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义:狂飙的孙连城》 第1章 孙连城!你要干什么? 暴力提示:乐子文,原著考究党直接划走,不单是名义,还有狂飙, 主角原本是个小流氓,做了不少坏事,不是普通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那种,看清楚设定, 至于时间线缝合的问题,请自动忽略,反正就图一乐,别那么较真。 看不惯就直接骂,反正你们骂我,我也是要骂回去的 看正文之前先回去看简介,看清楚主角人设 正文开始: 京州市委党校,懒政干部学习班。 “不过我要说明一点,既然是组织部部门召回的残次品,在重新聘用上,要重新考量,我今天代表市委来说明一下…” 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说着,走到孙连城的旁边,扒拉开一名干部,坐到孙连城旁边,继续道: “对于某些干部,我们要做到人尽其才,今天在座的各位,有些不是太熟悉啊,我跟大家介绍一下, 他就是光明区的区长孙连城,请大家回头看一眼。” 李达康说完,看了孙连城一眼,继续开口, 只是谁也没注意到,刚才还一脸麻木、仿佛事不关己的孙连城,身子突然打了个激灵, 手指狠狠抠了一下椅子的扶手,像是做完了最后的冲刺一样。 谁都不知道,就在这一激灵的瞬间,孙连城已经换了一个人,一个来自异世界的小混混——孙不良。 “这位同志最大的特点——喜欢看星星,我倒觉得,他可以到我们的市少年宫担任一个校外辅导员啊……” 李达康的声音在京州市委党校的教室里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和敲打。 台下几十名被塞进“懒政干部学习班”的官员,一个个低着头, 眼角却都偷偷往孙连城的方向瞟,有同情,有看热闹,更多的是兔死狐悲的惶恐。 而此刻的孙不良只觉得脑袋里像是被人塞了一整个炸药库,轰隆一声炸了个天翻地覆。 前一秒他还在夜市的烧烤摊跟人抢地盘,啤酒瓶子刚抡起来,后脑勺就挨了一闷棍,眼前一黑就没了知觉; 后一秒再睁眼,耳朵里全是官腔十足的训斥,鼻子里闻着会议室里淡淡的茶叶味, 眼前是乌泱泱一片穿着夹克、衬衫的中年男人,台上那个虾咪眼、一脸严肃、浑身都透着强势的男人,脸熟得让他想骂娘。 两股记忆在脑子里疯狂冲撞、融合。 一股是属于孙连城的:京州市光明区区长,在官场摸爬滚打了一辈子,谨小慎微,不贪不占,唯一的爱好就是下班回家用天文望远镜看星星, 结果因为接了丁义珍留下的烂摊子,被市委书记李达康一次次逼到墙角, 最后扣上了“懒政”的帽子,扔进了这个学习班,等着被降职处理。 另一股是属于他孙不良的:街头混大的小混混,高中毕业证都是老爹花钱买的,这辈子没怕过谁, 最恨的就是那种自己屁股不干净,还站在高地上对别人指手画脚的伪君子, 最看不上的就是甩锅耍横的主儿,信奉的就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几秒钟的失神过后,孙不良,不,现在的孙连城,彻底回过神来了。 玛德,穿越了。 还穿到了《人民的名义》这剧里,成了那个全网都知道的“宇宙区长”孙连城? 他先是愣了愣,感叹自己那相差的二十多岁就这么没了,随即一股无名火“噌”地一下就从脚底板窜到了天灵盖。 他上辈子虽然混街头,但也没少看电视剧, 《人民的名义》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当初看的时候,他就觉得孙连城是全剧最冤的人,没有之一! 怎么就懒政了? 整个汉东省,上到省委常委,下到街道办,谁敢说自己比孙连城干净? 人家办公室里的一次性水杯、招待客人的糖果、甚至喝的茶叶,全是自掏腰包买的,没占公家一分钱便宜! 不贪污,不受贿,不吃拿卡要,不跟奸商勾肩搭背,就连逢年过节的人情往来都一概拒之门外, 就这份干净,汉东省官场里,有几个人能做到? 结果呢?就因为收拾不了李达康那群人留下的烂摊子,就被钉在了“懒政”的耻辱柱上? 丁义珍是谁?那是李达康亲口封的“我的化身”,是李达康一手提拔起来的光明峰项目总指挥, 在光明区一手遮天,卖地捞钱,违规操作,捅了天大的窟窿,最后卷钱跑路了。 这烂摊子是谁造的?是你李达康的心腹造的!是你李达康用人不察,甚至是纵容出来的! 结果你李达康拍拍屁股,半点责任不担,把这个天坑甩给了孙连城,张嘴闭嘴就是要解决问题,要进度,要gdp。 要钱没钱,要地没地,要政策没政策,背后还有山水集团、赵瑞龙那群手眼通天的人搅和, 你李达康自己都不敢碰的雷,让我孙连城去趟?趟不动就是懒政? 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 孙连城越想越气,手指头把椅子扶手捏得咯吱响。 他上辈子混街头,最讲究的就是一个“理”字,祸是你闯的,锅就得你自己背,自己拉的屎自己擦, 哪有自己闯了祸,让别人背黑锅,还反过来骂别人没本事擦屁股的道理? 他抬眼看向台上,李达康还在唾沫横飞地讲着,越说越过分,手指时不时往他这个方向点一下, 嘴里全是“不作为”“占着茅坑不拉屎”“辜负党和人民的信任”这些话,台下时不时传来几声压抑的窃笑,像针一样扎在人身上。 孙不良心里的火,已经压不住了。 去他妈的官场规矩,去他妈的上下级,去他妈的降职处分! 老子上辈子就是个小流氓,高中都没毕业,别说管一个光明区了,就是管一个街道办都费劲, 这官本来就当不下去了,反正都要被撸了,还装什么孙子? 不如今天就把这层窗户纸彻底捅破,把憋在孙连城心里半辈子的窝囊气,全给它撒出来! 你李达康不是牛逼吗?不是清高吗?不是站在道德高地上训人吗? 今天老子就当着全京州懒政干部的面,把你那层光鲜亮丽的皮给扒下来,看看你里面到底有多脏! 想到这,孙不良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拍桌子! “哐当!” 一声巨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如同炸雷。 旁边的女干部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笔“啪嗒”掉在了地上,整个人都往旁边缩了缩。 整个会议室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台上的李达康,话刚说到一半,直接被这声巨响打断了。 他皱紧眉头,锐利的目光瞬间扫了过来,落在了站起身的孙连城身上,眼里满是错愕和愠怒。 在场的所有人都懵了。 谁也没想到,一向佛系、一向逆来顺受、就算被当众讥讽也只是笑笑不说话的孙连城,居然敢在这个场合,拍李达康的桌子? 这是疯了?还是破罐子破摔了? 孙连城根本没管周围人看怪物一样的眼神,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迎着李达康快要杀人的目光, 张嘴就开骂,声音洪亮,带着街头混混特有的粗粝劲儿,半点官腔都没有,字字句句都往李达康的心窝子里扎。 “李达康!你少他娘的在台上叭叭、嘴皮子磨破了,不就是想拿我们这帮人当替罪羊,给你自己擦屁股吗?” 一句话出口,整个会议室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天!孙连城这是真反了!居然敢直呼市委书记的大名,还敢说这种话? 李达康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黑得像锅底,他猛地一拍讲台,厉声喝道:“孙连城!你要干什么?反了你了!” 第2章 怒骂李达康 “我反?我看是你李达康太不要脸、吃相太难看了!” 孙不良根本不吃他这一套,上辈子跟人骂街打架的时候,比这凶的场面见多了, 李达康这点官威,在他眼里连个屁都不算, “你在这一口一个懒政,一口一个不作为,骂我们是组织部召回的残次品,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我问你!丁义珍是谁提拔起来的?啊?!” 孙连城手指直接指向台上的李达康, “全京州、整个汉东省,谁不知道丁义珍是你李达康的心腹,是你亲口说的,丁义珍就是你的化身! 他在光明区作威作福这么多年,光明峰项目是你一手抓的,他天天跟在你屁股后面开会、汇报工作, 他在外面卖地捞钱,违规批项目,捅了那么大的窟窿,你李达康能一点都不知道?” “你是眼瞎了?还是心瞎了?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就等着他给你挣政绩,出了事就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台下的干部们,一个个头埋得更低了,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但是耳朵却竖得笔直,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 疯了,孙连城是真的疯了,但是这话,也太他妈解气了! 谁不知道丁义珍和李达康的关系?谁不知道光明峰项目的根子在李达康那里? 只是没人敢说,没人敢捅破这层窗户纸罢了。 今天孙连城算是把所有人不敢说的话,全给喊出来了。 李达康气得浑身发抖,他想打断,可孙连城的嘴跟机关枪一样,根本不给他插嘴的机会。 “丁义珍跑了,卷着老百姓的血汗钱跑国外去了,留下个天坑一样的烂摊子,你李达康怎么做的?啊? 你半点责任不担,转头就把这烂摊子甩给我孙连城, 张嘴闭嘴就是要我解决大风厂的问题,要我推进项目,要我给你拿出成绩!” “我问问你李达康!我拿什么解决?啊?!” 孙不良的声音又高了八度,眼睛里全是火气, “要钱,你一分钱不给!还从我光明区拿走了一千五百万,这钱,你市委怎么不出? 要地,能卖的地全让丁义珍卖光了,剩下的全是山水集团捏在手里的硬骨头,背后站着的是谁? 是赵瑞龙!是汉东省的皇亲国戚!你李达康都不敢轻易招惹的主儿,你让我孙连城去碰? 我碰得动吗? 我一个区长,手里没权没钱,你让我拿脑袋去给你撞开这个口子?撞不开就是懒政?就是不作为?” “合着好事全是你的,政绩全是你的,出了事黑锅全是我们的?天底下有这么不要脸的道理吗?!” “孙连城!你这是污蔑!你这是无理取闹!” 李达康终于吼了出来,胸口剧烈起伏,当了这么多年领导, 从秘书到市委书记,从来没有人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么指着鼻子骂他, “大风厂的问题,是你光明区的属地责任!解决群众的问题,是你的本职工作!你自己不作为,还敢往市委身上推责任?” “本职工作?” 孙不良直接笑了,笑得满脸讥讽, “我呸!李达康,你少跟我来这套官腔!你跟我谈本职工作,那我倒要跟你好好掰扯掰扯,你的本职工作做好了吗?” “你天天喊着廉洁奉公,喊着要严查贪污腐败,那我问问你,你老婆欧阳菁,京州城市银行的副行长, 搞了那么多贪污受贿的破事,放了那么多违规贷款,捞了那么多黑心钱,你李达康能一点都不知道?” 这句话一出口,会议室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欧阳菁的事,在他们这些高层里不是秘密,但是从来没人敢当众提,更别说当着这么多干部的面,直接喊出来了。 这相当于直接扒了李达康的底裤,往他最短的地方戳! 李达康的脸瞬间从铁青变黑,嘴唇都哆嗦了,死死地盯着孙连城,小咪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孙不良根本不怕,反而越说越起劲,越骂越上头: “你们俩是两口子,在一个床上睡了几十年,她那点猫腻,你能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就算你之前不知道,她要跑路的时候,你能不知道? 你还动用你市委书记的专车,亲自送她去机场,让她拿着贪污来的钱跑路! 你这是什么行为?啊?你这是知法犯法!是助纣为虐!是包庇罪犯!” “你自己老婆都管不好,自己家里的贪污腐败都视而不见, 甚至还帮忙跑路,你还有脸在这台上,对着我们一群人讲廉洁,讲作为? 你要点脸吗李达康?你先把你自己屁股底下的屎擦干净了,再过来教训我们!” “你天天骂我们懒政,骂我们占着位置不干事,那我倒想问问,我孙连城干没干事?” 孙不良猛地一拍自己的胸脯,声音掷地有声, “我孙连城在光明区这么多年,没拿过公家一分钱,没吃过群众一顿饭,没受过任何人一分钱的礼! 办公室里的一次性杯子,招待客人的糖果,甚至我自己喝的茶叶,全是我自己掏腰包买的! 我不贪不占,两袖清风,整个汉东省,有几个当官的能做到我这样?” “我是没本事给你李达康擦屁股,没本事给你摆平那些你不敢碰的势力,没本事给你挣那些带血的gdp, 但是我至少没贪,没占,没祸害老百姓! 你呢?你李达康口口声声为了人民,为了京州的发展, 你心里到底装的是老百姓,还是你自己的乌纱帽?是你自己的政绩?” “大风厂的工人,下岗了连饭都吃不上,你关心过吗? 你只关心你的光明峰项目能不能按时推进,会不会影响你的政绩! 丁义珍捅了天大的篓子,你不反思自己用人不当,只想着赶紧找个替罪羊把这事盖过去, 别影响你的前途!你眼里除了gdp,除了你的官位,还有什么?” “你别跟我扯什么降三级降五级,也别跟我说什么让我去少年宫当辅导员,老子还不稀罕你这个破官了!” 孙不良直接把笔记本狠狠摔在桌子上, “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你李达康有本事,直接开除我的党籍!直接让纪委监委的人过来,现在就查我! 查我的银行账户,查我的房子,查我的老婆孩子,查我所有的亲戚朋友!” “但凡查出来我孙连城多拿了公家一分钱,收了别人一份礼,贪了老百姓一分一厘, 我孙连城直接把脑袋拧下来,给你李达康当球踢!我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他死死盯着气的浑身发抖的李达康,一字一句地问道: “那我问问你,李达康!你敢吗?你敢让纪委监委的人,彻彻底底查一查你自己吗? 查一查你老婆欧阳菁,查一查你那个跑路的化身丁义珍,跟你到底有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查一查你这些年为了政绩,到底做了多少违规的事,害了多少老百姓?” “你敢吗?李达康!你要是敢,我孙连城今天就站在这,陪着你一起查! 你要是不敢,就别在这台上装什么大尾巴狼,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 这话骂完,整个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第3章 从今天起,不看天了,看人间 骂完李达康后,孙连城直接摔门而去,只留下一句: “李达康,你不是想要我的党籍吗?你等着,我看你敢不敢要。” 李达康站在讲台上,整个人都在抖。不是怕的,是气的。 从他当秘书那天起,从金山县县长到吕州市长,再到如今的汉东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从来没有人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指着他的鼻子,用这种街头骂街的架势,把他扒得底裤都不剩。 孙连城这一番话,不是打他的脸,是拿着一把生锈的菜刀, 当着全京州干部的面,把他那层“改革大将、廉洁奉公”的光鲜外皮,硬生生给剁了个稀碎, 连带着里面的烂肉脓血,全给抖搂出来了。 “反了!彻底反了!” 李达康终于缓过了那口气,猛地一拍讲台,脸黑得像锅底, 小眼睛里的寒光几乎要把整个教室冻住,指着门口的方向,声音都劈了叉:“孙连城!你给我回来!” 可回应他的,只有空荡荡的走廊,和满屋子干部屏住呼吸的动静。 台下的几十名干部,头埋得一个比一个低,恨不得把脸塞进桌子底下, 生怕自己稍微出点声,就成了李达康的下一个出气筒。 但没人能否认,他们心里头,此刻正翻涌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爽意。 孙连城说的这些话,哪一句不是他们心里憋了好几年,却半个字都不敢说的? 谁不知道丁义珍是李达康的心腹?谁不知道光明峰的烂摊子根子就在李达康身上? 谁不知道孙连城就是个接锅的背锅侠?谁没被上面的领导甩过烂摊子,逼着干那些出力不讨好、出了事还要背黑锅的活? 可他们不敢说。他们有家庭,有前途,有乌纱帽要保, 就算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陪着笑脸挨训,低着头认栽。 今天,孙连城替他们把所有不敢说的话,全喊出来了。 当着市委书记的面,把那层皇帝的新衣,撕了个干干净净。 坐在孙连城旁边的那个干部,刚才被吓得笔掉在了地上,直到现在都没敢弯腰去捡。 他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旁边空着的座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孙区长这不是疯了,是活明白了!这顿骂,太他娘的解气了! 而此刻的孙连城,早就走出了党校的教学楼。 晚风一吹,带着点傍晚的凉意,扑在他脸上,刚才骂街骂得发烫的脑袋,瞬间清醒了不少。 他刚才在教室里,骂得酣畅淋漓,把两辈子的窝囊气都撒出去了,现在走出来,除了浑身的痛快,半点后悔都没有。 他孙不良,上辈子在街头混了二十多年,啤酒瓶子抡过,架打过,跟人抢地盘的时候,对面十几个人围着他,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辈子穿成了孙连城,一个正儿八经的光明区区长,可这官当得,比他在街上当小混混还憋屈。 不贪不占,两袖清风,结果天天被人指着鼻子骂懒政,逼着去跳火坑,背黑锅。 换了原来的孙连城,只能忍,只能去看星星,在宇宙里找那点虚无缥缈的公平。 可他不行,他这辈子信奉的就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你要是敢给我甩锅,敢往我头上扣屎盆子,老子就算是豁出去这条命,也得溅你一身血。 孙连城走到马路边,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光明区家属院。”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座椅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他好几眼,总觉得这位大哥浑身的火气,不敢多说话,一脚油门踩下去,车稳稳地开上了马路。 孙连城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的两股记忆,终于彻底融合在了一起。 一边是孙连城谨小慎微的一辈子,在官场里步步为营,不敢走错一步路,不敢说错一句话,不贪不占, 只想安安稳稳干到退休,结果临了落了个懒政的名声,被人当众羞辱。 一边是他孙不良混不吝的二十多年,在街上摸爬滚打长大,没读过多少书,却懂最朴素的道理: 祸是谁闯的,锅就得谁背,自己拉的屎,就得自己擦,别想往别人身上甩。 两辈子的人生,天差地别,却在这一刻,拧成了一股绳。 他现在就是孙连城,孙连城就是他。 他不会再像原来的孙连城那样,逆来顺受,忍气吞声,看着星星躲清净。 他要把这汉东官场的浑水,彻底搅浑,把那些藏在水底的烂泥、臭鱼、烂虾,全给翻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出租车快到家属院的时候,他兜里的手机,跟疯了一样响了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全是未接来电,有光明区政府办公室的,有副区长的,有他以前的老同事,还有他老婆给他打了好几个。 他看了一眼,直接按了拒接,顺手把手机给关了。 现在他没心思应付这些人,他得先好好捋捋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他知道,今天这一闹,整个京州,整个汉东,都得炸锅。 李达康肯定不会放过他,明里暗里的手段,肯定少不了。 但他不怕,他手里最大的底牌,就是他知道这部剧的结局,知道汉东官场里每个人的底牌,每个人的死穴。 李达康想搞他?先看看自己屁股底下的屎擦干净了没有。 沙瑞金想拿他当棋子?门都没有,老子不陪你们玩这官场勾心斗角的把戏,要闹,就闹个天翻地覆。 出租车停在了家属院门口,孙连城付了钱,下车走进了小区。 回到家,推开门,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孙连城也没在意,换了鞋,走到阳台。 阳台的角落里,架着一台天文望远镜,擦得一尘不染,镜头对着窗外的夜空。 这是原来的孙连城,这辈子唯一的精神寄托。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镜筒,心里叹了口气。 原来的孙连城,看了一辈子的星星,看多了宇宙的浩瀚,就觉得人间这点权力斗争,这点乌纱帽的得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所以他不争了,不抢了,不闹了,就算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只是抬头看看星星,就什么都忍了。 可他忘了,宇宙再大,也管不了人间的龌龊。星星再亮,也照不亮官场里的那些阴暗角落。 你不争,别人就会把你往死里踩; 你不闹,别人就会把黑锅死死地扣在你头上,连翻身的机会都不给你。 孙连城坐在阳台的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嘴角勾起一抹笑。 从今天起,不看天了,看人间。 看这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们,怎么一个个露出马脚,怎么一个个摔下神坛。 而就在孙连城回家的这段时间里,整个汉东省的权力核心,省委大楼里,已经彻底炸开了锅。 省委书记沙瑞金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沙发上坐着三个人,主位上是沙瑞金,旁边坐着省纪委书记田国富,沙瑞金的秘书白景文站在一旁, 三个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懒政学习班会议室的画面, 只是画面里,只剩下气得浑身发抖的李达康,和满屋子低头不敢说话的干部。 第4章 懵逼三人组 刚才孙连城拍桌子骂人的全程,他们三个人,一分不差,全看完了。 整个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白景文手里端着的茶杯,杯沿都快贴到嘴唇上了,却半天没喝进去一口水,脸上全是写满了“不敢相信”四个大字。 他跟孙连城也算打过几次交道,在他的印象里,孙连城就是个性格温和、甚至有点唯唯诺诺的老好人,说话都细声细气的, 别说指着市委书记的鼻子骂街了,就算是开会被批评,都只会丧着脸点头认错,连一句辩解都很少说。 今天这一幕,简直跟换了个人一样。 田国富手里夹着的烟转头看向沙瑞金,声音里还带着没缓过来的错愕: “沙书记,这……这真的是孙连城?我没看错吧?” 沙瑞金靠在沙发背上,眉头紧锁,手里端着的茶杯,一口没动,茶水都快凉透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里的震惊,藏都藏不住。 他沉默了好半天,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点难以置信:“我也没想到,真的没想到。 这个孙连城,平时看着没脾气,没棱角,佛系得很,今天居然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何止是动静大啊。” 田国富叹了口气,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压了压惊, “他这一番话,直接把汉东官场这层遮羞布,全给撕下来了。 丁义珍的问题,欧阳菁的问题,还有光明区那个烂摊子的根子,全给摆到台面上了。 现在是互联网时代了,用不了多久,整个汉东都得传遍,李达康这下,是真的难收场了。” 白景文这时候也终于缓过神来,小声补充了一句: “沙书记,田书记,我刚才跟京州市委那边的朋友问了一下,学习班现场的事,已经传开了。 现在京州市委市政府,各个区县,都在议论这件事,都说孙区长今天是破釜沉舟,把憋了好几年的话全说出来了。” 沙瑞金没说话,只是手指轻轻敲着沙发的扶手,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他办这个懒政干部学习班,初衷是为了敲打一下汉东官场那些不作为的干部,扭转一下风气。 李达康主动请缨,要在京州先搞试点,他也同意了, 一来是看看李达康的态度,二来也是想借着这个事,摸摸京州官场的底。 可他万万没想到,试点没搞出什么名堂,反而闹出了这么大一个幺蛾子。 一个区长,当着市委书记的面,拍桌子骂街,把市委书记的底裤都扒了, 别说是汉东了,这在整个国家的历史上,都是头一回。 而此刻,要是孙连城就在这个办公室里,听到他们三个人在这里围着他的事讨论来讨论去,估计当场就能指着沙瑞金的鼻子,把他也骂个狗血淋头。 别以为你沙瑞金是什么好东西,别装什么高高在上的青天大老爷。 你沙瑞金空降汉东,真的是来为汉东老百姓谋福利的?真的是来肃清吏治,整顿官场的? 说白了,你就是带着上面的任务来的,你的核心目标,从来都不是什么公平公正, 而是清理赵立春在汉东经营了几十年的旧部,把汉东的权力格局彻底洗牌。 那谁是赵立春的旧部? 高育良是,汉大帮是,那李达康就不是了? 别逗了。 李达康当年可是赵立春的贴身秘书,是赵立春一手提拔起来的, 从金山县的县长,一路干到吕州市长,再到京州市委书记、汉东省委常委,他的每一步升迁,都离不开赵立春的扶持。 他在汉东官场这么多年,跟赵立春绑了这么久,他能跟赵立春一点关系都没有?他身上能干净? 丁义珍是他一手提拔的,是他亲口封的“我的化身”,在光明峰项目里一手遮天,卖地捞钱,违规批项目,捅了天大的窟窿。 这么大的事,持续了这么多年,李达康天天盯着光明峰项目,天天跟丁义珍开会、听汇报,他能一点都不知道? 骗鬼呢? 他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因为丁义珍能给他带来gdp,能给他带来亮眼的政绩,能让他在省委常委里站稳脚跟,能让他有往上爬的资本。 只要不出事,所有的政绩、所有的光环,都是他李达康的;一旦出了事,就把丁义珍推出去当替罪羊, 反正具体事都是丁义珍干的,他李达康只抓宏观,不沾具体事务,干净得很,半点责任都不用担。 还有他老婆欧阳菁,京州城市银行的副行长, 搞了那么多违规贷款,收了那么多黑心钱,捞了那么多好处,李达康真的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两口子在一个床上睡了几十年,就算感情再不好,就算同床异梦,姑娘在外留学的钱是哪里来的, 靠他俩那点死工资?逗呢? 他老婆天天在外面干了什么,他能一点都不知道?他就是不想知道,就是不想管。 因为他心里清楚,欧阳菁的事一旦爆出来,他这个市委书记、省委常委,根本脱不了干系,轻则影响前途,重则乌纱帽不保。 甚至到了最后,欧阳菁要跑路出国,以李达康的精明睿智,他能不知道老婆身上背着案子, 明知道她拿着贪污来的钱,还动用自己市委书记的专车,亲自送她去机场,帮她跑路。 这不是包庇是什么?这不是知法犯法是什么?这不是助纣为虐是什么? 这些事,你沙瑞金不知道吗? 你当然知道! 你空降汉东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汉东这帮省委常委的底,摸了个底朝天。 李达康那点事,田国富这个纪委书记,早就跟你汇报得一清二楚了,欧阳菁的问题,你更是门儿清。 可你是怎么做的? 你只是轻飘飘地跟李达康提了一嘴,让他注意家风,管好家里人,然后就没下文了。 甚至在欧阳菁被侯亮平抓了之后,你还一口一个李达康是汉东的改革大将, 我们要保护好干部的积极性,硬生生把李达康给保下来了,连个处分都没给。 为什么? 因为你沙瑞金需要李达康。 你来汉东,最大的对手,是高育良,是汉大帮,是赵立春在汉东经营了几十年的核心势力。 而李达康跟高育良斗了几十年,两个人是死对头,从吕州斗到京州,从市政府斗到省委,早就势同水火。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你需要李达康这把刀,去帮你砍高育良,去拆汉大帮,去清理赵立春的旧部。 只要李达康还站在你这边,还能帮你对付核心对手,那他身上的那点问题,在你眼里,就根本不算问题。 牺牲一点原则,保住一个能打的大将,这笔买卖,在你看来,太划算了。 而他孙连城,为什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真的是因为懒政吗? 狗屁! 根本原因,就是你沙瑞金空降汉东,整个汉东的官场格局彻底变天了。 你明里暗里都在抓赵立春旧部的把柄,李达康作为赵立春曾经的秘书,首当其冲,他心里慌啊! 他怕你沙瑞金拿他开刀,怕自己经营了一辈子的前途,毁于一旦。 所以他必须赶紧洗白自己,必须赶紧把自己身上的脏东西擦干净, 把丁义珍和欧阳菁留下来的烂摊子,赶紧处理掉,不能留下任何把柄,不能让你沙瑞金抓住任何针对他的由头。 第5章 困顿 而大风厂的那块地,就是他身上最大的一颗雷。 当年丁义珍违规操作,把大风厂的地低价批给了山水集团,山水集团背后站着的,是赵瑞龙,是赵立春的亲儿子。 这地的手续都是违规的,牵扯的人太多,水太深,连李达康自己都不敢轻易碰。 可大风厂的工人天天闹事,“一一六事件”闹得半个地球都知道了, 这事早就捅到了你沙瑞金那里,你天天盯着呢,他必须解决,必须给你一个交代。 那怎么解决? 李达康就暗戳戳的给他孙连城下了命令,让孙连城把已经卖给山水集团的地,再从山水集团手里收回来,重新拍卖, 用拍卖的钱,给大风厂的工人发安置费。 这叫什么? 这叫一地两卖!这踏马是赤裸裸的违法行为! 孙连城在官场混了一辈子,这点门道能看不出来? 他看得比谁都清楚!李达康这是给他挖了个必死的坑,拿他当枪使,拿他当替罪羊。 只要他孙连城敢签这个字,敢办这个事,那违法的证据就实实在在地留下了。 到时候,不管这事闹成什么样,黑锅全是他孙连城的。 李达康完全可以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说自己只是让他解决工人的问题,没让他违法违规操作, 是他孙连城自己能力不行,办事走了歪路。 到时候,别说党籍和乌纱帽了,他孙连城牢底都要坐穿! 那他能怎么办? 直接拒绝?不行。 李达康是他的顶头上司,是京州市委书记,直接拒绝,就是抗命,当场就能给他扣个不作为、懒政的帽子,立马就能收拾他。 去找你沙瑞金举报?也不行。 李达康精得跟猴一样,所有的指示全是口头的,都是两个人在私底下的时候说的,没有任何白纸黑字的文件,也没留下任何录音录像的证据。 他孙连城拿什么举报?空口白牙,说市委书记让他违法一地两卖?谁信啊? 到时候李达康反咬一口,说他污蔑领导,他死得更快。 所以孙连城唯一的办法,就是拖。 拖着不办,拖着不表态,拖着等汉东这盘大棋下出个结果,等着沙瑞金和高育良、赵立春的势力斗出个胜负,等着各方尘埃落定。 只要拖到最后,李达康要是倒了,这个坑自然就没了; 要是李达康赢了,他再想办法周旋,也不至于当场就跳进火坑里,落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可他这一拖,正好就给了李达康把柄。 李达康正愁没地方甩锅呢,正好,你孙连城拖着不办事,那你就是懒政,就是不作为,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 正好把光明区烂摊子解决不了的所有责任,全推到他孙连城身上。 不是我李达康用人不当,不是我李达康留下的烂摊子, 是你孙连城懒政,不作为,才把事情搞成了这个样子。 所以才有了这个懒政干部学习班,李达康当着全京州干部的面,当众羞辱他,敲打他, 就是要把他钉在懒政的耻辱柱上,让他彻底背下这个黑锅,永世不得翻身。 而你沙瑞金呢? 你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你心里难道不清楚孙连城冤枉吗? 你当然清楚! 但是你不在乎。 孙连城这点委屈,这点冤屈,跟你清理汉东官场的大局比起来,算个屁啊? 你刚空降汉东,根基不稳,你需要的是观望,是看着汉东这帮人互相斗, 斗得越凶,暴露出来的问题就越多,你就越能坐收渔翁之利,一个个收拾。 所以你就看着李达康收拾孙连城,看着李达康把黑锅甩给一个无足轻重的区长, 你一句话都没说,甚至还提议李达康办这个懒政学习班。 因为在你沙书记眼里,他孙连城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小棋子, 牺牲他一个,能稳住李达康这个改革大将,能让李达康更卖力地去对付高育良,这笔买卖,太值了。 结果呢? 汉东这盘棋下到最后,李达康够狠,也够聪明, 硬生生顶住了赵瑞龙的压力,跟赵立春的势力彻底划清了界限,完完整整地站到了你沙瑞金这边。 而高育良呢?他没顶住,跟赵瑞龙、山水集团牵扯太深,早就绑在了一条船上,最后彻底栽了, 跟山水集团的那些龌龊事,全暴露在了阳光下。 所以你沙瑞金就顺理成章地把枪口对准了高育良,对准了汉大帮,把赵立春留在汉东的核心势力,连根拔起,圆满完成了上面交给你的任务。 而李达康呢?不仅毫发无损,还因为站队正确,成了汉东官场洗牌之后,最大的赢家, 不对,这场权力博弈的背后没有赢家,如果非要说赢家,那易学习算一个。 原来的孙连城,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但是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他只能逆来顺受,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只能躲在家里,对着天文望远镜看星星,在浩瀚的宇宙里,找那点微不足道的公平和自在。 可现在的孙连城,不是原来那个谨小慎微的区长了。 他是孙不良,是街头混大的小混混,他不懂什么官场规矩,不懂什么大局为重,不懂什么弃车保帅。 他只知道,谁让他受委屈,谁给他甩黑锅,谁想让他死,他就跟谁玩命! 管你是市委书记,还是省委书记,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老子连这个破官都不想当了,还怕你个球? 孙连城在阳台的椅子上坐了快一个小时,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地烧,烟灰缸里的烟蒂堆得像个小山包。 刚才在党校教室里那通骂街的爽劲,早就被晚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全是实打实的无力感。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繁星闪烁的夜空,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骂是骂爽了,把孙连城半辈子憋的窝囊气,还有他孙不良两辈子看不顺眼的破事,全当着几十号人的面喊出来了。 可喊完了呢? 他一个街头混大的小混混,高中都没毕业,现在要面对的是什么人? 是李达康,汉东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从县委书记干到省委常委, 玩权术、玩规则、玩人心,那都是祖师爷级别的。 是沙瑞金,中央空降的省委书记,手里握着汉东省的生杀大权, 看着和和气气,可每一步棋都算到了骨子里,整个汉东的官场格局,都在他的手掌心里翻来覆去。 还有田国富、季昌明,哪个不是官场里浸了一辈子的老狐狸? 人家玩的是是规则、是组织程序,是一套他孙连城连门都摸不着的玩法。 他拿什么跟人家斗? 孙连城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屁股摁灭在烟灰缸里,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第6章 申请书 孙连城想过很多法子。 比如去找省纪委举报李达康?可拿什么举报? 李达康让他一地两卖、给他甩黑锅,全是口头说的,没有白纸黑字,没有录音录像,空口白牙去举报省委常委? 人家反手就能给他扣个污蔑领导、对抗组织的帽子,直接把他送进去。 比如去找媒体曝光? 别逗了,京州的报纸、电视台,全归京州市委管,哪个总编敢发市委书记的黑料?除非他不想干了。 网上发?他前脚刚发出去,后脚就被删得干干净净,还得落个造谣传谣的罪名。 比如低头认错,回去给李达康磕头赔罪?那更是死路一条。 他今天当着全京州干部的面,把李达康的底裤都扒了,李达康要是能放过他,太阳都能从西边出来。 现在低头,就是把脖子伸到人家刀底下,人家想怎么剁就怎么剁, 别说乌纱帽保不住,能不能全须全尾地退休都难说。 甚至他都想过跑路, 可跑什么? 他一没贪污二没受贿,没干任何违法乱纪的事,跑了反而坐实了自己心里有鬼,到时候全国通缉,更没活路。 孙连城越想越头大,只觉得自己就像掉进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里, 四面八方全是路,可每一条路都被人家堵得死死的。 人家玩的是规则,规则是人家定的,人家在规则里玩了一辈子,闭着眼睛都比他走得顺。 他一个门外汉,想在人家的规则里赢人家,那不是蚍蜉撼树,厕所里点灯——找死吗? “妈的。” 孙连城低声骂了一句,一拳砸在旁边的桌子上。 就在这时候,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句话, 是他上辈子混街头的时候,他大哥跟他说的: “小不良,记住了,跟人打架,要是打不过人家,就别跟着人家的路子走。 人家练拳的,你就别跟他拼拳头;人家玩刀的,你就别跟他比刀法。 直接掀桌子,把场子砸了,谁都别玩了。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咱们烂命一条,还怕他有家有业的?”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乱糟糟的脑子。 对啊! 老子玩不过你们的规则,老子不玩了! 你们不是讲究组织程序,讲究规矩吗? 老子就给你们来个最狠的,直接把桌子掀了,把你们那点见不得人的事,全捅到天上去! 孙连城从椅子上站起来,眼睛里瞬间亮了起来,刚才的无力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他转身走进书房,拉开抽屉,翻出了稿纸和钢笔。 他要写退d申请书。 但不是普通的退d申请书。 他要在申请书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我孙连城退d,不是自愿的,是被汉东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硬生生逼着退的! 孙连城坐在书桌前,拧开钢笔帽,深吸了一口气,落笔的手稳得一批,半点都不抖。 他混街头这么多年,最懂的一个道理就是,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不给对方留任何翻身的余地。 他一笔一划地在稿纸的最上方,写下了五个大字:退党申请书。 然后是正文: 敬爱的d组织: 我叫孙连城,男,48岁,**年**月加入中国共产党, 党龄30年,现任京州市光明区区委副书记、区长,副厅级领导干部。(为了方便后文,咱给他年龄写小了几岁) 今天,我怀着无比沉重,也无比愤怒的心情,正式向党组织提出退d申请。 在这里,我必须先跟党组织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孙连城入党30年,从一个普通干事,一步步干到光明区区长,从来没有动摇过对党的信仰,从来没有忘记过入党时的誓言, 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写下这份申请书。 我今天申请退出组织,只有一个原因,也只有这一个原因 ——我是被汉东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当众羞辱、步步紧逼、用尽手段,硬生生逼着退党的! 写到这里,孙连城的笔顿了顿,脑子里又闪过了今天在党校里, 李达康那副高高在上、满嘴讥讽的样子,火气一下子又上来了,下笔的力道都重了几分,墨水都透过了稿纸。 他继续往下写: 2015年x月x日,京州市委组织部举办懒政干部学习班,李达康作为京州市委书记,亲自到场讲话。 在会议现场,当着全市几十名副处级以上领导干部的面,李达康对我进行了毫无底线的人身攻击和当众羞辱。 他当众点名,说我孙连城“喜欢看星星,不配当区长,应该去市少年宫当校外辅导员”; 当众骂我“懒政、不作为、占着茅坑不拉屎、辜负党和人民的信任”; 当众宣称我这样的干部,不配留在党员队伍里,不配留在领导岗位上。 我想问问党组织,问问李达康书记,我孙连城到底犯了什么错? 光明区的烂摊子,是李达康的心腹、他亲口称为“我的化身”的原光明区副区长丁义珍留下的。 丁义珍在任期间,违规批地、违法卖地、收受贿赂,把光明峰项目搞得千疮百孔,捅了天大的窟窿,最后卷着老百姓的血汗钱跑路国外。 这个烂摊子,是李达康一手造成的,是他用人不察,甚至是纵容出来的! 可丁义珍跑了之后,李达康半点责任不担,把这个天坑一样的烂摊子,全甩到了我孙连城的头上。 张嘴闭嘴就是要我解决大风厂的问题,要我推进光明峰项目,要我给他拿出政绩、拿出gdp。 我再问问李达康书记,我拿什么解决? 要钱,他一分钱不给,还从光明区财政划走了一千五百万; 要地,能卖的地全让丁义珍卖光了,剩下的地全在山水集团手里,背后站着的是赵瑞龙,是汉东省的皇亲国戚, 连他李达康都不敢轻易招惹,却逼着我一个区长去碰? 更过分的是,某些人亲口给我下命令,让我把已经卖给山水集团的土地,再收回来重新拍卖,用拍卖款给大风厂工人发安置费。 这是什么行为?这是一地两卖,是赤裸裸的违法行为! 我孙连城不傻,我知道,我只要敢签这个字,敢办这个事,黑锅就全是我的。 到时候某些人完全可以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说他只是让我解决群众问题,没让我违法违规。 等待我的,只有开除党籍、牢底坐穿的下场! 我不肯背这个黑锅,不肯违法乱纪,只能拖着,等着事情有转机。 可就因为这个,李达康就给我扣上了“懒政”的帽子,就要把我往死里整,就要当众羞辱我,逼我退出组织队伍! 我孙连城入党30年,在光明区任职这么多年,不贪不占,两袖清风。 办公室里的一次性水杯、招待客人的糖果、甚至我自己喝的茶叶,全是我自掏腰包买的,没占公家一分钱便宜; 我没吃过群众一顿饭,没收过任何人一分钱的礼,没跟任何奸商勾肩搭背。 这份干净,整个汉东省官场,有几个人能做到? 第7章 李达康的声音劈了叉 可他李达康呢? 他天天喊着廉洁奉公,严查腐败, 可他的老婆欧阳菁,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违规放贷、收受贿赂,捞了那么多黑心钱,他能一点都不知道? 欧阳菁要跑路出国,他动用市委书记的专车,亲自送她去机场,帮着贪污犯跑路, 这是什么行为?这是知法犯法,是包庇罪犯! 他自己屁股底下全是屎,自己家里的腐败都管不好,却有脸站在台上, 对着我一个两袖清风的干部,张口闭口骂我懒政,骂我不配当党员,还要逼我退党! d组织,我今天把话说明白:我孙连城,从来没想过退出组织。 可李达康作为京州市委书记,省委常委,当众剥夺我作为党员的尊严, 否定我作为党员的资格,步步紧逼,非要把我踢出组织队伍。 既然他李达康觉得我不配当这个d员,觉得我必须退出组织,那我今天就顺了他的意,正式申请退出组织。 请组织务必明察:我孙连城今日退d,非我本人自愿,完全是李达康一手逼迫所致! 申请人:孙连城 2015年x月x日 最后一笔落下,孙连城把钢笔往桌子上一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浑身都轻松了。 这份申请书,就是他手里的炸弹。 他清楚这里面的门道。 他之前特意了解过,像他这种副厅级的领导干部,正常的退党流程,是先由京州市委组织部会同基层党委,核实退党原因,开展思想教育, 然后提出处置意见,报京州市委研究同意,再交给所在党支部开党员大会形成决议,最后报汉东省委组织部备案。 说白了,正常情况下,这事在京州市委就能处理,最多到汉东省委,就形成闭环了,根本到不了中央。 李达康作为京州市委书记,一手遮天,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随便给他个处分,就能顺理成章地把他踢出党员队伍,还落个“孙连城自愿退出组织”的名头。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在申请书里,白纸黑字写死了——我是被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逼得。 这下,整个流程全乱了。 京州市委组织部敢核实吗?敢去查市委书记李达康有没有逼下属退党?给他们十个胆子都不敢! 核实的对象就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他们要是敢查,李达康第二天就能让他们卷铺盖滚蛋。 压下来?更不敢。 这份申请书里的内容,是直指省委常委严重违纪的举报信,谁敢压? 一旦将来事发,压下这份材料的人,第一个就得背锅,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京州市委组织部唯一的选择,就是往上报,报给汉东省委组织部。 省委组织部拿到这份东西,更懵了。 逼他退出的,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这是省委领导班子的成员,他们一个组织部,敢查省委常委? 只能继续往上,报给省委书记沙瑞金,省纪委书记田国富。 到了沙瑞金这里,这事就更没得选了。 这份申请书,已经不是一个区长的退d申请了,这是一份举报省委常委严重违反党章、违反组织纪律的实名举报信。 逼d员退d,尤其是高级领导干部逼下级干部退d,这是触碰红线的大事,是中央三令五申严厉禁止的行为。 沙瑞金就算再想保李达康,他也不敢把这份东西压下来。 因为他只要敢压,就是包庇,就是欺上瞒下,就是和违纪干部同流合污。 他这个省委书记,是中央派来的,核心任务就是整顿汉东的吏治,净化政治生态,是维稳。 他要是敢压下这份举报,中央第一个就收拾他。 更何况,孙连城根本没给他们压下来的机会。 他写完申请书,立刻拿着稿子去了小区门口的打印店,连夜复印了整整五十份。 一份,塞进了信封,写上了京州市委组织部的地址,挂号信寄出。 一份,寄给了汉东省委组织部。 一份,寄给了汉东省纪委书记田国富。 一份,寄给了汉东省委书记沙瑞金。 剩下的四十六份,二十份寄给了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二十份寄给了中央组织部, 剩下的六份,他交给了自己最信得过的一个老下属——光明区政府办公室的老主任,跟着他干了快十年,为人正直,从来没贪过一分钱。 孙连城拍着老主任的肩膀,跟他说:“老王,这六份东西,你帮我收好了。 要是三天之内,你联系不上我,我手机关机,人也找不到了, 你就把这六份东西,一份发给人民日报,一份发给新华社,一份发给央视, 剩下的三份,全发到网上去,各大论坛、各大社交平台,能发的全给我发出去。” 老王拿着那六份复印件,手都抖了,看着孙连城,脸都白了: “孙区长,你这是……这是要干什么啊?这一闹,可就收不回来了!” 孙连城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胳膊:“老王,我已经没退路了。 我不闹,李达康能把我往死里整;我闹了,说不定还有条活路。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烂命一条,跟他们拼了。” 老王看着孙连城眼里的狠劲,沉默了半天,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把复印件死死地攥在手里: “孙区长,你放心,这事我给你办得妥妥的。 你要是真出了事,我就算是豁出去这个官不当了,也一定把这些东西全发出去!” 安排好了这一切,孙连城回了家,把手机一关,往床上一躺,居然睡得无比踏实。 他知道,从他把那些挂号信丢进邮筒的那一刻起,这颗炸弹,就已经点燃了引线。 炸不炸,什么时候炸,已经不是李达康、沙瑞金能说了算的了。 第二天的京州市委大楼,李达康的办公室里,已经彻底炸了锅。 下午六点多,京州市委组织部部长拿着那份刚收到的退党申请书,一路小跑冲进了李达康的办公室,脸白得跟纸一样,连门都忘了敲。 李达康正坐在办公桌前,对着一屋子的市委常委和组织部的人发脾气,商量着怎么处理孙连城今天当众闹事的事。 他已经想好了,先停了孙连城的职,然后纪委介入,查他的问题, 就算查不出贪污受贿,也能给他定个对抗组织、污蔑领导的罪名,直接把他撸到底。 可组织部部长手里的那份申请书,直接把他所有的计划,全砸了个稀碎。 “达康书记!不好了!出大事了!” 组织部部长喘着粗气,把那份申请书递到了李达康面前, “孙连城……孙连城写了退d申请书,说……说你逼他退的d!” 李达康皱着眉头,一把抢过申请书,只看了开头几行,脸瞬间就黑了,手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他一行一行地往下看,越看越气,越看越怕, 看到最后,猛地把申请书狠狠砸在桌子上,发出一声巨响,桌上的茶杯都震得跳了起来。 “反了!孙连城这是彻底反了!他这是污蔑!是血口喷人!” 李达康的声音都劈了叉,眼睛红得像要吃人,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第8章 一对三,炸弹! 旁边的市委常委们,一个个凑过去看了申请书,全傻了眼,没人敢说一句话。 他们都是在官场混了一辈子的人,太清楚这份申请书的分量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退d申请了,这是一份实名举报信,举报的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严重违反党章,逼迫党员退党。 这要是坐实了,李达康的政治生命,就彻底到头了。 逼d员退d,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 党章里写得明明白白,d员有退d的自由,但是党组织绝对不能以任何理由、任何手段,逼迫d员退d。 这是严重违反党的组织原则和政治纪律的行为,尤其是高级领导干部,当众逼迫副厅级干部退党, 性质更是极其恶劣,中央对这种事,向来是零容忍。 更要命的是,孙连城写的这些事,全是真的。 学习班现场几十号人,都听见了李达康当众羞辱孙连城,说他不配当干部,应该去少年宫当辅导员,说他懒政不作为。 这些话,几十双耳朵听着,几十双眼睛看着,根本洗不掉。 丁义珍的烂摊子,欧阳菁的问题,全是板上钉钉的事,根本抵赖不了。 “达康书记,现在……现在怎么办啊?” 组织部部长哭丧着脸,声音都打颤,“这份申请,按流程,我们组织部要先核实情况,开展思想教育, 可……可这上面写的是你逼他退的,我们……我们怎么核实啊?我们根本没法处理啊!” 李达康死死地盯着桌子上的申请书,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当了一辈子官,从县委秘书干到省委常委,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欧阳菁被抓的时候,他都没这么慌过。 欧阳菁的事,他可以说自己不知情,可以把自己摘干净。 可这件事,是他当着几十号人的面干的,说的话全有人证,白纸黑字的申请书摆在这,他根本摘不干净! 他现在才明白,孙连城今天在会议室里那通骂街,根本不是一时冲动,破罐子破摔。 人家是早就想好了后路,那通骂街,就是为了今天这份申请书,留足了人证!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李达康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 “给我联系孙连城!让他立刻把申请书收回去!现在!马上!” 可他的秘书苦着脸,小声说了一句: “李书记,孙连城的手机关机了,家里的电话也没人接,我们派人去他家门口了,敲门也没人开……” 李达康腿一软,差点瘫坐在椅子上。 他知道,晚了。 孙连城既然敢把这份申请书交上来,就不可能再收回去。人家这是铁了心,要跟他同归于尽了。 而此时的汉东省委大楼,沙瑞金的办公室里,同样气氛凝重。 沙瑞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份刚收到的申请书复印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旁边坐着省纪委书记田国富,也是一脸的凝重,手里夹着烟,一口接一口地抽。 办公室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国富,你怎么看?”沙瑞金把申请书放在茶几上,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田国富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叹了口气:“沙书记,还能怎么看?炸锅了。 孙连城这一手,直接把天捅了个窟窿。 这份东西,已经不是一个区长的申请书了,这是实名举报李达康严重违纪,而且是铁证如山。” “我知道。” 沙瑞金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着沙发扶手, “我没想到,这个平时看着佛系温和的孙连城,居然有这么大的胆子,这么狠的手段。这是直接把李达康往绝路上逼啊。” “不是他逼李达康,是李达康先把他往绝路上逼的。” 田国富摇了摇头, “学习班现场,李达康确实当众羞辱孙连城,说他不配当干部,让他去少年宫当辅导员,那些话,全录下来了。 几十名在场的干部,也都能作证,孙连城写的这些,全是真的,可以说没有一句污蔑。” 沙瑞金沉默了。 他之前办这个懒政学习班,是为了敲打汉东官场不作为的干部,扭转风气。 李达康主动请缨在京州搞试点,他也同意了。 他知道李达康性子急,手段硬,可他万万没想到,李达康居然能闹出这么大的事, 当众逼一个副厅级干部退d,还被人家反手摆了一道,直接捅出了这么大的娄子。 他之前还跟季昌明说,侯亮平抓了欧阳菁,是救了李达康的政治前途,汉东不能失去这个能干事的改革干将。 他一直想保李达康,因为李达康是他对付高育良、清理赵立春旧部的一把好刀。 可现在,这把刀,自己崩了刃,还差点伤到他自己。 “沙书记,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这份东西,我们怎么处理?” 田国富看着沙瑞金,语气严肃, “按正常流程,副厅级干部的退d申请,京州市委就能处理,我们省委组织部备案就行。 可现在这份申请里,写的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逼他退的,这事,我们省委根本处理不了,也压不住。” 沙瑞金抬眼看了看他:“真的没办法了吗?” 田国富往前坐了坐,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说: “第一,这事关省委常委严重违纪,我们汉东省委,没有权限调查和处理同级的常委, 必须上报中央纪委和中央组织部,这是规矩,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们要是敢压下来,就是欺上瞒下,就是包庇违纪干部,到时候中央问责,第一个问责的就是我们俩。” “第二,孙连城根本没给我们压的机会。 我刚收到消息,孙连城不仅给我们和京州市委寄了申请书,直接给中纪委、中组部寄了几十份挂号信, 现在估计已经在路上了,用不了两天,中央就能收到。我们就算想压,也压不住了。” “第三,舆情已经压不住了。 学习班的事,早就传遍了京州的官场,现在网上已经有风声了,说京州市委书记当众羞辱区长,区长当场翻脸。 孙连城这份申请书,一旦泄露出去,瞬间就能引爆全国舆论,到时候全国人民都盯着,我们根本不可能内部消化。” “第四,赵立春老书记留在汉东的那些旧部,高育良的汉大帮,早就盯着李达康,盯着我们呢。 这事一出,他们肯定会第一时间把材料往中央递,添油加醋,说我们汉东省委包庇李达康,纵容他搞一言堂,破坏政治生态。 