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煞》 第一章 锦屏朱门煞星归 建平十七年,二月初七。 斜风料峭,细雨霏霏。 许蚁孤零零站在台阶下,青纱帷帽遮住了脸。 院中来来往往的下人不时朝她这里瞥上一眼,又讳莫如深地走开。 通传的人进去许久都没出来。 又好一会儿,才有个水蛇腰的丫鬟单手撩起帘子道:“大小姐,夫人请你进去呢!” 她看了一眼许蚁身上被雨淋湿的青布裙袄,那是混了苎麻的粗布料子,府里最低等的下人都不穿。 许蚁将丫鬟面上鄙薄的神色尽收眼底,垂眸拾阶而上走进正堂。 勤勇侯夫人冯氏坐在乌木流云大圈椅上,背后是御赐的仙鹤瑞芝缂丝大挂屏。 屋子里笼着香炭,暖融融的,同外头恰如两个天地。 “外头下雨了?怎么能让大小姐淋雨呢?”冯氏劈面先训责下人。 随即视线漫向许蚁,语气带着三分笑意:“你是蚁儿?真是一晃就长大了。” 奉命将许蚁接回府的刘婆子见她还戴着帷帽,便提醒道:“大小姐,见了夫人怎不将帷帽摘下见礼?” “无妨,蚁儿在乡野长大,无拘束惯了,再说了,自家人原不必讲这些虚礼。” 冯氏还在笑着,许蚁已抬手将帷帽除下,秋瞳带水,怯怯地看向冯氏福身行礼,柔顺地道:“请婶娘安,侄女粗疏惯了,还望婶娘莫怪。” 冯氏的笑容猛地一顿,屋内一霎时变得异常安静。 好半天,冯氏方才开口,语气和煦如春风地招呼道:“好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快坐到婶娘跟前来。” 令冯氏变得如此热情的是许蚁的美貌。 京城自然是不缺美人的,但稀世美貌却从来难得。 在冯氏看来,许蚁的母亲兰映雪已经是难得一见的美人了。 但许蚁这张脸却较其母更胜一筹,且气质迥然不同。 纵然冯氏身为妇人,却也在见到许蚁的真容后,心里蓦地跳出两句话来——“活色生香,我见犹怜”。 那一张巴掌大的脸儿,骨肉匀停,五官精巧,气色更是好得令人惊叹。 一张明艳昳丽到极致的脸,配上怯懦恭顺的性子。 这真是用来拿捏男人再好不过的一枚棋。 冯氏想起自己将许蚁接回来的初衷,一时心下竟有些肉疼,想着此番多半是做了笔亏本买卖。 “多谢婶娘赐座。”许蚁谢了座,小心坐下。 在冯氏端详她的时候,许蚁也不动声色将这位勤勇侯夫人打量了一番。 她的衣裳首饰十分华贵繁复,可见深谙于如今的尊荣富贵。 肌肤显然没少精心保养,但脸上的细纹依旧出卖了她的年纪。 眉心一道悬针纹,更表明她其实过得并不轻松。 “刘妈妈说,她去接你的时候,没见到沈居士。原本我还叫人带了谢礼给她呢!还说若是愿意,便也一同来京城住些日子。”冯氏看着许蚁,嘴角噙着满意的笑。 “师父在那前几日便下山了,”许蚁缓缓道,“我原说要同她一起去,师父却说我已成人,也该回家了。叫我在山上等着,自有因果。”许蚁垂首轻声说道。 “这样啊!清修之人是有这个本事的。”冯氏点头叹息,“当初沈居士执意要把你带走,说你的命格特殊,若是养在家中,怕长不大。我没有法子,只好放手。如今你既已回来,我便放心了。” 当初兰映雪难产昏迷,众人都以为她死了,将她装殓入棺。 谁想她竟又苏醒过来,在棺中生下许蚁,这也耗尽了她最后一丝生机。 棺生子大不吉利,正当许家人不知该如何安置这个灾星的时候,兰映雪的至交好友沈寿恰好赶来,主动提出要将许蚁带离勤勇侯府,亲自抚养。 因沈寿带发修行,所以被称为居士。 许蚁叫她师父,也因为沈寿是修行人的缘故。 但师父极少提及勤勇侯府的往事,甚至是刻意回避。 当年兰映雪难产的细情还是许蚁在进京路上从刘妈妈口中知晓的。 “是啊,大小姐,咱们夫人最是疼爱小辈的了。你的名字还是夫人给取的呢,为的是以毒攻毒。”一个圆脸三角眼的婆子附和道。 她是冯氏的心腹,张妈妈。 许蚁的名字,的确是冯氏取的。 命如蝼蚁,至微至贱。 贱名配恶命,也算用心良苦了。 许蚁在心中冷笑,面上却显出卑怯感激的神色:“蚁儿明白婶娘一片苦心,此番回到家中,定会好好孝顺您。” 许蚁人美,声音更是动听,像一只乖觉的猫儿。 冯氏看着她忽然心头一动,开口道:“难得你有这份孝心,过几日便是清明了,该带你到你父母坟上去祭拜才是。这些年,你师父可跟你细说过他们?” 许蚁摇头:“我连父亲的祭日都不知道,每年也只清明隔空遥祭双亲。师父是方外人,又恐说起这些徒惹伤怀,因此几乎不曾提过。” 冯氏闻言点了点头,心想沈寿还真是说到做到。 当初,她要带许蚁走,便承诺不会让她带着仇怨长大。 冯氏觉得沈寿此举甚是明智,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得多。 冯氏脸上露出满意的笑来,语气也更加和善:“好孩子,一路颠簸辛苦了,可带了什么行李没有?” 看许蚁的穿戴,实在寒酸得紧,且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许蚁只柔柔道:“我一个人行李不多,进府的时候交给陈嫂子了。” “瞧我,真是上了年纪糊涂了,光顾着和你说话了。”冯氏目光落在许蚁濡湿的裙角处,“得赶紧叫人给你收拾屋子添换衣裳才是,因不知道你身量高矮,故而没提前做新衣裳。正好前些日子给你二妹妹三妹妹做的春衣才得,你和三丫头的身量相近,便把她的两件先拿来给你穿了吧!待过几日再给你做新的。” 说罢,便吩咐刘婆子:“刘妈妈,你多带些人去锦屏苑,把那里打扫出来给大小姐住。” 冯氏又叫着那个水蛇腰的丫鬟:“瑞云,你就跟了大小姐吧!回头再挑几个人过去伺候。” “让婶娘费心了。”许蚁又低下身福了福,“只是我占了三妹妹的衣裳,怕是有些不妥吧?要不要先同她商量商量?” “自家姐妹有什么好客气的?”冯氏很满意许蚁的细谨,看来她很有自知之明,“两件衣裳而已,有什么打紧,难道我还做不得主?” 许蚁点点头应了个是,不再多说什么了。 第二章 李代桃僵却是谁 锦屏苑在侯府的西北角,小小一处院落,很是清幽。 过午雨便下大了,一副到天黑也不会停的架势。 冯氏特意打发了人给许蚁送来几身三姑娘许香琼的衣服,还捎话说雨大路滑,让大小姐尽早安歇,待明日雨停了,再去给侯爷请安不迟。 许蚁不安地坐在一旁,看瑞云和刘妈妈进进出出,指挥下人洒扫、安放东西,好半晌才收拾妥当。 完事后刘妈妈赶着回去给冯氏复命。 许蚁不好留她,忙起身相送,又说了几句劳烦她照应的话。 这边刘妈妈前脚刚走,瑞云也笑道:“大小姐一路辛苦,想必身上乏得很,我们先下去,容您歇歇。” 说着就要带着人退下。 许蚁慌忙抓住瑞云的衣角,低声道:“瑞云姐姐,你好歹略站一站。” 瑞云见她如此便叫其余人先下去,觑着许蚁的脸色问道:“大小姐还有什么吩咐?只管说就是。” 许蚁将一只荷包塞进瑞云手中,语气更是带着恳求:“好姐姐,我初来乍到,什么规矩通不晓得,往后都要靠你指点了。” 瑞云嘴上说着:“大小姐休要如此,奴婢受不起。” 手心却暗暗用劲,感知到那荷包的分量甚轻,约摸里头只是几块散碎银子。 许蚁赧然道:“这实在有些拿不出手,只求姐姐莫要嫌弃。姐姐常年在夫人屋里伺候,如今分派到我房里,实在是委屈你了。” 瑞云心里虽瞧不起许蚁给的这点东西,但见她话说得诚恳,且如今已然分派到这一处,也算是和她同坐一条船了。 少不得周全她几分,也是给自己争脸。 更何况夫人对这位大小姐颇有几分看重,自己倒别冷落了她,免得惹夫人不快。 于是便堆笑道:“大小姐诚心赏赐,奴婢却之不恭,只是以后万不可再如此。 夫人看重大小姐,叫我过来伺候。这是给我脸,哪里有什么委屈?” 许蚁见她收了,脸上方才有了笑意,拉着她坐下,叹道:“姐姐不愧是夫人跟前得力的人,几句话就让我的心安稳了。 以后凡百事情,还请姐姐随时提点着,免得我行差踏错,辜负了叔叔婶婶的一片苦心。” “大小姐有这份心,就是最难得的。咱们夫人一向宽厚,少爷小姐们也都好相处,大小姐不用担心。”瑞云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 “话虽如此,我毕竟初来乍到,各人的脾气喜好一概不知,万一冲撞了谁,可就不好了。”许蚁期期艾艾道,“我想姐姐是能明白的……夫人待我这样好,我实在感激不尽……” 瑞云当然明白她的意思,许蚁很清楚自己寄人篱下的身份。 她想通过自己了解冯氏等人,顺便投其所好。 这也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可避讳的。 瑞云是张妈妈的女儿,张妈妈又是冯氏的心腹。 虽然冯氏没有明说,可瑞云也知道,夫人安排自己到大小姐身边为的是什么。 最要紧的是让她知恩图报,好好听话。 如今见许蚁有这份心思,当然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于是便将府中几位主子的情形说了个大概。 许蚁听得极其认真,只偶尔插一两句话,引着瑞云说的更细些。 不知不觉,一个多时辰就过去了。 瑞云不禁失笑道:“瞧我,说顺了嘴,都忘了时辰了。别把姑娘累着了,趁这会子歇歇,我也该去厨房一趟,告诉他们给姑娘准备午饭。不知姑娘可有什么忌口?又或有什么格外爱吃的?都只管告诉我。” “何必姐姐亲去?随便打发哪个小丫头去就是了。”许蚁道,“我没有什么忌口的,切莫给府里添麻烦。” “话不是这么说的,大小姐您虽省事,想体恤我们这些下人,可咱们府里第一要紧的是规矩体面。 主是主,仆是仆。我们若是个个儿躲懒偷闲,哪还成个何体统?”瑞云笑着往外走,“您且歇着,我去瞧瞧。” 瑞云离开后,许蚁缓缓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 铜镜映出她的姽婳面庞,那张脸依旧明艳不俗,眼神却淡漠又锋锐,哪还有半点先前的怯懦。 许家上下都在说离府十六年的大小姐回来了,却无人知晓回来的是个西贝货。 是的,镜中人不是许蚁。 真正的许蚁已经死了。 被人杀死在冰天雪地里,死不瞑目。 和她一起被杀的,还有师父沈寿。 镜中人无声叩问,到底是谁杀了她们? 惨状和疑点绞成一道绳索,紧紧勒住她的心,折磨得她痛不欲生。 许蚁和师父从来深居简出又与人为善。 两个从不曾作恶又清贫度日、远离是非的人,究竟谁会大费周章顶风冒雪到深山中杀人灭口? 