搁,围裙也不解,就急着要往外跑。 张池伸手拦住了他,语气平淡: “没听三大爷说吗?一大爷没什么事,就是身上脏了点。 你急着赶去干吗?给他擦屎啊?这一大锅菜还做不做了——我哥他们马上就到了。” 傻柱急得直搓手,脸上那点幸灾乐祸全没了,换来的是真真切切的着急: “可不去能行吗?他是一大爷啊!他对我不薄——” 张池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呵呵一笑: “一大爷平日里帮衬了那么多人,这会儿怎么着也不会差人手。 你看三大爷、二大爷都去了,六根、王二奎他们也都在。 少你一个不少,再说你这一身油烟味,去了也帮不上忙。” 傻柱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气笑道: “那你呢?一大爷可借你好几百块钱呢!他出了事,你都不去看一眼?” 张池已经转身往耳房走了,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我给他们备点药,熬上啊,回来后得赶紧服用呢。 你以为掉粪坑是小事?屎尿里全是秽气,沾染了不赶紧用药,能拉三天三夜。 柱子哥,这才叫术业有专攻。 你只管把菜做好,那边有我。” 傻柱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最后摇了摇脑袋,重新拿起菜刀,笑道: “我算是服了,你这张嘴啊,死的也能叫你说活了。 得,我还是好好做我的菜吧——也算术业有专攻!” 他挥起菜刀,照着草鱼就是一刀,鱼身被剁成了两段。 这番对话秦淮茹在自家门口听得一清二楚。 她本来还想叫傻柱帮忙去看看,可张池这么一说,她也不好再开口了。 她咬咬牙,把小当往怀里抱紧了,一手拉着棒梗,急匆匆地往巷子口赶去。 棒梗的手在她手心里微微发抖,她低头看了一眼儿子那张煞白的脸,什么也没说,只是攥得更紧了些。 第二十五章 他还是个孩子啊!(求票!!) 半个小时后, 巷子口闹闹哄哄的声音终于传进了四合院。 院里二三十号人用平板车将贾张氏和贾东旭给拉了回来。 平板车是刘光齐从隔壁院借来的,上面铺了两层麻袋片, 贾张氏仰面躺在上面,满身满脸都是黄褐色的污渍,嘴里哼哼唧唧地呻吟着,脸上的横肉上还沾着说不清的糊状物。 贾东旭更惨,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地方,整个人像是从粪坑里捞上来的一样, 头发上、衣领里、耳朵眼儿里,全是黑乎乎黄澄澄的秽物,连嘴唇都是黑的。 他闭着眼躺在车板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想吐又吐不出来。 易中海倒是硬气些,还能自己走路。 他拒绝了别人搀扶,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进中院。 可他脸上的屎都没擦干净,额头上、脸颊上、鼻梁上全是结了一层硬壳的稠浆,眼镜片上也糊满了,根本看不清路。 头发就更别提了,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平头,这会儿跟屎猢狲一样,一根一根地支棱着,上面沾满了各种颜色的不明物体。 他每走一步,身上那股味儿就往四下散一截,路过的人纷纷捂着鼻子往后退。 许大茂这厮是真坏。 他换了身干净的藏青布褂子,头发也洗过了,特意跑过来拉上张池和刘光齐,站在月亮门口看热闹。 看到易中海这副尊容,他一个没撑住,当场“噗”地笑出声来。 那笑声又尖又亮,跟冬天的老鸹叫似的,在乱糟糟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好在当场笑出来的人不止他一个—— 后院过来的几个年轻人,还有隔壁院跑来看热闹的,都憋不住笑了。 有人捂着嘴,有人扭过头去,但肩膀都在抖。 秦淮茹抱着小当挤到平板车跟前,看着车上奄奄一息的婆婆和丈夫,眼泪当时就掉了下来。 她把小当往刘婶子手里一塞,扑到车边,声音都变了调: “妈、东旭,你们怎么样了?你们别吓我啊——” 许大茂站在人群外头,故意捏着嗓子,大声说道: “秦姐,您抱孩子离远点儿,忒脏了!那上头可全是屎啊尿的,孩子闻了不好! 万一熏出个好歹来,您还得找池子看病,池子今儿可忙着呢!” 贾东旭本来半死不活地躺在车上,听见这话气得浑身发抖, 喉咙里咕噜一阵响,整个人往前一弹,趴在车板上就吐了。 不过吐出来的东西——让周围看热闹的人也跟着呕了起来。 那黄褐色的糊状物顺着车板往下淌,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在院子里炸开, 几个站在前头的妇人捂着嘴就往后退,连三大妈都扭过了脸去。 刘光齐赶紧拉着张池往后退了两步,嘴里直骂娘。 “柱子呢?” 易中海站在院子中间,拿袖子蹭了一把眼镜片,总算能勉强看清人了。 他环顾了一圈,发现傻柱不在人群中,脸色当时就沉了下来,哑着嗓子问道。 他还指望傻柱过来帮忙,给他和贾东旭冲一冲、洗一洗——这院里傻柱力气最大,跟他也最亲。 平日里傻柱总在他跟前转悠,怎么今儿出了这么大的事,反倒不见人了? 张池站在廊下,笑呵呵地替傻柱回了话: “一大爷,柱子哥今儿帮我做饭呢,我没让他去。 我几个哥哥马上就到了,再不把饭做好就来不及了。 再说您这边人够用了,六根、铁根、王二奎都在,光齐也去帮忙了,不缺他一个。” 易中海闻言一阵气闷,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 他拿那只勉强擦干净的眼睛看了张池一眼,硬邦邦地说道: “那行吧。柱子没来,张池你在也行。 你是干部,又是街道刚表扬的优秀青年——今儿出了这么场事,还得劳烦你搭把手。”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你帮我拿桶水来,我这眼睛看不清。” 不等他说完,张池已经大声笑着截过了话头,那声音亮堂得满院子都听得见: “一大爷,这还用您说? 我家里已经给你们煮上药了! 我回去再添些药材,继续煎一会儿就成了。 您放心,一准让你们出不了事—— 今儿不吃药可不成,那茅坑底下的秽气,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要生大病的!” 他转脸又对院里的人说道: “我还让二大妈、三大妈、许婶儿她们都烧了热水,一会儿你们回去,自个儿拿桶打水冲冲,好好洗洗。 洗完了,到我那领药,喝了睡一觉就没大事了。” 说着又往前走了两步,对着平板车上的贾东旭,认真叮嘱道, “东旭、贾大妈,都别躺着了,赶紧下来走动走动。 躺着的话,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沉淀到耳朵里、肠胃里,那就真麻烦了。 快起来回去洗干净了,赶紧吃药催吐。 拖的时间越长越难治,我是大夫,你们得听我的——现在就下来走。” 转过身来,他又对刚准备开口的易中海道: “一大爷,您别多说了,快去洗了,您先喝药,喝了再说其他。 您放心,药都熬好了,就等您了。” 一番话说得行云流水,该安排的全都安排了,该照顾的全都照顾到了, 热情周到得挑不出半点毛病,却又把每一个想开口指责他,或者使唤傻柱的由头都堵了回去。 刘光齐在旁边看着,也学会使坏了,他往前凑了半步,故意笑道: “池子还是最尊敬一大爷——他就熬了一锅药,让一大爷先喝。 贾大妈,您可得快着点,慢了一步,一会儿可就没您的份儿了。 池子这人实在,熬药也实在,该多少就多少,从来不多熬。” 嘿,这话还真管用。 本来躺在平板车上哼哼唧唧、嘴里直叫唤的贾张氏,一听药快没了,居然蹭地一下就坐了起来。 她屁股上还沾着满满当当的秽物,棉裤裆里滴滴答答往下淌着不明液体, 可她浑然不觉,两条短腿往车板下一伸,趿拉上那只还沾着粪渣的布鞋,扭着水桶粗的老腰,就往四合院里跑。 那速度比她平时追着傻柱骂街还快,一路上滴滴答答撒了一串印记。 围观的众人先是一愣,随即轰然大笑起来,几个半大小子笑得直拍大腿,连三大爷都憋不住拿袖子捂住了嘴。 贾东旭也强撑着从平板车上站起来。 他的腿在发软,手在发抖,可他看见他妈都跑了,再躺下去就真成笑话了。 他红着眼看向张池等人的方向,最后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秦淮茹身后站着的棒梗身上。 那眼神阴沉沉的,像是要把人活吞了——棒梗吓得一个哆嗦,赶紧缩到了他妈身后。 不过贾东旭好歹知道这是他儿子,不能让外人看笑话,没有当场发作。 他咬着后槽牙,一步一步地往自家门口挪去。 外院的人渐渐散了。 张池正巧看到巷子口出现了一驾马车,他眼睛一亮,“哟”了声,对身边的人道: “你们先进去吧,我哥他们到了,我去迎迎。” 本来还准备搀扶贾东旭进四合院的一群人,听他这么一说,又都停了下来,纷纷站在大门口往外张望。 只见巷子口那驾马车上跳下来四个黑壮的庄稼汉,一个比一个魁梧,最瘦的那个也顶得上两个城里工人。 四个人穿着粗布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上,露出的胳膊比一般人的小腿还粗,晒得黝黑发亮。 他们一个个从马车上往下搬麻袋,那麻袋在他们手里跟拎枕头似的, 一人肩上扛一个,剩下几个码在车板上,准备下一趟。 门口看热闹的邻居们,齐齐吸了口凉气——好家伙,这老张家到底怎么养的。 “大哥、二哥、三哥、四哥!”张池快步迎上前去,笑呵呵地挨个叫道。这回老五老五没来。 别看这四位哥哥一身粗布衣裳,裤腿上还沾着泥巴,村里村气的, 可他们在李家庄一人有一片占地不小的宅基地。 李家庄在东直门外二十里处,四十年后就是五环以内,正经的京城有钱人。 当然眼下谁也不知道这些,这几位也没觉得自己有多厉害——他们就是实打实的庄稼汉,靠力气吃饭。 张家老大今年都三十五了,常年在地里干活, 脸上的褶子比胡同里五十岁的大爷还多, 再加上那一身被日头晒得油黑发亮的皮肤,和张池站在一起,说他们是两辈人都不算过分。 他也的确有长兄如父的觉悟,见到张池后第一件事不是寒暄,而是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 从头看到脚,最后伸手在张池肩膀上按了按,点了点头,瓮声瓮气地说道: “还行,不算瘦。往后还得多吃点,别光顾着往家寄钱,自己也该长点肉了。” 张池笑眯眯地点头应下,对这个大哥他一直很敬重。 当年他刚穿过来的时候身体弱得连路都走不了几步, 是老大背着他跑了十几里山路去镇上卫生所看病,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在他身上。 老二脾气要火爆得多,他从马车上跳下来,一把搂住张池的脖子, 拿粗糙的手掌,在他脑袋上用力揉了两把,然后往后退了一步,用手指点了点张池的鼻子: “你啊,胆子忒大了你!咱爹在家提起来就叹气, 说你这小子在城里整出这么大的动静,也不跟家里商量商量。” 张池故作不解,歪着头看着二哥。 老三在旁边乐呵呵地解释道: “你借了好几百块钱买房子,连饭都吃不起了。 现在李家庄和秦家庄都在笑话咱家呢,说咱家打肿脸充胖子,借钱在城里买房,老幺一天啃俩窝头还债。 爹在村里将计就计,也不跟人解释,就让他们笑去。” 老四在后面给张池使了个眼色,张池立刻就会意了——这必是老爹张父的主意。 用这个法子,一来能让村里人觉得,张家为了帮儿子还债,日子也紧巴, 二来也方便多转移些粮食出来,对外就说是卖粮替儿子还债。 这年头谁家要是显得太殷实,那是要出事的。 老四在旁边上下打量了张池好一阵,乐呵呵地开口问道: “老幺,真成干部了?行啊!咋没穿四个兜的马裤呢啊? 我在公社里看见那些干部,一个个都穿四个兜的,可神气了。” 老大不等张池回答,就沉着脸替弟弟说了话: “老幺每个月工资大半都补贴家里了,你说他咋不穿马裤呢? 他那点工资,寄回二十五,自己就剩十来块钱吃饭。 行了,先别废话了,把东西都搬下来,赶紧干活,晚上早点回去。 你嫂子一个人在家带着仨孩子,还得喂鸡,我不放心。” 他是大队长,说话做事都有章程,几个弟弟虽然平日里嘻嘻哈哈的,但大哥一开口全都收了声。 马车上摞着七八个麻袋,鼓鼓囊囊的。 还有一些铁锹、铁镐、榔头等工具,一看就是来干活的。 麻袋里装的都是粮食——苞谷、小米、红薯干,都是张父和几个哥哥省下来、攒下来、从口粮里抠出来的。 老大弯腰扛起一个麻袋,往肩上一甩,站在那里等着张池带路。 张池引着几个哥哥往前走。 许大茂在旁边眼珠子转了转,他换了身干净的藏青色中山装, 头发还拿水抹了抹,收拾得齐齐整整的。 他颠颠儿地跑过来,挨个鞠躬叫人: “哎哟,大哥、二哥、三哥、四哥,您几位好! 我叫许大茂,是池子在我们大院儿最好的哥们儿。 今儿弄了些酒菜,就等几位哥哥来呢,里头有西凤酒,还有全聚德的烤鸭—— 上回池子请我吃的,今儿我特意还回来。” 他嘴上说得热乎,心里却在悄悄嘀咕: 也不知道往后和人茬架,能不能请来这几头黑铁塔似的壮汉。 我的妈,这一个个跟牲口似的,也太壮了,一个能顶五个傻柱。 张池见几个哥哥看向他,知道他们在判断许大茂的分量,便点了点头,随口说道: “我跟大茂哥关系是不错。”既不热情也不冷淡,分寸刚好。 乡下人并不傻。 农村里鸡毛蒜皮、狗屁倒灶的事只会比城里更多, 谁家占谁家一寸地头、谁家鸡吃了谁家的菜,哪样不要斗智斗勇? 所以听话听音,几兄弟一听张池这语气,就知道许大茂和张池可能是朋友,但显然没好到知根知底的地步。 不过场面话他们都会说,不是刻板印象里那种农民,寡言讷语、见人就低头的样子。 老大冲许大茂点了点头,说了句“许兄弟费心了”, 老二还伸手拍了拍许大茂的肩膀,好悬没把这孙子拍一个趔趄。 张池把马车拴在老槐树上,紧了紧缰绳,几个哥哥一人扛起一个麻袋,轻轻松松甩到肩上。 张池想动手帮忙,被老大一把推开了,还不忘教训一句: “你那点力气留着给人诊脉就行了,这粗活轮不着你。” 张池没法子,只能走在前面带路。 一家人穿过中院的时候,院里那些还没散尽的邻居们纷纷侧目,目光里有惊讶、有好奇,也有几分畏惧。 贾张氏正蹲在自家门口,拿水瓢舀水冲脚,看见这一队黑铁塔鱼贯而过,眼珠子都直了。 到了后院后罩房,几兄弟把麻袋卸在屋里,拍了拍身上的灰,开始打量起这两间屋子来。 老大把每个墙角都看了看,拿手敲了敲墙皮,又蹲下去摸了摸地面,最后点了点头说: “还行,不算潮。地窖在前面是吧?吃完饭再去拾掇。 六六粉你买了没有?爹说让你提前买好,别到时候现找。” 张池点头道: “都买好了,搁在耳房柜子底下。 大哥,今儿熏完晾上一个礼拜就能用了。 我都算好了,正好赶在谷雨之前。” 六六粉和三九一一属于同类毒物,杀虫灭菌最管用,但用的时候得小心——这玩意儿可不敢让人知道。 老三和老四又去前院,把剩下的麻袋都扛了进来。 老三一进门就道: “老幺,你们院儿里的人正找你呢。 那个叫解成的,在门口探头探脑的。” 张池往门口看去,就见阎解成站在门外几步远的地方,不敢靠近,一只手攥着门框,一只手朝他招了招,喊道: “池子哥,贾大妈和一大爷请你过去呢。那边说药快凉了,让你赶紧。” 张池点了点头,神色不变,只道了声:“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许大茂站在旁边,一听这话就瞪起眼来,朝阎解成挥手赶人: “催什么催?让他们等着! 掉了一回粪坑,还摆起大爷的谱来了? 池子又不是他们家的奴才,说叫就叫? 解成你赶紧的,该干嘛干嘛去。” 阎解成虽然不怕许大茂,可他怕现在这个小团伙——傻柱、许大茂、刘光齐, 一个个都跟张池混了,他哪敢顶嘴。 他一缩脖子,掉头就跑了,布鞋底子在青砖地上啪嗒啪嗒响了一路。 张池转过身来,对五个哥哥道: “咱们先去吃饭吧,我让柱子哥在后院支了张桌子。” 老大站着没动,看着张池问了一句: “他们找你干啥?” 他不是多管闲事的性子,但关系到自家老幺,他必须问清楚。 上回回家,老娘说起老幺在城里,一个人扛六百块外债,心疼得哭了大半宿,他这个当大哥的心里也堵得慌。 张池还没出声,许大茂在旁边已经乐得不行了。 他一屁股坐在后罩房的土炕沿上,拍着大腿道: “嘿,大哥,您几位今儿来晚了,不然能看一场大热闹!” 当下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傻柱怎么被贾家抢了鸡、怎么挨了打,棒梗又怎么拿开门炮去炸厕所, 贾东旭、贾张氏和易中海怎么在茅坑里挨了个正着。 他本就嘴皮子利索,说到傻柱举着菜刀不敢动手、秦淮茹一拦就愣住的时候, 还站起来学着傻柱那副痴傻相,把几个哥哥逗得嘴角直抽。 最后说到贾张氏卡在坑口,尖声嚎叫“救命”, 易中海糊了一脸屎,贾东旭掉进粪坑里还吞了几口的时候,他自己先笑得直不起腰来,眼泪都出来了。 老大几个也笑了,但笑得不狠。 他们是庄稼人,知道粪坑那玩意儿不是闹着玩的。 老二摇着头说了句: “你这院儿里的人,真能闹腾。” 张四接口道:“咱们村都没这么热闹。” 老三没笑几声就收了声,看着张池,目光深沉。 张池见差不多了,站起身来拍了拍许大茂的肩膀,提醒道: “行了,别说了。一会儿贾张氏听见,闹起来麻烦——她那人你也知道,给她根针她能当棒槌使。” 一行人从前廊下过,刚过抄手游廊,就看见中院里乌压压围了一大群人。 贾家门前,棒梗站在人群中间,小脸涨得通红,对着脸都快扭曲的贾东旭哭喊着: “不是我!真不是我!” 贾东旭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还是湿的,脸上的粪渣也没洗净,嘴角还挂着一丝黑乎乎的印子。 他抬手就要打,棒梗正好看见张池从游廊那头走过来,赶紧扯着嗓子喊道: “不信你们问池子叔和许大茂!他们跟我在一起的!” 许大茂鼻子都快气歪了。 他站在张池旁边,两手往腰上一叉,张嘴就骂: “小兔崽子,你叫池子喊叔,叫我就喊名字?我比你爸还大两岁呢,你知不知道!” 棒梗才不理他,直接跑到张池跟前,仰着脑袋叫道: “池子叔,你帮我说句话! 我爸非说是我炸的厕所,还要打死我。 你告诉他,我跟你在一起的,我什么也没干。” 他眼里含着泪,声音都在发抖,但那不是委屈——那是怕。 张池把他往身后拉了拉,转过身来面对众人,语气不高兴地大声说道: “东旭,你怎么还怀疑起自己孩子来了? 棒梗跟我和大茂、光齐一起走的,我们几个大人还能作伪证不成? 刚到岔路口就听到砰的一声响,大茂还以为棒梗背着我们放了鞭炮,才大吼了他一声——可把棒梗委屈坏了。 他从我那拿的一串鞭一个都没拆呢,整整齐齐的。 也幸亏没拆,不然今儿真是有嘴都说不清了。 棒梗,这些事,你怎么不跟你爸说清楚?” 棒梗躲在张池身后,声音闷闷的: “我还没来得及说,他就给了我一巴掌,还说要打死我。” 说完从张池身后探出半个头来,眼神怨愤地看了贾东旭一眼。 那一眼里的恨意,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六岁孩子看亲爹时该有的。 易中海也换了一身衣裳,脸上总算擦干净了,但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身上那股味儿也没散干净。 他站在东厢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直觉告诉他,这件事一定和张池脱不开关系。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威压: “棒梗,你说的是实话? 你要说实话,一大爷就不追究了。 可要不是你干的,一会儿我就让人去派出所,请片警来查。 片警要是查出来,可是要把坏人抓去坐牢的!” 棒梗闻言明显吓了一跳。 他小脸一白,两只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张池的衣角,身子往后缩了缩。 就听张池笑呵呵地开了口。 他一边说话一边伸手按在棒梗的肩膀上,安抚似的拍了拍: “一大爷,您这是干什么? 棒梗还是个孩子,您这一吓唬,不是他干的,他都要被吓到承认了。 片警怎么了?片警来了也要讲证据、讲公正啊。 我们三个大人亲眼看着,他跟我们走在一起,他手里的鞭炮一个没拆, 巷子口到处都有小孩拿着小鞭炸老鼠,就凭这些,您非赖到棒梗头上?” 他的声音又提高了些,让周围看热闹的邻居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话又说回来,别说不是棒梗干的,就算是棒梗干的,你们也不能这样啊——棒梗还是个孩子啊。 上回他跑我屋里拿红烧肉吃,把一碗肉端走了,我一笑而过,什么都没说。 怎么到了你们这儿,又是巴掌又是吓唬的?这可不成。 一大爷,您平时不是最讲‘孩子还小’吗?” 许大茂站在旁边,肚皮都快要笑破了。 他拼命绷着脸,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跟着用力点头道: “对!棒梗还是个孩子,是祖国的花朵,不能被随便打骂吓唬! 一朵花还没开呢,让屎给浇蔫儿了,谁负责? 东旭,你可不能这样,棒梗可是你亲儿子。” 连傻柱都罕见地没有和许大茂唱对台戏。 他站在厨房门口,系着那条油渍麻花的围裙,手里还拎着锅铲,朝这边看了好一会儿了。 听到这里,他也瓮声瓮气地点了点头道: “差不多行了,一大爷,池子说得没错,棒梗还是个孩子。 再说了,又不是他干的,瞧把孩子吓的,脸都白了。 东旭,你消消气,回去洗把脸。” 易中海气得脸色铁青,搪瓷缸子在手里攥得咯咯响。 他目光冷淡地扫了傻柱一眼——那一眼里的疏远和失望,明明白白。 贾张氏忽然从门口冒出头来。 她已经换了身干爽衣裳,头发也拿水冲了冲,但身上那股味儿还是遮不住。 她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捂着肚子,脸上的横肉抽了抽,哑着嗓子问了一句谁也没想到的话: “池子,你那药——好了吗? 我肚子快疼死了,你赶紧的把药端来。” 张池忙道: “好了好了,我这就去给你们端。贾大妈您先坐着歇歇,千万别急。”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很。 不过他没直接去耳房,而是先回了北屋,片刻后再出来时,白大褂已经穿上了,脸上也戴好了口罩。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走到耳房门口,把门推开了。 一股感觉比屎还臭的药味,从耳房里汹涌而出。 那味儿又苦又腥又馊,像是一百种草药混在一起熬了三天三夜,比刚才巷子口公厕里那股味还冲人。 许大茂离得最近,当场就弯下腰干呕起来,两只手撑着膝盖,呕得眼珠子都快出来了。 刘光齐站得远些也没好多少,捂着鼻子连退了好几步,嘴里直骂“姥姥”。 院里看热闹的人呼啦一下散开了一大片,连易中海都皱了皱眉,拿袖子掩住了口鼻。 张家几兄弟站在游廊下,看着自家小弟这一系列操作,面色纷纷古怪起来。 老二凑到老大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老四拿胳膊肘捅了捅老三,老三则直接笑出了声,又赶紧收了回去。 老大面无表情地看着,张池从耳房里端出三碗黑乎乎的药汤来,碗沿上还冒着热气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馊臭味儿。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 啧,还这么不是东西。 几兄弟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踏实了——老幺在城里吃不了亏,只有他给别人亏吃的份儿。 第二十六章 立竿见影 (求票!) “兄弟,这几个意思啊?” 傻柱也被张池的举动弄懵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一手拎着锅铲,一手捂着鼻子, 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耳房门口,那口还在咕嘟咕嘟冒泡的药锅。 锅里的药汁黑得跟墨汁似的,翻起来的泡沫是黄褐色的,每个泡炸开就是一股馊臭味儿往外崩。 傻柱这厨子见天跟猪下水打交道,自认鼻子够糙了,可这药味儿,还是让他一阵阵犯恶心。 他往后退了半步,拿锅铲指着那口锅,瓮声瓮气地说道: “这是熬了一锅屎吧?屎都没这么臭啊!” 张池戴着口罩站在耳房门口,不急不躁地等那股最冲的味儿散开了些,才没好气地说道: “不懂别乱搭茬。 这叫阿魏,具有化癥散痞、消积、杀虫的功效。 主治癥瘕、痞块、肉食积滞、疟疾、痢疾。 这可是从西疆采来的名药,和麝香齐名。 要不是我最近问一大爷借了钱给一大妈备药,一般人都买不起这味药。 你当是街上药铺里随手抓的甘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子里还捂着鼻子的众人,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药就在这,你们吃不吃随意。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锅药可不能白吃。 一大妈的药还指着这个继续配呢,这一锅用了好几味名贵药材,统共三块五毛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想吃呢就吃,吃完我上门收钱。 不吃也没关系,我把药拾掇拾掇,熬干了晒成粉,泛丸药,正好配一大妈的回春丸。 说实话,要不是邻居街坊的,我还不乐意给呢。” 说完他也不看贾家那边铁青的脸色,转过身来对站在东厢门口,面色青白的一大妈说道: “一大妈,幸不辱命,我泛丸药泛得胳膊都肿了,好歹把药给制出来了。 可惜统共才制了六十四丸。 您这脸色——现在心口又闷疼着呢吧?” 一大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站在门口用手扶着门框,嘴唇发白,脸色确实不好看。 她勉强笑着点点头,声音轻得跟蚊子哼似的: “是闷疼着呢,不能用力,一用力就喘不上气。” 不过她嘴上应着,心里并没有真的当回事。 真要那么容易治,那她这些年去协和和京城中医院跑断了腿都白跑了, 那么多名医还不如一个小年轻? 这不过是张池这孩子好心,想宽慰她罢了。 张池一眼就看出了她笑容底下的那点不以为然。 他也不恼,笑了笑,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我猜猜——您先前吃的药,不是丹参饮,就是瓜蒌薤白白酒汤吧?” 一大妈一怔,随即点头道: “对,池子是不错,一下就猜着了。 我这些年吃的方子,十张里有八张都是这两个。 丹参饮苦得倒胃,瓜蒌薤白那个白酒味儿,我闻了就犯晕。” 中医治疗心疾的古方,大体跑不出这两副药。 不能说完全没用,但效果没那么显著,也没那么快。 一大妈这病是陈年顽疾,光靠这两张方子温养, 就像拿文火慢炖一锅冻透了的肉,炖是能炖化,但那得熬到什么时候去。 张池也不多解释,只说了句: “一会儿我给您拿药。 您一次舌下含服六丸,就坐在院里,五分钟没起效果——往后我见着一大爷绕道走。” 这话一出,院里顿时安静了。 连蹲在井沿边洗菜的妇人都停下手里的活计,扭头往这边看过来。 一大妈身体不好,四合院谁不知道? 那心口疼起来脸煞白煞白的,有时候半夜喘不上气, 易中海就得背着她往医院跑,这些年光救护车就不知道叫了多少回。 看了不知多少名医了,一直也没见大好。 张池一个刚转正没俩月的小年轻,敢当着一院子人的面开这个口? 这要是五分钟没见效,以后他在院里的脸面可就全砸了。 张池不多言,转身进了北屋。 没一会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巴掌大的小药葫芦,葫芦肚子上用毛笔写了“回春丸”三个字。 他走到一大妈跟前,把葫芦塞进她手里,认真叮嘱道: “您记住了——一次就六丸,舌下含服,不能吞下去。 压在舌头底下化,化完了再咽。 一大妈,这药您千万收好,谁都别给。 都是名贵药材配制的,太贵了,我花了近二百块才配出这么六十四颗。 但关键时候,这药能保命。 您现在就会服,大家伙儿看着也作个见证。” 一大妈低头看着手里的药葫芦,又抬头看看张池,眼神里又是感激又是不安,小声道: “要不我回屋里躺着吃?心口闷的时候,躺下歇会儿总能缓过来些,别在这里让大伙儿白等着。” 张池微笑道: “一大妈,不用。您站着也行,坐着也行,怎么舒服怎么来。” 易中海到底还是在意老妻的。 他站在旁边一直没出声,脸色复杂地看着那个小药葫芦,心里说不清是期待还是怀疑。 但他最终还是冲傻柱招了招手,指了指屋里: “柱子,搬把凳子出来。” 傻柱赶紧放下锅铲,从东厢屋里端了把圈椅出来,搁在廊下,还拿袖子擦了擦椅面上的灰。 易中海对一大妈道: “你坐下吃。 真要有用,我砸锅卖铁也让池子给你多配些,省得你半夜憋闷得躺不下,一个人坐在炕上熬到天亮。” 一大妈眼圈红了红,低低地应了一声,拿袖子拭了拭眼角,在圈椅上坐下来。 她拧开药葫芦的塞子,从里面倒出六颗绿豆大的小药丸来。 那药丸黑褐色,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川芎和冰片的清凉药香,和刚才那锅阿魏的馊臭完全不同。 她仰起头,把六颗药丸塞进舌头底下,闭上嘴。 院里百十口子人,一个个伸着脖子眼巴巴地盯着她看,比看戏还认真。 连槐树上的麻雀都不叫了。 张池也不闲着。 他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一大妈身上,转过身来对贾东旭道: “东旭,这三个人里面数你伤得最重。 他们是淋了一身,你是整个人掉进去了,底下那点儿沼气,全让你一个人吸了。 那锅药他们不喝就算了,可你要是不喝,恐怕得往医院走一遭。 粪坑里的秽气入了肺胃,拉肚子都是轻的,搞不好要发热。” 贾东旭面色僵硬地站在自家门口,身上那股味儿还没散干净。 他看了一眼那锅还热气腾腾、散发着比屎还臭的中药,喉结上下滚了滚,干笑了一声道: “先等等,一大妈更要紧。一大妈好了再说,我不急。” 话刚说完,胃里一阵翻涌,他赶紧捂着嘴别过头去,“呕”了一声。 心里暗骂:要是张池真连一大妈那样的心脏病都能治, 那吃屎他也认了——反正刚才掉粪坑里已经吞了好几口了,也不差这一碗。 不过这钱他肯定不能出,反正一大爷也要喝,到时候蹭着喝一碗就是。 张池看破了他的小心思,也没多说什么。 贾东旭和易中海,一个图人钱财庇佑,一个图人养老送终,别人说不着。 他靠在廊柱上,抱着胳膊,目光落在圈椅上的一大妈身上。 五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院里的邻居们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傻柱站在厨房门口,锅铲早就放下了,两只手在围裙上来回搓,嘴里念念有词。 许大茂不知什么时候又溜回了中院,站在月亮门边嗑瓜子,瓜子举在半空中都忘了往嘴里送。 刘光齐蹲在廊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一大妈的脸色在众人注视下慢慢起了变化。 最先消退的是额头上的青灰色,像是一层蒙在脸上的灰纱被人轻轻揭掉了,然后脸颊上浮起两团淡淡的血色。 她原先因为喘不上气而微微弓着的腰,也在不知不觉中直了起来, 眉眼间的困倦和隐忍渐渐松开,换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轻松。 她自己似乎都有些不敢相信,抬起右手按了按胸口,又按了按, 然后猛地把手放下,两手撑着椅子的扶手站起身来。 她的嘴唇还在微微发抖,眼眶里的泪已经蓄满了,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池子,真……真的有用!我这心口不闷疼了!不闷了,一点都不闷了!” “哎哟!”傻柱从厨房门口,两步蹿到院子中间,瞪大眼睛,嗓门大得半个巷子都听得见, “好家伙!这药才多一会儿就见效啦?池子,真神了嘿!这才几分钟?比急诊打针还快!” 满院子的人都惊了。 刘海中端着他的大搪瓷缸子,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缸子里的茶水洒了一手都没察觉。 阎埠贵扶着眼镜框,瘦长的脸上表情活像刚听人说他中了头奖。 许福贵站在抄手游廊下,手里的烟蒂烧到了手指头才赶紧甩掉。 他们和一大妈在这院子里住了二十多年,谁不知道这病多遭罪? 平日里一大妈走路都跟踩棉花似的,说两句话就得停下来喘, 冬天更是一宿一宿地睡不着,靠在炕头坐到天亮。 哪能想到让四合院的一个小年轻给治了——不是压下去,是当场缓过来了,脸色都比平时好看了。 易中海站在一大妈身旁,面色复杂地看着自家老伴儿那张舒展开了的脸。 结婚二十多年,他陪着她看过多少回医生,他自己都记不得了。 从早先两人还年轻的时候,对这病还充满希望,每回换个大夫换张方子都当成救命稻草; 到慢慢失望,协和的洋大夫也摇头,中医院的老专家也叹气; 再到麻木绝望,他甚至做好了,哪一天半夜醒来一大妈就睡过去了,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成了老鳏夫的准备。 他攒了这么多年的钱,不图别的,就图哪天,她能少疼一会儿。 可没想到,所有的希望在一天天磨光之后,居然在张池这个小年轻身上重新看到了转机。 而且不是“慢慢调养”,是五分钟——就五分钟。 面对一波波赞誉汹涌而来,张池却始终面色淡然。 他靠在廊柱上,抱着胳膊,嘴角挂着一抹温和的浅笑,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结果。 等众人激动的声音稍稍平息了些,他才云淡风轻地开口,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一大妈这病,虽然一时半会儿除不了根儿,但是有这药保着,平时生活肯定能轻快得多。 心口闷了,就含六丸,不用再硬熬着。 只是这药用到的名贵药材太多,麝香、蟾酥、人参,哪样都是论钱算的。 六十四丸药就费了小二百。 不过好在,这六十四丸药应该能保护一大妈很长时间,算下来,一个月也就合几块钱,日子能过得轻松惬意。”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压力自然而然又回到了易中海那边。 满院子的人都看着他,那目光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人家张池配药花了二百,给你媳妇治好了,你一大爷不得表示表示? 刚才你还当着全院人的面说“砸锅卖铁也让池子多配些”,现在该兑现了吧。 易中海站在一大妈身边,脸上的表情从复杂变成了决然。 他高声道: “池子,你从我这借的钱里面扣二百!三年里,你一分钱都不用还了!” 张池立刻站直了身子,一身正气地摆手反对,语调比易中海还高: “一码归一码!借钱还钱,天经地义。 一大爷您放心,我借的每一分钱都会还,三十年也好,五十年也好,一个子儿都不会少。 您也别多说了,再多说就是羞辱我的人格。 我给一大妈看病,怎么能要钱? 我张池在这院里住了四五年,街坊邻居帮过我多少—— 一大妈逢年过节给我送过多少顿饭,我都记着呢。” 扣账?亏这老儿说得出口。 不见现金能算诚意吗?借条上写的是三十年,回头真要不认账,那张纸顶个屁用。 得见现钱才行,最好是那种刚从储蓄所取出来,还带着封条的大黑十。 傻柱在旁边听不下去了。 他从厨房门口几步走到张池跟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急赤白脸道: “我说兄弟,瞧你这话说的——别人都说我傻,我看你更傻!就算再仁义,也没这个理儿啊。 您要是不让一大爷免你借的钱,那给一大妈的药就得算钱了。 哪有倒贴钱给人看病的? 你一个月才三十七块五,大头都寄回家了,自己连顿白面都舍不得吃,这二百块,你得攒到哪年去?” 张池还是摇头,语气坚决得像是入党宣誓: “我说过,给一大妈配药不要钱。 一大妈人多好啊,一直照顾着后院聋老太太,非亲非故的,做饭、洗衣裳、扫屋子,比伺候亲妈还尽心。 她是咱们院儿的好榜样,给她看病,我怎么能要钱呢? 行了,柱子哥别劝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说这番话时,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脸上在绽放着光芒。 更不用说其他人了——阎埠贵在人群边上连连点头,嘴里直念叨“斯文在兹”。 刘光齐蹲在廊下仰头看着张池,眼神里的崇拜都快溢出来了。 连贾家窗户后头探头探脑的贾张氏都缩回了脖子,嘴里不知在嘀咕什么。 这分明是人间显圣啊,这小子是要立地成圣了。 易中海深吸了一口气,却脸色一滞——仍能闻出鼻腔内残留的屎味。 他嘴角抽了抽,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他没想到的,张池的段位这么高。 这小子今天是把他的路数全学会了,不光学会了,还用得比他高明。 给一大妈治好病,分文不取,这一下就把道德高地占了。 往后他易中海要是再多说张池一句,群众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人家可是你媳妇的救命恩人,你有什么脸说人家? 易中海多年来惯用道德之力做事,用自己的威望、群众的口碑来压人。 他太知道这种力量的厉害了,也太知道一旦被人反过来占了道德高地,那滋味有多难受。 他深深地看了张池一眼,不再言语,转身回了屋里。 一大妈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再出来时,易中海手里多了一沓大黑十。 他用手指捻了捻那沓钱,走到张池跟前,不容置疑地说道: “池子,六十四丸药刚够你一大妈吃十次。 一次只管几天的话,那顶不了多大事,说断药就断了。 这五百块钱,你拿去抓药,再给你一大妈配一百二十八丸,我才算放心。 多出来的一百,算这次的药钱。 就这还亏你一百——等你将来还钱的时候少算一百。” 他把那沓钱往张池手里一放,语气沉了沉,带上了几分罕见的诚恳: “你孝敬老人的心意,我们心领了。 可我们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让你背着好几百块的债替我们弄药,那我们往后还怎么做人? 你一大妈这病靠你,可你要被这点药钱压垮了,我们心里也过不去。 你要是不拿这钱,那这药我们也不要了。 等你一大妈哪天没了,我和她一道走就是——反正我攒这些钱也没用了。” 啧,扳回来了!这老家伙反应是真快,一看道德高地让人占了, 立刻舍出一笔大的来,换了个“体恤晚辈、厚道做人”的名声。 五百块,那是他半年的工资,放在院里谁不得说一声“一大爷仗义”?可真高啊。 张池好开心。 “棋逢对手”了,这才是他想要的。 每回易中海都吃亏,那多没意思,就得这样有来有回,薅羊毛才能薅得长长久久。 五百块啊,能倒腾出多少粮食。 虽然现在再想大量囤白面已经不太可能了——粮食开始统购统销,市面上白面越来越少——不过玉米棒子面还行,一斤五分钱,鸽子市上还能买到。 五百块钱,够买一万斤玉米棒子了。 一万斤是什么概念? 往后三年最困难的时候,五斤棒子面就够娶个媳妇的聘礼了——不是开玩笑, 是真有人为了五斤棒子面把闺女嫁出去的。 委托商店里堆积如山的那些古董、黄花梨家具、成化斗彩碗, 也多半是这三年里被饿疯了的遗老遗少当白菜价给卖进去的。 往后三年,粮食比金子还值钱。 没说的,一大爷,仁义。 阎埠贵在旁边也忍不住开口劝道: “池子,你的心意,街坊邻居们算是看明白了,可一大爷也不能让你吃那么大的亏啊。 一大爷让你拿着,你就拿着,这不叫占便宜,这叫情理两全。” 他话说得漂亮,可镜片后面的眼睛,已经忍不住往那沓钱上瞟了好几回了。 他心里盘算得飞快:平时张池他们几个年轻人喝酒吃肉, 剩下的盘子底儿都让三大妈去拾掇,老阎家也因此沾了不少油腥。 现在张池一下子有了这五百块,往后酒肉肯定更频繁,盘子底儿的油水也更大。 虽然都是盘子底,可盘子底也是油啊,够他一家老小多撑好几顿的。 阎埠贵扶了扶眼镜框,镜片后闪过一抹精光。 刘海中端着大搪瓷缸子也点了点头,官威甚著,拿腔拿调地说道: “是该拿着。你还年轻,没娶媳妇,后面又有那么一大家子要拉扯。 拿着吧,应该的,二大爷批准了。” 