这是他们翻盘的唯一机会,他们不可能放过。” 田国富说完,长长地叹了口气:“沙书记,说白了,正常的退d申请,汉东能闭环。 可这份申请,是冲着省委常委来的,是冲着汉东的政治生态来的,它必然会闹到中央,也必须闹到中央。 我们除了上报,没有任何别的选择。” 沙瑞金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沉默了足足十分钟。 他知道,田国富说的全是对的。 他保不住李达康了。 别说保李达康了,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立刻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上报中央,主动配合调查,把自己摘干净,不然连他自己都要被拖下水。 他当初保李达康,是因为李达康有利用价值,能帮他稳定汉东的局面,清理赵立春的旧部。 可现在,李达康已经成了一个雷,一个随时会炸的包袱,他要是再保,就是引火烧身。 第9章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通知省委办公厅,明天一早,召开紧急省委常委会。” 沙瑞金睁开眼睛,眼神里已经没了犹豫,只剩下了坚定, “另外,你立刻以省纪委的名义,把这件事,还有孙连城的申请书,原原本本地上报中央纪委。 我亲自给中央领导打电话,汇报这件事。” 田国富点了点头:“好,我现在就去办。” 田国富走了之后,沙瑞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夜景,久久没有说话。 他没想到,自己空降汉东,布了这么久的局,居然被一个小小的区长,一个平时看着与世无争的“宇宙区长”,一石头砸了个稀碎。 他更没想到,李达康这个他眼里的改革大将,居然这么经不起事, 硬生生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还把自己拖进了泥潭里。 如果孙连城知道沙瑞金如今的内心戏,估计能笑醒, 因为这正是他想要的,反正他已经这样了,再差还能差到哪里去? 关于这件事中央会怎么处理,他是想过的, 第一步肯定是成立专案组进驻汉东,中纪委加中组部的联合调查组, 彻查李达康是否滥用职权、逼害下属,同时复核孙连城“懒政”的定性是否合规。 第二步就是李达康停职接受调查 核心罪名是违反组织原则、压制批评、打击报复。 沙瑞金因“用人失察、监管不力”被约谈,政治信誉重创。 而他孙连城的两种结局无非就是两个: 一是查无实据,退党申请被驳回,恢复职务并平反,他成了李英雄。 二十他确有懒政,那他的退党申请会获批,但李达康依旧会因为“逼退”被处分,要么降职,要么调离核心岗位。 因为他李达康根本就不能动自己的党籍 就算他李达康是市委书记也无权逼迫自己一个副厅级干部退党,这个权利权在省委常委会,还不能是逼迫。 学习班上李达康放话“你该退党”,就已经是越权违规; 自己书面指控,直接坐实李达康“霸道专权、破坏民主集中制”。 说白了,他孙连城递上这份申请,就等于按下引爆器,汉东官场会地震,李达康政治生命濒危,沙瑞金也免不了被问责。 这就是小人物的生存之道,反正怎么算他都不会亏。 汉东省省委家属院,三号楼,客厅里的灯光很柔和。 高育良穿着一身宽松的家居服,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万历十五年》,看得入神。 吴惠芬端着一杯温好的菊花茶走进来,看着自家这位名义上的丈夫、汉东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眼镜滑到了鼻尖上, 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反倒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这么晚了,还看呢?” 吴惠芬把杯子放在他手边,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通透, “这孙连城的事,今天下午就传遍整个省委大院了。 我下午去学校开教研会,连历史系快退休的老教授都在议论,说京州出了个敢指着省委常委鼻子骂街的区长,真是活久见了。” 高育良慢悠悠地把眼镜推回鼻梁上,拿起杯子抿了一口菊花茶,嘴角扯出一抹淡笑: “活久见?倒也未必。 这官场里的事,从来都是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李达康把人逼到悬崖边上,连个转身的余地都不给,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一个憋了一肚子窝囊气的副厅级干部?” 他的话音刚落,楼下就传来了急促的门铃声,紧接着是保姆张妈开门的声音, 还有一道火急火燎的男声:“老师!老师!你睡了吗?!” 不用想,整个汉东敢这么晚闯高育良家,还喊得这么急的,只有他的得意门生,汉东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 吴惠芬站起身,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同伟,你慢点,慌什么?天还能塌下来不成?先坐下,喝口茶。” “吴老师,我哪还有心思喝茶啊!” 祁同伟摆了摆手,眼睛盯着高育良, “老师,您知道吗?京州那边炸锅了!李达康那个学习班,被孙连城当场掀了桌子!孙连城指着李达康的鼻子, 骂了他个狗血淋头,把他那点底裤都扒干净了!现在整个汉东官场,都传疯了!” 高育良缓缓抬起头,把手里的书放在茶几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淡淡地看了祁同伟一眼,伸手拿起桌上的眼镜布,慢悠悠地擦了擦鼻梁上的眼镜,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坐吧,多大点事,就把你急成这样?汉东这地界本就巴掌大,官场更是连堵不透风的墙都没有, 这点动静,别说我了,怕是吕州乡下的煤矿老板都已经收到消息了,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祁同伟这才拉了把椅子坐下,屁股刚沾到椅子边,就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全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老师,那咱们现在是不是得做点什么?咱们往这上面添上一把火,绝对能把李达康彻底拉下来,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这话要是搁在以前,就算给祁同伟十个胆子,他也不会说出口。 那时候,他还一门心思地想往上爬,盯着副省长的位置,别说得罪李达康这个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了, 就算李达康当众给他甩脸子,他也得陪着笑脸接着。 为了能让自己副省长的提名顺利通过,他甚至放下公安厅厅长的身段,跑到李达康面前去讨好, 连陈岩石养老院里的地都亲自去挖了,就为了换李达康和沙瑞金在常委会上的那两票。 可现在不一样了。 沙瑞金空降汉东之后,对他的态度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打从他去陈岩石家挖地被沙瑞金撞见, 又在常委会上被沙瑞金点名批评“不务正业,一门心思钻营”开始,他就知道,自己这个副省长,彻底没戏了。 沙瑞金根本就没看上他,别说提名了,不把他这个公安厅长撸下来就算好的。 既然晋升无望,那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李达康以前是他不敢得罪的常委,现在就是他眼里的落水狗。 要是能借着这个机会,把李达康彻底踩下去,一来能出了这么多年被李达康压着的恶气,二 来,李达康倒了,京州市委书记的位置空出来,汉东省委常委的班子也要调整, 说不定,他这个公安厅长,还能借着这个机会,再搏一把副省级? 赌徒的心思,从来都是这样,哪怕手里只剩最后一个筹码,也想着一把翻盘。 可他没想到,高育良听完他的话,脸上没有丝毫的动容,只是缓缓摘下鼻梁上的眼镜,放在了茶几上, 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才抬眼看了看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不用。” 祁同伟直接懵了,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脸上的激动瞬间僵住了: “老师?不用?为什么啊?!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李达康现在就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 咱们只要稍微推一把,他就彻底翻不了身了!这么好的机会,咱们怎么能放过?” 第10章 你觉得,沙瑞金这时候还会保他吗? 高育良放下茶杯,看着祁同伟这副急功近利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么多年了,他这个学生,什么都好,有能力,有手腕,敢打敢拼,就是性子太急,赌性太重, 看问题永远只看表面,看不到深处的利害关系。 之前要不是这样,也不会为了一个副省级的位置,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同伟啊,你坐好,别毛毛躁躁的。” 高育良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当年在大学的课堂上,给学生上课一样, “我问你,咱们为什么要去添这把火?添了这把火,对咱们有什么好处?” 祁同伟立刻道:“好处多了啊!李达康倒了,咱们在省委里,就少了一个对手! 沙瑞金想靠着李达康来制衡咱们,就成了空谈! 到时候汉东的局面,就又回到咱们手里了!我这副省长的位置,说不定还有转机!” “幼稚。” 高育良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 “同伟啊,你在官场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是看不透?你以为,李达康倒了,你的副省长就有希望了? 你以为,沙瑞金没了李达康,就会转头来用你?你太想当然了。” 他往前坐了坐,看着祁同伟:“我问你,同伟。 你跟着我这么多年,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这么久,你告诉我,官场里最忌讳的是什么?” 祁同伟张了张嘴,半天憋出来一句: “最忌讳站错队?” “那只是其一。” 高育良摇了摇头,身体往前倾了倾,语气严肃了起来,像当年在大学政法系的课堂上,给学生上课一样,一字一句地说道, “更忌讳的,是枪打出头鸟,是在风口浪尖上往枪口上撞, 是明明可以坐收渔翁之利,偏偏要跳出来当那个众矢之的。” “我今天就好好给你上一课,告诉你,为什么咱们不能动,更不能去拱这把火。” 高育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黑夜里,缓缓开口,给祁同伟拆解起了这盘棋里的门道。 “首先,你先想明白,孙连城这步棋,到底狠在哪里。” “他不是一时冲动,破罐子破摔,更不是像外面人说的那样,疯了。 恰恰相反,这个人,比咱们汉东官场里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清醒,都算得明白。” 高育良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你以为他写的只是一份退党申请? 错了,他写的是一份精准制导的炸弹, 一份把所有能堵的路都给你堵死,逼着所有人必须按他的规则走的实名举报信。” “正常的举报信,举报省委常委违纪,会怎么样? 到了省纪委,到了沙瑞金手里,人家可以压,可以内部消化,可以找个理由说查无实据, 甚至可以反手给举报人扣个污蔑领导、对抗组织的帽子。 之前不是没人举报过李达康吗?结果呢?石沉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可孙连城聪明就聪明在这里,他不写举报信,他写申请书。” “党章里写得明明白白,党员有退党的自由,但任何党组织、任何领导干部,都不得以任何理由、任何手段,逼迫党员退党。 这是什么?这是红线,是中央三令五申,零容忍的红线。 尤其是高级领导干部,当众逼迫副厅级干部退党,这性质有多恶劣,你心里没数吗?” “他在申请书里白纸黑字写死了——我孙连城退党,不是自愿的, 是汉东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当众羞辱、步步紧逼,硬生生逼着我退的。” “这下好了,整个流程全乱了。 京州市委组织部敢处理吗?敢去查市委书记有没有逼下属退党?给他们十个胆子都不敢。 压下来?更不敢,这是直指省委常委严重违纪的材料,谁敢压?一旦事发,压材料的人第一个就得背锅,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往上报,报给省委组织部,报给沙瑞金。” “到了沙瑞金这里,他能压吗?他也不能。 这份东西,已经不是一个区长的退党申请了,是关乎汉东省委常委违反政治纪律、组织纪律的大案。 他沙瑞金是中央派来的,首要任务就是整顿汉东的吏治,净化政治生态。 他要是敢把这份东西压下来,就是包庇违纪干部,就是欺上瞒下,就是和中央的要求对着干。 中央第一个问责的,就是他沙瑞金。” “更何况,孙连城根本没给任何人压下来的机会。” 高育良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 “他不仅给京州市委、省委寄了,还直接给中纪委、中组部寄了几十份挂号信。 现在这些信已经在路上了,用不了两天,中央就能收到。 就算沙瑞金想保李达康,他也保不住了——中央都知道了,他还怎么压?” 祁同伟听到这里,脸上多了点恍然大悟。 他之前只觉得孙连城是豁出去了,破罐子破摔,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 可他还是不甘心,又问道:“老师,就算孙连城这步棋走得狠,添一把火不是能让李达康死得更快吗? 咱们不动手,万一沙瑞金念着李达康是改革干将,再保他一手呢?”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第二点——李达康现在,已经是死棋了,根本不用咱们动手,他自己就会倒。” “我问你,之前沙瑞金为什么要保李达康? 甚至欧阳菁被侯亮平抓了,沙瑞金都还一口一个‘李达康是汉东的改革大将,我们要保护好干部的积极性’,硬生生把他保下来了?” 祁同伟想了想,说道:“因为沙瑞金需要李达康这把刀,帮他对付咱们,对付赵立春老书记留在汉东的旧部?” “对,你总算说到点子上了。” 高育良点了点头,“沙瑞金空降汉东,不是来游山玩水的,是带着中央的任务来的。 他的核心目标,是清理老书记在汉东经营了几十年的势力,把汉东的权力格局彻底洗牌,完成中央交给他的整顿任务。” “那谁是他最大的对手?是我,是所谓的汉大帮,是赵立春留在汉东的核心班底, 那李达康是吗?同样也是, 但他够聪明、够狠,懂得及时切割。 李达康跟我斗了几十年,从吕州斗到京州,从市政府斗到省委,早就势同水火。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沙瑞金需要李达康这把刀,来帮他砍我,来拆汉大帮,来清理赵立春的旧部。” “只要李达康还站在他那边,还能帮他对付核心对手,那李达康身上的那点问题,在沙瑞金眼里,就根本不算问题。 牺牲一点原则,保住一个能打的大将,这笔买卖,沙瑞金算得明白。” “可现在不一样了。” 高育良的话锋一转, “现在的李达康,已经不是一把能用的刀了,他是一个已经点燃了引线的炸弹,一个烫手的山芋。” “孙连城这一闹,把李达康的底裤都扒下来了,有些事,全摆到台面上了,全国人民都看着呢。” “你觉得,沙瑞金这时候还会保他吗?” 第11章 太想进步祁厅长 “他保不住了,也不敢保了。” 高育良摇了摇头, “之前保李达康,是因为有利可图,是因为李达康能帮他干活。 现在再保李达康,就是引火烧身,就是把自己和李达康绑在一起,一起被拖进泥潭里。 沙瑞金是什么人?他是上面下来的封疆大吏,懂得什么叫弃车保帅,什么叫及时切割。” “我跟你打赌,不用等到明天早上,沙瑞金就已经安排人,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上报给中央了。 他不仅不会保李达康,还会第一个站出来,和李达康划清界限, 甚至会主动要求中央彻查,以此来显示自己整顿吏治的决心,撇清自己的责任。” “李达康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乌纱帽、自己的政治前途。 可他没想到,自己一辈子都在甩锅给别人,最后被自己逼出来的孙连城,反手就把他甩进了火坑里,连个翻身的机会都没给他留。 这种人,还用得着我们动手吗?他自己就把自己玩死了。” 祁同伟听到这里也是明白了,他之前只想着趁他病要他命, 却没过多去想沙瑞金的态度,没多想这背后的权力博弈。 可他心里还是有个疙瘩,又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点不甘: “老师,就算沙瑞金不保他,咱们也可以顺水推舟啊。 咱们不主动跳出来,匿名把材料递上去总行吧?反正也没人知道是咱们干的,还能给李达康再添一把火,让他死得更透一点。” 高育良看着他,眼神里的恨铁不成钢更重了,重重地敲了敲桌子: “同伟!你怎么还是不开窍?我跟你说的就是为什么就算匿名,咱们也不能动这个手。” “你以为,现在盯着这件事的,只有我们吗?” “沙瑞金盯着,田国富盯着,中央马上就要派调查组下来盯着, 还有汉东的官场,哪个不是睁着眼睛,等着有人跳出来?” “咱们现在本身就在风口浪尖上。 赵家的问题,中央已经盯上了,你和山水集团、和赵瑞龙的那些往来,还有公安系统里的那些烂事, 沙瑞金和田国富,恐怕早就查得一清二楚了,只是还没到收网的时候。” “这时候,咱们要是跳出来,哪怕是匿名递材料,往李达康身上踩,你觉得沙瑞金会查不出来是咱们干的? 你这个省公安厅厅长,虽说管着全省的网安、技侦,但你真以为匿名发个东西,就没人能查到源头了?” “一旦被沙瑞金抓住把柄,他会怎么看? 他只会觉得,我们是借机报复,搞派系斗争,借着孙连城的事,恶意攻击省委常委,破坏汉东的政治生态。” “中央派沙瑞金来汉东,是来稳定局面的,不是来让汉东官场内斗的。 我们这时候跳出来,正好撞在枪口上。 沙瑞金本来就想收拾咱们汉大帮,正好缺个名正言顺的借口,我们这不是自己把刀递到人家手里吗?” “李达康倒了,对我们来说,确实是少了个对手。 可要是为了踩他一脚,把我们自己也搭进去了,这笔买卖,划算吗?” 高育良的话,像一盆冷水,从祁同伟的头顶浇到了脚底,让他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吴惠芬,也开口了,语气虽然温和,却也是字字戳心: “同伟,你老师说的对,你忘了上次省委常委会上,沙书记是怎么说你的吗? 说你身为公安厅厅长,不想着维护社会治安,天天一门心思钻营,跑到陈岩石同志的养老院里去挖地,像什么样子?” “那时候沙书记就已经对你有看法了,你现在要是再闹出这种事,匿名递材料攻击李达康, 一旦被查出来,沙书记只会更觉得你这个人野心太大,心胸狭隘,为了私怨搞派系斗争。 到时候,别说副省长了,你这个公安厅长的位置,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祁同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握着水杯的手更紧了。 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他实在是太想进步了。 他这辈子,从汉东大学的高材生,到被分配到偏远乡镇的司法所,再到跪在梁璐面前,放弃了自己的尊严,换来了往上爬的机会。 他一步一步爬到省公安厅厅长的位置,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以为自己终于能再进一步,当上副省长,真正地站在汉东的权力高层, 可沙瑞金一来,就把他所有的希望都打碎了。 现在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能把自己最大的对手之一李达康搞垮,可老师却告诉他,不能动,一动就会死。 他沉默了半天,才抬起头,看着高育良,语气里带着点最后的挣扎: “老师,那难道我们就这么看着?什么都不做?就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机会从眼前溜走? 李达康倒了,京州市委书记的位置空出来,常委班子调整,我就算当不上副省长,说不定也能再进一步啊?” 高育良看着自己这个学生,看着他眼里那股不甘的赌徒劲,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太了解祁同伟了。 这个学生,骨子里就带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也带着一股赌徒的偏执。 当年他能为了前途,给比自己大十岁的梁璐下跪,就能为了翻盘,不惜一切代价去赌一把。 可现在这个局,根本就不是他能赌的。 “同伟,我问你,你觉得,李达康倒了,副省长的位置,或者京州市委书记的位置,就能轮得到你吗?” 高育良的语气很平静,却像一把刀,直接戳破了祁同伟的幻想。 “你自己心里清楚,你的副省长提名,为什么迟迟过不了? 不是因为李达康反对,是因为沙瑞金从一开始,就没看上你。” “沙瑞金是什么人?根正苗红,最看重的是什么?是干部的口碑,是干部的作风,是干部能不能跟中央保持一致。 你呢?你在汉东的名声,早就烂了。 官场里谁不知道,你祁同伟是‘政治攀附’的高手,谁有权就往谁身上靠, 赵立春在的时候,你天天往赵家跑,沙瑞金来了,你又天天往陈岩石家里钻。” “还有你那些事,公安系统里任人唯亲,把你的老乡、亲戚,全都安排到公安队伍里,搞得汉东公安系统,快成你们祁家的家天下了。 还有你和山水集团、赵瑞龙的那些牵扯,高小琴给你送了多少好处,你帮山水集团摆平了多少事,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这些事,沙瑞金都知道,田国富也知道。 他们只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你以为李达康倒了,他们就会把副省长的位置给你?别做梦了。 他们只会借着李达康倒台的机会,整顿京州的班子,换上他们自己信得过的人,比如易学习,比如那些从外地调来的干部,根本轮不到你。” “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想着怎么往上爬,怎么搞掉李达康,是稳,是藏拙,是别再给沙瑞金任何收拾你的借口。 你安安分分地做好你的公安厅长,别惹事,别出头,说不定还能保住这个位置。 你要是再瞎折腾,只会死得更快。” 高育良的话,一句比一句重,把祁同伟最后的那点幻想,彻底打碎了。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衬得这深夜越发安静。 第12章 赌徒心理 祁同伟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空水杯,半天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老师说的是对的,是为了他好。 可他就是不甘心,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这辈子,从来都不信命,从来都觉得,自己的命运,要握在自己手里。 当年他能跪着改变命运,现在为什么不能再赌一把? 高育良看着他这副样子,也知道他心里的不甘,语气缓和了几分,又补充道: “同伟,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不甘心。 可政治这东西,从来都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是顺势而为。” “什么叫顺势而为?就是现在这个局,李达康必倒,我们只需要坐着看,等着他自己掉下去,就够了。 我们不出手,没人能挑出我们的错处,沙瑞金也抓不到我们的把柄。 等李达康倒了,汉东的班子调整,我们再根据局势,走下一步棋,这才是最稳妥的。” “你要是现在忍不住,跳出去拱火,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到时候,别说我保不住你,就算是老书记,也保不住你,你明白吗?” 祁同伟沉默了半天,终于抬起头,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 “我知道了,老师,你放心,我不会乱来的。” 高育良看着他,虽然他嘴上答应了,可高育良太了解他了,知道他心里那股赌徒的心思,根本就没压下去。 可他也没再多说,有些事,只有自己撞了南墙,才会回头。 “行了,时间不早了,你回去吧,记住我今晚说的话,稳字当头,别出头,别惹事。” 高育良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祁同伟站起身,跟高育良和吴惠芬道了别,失魂落魄地走出了书房,下楼离开了。 看着祁同伟的车消失在夜色里,吴惠芬转过身,看着高育良,叹了口气: “你说你,跟他说了这么多,他能听进去吗?我看他那样子,心里还是不甘心,指不定回去就要乱来。” 高育良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点疲惫: “听不听得进去,是他的事,该说的,我都跟他说了。 路是他自己选的,他要是非要往火坑里跳,谁也拦不住。” “他这辈子,就是毁在这个赌徒性子上了,总想着一把翻盘,总想着走捷径,却忘了,走捷径,往往是要付出代价的。” 京州市光明区的家属院里,绝大多数人家的灯都已经灭了,只有孙连城家书房的灯还亮着。 昨天晚上,他把几十封挂号信丢进邮筒的时候,心里是豁出去的痛快,躺在床上,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一觉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连个梦都没做。 等他睁开眼,窗外的太阳已经晒到了床头,客厅里安安静静的,他老婆早就去上班了,只在餐桌上给他留了一碗粥,一碟咸菜, 还有一张字条,写着“手机开机了给我回个电话,家里都快被打爆了”。 孙连城看着那张字条,笑了笑,吃了饭之后趿拉着拖鞋走进了书房,一屁股坐在了书桌前的椅子上,往后一靠,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念头,像是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又慢慢沉淀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副清晰的棋盘, 汉东官场的每一个人,每一步棋,都明明白白地摆在他眼前。 他现在就像一个开了上帝视角的棋手,坐在棋盘外面,看着里面的人杀得你死我活, 而他昨天扔出去的那枚棋子,已经把整个棋盘,砸了个天翻地覆。 首先,他最先想到的,就是李达康。 李达康已经完了。 别管他是什么改革大将,什么汉东的经济标杆,什么省委常委,只要他逼党员退党这件事坐实了,他的政治生命,就彻底到头了。 然后,他想到了沙瑞金。 这位空降汉东的省委书记,这位在剧里,一副青天大老爷、整顿吏治的模样的封疆大吏,这次,也绝对讨不了好。 他明知李达康性格霸道、用人失察,明知自己“懒政”的罪名是被硬生生冤枉的, 却为了自己整顿汉东官场、清理赵立春旧部的大局,默许李达康开办懒政学习班,默许李达康拿他当替罪羊、甩锅推责, 本质上就是用人失察、监管不力、纵容下属违纪。 中央一旦彻查,约谈问责是跑不了的,要说丢了省委书记的官位倒不至于, 但政治信誉肯定会遭受重创,往后在汉东的工作,再也没法像之前那样一言九鼎、顺风顺水。 想到这里,孙连城缓缓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什么改革大将,什么空降青天,说到底,都不过是官场博弈里的棋手与棋子, 人人都在算政治账,人人都在为自己的前途铺路,没人真正在乎他这个小区长的冤屈,没人在乎光明区烂摊子到底是谁留下的。 他之前豁出一切在党校拍桌骂街、写下退党申请书,不是为了保住官位,也不是为了报复谁, 就是为了讨一个公道,为了把汉东官场这块遮羞布彻底扯下来, 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光鲜亮丽的权力台面下,藏着多少甩锅、算计与不公。 可想着想着,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高育良和祁同伟。 上辈子看剧时,他心里一直憋着两处意难平,时隔多年,依旧没法释怀, 当然,这个意难平只是他的意难平,属于小混混想往上爬那种意难平。 一处是祁同伟。 要说祁厅长这个人吧,也确实坏,贪权、贪势、贪利,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 勾结山水集团高小琴、赵瑞龙,插手工程贪腐,滥用职权任人唯亲,甚至牵扯到了人命,轮奸案都想着压下去, 最后落得吞枪自杀的结局,完全是罪有应得、咎由自取。 可每次看到他歇说出那句“我太想进步了”,孙连城心里就忍不住发酸。 他上辈子是街头混大的小混混,太懂那种出身底层、被人踩在泥里、拼了命想往上爬、想活出个人样的执念。 祁同伟本是汉东大学的高材生,凭着自己的本事本该有光明坦荡的前途, 却被权力狠狠践踏,为了改变命运,他放弃了尊严,一步步滑向深渊,再也回不了头。 他的错,无可饶恕,可他骨子里的不甘、挣扎与绝望,却让同样从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孙不良,生出了一丝不该有的共情。 更何况,祁同伟到最后,把所有罪责都扛在了自己身上,半点没牵扯高育良,这份师徒情分,倒是真的让人动容。 另一处,便是高育良。 在孙连城看来,剧里对高育良的问题,着实是夸大了。 高育良是典型的学者型官员,精通法学、深谙官场规则,城府深、做事稳, 比起李达康的急功近利、霸道专权、唯gdp是从,他反而更懂为官之道,更守底线。 高育良最大的问题,无非就是两件事: 一是和吴惠芬离了婚,和高小凤在香港结了婚,对外却还和吴惠芬扮演着模范夫妻; 二是收了赵瑞龙送的一套香港海景别墅,还有给高小凤设立的两千万信托基金。 第13章 电话 可说到底,这就是赵瑞龙给他设的一个美人计,一个温柔陷阱。 高育良一辈子清高,不贪钱,不好权,唯独栽在了“知音”两个字上。 他以为高小凤是懂他的,是能和他聊明史、聊万历十五年的灵魂伴侣, 却不知道,这姑娘嘴里的那些话,全是赵瑞龙找人一句一句教的。 他确实违纪了,违法了, 可比起李达康为了政绩不顾一切,比起赵瑞龙的无法无天,比起祁同伟手上沾的血, 他的那点事,真的算不上十恶不赦。 可最后呢?他被开除党籍,判处有期徒刑十八年,一辈子的清名,毁于一旦,实在可惜。 而最让孙连城唏嘘的是,高育良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他以为自己和高小凤的事做得天衣无缝,以为赵瑞龙的圈套无人知晓, 以为沙瑞金和田国富还抓不到他的把柄,依旧稳坐钓鱼台。 可他哪里知道,沙瑞金空降汉东的第一天,就联合田国富,把汉东省委常委的底摸了个底朝天。 指尖轻轻敲击着书桌,孙连城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这辈子,不想再完全照着原著的剧情走下去了。 他不是什么圣人,不想搞政治投机,更不是想和高育良结盟站队,他只是觉得: 祁同伟罪该如此,但那句“我太想进步了”,终究是戳中了他, 不是戳中了孙连城,而是戳中了孙不良。 高育良学富五车,不该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输在哪里,不该落得彻底万劫不复的结局。 孙连城睁开眼,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城市的霓虹太亮,把星星遮得严严实实,一点都看不见。 原来的孙连城,总说宇宙浩瀚,人间的这点权力斗争、这点乌纱帽的得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可他现在才明白,宇宙再大,也管不了人间的龌龊; 星星再亮,也照不亮被逼到绝路上的人眼里的光。 他现在手里握着最大的底牌,就是他知道所有人的结局,知道所有人的死穴。 他能不能,稍微改一改这结局? 哪怕只是一点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狂地生长,压都压不住。 其实他心里也清楚,这个时候,他最该做的,就是闭门不出,手机关机,谁都不见,什么话都不说,安安稳稳地等着中央调查组下来。 毕竟他现在是风口浪尖上的人,整个汉东的眼睛都盯着他, 他要是这个时候出去,说不定都有被暗杀的风险,这时候去接触高育良,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沙瑞金和田国富肯定会立刻认定,他之前闹的这一出,全是高育良和汉大帮在背后指使的, 到时候,他不仅洗不清自己,还会把自己彻底卷进汉大帮的浑水里, 连带着之前所有的铺垫,都成了“派系斗争的工具”。 可他混街头,最讲究的就是一个“义”字。 别人敬他一尺,他敬别人一丈; 别人受了冤枉,他看不过去,就算是豁出去,也得帮一把。 高育良和祁同伟,虽然和他非亲非故,可他看了他们一辈子的结局,心里的那点属于小混混的意难平,怎么都压不下去。 孙连城伸手,拿起了桌角的手机。 手机早就被他关机了,冰凉的机身贴在掌心,他犹豫了半天,指尖在开机键上悬了足足半分钟,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手机刚一开机,就像疯了一样震动起来,叮叮咚咚的提示音,响了足足有半分钟,才终于停了下来。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未接来电,足足有上百个。 短信更是炸了锅,几百条未读短信。 孙连城连看都没看,手指一划,直接把所有的未接来电和短信,全删了个干干净净。 他现在没心思应付这些人。 他点开通讯录,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半天,终于在最下面,找到了那个名字——育良书记。 这个号码,还是原来的孙连城存在手机里的。这个号码,存了好几年,从来都没拨出去过一次。 孙连城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又停了下来。 他甚至跟自己打了个赌:要是高育良不接这个电话,他就直接挂了,就当自己没动过这个念头, 从此安安稳稳地等着风波过去,再也不管这些破事了。 可下一秒,他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拨了出去,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的心上。 电话只响了三声,就被接了起来。 听筒里,传来一道沉稳、温和,带着几分学者气的男声,不急不缓,听不出任何情绪,正是高育良。 “喂,连城同志?” 就这一声,孙连城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他没想到,高育良居然会接他的电话,而且一开口,就叫出了他的名字, 语气里甚至没有丝毫的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打这个电话一样。 不愧是汉东省委副书记,汉大帮的掌舵人,在官场里浸了一辈子的老狐狸,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孙连城定了定神,压下心里的那点波动,也没跟他绕弯子,直接开口,声音里带着他特有的粗粝劲儿,没有半点官腔: “育良书记,这么晚了给你打电话,没打扰你休息吧?” 电话那头的高育良,正坐在自家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就在十几分钟前,他刚把不甘心的祁同伟送走。 整个汉东,谁都在议论孙连城大闹懒政学习班、指着李达康的鼻子骂街的事,他自然也不例外。 他甚至已经把孙连城这个人,从头到尾,里里外外,都分析了个遍。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搅乱了整个汉东官场的人,居然会在这个深夜,给他打来了电话。 高育良抬眼,看了一眼坐在对面沙发上,正端着茶杯看着他的吴惠芬,对着电话,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语气,缓缓开口: “连城同志客气了,我还没休息,今天汉东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想睡,也睡不着啊。” 孙连城心里暗笑,果然是高育良,说话就是这么密不透风。 他也不跟他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育良书记,我也不跟你说那些虚的了。 我给你打这个电话,是想跟你见一面,有些事,我想当面跟你聊聊。” 电话那头的高育良,眉头微微挑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倒是没想到,孙连城居然想跟他见面。 他心里飞速地盘算着,孙连城这个时候约他见面,到底想干什么?是想投靠他? 借着这个机会,倒向他这边,一起对付李达康和沙瑞金?还是说,有什么别的目的? 高育良沉默了几秒钟,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稳: “连城同志,你想跟我聊什么?电话里不能说吗?” 孙连城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却又字字认真: “育良书记,电有些事,还是当面说,比较清楚,你放心,我孙连城不是什么小人,不会给你挖什么坑,更不会录什么音。 我就是有些话,想跟你说,这些话,可能关乎你的前途。” 这话一出,电话那头的高育良,脸色终于微微变了变。 他手指不自觉地敲了敲桌面。 关乎他的前途? 这个孙连城,到底知道些什么? 第14章 一触即分 高育良心里的警惕,瞬间提了起来。 可同时,他心里也升起了一股强烈的好奇。 他太想知道,这个掀翻了汉东官场的孙连城,到底想跟他说什么。 而且,他也确实想亲眼见见这个孙连城,看看这个平时看着佛系温和、与世无争的区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高育良沉默了十几秒,终于开口,问道:“你想在哪里见面?” 孙连城早就想好了地方,脱口而出:“市少年宫,天文馆门口,明天早上八点,你看方便吗?” 少年宫? 高育良听到这个地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就反应了过来,嘴角忍不住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整个汉东都知道,李达康在懒政学习班里,当众羞辱孙连城,说他喜欢看星星,不配当这个区长,应该去市少年宫当校外辅导员。 现在孙连城约他在少年宫见面,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高育良心里对这个孙连城,又多了几分欣赏。 他点了点头,对着电话说道:“好,明天早上八点,市少年宫天文馆门口,我准时到。” “行,那育良书记,咱们明天见。”孙连城说完,就准备挂电话。 “连城同志。”高育良突然叫住了他。 孙连城顿了一下:“育良书记,你还有事?” 高育良顿了顿,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连城同志,我多问一句。 你今天做的这些事,还有明天约我见面,到底是为了什么?” 孙连城笑了笑,对着电话,只说了一句话:“育良书记,没什么。 就是看不过去,有些人,明明不该是那个结局,却偏偏要往火坑里跳,我拉一把,能拉一个是一个。” 说完,孙连城直接挂了电话。 电话那头,高育良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举着手机,愣了半天,没回过神来。 坐在对面的吴惠芬,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开口问道: “怎么了?孙连城跟你说什么了?把你惊成这样?” 高育良缓缓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沉默了半天,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约我明天早上,在市少年宫见面。” 吴惠芬愣了一下,随即也反应了过来,忍不住笑了: “少年宫?就是李达康让他去当辅导员的那个少年宫?这个孙连城,还真是有意思。” “何止是有意思。” 高育良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凉透了的菊花茶, “他刚才跟我说,他约我见面,是因为看不过去,有些人明明不该是那个结局,却偏偏要往火坑里跳,他想拉一把,能拉一个是一个。” 吴惠芬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眉头微微皱起: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知道什么了?” 高育良摇了摇头,眼里满是深邃:“不知道。但我总觉得,这个孙连城,不简单。 他好像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明天见了面,就知道了。” 吴惠芬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育良,这个时候,你去见孙连城,会不会太冒险了? 现在整个汉东都盯着他呢,沙瑞金和田国富的眼睛,更是一刻都不放松。 你这个时候跟他见面,要是被人看见了,传到沙瑞金耳朵里,他肯定会觉得,孙连城闹的这一出,是你在背后指使的,到时候,咱们就被动了。” 高育良放下茶杯,看着吴惠芬,笑了笑:“吴老师,你觉得,现在咱们就不被动吗? 沙瑞金空降汉东,从一开始,目标就是我,李达康倒不倒,他最终要收拾的,都是我们。 既然横竖都是被动,那为什么不去见见这个孙连城?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看看他手里,到底握着什么牌。 说不定,他这颗棋子,还能帮我们,破了现在这个局。” 吴惠芬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京州市少年宫的门口,还没什么人。 少年宫要到九点才开门,现在才七点多,整个少年宫安安静静的,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在院子里的广场上打太极, 动作慢悠悠的,和这个即将掀起惊涛骇浪的城市,格格不入。 孙连城早就到了。 他穿了一件很普通的藏蓝色夹克,里面是件洗得发皱的白衬衫,没打领带,头发也随便梳了梳, 看着就像个普通的中年男人,一点都没有光明区区长的样子。 他就靠在天文馆门口的栏杆上,嘴里叼着一根烟,看着天文馆紧闭的大门,眼神里带着几分自嘲。 这就是李达康给他安排的“新岗位”。 市少年宫,校外辅导员,专门给孩子们讲天文知识,看星星。 要是换了原来的孙连城,说不定还真的会接受这个安排,安安稳稳地来这里上班,每天陪着孩子们看星星,远离官场的那些龌龊事。 可他不是原来的孙连城,他是孙不良。 他就算是不干这个官了,也不能是被人逼着、羞辱着赶下来的。 他要走,也要堂堂正正地走,把那些往他头上扣屎盆子的人,全都拉下马,再走。 孙连城吸了一口烟,看着远处少年宫的大门,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 就在这时候,一辆黑色的奥迪缓缓地驶进了少年宫的大院,在离天文馆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身材高大的司机,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拉开了后排的车门。 高育良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今天没穿平时常穿的中山装,穿了一件很普通的深灰色夹克,里面是件白衬衫,戴着一眼镜, 看着就像个退休的大学教授,一点都没有省委副书记的架子。 他挥了挥手,让司机把车开到一边等着,然后自己一个人,朝着天文馆门口的孙连城走了过来。 孙连城看着走过来的高育良,把手里的烟蒂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里,站直了身子。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四目相对。 高育良看着眼前的孙连城,和他印象里的那个孙连城,完全不一样。 以前开省委扩大会的时候,他见过孙连城几次,都是坐在会场的角落里,低着头,不说话, 看着就是个没什么脾气、没什么棱角的老好人。 可眼前的这个孙连城,眼神里带着一股狠劲,一股混不吝的劲儿,腰杆挺得笔直, 迎着他的目光,半点都不怯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豁出去的气势。 难怪他敢当着几十号人的面,指着李达康的鼻子骂街。 高育良心里暗暗点头,先开了口,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语气平和: “连城同志,来得很早啊。” 孙连城也笑了笑,伸出手,和高育良握了握手:“育良书记,你也早。麻烦你跑这一趟,辛苦了。” 两人的手一触即分,都很有分寸。 第15章 你知道高小凤吗 高育良抬眼,看了看身后的天文馆,又看了看孙连城,嘴角带着一抹玩味的笑意,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连城同志,你约我到这个地方见面,还真是别出心裁啊。 我昨天晚上想了一晚上,都没想明白,你怎么会选这么个地方。” 孙连城闻言,自嘲地笑了笑,伸手指了指身后的天文馆大门,对着高育良说道: “育良书记,你还看不出来吗?这就是李达康给我安排的新工作岗位啊。 他在学习班里说了,我喜欢看星星,不配当这个区长,应该来市少年宫,当个校外辅导员,专门给孩子们讲天文知识。 我这不是想着,提前来熟悉熟悉工作岗位,免得到时候真来了,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懂,耽误了孩子们。” 这话一说出来,高育良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很开怀,甚至连眼镜都滑到了鼻尖上,他伸手推了推眼镜,看着孙连城,笑着说道: “连城同志,你啊你,还真是有意思。 难怪李达康被你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就你这张嘴,这股子不软不硬的劲儿,谁受得了?” 孙连城也笑了,耸了耸肩:“书记,我这也是实话实说。 李达康都给我安排好后路了,我总不能不来看看吧?” 高育良收住了笑,点了点头,看着孙连城,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 “连城同志,我昨天晚上就跟吴老师说,你这次做的事,看着是一时冲动,破罐子破摔,其实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无比,直接掐住了李达康的七寸。 整个汉东官场,这么多年了,敢这么跟李达康硬碰硬的,你是第一个。” 孙连城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 “书记,你就别夸我了,我这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我一个大活人? 李达康把我逼到悬崖边上,连个转身的余地都不给我,我除了跟他拼了,还有别的路走吗?” 高育良看着他,点了点头,深以为然:“你说得对。 李达康这个人,性子太急,手段太硬,霸道惯了,从来都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丁义珍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捅了天大的篓子,他半点责任不担,全甩给你,还要逼着你给他擦屁股,擦不好就骂你懒政,换了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孙连城没想到,高育良居然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这么敞亮。 他本来以为,高育良会跟他绕半天弯子,打半天官腔,没想到一见面,就把话说开了。 孙连城心里对高育良,又多了几分好感。 他看着高育良,缓缓开口:“育良书记,我今天约你过来,不是跟你吐槽李达康的。 李达康那边,我已经给他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了,他这次,肯定是栽了,神仙都救不了他。 我找你过来,是有别的事,想跟你聊聊。” 高育良闻言,脸色也严肃了起来。 他点了点头,对着孙连城做了个“请”的手势:“连城同志,有什么话,你但说无妨。 这里没外人,就我们两个,你想说什么,都可以说。” 孙连城看了看四周,晨练的老人们离得很远,根本听不到他们说话, 司机也在远处的车边等着,周围没有任何人。 他从兜里又摸出一根烟,递到高育良面前,指尖夹着烟的动作很随意,没有半点下属对上级的拘谨。 “高书记,来一根?” 高育良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烟,不是什么名贵牌子,就是最普通的红塔山,和他平时偶尔抽的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他顿了顿,还是伸手接了过来,孙连城立刻掏出打火机,凑过去给他点上,又给自己点了一根。 两个人靠在栏杆上,并排看着远处晨练的老人,吞云吐雾, 一时间谁都没说话,只有烟雾在清晨的风里慢慢散开。 孙连城他弹了弹烟灰,语气漫不经心的,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 “育良书记,你说这人这一辈子,是不是挺有意思的?有的人天天把廉洁奉公挂在嘴边,背地里老婆孩子捞得盆满钵满; 有的人一辈子谨小慎微,不贪不占,临了反倒被扣上一身的屎盆子; 还有的人,自以为聪明,布了一辈子的局,结果到头来,自己才是局里那个最傻的棋子。” 高育良抽了一口烟,烟雾从嘴角缓缓吐出来, 他侧头看了孙连城一眼,镜片后的目光深邃得像一潭深水,听不出喜怒: “连城同志这话,听着像是有感而发,又像是意有所指啊。” “就是随便感慨两句。” 孙连城笑了笑,往旁边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了些, “不过育良书记,我觉得咱们汉东这潭水,现在是越来越浑了,沙书记空降过来,手里拿着渔网,正等着捞鱼呢。 有的鱼以为自己藏在水草里,躲得好好的,殊不知人家早就把你看得一清二楚,就等着收网的那天,一锅端了。” 高育良拿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心里门儿清,孙连城嘴里说的“藏在水草里的鱼”,指的就是他。 沙瑞金来汉东的目的,他比谁都清楚。 只是他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和吴惠芬离婚不离家,和高小凤的婚姻登记在香港,所有的利益往来都做得干干净净,没留下任何实质性的把柄。 沙瑞金就算想动他,也抓不到实打实的证据。 可孙连城这话,像是一根针,轻轻扎在了他心里最没底的地方。 高育良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还笑了笑,语气平和得很:“连城同志,这话说得就有意思了。 沙书记来汉东,是来整顿吏治,肃清腐败的,抓的都是违法乱纪的贪官污吏。 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行得正坐得端,又何惧什么渔网?” “话是这么说。” 孙连城弹掉烟灰,抬眼看向高育良,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可育良书记,你真的觉得,自己的影子,就那么正吗?” 这话一出,周围的空气瞬间安静了几分。 高育良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看着孙连城,沉默了几秒钟,缓缓开口: “连城同志,我听你这话,是有话要跟我说?有什么话,不妨直说,不用绕弯子。” “行,那我就不跟你打哑谜了。” 孙连城深吸了一口烟,把烟蒂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里,转过身,正对着高育良, 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直戳人心的力量,“育良书记,我先问你一句,山水集团的高小琴,你熟吧?” 高育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点了点头:“认识,京州有名的企业家,打过几次交道,怎么了?” “那你知道,她还有个双胞胎妹妹,叫高小凤吗?” 孙连城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高育良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他瞳孔微微一缩,握着烟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哪怕他城府再深,再能装,这一刻也没法做到完全无动于衷。 第16章 高育良不吃这一套? 高小凤! 这个名字,是他最大的软肋,是他绝对不能让外人知道的存在。 整个汉东,知道高小凤存在的人,屈指可数。 除了赵瑞龙、杜伯仲,就只有他和吴惠芬,还有远在香港的高小凤本人。 就连他最信任的学生祁同伟,都是一知半解。 可现在,孙连城一个光明区的区长,一个平时连省委常委会都进不去的副厅级干部, 居然一口就叫出了高小凤的名字,还点破了她和高小琴的双胞胎关系! 高育良只感觉又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到了天灵盖。 但他毕竟是在官场浸淫了一辈子的老狐狸,哪怕心里翻江倒海,脸上也很快恢复了平静,只是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 “连城同志,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高小琴有没有妹妹,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从来没听过什么高小凤。” “是吗?” 孙连城笑了,笑得意味深长,“育良书记,咱们都是明白人,就没必要说这种糊涂话了。 你要是真不认识,我今天也不会把这个名字说出来。” 他往旁边又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我再跟你说点事,你听听对不对。 当年吕州的美食城项目,赵瑞龙想拿那块地,你一开始死活不批,后来怎么就松口了? 