她最先疑心的是冯氏夫妇,当初冯氏派人来接许蚁回京时,她便是这样想的。 他们一直嫌弃许蚁,倘若当初师父没把许蚁带走,只怕早已遭了毒手。 十六年来,他们对许蚁不闻不问,为何忽然要接她回京? 会不会先派人将她杀死?随后再打着接她回京的名义给她收尸? 好叫众人知道这位大小姐夭折在外,从此少了累赘? 毕竟这家业其实是许蚁的父亲许基挣下的,冯氏夫妇鸠占鹊巢,说到底并不光彩。 可当她假借许蚁的身份随刘妈妈等人回京,一路上却并没有人朝她下手。 而且与冯氏初次见面,她也只有对自己美貌的惊讶,而没有对死人复生的怀疑。 再加上方才瑞云话里话外都在告知自己,冯氏很看重她,她对冯氏很“有用”。 那么至少在这个家里,冯氏是真心希望许蚁回来的。 她轻抬手,缓缓抚摸着头上的桃木簪。 她才进勤勇侯府一日,堪堪与冯氏见了一面,便已断定这里绝非乐土福地而是虎穴狼窟。 冯氏眼中的算计,下人忌讳的神情,无一不在昭示,她将被当做祭品,为勤勇侯府做牺牲。 “阿蚁,多亏回来的不是你……”她对镜喃喃,“这样肮脏的地方,原也配不上你。” 下一刻镜中人倏尔冷笑道:“放心,对你不好的人都该死!他们欠你的,我必一一讨还。” 她不是许蚁,却也就是许蚁。 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在乎许蚁。 只要她还活着,许蚁就没死! 第三章 佛口善面藏祸心 疏疏一夜雨,待天明却好放晴。 瑞云服侍着许蚁梳洗毕,过来上房请安。 彼时许家二房的二小姐许香瑶、三小姐许香琼还有二公子许承泽都到了。 早饭已摆上桌,现任勤勇侯许培和夫人冯氏坐在上首,三个小辈依次坐在两侧。 许蚁进来先请安后告罪,说自己来晚了。 冯氏则笑道:“你住得最远,自然到得晚些,不妨事的。” 又说:“侯爷听说你回来高兴得很,一再同我说千万不能叫你受了委屈。” 许蚁早把在场的这几位都打量了一遍。 许培五短身材,大腹便便。 一双蛤蟆眼在看到自己后不由瞪得更大。 他喘气带着痰响,可见平日里一味好酒好肉,不知节制。 冯氏话音刚落,他便笑呵呵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随后便盯着桌上的羊羔焖禾花雀,一副贪吃模样。 “你大哥哥去年便往东都太学读书去了,一时半会儿见不着。这是你二哥哥承泽,”冯氏指着坐在左下首身穿皓金提花绸的纨绔少年,眉眼间尽是溺爱,“如今也在我哥哥家借馆读书呢……” 可许承泽不等她把话说完,便不耐烦地打断道:“饭都要凉了,快吃了好各自散去。有什么说不完的?” 冯氏也不恼,只是笑着向许蚁道:“他惯有起床气,吃饭又嘴急,你莫在意。” 许蚁略微低着头,脸上带笑,向许承泽问了句二哥哥安。 许承泽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随后便剩下两位小姐,冯氏的亲生女儿二小姐许香瑶,容貌体态酷肖其母,穿着打扮也极尽奢华。 三小姐许香琼是吴姨娘所出,穿戴上明显差了一节,但眉眼更清秀可人一些。 许香琼含笑上前见礼,亲热地叫了声“大姐姐”。 而许香瑶则将早下死眼把许蚁上上下下盯了个遍,方才淡淡地问了声好。 许蚁见她如此,心中不禁暗叹许氏的这一双儿女当真都是草包,那个庶出的瞧着倒还有些心机。 许培吃过早饭便到衙门去了,他如今在工部的营缮司任郎中。 官职虽不高,却是实权肥缺,到如今上任也不过一月有余,正是显示勤勉尽职的时候,因此每日早出晚归。 许承泽先是嫌弃早饭的汤太淡,又掉了筷子在地上,便大喊晦气,饭也不曾好生吃完,甩袖子走了。 冯氏在后头立时叫人跟上去,吩咐到舅太太家告诉一声,就说二公子没吃早饭。 最后剩下几个女眷,把早饭吃完了,坐着闲话。 因下个月许香瑶要行及笄礼,这位二小姐便央求冯氏:“母亲什么时候能带我进宫去见姨母?这几日,我把京城的首饰铺子都转遍了,也没有一件可心的。那里头的东西远瞧着还罢了,却经不得细看。我若是拿来用,只怕会叫人笑话死。” 冯氏笑道:“早跟你说了不信,外头卖的那些东西只是样子花哨些,却难免偷工减料。我备下的你又嫌样式老,真是难伺候。” “女儿家一辈子就一次笄礼,怎能不隆重些?我不管,反正我不能叫齐家那个比下去!”许香瑶娇蛮地说道,“咱们家可是皇亲国戚,我的笄礼总要用上御赐之物才够体面。” “你呀,小小年纪却这般多事,”冯氏嘴上虽然这样说,却藏不住对女儿的宠溺,“你姨母如今可是贵妃娘娘,岂是说见就能见到的?待我先向宫里说了,等旨意下来,再打点进宫。” 许蚁在进京路上就听刘妈妈说过,冯氏的亲姐姐如今已是贵妃了。 许香瑶听母亲如此说,方才心满意足。 她将视线转向许蚁,似笑非笑道:“大姐姐头上戴的这木簪该不会就是你笄礼时的簪子吧?未免太寒酸了些。” 许蚁闻言微微垂头,语声颤弱:“我只有这一根簪子,叫妹妹见笑了……” “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说话?”冯氏一面制止许香瑶,一面向丫鬟碧桃说道,“去把橱子里那个螺钿首饰匣子拿过来。” 那匣子不大,里头放着六七件首饰,都是点翠嵌宝的。 冯氏笑着向许蚁说道:“你瞧我这记性,早叫她们预备出来,可是忘了给你送过去了。年轻姑娘家,理应好好打扮才是。” 许蚁惶恐不敢接,冯氏再三让她接了,她依旧推辞道:“这些太贵重了,我只拿一两样就够了。” 冯氏见她如此,便越要抬举她,笑道:“此番把你接回来,我和侯爷也就没什么可惦记的了。以后我们会把你当亲生的来疼,你可千万不要见外。这点首饰算什么?只管拿着。” 许蚁微微垂着头,声音温顺又略带哽咽:“蚁儿没了双亲,幸得叔父婶母庇护,真是感激不尽。只是蚁儿在乡野间长大,粗鄙愚钝,又实在怕辜负了叔父婶母的厚意。” “好孩子,真是处处透着可人疼。”冯氏亲昵地轻抚着许蚁的鬓发,“婶母知道,你是个有孝心的孩子。只要有这份心就够了,其他的都能慢慢来。” 许香瑶见状不悦地撇了撇嘴,她不喜欢这位堂姐,从看到她的第一眼起。 如今见母亲和她这般亲昵,心里更是妒恨难平。 刚要开口说什么,张妈妈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到冯氏跟前耳语了几句,冯氏的脸色也不禁沉下来几分。 不过,她很快就恢复常态,向徐香瑶三姐妹说道:“有客到了,我要到前头去招待,你们一处玩去吧!” 又叮嘱许香瑶、许香琼:“你们大姐姐刚回来,正要有人带她在府里头走走转转。你们两个别躲懒,好好陪着她。” 待这三个人出去,冯氏方才和张妈妈说道:“这个混世魔王怎么来了?原不是说到月底吗?” 张妈妈一摊手:“谁说不是呢?可那位非说路过咱们家,来讨杯茶吃,也不好赶人不是?” 冯氏皱眉道:“那块肉刚回来还没养熟,也不好就送到狼嘴里去。也罢,姑且陪盏茶再说。” 说着便起身往外走,张妈妈一边扶着冯氏一边忍不住低声问道:“夫人,咱家这位大小姐生得未免太妖娆了些,怕是……不好拿捏吧?” 冯氏闻言一笑:“她只要不傻,就不会放着好好的侯府大小姐不做。” “说的也是,一个深山老林子里养大的孤女,有什么不好拿捏的?”张妈妈谄媚笑道,“还是夫人好算计,把颗废棋子拿回来当宝珠用。” 冯氏微微一哂,没说话。 第四章 不速之客活瘟神 冯氏到了待客厅,一个年轻公子已经在里头坐着了。 见了冯氏也不起来,只在椅子上欠了个身,笑了笑,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不知温公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冯氏嘴上告着罪,脸上挂着笑,“侯爷不在家中,只能我这个妇道人家出来待客了。” 此人名叫温策,是大周朝的顺国公,祖上有从龙之功,到他这里,已袭爵五代了。 稀奇的是,他虽然袭了爵位,却不肯入朝为官。 只在京中广开酒楼赌坊,领着一众泼皮帮闲,日日做些催赌放债的勾当。 因有爵位在身,又是极无赖的性情,故而无人敢惹,久而久之,便得了“活瘟神”这个诨名。 京中不论为官经商还是市井走卒,提起他来无不色变胆寒,唯恐避之不及。 “夫人实在太客气了,谁不知道府上一向是夫人做主。”温策露齿一笑,牙齿森森白,“今日路过,恰好口渴,便来讨杯茶喝。” “公爷贵脚踏贱地,只是我家的茶不够名贵,怠慢您了。”冯氏款款道。 温策点点头:“我于品茶本不在行,不过解渴而已。倒是听闻贵府新得了一对金钱鳘胶,不是能否割爱,让于在下?” “这……”冯氏一听便面露难色,“这东西是陛下所赐,怕是不好给人……” 金钱鳘鱼胶从来稀有难得,属滋补珍品,就是有钱也未必买得到。 何况御赐的这一对更是百年难遇的大公胶,价值更是不可估量。 “平白给人自然不妥,”温策放下茶盏,“可还账却是另当别论了。” “温公爷,我家欠你赌债不假,不过一来没到期限,二来也没说不还……”冯氏不想答应又不想和他撕破脸。 “夫人别误会,二公子之前欠的赌账,的确还没到期限。不过新近又欠了好大一笔,”温策似笑非笑,“我是怕日子久了,利息滚得更高,所以才好心上门提醒。” “什么?!”冯氏错愕不已,“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欠下的,”温策道,“现有二公子画了押的账册为证。” 此时许府后花园内,许蚁正同许香琼在一棵早桃花树下赏玩。 之前有事离开的许香瑶带了丫鬟过来,一改之前的冷淡态度,笑着向许蚁说道:“大姐姐,前头待客少不了点心,这是咱们小厨房新做出来的。你不妨送过去,也好叫母亲欢喜。” 她见许蚁性子懦弱,言语间又极力巴结冯氏,料到这样的机会她必不会放过。 果然,许蚁闻言,脸上一喜,忙说道:“使得,使得,我这就叫瑞云姐姐陪我过去。” 望着许蚁离去的背影,许香琼问道:“二姐姐,到底是谁来了?” 许香瑶把嘴一撇:“是那姓温的无赖!” “啊?竟然是他!”许香琼掩口,“他来做什么?” “能来做什么?自然是讨账。”许香瑶不耐烦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二哥哥欠了赌债,如今被债主逼上门,真是丢人!” 