他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起,一副组织上同意了的神情,仿佛这五百块钱是他拨下来的款子一样。 傻柱更是直接,上前一把从易中海手里接过那沓钱,转过来就塞进了张池的口袋里。 他把钱往口袋里按了按,粗声粗气地说道: “你就是再仁义,也不能把自个儿埋进去! 再说了,一大爷都说了,一大妈还要一百二十八丸药呢。 去掉成本,你就落一百——就这你还欠得多呢,收着收着,少废话。” 他说完转过身去,脸上堆满了笑容,大手一扬,对着满院子还没散的邻居们,扯开嗓门喊道: “我说各位,咱们是不是该给池子鼓鼓掌啊? 咱们院儿多久没这么出彩过了?一大妈这老毛病让池子给治了,多大的好事啊! 这就叫好人有好报——池子仁义,一大爷也仁义!来,大家鼓掌!” 院里大大小小站了好几十号人,一起热烈地鼓起掌来。 不管是不是真心为一大妈高兴,谁不想身边有个这样的邻居? 谁不盼着哪一天自己病倒了,能有这么个神医在身边救命? 掌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在胡同里传出去老远。 第二十七章 羡慕嫉妒 张池站在廊下,一脸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脸上浮起两团恰到好处的红晕,羞涩得跟个大姑娘似的。 他一边低头一边顺手把口袋里那厚厚一沓钱,往深处掖了掖,抬起头来,拱着手四下里让了让,然后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认真地说道: “得说明一点——一大妈这病是特例,也是她运气好。 我看古籍有些心得,碰巧从中总结出了一个方子,真不是我能耐有多高。 要不然协和、中医院那么多名医,哪个不比我强?” 他顿了顿,语气更诚恳了几分: “再者,这方子对一大妈有用,对别人未必有用。 中医是大方科,说是医心,实是医人。 我是专门给一大妈开的方子,用在旁人身上却不好说。 所以各位街坊邻居,出去千万别说这件事。 我医术尚浅,才刚出师没多久,还在跟师父学呢。 要是别人真拿我当成了神医,到时候医不好,坏了人家的事不说,还害得咱们大院跟着没面儿不是?” 阎埠贵在人群边上连连点头: “池子,你可真够谦虚的。 也对,谦虚使人进步。 行,我们就成全你,不往外多说。 谁要是在外头瞎传,坏了池子的名声,我可第一个不答应。” 许大茂不知什么时候又冒了出来,站在月亮门口朝贾东旭那边挤眉弄眼道: “东旭,我兄弟这样的水平给你开的药,是你自己不喝的——回头可别说池子开的药不管用。 刚才大伙儿都听见了,池子让你喝,你不喝,非得等一大妈先试。 现在一大妈好了,你怎么说?” 贾东旭脸上挂不住了,几步冲到那口还在冒着馊臭味儿的药锅前,也不嫌烫了,端起锅来,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大口。 药汁顺着嘴角往下淌,那股又苦又腥又馊的味儿,从嗓子眼里直冲脑门,他强忍着没吐,把锅往地上重重一搁,捂着嘴浑身都在抖。 贾张氏见儿子喝了,箭步上前,一把夺过药锅,对着嘴就吨吨吨地灌了好几大口,刚灌完,还没来得及咽利索,贾东旭在旁边弯着腰“呕呕呕”地大吐起来,那吐出来的东西落在青砖地上,黄黄黑黑的,满院子又是一阵干呕声。 贾张氏自己也终于没忍住——这中药刺鼻的臭味比她刚才在茅坑里闻到的还恶心,跟着哇哇狂吐,母狗眼都快翻白了。 易中海却默默地走到贾东旭刚才放下的药锅前,弯腰端了起来,闭上眼,仰起脖子灌了好几大口,喉结上下滚动,硬是没吐——这药三块五一锅,他舍不得。 等喝完了,把药锅搁在旁边,拿袖子擦了擦嘴角,转过身来对张池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 “池子,谢谢你了。” 张池语气真诚极了,微微欠了欠身: “一大爷,您太客气了,都是应该的啊。” 他又不是白给的,一人一块多钱呢,成本连一毛都不到。 阿魏闻着臭,其实没那么贵,倒是那一大锅黄连汁是真的苦, 专门加了双倍的黄连,不为了治病,就为了让喝的人知道这药“货真价实”。 对一大爷来说,洒洒水啦。 易中海一个月九十九块,轧钢厂八级工里,数他资历最老,各种津贴加上去,一年下来少说一千二三百块。 攒了这么多年的钱,也没个孩子花,都攒着呢。 薅上几千块钱,问题应该不大吧? 他知道,易中海心里肯定猜到他制药花不了那么多钱。 没错,抽奖得来的速效救心丸,成本几乎为零。 而且,就算以后他自己调试出了方子,虽然也贵,但绝没贵到这个地步。 但那又如何?除了他张池,眼下谁还能炼速效救心丸?独此一家,别无分号。 所以,也不算亏了谁。 他就是这么有底线,有良知。 ...... 后院的饭桌上,傻柱频频举杯。 他脸上已经泛起了酒红,嗓门比平时又高了八度,端着酒盅站起来,激动得手都在抖: “池子,我何雨柱在这院里活了二十多年,见过的人多了去了,可像你这样,又聪明又仁义、自己啃窝头,还给一大妈贴钱看病的,头一回见! 今天这一出,哥哥我是打心眼里服了!” 说完仰头干了一盅,咣当把酒盅顿在桌上,眼眶都有点红了。 张家几个兄弟围坐在桌边,一边吃菜一边不动声色地看着,傻柱那副掏心掏肺的模样。 老大端着一碗米饭慢慢地嚼着,目光在傻柱脸上停了片刻,又转向自家老幺那张挂着谦逊微笑的脸。 老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忘了夹菜,拿胳膊肘碰了碰老三,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老四埋头吃菜,嘴角却一直压不住地往上翘。 哥几个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老幺太狠了,这是在把人往死里诓,诓得人家替他数钱,还感动得想哭。 许大茂和刘光齐在席上也是好话一箩筐。 许大茂端着酒盅不住地给张家兄弟敬酒: “大哥、二哥、三哥、四哥,我许大茂别的不敢说,看人的眼光绝对不差——打池子进这个院儿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他不是一般人。 跟池子做哥们儿,那是我许大茂的福气。” 刘光齐难得没跟他唱反调,也跟着点头。 谁家没个老人孩子?谁知道自己哪天不生病?有这么一个哥们儿,比一年到头烧香拜佛还管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菜见了底,酒瓶子空了大半。 张家几兄弟坐不住了,心里惦记着那个地窖——那是老张家未来的保命根基。 老大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油渍: “你陪你这几个兄弟喝酒,我们去后院把地窖收尾,你还是别动手。” 等张池把喝得醉醺醺的许大茂送回后院屋里的炕上,再出来时看到傻柱、刘光齐,还有刘海中、阎埠贵几个站在后院庭院里聊着天。 傻柱还在兴奋地跟刘海中说着刚才一大妈那五分钟的神效,连比带划。 张池走过去,站到人群边上,三大妈已经把桌上的盘子碗端走拾掇了——盘子里还有些油渣底子,三大妈眉开眼笑地端着走了。 阎埠贵心情好,嘴里好话不断,末了也不忘提醒一句: “池子,今儿这事恐怕瞒不住。 知道一大妈心疾的人太多了,多少年的老毛病了,让你几丸药五分钟就治好了。 咱们院里的人,嘴上答应不外传,可谁没个娘家舅家?回头一准传出去。 你心里得有个准备,往后找你看病的,只会越来越多。 你现在不收诊金,将来那些人涌上门来,你怎么应付?” 张池笑了笑没当回事。 他早就知道会这样,所以才故意说一副药成本要二百块,还明说了不一定管用。 配得起这药的人,根本不会让他一个小年轻治病——协和、301、京城中医院,哪个不比一个轧钢厂小诊所的年轻中医靠谱? 他们对这种传闻估计都不屑一顾。 至于配不起的,也就配不起了。 刘海中也端着架子,挺着胖肚子说道: “池子,你这看病不要钱,也不是个事儿啊。 往后别说咱们院了,咱们街道,甚至别的街道,都要跑来找你看病。 不要钱,谁不愿来?你看不过来,人家还会埋怨你。 要我说,你还是得要钱。” 顿了顿又赶紧补充, “咱们院儿的,不要就行,主要是针对外面的。” 张池沉吟了一会儿: “两位大爷,你们看这样行不行——往后咱们院的邻居看病,还是不要钱,都是街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其他院的,看一回病,给一斤白面?也算有个门槛。” 傻柱抹了把脸,好笑道: “我的傻兄弟欸,你可太实诚了。 一斤棒子面儿能干啥?一斤白面儿还差不多!你看一回病,就值一毛钱?传出去,人家还以为你不值钱呢。” 张池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行,那就白面。往后本院邻居不要钱,外院的一斤白面一回。” 又转过头对阎埠贵说, “三大爷,还得劳烦您。 往后有别的院儿的上门,您在门口帮我拦一下,说一下这规矩。 劳您受累仨月,我每月给您二斤白面。” 阎埠贵一听,玳瑁眼镜后面的眼睛,登时就亮了: “成,成!这是积德行善的事,这差事我接了。 池子,你放心,有我在前院守着,不相干的人,一个也进不来。” 一个小时后,地窖里规整得差不多了。 张家老大拿了六六粉和火盆钻进地窖,一股呛人的白烟从地窖口往外渗,顺着石缝往四面八方钻,后院庭院里,站不住人了,几个人捂着鼻子往外撤。 傻柱连打了三个喷嚏,眼泪都呛出来了,直骂“比阿魏还他么冲”。 一行人又匆匆回了中院。 易中海坐在八仙桌旁的圈椅上,看着一大妈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药葫芦里的药丸一颗一颗倒出来,又一颗一颗地,数进一个红漆木盒里。 那木盒是大前年,他过生日时一个徒弟送的,原本装的是漳州的片仔癀,现在腾出来,装这更要紧的东西。 一大妈把最后一颗药丸码好,盖上盒盖,拿手帕轻轻拂了拂盒面,才把盒子搁在八仙桌靠墙的一侧,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有了这些药,我才算安心了。” 易中海端着搪瓷缸子,抿了口热茶,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以后去厂子里上班,心里也踏实些。 不用一到车间就惦记你在家是不是又犯了。 你一个人在家犯病了,连个帮着端水递药的都没有。” 一大妈坐在炕沿上,拿针线纳着鞋底,脸上难得地挂着笑容,道: “就是忒贵了,六十四丸就二百块。 一次六丸,才能吃十回。往后心口不闷得厉害,我都不敢吃。这哪里是吃药,这是吃金子。” 易中海放下搪瓷缸子,靠在椅背上,缓声道: “先看看,吃一回药,到底能管多久。 要是一回能管上十天半拉月,那一个月合下来也就十几二十块,咱家吃得起。 要是能管得更久——那这药就值。”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半分, “我估摸着,往后这药可能会便宜些。 头一回,他是摸着石头过河,把各种名贵药材都备上了,往后摸清了门路,成本就能降下来。” 一大妈听出了弦外之音,手里针线慢了下来: “老易,你的意思是——池子那孩子,报价报高了?” 易中海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反问道: “你觉得,他和咱们家的关系好吗?” 一大妈扯了扯嘴角,一个“好”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线穿过鞋帮,发出轻微的呲呲声。 有一件事,她今天一直没跟易中海提——今儿张池给棒梗鞭炮的时候,她其实就在门口,听了个清清楚楚。 除了那一整挂小鞭外,还有一个开门炮。 当时她没多想,后来巷子口公厕炸了,她才慢慢回过味来。 但她觉得说出来也没用,贾家还能打死棒梗不成?闹起来,只会让贾张氏撒泼打滚。 等张池拿出这药后,她就打定主意了:今天的事要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也不能说。 不为别的,就为了这药。 她吃了这药,心口不疼了,喘气顺了,这是实打实的。 一大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 “等这一百多颗药吃完了,再去买的时候,我去找池子说说,看看能不能便宜些。” 老两口心里却都明白,到时候还是张池说了算。 今天易中海被傻柱当场架得那么高,当着全院人的面,又是“砸锅卖铁”,又是“不拿药我就跟你一道走”,再想找台阶下来却是没法下来了。 他一个月九十九块,全轧钢厂都看着呢,真有一天说给老妻吃不起药了,外面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易中海端着搪瓷缸子,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奖状和锦旗,心里一阵发闷——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赶进栏里的羊,那栏子是张池拿道义和面子编的,他明知道栏外面是坑,可也得往里跳。 等到快做晚饭时,张家四兄弟已经把麻袋都放进了地窖。 七八个麻袋码在角落里,才占了地窖不到一角。 老大站在地窖口,往下看了看,又转过头来问张池道: “你让家里多打些野物,说有法子熏干保存几年。 这几个口袋里有几只野鸡、几只野兔,还有两个狍子,都是昨天才打的,来之前刚杀好,血还是新鲜的。 你真有法子弄?” 张池接过那几个还带着血腥气的麻袋,掂了掂分量,笑道: “成,东西我会拾掇的。 大哥放心,我在师父那学过炮制药材,熏干保存的道理和药材差不多,只要把水分控干了、盐腌透了,放上两年不带坏的。 回头我弄好了,给你们带些回去尝尝。” 他说着,从解放包里摸出那一沓大黑十来,从里面点出四百块递到老大面前: “这些钱,大哥拿好了,回去想办法从大队换出粮食送过来。 不用换白面,苞谷粒、小米都行,红薯干也成。 不用一次换完,但最好在两个月内办妥。 下星期起,我每个星期四早上,都骑自行车到东直门外班车站那儿等着,你们赶大早,悄悄送两袋粮过去就行,别进城了,马车进胡同太招人眼。” 公社大食堂的好日子不会持续太久了。 顿顿白面馒头、辣子炒肉敞开了造,一个公社几千号人,仓库里那点存粮能撑多久? 与其让那些粮食被人没个数地狂吃海造,不如先想法子存起来。 到了明年,手里的钱就不值钱了,没票的话,钱就是一堆废纸,但粮食会比金子还贵。 老大看着张池递过来的那一沓钱,没有伸手去接,拧着眉头: “真到这个份上了?老幺,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现在公社食堂吃得比过年还好,大队的粮仓还是满的。 你这一下子拿四百块出来换粮,万一用不上——” 张池没有争辩,只是指了指头顶的天: “大哥,今年开春后下过几场雨?从过年到现在,有一滴雨星子落下来过吗?” 老大不说话了。 往年这时候,麦苗该返青了,地里该翻浆了,可今年开春后,天上连片云彩都没见过几回,风倒是刮了一场又一场,刮得地里干得裂了缝。 他沉默了好一阵,才缓缓点了点头。 听了张池的话,老大不再多言,伸出粗糙的大手接过那四百块钱,小心地揣进棉袄内兜里,拿手在胸口按了按: “你是家里的文化人,打小最聪明。那就按你说的办,我回去就跟爹说。” 张池又转过头来对老二说道: “二哥,野物也不能断。 最好能托秦二叔去打,他是老猎户了,知道哪座山头有东西。 用钱买,别省着。 一只野兔三毛,一只野鸡两毛,一个狍子一块五——这个价比集上便宜,但也别让人白忙活。 往后这些野物比粮食还金贵,没油水,光吃粮食人扛不住。” 老二嘿嘿一笑,伸手拨拉了下张池的脑袋,把他那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揉成了一团乱草: “看不起你二哥是不是?你放心,不用花钱请人,我跟老三抽空进山溜一圈,多少都能弄回来些。” 张池也不争辩,笑着顺了顺头发: “打了,也像送粮那样,哪天打了,哪天让人给我捎个信儿,我第二天赶早,在东直门外等着。 咱家人口太多了,不敢赌。 从过年到现在,一滴雨雪都没下。 万一接下来一直都不下,到了年底,全都得遭殃。 大人也就算了,扛一扛,兴许能过去,可咱们家十多个孩子——饿坏一个,咱们弟兄六个脸都不用要了。” 老四站在地窖口边上,看了看老大,又看看张池: “大哥,听老幺的吧。 咱家孩子是多,这些年要不是爹妈和你们拉扯着,我那几个小子,早就饿得满山找野果子了。 老幺现在在城里出息了,还惦记着家里的崽子们,这份心咱得领。” 老大拧着眉,站在地窖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头顶上那片天瓦蓝瓦蓝的,连一丝云彩毛都没有,太阳明晃晃地照着。 他咬着后槽牙说道: “我就不信,还能一春天都不下雨!那老天爷不是要把人都逼死?没这样的理! 不过老幺读的书多,你想多准备些也没错。就这么着吧。” 张池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要老大不拦着就好。 一行人出了地窖,张池把铁锁挂上,门鼻子锁死,又在上面盖了两层竹笠,遮人眼目。 回到中院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四兄弟要趁天还没黑透赶回家。 张池让他们在北屋门口等着,自己进了屋,再出来时,手里拎了好几样东西——一兜苹果、一大袋水果硬糖、四条经济香烟、一条黄金叶香烟、四瓶西凤酒。 他把东西分门别类地放在廊下: “苹果和糖,给爹娘还有孩子们分了吃。 经济烟,是给你们和爹平时抽的,黄金叶和酒,是用来走关系换粮的——大队会计、粮仓保管员,这些人得打点着点儿。” 四个兄弟看着廊下那一堆东西,都咧开嘴笑了起来。 老大把苹果和糖,小心地放进一个空麻袋里,又不放心地叮嘱张池道: “你现在饥荒拉得多,能不花钱就别花钱。 这些钱买了粮食送过来,你要是吃不了,就卖一些还饥荒。 你是老小,我们还能吃你的,喝你的?把自个儿照顾好就成,别往家里寄钱了,你还要娶媳妇。 对了,你嫂子说,秦家托人都托到她那儿了,要给你说亲。 秦二婶亲自找上门来,提了两只老母鸡,非让你嫂子给个准话。” 张池一听,头皮都紧了: “我不急,现在还得跟师父多学医术,哪有心思想那些? 大哥你回去跟嫂子说,别理那些媒人,谁来都应酬着,但一个也别答应。 张坤今年要考学了,让他好好复习,考上中专以后就能分配工作。” 老大笑了笑,粗糙的大手在张池肩膀上重重地按了按: “你那些侄儿,一个个都想跟你学着进城当城里人。 年年来都缠着我问‘六叔什么时候回来’,想听你讲城里的事。 行了,不说了,走了,再晚回去天就黑透了。” 四兄弟不拖拉,挨个上前拍了拍张池的肩膀,四条黑铁塔似的壮汉,一个接一个出了四合院大门,在巷子口,解开拴在老槐树上的马车缰绳,翻身上了车。 老大的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儿,马儿拉着车,嘚嘚嘚地往巷子外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了暮色里。 四条大汉出了门,也让院里不少人侧目,傻柱蹲在厨房门口刷锅,自言自语道: “好家伙,一个比一个壮,这要是茬起架来,十个我也打不过。” 贾张氏躺在炕上,从窗户缝里往外瞄了好几眼,等人走远了才重新躺回去,嘴里嘀咕道: “这张家怎么这么能生?一个接一个的,跟下猪崽儿似的。” 秦淮茹蹲在灶台前切土豆丝,一边切一边笑道: “这还只是四个。 张家这一辈弟兄就有六个,他们村的人,管他家叫六大金刚。 一个个壮实不说,还心齐。 张老大家的大小子,今年都十五六了,这一辈丁口更多,光男丁就十个,还都立住了,一个没少。 听京茹说,今年他家又有四个怀上了。 再过个十年,他家光孙辈都可能好几十个。 这么大一家子,谁惹得起?” 贾张氏听得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转过身对贾东旭道: “东旭啊,现在就棒梗一个,还差得远。 你和淮茹都还年轻,我也还能带得动孩子,你们俩得加把劲儿啊,多生几个!” 贾东旭躺在炕梢叼着草茎,听得也有些心动。 秦淮茹却不想连着生,手里的菜刀在砧板上停了停,笑着回过头来道: “妈,不是我们不想生。 可现在家里,全指着东旭一个人。 眼下就五口人了,东旭累得都快直不起腰来。 再生孩子,东旭还不得累死?我知道您是为了棒梗好,兄弟多,将来不受欺负,可我还是要以东旭为重——东旭要是有个好歹,咱家可就全完了。” 贾东旭赞许地看了妻子一眼,然后翻过身去对他妈说道: “你少操点心吧。 小当还不到一岁,急什么急。 再说生多了拿什么养?你掏钱?” 贾张氏气得肺疼,翻过身去,对着墙壁不理人。 易中海坐在八仙桌旁,从窗户口看着张家几兄弟,从月亮门前鱼贯而过。 那四条黑壮的身板,在暮色里格外醒目,一个比一个结实。 等那几道身影消失在二门外,他慢慢收回目光,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满大院其实就数他和一大妈,最羡慕这样的场面,也最心酸。 别人家孩子多得担心养不过来,他们盼孩子盼了一辈子,连一男半女都没盼来。 一大妈正坐在炕沿上叠衣裳,声音闷闷的: “这辈子,是我对不住你。 要是能给你生个一儿半女,咱家也不至于这么冷清。” 易中海“嗐”了声,脸上挤出一个笑来: “这都是老天爷注定的事,合该我命里没有儿女缘分,怎么会是你对不住我?眼下有东旭和傻柱在,以后未必就没有指望。” 一大妈迟疑了一会儿,压低了声音道: “柱子和东旭,怕都不怎么靠谱。 柱子还行,常去后院看顾老太太。 可东旭那边——他妈就不是个好相与的。 真等咱们老了,指望上东旭,贾张氏还不骑在咱们头上拉屎屙尿?” 易中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 “且再看看,还来得及。 咱们才四十出头,身子骨还硬朗,不急着这一两年。” 一大妈轻轻叹了口气,重新坐回炕沿上,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道: “要是池子那孩子跟咱们亲,那该多好啊。 你看他对他爹妈那样——自己啃窝头,钱全寄回家,还特意买了两间房,准备接老人过来住。 给我治病的这份心思也细,连丸药都泛得妥妥帖帖的。” 易中海连连摆手: “这个梦就别做了。 他一个月的工资,大半都寄回家了,说明他心里亲着那一大家子呢,怎么会跟咱们亲?那就是个养不熟的。” 一大妈低下头去叠衣裳,不再多说什么,心里觉得张池虽然坑了易中海不少钱,可那都是她家男人先找人家的茬,人家也没白拿钱,给了药的。 夜深了,四合院里各家各户的灯次第灭了下去。 张池躺在炕上闭着眼睛,意识沉进随身空间里。 毛坯房的水泥地上码着几个麻袋,野鸡、野兔、狍子都还新鲜着。 他把这些野物一只只拾掇干净,拿盐抹了,挂在空间里晾着。 空间是静止的,肉不会变质,但盐味渗不进去,他还得等两天拿出来风干。 剩下的四五袋粮食,留在地窖里锁好盖上竹笠,留作明面上的目标——指不定将来什么时候,就有人怀疑他家的粮食怎么一直吃不完,被举报时,就可以带人去地窖看看,就这么点粮食,你们看吧。 呵呵。 第二十八章 群众里有坏人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全亮, 中院里已经有早起的人在水槽前排队打水了。 洗菜的蹲在井沿边,搬煤的两手乌黑地往屋里搬蜂窝煤,倒泔水的捂着鼻子一路小跑。 张池照旧用西红柿、肉丁和冰糖熬了满满一锅浓汁,闷了满满一屋子香气。 等窗户缝里飘出去的肉香已经引得院子里几声低低的骂娘声后,他才推开窗户。 汹涌的热气裹着肉香呼地一下灌满了整个中院。 一连串的负面情绪值在脑海里刷刷往上蹦。 来自刘铁根的+48, 来自王二奎的+66, 来自三大妈的+88, 来自贾张氏的+128—— 这一位贡献最大,因为她家离得最近,窗户正对着张池北屋, 那股肉香味儿一点没浪费全灌进她屋里去了。 张池站在窗前深吸了一口带着肉香的晨风,心情美滋滋。 不过今天这一大碗红烧肉面,不是给聋老太太准备的。 老太太今儿没闹着要吃肉,他也就省了这一回。 他端着饭盒走出门,蹲在廊下拿筷子挑着面条慢慢吸溜,顺便收割了最后一波早起邻居们的怨念。 算了算时间,也该差不多了。 他把最后一筷子面条吸进嘴里,刚把饭盒放回屋里,就听见前院传来一声惊叫。 “了不得了!了不得了!大家快来啊,咱们院儿招贼了!” 三大爷阎埠贵那又尖又细的嗓门,穿透了三个院子,惊得老槐树上的麻雀,呼啦啦全飞了起来。 那声音里满是惊怒、恐惧和痛心,比上回他在巷子口喊“快去帮忙抬人”的时候还要凄厉几分。 张池拿手帕擦了擦嘴,不紧不慢地出了北屋。 中院里已经有不少人,往二门那边跑了, 有拎着扁担的,有攥着火钩子的,还有几个妇人抱着孩子就跟过去了。 他也随大溜地穿过月亮门到了前院。 一到前院,就看到阎埠贵,一脸哭丧样地站在自家门口,两只手都在发抖, 一会儿指着晾衣绳,一会儿又指着自家门槛,嘴哆嗦得,说不出囫囵话来。 三大妈干脆坐在门槛上,哭了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易中海披着蓝布棉袄,从东厢快步赶过来,挤进人群,站在前院当中,皱着眉头道: “老阎,一大清早的,不去上班,在这儿折腾什么? 什么贼啊偷啊的,是好话吗? 外头听到了,像什么样子,街道要是知道了,今年的先进四合院,还评不评了? 你家二两香油,还要不要了?” 阎埠贵看来是真气坏了,喘气都不匀了,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 他指着自家门口那根空荡荡的晾衣绳,咬牙切齿道: “像什么?老易,咱们院儿招大贼了! 我的皮鞋、我的公文包、我的中山装——昨儿趁着天气好,全都洗了晾在这儿, 寻思着今早上穿着干干净净地去上班。 你们瞧瞧,你们瞧瞧,哪还有? 皮鞋是我上个月,才从委托商店淘回来的,两块五! 中山装是我过年新做的,还没穿过三回! 公文包是我教学用的,里面还有一本《新华字典》!”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劈了。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往晾衣绳上看去——绳子上空空荡荡的, 只有几根晾衣服用的竹夹子,还在晨风里微微晃荡。 傻柱挤在人群里,一看这副光景就乐了。 他抱着胳膊呵呵笑道: “三大爷,要我说,该!您说您平日里精打细算个什么劲儿? 天天把‘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挂嘴边, 买个皮鞋,还买二手的,擦得锃亮跟新的一样,穿出去显摆。 您显摆什么呀您?好了吧,都没了吧?这一下省心了,不用算计了。” 阎埠贵闻言,气得整个人都摇晃了起来,捂着心口,差点没背过气去。 三大妈也不哭了,从门槛上跳起来,指着傻柱的鼻子骂: “柱子,你还有没有良心?我们家招了贼,你还说风凉话!” 易中海厉声喝斥道: “柱子,不会说话,把嘴给我闭上!这是落井下石的时候吗? 院里出了这种事,你不帮着想法子就算了,还在旁边说风凉话,像什么样子!” 傻柱切了声,把脸扭到一边去,不过好歹没再开口。 张池站在人群里,往前走了两步,笑呵呵地打圆场道: “柱子哥也是想宽慰宽慰三大爷,就是话说得直了些。 三大爷虽然爱算计些,但他有原则有底线,不会害人呐。 单凭这个,就比好些人强——起码从不坑蒙拐骗,也不占人便宜。 解成,你说是吧?” 阎解成正站在他爹旁边干瞪眼,被张池突然点名,下意识就点了头: “对对对,我爸就是抠了点,可从没拿过别人一根线。” 傻柱在旁边听了,挠了挠后脑勺,也觉得刚才说得过了火,嘿嘿笑了两声,没再吭声。 张池又对阎解成道: “解成,你去看看,还丢了别的什么没有。 我寻思着,不该就你家丢东西——是不是有哪个孩子淘气,拿着丢哪儿去了? 三大爷为人不错,在这院里也没什么仇人。 就算是真进了贼,也不可能指着你家一个人偷啊,你们家又不是最殷实的。” 阎解成被他爹一把推了出去,赶紧跑回家翻箱倒柜地查了起来。 阎埠贵也回过神来,扶了扶歪到一边的眼镜,忙点头道: “对对对,大家都去瞅瞅,看看是不是谁家孩子淘气,丢哪儿去了。 都找找,都找找,说不定就在哪个犄角旮旯里。 我家解旷昨儿还拿了我的钢笔,塞到煤堆里,找了好半天才找着。” 易中海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但他看了看阎埠贵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还是点头应下,招呼院里的人四处找找。 傻柱去了东边夹道,刘光齐去了后院角落,许大茂嘴里嘟嘟囔囔地往厕所方向走, 几个半大小子更是嘻嘻哈哈地满院子乱蹿。 别说,还真把公文包给找着了。 许大茂用两根手指捏着一个沾满了煤灰的黑色公文包,从贾家南面的夹角处走了出来,那个夹角就在贾家窗户根底下,是贾家自己圈起来堆蜂窝煤和破木板的。 公文包皱巴巴的,面上沾了一层黑煤灰,里面的《新华字典》还在,但包本身已经蹭得不成样子了。 阎埠贵一把抢过来,心疼得直抽气,可其他的皮鞋、中山装——全都没着落。 没一会儿,院里又有住户叫了起来。 王二奎婆娘从自家厨房冲出来,手里举着一个空碗,尖声喊道: “我家昨儿晚上发好的白面没了! 就搁在灶台上,盖着搪瓷盆,今早上一看,盆还在,面没了!” 刘铁根媳妇也跑了出来,说自家丢了半碗盐。 后院六根家的更惨,说丢了一整袋红薯,那是她家准备蒸了当早饭的。 一群人越说越气,越说越激动,开始在院子里四处翻找起来。 结果很快就有人发现,贾家门口的青砖地上,居然零零散散地撒着一些盐粒和白面。 盐粒在晨光下闪着细微的光,白面早就被踩得和泥混在了一起,但颜色明显比周围的土浅。 顺着这些痕迹,在贾家门口的另一个夹角——堆柴火的地方—— 又发现了几块红薯皮,红薯皮还是新鲜的,边缘没有干缩,一看就是刚削下来不久。 好家伙,群众们的怒气,一下子就炸了。 一大早饿着肚子起来洗脸刷牙,结果家里丢东西的丢东西,让人当傻子,耍了这么久,原来贼就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贾张氏!你出来!” 刘铁根媳妇第一个冲上去,拍贾家的门板,那门板被她拍得咣咣响,窗纸都跟着直抖。 王二奎婆娘也不甘示弱,捡起地上那几块红薯皮举在手里,尖声喊道: “看清楚了,这就是贾家门口捡的,还是新鲜的!昨儿偷了红薯,就在这儿削的皮!” 傻柱站在廊下,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惊讶还是别扭, 他张了张嘴想替秦姐说句话,可看着地上那明晃晃的盐粒和面渣子,又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许大茂嗑着瓜子,靠在后院月亮门上,马脸拉得老长,笑得都快合不拢嘴了。 易中海站在院子中间,脸色铁青,想说什么,又觉得嗓子眼被堵住了。 群众里真藏有坏分子啊。 “duang!” 贾家的门板被刘铁根媳妇一巴掌拍得震天响,窗纸都跟着抖了三抖。 贾张氏刚端着搪瓷缸子,从屋里出来,还没闹明白怎么回事, 就看见乌压压一群人涌进了她家门口。 打头的是王二奎婆娘,手里举着几块红薯皮,那架势跟举着血衣似的。 后面跟着刘铁根媳妇、六根家的、还有好几个住在中院和前院的妇人, 一个个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嘴里骂骂咧咧的,手指头都快戳到她脸上了。 贾张氏都懵了。 她活了四十多年,从来都是她骂别人,什么时候被人堵着门骂过? 她那双母狗眼登时瞪起,脸上的横肉一颤一颤的,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破口反骂道: “放你奶奶的狗屁!哪个天杀的丧门星说是我们家偷的? 站出来让我瞧瞧!我撕烂他的狗嘴!” 阎埠贵气得浑身发抖,玳瑁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他损失最大,皮鞋两块五、中山装过年新做的、公文包里还有一本《新华字典》, 加起来小五块钱了,够他家嚼用半个月的。 平日里那点胆小和冷静全没了,他挤到人群最前头,手指头哆嗦着指向贾张氏: “你就是最大的贼! 贾张氏,赶紧把我皮鞋、公文包给拿出来! 不然今天这事儿没完,我阎埠贵说到做到,非去派出所,告你不可!” 张六根家的婆娘也骂道: “你这老屎棍子,喝尿喝多了吧?跑我们家去偷面! 那白面是我昨儿晚上才发上的,准备今早上蒸窝头,给六根带饭的,你倒好,连盆都给端了!” 贾张氏根本不惧,两只手往腰上一叉,各种粗话脏话跟开闸的洪水一样往外飚, 什么“绝户养的”、“狗娘养的”、“丧门星下出来的烂货”,骂得唾沫星子横飞, 一个人愣是把三四个妇人的骂声全压了下去。 秦淮茹抱着小当站在门口,整个人都懵了。 她早上起来,一直在灶台前忙活,烧水、熬粥、洗尿布,根本没注意厨房角落里多了什么少了什么。 她急得眼圈都红了,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里带着哭腔道: “三大爷、周婶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们家一家子昨晚都没出门,我妈睡得早,东旭也在炕上躺了一宿,棒梗跟我睡的,连厕所都没去。 怎么会偷你们的东西?” 阎埠贵抖着手里那个脏兮兮的公文包,气得声音都变了调: “不是你们家偷的,还有谁? 我这公文包就在你们家窗户根底下发现的!上面蹭的全是煤灰,跟你们家煤堆里的煤灰一模一样! 还有这些盐粒、白面——都是从你们家门口地上捡的! 秦淮茹,你自己来看,这还有假?” 贾东旭刚才一直在屋里系裤腰带,听见外面越吵越凶,才趿拉着鞋走出来。 他一看这阵仗就火了——院子里这群人,平时见了他,还得叫声“东旭哥”, 今儿倒好,堵着他家门骂他一家是贼。 他上前一步,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王二奎婆娘,指着阎埠贵的鼻子大怒道: “阎埠贵,你别给脸不要脸! 都是一个四合院的,我们家窗户根旁边,不也是张池他们家窗户根旁边?不也是你们家窗户根旁边? 凭什么就说是我们家偷的?你拿这点破盐烂面,就想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我贾东旭在轧钢厂上班,一个月工资够买一车盐的,犯得着偷你那半碗?” 阎埠贵气极,脖子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样: “好啊,你还骂人——这就是你们家的教养? 老易呢?老易,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徒弟?你出来给评评理!” 易中海一直站在人群边上,端着搪瓷缸子没说话。 他脑子转得飞快——贾家偷东西,不是第一回了,他很清楚。 但他一直觉得那是穷闹的,不是大毛病。 可今天这事闹得太大了,全院都看着,他想偏袒都没法开口。 他沉着脸先喝退贾东旭: “东旭,注意文明!有话好好说,别跟长辈动手动脚的。” 贾东旭梗着脖子,脖子上的青筋还没消下去,转过头来对易中海道: “师父,不是我不尊重老人,是他没个老人样儿! 大清早跑我家里来,骂我们一家都是贼,我贾东旭在轧钢厂是有头有脸的人,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我没动手打他,已经是看您的面子了!” 张池一直靠在贾家门框上,抱着胳膊看戏。 听到这里,他忽然开了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 “贾东旭,说话前过过脑子。 我警告你,在我们这个院儿,干啥都行——就是不能不尊敬老人。 你今天动三大爷一根指头试试,我让你在四合院待不下去,你信不信?” 贾东旭猛地转过头来,眼珠子都红了,怒吼道: “我不信!你能把我怎么着啊?你丫算老几? 一个刚转正俩月的办事员,真拿自己当干部了?” 张池也不跟他吵,冷笑一声,扭头对人群里的阎解成道: “解成,去看看你柱子哥、大茂哥、光齐哥他们上班去了没有。 在的话去叫一声,就说我张池找他们。” 其实他眼角余光早就瞥见了—— 傻柱正蹲在自家门口系鞋带,许大茂靠在月亮门上嗑瓜子,刘光齐站在游廊下踮着脚往这边看。 这几个孙子压根没打算去上班,搁这儿看热闹呢。 故意这么叫一声,显得有逼格。 果然,阎解成还没迈步,许大茂就一把拨开前面的人,从人群后头蛮横地挤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头还拿水抹了,马脸高高扬起,站到张池身侧,拿眼斜着贾东旭: “池子,哥在这儿呢!怎么着,有人跟你过不去?哪个不长眼的,说给我听听。” 刘光齐也赶紧挤了进来,站在张池另一边:“池子,我也在。” 他个子没许大茂高,但胜在结实,往那一站也是个门神。 傻柱更别提了,他从廊下一步三晃地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乐呵呵道: “我可一直都在呢。 池子,刚你还和我说话来着,怎么转眼就把哥哥给忘了?” 他站在张池身后,跟一尊铁塔似的,把贾家屋门口的光都挡住了大半。 张池呵呵一笑,指了指贾东旭,语气轻描淡写: “咱们院儿出了个大能人,要打三大爷呢。 我就奇了怪了——什么时候,咱们院儿的人,连老人都敢打了?这歪风邪气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上回是一大爷半夜捉奸,这回是东旭要打三大爷,下回是不是二大爷也要挨揍了?” 易中海站在旁边,面色阴沉得像锅底。 他心里狂骂——歪风邪气,还不是你这坏种带进四合院的! 前几天才把我老伴儿吓得够呛,还把贾张氏摔了个屁股墩儿,现在还有脸站在这充道德模范。 可他这话没法说出口,只能攥着搪瓷缸子一声不吭。 许大茂眼睛瞪得跟牛蛋似的,把脖子一梗,冷冷地瞥向贾东旭: “孙贼,你丫疯了,是不是?敢打三大爷? 三大爷平时对你家不薄吧? 过年还给你家送过二两香油,你都忘了?” 傻柱也点了点头,语气难得地严肃了几分: “那不行,那绝对不行。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咱们院儿的年轻人名声都要臭大街。 人家会说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养了一群什么玩意儿,连老人都敢打。” 他这话一半是真心,一半是看张池的脸色。 阎解成也是个暴脾气,虽然才十五,可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 他一步上前,指着贾东旭的鼻子骂道: “贾东旭,我艹你姥姥!你敢动我爸一下试试!我打不过你,我也跟你拼了!” 贾东旭被一个半大小子当众指着鼻子骂,脸上挂不住了,抬手就朝阎解成脸上扇了过去。 张池眼疾手快,一把将阎解成提溜回来,贾东旭那一巴掌抡了个空,身子还跟着往前晃了一下。 张池把阎解成往身后一推,语气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去,扶你爸去我屋里。 我刚煮了一碗红烧烂肉面,本来是准备给后院老太太送过去的——算了, 今儿三大爷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这碗面让你爸吃。告诉他消消气,今儿这事不算完。” 阎埠贵哪受到过这样的礼遇。 他在这院儿里当了一辈子的三大爷,从来都是他请别人,什么时候有人专门为他煮过一碗肉面。 他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来,两只干瘦的手,握住张池的手,嘴唇哆嗦了好半天,镜片后面的眼眶都红了,声音哽咽道: “池子啊,池子啊,还是你仁义! 我阎埠贵在这院儿里住了二十年,今儿才知道,谁是真正的好人。” 张池心里都有些不落忍了——他是真没想到,阎埠贵会感动成这样。 他不过是借这碗面,把戏做足,顺便让贾家看看,得罪他张池的人,是什么下场。 可看阎埠贵这副老泪纵横的模样,他心里叹了口气,面上还是温和地拍了拍阎埠贵的手背: “去吧,去吧。