不是因为赵瑞龙给你送了多少钱,是因为他把高小凤送到了你面前,对吧?” “你一辈子清高,不贪钱,也不像祁同伟那么好权,唯独栽在了‘知音’两个字上。 你以为高小凤是真的懂明史,真的能跟你聊到一块去,真的是你的灵魂伴侣? 可你有没有想过,她嘴里那些关于明史的见解,那些跟你聊得来的话,全是别人找人一句一句教的? 这从头到尾,就是给你设的一个美人计,一个温柔陷阱。” 高育良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这件事,他又何尝没有怀疑过?只是他不愿意相信。 他宁愿相信,自己和高小凤之间,是跨越年龄、跨越身份的灵魂契合,而不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可孙连城今天把这话赤裸裸地说出来,直接撕碎了他给自己编织的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 “孙连城!” 高育良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愠怒,“你到底想干什么?这些捕风捉影的话,是谁教你说的? 你知不知道,你这些话,是在污蔑省委领导干部!” “育良书记,你别生气啊。” 孙连城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甚至还笑了笑,“我要是想污蔑你,就不会今天单独跟你说这些话了。 我直接把这些东西,跟退党申请书一起,寄给中纪委、中组部,岂不是更省事?” 这话一出,高育良瞬间哑火了。 是啊。 孙连城要是真的想害他,想拿这些事做文章,根本不用单独约他出来说。 直接把这些材料寄给中央,寄给沙瑞金和田国富,那他现在就不是站在这里跟孙连城聊天了,早就被纪委的人盯上了。 高育良看着眼前的孙连城,心里的警惕越来越重,同时也越来越疑惑。 这个孙连城,到底是什么人? 他怎么会知道这些绝密的事?他今天跟自己说这些,到底想干什么? 高育良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审视: “连城同志,你跟我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高书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孙连城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 “你不用问我怎么知道的,你只需要知道,我说的这些,全是真的。 而且不止我知道,现在沙瑞金和田国富,恐怕比我知道得还清楚。” “不可能!” 高育良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露了怯。 他太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了。要是沙瑞金真的知道了高小凤的存在,知道了他和赵瑞龙之间的这层交易,那他就真的完了。 “有什么不可能的?” 孙连城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育良书记,你是搞法学的,最讲证据链,可你自己做的这些事,真的做到天衣无缝了吗?” “你以为,你和吴老师离了婚,和高小凤在香港登了记,就万事大吉了? 你以为,你和吴老师离婚不离家,对外依旧扮演模范夫妻,就能瞒住所有人? 你跟吴老师结婚几十年,汉东谁不知道你们俩是出了名的恩爱夫妻?怎么偏偏就在那个节骨眼上,悄无声息地把婚离了? 你觉得,这种反常的事,沙瑞金和田国富会不起疑心?” 高育良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一直以为,自己和吴惠芬的操作天衣无缝。 离婚不离家,依旧一起出席各种场合,对外从来没透露过离婚的消息,就连身边的工作人员都不知道。 可孙连城一句话就点破了最关键的漏洞——时间点。 他和吴惠芬离婚,正好是高小凤查出来怀孕的第二个月。 这个时间点,只要有心人去查,一查一个准。 “还有。” 孙连城的话还在继续,一句比一句扎心, “赵瑞龙给你在香港买的那套海景别墅,产权虽然挂在高小凤的名下,可款项全是山水集团出的吧? 还有那两千万的信托基金,钱是哪里来的,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你以为,这些事做得隐蔽,可赵瑞龙是什么人?他能给你设下这个局,就不可能不留下后手。 你手里握着他美食城项目的把柄,他手里自然也攥着你的命门。 这些年,他拿着这些东西,没少借着你的名头,在汉东为所欲为吧?” “现在沙瑞金来了,赵立春倒台就是早晚的事,赵瑞龙自身难保,你觉得,他还会替你守着这个秘密吗? 他巴不得拉着你一起下水,多一个人垫背,他就多一分活路。 我跟你说句实话,现在你和高小凤的亲密照片恐怕早就摆在沙瑞金和田国富的办公桌上了。 人家只是没到收网的时候,暂时没动你而已。” 高育良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冰凉,像是被人扔进了冰窖里。 他一直以为,自己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万无一失。 可被孙连城这么一拆解,他才发现,自己所谓的天衣无缝,到处都是漏洞,到处都是把柄。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可到头来,自己才是赵瑞龙棋盘上的那颗棋子, 从收下高小凤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输了。 高育良沉默了足足有几分钟,手里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他抬起头,看着孙连城,镜片后的目光里,已经没了之前的审视和愠怒,只剩下了深不见底的复杂。 他缓缓开口,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连城同志,你跟我说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你是想拿这些东西,跟我做交易?还是想威胁我,让我帮你对付李达康? 或者说,你想借着这个机会,倒向我这边,跟我结盟?” 说到这里,高育良的语气又冷了几分:“连城同志,我把丑话说在前面。 我高育良这辈子,最不吃的就是威胁这一套。 你要是想拿这个来逼我做什么,那这话就不用说了,咱们今天就到此为止。” 第17章 你想多了 “育良书记,你想多了。” 孙连城闻言,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笑了好半天,他才止住笑,看着高育良,摇了摇头: “我要是想威胁你,刚才就说了,直接把这些材料寄给中纪委,不比在这跟你费口舌强?我犯得上吗?” “至于结盟?”孙连城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高书记,你看看我现在这个样子,有跟你结盟的资格吗? 我现在就是个风口浪尖上的人,李达康恨不得扒了我的皮,沙瑞金和田国富天天盯着我,中央调查组马上就要下来了。 等调查组的结果出来,我无非就是两个结局。” 孙连城伸出两根手指,在高育良面前晃了晃: “第一个结局,就是李达康他们反咬一口,给我扣个污蔑领导、对抗组织的帽子,直接把我撸到底,开除党籍,我这辈子就算完了。” “第二个结局,就是中央调查组查清楚了,我孙连城确实是被冤枉的,李达康逼着我违法乱纪,我不肯背锅,才被他扣上了懒政的帽子。 到时候,我不仅能洗清冤屈,官复原职,甚至还有很小的概率,能再进一步。” 说到这里,孙连城看着高育良,笑了笑: “育良书记,你自己说说,就我这两种结局,我跟你结盟,你敢要吗? 我要是完蛋了,跟你结盟,只会把你拖下水; 我要是官复原职了,就我这敢指着李达康鼻子骂街的性子,你敢跟我绑在一条船上?不怕我哪天也把你的底裤扒了?” 高育良看着孙连城,愣了一下,随即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刚才紧绷的气氛,瞬间缓和了不少。 他不得不承认,孙连城说的是实话。 现在的孙连城,就是个炸药包,跟他结盟,无异于抱着炸药包跳舞,随时都可能被炸得粉身碎骨。 高育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看着孙连城,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 “那我就更不明白了,连城同志,你既不是为了威胁我,也不是为了跟我结盟, 那你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跟我说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总不能是平白无故,就想拉我一把吧?” “还真让你说对了。”孙连城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 “我就是不想看着你,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栽进去,倒台倒得那么快,那么冤。” “冤?” 高育良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事, “连城同志,你倒是说说,我怎么就冤了?我要是真的做了这些事,栽了也是咎由自取,有什么可冤的?” “你是有错,违纪了,甚至违法了,这点我不否认。” 孙连城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可育良书记,你摸着良心说,你在汉东这么多年,比起李达康,比起赵瑞龙,比起祁同伟, 你做的那些事,真的就十恶不赦,非得落个身败名裂、牢底坐穿的下场吗?” “你一辈子搞法学,懂规矩,守底线,就算是跟赵瑞龙有牵扯, 也从来没为山水集团批过一个违规的项目,没为他们开过一次绿灯,没拿过他们一分钱的现金贿赂。 你最大的错,无非就是栽在了高小凤身上,被赵瑞龙抓住了把柄,还有就是,没管好你那个好学生祁同伟。” “可李达康呢?他老婆欧阳菁贪污受贿,违规放贷,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一手提拔的丁义珍,把光明区搞得天翻地覆,卷钱跑路,他半点责任不担,全甩给别人; 为了gdp,为了政绩,他强拆强征,逼得老百姓走投无路,闹出了一一六事件,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结果呢?他成了汉东的改革大将,成了沙瑞金眼里的好干部, 而你,却要被他踩在脚下,成了汉东腐败的典型,你觉得不冤?” 高育良站在原地,看着孙连城,久久没有说话。 他这辈子,听过无数的奉承话,无数的指责话, 却从来没有人,能把他看得这么透,把他心里的那点不甘和委屈,说得这么明明白白。 他和李达康斗了几十年,从吕州斗到京州,从市政府斗到省委,他一直都不服气。 他觉得李达康为了政绩不择手段,霸道专权,眼里只有乌纱帽,根本不配当这个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 可偏偏,所有人都觉得李达康是改革先锋,是能干事的好干部,而他高育良,却成了老谋深算、拉帮结派的反面典型。 这份不甘,他藏在心里十几年,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就连吴惠芬,他都没说得这么透彻。 可今天,被孙连城这个只见过几面的区长,一句话就说透了。 高育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着孙连城,眼神里多了几分惺惺相惜的意味: “连城同志,我以前真是小看你,。整个汉东,这么多人,能把这事看得这么明白的,你是第一个。” “不是我看得明白,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孙连城笑了笑,“育良书记,你现在就是当局者,被眼前的棋局迷了眼,看不到自己脚下的坑。 我今天跟你说这些,就是想提醒你一句,要收网了,该切割的,早点切割。再晚了,就真的来不及了。” “切割?”高育良看着他,反问了一句, “怎么切割?连城同志,你觉得,事到如今,我还有切割的余地吗?” “怎么没有?”孙连城非常认真地说道, “育良书记,你最大的两个雷,一个是高小凤,一个是祁同伟。 这两个雷,只要你处理好了,至少能保住大半条命,不至于落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高育良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说说,怎么处理?” “先说高小凤。”孙连城伸出第一根手指, “香港的那套海景别墅,立刻还给赵瑞龙,或者直接捐出去,别再沾手。 那两千万的信托基金,立刻解散,钱原路退回,一分都别留。 你跟高小凤的婚姻,你自己想清楚,是继续下去,还是做个了断。 但有一点,从今天起,绝对不能再跟赵瑞龙、跟山水集团,有任何一丁点的牵扯。” “赵瑞龙现在就是个即将爆炸的炸药包,谁沾谁死。 你跟他之间,唯一的牵扯就是高小凤,只要你把这层关系撇干净了,他就算想拉你下水,也抓不到你太多实质性的把柄。 你是搞法学的,什么叫违纪,什么叫违法,什么叫受贿,你比我懂。 没有实质性的利益输送,就算沙瑞金知道了高小凤的事,最多也就是个生活作风问题,违纪,但不至于坐牢,不至于身败名裂。” 高育良沉默着,点了点头,孙连城说的没错。 他这辈子,最忌讳的就是直接的金钱往来,从来没拿过赵瑞龙一分钱现金。 唯一的把柄,就是香港的那套房子和那笔信托基金。 只要把这两个东西处理掉,就算高小凤的事曝光了,也顶多是违纪,不至于上升到刑事犯罪的地步。 第18章 “理” “那第二个雷,祁同伟呢?” 高育良看着孙连城,问道。 提到祁同伟,孙连城的脸色也严肃了起来,他沉默了几秒钟,缓缓开口: “高书记,祁同伟这个雷,比高小凤要危险十倍,一百倍。 你要是不赶紧跟他切割,迟早要被他拖进万丈深渊,连个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高育良的心里咯噔一下,祁同伟,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门生,被他视为接班人,但也是他心里最没底的一块心病。 他太了解祁同伟了,这个学生,骨子里带着一股狠劲,一股赌徒的偏执,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些年,祁同伟在汉东公安系统里任人唯亲,搞“家天下”, 和山水集团、赵瑞龙勾结在一起,做了不少出格的事,他不是不知道,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来,祁同伟是他最信任的学生,是汉大帮在政法系统里最核心的力量,是他的接班人; 二来,他也念着当年的师生情分,不忍心看着祁同伟栽跟头。 可孙连城现在说,祁同伟会把他拖进万丈深渊? “连城同志,这话怎么说?”高育良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 “同伟是有不少毛病,性子急,好钻营,可他毕竟是省公安厅厅长, 再怎么着,也不至于把我拖进万丈深渊吧?” “育良书记,你还是太心软了,太念旧情了。” 孙连城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你真的以为,祁同伟只是好钻营,只是任人唯亲?你知道他背地里,都做了些什么事吗?” 孙连城看着高育良:“育良书记,有些事,我不说你也知道,桩桩件件,都是掉脑袋的大罪。 祁同伟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汉东大学的高材生了, 他现在就是个疯了的赌徒,手里沾了血,背了人命,早就回不了头了。” “现在沙瑞金来了,赵立春倒台是早晚的事,赵瑞龙跑不了,刘新建跑不了,祁同伟自然也跑不了。 就算他念着师生情分,不把你供出来,可他做的那些事,组织上会信你一点都不知情? 到时候,就算你没参与,也落个失察之罪,包庇之罪,照样跟着他一起完蛋。” 高育良沉默了。 孙连城说的这些,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一直抱着侥幸心理,觉得祁同伟能把这些事摆平。 可现在,孙连城当着他的面,把这些事赤裸裸地摆了出来,他心里的那点侥幸,瞬间就散了大半。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高育良看着孙连城,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跟他彻底切割?现在切割,还来得及吗?要真切割了,以后谁还敢跟我?” “来得及,怎么来不及?”孙连城斩钉截铁地说道, “育良书记,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三件事。” “第一,立刻跟祁同伟划清界限,从今天起,不要再给他任何帮助,不要再给他任何承诺,不要再跟他有任何私下的往来。 他找你办事,你一律推掉,他跟你说任何出格的想法,你立刻制止,甚至可以直接跟他翻脸。” “第二,你要提前跟沙瑞金、跟田国富,透个口风。 不用多说,就说你早就发现祁同伟身上有不少问题,多次批评教育过他,但是他屡教不改,你已经跟他划清界限了。 这样一来,就算将来祁同伟倒了,组织上也只会觉得,你是用人失察,而不是同流合污,至少不会把你跟他绑在一起处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要劝祁同伟,趁早自首。 他现在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主动自首,交代问题,还能算个立功表现,说不定还能保住一条命。 要是等侯亮平真的不死不休,你再想回头,就真的晚了。” 不过孙连城也知道,这话也就和高育良说说罢了, 那个胜天半子的男人是不可能自首的,否自也不会给自己一颗花生米了。 高育良沉默着,久久没有说话。 劝祁同伟自首?他太了解祁同伟了,这个学生,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尊严,自己的前途。 让他主动自首,放弃自己现在拥有的一切,去坐牢,他绝对做不到。 高育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看着孙连城,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有疑惑,有惺惺相惜,还有一丝不解。 “连城同志,我到现在,还是想不明白。” 高育良看着他,缓缓开口,“你跟我非亲非故,之前甚至没什么交集。 你现在自己都身处险境,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为什么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跟我说这些,来拉我一把?你到底图什么?” 孙连城闻言,抬起头,看向了身后的天文馆,又抬头看了看清晨的天空, 天上的星星早就被太阳的光芒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育良书记,不瞒你说,我以前,特别喜欢看星星。 看多了宇宙的浩瀚,就觉得人间这点权力斗争,这点乌纱帽的得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可后来我才明白,宇宙再大,也管不了人间的龌龊;星星再亮,也照不亮官场里的那些阴暗角落。 你不争,别人就会把你往死里踩;你不闹,别人就会把黑锅死死地扣在你头上,连翻身的机会都不给你。” “我跟你说这些,不图什么。 既不图你的权,也不图你的钱,更不图你能帮我对付李达康。 我就是看不过去,看不过去那些明明不该死的人,偏偏要往火坑里跳; 看不过去那些明明做了恶事的人,却一个个站在道德高地上,装成清正廉洁的好官。” “李达康是这样,沙瑞金也是这样,他们口口声声为了人民,为了汉东的发展,可心里装的,全是自己的乌纱帽,自己的政治前途。 为了自己的大局,他们可以随便牺牲一个无辜的人,可以随便把黑锅甩给一个两袖清风的干部,可以眼睁睁看着好人受冤,坏人当道。” “我这辈子,信奉的就是一个‘理’字。 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谁让我受委屈,我就跟谁玩命; 谁要是被冤枉了,被人欺负了,我看不过去,就算是豁出去,也得拉一把。” 孙连城转过头,看着高育良,笑了笑:“育良书记,你不是什么圣人,也犯了错,违了纪,该受的处分,你也跑不了。 但你不该落个万劫不复的下场,不该被李达康、被沙瑞金踩在脚下,当成汉东腐败的替罪羊。 我今天跟你说这些,就是给你提个醒,让你早点做准备,不至于到时候,连个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第19章 沙瑞金有请 高育良看着眼前的孙连城,心里百感交集。 他这辈子,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见惯了尔虞我诈,见惯了落井下石,见惯了人走茶凉。 从来没有人,能像孙连城这样, 在自己身处险境的时候,还能冒着天大的风险,来跟他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来拉他一把。 什么叫肝胆相照?什么叫惺惺相惜? 高育良今天,算是真的懂了,虽然他也不全信。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孙连城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真诚: “连城同志,大恩不言谢,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些话,我高育良,记一辈子。” 孙连城也笑了,伸出手,和他握了握:“高书记,客气了。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剩下的路,该怎么走,还是得你自己选。” “我明白。”高育良点了点头。 他顿了顿,看着孙连城,又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不过连城同志,你刚才说,结盟你不敢,我也不敢要。 那现在,咱们俩都被沙瑞金和李达康逼到这个份上了,算不算得上是,同一条战线上的人了?” 孙连城闻言,哈哈大笑起来:“高书记,你要是这么说,那也算。 毕竟,咱们俩现在,都是人家棋盘上,准备随时弃掉的棋子,棋子跟棋子,自然该互相帮衬一把。” “说得好!” 高育良也笑了起来,“棋子跟棋子,也能掀了这棋盘!” 两个人相视一笑,之前所有的警惕、试探、隔阂,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了。 高育良的黑色奥迪缓缓驶离少年宫,车尾消失在清晨的晨雾里, 只留下两道淡淡的轮胎印,和空气中还没散尽的烟草味。 孙连城靠在天文馆的栏杆上,看着车开走的方向,久久没动。 他知道,刚才那一番话,已经在这位汉东省委副书记的心里,投下了一颗炸弹。 至于高育良最后能听进去多少,能做到哪一步,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他能做的,已经都做了。 上辈子混街头的时候,他大哥就跟他说过,帮人只能帮到路口,路怎么走,还得看人家自己。 高育良这辈子浸在官场里,城府比海都深,道理他比谁都懂, 缺的从来都不是道理,是戳破窗户纸的那股狠劲,和回头的勇气。 孙连城自嘲地笑了笑,弹了弹夹克上的烟灰,转身就准备走。 少年宫九点才开门,他提前来跟高育良聊完,这会儿才八点多, 晨练的老人们已经收了太极剑,三三两两地往门外走,院子里渐渐热闹了起来。 他刚迈开腿,还没走出两步,一辆黑色奥迪悄无声息地从大门口驶了进来,车速很慢, 稳稳地停在了他面前三米远的地方,正好把他的去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孙连城的脚步顿住了。 这车他太熟了,整个汉东省,能坐这个牌照的车的只有一个人——汉东省委书记沙瑞金。 他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释然了。 也是,自己掀了李达康的桌子,写了那份捅破天的退党申请书,整个汉东都炸锅了,沙瑞金这个省委一把手,不可能不找他。 只是他没想到,沙瑞金会来得这这么直接,居然直接把他堵在了少年宫门口,连给他回家喘口气的功夫都不给。 车门应声打开,先下来的不是沙瑞金,是沙瑞金的秘书白景文。 白景文穿着一身熨帖的白衬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快步走到孙连城面前,微微欠了欠身,没有半点省委大秘的架子,语气客气得很: “孙区长,早上好啊。” 孙连城挑了挑眉,也笑了,伸出手跟他握了握,语气里带着点玩世不恭: “白秘书,早啊,这大清早的,你不在沙书记身边伺候着,跑这少年宫来,是来给孩子报兴趣班?” 白景文被他这句玩笑逗得笑了起来,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道: “孙区长真会开玩笑,我是奉沙书记的命令,来接你的,沙书记想请你过去一叙,跟你聊几句。” 孙连城抬眼,往车里瞟了一眼。 前排的司机正襟危坐,后排的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但他一眼就看出来了,沙瑞金不在车上。 也是,沙瑞金是什么人? 汉东省的一把手,封疆大吏,不可能亲自坐在车里,在少年宫门口堵他一个区长。 这是让白景文来接他,要么去省委办公室,要么去沙瑞金的住处, 总之,是要在人家的地盘上,跟他谈。 孙连城心知道,人家都把车开到跟前了,话也说到这份上了,他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别说他现在还是个光明区区长,就算他明天就被撸了,沙瑞金这个省委书记找他谈话,他也不能不去。 官场里,级别就是天,人家是正省部级,他是副厅级,差着好几个量级呢, 别说只是请他去聊聊,就算是直接把他叫去训话,他也得乖乖听着。 更何况,他也想看看,这位空降汉东的沙书记,到底想跟他说什么。 孙连城笑了笑,摊了摊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行啊,沙书记相召,我哪敢不去啊。 就是没想到,沙书记这么给我面子,还专门派车来接我, 我这一个小小的区长,今天也算是体验了一把省委书记的待遇了。” 白景文笑着拉开了后排的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顺着他的话头接了一句: “孙区长说笑了,你现在可是咱们汉东的名人了, 整个汉东,谁不知道你孙区长的大名?你能上车,是给我们面子。” 这话听着客气,里面的门道却深。 什么叫名人? 无非是说他大闹懒政干部学习班,指着李达康的鼻子骂街,把整个汉东官场搅了个天翻地覆。 孙连城心里门儿清,也没接这个话茬,弯腰就坐进了车里。 真皮座椅软乎乎的,车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异味,只放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和一叠文件。 白景文跟着坐进了副驾驶,回头跟司机说了一句:“开车吧,回省委大院。” 车子缓缓启动,平稳地驶离了少年宫大院,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里。 孙连城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脑子里却飞速地转着,不管沙瑞金什么目的,反正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车子一路平稳地行驶,很快就驶进了汉东省委大院。 门口的武警验过车牌,敬了个礼,栏杆缓缓抬起,车子开了进去。 大院里安安静静的,绿树成荫,一栋栋办公楼庄严肃穆, 路上偶尔走过几个穿着正装的工作人员,都是脚步匆匆,连说话都压着声音,透着一股和外面的市井烟火完全不同的压抑感。 孙连城看着窗外,心里忍不住感慨。 这就是汉东省的权力核心,整个汉东几千万人的命运,都在这几栋楼里,被几支笔,几句话,就决定了。 原来的孙连城,在官场混了一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走进这栋省委办公大楼,在常委会议室里有个一席之地。 可现在,他坐在车里,看着这栋楼,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就像进了一个精心编织的笼子里。 第20章 我怕呀 车子在省委办公大楼门口停了下来。 白景文先下车,快步绕到后面,拉开了车门,笑着对孙连城说: “孙区长,到了,沙书记在办公室等着你呢。 孙连城下了车,抬头看了看眼前这栋办公大楼,玻璃幕墙在清晨的阳光下,亮得晃眼。 他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夹克上的褶皱,跟着白景文,走进了大楼里。 一路往里走,路过的工作人员,看到白景文,都纷纷停下脚步,恭敬地打招呼,目光却都忍不住往孙连城身上瞟。 显然,学习班的事同样已经传遍了整个省委大院。 谁都知道,这个光明区的区长孙连城,就是那个敢当着全京州干部的面,指着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的鼻子骂街的狠人。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惊讶,有同情,也有几分看热闹的玩味。 孙连城毫不在意,腰杆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地跟着白景文往前走, 就跟逛自家后院似的,半点都没有下级见上级的拘谨和紧张。 白景文在旁边看着,心里也忍不住暗暗点头。 难怪这个人敢跟李达康硬碰硬,就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胆子,整个汉东的副厅级干部里,就没几个能比得上。 要是孙连城知道他的想法,那估计会笑他道行太浅,还是老实回家做宅男吧, 他那是气定神闲吗?他就是无所谓。 两人进了电梯,白景文按了顶楼的按钮。 电梯缓缓上升,密闭的空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电梯运行的轻微声响。 白景文笑着打破了沉默:“孙区长,沙书记可是一直念叨着你呢。 说想跟你见一面,可真是不容易,电话打不通,家里也敲不开门,我们都快把整个京州翻过来了。” 孙连城笑了笑,顺着他的话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回了一句:“那可不是嘛,我怕啊。” 白景文愣了一下:“你怕什么?” “怕一不小心,就被人在背后打闷棍啊。” 孙连城耸了耸肩,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你看,我刚把李达康书记得罪了,整个京州,想让我闭嘴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我要是不把手机关了,找个地方躲起来,说不定今天早上,就有人在京州的护城河里,发现我的尸体了。” 这话听着是玩笑,可里面的意思,却重得很。 白景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自然,笑着说道: “孙区长说笑了,咱们汉东是法治社会,哪能有这种事,你放心,有沙书记在,谁也不敢动你一根手指头。” “那我可就托沙书记的福了。”孙连城笑了笑,没再说话。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顶楼。 电梯门打开,外面是一条铺着厚地毯的走廊,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走廊的尽头,就是省委书记的办公室。 白景文领着孙连城走到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道温和却带着威严的男声:“进来。” 白景文推开门,侧身让孙连城先进去,笑着说道:“沙书记,孙区长到了。” 孙连城迈步走了进去。 这是他第一次进省委书记的办公室。 办公室很大,装修得很朴素,没有什么奢华的摆件,只有一张巨大的办公桌,一排摆满了书的书柜,一套会客用的沙发和茶几, 墙上挂着一幅“为人民服务”的书法作品,笔力遒劲,看着就让人心里一肃。 沙瑞金正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孙连城进来,立刻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脸上露出了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伸出手,主动跟孙连城握了握。 他的手很宽厚,带着点温度,力度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傲慢,也不显得过分亲热。 “连城同志,可算把你盼来了!” 沙瑞金笑着,语气十分亲和,一点都没有省委一把手的架子, “想跟你见一面,可真是太难了!电话打不通,人也找不到, 我跟白秘书说,再找不到你,我们都要去公安局报案,说咱们汉东的光明区区长失踪了!” 孙连城握着他的手,心里暗道,果然是封疆大吏,这说话的水平,就是不一样。 孙连城也笑了,顺着他的玩笑回了一句:“沙书记,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我这不是怕嘛,一时冲动,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得罪了不少人, 怕一开机,电话就被打爆了,市委省委也不给我报销,只能先找个地方躲躲清净。” “哦?怕?” 沙瑞金挑了挑眉,拉着他走到沙发边,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自己也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笑着说道, “连城同志,我可看不出来你怕,在懒政干部学习班里,当着几十号干部的面,指着达康同志的鼻子拍桌子, 整个汉东,敢这么干的,你是独一份。这么大的胆子,还能怕什么?” 白景文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热茶,放在茶几上,就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整个办公室里,就只剩下沙瑞金和孙连城两个人。 气氛瞬间就变了。 刚才的热情和玩笑,像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门一关,就被悄无声息地捅破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看不见的张力,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带着试探和博弈。 孙连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茶水滚烫,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暖身子。 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向沙瑞金,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混不吝的笑,语气却认真了几分: “沙书记,我怕的东西多了,我怕被人扣黑锅,怕被人逼着去违法乱纪,怕自己兢兢业业干了一辈子,临了落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更怕自己明明没做错什么,却成了别人棋盘里,随时可以弃掉的棋子。” 这话一出口,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沙瑞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茶叶,却没喝, 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落在孙连城身上,深邃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太懂孙连城这话里的意思了。 什么叫被扣黑锅?什么叫被逼着违法乱纪?什么叫被当成弃子? 说的是李达康,也说的是他沙瑞金。 他让李达康办这个懒政学习班,默许李达康拿孙连城当替罪羊,把光明峰项目的烂摊子,全推到孙连城头上, 本质上,就是把孙连城当成了稳定李达康、稳定汉东大局的一颗弃子。 孙连城这话,看着是在吐槽李达康,实际上,是在敲他的警钟。 沙瑞金沉默了几秒钟,缓缓开口,语气平和:“连城同志,我知道,你心里有委屈,有火气。 达康同志在学习班里的做法,确实有不妥当的地方,方式方法过于简单粗暴,对你造成了伤害,组织上是清楚的。 这件事,说到底,是我这个省委书记,监管不力,失察了。 懒政干部学习班,是我提议办的,初衷是为了敲打那些不作为、乱作为的干部,扭转汉东的官场风气。 可我万万没想到,京州这边,会搞成这个样子,会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是我没把好关啊。” 第21章 老狐狸 听听,这话说得多漂亮。 一句话,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学习班是我提议的,但是初衷是好的,是李达康执行歪了,搞出了事,我最多就是个失察的责任,跟我没关系。 同时,又把自己放在了孙连城这边,跟他一起指责李达康,瞬间就拉近了距离。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我们是党员干部,是为人民服务的。 有委屈,有意见,可以通过正常的组织渠道反映,向市委,向省委,甚至向中央反映,都可以。 怎么能一时冲动,就拍桌子骂街,还写了申请书? 你入党二三十年,党龄比很多年轻干部的年龄都大,怎么能做出这么不理智的事?这件事的影响太大了。” 终于问到正题了。 孙连城放下茶杯,看着沙瑞金这副故作痛心疾首的样子,心里忍不住冷笑。 不理智?现在知道影响大了? 当初李达康在学习班里当众羞辱我,逼我退党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影响大了? 现在事情捅到中央了,你兜不住了,就来跟我说影响大了?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反问了一句:“沙书记,你觉得,我是一时冲动?” 沙瑞金被他这句话问得愣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头: “难道不是吗?连城同志,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心里有气,对李达康同志有意见。 有委屈,有意见,你可以跟组织反映,跟我说,跟田国富同志说,组织上肯定会给你一个公道,给你一个说法。 你怎么能直接写退党申请书,还闹到中央去呢?这不是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开玩笑吗?” “政治生命?” 孙连城笑了,笑得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讥讽, “沙书记,我的政治生命,在李达康当着全京州几十号干部的面,骂我是残次品, 说我不配当这个党员,不配当这个区长,让我去少年宫当辅导员的时候,就已经被他掐死了。 我现在写不写这份申请书,还有什么区别吗?” 他往前坐了坐,看着沙瑞金,一字一句地说道:“沙书记,您刚才说,有委屈,有意见,可以跟组织反映,跟你说。 那我倒想问问你,我能怎么反映?李达康是汉东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 是你眼里的改革大将,我一个小小的区长,去跟你反映他的问题,你会信吗?你会管吗?” “之前不是没人举报过李达康吧? 丁义珍的问题,欧阳菁的问题,举报信一封一封地寄到省纪委,寄到你的办公室,结果呢? 石沉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我要是不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不把这份申请书寄到中央去,你现在会坐在这里,跟我说,组织会给我一个公道?” 这话,说得直接,却又字字戳心。 整个汉东,敢这么跟沙瑞金说话的,孙连城恐怕是第一个。 可沙瑞金却没有生气,只是沉默了。 他没法反驳孙连城的话。 之前关于李达康的举报信,他不是没收到过,田国富也跟他汇报过几次。 可他为了汉东的大局,为了利用李达康对付高育良和汉大帮,都压下来了, 只是找李达康谈了几次话,提醒了几句,根本没做任何实质性的处理。 说白了,孙连城今天被逼到这个份上,他这个省委书记,确实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沉默了好半天,沙瑞金才缓缓抬起头,看着孙连城,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 “连城同志,你说得对,这件事,组织上有责任,我这个省委书记,也有责任,我在这里,跟你道个歉。” 这下,轮到孙连城愣了。 他没想到,沙瑞金居然会跟他道歉。 一个省委书记,对着一个区长,当面道歉,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 孙连城心里暗道,厉害,沙瑞金这手,是真厉害。 先硬后软,直接给你道歉,把姿态放得这么低,你就算有再大的火气,也发不出来了。 而且,他这一道歉,就把自己放在了“知错能改”的位置上, 反而显得孙连城要是再揪着不放,就是不懂事了。 果然,能坐到省委书记这个位置上的,没一个是简单角色。 孙连城连忙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几分:“沙书记,你别这样,我可受不起。 我就是个小小的区长,哪能让你跟我道歉,我今天说这些,也不是想跟谁置气,就是想讨一个公道。” “公道,组织上肯定会给你。” 沙瑞金立刻接过话头,语气十分坚定, “连城同志,我今天把你请过来,就是想跟你说清楚,这件事,省委一定会彻查到底。 李达康同志在这件事上,有没有违规违纪,有没有滥用职权,有没有打击报复,省纪委会立刻成立调查组,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只要查出来问题,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组织上绝对不会偏袒任何人。” 听听,这话多好听。 可孙连城心里清楚,这就是沙瑞金的缓兵之计。 先答应你彻查,给你一个盼头,让你别再闹了,先把你稳住,等风头过了,中央的注意力散了,到时候怎么处理,还不是他说了算? 而且,他这话里,还有一层意思。 他把矛头对准了李达康,就是想拉拢孙连城,让孙连城站在他这边,一起对付李达康,甚至借着李达康的事,去对付高育良。 孙连城笑了笑,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沙书记,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其实我对李达康书记,也没什么私人恩怨。 我就是看不惯,他自己闯的祸,自己留下的烂摊子,非要甩给我,让我给他背黑锅,我不肯,就给我扣上懒政的帽子。 我就是想让大家知道,这件事,到底是谁的责任。” 他这话,看似顺着沙瑞金的话说,实则把自己的立场摆得很清楚: 我就是为了给自己讨个公道,不是为了跟你一起对付谁,别想把我拉到你的阵营里,当你的枪使。 沙瑞金多精明,一听就懂了。 他也不着急,话锋一转,又聊起了别的,语气十分随和: “连城同志,我听说,你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看星星,研究天文?” 来了,开始旁敲侧击,试探他和高育良见面的事了。 孙连城点了点头,笑着说道:“是啊,没事的时候,就喜欢用望远镜看看星星。 看多了宇宙的浩瀚,就觉得人间这点事,这点乌纱帽的得失,都渺小得很,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得好啊。” 沙瑞金哈哈大笑起来,“宇宙浩瀚,星河璀璨,能有这份心境,不容易啊。 难怪李达康同志说,让你去少年宫当校外辅导员,给孩子们讲讲天文知识,我看啊,这还真挺适合你的。 不过,可不是让你被贬过去的,是你自己愿意去,才能去。 咱们汉东,也需要你这样,能静下心来,给孩子们做科普的好干部啊。” 这话,又是给孙连城递台阶。 意思就是,你别闹了,只要你收手,我不仅不会处理你,还能让你体体面面地去少年宫, 甚至给你个更好的位置,只要你听话。 孙连城假装没听出来,笑着说道:“沙书记,你还别说,我还真挺喜欢跟孩子们打交道的。 跟孩子们在一起,比跟那些官场里的老狐狸打交道,轻松多了, 至少孩子们不会给你挖坑,不会给你甩黑锅。” 第22章 公道 沙瑞金笑着点了点头,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对了,连城同志,我刚才听小白说,你今天早上,在少年宫,跟育良同志见了一面?” 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孙连城心里一点都不意外,他早就等着沙瑞金问这句话了。 他也不慌,点了点头,十分坦然地承认了:“是啊,刚跟高书记聊完,你的车就到了,还真巧。” 他这话就是暗戳戳地告诉沙瑞金,我知道你早就盯着我了, 我和高育良见面的事,你早就知道了,别装了。 沙瑞金脸上的笑容不变,看似随意地问道:“哦?那你们俩,都聊了些什么啊? 我还挺好奇的,你跟育良同志,平时好像没什么交集,怎么会突然约在少年宫见面?” 这话,看似是闲聊,实则是步步紧逼,必须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孙连城心里早就想好了说辞,笑了笑,十分随意地说道:“也没聊什么。 就是高书记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想跟我见一面,聊聊。 我想着,反正李达康给我安排的岗位就在少年宫,我就约在这了,也算是提前熟悉工作岗位了。” “我和育良书记聊了聊汉东现在的官场风气,聊了聊李达康书记这事, 高书记也觉得,李达康这事做得不地道,我受了委屈。 还聊了聊我喜欢看星星的事,高书记对天文也有点兴趣,我们俩就聊了聊宇宙,聊了聊星星,没什么别的。” 这话,听着什么都说了,实则什么都没说。 沙瑞金看着孙连城,目光深邃了几分。 他当然不信孙连城这话,两个在汉东官场风口浪尖上的人,大清早约在少年宫见面,就只是聊了聊星星?鬼才信。 可孙连城就这么说了,坦坦荡荡,半点慌都不打,他也没法再追问下去。 再追问,就显得他这个省委书记,太没风度,太咄咄逼人了。 沙瑞金笑了笑,话锋又一转,说道:“原来是这样。 育良同志这个人,还是很有水平的,明史研究得很深,就是有时候,太念旧情了,对自己身边的人,太纵容了。” 这话,就是在给孙连城递话,暗示他,高育良有问题,祁同伟有问题,你跟他走得太近,没好处。 不如站到我这边来,一起对付他们。 孙连城怎么会听不出来?他笑了笑,顺着他的话说道:“是啊,高书记确实有水平。 不过这官场里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谁身边没几个熟人,没几个旧情? 就像李达康书记,不也念着和丁义珍的旧情,一手把他提拔起来,最后捅了这么大的篓子吗?” 他这话,直接把球又踢回给了沙瑞金。 你说高育良纵容身边的人,那李达康呢?他纵容丁义珍,纵容欧阳菁,你怎么不说? 别双标,想拿高育良的事说事,先把李达康的事处理明白再说。 沙瑞金被他这话堵得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指着孙连城说道: “你啊你,连城同志,真是个厉害角色,我说一句,你能顶我十句,一点亏都不吃。” 孙连城也笑了:“沙书记,我就是实话实说。 我这人,没什么别的优点,就是喜欢说实话,不爱绕弯子。” “说实话好啊!” 沙瑞金点了点头,语气十分郑重,“我们党,我们的干部队伍,最需要的,就是你这种敢说实话,敢讲真话的干部! 要是汉东的干部,都像你一样,敢说真话,敢办实事,不贪不占,两袖清风,那汉东的工作,就好做多了!” 他顿了顿,看着孙连城,语气里带着几分拉拢的意味: “连城同志,这次的事情,查清楚之后,你放心,组织上绝对不会亏待你。 光明区区长的位置,还是你的。 甚至,只要你想干事,能干事,组织上可以给你更大的平台,让你发挥自己的能力。 汉东的发展,需要你这样的好干部啊。” 终于图穷匕见了。 说了半天,绕了半天圈子,终于把底牌亮出来了。 只要你孙连城站到我这边,听我的话,我不仅给你平反,还能给你升官,给你更大的权力。 这条件,换了任何一个官场里的人,恐怕都得心动。 一个副厅级的区长,能得到省委书记的亲口许诺,前途不可限量。 可孙连城,心里半点波澜都没有。 他太清楚沙瑞金了。 现在给他许诺的再好,等他利用完了,没价值了, 或者说,等他碍着沙瑞金的事了,沙瑞金会毫不犹豫地把他扔掉,就像扔掉一块没用的抹布一样。 李达康就是最好的例子。之前沙瑞金一口一个“改革大将”,拼命地保, 现在出了事,不也是说放弃就放弃? 他孙连城,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当枪使。 他不想当李达康第二,更不想成为沙瑞金棋盘上,下一个被弃掉的棋子。 孙连城笑了笑,对着沙瑞金,微微欠了欠身,语气十分诚恳,却又带着几分毫不迟疑的坚定: “沙书记,谢谢你的好意,不过说实话,我对升官,对更大的平台,真的没什么兴趣。” “我在光明区干了这么多年,官不大,但是我敢拍着胸脯说,我没贪过公家一分钱,没占过老百姓一点便宜, 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入党时的誓言。 这次的事,我就想讨一个公道,让大家知道,我孙连城,不是懒政,不是不作为,只是不肯背黑锅,不肯违法乱纪。” “等公道讨回来了,这官,我也不想当了。 李达康书记说得对,我喜欢看星星,我就想去市少年宫,给孩子们讲讲天文,看看星星,安安稳稳地过下半辈子,就够了。 官场里的这些勾心斗角,争权夺利,我玩不来,也不想玩了。” 这话一出,沙瑞金彻底愣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孙连城居然会拒绝他。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领导,见过无数想往上爬的干部,给他送礼的,拍马屁的,挤破头想得到他一句许诺的,数不胜数。 可今天,他主动给一个区长许诺升官,对方居然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说不想当官了,只想去少年宫看星星。 这简直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不可思议的事。 沙瑞金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才缓缓回过神来,看着孙连城,眼神里满是复杂, 有惊讶,有不解,还有几分发自内心的佩服。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看着孙连城,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连城同志,我今天,算是真的认识你了。 别人挤破头都想争的乌纱帽,你却视若敝履,一心只想去给孩子们看星星, 这份心境,这份格局,汉东的干部,没几个人能比得上。” 他顿了顿,又说道:“不过,连城同志,你放心,就算你不想当官了,组织上也必须给你一个公道,给你一个清白。 这件事,一定会彻查到底,给你,给汉东的老百姓,一个交代。” “那就谢谢沙书记了。”孙连城笑着点了点头。 第23章 陈岩石堵门 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该试探的,也都试探完了。 沙瑞金想拉拢他,被他拒绝了;他想给沙瑞金敲的警钟,也都敲到了。 这场没有硝烟的博弈,算是打了个平手,谁也没赢,谁也没输。 孙连城站起身,对着沙瑞金说道:“沙书记,要是没什么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不耽误你工作了。” “好。” 沙瑞金也站起身,笑着说道,“小白,你替我送送连城同志。” “好的沙书记。”白景文立刻应声。 沙瑞金又伸出手,和孙连城握了握,语重心长地说道:“连城同志,回去之后,放宽心,别多想。 组织上,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找我,找小白,都可以。” “谢谢沙书记。” 孙连城点了点头,转身跟着白景文,走出了沙瑞金的办公室。 直到办公室的门关上,沙瑞金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看着孙连城跟着白景文,走出了办公大楼,上了车,缓缓驶离了省委大院。 他站在窗边,久久没有说话,手指轻轻敲着窗户玻璃,眼神里满是深邃。 过了好半天,他才缓缓开口,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这个孙连城,不简单啊,汉东这潭水,被他这一石头砸下去,是越来越浑了。” …… 车在家属院楼门口停了下来,司机转过头,客气地问:“孙区长,到了,用不用我送您上去?” “不用了,谢了师傅。”孙连城摆了摆手,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刚关上车门,奥迪车缓缓驶离,一抬头,就看见单元楼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头发花白、腰杆挺得笔直的陈岩石。 另一个是穿着蓝色工装,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帆布包,脸上满是愁容的郑西坡。 两人显然已经等了他很久了,一看见他下车,立刻就从台阶上走了下来。 孙连城的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他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俩人堵在他家门口是为了什么, 无非就是新大风厂那点用地的事。 郑西坡走在前面,脸上带着点局促的笑,先开了口,语气小心翼翼的: “孙区长,您可回来了,我们俩在这等了您快一个小时了,没打扰您吧?” 孙连城没接他的话,目光扫过两人,最后落在了陈岩石身上,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陈老,郑厂长,堵在我家门口,有事?” 陈岩石往前迈了一步,脸上没什么笑容,带着老革命特有的那种严肃,开门见山就问: “孙区长,我们今天来,就是想问问你, 新大风厂的工业用地,之前你当着我们的面,说会协调解决,这都过去那么久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质问的架势,仿佛孙连城天生就该给他解决这个问题一样: “工人们现在天天围着我和西坡问,厂子建不起来,大家就没活干,没饭吃。 