原来许承泽被惯得不成样子,小小年纪就不学好。 说是在他舅舅家借馆读书,实则一众浮浪子弟聚在一处胡混。 正腊月无事,索性成帮结伙的吃喝嫖赌。 酒后跑到温策开的赌坊去耍钱,先前输了还记着账,总想着翻过身来就能还上。 后来实在输得太多,纸就包不住火了,闹得冯氏夫妇也知道了。 若是一般人开的赌坊,或许还能通融,偏偏是温策开的。 莫说是许承泽,就是皇子欠了赌债他都照收。 毕竟他顶着顺国公的名头,且家里还供着丹书铁券。 只要不是造反的罪过,谁拿他也没辙。 许香瑶和许香琼知道有这档子事,却又不知道具体欠了多少,要什么时候还。 毕竟她们两个年纪还小,又是姑娘家,冯氏并不会把详情告诉她们。 “那点心……”许香琼欲言又止。 她自幼和许香瑶一起长大,清楚她让许蚁送点心,绝没安着好心。 果然,许香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瞧着她那一身狐媚子样,气就不打一处来。今天就是要让她出丑丢脸。” “让她出丑?怎么个出丑法?”许香琼知道许香瑶这时正得意,特别需要一个人刨根问底。 “那点心盒子里我叫人放了只死老鼠进去。”许香瑶一面用手帕捂嘴笑着,一面说,“到时候她把点心拿进去,一开盒子,必然要叫起来。如此既得罪了活瘟神,又失了母亲的欢心。” “死老鼠?那可太吓人了!”许香琼忍着恶心说,“可这样夫人不会怪罪追问吗?” “那又怎么样?反正把东西拿进去的是她,她若是敢攀扯我,我才不认呢!母亲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许香瑶有恃无恐。 许蚁哪里会看不出许香瑶的伎俩,知道她对自己绝没安着好心。 她之所以应下送点心的差事,不为别的,就是想看一看到底是怎么样的不速之客,能让冯氏这般忌惮? 瑞云在前头带路,手里捧着点心盒子。 眼看着到了待客的地方,向许蚁说道:“大小姐,夫人就是在这里待客。” 许蚁听见应了一声,不动声色地往前赶了两步,趁瑞云不注意,踩住她的裙边,瑞云脚下一绊,身子往前栽去。 那点心盒子自然也保不住,摔到地上,里头的点心散落一地,死耗子脱颖而出。 瑞云吓得惊叫一声,许蚁忙上前把她扶了起来。 瑞云一看那死老鼠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但她怎么可能得罪许香瑶呢? 只好含糊道:“都是我不小心,大小姐只管把事情都推到我头上就好了。” 许蚁却先关心她:“姐姐没受伤吧?疼不疼?不要紧的,我进去跟夫人解释。” 冯氏在屋里也听到了动静,不悦地皱了皱眉,沉声问道:“外头怎么了?好没规矩!” 张妈妈正准备到外头去看,许蚁却已姗姗而至,垂首向冯氏告罪道:“婶母息怒,是我不小心摔倒,弄洒了待客的点心。” 冯氏没想到她会来,先看了一眼温策,又向许蚁和颜悦色道:“无妨,别怕。婶母知道你是好心,不怪你。” 许蚁在进门时就已瞧见了坐在上首的客人。 一身凝夜紫的锦袍,束着白玉狮蛮带。 身量高大,面容冷硬。 斜着肩膀睨着眼,一副懒散又嚣张的姿态。 身后更是站着三个奇形怪状的仆人,个个都非善类。 许蚁敏锐感到那人目光如锥般朝自己刺来,像残冬将尽时,在老林子里觅食的饿狼。 她微微抬头,与那人目光相触,又极快地低下头去,仿佛受惊的小兽般,瑟缩不安起来。 “张妈妈,你好生送大小姐下去。”冯氏开口道,“再重新换了点心上来,不可怠慢了贵客。” 张妈妈连忙答应着,带着许蚁出去。 纵然脑后没生眼睛,许蚁却始终察觉有道目光盯着自己。 像她冬日在河边捕鱼时,用锋利的钢叉瞄准冰面下的鱼。纵然隔着冰,却也认定被选中的猎物逃不出手心去。 第五章 素手轻挽勾魂索 许蚁走后,屋子里安静异常。 温策慢慢喝完了茶,起身向冯氏辞行:“多谢夫人款待,若我提出的意见夫人不愿应允,那也罢了。只是也要思虑着清账的事,旧有的规矩,只有正月赌账可延三个月,其余的都要一月一清。否则莫怪在下不讲情面。” 说毕带着三个随从拂袖而去。 瑞云的膝盖磕破了,许蚁扶着她回到锦屏苑,叫丫头青杏寻些药酒来亲自给她擦拭。 “大小姐,我自己来吧。”瑞云道,“怎好劳烦你呢?” “姐姐莫说见外的话,”许蚁动作虽轻柔,态度却很坚决,“虽说只是皮外伤,可也要好好养着才是。” 瑞云多少有些过意不去,今天的事,但凡不是傻子都知道是许香瑶要算计许蚁。 若不是自己跌倒弄散了点心盒子,真端到里头去,还不知要闹得多难堪。 这件事冯氏是不知道的,但不知许蚁心里怎么想。 思及此,瑞云便开口试探道:“大小姐,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二小姐她……” “瑞云姐姐,我不是那小心眼的。二妹妹还小,娇养惯了,看我不顺眼也是应当的。”许蚁淡淡一笑,“何况这都是小事,我感激夫人的恩德,不是嘴上说说而已。慢说这样的小事,便是再大的委屈,我也能忍得下来,只想要夫人少操心。再者二妹妹那么聪明,日子久了,自然能明白我是什么样的人的。” “大小姐心地宽大,夫人果然没看错人,”瑞云听了许蚁的话,不禁半真半假地夸赞道,“往后必然会更疼你,慢慢的,二小姐也会与你亲近的。” 随后,冯氏打发了人给许蚁送来了刚做好的点心。 许蚁便让瑞云和她一起吃。 瑞云再三推辞不过,只得拿了块糕,慢慢吃着。 许蚁像是没话找话地问道:“今日来的客人是哪一个?好怪的样子。” 瑞云稍微噎了一下,喝了口茶水,方才含糊说道:“大小姐不知,那一位是京城里有名的顺国公。别看年纪轻,却是个极有本事的。只是不知他为何会到咱们家来,平日里两家走动的并不多。” 许蚁闻言,便不再深问下去。 瑞云的态度让她知道,这人是个忌讳。 不过她心里却对这个不速之客更好奇了。 她知道,温策不可能像瑞云说的无缘无故登门拜访。 这里头必定有着不可告人的内情。 这勤勇侯府,看着花团锦簇,威威赫赫。 暗地里却藏着许多见不得光的东西,只要找出来,握在手里,就等于将勾魂索套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顺着这些线索往下查,说不定就能查出究竟是谁对许蚁和师父下了毒手。 直觉告诉她,许蚁的死和这里脱不开干系。 “大小姐,咱们该往夫人那边去了,快到午饭时候了,太晚去显得不恭敬。”瑞云见许蚁有些出神,便忍不住出声提醒道,“也怪奴婢耽误了功夫。” 许蚁回过神,摇头笑道:“多亏姐姐提点,要不我都给忘了。山里只吃两顿饭,我还有些不习惯呢。” “入乡随俗,大小姐回到府里,少不得要适应府里的规矩。”瑞云道,“其实也没什么,不过个月期程的事。” 来到冯氏房中,许香瑶已经坐在那里了。 见到许蚁进来,脸色还是忍不住稍微紧绷了一下,随即又挑衅地望着她,一脸“你能奈我何”的神情。 许蚁却不与她目光相触,低眉顺目地走进来。 倒是瑞云看了徐香瑶一眼,目光带着安抚的意味。 “婶娘,今天都怪我不懂规矩,您别生气。”许蚁开口先请罪。 “不怪大小姐,都是奴婢不小心。”瑞云也抢着说,“没留心脚下,跌了一跤。” 冯氏见她们如此,反而笑了,说道:“多大点子事?瞧把你们吓得。我平日里可是什么刻薄的人吗?” “夫人一向最宽厚的,何曾为难过谁?”瑞云笑道,“只是大小姐自责了好久,奴婢心里也不好受。” “你这孩子,也未免心思太重了些,这可不成,”冯氏收了笑正色道,“怎么我说的话你通不往心里去呢?说了这是你的家,只管放心住着。我和老爷会把你当亲生的来疼,你为什么还总是这样小心?” 许蚁听后,十分惶恐地解释道:“都是我不好,不该总是这副小家子作派。误了自己不说,还辜负了您的一片心。” “你知道就好,以后可用不着这样。”冯氏的脸上这才又有了笑容,“快坐下吧!这有他们刚磨的杏仁茶,你尝尝,可对口味?” 一面又问底下的人:“也该传饭了吧?怎么不见三小姐?” 小丫头回道:“三小姐去吴姨娘那里了,说是一会儿就回来。” 正说着,许香琼掀帘子走了进来。 冯氏便随口问道:“你小娘如今病得怎么样了?大夫说不是大病,怎么这么多天还不见好?” “谁说不是呢?她只说头重脚软,起不来床。想来是今春天气雨多的缘故。”许香琼说着坐下,“说不定等天晴了,她也就慢慢好起来。” 许蚁听瑞云说过了,许香琼的生母是许培的妾室吴姨娘。 冯氏并没有把她寄养在自己名下,许香琼从小就和吴姨娘住在一个院子里。 接下来便是传饭摆饭用饭,一通下来,一个时辰也就过去了。 “蚁儿住得远,就在我这院子歇中觉吧。歇一歇起来,裁缝也该来给你量尺了。”冯氏道。 “这又叫婶母破费了……”许蚁红了脸。 “大姐姐,母亲才刚说完,你不要那么小家子气,怎么又忘了?几件衣裳,府里又不是做不起。况且你现穿的是香琼的衣裳,也该还她才是。”许香瑶讥讽道。 话没说完,冯氏便用出口制止她:“怎么同你大姐姐说话呢?没大没小的,平日里真是把你纵坏了!” 许香瑶今日没算计成许蚁,又见母亲处处袒护他,心中更加不忿,站起身一甩袖子走了。 许香琼则打圆场道:“我的衣裳多的是,这两件就给大姐姐穿吧!不过终究是有些不合身,难怪夫人要给你重做。” 第六章 居心叵测密筹谋 下半日过得快,转眼就到了晚饭时候。 许承泽打发人捎信说今日先生留下的课业有些重,要晚些回来。 冯氏听了很高兴,叫把今日新得的驼峰切了一半,又把晚饭的各色菜肴命人装了满满两大食盒送去,说是要给先生加餐。 当然,这里头有一半是给自家子侄们的。 徐蚁冷眼看着,冯氏最疼的便是这个小儿子,简直如性命一般。 许香瑶在一旁撇嘴翻白眼,嘀咕道:“我才不信二哥哥会用功读书,左不过是躲在舅舅家和表哥表弟们一起糊弄大人罢了。” 许培从衙门回到家,他刚进二门,就有婆子急忙进来传话。 冯氏便立刻命人传饭,知道许培是个嘴急的,进了家门必要饭堵着嘴才肯安生,否则便要生气。 果然,许培进了门后,连手都顾不得洗,只匆匆将官袍换了,便坐下来大快朵颐。 直到冯氏和几个小辈都吃完了,他还没有吃完。 许蚁看着桌上那些油腻的饭菜,估摸着许培绝活不过六十岁去。 待到从冯氏院中离开,天已经黑透了。 许蚁回到锦屏苑,盥沐完毕,窗外又淅沥沥下起了雨。 瑞云叹道:“今春的雨水也不知怎么这么多,日日下雨,弄得人身上总是潮津津的。” 