三大妈也跟着去,别客气,就是一碗面的事。” 等阎解成扶着他爹、三大妈抹着泪跟在后面,出了贾家门,贾家屋里的气氛就彻底变了。 阎埠贵走了,可还有一堆丢了东西的邻居,还在门口站着呢。 第二十九章 不能冤枉人 易中海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不然要翻天。 他把搪瓷缸子往贾家桌上一搁,对张池道: “池子,这事儿还得好好查查。 光凭门口那点盐和面,不好说一定就是东旭家偷的。 万一是外头的贼,路过顺手牵羊——” 张池摇了摇头,语气很平静: “偷没偷,先放一边。 老实说,我也不信是贾家干的。 东旭也是要面子的人,他再怎么浑,也犯不着偷三大爷一双旧皮鞋、偷邻居半碗盐。 他又不缺那点东西。 可他刚才骂三大爷,还当着全院人的面,差点动手打了解成,这事儿可比偷东西要恶劣多了。” 他转过身来,面朝满屋子的人,声音拔高了几分: “这个例子一开,将来一大爷、二大爷、三大爷年纪再大些,都老了,没力气了。 院里的年轻人要是想骂就骂,想打就打,那还了得? 今儿敢打三大爷,明儿就敢打二大爷,后儿就敢打一大爷。 到那时候这院儿还叫四合院吗?叫土匪窝得了。” 刘海中正端着他的大搪瓷缸子站在门口, 他本来一直在看易中海的笑话——贾家出事,易中海最难受,他心里别提多舒坦了。 可张池这番话像一把锥子似的扎进了他心里。 他平日里把两个小儿子刘光天、刘光福打得跟贼一样,下手从来不留情面。 此刻他突然警醒——总有一天,他也会老去,胳膊上再也攒不出打人的力气。 那两个小畜生真要是跟贾东旭学了样,等他老了,对他动手,那场面简直不敢想象。 他打了个寒噤,搪瓷缸子里的水都晃出来了。 他把缸子往地上一顿,面色严肃得吓人,迈着八字步走到贾东旭面前, 胖脸上的小眼睛瞪得前所未有的认真,厉声喝道: “贾东旭,你必须要好好认罪!你敢跟三大爷动手?还反了你了! 还有——这白眼狼,平时对他妈说话都是你你你的,一点礼数都不懂! 妈,你给我拿鞋!妈,你给我做饭!你什么时候叫过一声‘妈,您辛苦了’?” “刘海中,放你娘的屁!” 见儿子被当众训斥,贾张氏岂能善罢甘休。 她嗷地一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怒骂一句后,一屁股墩儿坐在地上,两手拍着大腿,扯着嗓门哭嚎起来: “这群丧门星,黑心鬼哟——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没人撑腰! 老贾啊,你快上来看看吧,把这些欺负我们家的人都带走吧,一个也别放过他们……” 易中海看着她这副撒泼打滚的做派,眉头拧成了川字。 他私底下跟她说了多少回了,坐在地上撒泼,屁用没有,让人瞧见了,反倒坐实了贾家心虚。 现在满屋子邻居的眼神,已经从愤怒变成了鄙夷,几个妇人捂着嘴交头接耳,连傻柱都把脸别到一边去了。 可贾张氏就是改不了,一急眼就往地上出溜,拉都拉不住。 眼看街坊邻居们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有人已经喊出了“报派出所”,易中海不敢再拖了。 他走到张池跟前,声音放低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商量: “池子,大家还要去上班,不能耽误了生产——回头厂里怪罪下来,谁都不好交代。 你看这样行不行?等晚上下班回来,咱们开个全院大会,好好议一议今天这事。 让各家都把自己的东西清点一遍,看到底丢了什么,那时候再说。” 张池点了点头,语气痛快得很: “我肯定没意见,跟我又没关系——我又没丢东西,我也不姓贾。”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往后退了半步,表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但他马上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善意”的提醒,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屋里屋外的人都听得见, “算了,一大爷都这样说了,咱们还是要相信一大爷。 一大爷是贾东旭的师父,贾东旭是他亲自教出来的——有他作保,大伙儿还有什么不信的?” 易中海的脸色当时就绿了。 真是日了老狗了,有这么说话的吗?什么叫“贾东旭是他亲自教出来的”? 这不是明摆着在说,徒弟偷东西,师父也有份? 来自易中海的负面情绪+777, 张池脑海里蹦出一串明晃晃的数字,他嘴角往下压了压,差点没绷住。 果然,站在门口还没走的刘铁根媳妇就尖着嗓子叫道: “师父就教出这样的徒弟来?一大爷还总是偏袒贾家,每回出了事,都是和稀泥,让人怎么信? 上回贾张氏抢了傻柱的鸡,一大爷怎么说的——‘她还小不懂事’! 她都四十多了还小?我跟你们说,今儿这事儿要是再不了了之,往后咱们院里就别想过安生日子了!” 张池赶紧伸手压了压,面上满是诚恳地劝说道: “哎哟,不能这样说,不能这样说。 铁根嫂子,您消消气——再说咱们有一说一,贾东旭虽然脾气爆了点,可从来没偷过人家一针一线不是? 他也就在厂子里拿了点边角料,那不算偷——” 许大茂在后面实在憋不住了,直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瓜子也不嗑了,走到人群中间,歪着脑袋看着贾东旭道: “池子,你也忒实诚了。 贾东旭在厂子里偷的还少了? 废料堆里的铜线圈、生锈的轴承、报废的阀门——哪样他没往外倒腾过? 我跟你说,连一大爷都知道。” 贾东旭面色涨红,两步冲到许大茂跟前,拳头都攥起来了,怒吼道: “许大茂,你少放屁! 我什么时候偷过厂里的东西?你今儿要是不把话说清楚,我——” 许大茂一点都不怵,他靠在张池身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贾东旭,慢悠悠地说道: “东旭,你真让我说出来? 我给你提个醒——东直门内大街,福来收购站,那个姓王的老头,你很熟吧? 上个月,你扛了一麻袋铜件进去,卖了多少钱来着?要不要我帮你说个数?” 贾东旭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攥着的拳头松开了,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易中海在旁边也是一阵心惊肉跳—— 这事儿要是捅出去,不光贾东旭完蛋,他这个当师父的也得跟着吃挂落。 张池适时地伸手拦了许大茂一下,把他往后推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够屋子里的人听见: “行了行了,乱说话,得罪的人多了去了。 万一东旭出了事,指定怪你头上。 你这张嘴啊,早晚给自己招祸—— 你想想,贾家在咱们院儿住了多少年了,东旭要是进去了,他一家老小怎么办? 他妈、他媳妇、他孩子,还不得赖上你?”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贾东旭,那目光里有鄙夷、有惊讶、有“原来如此”的恍然。 贾东旭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彻底麻了——他想反驳,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许大茂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从工厂偷废料出去卖的人,可不止贾东旭一个, 这事儿要是从他嘴里捅出去,得罪的人海了去了。 他轻轻扇了自己嘴巴一下,赔笑道: “对对对,瞧我这张嘴,得亏池子你提醒。我刚才啥也没说,你们就当没听见。” 张池转过身来,面带笑容地对众人道: “咱们还是相信一大爷,肯定能给大家伙一个交代。 该上班的上班,该买菜的买菜,一会儿迟到了,就不好了。 今晚开了会,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众人这才骂骂咧咧地开始往外走,有几个人还特意绕到贾家厨房门口,往里面探头探脑地看了两眼。 就在众人即将散去的当口,张池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往贾家厨房方向走了两步。 他站在厨房门口,探头往里瞧了瞧,然后一下子把身子站直了。 他脸上的笑容全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 那表情里有震惊、有惋惜,还有几分“我早就知道会这样,但我没说”的意味。 见他神情如此变化,刚准备往外走的邻居们,又都停下了脚步。 易中海心下觉得不妙,也快步走了过去。 他站到张池身旁,往厨房里只看了一眼,脸色就难看得,像是刚吞了一只活蛤蟆。 厨房的案板上搁着一团被人揪了一半的面团,面团表面沾着几粒粗盐; 案板底下放着几块红薯,红薯皮还没削干净,刀刃留下的切口,还是新鲜的; 最要命的是角落里——那双阎埠贵找疯了的旧皮鞋,正歪歪扭扭地躺在灶台底下, 旁边是那件黑色的中山装,已经被剪刀剪了好几道口子,看样子是准备剪碎了纳鞋底用。 易中海沉默了好一会儿,慢慢转过身来,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缩在秦淮茹身后的棒梗身上。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棒梗,那些东西是不是你拿的? 你要说实话——不然你爸爸都要被你牵连进去了。 一大爷不吓唬你,这回不是小事,惊动了派出所,你想说都来不及了。” 秦淮茹吓了一跳,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转过身来,张开双臂挡在棒梗面前,声音都劈了: “一大爷,怎么会是棒梗呢?没有没有,真不是他!他昨晚跟我睡的,连身都没翻过!” 她回过头来看着棒梗,眼神里满是恐惧和哀求—— 她不确定是不是棒梗干的,但她知道如果真是棒梗干的,贾东旭会打死他。 易中海想不通。 他指了指厨房案板上的面团、盐,还有地上的几块红薯,又指了指角落里,那双皮鞋和那件被剪烂的中山装,怒声道: “那这些是从哪来的? 棒梗,你告诉一大爷,这些东西,怎么会在你家厨房里? 是不是有人让你拿的?” 秦淮茹走过去一看,整个人都懵了。 她早上起来烧水的时候,厨房还是干干净净的,案板上什么都没有,她还拿抹布擦了一遍。 怎么会凭空冒出这么多东西来? 她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后跟一直窜到后脑勺,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角落里那双皮鞋她认得——三大爷上周才从委托商店淘回来的,拿鞋油擦得锃亮,在院里显摆了好几回。 那件中山装也是三大爷过年新做的,料子是藏青色的卡其布,她亲眼看着三大妈晾在绳子上。 现在这两样东西都在她家厨房里,皮鞋上沾满了煤灰,中山装被剪了好几道口子,旁边还搁着一把剪刀。 她真是吓坏了,扶着门框的手都在抖。 贾东旭听着外面不对劲,两步走过来往厨房里一看。 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都黑了—— 这些东西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每一件都稳稳当当地砸在他家厨房里。 他扶着灶台稳住了身子,然后猛地转过身来,脸都扭歪了,指着秦淮茹劈头盖脸地骂道: “秦淮茹,你一天天看的什么孩子? 不上班,不挣钱,连个孩子都教不好! 我辛辛苦苦在外面挣钱养家,你就给我看个孩子都看不住—— 你就一废物!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娶你这么个农村女人进门!” 秦淮茹不敢置信地看着贾东旭,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她今天早上比他起得还早,烧水做饭洗尿布喂小当,忙得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这些东西怎么来的,她不知道,可贾东旭当着全院人的面,这样骂她——她也是个人, 她也在这院儿里住了好几年了,他怎么能这样对她?她的心都凉透了。 贾东旭见秦淮茹还敢用那种眼神看他,恼羞成怒,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秦淮茹的脸被扇得偏向一边,嘴角当时就渗出了一丝血, 她捂着半边脸,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整个人晃了晃,才扶着墙站稳。 贾张氏噔噔噔地跑到厨房门口,伸着脖子往里一看,也懵了。 她回过头来,母狗眼里满是狐疑,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定在了张池身上,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 “这不会是别人陷害的吧? 我们家昨晚上门都关了,谁能大半夜进来,放这些东西?” 许大茂太快乐了。 他站在张池旁边,从贾张氏开始撒泼笑到现在,嘴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他看了半天,早就认定这是张池的手尾——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但整个院里除了张池,谁能想出这么绝的法子? 他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见贾张氏竟敢怀疑张池,登时翻脸,瞪起眼道: “你看池子干什么? 池子刚才空着手进来的!我们这么多人跟着他一起进来的, 他兜里连张纸都塞不下,还能揣进来一堆皮鞋中山装?贾张氏你可别乱咬人!” 许大茂说着说着自己也迷惑住了——对啊,怎么办到的。 他挠了挠后脑勺,又看了一眼厨房地上那堆东西,嘴角抽了抽。 算了,不想了,反正他认定是张池干的就对了。 棒梗被易中海的目光盯得害怕,整个人缩在秦淮茹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来,委屈地喊道: “妈,不是我偷的!我昨晚连门都没出,我也不知道这些东西怎么来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但那哭腔和平时挨骂时的哭不一样——这回他是真的在害怕。 秦淮茹捂着脸,嘴角的肿痕还在往外渗着血丝。 她转过头来看着棒梗,眼泪也掉了下来,轻声说道: “妈知道,不是你偷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死寂—— 她不在乎是谁偷的了,也不在乎是谁陷害的了,她甚至都不在乎自己脸上还疼不疼了。 她的心已经凉到了底。 贾东旭大怒道: “不是这个兔崽子偷的,难道是我偷的?王八蛋,你给我过来!” 他一个箭步上前,一把将棒梗从秦淮茹身后拽了出来。 棒梗被拽得整个人往前一扑,差点摔在地上,两只脚在青砖地上蹬了好几下才站稳。 棒梗扯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又尖又亮,穿透了贾家的窗户,把院里老槐树上的麻雀又惊飞了一群。 张池猛地皱眉,厉喝一声: “贾东旭!你想干什么?棒梗还是个孩子!” 棒梗可算找到做主的人了。 他拼命挣开贾东旭的手,连滚带爬地跑到张池身边,两只手死死拽着张池的衣角,整个人缩在他身后,哭着大声喊道: “池子叔,真不是我干的!昨晚上我连厕所都没上,我妈看着我睡下的! 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怎么来的——肯定是有人想害我们家,趁我们睡着了,从窗户里塞进来的!” 张池把他拉到身后,拿手掌挡在他脑袋前面,像是护着一只小鸡崽。 他转过身来对易中海道: “一大爷,您就看着他拿孩子出气? 还是你们师徒爷俩打算拿个六岁的孩子来顶包? 这屋里可不止你们贾家的人站着呢——还有没有王法了,还有没有公道了? 大茂哥,去把三大爷叫来,让他亲眼看看这些东西。” 许大茂看得忒过瘾了,这会儿还能再添一把柴火,当然更乐意。 他响亮地应了一声“得嘞”,不顾易中海的出声阻拦,一溜烟就窜出了贾家门。 没一会儿就把阎埠贵从张池屋里请了回来。 阎埠贵嘴上还挂着一圈油光,嘴唇亮晶晶的,一看就是刚吃完好东西。 许大茂在旁边看得有些牙酸——这阎老西一家子,还真是不客气, 不光阎埠贵吃了,三大妈、阎解成、阎解放、阎解旷居然都从家里拿了小碗来, 每人分了一碗烂肉面,还分配得挺公平。 阎埠贵干笑着,拿袖子擦了擦嘴,对张池道: “池子,你叫我有事? 嘿,池子这孩子是真仁义,那面做得真香,肉炖得烂乎,一筷子下去就酥了。” 张池没多说什么,只是朝厨房方向努了努下巴,道: “三大爷,您丢的东西都在里面。” 阎埠贵一听,脸上的油光还没擦干净,就急急地往厨房里走。 他走到厨房门口往里一看——地上摆着他那双花了两块五买回来的旧皮鞋, 鞋面上被剪了一道口子,鞋底还被撬了一半,跟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一样; 旁边搁着他那件过年新做的中山装,前襟后背都被剪了好几道口子,布片翻出来像一朵朵烂了的花; 公文包虽然刚才就找到了,但包面上蹭的全是煤灰,里面的《新华字典》倒是还在。 他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家当,变成了这副模样,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一手扶着门框,浑身开始发抖,嘴角抽搐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了几声不连贯的呜咽。 由于过于悲伤,胃里翻涌了一阵,他弯下腰, “呕”的一声,把刚才吃下去的那碗烂肉面,全吐了出来,吐了贾家一地。 三大妈赶紧上前扶住他,阎埠贵慢慢直起腰来,拿袖子擦了擦嘴角, 转过身来颤巍巍地指着贾张氏和贾东旭,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狠劲儿: “今儿你们不给我一个交代,我非去派出所告你们不可!易中海来了也拦不住我!” 可见是真动怒了,连“一大爷”也不叫了,直呼易中海大名。 易中海忙上前拦住他,声音放得又低又缓,像是在哄一个暴怒的孩子: “老阎,都一个院儿里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你还是三大爷,哪能惊动派出所? 这事儿我估摸着,就是棒梗小,不懂事,在外头玩了一圈,捡了些东西,拖回家来,以为没人要的。 现在东西不也找着了?让秦淮茹帮你缝补一下,再洗洗就得了,本来就是旧的,也不值几个钱。 再让她家赔你点钱——你看多少合适?” 最后那句话一出来,阎埠贵心里的算盘,就开始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 他擦了擦眼睛,扶了扶眼镜,开始认真地打量起地上那堆东西。 皮鞋还能穿,让秦淮茹拿针线缝几针就行。 中山装虽然被剪了几道口子,但料子是卡其布的,补一补上班还能穿。 公文包也就是脏了点,擦擦还能用。 这些本来也是他从委托商店里捡的二手货,加起来也没花到五块钱。 他沉默了一会儿,在心里把赔偿金额,从五块调到十块再调到十五块,脸上的怒气肉眼可见地消散了不少。 张池却在旁边摇头道: “未必是棒梗偷的——反正我不信。 棒梗是个好孩子,不会偷这些东西。 你们看看这孩子,平时虽然调皮了些,可他什么时候做过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棒梗一听,感动得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他仰着小脸看着张池,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鼻涕,呜咽着说道: “池子叔说得对,不是我偷的。 一大爷爷和我爸都冤枉我,他们都想赖在我头上。” 他心中暗暗发恨——好啊,都赖我偷东西是吧,改明儿,我非偷空了你们不可。 就池子叔好,他家的东西,以后少偷点吧。 想了想,又觉得算了,张池家穷得叮当响,屋里除了一摞医书,什么值钱的都没有, 连把像样的椅子都没有,偷也偷不出什么来。 张池摸了摸棒梗的脑袋,低头对他笑眯眯道: “别哭了,也别怕。 我相信今儿这事跟你没关系,你昨晚肯定睡得死沉死沉的,什么也不知道。” 至于别人信不信,他就不知道了,也管不了了。 这孩子让贾张氏一手带大,满脑子都是他奶奶那套“谁家有钱就该给我们家”的逻辑, 完全看不到改邪归正的可能,他也就不费那功夫了——直接催熟吧。 他直起身来,脸上的笑容缓缓收起,换上了一副认真严肃的表情,说出了今天这番折腾的最终目的: “一大爷,看在您的面上,估计今儿这事,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但是,贼人到底没找着——今儿是贾家厨房里多了东西,明儿谁知道,谁家屋里会少了东西? 往后院里,您就别再强压着不许各家各户上锁了。 自欺欺人有意思吗?往后要是再丢东西,是不是都要赖到棒梗头上? 一回两回行,三回四回,他这辈子就毁了。 棒梗他妈是秦家庄的,我们庄和秦家庄是沾亲带故的关系,孩子户口随妈,棒梗也是秦家庄的孩子。 我绝不会允许有人这样欺负我们庄的孩子,谁都不行。” 他环顾了一圈屋里还没走的邻居们,语气平缓却带着一股让人没法反驳的坚定: “所以,往后大家还是都上锁吧。 各锁各的门,谁丢了东西,自己负责,也省得再出这种事,说不清楚。” 话刚说完,他就发现秦淮茹正靠在厨房门框上, 一手捂着被打肿的嘴角,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满是感激,亮晶晶的,像是刚被捞上岸的鱼看见了水。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什么也没说,但那无声的口型分明是“谢谢”。 张池心里一阵发麻——这娘儿们的眼睛和小嘴看起来还真是润呢。 不是,这娘儿们有毛病吧。 他张池可没想过搞破鞋。 折腾这一出,目标很明确——一是为了收拾收拾贾家,贾张氏和贾东旭娘俩一直憋着坏呢, 昨晚上来自这两人的负面情绪,涨得跟潮水似的,滔滔不绝,收得他都有点心惊; 二是为了光明正大地给自家门上锁,还真别觉得这是小题大做, 没个正经由头就自己上锁,在这院里能让人戳脊梁骨骂“不合群”、“防谁呢”,入乡随俗罢了。 总之,他就是没想过搞破鞋。 谁都不能冤枉他,他是清白的。 至于阎埠贵也不算吃亏。 虽然行头折旧了些,可本来就是收的二手货,现在补补还能穿, 还能从贾家捞一笔赔偿,更别提,还白吃了一碗两毛钱的烂肉面,算下来,赚麻了他。 回头贾家赔了钱,三大爷心里那本账,一准能算出个正数来。 张弛拍了拍手,招呼左右护法: “走了走了,该上班了。 柱子哥,你灶台还烧着火,大茂哥,你的瓜子壳别啐人家门口,光齐,你脚底下有块红薯皮,踢一边去。” 他推着几个还在回味剧情发展的人往外走,头也不回地出了贾家。 身后,贾家厨房里的那些东西,还在原地放着, 阎埠贵正蹲在地上一样一样地检查他的家当,嘴里念念有词地算着赔偿金额。 秦淮茹依旧靠在门框上,捂着脸,目送着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抄手游廊的拐角处。 第三十章 我叫娄晓娥 因为耽搁了许久,许大茂和傻柱都错过了平时那班公交, 两人正站在院门口发愁,张池推着自行车走了出来。 傻柱一把抢过车把,大包大揽道: “我来骑!我这身板儿,带你们两个不成问题。” 张池看了一眼那根二八大杠——坐前梁上颠一下,能硌得三天缓不过劲来,坚持不肯坐。 许大茂倒是不客气,一屁股就坐了上去,两手扶着车把中间,跟坐在太师椅上似的。 傻柱跨上车,两条腿往下一蹬,自行车歪歪扭扭地蹿了出去。 从四合院到街道再到轧钢厂,一路上都有人笑。 打拳的老头停了手,倒泔水的妇人扭过头,连路边疯跑的孩子都停下来指指点点。 许大茂缩在傻柱两条胳膊中间,马脸拉得老长,嘴里直骂“傻柱,你丫骑稳当点”。 傻柱也不甘示弱,下巴搁在许大茂肩膀上方,呼哧呼哧地蹬着车, 嘴里回骂“孙贼,你再叨叨,我把你扔下去”。 张池一个人坐在后座上,翘着二郎腿看风景,心情不要太欢快。 等到了轧钢厂大门口,车还没停稳,许大茂就从大杠上跳了下来。 他踉跄了两步稳住身子,弯着腰,往路边连啐了好几口唾沫。 傻柱也把车往张池手里一塞,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呸呸”个不停。 两人你呸一口,我呸一下,跟比赛似的。 张池支好自行车,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完了全程,才慢悠悠地往工人医院走去。 不过等上了工人医院二楼,他就有些笑不出来了。 中医科正在开晨会,走廊里站了不少人, 医务处的孙干事拿着一份文件,站在前面,传达上面的精神和要求: 除四害,要上交老鼠尾巴和苍蝇虫蛹,按人头分配指标。 这回是真正的全民运动,上到八十老翁下到四岁稚童, 既有工厂工人,也有修鞋、掏粪之辈,各行各业皆有要求。 张池站在队列里,听着孙干事念指标数字, 每个科室交多少老鼠尾巴、多少虫蛹,列得一清二楚。 对学医的人来说,这任务尤其让人头疼——他们比谁都清楚,密切接触老鼠,容易感染多种疾病, 那些虫蛹,小孩用手抓了之后,如果不及时洗手,就吃东西或者揉眼睛,非常容易闹病。 可以预见,医院马上就要忙起来了。 等开完会,张池去刘梅的诊室问候了一声,主动把师父那份老鼠尾巴和虫蛹的任务也揽了下来。 虽然建国快十年了,但中医这一行依旧讲究师徒父子,老刘对他,不比对亲儿子差,他知道好歹。 刘梅也没跟他客气,只是嘱咐了句“别逞能,弄不到就去鸽子市买,反正那帮孩子也在收”,然后催他回自己诊室。 诊室里还没来病人,张池刚坐下翻开病历本,门就被推开了。 宁影俏生生地站在门口,两根麻花辫搭在肩上,白色的护士服下摆,轻轻晃动。 她往里探了半个身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我找你有事商量,行不行?” 张池抬起头来,笔还握在手里,诧异道: “找我商量事?想找我要老鼠尾巴吧?回头再说,我自己那份还没着落呢。” 宁影白了他一眼,走进来把门虚掩上,道: “什么老鼠尾巴,恶心死了,不是!是别的事,现在行不行?” 张池指了指桌上的病历本和墙上的钟,当然摇头道: “现在要上班,一会儿病人就来了。” 宁影也不恼,嘴角往上翘了翘,往门口退了两步,伸手指着他道: “那等中午下班,你别跑啊。跑了我就去食堂堵你。” 见她这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姿态,张池“唉”了声,摆了摆手赶人。 宁影皱着鼻子做了个鬼脸,然后一扭身跑了,白色的护士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哒哒哒地响了一路。 很快,张池开始了今天的第一例接诊。 病患是个年轻女孩子,穿着薄薄的羊绒衫, 料子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笔直的旁开门女裤,戴着口罩。 那口罩是白纱布做的,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家里自己缝的。 几十年后大街上到处都是戴口罩的,但眼下布票金贵得很,一般人舍不得拿布来做口罩。 不过张池没有多看,只是按部就班地问了句: “哪里不舒服?” 年轻女孩子的声音是那种天生的娇滴音,软软的,糯糯的,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还没醒透。 她的眼睛很明亮,长睫毛扑闪扑闪的,看着张池有些害羞,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我有些……痛经。” 张池拿起钢笔,头也没抬: “叫什么名字?” “我叫娄晓娥。”女孩子脆声说道。 张池的笔尖在纸上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 他继续往下写,又问了年纪,记下“十九”后, 把脉枕往前推了推,说道:“手给我。” 娄晓娥将雪白的手腕放在脉枕上, 她的手腕细细的,皮肤白得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张池搭上脉后,手指在她腕上按了几下,力道不轻不重,问道: “按压着,疼痛会不会轻一点?” 娄晓娥惊喜地睁大了眼睛,口罩上方的眉毛都扬了起来: “有点欸!按着就不那么疼了。” 张池心里有些数了。 痛经有虚实之分,喜压喜按多是虚证,疼痛拒按多是实证。 他又问道:“月经怎么样,量多吗,颜色呢,有没有血块,经期如常吗?” 一个年轻俊秀的男医生问得这样直白,娄晓娥哪怕戴着口罩,看不清全脸,耳朵尖都红透了,眼睛里也满是羞意。 她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小声道: “量不多,颜色浅淡,有血块。一般都晚几天——有时候晚一个礼拜。” 她说完抬起头来飞快地看了张池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 张池再问道:“腰疼吗?” 娄晓娥都顾不上害羞了,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委屈和惨兮兮,眉毛往下撇了撇: “腰都快断了!好疼!每次来的时候,腰都跟被人拿棍子敲过一样,晚上躺下翻身都疼。” 她说着下意识地拿手去揉后腰,揉了两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诊室里,赶紧把手放下来。 张池没有露出什么怜惜之色,表情始终平静。 他把每一项都一一记录在病历本上,字迹工工整整,然后开始再次诊脉。 这次他诊得比刚才更仔细,手指在娄晓娥的寸口上换了几个角度,提按推寻,反复了将近十分钟。 诊完双手脉后,他一边记录一边说道: “是沉迟无力之脉,又有些细脉的脉象。 沉脉主里,为里证。以左手尺部为迟,左尺迟肾虚寒。 你的虚寒比较严重,脾气又不足,极易引起寒凝,所以经行有血块。 而且脾主统血,脾气虚弱则无力统血,因此血块淤而不散。” 他放下笔,抬起头来看着娄晓娥,语气平缓但很笃定: “娄晓娥同志,你的宫寒比较严重。 如果不治的话,将来受孕也比较困难。 这都春天了,你的手还这么冰凉,冬天估计更难熬——手脚都是凉的,睡一宿觉被窝都暖不热吧?” 娄晓娥整个人都懵了。 她呆呆地坐在诊椅上,口罩上方那双明亮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张池,好一阵才回过神来。 她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张医生,我这病——能治吗?” 张池点了点头,微微笑了一下: “并不算严重。你以前应该没怎么看过中医,去的都是西医医院吧?” 娄晓娥连连点头,眼睛里浮起一抹希望的光: “检查都正常,西医说没什么问题,让我多喝热水。我以为是天生的,从小就这样……” 其实并不难理解,打二十多年前起,上流社会就一直号召废除中医,批判中医为落后愚昧的巫术,只会骗人钱财。 传承千年的中医差点就被禁了,之后越是新式,自诩开启民智的上流人物,越是瞧不起中医。 娄家那么有钱,自然更愿意去西医院,找那些留洋回来的大夫看。 张池没多说什么,只是低头开方,一边写一边说道: “你这病有一张方子,正好对症,是《傅青主女科》种子篇中的一方。 如果你之前就找过擅长妇科的中医看治,应该很早就缓解病痛了。 我给你开十副药,你吃完后再来找我复诊。 经前三天开始吃,经期停服,经后再接着吃。” 他开完药把方子递过去,娄晓娥双手接过,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深深看了张池一眼。 那双眼睛里有感激,有好奇,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转身离开了诊室。 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越来越远。 娄晓娥走后,陆续又来了五六个病患。 有来复诊的中年妇人,说上次开的药喝了三副就不疼了; 有新来求诊的年轻姑娘,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出症状; 也有两个老病号,知道张池不收费,带了些自家腌的咸菜和几个鸡蛋来。 张池或开药或针灸,转眼一上午就过去了。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最后一个病人刚走,张池正低头整理病历。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宁影从门缝里探进半张脸来,看清诊室里没人后,才欢喜地推门进来。 她反手把门关上,站在诊桌前,脸上满是压不住的兴奋,声音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我有一个好消息,你想不想听?” 张池放下钢笔,捏了捏眉心,靠在椅背上道: “说吧,说完我要去食堂吃饭了。” 宁影白了他一眼,但这点冷淡丝毫没能浇灭她的兴致。 她往前凑了半步,两只手撑在诊桌边沿,难掩喜色地压低了声音: “张池,我们家里有长辈要去港岛中华分社任职,可以带去两名保健医生、两名护士。 家里让我去当护士,我又推荐了你去当医生——他们同意了! 怎么样,是不是好消息?咱们要去港岛啦!” 她说完往后仰了仰身子,像是已经把答案都写好了,只等张池点头。 港岛啊。 别说现在,哪怕三四十年后,那里依旧是无数大陆人,梦寐以求的繁华富贵乡。 维多利亚港的霓虹灯、铜锣湾的百货公司、浅水湾的海景别墅,哪一样不是梦里才有的东西。 有这样的机会摆在面前,几乎没有谁能抵挡这份诱惑。 张池却陷入了沉思。 以保健医生之职去了港岛后,日常活动的地点,大概只有一座楼那么大—— 分社的大楼,宿舍的大楼,两点一线,和蹲在一座精致的笼子里,没什么两样。 港岛是有钱人的地方,他要是出去折腾,的确有信心成为有钱人, 可那就得背负上叛逃的罪名,然后大陆这边的家人全都要遭殃。 他爹娘、五个哥哥、十多个侄子侄女,一个都跑不了。 而且医术也别想再提升,没有海量的病人供他刷经验,光靠闭门造车,医术不退步都是好事。 既不自由,又难发展,除了吃得好喝得好,看看资本主义的花花世界之外,实在看不到别的好处。 关键是,宁家怎么可能做这种事,连面都没见过,就把他一个刚转正的小大夫安排去港岛?完全不合逻辑。 他要是答应了,后面指不定还有什么坑等着他踩。 念及此,张池不再迟疑,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小影,我很感谢,甚至感激你的心意。但我不能离开。” 他顿了顿,看着宁影那双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继续说道, “你应该知道,我家里除了父母外,还有十八个子侄,都是亲的。 我每个月工资的大半,都要寄回家给他们,不然他们就吃不饱。 今年从年头到现在都没怎么下过雨,庄稼大概率要歉收,他们的日子会更难。 我不能为了自己,抛弃家人,去奔荣华富贵。 若是那样,你都会瞧不起我,对吗?” 宁影傻眼了。 她没想到张池会拒绝,更没想到他会拿“家里的十八个侄子侄女”当理由。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张池,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说出话来: “张池,这……这可是去港岛!张池,你看过港岛的电影吗?” 问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年月,只有大院孩子,还得是有一定高度的大院孩子,才能带着批判的目光去看海外的电影。 好莱坞的、德国的、法国的,当然还有港岛的。 他们眼界开阔了,也知道了资本主义社会除了腐朽之外还有灯红酒绿,对年轻人来说有莫大的吸引力。 但张池一个农村小子怎么可能接触到这些。 张池没在这方面计较什么。 他看着宁影,目光温和而平静,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远行的小妹妹,轻声道: “小影,对你来说港岛是个好去处。 或许,这也是你梦寐以求的。 但对我而言,这里才是我的家。 我们是好朋友,我真心地祝你顺利。” 宁影的眼睛红了。 她咬着嘴唇看着张池,目光里有不甘、有委屈、还有几分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她看了他好久,见他毫无妥协之态,终于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跑出了诊室。 门在她身后重重地关上了,走廊里传来她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张池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头皮也有些发麻。 都是凡夫俗子,都有惰性,都想吃口软饭暖暖胃。 可张池知道轻重——真要选择了宁影,或许所谓的前途会好些,但也仅是如此了。 后果就是不仅被头上不知多少长辈规划人生,走哪条路、进哪个单位、什么时候升职,全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还会被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稍有差池就是各种教育和敲打。 这一世,张池可是准备品尝这个红尘似水的世界的。 不胡来,但也不想委屈自己。 爱情固然可贵,但自由却是无价的。 最主要的是,这他么也不是爱情啊。 宁影要是一直留在这里,软磨硬泡上两三年,说不定还真能生出几分真心来。 可人家转眼间,连他的人生轨迹都安排好了,还是在没有商量的情况下, 让她家里直接施恩于下——这哪里是谈恋爱,这是招聘员工。 当然,人家也是好心好意,就图个美色。 但这不是张池想要的生活。 二世为人,他还是想纯粹些,自在些,自主一些。 我命油我,不油天嘛。 轧钢厂办公楼,副厂长办公室。 宁影没敲门就推门而入,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宁远超正坐在沙发上和一位客人说话,看到宝贝女儿这副模样进来,他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关切: “小影,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了?” 宁影委屈坏了,也没注意到办公室里还有人,几步走到父亲跟前,哭着说道: “爸爸,张池说他不去港岛! 他都不带犹豫的,直接就摇头了,呜呜呜——” 宁远超也吃惊了。他微微坐直了身子,眉头动了一下,确认道: “他说他不去港岛?什么理由?” 宁影抽抽噎噎地拿袖子擦眼泪,一边哭一边说: “他说他家里还有父母,还有十八个亲侄子侄女等着他接济,他要是走了,他老家的人都得饿死。 还说他要去了,我会瞧不起他。 呜呜,他冤枉人,我才不会瞧不起他呢。 他明明就是不喜欢我,才拿这些当借口。” 宁远超“哦”了一声,靠在沙发背上,脸上的表情,从吃惊慢慢变成了若有所思。 