当初一一六事件,工人们受了那么大的罪,好不容易凑钱把新大风厂建起来了,现在就卡在这块地上, 你说,这事我们不找你这个光明区的区长,找谁去?” 果然。 孙连城心里冷笑一声。 他对郑西坡,其实没什么太大的意见。 一个干了一辈子的老工人,带着一群下岗的工友讨生活,不容易。 可对陈岩石这个老家伙,他心里的意见可就大了去了。 没错,陈岩石是老革命,扛过枪打过仗,为国家立过功,对国家有贡献。 可贡献归贡献,不能拿着这份贡献,就退而不休,天天拿着老革命的身份,在京州官场里到处指手画脚,到处施压。 京州市的事,市委市政府管着;光明区的事,他这个区长管着。 你一个退休的副检察长,手伸得也太长了。 大风厂的事,从头到尾,哪都有他的影子,动不动就给李达康打电话,给市委施压, 现在李达康把烂摊子甩给他了,这老家伙又转头来堵他的门,给他施压。 更让他膈应的,是陈岩石对祁同伟的那套做派。 看剧的时候,他就最看不上这点。 说好听点,是坚守原则底线,不帮祁同伟走后门。 可说白了,他手里那点政治资源,只够给他儿子陈海铺路,根本就没打算分给祁同伟一星半点。 当年祁同伟是汉东大学政法系的高材生,品学兼优,还是他陈岩石介绍入的党。 就因为没顺着梁璐的心意,就被梁群峰硬生生发配到了偏远山区的司法所。 那时候,陈岩石但凡肯说一句话,祁同伟都不至于落到那个地步。 可他呢?一句话没说,眼睁睁看着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被权力按在泥里摩擦。 等祁同伟被逼得没办法,给梁璐下跪,放弃了尊严,换来了往上爬的机会, 他又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祁同伟投机钻营,党性败坏,处处看不上人家。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你不肯帮人家,就别拦着人家自己找出路; 你没给人家遮风挡雨,就别嫌人家的伞长得丑。 现在倒好,又拿着老革命的架子,来堵他的门,逼他解决根本解决不了的问题。 真当他孙连城还是以前那个逆来顺受的软柿子? 孙连城看着陈岩石,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淡淡的,直接就把话怼了回去: “陈老,这事你别找我了,我管不了。” 这话一出,陈岩石和郑西坡都愣了。 郑西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连忙说道:“孙区长,您别这么说啊。 之前您不是说,会帮我们协调的吗?工人们都等着您的信儿呢。”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 孙连城瞥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平, “郑厂长,你也是大风厂的老人了,光明区现在是什么情况,你心里有数,能批的工业用地,早就让丁义珍卖光了, 剩下的地,全在山水集团手里攥着,背后站的是谁,你不知道? 别说我一个区长了,就是李达康,他敢轻易碰吗?”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陈岩石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陈老,我现在已经被李达康撸了, 懒政学习班也上了,当着全京州干部的面,被他骂成了组织部召回的残次品,马上就要被踢出干部队伍了。 我现在就是个平头老百姓,没权没势,管不了你们新大风厂的事。 你们有本事,去找李达康,他是京州市委书记,这事是他和他的心腹丁义珍搞出来的烂摊子,你们找他解决去,别来堵我的门。” 陈岩石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看着孙连城,语气严肃了起来: “孙连城同志,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什么叫被撸了? 市委市政府也好,省委也好,没有任何一份文件,免掉你光明区区长的职务! 只要文件没下来,你就还是光明区的区长, 新大风厂的用地问题,是你光明区的属地责任,你就得管!” 第24章 退而不休 “属地责任?” 孙连城直接笑了,笑得带着几分讥讽, “陈老,你跟我谈属地责任?那我倒想问问你, 丁义珍在光明区卖地捞钱,违规批项目的时候,你怎么不跟李达康谈属地责任? 一一六事件闹得那么大,差点出了人命,你怎么不跟李达康谈属地责任?现在烂摊子甩到我头上了,你跟我谈属地责任了?” 他迎着陈岩石的目光,半点都不怯场,声音也高了几分: “陈老,我问你,我拿什么管?要钱,李达康一分钱不给,还从光明区财政划走了一千五百万; 要地,能卖的全让丁义珍卖光了,剩下的硬骨头,李达康自己都不敢啃,逼着我去啃。 他还让我把已经卖给山水集团的地,收回来重新拍卖,给大风厂工人发安置费。 这叫什么?一地两卖!是违法的!” “我孙连城不贪不占,两袖清风,不想为了给你们解决问题,把自己送进牢里去! 我不肯违法乱纪,不肯背这个黑锅,就被李达康扣上了懒政的帽子,现在你又来逼我? 怎么,合着我孙连城的政治生命,在你们眼里,就这么不值钱?就活该给你们当垫背的?”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堵得陈岩石半天说不出话来。 陈岩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指着孙连城,手都有点抖: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是来跟你商量解决问题的,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工人们的生计问题,是天大的事,你作为区长,不想着怎么解决问题,就只会在这里找借口,抱怨上级?” “借口?” 孙连城冷笑一声,“陈老,我说的哪一句不是实话? 你要是觉得是借口,那你去找李达康,让他给你批地,让他给你拨钱。 他是市委书记,权力比我大得多,他要是想解决,一句话的事。 你怎么不去找他?哦,我知道了,你不敢。 李达康是什么脾气,你心里清楚,他不会惯着你这套,你也就敢来我这里,拿着老革命的身份,给我施压,欺负我好说话,对吧?” 这话,算是直接戳到了陈岩石的痛处。 他确实找过李达康,可李达康每次都是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把事全推给了孙连城, 他再去找,李达康要么开会,要么出差,根本不跟他多谈。他没办法,才只能来找孙连城。 可被孙连城当着面,这么赤裸裸地戳穿,他脸上哪里挂得住? 陈岩石气得浑身发抖,看着孙连城,厉声说道:“孙连城!你太不像话了! 我参加革命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我为了国家,枪林弹雨里闯过来的,难道还会害了工人兄弟? 我让你解决工人的生计问题,有错吗?你作为党的干部,为人民服务,不是你的本分吗?” “为人民服务,是我的本分,没错。” 孙连城点了点头,语气却依旧冰冷,“可我为人民服务,不是为了你陈岩石一个人服务。 我要为光明区所有的老百姓服务,不是只围着你大风厂的工人转。 更不能为了给你们解决问题,就去违法乱纪,就去把自己的后半辈子搭进去。” 他看着陈岩石,一字一句地说道:“陈老,我敬你是老革命,为国家做过贡献。 可贡献不是你到处指手画脚的资本,你已经退休了,就该安安稳稳地在家养老,带带孙子,享享清福。 京州市的事,有市委市政府管着;光明区的事,有区委区政府管着。 用不着你天天退而不休,到处跑,到处施压,手伸得太长,容易折。” “还有,别天天拿着为了工人的旗号,到处道德绑架。 真为了工人好,你当初就该盯着李达康,别让丁义珍把光明区的地卖光了,别让山水集团把大风厂坑得那么惨。 现在出事了,你再来当好人,晚了。” 郑西坡在旁边看着,脸都白了,连忙拉了拉陈岩石的胳膊,又对着孙连城连连摆手: “孙区长,您别生气,别生气,陈老也是着急,工人们确实太难了,没有别的意思。 这事我们再商量,再商量,您别往心里去。” “没什么好商量的。” 孙连城摆了摆手,语气斩钉截铁,“郑厂长,我把话跟你说明白了。 地,我批不了;钱,我拿不出来。 你们要是有本事,就让李达康给你们批地,让山水集团把地吐出来。 要是没本事,那就等着,等汉东这盘棋下完了,等该倒的人都倒了,事情自然有转机。”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又补了一句:“还有,以后别来我家门口堵我了。 我现在自身难保,没心思管你们的事。你们要是再来,我直接报警,说你们私闯民宅,骚扰居民生活。” 说完,孙连城连看都没再看两人一眼,直接绕过他们,迈步走进了单元楼, 留下陈岩石和郑西坡两个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陈岩石气得浑身发抖,看着的门,半天没缓过劲来。 他这辈子,参加革命几十年,从枪林弹雨里走过来,当了一辈子的领导干部,还从来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这么怼他。 郑西坡看着他气得发白的脸,连忙劝道:“陈老,您别生气,别气坏了身子。 孙区长现在也是被逼到绝路上了,他心里有火,也是正常的。” “他有火?他有火就能拿工人撒气?就能忘了自己是党的干部?” 陈岩石咬着牙,重重地哼了一声,“这个孙连城,以前看着老老实实的, 怎么一夜之间,就跟换了个人一样?满嘴的歪理邪说,一点党性原则都没有了!” 他喘了几口粗气,对着郑西坡说道:“西坡,你别担心,这事他管不了,有人能管!他不是让我们找李达康吗? 行,我现在就去找李达康!我倒要问问他,这个光明区的烂摊子,他到底管不管!大风厂工人的死活,他到底管不管!” 说完,陈岩石转身就往外走,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只是脚步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郑西坡看着他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单元楼,长长地叹了口气,一脸的愁容,只能快步跟了上去。 孙连城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拧开了门,他媳妇张桂兰正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 手里还拿着个擦碗布,看见他进来,脸上立刻露出了松了口气的表情。 “你可算回来了,我在窗户上看你半天了。” 张桂兰把擦碗布往旁边的椅子上一搭,快步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夹克, “刚才楼下那俩人,你跟他们说啥了?我看陈老气得脸都白了,走的时候拐杖都快杵到地里去了。” 第25章 天不太亮? 孙连城换了鞋,随手把钥匙扔在玄关的柜子上,往客厅走了两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凉水,才抹了抹嘴说道: “还能说啥,不就是新大风厂那点破事,陈岩石带着郑西坡堵在门口,逼着我给他们批地呢。” “我就知道是这事。” 张桂兰叹了口气,坐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我刚才在楼上都看见了,他俩在楼下站了快一个小时了。 我还特意下去一趟,想请他们上来坐,喝口水慢慢说。 结果陈老说什么都不肯上来,说就在楼下等你,说你要是不解决问题,他就一直等下去。” “我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个脾气,你请也是白请。” 孙连城嗤笑一声,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他就是故意在楼下等着,这单元楼里住的全是光明区的干部和家属,来来往往多少人看着呢。 他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孙连城这个区长,连工人的死活都不管,想借着舆论逼我就范。 这老家伙,一把年纪了,心机倒是不少。” 张桂兰无奈地摇了摇头:“话也不能这么说。 陈老毕竟是老革命,在京州威望那么高,你把他得罪狠了,对你没好处。 现在李达康本来就盯着你呢,再让他抓住把柄,可怎么办啊。” “怕什么?” 孙连城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我现在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李达康都想把我撸到底了,我还在乎多得罪一个陈岩石?他愿意告就让他告去,愿意闹就让他闹去。 反正地我是批不了,钱我也拿不出来,总不能让我为了他们,把自己送进牢里去吧。” 张桂兰看着他这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心里又气又疼,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没再劝他。 她跟孙连城过了一辈子,太了解他的脾气了。 平时看着温和好说话,真要是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更何况这次他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心里憋着一股火,谁劝都没用。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 过了一会儿,孙连城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张桂兰:“对了,儿子这两天给你打电话了吗? 他上次给我打,说在京海那边工作不太顺心,抱怨了半天,我这两天事多,也没顾得上给他回电话。” 提到儿子,张桂兰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打了前两天打的,聊了半个多小时呢。” “他在那边怎么样?工作还能应付吗?有没有受什么委屈?”孙连城问道。 虽然这个儿子是原主孙连城的,比他上辈子的年纪还大两岁, 但融合了孙连城的记忆,他意识里早就把孙旭当成自己的亲儿子了。 “还行吧,就是说那边有点累。” 张桂兰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还说……说那边天不太亮。” “天不太亮?” 孙连城愣了一下,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京海那边下雨了?还是雾霾严重?” 张桂兰摇了摇头:“我也问他了,他没细说,就含糊地说了一句天不太亮,然后就岔开话题了。 我听他那语气,好像不太想多说。” 孙连城闻言,沉默了一会儿,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天不太亮? 这哪是说天气啊。 这分明是说京海那边的世道黑啊。 他上辈子混街头的时候,最懂这种黑话了。 什么“水太深”、“风太大”、“天不亮”,说的全是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看来京海那边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孙连城心里正琢磨着,突然听到门口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他和张桂兰同时抬头看向门口。 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夹克,背着双肩包,个子高高大大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点风尘仆仆的疲惫,但是眼睛很亮,看见客厅里的孙连城和张桂兰,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爸!妈!我回来了!” “旭儿!” 张桂兰一下子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快步迎了上去,一把拉住了儿子的手臂,眼眶都红了,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说一声,我好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肉啊。” “想给你们个惊喜嘛。” 孙旭抱着妈妈,笑着拍了拍她的后背,“我跟单位请了几天假,回来看看你们。 再说了,我爸都快成全国名人了,我得回来瞻仰瞻仰我这位敢拍省委常委桌子的英雄老爹啊。” 张桂兰被他逗笑了,轻轻拍了他一下:“你这孩子,没个正形。 你爸都愁成什么样了,你还拿他开玩笑。” 孙连城坐在沙发上,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高半头的儿子,心里那叫一个五味杂陈。 玛德。 真是哔了狗了,别人穿越,要么是王公贵族,要么是豪门大少,要么是年轻帅气的小伙子,开局就是人生巅峰。 可他倒好,穿越成了一个快五十岁的半老头子, 官没当好,还被人当众羞辱,现在连儿子都比自己上辈子的年纪大。 这叫什么事啊。 真是日了狗了。 孙旭松开张桂兰,把双肩包往地上一放,大步走到沙发边,一屁股坐在孙连城旁边,对着他竖起了大拇指,脸上满是崇拜的表情: “爸,说真的,你太牛了,我在京海都听说你的事了,整个公安系统都在传, 说京州有个区长,当着几十号干部的面,指着市委书记的鼻子骂街,把市委书记李达康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我当时一听,都不敢相信那是你,厉害,真厉害,有血性,宝刀未老啊!” “少贫嘴。” 孙连城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厉害什么厉害,我这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但凡有一点退路,我也不至于跟李达康撕破脸。 现在好了,全汉东都知道我孙连城是个刺头,以后谁也不敢用我了。” “不用就不用呗。” 孙旭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那个破官,当着有什么意思?天天受气,还得背黑锅。 不干正好,咱们回家安安稳稳过日子,多好,再说了,就算你不当官了,你也是我爸,我养你。” 孙连城看着儿子这副嘻嘻哈哈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虽然嘴上不说,但他知道,这便宜儿子是真的心疼他。 “行了,别说这些没用的了。” 孙连城摆了摆手,转移了话题,“说说你吧,在京海那边到底怎么样? 刚才你妈说,你跟她讲那边天不太亮,到底怎么回事?跟我说说。” 第26章 狂飙? 提到这个,孙旭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无奈。 他往沙发背上一靠,长长地叹了口气,伸手抓了抓头发,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和无奈: “爸,妈,不瞒你们说,京海那边,真的太乱了。” “怎么个乱法?”孙连城坐直了身子,认真地问道。 “怎么说呢……” 孙旭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 “就是感觉那边的地下世界太猖狂了,黑白不分。 表面上看着风平浪静,歌舞升平的,实际上底下暗流涌动,什么事都有。 打架斗殴、寻衅滋事那都是小事,杀人放火的事也没少出,而且很多都不了了之了。” “我们老大安欣倒是挺好的,人特别正直,对我也很照顾,教了我很多东西。 可他在京海公安系统里,嗯,怎么说呢,像是个异类。” 安欣? 孙连城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孙旭,有些不确定的开口问道: “你刚才说谁?你老大是谁?” 孙旭一边拿遥控调着点事,一边下意识的开口:“安欣啊,怎么了爸,你认识他?” 安欣! 是那个安欣吗? 孙连城只觉得心里像是有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 他妈的! 这不止是《人民的名义》的世界! 这还有《狂飙》! 他穿越的不是单一的电视剧世界,是个融合了《人民的名义》和《狂飙》的缝合怪世界! 那是不是还有可能有其他的电视剧剧情?比如《征服》?比如《黑洞》? 孙连城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 他本来以为,自己只要应付好汉东这边的李达康、沙瑞金、高育良他们就行了。 现在倒好,又冒出来一个京海,还会冒出来一个高启强,冒出来一个强盛集团。 这难度直接从地狱级升到了炼狱级啊! “爸?爸?你怎么了?” 孙旭看着孙连城眼神发直,半天不说话,有点担心地推了推他, “你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 孙连城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点, “我不认识他,就是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哦,可能是你以前在公安系统的会上听过吧。” 孙旭也没多想,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我们老大这个人,真的是个好人,太正直了。” 孙连城坐在沙发上,脑子嗡嗡作响,感觉自己像是被人用闷棍狠狠敲了后脑勺,眼前直冒金星。 他刚才没听错吧? 安欣? 那个《狂飙》里一根筋跟高启强斗了二十年的安欣? 那个从意气风发的年轻刑警熬成满头白发的老警察的安欣? 可这也不对啊!他在孙连城的记忆里搜索了一下, 自家好大儿之前也和原主说过安欣这个人,那语气里,安欣明明还是个二十多的年轻人啊。 这时间线完全对不上啊! 《人民的名义》明明是2015年左右的事,一一六事件刚过去没多久,沙瑞金刚空降汉东几个月。 可《狂飙》的开端是2000年左右啊!那时候安欣才二十出头,刚从警校毕业没多久,高启强还在旧厂街菜市场卖鱼呢! 这中间差了整整十四五年!十四五年啊! 怎么可能同时出现在一个世界里? 孙连城使劲揉了揉太阳穴,试图把脑子里乱成一团麻的时间线捋顺。 他记得清清楚楚,原主孙连城的儿子孙旭,今年才二十四岁不到,去年刚从警校毕业。 前几个月孙旭给原主打电话的时候,确实提过一句他们队里有个叫安欣的师兄,人特别好,就是太轴了,跟谁都合不来。 那时候他没往心里去,只当是重名了。毕竟中国这么大,叫安欣的人多了去了。 可现在听孙旭这么一说,什么“正直得像个异类”、“在公安系统里格格不入”,这不就是那个安欣吗? “爸?你发什么呆呢?”孙旭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一脸担忧。 孙连城回过神,看着眼前一脸阳光的儿子,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如果这个安欣真的是《狂飙》里的那个安欣,那现在的京海,岂不是正好是高启强崛起的起点? 那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啊! 徐江、白江波、泰叔,哪个是善茬?后来的高启强更是心狠手辣,手上沾了多少人命? 安欣身边的人,死的死,残的残,李响死了,陆寒死了,谭思言被搅成了水泥墩子…… 他儿子现在就在安欣身边!就在那个漩涡的正中心! 孙连城只觉得一阵冷气直冲天灵盖。 他穿越过来,本来只想讨个公道,把李达康拉下马,然后安安稳稳地去少年宫看星星,过自己的小日子。 他甚至都想好了,等汉东这摊子事了结了,就带着老婆张桂兰去环游世界,看看那些他上辈子没机会看的风景。 可现在倒好,老天爷跟他开了这么大一个玩笑! 不仅把他扔进了《人民的名义》的官场泥潭,还顺便把《狂飙》的黑道修罗场也给他打包送过来了! 而且最要命的是,他唯一的儿子,就在那个修罗场里当警察! “爸,你到底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 张桂兰也看出不对劲了,连忙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啊。 是不是刚才跟陈老吵架气的?我就说让你别跟他置气,他一把年纪了,你跟他争什么。” “我没事。”孙连城摆了摆手,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穿越这种离谱的事都发生了,时间线错乱又有什么稀奇的? 反正都已经这样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当务之急,是先搞清楚京海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确认一下狂飙的剧情到底走到哪一步了。 他定了定神,看向孙旭,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点: “旭儿,你刚才说京海那边不太平,地下世界很乱?具体怎么个乱法?你跟我好好说说。” 孙旭撇了撇嘴,一脸无奈地说道:“乱得一塌糊涂!表面上看着挺繁华的, 到处都是高楼大厦,夜总会什么的开了一家又一家,实际上全是黑恶势力在背后撑着。 打架斗殴那都是家常便饭,有时候白天大街上都能看到有人拿刀砍人。 最可气的是,很多案子最后都不了了之了,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打招呼。” “那有没有什么比较出名的黑社会老大?” 孙连城不动声色地问道,心脏却提到了嗓子眼。 第27章 不止民义,还有狂飙 “有啊!” 孙旭点了点头,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最有名的有两个,一个叫白江波,一个叫徐江。 这俩人是京海地下世界的两大巨头,斗了好多年了,谁也不服谁。” “白江波是开沙场的,垄断了京海所有的河砂生意,还有建材运输,赚得盆满钵满。 这个人相对来说低调一点,不怎么惹事,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手上也不干净。 听说他老婆特别厉害,叫陈书婷,长得漂亮又有手段,白江波能有今天,全靠他老婆在背后给他出谋划策。” “另一个徐江就不一样了,那家伙就是个疯子!开了个白金瀚夜总会, 表面上是娱乐场所,实际上里面黄赌毒什么都有,还放高利贷,逼得好多人家破人亡。 这个人嚣张得没边了,在京海跟个大螃蟹似的横着走,谁都不放在眼里。 据说他跟市里的好多领导都有勾结,公安系统里也有他的人,所以才能这么肆无忌惮。” 听到“白江波”、“徐江”、“陈书婷”、“白金瀚”这几个名字,孙连城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完了。 真的完了。 不是重名。 真的是《狂飙》的世界。 而且听孙旭的描述,白江波和徐江还在斗得你死我活, 那就说明,徐雷还没死,高启强还只是旧厂街菜市场一个被唐家兄弟欺负的鱼贩。 狂飙的剧情,才刚刚拉开序幕。 孙连城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差点从沙发上栽下去。 他娘的! 这叫什么事啊! 别人穿越都是开金手指,一路开挂爽翻天。 他倒好,穿越过来直接地狱开局,一边要应付汉东官场这群老狐狸,一边还要担心儿子在京海被黑社会弄死。 关键自己都他娘的快五十岁了,再看看这干巴巴的老伴儿,估计是一点儿水都没有了, 要是便宜好大儿被恁死了,他也练不了小号了呀,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 “爸,你怎么了?” 孙旭看着他脸色越来越差,心里更担心了, “要不你回屋躺会儿吧?我看你今天太累了。” “不用。” 孙连城摆了摆手,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缓了好半天,才睁开眼,看着孙旭,语气无比严肃地说道: “旭儿,爸跟你说个事,你必须听我的。” “什么事啊?这么严肃。” 孙旭愣了一下,笑着说道,“爸,你不会是想让我辞职吧?我跟你说,不可能!我好不容易才当上警察, 我喜欢这份工作,我要当一个好警察,像我们老大一样。” “我不是让你辞职。” 孙连城摇了摇头,他知道儿子的脾气,跟安欣一个德行,轴得很,让他辞职比杀了他还难。 “我是想让你申请调回汉东,京州公安局也好,省公安厅也好,爸都能给你想想办法。” “调回汉东?” 孙旭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没了,皱着眉头说道,“为什么啊?我在京海待得好好的, 安欣哥对我特别好,教了我很多东西,我们队里的人也都挺照顾我的,我不想回来。” “好好的?” 孙连城一下子就火了,拍着茶几站了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八度, “那地方都快成土匪窝了!徐江、白江波那群人,杀人放火什么事干不出来? 你一个刚毕业的小警察,在那种地方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爸!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孙旭也站了起来,不服气地说道,“就是因为有这些坏人,才需要我们警察啊! 如果我们都怕了,都跑了,那老百姓怎么办?谁来保护他们?” “保护老百姓?” 孙连城气得直哆嗦,“你先保护好你自己再说吧!你以为你是谁?超人吗? 你手里就一把破手枪,人家手里有冲锋枪,有手榴弹,还有保护伞!你拿什么跟人家斗?” “我不管!反正我不回来!” 孙旭梗着脖子说道,“我要是现在回来了,我就是逃兵!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安欣哥比我还危险呢,他得罪了那么多人,多少次差点被人弄死, 人家不还是照样坚持吗?我为什么就不行?” “安欣是安欣,你是你!” 孙连城急得团团转,他总不能跟儿子说,我是穿越过来的,我知道未来的剧情, 安欣有主角光环死不了,你没有,你跟着他早晚得死吧? 这话要是说出来,儿子非把他当精神病不可。 “我跟安欣哥没什么不一样的!” 孙旭固执地说道,“他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爸,你就别劝我了,我意已决。” 张桂兰在旁边看着父子俩吵了起来,连忙拉着孙连城的胳膊劝道:“好了好了,别吵了。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你就让他去吧。 旭儿从小就想当警察,这是他的梦想,你怎么能拦着他呢?” “梦想?梦想能当饭吃吗?”孙连城甩开她的手,没好气地说道, “命都没了,要梦想有什么用?” “爸,你就放心吧。” 孙旭看着他,语气软了下来,“我会小心的,我又不是傻子,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的。 安欣哥也会保护我的。 再说了,我现在只是个小刑警,那些大人物的事,轮不到我去管,我就做好我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了。” 孙连城看着儿子一脸坚定的样子,知道再劝也没用了。 这孩子,跟原主孙连城一个德行,犟得像头驴。 他叹了口气,无力地坐回沙发上,心里愁得像一团乱麻。 不让他去,他非要去。 让他去,又怕他出事。 这可怎么办? 孙连城坐在沙发上,抽了一根又一根烟,整个客厅都被烟雾笼罩了。 张桂兰和孙旭坐在旁边,谁也不敢说话。 过了好半天,孙连城才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玛德,看来这官还是得当,而且还得去京海当, 要不然,自己这便宜儿子被人弄死了,自己可就没人养老送终了。 孙连城混迹市井多年,最信奉的道理就是船到桥头自然直,遇事从来不钻牛角尖。 可今天,汉东官场的困局、沙瑞金的算计、李达康的霸道、高育良的隐患, 再加上突然冒出来的京海乱世、儿子身处险境的危机,层层叠叠压下来,让他第一次生出了步步皆是绝境的无力感。 他原本的计划清晰且简单。 大闹懒政学习班,当众撕破李达康伪善的面皮,一纸退党申请书捅破天,目的从来不是真的要退出党组织,更不是一时冲动意气用事。 他就是要借着这场风波,彻底掀翻李达康一手打造的政绩假象, 把光明区多年的冤屈、官场甩锅的潜规则、权大于法的龌龊,全部摆到台面之上。 第28章 不一样的路 他之前要的从来不是升官发财,只是一个公道。 待中央调查组入驻汉东,彻查一系列问题,李达康必然要付出代价。 无论沙瑞金如何权衡大局、如何想要保下李达康这员“改革干将”,在中央调查组的定论面前,都无能为力。 李达康的仕途,经此一事,必然重创,轻则调离京州核心岗位、闲置养老,重则彻底退出权力中心,绝无全身而退的可能。 孙连城心里清楚,自己这场破釜沉舟的反抗,看似疯狂,实际也很疯狂。 可就算李达康倒台,他自己又能得到什么? 无非两种结局。 第一种,调查组彻底查清真相,为他平反冤屈,摘掉他懒政无为的帽子,恢复光明区区委副书记、区长的职务,还他清白。 运气再好一点,为了安抚民心、彰显公正、平息官场舆论,省委或许会象征性提拔他半级,给个正厅级待遇,调去闲职岗位养老。 第二种,官场和稀泥式处理,各打五十大板。 认定李达康方式粗暴、问责失当,同时也定性孙连城行事过激、不顾大局、破坏官场秩序。 最终两人双双受处分,他官复原职但前途尽毁,彻底被汉东官场边缘化, 一辈子困在光明区,做个无人重视、无人重用的边缘干部。 无论哪一种结果,对如今的孙连城而言,都没有任何意义。 作为一个混迹官场几十年的老油子,他太懂官场的生存规则,太懂里面的人情冷暖与人心算计。 经此一闹,他孙连城的名头,已经彻底钉死在了汉东官场的黑名单上了。 一个敢当众顶撞省委常委、敢拍顶头上司桌子、敢写退党申请书逼省委表态的干部,性子刚烈、不受拿捏、不循规蹈矩、不肯忍气吞声。 这样的人,能力再强、再清正廉洁、再一心为公,也没有任何一个领导敢用、敢提拔、敢重用。 官场最忌讳的从来不是无能懒政,而是不听话、不受控、敢于掀桌子、敢于破坏潜规则。 沙瑞金看似温和拉拢、许诺重用,实则心里早已对他忌惮万分。 在沙瑞金的布局里,汉东官场需要的是听话顺从、可随意拿捏、能为大局牺牲、能当棋子铺路的干部, 绝非他这种浑身带刺、敢掀棋盘、不受任何桎梏的刺头。 就算风波落幕,给他平反、给他升职,最终的结局也只会是闲置雪藏。 给他一个体面的职级,剥夺所有实权,供起来、养起来,彻底杜绝他再搅动汉东政局的可能。 留在汉东,前路一眼望到头,毫无波澜,毫无希望,一辈子困在无尽的官场内耗和派系博弈里,最终蹉跎余生。 既然如此,死守汉东,就会变得毫无意义。既然如此,那他何必困死在这一方天地? 他拥有旁人毕生难求的最大底牌——知晓所有人的命运,看透所有棋局的走向,预知所有风波的爆发节点。 汉东是泥潭,那他便跳出泥潭。 京海虽是乱世,黑道横行、黑白交织、暗流汹涌、危机四伏, 但同样也是机遇遍地、棋局未定、风云变幻的全新战场。 那里有倾覆的黑恶势力,有坚守初心的孤勇干警,有浑浊世道里的正邪博弈,有无数可以扭转的悲剧,更有全新的仕途出路。 更重要的是,他的便宜好大儿孙旭身在京海。 他穿越一场,占据了原主的人生,继承了原主的亲情羁绊。 孙旭便是他在这个世界的亲人,是他往后余生最大的牵挂。 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一腔热血、正直善良的儿子,困在京海的修罗场里, 卷入黑白博弈的漩涡,步步涉险、朝不保夕,重蹈原著里无数无辜干警牺牲、沉沦的悲剧。 儿子不肯调回汉东,执意坚守从警初心,那就不逼他。 既然儿子不走,那他就过去。 孙连城眼底闪过一丝决断。 待汉东这场风波彻底落幕,调查组给出定论,了结他与李达康、与汉东官场的所有恩怨, 他便主动谋划调离汉东,转战京海。 以他平反后的清白履历、刚烈敢为的名声、远超常人的远见格局,再稍加运作,调任京海绝非难事。 到了京海,他既能护住孙旭,为儿子撑起一片天,避开所有致命危机,保驾护航, 又能借着京海扫黑除恶、整顿吏治的大势,大展拳脚, 走出一条完全不同于前世、不同于原著的全新仕途之路。 比起在汉东做个被人忌惮、被人闲置的边缘官员,去京海开疆拓土、破局重生,显然是唯一的最优解。 想通这所有关节,压在孙连城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连日来的憋屈、烦躁、焦虑一扫而空。 人一旦放下执念、看清前路、找准方向,心境便彻底开阔。 汉东的烂摊子,不再是他的枷锁,只是他离开前的垫脚石。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两件事,他必须做完。 一是静待中央调查组入驻,稳稳接住这场风波,彻底洗清自身冤屈, 顺势击碎李达康的政治光环,了结所有旧怨,为自己积累足够的政治资本和清白口碑。 第二,在离开汉东之前,尽自己最大的能力,拉高育良一把,也试着拉祁同伟一把。 他其实也清楚,想要彻底逆转他们二人的命运,尤其是祁同伟,几乎是天方夜谭,难度大到近乎不可能。 高育良的悲剧,是自负、是执念、是识人不清、是温水煮青蛙的沉沦。 而祁同伟,更是彻头彻尾的悲剧。 他可恨,贪婪无度、权欲熏心、不择手段、草菅人命,双手沾满肮脏, 所作所为,桩桩件件,皆是违法乱纪、无可饶恕, 最终落得吞枪自尽、身败名裂的下场,完全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可孙连城上辈子混迹底层,摸爬滚打、受尽白眼、尝尽人间冷暖,唯独读懂了祁同伟骨子里的不甘与绝望。 那个从深山穷谷里走出来的天才学子,一腔热血、满心赤诚、坚信努力可以逆天改命,却被官场权力无情碾压、肆意践踏。 一次不公的发配,一场屈辱的下跪,碾碎了他所有的理想、尊严与信仰, 硬生生把一个赤诚青年,逼成了一个赌徒、一个疯子、一个不择手段往上爬的权力囚徒。 那句“我太想进步了”,藏着底层小人物所有的卑微、挣扎、无奈与绝望, 戳中了曾经同样身处泥泞、苦苦挣扎的孙不良。 于法理、于道义,祁同伟死不足惜。 可于人情、于底层共情,孙连城终究做不到冷眼旁观、彻底漠视。 他救不了祁同伟的所有罪孽,洗不掉他手上的血腥,抹不掉他犯下的过错。 这些罪孽,必须偿还,这是底线,是法理,是公道。 但他或许可以帮祁同伟换一种结局。 不用横死荒野、不用身败名裂、不用死后遗臭万年、不用让所有拼搏与挣扎,最终沦为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以重大立功表现,主动揭发、主动清算、主动切割,戴罪立功,突破法定刑罚底线, 最终实现有罪从轻、免于极刑,留一条性命,体面落幕。 这是孙连城能给出的最大善意,也是祁同伟唯一的生路。 第29章 红塔山,劲大 至于高育良,只要他肯及时止损、彻底切割、舍弃贪念、放下执念, 斩断与赵瑞龙、山水集团、祁同伟的所有牵扯,舍弃那虚无的灵魂知己执念,主动交代问题、主动自查自纠, 未必不能保住半生清名,不至于落得十八年牢狱、万劫不复的凄惨下场。 能救一个是一个,能改一点是一点。 这是他穿越而来,对这场早已注定结局的棋局,最后的一点执念,最后的一点不甘。 思绪落定,孙连城缓缓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的迷茫尽数褪去, 前路已经非常清晰,只需等待时机的到来。 恰在这时,突然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门声,节奏不紧不慢。 孙连城皱了皱眉,心里嘀咕这又是谁找上门来了, 陈岩石刚走,难不成是李达康派来的人?还是省纪委的? 张桂兰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褶皱:“我去开门,估计又是哪个同事过来打听消息的。 这两天家里的门都快被敲破了。” 她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一看,瞬间愣住了,她赶紧拧开房门,脸上挤出一个有些牵强的笑容: “祁……祁厅长?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门外站着的正是祁同伟。 他今天没穿警服,穿了一件黑色的立领夹克,里面是件白色的衬衫,没打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 祁同伟对着张桂兰微微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公式化的笑容: “打扰了,我过来找连城同志聊点事,没提前打招呼,不好意思。” “不打扰,不打扰,您能来是我们家的荣幸。” 张桂兰连忙侧身让开,转头对着客厅里喊了一声,“连城,祁厅长来了!” 孙连城听到“祁厅长”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就明白了,八成是高育良。 看来之前在少年宫说的那番话,高育良转头就告诉祁同伟了。 他终究还是放不下这个最得意的大弟子,哪怕知道祁同伟已经泥足深陷,还是想拉他一把。 孙连城站起身,对着走过来的祁同伟伸出手:“祁厅长,稀客啊。 什么风把你这位省公安厅的大厅长吹到我这个破地方来了?” 祁同伟握住他的手,力度不大不小,脸上带着几分玩味的笑容: “连城同志,你现在可是咱们汉东的风云人物啊。 整个汉东官场,谁不知道你孙连城的大名?我当然得过来瞻仰瞻仰,领略一下风云人物的风采。” “什么风云人物,我看是疯云人物还差不多。” 孙连城自嘲地笑了笑,松开手,指了指沙发,“坐吧祁厅长,家里简陋,别嫌弃。” “哪里哪里,连城同志这是清廉。” 祁同伟笑着坐下,目光扫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孙旭,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随即看向孙连城,“这位就是孙旭吧?看着一表人才啊。 我听老师说,小伙子在京海市公安局当警察?” 孙旭没想到这位省公安厅的厅长居然知道自己,连忙站直了身子,恭恭敬敬地敬了个礼: “祁厅长好!我叫孙旭,刚从警校毕业多久,现在在京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工作。” “好,好啊。” 祁同伟笑着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孙旭一番,眼神里带着几分欣赏,“年轻有为,一身正气,果然是虎父无犬子。 怎么样,在京海那边待得还习惯吗?要是觉得那边不习惯,想回汉东发展,随时跟我说。 省公安厅刑侦总队正好缺人,你要是愿意来,我一句话的事。” 这话一出,别说孙旭愣住了,就连孙连城都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祁同伟一上来就抛出这么大一个橄榄枝。 省公安厅刑侦总队,那可是多少基层警察挤破头都想进的地方。 以祁同伟在汉东公安系统的势力,安排一个人进去,确实是不是什么难事。 孙旭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孙连城,眼神里带着询问。 他知道自己老爹现在和汉东官场的这些人关系微妙,不敢随便答应。 孙连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看着祁同伟。 他心里清楚,祁同伟这八成是在示好。 一来是卖自己一个人情,二来也是想试探一下自己的态度。 孙旭见老爹没表态,心里就有了数。 他转过头,对着祁同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谢谢祁厅长的好意。 不过我在京海那边待得挺好的,我想先在基层锻炼几年,多积累点经验。” “哦?” 祁同伟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地看了孙旭一眼,随即笑了起来, “好,有志气!年轻人就该有这股子韧劲,扎根基层,锻炼自己。 行,我不勉强你,不过你记住,什么时候想回汉东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省公安厅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谢谢祁厅长。” 孙旭点了点头,心里也明白,祁同伟和自己老爹肯定有重要的事要谈,自己在这里不方便。 他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对着孙连城和祁同伟说道,“爸,祁厅长,你们聊,我出去买点东西,顺便在小区里转转。” “去吧,注意安全。”孙连城点了点头。 “好嘞。”孙旭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张桂兰也很有眼力见,知道两个大男人要谈正事,连忙拿起钱包和钥匙: “你们聊你们的,我去菜市场买点菜,中午祁厅长就在家里吃饭,我去买点好的,给你们露一手。” “太客气了,不用那麻烦。”祁同伟连忙说道。 “不麻烦,不麻烦。” 张桂兰笑着摆了摆手, “祁厅长第一次来家里,哪能让你空着肚子走,你们慢慢聊,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张桂兰也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客厅里瞬间就只剩下孙连城和祁同伟两个人,刚才还热热闹闹的气氛,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还有一丝看不见的张力,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 祁同伟靠在沙发背上,从兜里掏出一盒软中华,抽出一根递给孙连城。 孙连城摆了摆手,指了指茶几上的红塔山:“我抽这个习惯了,劲大。” 祁同伟也不勉强,自己点燃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 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变得模糊起来,眼神里也没了刚才的轻松和笑意。 第30章 那一跪 孙连城弹了弹烟灰,率先打破了沉默,开门见山,没有任何拐弯抹角: “祁厅长,是育良书记让你来找我的吧?” 祁同伟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一团白色的烟雾,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 “果然瞒不过你,高老师今天上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了你们早上在少年宫见面的事。 他说,你把他的底都摸透了,也给他指了条路。” 他顿了顿,看着孙连城,眼神里带着浓浓的探究,像是要把他看穿一样:“连城同志,我很好奇。 高小凤的事,香港的房子和信托基金的事,还有我和赵瑞龙之间的那些事,这些都是绝密, 除了我们几个当事人,根本不可能有其他人知道,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孙连城笑了笑,靠在沙发背上,慢悠悠地说道:“祁厅长,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你做过的每一件事,都会留下痕迹,哪怕你擦得再干净,也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再说了,赵瑞龙是什么人?他是个商人,是个赌徒,更是个小人。 他能给你和高书记设下美人计,把你们拉下水,就不可能不留下后手。 他手里攥着你们所有人的把柄,就是为了关键时刻能拉你们垫背。 这些年,他拿着这些把柄,没少借着你们的名头在汉东为所欲为吧?” 祁同伟的手指夹着烟,微微用力,烟蒂被捏得变了形。 他沉默了好半天,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说得对。 赵瑞龙这个人,从来就没有什么信义可言,我们和他之间,从来就不是什么合作,只是互相利用而已。” “其实我早就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的。 从沙瑞金空降汉东的那天起,我就知道,赵立春的时代结束了,我们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他抬起头,看着孙连城,眼神里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期待:“老师说,你有破局的办法。 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你,以我现在的情况,还有没有活路?” 孙连城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祁同伟今年才不到五十岁,正是一个男人政治生命的黄金年龄。 他身居高位,手握全省公安大权,本该是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时候。 可现在,他的眼角已经有了深深的皱纹,眼神里带着深深的疲惫、焦虑,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无奈。 孙连城心里叹了口气。 他清楚祁同伟犯下的罪行,滥用职权,任人唯亲,把汉东省公安系统变成了自己的“家天下”, 提拔了几十个自己的老乡和亲信,人称“汉大帮的枪杆子”。 收受贿赂,为黑恶势力充当保护伞,和赵瑞龙、高小琴勾结在一起,侵吞国有资产,光是山水集团给他的干股,就价值上亿。 这些还都是轻的。 最致命的,是故意杀人。 陈海的车祸,是他一手策划的。 山水集团的会计刘庆祝,因为知道太多秘密,被他派人伪装成意外死亡。 还有当年那个举报他的商人,莫名其妙地失踪了,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就这些罪,随便拎出来一条,都够他判死刑立即执行的。 想全须全尾地退出来,安安稳稳地养老,那是痴人说梦。 孙连城深吸了一口烟,语气十分平静地缓缓开口: “祁厅长,你应该清楚,以你现在犯下的罪,别说什么全身而退了,能保住一条命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别的不说,就单说陈海的车祸。 陈海是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你策划车祸谋害反贪局长,这是什么性质?这是公然对抗国家法律,挑战司法权威。 光是这一条,就够判你个无期徒刑刑。 更别说你还有那么多受贿、滥用职权、包庇黑恶势力、故意杀人的罪名。” “就算赵立春还在台上,也保不住你。更何况,他现在已经自身难保了。” 祁同伟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没有反驳,因为孙连城说的都是不是虚言。 孙连城看着他,继续说道:“所以,我没有什么能让你全身而退的办法,谁都没有。 育良书记不行,赵立春不行,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祁同伟沉默了,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整个客厅里烟雾缭绕。 过了足足有两分钟,他才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也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这么说,我是必死无疑了?” “也不是完全没有回旋的余地。” 孙连城话锋一转,看着他说道,“虽然不能全身而退,但是保住一条命,还是有可能的。” 祁同伟的眼神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了下去。 他自嘲地笑了笑,弹了弹烟灰:“怎么保?难不成还能让我戴罪立功?” “没错,就是戴罪立功。” 孙连城说道,“这是你唯一的生路,也是最后的生路,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他往前坐了坐,看着祁同伟,一字一句地说道:“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路,负隅顽抗,抱着侥幸心理,觉得赵瑞龙不会咬你,觉得高书记能保住你,觉得自己能蒙混过关。 但是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这条路,是死路。 沙瑞金和田国富已经盯上你很久了,更别说还有你的好师弟侯亮平。 等他们把所有的证据都摆在你面前的时候,你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到时候,等待你的,只有死刑缓期执行,最后踩缝纫机到死。” “而且,你死了之后,会遗臭万年。 你会被钉在汉东历史的耻辱柱上,成为贪官污吏的代名词。 你这辈子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拼搏,从大山里走出来的艰辛,缉毒时身中三枪的英勇,都会被人遗忘。 所有人提起你祁同伟,只会说,哦,那个贪官啊。” “第二条路就是主动自首,坦白所有的问题,然后争取重大立功表现。 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全部交代清楚。 赵瑞龙的罪行,刘新建的罪行,山水集团的问题,赵家的问题,还有汉东官场那些和赵立春有牵扯的人,你全都交代出来。 这样一来,你就算有重大立功表现,你是学法的,应该比我更清楚。” 祁同伟听完,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得肩膀都在颤抖。 他笑了好半天,才止住笑,看着孙连城,眼神里带着浓浓的不屑: “自首?戴罪立功?连城同志,你是在跟我讲笑话吗?” “我祁同伟是什么人?我是汉东省公安厅厅长,是一级警监!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向任何人低过头,除了当年给梁璐下跪的那一次! 那一次,我已经把我这辈子的尊严都丢光了!我跪在地上,像一条狗一样,乞求那个女人的爱,乞求她给我一个机会。 从那以后,我就发誓,我这辈子,再也不会向任何活人下跪,再也不会向任何人低头!” 第31章 我祁同伟这辈子只输过一次 祁同伟的声音越来越大,语气里带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疯狂和深入骨髓的骄傲: “你现在让我去自首?让我穿着囚服,戴着手铐,站在审判席上,接受那些曾经被我踩在脚下的人的审判? 让他们对着我指指点点,骂我是贪官,是败类?我办不到!” “我祁同伟,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就算是死,我也要站着死!绝对不会跪着求生!” 孙连城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祁同伟说的是真心话。 这个男人,骨子里骄傲到了极点,也自卑到了极点。 他把尊严看得比生命还重要。当年那一跪,是他一辈子的耻辱,也是他一辈子的心魔。 从那以后,他就变成了一个权力的赌徒,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夺回自己失去的尊严,都是为了证明,他祁同伟不比任何人差。 让他去自首,去认罪,去接受法律的审判,对他来说,比死还难受。 孙连城等他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才缓缓开口: “祁厅长,我知道你骄傲,你有骨气,你不怕死,但是你想过没有,你死了之后,谁来承担后果?” “你死了,一了百了,什么都不用管了。 