她为许蚁放下床帐,移了灯去外间。 许蚁习惯早睡,这是她在山里就养成的习惯。 而冯氏到底等到小儿子回了府,方才准备歇下。 此时下人们都退下去了,许培忽然问冯氏:“我听说,今日那个姓温的登门了,他怎么说?” 冯氏正在摘镯子,一边往首饰匣里放一边说:“他没说还账的事,只是说恰好路过咱们家,口渴了讨杯茶喝。我陪着他喝了杯茶,他也就去了。” 许培有些着急道:“讨杯茶喝?他这分明就是来催账的。你可有跟他说咱们的打算?” “急什么,人不是接回来了吗?等那姓温的再上门来,我就跟他说。”冯氏对着镜子看自己鬓边新生出来的白发,眉头微微皱了皱。 “我总觉得这事不牢靠,”许培担心道,“一来那活瘟神最是个泼皮,哪肯随便依着咱们?二来那丫头的脾气也没摸熟,万一是个烈性的,闹得寻死上吊,岂不是满盘皆落索?” 冯氏听了不由得冷笑,从镜里斜睨着许培道:“老爷未免多虑了,那丫头才多大,又知道些什么?她总归是要嫁人的,父母不在了,便是你我做主。再者说,她的后路早被堵死了,还能飞上天不成?” 许培闻言连连点头:“你说的对,这丫头早被批了命格带煞,好人家也不可能娶她。盲婚哑嫁,只需哄着她听话便是。” 冯氏笑道:“这便是最好的张良计,一个女子若是命格不好,一辈子就被钉死在低处了,休想翻过身来!” “还得是夫人英明!”许培涎着脸奉承道,“要不怎么说你和贵妃娘娘是亲姐妹呢!一样的精明能干!” 许培的话让冯氏如饮甘露,她笑了笑,受用地继续说道:“至于那一位,还不是一样高不成低不就?咱们欠他的银子不假,可欠债就一定要还钱吗?依我看未必。把咱们家的大小姐嫁给他,不管圆的扁的,不同他要彩礼,也就抵得过了。你也瞧见许蚁的容貌了,是个男人可有不动心的吗?便是活瘟神又怎样?总归也有七情六欲。” “那丫头的确生得好,”许培道,“可万一那活瘟神就是不肯答应呢?这些年他也没娶亲,有人说他有隐疾,还有人说他好男风……” “那他终归也是要娶亲的呀!就算他不想娶也得娶,否则温家的列祖列宗如何闭眼?依着我看,他就是眼光高,挑三拣四。正经人家的女儿不肯嫁他,他自己又不愿意将就。”冯氏不认为这是什么问题,“依着我,他肯便肯了,不肯,稍稍用些手段,也得肯。” 她早就想好了,把弃养在外的许蚁接回府里,替自己的小儿子还赌债。 债主若是不答应,自家便四处宣扬他调戏许蚁,毁了勤勇侯府大小姐的名声,由不得他不就范。 毕竟这种事是最洗不清的,且他的名声本就极差,没人会信他是干净的。 何况许蚁貌美,这让冯氏的把握更大了,若她是个听自己摆弄的就更好。 那姓温的泼皮虽上不得高台摆,但家里实实有钱。 只要许蚁枕头风吹得好,还不给自家搬来几座金山银山? 思及此,冯氏心中更是得意万分。 自己能让丈夫从一个既无功名又无爵位的庶子摇身一变成为一等侯爷,亏得这一肚子好算计。 她是不信什么因果报应的,只信事在人为,弱肉强食。 可是温公爷,十万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我家侯爷做的是清闲官职,俸禄有限。”冯氏嘴上这么说,神色却依旧自若,“不知能不能变通变通?”“夫人,我敬你是长辈,才客客气气地说。自古赌赢赌输不赌赖,别的账有欠下的,赌账没有欠下的。”温策也笑模笑样的,可言语间不留余地,“十万两银子虽不是小数目,可和二公子的前程、贵府的脸面比起来,孰轻孰重,您还能掂量得清才是。”“温公爷别急,我们自然是不敢赖账的,更惹不起您。”冯氏不恼,依旧好声好气,“只是实在没那么多银子,所以才和你商量着变通一下。” “我不太明白您什么意思。”温策微微皱眉,“到底怎么个变通法?”“公爷一表人才却无良匹,实在可惜。方才我那侄女你也见了,侯府嫡女,貌美无双,若咱们两家能结姻亲之好,岂不美哉?”不得不说,冯氏的脸皮实在厚,这样龌龊的事情,她竟然毫不费力就说出口来。温策甚至也被她的话惊到了,愣了一下才道:“你要拿人抵债?”冯氏笑着纠正道:“话不是这么说的,公爷。只要你应下了这门亲事,咱们可就是一家人了,什么话都好说。” 第七章 杯弓蛇影藏暗鬼 夜深人静,芙蓉居却还亮着灯。 三小姐许香琼正坐在床头和她的生母吴姨娘说体己话。 “这两样首饰你收好,今日哄得二姐姐开心,她顺手给我的。”许香琼说着把一只闹蛾金簪和一对点翠流苏耳坠塞给吴姨娘,“还说过几日也要带我进宫去呢,到时候说不定贵妃一高兴,也会赏我点儿什么。” “这些小恩小惠的打什么紧?你莫要因为这个惹得夫人不高兴。”吴姨娘说到这里,叹了口气,“东西是小,你将来的归宿才是大。唉!谁叫你没福,投生在我肚子里呢?” “小娘别总说这话,显得咱们自己看轻了自己。”许香琼道,“便再怎样,难道还比不过那些小门小户人家?” 吴姨娘听了,立刻制止道:“你可别胡说,叫夫人听见了不高兴。” “这又没旁人,”许香琼在生母面前自然不必做小伏低,笑了笑说道,“夫人出身那般低,却还不是照样做了侯府的夫人?甚至于她姐姐还做了贵妃呢!” “越发没遮拦起来了,从小怎么教的你?”吴姨娘有些胆战心惊地朝窗户那边望了望。 “小娘,你这是怎么了?我记得你原不是这么胆小的人。”许香琼皱眉,“这一阵病得你志气都没了,一味怕事起来。” “不是我没志气,实在是咱们都捏在人家手里。我只有你这么一块肉,只巴望着你好。偏偏我又是个连门都出不去的姨娘,一切都得指望夫人……”吴姨娘絮絮叨叨。 许香琼心里发烦,从小到大吴姨娘在她面前总是开口夫人闭口夫人。 她当然知道夫人是这府里的天,可也犯不着总挂在嘴上。 天自是天,路还是得自己走的。 于是便岔开话题道:“大小姐回府有两日了,你可瞧见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身子不爽利,”吴姨娘说着咳嗽了两声,“压根儿就没到夫人房里去。再者说,我不过是个姨娘,见与不见有什么打紧?” 许香琼因低着头,没看到她躲闪的眼神,只笑着说道:“你该去见见的,好个美人胚子。多亏她一直住在山里,否则早就艳名远播了。” “你不知道她性情,还是远着些好。”吴姨娘告诫女儿,“你可要当心。” 许香琼纳罕道:“小娘这话说的好没道理,她既回来了,我能躲到多远?既然顶着姐妹名分,自然是要常见面的,哪怕是表面上的和气。” “我是要你心里远着她些,”吴姨娘纠正道,“防人之心不可无。” “你也太小心了些,夫人倒好像很喜欢这位大小姐,待她格外亲热。”许香琼道,“只是二姐姐心里很是不好受,今日还捉弄她来着。我自然是要维护二姐姐的,当然不可能和她走得太近。” “那她待夫人怎样呢?”吴姨娘问道,“是不是明显有些疏远防备?” “她?自然也是很恭敬很听话了。”许香琼说道,“只可惜我的两身新衣裳连摸都没摸到,就都让给她了。我也不好往回要的,夫人也没补给我。” 吴姨娘听了久久不语,只看着桌上的灯盏发呆。 “今日大夫又来过没有?我怎么瞧着你最近都惴惴的?可是心慌的毛病又犯了?”许香琼关心起吴姨娘的身体来。 吴姨娘闻言心里打了个突,随即掩饰道:“不是什么大毛病,不过是那天叫风冒着了。常暖着些,不见风,过几日就好了。” 她不能跟女儿说自己其实没病,只是躲着不想见许蚁。 她不想让许蚁回府来,只可惜自己做不得主。 “时候不早了,你也快收拾着睡吧,我也过去睡了。”许香琼说着站起身,打了个哈欠。 “仔细着脚下别绊了。”吴姨娘不放心道,“现在夜里还冷,把被角掖好了。” 待许香琼离开之后,吴姨娘又坐在床边又发了好久的呆,直到丫鬟过来催促她上床。 吴姨娘忽然撂下脸来:“催什么催?我又不是傻了,难道不知道要睡觉吗?!” 丫鬟吓得不敢作声,垂手站在床帐的影子里。 吴姨娘看了更心烦,挥挥手道:“快都下去吧,别在我跟前碍眼了。” 丫鬟也不知道什么缘故,姨娘这些天好像总憋着一股无名火,她们已经小心再小心了,还免不掉被训斥。 直到夜深,吴姨娘方才忧心忡忡地躺下睡去。 可即便睡着了,她的眉头也拧得很紧,似乎很是不安。 朦胧中,吴姨娘先是闻到一阵极浓烈的血腥气,又感觉到四周变得异常阴冷,最后才看到床边立着一道纤细身影。 她顿时寒毛倒竖,惊恐万端。 可是她的身体却好像冻僵了一样,动弹不得,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影子缓缓向她逼近,不是走动或挪动,而是直接飘过来的。 双手如钩,直直奔着吴姨娘的脖子掐来。 那是一双冰寒彻骨而又异常僵硬的手,锋利的指尖几乎要刺破她颈间的皮肤。 濒死的恐惧从脖颈间传向四肢百骸。 “救命!”吴姨娘大喊着坐起来,浑身冷汗淋漓。 “姨娘!姨娘你怎么了?”丫鬟连忙从外间披衣进来,神色仓皇地问道。 吴姨娘双眼直直地盯着床角,在梦里,鬼魂就是在那里站着的。 而此时,却什么也没有。 丫鬟见她双眼发直,不言不语,更害怕起来,扳着她的肩膀颤着声道:“姨娘,你倒是说句话呀,别吓我。” 吴姨娘惊魂甫定,继而又大怒起来,呵斥道:“大半夜一惊一乍的做什么?说话都不会悄悄地说,只会直着脖子叫姨娘!” 丫鬟又垂了头,默不作声。 吴姨娘叹了口气说道:“罢了,给我倒杯茶来喝。” 茶水微凉,吴姨娘也不嫌弃,捧着茶杯,一小口一小口啜着。 心里思虑着,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实在不行,哪天讨夫人的示下,到庙里去拜拜,讨个平安符压在枕下。 又或者捎个信,让林道婆过来,给自己驱驱邪祟。 第八章 虚与委蛇探虚实 转眼间,许蚁回府已有几日。 这天一早,又到冯氏房中来请安。 冯氏见了她笑道:“今日这发髻梳得好,钗子戴得也好。这一头好秀发,青缎子似的,就该这么打扮。” 许蚁刚进府时,可谓荆钗布裙。 如今稍一装饰,十分颜色变做十二分,更叫人惊艳。 其他人也都附和着夸了几句。 许蚁羞赧地笑着,连说过奖。 一旁的徐香瑶心中的妒恨却早已热油一般按捺不住。 她自己模样虽过得去,奈何头发天生稀疏。 虽然人们总说贵人不顶重发,但不好看也是真的。 她从小便有这么一宗毛病,但凡是叫她不高兴的人,必要想方设法整治一番。 如今徐蚁显然就是她的眼中钉,坏心思作祟一般涌上来,直烧得她两眼发烫。 此时吴姨娘被冯氏请了过来,一个刚留头的小丫鬟搀着她。 “我这身子实在不争气,”吴姨娘进来就咳嗽着说,“叫夫人惦记着了。” 冯氏道:“你便是身上不好,也不宜总在屋子里闷着。大小姐回来有几天了,也该见见才是。” 从吴姨娘进门,许蚁就已经站了起来。 就着冯氏的话,笑着叫了声姨娘。 “大小姐莫怪,实在是怕把病气过给了你。”吴姨娘也笑着解释道。 尽管吴姨娘已经竭力表现得镇定如常,可徐蚁还是从她的目光中捕捉到了一丝躲闪的意味。 似微风拂过水面,留下一道似有若无的波痕。 这时,许香瑶开口了:“姨娘病了这些时候还不出灾,不如到庙里去烧烧香吧!哪怕是解心疑呢,说不定就好了。” “你个小孩儿家,懂得什么?”冯氏看了她一眼道。 吴姨娘有些求救似的望着许香瑶。 这话是她有意让许香琼透给许香瑶的,她一个妾室想要出门不能自主,须得冯氏答应了才成。 “哎呀,母亲,如今天气也好起来了,出去走走怕什么?正好大姐姐也回来了,不如我们一同到庙上去拜拜菩萨,求个平安,岂不好吗?”许香瑶走上前,抱着她母亲的胳膊撒娇撒痴。 冯氏见她提到了许蚁,也不好再驳回,只说道:“若去庙里烧香,也只明天是个好日子。偏生我明日有事,去不得。” “我们自去便是了,又不是多远的地方。”许香瑶笑道,“就到城外的紫竹庵去,他家的斋饭又好吃。” 说完,她还特意拉着许蚁道:“大姐姐,你快同母亲说,你也想去。否则母亲不会答应的。” 许蚁含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望着冯氏。 冯氏道:“二丫头真是的,都会挟天子以令诸侯了。罢了,你既想让你大姐姐开心,那便去吧。吴姨娘跟着,拘管着些,切莫让她们胡闹。” 吴姨娘稍一迟疑,还是答应了下来。 紫竹庵在城南,是一座观音庙。 须得早上出城去,在那里烧过香,吃了斋饭,再进城来。 大家小姐出门,要准备的东西都不少,况且差不多一个白天都在外头,因此替换的衣裳、手帕等物都要备齐。 回到锦屏苑,瑞云就开始收拾起来。 一边收拾,一边在心里盘算。 她太了解许香瑶的性子了,主动邀许蚁去烧香,绝不可能是出于好心,况且还有上次死老鼠的事。 这回只怕会变本加厉。 自己若是陪在徐蚁身边,不护着她些说不过去。 可一旦护着了她,许香瑶又会不乐意,必然会迁怒自己。 况且,一旦许蚁出了什么差错,二小姐不会有事。 但夫人一定会斥责自己,甚至会责罚。 思来想去,这都是个费力不讨好的差事。 许蚁一直冷眼看着,她当然知道许香瑶对自己绝不会安好心思。 等到瑞云在外间哎呦一声,说自己扭了脚,又打发小丫头去告诉冯氏,说她明日不能随大小姐出门了。 许蚁心中更不由得冷笑,这一切也未免太昭然若揭了。 只是这些人多少都太心急了些,自己还没开始动手,便一个个自投罗网来了。 “大小姐,奴婢真是没用。”瑞云跛着腿进来,嘴里嘶嘶哈哈地吸着气。 “姐姐可别这么说,你都伤成这样了,快歇着去吧。”此刻的许蚁又变回了人畜无害的小白花模样,“明日我到庙里给你讨个平安符吧!这些日子,你接连受伤,都是我害的。” “姑娘这么说,可折煞奴婢了,怎么能怪到你身上呢?都是我自己不小心。”瑞云忙说,“不过姑娘也别担心,明天不论是二小姐还是三小姐,都会带着丫头的,到时候不愁没人伺候你。” 第二天一早,吃了早饭,马车就已经套好了。 许香瑶做主,她们三姐妹坐一辆车。 吴姨娘带着几个丫鬟婆子坐另一辆车。 浩浩荡荡地出了门,直奔城南的紫竹庵而去。 等到了那里,也已近巳时一刻了。 这庙宇虽然不大,修葺得却很齐整,又兼许多珍稀花木在里头,倒也甚堪赏玩。 许香瑶和许香琼经常来,不以为意,近来只拜了拜大殿上的菩萨,便到客舍里歇着去了。 许蚁没同她们一处,而是来到虔心叩拜的吴姨娘身旁,在她旁边的蒲团上跪下。 吴姨娘侧目,身体不自觉地僵了僵。 “不知姨娘在佛前许的什么愿心?”许蚁垂眸敛眉,轻声问道。 “不过平安二字。”吴姨娘敷衍道。 “平安不如心安。”许蚁似有所指,“姨娘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吴姨娘脸色微微一变,最终还是沉住气说道:“大小姐说的自然有道理,不过说到底,还是平安要紧。” 说完,她就起身。 徐蚁也随着站了起来。 吴姨娘有些诧异的问道:“怎么?大小姐什么都不求吗?” 徐蚁淡淡道:“求人不如求己。” 吴姨娘没再接她的话,朝殿外走去。 许蚁看出她有意躲着自己,更是紧跟在她身边。 “姨娘是京城人?京中的典故,想来知道不少了。我自幼便离开京城,于这里的一切通不知晓。姨娘若不嫌弃,可给我讲些掌故可好?” 第九章 妒恨难平生奸计 “大小姐说笑了,我虽然是京城人,可一来身份低微,二来又是一介女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能知道些什么?” 吴姨娘没想到许蚁会一再追问,只好拿话含糊过去。 可是许蚁既打定了主意要试探她,又怎肯轻轻放过? “我倒也不想问别的,姨娘知道我自出生就没了母亲,幼子思母,其苦可知。想着姨娘必然认得我母亲,倒不妨同我讲讲当年的事,也好一解我的思念之苦。”许蚁说着,眼底泛起泪花。 许香琼也只比许蚁小七个月,按此推算,许蚁出生时,吴姨娘的肚子里就已经怀了她。 因此兰映雪死前,吴姨娘必然已经在许家了。 吴姨娘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很显然,她极不愿意提起兰映雪。 可是许蚁的话步步紧逼,容不得她再推脱。 于是扯了扯嘴角,说道:“大夫人为人自然是极好的,又宽厚待下,凡见过她的人没有不夸赞的。” “我也只从师父口中约略知道些母亲昔日的风采,但也都是未出阁时的事。母亲出嫁后,师父与她便没再见面了。”许蚁怅然道,“婶婶每日里忙着主持家事,我也不好多问她,便只好多向姨娘打听了。” 吴姨娘的反应让许蚁更加笃定,她心中有鬼。 午饭是在庵里吃的,确如许香瑶所言,这里的斋饭滋味甚佳。 不过许香瑶却没吃几口就嚷嚷着肚子不舒服,闹得众人也都吃不安生。 吴姨娘趁机拉了个道姑,到背人处,叽叽咕咕,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随后众人在庵里午睡过了,又请了老住持出来讲经,一来二去,天色便晚了。 回城的时候,许香瑶让许香琼到吴姨娘的车上去,把自己的两个贴身丫头叫了过来。 又非要绕远路走,说那边的景致好,有一大片桃花林。 许蚁静静坐在车上,不声不响,等着她往外掏坏。 果然,马车走出去不多远,许香瑶便说道:“先前不觉得饿,怎么马车一走起来,我这肚子竟开始咕咕叫了。” 她的贴身丫鬟红豆连忙拿过点心盒子来:“那庵里的姑子倒晓事,知道姑娘午饭没好生吃,咱们上车前特意装了这盒子点心,叫带着。” “那还真是有心了,这点心还热着呢。”许香瑶笑着说,“是他们庵里最拿手的梅花糕,外头买不到的。” 说着拿起一块点心来,自己却不吃,而是递到了许蚁手上:“大姐姐,长幼有序,请你先尝。” 许蚁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来,连声道:“妹妹太客气了,我还不饿,你快吃吧。” 但许香瑶态度却十分坚决:“姐姐不吃,做妹妹的怎么好意思?一块糕而已,又不占地方,姑且尝尝吧!” 两个丫头更是唯她的马首是瞻,便也立刻堆起笑脸来,一起劝许蚁。 “大小姐就吃一块吧,味道不错的。” 许蚁于是不再推辞,将那块糕拿了过来。 近在咫尺,早闻到了那糕在香甜气息中,还夹杂有一丝异样的气味。 许蚁在心中不禁暗笑,想不到尼姑庵里竟也有江湖上的手段。 这块糕里是放了蒙汗药的,寻常人认不得,难免会着了道。 但她对这些东西再熟悉不过,甚至如今身上就带着解药。 “水仙,快给大姐姐倒杯热茶。”许香瑶犹嫌不足,又催起另一个丫鬟。 这蒙汗药若是被热水催动,发作得更快。 许蚁唇边带笑,早趁她们不注意,在梅花糕上涂了一层解药的粉末。 然后细嚼慢咽将这块糕吃了下去。 对于那杯热茶,也一样来者不拒。 许香瑶满意地看着她吃完喝完,而自己手里的那块点心,却是一口也没动。 “咦?二妹妹,你……你怎么不吃?”许蚁一面扶着头一面问。 “我看大姐姐很喜欢,不如再吃一块。”许香瑶不回答她的话,又拿起一块糕递给许蚁。 “不行,哎呦,我的头好晕,先躺一会儿。”许蚁说着,便身不由己地躺了下去。 “大小姐,大小姐。”红豆使劲推了推许蚁,得不到任何回应。 “二小姐,她应该一时半会醒不来了。然后咱们要做什么?” “做什么?我要她好看!”许香瑶恨恨道,语气毫不遮掩,“饿不死的野种,好端端的,跑进京来碍我的眼!” 她讨厌许蚁,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 许二小姐的性子便是这样,爱而欲之生,恨而欲之死。 这中间并不要多深的恩怨,只需要她看不顺眼就够了, 她今天把许蚁带出来,就是要折辱她,在两个丫鬟面前她不需要做任何掩饰。 “叫车夫把车停了,就说咱们要出恭!”许香瑶沉着脸吩咐。 车夫哪里敢违拗,将马车从路上赶下来,停在僻静处,之后便远远走开。 此时天色已经昏暗,他们走的又是小路,人烟稀少。 吴姨娘在后头听到动静,本想跟着过来,被许香琼给拦住了。 “姨娘,咱们别跟着掺和,得罪了二姐姐不值当的。”许香琼低声劝道。 吴姨娘一下醒过腔来,叫车夫把车赶远些,免得被许香瑶迁怒。 “把这个贱人给我从车上抬下来!就丢到这荒草丛里。”许香瑶指挥着两个丫头,“还有那罐子生漆也拿下来。” “二小姐,真要用到这东西吗?”水仙有些迟疑。 “怕什么?凡事自有我担着。”许香瑶没好气地说。 水仙吓得不敢再说话了。 “贱人,我就看不惯你这张狐媚子的脸!”许香瑶蹲下身,抬手就甩了许蚁两个嘴巴。 躺在荒草地上的许蚁,尽管双目紧闭,可那张脸依旧精巧妩媚到令人心惊。 许香瑶天生嫉妒心强,不许别人强过她去。 至少在许家,不可以有人抢了她的风头。 她还想再打,却被红豆拦住了。 “姑娘,当心被人瞧出来。” 许香瑶闻言,恨恨地哼了一声,但终究没有再打下去。 随后她站起身,走近那个装生漆的罐子。 一股刺鼻的味道溢了出来,她忍不住嫌恶地皱起了眉头。 