他跟客人歉意地笑了笑,过了稍许才问道: “他说得坚决么?有没有一点犹豫?” 宁影已经止住了大哭,只剩下一抽一抽的哽咽。 她拿父亲递过来的手帕擤了擤鼻子,闷声说道: “他都祝福我顺利了,您说他坚决不坚决。 爸爸,我看出来了,他是真的不喜欢我。 以前我总觉得他是在跟我拿架子,今天我才算看明白——他是真的不想跟我在一起。” 说着眼圈又红了,声音也低了下去, “我都把路铺好了,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不过她忽地反应过来,办公室里还有旁人,一下又不好意思哭了。 她这才扭头看清沙发上坐着的客人,俏脸霎时涨得通红,羞恼地转向宁远超,跺着脚责怪道: “爸爸,您有客人,怎么不说一声呀!” 她刚才又哭又嚷的,全让人家听去了。 宁远超呵呵笑了起来,伸手示意她坐下,指了指客人介绍道: “你娄伯伯也不算外人嘛。 还有晓娥,你也认识——你们小时候在大院里见过的,忘啦?” 又转向客人解释道, “振华兄,这是我小女儿宁影,从小惯坏了,一点规矩都不懂。 这位是娄振华娄伯伯,他父亲和咱家老爷子是老交情了。” 娄振华笑呵呵地摆了摆手,娄晓娥也抿嘴笑着,看了宁影一眼。 宁远超收回目光,语气温和但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味道: “你娄伯伯家族里有不少人在港岛,等你过去后,也有朋友在那边照应着,不会孤单的。 港岛那边中华分社的老孙,跟你娄伯伯也是熟人。 你去了以后,有人带着,比一个人闯强多了。” 连张池都能看出未来几年日子不好过,更何况上面的人。 宁远超有更高的信息渠道,所以比绝大多数人都知道,这次闯关的难度。 老毛子那边的技术援助,全部变成了出口项目,中国没钱买, 他们的专家就开始出工不出力了,还领着高薪不干活,厂里几个苏联专家已经闲了好几个月了。 现在上面认为只能埋头猛干,一往无前地往前猛冲,冲过去就是胜利——历史上多少回都是这样取得的胜利。 可冷静的人都知道,生产发展不是打仗,脱离了科学指导的冲锋,下场只会凄惨。 这个时候能将心爱的小女儿送去港岛,也算是宁远超的一份私心。 宁影听了这话却有些急了。 她本来以为港岛这事儿,是家里为她铺的路,张池不去,她也不去了就是。 可现在听父亲的意思,这路铺好了就退不了了。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 “爸爸,我不想去港岛了,我想在家多陪陪您和妈妈。 您平时上班那么忙,妈一个人在出版社也累,我走了谁给您捶背?” 娄家父女都笑了起来,娄振华端着茶杯摇了摇头,娄晓娥则拿手帕捂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宁远超也笑了,但他的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疼惜,还有几分不容置疑。 他放下茶杯,温和但坚定地说道: “小影,你的组织关系已经报上去开始调动了,现在肯定没办法再调回来。 这不是儿戏,说去就去,说不去就不去,那是小孩子过家家。 除非你敢去找你大爷爷,并能说服他老人家。”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那张渐渐发白的小脸,语气缓和了些,但话里的意思却更重了: “不过我得先告诉你——之前说服你大爷爷同意你和张池一起去港岛, 是因为组织上经过调查,张池在群众中有极好的群众基础, 他能无私地为街坊邻居们看病,做事光明磊落,孝敬老人,是个好同志, 可以放心让他去资本主义社会经受考验,可不是因为你和他谈对象。 现在你一反悔,事情就露馅了。 不仅你还得去港岛,张池也会落下不老实的印象——将来会很麻烦。” 以宁远超的道行,想掌握自己的女儿,自然轻而易举,根本不需要吹胡子瞪眼。 他只把话说到七分,剩下的让女儿自己想。 果然,宁影听完这番话后,脸上的不情愿,慢慢变成了沉默。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下头,声音闷闷的: “我知道了。我去。” 她心情郁结,没心思和娄家父女多说话, 只对娄振华点了点头,算是礼貌,又看了娄晓娥一眼——两人目光交汇了一瞬,各怀心事——然后转身出了办公室。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传来她慢慢走远的脚步声。 等她走后,宁远超靠在沙发背上,对着娄振华苦笑道: “女儿大了,会自己找心上人了。 我们家并没有门当户对的心思,只要人品合格,其他的都不是问题。 可现在看来,人品倒是好,可就是不喜欢我女儿——一头热,有什么法子? 我跟你说老娄,我养了四个小子都不觉得费劲,就这么一个闺女,操碎了心。” 娄振华惊讶地放下茶杯,往前探了探身子: “听意思,还是工厂医院的医生?什么样的小伙子,连您家里这样的条件都能婉拒? 我跟你说老宁,这年头能顶住这种诱惑的年轻人,可不多见——那可是港岛,多少人做梦都想去的地方。” 宁远超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是欣赏还是遗憾的复杂: “老娄,这还叫婉拒么?人家拒绝得明明白白,连一点余地都没留。 现在的年轻人了不得,很有自己的理想和抱负。 听说那孩子的医术还不错,在厂里口碑挺好,街道那边也给他评了优秀。” 娄晓娥坐在父亲旁边一直没出声,听到这里忽然抿嘴笑了起来,声音柔柔的: “是中医科的张池吧?我刚才就是找他拿药的。 我那个老毛病,西医看了一两年,都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他搭了脉,就全给说中了,连我冬天手脚冰凉都知道。 给我开了十副药,说吃完就能好,将来也不耽误要孩子。” 娄振华莫名地转过头看着女儿: “晓娥,连你都知道这个年轻人?” 他记得女儿今天早上才第一次去工人医院看病,怎么张口就来了这么一长串。 娄晓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颊微微泛红,解释道: “是许妈和妈妈聊天时我听说的。 张池真的非常厉害,他连他们院一个老太太几十年的心脏病都治好了,五分钟就见效。 他们院儿里还有个女邻居,痛经疼了好几年,喝了他开的药,也是当场就不疼了。 我还听说他给街坊看病不收钱,外院的人才收一斤白面当诊金。” 娄振华转过头来看向宁远超,脸上的表情又是惊讶又是不信,气笑道: “简直胡说八道!真要有这种水平,他还能在轧钢厂当个小大夫?早被中枢请去当保健医生了。 五分钟缓解心痹,老宁,你说说,这可信吗?” 宁远超也笑了,但没急着表态。 娄晓娥急了,坐直了身子,认真辩白道: “是真的,这种事还能有假?哦,对了,并没有治愈,是缓解了胸闷心疼的痹症。 就五分钟哦,当时全院的人都在——张池让那位一大妈坐在庭院里,舌下含服了六丸药。 许妈说连五分钟都没到,那一大妈本来青白的脸色就红了,也不胸闷心口疼了。 不过张池也说了,中医是治人,一人一方,他这方药对别的心疾患者,未必管用。 他是运气好才试出来这味药的,要二百块才能配六十四丸,但效果真的很好。 而且他们院被他看好的人,不止一个,大部分都是药到病除,很厉害的。 只是许妈说,他拜的师父最擅长妇人科,所以他应该也是——我今天就是冲着这个去找他的。” 娄振华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看女儿,又看看宁远超,忽然若有所思地说道: “怪不得——也算是个奇人了。 这年头中医被打压得不轻,还能有年轻人愿意沉下心来学,还能学出点名堂来,不容易。 老宁,要不咱们见一见?” 宁远超闻言,略想一想后,也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兴趣: “我也想见见他。” 其实宁家的确没想过让张池去港岛,怎么可能为了这样一个陌生人,浪费家族资源。 即便今天张池答应下来,也没用—— 有太多法子,让事情临时发生变化了,调令可以改,名额可以换,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把人刷下来。 但张池没答应,宁远超反倒愿意见一见这个年轻人了。 他是真的有些好奇了——一个二十岁的农村小子,到底哪来的这份底气。 第三十一章 担心捅娄子 红星轧钢厂第一工人食堂。 傻柱靠在小窗口后面,一只胳膊搭在窗台上,手里拎着大铁勺,劲儿劲儿地看着工人们排队打饭。 他脸上那五条血棱子已经结了痂,在食堂的热气里显得整张脸,更加粗犷了几分。 遇到相熟的关系好的,他就下手多打些,勺子在菜盆里舀得满满当当的,往饭盒里一扣还冒尖。 遇到关系不好的,譬如许大茂这类,他也亲自上手——颠半勺。 大勺子在菜盆里舀起来的时候看着挺满,颠一下,就剩一半了,再颠一下,连一半都不剩。 许大茂端着饭盒在窗口瞪眼骂了两句,不过见傻柱举起饭勺作势要扣过来,又赶紧闪到一边。 他刚找了张桌子坐下,就看到张池从食堂门口走进来,忙不迭地挥手叫道: “池子,这儿呢!这儿有空位!” 张池点了点头,走到队尾排队。 许大茂眼珠子转了转,放下筷子起身走过来,一把夺过张池手里的饭盒,直接插到最前面。 他把饭盒往窗口里一塞,对傻柱道:“池子的,你看着办。” 傻柱往后面队伍里看了一眼,跟张池招了招手算是打招呼,然后一边给张池打饭,一边对许大茂笑骂道: “孙贼,你得意个什么劲儿?又不是看你的面儿。 要不是池子来,就你这样的,我让你排到最后去,你信不信?” 后面有工人不乐意了。 一个穿着灰布工装、膀大腰圆的钳工,把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搁,瞪着许大茂道: “许大茂,你凭什么插队啊? 我们都排了半拉钟头了,你一来就往前面钻,这食堂是你家开的?” 还有人质问傻柱: “凭什么给插队的人打那么多饭菜? 他才给了二两票五分钱,就够打一份白菜和两个二合面馒头的。 你那一勺荤菜是哪来的?傻柱,你假公济私也得有个限度吧?” 傻柱把铁勺往菜盆里一插,瞪起眼道: “嚷嚷什么,嚷嚷什么?爱吃吃,不吃滚!哪那么多废话? 人家张大夫中午不休息,诊室里多少病人,在那排队等他看病呢。 你们谁有病了,不也得去找人家? 吃口饭还排半天队,病人怎么办?怎么着,你们不服气?不服憋着!” 许大茂也趾高气昂地站在窗口旁边,马脸扬得老高,帮腔道: “就是!人家张大夫,中午连午休都没有,吃完饭就得回去接着看病。 你们谁有这觉悟?谁有这本事?没本事就别嚷嚷。” 张池站在旁边,脑海里狠狠收割了一波负面情绪——+48、+66、+128,队伍里好些人都在心里骂娘。 可他不能看着这孙子败坏他的名声。 别说在轧钢厂,就是在四合院,他都没这么干过,插队这种事传出去,太掉份儿了。 他上前两步,接过许大茂手里已经打好了菜的饭盒,笑着对刚才抗议的那位工人说道: “实在对不住各位大哥,今天院里病号多了些,没赶得及早点过来。 我平时都是排队的,今天是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 排前面的那人是个车间的六级锻工,姓赵,平时在车间里也是说一不二的主儿。 他看了看张池那张白净诚恳的脸,火气消了些,但还是没好气地说道: “你没赶得及,就在后面排队啊,插队像话吗?你是大夫,也不能搞特殊。” 许大茂一听这话就炸了,指着他鼻子骂道: “孙贼,你说什么呢?给你脸了是不是?这是张大夫,你媳妇上回肚子疼还是人家给看的——” 张池笑着伸手拉住许大茂的胳膊,轻轻一扯,就把这孙子拽到了自己身后。 许大茂还梗着脖子想往前冲,被张池拿眼神制止了。 张池心里暗骂——这狗东西该不会是故意给他招骂的吧?嘴上却在打圆场: “大茂哥,别招骂,本来也是咱们不对。 工人兄弟们辛苦了一上午,吃顿饭还得排队,咱们插进来,人家心里有气是应该的。” 眼下正是工人兄弟们地位最高的时期,作死也不是这么作的。 张池把自己的饭盒端过来,二话不说就往那位赵师傅的饭盒里拨。 肉菜、白面馒头,一勺一勺地往里加,嘴里说道: “这位大哥,轮到您了。 这份菜算我请您,消消气——都是工人兄弟,别为这点小事闹不愉快。 今儿确实是我不对,在这儿给大伙儿赔个不是。” 那人本来一肚子火,见张池这样反倒不好意思了。 他赶紧把自己饭盒往回夺,一只手护着饭盒口,另一只手推着张池的手腕,急赤白脸地说道: “嗐!哪能吃您的啊?刚那俩孙子要这么客气,我也不至于这么斤斤计较。 张大夫,您吃您的,吃完还得回去看病号呢。 我这人也是直脾气,您甭跟我一般见识。 您是给工人兄弟们看病的,吃口好的应该的。” 周围人也纷纷笑着说好话,刚才那几个嘀咕的,也都不吭声了,还有人替张池说话—— “人家张大夫天天给咱们看病,吃点好的怎么了”。 越是如此,张池还非要给了。 人敬人,才是正道,人家给他台阶下,他得接着。 他把菜稳稳当当地倒进赵师傅的饭盒里,语气诚恳道: “中午这会儿病号已经看完了,不急。 大哥您收下吧,白让您挨了一顿骂,我也过意不去。 您要是不收,我这心里更不踏实了。” 那人看着饭盒里冒尖的肉菜,又看看张池那张干干净净的笑脸,愣了好一会儿。 他慢慢放下挡着饭盒的手,转过身来对着周围看热闹的工人们,竖起了大拇指,扯着粗嗓门四处张晃: “看到没有?张大夫仁义!讲究!我之前还不信,今儿算是服了。 以后谁要是再说李大夫的闲话,我老赵第一个不答应!” 周围的人纷纷跟着点头,刚才那股子剑拔弩张的气氛,转眼就化成了热热闹闹的说笑声。 食堂二楼的走廊上站着几个人,刚好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宁远超负手站在栏杆边,目光透过那层淡淡的油烟往下望着; 他身旁是娄振华和娄晓娥父女俩,再旁边是主管后勤的李怀德副厂长和后勤主任王兆国。 几个人刚从小餐厅里出来透气,就被楼下的动静吸引了注意。 王兆国指着楼下笑道: “宁副厂长果然不愧是部队出来的,带的好兵啊。 张池这小同志,我见过几回,是个会办事的。 刚才那一手,一般人未必拉得下脸来——自己的饭菜倒给别人,自己饿着肚子,还得赔笑脸。” 宁远超分管工人医院,张池某种程度来说,的确是他的兵。 他微微一笑,收回目光看了王兆国一眼,语气不咸不淡: “王主任过奖了,小张同志是刘梅大夫带出来的,主要还是刘大夫教导有方。 不过这孩子确实有几分定力,不骄不躁的。” 他又转向李怀德,换了副客气的口吻, “李副厂长带的兵更好,连娄董事都听说了咱们食堂的厨子炒菜好。 李副厂长,今儿还得麻烦你张罗啊。” 李怀德哈哈一笑,挺了挺肚子,声音洪亮: “宁副厂长这不是在臊我么?到我的地盘上,别的好处没有,可吃好喝好肯定没差。王主任——” 他转过头来,拿腔拿调地吩咐道, “让傻柱好好做一桌菜。 不要用公库里的食材,用我自己存在库房里的那批——我那还有两条金华火腿,一坛花雕酒,全拿出来。 宁副厂长和娄董事难得聚一回,不能寒碜了。” 宁远超和娄振华闻言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好笑。 到底是底层出身,仗着一个好岳父爬上来的,也就这么点城府和算计了。 不能说没用,李怀德这人管后勤确实是一把好手,厂里上万人的吃喝拉撒,让他打理得井井有条。 可最后那两句纯属画蛇添足——他不说这些,难道他们就不记他的人情了吗? 还是说他们的人情,就值这一桌饭菜的食材? 不过两人都是场面上的人,还是客客气气地道了谢,面上应付了过去。 落座后,娄振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对宁远超道: “不如将那位张医生请上来聊一聊?刚才远远看了那一下,确实是个有意思的年轻人。 能跟工人打成一片,又能把场面圆回来,不简单。” 宁远超点了点头,也正有此意。 娄晓娥忙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来笑道: “我去请他上来。 我认得他的诊室,上午就是在他那儿看的病。” 她说着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步子轻快得很,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 李怀德看着娄晓娥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目光里闪过一丝诧异。 他可是知道宁远超的女儿宁影追张池追得厉害,前段时间在中医科堵楼梯口,闹得全厂都知道了。 怎么又来了个娄家千金,也对这个张池这么上心? 他眼珠转了转,端起茶杯,半开玩笑半试探地对娄振华说道: “自古嫦娥爱少年,看到这些小儿女们,我们也不得不服老啊。 张大夫确实人才出众,模样好,医术也好,也难怪年轻姑娘们愿意亲近。 娄董事,您家千金和张大夫是旧识?” 娄振华忙摆了摆手,笑呵呵地解释道: “李副厂长说笑了。 小女今日是第一次见张医生,之前并不认识。 只是因为张医生医术高明,给她看了病,所以才敬佩他。 年轻人嘛,对有本事的人,总是多几分尊敬。 我这个女儿就是这脾气,对庸医恨得咬牙,对好大夫崇拜得不行。” 李怀德闻言愣了下,好笑道: “医术超群?是不是搞错了——张池今年才刚转正,单独分诊室出诊,还不到一个月呢。 我之前听人说起过他,说是中医科新来的年轻大夫,长得不错,怎么还传出医术超群来了?” 他显然也是做过一些功课的,知道张池的一些根脚,很可能和宁影闹出的那些动静有关。 娄振华笑着指了指宁远超,没有正面回答。 宁远超端着茶杯,微微一笑,替他们两人解了围: “我也不知真假,不过现在传得很离谱。 一会儿人上来了再谈吧。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听他自己怎么说。” 李怀德眼睛微微一眯。 他最烦这些背景深厚的人,摆出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明明什么都清楚,偏要故弄玄虚,说一半藏一半。 不过也没什么法子,他眼下确实干不过。 他在心里默默把这份不快记了下来,脸上却依旧堆着和气的笑,端起茶杯陪着喝了一口。 张池还在食堂窗口前排队。 他把饭菜拨给赵师傅后,自己又规规矩矩地排到了队尾,这回许大茂也不敢再替他插队了。 刚排到一半,一个俏生生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他面前。 娄晓娥那张年轻漂亮的脸,从人群里探出来,目光越过前面排队的工人, 直直地看着他,嘴角挂着几分笑意,声音还是那种娇滴滴的软糯: “张医生,宁叔叔、李副厂长还有我爸爸在上面。 他们听说你医术非常好,想请你上去说说话,一起吃个饭。 我还没好好谢谢你呢——上午你给我开的那个方子,我还没来得及去抓药,就想当面跟你说声谢谢。” 一旁正端着饭盒狼吞虎咽的许大茂听见这声音,筷子差点从手里掉出去。 他猛地抬起头来,看见娄晓娥那张白白嫩嫩的脸,腮帮子里的饭菜都忘了嚼,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把饭盒往桌上一搁,三步并作两步挤到跟前,脸上堆满了谄笑,微微弯着腰说道: “这位女同志,您找池子什么事啊?我是他哥们儿!我叫许大茂,是在厂里放电影的。 我妈妈是刘翠芳——许妈,您想起来了吗?” 人就怕对比。 有一身书卷气、相貌更是俊秀不俗的张池站在旁边,许大茂那张马脸就显得格外的长了。 娄晓娥不掩厌恶,往后退了半步,微微皱了皱鼻子,瞪了许大茂一眼,语气冷淡了几分: “我不认识什么许妈。” 然后转过来对着张池又是一张笑脸,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软糯甜润, “张医生,一起上去吃个饭吧。 你放心,就是聊聊天,不是什么正式的场合。” 许大茂站在旁边,看着娄晓娥那张笑得跟花一样的脸, 又看看张池那张风轻云淡的脸,心里头的酸水一股一股地往上涌。 来自许大茂的负面情绪+488。 他心里狂骂——凭什么啊?他许大茂八面玲珑,家里条件也不差, 他妈还是娄家的佣人,说起来也算是半个熟人,怎么连个好脸都捞不着? 张池这小子倒好,往那一站,脸好看点,就有人上赶着请吃饭。 张池见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打饭的工人都在往这边瞟,连窗口里的傻柱都探出脑袋来张望,只好点了点头。 他把饭盒交给许大茂,说了句“帮我留着,晚上热热吃”,然后和娄晓娥一起往二楼走去。 他刚一转身,脑海里又蹦出一条提示——来自许大茂的负面情绪值+1024。 好家伙,突破天际了。 张池回过头来,许大茂那张马脸上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起的扭曲,嘴角往下撇着,眼珠子死死地盯着他。 张池朝他招了招手,笑眯眯地大声说道: “大茂哥,你先吃。 早知道该多请教请教你了——我没和大人物一起吃过饭,这回上去肯定要捅娄子。 你经验丰富,要不跟我一块儿上去?” 许大茂急速变脸,嘴角往上扯了扯,干笑了一声道: “不会不会,兄弟你是文化人,怎么会捅娄子呢? 我就在下面等你,回来给我说说,都聊了些啥。” 他心里却盼望着这小子,最好捅个大娄子,让宁副厂长他们一怒之下,把他赶出来,然后再把自己叫上去。 “宁副厂长、李副厂长、王主任、娄董事,你们好。” 张池上了二楼,跟着娄晓娥走进小餐厅,在门口站定,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不卑不亢地问候了一圈。 他身上的白大褂还没脱,领口一丝不苟地系着,站在满桌酒菜和几位领导面前,倒像是来查房的。 他是光荣的工人阶级,不用怕这些人。 要不是娄晓娥请人的时候动静太大,周围工人都看着,他都未必愿意来。 跟领导吃饭不是享受,是受罪。 宁远超靠在椅背上,一双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张池。 他自诩阅人无数,几十年从部队到地方,什么样的年轻人没见过? 可这会儿却有些看不透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了。 他不明白——张池一个农民出身的小子,来京城才不过五六年, 哪来的底气在他们几个面前淡然自若,平常处之。 这种平常,不是强装的,是真的不觉得他们这些当领导的,有什么值得他紧张的。 难道这世上还真有毫无阶层意识的人? 宁远超收回打量的目光,指了指对面的空位,微笑道: “坐吧。今天我们为你的事,惊叹了两次。 张池,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不愿和小影一起去港岛? 相比于这里,单从客观物质条件上来说, 那边是个很不错的去处——尤其是对于你们年轻人而言。 港岛的医疗条件也比这边强不少,你去那边当保健医生,医术上也能有长进。” 这话一出,李怀德和王兆国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什么话? 那可是港岛——资本主义社会,花花世界,普通人做梦都去不了的地方。 李怀德放下筷子,目光在张池脸上扫了好几个来回,像是想从这张年轻的脸上看出什么门道来。 娄家父女也目光灼灼地看着张池,同时也佩服宁远超的大气。 都说家丑不外扬,有些人即便知道事情隐瞒不住,也强撑着想把丑事藏着掖着。 宁远超却这样坦坦荡荡地当众说了出来,这份气度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娄振华端起茶杯,透过杯沿上方的热气打量着张池。 张池没有思索就直接开了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透了的事: “原因有三个。 第一,我是轧钢厂培养出来的。 我本是很普通的一个农民,是轧钢厂收下我,让我成了一名光荣的工人。 后来师父还推荐我去考了中专,成了一名干部。 现在是我该回报轧钢厂的时候了。 我要是为了个人前途一走了之,愧对党和轧钢厂对我多年的教育——连我自己都会瞧不起我自己。” 他没有停顿下来等着接受表扬,继续说了下去: “第二,我家是农村的。 除了父母外,还有五个哥哥、四个侄女和十个侄子。没出生的还有四个。 打我幼年起,父母兄嫂对我便格外照顾,吃喝读书都优待于我。 如今我刚开始拿工资,就拍拍屁股跑去港岛享福,他们留在家里饿肚子——那不是人应该做的事。 我大哥当年为了给我攒学费,冬天进山打猎摔断过胳膊,我要是忘恩负义走了,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这番话他说得不急不缓,语气平常,既没有慷慨激昂,也没有刻意低调。 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宁远超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他原以为张池拒绝是因为胆怯、自卑或者拿架子,可听了他这两条理由,他忽然发现自己之前的判断,可能全错了。 这孩子的成色,似乎出乎意料地优秀。 当然,也只是那么一瞬间的想法——优秀归优秀,配他女儿还不够。 宁远超端起茶杯抿了口水,把那一瞬间的欣赏压了下去,缓缓问道: “那第三个原因呢?” 张池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坦荡,也有几分分寸感。 他看着宁远超的眼睛,语气比刚才轻了些,但依然很稳: “第三个原因是因为宁影同志。 宁影同志青春活泼,单纯善良,没有阶层眼光,认为我是一个不错的青年,适合谈朋友。 她很懂事,又那么善良,因此我就更应该懂事些。 她对我好,我就得替她考虑——这才是做人。” 李怀德越听越糊涂,他放下筷子,皱着眉头忍不住插话道: “这叫什么话?我怎么没听明白?人家对你好,你怎么反而——” 张池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语气平平地解释道: “以我的条件,生活注定艰辛,未来会过很多年的苦日子。 我家的情况,刚才已经说了,以后二十多张嘴等着吃饭,我这一辈子都轻松不了。 我自己当然不怕,但是——宁影这样单纯善良的女孩子,理应过上更好的生活。 这不是我自卑,是我做人的原则。 不能让对我好的人,跟着我吃苦,仅此而已。” “啪。”宁远超忽地一拍桌子,声音不大但很清脆。 他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眉头微微皱起,目光有些锐利地落在张池脸上,语气也拔高了几分: “张池同志,你的想法太片面,也太自我了吧? 如果革命同志都像你这样的想法,又怎么会有那么多可歌可泣的革命伴侣? 小影她绝不是那种畏惧生活艰难的人,你把我女儿看得太不经风雨,也太小瞧她的意志了。” 这尼玛——张池抬起眼来看了宁远超一眼,心里对这厮的评价,一下打了骨折。 心疼自己女儿没错,想给女儿找个门当户对的女婿也没错,他完全能理解, 当父母的谁不替子女着想?可这又当又立就过分了。 他刚进门就看到了宁远超打量他的眼神—— 那种高高在上的俯视,带着一点满意其识相的目光,几乎是没有任何隐藏的。 那目光里的意思是:你小子还算识趣,知道配不上我家闺女,自己主动退出了,省得我动手。 张池敢肯定,他就算答应了宁影一起去港岛,最后也去不了。 好端端的,宁影突然就要去港岛——之前可从没听她提过一个字—— 多半就是宁家为了分开天鹅和癞蛤蟆,想出来的招数。 先把人弄到港岛去,隔着几千里路,什么感情都凉了。 过两年再安排个门当户对的,一切水到渠成。 这不怪宁家,人之常情。 换他是宁远超,他也未必愿意把闺女嫁给一个农村出身、月薪三十七块五、还有二十多个侄子侄女要拉扯的小大夫。 可现在这又当又立,就不对了吧? 明明是你自己设的局,我识趣地没往里钻,你不说在心里感谢我,反倒拍桌子训起我来了。 他面上只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得体,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面对直管副厂长的训斥,仿佛只是清风拂面一般不当回事,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心里却盘算着怎么回敬一番,让宁家头疼头疼——他这人什么都吃,就是不吃这种又当又立的亏。 也就是怕吃枪子儿,不然高低干一回黄毛本色。 不急,等天时,优势在我。 他这副风轻云淡的姿态,却让宁远超接下来的戏,有些唱不下去了。 他原以为张池会反驳、会辩解、或者至少会露出一些委屈和不甘, 那样他就能顺势把话题引到别处,顺便敲打敲打这个年轻人,别太自以为是。 可张池就是不接招,就那么平静地微笑着,像是在说“您继续说,我听着呢”。 这让宁远超忽然觉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力道全卸了。 不过到底是老江湖,宁远超瞬间就收敛了气场。 他端起茶杯抿了口热茶,脸上的表情也从严肃慢慢恢复了常态,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的笑意: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们做大人的也不管了。 毕竟现在不是过去,我们也不是封建家长——好聚好散,才是新时代年轻人的面貌。 小张你也别往心里去,我刚才只是觉得可惜。” 他放下茶杯,换了个话题: “不过还有一事——我怎么听说你的医术超群,连一位得了几十年心脏病的老太太,都被你治好了?这事在厂里传得可不少。 晓娥刚才还替你作证,说是许妈亲眼看见的。” 张池呵呵一笑,态度诚恳地解释道: “我再三叮嘱院里的人,不要夸大其词,不要往外传, 不然外面的明眼人听了,都闹笑话,那么多名医非找我麻烦不可。 没想到还是传了出来——这件事怎么想也不能是真事儿,谣言止于智者。 我那几丸药只是临时缓解了痹症,和根治是两码事。” 他自己配的速效救心丸还没成药,空间里那些成品虽然不少,可终究有限,给不了太多人。 他不能让人觉得他可以量产这种药,否则后患无穷。 娄晓娥在旁边听了却不服气。 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说道: “许妈都说了,你们院儿的一大妈心疾几十年了,就是你六丸药一下就治好了!” 顿了顿,又自己纠正了一下,补充道, “至少痹症减轻了吧?五分钟就减轻了,这总不能是假的。 我去协和看个感冒,还得排半天队呢,你这比协和还快。” 张池看着她笑了笑,耐心解释道: “其他名医也有很多法子减轻痹症。 丹参饮、瓜蒌薤白白酒汤、天王补心丹,都是对症的古方,只要辨证对了,效果都不差。 我只是运气好,碰到一个特别对我的药的患者,不等于我比那些名医高明。” 娄晓娥不知怎地,就是想笑。 她嘴角往上翘了翘,眼睛弯成了月牙,声音里带着几分娇嗔几分调侃: “反正没你快!那些方子,我妈也吃过,吃了一两个月才见点效果,你这五分钟就让人脸色红润了。 你就别谦虚了,你越谦虚,我越觉得你厉害。” 张池无奈地摊了摊手: “我不是快……慢有慢的好处,更稳当些,药效也更长久。 并不是快了就一定是好的。 中医讲究标本兼治,快有时候只是治标,慢才是治本。” 几个老男人脸上的表情,略略古怪起来。 娄振华干咳了一声,端起茶杯挡了挡嘴角的笑意。 李怀德低头整了整衣领。 宁远超倒是面不改色,只是端茶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娄振华赶紧接过话头,笑呵呵地说道: “我算看出来了,这位小同志是真谦虚。 难怪这么点年纪就有这样的水平——我认识的那些老中医,越是有本事的越是谦虚,反倒是那些半桶水晃荡得厉害。 不如这样,反正离开饭还有一会儿,劳烦小同志给我们大家都号号脉。 哎呀,这上了年纪,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今天早上起来我这腰就酸得很,也不知道是肾虚还是风湿。” 张池微笑道:“号脉容易。 各位不仅是领导,也都是长辈,晚辈理应效劳。 只是话得说在前头——我就是中医里的一名小学生,号出的脉象多半不如老中医号得全面。 您诸位失望之余,可千万别迁怒于我。 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免得一会儿各位领导心里骂我。” 一片笑声中,张池开始挨个号脉。 他先从娄振华开始,手指搭在寸口上,凝神片刻后报了几条: 脉象沉滑,湿气偏重,饮食甘厚,建议少喝酒少吃肥肉,多喝薏米粥。 娄振华连连点头,说确实如此,每回应酬完第二天头就发沉。 然后是李怀德,张池诊完之后斟酌着说了句“肝火偏旺,易怒,建议少熬夜少生气”。 李怀德挑了挑眉,没说什么,但也没有否认。 轮到宁远超时,张池诊得最久,最后只简单说了句“脉象平和,保养得宜”,不多话。 王兆国的脉象倒是普通,就是常年劳累导致的气虚,张池建议他每天泡点黄芪水喝。 一圈号下来,给每个人的脉案都不如他们平时找的老中医给出的全面,话也说得少,点到即止。 但李怀德好像看出了些什么——他眼睛在镜片后面闪烁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他总觉得张池身上有些东西跟他很像,那种察言观色、审时度势的分寸感, 那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的精明劲儿,不是这个年纪的年轻人该有的。 张池感觉到李怀德的打量,倒是对这位李副厂长上了几分心。 此人能在未来近二十年内,将轧钢厂一手死死握住,可不是只靠岳家当后台,更重要的是会知人善用、眼力不俗。 傻柱抓过他的奸,坏过他的好事,还打过他, 他都能为了厨艺进行拉拢利用——这份务实的姿态,可见一斑。 但此人绝非同路人。 张池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一条。 一圈号完,傻柱正好端着大托盘推门进来上菜。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工作服,头上戴着厨师帽,托着满满一托盘的菜往桌上摆。 一抬头看见张池居然也坐在这,还坐在娄晓娥这么一个漂亮姑娘身边, 他“嘿”了声,趁着摆菜的功夫暗中朝张池竖起了根大拇指,嘴型无声地说了句“牛逼”。 张池也不动声色地朝他微微颔首,嘴角挂着那抹淡淡的笑。 基操,勿六。 来自何雨柱的负面情绪+88。 傻柱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心里已经在骂了——他娘的,好白菜都让这小子拱了,凭啥啊? 第三十二章 许家打算 入夜,吴家。 张池跟着刘老爷子学了整整两个小时的《甲乙针经》。 老爷子今晚讲的是足太阳膀胱经的背俞穴, 从大杼穴一路讲到会阳穴,每讲一穴就要张池在铜人上认一遍、在自己身上摸一遍、再在纸上默一遍。 往常这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得两个半钟头, 可张池硬是两个小时就全拿下了,连脾俞、胃俞那几个极易混淆的穴位都认得分毫不差。 老爷子嘴上骂他“贪多嚼不烂”,心里却惊得直捋胡子。 等坐到饭桌上,刘老爷子还在跟女儿女婿絮叨, 说从来没见过谁学针灸比拔萝卜还快的,这半个月的功夫,快赶上他当年学三年的了。 吴达听了都来了兴趣。 他放下筷子,拿手帕擦了擦嘴角,笑着问道: “小张,你怎么学得那么快? 你师爷教了一辈子学生,能让他念叨‘学得快’的可没几个。 上回他夸你,还是你第一天泛丸药的时候。” 张池嘿嘿一乐,端起茶杯,抿了口热茶,脸上浮起几分不加掩饰的小得意: “针灸这种手艺,除了一点天分外,只能靠手熟,没什么捷径。 我在我们四合院免费给街坊们看病,不管啥病,高低都要扎上几针——哪怕认认穴位也好。 头疼的扎太阳、风池,腰疼的扎肾俞、大肠俞,胃胀的扎足三里、中脘。 反正不要钱,人家也不心疼,我正好练手。 还别说,手艺提高得就是快,比在铜人上扎管用多了。 铜人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的穴位手感跟铜人完全不一样——胖的瘦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皮下的手感都不同。” 这促狭劲儿,让吴家一大家子都哈哈笑了起来。 吴爱婷笑得直捂肚子,两根麻花辫在背后甩来甩去。 吴爱国更是拍着桌子喊“池子哥真坏”。 连小娟都跟着咯咯笑了两声,虽然她大概没听懂大人们在笑什么。 吴爱梅也抿着嘴直乐,拿手帕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摇着头道: “看来男孩子,就算长大了也还是顽皮。 我还以为池子当了大夫,就老成持重了呢,没想到背地里拿街坊练针——那些人知道吗?” 她怀里的女儿也跟着仰头看她,小手在她脸上抓了一把。 刘老爷子不同意了。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正色道: “知道这个道理的郎中多的是,可能愿意不要钱,给人扎针的人,有几个? 眼睛没有针鼻儿大,就盯着那仨瓜俩枣的诊金,能有什么出息?小张子这点上做的大气,也聪明。 古往今来,哪个名医不是从成千上万个病人身上练出来的? 孙思邈走遍天下,张仲景坐堂行医,都是自己争取来的病例。 小张用免费看病,换来练手的机会,人家病人也不亏——病看好了,钱也没花,两相情愿。 这叫双赢,不叫顽皮。” 张池放下茶杯,笑眯眯地拱手道: “还是师爷懂我。 这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我在街坊身上练了手艺,再拿这手艺给街坊们看病,公平合理。” 刘梅今天笑得比较浅,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下,就又收了回去,一看就是有心事挂着。 她端着碗,慢慢地喝汤,目光时不时地往张池脸上扫一眼。 等吃完晚饭,吴爱国姐弟俩把碗筷拾掇到厨房去刷了, 小娟也被她娘抱到里屋,去哄睡了,刘梅才放下手里的茶杯,看着张池问道: “今天宁影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听说,她哭着从你诊室跑出去的? 护士长跟我说,她在走廊里哭了好一阵,连中午饭都没吃。 小张,你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吧?” 刘老爷子正端着茶杯消食,一听这话,眉头就皱起来了。 倒是吴达比较放心,靠在椅背上摆摆手道: “小张不会做坏事的。 他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只有别人惹他的份,他从来不主动招惹别人。” 张池便将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没添油加醋,只是把经过平铺直叙地说了一遍,说完了自己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听完后,刘梅的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 她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声音冷冷的: “好一个宁副厂长——调虎离山,一箭双雕。 先把宁影支到港岛,再让张池自己知难而退。 面上还落个‘我女儿追你,是你高攀不起’的体面。 真是好手段。” 她平时脾气就清冷,这会儿更是脸若冰霜。 吴达也冷笑了一下,靠在椅背上慢慢说道: “这也不稀奇。 宁远超那人在厂里是出了名的低调,可低调不等于没手段。 他分管医院、工会和运输科,这三个部门哪个不是实权? 能稳稳当当坐这么多年副厂长,怎么会是个简单的。 这回是心疼闺女,又不想做恶人,才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不过话说回来——他要是真想招小张当女婿,就不会绕这么大圈子了。” 他转过头来看张池,目光里有几分心疼,也有几分释然。 