可是育良书记呢?你有没有想过他?你是他最得意的门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是汉大帮的核心人物,是他在政法系统的代言人。 你要是负隅顽抗,最后被枪毙了,或者畏罪自杀了,组织上会怎么看育良书记?他能脱得了干系吗?” “到时候,所有的脏水都会泼到他身上。 所有人都会说,高育良是你的后台,是你的保护伞,你做的那些事,都是他指使的。 就算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也没人会信。 他不仅会被你拖下水,身败名裂,说不定还要跟你一起坐牢。 你忍心看着一手提拔你、对你恩重如山的老师,因为你而落得个万劫不复的下场吗?” 这话一出,祁同伟的身体微微一震,脸上的疯狂缓缓消失。 高育良。 这是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也是他的软肋。 当年,他被梁群峰发配到偏远山区的司法所,所有人都看不起他,都觉得他这辈子完了。 只有高育良没有放弃他,一直给他写信,鼓励他,帮助他。 后来,他走投无路,给梁璐下跪,回到了汉东,也是高育良一路引导他。 高育良对他,有知遇之恩,有师生之情,更有父子般的情谊。 他可以对不起任何人,可以背叛任何人,但是绝对不能对不起高育良。 孙连城看着他的表情,知道自己说到点子上了。 他继续说道:“还有你的家人。 你的父母,还在老家的大山里住着吧?你要是死了,他们怎么办? 他们一辈子老实巴交,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上大学,就是希望你能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可最后,他们得到的是什么?是别人的指指点点,是‘贪官的父母’这个骂名。 你让他们后半辈子,怎么抬得起头来?” “还有你的妻子梁璐,虽然你们之间没有感情,但是毕竟夫妻一场,你要是死了,她也会被人戳脊梁骨。” “祁厅长,你不是一个人活着,你身上,扛着太多人的希望和未来,你不能这么自私。” 祁同伟低着头,双手紧紧地攥着拳头,显然内心正在进行着极其激烈的挣扎。 孙连城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抽着烟,等着他的回答。 过了足足有几分钟,祁同伟才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孙连城,一字一句地说道:“连城同志,谢谢你跟我说这些,但是,我还是不能自首。” 孙连城皱了皱眉:“为什么?难道这些都不够吗?” 祁同伟笑了笑,笑得无比凄凉,也无比骄傲:“因为,我祁同伟,这辈子,只输过一次。 就是当年给梁璐下跪的那一次,从那以后,我就发誓,我再也不会输了,就算是死,我也要赢。” “我不会去自首的。我不会给任何人审判我的机会。” 他顿了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腰侧,那里是他常年配枪的位置。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语气平静得可怕,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连城同志,我跟你说句心里话,我的枪里,永远有一颗子弹,是留给我自己的。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他们要来抓我了,我会自己了断。 绝对不会让他们把我押上审判席,对着我指指点点,让我受尽屈辱。” “或许不会有那一天的。”孙连城看着他笑着说道。 祁同伟愣了一下,看着孙连城,眼神里充满了不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会帮你。” 孙连城看着他,认真地说道,“我虽然不能让你全身而退,但是我可以帮你争取最好的结果。 我可以帮你梳理你的罪行,哪些是必须承担的,哪些是可以推给别人的。 我可以帮你策划,怎么自首,怎么交代问题,怎么才能最大限度地争取立功表现。 我甚至可以帮你跟沙瑞金和田国富谈条件。” 祁同伟静静地看着孙连城,久久没有说话。 他这辈子,见过无数的人,听过无数的话。 有人奉承他,有人巴结他,有人恨他,有人怕他。 但是从来没有人,在他身处绝境的时候,愿意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帮他。 更何况,他们非亲非故,甚至之前连交集都没有,孙连城自己都还身处险境,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为什么?” 祁同伟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疑惑,“你为什么要帮我?我和你非亲非故,甚至之前还因为李达康的事,有过一点不愉快。 你现在帮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孙连城沉默了一下,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因为,我懂你。” “我懂你从大山里走出来的不容易,我懂你小时候吃不饱饭、穿不暖衣的艰辛。 我懂你考上汉东大学时的喜悦,懂你想要出人头地的渴望。 我懂你被梁群峰发配到山区司法所时的绝望,懂你给梁璐下跪时的屈辱。 我懂你那种拼了命也要往上爬,不想再被人欺负的执念。 说白了,你和我其实是一类人,我帮你,不是因为我同情你,也不是因为我可怜你。 是因为我觉得,你不该就这么死了,你不该落个身败名裂,遗臭万年的下场。 你应该为你犯下的罪付出代价,但是也应该有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第32章 我祁同伟记你一辈子 祁同伟静静地看着孙连城,他这辈子,听过无数的奉承话,无数的指责话,无数的威胁话。 高育良懂他的能力,懂他的野心,但是不懂他内心的屈辱和挣扎。 陈岩石恨他的投机钻营,恨他的不择手段,但是不懂他当年的绝望和无奈。梁 璐恨他的薄情寡义,恨他的忘恩负义,但是不懂他那一跪背后的辛酸和痛苦。 只有眼前这个孙连城,这个刚刚和李达康撕破脸,被整个汉东官场视为异类的区长,居然说他懂自己。 不管真假与否,就这三个字,足以让他记一辈子。 祁同伟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孙连城,缓缓开口: “连城同志,你是第一个说懂我的人,就凭你这句话,我祁同伟,记你一辈子。” “但是,自首的事,我还是要再想想。” “可以。” 孙连城点了点头,“我给你时间,但是我要提醒你,你没有太多时间了。 你也知道我捅了多大篓子,中央的人估计这几天就会到汉东,你越早做决定,对你越有利。” “我知道。”祁同伟点了点头。 他顿了顿,看着孙连城,转移了话题:“对了,老师说你儿子在京海当警察,是吧?” “是。”孙连城点了点头。 “京海那边,最近不太平啊。”祁同伟皱了皱眉说道。 孙连城心里一动,连忙问道:“祁厅长,你对京海的情况很了解?” “还算了解吧。” 祁同伟点了点头,“每个省的公安厅都对全省的黑恶势力情况都有备案,而且有些东西是全国联网的。 京海的黑恶势力问题,已经存在二十多年了,根深蒂固啊。” 孙连城点了点头,心里了然,看来,京海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那你儿子在那边,一定要让他千万小心。”祁同伟看着孙连城,认真地说道, “我知道。” 孙连城点了点头,“我已经跟他说过好几次了,让他凡事小心,不要冲动。” “那就好。”祁同伟点了点头。 他看了看手表,站起身来说道:“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那边还有一大堆事等着我处理。” “好。” 孙连城也站起身来,“想通了,随时给我打电话。我的电话,你应该能查到。” “我知道。”祁同伟点了点头。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孙连城,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和恳求: “连城同志,高老师那边,还请你多费心,他一辈子清高,不容易,我不想他因为我,晚节不保。” “放心吧。” 孙连城点了点头,“我跟高书记说过了,只要他肯听我的,至少能保住晚节,不会坐牢。” “谢谢。”祁同伟郑重地说了一声,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孙连城站在门口,看着祁同伟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祁同伟虽然嘴上说要考虑,但是心里其实已经动摇了。 只是他太骄傲了,一时还放不下自己的尊严。 不过没关系,他还有时间。 …… 祁同伟走了没多久,张桂兰就提着一大袋菜回来了。她一进门就四处张望:“祁厅长走了?” “走了。”孙连城点了点头,走到沙发边坐下。 “怎么走这么快啊?我菜都买好了,还留他吃饭呢。”张桂兰有些遗憾地说道,把菜放在厨房的台子上。 “他忙,省公安厅那么多事,哪有时间在咱们家吃饭。”孙连城笑了笑,拿起茶几上的报纸翻了起来。 省委办公大楼顶楼,省委书记办公室,白景文轻手轻脚地给沙瑞金续上一杯热茶,低声道: “沙书记,李达康书记的车刚进大院,估计马上就到了。” 沙瑞金端起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慢悠悠地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哦?他倒是来得快,我还以为他得再憋半天,才会来见我。” 白景文笑了笑,没接话。 “让他进来吧。”沙瑞金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走到沙发上坐下。 “好的。”白景文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没一会儿,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李达康走了进来。 他还是那副雷厉风行的样子,脚步匆匆,腰杆挺得笔直,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根乱发都没有。 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沙瑞金,李达康脸上立刻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快步走了过去,伸出手: “沙书记,您好。” “达康同志来了,坐吧。” 沙瑞金站起身,和他握了握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景文,给达康书记倒杯水。” “不用了沙书记,我不渴。” 李达康摆了摆手,却还是依言坐了下来。 他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和平时那个在京州说一不二、霸道专横的市委书记判若两人。 白景文还是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沙瑞金端着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喝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李达康。 李达康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心里更是七上八下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率先打破了沉默,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 “沙书记,我今天过来,是来向您请示汇报工作的。” 沙瑞金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放下茶杯,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哦?还有你达康书记搞不定的工作?我可是听说,什么事到了你手里,都能迎刃而解。 怎么今天还专门跑到我这里来,要我指导工作了?” 这话听着是玩笑,实则带着刺。 李达康心里咯噔一下,他连忙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谦卑:“沙书记,您可千万别这么说。 我就是一个小小的京州市委书记,所有的工作,都是在组织的领导下,在省委的领导下开展的。 没有您和省委的支持,我李达康什么都不是,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来向省委请示,这是理所应当的。” 沙瑞金看着他这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心里忍不住地腹诽:好家伙,你李达康这是终于扛不住了,想把我拖下水啊。 当初办懒政干部学习班的时候,你不是挺能耐的吗?拍着胸脯跟我保证,一定能扭转京州的官场风气,一定能把那些不作为的干部好好敲打敲打。 结果呢?敲打到最后,把人家一个副厅级干部逼得要退党,还把事情捅到了中央,现在捅了这么大的篓子,知道来找我了? 你也不想想,这事儿是我一个省委书记能搞定的吗? 那可是副厅级干部退党,还是被市委书记当众羞辱逼退的,这事儿放在全国都是头一遭,影响有多恶劣,你心里没数吗? 现在谁插手谁沾一身腥,我沙瑞金傻吗?会替你背这个黑锅? 什么叫“在组织的领导下、在省委的领导下开展工作”? 意思就是,懒政干部学习班是你省委提议办的, 我只是执行者,现在出了问题,你省委也有责任,不能让我一个人背锅。 第33章 慌了 沙瑞金端起自己的水杯,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他心里清楚,李达康这是在逼他表态。 如果他今天不给出一个明确的态度,李达康说不定真的会在调查组面前, 把责任往省委、往他身上推,到时候他这个省委书记,也难辞其咎。 但是,他也不能就这么轻易地被李达康绑在一条船上。 这件事的主要责任,毫无疑问在李达康身上。 是他独断专行,当众羞辱孙连城,才把事情闹到这个不可收拾的地步。 如果他现在就站出来替李达康说话,恐怕会让中央觉得他沙瑞金包庇下属,是非不分。 这其中的分寸,必须拿捏得恰到好处。 过了好半天,沙瑞金才放下水杯,抬起头看着李达康,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了几分: “达康同志说得对,我们都是在组织的领导下开展工作的,有困难,有问题,组织上肯定会帮你解决。 说吧,到底遇到什么困难了? 是不是京州的经济工作遇到了什么瓶颈?还是光明峰项目的推进出了问题?” 心里虽然把李达康骂了几十遍,但是沙瑞金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没变,依旧是那副温和亲切的样子, 他故意避重就轻,只字不提孙连城的事,就是想看看李达康到底能沉得住气到什么时候。 李达康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 都这个时候了,还在跟我打哑谜。 光明峰项目?现在别说光明峰项目了,我自己的乌纱帽都快保不住了,哪还有心思管什么项目! 他深吸了一口气,也不再绕弯子了。 反正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再遮遮掩掩也没有意义了。 更何况,这件事说到底,源头还是在沙瑞金这里。 要不是沙瑞金非要搞什么懒政干部学习班,要不是沙瑞金默许他拿孙连城开刀,事情也不会闹成现在这个样子。 李达康看着沙瑞金:“沙书记,您就别跟我打哑谜了,还能是什么事?就是孙连城那档子事!” 沙瑞金闻言,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笑着说道: “哦!你看我这脑子,一忙起来就什么都忘了,原来是孙连城同志的事啊。” 他顿了顿,看着李达康,语气随意地说道: “说起来,孙连城同志已经来过我这里了,我跟他聊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李达康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连忙往前凑了凑:“沙书记,他来找您了?他跟您都说了些什么?” 看着李达康这副急切的样子,沙瑞金心里暗暗摇了摇头。 慌了。 李达康是真的慌了。 对于他这样一个把权力和政治生命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来说, 孙连城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就意味着他几十年的奋斗,全部付诸东流。 他的政治生命,就真的走到尽头了。 沙瑞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也没说什么,就是跟我诉了诉苦, 说他在光明区干得不容易,丁义珍跑了之后,所有的烂摊子都甩给了他,要钱没钱,要地没地,还要给他擦屁股。 擦不好,就被你扣上了懒政的帽子,还要被你贬到少年宫去看星星。 他觉得委屈,觉得不公平。 我跟你说啊达康同志,这个孙连城,可真是不简单。以前我还真没看出来,他居然是这么个硬骨头。 跟个泥鳅一样,滑不溜秋的,油盐不进。 我跟他聊了半天,软硬兼施,什么话都说了,他就是油盐不进。” “我跟他说,组织上会给他一个公道,会彻查这件事。 只要他肯收手,肯撤回那份申请书,组织上不仅不会处理他,还能让他官复原职, 甚至还能给他更大的平台,让他发挥自己的能力,结果你猜他怎么说?” 李达康抬起头,看着沙瑞金,眼神里带着一丝急切:“他怎么说?” “他说他对升官发财没兴趣。” 沙瑞金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他说等这件事查清楚了,还他一个清白之后, 他就主动辞职,去少年宫当那个校外辅导员,专门给孩子们讲天文知识,看星星。 他说官场里的勾心斗角,争权夺利,他玩不来,也不想玩了。” “什么?” 李达康彻底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真这么说?他不想当官了?” “可不是嘛。” 沙瑞金点了点头, “我也没想到,我当了这么多年的领导,见过无数想往上爬的干部,挤破头都想得到一句提拔的许诺。 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主动把乌纱帽往外扔的。这个孙连城,真是个异类。” 李达康坐在沙发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原本以为,孙连城闹这么大,无非就是觉得受了委屈,想借着这件事,跟自己讨价还价,想往上爬,想得到更多的好处。 他甚至都做好了准备,只要孙连城肯收手,肯撤回那份申请书, 他愿意给孙连城道歉,愿意提拔他,愿意给他一个更好的位置。 可他万万没想到,孙连城居然什么都不要。 他居然真的不想当官了。 这就麻烦了。 如果孙连城有所图,那事情就好办。只要满足他的要求,就能把这件事压下来。 可他什么都不图,就是想讨一个公道,就是想把自己拉下马。 那这件事,就真的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李达康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他抬起头,看着沙瑞金:“沙书记,那……那现在怎么办啊? 中央那边,调查组马上就要下来了。 这件事要是处理不好,我……我李达康个人的前途事小,影响了汉东的形象,影响了您和省委的威信,那事就大了啊!” 听听。 这话说得多漂亮。 一句话,就把自己的事,上升到了汉东的形象和省委的威信的高度。 言外之意就是,这件事不是我李达康一个人的事,是你沙瑞金的事,是整个汉东省委的事。 你要是不帮我,你自己也脸上无光,你的威信也会受损。 沙瑞金心里嗤笑,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达康同志,你放心。 这件事,省委一定会高度重视,一定会配合中央调查组,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给中央一个交代,给汉东的老百姓一个交代,给你一个交代。” “不过,达康同志啊,” 沙瑞金话锋一转,看着李达康,语气严肃了起来, “孙连城同志虽然有不对的地方,但是你在这件事上,确实也有做得不妥当的地方。 方式方法过于简单粗暴,没有考虑到干部的感受,也没有做好思想工作,这一点,你必须要承认。” 李达康咬了咬牙点头:“沙书记,您批评得对。 这件事,我确实有责任,我当时也是太生气了,光明峰项目出了这么大的篓子, 丁义珍卷款跑路,留下这么大一个烂摊子,孙连城作为光明区区长, 不仅不主动承担责任,还处处推诿扯皮,懒政不作为,我一时没控制住情绪,才说了些过头的话。” 第34章 走投无路李达康 听听,这就是李达康。 到了这个时候,还在给自己找借口,还在往孙连城身上泼脏水。 什么推诿扯皮,什么懒政不作为,明明是你逼着人家去违法乱纪,逼着人家给你背黑锅, 人家不肯,你就给人家扣上懒政的帽子。 沙瑞金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说道:“我知道你也是为了工作,为了京州的发展。 光明峰项目是省里的重点项目,关系到京州未来几年、十几年的经济发展,你着急也是应该的。 但是,着急不能解决问题,更不能用错误的方式去解决问题。 我们做工作,既要讲原则,也要讲方法,既要对事,也要对人。” “孙连城同志毕竟是一个有着二三十年党龄的老党员,是光明区的区长,副厅级干部。 你当着那么多干部的面,那样羞辱他,换了谁,心里都会有气,都会受不了。” 李达康沉默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沙瑞金看着他,话锋一转,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对了,达康同志,我跟孙连城同志聊了半天,总觉得他跟我以前印象里的那个孙连城不太一样。 以前我听别人说,孙连城同志性格比较温和,不爱说话,也不爱出风头,是个老好人。 可我跟他一聊,我发现这个人脑子很清楚,逻辑很缜密,一点都不像别人说的那样窝囊。” “你跟他共事这么多年,应该比我了解他,他以前就是这个样子吗?” 李达康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丝困惑,摇了摇头,咬牙切齿地说道: “不是!根本就不是!以前的孙连城,就像个受气的小媳妇儿一样,不管你说什么,他都低着头听着,从来不敢反驳,也不敢提不同意见。 安排给他的工作,他虽然干得慢一点,但也都会按时完成,从来不会跟你对着干。” “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了,突然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这几天,我派了那么多人去找他,市委办公室的,光明区政府的,还有他以前的老同事、老部下,全都被他挡了回来。 我昨天晚上亲自去了他家楼下,等了快一个小时,也没见到他的人影。 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谁也找不到。” “沙书记,您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人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变化这么大? 我总觉得,这里面肯定有问题。说不定,是有人在背后给他撑腰,给他出主意,故意让他跟我对着干!” 李达康说着,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鸷,他怀疑是高育良在背后搞鬼。 整个汉东,最希望他倒台的,就是高育良和汉大帮。 肯定是高育良找到了孙连城,给了他什么承诺,让他站出来跟自己对着干,趁机把自己拉下马。 沙瑞金怎么会听不出李达康话里的意思,他心里暗暗好笑。 你李达康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高育良是什么人?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犯得着去拉拢一个小小的光明区区长,来跟你对着干吗? 再说了,孙连城今天早上还跟高育良见了一面,要是真的是高育良在背后撑腰,他能跟我说这些吗? 不过,沙瑞金也没有点破。 沙瑞金故作沉思地皱了皱眉,缓缓说道:“有这个可能吗?应该不会吧。 孙连城同志跟育良同志平时好像没什么交集,也没听说他们之间有什么来往。 再说了,育良同志是省委副书记,怎么会做这种事情呢?” 他嘴上说着不会,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确定,故意给李达康留下想象的空间。 果然,李达康的脸色更加阴沉了,咬着牙说道:“怎么不会? 沙书记,您是不知道,我们这位大教授,表面上看着道貌岸然,实际上一肚子的算计。 他跟我斗了几十年,从吕州斗到京州,无时无刻不想着把我拉下马。 现在出了这么好的机会,他怎么可能放过?八成是他在背后搞的鬼!” 沙瑞金没有接话,只是端着水杯,静静地看着李达康,任由他发泄心里的怒火和不满。 等李达康说得差不多了,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沙瑞金才缓缓开口,语气沉重地说道: “达康同志,不管背后有没有人搞鬼,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解决眼前的问题。 孙连城的事,已经捅到中央去了,中央调查组估计这两天就要进驻汉东,专门调查这件事。 这一点,你应该清楚吧?” 李达康的身体微微一抖,他当然清楚。 这两天,他接到了无数个电话,所有人都在跟他说这件事,所有人都在提醒他,这次的事情,闹大了。 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说道:“我知道,沙书记,我今天来找您,就是想问问您, 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处理?中央调查组下来了,我该怎么配合?” 终于问到正题了。 沙瑞金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李达康,语气十分严肃地缓缓说道: “达康同志,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件事,捂是捂不住的,谁也捂不住。” “孙连城是副厅级干部,不是普通的党员。 他写退党申请书,还是被市委书记当众羞辱逼退的,这件事的影响太恶劣了,全国都在看着。 别说我一个省委书记,就算是中央的领导,也不可能轻易把这件事压下去。” “所以,你不要抱有任何侥幸心理,不要想着能蒙混过关,不要想着能找人替你背锅,这些都是不现实的。” 李达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看着沙瑞金,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沙书记,那……那我该怎么办?难道就只能等着被处理吗? 我为组织工作了一辈子,为京州的发展付出了这么多,难道就因为这一件事,就全盘否定我吗?” 看着李达康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沙瑞金心里也有些不忍。 平心而论,李达康确实是个能干事的干部。 他主政京州这几年,京州的经济发展有目共睹,城市建设日新月异,老百姓的生活水平也提高了不少。 他虽然霸道,虽然独断专行,虽然眼里只有gdp, 但是他一心扑在工作上,这一点,比很多干部都强得多。 但是,功是功,过是过。 他在孙连城这件事上,确实犯了严重的错误,必须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沙瑞金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达康同志,你也不要太悲观。 组织上是讲原则的,也是讲公道的。 功过是非,一定会分得清清楚楚,你为京州的发展做出的贡献,组织上是知道的,也是不会忘记的。” “但是,你犯的错误,也必须要承担,现在,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回去好好反思自己的错误, 认真准备材料,等中央调查组下来了,积极配合调查。 该承认的错误,要主动承认;该承担的责任,要主动承担。 不要隐瞒,不要狡辩,更不要对抗调查。 至于其他的,你就不要多想了,组织上会全面考虑你的情况,会给你一个公正的结论的。” 沙瑞金这番话,说得很有水平。 既没有给李达康任何明确的承诺,也没有把话说死,给了他一点希望, 同时又明确地告诉他,必须要承担责任,必须要配合调查。 李达康怎么会听不出沙瑞金话里的意思。 说白了,就是让他自己扛下所有的责任,不要把别人牵扯进来,尤其是不要把省委、不要把沙瑞金牵扯进来。 只要他乖乖配合,主动承担责任,组织上或许还能给他留一条活路。 如果他敢乱咬,敢把别人拖下水,那谁也救不了他。 李达康的心里一阵冰凉。 他本来以为,沙瑞金会帮他一把,会在中央调查组面前替他说几句好话。 没想到,沙瑞金居然把自己摘得这么干净,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他一个人身上。 他看着沙瑞金那张温和却又带着威严的脸,心里充满了不甘和愤怒。 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的责任都要我一个人来承担?懒政干部学习班是你沙瑞金提议办的,是你让我拿几个不作为的干部开刀,杀鸡儆猴的。 现在出了事,你就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让我一个人背黑锅? 你沙瑞金也太不地道了! 但是,他不敢把这些话说出来。 他知道,现在他唯一的靠山,就是沙瑞金。 如果连沙瑞金都放弃他了,那他就真的完了。 第35章 那个小高到底哪里好? 李达康沉默了好久,才缓缓抬起头,看着沙瑞金,声音沙哑地说道:“我明白了,沙书记,谢谢您的提醒。 我回去之后,一定好好反思自己的错误,认真准备材料,等中央调查组下来了,一定积极配合调查,绝不隐瞒,绝不狡辩。” “这就对了,组织是不会亏待一个真正干事的干部的。 只要你态度端正,积极配合调查,组织上一定会给你一个公正的处理结果。” “好了,时间也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吧,京州还有一大堆工作等着你呢。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稳住阵脚,不能乱了方寸,京州的大局,不能出任何问题。” “我知道了,沙书记,那我就先回去了。”李达康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他没有再跟沙瑞金说什么,也没有再提任何要求。 他知道,再说什么也没用了,沙瑞金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他只能自己扛下这一切。 李达康转身朝着门口走去,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一样。 往日里总是挺直的腰杆,此刻也微微有些弯曲了,看着一下子苍老了好几岁。 看着李达康落寞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沙瑞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走到窗边,看着李达康的车缓缓驶出省委大院,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过了好半天,他才缓缓开口,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地说道: “达康同志啊达康同志,你终日打雁,也没想到会被雁啄了眼吧。” 第二天清晨,汉东省委家属院三号楼,吴惠芬端着一壶刚泡好的碧螺春,慢悠悠地走到沙发旁, 看着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高育良,轻声道:“早饭好了,先吃点吧。 同伟估计也快到了,他昨天晚上打电话,说今天一早过来,有急事跟你说。” 高育良放下报纸,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知道了。” 高育良淡淡地应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不来找我,我也要找他,再这么下去,我们俩都得玩完。” 吴惠芬叹了口气,坐在他对面:“真的有那么严重吗?孙连城说的那些,会不会是危言耸听? 他一个光明区的区长,怎么可能知道那么多绝密的事?我总觉得这事有点蹊跷。” “蹊跷?” 高育良无奈一笑, “一点都不蹊跷,他连小高在香港的房子和信托基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连祁同伟给陈海制造车祸的事都知道, 你觉得这是危言耸听吗?这个孙连城,以前真是小看他了,藏得太深了。” “又是小高,那个小高到底哪里好?让你迷恋了这么多年,我百思不得其解…” 吴惠芬说着说着就没有再说下去,而是话锋一转: “那现在怎么办?要不,你赶紧跟同伟切割吧?他现在就是个定时炸弹,随时都可能爆炸。 要是被他拖下水,你这辈子就完了。” 高育良沉默了,切割? 他何尝没想过。 可是,他做不到。 祁同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是他最得意的门生,可以说是他在政法系统的代言人,是汉大帮的枪杆子。 何况,这么多年的师生情分,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切割哪有那么容易。” 高育良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和他之间,牵扯太多了。 真要切割,只会死得更快,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一起想办法,渡过这个难关。”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来了。” 吴惠芬站起身,“我去开门。” “吴老师早。” 祁同伟微微欠了欠身,语气恭敬。 不管他在外面多么嚣张跋扈,在高育良和吴惠芬面前,他永远都是那个当年汉东大学政法系的穷学生。 “早什么呀,都快八点了。” 吴惠芬侧身让他进来,顺手接过他手里提着的水果篮, “你说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跟我们还客气什么。” “应该的。”祁同伟笑了笑,换了拖鞋,跟着吴惠芬走进客厅。 “来了,坐吧。” 高育良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吃早饭了吗?没吃的话一起吃点。” “不了老师,我没胃口。”祁同伟摇了摇头。 高育良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祁同伟,他的眼神很平静,让人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祁同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率先打破了沉默:“老师,昨天我去见孙连城了。” “我知道。” 高育良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我现在只有一条活路,就是主动自首,戴罪立功。” 祁同伟的声音很低,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高育良放下茶杯,看着他,缓缓开口:“那你是怎么想的?” 祁同伟沉默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拿过枪,在缉毒前线身中三枪,差点丢了性命; 这双手,曾经签过无数份文件,决定过无数人的命运; 这双手,也曾经沾满了鲜血,策划过陈海的车祸,害死了刘庆祝。 过了好半天,他才抬起头,看着高育良,眼神里带着一丝倔强:“老师,您知道我的脾气。 我祁同伟这辈子,只跪过一次,就是当年给梁璐下跪的那一次。 从那以后,我就发誓,再也不会向任何人低头,更不会穿着囚服,戴着手铐,站在审判席上,接受那些人的指指点点。” “我宁愿站着死,也不会跪着生。” 高育良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学生了。 骄傲,偏执,把尊严看得比生命还重要。 当年那一跪,不仅碾碎了他的尊严,也扭曲了他的灵魂。 从那以后,他就变成了一个权力的赌徒,为了赢,为了不再被人踩在脚下,他可以不择手段,可以付出一切。 高育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靠在沙发上,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同伟啊,” 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其实,在你来找我之前,我想过很多次。 我想过和你彻底切割,想过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你身上,想过明哲保身,保住我自己的晚节。” 这话一出,祁同伟的身体一震。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高育良,眼神里充满了受伤和不解。 第36章 罪证剥离 高育良避开了他的目光,看向窗外,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 “我是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汉东大学的教授。 别人说我我一辈子清高、一辈子爱惜自己的羽毛。 其实我也不想晚节不保,也不想在监狱里度过余生,更不想死后被人戳脊梁骨。” “我甚至已经想好了说辞,我可以说,我对你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是你欺上瞒下,是你打着我的旗号在外面为非作歹。 我可以说,我是被你蒙蔽了,我也是受害者。” “以我的身份,我的资历,还有我在汉东经营了这么多年的人脉,只要我处理好小高的事, 然后一口咬定,沙瑞金和田国富就算怀疑我,也拿我没有办法。 最多让我提前退休,我还能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 祁同伟的脸色一点点变白,他从来没有想过,高育良会想要和他切割。 在他心里,高育良不仅是他的老师,更是他的父亲,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 他以为,不管他犯了多大的错,高育良都会站在他这边,都会帮他。 看着祁同伟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高育良的心里也一阵刺痛。 他转过头,看着祁同伟,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无奈:“但是,我做不到。” “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学生,是我最得意的门生。 从你第一天走进汉东大学的校门,我就知道,你是个可塑之才。 我看着你从一个大山里走出来的穷小子,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你身上有我的影子,你的野心,你的不甘,你的拼劲,都像极了年轻时候的我。” “这么多年,我们师生二人,在汉东官场互相扶持,风雨同舟,我们早就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要是和你切割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的。” 祁同伟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声音哽咽地说道:“老师……” 高育良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但是,同伟,有一件事,我始终想不明白,我也一直想问你。” “其他的事,我都能理解你,你收受贿赂,你滥用职权,你任人唯亲,你和赵瑞龙、高小琴勾结在一起,侵吞国有资产。 这些,我都能理解。 在这个官场里,谁能真正做到干干净净?谁没有一点把柄在别人手里? 为了往上爬,为了生存,有时候不得不做一些违心的事。” “但是,陈海呢?” 高育良的声音提高,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痛心: “陈海是我的学生,也是你的师弟,他那么信任你,把你当成亲哥哥一样。 你怎么忍心对他下手?你怎么能下得去这个狠手?” 这话像一把刀狠狠刺进了祁同伟的心脏,他低下头,不敢看高育良的眼睛。 过了好半天,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老师,我错了。” “我知道,我对不起陈海,对不起陈老,也对不起您。” 祁同伟的声音里充满了愧疚和痛苦,“但是,我当时真的没有别的选择了。” “陈海掌握了太多的证据,他要是把这些证据交给猴子,不仅赵瑞龙完了,我完了,您也完了,整个汉大帮都完了。” “我没有办法,我不能看着您身败名裂,不能看着我们这么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我只能选择牺牲陈海。” 祁同伟抬起头,看着高育良:“老师,我真的没有别的选择了,我要是不这么做,我们所有人都得死。” 高育良静静地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祁同伟说的或许是实话,当时的情况,或许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地步, 陈海的调查,已经触及了他们所有人的核心利益。 要是陈海真的把证据交上去,后果不堪设想。 但是,道理是这个道理,感情上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 陈海是他看着读书,步入仕途一路带大的,就像他的儿子一样。 高育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无奈。 “罢了,罢了。” 过了好半天,他才睁开眼睛,语气沉重地说道,“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现在说这些,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孙连城说得对,你现在确实只有一条活路,就是主动自首,戴罪立功。” 祁同伟抬起头,看着高育良,眼神里充满了震惊:“老师,您也这么说?您也让我去自首?” “不然呢?” 高育良看着他,反问道, “难道你还想负隅顽抗吗?难道你还想等着沙瑞金和田国富把证据摆在你面前,把你抓起来吗?” “沙瑞金已经盯上你很久了,田国富更是恨不得立刻把你拿下。 侯亮平那个愣头青,更是咬着你不放,你以为你还能撑多久?” “赵立春现在已经自身难保了,他根本顾不上你,赵瑞龙那个小人,只要一被抓,第一个咬的就是你。 到那个时候,你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等待你的,只有死刑。” 祁同伟沉默了,他知道老师说的都是事实,他现在已经是四面楚歌,走投无路了。 “可是,自首了又能怎么样?” 祁同伟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我犯下的那些罪,随便拎出来一条,都够判死刑的。 就算是戴罪立功,又能怎么样?最多就是判个无期,一辈子在监狱里踩缝纫机。 那样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不一样。” 高育良摇了摇头,“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而且,只要我们操作得当,你甚至有可能不用坐牢。” 祁同伟看着高育良,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不用坐牢?老师,这怎么可能? 我可是策划了谋害反贪局长啊!这是死罪!”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高育良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 只要我们利用好法律的漏洞,再加上重大立功表现,完全可以突破法定刑的下限,免予刑事处罚。” 祁同伟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往前凑了凑,急切地问道:“老师,您快说说,具体该怎么做?” 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缓缓开口:“想要免于坐牢,你必须要做到两点。 第一,罪证剥离,把你身上的大部分罪责,都推到别人身上。 第二,争取国家级重大立功表现,只要做到这两点,我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能让你不用坐牢。” “罪证剥离?”祁同伟皱了皱眉,“怎么剥离?” 第37章 谋划 “很简单。” 高育良放下茶杯,就差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跟他说了, “首先,是陈海的车祸,这件事,你绝对不能承认是你策划的。 你要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赵瑞龙和程度身上。” “你就说,赵瑞龙为了阻止陈海调查,私自指使程度制造了车祸。 你是在车祸发生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 你因为害怕赵瑞龙把你和他之间的事捅出去,所以才没有及时上报,也没有揭发他们。 你只需要承担领导责任和知情不报的责任。” “其次,刘庆祝的死,还有当年那个举报你的商人的失踪,你也全部推到赵瑞龙身上。 你就说,这些人都是赵瑞龙杀的,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只是被赵瑞龙胁迫,帮他隐瞒了真相。” “第三,是受贿,你名下的那些房产,存款,还有山水集团的干股,全部都要处理干净。 你只需要主动上交一百万,就说这一百万是这些年别人送的人情往来,你一直想上交,但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其他的,你一概不认。 就说你不知道,都是别人造谣的。” “第四,是滥用职权,任人唯亲。 这些,你全部推到程度身上,你就说,程度打着你的旗号,在外面为非作歹,提拔自己的亲信,收受贿赂。 你平时工作太忙,失察了,被下属蒙蔽了。你只需要承担领导责任。” 祁同伟静静地听着,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他没想到,高育良居然把一切都算计得这么清楚,每一条罪责,都找到了完美的替罪羊。 “可是,程度会愿意吗?” 祁同伟有些担心地问道,“这些罪,随便拎出来一条,都够他判死刑的,他要是把我供出来,那我就完了。” “他会愿意的。” 高育良笃定地说道, “你对他有知遇之恩,要不是你一手提拔,他能当上省公安厅的办公室主任?能有今天的地位?” “程度这个人,虽然心狠手辣,但是很讲义气,尤其是对你,忠心耿耿, 只要你安排好他的老婆孩子,让他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他肯定会愿意替你担下所有的罪责, 具体怎么操作,那就要看你的了。” 祁同伟点了点头。 高育良说得没错,程度对他确实忠心耿耿,而且替他办了无数见不得光的事。 “好,这件事我来安排。”祁同伟说道。 “嗯。” 高育良点了点头,继续说道,“罪证剥离的事,就按照我说的去做。 接下来,就是最重要的,争取重大立功表现。” “根据刑法第六十八条规定,犯罪分子有揭发他人犯罪行为,查证属实的,或者提供重要线索, 从而得以侦破其他案件等立功表现的,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 有重大立功表现的,可以减轻或者免除处罚。” “而根据最高法的司法解释,揭发那个级别的人的犯罪行为,协助抓获重大犯罪嫌疑人,破获特大刑事案件,属于国家级重大立功表现。即使是故意杀人罪,有国家级重大立功表现的,也可以突破法定刑下限,免予刑事处罚。”(这一段是为了使剧情合理胡诌的,当不得真) 高育良看着祁同伟,眼神里带着一丝严肃:“所以,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整理出赵立春的全部受贿证据,还有赵瑞龙在海外的所有资产清单。 另外,把你知道的汉东省所有和赵立春有牵扯的腐败问题,全部都整理出来,一起交给纪委。” “赵立春那个级别的人,只要你能揭发他的罪行,并且提供确凿的证据, 再加上你揭发了赵瑞龙和其他一大批汉东的腐败干部,破获了这么大一个腐败窝案, 你的立功表现,足够抵消你大部分的罪责了。” “到那个时候,就算有人想追究你的责任,也不得不考虑你的重大立功表现。 再加上我在上面帮你运作一下,争取免予刑事处罚,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祁同伟静静地听着,眼神里的绝望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希望。 他没想到,事情居然还有转机。他本来以为,自己这次必死无疑了。 “老师,我明白了。” 祁同伟看着高育良,郑重地说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嗯。” 高育良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你明白就好。 记住,这件事,一定要做得干净利落,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所有的证据,都要整理清楚,确保证据确凿。” “还有,自首的时机也很重要,你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 太早了,调查组还没到,沙瑞金和田国富可能会直接把你拿下,不给你立功的机会。 太晚了,赵瑞龙要是先被抓了,把你供出来,你就被动了。” “我已经帮你算好了,上面的调查组估计后天就会进驻汉东。 你就在调查组进驻汉东的当天下午,去省纪委自首。 那个时候,沙瑞金和田国富正忙着接待调查组,没有时间处理你的事。 而且,你在这个时候自首,并且提交赵立春的罪证,会给调查组留下一个很好的印象,也会让沙瑞金觉得,你是识时务的,是真心悔过的。” “好,我听您的。”祁同伟点了点头。 “还有,” 高育良看着他,语气严肃地说道,“自首之后,不管纪委的人怎么问你,你都要按照我们刚才说好的去说。 咬死了,所有的坏事都是赵瑞龙和程度以及那个什么花斑虎干的,你只是知情不报,被他们胁迫了。 千万不能多说一个字,明白吗?” “明白。” 祁同伟郑重地点了点头,“老师,您放心,我就算是死,也不会把您牵扯进来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高育良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愧疚,“我不是怕被你牵扯进去。 我是说,要是把我牵扯进去了,就没有人在外面帮你运作了。 到那个时候,你就真的孤立无援了。” “我知道。” 祁同伟的心里一阵温暖。 他看着高育良,眼神里充满了感激,“老师,谢谢您,要是没有您,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 高育良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是师生,也是一家人,我不帮你,谁帮你。” “好了,不说这些了。” 高育良站起身,“走,出去吃早饭吧,你吴老师应该已经把粥煮好了。” “好。”祁同伟也站起身,跟着高育良走出了书房。 餐厅里,吴惠芬已经把早饭摆好了,小米粥,包子,还有几个小菜。 “快坐吧,刚煮好的小米粥,趁热喝。”吴惠芬笑着给他们俩各盛了一碗粥。 “谢谢吴老师。”祁同伟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 早饭吃得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第38章 侯亮平上门 吃完早饭,祁同伟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了。 “老师,吴老师,我先走了,我还要回去安排一下事情。” “好。” 高育良点了点头,“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祁同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看着祁同伟的车消失在视线里,高育良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吴惠芬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担心了,会没事的。” 高育良转过头,看着吴惠芬,苦笑了一声:“但愿吧。” “其实,我心里很清楚。” 高育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就算我们做得再完美,他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免予刑事处罚,只是我们最好的期望,大概率,他还是要坐几年牢的。” “但是,能保住一条命,就已经很不错了。”吴惠芬说道, “总比被枪毙了强。” “是啊。” 高育良点了点头,“能保住一条命,就已经很不错了。”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无奈:“只是不知道,我们这么做,到底是对还是错。” 与此同时,孙连城家里。 孙旭正在收拾行李,准备回京海。他昨天晚上接到了队里的电话,说有一个案子需要他回去处理。 张桂兰在旁边忙前忙后,不停地往他的行李箱里塞东西。 “把这件厚外套也带上,京海那边靠海,早晚凉。” “还有这个,你爱吃的牛肉干,我昨天刚给你买的,路上吃。” “对了,还有感冒药,退烧药,肠胃药,都带上点,万一不舒服了,能用上。” 孙旭无奈地笑了笑:“妈,别塞了,行李箱都快装不下了。 我就是去上班,又不是去逃难,这些东西,京海都能买到。” “买到的哪有家里的好。” 张桂兰瞪了他一眼,“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多带点东西,有备无患。” 