第十章 自食其果恶报应 “姑娘当心,别把这东西弄到自己身上。要不还是奴婢代劳吧!”红豆说道。 “这么解恨的事,怎么能交到别人手上?非得我亲自来做才过瘾。”许香瑶冷笑,眼中恨意与快意交杂。 原来她想将这罐生漆都倒在许蚁的头发上。 生漆这东西不但能将头发死死黏住,还会让头皮红肿起泡,甚至溃烂。 这就是为什么漆匠多斑秃的原故,不是闹着玩的。 她早就看许蚁这一头乌发心生不忿了,处心积虑想了这么个歹毒的法子。 “这个贱人,回头让她头皮生疮流脓,臭不可闻!”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畅快地长舒一口气。 人心有时便是如此,毁坏一样东西,比得到它还要快活。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山去,周遭一切晦暗不明。 就在许香瑶想要提起生漆罐子的时候,草丛里忽然诡异一动。 “姑娘当心!”水仙惊叫一声,将许香瑶拉到旁边。 “蛇!是蛇!”红豆也吓得魂不守舍。 一条颜色异常艳丽的蛇半立着身子挡在许蚁身前,朝她们吐着信子。 许香瑶头皮发麻,浑身的汗毛都直立起来。 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往往头脑一片空白,身体却能抢先一步行动起来。 这三个人一边尖叫一边朝路上狂奔,拉车的马也被吓了一跳,不肯乖乖待在原地,也朝路上跑去。 好容易车夫上来拉住了马,让许香瑶主仆三人上了车。 此时他们哪里还顾得上许蚁?只想快点逃离这地。 等他们走远了,许蚁手指在地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条花蛇便迅速爬了回来,钻进她的袖子里。 这蛇的确有毒,但毒牙早就被拔去了,用来吓唬人还成,却取不了人的性命。 她利落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尘土。 马车已经跑远了,她看准了方位,提起那只生漆罐子,脚步如飞,斜刺里穿过荒地。 她要赶在马车之前埋伏在路边,还许二小姐一份大礼。 许香瑶坐在马车里惊魂未定,她最怕蛇了,现在只要一闭眼,那条花色诡异的蛇还在她眼前晃荡,让她忍不住从心底生出寒意。 “姑娘定定神,咱们这会儿已经安全了。”水仙低声说。 “真是便宜了那个贱人!”许香瑶咬牙切齿,“但愿她被那蛇咬一口,死在荒郊野外!” “这也没什么,回头倒好向夫人交代了。”红豆眨了眨眼,主意来得很快,“就说咱们出恭的时候碰见蛇,吓得魂都丢了,也不知大小姐跑到哪里去了,想来夫人必然不忍心责怪的。” 许香瑶原本打算给许蚁吃下带着蒙汗药的点心,然后把她丢在荒郊野外,再用生漆泼在她头上。 到时候母亲问起来,她只说是许蚁自己乱跑,走丢了。 毕竟许蚁神志不清,也没法指责她,两个丫头和车夫也断不会出卖她。 冯氏就算觉得事有蹊跷,也不会真把她怎么样。 毕竟对他们兄妹几个,冯氏从来都是娇惯纵容多于苛责。 如今出了这么一档子事,解释起来虽然更加合情合理,但她心中依旧不甘。 因为她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毁了许蚁,而不是躲过冯氏的查问。 “姑娘也不必生气,若她被毒蛇咬了,那是她命该如此。就算侥幸逃过此劫,不是还有以后? 所谓簪子落在井里头,她还能离了咱们府里?今日事有不谐,改日再议便是。” 红豆是许香瑶最得力的心腹,劝解也能正中下怀。 许香瑶听了,脸色稍霁,不再似方才那般恨恨不平。 许蚁躲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上,她常年打猎,练就了一身本事。 看着马车来到近前,瞧得真切,一弹弓打去,正中马的右眼。 疼痛和惊恐让马疯了一样横冲直撞,车夫第一个被甩了下来,车轮从他腿上碾过。 骨头的断裂声伴着惨叫,传出去老远。 但很快就被许香瑶等人的尖叫声盖了过去。 马冲下了路,在荒地上一通乱跑。 马车颠簸得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 许香瑶主仆三人被晃得晕头转向,水仙虽然紧紧扳着车厢,却还是被甩出了车外,力道太大,导致她的胳膊脱臼了,疼得眼前发黑。 红豆也没能幸免,车轮磕在一块大石头上,让她从车窗飞了出去。 好死不死还是脸着地,一霎时,血肉模糊。 她尖叫哭嚎着,尘土和血污糊住了她的眼睛。 最惨的要数许香瑶,她掉下去的地方是个陡坡,不知滚了多少圈,才掉到沟底。 后脑磕在一块石头上,当时就昏了过去。 此时这些人个个自顾不暇,哪还顾得了彼此? 吴姨娘等人在后面,见到这情形,慌忙赶上来救助。 但天黑地广,场面混乱,一时间哪里都能找到? 可许蚁居高临下看得真切分明。 她下了树,在草木掩映下直奔许香瑶坠落的地方而来。 许香瑶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许蚁知道,她只是昏过去了,并没有性命之忧。 她并不恋战,利落地将生漆罐子打开,对着许香瑶散开的头发泼了上去。 而后转身,飞快消失在夜色中。 冯氏在家里,原本等着女儿回来一起用晚饭,可是左等右等也没有回来。 “按理说早该到家的,”冯氏看了看外头的天色,皱起眉道,“怎么这会儿了,还不见回来? “说不定有什么事耽搁了,今天出去好多人,又有吴姨娘跟着,”张妈妈解劝道,“路也是走熟了的,不会有事的。” “明?日还要进宫去呢,今日早些安顿了,明日才有精神。”冯氏说道,“再打发几个人到城外迎一迎吧,说不定是马车坏了。” 她唯一能想到的意外,也就是这个。 “这还真是,人多,一辆车拉不开,我再叫他们套个空车过去。”张妈妈忙说。 然而,又打发出去的人也迟迟不见回来,冯氏心下更慌了。 正想着再多派些人手出府去,就见跟着吴姨娘的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进门来。 “夫人不好了,快请大夫吧!”那丫鬟瞪着两只眼睛,神色仓皇地说。 “怎么了?二小姐呢?!”张妈扯住她问。 “马惊了,把二小姐她们甩了下去……”丫鬟只敢说到这里。 第十一章 许香瑶惨遭剃发 冯氏一听,哪里受得了? 立刻急道:“瑶儿受伤了?伤到了哪里?” 嘴上虽然这么问着,却不及丫鬟回答,便三步并两步往外赶。 到了院子里,就见众人抬着许香瑶进来了,伴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那两个丫鬟,一个拖着胳膊,一个满脸是血,同样狼狈不堪。 “这……这是怎么了?!”冯氏大声喝问。 “娘……”许香瑶此时已经醒了,哭喊道,“我被人害了!你要替我做主!” 冯氏一听这话,更是心胆俱裂,吩咐道:“快把二小姐抬回房里去,看看张太医和吴太医两个谁在家里,快请过来!” 然后把众人一望,眼神锋利如刀。 吴姨娘等人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战战兢兢想要解释,冯氏却不理她们,而是随着许香瑶去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给许香瑶治伤,至于查问,并不急于一时,左右这些人谁也跑不掉。 “夫人,二小姐头上都是生漆,她的头又破了,生漆这东西有毒,得赶紧处置。”张妈妈沉着脸说道,“叫厨房赶快多拿些菜籽油过来,咱们自己先给她洗一洗。” 冯氏自然也知道凶险,顾不得多问,叫人快拿了油来,给许香瑶清洗头发。 许香瑶又疼又怒,哇哇乱叫。 双手一顿乱抓,把一旁伺候的下人都抓伤了。 她本来就是骄纵任性的脾气,莫名其妙遭受这样的折磨,哪里忍得住? 摔下马车许久之后,她才在疼痛中醒过来,只觉得头晕脑胀。 伸手一摸,摸了一手的生漆和血污。 头磕破就算了,这生漆是哪里来的呢? 所以她立刻想到,有人在自己昏迷后做了手脚。 但这个人是谁,她一时确定不了。 那罐子生漆原本是丢在许蚁旁边的,可许蚁是昏迷着的,况且自己出事的地方,与她所在的地方相隔甚远。 她那样弱不禁风的人,如何能抱着一大罐子生漆走这么远的路来害自己? 如果不是许蚁,那又会是谁呢? 吴姨娘母女俩从来都小心讨好自己,大抵也不会做这样的事。 到底是谁呢? 许香瑶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那两个丫鬟虽然也受了伤,可也得忍着疼痛在一旁陪着。 冯氏冷着脸问她们两个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两个哪敢如实照说? 只得吞吞吐吐道:“我们回来的路上,不知道马怎么就发了疯,我们都被甩下车来了。 好容易寻到二小姐,就已经是这样子了。真不知道是谁干的,太可恨了!” “娘,你一定要查清是谁害的我。”许香瑶哭道,“大夫怎么还不来?我的头发还能保住吗?” 她的担心不是多余的,张太医进来后,说的第一件事便是:“生漆有毒,一时清理不净。再加上二小姐头上有伤,得快些把头发剃掉,再小心处理伤口。” 许香瑶一听,立刻又哇哇大叫起来,不让动她的头发。 “我下个月就要行笄礼了,没有头发怎么办?!” 她疯了一样大喊,没有半分闺仪。 “话虽如此,可是人命关天。”张太医把头摇了摇,语气坚决,“漆毒非同小可,若不及时处置,可是会危及性命的。” “好孩子,头发剪了还会再长的。大不了咱们明年再补办及笄礼。”冯氏当然知道孰轻孰重。 虽然已经用菜籽油处理过了,但总不能彻底。 因为实在太多了。 冯氏知道此时必须当机立断,拖延不得。 于是在许香瑶的哭泣声中,她的头发被剃光了。 露出后脑上两寸左右的伤口,好容易止住了血,伤口周围却已经肿了起来。 张太医皱眉,神色晦暗。 冯氏在一旁看得胆战心惊,又不敢多问。 好容易处理完了外伤,张太医又到外间开了方子,命人抓药、煎药。 冯氏也跟到外间来询问情况。 “若单是外伤还罢了,偏偏又沾上了生漆。”有些话张太医不能不说,“一定要让二小姐安心静养,不要动怒。