心疼的是这孩子被人当棋子摆了一道,释然的是——这一来,他倒不用担心张池飞走了。 刘梅的目光也有些复杂。 其实她也不好怪人家宁家——宁远超心疼闺女, 怕闺女嫁进一个三十多口人的农村大家庭受罪,做父亲的想出手拆散, 虽说手段有些绕,但总比当面棒打鸳鸯、羞辱人的好。 她心里叹了口气,声音缓和了几分,对张池道: “你没答应是对的。港岛那种地方,你就是去了,也未必能待得住。 宁家的东西不是白拿的,人家今天能让你去港岛,明天就能让你去别的地方,到时候你连退路都没有。 至少没丢了骨气——这一条比什么都重要。” 张池靠在椅背上,捧着茶杯呵呵笑道: “我压根儿就没想过攀龙附凤。 不是因为身份上的自卑,确实没有伺候人的想法。 我跟人家大小姐,不是一个路数——她习惯安排人,我不习惯被人安排。 再说,我一个医生,沾那些边儿做什么?他们是能提高我的针灸水平,还是能提高我的脉诊能力? 傍上高枝,除了多几个管我的人,我看不出有什么好处。” 刘老爷子听得激动,把桌子拍得砰砰响,茶杯都跟着跳了一下。 他嗓门又高又亮,大声赞道: “好!这才是我伤寒派刘家的好传人!就凭这份气节,老夫相信你将来一定能成大医! 什么港岛不港岛的,不去就对了——那里的人连中药房都找不着几间,你去那儿干什么?给洋人当按摩师?” 他说到激动处,胡子都飘起来了。 张池笑眯眯地放下茶杯,语气反倒淡然了几分: “成不成大医的,倒无所谓。 能多学些东西,不虚度,把日子过充实些就好。 老爷子,您可着相了——追求‘大医’这个名头,本身就落了下乘。 《伤寒论》序里说,‘上以疗君亲之疾,下以救贫贱之厄,中以保身长全’,这才是医者的本分。” 刘老爷子被他拿自己教过的话,反噎了回来,眼睛瞪得溜圆,长眉抖了好几下。 一屋子人全笑了。 吴达笑得直拍膝盖,刘梅也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老爷子自己最后也绷不住,哈哈大笑着拿手指点了点张池: “你小子,拿我的矛攻我的盾!” 等张池骑上自行车告辞走了,刘梅又把刚刷完碗出来,还想缠着张池玩的吴爱婷和吴爱国姐弟俩,赶进了房间做作业。 北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刘梅、吴达、吴爱梅和老爷子四个人。 刘梅端着茶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道: “这孩子,越看越难得。” 吴爱梅坐在炕沿上,一边拍着怀里快睡着的女儿,一边笑道: “我看啊,妈你们想多了。 你们看看,池子压根儿就把爱婷当妹妹——整天不是拿果脯,就是拿奶糖哄着, 张口闭口‘小丫头’,哪个姑娘家,愿意被人当小孩? 相差五岁呢,哪有那样的想法?再说爱婷才十五,自己都还是个孩子。” 刘老爷子在旁边不服气地捋着胡子,倔声道: “再等三年,爱婷不就十八了?女大十八变,到时候还能是个孩子? 你没听池子今天说吗——‘伺候人’和‘被人安排’,这两条他都不要。 爱婷性子软,正好不安排人。我看这事儿有门儿。” 吴爱梅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现在追这小子的人,就一波接一波,厂里的护士、街道介绍的对象, 还有今天那个宁影——人家副厂长的闺女都哭着喊着要带他去港岛。 您还想让人家等三年?他等得了吗?再说,他就算能等,这事儿传出去也难听。 人家会说刘大夫为了招女婿,把人家小伙子拴在家里,三年不让找对象。” 刘梅也点了点头,把茶杯搁在桌上,语气平静但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果决: “那我就没法做人了。 眼下这样也好——师徒父子,本来就比翁婿更牢靠。 他是我徒弟,学我的医术,传我的衣钵,跑不了。 真要强扭成女婿,反倒生分了。 且行且看吧,他要是真有那份心,不用等三年也能看出来;他要是没有,等十年也白搭。” 刘老爷子看着吴爱梅,忽然把气撒到了她头上,气呼呼地嘟囔道: “要不是你不听话,眼下这个不比你找的那个强一百倍? 模样好、医术好、人品也好,我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这么称心的后生。 你倒好,找了个拉黄包车的,大字不识几个,家里还有一堆拖累。你看看池子——” 话没说完,吴爱梅俏脸涨得通红,狠狠瞪了老爷子一眼,抱着女儿起身就走了,耳房里传来小娟被惊醒后的哼哼声。 吴达在旁边直摇头,刘梅也瞪了老爷子一眼,老爷子自知失言,干咳两声端着茶杯溜回了自己的耳房。 “哟,哥儿几个都在呢,三大爷也在?” 张池回到四合院,推门走进自家北屋时,发现屋里灯火通明,几个大男人正围坐在炕沿和八仙桌边。 傻柱坐在炕头,脚上趿拉着布鞋,手里捧着一把瓜子,嗑得正欢,瓜子皮扔了一地。 许大茂翘着二郎腿,坐在凳子上,手里也攥着一把瓜子, 两人嗑瓜子的节奏,一左一右,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壳。 刘光齐盘腿坐在炕梢,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正百无聊赖地剥着花生壳。 阎埠贵坐在八仙桌旁的凳子上,面前的瓜子壳比傻柱和许大茂加起来还多,显然是来了有一阵了。 阎解成站在他爹身后,也想来一把瓜子,被他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这是易中海一直追求的邻里和谐、家家夜不闭户的典范啊—— 就是典范的方式和他想的不太一样,人家夜不闭户是互相信任,这几个人是蹭瓜子来的。 阎埠贵见张池进来,忙不迭地站起来,脸上堆着笑道: “池子,今儿你不在,一大爷召开了全院大会,主要为了讨论今天早上各家丢东西的事。 你在医院忙了一天,一大爷特意让我留下来给你通报一声结果。 我怕柱子他们说不清楚,就亲自在这儿等你。” 他说这话时,特意挺了挺腰板,好让张池知道他是代表“组织”来的。 张池把解放包挂在门后的钉子上,笑着问道: “到底还是让棒梗背了黑锅吧?” 他走到桌前拿起搪瓷缸子,倒了杯水,靠在炕沿上不紧不慢地喝着。 阎埠贵嗤笑了声,玳瑁眼镜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两道缝,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穿一切的得意: “可不是嘛。 不让他一个小孩子背,还能让谁背? 贾家把东西都赔给了各家——我家赔了十块钱,你那碗烂肉面也算在里面了。 其他一家多赔了一毛钱,算是压惊费。 这件事就算作罢了,一大爷在会上说了,以后谁也不许再提。 我提了各家锁门的事,老易也没再强压着,只说了句‘各家随便,不强求’。 池子,这事儿算是办妥了。” 张池笑着点了点头,喝了口水,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 “我反正是要锁的。 倒不是怕被偷了什么好东西——我屋里值钱的就几本医书,偷去也看不懂。 可我屋里药太多,万一哪个孩子以为是好吃的,啃上一口,那就得出大事。 马钱子、草乌、半夏,都是有毒的,吃错了,不是闹着玩的。” 阎埠贵连连点头,赶紧顺着话头往下说: “应该的应该的,我家里要是没你三大妈在家,我也准备锁门。 好家伙,这谁受得了?破家还值万贯呢。 我家虽然比不上别人家殷实,可那也是我们老两口一件一件攒下来的。 皮鞋、中山装、公文包——哪样不是省吃俭用淘换来的? 这回要不是池子你帮忙找着,我家就得赔大发了。” 他说着还拿袖子抹了抹眼角,虽然那眼角并没有什么湿意。 傻柱在旁边听得不耐烦了,把手里一把瓜子壳往地上一扬,咧嘴笑道: “三大爷,您可歇菜去吧。就您家,还值万贯? 要我说,您家堆门房和倒座旮旯角那些破烂,赶紧扔了利索。 咱四合院可是三进的大院子——好家伙,生生让您给堆成外面那些破败杂院儿了。 前院过道窄得两个人错不开身,全是你家的破木头烂纸箱。” 许大茂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眼睛斜着傻柱,嘴上却在损三大爷: “丢了旧的,你给买新的呗。 你傻柱一个月三十七块五,一个妹妹又花不了几个钱,你倒是大方一回,给三大爷换一套新家当啊。” 他倒不是真心帮衬阎埠贵,纯粹是为了恶心傻柱。 果然傻柱一听就瞪起眼来了,瓜子也不嗑了,转过身来指着许大茂骂道: “孙贼,你一个月二十来块的人,也有脸说我?” 阎埠贵懒得搭理这俩浑人,站起来整了整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对张池道: “池子,老易知道咱们两家关系好,就让我来给你通报一下这个结果。 行了,我话也说完了,该告辞了。池子辛苦一天,早点休息。解成,我们走吧。” 阎解成根本不想走。 他正听傻柱和许大茂斗嘴听得起劲呢,而且他总觉得留下来还能蹭到点什么——哪怕蹭一把瓜子也好。 可他不敢不听他父亲的话,阎埠贵在家说一不二,连他每顿饭吃几两粮食都掐得死死的。 他垂头丧气地跟在阎埠贵身后出了门,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张池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池子哥你什么时候再请客”。 等老阎家爷俩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外,许大茂立刻把凳子往前拉了拉,激动得马脸上的肌肉都在抖,压低声音问道: “池子,今儿你上去,他们都跟你说什么了?宁副厂长拍桌子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个娄晓娥——她怎么也在?” 傻柱也来了精神,把手里的瓜子往桌上一搁,乐呵呵地掰着手指头数: “好家伙,俩副厂长,一个前董事长,一个后勤主任——这个不算,这就一王八蛋。 对了,还有一娇滴滴的大小姐,池子,够牌面儿啊! 我跟你说,那娄晓娥,我在食堂见过一回,长得是真不赖,白白净净的,说话跟蚊子哼似的。” 张池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水,又拿袖子擦了擦嘴,才呵呵笑道: “还能说什么?一个个都非要找我当姑爷。 宁副厂长想把闺女塞给我,娄董事也想把闺女塞给我。 你们说他们是不是有毛病?当姑爷有什么意思?咱弟兄们在这水泊梁山,喝酒吃肉才是真的逍遥快活!” 傻柱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 许大茂嗑瓜子的手停在半空中,马脸上的表情活像刚吞了只苍蝇。 刘光齐瞪大了眼,花生壳从指间掉了下去都没察觉。 来自三人的负面情绪也是源源不断,滔滔不绝。 傻柱的+444,许大茂的+444,刘光齐的+266—— 这两人在这件事上,破天荒地不相上下,都在心里骂同一个娘。 不等三人从“非要找我当姑爷”这几个字,带来的冲击中缓过来继续追问,阎解成忽然又从门外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他两手撑着膝盖喘了好几下,才直起身来对张池大声道: “池子哥,来病人了——好多人! 我爸在前面拦下了,说了要白面儿的事。 有些人生气走了,骂骂咧咧的,有些人回家拿面去了。 我爸让我给您说一声,赶紧准备接待病人吧,他快拦不住了,有几个大妈已经在骂街了。” 张池点点头,把搪瓷缸子搁下,脸上的玩笑色全收了, 从门后摘下白大褂利索地套上,一边系扣子一边对傻柱、许大茂等人说道: “行了,哥儿几个回去歇息吧。晚上院里人多,你们在这儿坐着不方便。” 许大茂不满地站起来,把凳子往后踢了踢,嘟囔道: “我们几个在这待待怎么了,我们又不出声。 你诊你的脉,我们磕我们的瓜子,两不耽误。 上回你给秦淮茹悬丝诊脉的时候,我们也在啊,那不也没事?” 张池系好白大褂的扣子,一边整理袖口,一边呵呵笑道: “我倒是没关系,就怕人家老公不乐意——自己的媳妇躺我炕上,门口坐着几个大老爷们儿嗑瓜子看着,换你,你乐意?” 傻柱一听,立刻站起身来,二话不说就往外走。 要是小姑娘,他还乐意见见,看看有没有好看的,可人家媳妇——又不都是秦姐,往前凑什么凑,看多了还闹心。 他这一走,刘光齐也赶紧跟着站起来往外走,他今天看热闹看得够多了,回家还得挨他爹训话呢。 许大茂没法子,左右看了看已经空了的屋子,只能郁闷地拍屁股走人,临出门还回头说了句: “池子,明儿中午食堂等我,我有事问你。” 许大茂回到后院自己屋里,发现他爹许福贵正坐在八仙桌旁,端着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茶。 他娘站在大立柜前,正把冬天穿的厚棉袄收起来,往外翻腾春夏的薄衣裳。 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一件一件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在炕上,樟脑丸的气味在屋里弥漫着。 许大茂一屁股坐到炕沿上,脱了鞋往炕里挪了挪,张口就埋怨道: “妈,您去娄家说什么池子啊? 今儿娄晓娥专门去轧钢厂,找池子去了——还不止去了一回, 先是在中医科找他看病,中午又到食堂找他吃饭,那双眼睛恨不能粘人池子身上。 您知不知道您儿子当时就站在旁边,她连正眼都不带瞧我一下的。” 许福贵闻言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不满道: “有这事?娄家小姐平时不是不轻易出门吗,怎么还跑到轧钢厂去了?” 他可是一直在留意娄家的动向。 娄家为了尽量减少过去的资本家的影响,降低“商户”成分, 正在寻找合适的好成分联姻——最好是雇农、贫农,三代贫农最稳妥。 当初他费了多大的力气,才给自己家定下了三代贫农的身份, 把以前在乡下有几亩薄田的事给抹得干干净净,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得到这样的便利。 和娄家联姻的机会多难得——娄振华虽然现在不挂董事长衔了, 可家底还在,娄家在港岛、东南亚都有产业,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许家吃好几辈子的。 一旦他儿子许大茂娶了娄家千金,那许家本就殷实的家底儿就会再次腾飞,他许福贵也算对得起许家的列祖列宗了。 可现在半路杀出个张池来,还是个什么背景都没有的农村小子。 许妈赶紧放下手里的衣裳,转过身来,急声解释道: “我这不是和娄夫人话家常、闲聊天嘛。 她问我身体怎么样,我就顺嘴说了句—— 以前老毛病多,多亏咱们院儿里出了个年轻大夫,不要钱给街坊们看病,尤其是妇科病看得好。 我还特意说了,那年轻大夫最擅长妇人科,给秦淮茹治痛经五分钟就见效了。 我又没夸他别的——天地良心,我哪知道娄家小姐听了,会亲自跑去找他呀。” 她说到最后声音都带着几分委屈,觉得这事儿怎么也怪不到她头上。 “妇科病?不对啊——妈,您等等。” 许大茂闻言忽然一个激灵,从炕上坐直了身子。 他皱着眉头琢磨了好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又敲,忽然一拍大腿, “不对不对不对!今天娄晓娥是去找池子看病的,中午在食堂门口她自己说的——‘还没谢谢你给我看病呢’。 难道说,她有妇科病?” 这年月,男人耳朵里的“妇科病”和花柳病没啥区别。 一般人总觉得正经大姑娘哪会有妇科病——都是结了婚生了孩子的妇人才得那些个毛病。 就算女人自己听了,心里也犯嘀咕, 因为大部分妇科病都是能自愈的,不能好的妇科病、需要吃药的,一般都是结婚生孩子后才落下的。 黄花大闺女得妇科病的,听都没听说过。 许大茂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脸上的表情已经从郁闷变成了警惕。 许福贵比儿子想得更深。 他端起搪瓷缸子又放下,皱着眉头在屋里踱了两步,缓缓说道: “娄家放出想和贫下中农联姻的风声,可能不只是为了改变成分。” 他转过身来看着许大茂,目光里带着几分精明和审慎, “你想,娄家是什么人家?那是前朝就富了好几代的资本家。 就算现在公私合营了,人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他要是只想改成分,找谁不行,干吗非得放出风声? 大茂,你说今天娄家丫头看到张池,眼睛都快粘上去了?” 许大茂用力点头,脸上满是耿耿于怀: “真是,那眼神,恨不能吃了池子。 我跟她说了我是许妈的儿子,她正眼都不带瞧的,还皱了皱鼻子,跟闻了什么臭东西似的。 转过头来对池子就是笑,笑得跟吃了蜜似的。 爸,您是没看见,那区别对待——绝了。” 许福贵自以为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在屋里停下脚步,脸上的表情渐渐笃定起来: “那这丫头的品行恐怕不大好。一个没出嫁的大姑娘,见了个好看的小伙子就往上贴,不像话。”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老辣, “还得再打听打听。 大茂,你最好去问问张池,她得的到底是什么病——是真有病,还是找个由头去瞧人。 我就你一个儿子,可不能在这方面大意了。 找媳妇,第一条就是身子骨要清白。 模样是其次,家底也是其次,人品和身子骨是第一位的。 要是进门就带病,那还不如找个穷人家的清白姑娘。” 许大茂听了连连点头,拍着胸脯道: “好,明儿我就去问池子。 这小子对别人藏话,对我不藏——我俩交情铁着呢。 不过爸,我觉得娄晓娥应该不是那种人,她跟池子说话的时候脸都是红的,看着挺规矩的。” 许福贵回到桌边坐下来,重新端起搪瓷缸子,拿盖子拨了拨浮沫,没有再多说什么。 第三十三章 第一次触诊 “咚咚咚。” 都快十一点了,张池刚洗漱完,拉灯躺下,炕头的热气还没散尽。 外面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那声音很轻,要不是夜深人静,根本听不到。 张池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皱了皱眉,翻身坐起来,拉亮了电灯。 昏黄的灯光洒下来,他揉了揉眼,披上外褂走到门边,压低声音问道: “谁?” 门外传来秦淮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虚弱的沙哑: “池子,是我。 姐实在疼得不行了,不然不会这个点儿,来打扰你。”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因为疼,还是因为紧张。 隔着门板都能听出她呼吸有些急促。 张池沉默了一会儿,走过去,把门打开。 初春的夜风寒气逼人,秦淮茹站在门口,还是披着那件碎花棉袄, 头发散散地拢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发白,一只手紧紧捂着胸口偏上方的位置。 她的眼眶微红,显然刚才已经哭过了。 张池却没有招呼她进去,而是站在门口,朝对面院子里大声喊道: “一大爷,一大爷!” 秦淮茹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张池。 这到底是个什么孙子——她都疼成这样了,他怎么还叫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能木木地站在原地,冷风从廊下刮过来,吹得她耳边的碎发直飘。 过了一会儿,对面东厢的门,才不情不愿地开了。 易中海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趿拉着布鞋走了出来。 他脸上的表情又臭又硬,站在门口闷声问道: “大晚上,吵吵什么?全院人都睡了,你这嗓门是想把整条巷子都叫醒?” 他说话的时候刻意不往秦淮茹那边看,但余光显然已经瞥见了那个站在张池门口的身影。 张池一脸认真,像是在汇报什么正经工作似的,语气一丝不苟: “这不,秦姐又跑来看病了吗?说疼得不行了——心口闷疼。 这天儿开着门吧,太冷,关上吧,又说不清。 上回您就是在门口,看见她躺我炕上,才闹出那么大动静的。 要不您进来看着?您搬把凳子坐旁边,我给秦姐诊脉,您盯着,省得回头又有人说闲话。” 来自易中海的负面情绪+488。 易中海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胸口一阵发闷,像是吃了一大碗凉猪油又灌了半瓶醋。 他咬着后槽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池子,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还翻旧账? 你一大妈吃了你的药,病也好了,我也没再说过你什么。 那天的事都过去了,你怎么还记着?” 张池依旧笑眯眯的,好脾气得很,但一步不退: “我这不是怕吗?您来不来?要不您帮我去叫叫贾家人,随便跟一个进来也成。 东旭也行,贾大妈也行,有个见证,我就不用开着门挨冻了。 秦姐这病看样子不轻,不能再耽搁了。” 易中海瞥了眼贾家紧闭的房门——那屋里灯都没亮,窗纸黑黢黢的,安安静静得像里面根本没人。 他站在这儿跟张池说了这么一会儿话,嗓门也不小,贾家那边连个窗帘子都没动。 他心里一下就全明白了:贾家母子这是在装死。 易中海越想越气,可又不便发作,毕竟贾东旭是他的徒弟,贾家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 他只是冷着脸甩下一句: “你爱叫谁叫谁,跟我没关系。大晚上的,少折腾,街坊邻居都要睡觉。” 说罢转身回了屋,把门重重地关上了。 不过他进屋后并没有马上上炕,而是站在窗户后面,屏着呼吸听着外头的动静。 张池也没再闹腾。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廊下的灯泡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把声音放平了些,对秦淮茹问道: “秦姐,哪不舒服了?还是上回那样? 要是还是痛经的话,我上回开的方子,你不是没抓吗?” 秦淮茹抬起头来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虚弱: “还是上次那样——不,也不全一样。这次更厉害了,疼得忍不住。” 她顿了顿,捂在胸口的手又紧了紧,声音更低了些, “不光是肚子疼。心口也有些不对劲,憋闷得很,疼——有些像一大妈那样。 这几天晚上躺下就喘不上气,今天更厉害了,心口一刺一刺地疼,疼得睡不着。” 她说话的声音虽然轻,但夜深人静,这话一字不漏地传遍了中院。 张池能感觉到好几扇窗户后面都有人在屏息静听。 易中海站在自家窗户后头,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贾家母子今晚打死也不露头—— 他们担心秦淮茹得的也是心脏病,像一大妈一样,要花天价吃药,所以才装聋作哑。 他心里又惊又怒,惊的是秦淮茹真可能害上了心疾,怒的是贾家在背后的算计。 他们不露头,反倒让人来找他家——这是算计哪个?算计他家出药钱? 张池也往贾家那边看了一眼。 那扇门依旧关得死紧,屋里连灯都没亮,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他收回目光,看着秦淮茹那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同情: “你这什么命。摊上这么个家——算了,进来吧。 我再给你好好号号脉,看看是不是心痹。 也别自己吓自己,年纪轻轻的,没那么容易得心脏病。” 两人进了屋,门在身后关上了。 张池走到炕边拉开灯绳,昏黄的灯光填满了整个北屋。 他在八仙桌旁坐下,把脉枕搁好,示意秦淮茹在对面坐下来。 窗外还能听见夜风刮过老槐树枝丫的沙沙声,偶尔从远处传来一两声犬吠。 隔壁贾家,躲在窗户后面听了半天的贾东旭,终于松了口气。 他是真怕张池打上门来要药钱——二百块他掏不起,可要是不掏,当着全院人的面,又丢不起那个人。 张池没过来敲门,那就是不追究了。 他抹了把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沁出来的汗,轻手轻脚地退回到炕边。 贾张氏却还没睡,翻了个身,压低声音提醒道: “你媳妇半夜三更跑去找张池,你真放心? 那张池再怎么说,也是个年轻小伙子,你媳妇躺他炕上——上回不是还让易中海给堵了一回?” 贾东旭躺回炕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嘴里呵呵了声,语气笃定: “妈,你当池子傻?这个时候谁不怕被沾上?” 除了傻柱那傻子,谁愿意平白无故多一个病秧子需要花钱治? 张池又不缺女人,追他的护士从医院排到食堂,他犯得着跟秦淮茹不清不楚? 贾张氏闻言,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张池那个小短命鬼,比猴都精,怎么也不会干这种亏本买卖。 她便不管其他了,转过身去准备睡觉。 只要别让贾家出钱,秦淮茹别去搞破鞋丢人现眼,其他的都好说。 至于这儿媳妇说自己心口闷疼,和一大妈一样是痹症——老天爷,那是贾家能治得起的病吗? 一大妈六十四丸药就要二百块,贾家就是把房子卖了,家当全当光了,也凑不出那么多钱来。 那张池不是口口声声说秦淮茹是他老乡么,倒想看看他给治不给治。 要是张池不肯掏药钱,那从他师父一大妈那边,匀几丸药过来也好——反正他们家也吃不了那么多。 实在不行,真有个三长两短也认了。 一个农村媳妇,再娶一个都没那么贵,顶多花几斤棒子面的事。 这一点上,她和贾东旭虽未明言,但默契地达成了共识。 两人都没再说话,不一会儿炕上就响起了贾张氏的呼噜声和贾东旭的鼾声。 秦淮茹主动躺到了炕上。 她侧身蜷着,一只手枕在脸侧,另一只手还是捂着胸口。 炕面是温热的,隔着炕席能感觉到火炕里残存的余温。 她借着昏黄的灯光看着张池,声音很轻,带着几分绝望的平静: “池子,姐前几天心口还就是闷得慌。 我摸着自己检查了一下,摸着——摸着,里面像是有疙瘩,硬硬的,一碰就疼。 今天刺痛的厉害,像针扎的一样。 该不会——该不会得了什么恶病吧?” 眼下百姓中间还没有乳腺癌的概念。 如今老百姓的平均寿命,也就四十多岁五十出头, 有个头疼脑热,扛一扛就过去了,扛不过去也就认了,少有人往各大医院跑着折腾。 易中海为什么急着找人养老?因为他已经四十了,按现下的观点来看,他的确是老人了。 秦淮茹还年轻,今年才二十出头,膝下还有棒梗和小当两个孩子。 她是真的怕死——怕自己死了,棒梗落到婆婆手里,小当更不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张池听到“摸着里面有疙瘩”这几个字,脸上的表情就收紧了。 他没有马上诊脉,而是先皱眉说道: “秦姐,你这病和一大妈不是一回事。 一大妈是心痹,病在心脉。 你说的疙瘩——如果真能摸到,那多半是乳腺上的问题。 你得去医院,最好去协和或者中医院找专科大夫看看。这个我不一定能治。” 秦淮茹被他这几句话吓得更厉害了。 她撑起身子来,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哽咽着说道: “池子,姐什么情况,你还不知道吗?家里真没条件去大医院看。 你东旭哥一个月工资就那么多,全家五张嘴等着吃饭,月月都得问一大爷借钱借粮票。 我哪还敢去医院花那份钱?再说——”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低了下去, “再说就算查出什么来,家里也不会给我治的。 你刚才没看见吗,我在门口站了那么久,他们连门都没开。 池子,姐求你了,你帮我看看,就帮我看看,不管是好是坏我自己认了。” 后世大医院挂号难,眼下也没好多少。 京城现在将近七百万人口,谁生病了,不想去大医院找名医?医院怎么才能分流呢? 诊金便是一种方式——用价格把人筛出去,穷人就先去街道卫生所,卫生所看不了,再去区医院,区医院看不了才去协和。 秦淮茹连去卫生所的钱都舍不得,更别提协和了。 张池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秦淮茹那张满是泪痕的脸,轻声道: “就算去看中医科,也最好找个女大夫。 秦姐,你这病就算要治,除了吃药外,还得推拿按摩,还要针灸。 不是我不帮你——可要让贾家人知道,我给你上手触诊,你的日子怕会更难。 上回只是悬丝诊脉,贾东旭就当众扇了你耳光。” “啊——”秦淮茹吓得整个人往后缩了缩,手紧紧抓住领口。 她紧紧盯着张池,嘴唇哆嗦着,好一阵说不上话来。 要上手摸?那东旭知道了,还不打死她? 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想到了棒梗和小当,最后还是抬起头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过了许久,她才颤声问道: “池子,那我——那我会不会死?你跟我说实话,我能扛得住。 要真是恶病,我就不治了,省下钱留给棒梗和小当。” 张池摇了摇头,声音放得很温和: “我先诊诊脉吧。秦姐你也先别慌,收收心,不然我诊不准。 你先躺平,深呼吸,把心静下来。 不要自己吓自己,你才二十出头,没那么容易得恶病。 多半是哺乳期留下的积乳症,或者经前乳房胀痛,中医叫乳癖。” 秦淮茹连连点头,眼泪却还在流个不停。 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在炕上躺平了身子,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嘴里喃喃道: “好,好,你诊,你诊。我不慌,我不慌。” 可她放在身侧的两只手,还在微微发抖,怎么都停不下来。 张池在炕边坐下来,把她的手腕轻轻搁在脉枕上,手指搭上寸口,闭上了眼睛。 此时已是深夜,遥遥有几声犬吠隐隐传来,巷子口公厕那边的抽粪机似乎又在响了,声音闷闷的。 秦淮茹躺在炕上,侧着脸看着张池俊秀的侧脸, 他闭着眼,睫毛又长又密,鼻梁笔直,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在昏黄的灯光里像是一幅画。 可泪水渐渐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越看越觉得难过——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棒梗和小当怎么办? 她连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嫁进贾家这么多年,洗衣裳洗得手都糙了, 生孩子没人伺候月子,挨了骂,连个帮腔的都没有。 越想越觉得命苦,眼泪顺着眼角淌进头发里,把枕头洇湿了一片。 张池诊着脉象,心里却有些纳闷——单就脉象来看,并不算严重。 沉细之脉,肝气郁结,气滞血瘀,这些确实是乳腺增生类疾病的典型脉象,但没有急重症候。 可为了给秦淮茹一个深刻的教训,让她以后没事,少往他屋里跑,他故意拧着眉头,表情沉重。 这拧眉的模样落在秦淮茹眼里,却是更加吓得她肝肠寸断,整个人都开始抖了。 张池听了五六分钟后,实在听不下去了——秦淮茹哭得都开始抽抽了。 他睁开眼,把手从她腕上拿开,对泪眼汪汪的秦淮茹说道: “这样听没什么用,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你应该和一大妈不一样。 一大妈是真心痹,病在心脉上。 你的胸闷多半是气滞引起的,肝经郁结沿着经脉上逆到胸口,不是心脏本身的问题。 你是乳腺上的毛病,可能和去年哺乳小当有关——积乳了, 或者哺乳期受了外力撞击,当时没在意,现在淤在那里了。” 他顿了顿,语气尽量平和地继续说道: “这种疾病的检查,除了脉诊和问诊之外,最重要的就是触诊——得用手摸。 肿块的大小、质地、边界、活动度,软的还是硬的,光滑的还是粗糙的,每一处都关系到判断的准确。 我这里实在不方便,一大爷要是再堵一次门,我就真说不清了。 你婆婆要是再闹一回,你这日子还怎么过?” 秦淮茹一听也犹豫了稍许。 她躺在炕上,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棉袄的衣襟。 上回一大爷捉奸的事还历历在目,那天贾东旭当众扇了她一耳光,贾张氏骂了她整整三天。 可过了好一会儿,她还是抬起头来看着张池,咬牙道: “没事,上回他闹了好大的没脸,不会再做这种事了。 再说这回东旭和我婆婆都知道我来看病,他们什么也没说——他们不敢拦。 池子,姐求求你了,帮帮我吧。 咱们两个庄子离的不算远,好歹也算是一起长大的。 你是医生,不用在意那些的——在医生眼里,病人不都一样吗?” 说着,她一边轻咬嘴唇,一边抬起手来,慢慢解开了脖颈处的衣扣。 第一颗扣子解开了,露出锁骨。 第二颗扣子也解开了,露出了里头的棉布内衣。 她的手在第三颗扣子上停了停,指节微微发颤,然后又接着往下解。 张池伸手按住了她想继续下去的手。 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而坚定: “除非你现在能把一大妈请来。 有她在旁边看着,是个见证,我才好继续。 不然真没法往下进行——你今儿就是把扣子全解了,我也不能动手。” 他倒不是怕别的,就秦淮茹这病,不管去看中医还是看西医,这种触诊都是合规合理的。 因为肿块质地的软硬不同,病情完全是天壤之别—— 软的、边界清楚的多半是良性增生,硬邦邦的、边界不清的才需要警惕。 但他不想有丁点麻烦——和贾家沾边的麻烦,一分一毫都不要有。 当然,他内心深处还是希望能上手这个病例。 跟着师父刘梅学了这几年,乳癖、乳痈的病例也见过不少,可每次都是刘梅上手,他只能在旁边看着。 病人大多愿意让女大夫触诊,病人家属更不愿意让一个年轻男大夫碰自家媳妇—— 有一回一个病人在诊室里闹起来,把脉枕都摔了。 眼下这个机会刚刚好,秦淮茹自己都快吓死了,贾家那边又在装死, 院子里最有威望的一大妈正好欠着他天大的恩情。 这个四合院里,张池觉得唯一能拿捏死的人就是一大妈了。 倒不是因为平日里的那点尊敬——再尊敬还能尊敬得过人家一辈子的夫妻情分? 而是因为一大妈痛苦了一辈子的心疾,往后全指着他来救治。 就凭这一点,一大妈也只会向着他。 所以才让秦淮茹去请一大妈来当个见证——也让秦淮茹自己有个清晰的认知,他真的只是在治病,不搞破鞋的。 当然,具体怎么触诊,就不必让一大妈看得太清了。 拉个帘子隔开就是。 “一大妈,一大妈……” 秦淮茹于瑟瑟夜风中,站在东厢门外呼唤着,声音中带着的凄然苦楚,当真让闻者伤心。 她两手攥着衣襟,指尖冻得发白,那一声声呼唤又轻又颤,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没一会儿,房里的灯点燃了,窗纸上映出昏黄的光。 易中海带着些担忧的声音传了出来: “棒梗妈,怎么了?大半夜的,是又犯病了?” 他现在也担心——秦淮茹真像一大妈一样得了心疾,秦淮茹是跑来借药的。 真要是那样,给还是不给?不给她真要有个三长两短,院里人怎么看他这个一大爷? 给——二百块六十四丸,他前后已经搭进去五百块了,再白送一葫芦出去,连他自己都得心疼得睡不着。 这个问题能让他愁破脑袋。 好在,秦淮茹只是悲声道: “一大爷,池子不敢给我看,说除非能请动一大妈在屋里坐着。 我没法子,只能厚着脸皮,来求您家里。 我知道一大妈身子也不好,不该大半夜的惊动她老人家,可我实在疼得受不住了——” 她说着声音就哽咽了,拿袖子捂住嘴,肩膀轻轻颤抖着。 易中海还没回应,北房的傻柱待不住了。 他其实早就醒了——从秦淮茹第一次敲张池门的时候他就醒了,一直趴在窗户后面听着动静。 这会儿听见秦淮茹带着哭腔,说张池不肯给她看病,他心里的火噌地就窜上来了。 他一把拉开门,趿拉着布鞋站在廊下,冲着西厢那边大声嚷嚷道: “嗐!池子这事儿办的可真不地道!怎么能这样啊? 秦姐还是您老乡——你们两个庄就挨那么近,往上数,说不定还沾亲带故。 再说您一大夫,哪有病人上门,不给人看病的道理? 平时您给那些大妈大婶看病,不是挺痛快的吗,怎么轮到秦姐就不行了?” 张池的声音从西厢北屋里幽幽地传出来,不急不缓,带着几分无奈的苦笑: “柱子哥,没办法啊。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上回我开着门,亮着灯,悬着丝给她诊脉,结果怎么样,您也看见了——挨了一顿骂,差点没被扣上一顶搞破鞋的帽子。 我这人胆子小,经不起第二回了。” 来自易中海的负面情绪+388! 易中海站在自家窗户后面,脸上的肌肉抽了好几抽。 这他娘的是在拐着弯骂他是蛇。 傻柱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气笑了起来,拿手挠了挠后脑勺: “您这——也忒胆小了吧?就那点破事儿,都过去多久了。 要我说,也别招一大妈了,她身子骨也不好,夜里风凉,别一个没好,又折腾病一个。 这样,我就在这儿给您看着,这总成了吧?要不我进去——” 他嘴里说着“要不我进去”,脚下却纹丝未动,显然也是知道避嫌的。 张池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廊下,月光洒在他身上,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他嘿嘿一乐,拿眼瞅着傻柱道: “我倒是放心您进屋里坐着,可我怕东旭出来找你拼命。 您这脸才消了肿没几天,再挨一拳可就真破相了。” 傻柱嘁了声,把脖子一梗,满不在乎地说道: “我怕他?我让他一只手,他都近不了我的身。 上回那是看秦姐的面子,没跟他计较——得,那我不进去了。 我就在这门口给您守着,这总成了吧? 就没见过您这样胆小的,给老乡看个病,还要找个站岗的。” 他说着还真往张池门口一杵,两只胳膊交叉抱在胸前,摆出一副门神的架势。 张池站在门口,目光越过庭院往对面看了一眼。 东厢的灯虽然亮着,但门没开。 易中海显然是不打算出来,趟这趟浑水了。 张池收回目光,脸上的表情迟疑了稍许,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道: “那也行。除了一大妈,我也就信得过柱子哥您了。 反正这一院子人差不多都醒了,灯火通明的,您在外面守着,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秦姐,回来吧,这会儿别劳烦一大妈了——一大妈身子弱,经不起夜里折腾。 不过下回,您再来的时候得早点,一大妈也方便些,我也没这么多事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放得挺大,好让对面东厢的人也听清楚——不是我不叫她,是体谅她身子弱。 秦淮茹闻言松了口气,忙转身对东厢那边言语了声: “一大爷、一大妈,对不住了,惊扰您二位了。 既然池子让柱子在外面看着,就不劳烦一大妈了。” 说完便快步走回了张池门口。 张池等她进去后,对傻柱点了点头,说了句“劳烦柱子哥了”,然后反手关上了门。 傻柱一个人站在廊下,夜风顺着抄手游廊刮过来,他身上就穿了件粗布灰袄,连件外套都没披。 可这会儿他也分不清是夜风冷还是心冷——秦淮茹从他面前走过去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这么大一个活人杵在这儿,主动替她出头,她好歹看他一眼,哪怕冲他笑一笑呢。 可她眼里只有那扇门,只有张池。 傻柱觉得有些委屈——他也没图别的啊,就是邻居间相互帮衬一把。 都怪贾东旭那孙子,真他么不是东西。 当丈夫的要肯陪着媳妇来看病,哪还用他傻柱在门口当门神? 秦姐嫁给这家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替秦淮茹不值,月光下那张憨脸拧成了一团。 张池进了屋,反手把门关上,又把门闩扣好。 回过头来,就见秦淮茹正盯着炕边拉起来的那道床单帘子发愣。 他也没多解释,只是压低声音,催促道: “搞快点。