孙连城坐在沙发上,抽着烟,静静地看着他们母子俩。 昨天晚上,他也一夜没睡。 他想了很多,想汉东的事,想京海的事,想祁同伟和高育良的事,想儿子孙旭的事。 他知道,祁同伟大概率会听高育良的话,选择自首。 高育良老谋深算,肯定会帮祁同伟设计好一切,让他最大限度地减轻罪责。 但是,他也知道,祁同伟就算是自首,就算是有重大立功表现,要是操作不当,怕也不太可能全身而退。 但就看高育良怎么谋划了,就高育良那政治智慧,再加上被他这么一点拨,能做出什么来还真不好说。 孙连城掐灭手里的烟,把烟蒂摁进烟灰缸里拧了三圈,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烟灰: “行了,别塞了,再塞箱子该拉不上了,京海什么都有,缺什么让他自己买就是。” 张桂兰白了他一眼,手里还在往行李箱的缝隙里塞两包板蓝根: “你懂什么?外面买的哪有家里的放心,旭儿从小就不爱吃药,这板蓝根甜,感冒了冲一杯也愿意喝。” 孙旭无奈地笑了笑,伸手合上行李箱:“妈,真够了。 我又不是去偏远山区,京海是大城市,药店比咱们家楼下的小卖部都多。” 他拎起行李箱试了试重量,咂了咂舌,“您这是给我装了半箱子药吧?” “呸呸呸,说什么不吉利的话。” 张桂兰拍了他胳膊一下,“妈这是让你有备无患,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别总熬夜,吃饭要准时还有,遇事别冲动,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 孙旭连连点头,伸手揽住张桂兰的肩膀晃了晃,“妈,我都二十四五岁了,不是小孩子了。您就放心吧。” 孙连城拿起沙发上的外套披在身上:“行了,时间差不多了,再晚该赶不上飞机了,我送你去机场。” “我也去。”张桂兰连忙说道。 “你别去了,家里还炖着汤呢。” 孙连城摆了摆手,“我一个人送就行,送完我就回来。” 张桂兰想了想,点了点头:“那行,路上慢点开车,旭儿,到了京海记得给家里打个电话。” “知道了妈。”孙旭应了一声,拎着行李箱跟着孙连城走出了家门。 父子俩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孙旭看着孙连城面无表情的侧脸,犹豫了一下, 开口说道:“爸,您别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不会惹事的。” 孙连城侧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我不是担心你惹事,我是担心事找上你。 记住爸跟你说的话,在京海,凡事多听多看少说话。 遇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能躲就躲,能绕就绕,别逞英雄,也别当出头鸟。 安欣让你干什么,你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扛得住,扛不住就别硬上。” “可是爸……” “没有可是。” 孙连城打断他的话,语气严肃,“命比什么都重要,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妈怎么办?” 孙旭看着孙连城眼里的担忧,心里一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爸,我会小心的。”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一楼,门缓缓打开。 孙连城率先走了出去,孙旭拎着行李箱跟在后面。 二人刚走出单元楼,就看到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的大众帕萨特,车旁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的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眼神却很锐利。 女的穿着一身职业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四处张望着。 看到孙连城他们出来,那个男的眼睛一亮,立马快步走了过来,脸上露出了笑容: “孙区长!真是太巧了,我正打算上去拜访你呢,没想到在楼下就遇到了。” 孙连城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这不是侯亮平还能是谁?旁边那个女的,肯定就是林华华无疑了, 孙连城在心里啧啧一声,28岁的正科级,放到普通人里已经是天花板级别了。 孙连城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冷笑一声,果然来了,侯亮平这小子是属狗的,鼻子灵的得很, 祁同伟昨天刚走,他今天就找上门来了,他淡淡地说道: “侯局长?稀客啊,什么风把你这位反贪局的大局长吹到我这个破地方来了?” 侯亮平笑着伸出手:“孙区长客气了,论年纪,你比我大,我叫你一声孙哥吧,我今天过来,是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孙连城没有立刻伸手,只是淡淡地看着侯亮平。 侯亮平的手伸在半空中,有点尴尬,但他也不在意,笑着收回手: “孙区长说笑了,我是特地过来向你请教一些问题的,这位是我的同事,林华华。” 林华华连忙上前一步,对着孙连城微微点了点头:“孙区长您好。” 孙连城对着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侯亮平的目光落在了孙旭手里的行李箱上,有些疑惑地问道:“孙区长,你们这是……要出门?” 第39章 借车 孙连城点头,然后指了指孙旭手里的行李箱: “对呀,侯局长,真不巧,我正准备送我儿子去机场,他要回京海上班。 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吧。” “啊?送孩子啊?” 侯亮平愣了一下,随即连忙说道,“那没事没事,你们先忙,我们不着急,就在楼下等你回来就行。” “不用等,不知道得多久呢。” 孙连城摆了摆手,拉着孙旭就要往前走。 刚走了两步,孙连城突然又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侯亮平,问道: “对了,侯局长,你开的什么车来的?单位的车还是你自己的车?” 侯亮平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地回答道:“我自己的车,就是那辆帕萨特,怎么了?” “那正好。” 孙连城点了点头,伸出手说道,“我家的车昨天送去保养了,今天还没取回来。 你把车钥匙给我,我借你的车送孩子去机场,很快就回来。” 这话一出,不光侯亮平懵了,旁边的林华华也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孙连城。 侯亮平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活了三四十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自己找上门来拜访别人,结果人家二话不说,直接就要借自己的车。 这操作,简直是闻所未闻。 过了好几秒,侯亮平才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地说道: “孙区长,怎么不让你的司机送孩子去机场啊?你是区长,按级别是有司机的。” 孙连城一本正经地说道:“送我儿子这是私事,怎么能用公家的车呢? 那不是公车私用吗?违反规定的事,我可不能干。 侯局长,你是反贪局局长,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个道理吧?” 侯亮平和林华华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语。 林华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是被侯亮平用眼神制止了。 侯亮平心里虽然觉得孙连城这操作太离谱了,但是人家说的话确实没毛病。 公车不能私用,这是规矩。他总不能说,没事,你用吧,我不举报你。 那他这个反贪局局长,岂不是成了笑话? 侯亮平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从兜里掏出了车钥匙,递给了孙连城: “行,那你开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谢谢了。” 孙连城接过钥匙,扔给了孙旭,“拿着,你开。” 然后又对着侯亮平说道:“最多两个小时,我肯定回来,你们要是累了,就去门口对面的茶馆坐会儿,我请客。” 说完,孙连城就跟着孙旭朝着帕萨特走去,看着二人上了车, 看着帕萨特缓缓驶出,林华华才终于忍不住了,转过头看着侯亮平,一脸懵逼地说道: “侯局,这……这什么情况啊?我们不是来找孙连城了解情况的吗?怎么反而被人把车借走了?” 侯亮平看着帕萨特消失的方向,无奈地笑了笑,摊了摊手: “谁知道呢,这个孙连城,有点意思,跟我以前听说的完全不一样。” “何止是不一样啊。” 林华华撇了撇嘴,“我听说他是个老好人,性格特别温和,谁都不得罪。 刚才看他那样子,哪里温和了?简直是理直气壮得不行,借车都借得这么硬气,我还是第一次见。” 侯亮平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道:“看来,达康书记这次是真的踢到铁板了。 这个孙连城,绝对不是个省油的灯。”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啊?”林华华问道, “真的在这里等他两个小时啊?” “不然呢?” 侯亮平笑了笑,“车都被人开走了,我们还能去哪?走吧,听他的,去门口对面的茶馆坐会儿。 正好,我们也聊聊这个孙连城。” 说着,侯亮平就朝着家属院门口走去。 林华华叹了口气,连忙跟了上去。 另一边,孙旭开着车,驶出了家属院。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站在路边的侯亮平和林华华, 忍不住问道:“爸,咱们家的车不是好好地停在地下停车场吗?你怎么说送去保养了啊?” 孙连城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淡淡地说道:“不这么说,怎么借他的车?” “啊?”孙旭愣了一下, “那……刚才那个人是谁啊?看着挺年轻的,居然是局长。”孙旭又问道。 “侯亮平,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局长。” 孙连城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和我一个级别,副厅级。” “反贪局局长?” 孙旭吃了一惊,“他来找你干什么啊?是不是因为你写退党申请书的事?” “不止是这件事那么简单,估计和祁厅长来我们家有关。” 孙连城冷笑一声,“那小子不是什么好人,一肚子的算计。 表面上看着一身正气,实际上比谁都精,以后再见到他,离他远点。” 孙旭点了点头,又有些疑惑地问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借他的车啊?咱们开自己的车去机场不就行了吗?还得欠他一个人情。” “欠他人情?” 孙连城笑了, “我欠他什么人情?他开着车大摇大摆地跑到我家门口来堵我,想从我这里套话,我借他个车用用怎么了? 再说了,什么借不借的。” 孙连城撇了撇嘴,“我就是单纯地想恶心一下他。” “啊?” 孙旭更疑惑了,“恶心他?为什么啊?你跟他有过节?” “没有。” 孙连城摇了摇头,“我跟他素不相识,哪来的仇我就是单纯地不喜欢他而已。” 孙旭更懵了:“不喜欢就借人家的车恶心人家?这是什么道理啊?” “没什么道理。” 孙连城伸了个懒腰,“我看他不顺眼,就想给他找点不痛快,怎么,不行啊?” “行行行,您说行就行。”孙旭无奈地笑了笑,专心开车去了。 孙连城靠在座椅上,心里冷笑,侯亮平?你以为你是主角就了不起了?在我这里,不好使。 想从我这里套话,门都没有,先让你在楼下晒两个小时太阳再说。 沉默了一会儿,孙旭开口问道:“爸,你为什么不喜欢他啊?我看他刚才挺客气的啊。 而且,他是反贪局局长,专门抓贪官的,应该是个好人吧?” 孙连城转过头看着孙旭,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 “好人?儿子,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绝对的好人坏人。 尤其是在官场里,更是不能用简单的好坏来评判一个人。” “侯亮平这个人,确实有能力,也确实正直,一心想反腐,这一点,我不否认。 但是,他太理想化了,也太站着说话不腰疼了,他从小生活在蜜罐里,顺风顺水,根本不知道底层人打拼有多难。 他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指责这个,批判那个,好像全世界就他一个好人一样。” 孙旭皱了皱眉:“爸,我听你这话,好像对他意见挺大的。” “不是意见大,是看不惯。” 孙连城说道,“你知道他为什么年纪轻轻就能当上反贪局局长吗?真的是因为他能力超群吗? 能力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他有个好岳父。 他岳父钟正国,那可是比汉东省委书记还大一级的领导。 没有他岳父在背后撑腰,他能这么快爬到这个位置?能在汉东官场这么横冲直撞?” 第40章 站在阳光下指责那些在黑暗里挣扎的人为什么不走正道 孙旭愣住了,他还真不知道这些事。 “真的假的?”孙旭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 “当然是真的。” 孙连城嗤笑了一声, “这里面的事,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没有背景,没有靠山,你就算再有能力,也很难往上爬。 就像你爸我,兢兢业业干了几十年,不也就混了个区长吗?还是个被人拿捏的区长。” “那祁厅长呢?” 孙旭突然问道,“祁厅长不也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吗?他也没有背景啊,不也当上省公安厅厅长了吗?” 提到祁同伟,孙连城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 “祁同伟?他跟侯亮平不一样。 他是真的拿命拼出来的,当年他在汉东大学,是政法系的高材生,学生会主席。 毕业的时候,本来可以留校,或者去省检察院工作。 结果呢?就因为拒绝了当时的政法委书记梁群峰女儿的求爱,就被发配到了偏远山区的司法所。” “他在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待了三年,每天干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为了缉毒中了三枪,是当之无愧的缉毒英雄。 后来,他为了能调回来,被逼的给梁群峰的女儿梁璐下跪求婚。 你想想,一个天之骄子,一个曾经心高气傲的大学生,为了前途,给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下跪,那是什么滋味?” 孙旭沉默了,他无法想象,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屈辱。 “从那以后,祁同伟就变了。” 孙连城继续说道,“他变得不择手段,变得权力熏心。 他知道,在这个社会上,没有权力,就什么都不是。 所以他拼了命地往上爬,哪怕出卖自己的尊严,哪怕做一些违心的事,他也在所不惜。” “他确实做了很多坏事,但是,换个角度来说,至少他是靠自己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他吃过苦,受过罪,知道底层人的不容易。 而侯亮平呢?他从来没有吃过苦,从来没有受过委屈,他一毕业就进了检察院,一路顺风顺水。 他根本不知道,对于很多人来说,光是活着,就已经拼尽全力了。” “他看不起祁同伟,觉得祁同伟是个投机钻营的小人,是个贪官污吏。 他觉得祁同伟的一切都是靠溜须拍马得来的,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如果祁同伟不那么做,他现在可能还在那个偏远山区的司法所里,一辈子都出不来。” “他站在阳光下,指责那些在黑暗里挣扎的人为什么不走正道。 可他从来不知道,对于有些人来说,根本就没有正道可走。” 孙连城是真的看不惯侯亮平,他自己本身就是最大的软饭王,还总说祁同伟是吃软饭的。 孙旭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他从来没有听过父亲说这些话。 在他的印象里,父亲一直是个与世无争的人,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 可今天,父亲说的这些话,却让他对这个世界有了新的认识。 车里又安静了下来。 孙旭专心地开着车,孙连城则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儿,孙连城突然开口道:“儿子,到了京海,一定要小心。 尤其是跟安欣在一起的时候,凡事多留个心眼,不要什么事都往前冲,知道吗?” “知道了爸。” 孙旭点了点头,“你都跟我说了八百遍了,我又不是傻子,肯定会小心的。” “你知道就好。” 孙连城说道,“京海那地方,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接下来肯定会出大事。 你一个小不点,不要掺和到他们的争斗里去。 安欣那个人太轴,太容易冲动,你跟着他,很容易出事。” “安欣哥人很好的。” 孙旭说道,“他就是太正直了,见不得坏人作恶。” “我知道他是好人。” 孙连城说道,“可好人往往不长命。 在京海那个地方,光有正直是不够的。 你得有脑子,得懂得保护自己,你记住,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知道吗?” “知道了爸。”孙旭心里暖暖的,点了点头说道。 很快,车子就到了机场,孙旭把车停在停车场,然后拎着行李箱下了车。 孙旭拎着行李箱走到安检口,回头冲孙连城挥了挥手: “爸,你回去吧,不用在这儿等了,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孙连城站在原地,也挥了挥手,看着儿子跟着人流往前走, 直到身影彻底消失在安检通道拐角,才缓缓转过身,朝着停车场走去。 路上他走得不紧不慢,脑子里却没闲着。 侯亮平这时候找上门,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冲着祁同伟来的。 这犊子鼻子是真灵,祁同伟昨天下午才从他家走,今天一早就堵上门了,看来省反贪局对祁同伟的监控,比他想象的还要严密得多。 不过严密归严密,查到他头上来,那就是找错人了。 他孙连城现在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沙瑞金都阴阳了,还怕你一个反贪局局长? 别说你侯亮平只是个副厅级,就算你那位副国级的老丈人亲自来,该怼还是得怼,没什么情面好讲。 坐进帕萨特里,孙连城发动车子,慢悠悠地往回开。 车是好车,底盘稳,动力足,开着顺手。 他心里还琢磨,侯亮平这小子,年纪轻轻开个帕萨特,表面看着倒是低调清廉,可谁不知道他背后站着钟家? 真要是论起家底来,祁同伟那点明面上的资产,还真未必比得上侯亮平那靠山的指甲盖厚。 只不过二人一个摆在明面上被人戳脊梁骨,一个藏在光环底下被人夸年轻有为罢了。 一路开回小区,不多不少正好两个小时。 他把车停在家属院门口的路边,抬头就看见对面那家“便民茶馆”的玻璃窗里,侯亮平和林华华正坐在靠窗的位置。 桌子上的茶杯冒着点若有若无的热气,也不知道是续了第几杯了。 孙连城嘴角勾了勾,推开车门下去,慢悠悠地朝着茶馆走去。 这茶馆不大,就是社区里最常见的那种小馆子,十来张塑料桌子,卖的都是三十几块钱一斤的普通茶叶, 平时全是附近退休的老头老太太来这儿打牌聊天,消费不高,图的就是个热闹。 侯亮平穿着一身熨得笔挺的浅蓝色衬衫,坐在硬邦邦的塑料板凳上,跟周围吵吵嚷嚷的环境格格不入,看着就别扭。 门口挂着的风铃叮铃一响,茶馆老板抬头看见孙连城,笑着打招呼: “孙区长,来喝茶?” “不了,找个人。”孙连城笑了笑,径直朝着侯亮平那桌走去。 侯亮平听见动静,也转过头来。 看见孙连城,他脸上立刻挤出个标准的官方笑容,站起身来: “孙区长回来了?挺快啊,我还以为得再等会儿呢。” 第41章 针尖对麦芒 林华华也跟着站起来,脸上带着点勉强的笑意。 她坐这儿俩小时,屁股都坐麻了,茶喝了一肚子,前后跑了三趟厕所,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要不是侯亮平一直用拦着,她早就拍桌子走人了。 孙连城走到桌边,把车钥匙往桌子上一放,指尖轻轻一推,钥匙滑到侯亮平面前: “谢了啊侯局长,车给你停门口了,路过加油站顺手给你加了半箱油。” 侯亮平连忙摆手:“哎,孙区长客气了,举手之劳的事,加什么油啊,多见外。” “一码归一码。” 孙连城摆了摆手,也不等侯亮平招呼,自顾自地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 拿起桌上的玻璃茶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凉茶,仰起脖子一饮而尽,喝完还砸了咂嘴, “这鬼天气是真热,跑一路渴死我了。” 他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就像在自己家客厅一样,完全没把自己当客人, 更没把对面站着的两个人当成什么手握实权的反贪局领导。 林华华看得眼睛都直了, 心说这孙连城怎么回事啊?我们是来找你了解情况的,怎么你倒反客为主了? 侯亮平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心里却暗自嘀咕: 这个孙连城,果然跟传言里的不一样。 以前京州官场都说他是个窝囊废,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李达康说什么他听什么,骂他他都不敢还嘴。 今天一见,这哪里是窝囊废,这分明是个滚刀肉啊。 孙连城喝完茶,放下杯子,随手就从旁边的报刊架上抽了一份今天的报纸,“哗啦”一声摊开在桌上, 低着头就认认真真看了起来,完全无视了对面站着的两个人,仿佛他们就是两团空气。 一时间,桌子两边安静得诡异。 周围几桌老头老太太打牌的吆喝声、茶杯碰撞声、闲聊说笑声清清楚楚,反倒衬得他们这桌格外冷清。 侯亮平坐在对面,看着孙连城专心致志看报纸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见过的干部多了去了。 有见了他就点头哈腰、满脸堆笑的;有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手心直冒汗的;还有顾左右而言他、打太极打得炉火纯青的。 可像孙连城这样,直接把他晾在一边自顾自看报纸的,他当官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 这是摆明了给他下马威呢。 林华华坐在旁边,如坐针毡,好几次想开口说话,都被侯亮平用的眼神制止了。 侯亮平心里清楚得很,这个时候,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 孙连城就是故意晾着他,就是想逼他先开口,好掌握对话的主动权。 可他今天是有求而来,或者说,是有问题要核实,总不能就这么干坐一下午。 真耗到天黑,传出去,丢人的是他反贪局局长。 又等了大概五分钟,孙连城慢悠悠地翻了一页报纸,连头都没抬一下, 仿佛头版上的新闻比他这个反贪局局长有意思一百倍。 侯亮平终于忍不住了,轻轻咳嗽了一声,笑着开口: “孙区长平时还挺关心时事啊?天天看党报?” 孙连城头也不抬,淡淡地回了一句:“闲着没事,随便看看。 侯局长要是忙,就先回去,不用在这儿陪着我耗着。” 这话差点把侯亮平当场噎死。 合着我在这儿等了你俩小时,现在你倒让我先回去?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侯亮平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那股莫名的火气,依旧保持着笑容: “我不忙,今天就是专门过来拜访孙区长的,好不容易见着面,哪能说走就走。” 孙连城这才慢悠悠地放下报纸,抬眼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哦?专门拜访我? 侯局长日理万机的,能想起我这么个闲人,还真是不容易,说吧,找我什么事?” 他突然开门见山,反倒让侯亮平愣了一下。 侯亮平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平缓地说道: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昨天我的老学长祁同伟祁厅长去孙区长家了?我过来问问情况。” 说完这句话,侯亮平就紧紧盯着孙连城的脸,想从他的微表情里看出点破绽。 结果孙连城听完,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两秒,才慢悠悠地开口问了一句:“听谁说的?” “啊?” 侯亮平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当场就愣住了。 旁边的林华华更是直接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孙连城,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哪有这么聊天的? 正常人情世故,人家说“听说你怎么怎么样”,要么承认要么否认,谁会追着问“听谁说的”啊?这不是纯纯抬杠吗? 侯亮平活了几十多年,从汉大毕业到进最高检,再到空降汉东当反贪局长, 官场里摸爬滚打也近二十年了,形形色色的人见了无数,还是第一次被人问得这么哑口无言。 他总不能说,我们监控了祁同伟的行踪,看着他的车开进你家小区,待了一个多小时才出来吧? 那不成了违规监视在职干部了吗?传出去,他这个反贪局长先就理亏。 他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打了个哈哈,笑着说道: “孙区长真会开玩笑,就是下面的同志闲聊的时候提了一句,我也没太在意。 主要是祁厅长平时很少私下里拜访干部,我有点好奇,就过来问问。” “下面的同志?”孙连城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哪个下面的同志?侯局长手下的人,手都伸到我光明区家属院楼下了?我怎么不知道, 我一个光明区的区长,什么时候值得反贪局这么重点关注了? 还是说,我孙连城也上了你们反贪局的怀疑名单了?” 这话就有点重了。 直接把正常的情况了解,上升到了“违规监视”的高度。 侯亮平脸色微微一变,连忙解释:“孙区长你误会了,不是监视,就是正常的工作关注。 祁同伟同志目前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我们正在对他进行初步核查,他近期接触过的人员, 我们都需要了解一下情况,这也是正常的工作程序。” “正常工作程序?” 孙连城重复了一遍,身体往后一靠,抱着胳膊看着他, “那正常工作程序,是不是应该先给我发个正式的询问通知书?或者至少要单位开个函? 侯局长就这么带着个人,堵在我家楼下,张口就问我跟谁见了面、聊了什么,这好像不符合办案程序吧?” 林华华在旁边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开口:“孙区长,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我们侯局也是为了工作,特意过来跟你了解情况,你这也太不配合了吧!” “配合?” 孙连城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锋芒, “这位小同志,话可不能乱说,什么叫不配合?我什么时候说不配合了? 我就是问问程序合不合法,有问题吗?你们反贪局办案,难道不用讲程序? 还是说,在你们眼里,只要你们想查,随便拉个干部就能盘问,不用任何手续?” 第42章 潜台词 “你……” 林华华气得脸都红了,还想再争辩,被侯亮平瞪了一眼,只能悻悻地闭上了嘴。 侯亮平心里也火大。 他走到哪里不是被人捧着?别说一个区长了,就是市委书记、市长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的。 今天倒好,在一个小小的光明区区长这儿,连碰了好几个钉子,还被对方指着鼻子问程序。 可他偏偏发作不得。 一来,孙连城现在是全国舆论焦点,这个时候他要是跟孙连城起了冲突, 传出去,别人只会说他反贪局仗势欺人,压迫敢提意见的干部,到时候他百口莫辩。 二来,孙连城的话虽然难听,但确实没说错。 没有正式立案手续,私下找干部了解敏感情况,本来就不合规矩,真闹到省委或者纪委那里,理亏的是他侯亮平。 侯亮平压了压火气,放缓了语气,说道: “孙区长,是我们考虑不周,今天确实是私下拜访,没有走正式程序,就是想跟你聊聊天,了解点情况,没有别的意思。 如果有什么冒犯的地方,我给你赔个不是。” 他姿态放得很低,倒让孙连城有点意外。 看来这侯亮平也不是完全没脑子的愣头青,还能屈能伸的。 孙连城摆了摆手:“赔不是就不用了,我就是想问问,侯局长到底想了解什么? 作为组织的干部,只要是不违反原则、不涉及保密的,我能说的自然会说。” 侯亮平松了口气,连忙说道: “也没什么,就是想问问,祁厅长昨天去找你,都跟你聊了些什么?有没有涉及什么违纪违法的内容?” 问完这句话,侯亮平就紧紧盯着孙连城的脸,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想从他的表情变化里看出点蛛丝马迹。 结果孙连城听完,直接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直白得很,明明白白写着几个字:你怕不是脑子有问题吧? 孙连城心里更是把侯亮平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这货到底是怎么当上反贪局局长的?真的全靠他老丈人吗?这种话也问得出口? 我跟祁同伟私下见面聊天,内容属于私人谈话,我凭什么告诉你?你算老几? 真以为自己穿了身制服,全天下人都得给你面子? 他盯着侯亮平看了好几秒,看得侯亮平浑身不自在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 “侯局长,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听着都觉得掉价。” 侯亮平脸色一沉:“孙区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孙连城笑了笑,身体往前倾了倾, “我就想问问侯局长,我跟祁厅长见面聊天,内容属于我们的私人谈话吧? 我一没犯法二没违纪,你凭什么上来就问我们聊了什么? 怎么,我现在跟朋友聊个天,都得跟你反贪局报备?都得经过你侯局长批准?” “我不是这个意思。” 侯亮平皱着眉,语气也冷了几分, “祁同伟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甚至牵扯到刑事案件,我们有理由怀疑,他找你是为了串供,或者是想让你帮他做什么事。 孙区长,我劝你还是实话实说的好,不然到时候真牵扯进去,对你没好处。” “怀疑?” 孙连城嗤笑一声,靠回椅背上,“侯局长,办案要讲证据,不是靠怀疑。 你怀疑我跟他串供,你拿出证据来。 拿不出证据,就凭你一张嘴,就随便怀疑一个在职副厅级干部? 那我还怀疑侯局长你滥用职权、私自查人呢,有用吗?” “你……” 侯亮平终于忍不住了,猛地提高了音量, “孙连城同志,请你注意你的态度!我们现在是在跟你了解情况,是给你机会。 真要是等我们走正式程序立案调查,那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正式程序?” 孙连城毫不畏惧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退缩, “正好啊,我也想走走正式程序。 侯局长,你现在就告诉我,我孙连城到底犯了什么错?是贪污了还是受贿了?是渎职了还是犯罪了? 你们反贪局今天把话说明白,要是真有证据,该抓抓该查查,我绝无二话。 要是没证据,就别在我这儿装腔作势。” “我告诉你侯亮平,别拿你反贪局那套来吓唬我,我孙连城不吃这一套。” 他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完全没有平时那副与世无争、佛系躺平的样子。 林华华都看傻了。 她跟着侯亮平办过不少案子,见过的干部多了去了。 一听到反贪局三个字,腿软的、冒汗的、语无伦次的,什么样的都有,就是没见过敢跟反贪局长对着干的。 这个孙连城,到底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还是真的心里有鬼、破罐子破摔? 侯亮平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孙连城,眼神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十几秒,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最终还是侯亮平先移开了目光。 他知道,再这么吵下去,一点用都没有,反而会把事情闹僵。 孙连城现在是破罐子破摔,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可他不行。 他身上担着全省的反贪工作,肩上有责任, 最主要的是,他要做出成绩给钟家看,让他们知道,他侯亮平不是靠女人上位的,所以不能由着性子来。 真要是把孙连城逼急了,再写一份材料告到中央去, 说反贪局打击报复、威逼干部,那他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侯亮平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平复了一下情绪,语气缓和了几分,说道: “孙区长,刚才是我语气重了,我道歉。 我们没有调查你的意思,也没有怀疑你,就是单纯地想了解祁同伟的情况。 你是党员干部,有配合组织调查的义务,这点你应该清楚。” “义务我清楚。” 孙连城点了点头,“但义务也是建立在程序合法的基础上。 你要了解情况,可以,让你们单位发正式函,或者通过市委组织部、市纪委来找我,该怎么配合怎么配合。 私下里这么问,对不起,我有权不回答。” 话说到这份上,基本上就是彻底谈崩了。 侯亮平心里清楚,今天从孙连城嘴里,是问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看着孙连城,语气带着点居高临下的警告: “既然孙区长不方便说,那我也就不勉强了,不过有句话,我还是得提醒孙区长一句。” “祁同伟是什么人,你可能不太了解,他身上背着不少事,很快就要身陷囹圄了。 你这个时候跟他走得太近,很容易被卷进去,官场复杂,有些水,趟进去容易,想出来就难了。 我劝你一句,好自为之,别拿自己的政治前途开玩笑。” 这话虽说带着点忠告的意味,但实则藏着几分施压的意思。 潜台词就是:你再不识好歹,到时候祁同伟倒了,把你牵扯出来,我们可不会手下留情。 第43章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孙连城听完,笑了。 他慢悠悠地也站了起来,看着侯亮平,嘴角带着几分无所谓: “那就不劳侯局长费心了,我自己的路,我自己心里有数。 我的政治前途,也不用别人来操心,倒是侯局长,有时间多关心关心自己手里的案子,别总盯着我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 “祁同伟是好是坏,该不该抓,那是你们的事,跟我没关系。 我跟他就是见个面聊聊天,犯不了什么大错,就不劳侯局长替我担心了。” 侯亮平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样子,心里气得不行,却又无可奈何。 他转身就准备走,可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回过头看着孙连城,缓缓说道: “孙区长,我知道你心里憋着气,但我还是得劝你一句,别被人当枪使了。” “我那个老学长祁同伟,可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正气凛然,他这个人,心机深得很,他来找你,肯定是有目的的。 看事情不能只看表面,得透过现象看本质,别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他这话本来是好意提醒,也是想挑拨一下孙连城和祁同伟的关系。 可他没想到,这句话直接点燃了孙连城心里的那股火。 孙连城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也冷了几分。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侯亮平面前,语气平静却带着十足的冲击力: “侯局长,这话我也想送给你。” “你没经历过别人的人生,就别随便评价别人的选择。 你要是拿着祁同伟的剧本,生在他那个家境,遇上他那些事,你未必能走得比他强。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这句话,我劝你好好记着。” 侯亮平眉头一皱,心里隐隐有点不好的预感:“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孙连城笑了笑,目光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侯局长,你今天能站在这里,穿着这身制服,对着我指指点点,说这个不对那个不好, 有几分是靠你自己的真本事,又有几分是靠你身后的背景,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人啊,没必要踩着别人抬高自己。 你觉得祁同伟钻营,觉得他没骨气,可他至少是从山沟沟里爬出来的,拿命换过功劳,挨过三枪,差点死在缉毒前线。 你呢?你一路走来,顺风顺水,从毕业到现在,什么时候受过委屈?什么时候为了前途低过头?” “你站在高处,站在别人给你搭好的台子上,指责在泥里打滚的人为什么不站直了走路, 可你从来没想过,有些人脚下根本就没有平地。” “你现在走的路,未必就比祁同伟的体面多少。” 孙连城的声音不高,但却每一个字都带着进攻性。 侯亮平的脸色慢慢红了,随即又涨成了猪肝色,铁青得难看。 他怎么可能听不出来孙连城话里的意思! 这是在说他靠老丈人,说他吃软饭,说他沾了钟家的光,才有今天的位置! 这是侯亮平心里最忌讳的一块心病。 他这辈子最恨别人说他靠岳父,最恨别人说他是靠背景上来的。 他一直觉得,自己能走到今天,全是靠自己的能力、自己的本事,钟家只是给了他一个平台而已。 他拼命办案,拼命表现,就是想证明自己, 可孙连城这番话,直接把他最不愿意面对的东西,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 侯亮平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孙连城,眼神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林华华站在旁边,吓得呼吸都放轻了, 她跟了侯亮平这么久,还从来没见过他气成这个样子。 整个茶馆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周围几桌打牌的老头老太太也察觉到这边气氛不对,都停下了手里的牌,好奇地往这边看,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 孙连城却一脸坦然,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侯亮平,丝毫没有畏惧,也没有半分后悔。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侯亮平才硬生生压下了心里的怒火。 他知道,在这里发作,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孙连城本来就没什么好失去的,可他不行,他丢不起这个人。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孙区长,好口才。” “不敢当。” 孙连城淡淡地说道,“就是实话实说而已。” 侯亮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愤怒,有惊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没再说话,转身就朝着门口走去,脚步又快又重,显然是气得不轻。 林华华连忙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狠狠瞪了孙连城一眼,快步跟了上去。 风铃叮铃一阵响,两个人走出了茶馆。 孙连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勾了勾,重新坐回椅子上, 拿起那份没看完的报纸,接着看了起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孙连城知道,侯亮平今天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不过他也不怕,侯亮平就算再厉害,也不能平白无故地给他安罪名。 只要他行得正坐得端,谁也拿他没办法。 更何况,中央调查组马上就到了,侯亮平现在一门心思盯着祁同伟和赵瑞龙,也没太多精力来对付他这个“闲人”。 坐了大概十几分钟,茶也喝够了,报纸也翻完了,孙连城才站起身,慢悠悠地往家走。 刚才在茶馆里怼完侯亮平,他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憋了好几天的闷气,总算是出了一口。 侯亮平这小人,整天一副正义凛然、居高临下的样子,好像全世界就他一个好人,别人都是贪官污吏、投机钻营之辈。 今天怼他这一顿,也算是让他尝尝被人戳痛处的滋味。 孙连城走到楼下没急着上去,而是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靠在墙上慢慢抽着。 烟雾缭绕中,他脑子里又想起了刚才的对话,想起了侯亮平那张铁青的脸,忍不住笑了笑。 笑完了,心里却又泛起几分唏嘘。 其实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一半是故意气侯亮平,另一半,也是真心话。 这官场里,最不值钱的就是努力,最值钱的就是出身。 就像反贪局里那个吕梁。 孙连城以前爷跟吕梁打过几次交道。 这个人,业务能力是有的,反贪经验也足,从基层检察院一步步爬上来, 干了二三十年,熬白了头发,才熬到个反贪局副局长的位置。 论资历,吕梁比陈海大了至少十岁,在系统里摸爬滚打的时候,陈海还在大学里读书呢。 论能力,吕梁办过的大案要案不比陈海少,心思缜密,做事稳重,是个实打实的老反贪。 可那又怎么样呢? 陈海的爹是陈岩石啊。 老革命,老检察长,在汉东政法系统门生故吏遍地,连省委书记都得给几分面子。 陈海毕业没几年,就一路高升,三十多四十岁就坐到了省反贪局局长的位置,成了最年轻的副厅级干部之一。 第44章 我看他思想有问题 吕梁呢?兢兢业业干了一辈子,始终是个副手,给陈海当绿叶。 人家陈海根正苗红,有父亲铺路,有长辈提携,前途一片光明。 吕梁只能埋头干活,功劳是领导的,黑锅是自己的。 好不容易陈海出了车祸,躺在医院里醒不过来了。 吕梁心里终于燃起了希望——熬了这么多年,总该轮到自己挑大梁了吧? 结果呢? 上面直接空降了一个侯亮平。 这位更厉害,岳父是副国级,带着尚方宝剑来的,背景比陈海还硬。 人家下来就是镀金的,干个一两年,拍拍屁股回京城高升,留下的烂摊子还得吕梁收拾。 吕梁呢?还是个副局长,还是得给人打下手。 这也就算了,下面还有个等着接班的陆亦可呢。 陆亦可一个三十出头的姑娘,年纪轻轻就当上了侦查处长,能力是有,但要说全靠自己,鬼才信。 她妈是汉东省高院的法官,她姨父是高育良,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汉大帮的一把手。 就这层关系,在汉东政法系统里,那就是畅通无阻的通行证。 侯亮平走了,下一任局长大概率就是陆亦可。 还有那个林华华,看着咋咋呼呼、没心没肺的,好像就是个普通的年轻人。 可仔细想想,二十八岁的正科级,这晋升速度跟坐火箭似的,要是没点背景,能升得这么快? 在这么多高级别的人堆里,科级干部看似不起眼,但放在普通人里试试? 要知道,一个地方县城的公安局建制也就是正科级, 抛开全国通行惯例由副县长兼任县公安局局长不说,也就相当于是二十八岁的县公安局长,谁见过? 整个省反贪局,从上到下,一个个背景通天,关系网盘根错节。 只有吕梁,没背景,没人脉,全靠自己苦干,熬了一辈子,还是个不上不下的副局长,永远是别人的垫脚石。 这不是悲情人物是什么? 孙连城抽了一口烟,缓缓吐了出来,他觉得吕梁和自己,其实是一类人。 都是没根没底的普通人,靠着读书、靠着苦干,好不容易在体制内混了个一官半职。 看着风光,其实随时都能被人拿捏。 他自己不就是吗?干了几十年,没功劳也有苦劳,李达康说骂就骂,说撸就撸, 他要是有背景,李达康敢这么对他? 别说背景了,就算只是上面有个靠山说句话,李达康也得掂量掂量。 可惜没有。 所以他只能靠自己,靠豁出去,才能换来一个公道,吕梁和他,本质上没区别, 在那些真正有背景的人面前,都是说靠边站就得靠边站。 “唉……” 孙连城长长地叹了口气,把烟蒂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直起身子,如果他有可能调任京海, 那他就看看能不能带走吕梁吧,同样都是悲情人物,总得扶一把。 另一边的侯亮平几乎是摔上车门的,帕萨特的车门“哐当”一声闷响,吓得旁边林华华浑身一哆嗦。 她刚坐进副驾,还没来得及系安全带,车子“嗡”地一下就窜了出去, 推背感猛地袭来,她慌忙伸手抓住扶手,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侯、侯局,你慢点开车,安全第一啊……”林华华侧过头,小心翼翼地瞟了眼驾驶座。 侯亮平脸色铁青,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路面,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浑身都散发着“别惹我”的低气压,车子在车流里左穿右插,开得又快又猛。 林华华心里直打鼓。 她跟了侯亮平快半年了,从没见过他气成这样。 以前办再棘手的案子,遇上再嚣张的嫌疑人,侯局都是一副游刃有余、胸有成竹的样子,永远冷静从容,天塌下来都不带慌的。 可今天,被孙连城几句话怼得,居然当场破防了。 她在心里也忍不住嘀咕,孙连城也真是个狠人,看着不声不响的,说起话来刀刀扎心,专挑人痛处下手。 难怪李达康都在他手里栽了跟头,这哪里是佛系区长,分明是个隐藏的滚刀肉啊。 可嘀咕归嘀咕,看着领导气成这样,她总不能一言不发。 琢磨了半天,林华华才组织好语言,轻声安慰道:“侯局,你别跟孙连城一般见识。 他现在就是破罐子破摔,摆明了不想在官场混了,所以才肆无忌惮、逮谁怼谁。” “你跟他置气,犯不上,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咱们手里还有那么多案子要办呢。” 侯亮平没说话,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脚下的油门又重了几分。 车子超了一辆大货车,风声呼呼地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人脸上发紧。 林华华见他没接话,也没气馁,继续劝: “再说了,他说的那些都是歪理,你别往心里去,什么出身啊背景啊,办案子还得看真本事。 你在最高检的时候,办的那几个大案子,哪个不是漂亮利落? 要是没点真本事,最高检能派你来汉东主持反贪工作?” 她以为这话能让侯亮平舒服点,毕竟是实打实的成绩。 可没想到,话音刚落,侯亮平猛地踩了脚刹车,车子在红灯前猛地停住,俩人都往前晃了一下。 林华华吓了一跳,刚想问怎么了,就听见侯亮平声音低沉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股压抑的火气: “林华华,我问你句话,你老实回答我。” “啊?你说。”林华华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侯亮平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们私底下,是不是也都觉得,我侯亮平能坐到这个位置上,全是靠我背后的关系?” 这话一出,林华华有点懵了,这让她怎么回答?愣了好几秒,她才慌忙摆手: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侯局你怎么会这么想啊!” “谁要是敢这么说你,那纯粹是嫉妒!是眼红!” 林华华说得斩钉截铁,一脸认真, “咱们局里上上下下,谁不佩服你的业务能力?你刚来汉东的时候,多少人等着看笑话? 结果你呢,短短几个月就把丁义珍的案子摸得门儿清,连赵瑞龙的尾巴都揪住了, 这要是没点真本事,谁能做到?” “再说了,反贪局这活儿多难干啊,得罪人不说,还处处是风险。 要是光靠关系,没点真东西,根本坐不稳这个位置。 大家心里都有数,你绝对是凭本事上来的。” 林华华这番话说得倒也不全是拍马屁,单论业务能力,侯亮平确实没话说, 除了有时候有点理想主义、不通人情世故之外,确实是个好同志。 侯亮平看着她一脸急切辩解的样子,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但眉头还是皱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真的吗?可我看孙连城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得很,好像他亲眼看见了一样。” “他那是胡说八道!” 林华华立刻接话,语气愤愤不平, “他就是自己没本事往上爬,又见不得别人好,典型的酸葡萄心理。 他居然还替有些人说话,说什么身不由己,我看他就是是非不分!” “出身不好怎么了?出身不好就能贪赃枉法、买凶杀人了?那穷人多了去了,怎么别人就没去犯法? 说白了就是祁同伟自己野心大、底线低,怪得了谁?孙连城还拿这个说事,我看他思想就有问题!” 第45章 调查组来了 林华华越说越气,刚才在茶馆里憋的火也跟着冒了出来。 在她心里,反贪就是正义的事业,贪官就是该死,哪有那么多借口和理由。 孙连城那番话,在她听来简直就是歪理邪说,是在为犯罪分子开脱。 侯亮平没接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绿灯亮了,他松开刹车,车子慢慢往前开, 孙连城的话难听是难听,但像一根钉子,扎在了他最敏感的地方。 他从小就优秀,成绩好,能力强,一路顺风顺水,从来都是别人眼里的天之骄子。 和钟小艾结婚,他也觉得是两情相悦、势均力敌。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总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说他侯亮平是靠老丈人上位的。 他最恨的就是这个。 他觉得自己的每一步,都是靠自己拼出来的。 考大学、进检察院、办大案、立功劳,哪一样不是自己干出来的 ?岳父确实给过他帮助,但那只是锦上添花,不是决定性因素。 可不管他多努力,办多少漂亮案子,总有人把他的成绩归到“背景”两个字上。 以前在最高检,大家都有分寸,没人敢当面说。 可今天,孙连城就这么赤裸裸地把话挑明了,半点情面都不留,让他当场下不来台。 “侯局,你真别往心里去。” 林华华见他沉默,又劝道,“孙连城现在就是个疯子,逮谁咬谁。 你看他连达康书记都敢硬刚,还有什么话是他不敢说的?跟这种人置气,不值得。” “我知道。” 侯亮平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了不少, “我就是觉得可笑,他口口声声说懂我的老学长,说他不容易,难道那些被害了的人就容易吗? 陈海躺在医院里至今没醒,陈岩石老两口一把年纪天天以泪洗面,他们就活该吗?” “犯错就要受罚,犯法就要坐牢,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总不能因为他出身苦,做的坏事就一笔勾销了吧?哪有这个道理。” 林华华连忙点头:“就是就是!侯局你说得对!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总不能谁穷谁有理吧。 孙连城就是太理想化了,不对,是太歪了,是非观都有问题。” 侯亮平甩了甩头,强行把杂念赶出去,没再说话,只是专心开车。 ...... 汉东省委书记办公室,上午九点刚过。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斜切进来,落在沙瑞金的脸上, 他捏着支红蓝铅笔,正低头看京州市委报上来的上季度经济运行分析报告, 目光落在在“光明峰项目投资增速放缓”那行字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这时,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响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却格外清晰。 沙瑞金放下铅笔,拿起听筒:“我是沙瑞金。” 电话那头是他的秘书白景文,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急促:“ 沙书记,刚接到中办的正式通知,中央调查组已经落地机场了,专机走的贵宾通道,车队直接往市区去了。” 沙瑞金握着听筒的手微微一顿,脸上表情却没什么变化, 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人员名单和行程安排发过来了吗?” “发了份简要的,组长是中组部常务副部长张志明同志,副组长是中央纪委国家监委副书记刘建国同志, 成员是中组部干部二局、中纪委第十一监察室的同志,一共十六个人。” 白景文顿了顿,语气凝重了几分, “还有个情况,他们没住省委迎宾馆,也没去市委党校,车队直接开去西山宾馆了。” “西山宾馆?” 沙瑞金一愣,他终于抬起头,眼神里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沉默了几秒,他缓缓开口:“知道了,你马上联系国富书记,请他立刻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另外通知办公厅,全体人员提高纪律意识,不准私自接触调查组人员,不准打探消息,一切等省委统一部署。” “明白,我马上去办。” 挂了电话,沙瑞金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脑子里飞速地转了起来。 西山宾馆。 这四个字在汉东官场的分量,绝不是普通接待场所那么简单。 这地方直属国家机关事务管理局,说白了就是中央在汉东的接待点, 人、财、物、安保全是中央垂直管理。 别说汉东省厅局级干部,就是他这个省委书记,也调不动里面的一兵一卒,查不到入住人员的任何信息。 