好生服药,或可无事。” 好容易将药煎好,给许香瑶服了下去,那里头有镇定安眠的成分。 看着女儿沉沉睡去,冯氏方才命人把吴姨娘母女唤过来。 “你们知不知道是谁害的瑶儿?”冯氏劈面问这母女俩。 “天地良心呐,我们哪里知道?不过这件事的确蹊跷,夫人可要好好查一查才是。我们找到二小姐的时候,她已经醒了。我也问她来着,她自己也什么都不知道。”吴姨娘连忙撇清,“我们本就没坐在一辆车上,前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并不清楚。” “没错,虽然去的时候是我们三姐妹一辆车,但回来的时候,二姐姐就让我和姨娘坐到一辆车上去了。她和大姐姐坐在一辆车上,还把红豆水仙两个叫过去伺候。”许香琼也连忙补充道。 “大小姐呢?”冯氏到此时才想起许蚁来,“我怎么没看见她?” “啊?对呀!一直没见到大小姐。”吴姨娘也猛地抬起头来,“她到哪里去了?” 冯氏闻言,心头一紧,质问道:“你们不会把她忘了吧?她和瑶儿坐一辆车吗?” “大姐姐和二姐姐的确一辆车。”许香琼道,“夫人不信,可叫过红豆和水仙来问问。” 当时情况混乱,许香瑶又伤得重,众人竟把许蚁给彻底忘了。 “红豆,水仙,大小姐呢?”冯氏问许香瑶的那两个丫鬟。 这两个人哪里敢说实话,只能撒谎道:“奴婢们也不知道,大小姐应该也是被甩下车去了……” “胡闹,一个大活人不见了,你们竟然谁都没有找吗?!”冯氏气的头疼,“还不快带人到山上找去!” 这边刚要打发人出门,许培和小儿子许承泽也回来了。 家里出了事,许培只会瞪着他的两只蛤蟆眼呐呐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许承泽则皱了眉道:“我就说那丫头晦气,母亲非要把她接回来。现在可好了,往后指不定会怎么样呢!” “你少胡说了!家里已经乱成这个样子了,你不想着替我分忧,”冯氏难得朝小儿子发火,“与其在这里说风凉话,不如带人出去找一找。” 许承泽见他母亲真的动了怒,便带了人出来,沿着旧路去找许蚁。 第十二章 探尼庵初见眉目 夜静山空,紫竹庵的山门已闭,除了正殿佛堂,把海灯燃着,别处再无灯火。 净虚师太的禅房门被轻轻撬开,一道人影闪了进来,犹如夜风拂入。 屋里的人毫无知觉,而那道影子却已悄然摸到床边。 净虚师太在睡梦中惊觉颈上一凉,恍然睁开了眼。 “别高声,否则杀了你。” 威胁的声音比颈上匕首还冷,净虚师太慌乱地点着头,怕得直发抖。 “施主,你若求财,银子都在床角的柜子里。只求开恩留贫尼一条性命,贫尼绝不报官。”净虚此时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保命。 “银子暂且放在那里,我另有要紧事。问你什么,你答什么,要句句实话!”那人说着,匕首又往里递了一寸。 “这位施主,出家人不打诳语。”净虚师太伸出三指,“阿弥陀佛,施主好歹别伤贫尼性命,这是菩萨院中,你好歹也要为自己积德。” “少废话!别以为我不知你平日里做的是些什么勾当!”那人显然不买账。 净虚师太不禁心虚,她虽是出家人,却远未到四大皆空的境地,尤其贪恋钱财。 而贪财的人,必然极度怕死。 所以这样的人是最好拿捏的。 “施主有什么想问的,贫尼必知无不言。” “我问你,今日里那个穿蜜合色衫子的妇人同你在影壁后面说了些什么?” “你是说勤勇侯府的吴姨娘?”净虚把今天遇见的人在脑子里过了过说。 “她是不是让你帮着害人?” “不不不,并没有。”净虚连连否认,“吴姨娘只是近来梦魂不安,想要贫尼帮忙做法,驱驱邪祟。”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那人冷哼一声,“她到底做了什么亏心事?你知不知道?” “这个……”净虚不禁迟疑。 “你不肯说?”那人的声音变得阴恻恻的,手上的力道明显加重。 “我说,我说,只是贫尼知道的也不甚清楚。”净虚颤声道,“施主,你行行好,把这刀稍微往远拿些。” 匕首向外挪了寸许,净虚舒了一口气,说道:“吴姨娘说,她这些日子总是做噩梦,一个血淋淋的人站在她面前向她索命。她的身子一天天差了起来,神魂恍惚,因此才来找贫尼襄解一番。” “那人是谁?”问话的人声音明显紧了。 “贫尼也说不大好,猜着应该是先勤勇侯府的夫人兰氏。” “她为什么会梦见兰氏?是她害死了兰氏吗?” “这……这贫尼可就不敢乱说了。”净虚道,“毕竟人命关天。” “那你不要自己的命了?”那人似乎怒极了,一挥手便削断了旁边的拐杖。 “施主息怒,贫尼是不想乱说。不过这吴姨娘心虚倒是真的,想来她一定做过对不起兰氏的事。”净虚脑袋拼命往后仰,生怕那匕首割断自己的喉咙。 “你在这庵中出家多少年了?” “有二十年了,施主问这个作甚?” “那你一定知道吴姨娘和兰氏有什么纠葛,对不对?只要你如实说了,我自会放过你。” “据贫尼所知,吴姨娘原本是兰氏的贴身侍女,后来不知怎的,又成了现任侯爷的妾室。这里头的事,贫尼也不敢妄加揣测……” “够了,”那人打断了她的话,“吴姨娘要你用什么法子襄解?” “也没什么,不过是摆个镇魂的阵法罢了,七七四十九日之后撤掉就好了。”净虚说。 “法阵在哪里?” “就在隔壁小禅房。”净虚道。 “知道了,今夜的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否则,早晚要了你的性命。把这个吃下去。”那人说完递给她一块梅花糕。 净虚接过来,当即便认出,这是他们庵里做的。 “施主……”她欲言又止。 “你们庵里为什么要做这种东西?”那人冷声逼问。 “这……我们平日里是不做的,今日是因为许二小姐带了药粉来,叫我们掺进去,我们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可又不敢违拗。”净虚略带无奈地说,“这位二小姐十分刁蛮任性,我们不敢得罪她。” “呵,这倒好了,也叫你自食其果。”那人幸灾乐祸。 “这里头该不会是毒药吧?”净虚哆哆嗦嗦。 “放心,不过是蒙汗药粉罢了。我不会要你命的。你吃了这个之后我好走,免得你大喊大叫起来,我脱身麻烦。” “当真吗?”净虚还是不放心。 “你有的选吗?”那人冷笑。 净虚此时没有别的选择,只好乖乖把那糕吃了,不一会儿就天旋地转,不省人事了。 过了一会儿,那道影子才又闪出了房门,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而此时,许承泽已经带了人来到了郊外,四处寻找许蚁。 “二少爷,咱们再往南走一走吧,这地方都寻遍了,也没见到大小姐的影子。”管事的苦着脸来找许承泽。 许承泽本就不耐烦,一听说还要往南走便立刻火冒三丈:“这个丧门星!真不让人省心!依我说,找不见就算了。有本事让她自己找回去,连累我大半夜的出来,真是麻烦!” “谁说不是呢!”管事的也附和道,“不过咱们还得向夫人交差,不是吗?真要找不到,只怕还麻烦。毕竟是咱们家的小姐,叫人听见可是要笑话的。” 许承泽尽管心里头不耐烦,可他也知道,要真是许蚁连夜不归,传出去于自家名声有损。 因此只得命人继续寻找。 而此时的许蚁已经从紫竹庵走了出来,夜风吹在她的脸上,凉凉的,却难以熄灭她心头的怒火。 原来吴姨娘竟是兰映雪的贴身婢女,怪不得她见到自己会那般心虚。 想来当初,她早已经与许培有了首尾,才会背叛自己的主子。 会不会是她在听说冯氏要将许蚁接回京后,打起了歪心思,买凶杀人呢? 她一定会忌惮许蚁,担心她回来之后,对自己进行报复。 毕竟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从这一点上想,吴姨娘是有理由杀许蚁的。 “阿蚁,你放心,现在稍稍有了眉目,我会继续查下出去的,直到水落石出。” 第十三章 温坦之月夜救美 月色清冷。 许蚁隐在树后,灵猫一样谛视着眼前的一片荒郊。 时候已经不早,路上渺无行人。 而她在等,等能将她送回勤勇侯府的人。 她不能自己回去,因为她必须要坐实自己柔弱无能的假象,让冯氏等人进一步放松警惕。 如此才好行事,毕竟自己势单力孤,此等情形下,扮弱高过逞强。 又过了许久,终于有马蹄声哒哒传来。 许蚁的视力极佳,远远就看清是四人骑马而来,应是一主三仆。 “好巧,就是你了。”在看清为首那人竟是温策后,许蚁不禁莞尔。 她对这个人很感兴趣,不为别的,只因为冯氏对他颇为忌惮。 要么此人极为不好惹,,要么她有把柄握在这人手上。 不论怎样,这样的人都是许蚁想要的。 眼下她能做的只有两件事,一是把水搅浑,二是借力打力。 如此才能浑水摸鱼,趁火打劫。 毕竟自己知道的实在太少了,不能一直这样被动下去。 眼看着温策等人来至近前,许蚁软软瘫坐在路边,呼救道:“救命……救……” 之后便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温策几人勒住了马,其中一个瘦高随从走过来查看。 “是……是个女子,应该……昏……昏过去了……”这随从有口吃的毛病,说话结结巴巴。 “女子?什么女子?年轻的还是年老的?貌丑的还是貌美的?”另一个大头随从也从马上跳了下来,晃啊晃地走近。 月光照在蜷缩着的许蚁身上,只露出半张脸。 “公爷,您过来瞧瞧,怎么有些眼熟呢?”大头随从眼尖,提高了声音道。 听他如此说,温策才举步靠近。 待看清竟是许蚁后,也不禁微微挑了挑眉。 “这是……许家大小姐?”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温策却一眼就认出了她。 只露出半张脸的许蚁鬓发散乱,却依旧皎洁动人,仿佛一只初化人形的狐妖。 温策眉头微皱,审视着“不省人事”的许蚁。 他实在想不出,她为什么会孤身一人出现在荒郊野外。 “她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出了什么事?”温策的师爷“铁算盘”也凑过来,“咱们还是把她送回去吧!这黑灯瞎火的,她一个姑娘家多危险。” 铁算盘还算有长者之风。 “是啊,公爷。