柱子哥在外面站着呢,别让他等太久。你自个儿进去,把帘子拉好。” 秦淮茹这才回过神来,脸上腾地红了。 她低着头走进帘子后面,在炕沿上坐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手解开了棉袄的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 这回比刚才利索了些——恐惧终究大过了羞臊,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会不会死”这四个字。 棉袄的衣襟敞开了,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棉布内衣。 张池站在帘子外面,等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才掀开帘子走进去。 他面色严肃,目光落在秦淮茹左侧锁骨下方约莫两寸的位置,没有半点多余的表情。 理论知识他已经很丰富了——《外科正宗》里的乳癖篇、《疡医大全》里的乳岩论,他都能倒背如流。 但具体实践操作经验却很贫乏,寥寥几次都是在刘梅的诊室里当助手时旁观,真正上手触诊这还是头一回。 如果能掌握对乳腺疾病的治疗技术,那对他的中医水平有莫大的促进作用。 还是那句话,中医是大方科,不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 有太多的女性疾病都因为“不方便”三个字给耽搁了。 可越是讳疾忌医,医生上手的机会也越来越少,传承慢慢也就断绝了。 譬如膻中穴,位于两乳之间正中线上,各种经书中都有所述——按摩膻中穴能理气活血通络,宽胸理气,止咳平喘。 有效治疗各类“气”病,包括呼吸系统、循环系统、消化系统病证,如哮喘、胸闷、心悸、心烦、心绞痛等。 至于针灸此穴的功效就更不必多说了,在《铜人腧穴针灸图经》《针灸聚英》《千金》《大成》等经著中也皆有明确记载。 可又有何用?几个大夫敢让妇人去衣,于双乳间按摩针灸?光是病患家属那一关就过不去。 张池觉得他应该勇于承担——不能让中医绝学断绝了。 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来,开始按照刘梅教过的步骤,由浅入深、由外而内,一层一层地进行触诊。 足足二十分钟过后,他才收了手,直起腰来,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指,比较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示意一张脸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的秦淮茹把衣裳穿好, 自己则退到帘子外面,背对着她站在八仙桌旁,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水。 等身后帘子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他才转过身来,在桌边坐下,摊开病历本,一边记录一边轻声道: “放心吧。发现的早,及时治疗,问题不大。 内里有些结节,是由于肝郁气滞、瘀血阻滞导致的。 所以可以用药物治疗,以疏肝理气、活血化瘀、化痰散结为主。 你这病平时容易胸口刺痛或胀痛,也可能胸胁胀疼,所以你才感觉到不适。 近来性子也容易急躁、喜叹息——叹了气才觉得胸口顺了些,对不对?” 秦淮茹系好最后一颗扣子,听了这话抬起头来,眼睛里有几分惊讶。 这些症状她都没跟张池说过,他全说中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还带着几分没散尽的羞臊: “对,最近脾气越来越躁,棒梗稍有不听话,我就想吼他。 吼完又后悔,心里更堵得慌。 池子,我这是不是——是不是很严重?” 张池摇了摇头,一边写方子一边说道: “不严重,但拖着不治就会变严重。 我给你开一副药——逍遥散加减,疏肝解郁、理气散结。 你吃上七天后,再来找我复诊,我看肿块消得怎么样。 这几味药都不贵,都是寻常药材。” 他写完方子搁下笔,抬起头来看着秦淮茹,又补了句, “如果能配合推拿和针灸,效果会更快。 但你也知道,针灸这活儿比触诊还难说清——银针扎下去,位置就在那儿摆着,让人看见了,不定怎么传。 你回去跟你男人商量商量,他要是点头,你就让一大妈来陪着。 他要是摇头,光喝药也行,就是慢一些。” 秦淮茹穿好衣裳站起来,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轻声问道: “不能——不能推拿、针灸么?你刚才说的,推拿、针灸也能治。 我现在也觉得好多了,就刚才你按的那几下,胸口就没那么闷了。 是不是光做针灸,可以少吃几副药?” 张池如实道: “最好加上吃药。针药并用,标本兼治,才是上策。 单靠针灸也能缓解,但根子还在——肝气郁结,不是扎几针就能扎没的,得从里往外化。 你要是心疼药钱,我先给你开五副,你吃完了看效果再说。” 他说着低头在方子上把七副改成了五副。 秦淮茹沉默稍许后,忽然抬起头来,声音很轻地问道: “池子,这病——和一大妈的病不一样吗?” 她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在等一个能救她命的答案。 张池如实回答: “不一样。一大妈是真心痹,病在心脉上。 你这是乳癖,病在经络上。 但你还是要上心——要是不认真治的话,气滞血瘀久了,一旦恶化,也十分凶险。 《外科正宗》里说,‘乳癖乃乳中结核,形如丸卵,或坠重作痛,或不痛,皮色不变,其核随喜怒消长’。 你现在就是‘随喜怒消长’的阶段——生了气,它就大,消了气,它就小。 可如果哪天气滞血瘀到一定程度,核不消了,那再治就难了。” 秦淮茹听他说完,低下头沉默了好一阵。 然后她抬起头来,眼睛里的羞怯和犹豫都被一种更深的恐惧和决心给盖住了。 她看着张池,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那能不能,一会儿出去的时候,说我和一大妈是一样的病?” 张池愣了一下,不解道: “为什么?这病跟心痹是两码事,治法也完全不同。 我要是说你跟一大妈一样,回头怎么给你用药?” 秦淮茹小声道: “不说的严重点,我婆婆也不会让我常过来扎针。 她那人——池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肯定说,忍忍就过去了。 池子,我家里买不起药,他们也不会给我买的,你就帮帮姐吧。 我还不能死——棒梗和小当还小。” 说着,眼泪扑簌簌地滚下来,砸在炕席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第三十四章 生来不会说谎 张池看着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拿她没办法的无奈: “为难我了。 我生来就不会说谎——那好吧。 不过就这一回,下回可不能让我再说瞎话了。” 他说这话时面不改色,好像刚才这句“不会说谎”本身就是一句实话似的。 秦淮茹抬起泪眼看了他一眼,她又不是傻子,这人明明说谎比吃饭还顺溜,偏要装出一副老实人的样子。 她也没拆穿他,道了谢之后站起身来,走到门口。 她手搭在门闩上,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门,声音比刚才在屋里时大了好几倍,凄楚哀婉: “池子,你这里有药吗?姐疼得实在不行了,你就当可怜可怜姐——” 张池站在她身后,看着这女人一秒变脸的功夫,嘴角抽了抽,配合着大声说道: “我这只有帮一大妈制的那些药了。 秦姐,真没办法,这些药没法送,太贵了。 给了您,一大妈那边怎么办?那是人家一大爷花了五百块钱买的,我要是白送了,人家怎么想?” 秦淮茹转过身来,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张池,那张脸上写满了无助和绝望,凄声道: “池子,姐真没钱。 家里也没钱了,你东旭哥每天只能吃掺了麸子的二合面馒头了—— 他干的是力气活,他都吃不饱,家里哪还有闲钱抓药?你就帮帮姐吧,姐给你磕头——” 她说着身子就往下一沉,膝盖都弯了。 张池赶紧伸手虚扶了一把,嘴里急道: “秦姐您可别这样——不是我不帮,我确实帮不起啊。 我自己还欠着那么多饥荒呢,六百块,一个月才挣三十七块五。 您这病又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我帮得了一回,帮不了第二回。 实在不行,您去问柱子哥借,他一准借您。” 贾家窗户后面,本来因为秦淮茹这么久没回来,心里渐渐有点发毛的贾东旭,听到这番话又放心了。 他刚才还真以为秦淮茹在张池屋里,待了这么久是在搞什么名堂,现在听来,是在求药。 而且张池当着满院子人的面说了——帮不起。 这下好了,张池不帮,傻柱再想帮也没辙,他贾东旭不用掏一分钱。 不过他也有些害怕——秦淮茹真得了心脏病? 她要是像一大妈那样半死不活的,以后连孩子都生不了,那要她还有何用? 一大妈这些年就是个药罐子,易中海一个月九十九块的工资都搭了不少进去。 他贾东旭一个月才三十多块,真要有个病秧子媳妇,这一辈子就全毁了。 就听傻柱在外头大声喊道: “秦姐,您等着,我这就给您拿钱去! 多少钱您说个数,我傻柱别的不敢说,几百块凑不出来,几十块还是拿得出来的——我这就去!” 然而秦淮茹连头都没往傻柱那边转一下。 她对着张池,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决绝,大声说道: “池子,你瞧瞧,你说的什么话。 现在东旭和傻柱不对付,我怎么能向傻柱借钱?死也不成啊。 东旭是我男人,我花谁的钱,也不能花傻柱的钱——那不是打东旭的脸吗。” 说完这话,她用只有张池能看到的那个角度,悄悄挤了挤眼。 张池差点没绷住——这娘们儿还真是八面玲珑,一句话拍了两个男人的马屁,还把傻柱摘得干干净净。 张池平复了一下脸上的肌肉,顺着话头往下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秦姐,那我也没钱啊。 别人不知道,您还不知道么?我张家那么多孩子,光侄儿侄女就十八个。 我现在工资三十七块五,得寄回去三十,就落七块五。 还得每月给一大爷攒出一块钱,来还账,再交水电——我窝头都快吃不起了。 你还让我送药,我拿什么送?” 他越说越激动,往前走了两步,把手一摊,像是破罐子破摔了一般, “要不这样,我现在就去和东旭打一架,这样我和他也不对付了。 您甭再问我要药了,成吗?反正您说了,跟谁不对付,就不问谁借钱——我也跟东旭不对付,您就不用为难了。” 傻柱在廊下听着,感动得直搓手。 瞧瞧,瞧瞧,池子为了不给秦姐添麻烦,都宁可去跟贾东旭打一架。 这才是真哥们儿。他心里默默把张池又高看了几分。 两人的声音在中院里回荡着,此刻但凡有心留意这边动静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就算之前对张池还有几分怀疑的人,这会儿听了他百般推辞,也都没了那份疑心,纷纷挂念起秦淮茹得病的事来。 真要和一大妈一个病,那贾家可就有乐子咯! 嘿,贾东旭和易中海还真是亲师徒,娶的媳妇都一个毛病——一个心痹,一个也是心痹, 这叫什么,这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不过话说回来,秦淮茹也是真可怜。 摊上那么个恶婆婆,男人又不顶事,自己年纪轻轻再害上个富贵病,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北屋那边,傻柱一个人站在廊下,夜风把他的灰袄吹得猎猎作响。 他两只手攥在身前,脸上的表情从激动慢慢变成了落寞。 比被人骂更让人心碎的,就是别人的漠视——理都不理。 秦淮茹从头到尾都没往他这边看一眼,他说要借钱,她连客气都不客气一句。 她那句“死也不成啊”虽然是在替贾东旭挣面子,可砸在傻柱耳朵里,还是疼。 但他此刻也顾不上自己的那点酸楚了,满脑子都是秦淮茹的身体—— 她到底是不是和一大妈一个病?要是的话,以后可怎么过啊。 都怪狗日的贾东旭——他啥也没干啊,凭啥不让秦姐搭理他? 至于东厢那边,易中海和一大妈并排躺在炕上,灯已经熄了,但两人都没睡着。 易中海仰面躺着,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他倒不是担心秦淮茹的病——秦淮茹又不是他儿媳妇,死了他也不心疼。 他担心的是,如果秦淮茹真的也得了心痹,贾家母子会不会打他家那葫芦药的主意。 毕竟他和一大妈无儿无女,那药吃完了,还能再找张池配, 可贾家那边——五口人挤一间屋,月月借钱借粮票,哪有多余的钱买药? 万一贾张氏哪天趁着他不注意,跑到他家来偷药—— 一大妈也不知道他在想这些。 她侧着身子对着墙,沉默了好一阵,才低低地叹了口气,提也没提给秦淮茹分药的事。 她只是轻声说道: “池子这孩子,过的也太苦了。 是不是穷人家的孩子更懂事些? 老易,要不咱们去下面,抱养一个吧?” 言下之意,贾家那边别指望了。 贾东旭连自己媳妇的病都不肯掏钱治,亲妈在隔壁屋装死不吭声,这样的人能指望他给师父养老? 易中海却一点都没有这个想法。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语气里带着几分决绝: “咱们今年都四五十了,还不知道能活几年,怎么养? 抱一个奶娃子回来,尿布谁洗?米糊谁喂?你身子又不好,还能熬得住?” 他心里想的是——他是想找人养老,不是去养活不相干的孩子。 养个半大,好不容易拉扯大了,他撒手人寰了,一番苦心不都白费了? 他需要的是一成年了的、有力气的年轻人,能在他老了以后,端茶递水、洗衣做饭的,不是一张白纸让他从头画。 一大妈闻言,叹息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她比谁都清楚易中海的心思,也知道这心思从根子上就歪了。 但她又能说什么呢?她也想要个孩子,想了几十年了。 正沉默着,外面又传来了对话声。 西厢北屋门口,秦淮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池子,得了这病,疼得钻心,要是一直不治——棒梗和小当还小。 池子,这病针灸能缓解吗?哪怕是扎几针不那么疼了也行,姐不要你的药,你就给姐扎两针——” 张池站在门口,上半身隐在廊下的阴影里,表情看不太清。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勉为其难地开了口: “针灸是能缓解,可我的针灸水平还不行,不够稳当。 万一出了点差池,我负不起这个责。心疾不是别的,弄不好是要出人命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思索什么,然后忽然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秦姐,您要是信得过我,不如这样—— 您准备上二十块钱就行,我带你去找我师父刘大夫,让她老人家亲自给你针灸。 我师父行医二十年,专攻妇人科,手法比我稳当得多。 先扎上半个月看看效果,二十块钱都用不完。” 秦淮茹急忙问道: “二十块钱——能治好吗?真能治好,东旭肯定给治。 他平时嘴上不说,心里可疼我了,就是挣得少,实在没办法。 要是二十块就能断了根,他明天就能把钱凑出来。” 贾东旭在自家炕上差点没从被窝里弹起来。 他咬着后槽牙,两只手死死攥着被角,额头上都沁出了一层细汗。 他什么时候说过,能凑出二十块了? 可秦淮茹当着全院人的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真能治好,他肯定给治。 这顶高帽子一戴,他要是不掏钱,明儿全院人都得戳他的脊梁骨。 贾张氏也在炕那头开始小声咒骂起来,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二十块”“败家娘们”,一边骂一边拿脚踹被子。 二十块啊,够她吃大半年止疼片了。 不过二十块真能治好——他们也认了。 花二十块买个能干活能生儿子的健康媳妇,比再娶一个还是划算的。 然而就听张池又说道: “恐怕不行。光针灸只能缓解症状,还得配合上吃药。 不过我估摸着,就算加上吃药,一个月也就是十来块钱。 东旭掏得起,他一个月三十多块的工资,又不像我,还要往家寄那么多—— 一月挤出十块来给媳妇救命,怎么都说得过去吧?” 贾东旭的脸当场就黑了。 他掏得起个粑粑哦。 他一个月工资三十三块,五口人吃饭,月月还得问一大爷借钱借粮票。 一个月再挤出十来块——那不是要他的命吗? 贾张氏也瞪圆了母狗眼,黑暗中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怒。 还要十块,还是每个月?再娶仨年轻媳妇都没这么贵。 不行,绝对不行。这个儿媳妇,不能要了。 秦淮茹在门口沉默了好一阵。 夜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直晃,她把头发别到耳后,然后抬起头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了的凄然决绝: “那还是你给姐针灸吧。 我请一大爷和一大妈来做个证人,签字画押——真要有个三长两短,人死了,不赖你,是我命不好。 针灸的时候,我请一大妈帮忙坐在屋里看着,别人也说不了闲话。 池子,你就帮帮姐吧。姐不怕死,可姐怕疼——每天这么疼着,生不如死。” 张池站在门口,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不过他也没再推拒了,左右并不吃亏。 乳腺增生、乳腺结节这种疾病,往后只会越来越多—— 现代医学管它叫“文明病”,越是压力大、情绪差、生闷气的女性越容易得。 治疗一次就是一次经验,往后在诊室里再遇到类似的病人就不至于手生。 他缓缓点了点头,道: “那行吧。不过说好了——得一大爷、一大妈出面作证,签字的时候,你婆婆和东旭也得按手印。 尤其是针灸的时候,得一大妈在现场坐着。 这个院儿,我能信得过的人不多,一大妈是好人。 真要我一个人给你针灸,治好了,回头你婆婆也得赖我一身泥。 也就是看在你是秦家庄人的份上——不然高低不能答应你。” 傻柱在那边听着,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瞧瞧,瞧瞧,池子这人就是仁义,嘴上说不帮,到头来还是帮了。 虽然逼着贾家签字画押是损了点,但那也是为了自保,没毛病。 秦淮茹高兴坏了,脸上终于绽开了一个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两手攥在身前,声音都高了半度: “谢谢、谢谢,池子,姐谢谢你! 往后有脏衣服、脏床单什么的,你拿给姐,姐给你洗!我洗衣裳最利索了,一上午能洗两大盆。” 张池没好气地摆摆手,往后退了一步,语气里满是嫌弃: “得了吧您内!咱们院儿多少碎嘴子,没事还要煽风点火传闲话造谣抓破鞋呢。 我一个没结婚的青年同志,让你帮着洗衣裳——他们在背后传闲话还不传得嘴皮子冒烟儿?你是好心,我可担不起那风险。 主要也是你婆婆在院里得罪的人太多,人家就盯着你们家找错呢。”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行了,回家去吧。 明晚你要是能请来一大妈,我再给你治。 要是只你一个人再来,我可不开门了啊—— 一大爷这会儿说不定还趴在窗户上瞄着呢,我这一开门,明天又得开会。” 来自易中海的负面情绪+1024! 易中海在炕上差点没把后槽牙咬碎。 他什么时候趴窗户了?他是那种人吗? 可这话偏偏没法反驳——他上回确实是趴在窗户上瞄了,然后冲出去捉奸了。 秦淮茹忍不住笑了一下,赶紧又压了回去,配合着说道: “那不能。你也说了,一大妈是咱们院儿最好的人。 一大爷是她的老伴儿,肯定也是好人。 那我回去了,池子你也早点歇着吧。今晚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她转身往自家门口走去,走到自家门口时也没往里看,只是拉开门低头钻了进去。 张池站在廊下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又和对面北屋的傻柱挥了挥手。 月夜下,傻柱还站在廊下没动,目光痴痴地望着贾家那扇紧闭的房门,脸上的表情又酸又甜。 张池心里好笑,也懒得管他,自顾转身回了屋,把门闩扣上,拉灯睡觉。 今晚这场戏演得够长的,嗓子都干了。 一大爷家里,一大妈靠在炕头上,心里熨帖得像熨斗烫过一样。 这孩子,就信得过她。全院这么多人,他就点名让她去当见证人。 易中海躺在旁边,心里的念头却拐到了另一条道上——往后,说不定还真能用自家老伴儿来压一压张池。 第三十五章 约饭 翌日清晨,天还没全亮, 中院里已经有早起的住户在洗漱了。 四合院二十六户一百多口子再次遭受了肉香袭击。 那股浓郁的红烧肉汤汁味从西厢北屋的窗户缝里钻出来,裹在晨风里呼地一下灌满了整个中院。 早起排队打水的妇人闻着味儿直骂,蹲在井沿边洗脸的爷们儿更是把手里的毛巾摔得啪啪响。 要不是张池近来做的好事太多、帮助的人也太多—— 昨晚上他才答应免费给秦淮茹针灸,前几天还治好了一大妈——指定有脾气暴躁的冲上去骂街了。 没这么缺德的,大早上不让人安生。 张池站在窗前,脑海里负面情绪值刷刷地往上蹦,+48、+66、+128,一行接一行,比早市上的账本还热闹。 他心情好得不得了,又狠狠收割了一波后, 看着院里那些投来的幽怨目光,心里默默念叨——也就今年能这么干了。 等明年闹粮荒时再敢这么干,肯定有人要真翻脸。 人饿极了什么都干得出来,别说是邻居,就是亲兄弟也得翻脸。 所以得抓紧机会,多玩儿几回。 他把熬好的二合面面条盛进饭盒,端到后院去给聋老太太送。 一进门,聋老太太正歪在炕上缝补一件旧褂子,看见他进来,把针线往笸箩里一搁, 接过饭盒低头看了看——二合面的,面条还是碎碎的,上头搁着两小块拇指大的红烧肉。 她拿筷子搅了搅,居然没急着吃,而是把饭盒往炕桌上一放,看着他闲聊起来: “小池子,我就没见过你这么精的猢狲。 不过你隔三差五的给我做红烧肉面,招惹了那么多人记恨,这是为什么呀? 老太太我这么多天,连睡觉都在想这事,一直没想明白。你到底图个啥?” 张池拉了把凳子在炕边坐下,哈哈笑道: “老太太啊老太太,都说您是这院儿的定海神针,心里什么事都明白,怎么连这么简单的事都不明白? 我还能有什么阴谋不成?不过是和大家伙开个玩笑,一大早上逗大家乐呵一下,日子也过得鲜活点。 天天死气沉沉的有什么意思——您看,我这一开窗,全院都热闹起来了。 当然了,孝敬老太太您才是主要的。 您说您一个月就那五块钱抚恤金,想改善改善伙食也不容易,我这不就顺手给您带一碗嘛。” 聋老太太拿筷子点了点他,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摇头道: “你啊,瞒不过我。傻柱子他能和你比?你把他卖咯,他还帮你叫好呢。 小池子,傻柱子人好,心瓷实,你得多帮帮他。 他爹跟寡妇跑了,妹妹还小,连个帮衬的都没有。”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你就当看我这老婆子的面上,别让他吃了大亏。” 张池靠在小凳的椅背上,笑眯眯道: “这还用您说?他是我哥儿们。 不过您真当他傻啊?他帮我还差不多。 当然,就冲您这句话——他真遇到想过去的坎儿找我帮忙时,能帮的我指定帮。 柱子哥对我高低不错,我心里有数。 可他要自己乐意往坑里跳,那谁也管不着。 我又不是何大清,还上赶着教儿子啊?” 他说完站起身来, “得嘞,您快吃吧,一会儿面条坨了就不好吃了。我先走了,还得上班呢。” 聋老太太却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伸手拦道:“你先等等。”说着, 她放下针线笸箩,撩起外褂,从里面袄子的口袋里拿出一个手绢来。 那手绢是蓝布的旧物件,边角都磨毛了,她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露出一卷子钱来。 她的手指干枯粗糙,但数钱的动作却慢而稳当。 她抽出两张大黑十来,拿在手里犹豫了一下,又点出一张五块的,一起递给张池,道: “你一大妈说你日子过得紧巴,关饷发的工资都寄回家了,自己连双新鞋都舍不得买。 这钱你拿着用,算我借你的。等我买棺材的时候,你再拿出来还我。” 张池惊喜地“哟”了声,双手接过那几张票子,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又拿手指弹了弹,利索地揣进兜里,乐呵呵道: “那我可得让老天爷保佑您活到一百八啊。 您要是活到一百八,这钱我就不用还了——到那时候您还差这二十五块?” 聋老太太也被他逗高兴了,咧开没牙的嘴笑道: “我要是活到一百八,这钱就不用你还了。 对了,小池子,现在你也有钱了,往后面条少放些棒子面,多放白面。 棒子面粘牙——我就剩这么几颗牙了,有一颗都被粘松动了。你看看我这牙——” 她张大嘴让张池看,果然,上面就剩寥寥几颗黄牙,其中一颗还歪歪扭扭的。 张池哈哈一笑,满口答应: “成成成,下回给您换白面的,再给您多搁一块肉。” 心里却道——这几天还是别送面了,别让这老太太以为这二十五块钱是雇他做饭的。 顺道,还能收集一波来自老太太的负面情绪。 他一想到老太太明天早上闻不着肉香味儿,趴在窗户上往外瞅也等不着他,那怨念的数值肯定相当可观。 又说了两句闲话,他就告辞离去了。 自行车在巷子里叮铃铃地响了一路,晨风把他白大褂的下摆吹得飘飘悠悠的。 等他走后,聋老太太又慢慢地将手绢包起来,一层一层地折好,塞进袄子内口袋里,拿起筷子开始呼噜呼噜地吸溜面条。 刚吃到一半,一大妈就端着搪瓷盆走了进来。 她每天早上都过来帮老太太倒马桶、扫地、擦桌子。 一进门,她把搪瓷盆搁在墙角,凑到炕边压低声音问道: “老太太,怎么样,池子收钱了没有?” 聋老太太放下筷子,拿手帕擦了擦嘴角,没好气地说道: “收得利索着呢。我刚掏出来他眼睛就亮了——那双眼睛啊,比会计打算盘还快。 唉,人老了,心也软了。你给的二十都给了他不说,还往里搭了五块。 我攒了大半年的抚恤金,这下可好,一下去了大半。唉,亏大发咯。” 悔恨呐,刚才想嘛呢?怎么就多抽了那张五块的?二十还不够吗? 一大妈笑的不行,拉了个凳子在炕边坐下来,拿围裙擦着手道: “给他就给他了,有什么亏的?您有什么花钱的地方?吃的穿的都有人照顾,攒着也是攒着。 再说,池子又不是不还您——他不是说了嘛,活到一百八就不用还了。 您努努力,争取活到一百八。” 聋老太太被她逗得也笑了起来,笑完了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的困惑: “一大碗烂肉面在街道口才卖二毛五,那肉和面比这猢狲给的多多了。 他啊,齁精。我就是想不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 你说他图名吧——他不要人家往外传。 你说他图利吧——他连诊金都不收。 你说他图我这老婆子的棺材本吧——他还真收了, 可那是他先给了你回春丸,你感激他才借给他的。我想来想去,怎么也算不出他图的到底是什么。” 一大妈笑呵呵地拍了拍老太太的手背,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孩子: “老太太,这账啊不是这样算的。 他能这样想着您,隔三差五给您送碗热面来,比柱子还贴心呢。 人老了,不就求个膝下有孩子能近乎孝顺吗? 您看柱子,他心里有您,可他也就在嘴上,什么时候像池子这样天不亮就起来给您煮面了? 您管他图什么呢——反正他图的东西,又没伤着您。” 聋老太太靠在炕头的被垛上,眯着眼想了想,笑了: “他啊,和傻柱子不一样——傻柱子的好是实心的,他的好是漏勺,看着满,捞起来没几根面条。” 但她顿了顿,又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感慨, “不过你说的也对。 不管怎么说,能有个孩子隔三差五来送碗饭,还逗我乐一乐,要不就气我一气,日子过得还快些,没那么难熬了。 我这把年纪,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人心隔肚皮,谁对你好,谁利用你,其实心里都有数。 可就算是被利用,也比被人忘了强。” 一大妈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了。 她坐在炕沿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墙角那个搪瓷盆上。 她将来的日子又会怎样呢?易中海存了那么多钱,能换来一个真心愿意在他们老两口膝下尽孝的年轻人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满是老茧和裂口,纳了几十年的鞋底,洗了几十年的衣裳, 到头来连个能叫声“妈”的孩子都没有。 要是有个孩子,该多好。 去轧钢厂的路上,许大茂卖力地踩着车镫,一边喘气一边说道: “池子,问你个事儿呗。” 今天他自告奋勇骑车载张池,张池心里门儿清——这孙子八成是有话要问,又不好意思在院里当着傻柱他们的面开口,这才抢着当车夫。 张池也不推辞,坐在后座上翘着二郎腿,正寻思着以后是不是干脆找个固定司机,坐车可比骑自行车舒服多了。 而且骑自行车多了容易压迫前列腺——上辈子他在医学院图书馆,翻过一本泌尿外科的旧教材,那上面写得明明白白。 虽然这辈子他还没娶媳妇,但未雨绸缪总没错。 听许大茂开了口,张池悠悠笑道: “大茂哥,什么事啊?大早上的就憋着话,这一路都没说,看来不是什么小事。” 许大茂把车蹬得慢了些,压低了声音: “没大事,就问问你——那娄晓娥找你看病,她得了什么病啊? 我看她昨儿从你诊室出来,手里拎着药包,还挺大几包。” 他昨天被娄晓娥冷落之后,回去越想越不甘心,翻来覆去琢磨了一宿,觉得还是得先把娄家千金的底细摸清楚。 张池乐了: “你问这干吗? 人家姑娘来看病,你一个大老爷们拐着弯打听——传出去,许大茂你还做不做人了?再说你跟人家认识吗?” 许大茂赶紧赔笑: “兄弟,哥哥可没存坏心。 我妈以前不是在她家做活么,两家关系挺近的。 池子,凭咱们俩的关系,这点小忙你不能不帮吧?那是过命的交情!” 张池连连摇头: “这恐怕不行。 要是寻常小毛病,咱们哥们儿间说说笑笑也就算了,可这病真没法说。 我是医生,有医德要求的。 人家病人信任我,才把病情告诉我,我转过脸就往外传,那还是人吗?” 他故意把话说得模棱两可,不给准话也不全推,就让你猜。 许大茂一听,心里凉了半截——张池越是三缄其口,他越是笃定这里面有事。 他闷头蹬了好几圈,才重新开口,语调从试探变成了语重心长: “池子,我昨儿见娄家丫头一直盯着你看,八成是看上你了。 要她是个好的,哥哥肯定祝你俩幸福。 可她要是身上有病,那这门亲就不是好亲了。 你要是为了钱,出卖自己婚姻,那哥哥可就瞧不起你了。” 张池在后座上听着,脸上的笑容不变,心里却在冷笑——这孙子分明是自己惦记人家姑娘,想摸清底细好下手,还装作一副关心兄弟终身大事的模样。 这套说辞,一句都不能接。 他要是说“娄晓娥没病”,许大茂转头就能说“池子说的没事”; 他要是说“有病”,许大茂就能跑到娄家去“通风报信”。 怎么回都是坑。 张池了解许大茂——这人做事从来都是两头算计,坑完这边坑那边。 他只是笑呵呵地拍了拍许大茂的肩膀: “大茂哥,你可真是操碎了心。 我连对象都没想找呢,你就替我操心起娶谁来了。 得嘞,您安心蹬您的车吧,前头拐弯就是厂门口了。” 许大茂被他这么一打岔,也不好再追问了,把话憋回肚子里,心里却把这事牢牢记下了。 两人在车棚分了手,许大茂心事重重地往放映队走了。 张池刚走到楼门口,就看到吴达和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站在台阶旁边,明显是在等人。 吴达见他走近,指着身旁那人介绍道: “张池,这是咱们轧钢厂采购五科的张大庆张科长。” 张大庆人长得很精神,浓眉大眼,肩膀宽阔,伸出手来握住张池的手,爽朗笑道: “早听说刘科长有一个得意弟子,一表人才,今天看了,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张池和他握了握手,微笑着站在那,等着对方说明来意。 吴达见张大庆还在那绕弯子,便有些不耐烦地插话道: “老张,都是自己人,有事直说。小张马上要上班。” 张大庆这才收起客套,搓了搓手,压低声音说道: “小张,你吴叔是我老战友,咱们直接说。 轧钢厂采购处五位科长,我管计划外的采购工作。 其他的都好说,就是肉太难弄了。 上面给的指标就那么些,上万工人一个礼拜吃不上两回荤腥,我这头发都快愁白了。 正巧我最近听说李家庄有一伙猛人带着民兵连进山,打了不少野猪狍子回来。 小张,要不是五六年,上面发了指示,不许城里各单位出动保卫力量进山打猎,咱们根本不用这么麻烦。 我打听到李家庄民兵队长是你二哥,想让你写个条子,我拿着去找你二哥,看能不能匀些野味出来。” 吴达索性替他说了: “老张托我牵个线。 张池,你要是方便就帮个忙,不方便也没关系。” 张池笑了,把解放包从肩上拿下来,一边拉开拉链,一边爽快地说道: “吴叔您都开口了,我还有什么不方便的?我二哥那人,好说话得很,再说这也是支援国家建设嘛。” 说着从解放包里拿出纸笔来,垫在自行车座包上,刷刷刷写下几行字: 二哥,张大庆科长是我吴叔的战友,请予以帮助。 又写下一行:至少一头野猪,两只狍子。 最后签上名字,把纸笺撕下来递给张大庆: “张科长,您拿这个条子去找我二哥,他看了应该会帮忙的。若没有其他事,我去上班了。” 他心里门儿清——带民兵进山打猎,猎物肯定要归公。 张池猜测二哥带民兵进山,多半是为了趟路,把山里野物分布摸清楚,路熟了,以后进退皆可。 张家几兄弟精着呢,不用他教。 张大庆接过纸条,飞快扫了一遍,脸上堆起笑连连点头: “好,谢谢小张同志了,改天请你吃饭。” 等张池背影消失在医院大门里,张大庆还站在台阶上,捏着纸条啧啧称奇: “老吴,你那口子收的这个弟子不得了啊,天生是当领导的料。 你看他写条子那个架势——说写就写,不问东问西,落笔干脆利索,跟当了十年领导似的。” 吴达也觉得有些好笑,摇了摇头道: “你不了解他,这孩子是真的一点这方面的心思都没有。昨天的事,你还没听说?” 他把宁远超家准备运作张池去港岛当保健医生、以及宁影和张池之间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这种跃龙门的机会,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中午宁远超还亲自叫他去陪客,席上问他为什么不去港岛,他还是拒绝了,理由是家里还有十多个侄子侄女要拉扯。 你是没看见宁远超当时那张脸。你说他会是那种故意写条子充大个的人吗?” 张大庆听完大吃一惊: “真的假的?宁远超闺女长得跟朵花似的,就这么拒绝了?” 吴达呵呵一笑: “你是在外面野惯了,不打听厂里的事,前些日子,在中医科楼梯口堵门,闹得全厂都知道了。 行了,你少得了便宜还卖乖。 小张医学天赋非常强,现在是我们家老爷子亲自在教《甲乙针经》里的火针和梅花针。 以后指不定有你求人家的时候,你这会儿嫌人家写条子写得自然,回头你求人家号个脉,就知道他多金贵了。” 张大庆笑不出来了,把纸条小心叠好放进口袋: “老吴,过了啊,我就开个玩笑。 别说以后,现在我就求着人家呢——这纸条攥在我手里,比什么都金贵。 对了,我得送小张一些什么才好? 怎么说我也是个长辈,不能白占小辈的便宜。一条子换两头狍子一头野猪,这便宜占大了。” 等的就是这句话。 吴达伸出手晃了晃: “我记得你前儿才得了一张手表票?正巧小张还没手表。 你要是过意不去,正好拿那张票还个人情。” 张大庆愣了一瞬骂了声: “姥姥!老团长以前骂你是属黄鼠狼的,真是一点没骂错! 那张表票,我可是花了大力气才弄来的!你这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他骂归骂脸上却没有真恼的意思, “得了,谁让我是长辈,又欠他的。回头就把这张票送过来。不过老吴你可欠我一顿酒。” 手表票,那是比自行车票还稀缺的票证。 偌大一个轧钢厂,上万工人,一年总还有十来张自行车票发下来,可手表票,能有两三张就不错了。 因为当下压根就没有国产手表,全是外国表,尤其以罗马表为主,譬如大名鼎鼎的梅花表。 一块普通罗马表要二百多块,梅花表更是高达三百二。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四合院里收入高的人不算少—— 易中海九十九块,刘海中八十七块五,都是这个时代绝对高薪的工人代表。 可就算如此,高昂的售价也让绝大数工人望而却步,别提还需要更稀缺的手表票。 张池刚进诊室,宁影就推门进来了,眼睛肿得像两颗杏核,红红的,一看就是哭了大半夜。 她也没寒暄,开门见山就邀请张池,晚上去她家做客吃饭,说她爸妈想见见他。 张池想都没想就婉拒了,语气尽量放得温和: “小影,不是我不给你面子。 我现在跟着师爷学习针灸,每天晚上下班后,连晚饭都不吃就先过去,学完了才准吃。 这是师爷立下的规矩,我要是不去,老爷子能拄着拐杖来砸我的门。 你爸昨天在席上也听说了,我这阵子天天往黑芝麻胡同跑。” 宁影拿手背抹了把眼睛: “那就中午!我爸说了中午在家等你。你要是不去,我就一直站在这儿,到中午你下班。” 张池无奈摊了摊手: “行吧,中午你来叫我。不过先说好了,就是吃顿便饭,别弄那些大场面。” 说完大概是为了挽回些脸面,他又埋怨道, “真是的,你是去港岛,又不是去西天取经,弄这么伤感做什么?以后肯定有机会常回来。” 宁影瞪他一眼: “你懂个屁!我那是去工作,去为国家做事。 你当我愿意去啊?我要不是为了——你什么都不懂!” 说完一扭身走了,脚步声比昨天轻快了些。 第三十六章 宁父的算计 张池在诊室里坐了一个小时,居然一个病人都没来。 他想了一会儿就明白了——昨天他在食堂跟工人起了冲突,虽然最后处理妥当,但肯定有人觉得他不好说话,生了敬畏不敢来。 他把书合上,起身去了刘梅诊室。 刘梅正给一个五十来岁老妇人看诊,张池轻手轻脚走进去,没出声,自觉拿起病历本,帮着记录开方。 等病患走了,刘梅摘下老花镜问: “你过来干什么?自己诊室没人?” 张池便把昨晚诊断秦淮茹的事,简单说了遍——乳腺上有些不适,他上手触诊了,初步判断是乳癖。 刘梅微微皱眉: “在这方面中医还是比不得西医。 你开的方子无非逍遥丸加丝瓜络、陈皮、当归,疏肝理气活血散结。 可她要真是严重的话,需要手术开刀。 你先确认肿块性质,要是摸起来不对劲,赶紧让病人去协和,别逞能。” 张池忙道: “我上手了,质软,多半是良性的。” 刘梅又问怎么治,张池说准备针药相合,毫针刺激几个穴位,配合逍遥散加减内服。 应该一个疗程就能见效。 刘梅点点头,又叮嘱他,不要急着用火针,张池记下了,心想回头等贾张氏找他针灸时再说吧。 那老娘们儿皮糙肉厚抗造,经得住折腾。 等公事说完,刘梅把搪瓷缸子搁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张池,忽然换了副表情,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她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问道: “你给一大妈治心疾的事,我都听说了,外面传得神乎其神的, 说六丸药下去,五分钟脸色就红润了,说得跟神话似的。 你用的到底是什么方子?” 张池嘿嘿一乐,往师父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道: “哪有那么神,无非还是丹参、檀香、砂仁,再加上川芎、冰片。 师爷帮着泛的丸药——我也就是在古方的基础上,自己瞎琢磨了一下配伍比例,正好对了一大妈的证。 其实真正的急发心绞痛,还是让人家赶紧吃硝酸甘油片吧。 别看就快那么两分钟,少受好多苦痛呢。” 