以往只有中央办大案的专案组,或是比他更高级的领导视察,才会住这里。 平时常年空着,地方上连大门都进不去。历届汉东省委书记都打过西山宾馆的主意, 想划过来当高端接待点,没一个成功的——人家根本不接地方的茬。 常规的专项调查组,查违纪、督工作,要么住省委迎宾馆,方便地方配合; 要么住党校,清净保密。这次直接扎进西山宾馆,摆明了就是要和地方彻底划清界限: 不吃地方的饭,不用地方的人,不受地方的干扰,完全独立办案。 这规格,根本就不是查一个副厅级干部退党、一个副省级市委书记作风粗暴该有的排场。 沙瑞金心里清楚,孙连城那封申请书,只是根导火索,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上面对汉东的不满,早就不是一天两天了。 赵立春主政汉东三十年,帮派林立,腐败丛生,经济数据看着光鲜,实则大半是房地产堆出来的泡沫。 他沙瑞金来汉东这段时间,说是整顿吏治、反腐肃贪,可实际进展缓慢, 丁义珍跑了,陈海躺了,祁同伟还在台上蹦跶,高育良稳坐钓鱼台。 上面怕是早就不耐烦了,觉得他手段太软,镇不住场子。 所以这次直接派了高规格调查组下来,既是查案,也是整肃班子,更是要对汉东的高层人事动刀。 想到这里,沙瑞金深吸一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这个省委书记,看似手握大权,在上面的眼里,恐怕也只是个需要敲打、需要考察的干部。 尤其组长是张志明。 那可是和他平级的常务副部长,手里攥着干部的任免权。 让他来当组长,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次下来,首要任务是考察班子、调整人事,查案子只是配合人事调整的手段。 没过十分钟,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进来。”沙瑞金坐直身子,脸上恢复了平日温和沉稳的模样。 田国富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个笔记本,脸色比平时沉得多。 他刚接到秘书电话,知道调查组住了西山宾馆,一路走过来,心里已经翻来覆去掂量了好几圈。 “沙书记。” 田国富打了招呼,在沙发上坐下。白景文进来倒了杯茶,轻手轻脚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第46章 不寻常的调查组 办公室里只剩两个人,沙瑞金也不绕弯子,直接开口: “老田,消息你应该知道了吧?调查组到了,住西山宾馆。” 田国富点点头,眉头拧成了疙瘩: “刚听说了,我过来路上还在琢磨,怎么会住到那里去?这太反常了。 以往下来的调查组,级别再高也住迎宾馆,方便我们配合工作。 这次直接扎进西山,连个提前的详细通知都没给……这怕不是一般的专项调查组吧?” “不是怕,是肯定。” 沙瑞金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 “一般调查组,进不了西山宾馆的门,你知道这次调查组组长是谁吗?” “是谁?” 田国富抬起头,眼里满是疑惑,“我只听说是中纪委领导带队,难道不是刘建国副书记?” “刘建国同志是副组长。” 沙瑞金摇摇头,看着田国富道,“组长是中组部常务副,张志明同志。” “什么?!” 田国富脸上满是震惊,差点没控制住音量:“中组部的张部长?组长是他? 这不对啊沙书记!咱们汉东这事,不就是李达康同志工作方式简单粗暴,逼得孙连城提交申请吗? 按理说该是中纪委牵头查违纪,怎么反倒让中组部常务副部长当组长了?这完全不合常规啊!” 田国富是真懵了,他干了半辈子纪检,见过的调查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哪怕查省部级干部的大案,也是中纪委牵头,中组部派人配合后续人事处理。哪有反过来的道理? 管乌纱帽的走在前面,管查案的跟在后面——那重点是查错,还是摘乌纱帽? 沙瑞金看着他震惊的样子,缓缓点头: “你没听错,就是张志明同志带队,我刚接到通知时也愣了一下,但仔细想想就通了。 老田啊,孙连城那封申请书,恐怕只是个由头,只是是根火星子,炸药桶早就摆在汉东地底下了。” 他放下茶杯,语气更严肃了几分:“张志明同志是什么人?常务副部,管干部任免。 他亲自带队,绝不可能只是为了调查一个市委书记的工作作风,也不可能只为给一个副厅级干部讨公道。 这背后的信号很明确——上面对咱们汉东的领导班子,对咱们这段时间的工作,已经很不满意了。” 田国富的脸色沉了下来,他靠在沙发背上,沉默了好半天,才缓缓开口: “沙书记,你的意思是……这次调查组下来,不光查案子,还要动班子?” “没错,恐怕主要目的就是这个。” 沙瑞金语气很肯定,“查案是手段,整肃队伍、调整人事才是目的。 不然没必要让中组部二把手亲自来。 你想想,赵立春同志调走后,汉东班子就没稳过。 汉大帮和秘书帮斗了这么多年,把官场风气都带坏了。” “我来了之后,反腐推进慢,干部整顿没达到预期。 经济上看着增速不低,实则泡沫大,光明峰就是典型,窟窿深得很。 丁义珍跑了,案子查到现在没结果; 陈海同志躺在医院,凶手逍遥法外,你说,上面能满意吗?” 田国富叹了口气,重重点头:“是啊,说句实在话,沙书记,我这个纪委书记干得也憋屈。 很多案子线索都摸到跟前了,就是查不下去,到处是阻力。 祁同伟问题那么明显,举报信堆得老高,就是动不了他——背后有高育良看着,再往上还有赵立春老书记的影子,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好几次想采取措施,都怕打草惊蛇,反而被动。” “这就是核心问题。” 沙瑞金接过话头,“汉东的问题,不是某个人的问题,是整个干部队伍的问题,是政治生态的问题。 根子在上面,在赵立春留下的那套体系里。 以前上面想让我们自己慢慢消化,平稳过渡。 现在看来是不行了,再拖只会烂得更深。” “所以这次上面下决心了,借孙连城这件事,派高规格调查组下来,既要查清腐败问题,也要趁机把班子捋顺。” 沙瑞金顿了顿,又补充道:“张志明同志带队,还有一层意思。 这次人事调整,恐怕不止厅局级,省部级也有可能动,不然用不着他这个级别的人亲自考察。 老田啊,咱们俩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调查组住西山宾馆,就是摆明了不信任地方,要独立办案、独立考察。 咱们要是再遮遮掩掩、护犊子,第一个挨板子的就是咱们自己。” 田国富神色凝重地点头:“沙书记你说得对,这个节骨眼上,绝对不能出岔子。 调查组要什么,我们全力配合,绝不打折扣。 该查的人、该处理的事,我们主动往前推,不能等调查组揪出来,那就被动了。” 他顿了顿,看着沙瑞金的脸色,试探着问:“那……达康同志那边,我们怎么处理? 这次事毕竟因他而起,调查组肯定会找他。 他那个性子太刚愎自用,我怕他跟调查组顶起来,反而把事闹大。” 沙瑞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深邃:“达康同志这个人,功过都太突出。 干事是一把好手,抓经济、搞项目,汉东没几个人比得上。 但毛病也同样扎眼——霸道、独断、听不进意见,眼里只有gdp,不拿干部的感受当回事。 孙连城这件事,他确实做得过分,当众羞辱副厅级干部,逼得人家写了申请书, 影响有多恶劣,他到现在都未必真认识到了。” “那你的意思是……” 田国富犹豫了一下,“这次,不保他了?” “不是保不保的问题,是保不住,也不能保。” 沙瑞金摆摆手,“你想想,组长是中组部的张志明,人家下来就是抓干部作风、抓队伍建设的。 达康同志这种粗暴执政的行为,正好撞在枪口上。 我们要是替他说话,只会让调查组觉得省委是非不分、包庇下属,连带着对我们俩都有看法。” “可是……” 田国富皱着眉,“京州经济现在确实离不开他。 光明峰正处在关键期,这时候把他撤了,项目很可能烂尾,影响的是整个京州甚至汉东的经济。 而且李达康毕竟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中管干部,要动他,也得中央拍板。” 沙瑞金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所以啊,这就是张志明同志来的目的之一。 京州一把手的位置太重要了,上面肯定也在权衡——李达康还能不能用,还敢不敢用。 能用,就敲打敲打,让他改改毛病继续干;不能用,就顺势换人。”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客观把李达康的情况反映给调查组,功是功,过是过,不夸大也不遮掩。 最后怎么定,是上面的事,我们左右不了。” 田国富若有所思地点头:“我明白了,那要不要提前找李达康谈一谈,给他通个气,端正一下态度? 别到时候见了调查组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那就麻烦了。” 第47章 拜个码头表个态 “暂时不用。” 沙瑞金摇摇头,“这个时候找他,反而容易让人觉得我们在串供、教他说话。 让他自己先琢磨琢磨,撞撞南墙,才能真正认识到错误。 他那个人,不逼到墙角是不会低头的,而且,你别小看了李达康,他可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有道理。” 田国富赞同道, “李达康就是太顺了,一路干上来,除了欧阳菁那事几乎没栽过大跟头,所以才越来越膨胀。 这次栽个大跟头,对他未必是坏事,如果这次能挺过去,改改臭脾气,以后反而能走更远。” “就怕他过不了这一关啊。”沙瑞金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田国富缓缓开口:“老田,还有件事你心里要有数。 这次调查组目光不会只盯着李达康一个人,高育良同志,还有祁同伟,肯定也在视线范围内。 毕竟汉大帮的问题、山水集团和光明峰的腐败问题,都不是秘密,上面要动班子,不可能只动秘书帮的人。” 田国富眼睛一亮,忙道:“沙书记你说得太对了!汉大帮问题比秘书帮还大, 这次调查组要是盯上他们,我们很多工作就好做多了。” 沙瑞金转过身,语气却很冷静:“你别高兴太早,高育良老谋深算,在汉东经营几十年,根基深得很。 没有十足证据,动不了他,而且调查组这次重点是人事调整,不是办大案要案。 首要任务是稳班子、理关系,不是把汉东官场掀个底朝天。 真把高育良、祁同伟都抓了,汉大帮一倒,整个政法系统都得瘫痪,反而乱了。 上面要的是稳,是有序调整,不是大地震。” 田国富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也是,我是有点急了,干纪检的就想着把贪官都抓起来,没考虑全局。 沙书记你考虑得周全,稳定确实是第一位的,真把政法系统搞瘫痪了,反而得不偿失。” “所以要把握好分寸。” 沙瑞金走回办公桌前,“一方面配合调查组,该查的查,该处理的处理; 另一方面控制节奏,不能让局面失控,要循序渐进。 乱了阵脚,影响发展和稳定,我们就是罪人。” 田国富认真记着笔记,连连点头: “我明白,下午我就安排纪委的同志,把手里的线索整理出来,分门别类, 哪些能马上核实,哪些需要放一放,等调查组需要就第一时间递上去,既不隐瞒,也不冒进。” “嗯,就这么办。” 沙瑞金赞许地点头,“还有干部考察这块,你跟组织部打个招呼, 把近几年的干部考核材料都准备好,尤其是争议大的干部,优缺点都写清楚,客观公正,不能带个人情绪。 调查组肯定要大范围谈话,从省级到厅局级,甚至重点区县一把手都得谈。” “好,我下午就去说。” 两人又聊了将近一个小时,从调查组可能的谈话对象,到各地市班子情况,再到重点项目风险点,一一捋了一遍。 田国富的笔记本记了满满好几页,越聊越觉得这次的风浪比预想的大得多。 聊得差不多了,田国富合上笔记本起身: “沙书记,那我先回去安排工作,有新情况我第一时间汇报。” “好。” 沙瑞金起身送了两步,又叮嘱道, “老田,记住,这段时间我们俩步调一定要一致,省委班子内部也要统一思想, 所有人摆正位置,积极配合,不准乱说话、不准搞小动作。 谁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幺蛾子,不管是谁,一律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放心吧沙书记,我明白。”田国富郑重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沙瑞金重新坐回椅子上,却没了看文件的心思。 本不抽烟的他他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张志明这位老熟人,这次来汉东到底带了什么任务? 只是调整几个厅局级干部,还是连他这个汉东省委书记也要一并考察? 上面对他的工作,到底满意还是不满意?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沙瑞金强行压了下去。 不会的,他对自己的工作有数,大方向是对的,上面应该认可。 这次派张志明来,更多是帮他一把,帮他把班子捋顺,拔掉阻碍反腐和改革的钉子。 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场大考。 考好了,汉东局面就此打开;考不好,他恐怕也得灰头土脸离开汉东。 沙瑞金掐灭烟蒂,拿起桌上的电话:“小白,备车,去西山宾馆。” 不管调查组想不想见他,他这个省委书记总得主动过去拜个码头、表个态。 见不见是人家的事,去不去就是他的态度问题了。 西山宾馆三楼的小会议室里,张志明坐在主位上,五十七八岁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架着副黑框眼镜,看着像个大学里的老教授。可他眼神抬起来的时候,自带一股上位者的威严。 左手边坐着刘建国,中纪委副书记,脸膛黝黑,眉毛又粗又浓,说话声音带着点沙哑, 他手里夹着根烟,没点,就那么在指尖转着,这是他思考时的老习惯。 “老张,”刘建国先开了口,“咱们这脚刚落地就扎进西山,我看汉东这官场啊,今晚就得炸锅。 这地方在汉东人心里跟禁地似的,多少年没住过上面来的调查组了, 咱们这一来,别说李达康睡不着,怕是沙瑞金都得失眠。” 张志明笑了笑,抿了口热茶:“炸锅?炸锅就对了,咱们要的不就是这个效果吗? 不扔这颗炸弹,怎么能把水搅浑?怎么能看出谁心里有鬼,谁坐得住? 所有人都在猜咱们来干什么,都在摸咱们的底,可谁都摸不准。 他们越猜、越慌,后面的工作就越好开展。 要是咱们住省委迎宾馆,今天这个汇报,明天那个宴请,三天下来,啥正事都别干了,光应付人情世故了。” “也是这个理。” 刘建国点点头,把烟搁在烟灰缸边上, “我来之前翻了翻汉东的材料,这地方水是真浑。 咱们要是不跟地方划清界限,不出三天,行踪、谈话内容就得全泄露出去。” “不止是为了保密。” 张志明接过话头,“住西山,就是给汉东省圈子一个明确信号——这次我们独立办案,不受地方干扰。 也是给那些有问题的干部敲警钟:别想着托关系、走门路,没用。 让他们自己乱阵脚,自己露马脚,比咱们挨个去查效率高多了。” 刘建国哈哈笑了两声,压低声音: “我说你非要选西山,我还以为你就图这儿空气好、清净,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你们搞组织工作的,心眼就是多。” 第48章 探口风 张志明也笑了:“工作需要嘛。 咱们这次任务不轻,上面的意思很明确,孙连城那封申请书只是个由头。 一个副厅级干部,被市委书记当众逼得要退组,还闹得全国皆知,这影响有多恶劣? 往小了说是干部作风问题,往大了说,就是一把手权力失控,党内民主形同虚设。 这种风气不刹住,以后谁还敢说话?谁还敢坚持原则?” “是啊,我刚看到材料的时候都震惊了。” 刘建国收起笑容,脸色严肃起来, “李达康这个人我听说过,干事是把好手,抓gdp有一套,可霸道也是出了名的,但没想到能霸道到这个份上。” “所以必须查清楚,给全国一个交代。” 张志明说, “但也不能只盯着李达康一个人,汉东的问题,根子在政治生态。 咱们这次来,既要处理具体的人和事,也要借着这个机会把班子捋顺,把风气正过来。 不然今天处理一个李达康,明天还会冒出个张达康、王达康,这也是为什么上面让你我带队,就是为了人事纪检一起上,标本兼治。” 刘建国刚要点头附和,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张志明扬声道。 门被推开,调查组的工作人员走了进来:“两位组长,汉东省委沙瑞金书记到了,就在楼下大厅。” 刘建国挑了挑眉,转头看向张志明,嘴角带着点笑意: “说曹操曹操到,咱们刚聊到他,人就上门了。怎么样,见不见?” 张志明放下保温杯,慢悠悠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见,怎么不见。 人家好歹是封疆大吏,一方诸侯,都亲自登门了,咱们还能把人拒之门外?那也太不给地方同志面子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玩味:“不过他来干什么,咱们俩心里得有数。 无非就是过来探探口风,看看咱们这刀子到底要往哪儿砍。 估计他这一上午都在办公室坐不住,就等着咱们落脚的消息呢。” “那还用说?” 刘建国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 “换谁当这个省委书记,上面突然派这么高规格的调查组下来,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扎进西山,谁心里不打鼓? 他过来既是摸底,也是表态,显示地方党委的积极性,老套路了。” “正常,人之常情。” 张志明迈步往外走,“走吧,下去见见,老熟人了,好几年没见,正好叙叙旧。” 两人下楼到了一楼会客室,沙瑞金正背着手站在窗边看外面的山景, 听见脚步声,他立刻转过身,脸上瞬间绽开热情的笑容迎了上来。 “张部长,刘书记,一路辛苦!” 沙瑞金伸出手,先跟张志明紧紧握了握,又转向刘建国, “我一听说你两位到了汉东,放下手头的事就赶过来了。” “瑞金同志,客气了。” 张志明握着他的手晃了晃,上下打量他一眼,笑着说, “几年不见,你可是越来越精神了,主政一方就是不一样,气场都比当年的时候足多了。” “你这可是取笑我了。” 沙瑞金笑着摇头,“我这点本事,哪比得上你在中组部运筹帷幄。 倒是你和刘书记,千里迢迢过来,一路颠簸,肯定累了。” “累什么,都是为了工作。” 刘建国在旁边接话,“倒是你,消息够灵通的啊, 我们刚落地不到两个小时,你就找上门了,汉东的情报工作做得不错嘛。” 沙瑞金哈哈一笑,语气坦然: “这可不是我特意打听,你们这么大的阵势,专机走贵宾通道,车队直奔西山,这京州城就那么大,想不知道都难。 我作为汉东省委书记,上面的领导来了,总不能装作没看见吧?那也太不懂规矩了。” 三人一边说一边走到沙发边坐下,工作人员端上来三杯茶,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沙瑞金率先开口: “张部长,刘书记,我今天过来,一是代表汉东省委,欢迎两位和调查组各位同志来汉东指导工作。 二是表个态:省委这边一定全力配合,你们要什么资料、要找什么人谈话,尽管开口,全省上下无条件服从安排,绝不含糊。”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欢迎,又亮出了态度,还把姿态放得很低,挑不出半分毛病。 张志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笑着说:“瑞金同志有心了,有你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其实我们这次来,就是正常的干部考察和专项调研,顺便核实一下孙连城同志的相关情况,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别太紧张。 汉东的工作,上面是认可的,你沙瑞金的能力,上面也是信得过的。” 这话听着是肯定,实则全是官话套话,半点儿实底都没透。 正常考察?正常考察用得着中组部常务副部长亲自带队?核实情况用得着住西山宾馆? 沙瑞金心里暗骂老狐狸,面上却不动声色,顺着话头往下说: “张部长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不瞒你说,孙连城这件事,我这个省委书记也有责任。 干部队伍建设没抓好,出现了这样的恶性事件,造成了恶劣的社会影响,我难辞其咎。 这次调查组来了正好,帮我们好好把把脉、找找问题,该处理的处理,该整改的整改,省委坚决拥护上面的决定。” 他主动揽了点责任,姿态放低,实则也是在试探: 如果只是查李达康,那没问题;要是冲着省委班子、冲着我来的,我也提前有个数。 刘建国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点头:这沙瑞金果然是老狐狸,说话办事都踩在点子上。 张志明摆了摆手:“也不能这么说,汉东情况复杂,历史遗留问题多,你才来不久,能稳住局面就很不容易了。 上面对汉东的判断是客观的,不会因为一件事就否定全盘工作,你别有思想包袱,该怎么干还怎么干。” 沙瑞金点头附和,随即话锋一转,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对了张部长,这次调查组大概要待多久? 行程上有什么初步安排?需要我们省委提前做什么准备,尽管吩咐,我回去立刻布置。” 这就是实打实的探口风了,待多久,决定了调查的深度; 行程安排,直接能看出调查的重点方向。 张志明也是老狐狸了,怎么可能让他套走话: “现在还说不好,得看工作进展,初步打算先待半个月左右,后面视情况再定。 行程嘛,还没具体排,先找相关同志谈谈话,了解一下基层情况,再实地看看各地的实际工作。 没什么特别需要准备的,一切从简,不用搞那些迎来送往的虚礼, 我们住这儿就挺好,清静,也不打扰地方工作。”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半个月是官方套话,想延长就能延长,想走也能随时走。 行程一句没具体排就打发了,还特意点明住这儿挺好——意思很明白: 别想让我们搬去迎宾馆,也别想派人过来伺候、盯着,我们不吃这一套。 第49章 娶个厉害老婆少奋斗二十年 沙瑞金心里暗骂一句,脸上却依旧笑容满面: “好,不过这西山宾馆常年没人住,条件有限,要是有什么照顾不周的地方,两位千万别客气, 随时跟我说,我让省委办公厅过来对接。” “不用不用,沙书记,这儿挺好的。” 刘建国接过话,语气很干脆,“我们是来工作的,不是来享受的,有地方住、有口饭吃就行。 地方上的同志就不用过来了,人多了反而乱,我们有事会直接跟省委办公厅联系。” 这话就更直接了,明明白白告诉沙瑞金:别派人过来渗透,也别搞后勤那一套,我们不接。 沙瑞金心里咯噔一下,看来这次调查组是真要动真格的,连地方接触的口子都堵死了。 他面上却没表现出来,反而点头称赞:“刘书记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 行,那我就不安排人过来打扰了,调查组有任何需求,随时给我打电话,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接下来的时间,三人就开始东拉西扯,聊起了闲话。 从汉东的气候聊到西山的风景,又聊起当年的往事,聊各自的近况,家长里短,就是不聊正事。 沙瑞金时不时旁敲侧击一下。 聊到京州经济,他就叹口气: “京州的经济工作最近压力不小,光明峰项目正是攻坚期,几百亿的投资砸进去了,牵一发而动全身。 达康同志担子很重,天天扑在项目上,也是不容易。” 这话看似随口抱怨,实则是在试探张志明对李达康的态度——李达康抓经济有功,你们处理他的时候,得掂量掂量京州的经济盘子。 张志明顺着话头接,却绵里藏针:“是啊,京州是省会,经济担子确实重。 达康同志抓经济是一把好手,这一点全国都有名。 不过啊,经济要抓,干部队伍建设也不能放松。 两手抓、两手都要硬,这是上面反复强调的。 不能为了gdp,就忽略了思想建设,忽略了组织原则,那就本末倒置了。” 听起来是肯定李达康的能力,实则点出了他的核心问题——重经济轻党建,作风霸道,违反组织原则。 既没说要处理,也没说要保,模棱两可,让人猜不透。 沙瑞金不死心,又聊到政法队伍:“汉东的政法系统这些年问题也不少,陈海同志至今还躺在医院里,省纪委查了很久也没太大进展。 正好借这次调查组的东风,我们也想好好梳理一下政法队伍的问题。” 他想探探调查组对高育良、祁同伟的态度,看看这次会不会连汉大帮一起收拾。 刘建国接了话,语气平淡得很:“这是全国性难题,汉东有情况也正常。 我们这次主要聚焦干部作风和组织人事问题,腐败案件有纪委和检察院主责,我们不多插手。 当然了,如果核查中发现相关线索,我们也会按程序移交。” 一句话就把皮球踢了回去。意思很明确:这次我们的重点不是查腐败大案,是整肃干部队伍。 高育良、祁同伟暂时不在核心目标里,但也不是完全不碰,有线索再说。 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打着太极,说着闲话,看似气氛融洽,实则句句都在试探,字字都有门道。 不知不觉,整整一个小时就过去了。 沙瑞金看实在套不出半点儿有用的信息,再坐下去反而容易引起反感,便识趣地站起身: “张部长,刘书记,你们刚到,肯定还有很多工作要安排,我就不打扰了, 我先回省委了,调查组有任何指示,我们坚决执行。” 张志明和刘建国也跟着站起身,客气地挽留:“不再坐会儿了?急什么。” “不了不了,省里一摊子事呢。” 沙瑞金笑着摆手,“等两位忙完这阵子,我做东,咱们好好聚聚,叙叙旧。” “行,那就等忙完再说。” 张志明点点头,和刘建国一起把沙瑞金送到了楼下大厅门口。 看着沙瑞金的黑色奥迪缓缓驶出宾馆大门,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两人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三楼会议室,张志明坐下,笑着摇了摇头: “沙瑞金还是老样子,沉稳,有心计,说话办事滴水不漏,这几年主政一方,历练得更厉害了。” 刘建国坐下,重新拿起那根烟,在指尖转了两圈,笑着说: “那是,人家能年纪轻轻坐到封疆大吏的位置,能是一般人吗?再说了,他背后还有那位呢。 娶个厉害老婆,少奋斗二十年,这话可不是瞎说的。” 张志明自嘲地笑了笑,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点感慨:“谁说不是呢。 我比他还大几岁,当年在党校还是一个班的,那时候他还不如我显眼呢。 结果呢?人家一步几个台阶,现在都主政一方了。 我呢,熬了一辈子,也就混个常务副已经是到头了,过两年就退二线。 但他现在的位置可不是他的终点,人比人,气死人啊。” “你可别谦虚了。” 刘建国摆摆手,“你这个位置的常务副,手握大权,多少人捧着你?还不知足? 再说了,走的路线不一样,你是管官的官,他是干活的官,没法比。” 张志明笑了笑,没再接这个话题,这种话点到为止就行,说多了不合适。 他话锋一转,立刻回到了正事上:“好了,不说闲话了,说说正事吧,你觉得咱们这次调查,从哪儿入手比较合适?” 刘建国坐直身子,正色道:“我觉得,既然事情是孙连城的申请引出来的,那肯定得从孙连城入手。 他是第一当事人,所有指控都是他提出来的,先找他核实情况、固定证据, 把核心事实搞清楚,后面再查李达康也顺理成章。” “我也是这个意思。” 张志明点点头,“明天上午,你安排两个经验丰富的同志,正式通知孙连城过来一趟,就在宾馆谈。 谈话全程录音、做笔录,所有细节都要问透——李达康具体在什么场合说的让他退组,原话是什么,当时多少人在场,都是谁; 除了学习班,还有没有其他打击报复的行为; 他提交申请,是一时冲动,还是真的被逼无奈。”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了,也不能只听他一面之词,毕竟他现在情绪肯定很大,说的话难免带个人情绪。 找他谈话,主要是走个流程,把他指控的事实一条条列清楚、固定下来。 懒政学习班那件事,现在网上传得沸沸扬扬,基本事实跑不了,但具体严重程度、性质界定,还得核实。” “没错。” 刘建国点头, “我也觉得,李达康骂孙连城、让他去看星星、说他不如退党,这些事肯定是真的,不然孙连城也不敢把事情捅上去。 但到底是工作批评过了火,还是刻意打击报复,这个性质差远了,咱们得把这个边界划清楚。” 第50章 高育良来电 “所以外围核查必须跟上。” 张志明道, “这样,你那边分几个组同步推进:第一组去京州市委,调取近一年来市委常委会、市政府办公会的会议纪要, 尤其是涉及光明区、涉及孙连城的议题,看看李达康对他的工作安排,是正常部署还是故意刁难。 还有调整他去少年宫的事,走没走正规程序,有没有组织部考察,有没有常委会集体研究。 第二组找人谈话,京州市委办的工作人员、光明区的班子成员、当时参加懒政学习班的干部,都得谈。 听听他们怎么说,互相印证事实。 尤其是在场的人,李达康当时到底说了什么、说到什么程度,必须核实准了。 第三组查孙连城的工作实绩,看看他在光明区这几年到底干得怎么样,是不是真像李达康说的那样懒政不作为。 丁义珍跑了之后的烂摊子,具体有哪些客观困难,不能李达康说他懒政,他就是懒政。 评价一个干部,得客观。” 刘建国一边听一边记,等张志明说完,他合上笔记本: “行,就按你说的办,我下午就把人分好,明天一早同时展开,先调材料、找人谈话,暂时不直接接触李达康。” “对,先不找李达康。” 张志明表示赞同,“等咱们把基本事实摸清楚、证据链差不多了,再找他谈。 不然咱们手里没东西,他肯定满嘴大道理,跟咱们讲gdp、讲发展,到时候反而被动。” 刘建国笑了:“我懂,先攒材料,再摊牌,老规矩了。 对了,除了李达康和孙连城这条线,其他人呢?比如高育良,还有祁同伟, 现在网上关于他们的传言也不少,要不要顺带摸摸底?” 张志明沉吟了几秒,缓缓摇了摇头:“高育良和祁同伟,暂时先不碰。 咱们这次的核心任务,是解决孙连城事件,整顿干部作风,调整京州班子。 汉东的问题水太深,牵扯太广,不是咱们这半个月能查清楚的, 上面也没给咱们查大案的指示,贸然动手容易捅娄子,反而影响主要任务。”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也不是完全不管。 外围核查的时候,如果发现涉及他们的线索,就先记下来,整理好带回去,移交给中纪委相关室。 等以后有机会了,再慢慢算总账,咱们这次,就种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别节外生枝。” “明白。” 刘建国郑重点头,“我心里有数了,下午我就去布置工作,明天上午准时找孙连城谈话。” 张志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郁郁葱葱的山林,眼神深邃。 “汉东这潭死水,是该好好搅一搅了。” 他轻声说,像是在跟刘建国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希望咱们这趟来,能真正给汉东的官场,带来点不一样的东西。” 光明区家属院,吃过晚饭,张桂兰在厨房收拾碗筷,水流声哗哗地响。 孙连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新闻联播,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播报着各地经济向好的消息,一派安稳祥和。 茶几上的手机忽然嗡嗡地震动起来,孙连城低头瞥了一眼,是高育良的号码,他眉头微挑,伸手划开了接听键。 “喂,育良书记,你好!” “连城同志,你好啊!” “育良书记,有什么指示吗?” “指示谈不上,就是跟你通个气。” 高育良笑了一声,语气听着像个体恤下属的老领导, “刚得到个准信,上面的调查组今天上午已经落地京州了,直接扎进西山宾馆。” 说到这儿,他刻意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意味深长: “连城同志,西山宾馆是什么分量、意味着什么,你心里应该有数吧?” 孙连城靠着沙发背,指尖敲着沙发扶手。 西山宾馆意味着什么他心里门儿清:“略知一二,多谢育良书记特意打电话提醒,有心了。” “谢就见外了。” 高育良的声音带着笑意, “你是这次事件的核心当事人,又是汉东的老干部了,于公于私,我都该跟你说一声。 这次调查组规格不低,你要好好配合。 等调查组的事告一段落,要是有什么困难,或者工作上有什么想法,随时可以来找我谈。 咱们干部的合理诉求,组织上肯定会认真考虑的。” 孙连城打了个哈哈:“多谢育良书记关心,真有困难我肯定不跟组织客气。 不过现在说这些还早,等调查组查完,事情有了定论再说吧。” 孙连城知道高育良这是为了掩盖话题,毕竟这个时候谁也不敢保证电话会不会被监听 二人又随口寒暄了两句,高育良便主动挂了电话。 “嘟——嘟——” 手机里传来忙音,孙连城放下手机,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大口,该来的终于来了,成败也就在此一举了。 “跟谁打电话呢?打了好半天,我在厨房都听见你嗯嗯啊啊的。” 张桂兰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放在茶几上,用牙签扎起一块递给他,随口问道。 她刚才就听见好像是跟领导讲话,没过来打扰,这会儿挂了电话才过来问。 孙连城接过苹果咬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育良书记。” “育良书记?他给你打电话干什么?咱们跟他八竿子打不着啊!” 在张桂兰的认知里,省委副书记那是顶天的大官,跟自己家这种家庭,根本不会有私下来往。 现在这种满城风雨的时候,人家主动打电话过来,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孙连城嚼着苹果,含糊地说:“没什么大事,就是通知我一声,调查组已经到京州了,住进西山宾馆了,让我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调查组真下来了?还住西山?” 张桂兰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挨着沙发边坐下,重重叹了口气, “我这右眼皮跳了一天了,果然没好事。 你说这事闹的,本来就是跟李达康的一点工作矛盾,现在居然把上面都惊动了,还住进了那种地方…… 老孙啊,你跟我交个底,这事最后会闹成什么样?会不会对你有影响啊?” 张桂兰就是普通家庭妇女,普通小职员,一辈子没掺和过官场的事,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以前孙连城当区长,虽然忙点、受点领导气,但好歹安稳,工资待遇都不差,一家人过得踏实。 可自从孙连城递交了申请书,家里就没安生过,天天有打电话打听消息的, 有上门做说客的,还有说风凉话的,闹得她心里七上八下的。 现在连调查组都下来了,还住了西山宾馆那种听着就严肃的地方,她心里就更没底了。 第51章 好人,坏人 孙连城看她忧心忡忡的样子,笑了笑,安慰道: “你瞎担心什么?能有什么影响?我一没贪二没占,三没做违法乱纪的事,身正不怕影子斜。 调查组下来也是查事实、讲道理,还能冤枉我不成?” “话是这么说,可这里面的事哪说得准啊。” 张桂兰皱着眉,一脸愁容,“我听单位里的人说,西山宾馆那地方就是专门办大案的,进去的人没几个能全身而退。 这次他们表面是查李达康,可万一查着查着,连你一起问责了怎么办? 说你煽动舆情、给组织抹黑,给你个处分,那你这一辈子不就白干了? 临退休了还背个污点,多不值当啊。” “不至于。” 孙连城摆摆手,语气很笃定, “我占着理呢,调查组还能颠倒黑白?真要是那样,我也认了。” “你说得轻巧。” 张桂兰白了他一眼,“干了一辈子,临了落个处分,说出去好听啊? 再说了,真要是处分下来,退休金都得受影响,咱们老了靠什么过日子?” 孙连城哈哈一笑:“你啊,就是操不完的心,放心吧,饿不着咱们。” 两口子正说着,张桂兰忽然想起什么,脸色更严肃了,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 “老孙,有句话我憋心里好几天了,今天正好问问你。 那个祁厅长,还有今天打电话的高书记,你最近是不是跟他们走得太近了?” 孙连城抬眼看她:“怎么了?” “怎么了?” 张桂兰的语气里满是担心, “咱们关起门来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们虽然身份不低,但我总觉得这俩人不是什么踏实好人。 那个祁厅长,上次来咱们家,看着客客气气的,可我看他眼神,藏着事,不像善茬。 还有这个育良书记,电视上看着文质彬彬的,像个帅气的大学教授, 可说句话绕八个弯,深不见底的,跟这种人打交道,我心里发慌。” “你说你本来就是跟李达康的矛盾,自己就能解决。 现在跟他们搅和在一起,万一以后他们出事了,把你也卷进去,那可怎么办? 你这一辈子清清白白的,临了临了栽在这上面,不值当啊!” 张桂兰越说越担心,她不懂什么派系斗争,也不懂什么官场权谋, 她就知道,跟有问题的大任务扯上关系准没好事。 现在外面传言满天飞,都说祁同伟是大贪官,还跟黑社会勾结,高育良是他的大后台。 自己丈夫跟这种人来往,她能不害怕吗? 孙连城听完,沉默了几秒,拿起一块苹果慢慢嚼着,半晌才笑了笑,反问了一句: “你跟我过了大半辈子了,你说,这世界上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 好人和坏人的界限,到底划在哪儿?” 张桂兰一愣,没明白他什么意思:“这还用问?做好事的就是好人,做坏事的就是坏人呗。 贪钱的、害人的、违法乱纪的,都是坏人; 清正廉洁的、踏实干事的、为老百姓着想的,就是好人。” “那你说,李达康是好人还是坏人?”孙连城看着她,慢悠悠地问。 张桂兰张了张嘴,一下子卡住了。 说李达康是坏人吧,听说人家确实不贪不占,天天扑在工作上,京州这几年的发展有目共睹,老百姓确实得了实惠。 说他是好人吧,他又太霸道,把自己丈夫逼成这样,一点情面都不留,听着就不是好领导干的事。 “这……” 张桂兰犹豫了半天,才嘟囔道, “他当官是能干,可做人不行,太霸道了,好坏不好说,反正不是什么贴心的好领导。” “你看,连你自己都说不清。” 孙连城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通透, “这个场子里的人,哪有非黑即白的?大多都是灰色的。 有干事的一面,也有自私的一面;有对得起百姓的地方,也有对不起别人的地方。” “就说高育良,你觉得他深不见底,不是好人。 可他当年在汉东大学当教授的时候,教出了多少学生,好多现在都是政法系统的骨干,这些年汉东的法治建设,他是出了大力的。 他对自己的学生,尤其是祁同伟,是真的用心,几十年的师生情分,也不是装的。” “可另一面呢?他搞小圈子,拉帮结派,弄出个汉大帮; 他跟赵瑞龙那种商人牵扯不清,还有生活作风那点事,这些,也都是真的。” “再说祁同伟,你觉得他不是善茬。 可你知道吗?他年轻的时候是缉毒英雄,在孤鹰岭跟毒贩枪战,身中三枪,差点死在山上。 那时候的他,也是个想干事、想报国的热血青年。” “可为啥会变成现在这样?就因为拒绝了领导家女儿的求爱,被发配到山沟沟的司法所,一辈子都看不到出头之日。 为了调回城里,他把男人的尊严踩在脚底下从那以后,他就变了。” 孙连城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你说他是天生的坏人吗?也不是。 他走到今天这一步,有自己的选择,也有环境的逼迫。 一句好人坏人,概括不了一个人的一生,也概括不了这个名利场里的人。” 张桂兰听得怔怔的,半天没说话,她想不了这么深,在她的认知里,好坏泾渭分明。 可孙连城说的这些,又好像确实有道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叹了口气:“你说的这些大道理,我不懂,也说不过你。 可我就知道,跟有问题的人走得近,容易惹麻烦。 现在外面都传开了,说这次调查组下来,不光查李达康的问题,还要查政法系统的腐败,说祁同伟首当其冲,高书记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我就是怕啊,怕他们倒台的时候,把你也牵扯进去,说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到时候你浑身是嘴都说不清。咱们本来就是为了出口气,犯不着把自己后半辈子都搭进去。” 张桂兰说着,眼睛都有点红了。 她这几天天天睡不好,一闭眼就梦见孙连城被带走调查,吓出一身冷汗。 孙连城看着妻子担心的样子,心里有点愧疚。自己只顾着争这口气,没考虑到家里人的感受, 他语气柔和了很多:“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出事的。” “我跟祁同伟、跟高育良,就是见了两面,聊了几句,没任何利益往来,没收过他们一分钱,没帮他们办过一件违规的事。 他们倒不倒,跟我都没关系,就算他们把天捅下来,也牵扯不到我身上。” “再说了,” 孙连城笑了笑,“祁同伟不好说,但高育良恐怕没那么容易倒。 你别听外面那些人瞎传,什么首当其冲、什么彻底倒台,都是没影的事。” 第52章 京州的夜 “啊?” 张桂兰愣住了, “都这个时候了,还不容易倒?都派调查组下来了,还动不了他们?” “动是肯定会动,但动到什么程度,就不好说了。” 孙连城靠在沙发上,慢悠悠地给她分析, “高育良这个人,不是个简单人物,他又懂这里面的规则, 这么多年,多少人想扳倒他都没成功,这次想把他拿下?恐怕没那么容易。 而且上面要的是稳定,是循序渐进,不是掀桌子。 只要高育良识时务,可能上面也乐意给个体面,平稳过渡。” “名利场里的事,从来不是简单的惩恶扬善,更多的是平衡,是妥协,是顾全大局。” 这些话,是孙连城摸爬滚打几十年悟出来的道理。 以前他不想掺和这些,所以佛系躺平,可真要掰扯起来,能爬到这个位置的人,谁能是善茬。 张桂兰听得似懂非懂,反正就记住了一件事:自己丈夫不会有事。 她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反正我也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等这事过去了,咱们就安生过日子,别再跟这些人来往了,行不行?” “行,听你的。”孙连城笑着点头, 张桂兰脸上露出了笑容:“行了,别坐这儿吹风了,洗漱早点睡吧,明天指不定还有什么事呢。” “好嘞。” 孙连城站起身,跟着妻子往卧室走。 走到卧室门口,他回头又望了一眼窗外的西山方向,真正的大戏,估计明天就要开场了。 这一夜,京州很多人都没睡踏实。 孙连城倒是沾枕头就着,呼噜打得平稳。 可京州市委书记办公室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李达康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报表和文件,可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下午开始他就这么坐着了,坐了六七个小时了。 秘书小金轻手轻脚地进来续了三次热水,每次都小心翼翼的。 整个办公室的气压低得吓人,谁都知道,李书记今天的心情差到了极点。 “小金。”李达康忽然开口。 “哎,李书记,您说。”小金连忙停下脚步。 “西山那边,有什么新动静没有?” 李达康抬起头,平日里锐利的眼神此刻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疲惫和焦躁。 小金摇摇头:“暂时没有,省委那边也没传来具体消息, 沙书记下午去了一趟西山,待了一个小时左右就回来了,没对外说具体情况。” “知道了,出去吧。”李达康摆摆手,疲惫地闭上眼。 等办公室门重新关上,他才重重地靠在椅背上,手指使劲揉着眉心, 头疼,一阵阵的。 沙瑞金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不撑腰,不保他,让他自己承担责任。 现在调查组又住进了西山,摆明了要动真格,不受地方干扰。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头顶这顶乌纱帽,已经摇摇欲坠了。 他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他李达康这一辈子,从基层一步步走到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的位置,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实干,靠的是政绩,靠的是没日没夜扑在工作上。 他不贪不占,不收礼不吃请,老婆孩子都没沾过他一点光。 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地方发展上,在吕州搞经济开发,在林城治理塌陷地建开发区, 到了京州大刀阔斧搞建设、上项目,哪一件不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京州的gdp年年攀升,城市面貌日新月异,老百姓的生活水平肉眼可见地提高。 这些,都是他李达康的功劳! 可现在呢?就因为在学习班上骂了孙连城几句,说了几句重话,就要否定他所有的成绩?就要拿他开刀问斩? 凭什么? 那些尸位素餐、懒政不作为的干部没人管, 那些贪赃枉法、中饱私囊的贪官没人抓,偏偏他这个一心干事的人,要被问责,要被处理? 这公道吗? 李达康越想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猛地一拍桌子,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混账!” 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孙连城不识抬举,还是骂自己运气不好,或是骂这操蛋的局面。 骂完了,气出了,可问题还是摆在那儿,半分没解决。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想打给市委组织部长,问问调查组有没有对接工作, 可手指放在拨号键上,又停住了。 不行。 这个时候打电话,显得自己太慌了,太沉不住气了。 传出去,别人还以为他李达康怕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怕?他李达康这辈子还没怕过谁。不就是调查组谈话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事实就是事实,他是批评了孙连城,可那是为了整治懒政、推进工作,不是什么打击报复,更不是逼他退组。 身正不怕影子斜! 话是这么说,可李达康心里还是没底。 他知道,这次的事影响太坏了,全国舆论都盯着。 上面就算不重判他,也得拿他开刀杀一儆百,整顿全境的干部作风。 处分绝壁是跑不掉了,就是不知道是退居二线,还是……直接撸了。 一想到被撸,李达康的心就像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可是冲着沙李配去的啊,结果全被孙连城这个王八蛋给毁了。 汉东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祁同伟坐在办公椅里,手里攥着一支钢笔,笔盖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嗒、嗒、嗒”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像他此刻乱糟糟的心跳。 老师高育良给他算那笔账的时候,他心里确实燃起了一点希望——罪证剥离,再加上揭发赵立春的重大立功, 说不定真能免于刑事处罚,最差也能判个缓刑,不用真的进去蹲。 可等回到家里,一个人静下来,那股热乎劲一过,脑子就清醒了。 罪证剥离、重大立功、争取免予刑事处罚。 话说得漂亮,方案做得周全,每一条罪责都找好了替罪羊,每一步都算到了骨子里。 乍一听,好像按老师说的做,就能全身而退,最多丢了乌纱帽,好歹保住自由和身家。 可他祁同伟不是傻子,他是学法的,汉东大学政法系研究生毕业,当年专业课成绩年年第一, 论懂法,他不敢说比高育良造诣深,但绝对比孙连城通透得多。 法律条文是死的,可人是活的。 什么叫“重大立功可以减轻或免除处罚”?那是“可以”,不是“应当”。 免不免,减多少,全看办案机关怎么认定,全看上面的态度。 陈海的车祸,买凶杀人,贪腐数额巨大,滥用职权……随便拎出哪一项,都是十年起步的重罪。 就算把赵立春咬出来,就算把所有杀人的事都推给赵瑞龙和程度, 可“知情不报”“包庇纵容”这几条,是怎么都甩不掉的。 第53章 祁同伟的抉择 高老师说的那套,全是理想状态下的结果,可那又怎么样? 他花了二十年爬到公安厅厅长的位置,才一点点把当年那一跪的脸面捡回来。 要是真穿着囚服、戴着手铐站在法庭上,被以前见了他点头哈腰的人指指点点, 被侯亮平那种自诩天之骄子的人居高临下地审判,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嗒。” 钢笔重重一顿,祁同伟收回目光,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想他祁同伟,出身大山沟里,爹妈都是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穷得连学费都凑不齐。 他凭着一股狠劲考上汉东大学,当上学生会主席,当年也是响当当的青年才俊,多少人说他前途无量。 毕业时他满心抱负,想干一番事业,想凭本事出人头地。 结果呢?被发配到偏远山区司法所,一待就是三年。 那三年是怎么过来的?每天处理张家鸡跑了、李家牛丢了的鸡毛蒜皮,司法所破破烂烂连个正经办公地方都没有。 他一个名牌大学高材生,窝在山窝窝里看不到一点希望。 后来他去了缉毒队,在孤鹰岭跟毒贩火拼,身中三枪差点把命丢在山上。 他以为凭着这份功劳总能调回城里,结果功劳报上去石沉大海——梁群峰不松口,他就永远只能待在那个鬼地方。 那时候他才明白:这世道上,光有能力没用,光有功劳也没用。 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就算拼了命,也不如人家一句话管用。 所以他跪下了。 那一跪,跪碎了理想,跪死了良知,也跪开了往上爬的大门。 从那以后他像变了个人,学会了溜须拍马,学会了趋炎附势,学会了为权力不择手段。 他踩着别人肩膀往上爬,手上沾了灰、沾了血,一步一步坐到了省公安厅厅长的位置。 外人都羡慕他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走的每一步都踩着刀尖、提着心。 他怕哪天摔下去,粉身碎骨。 现在,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孙连城没骗他,高育良也没骗他。 自首确实是眼下唯一的活路,可这条活路,活得太憋屈、太没尊严了。 祁同伟睁开眼,眼神慢慢变得坚定起来。 跑是跑不掉的,那不是他该想的选择,硬扛也扛不住,那就按老师说的,自首。 但自首,也不能白自首。 想到这里,祁同伟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程度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恭敬:“厅长,您吩咐。” “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是,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祁同伟把钢笔随手放在一边,坐直了身子。 刚才的彷徨、绝望、自嘲全都消失不见,脸上恢复了平日威严沉稳的模样, 他现在还是那个手握全省公安大权的厅长。 几分钟后,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程度闪身进来反手锁上了门,他走到办公桌前敬了个礼:“厅长。” 祁同伟摆了摆手示意他坐,程度却没动,站在原地等着指示。 祁同伟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程度面前。 程度连忙转过头,等着指示。 祁同伟凑近他,在他耳边缓缓说了一番话。 程度的脸色从平静慢慢变得惊讶,再到震惊,眼睛越瞪越大, 到最后瞳孔都缩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等祁同伟说完退回到办公桌后面,程度抬起头,声音都发颤了: “厅长!这……这怎么行?您真要这么做?这太冒险了!万一出点差错,那可就……”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出口,可意思很明显——那就是死路一条。 在程度看来,厅长这步棋,走得太绝了。 完全是断了自己所有后路,拼着把自己折进去,也要把育良书记彻底摘干净。 这根本不是自首争取宽大处理,这是拿自己当筹码,换高育良的安稳。 “那边不用你管。” 祁同伟的声音很平静, “他有他要考虑的事,有些事,他不方便做,也不能做,我这个做学生的替他做了也是应该的。” 祁同伟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调查组已经住进西山宾馆了,侯亮平那边也咬得越来越紧,再拖下去只会更糟。” “可是……” 程度咽了口唾沫,眉头拧成疙瘩, “可是育良书记那边,他未必同意您这么做啊。 您不是说育良书记给您安排好了方案吗?咱们按育良书记说的来不行吗?何必要走这一步险棋?” “老师的方案,是想保我。” 祁同伟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可他想错了,现在这局面保不住我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我和老师,总得保下一个,他是汉大帮的根,他不能倒。 我要是把他也拖进来,那才是真的全完了。” 程度张了张嘴还想劝,他早就把自己和祁同伟绑在了一起,祁同伟要是出事,他也好不了。 可祁同伟现在说的这个办法,简直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厅长,要不……要不您再想想?实在不行咱们安排您走?我已经……” “走不了。” 祁同伟打断他,摇了摇头,“侯亮平早就盯着我了,我一动他立刻就知道。” 他看着程度,语气缓和了几分:“程度,我的脾气你知道。 我决定的事,就不会改了,你按我说的去办,办得利索点,别留下尾巴。 你的家人我都安排好了,以后她们的生活,老师会照管的,你放心,说不定下辈子咋们还能做兄弟。” 话说到这份上,程度知道祁同伟是铁了心了。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重重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厅长。 您放心,事情我一定办得妥妥当当的,绝对不会出任何岔子。” “嗯。” 祁同伟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吧,小心点。” 程度敬了个礼,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深深看了祁同伟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悲壮、几分不舍。 祁同伟对着他摆了摆手。 程度咬了咬牙,拉开门走了出去,反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祁同伟坐在椅子上愣了几秒,慢慢掏出手机解锁,点开了相册。 相册里照片不多,他手指划了几下,停在一张照片上。 照片上,高小琴穿着白色连衣裙抱着三岁的儿子,笑得温柔。 他站在母子俩旁边,穿着休闲衬衫,一只手搭在高小琴肩膀上,低头看着儿子,脸上是平日里很少见的柔和。 这是他藏在手机最深处的照片,平时很少拿出来看,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才会翻出来。 他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屏幕上儿子的小脸,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自言自语道:“老师,你会帮我照顾好他的,对吗?” 