多亏是咱们经过,万一遇上坏人……”大头随从“两头晃”也开口附和,不过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因为他们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人。 “你们不觉得这事透着蹊跷吗?”温策轻笑一声道,“莫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万一回头,他们家说我损了她的名节,可是担待不起。” 温策不了解许蚁,但他知道冯氏的为人,不能不做防备。 许蚁在心中暗忖,这个姓温的还真不好糊弄。 但她依旧沉着气,一动不动。 “公爷的意思是丢下她不理?”铁算盘试探着问道。 “这……这怕不好吧?荒山野岭的,万一出了事……”口吃的随从绰号“死长虫”。 终年板着一张脸,沉默寡言,这会儿却忍不住开口劝说。 “就是啊,公爷,就算那姓冯的老婆子赖上咱们,又能怎么样?咱们本也是无赖嘛!”两头晃嘿嘿笑道,“况且这许大小姐又不是丑女,公爷你也不亏……” 温策朝两头晃的后脑打了一下,笑骂道:“放屁!我虽然无赖,还不至于没品。你和师爷这就到许家送信,让他们家派人来接。否则咱们几个大男人把她送回去算怎么回事?” “是了,还是公爷想的周到。”铁算盘点点头,便招呼着两头晃和他一起进城。 二人走后,温策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小的琉璃瓶子,拔开瓶塞,放到许蚁的鼻端。 一股清凉辛辣的气味,直冲许蚁的天灵盖,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事已至此,就不能再装晕了,只能假作慢慢醒来。 许蚁缓缓睁开眼,做出迷茫又惊慌的神色,好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兔。 “你是许大小姐?”温策盯着许蚁的脸问道。 “我是……”许蚁欲言又止,然后也“认出”了眼前的人,“您是……温公爷……” “记性不错,”温策笑了笑,“那你还记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 许蚁泫然欲泣,哽咽道:“我今日本是同家里的姐妹一起到城外的紫竹庵上香的,回来的路上在马车上睡着了。再醒来,竟发现已置身荒野。 我初来京城,原认不得路。此时更是辨不清方向,也不知乱走了多久,实在没了力气。又惊又怕,只好等在路边,盼着有好心人能送我进城去。” 许蚁抬起脸,月光落在脸上,她那张被泪水洇湿的脸,竟比月亮还要皎洁。 “温公爷,求您行行好……”许蚁无助地道,“能不能将我带回城去……” 温策玩味地看着许蚁,好半晌才开口道:“许大小姐,你怕是求错了人。我这人和良善不沾边,最不喜欢帮人。” “我……”许蚁一脸难色,揪着衣角,眼圈通红,“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怕极了……求公爷您行行好,这个人情我会一直记得的,将来一定报答。” “那你准备如何报答我?”温策带着几分戏谑问道。 “我……”许蚁语塞,脸颊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半天才鼓足勇气说道:“我一定在心中感激不尽,若以后公爷有用到我的地方,我……我绝不推辞就是。” 温策摸着下巴,垂头看着许蚁。 许蚁把头使劲低着,不敢和他对视。 过了好半晌,温策方才开口:“我已经派人去告知你家里了,想来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来接你了。” “真的?”许蚁猛地抬起头,面露喜色,感激道,“多谢温公爷,我就知道您是个大好人。” “我不是好人,但你最好记得这个人情,”温策笑了笑,“将来我若向你讨还,你可不能赖账。” 他说着蹲下身,直视着许蚁的双眼:“我这人最讨厌欠账不还的了。” “公爷放心,您的恩情我不会忘的。”许蚁眨了眨泛着泪光的眼睛,无比真诚地应道。 第十四章 一眼回眸胜千言 温策的那两个随从返回的比预想中快很多。 只因他们在半路上就和出来寻人的许承泽一伙遇上了。 他们算是老熟人,没那么多虚客套,直接把话一说就是了。 赶到许蚁所在的地方,许承泽先是嬉皮笑脸地跟温策寒暄了几句。 回过头拉着脸埋怨许蚁道:“你可真是的,回来就给人添麻烦!以后老老实实的在家待着吧!少到处乱跑!” 许蚁做出委屈得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低着头应了一句:“知道了,二哥哥。” 刘妈妈等女仆上来,搀起许蚁,好歹还问她一句:“大小姐没事吧?可伤到了哪里?” “无妨,只是脚软了,站不起来。”许蚁低声道,“劳烦妈妈们了,实在过意不去。” 许承泽不耐烦道:“啰嗦些什么?快上车吧!大半夜的不让人睡觉。” “许二公子怎么近来贪睡上了?”温策笑着问道,“之前不是说,连着几个通宵不睡都不困的吗?” 许承泽欠他的钱,在他面前当然硬不起来,只能打着哈哈道:“这怎么能一样呢?此一时彼一时嘛。 公爷也知道,读书本就是件枯燥的事,哪比得上在您那里快活。” “贵府在京城也是有头脸的,怎么能把刚接回府的大小姐丢在荒山野外呢?叫外人看着也不像。” 温策见许蚁对许家的下人尚且这般小心,就知道她在许家过得不好。 再加上许承泽这般当众呵斥她,便忍不住开口敲打这个酒囊饭饭。 许承泽自然不敢与温策相强,但又拉不下脸来认错,只得含糊说道:“公爷说的有理,不过她刚刚回京,瞧着什么都新鲜,又不懂规矩,难免闯祸。我这个做哥哥的,提点她几句也是应当的。 今日多亏遇见了您,否则还不知道怎样呢!到时候给整个侯府抹黑,我可跟她丢不起那个人。” 温策听他如此说,不禁拧起了眉头。 他虽不了解许蚁,但平白想着,一个孤女寄人篱下,处处谨小慎微,却依旧免不掉这样的无妄之灾。 想来也是和她一同出来的人所为,许蚁心中未必不知道这一点,可又能怎样呢?无人为她做主,也只好委屈自己息事宁人罢了。 这样想的时候,许蚁正被人扶着上车,回过头来,深深望了他一眼。 那一眼满含感激,当真胜过千言万语。 温策心中不由大感畅快,仿佛三伏天饮了一大口冰雪水一样。 这种感觉于他而言,新鲜无比,是之前从未体验过的。 “温公爷,改日小弟做东,请你喝酒。”许承泽谄媚地说道。 “喝酒就免了,许二公子想着快些还钱才是。”温策不给他面子,当众揭他的老底,“如此,我就感激不尽了。” 说着飞身上马,和几个随从绝尘而去。 “呵!这老小子还真是给脸不要脸!真当我怕他不成?”许承泽在下人面前跌了份,不由得愤愤作色道,“到你那儿去是给你脸了,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呀?!” 那些下人一个个低着头,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许蚁听得一清二楚,心中的猜测渐渐有了眉目。 原来温策是许承泽的债主,难怪冯氏对温策是那个态度。 “公爷,你说他们家该不是故意把大小姐丢下的吧?”两头晃在马上问道。 “这还用说,一定是的,欺负人家一个孤女。”师爷铁算盘道,“你没瞧见许承泽那副嘴脸,啧啧,真是小人当道! 说起来,他老子的爵位还是袭了人家的呢!当初是许大小姐的父亲许将军拿性命搏的爵位,否则就那个酒囊饭袋也配人叫他一声侯爷?” “原来是这样啊!那可真是丧良心了。”两头晃听了说道,“不过说起来,这许大小姐可真够命苦的了。落到这些人手上,还不知道是怎么个结局。” “公爷,我瞧着那许大小姐容貌甚美,性情也好,不如您把她娶过来吧。”铁算盘说道,“不是挺般配的吗?” “师爷,你什么时候不看账本,开始乱点鸳鸯谱了?”温策看了一眼铁算盘道,“我是立志不娶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说着,使劲甩了两鞭子,那马飞也似的冲了出去。 许蚁回到勤勇侯府,夜已经很深了。 但冯氏还没歇下,她哪有心思睡觉呢? 许蚁被下人搀扶着,见到冯氏,立刻请罪:“都是蚁儿不中用,让婶娘担心。” 冯氏连忙做出一副心疼的样子来说道:“好孩子,怎么能怪你呢?你也担惊受怕了。” 说着,又查看许蚁有没有受伤。 “我把跟着的人都责罚了,当时二丫头伤得重,他们都忙着去顾她,竟把你给生生忘记了,真是不像话!” “对了,二妹妹怎么样?我在车上听刘妈妈说,二妹妹伤到了头,可不要紧的吧?千万要平安才好。”许蚁也做出一副关切的样子来。 “唉!”冯氏这声叹息当真是实心实意,“真是要愁死我!他的头磕破了倒还是小事,可不知怎么,头上竟全是生漆,不知道怎么弄的。” “啊?怎么会这样呢?这东西是有毒的吧?”许蚁吃惊道。 “谁说不是呢!正是这个叫人费解,你当时也在车上,可有什么察觉没有?”冯氏试探道。 “我?我当时在车上睡着了,后来发生了什么,通通不记得。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荒郊野外,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我慌得不行,又不识路径,只好乱走。” 许蚁说着说着,露出疑惑的神色来,“按理不应该,我便是睡着了,马车颠簸也不可能不醒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可真奇怪。” 听她如此说,冯氏如何会不知晓? 再结合前头,许香瑶身边那两个丫鬟所述,她便已经猜个差不多了。 她心中当然不会觉得对不起许蚁,在她看来,女儿也不过是耍小性子胡闹。 再说许蚁也没什么事,相比之下,倒是自己的女儿伤得更重、更可怜。 但她猜着这事和许蚁多半是没有关系的,瞧她弱不禁风的样子,做什么事都在自家人眼皮底下,哪里有机会朝许香瑶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