他这话说得实在——速效救心丸是三到五分钟起效,硝酸甘油是一两分钟起效, 真要是急性心梗发作,差的那两三分钟能让病人少受不少罪。 刘梅笑道: “中医让人骂了这么多年,欺负了这么多年,你倒是一点不介意,还推荐到那边去? 你知道外面那些西医是怎么说咱们的——‘不科学’、‘落后愚昧’。 你这个年轻人,倒比那些老前辈还大气。” 张池摇了摇头,语气认真了几分: “老百姓管什么中医西医?啥能治病就用啥。 不管中西,重要的都是后面的那个‘医’字。 等我把华氏正骨手法、攻邪派李家的那几招绝招和辩证法学会, 可能还会再去看些西医的书——解剖学、生理学、病理学,这些中医讲得不够细的东西。 现在上面在号召西医学中医,我觉得中医也不能固步自封,多学些西医也不是坏事。 西医的听诊器能听见心脏杂音,x光能看见骨头裂缝,这些是中医靠脉诊摸不出来的。 但中医的经络辨证、阴阳五行,西医也讲不明白。 两样都学,多条腿走路,不是更稳当?” 刘梅听得又是欣慰又是来气,拿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 “我看你有多少精力,真是贪心不足。 华佗当年也没你学得杂——正骨你也想学,攻邪你也想学,现在连西医,你也想学。 你一天就二十四个钟头,不吃不睡也学不完。” 顿了顿,她的语气缓了下来,眼神里多了几分关切, “你把精力都放在学习上是好的,但也不能耽搁人生大事。 你都二十了,到年龄了——你大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张池嘿嘿一笑,知道师父这是既担心他学杂了,又操心他的终身大事。 临了刘梅问他中午去不去宁家,张池说早上的事。 刘梅安慰道宁影马上要去港岛了,临走前请你去家里吃顿便饭,也是人之常情,就当送送人家姑娘。 人家只要不过分,就让他忍一忍。 张池嘿嘿一笑心里却道——我忍个屁啊忍,重活一世是来过轻快日子的,不是忍辱负重的。 现在是工人最光辉的时代,连这个时候都要忍,那他以后还能不能活了? 十二点刚到,宁影就出现在诊室门口,今天特意换了身白色确良衬衫藏蓝背带裙,头发用浅蓝发带重新扎过。 两人并排穿过厂区,路上遇到几个工人,都忍不住回头多看两眼。 宁副厂长家在轧钢厂后面的干部楼,灰砖小楼门口,种着两棵石榴树。 宁影拿钥匙开了门,宁远超正坐客厅沙发上翻报纸,李丽萍站在餐桌旁摆筷子,两人不约而同朝门口看过来。 张池站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客厅,微微鞠了一躬: “宁副厂长好,李主编好。” 然后直起身来,挂着清朗笑容, “小影太仁义了,临去港岛前,还非要请我做客。叨扰两位了。” 宁影猛地回过头来,凶巴巴瞪着他压低声音: “我不是你姐们儿、哥们儿,你少来这套!” 张池往后仰了仰: “差不多得了啊,马上是去港岛见大世面的人了,还跟我斤斤计较。” 宁影索性踮起脚尖,把小脸凑近仰着下巴凶道: “我就计较!怎么样?你咬我?” 来自宁远超的负面情绪+488,来自李丽萍的负面情绪+388。 张池脑海里蹦出这两行数字,脸上的笑容差点没绷住,往后退一步举起双手: “算你赢了,你是大姐行了吧。” 宁影“噗嗤”笑出声得意地把小脸一扬,转过身来,正想跟爸妈炫耀,就看到宁远超和李丽萍都是一副吃错了东西般的脸色。 宁影赶紧拉她妈胳膊告状: “妈,您看张池多讨厌,明明知道我明天就要去港岛了,还装模作样想拿我当姐们儿!” 李丽萍抿嘴笑了笑: “都是新时代革命青年,你们有自己的想法志向。 我看小张同志表现得很好——洒脱干练,没有哭哭啼啼扭扭捏捏的。” 宁影俏脸一红,又转过身对宁远超道: “爸爸您是张池的上级的上级,他是我的好朋友,您也算他长辈。 以后是不是应该多照顾他一些?他又没有后台,万一让人欺负了,都没人替他说话。” 看着女儿说到最后,眼眶里都蓄上了泪,宁远超觉得心像是被人拿刀子一刀一刀剜。 他努力维持城府不破,嘴角扯出一个勉强能称为微笑的表情:“你放心,我会的。” 来自宁远超的负面情绪+388,+488,+588。 张池站在客厅中间,脑海里的数字跟打了鸡血似的狂飙,心里叹了口气——要说不感动是假的,但他有他的人生选择,不能因为感动,就把自己绑上一条不想走的路。 他微笑道: “小影,我就一医生,能有什么事需要副厂长照顾的? 宁副厂长在工人群众中是出了名的低调务实公正,你可别让他对我格外照顾。 我也想低调安稳点,好好提升医术,真要让人知道我还有宁副厂长当靠山,那不更没了清静?” 宁影顿时醒悟过来,转过头来,脸上的伤感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 看到这一幕,宁远超和李丽萍对视了一眼,心里算是彻底有数了。 敢情这位,是真没想过攀龙附凤啊。 刚才那番话听着像是在自谦,可仔细一琢磨——这不明摆着在哄小孩儿吗? 又是“低调安稳”又是“没了清净”的,分明就是在说:您闺女对我太好,我还嫌麻烦呢。 两口子心里同时涌起一阵不忿——他们家闺女有那么差吗? 论模样,论家世,论人品,哪样不是拔尖儿的? 更何况小影对他算得上一往情深了,先甭管其他的,就这份心, 难道一点都感动不了这个农民出身的小子?岂有此理。 李丽萍给宁远超使了个眼色,然后站起身来招呼宁影: “小影你跟我到厨房来,我教你炒个简单的家常菜。 去了港岛那边,万一哪天想家,想妈妈了,想吃妈妈炒的菜了,也能自己动手试一试。” 宁影一万个不愿意,可李丽萍又补了句: “你还让你爸爸照顾一下小张同志呢,总得让他们男人单独说几句话。” 宁影这才不情不愿松开张池袖子,噘着嘴跟去了厨房。 客厅安静下来,宁远超点着一支烟,吸了一口,顺手把烟盒往张池那边推了推。 张池客气地笑了笑:“谢谢您,我不抽烟。” 他坐姿端正,双手搁在膝盖上,不卑不亢。 宁远超靠在沙发背上,慢慢吐出一口烟雾,目光透过烟雾格外深沉: “小影很单纯。不要伤害她。” 张池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 “宁副厂长,小影明天都要去港岛了。 我怎么可能伤害到她?我们以后见面的机会都很少了。” 宁远超在烟灰缸上磕了磕烟灰: “总会有书信往来的时候。她说了要给你写信。” 张池沉默了一会儿: “我认为宁副厂长不需要多虑。 港岛的精彩世界肯定比一个无趣的中医医生更有吸引力。 小影去了那边要适应新的工作,新的环境,用不了多久,就会把我这个姐们儿忘到脑后了。” 宁远超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相信自己的女儿。” 他顿了顿忽然又问, “你真的从来没有动过一点心思?连一瞬间都没有?” 张池沉默了好一会儿,厨房里传来宁影和她妈的笑闹声,隐约能听见李丽萍在说“火候小一点”。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指,然后抬起头来: “还真有过。我也不是草木心肠,小影这样待我,又怎么可能一点都不感动? 人心都是肉长的。我还甚至写了一封信,准备今天当面交给她。” 宁远超眼神动了一下。 张池继续说道,声音很轻: “但思之再三,还是选择不能耽搁小影。 她会有丰富多彩的人生的,港岛只是第一站。 而我也更希望过自己普通平凡的生活,守着我的诊室,给我的病人看病。 我们的人生轨迹差别太大了,勉强凑在一起,对谁都不好。” 他顿了顿,把手伸进上衣口袋,从里面掏出一个折叠了一次的纸笺,放在茶几上往宁远超那边推了推: “既然您不放心我,这封信我交给您。您收着吧。” 宁远超眉头微皱,低头看了看茶几上那张纸笺,又看了看张池,伸手把纸笺拿了起来打开。 字迹工整笔锋有力,他先是目光淡然地看着,可等看完信上的内容,整个人忽然顿住了,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来,目光如刀地瞪向张池。 好一个有心机的年轻人。 张池把这封信交到他手里,两人之间从此就多了一根刺。 一旦将来翻脸,只要张池寻到机会再把宁影找到,告诉她自己当年写过这样一封信,那宁家就得炸锅—— 即便那个时候宁影已经不再喜欢张池,甚至已经嫁人了,她也绝对无法原谅她父亲,将她初恋情人在离别前,写给她的信拦截下来私自藏起来。 诛心比杀人更狠,这是要他们父女反目。 宁远超把信纸搁在茶几上,压低了声音冷声道:“你以为这样就能算计到我?” 来自宁远超的负面情绪+1888。 张池脑海里蹦出这个创了新高的数字,心里既痛快又无奈。 他摇了摇头,面色平静像一潭死水: “宁副厂长,我只是一个小医生。 我没有想过,从您这里得到任何好处,也不会去吃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我只想在京城,在离家近的地方,平平静静过好自己普通的人生——每天上班、下班、学医,回家看看书,偶尔跟几个哥们儿喝顿酒。这过分么?”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宁远超语气里多了一丝锋芒, “我不愿做一个您什么时候想提拔就提拔、想收拾就远远打发走的棋子。 那会让我很受伤害——不是感情上的伤害,是我作为一个人的尊严的伤害。 我的家人都在这里,我的根在这里。 所以我觉得事情,远不需要到那个地步,我们可以各退一步,互不为难。” 宁远超的脸色是真的变了。 他放下了手里的烟,靠在沙发背上,目光里的凌厉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震惊。 因为张池一语道破了,他藏在心底深处的打算—— 他原本的计划确实很简单,宁影走后,先破格提拔张池,让远在港岛的女儿放心,然后找机会,把张池调派支援外地医疗建设,打发得远远的。 可他没想到一个二十岁的农村后生,居然会看破他的算计。 第三十七章 手表票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厨房那边隐隐传来的锅铲声和宁影的惊呼—— “妈,油溅出来了!” 宁远超沉默了很久,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清秀的面容,不卑不亢的姿态,坦然自若的目光,还有那份深藏在微笑底下的精明和清醒。 他第一次,心里生出些许重视的感觉来。 这个年轻人,不是以前在部队里打交道的那些憨厚淳朴的农村兵,也不是厂里那些勾心斗角、汲汲营营的干部。 他有一套自己的逻辑,而且这套逻辑无懈可击——他不要你的好处,你就拿他没办法。 审视稍许后,宁远超心里叹了口气。 真想对付,自然有的是法子——他是副厂长,想给一个小办事员穿小鞋,有的是招。 但难免会闹得风风雨雨,这小子看着就不像任劳任怨、老实服从的主儿,真要动了他,搞不好就是鱼死网破。 而且女儿还没走,明天就动身了,今天要是闹起来,宁影能哭死在机场。 再者,张池说得也对,事情远没到那个地步。 只要他不主动招惹宁影,自己又何必非要把他怎么样?大可不必如此。 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杯抿了一口,看着张池淡淡道: “年纪不大,心思倒重。 等小影去了港岛,我还有必要拿你当什么棋子吗?放下心思,安心工作吧。” 这一次,张池的脑海里没有跳出任何负面情绪值。 宁远超说这句话时,心里是真的没再动气——他只是有些疲惫,也有些说不清的惋惜。 张池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脸上的笑容轻松了许多。 至少眼下问题不大了。他站起身来,正准备告辞, 见宁远超把那张信笺又往他这边推了推,示意他拿回去。 张池忙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不好意思: “宁副厂长,您收着就好。 这信我拿回去也没地儿放——万一从口袋里掉出来,再让小影捡到看了多想,那就不好了。” 宁远超的手僵在半空中,嘴角微微抽了抽。 来自宁远超的负面情绪值+80,+80,+80——连绵不绝,像泉水一样往外冒。 这小子,连一封信都算计得这么明白——信留在他这儿,是个把柄;拿回去,是个隐患。 无论哪头,他宁远超都得捏着鼻子认了。 他把信笺折好,揣进中山装的内兜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不再说话。 一顿很客气、又带着淡淡伤感的午饭后,宁影送张池下楼。 她走在前面,步子很慢,像是要把这段路拉得越长越好。 张池推着自行车跟在后面,车链子在链盒里发出细细的响声。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一直走到干部楼门口的台阶前。 外面阳光正好,几个小孩在楼下空地上拍画片,笑声脆亮。 宁影站在台阶上,回头看着张池把自行车踢撑支好,跨上车准备走。 她忍了一中午的情绪终于有些绷不住了,咬了咬嘴唇,声音低低地问了句: “你就没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张池扶着车把,回头看向她。 她站在台阶上,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看到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他想了想,正要开口——宁影忽然伸出手来,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凶巴巴地补充道: “不许说一路顺风,也不许说祝你平安!你刚才在饭桌上已经说过了。换点别的,说点我没听过的。” 张池愣了一下,然后呵呵笑了起来。 他把车把稳住,看着宁影,表情比刚才吃饭时任何时候都要认真: “想得美!我是想说——宁影同志,我们才二十岁,还很年轻。 我们的余生还有很久很久,有大把的光阴。 所以一定会有重逢的那天。 请不要难过,也不要悲伤。 我坚信,你我都会在各自的人生道路上绽放出绚烂的光彩的。再见。” 宁影站在台阶上,嘴唇动了动,眼睛里明明还含着泪,嘴角却往上翘了起来。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低沉了: “就要离别了,咱们是革命同志,不拥抱一下送别?人家外国朋友分别的时候都拥抱的。” 张池哈哈笑了起来,一踩脚蹬,自行车“嗖”的一下蹿了出去。 他骑出去好几米远,才回过头来大声道: “既然是革命同志,又何必拘泥于形式?我怕拥抱后,你还要我亲你一下——那就糟了!” 说完猛蹬几下,自行车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蹿出了院门,把身后的笑声和骂声一起甩在风里。 来自宁影的负面情绪值+666。 知道了还跑! 宁影站在台阶上,脸一下子红透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她跳着脚,朝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气急败坏地骂道: “呸!你想得美!!张池,你给我等着瞧——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你跑不了!” 骂完了又忍不住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 冲着那个已经快要消失的背影,用力挥了挥手。 “小影,保重啊。” 远远的,一道声音从街角传过来,人却已无踪迹。 只有自行车铃铛的声音还在晨风里叮铃铃地响着,越来越远。 宁家阳台上,李丽萍端着两杯茶站在那里,收回远眺的目光。 刚才楼下那一幕她全看在眼里了。 她转过身来,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被丈夫攥了好半天的纸笺,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和几分不是滋味: “早知道是这样的孩子,不送小影去港岛也行。 留在京城,让他俩慢慢处着,说不定还真能成。 这么通透的小伙子,现在打着灯笼都难找。” 宁远超站在她旁边,双手扶着阳台栏杆,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人家压根就没这个心思。 你还没看出来?从头到尾,都是咱们闺女一厢情愿。 他今天能来,是给小影面子——也是给我面子,不来不行。 可他来了之后说的每一句话,你仔细想想,都是在划清界限。” 李丽萍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张纸笺上的文字,没好气地说道: “没心思能写出这样的信?老宁,你自己看看——这叫什么没心思? 这分明是动了真心又硬生生按回去。 不过这个年轻人确实太有心机了,为防万一,还是早点让他成亲的好。 你在厂里留意一下,有合适的给他牵个线。 这样小影知道了,也就彻底死了心了。 她也该死了这条心,好好在港岛工作生活。” 宁远超转过身来,接过妻子手里的纸笺,又低头看了一遍,缓缓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不过,也不能着急,慢慢打算。 不能做得太明显——小影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让她知道咱们在背后给她使绊子,她能记一辈子。” 倒是李丽萍,目光还停留在那张纸笺上,眼中有些异彩在微微闪动。 这哪里是一封信,分明是一首离别情诗。 不,比诗还动人。 她做了这么多年少儿出版社的主编,经手的稿件不计其数, 也没见过几个能把离别写得这么云淡风轻又刻骨铭心的。 那上面的字迹清秀而有力,没有涂改,没有潦草,一笔一画都写得很稳, 像是在誊抄一份早已在心里打了无数遍草稿的底稿: 那天的星,是否都已知晓,所以光才那么遥远。 以免照见了我们的沉默,因为无言那么少。 虫儿躲在草里叫,你梦里可曾听到。 想你的时候,我侧耳听云,你知道不知道。 这样的一首诗,落到情窦初开又即将离别的女孩子手里,是真能要人命的。 不要以为这个时候所有的诗歌,都带有革命色彩,一样有抒发个人情感的。 君不见“我失骄杨君失柳”,伟人写给自己牺牲的妻子的,那才是至情至性。 要再过上七八年,文化界才会狂风大作,到处都是标语口号。 眼下这个当口,还能见到这样的文字。 李丽萍心里轻轻一叹。 她忽然有些心疼起这个年轻人来——若不是真的喜欢到了极点,又怎么会写出这样感人的诗句? 能把情感压制到这个地步,把利害算得这么清楚,把分寸拿捏得这么精准,得是多通透、多克制的一个孩子。 她顿了顿,对宁远超说道: “老宁,这孩子也是有心的,还那么懂事。 以后你就不要针对他了。 本来就是出身苦、很不容易的农民孩子,能做到这一步,真的不容易了。咱们不帮他,也别害他。” 宁远超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缓缓点头道: “我知道,没想怎么着。” 他只是一个疼爱女儿的父亲,又不是恶人。 下午下班后,张池和刘梅骑车并行。 两辆自行车并排走在傍晚的街道上,车轮碾过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细响。 厂区的大喇叭里正在播放《歌唱祖国》,歌声在暮色里飘得很远。 刘梅今天一整天都在忙着看病人,连喝水的时间都少,直到现在才顾上问一句: “下午一直忙,没顾上问。中午去宁家,事情都解决了?宁远超有没有为难你?” 张池一边蹬着车一边笑道: “解决了。宁副厂长就是问了问我,为什么不谈对象,我说忙着学医没空,他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宁影明天就走了,这事就算是翻篇了。” 他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默默盘算着——他突然发现了金手指的另一个妙用。 从今往后,他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测试出谁对他不怀好意。 如果一个人嘴上说得好听,但负面情绪值一直往外冒,那他就算不是敌人,也绝不是朋友。 宁远超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刘梅不是啰嗦的人,也不会因为是张池的师父就过多干涉他的私生活。 她只是点了点头,叮嘱了一句: “还是早点找个对象结婚,省得老被人惦记着。”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常,像是嘱咐他天冷了多穿件衣裳。 回到吴家,张池跟着刘老爷子又练习了两个小时的针灸。 今天学的是足少阳胆经的穴位,老爷子让他在自己身上扎,扎完了又让他在老爷子自己身上扎。 亲身体验式的教学——针尖刺入穴道时那一瞬间的酸麻胀重, 老爷子让他一样一样地细细体会,每一种感觉都对应着不同的穴位和不同的刺法。 就凭这一点,中医也很难大规模地推广开。 哪个先生愿意让几十上百个弟子在身上乱插?更何况还有一些隐秘穴位,涉及男女不便。 譬如膻中穴,有改善胸闷胸郁、宽胸利膈之效,甚至可纾解支气管性哮喘。 这么重要的穴位,总得好好教吧? 可女弟子没法教,男弟子也不能当着女弟子的面,脱了衣裳教。 两个小时下来,张池的额头上已经沁满了汗,两条胳膊也酸得抬不起来。 老爷子到底上了年纪,也撑不住这么高强度的一对一教学,摆摆手说今儿就到这儿,拄着拐杖回屋歇下了。 张池去堂屋吃晚饭时,吴达给他盛了碗米饭,劝道: “张池,要不隔天来一回?老爷子到底有了春秋,别累倒了。 我看他今儿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 张池正要点头答应,刘梅却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温情: “别多事。爸爸累归累,但心里痛快。 能遇到池子这样的学生,对他来说是一件大好事。 我跟了他这么多年,还没见过他这么高兴过——天天嘴上骂他学得快,心里其实得意得很。 再说,最多再教上两个月,估计就没什么可教的了。 剩下的,就靠他自己平时多用、多练。 《甲乙针经》的针法就那么多,入门之后全在手上。吃饭吧。” 张池不吭声了,低下头看似细嚼慢咽,实则速度不慢,将桌上两盘菜并四个馒头全吃完了。 今天中午在宁家没吃饱,那种场合他也确实放不开。 吴爱梅笑呵呵地过来把碗筷收走,说她来洗。 张池谢过之后,就见吴达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花花绿绿的票据来,递到他面前: “这是张大庆让我转交给你的。 他今天拿着你的条子去了李家庄,回来说你二哥痛痛快快地批了一头野猪、两只狍子,连价都没抬。 他高兴得不行,非要把这张表票给你。收下吧,别推。” 张池接过一看,眼睛亮了:“哟,手表票啊。”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又把票搁在了桌上,笑道: “可惜,我拿上也没什么用——又买不起。 一块表少说二百多,我兜里一共就剩十块钱,连根表带都买不着。吴叔,您留着使吧。” 吴达气笑了,指了指自己的手腕: “我有手表,你看不见?我这块都戴了七八年了。给你你就收着,别跟我在这客气。” 刘梅在旁边开了口,语气不容置疑: “先从家里拿钱把表买了,回头有钱了,再还我。 你一个月三十七块五,养你自己,还是养得起的。 往后出诊、上班、开会,连块表都没有,像什么样子。 昨天开会,你迟到了三分钟,自己都没发现。” 张池笑呵呵地摇头道: “真不是跟您客气,暂时真没用。我每天准时准点的,有表没表都一样。” 刘梅不耐烦了,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搁,皱着眉头道: “不要说那么多没用的。 有这功夫回去多治几个病人,多练练针灸。 以后医术提上去了,还怕挣不到诊金? 你给一大妈治心疾,一剂药就值二百块——那是你的本事。 行了,拿上票和钱,赶紧回去吧。 晚了路不好走,遇到巡防员还得啰嗦几句。” 吴达笑着转身走进里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沓大黑十。 他把钱放在张池面前,拍了拍那沓钞票,嘲笑道: “非得挨一顿教训才老实?你师父亲口跟你说了多少回了——别跟我们见外。 你倒好,每次都跟头一回似的。” 张池嘿嘿一笑,没再多说什么。 他接过那张手表票和那一沓钱,小心地揣进解放包里,站起身来告辞。 是自己矫情了——师徒母子,确实不必外道。 这份情义不是用钱能算清的,非得还来还去反而生分了。 他推着自行车,出了黑芝麻胡同,骑上车往南锣鼓巷的方向驶去。 梅花表。三百二。全四合院头一块。 第三十八章 算计池子 “嫂子,您这病得针灸背后的穴位。 您可以去轧钢厂医院,找位女大夫来扎针,手法都一样。 您家是轧钢厂的么……不是啊? 那您可以去中医院扎针,那边也有女大夫,针灸科的李大夫,手法就不错…… 您要非找我针灸的话,那得您丈夫在场才行。 不是我封建,实在是人言可畏,我也是被逼出来的。 您瞧我这诊室——门大敞着,帘子挂着,还得请一大妈在旁边坐着当见证。 不是我不信您,是这院儿里有人信不过我。” “婶子,您也可以针灸,针灸好得快一些。 不过您得让叔,或者您儿子、闺女过来一位,在旁边坐着就行,不用做什么…… 您不吃亏?您不吃亏也不成啊,人言可畏,我都吃过一次亏了。 您不知道吧,前儿晚上,我正给人看病呢,门开着灯亮着,人都冲到门口来堵了…… 算了,一言难尽,不提了。” “别一言难尽啊,我们都听说过了! 嘿,你们院这一大爷可真不是东西—— 人家给人看病他跑来捉奸,哪有这么办事的?这不是欺负人嘛!” “哟!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我们院一大爷是大好人,平时帮衬贫困户,德高望重。 上回那事就是一时糊涂,误会了,后来也给我赔了不是了。 不过往后,我也的确得多留点心——婶子,还是找个人来看着吧,耽误不了几分钟。 您让叔过来一趟,或者在门口站着就行。” “妹子,你做针灸,得让你妈妈来在旁边看着才行,不然我没法下针…… 这个真不能通融,谁来了都一样……嫂子?你嫂子来看着也行。 只要有个家里人,坐在帘子外面,能听见咱们说话就成。” 张池房间内,几乎每个强烈要求他针灸的病例,都会发生类似的对话。 他坐在八仙桌旁,白大褂的领口一丝不苟地系着,手里拿着钢笔,语气温和但半步不退。 来一个说一遍,来两个说两遍,不厌其烦,态度好得像是在哄孩子,但条件一个字都不松。 中院内,不少婆子、媳妇聚集在一起看热闹, 嗑着瓜子纳着鞋底,耳朵竖得老高,时不时交头接耳几句。 小年轻们就更别提了,傻柱、刘光齐、阎解成等一众未婚青年挤在廊下, 眼睛不住地往西厢那边瞟,好似张池房间里不是在看病,而是在上演活春宫。 傻柱倒是没往前凑,蹲在自家门口远远地瞧着,脸上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不屑—— 他不稀罕看这些,他就稀罕看秦淮茹。 阎解成和刘光福几个半大小子倒是一个劲儿地往前挤,被阎埠贵拿鞋底子抽了回来。 唯有易中海,一张脸始终比他家锅底还黑。 他站在东厢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看着西厢北屋进进出出的女人和她们身后跟着的丈夫儿子, 听着张池反反复复把“一大爷误会了”挂在嘴边,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沾了醋的棉花。 人果然不能犯错——错处一旦被小人抓住,那就得没完没了地鞭尸啊。 他易中海在四合院当了半辈子的一大爷,秉公办事,德高望重, 就抓了那么一次“破鞋”,结果比他真搞了破鞋还严重。 现在是全院的女眷都知道,他一大爷半夜堵过张池的门,每来一个新病号,张池就得给人讲一遍,讲完还替他辩白两句——“一大爷是好人,就是一时糊涂”。 这他娘的还不如不辩白。 这回贾家倒是离奇得很,连贾张氏都没阴阳怪气说赖话。 她搬了个小马扎坐在自家门口,手里纳着鞋底,嘴里反而骂起那些看热闹兴奋得乱嚼舌头的妇人来: “一个个都黑了心的! 这大夫针灸你们也能看脏了眼,心里都是藏着脏东西的!又没良心,又黑心! 人家池子那是正经给人治病,开着门,亮着灯,帘子挂着,你们还在这嚼舌根,不怕烂嘴!” 大家当然知道这是为了什么——秦淮茹得了“心脏病”,没钱去大医院看,就想让张池免费针灸治病。 所以贾张氏临时把道德素养提高了不少,生怕别人传闲话,坏了秦淮茹的名声,进而让张池不肯给秦淮茹治了。 她的话没人听,几个妇人反倒更来劲了,说起让人脱了上衣露出脊背扎针的事,啧啧啧地感叹着,拿手肘互相捅来捅去。 不过随后一大妈就发话了。 她难得开口管院里的事,众人就给她面子多了。 一大妈坐在东厢门口的小凳子上,手里也拿着针线活,声音不高但中气稳当,慢慢地说道: “都积点口德吧。 咱们院里能有个给咱们娘儿们看病的医生,难道不是好事? 池子还是个孩子,十来岁到咱们院里,也算是咱们大家伙看着长大的。 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不是更放心些? 何况人孩子多好啊,给街坊看病不要钱,自己啃窝头,隔三差五还给后院聋老太太送红烧肉面。 你们将来谁能保证一定就没个毛病?人吃五谷杂粮,谁不生百病? 难道还和过去一样,在家藏着掖着,慢慢等死?” 现在国人的平均寿命才四五十啊,哪有不生病的? 当下绝大多数人害了病,要么没钱治,要么没地儿治,要么不好意思治。 眼下大院里出来这么一位大夫,尤其还擅长妇科,对女人来说肯定是天大的好事。 几张婆婆嘴不好意思地消停下来,你推我我推你地讪笑了几声,转而夸起张池来。 秦淮茹坐在廊下的小马扎上,也跟着说好话: “一大妈,怪不得池子说这个院里最相信您呢。 一直就听他说您是好人、善人。 他嘴上不说,心里有杆秤——谁对他好,谁对他孬,他都记着呢。” 这话让一大妈心情愉悦,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她摆了摆手,谦虚地笑道: “我就一个不识字的瞎老太太,只是没害过人,算不上什么善人。 是池子他心善——心善的人,才看谁都是善人。” 秦淮茹抿嘴笑道: “您客气也没法子,他就信您。 等晚会儿,我还得麻烦您帮忙出个面,进去坐着,当个见证。 不让您白受累——明儿我去帮您洗衣服,正好我攒了一盆脏床单,多洗一件也不算多。” 贾张氏母狗眼看了她一眼,嘴巴动了动,不过好歹没吭声。 这儿媳妇虽然是个农村的,她一向看不上眼, 可凭良心说,秦淮茹嫁进来这些年来,一直做得挺好,里里外外,操持得干净利索, 四合院里也是人人夸赞,连一个骂的也没有。 她本来还指望秦淮茹给她生上七八个孙子呢,谁知道和一大妈害了一样的病——心脏病! 老天爷,贾家真是遭了霉运了,摊上这么个儿媳妇。 这是普通老百姓家里能看得起的病么? 二百块才六十四丸药,一颗合三块多,贾家一个月的生活费都不到十块钱。 幸好有张池那个大傻子,不要钱给人看病,又是针灸又是开药的。 现在就指望着能不花钱把秦淮茹的身子骨调理好,所以对这种吃里扒外的事,贾张氏能忍忍就忍忍,以后再算账。 一大妈笑道: “不用你洗,你见天已经够忙了,洗那么多衣裳——光你们家那一大盆床单,就够你搓上半天的。 我就在那坐着,也不忙累什么。反正我也没事,纳着鞋底就过去了。” 贾张氏忽然在旁边插了一句: “一大妈,你这心脏病真的好了?别是被人给哄了。 那药丸子黑乎乎的一小颗,能有那么神? 我跟你说,现在外面江湖骗子可多,专门哄老太太的钱。” 这话说得有些难听,配上贾张氏那双狐疑的母狗眼就更难听了。 一大妈强笑了下,手上纳鞋底的针顿了顿,语气尽量平和: “好多了,不憋闷,也不痛了。 以前半夜总要被闷醒,一宿一宿地熬。 吃了池子的药,这几宿都睡得踏实。 池子的水平是真好——不信你问老易,他亲眼看见的。” 贾张氏看起来还有些失望,撇撇嘴,把鞋底翻了个面,嘟嘟囔囔道: “二百块才得六十四丸药,这药比金子还贵,水平能不高吗? 不过我家可吃不起!我要害了这个病,指定不浪费这么些钱——早死早超生,省得拖累儿孙。 有那二百块钱,够给我孙子棒梗娶媳妇了。” 秦淮茹坐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虽然从来没指望过婆婆能说出什么暖心的话来, 可真听着自家婆婆当着她的面说“得这个病就去死”,心里还是像被针扎了一样。 她嫁进贾家快十年了,任劳任怨,洗全家的衣裳,做全家的饭,生了两个孩子,到头来,在这个家里连条命都不值。 周围人却纷纷点起头来——还别说,真比金子都贵。 一条小黄鱼一两重,也才一百块钱。 两条小黄鱼才能买六十四丸药,那些药加起来也没一两重,可不就是比金子还贵。 一大妈的心情也跟着低落下来,叹了口气道: “是啊,比金子还贵,我也吃不起几回了。” 不是她没同情心,这药太贵了,真没法送人。 她是心善,可也没心善到往外送金子的地步—— 家里的钱是老易一锤子一锤子攒下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 一直默不作声的易中海端着搪瓷缸子开了口,声音不大很沉稳: “先不想这些。你吃了一回药,这两天都不难受了,可见药效不差。 要是吃一回药能管十天,一个月就是三回,十八颗,合下来也就十来块钱——那这药就值。 一副药能吃十次呢。要是一次吃四丸,就能吃十六次。 一次管十天,也能管上三四个月。差不多,能吃得起。” 他一个月九十九块五的工资,再加上一些其他补助,能有一百零五块,扣出老两口的生活费,刚好够。 易中海忽地皱了下眉,心里咯噔一下——这个账,该不会张池那小子也是这么算的吧? 刚好把他每个月富余的钱收走,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算得比他自己还清楚。 贾东旭蹲在自家门口,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易中海说得轻巧,一个月九十九块五当然供得起, 可他一个月才三十几块,还要养一家五口,别说吃这金豆子药了,就是买几副普通的汤药都咬牙。 而且他觉得易中海也不该这样糟蹋钱——要是钱都拿去买药了,那还怎么接济他家? 一大爷的钱将来是要给他养老的,现在全花在了一大妈身上,等一大妈没了,一大爷的钱也花光了, 那他贾东旭图什么?他妈还想让他生上七八个儿子,可别说七八个,就是眼下这两个都快养不起了。 棒梗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顿能造两大碗。 贾东旭蹲在门槛上,暗自寻思——得想个法子,解决这件事。 后院西厢房,许家。 许大茂坐在炕沿上,马脸拉得老长,眼珠子却瞪得溜圆。 他听完许福贵从外面打听回来的消息后,整个人差点从炕沿上弹起来: “宫寒?真不容易怀孕?医生真这么说?” 许妈站在大立柜前,倒吸一口凉气,手里叠了一半的衣裳都掉在了炕上: “这可不是小事——宫寒,那不就是寒窑吗?种子撒进去也发不了芽啊。” 许福贵坐在八仙桌旁,皱着眉点了点头,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 “这还能有假?我托人去药房查了娄家丫头抓的药, 又找了一个坐堂老中医问了,人家一看方子就说了——这是《傅青主女科》里的种子方,专门治宫寒不孕的。 不过,他没看过脉案,不知道到底有多严重。 轻的话几副药就好,重的话就不好说了。” 许大茂一拍大腿,像是破了个大案子: “估计不轻!不然池子不会不肯说——您想啊,我跟池子什么交情,我问他他都不告诉我。 要是轻的话,他就说‘小毛病,没事’了。越是不肯说,越是说明问题大。” 他说得言之凿凿,好像自己亲眼看见了病历本似的。 许福贵闻言,颇为惋惜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错过这个,可就太可惜了。” 娄家的家底有多厚,别人不知道, 他许福贵可是知道一些的——当年娄家在京城有好几个厂子, 虽说公私合营后归了公家,可人家在港岛、东南亚还有产业。 许大茂心里也在滴血。 娄家多有钱啊——他家连自行车都没买呢,娄家多少年前就有小汽车开,光司机就雇了两个。 他家住的是四合院里的两间房,人家有自己的洋房别墅,带花园的那种。 要是能娶到娄家千金,人家指头缝里漏出一点来,都够他吃一辈子的。 他也不用天天蹬着破自行车下乡放电影了,也不用看傻柱那张臭脸了。 他一咬牙,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道: “爸,我觉得还是得娶娄晓娥。 至于孩子——大不了在外面找个农村丫头,给点钱偷偷生了,到时候再抱回来养,不也照样姓许? 可要是过了娄家这个村儿,可就再没这样的好店了。 娄振华就这一个闺女,将来国内的不少家产不都是姑爷的?” 许福贵听完,目光深沉地盯着许大茂看了好一会儿。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许妈叠衣裳的窸窣声。 最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你确定?这条路可不好走——万一让人发现了,别说娄家饶不了你,你在轧钢厂都待不下去。” 许大茂连连点头,表情前所未有的坚定: “当然!我早就想好了。 爸,您想想——娶个农村丫头是容易,可娶回来能有什么?一辈子窝窝囊囊的。 我要娶了娄晓娥,哪怕她不能生,那也是娄家的姑爷。 再说了,她也不是一定不能生——池子不是给她开药了吗? 说不定吃上几个月就好了呢?” 许福贵轻轻呼出口气,端起搪瓷缸子抿了口茶,像是下定了决心: “既然这样,咱家就得好好想想法子。 这事儿不能急,得一步一步来—— 先得让娄家打消对张池的念头,然后咱家才能有机会。” 许大茂脸色纠结起来,挠了挠后脑勺,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嫉妒: “可那娄晓娥好像看不上我,眼里就盯着池子呢。 您没瞧见那天在食堂门口——我跟她说话她连正眼都不带瞧的, 一转头对池子就是一张笑脸,声音都软了八度。 我好歹也是咱院儿数得着的青年才俊,她凭什么看不上我?” 许福贵冷笑一下,拿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一个小丫头片子知道什么好赖?她不就是图张池那张脸好看吗? 让你妈多往娄家跑一跑,跟娄夫人聊家常的时候, 顺嘴提几句——就说张池那小子人品不正,借给人看妇科病的机会,往人家身上乱摸乱抠,恶心着呢。 他给一大妈治心疾是假,骗钱是真。 娄夫人最疼闺女,听了这话还不着急?” 许大茂来灵感了,激动得从炕沿上跳了下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站住脚,眼睛放着光道: “爸,干脆也别传谣了——花钱找个半掩门儿的窑姐过来看病, 进了门,等看病的时候就开始脱衣服,闹起来说他耍流氓。 池子非倒大霉不可!到时候把他抓进去关几天,娄晓娥还能看得上他?” 许福贵无语地看着自家这个蠢儿子,放下搪瓷缸子,好奇地问道: “你不是和他称兄道弟吗? 上回还跟我说‘池子这哥们儿值得交’——怎么转头就要把人往局子里送?” 许大茂嗤笑了声,坐回炕沿上,脸上的表情,从激动变成了冷漠: “那是没碍着我的时候。 碍着我了,谁他么认他是兄弟。 再说了,我又没想把他怎么着——就是让他吃点苦头,别挡我的路。 等他出来了,我还是可以跟他当哥们儿。” 许福贵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教训: “你啊,狠是够狠,可不够聪明。 你当那小子是没根脚的? 他师父是中医科科长,他师父的男人是医务处副处长,最近又搭上了宁副厂长——全厂都传遍了。 只要一下弄不死他,惊动了保卫科或者派出所,一查就能查出窑姐儿的身份。 那娘儿们的嘴,还不比她的裤腰带还松? 到时候牵扯出咱们来,怎么死都不知道。 你以为那些窑姐儿会替你保守秘密?人家跟派出所的人比跟你还熟。” 许大茂听了,惊出一身冷汗来。 他拿袖子擦了擦额头,连连点头道: “爸,您说得对,这事是不能做绝了。 我刚说的也是气话,也没真想置池子于死地——只要他不碍我的事就行,我还真喜欢和他当哥们儿。 他那个人,处着不累,大方,还仗义。 只要他别挡着我和娄家的亲事,我许大茂第一个认他这个兄弟。 就按爸说的办——妈去娄家说,我再花点小钱,让外面街道上的青皮混混们到处传传。 这种消息传得最快,茶馆里、澡堂子里、菜市场里,一传十,十传百,用不了两天,池子的名声就得臭了。 不对,我先让人去传,等池子名声臭了之后,妈再去娄家说。 娄家让人去外面一打听,嘴就全对上了——那才叫铁证如山。” 许福贵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笑容。 他端起搪瓷缸子抿了口茶,点了点头夸赞道: “不错,这样才比较周到。 不过,你在人前不能露相——尤其是在厂子里不能说, 你说了就要留下痕迹,将来追查起来,第一个查到你头上。 在外面倒还好,找几个不认识的青皮,给两块钱让他们去茶馆里传,不是工厂的人,查不到咱们头上。 和池子那边,该亲近还得亲近。 那小子的医术是有些邪乎——一大妈那病多少年了,多少名医都没治好,他就六丸药就给压下去了。 往后咱们家说不定能用得到。 等你成了亲,我就把轧钢厂放映员的活儿倒给你,让你接班。 我在电影院找了个检票的活儿,比放电影轻快,我和你妈就搬到那边去。 你在这边生活,和那小子处好关系,差不了。” 许大茂听得心服口服,竖起大拇指,马脸上堆满了谄笑: “爸,您还真是高!这一套一套的,滴水不漏。我服了,真服了。” 等今天的病人全部看完,还不到十点。 张池坐在八仙桌前,把最后一本病历合上,转了转发酸的手腕。 打从外院的人看病要二斤白面后,来看病的人明显少了一大截—— 以前一晚上能来十几个,今晚只来了七八个。 张池都在寻思,是不是降降价?一斤白面?或者干脆还是免费? 倒不是为了赚这点粮食——二斤白面,不过几分钱的事——而是想多些病人练手。 每天自我感觉中几乎是肉眼可见的进步着,每多诊一个脉、多开一张方、多扎一根针, 那种手感上的积累和理论上的印证就会更扎实一分。 这种感觉让人欲罢不能。 人数少了,进步的感觉就慢了许多。 不过转念又想,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日子还长,不急于一时。 他现在的学习强度已经是前世的十倍都不止了—— 白天上班跟刘梅出诊,晚上跟刘老爷子学针灸,回到家还要给街坊看病,等病人走光了还要看书做笔记。 再往上加量,身体也吃不消。 倒是许家那两个狗东西,在算计什么呢? 张池靠在椅背上,盯着脑海里不断跳出的负面情绪值—— 来自许福贵的、来自许大茂的,一波接一波,简直滔滔不绝,巅峰时的数字都快突破天际了。 这父子俩大概正关起门来商量怎么对付他呢。 张池嘴角往上弯了弯,也不急——许家那爷俩都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典型,让他们先蹦跶几天。 第三十九章 正经推拿 “池子,你这是……忙完了吗?” 张池走出房间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他在廊下站定,转了几圈脖子,又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院里的人已经散了大半,此刻中院里坐着的, 除了贾家人外,就只有易中海、一大妈和三大妈、何雨水,以及傻柱、许大茂、刘光齐、阎解成了。 傻柱正拿炉钩子捅炉灰,何雨水蹲在门槛上看书,许大茂靠在月亮门上嗑瓜子,刘光齐和阎解成坐在廊下发呆。 秦淮茹坐在廊下的小马扎上,一手捂着心口,脸色白白的,看起来不大好受的样子。 看到张池走出来,她连忙站起了身,声音里带着几分虚弱的急切。 但张池却很清楚——她的症状应该没那么痛苦。 这娘儿们又在卖惨。 不过她的乳腺增生确实挺有学习意义的,乳癖症的中期阶段,可以触诊到清晰的肿块,毫针治疗效果明显。 张池也不愿错过这个难得的病例,便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地说道: “秦姐,你再坐会儿。 我活动一下,手指都僵硬了——刚诊了七八个人的脉,又连着扎了好几个,指头都木了。 手指头僵了不好下针,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秦淮茹还没答应,傻柱就从炉子后面探出头来催道: “池子,还等多久啊?秦姐都等半天啦! 你瞧瞧,人疼得都快站不住啦,嘴唇都白了,你还好意思歇? 你先给人扎两针,止止疼也行啊!” 卧了个槽的。 张池还没开口,何雨水就“啪”地合上书站了起来。 她双手叉着腰,小脸上满是不忿,瞪着傻柱道: “傻哥,你当池子哥是铁打的呀?看病不累人? 池子哥从下班回来就没停过,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手僵得都握不住针了,万一给贾嫂扎坏了算谁的? 算你的,还是算池子哥的?你怎么下班后不自己去给人颠勺炒菜呢?” 傻柱被怼得没了脾气——别的倒罢,最后一句他实在扛不住。 “扎坏了算谁的”这句话太沉了。 他讪讪地缩了缩脖子,把手里的炉钩子往地上一戳,认栽道: “得嘞,算我多嘴,算我多嘴。雨水你说得对,是我欠考虑。” 许大茂在旁边坏笑着接了一句: “可不就是显得你多嘴。人家东旭都没吱声的,到底是谁媳妇啊?” 傻柱大怒,一把扔下炉钩子,抄起墙角的擀面杖就要冲过去: “孙贼,你他妈会不会说人话?我看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贾东旭也站了起来,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从另一边逼过来: “你他么一家子坏种,今儿非教你做人不可!” 见两人一前一后堵了过来,许大茂吓得瓜子都掉地上了,赶紧往张池身后躲,嘴里直叫唤: “池子,你看他们俩——欺负人啊!我这不是开玩笑嘛!” 张池似笑非笑地看了许大茂一眼,往旁边让了半步,让许大茂彻底暴露在傻柱和贾东旭面前。 他慢悠悠地说道: “大茂哥,你说你这让我怎么帮?都是自家哥们儿。 前几天虽然和东旭过不去,那是因为他不对——他要打三大爷,那不行。 可打完闹完也就翻篇儿了,之后还是哥们儿。 现在可是你的不对了——哪有这样糟践人家媳妇名声的? 你要和东旭过不去,你骂他啊,骂他抠门,骂他不给媳妇买药,骂他不是个男人,多好骂。 你骂人媳妇干吗?” 许大茂傻眼了,没想到张池居然不帮他。 这一傻眼的功夫,傻柱和贾东旭已经堵到了跟前。 傻柱一把揪住他的领子,贾东旭照着肚子就是一拳,两人难得配合默契,把许大茂按倒在地上就是一阵爆捶。 许大茂蜷在地上嗷嗷直叫,瓜子撒了一地,嘴里喊着“救命”和“我错了”混在一起。 张池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也没上前拉架。 他退到廊下,招手把阎解成叫到跟前,弯下腰悄声嘱咐了几句。 阎解成听完后眼睛登时一亮,看了还在地上打滚的许大茂一眼,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外跑。 张池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他消失在月亮门外。 这时易中海站出来喝住了傻柱和贾东旭,许大茂趁机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肚子一瘸一拐地跑了, 临进月亮门前,还回头看了张池一眼,那眼神里又是幽怨又是心虚。 张池朝他笑了笑,许大茂赶紧把头转了回去。 打完人散了场,张池朝庭院里站着的秦淮茹和一大妈说道: “一大妈,您和秦姐进来吧。很快,半小时就好。 今儿是第一次针灸,以后熟了就能快些了。” 他又转过头去,对站在门口脸色阴沉的贾东旭语重心长道: “东旭,我方子都开了,给你媳妇买点药吧。 我这看病不要钱,已经给你家省了不少了。 你药钱都不舍得出?一大爷可是你师父,你得跟着好好学啊—— 你看一大爷是怎么对一大妈的,你再看看你自己。” 贾东旭老脸一红,看了看周围还没散的邻居,干笑着道: “不是我不给钱买,是你秦姐自己不愿买。她舍不得花钱。” 张池叹息了声,倒没说什么难听话,只是摇了摇头。 尽管如此,脑海里仍收到了好大一笔负面情绪值——贾东旭的,贾张氏的,易中海的,一窝蜂地往外冒。 傻柱却不客气了。 他刚打完许大茂,气还没消,又听贾东旭说这种话,登时火就上来了,站在廊下指着贾东旭的鼻子道: “扯淡!抠门儿抠得连老婆抓药的钱都舍不得掏—— 东旭,我原来以为三大爷是咱们院儿最抠的人,还叫他阎老西儿。 现在我才发现,原来你才是最抠的。 往后别叫贾东旭了,叫贾老抠算了。 一个月三十多块工资,连几毛钱一副的药都不给媳妇买,你是人吗?” 贾东旭脸色铁青,腮帮子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觉得满院子的人都在看他的笑话。 秦淮茹赶紧出面了,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恼怒,脸都红了,冲着傻柱骂道: “傻柱,你说的什么话?你再这样,我可真生气了! 没你这么说话的!东旭是我男人,我们家的事不用你管!” 傻柱委屈道: “我是说,实在不行,我借您些钱去抓药。您这病不能拖着啊。” 秦淮茹还未来得及开口,易中海已经走上前去,一把拦在了暴怒的贾东旭跟前,转过身来责备傻柱道: “柱子,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了,往后说话,自己先寻思寻思——这是你该说的话吗? 人家有没有男人?人家男人是不是站在你面前? 你当着他的面说,要借钱给他媳妇,你让人家怎么想?” 傻柱有些懵了,他看看易中海,又看看脸色铁青的贾东旭,再看看眼圈红红的秦淮茹,两只手一摊: “一大爷,我说什么了? 不是您常教我吗——‘柱子,你秦姐家不容易,能帮衬就帮衬一把。’ 我现在看她病成这样,想帮衬一把,还帮衬出错来了? 一大爷,话又说回来,您还是贾东旭的师父呢,您得教他怎么做个人才行—— 别的咱不说,一大妈这心脏病,您一副药二百块,磕绊都不打一个就给了。 一副药还嫌不够,又拿了五百块来买药。 欸,这才是让人尊敬的男人,真正的男人! 您不能光自个儿做个好样的,也教教他啊!” 说罢牛气冲天地调头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秦淮茹,见秦淮茹别过脸去不看他,才闷着头回了自己屋。 易中海站在原地,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傻柱这番话,把他架得太高了——又是“让人尊敬”,又是“真正的男人”, 他要是反驳,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 可要是默认了,那不就成了他帮着傻柱挤兑自己的徒弟? 贾东旭站在旁边,气得面色铁青,却又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贾张氏在背后痛骂傻柱——“没爹没娘的野种”“早晚跟他爹一样跟寡妇跑了”, 张池啧啧乐呵着看完这场大戏,站起身来拍了拍手,招呼一大妈和秦淮茹道: “行了,热闹也看够了。一大妈,您和秦姐进来吧。天不早了,早点扎完早点歇着。” 一大妈端着针线笸箩站起来,秦淮茹也从小马扎上起身,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北屋。 关上门后,张池先让秦淮茹在炕上躺下。 一大妈端着针线笸箩,坐在帘子外面的凳子上,正要低头纳鞋底, 忽然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她上次来的时候还没留意,不知张池屋里何时在炕前拉了一道帘子。 秦淮茹躺下后,帘子下面只露出一截小腿和穿着布袜的脚,膝盖往上的部分,全被帘子遮得严严实实。 这两人要在帘子后面干什么,她在屋里也看不见啊。 一大妈手里纳鞋底的针停了片刻,心里头忽然有些发慌。 她在四合院住了二十多年,从来都是老实本分,连句闲话都没传过。 今儿倒好,坐在这替一对年轻男女当“见证”——见证什么?见证她自己也看不见的事。 念及此,尘封多年未曾吃过荤的一大妈,心跳得有些快了。 她赶紧低下头,拿针在鞋底上用力戳了两下,假装什么也没想。 张池站在一旁,观察了稍许,见一大妈手里的针线走得比平时快了一倍,脸上的表情也有些不自在,便知道这位老实巴交的老太太心里头在想什么。 他走到帘子外面,在一大妈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温声解释道: “一大妈,秦姐和您虽然差不离,但发病的起因并不一样。 您是天生的,心力有些弱,像是一盏灯,灯油天生就比别人少些。 她是因为奶孩子奶的——小当去年吃奶的时候,有一回积了乳,堵在里面没散开,再加上贾家破事多,闷气生得太多,导致她胸口处多了些肿块。 这些肿块要是不消散,就容易恶变成癌。 癌症,又叫恶性肿瘤,必死无疑。” 一大妈听到“必死无疑”四个字,手里针线停了停,抬起头来看着张池。 张池继续说道,语气平和而耐心: “本来她应该去协和那样的大医院去看,挂号找专科的大夫,该吃药吃药,该开刀开刀。 可贾家没有钱,连几毛钱一副的中药都不肯供。 她就找到我了。 我也是没法子——也算是老乡,总不能看着她拖着不治。 可我一个没成亲的年轻大夫,上手给人治这种病,没人看着真不行。 所以才劳烦您来坐一坐。” 听着这温声细语,一大妈看着张池那张清俊的脸,能感受到他话里的尊重和坦荡。 她心里那点慌乱渐渐平息了下来,慈爱地笑了笑,拍了拍张池的手背: “池子,你是个好孩子。我知道呢。你放心,我就坐在这儿,哪也不去。” 张池笑道: “有您这句话,我就敢放心治了。 不过她这病啊,我得亲自推拿——推拿之后才能针灸。 我还没成亲,本来实在不该接这活儿,可毕竟人命关天,一些忌讳,我也顾不上了。 其实要不是熟人,我也不忌讳这么多。 在厂子里的工人医院里,我就从不忌讳——诊室里开着门,该上手就上手,那是正儿八经的医疗行为。 人家西医医院妇产科里,一半以上都是男医生,照样给女人做手术、接生孩子,也不用担心什么。 就我们中医,讲究多——‘男女授受不亲’,‘医不叩门’,‘望闻问切还得隔着帘子’。 这些讲究害了多少病人,您说是不是?” 一大妈被他这番话说得心里七上八下。 她既觉得张池说得在理,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 你跟我说这些干吗?还要推拿?推拿是推哪儿? 她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让她老脸发烫的画面,心道这俩该不会在这帘子后面,上演生孩子的戏码吧?还要让她给背书。 这贾家要是知道了,贾张氏非撕碎了她不可—— 不,贾张氏不会撕碎她,贾张氏会直接把她从东厢拖出来游街。 可是都到这份儿上了,她再说不行也来不及了。 她低下头,把针线活举到眼前,声音有些发闷: “池子,你忙你的,我坐这儿眯一会儿。上了年纪,天一黑就犯困。” 张池呵呵一笑,也不戳破,只说了句: “那也成,很快就好。” 他站起身来,转身走回帘子后面。 炕上,秦淮茹已经躺平了。 灯光透过帘子的缝隙洒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她的脸颊是红的,耳根是红的,连脖子都是红的。 她两手交叠放在小腹上,指节攥得发白,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着。 张池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面色严肃而认真,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够两个人听见: “放平心态,躺好了。我要开始了。” 帘子外面,一大妈一个哆嗦,强忍着不敢抬头,手里的针线抖得都走歪了线。 秦淮茹也是俏脸通红,但她咬了咬嘴唇,还是轻轻解开了衣襟。 棉袄的扣子一颗一颗地松开,然后是内衣。 昏黄的灯光照在她的皮肤上,映出一片细腻的白。 张池站在炕边,目光平静,手法沉稳,从内上象限开始, 由浅入深,力度适中,心里默默记着触诊的手感——花生米大小的肿块,质地偏软,边界清楚。 不一会儿,秦淮茹的气息就急促起来,喉咙里发出极轻极轻的闷哼。 张池一边推拿一边沉声说道: “秦姐,您这病啊,多半来自肝郁气滞。 平时还是要放宽心,少生气。 男人气大些,顶多肝火旺盛,尿黄些。可女人气大,是真能伤身子。 您瞧瞧您这,都成这样了——肿块硬邦邦的搁在这儿,气滞血瘀,经络不通。 日子有那么不顺吗?” 秦淮茹的声调都带着颤音了,也不知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咬着嘴唇,从牙缝里挤出断断续续的话: “池子,这哪里由得我呀。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家那个情况。 婆婆骂,男人懒,孩子闹,我连哭都得躲到水槽子边上去,怕人看见。” 这动静让一大妈实在忍不住了。 她悄悄抬起头来,透过帘子的缝隙,往里瞟了一眼——只一眼,就吓得赶紧闭眼低头,手里的鞋底差点掉在地上。 我的老天爷欸。 这哪是在治病,这分明是在——她赶紧掐了自己一把。 阿弥陀佛,别乱想,池子说了这是推拿,是正经医术。 张池在帘子后面摇了摇头,没再多言。 左右推拿了十分钟后,他从针包里取出银针,开始施针。 膻中穴、乳根穴、期门穴,一针一针,稳稳当当地扎下去。 又过了五分钟,他取下针来,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 “衣服穿好。鞋脱了——洗脚了吧?” 秦淮茹一边脸红红地穿衣裳,一边小声道: “昨晚洗了。知道要来针灸,特意洗的。” 张池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嫌弃: “明天来之前再洗一遍。针灸脚上的穴位,卫生第一。” 秦淮茹觉得丢死人了。 她脱下鞋袜,还好不臭——昨晚刚洗的。 张池让她坐在炕沿上,两腿垂下来,然后拿起她的脚放在膝盖上。 秦淮茹的脚踝很细,脚背白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张池低着头,开始按摩她脚上的太冲穴、陷谷穴。 这两个穴位都在足背,按摩时会有酸胀感。 他的手指力道适中,每按一下秦淮茹就轻轻吸一口气。 足部穴位按摩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乳核,疏肝解郁——这是刘老爷子教的,刘梅都不太擅长。 又过了三分钟,他取来银针,在她脚上稳稳当当地扎了下去,插完最后一针,张池站起身来,走到门口。 他把门闩轻轻抽开——几乎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拎起一个小马扎,挨着一大妈坐了下来,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正准备跟一大妈闲聊天。 也是巧了,他刚坐下还没开口,眉头忽地微皱,回头看向门口。 练了几年五禽戏,一日不缺,目前最大的收获可能就是这个——听力好了不少。 门外有极轻极轻的脚步声,正在靠近,然后停住了。 有人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就贴在门板上。 果然,房门忽然被打开了。 第四十章 揉乳散人 贾张氏瞪着那双母狗眼探进头来,脖子伸得老长,脑袋从门缝里挤进来,脸上带着几分被抓现行的紧张和狠劲儿。 一大妈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看见门口那颗脑袋,吓得差点犯了心脏病,手里的鞋底应声落地,脸色白得像张纸。 “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张池腾地站起来,一声厉喝。 他往前走了两步,直接挡在门口,把贾张氏的视线全遮住了,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带着刀子, “见了风,治成坏病,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针灸的时候毛孔是开着的,风邪趁虚而入,出了事,你们贾家全家的命都不够赔!” 贾张氏吓得脑袋一缩,整个人差点从门槛上跌下去。 她连连摆手,声音都变了调: “就看看,就看看!这就出去,这就出去!我什么也没看见!” 说着把脑袋缩了回去,手忙脚乱地把门带上了。 前廊外庭院内,易中海无奈地劝道: “老嫂子,你快过来坐下吧。 我说了多少回——池子在里面给淮茹治病,一大妈在旁边看着,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你这一闯,万一真治坏了,算谁的?” 贾张氏撇撇嘴,走到院子里,故作神秘状,压低声音, 却偏偏让周围二大妈、许大茂他妈、三大妈等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以为怎么治呢——原来就是把脚丫子上扎满了针,张池和一大妈搬个凳子在旁边坐着说话。 跟绣花似的,脚背上扎得跟个刺猬似的。也不知道行不行?” 她刻意把重点放在“只扎了脚”上,好让所有人都知道,张池根本没碰秦淮茹别的地方。 贾东旭在旁边闻言,大大地松了口气。 本来想着头上多少可能沾点绿——毕竟是心口的病,要治病还能不碰? 可他是个聪明人,知道免费治病比什么都金贵。 只要不花钱能把秦淮茹的病治好了,他就把头埋在沙子里,装不知道。 反正已经想着和易中海找个机会,一起寻个法子狠狠弄一下,让张池翻不了身的那种。 现在就当被狗咬了下。 没想到,只是在脚上针灸啊。 怪不得他非要一大妈进去看——原来是这样。 呸,小人,故作坦荡。 贾东旭自以为想明白了,脸色顿时好看了许多,还笑着对贾张氏道: “妈,您这是不懂中医。 中医和西医不一样——西医是哪里不舒服,医哪里,中医是医人。 心口不痛快了,反倒医脚。一般人不懂中医啊,自然看不明白。 这叫‘上病下治’,《黄帝内经》里就有。 张池是正儿八经的中专生,他用的法子,您看不懂才是对的。” 贾张氏恍然大悟,脸上的横肉都舒展开了,连连点头道: “原来是这样。东旭,还是你懂得多。 我就说嘛——哪有治病不碰人的,原来是医脚。这中医还真邪乎。” 其他人就看着这母子俩唱双簧,心里都觉得好笑。 刚才两人的脸色可不是这样的——一个个跟家里死了人、出了潘金莲似的,那脸黑的能拧出墨汁来。 现在倒好,一唱一和地夸起中医来了。 三大妈拿鞋底子捂着嘴偷笑,二大妈也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裳,嘴角却直往上翘。 又过了一会儿,张池的房门打开了。 他一个人走出来,脸色很不好看,站在廊下扫了一圈院子里还没散的人,目光最后落在贾张氏身上,大声呵斥道: “贾张氏,你是不是疯了? 谁家的规矩看病能随便开门?你去医院做针灸,打开门见见风试试! 开了穴,风邪直接从穴位往里钻——不治了!以后哪家能治,你找哪家去。 我费了半晚上的功夫,一推门全白费了。简直岂有此理!” 他说完转身就要回屋,看样子是真不打算再给秦淮茹治了。 贾张氏被骂懵了,面色讪讪地站在那里,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阎埠贵趁机教训道: “贾嫂子,您可真行! 连针灸不能见风都没听过? 这针灸就是靠银针刺穴来治病,风一吹,滋儿凉,治不好病不说,还得加重不可。 您说您,这屋里有一大妈看着呢,您是不放心池子啊,还是不放心一大妈? 一大妈在咱们院儿住了二十多年,什么时候做过昧良心的事?” 贾张氏咬牙瞪眼,恨不得撕了阎埠贵那张嘴: “你放屁!我没有!谁信不过了?我看是你这个没良心的在挑拨离间!” 阎埠贵摊了摊手,往后退了一步,一脸“我什么也没说”的无辜表情。 易中海也生了气,站在庭院中间,语气难得地严厉起来: “行了,胡搅蛮缠什么?刚不让你去,你非去,拦都拦不住! 要是秦淮茹有个好歹,老嫂子,我看你哭都来不及。好好想想该不该!” 不过话音一转,他又对张池放缓了语气,带上了几分商量的意思, “池子,你贾大妈她没上过学,没见过世面,不知道这些规矩。 你别怪她了——往后她再也不敢了。秦淮茹还好吧?” 正说着,秦淮茹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已经穿好了鞋袜,衣襟也整理得齐齐整整的, 但精气神仿佛萎靡了许多,脸上带着几分后怕的苍白,强笑着对易中海道: “一大爷,我好多了。 池子真行——刚才脚上那几针,扎下去就觉得胸口松快了不少。” 她并不知道张池刚才悄悄把门闩打开了,也差点被贾张氏吓死。 要是她婆婆早进来十分钟,那场面——她想都不敢想。 所以这会儿看起来,她真算不上多好,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张池在旁边冷笑道: “你可拉倒吧。孝顺你婆婆也不必装——还好多了,能有多好?没恶化就不错了。 开了穴,风邪趁虚而入,今儿算白费我一番功夫了。 就没你们家这样办事的。走吧走吧走吧,以后不干了!你另请高明。” 他说完就往屋里走,一副“这事儿没商量”的架势。 四合院其他人也觉得是贾张氏莽撞干了坏事,纷纷指指点点起来。 贾张氏站在门口,被众人看得浑身不自在,想骂回去又不敢——秦淮茹还指着张池治病呢。 秦淮茹站在廊下,低着头不言语。 你说这还白费——又捏又揉了大半天,也让她酥麻了好一阵,胸口那几块硬疙瘩,被推得热乎乎的,刺痛感确实减轻了不少。 她刚才没说谎,胸口的刺痛真的轻多了。 张池是个有真本事的,比她在秦家庄见过的那些赤脚郎中强了不知多少倍。 贾东旭气的不行,狠狠瞪了他妈一眼,还得挤出笑脸来对张池赔礼道: 池子,实在对不住。我妈她——她就是农村来的,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张池叹了口气,像是被贾东旭的“真诚”打动了,话锋一转道: “算了,你是当儿子的。贾大妈养大你也不容易——守寡这么多年,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你就别这么说她了。她也不容易。”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刚才那个指着贾张氏鼻子骂的人根本不是他。 贾东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听着身后传来贾张氏委屈的嘤嘤哭声——她是真哭了,又气又委屈又没处撒——他真想摁死这孙子。 这狗东西怎么就这么坏呢? 明明是他在骂人,转过头来倒成了他在教育自己要孝顺。 他真是个人吗? 傻柱在旁边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这会儿站出来乐呵呵地打圆场道: “池子,下回您等秦姐和一大妈进去后,从里面反扣上门儿,不就好了? 拿门闩一别,谁推也推不开。 这事儿可不赖秦姐啊,您可不能真半道撂挑子不干了。秦姐还指着您救命呢。” 一群妇人也纷纷跟着劝说——真不干了,哪还有热闹可看。 张池仰头叹息一声:“唉——” 那声音里满是不情不愿和悲凉无奈,仿佛他不是在给人免费治病,而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逼着上刑场。 秦淮茹站在旁边,差点没绷住给笑出声来。 她赶紧低下头,拿袖子捂着嘴,假装在擦眼泪。 一大妈站在后面,也目光惊诧地观察着这个“好孩子”, 看着他那一脸“我太难了”的表情,随后也有些忍不住,咧了咧嘴。 她要有个儿子,可能也这么淘——明明自己占了便宜,还要装出一副受委屈的模样。 张池被啰嗦个没完的傻柱烦的不行,皱着眉头道: “柱子哥,您可真行。 您比人家正牌丈夫还上心——行了行了,看街坊四邻的面上,这回我不计较了,只是再没下回。 再有下回,谁说情都不好使。”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诸位,今天就这么着吧,都快回去歇息,明儿都还要上班呢。 不过我也寻思着——老这么打扰街坊也不是事儿。 这诊室开不长久——每天晚上院子里都是人,大家白天要上班,晚上还得跟着熬,万一白天精力不济,出点安全事故,反倒成我的罪过了。 实在不行,就把先前我住的门厅辅房,跟街道申请下来,专作诊室用。 那边偏一些,不至于打扰街坊休息。 我每天下班后去那边坐诊,两个钟头,到点就关门。” 易中海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倒是不错。 把张池这个“麻烦”从中院挪到前院去,他也能清静些。 便点了点头道: “那也行。明天我去街道申请一下,应该没问题。 门厅辅房本来就空着,收拾收拾就能用。 这是帮衬街坊四邻的好事,街道那边肯定会批。” 张池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经意的郑重: “一大爷,您这样跟街道说——看病收的那些白面,除了给后院老太太做面条、和每月给三大爷二斤辛苦费之外,剩余的都赠给街道的烈属和困难的军属家庭。 我还年轻,吃二合面窝头就够了。 要紧着那些为国家社会做出巨大贡献、但生活依旧困难的家庭为先。” 刷名望大业一刻都不能停,要往死里刷,刷到深入人心。 不仅突出了好人好事,还要将他穷得叮当响之名,传诸四方。 唯有如此,未来二十年才能过得悠闲自在。 贾张氏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她多想说,她家也困难啊——她是寡妇,她家也是军属啊,老贾当年也是打过仗的。 连易中海都想问问,能不能先紧着院里的贫困户来。 可是看着张池那双清亮的眼睛,易中海把话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显然没这个可能。 院里这些人,哪个在张池心里有分量,哪个没有,他太清楚了。 贾家就是跪下来求,他也不会给一粒粮食。 不过也好——院里出来这么个先进人物,对他这个一大爷也有好处。 今年先进四合院的评比,肯定跑不了了。 既然要评先进,就不能闹内讧。 易中海点头道: “成,池子你有这份觉悟,我们没有不支持的道理。” 阎埠贵也高兴起来,玳瑁眼镜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两道缝,道: “哎呀,看来今年咱们院的先进模范是铁定跑不掉了!好,真好! 不过那屋冬天不成——门厅辅房阴冷阴冷的,夏天倒还好,能凉快些,因为见不着太阳。” 他已经在心里盘算着,张池搬到门厅去坐诊,他这个前院三大爷就是近水楼台,说不定能在分白面的时候多沾点光。 张池道: “先这样吧。各位都去睡吧,天不早了,明儿还要上班。再见。” 他转身回了屋,把门关好,闩上门闩。 坐到八仙桌前,他拧亮了煤油灯,翻开病历本,开始认真书写今天的病例。 如果凭借推拿和针灸就能消除乳腺囊肿,那他将来说不定也能成为开宗立派的一方大医。 他放下钢笔,看着病历本上自己写的那些字,嘴角往上翘了翘。 揉乳散人。名字怪怪的。呵呵。 贾家,炕上。 洗漱罢,一家人躺了下来,棒梗和小当都已经睡着了,一个缩在炕梢裹着被子,一个躺在炕头的小木床里。 贾张氏躺在炕这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刚才被张池骂懵的那一幕。 她越想越气,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那短命鬼到底怎么给你治的?” 秦淮茹躺在她和贾东旭中间,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妈,您不都看着了吗?我也没想到,就是在脚上针灸。 而且一大妈就在跟前坐着呢,您……”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您都想什么呢?” 贾东旭也觉得他妈想多了,没好气地说道: “妈,您往后少想这些有的没的。 张池又不是傻子,一大妈就在跟前,他敢做什么? 再说了,您不是冲进去看了吗——就是在脚上扎针。 以后您别这样了,人家本来就不愿意给治,好说歹说才答应的。 您这一闯进去,万一他真不治了,淮茹的病怎么办?真去协和?您掏钱?” 秦淮茹也跟着小声恼火道: “就是。他能做什么?他还嫌我没洗脚……这个人真讨厌! 我昨儿晚上刚洗的,他非说我没洗。看不起人。 我就看着他将来能找个什么样的——他指定就想找一个千金大小姐,要么是官家的大小姐。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呸!” 贾东旭异常的沉默了片刻。 秦淮茹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贾东旭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没什么。 不过这个农村来的,眼光确实高着呢——看不上你也正常。” 秦淮茹一时间气得胸口疼——不是心口疼,是奶疼。 她咬了半天牙,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他有什么了不起的?将来你能成八级工,和一大爷一样,一个月挣九十九,比他厉害多了。” 心里有愧,所以愿意多说些好话给男人听。 贾东旭倒是被这句话熨帖了,觉得自家婆娘虽然是农村的,但眼光确实不错。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望着天花板上的房梁,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可架不住旁人不这样想。 现在厂里都传开了——宁副厂长的闺女喜欢他喜欢得快疯了,还走了家里的关系,想带他去港岛, 那边大领导要保健医生,宁家把他推荐上去了。 可他死活不去。你说说,这人是不是傻?” 秦淮茹愣了半晌,才缓缓道: “这是……他在吹牛吧?港岛那么好,他怎么不去?” 贾东旭嘴里酸酸的,像是刚嚼了一把没熟的杏子: “那倒也未必。 消息不是从他那传出来的——这事好像是从李副厂长那边传出来的,做不了假。 这短命鬼就是傻,说不忍心抛下农村老家的亲人。 他说他要走了,没人给家里寄钱,怕那些侄儿饿死。 你说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换了我,我早走了。” 秦淮茹又愣了半天,躺在黑暗中,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的窗户纸,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炕上印出几道淡淡的白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道:“是啊,真蠢。”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掉在水面上,但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想到今天帘子后面,张池那双稳稳当当的手,和那句“少生气”—— 明明是他把她按得酥麻了,却还要一本正经地教训她。 这人蠢是真的蠢,可蠢得让人心里发酸。 安静了片刻的贾张氏忽然从炕那头冒出一句话来: “这小子就是蠢。你说他图啥? 给人看病收那些白面,不是给聋老太太做面条,就是接济那些不认识的穷鬼。 他自个儿倒是整天啃二合面窝头——这不就是傻子吗? 说起这狗东西我就气,怎么不想着接济咱们家?咱们家也困难啊,五口人挤一间屋,月月不够吃。 还上过中专呢,我看还是回农村去种地的好,没脑子的货。 对了淮茹,你明天不是要回秦家庄吗?要不给他爹妈说说,让他别把那些白面送人了,他不要,咱家还要呢。 咱家又不是外人,他叫你一声秦姐,那是白叫的?” 秦淮茹没吭声。 贾东旭就没好气地接过了话头: “想什么美事呢。 他家那么一堆孩子——五个哥哥,十四个侄子侄女,还有四个没出生的,张池不要,他家知道能不要? 那一家子跟狼似的,比咱家还穷。 淮茹,明天你回家,看看能不能带些鸡蛋上来。 我最近白天上班,干到一半就没劲儿了,鸡蛋能补力气。上回你从家带的腌萝卜还有没有?” 秦淮茹轻声道: “我试试吧。大队食堂现在分饭定量了,不像前两个月随便吃。腌萝卜我看看家里还有没有。” 她心里想着,真能带些鸡蛋回来,想办法送张池几个,算是一点心意。 人家给她治病不收钱,还担着风险,她总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 一大爷家。 易中海洗漱躺下后,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院儿里就没一天安生的时候,让他这个一大爷越来越觉得费劲,也越来越看不明白了。 张池到底是真公道还是假公道?要说真吧,易中海觉得不信—— 这小子怎么看都不是省油的灯,那张嘴能把死人说活了,那手段能把铁公鸡榨出油来。 可要说假吧,许大茂跟他的关系多铁,平时跟亲哥们儿似的, 可今天许大茂让傻柱和贾东旭好一通暴揍,他居然没吱声——不仅没吱声,还拿话把许大茂给架了出去。 他就不怕往后许大茂记恨他?这小子到底在图什么? 易中海脑仁都想疼了,还是没想明白。 忽地,他察觉到哪儿不对劲——自家老伴儿怎么安静了一晚上了? 从张池屋里回来就没怎么说话,纳鞋底也纳得心不在焉的。 他转头看去,问道: “今儿晚上你在张池屋里,可曾见到什么不对的没有?” 一大妈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没什么啊。就坐着纳鞋底,池子给淮茹扎了脚上的针。” 说完她就有些惊醒,幸好没说漏嘴。 不过随后又反应过来——她也没什么好说的,因为她确实什么都没看见。 帘子遮得严严实实的,就露出两只脚。但不管怎么样,还是得把嘴管严实了。 别的不说,只要张池在,她的心疾才有的治。 真要是张池完了,那她这辈子就真完了。 而且看秦淮茹的样子,也不像被强迫的,脸上虽红,但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羞涩和感激。 可能真得这样治病。 张池对秦淮茹的态度,也不像是西门庆对潘金莲,倒像是先生对学生——连人家没洗脚都嫌弃。 念及此,一大妈又开口道: “我一晚上都在想着,该怎么跟池子说,把那药价降下来些。 太贵了,比金子还贵。 六十四丸就要二百块——我吃了两回,是管用,可每回一算这药丸子的价钱,心里就发慌。” 易中海恍然,没再往旁处想,笑道: “行了,且先这么着吧。这药真管事儿,贵点就贵点。 能救命的东西,比金子贵也不稀奇。 而且就算让他降价,也不急这一会儿——等这一二百丸药吃完后再提,到时候他也不好意思再要那么高了,旁人也不会说什么。 他对你还是不错的,很尊敬——你看他这院里防着所有人,唯独不防你。 所以这事儿啊,只要慢慢筹划,没问题。夜了,快睡吧。” 一大妈闻言应了声,转过身闭上了眼。 可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满是那晃动的围帘,帘子下面露出的那截雪白的脚踝,还有张池那句“搞快点”。 这小子,胆子也忒大了。 他就不怕贾张氏真冲进来?可转念一想——他还真不怕,因为他把每一步都算计好了。 帘子是她亲眼看着挂的,门闩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抽开的,连贾张氏会冲进来,他大概都提前想到了。 所以贾张氏刚推门,他就站起来把人骂了出去。 一大妈在被窝里轻轻叹了口气,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猴精,也不知道将来谁家姑娘能治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