他就这么盯着照片看了好久,久到屏幕都自动暗了下去才收回手,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他点开设置,直接把手机里恢复了出厂设置, 做完这一切,他把手机随手放在桌上,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 第54章 该来的总会来 抽屉里放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的, 这是他这些天整理的材料,这些东西,是他的筹码,也是给调查组准备的“大礼”。 当然,里面到底是什么内容,没人知道。 祁同伟把文件袋拿出来放在桌上,拍了拍。 然后站起身走到衣架旁,取下警帽认认真真戴在头上,对着墙上的仪容镜,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肩章。 祁同伟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最后再穿一次吧。 以后,怕是没机会了。 想当年穿上这身警服时,心里满是骄傲和抱负。 那时候以为自己能当一个好警察,能除暴安良,能对得起这身警服。 没想到走着走着就偏了方向,越走越远。 现在,也该做个了断了。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袋,拉开办公室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秘书连忙站起来:“厅长,您要出去?” “嗯。” 祁同伟淡淡地应了一声,“我出去办点事,不用跟着我,有人找我,就说我下基层调研去了。” “是。”秘书连忙点头。 祁同伟没再多说,径直朝电梯走去。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一样的电梯门映出他的身影。 他看着自己,心里出奇的平静,没有慌、没有怕,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电梯到一楼,门缓缓打开。 祁同伟迈开步子走出公安厅大楼。 他走到自己车前,拉开车门坐进去,把文件袋放在副驾驶座上。 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公安厅大院,慢悠悠朝西山方向开去。 路上车水马龙,行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在为生活奔波。 祁同伟看着窗外街景,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好像昨天他还是山村里苦读的穷学生,还是孤鹰岭丛林里和毒贩枪战的缉毒警,还是汉大校园里意气风发的学生会主席。 一晃这么多年,他得到了权力、财富,得到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一切。 可到最后,还是要亲手把这一切都还回去。 第二天一早,孙连城家的厨房就已经飘出了小米粥的香气,张桂兰系着围裙在灶台边忙活,孙连城则坐在餐桌旁,就着一小碟咸菜慢悠悠地喝着粥。 “你今天真不用去单位啊?” 张桂兰把刚蒸好的包子端上桌,又忍不住念叨,“调查组都来了,市委那边就没个通知?” “通知什么?” 孙连城夹起个包子咬了一口,“我现在是待岗状态,去不去单位都一样。 再说了,真要找我,人家自己会上门,犯不着我主动凑上去。” “你倒心大。” 张桂兰白了他一眼,刚想说什么,门口突然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俩人同时顿了一下。 张桂兰看了他一眼:“这……这谁啊?大清早的。” 孙连城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站起身来:“还能是谁,找上门了呗,你该干嘛干嘛,我去开门。 孙连城伸手拉开了防盗门,门口站着两个三十岁上下的年轻人, 都穿着熨得笔挺的行政夹克,里面是白衬衫,站姿笔挺,浑身上下都透着股机关里出来的规整劲儿。 看见门开了,两人同时往前微微欠了欠身,刚要开口说话。 孙连城先笑了笑,语气平静:“两位是调查组的同志吧?进来坐。” 两个年轻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诧异。 他们没把工作证挂在外面,也没亮明身份,按理说没人能一眼就猜出来。 左边那个稍高一点的男人很快回过神,点头道:“孙区长您好,我们是调查组的工作人员,我叫陈默,这位是我的同事李萌。 今天过来,是想请您跟我们走一趟,配合核实一些情况。” 他说着,就伸手去掏兜里的工作证,准备按规矩亮明身份。 孙连城却侧身让开了门口,摆摆手打断了他:“证件就不用看了,我信得过。 二位先进来坐会儿,我进屋换件衣服,几分钟就好,总不能穿着家居服跟你们走,是吧?” “那就打扰孙区长了。”陈默也没客气,点头应了一声,和李萌一起走进了屋。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打量屋子的眼神都很克制, 只扫了一圈就收了回来,全程没乱看,也没主动搭话。 张桂兰端着两杯温水过来,放在茶几上,局促地笑了笑:“两位同志,喝点水。” “谢谢阿姨。” 李萌连忙客气地应了一声,看着张桂兰紧张的样子,又补充了一句, “您别担心,就是正常的谈话核实情况。” “哎,好,好。”张桂兰嘴上应着,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站在旁边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孙连城从卧室走了出来,已经换上了平日里上班穿的深灰色行政夹克,。 “走吧,两位同志。” 他冲陈默和李萌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张桂兰,“我去去就回,中午不用等我吃饭。” “哎,你自己注意点。” 张桂兰叮嘱了一句,看着孙连城跟着两人出门,直到电梯门关上,才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手心直突突。 下楼的路上,几个人都没说话。 出了单元楼,陈默引着孙连城走到一辆挂着普通民用牌照的黑色轿车旁,拉开了后排车门:“孙区长,请。” 孙连城也不客气,弯腰坐了进去。 陈默坐在副驾驶,李萌坐在他旁边,车子缓缓驶出小区,朝着西山的方向开去。 车里一开始很安静,只有发动机轻微的声响,孙连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神态悠闲。 过了几分钟,他像是随口唠家常一样,笑着开口问旁边的李萌: “这位小同志,看着年纪不大吧?有三十了吗?” 李萌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搭话,礼貌地笑了笑:“快三十了,孙区长。” “哦,那还年轻。” 孙连城点点头,又问,“结婚了没有?现在京城房价可不便宜,你们年轻人压力大吧?” 李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副驾驶的陈默。陈默头也没回,轻咳了一声,开口打圆场: “孙区长,我们都是按规定办事,个人私事就不聊了。 您要是累了就歇会儿,到地方还有二十多分钟车程。” 这话算是软钉子,明明白白告诉孙连城:别套话了,我们不会说的。 孙连城笑了笑,也不尴尬,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行,那我眯会儿,到地方叫我。” 他心里也清楚,调查组出来的人,嘴都严得很,哪能随便跟你唠家常套信息。 他也就是随口试试,能套着点蛛丝马迹最好,套不着也不亏,反正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掉。 第55章 谈话 车子一路向西,出了市区就往山上开,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大概二十多分钟后,车子停在了西山宾馆的大门口。 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安保人员,查验了通行证之后才放行。 车子往里又开了几百米,停在一栋三层的小楼前。 “孙区长,到了。”陈默拉开车门,轻声提醒。 孙连城睁开眼,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小楼看着不起眼,青砖灰瓦,藏在树林里,门口连个牌子都没有,却透着股肃穆的劲儿。 他知道,这恐怕就是西山宾馆专门用来谈话的地方,外面看着普通,但里面的隔音、保密措施绝对都是顶级的。 陈默和李萌一左一右陪着他走进小楼,上了三楼,在一间会议室门口停下。 陈默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来”。 推开门,孙连城抬眼往里扫了一眼。 会议室不大,中间摆着张长条桌,对面坐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着文质彬彬,眼神却很有分量。 右边那个脸膛黝黑,眉毛很粗,气场更硬一些。 旁边还坐着两个工作人员,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和录音笔,看样子是负责记录的。 张志明看见孙连城进来,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抬手示意: “连城同志来了?坐,别客气,今天请你过来,就是按程序核实一些情况。” 孙连城点点头坐下,两个负责记录的工作人员也跟着坐下,按下了录音笔的开关。 刘建国先拿起桌上的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推到孙连城面前: “孙连城同志,你先看一下,这份申请书,是不是你亲笔写、亲笔签名的?” 孙连城伸手拿过那张纸,低头扫了一遍。 上面的字迹确实是他的,内容也跟他当初写的一模一样,连落款日期都没错。 他看了大概十几秒,就把纸放了回去,抬头看着俩人,语气很肯定: “没错,两位领导,这是我写的。” “好,确认了就行。” 刘建国开口了, “连城同志,我们今天找你过来,主要就是核实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你不用有顾虑,也不用有思想包袱,实事求是地说就行。 是什么情况就说什么情况,不用夸大,也不用隐瞒。” 孙连城听完笑了笑,语气坦然:“领导,我没什么可紧张的。 我一没贪污受贿,二没违法乱纪,三没做对不起老百姓的事,身正不怕影子斜。 真要说紧张,也该是做了亏心事的人紧张。”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张志明忍不住笑了,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你这个孙连城,有点意思。 我下来之前还听人说,你是个性格温和、不爱出头的老好人,今天一看,传言不准啊。” “都是同事抬举。” 孙连城道,“平时工作上没什么原则性问题,大家和和气气的当然好。 可真要是踩到了底线,那该说的话也得说,该争的理也得争。 总不能为了个好名声,就什么委屈都往肚子里咽吧?” 刘建国嘴角也勾了勾,觉得这个孙连城确实跟传闻里的不一样,是个有骨头的。 他敲了敲桌面,把话题拉回正轨:“行,那咱们就开门见山。 你申请书里提到,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同志,在懒政干部学习班上当众羞辱你, 逼得你无法正常开展工作,甚至暗示你不如退党。 你把当时的具体情况,详细说一说。” “好。” 孙连城点点头,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就开口说了起来, “这事说起来,根源在大风厂,在‘一一六’事件。 二位领导应该也知道,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本来是丁义珍, 后来丁义珍出事跑了,留下个烂摊子,李达康书记就让我临时接了光明峰项目的总指挥。” 刘建国点点头:“这个情况我们了解,你接着说。” “丁义珍跑了不要紧,可他留下的窟窿太大了。” 孙连城继续道, “光明峰项目前期违规审批、违规占地的事一堆, 还有大风厂那块地,丁义珍早就跟山水集团签了协议,手续办得七七八八,可里面猫腻不少。 一一六事件一爆发,工人护厂,烧伤了人,事情闹得全国都知道。 李达康书记当时压力很大,要求我们立刻解决大风厂的职工安置问题, 于是市财政局、市公安局和光明去政府共出资4500万先垫付了安置费。” “这些都是前因。” 孙连城顿了顿,“真正矛盾激化,是在懒政干部学习班上。 一个星期前,京州市委办了一期‘懒政干部学习班’,也就是李达康书记口中的‘回炉班’说是要整治不作为、懒作为的干部, 开班那天,李达康书记亲自主讲,全市来了几十个干部。” 张志明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轻轻记了一下,问道: “那天在会上,李达康同志具体是怎么说你的?原话尽量回忆清楚。” “原话我记不全了,但大意差不了。” 孙连城回忆了一下,缓缓道,“他当时在台上讲话,说着说着就点了我的名, 说光明区工作推进不力,光明峰项目进度滞后,大风厂的问题迟迟得不到解决, 说我这个区长是‘占着位子不干事’,是典型的懒政、不作为。” “当着全市几十名干部的面,他直接说,像我这样的干部,不想干就别干,有的是人想干。 还说……”孙连城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抹自嘲, “还说我不是喜欢看星星吗?别当区长了,去少年宫当校外辅导员,专门给孩子讲天文知识,看星星去。” 刘建国眉头皱了一下,抬眼问:“他原话就是这么说的?‘去少年宫看星星’?” “差不多。” 孙连城点点头, “原话比这个难听点,大概意思就是我整天不务正业,就知道看星星,不配当区长,还说我就应该退档。 这话是当着全场干部说的,当时几十号人都看着我,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说实话,活了快五十岁,那天是我最难堪的一次。”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记录员敲击键盘的声音。 张志明推了推眼镜,又问:“除了这次公开场合的批评,之前还有没有类似的情况? 比如单独找你谈话的时候,有没有说过类似的话,或者对你的工作刻意刁难?” 孙连城低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犹豫。 刘建国看他这样子,就知道有料,语气放缓了一点:“连城同志,有什么话你就直说,不用有顾虑。 我们今天找你,就是要把事实搞清楚。 不管是公开的还是私下的,只要是真实发生的,你都可以讲。” 孙连城抬起头,看着两位组长,语气很诚恳:“二位领导,有件事我确实想说, 但我得先说明白——这件事当时就我和李达康书记两个人在场,没有第三人,也没有录音录像,我拿不出任何证据。 我说出来,只是如实反映情况,算不算数,你们自己判断。” 第56章 名利场里的事 张志明和刘建国又对视了一眼,俩人心里都提了点神。 没有第三人在场的谈话,往往才是最见真章的。 “你说。” 刘建国往前倾了倾身子,“只要是事实,我们会核实的。” 孙连城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这事发生在一一六事件之后,大概是政府垫付的职工安置费刚到位那几天。 李书记让我去他办公室,说是单独谈大风厂土地的事。” “那天他办公室就我们两个人,他一开始先问了问安置费发放的情况,然后话锋一转,就给我布置了个任务。” 孙连城说到这儿,语气慢了下来,像是在仔细回忆当时的每一句话, “他说,大风厂那块地,本来就是工业用地,丁义珍当初为了推进光明峰项目, 违规给山水集团改了性质,办了商住用地的手续,这里面全是问题。 现在丁义珍跑了,这笔账不能算在政府头上。” “他要求我,以光明峰项目指挥部的名义,对外发个公告,就说丁义珍时期审批的大风厂用地手续, 因为涉嫌行贿受贿、违规审批,全部作废,土地收回国有,重新挂牌拍卖。” 这话一出,张志明和刘建国的脸色都微微变了。 他们都是老官场了,一听就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 丁义珍签的手续,那也是盖着京州市政府、市国土局公章的,是有法律效力的正式文件。 说作废就作废?这简直是拿法律当儿戏。 真要是这么干了,别说山水集团会打官司打到最高法, 光是“违法行政、滥用职权”这顶帽子,就够牵头办事的人喝一壶的。 刘建国的语气严肃了几分:“你的意思是,李达康同志要求你,推翻已经生效的行政审批手续,强行收回大风厂的土地?” “对。” 孙连城点点头, “我当时一听就懵了,我跟李书记说,这不行啊。 那些手续虽然是丁义珍办的,但程序上盖了章,就是合法有效的。 咱们政府自己说作废就作废,那不成了笑话吗?以后谁还敢来京州投资? 而且山水集团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真闹到法院,咱们百分百败诉, 到时候赔的钱更多,政府的威信也就扫地了。” “李达康书记怎么说?”张志明问。 孙连城苦笑了一声:“他说我思想僵化,说我不懂变通,说我就是怕担责任。 他说,丁义珍本身就是腐败分子,他通过行贿拿到的审批,本身就无效,作废是理所应当的。 还说,政府垫了几千万的安置费,这笔钱必须尽快收回来,不然财政窟窿填不上,影响的是京州整个发展大局。” “他还跟我说,这是政治任务,必须完成。” 孙连城的语气平静,却字字都透着当时的压力, “他说,让我大胆去干,出了问题他担着,可二位领导,你们想想,这种话能信吗 ?真要是出了事,闹到法院,告的是光明区政府,是光明峰项目指挥部,到时候牵头办事的是我,背锅的肯定也是我。 他李书记是省委常委、市委书记,大不了一句‘工作失误’就过去了, 我呢?我一个区长,轻则撤职,重则坐牢啊,我孙连城坐牢倒也无所谓,可人民受损的利益怎么办?”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张志明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建国则皱着眉头,脸色不太好看。 名利场里这种事太常见了——领导拍板让你干,口头说“出了问题我担着”, 可真出了事,第一个把你推出去顶锅的,往往就是说这话的领导。 到时候一句“我是让你依法依规办,谁让你违规操作了”,就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过了好一会儿,张志明才开口:“所以,你当时没答应?” “我没敢答应也没敢拒绝。” 孙连城坦然道, “我跟李达康书记说,这事风险太大,能不能再商量商量,走正规的法律程序,跟山水集团协商解决。 结果他当场就火了,说我瞻前顾后,说我不作为,说我这点事都办不成,要我这个区长有什么用。” “也就是从那次谈话之后,他对我的态度就越来越差了。” 孙连城接着说, “大会小会点名批评,什么难听说什么,工作上处处挑毛病。 后来办懒政学习班,第一个拿我开刀,也就不奇怪了。 说白了,就是因为我没听他的话,没按他的要求去干那些违规的事,他觉得我不听话,不好用,所以想把我撸下去,换个听话的人上来。” 刘建国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压了压心里的情绪。 他干了一辈子纪检,这种一把手以权压法、逼下属违规办事的事见得多了,可每次听到,还是觉得窝火。 他看着孙连城,又问:“这件事,你之前有没有跟上级反映过?比如跟市委组织部,或者跟省纪委?” 孙连城摇了摇头,笑得有点无奈:“领导,您也是从基层上来的,您应该懂。 一把手定的事,我一个区长去找谁反映?找市委组织部?组织部归市委管,还不是听李达康书记的。 找省纪委?没凭没据的,就凭我俩的几句谈话,谁会信? 再说了,真要是反映了,李达康书记有没有事不知道,但一定会先把我自己搭进去了,” 这话很实在,实在得有点扎心。 张志明轻轻叹了口气,他太清楚这种“一把手权力失控”的危害了。 在地方上,尤其是市县一级,一把手的权力太大了,人事权、财政权、项目权一把抓,下属根本没有抗衡的能力。 不听话?轻则穿小鞋,重则撸位子,根本没处说理去,更何况李达康还是出了名的‘一言堂’。 “连城同志,你说的这些情况,我们会核实的。” 张志明语气郑重了几分,“除了这件事,还有没有其他的? 比如在人事安排、项目审批上,李达康同志有没有给你打过招呼,或者干预过光明区的具体工作?” 孙连城想了想,摇摇头:“人事上他倒是没怎么插手,光明区的干部调整,基本都是按程序走的。 项目上,除了大风厂这件事,其他的他就是催进度,倒没让我干过太出格的事。 李达康书记这个人,虽然霸道,但主要还是盯着gdp,盯着项目进度, 他自身关于钱的方面,听说倒是干净,这点我得说实话。” 他这话一出,张志明和刘建国反而有点意外。 他们以为孙连城既然跟李达康闹到这个地步,肯定会抓住机会大倒苦水,甚至添油加醋。 没想到他还能客观评价,说李达康在经济上干净。 第57章 厚道的孙连城? 刘建国点点头,心里对孙连城的评价高了几分, 这人不是那种为了报复就乱咬人的,说话有分寸,实事求是。 “行,这一点我们记下了。”张 志明翻了翻面前的材料,又问,“那我们再回到学习班的事。 除了当众批评你,让你去少年宫,还有没有别的处理?比如正式的免职通知,或者组织部的谈话?” “没有正式文件。” 孙连城说,“我当时一气之下拍了桌子,就没有后续了。” “那你为什么不选择找他沟通,反而直接提交了申请?” 张志明看着他,问得很直接,“你应该清楚,这不是小事,对你个人影响很大。” 孙连城沉默了几秒,抬起头,眼神很平静,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执拗: “领导,我干了三十多年工作,入党也快三十年了,我不是一时冲动。” “我要是想认错,想服软,早就服了。 可问题是,我错在哪儿了?我没贪污,没受贿,没干过违法乱纪的事。 丁义珍跑了,烂摊子是我接的,安置费是我一笔一笔盯着发下去的。 光明区那么多事,我每天加班加点,没功劳也有苦劳吧? 就因为我不肯违规收回土地,不肯替他背黑锅,就成了懒政,成了不作为?” “当众羞辱我,让我去看星星,把我晾起来……这些我都能忍。 大不了不当这个区长了,退居二线,混到退休也行。 可我忍不了的是,他李达康一句话,就能否定我几十年的工作,就能随便给人扣帽子。 今天他能这么对我,明天就能这么对别人。 今天我忍了,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干部被逼着干违规的事,不干就扣懒政的帽子。” 孙连城说到这儿,轻轻笑了笑:“我写申请,不是真的不想跟随组织。 我就是想问问,党内是不是真的就他李达康一个人说了算?是不是听话的就是好干部,不听话的就是懒政? 是不是为了gdp,就可以不讲原则,不讲法律? 我就是想请组织上给个公道,给所有踏踏实实干事、不肯随波逐流的干部一个公道。” 一番话说完,会议室里久久没有声音。 张志明和刘建国都没说话,只是看着孙连城。 他们见过太多干部,为了保住乌纱帽卑躬屈膝,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为了一点利益互相倾轧。 可像孙连城这样,宁可丢了前途,也要争一个“公道”的,还真不多见。 说他傻吧,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说他冲动吧,他每一步都走得明明白白。 过了好半天,张志明才缓缓开口,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不少:“连城同志,你的心情我们能理解。 你的诉求,我们也会带回去。 组织上办事,讲究的是实事求是,功就是功,过就是过,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有问题的人。” “今天先谈到这儿,主要情况我们都了解了。” 张志明看了一眼旁边的记录员,“你说的这些,我们都会逐一核实。 后面如果还有需要补充的,或者还有其他情况,我们再找你。” “好的。” 孙连城点点头,站起身,“二位领导,要是没有其他事,我就先回去了?” “好。” 刘建国点点头, “没别的事了,一会儿我们让工作人员送你回去。 今天的谈话内容,属于保密范畴,出去之后不要跟任何人透露,包括你的家人,明白吗?” “明白,纪律我懂。” 孙连城点点头,转身跟着门口的工作人员走了出去。 会议室的门关上,屋里只剩下张志明和刘建国两个人。 刘建国拿起桌上的谈话记录,翻了两页,沉声道:“老张,你怎么看?孙连城说的这些,有几分可信度?” 张志明端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慢悠悠道:“我看,八九不离十。” “哦?”刘建国抬眼看他。 “你想啊,孙连城如果是为了诬告李达康,完全可以多编点罪名,什么贪污受贿、以权谋私,怎么严重怎么说。 可他没有,他只说了两件事:一是公开场合羞辱逼迫,二是私下要求违规收回土地。 第一件事有几十人在场,网上也有视频,根本编不了假; 第二件事他自己先说了没证据,也没往严重了说。” 张志明顿了顿,继续道:“而且你注意没有?他最后还特意说了一句,李达康自身在经济上是干净的。 真要是挟私报复,他会说这话?巴不得把对方踩死才对。 就冲这一点,这个人就还算厚道,说的话可信度高。” 刘建国点点头,深表赞同:“我也这么觉得,不过……” 他话锋一转,眉头皱了起来:“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李达康的问题可就不是简单的‘作风粗暴’了。 逼下属违规审批、违法行政,这性质就变了。 这已经不是工作方法问题,是权力观的问题了。” “是啊。” 张志明叹了口气,“眼里只有gdp,只有项目进度,法律和原则都可以放一边。 干部不听话就扣帽子、撸位子,这不是典型的一言堂吗?京州市委在他手里,都成他的一言堂了。” 另一边,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局,侯亮平刚推开办公室的门,外套还没来得及挂上衣架,就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风风火火的,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来人的火气。 他眉头下意识地皱了一下,不用猜也知道,能走出这个阵势的,整个反贪局除了他也就陆亦可一个人。 果不其然,下一秒,办公室的门都没敲,直接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陆亦可脸上满是焦急,一看见他就快步冲了过来:“侯局!出事了!” 侯亮平把外套往衣架上一挂,转过身看着她:“慌什么?天塌不下来。出什么事了?” 陆亦可喘了口气:“祁同伟不见了!” “不见了?” 侯亮平手里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眉头拧了起来, “什么叫不见了?人好好的公安厅厅长,怎么会不见了?你把话说清楚。” 他心里第一反应是祁同伟跑了?可不对啊,边境、机场、高铁站上个月就悄悄布控了, 他一个公安厅长,还能插翅飞了不成? 陆亦可咬了咬下唇,快速说道:“是这样的侯局,我们安排在公安厅附近盯梢的三个同志, 昨天晚上看见祁同伟一个人开车从公安厅大院出来了,同志们怕被发现,没敢跟太近,就远远吊在后面。” “然后呢?”侯亮平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盯着陆亦可。 “然后……” 陆亦可语气有点发虚, “车子开出去大概几条街,拐进了老城区那条单行线,路窄车多,我们的车跟进去的时候,就发现人没影了。 祁同伟的反侦察能力太强了,他肯定是发现有人盯梢了,故意绕圈子甩人。 同志们不敢再大张旗鼓地找,怕打草惊蛇,就先撤了,想着他晚点总得回家吧,就转去他家楼下守着。” 第58章 祁同伟失踪了? “结果守了一整夜?”侯亮平接话。 “对!守了整整一夜!” 陆亦可点头, “从昨天晚上守到今天早上七点,他家的灯一次都没亮过,人是真没回去。 我们又联系了公安厅办公室的人,说祁同伟昨天走的时候留了话,说下基层调研,今天不用等他上班。 可我们悄悄问了下面几个市局的熟人,都说没接到祁厅长视察的通知。 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哪儿都找不到!” 侯亮平听完,沉默了几秒,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祁同伟是什么人?汉东省公安厅厅长,手握全省公安大权,干了半辈子刑侦,反侦察能力顶尖, 要是真想躲,他们反贪局的人确实盯不住。 可他为什么要躲?之前不是还好好的,照常上班、照常露面, 甚至还敢主动去孙连城家串门,怎么突然就消失了? 难道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可调查组刚到汉东,明面上目标是孙连城和李达康的作风问题,祁同伟不至于这么敏感吧? 还是说……他察觉到自己的案子快兜不住了,准备效仿丁义珍跑路? 想到这里,侯亮平脸色微微一沉,抬头看向陆亦可,语气带着几分质问: “昨天人跟丢的时候,为什么不立刻汇报?都过去十几个小时了,现在才来告诉我?” 陆亦可脸上露出一丝委屈,辩解道:“侯局,昨天晚上您手机一直打不通啊。 我们给您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 后来想着您可能是累了休息了,而且当时也只是跟丢了,说不定祁同伟就是去见什么人、办点私事, 我们也不敢确定人真的不见了,就想着先守一夜看看情况,谁知道他真的一夜没回……” 侯亮平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昨天他手机确实关了静音扔直接扔在客厅茶几上了。 他轻咳了一声,把这点尴尬掩过去,板着脸继续问: “我问你,当初盯梢的时候,我是不是跟你们说过,远距离观察,绝对不能暴露?你们怎么还能跟丢了? 祁同伟是公安厅长不假,可你们是反贪局侦查处的骨干,连个人都盯不住?” 这话就有点重了,陆亦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抬起头看着侯亮平,语气也带着点不服气: “侯局,不是我们不尽力,是真的不敢跟啊!” “有什么不敢的?”侯亮平皱眉。 “祁同伟是什么级别?正厅级的公安厅长!” 陆亦可提高了点音量, “咱们手里既没有正式的立案决定书,也没有监视居住的手续, 说白了就是私下盯梢,本来就是打擦边球、不合程序的! 真要是被他抓住了,倒打一耙,说咱们反贪局违规监视在职厅级干部,咱们有理都说不清!” “再者说,他干了半辈子公安,反侦察能力比咱们只强不弱,我们要是硬跟,百分百会暴露。 到时候人没盯住,还打草惊蛇,责任谁担?” 陆亦可这话说得在理,侯亮平一时也没法反驳。 确实,祁同伟的案子现在还处于初核阶段,很多关键证据没固定,正式立案手续都不全,私下盯梢本来就是打政策擦边球。 真要是被祁同伟抓了现行,闹到省委、省政法委去,高育良再借机发难,他这个反贪局长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侯亮平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站起身走到窗边,脑子飞速地转着。 祁同伟不可能平白无故消失。 丁义珍跑了,那是因为提前有人通风报信。 可祁同伟不一样,他自视甚高,一直觉得自己能稳住局面,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跑。 而且他要是真想跑,早就和丁义珍一样逃去国外了,何必等到现在? 他手里握着那么多资源,真要跑,谁拦得住? 不是跑,那会是去哪儿?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西山宾馆。 调查组刚落地,祁同伟就消失了,时间点卡得也太巧了吧? 不可能吧? 侯亮平自己都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他和祁同伟是校友,他了解这位老学长的性子。 祁同伟是什么人?当年为了调回城里,能在大操场上当众给梁璐下跪,可骨子里的骄傲比谁都重。 他是能屈能伸,但绝不可能主动认输,更不可能主动向调查组自首,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里。 可除了西山宾馆,他实在想不出,祁同伟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能去哪儿。 总不能是躲去山水庄园找高小琴了吧?真要是那样,盯梢的人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发现。 “侯局?”陆亦可见他站在窗边半天不说话,忍不住开口叫了他一声。 侯亮平回过神,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手机翻了翻,找到赵东来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就被接起,赵东来的声音带着点爽朗,背景里还有点嘈杂: “侯局长?稀客啊,怎么一大早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侯亮平也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赵局长,我找你帮个忙。 祁同伟昨天从公安厅开车出去之后就失联了,我想麻烦你帮我查一下,他的车最后出现在哪个路段,往哪个方向去了。” 赵东来那边沉默了两秒,语气也正经了起来:“失联了?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从厅里走的,之后就没人影了,家里也没回。” 侯亮平说, “我这边的人不敢跟太近,半路跟丢了。你们市局的路面监控覆盖全,帮我查查行踪,看看他最后去哪儿了。” “行,你稍等,我让指挥中心调一下沿途监控,五分钟后给你回过去。” 赵东来也不拖沓,说完就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陆亦可站在办公桌前,看着侯亮平脸色凝重的样子,也不敢出声打扰。 侯亮平手里攥着手机,在办公室里来回踱着步。 他心里有种很不好的预感,而且越来越强烈。 如果祁同伟真的去了西山宾馆,真的是去自首,那麻烦就大了。 他侯亮平千里迢迢从最高检空降到汉东,为的是什么? 说好听点是惩治腐败、匡扶正义,可说到底,他是来干成绩的。 祁同伟是他手里最大的案子,只要把祁同伟拿下,拔出萝卜带出泥,那就是天大的功劳。 有了这份实打实的功劳,谁还敢说他侯亮平是靠老丈人上位的?谁还敢在背后嚼舌根,说他是吃软饭的? 孙连城那番话,像一根刺一样狠狠扎在他心里,他憋着一股劲,就想靠自己的能力把祁同伟案办得漂漂亮亮的,打所有看不起他的人的脸。 可要是祁同伟主动去调查组自首了,那算怎么回事? 功劳算谁的?算调查组的?还是算他反贪局的? 人家调查组刚到汉东第一天,祁同伟就主动投案了,传出去,只会说中央调查组威望高、震慑力强,贪官闻风丧胆。 和他侯亮平有半毛钱关系? 他忙活了好几个月,查线索、找证据、布眼线,累死累活熬了无数个通宵,结果临了果子被别人摘了? 第59章 理想主义陆亦可 侯亮平越想越心沉,脚步都快了几分。 “不可能。” 他突然停下脚步,自言自语, “以祁同伟的骄傲,不可能自首,他宁肯鱼死网破,也不会主动认输。” 陆亦可没听清,抬头问:“侯局,你说什么?” “没什么。” 侯亮平摆了摆手,“等赵局长的消息吧。” 话音刚落,手里的手机就响了,正是赵东来打回来的。 侯亮平立刻接起,语速很快:“赵局长,怎么样?查到了吗?” “查到了。” 赵东来的语气有点奇怪,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侯局长,祁厅长的车,昨天晚上出现在西山脚下的盘山公路入口,我特意让技术科的人放大了画面,开车的就是祁厅长本人。” “西山?西山宾馆?” 侯亮平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心里那点不好的预感果然成了真。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真的是去了西山宾馆。 赵东来在电话那头继续说:“侯局长,你说他这时候去西山宾馆,干嘛去了?” 侯亮平深吸了一口气,靠在办公桌沿上。 干嘛去了? 除了自首,还能干嘛? 总不能是去找调查组喝茶聊天、汇报工作吧? 汇报工作也该找省委、找政法委,轮不到中央调查组管他一个公安厅长的日常工作。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有点发紧:“知道了,赵局长,多谢你了,回头我请你吃饭。” “客气啥,都是为了工作。”赵东来顿了顿,随后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陆亦可一直竖着耳朵听,虽然只听到了侯亮平这边的对话,但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她看着侯亮平阴沉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侯局,祁同伟……真去西山宾馆了?” 侯亮平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语气沉重: “嗯,赵东来查了监控,昨天下午就进去了,一直没出来。” “坏了!” 陆亦可脱口而出,脸上写满了懊恼, “他肯定是去自首了!咱们查了他好几个月,从丁义珍查到山水集团,从陈海车祸查到高小琴,好不容易摸到了他的尾巴, 眼看就要收网了,结果他跑去给调查组自首了?那咱们这段时间不全白忙活了吗?” 她是真的急。 陈海躺在医院里不醒人事,她心里憋着一股劲,就想亲手把祁同伟绳之以法,给陈海报仇。 这几个月她没日没夜地加班,梳理证据、摸排线索,连家都很少回, 眼看着就要水落石出了,结果祁同伟来了这么一出。 而且更重要的是,祁同伟是向调查组自首,不是向他们反贪局自首。 这案子的主办权就落到调查组手里了,他们反贪局顶多算个配合执行的,功劳簿上能有他们几笔? 到时候表彰、记功全是调查组的,他们连口汤都喝不上。 侯亮平听着她的抱怨,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心里比陆亦可还急,还憋屈。 陆亦可是为了陈海,为了案子本身。 可他除此之外,还憋着一口气,想证明自己。 孙连城前几天刚戳了他的痛处,说他靠背景上位。 他本来想着拿下祁同伟,用实打实的成绩证明自己的能力。 结果倒好,祁同伟直接向调查组自首了,这份功劳和他半毛钱关系没有, 反而显得他这个反贪局长无能——查了几个月没动静,人家调查组一来,嫌疑人主动投案了。 传出去,别人只会说,还是中央调查组厉害,侯亮平到底是年轻,镇不住场子。 那些说他靠钟家上位的闲话,只会更多、更难听。 “侯局,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陆亦可急得不行,在原地转了个圈,看着侯亮平, “要不咱们去西山宾馆一趟,把祁同伟提回来? 这案子本来就是咱们在办,人是咱们先盯上的,前期工作全是咱们做的,凭什么让调查组截胡啊?” 侯亮平闻言,抬起头看着她,那眼神就像看个白痴一样。 他算是发现了,陆亦可这个人,业务能力是有的,就是有时候太想当然,太不把规则当回事。 不过想想也是,敢提议让省委直接撤掉祁同伟的公安厅厅长职务的人,现在说去西山宾馆提人也没啥稀奇的。 她以为西山宾馆是什么地方?是他们反贪局的后花园?想去提人就提人? 那可是调查组住的地方,别说他一个省反贪局长了,就是沙瑞金这个省委书记,进去都得客客气气的。 他敢带人去西山宾馆提人?怕是连大门都进不去,回头还得落个“冲撞调查组、干扰办案”的罪名。 侯亮平虽然有时候有点理想主义,有点愣,但还不至于鲁莽到这个地步。 他没好气地看了陆亦可一眼:“提人?怎么提?你告诉我,凭什么提?” “凭……凭这案子是我们在办啊!” 陆亦可梗着脖子说, “祁同伟涉嫌职务犯罪,本来就归检察院管!” “案子是你们在办,立案了吗?” 侯亮平反问,“逮捕令有吗?留置手续办了吗?什么都没有,你凭什么去提人? 人家调查组是上面派下来的,京官,说起来级别比咱们省领导都高, 人家要办案,咱们只有配合的份,还想去提人?陆亦可,你脑子清醒一点吧。” 被侯亮平一顿怼,陆亦可也泄了气,抿着嘴站在那儿,满脸的不甘心: “那……那怎么办啊?总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咱们的功劳被抢了吧?陈海还躺在医院里呢,这案子要是不经过咱们的手,我不甘心。” 侯亮平心里也不甘心,但他知道急没用。 他摆了摆手,语气放缓了一点:“行了,先别吵了。 祁同伟是不是去自首还不一定呢,也许他是去找调查组反映别的情况,举报谁也说不定。 事情还没定论,你先别自己乱了阵脚。” “都这个时候了,还能有什么别的情况?” 陆亦可嘟囔了一句, “他一个公安厅长,不找省委,不找政法委,偏偏找调查组,不是自首是什么?总不能是去告状的吧?” 侯亮平没接话,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脑子里飞速地盘算着。 现在的情况很被动。 祁同伟进了西山宾馆,等于进了保险箱,他的人根本碰不着。 里面什么情况,审了什么、交代了什么,他一点消息都拿不到。调查组想怎么审,想怎么定性,全凭人家说了算。 真要是祁同伟自首,把所有事情都交代了,那他侯亮平就彻底成了摆设。 不行,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得想办法摸摸底,看看调查组到底是什么意思,看看祁同伟到底交代了什么,能不能把案子移交回省反贪局办理。 想来想去,他脑子里只冒出一个人——钟小艾。 第60章 人间清醒的老周 只要钟小艾去问问她父亲钟正国,以老钟的身份,打听一个调查组的动向,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侯亮平心里就一阵别扭。 前些天孙连城刚说完他靠背景,今天他转头就去找老丈人帮忙?那不是正好印证了人家的话吗? 他咬了咬牙,自尊心在作祟,让他觉得臊得慌。 可再一想,要是不这么干,祁同伟的案子就真的和他没关系了。 他来汉东这一趟,要是连祁同伟都拿不下,那才是真的没脸见人,才是真的坐实了“靠关系上位”的名声。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侯亮平心里天人交战了好半天,最终还是现实占了上风。 他抬起头,看向还站在那儿一脸郁闷的陆亦可,淡淡地说道: “行了,你先回去吧,祁同伟的事你别管了,交给我处理。” 陆亦可愣了一下:“侯局,你打算怎么办啊?” “你别问了,我自有办法。” 侯亮平摆了摆手,“按我说的去做,做好你自己的事,不该问的别问。” “……好吧。 ”陆亦可见他不想说,也不再多问,满腹心事地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的门关上,侯亮平才长长地叹了口气,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他拿起手机,翻出钟小艾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好半天,还是没按下去。 他总觉得,只要拨出这个电话,他就输了。 输给了孙连城的话,输给了那些闲言碎语,也输给了自己的自尊心。 可他又实在不甘心,就这么把祁同伟这块肥肉拱手让人。 “妈的。”侯亮平低声骂了一句,很少见地爆了一句粗口,随后按下了拨号键。 与此同时,高育良办公室,高育良得知祁同伟去了西山宾馆, 他站在窗子前面沉默了很久,最终所有的想法都化为了一声长叹。 时间缓缓流逝,这已经是孙连城从西山宾馆回来的第七天了。 京州入了冬,但却不冷,清晨的风吹在人身上凉丝丝的,反而舒服得很。 孙连城拎着个半旧的碳素钓鱼竿,布兜子里塞着鱼食、小马扎和一个保温杯,慢悠悠地往城郊的野塘走。 这条路他走了快十年,以前当光明区区长的时候,十天半个月才能挤出来半天时间过过瘾, 现在倒好,天天闲得浑身发松,正好把前些年欠的钓鱼瘾都补回来。 野塘边已经蹲了个人,是老周,以前市林业局的副局长,退休五六年了,天天雷打不动来这儿报到,号称“野塘塘主”。 看见孙连城晃悠过来,老周抬了抬草帽檐,笑着招手: “小孙,今天又来得早啊?我还以为你得晚半小时。” “醒得早,在家也没事干,就早点溜过来了。” 孙连城走过去,在离老周两三米远的地方放下小马扎,熟练地拌鱼食、挂钩、甩竿,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坐定了才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茉莉花茶。 老周瞥了他一眼,往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问:“怎么样?那边……没再找你?” 孙连城知道他说的是调查组的事,笑了笑,摇了摇头:“没呢,谈过一次就没信儿了。 怎么,你听着什么新风声了?” “嗨,我一个退休老头子能听着什么正经风声,就是听以前的老同事念叨。” 老周扯了扯鱼线,慢悠悠地说,“说这几天市委那边气氛邪性得很。 李达康书记都快一周没公开露面了,市政府的常务会、全市的项目调度会,全是副书记主持的, 下面人都在猜,是不是被调查组叫去西山谈话了,扣那儿不让回来了?” 孙连城手里的动作顿了顿,眉毛微挑:“哦?有这事?我还真没听说。” 他嘴上说得平淡,心里却悄悄转了个弯。 不对啊,按说自己谈完话,调查组外围再摸个三四天,证据也该收得七七八八了,怎么也该找李达康正面核实情况了。 这都七天了,一点动静都没有,调查组天天窝在西山宾馆里, 既不出来开座谈会,也不找核心当事人,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可不是嘛。” 老周撇撇嘴, “我以前的秘书,现在在市委办当副主任,昨天跟我吃饭的时候偷偷说的。 说李书记办公室的灯倒是天天亮到后半夜,可就是不出来开会,也不下基层,连秘书都很少见他出来。 有人说他是被调查组约谈了,在家闭门写检查呢; 也有人说根本没有的事,调查组连市委大门都没进过,他就是压力大,自己在办公室憋着呢。” 孙连城点点头,没接话,眼睛盯着水面上的鱼漂,脑子里却飞快地盘算起来。 没找他? 这就不对味了。 按常理说,案子因李达康而起,他是绝对的核心当事人之一,调查组下来就该找他谈话。 就算不先找他,等自己谈完、外围取证启动,也该轮到他了。 可这都七天了,别说人去西山,调查组连个正式的约谈通知都没往市委发——这不是忘了,八成是故意的。 老周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担心自己的事,连忙安慰: “小孙你也别多想,你那点事,系统内谁心里没数? 你勤勤恳恳干了一辈子,没贪没占,还能把你怎么着?说白了就是李达康太霸道,把人逼到份上了。 调查组都是上面下来的老江湖,心里明镜似的,最后肯定还你个公道。” 孙连城笑了笑:“我倒不担心自己,公道不公道的,组织上自有定论。 我就是觉得有点意思,调查组这耐性,是真够好的。” “嗨,这你就不懂了,这叫心理战!” 老周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把草帽往边上推了推, “调查组这是故意晾着李达康呢!你想啊,李达康是什么性子?眼高于顶,说一不二,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冷遇? 现在把他搁那儿,不找他,也不理他,就让他自己猜,自己瞎琢磨。 他越猜越慌,越琢磨越乱,睡觉都睡不踏实。 等火候到了,调查组再突然找他谈话,一打一个准,他连编说辞的机会都没有。” 孙连城心里一动,老周这话,还真说到点子上了。 对啊,李达康那个人,骄傲了一辈子,强势了一辈子, 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悬着的罪?调查组不找他,不是重视不够,是一边在外面紧锣密鼓固定证据,一边在熬他的心性。 等外围的证言、材料全部凑齐了,趁着他心神不宁、阵脚大乱的时候突然出击,效果最好。 “还是你老领导看得透。” 孙连城笑着递了根烟过去,“我就没想到这一层。” “嗨,我早年在纪委干过八年,办案子都这套路。” 老周接过烟点上,吐了个烟圈,“越是大官,越不能急着碰。 先把外围摸得清清楚楚,把他的路都堵死了,再正面接触,他想抵赖都抵赖不了。 李达康这回啊,我看是悬了。” 孙连城没说话,只是盯着水面上的鱼漂,心里暗暗点头。 老周说得没错,李达康这关,怕是过不去了。 至于处罚结果什么样?孙连城闭着眼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第61章 李达康赴西山 李达康毕竟是省委常委、中管干部,而且本身经济上没大问题,没贪腐受贿的实锤,纯粹是工作作风、权力观的问题。 真要一撸到底也不可能,上面还要考虑京州的经济稳定,还要顾及干部队伍的情绪。 大概率,就是留党察,免去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所有职务,降级安排。 至于降到什么程度,那就不得而知了,但实权是肯定是没了。 这样做既严肃处理了、刹住了一把手霸道的歪风,又没一棍子打死,给了干事的人留了点体面。 这才是上面惯用的分寸。 想通了这一层,孙连城心里就更踏实了。 李达康的结局是注定的,用不着他操心,也轮不到他操心。 他现在该琢磨的,是自己以后的路。 汉东这地方,他是肯定待不下去了。 不管最后怎么处理李达康,他孙连城把市委书记告了,逼得中央下来调查组,还掀了京州这么大的浪, 在别人眼里,他就是个“刺头”,是个敢跟一把手叫板的“不稳定因素”。 以后不管谁来当京州市委书记,心里都得对他犯嘀咕——敢把前任书记拉下马,哪天会不会也跟我来这么一出? 不敢用,也不想用。 再说了,汉东这潭水太深了。 汉大帮、秘书帮斗了几十年,赵立春的影子还在上面飘着。 以前他当个佛系区长,不站队、不掺和,还能浑浑噩噩混到退休。 现在闹出这么大动静,他想再独善其身也不可能了。 不管哪派赢了,都不会给他好果子吃。 与其留在这儿夹着尾巴做人,不如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他最理想的就是去京海。 首先,京海是普通地级市,不是省会,没那么多盘根错节的省级派系,政治环境相对简单。 其次,京海现在正处在发展的关口,黑恶势力抬头,建工行业混乱,基层治理漏洞百出, 正是需要人整顿的时候,他去了正好能施展拳脚,干点实事。 按他的资历,副厅级干了那么多年,光明区区长也当了好几年,论资历、论能力,提正厅完全够格。 这次他又算是“受了委屈”的干部,组织上安抚一下,给提一级,也在情理之中。 他要求也不高,去京海当个市委常委、副书记就行,最好是分管政法,实权不用“太大”,能在自己分管的领域说了算就行。 当然,这话他现在不能跟任何人说,得等合适的时机。 上次跟调查组谈话,他特意客观评价了李达康, 说人家经济上干净,干事有能力,不是为了帮李达康说话, 就是为了给张志明和刘建国留个好印象——我孙连城不是挟私报复,不是为了整倒领导才告状的, 我是实事求是,对事不对人。 做官的,最看重的就是品性。 一个客观公正、不偏激、不记仇的干部,到哪儿都受欢迎。 这步棋,他早就埋好了。 “哎!动了动了!”老周突然喊了一声,打断了孙连城的思路。 孙连城连忙回神,盯着鱼漂,只见鱼漂猛地往下一沉,黑漂了! 他手腕猛地一抬,鱼竿瞬间弯成了弓形,水里的劲儿还不小,扯着鱼线嗡嗡作响。 “哟,个头不小!”老周在旁边笑着起哄。 孙连城不急不躁,慢慢溜着鱼,顺着劲儿放线,顶着劲儿收线,溜了两三分钟, 等鱼扑腾得没劲了,才慢慢收线拎上来——一条两斤多的鲫鱼,活蹦乱跳的,鳞片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 “不错不错,今天开张大吉。” 老周笑着说,“你这手艺是真没落下,我今天半天了还没口呢。” “运气好,赶上鱼觅食了。”孙连城笑着把鱼摘下来放进鱼护里,心里也跟着敞亮了不少。 其实做官跟钓鱼一个道理,都得沉得住气。 鱼没咬钩的时候,你急得跳脚也没用;时机到了,自然就有收获。 现在调查组在晾李达康,他就也晾着自己,该钓鱼钓鱼,该看星星看星星,不急不躁,安安稳稳的。 等调查组把李达康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自然会再找他,到时候就是他提条件的时候。 俩人就这么一边钓鱼一边闲聊,东家长西家短,偶尔聊两句官场的传闻,大多时候都安安静静盯着水面。 太阳越升越高,晒在身上暖烘烘的,孙连城靠在小马扎上,差点睡着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鱼护里已经有三四条鲫鱼了,孙连城看看时间,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走了老周,下午还来吗?” “不来了,下午孙子放学,得去学校接他。”老周摆摆手,“明天见啊老孙。” “明天见。” ...... 这天,一辆黑色的奥迪沿着盘山公路缓缓向上,车窗关得严严实实,车厢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李达康坐在后排,双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裤缝。 昨天晚上,他接到了调查组的正式通知,请他今天上午到西山宾馆配合谈话。 接到通知后,他在办公室坐了整整一夜。 桌上的浓茶换了一杯又一杯,他想了无数套说辞,捋了无数遍和孙连城的所有交集, 从大风厂到光明峰项目,从懒政学习班到那几句冲话,每一个细节都翻来覆去地掂量。 他自负了一辈子,从来都是他给别人开会、找别人谈话,没想到临了,自己也有被上面叫去问话的一天。 “书记,到西山宾馆大门了。”前排的秘书小金轻声提醒,声音里带着点藏不住的紧张。 李达康回过神,抬眼望出去,门口站着两个身姿笔挺的安保人员,面生得很, 车子停下来,安保人员上前查验了一下,又对着车里看了两眼,才抬手示意放行。 车子往里开了几百米,停在一栋青砖灰瓦的三层小楼前,和孙连城上次来的地方一模一样,不起眼,却处处透着肃穆。 “书记,到了。”小金先下车,绕到后面拉开车门。 李达康深吸一口气,抻了抻身上的衬衫领口,迈步下了车。 他抬头扫了一眼小楼,脸上看不出半点慌乱,反而扯出一抹惯常的沉稳笑意,冲门口迎过来的两个工作人员点了点头。 “达康书记您好,我们是调查组的工作人员,领导记在楼上等着您,请跟我们来。” 两人态度客气,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辛苦二位了。”李达康微微颔首,抬脚跟着往里走。 楼道里很安静,地毯踩上去没半点声音,李达康走在中间,目光飞快地扫过两侧紧闭的房门,心里暗暗掂量。 这地方果然和传闻里一样,保密做得严严实实,连个服务人员都看不见,摆明了就是个专门谈正事的地方。 第62章 大义凛然李达康 走到三楼最里面的会议室门口,工作人员轻轻敲了敲门:“领导,李达康书记到了。” “进来。”里面传来一声回应,是刘建国的声音。 工作人员推开门,侧身让李达康进去,李达康整了整衣襟,迈步走了进去。 会议室不大,中间摆着张长条桌,对面坐着两个人。 左边的张志明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他进来,脸上露出一抹淡笑。 右边的刘建国脸膛黝黑,眉头微蹙,眼神带着几分纪检干部特有的锐利。 旁边还坐着两个年轻工作人员,面前摆着电脑和录音笔,显然是负责记录的。 和孙连城上次来的阵仗,分毫不差。 李达康脚步加快了几分,快步走到桌子跟前,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主动伸出手: “张部长,刘书记,好久不见!二位领导千里迢迢来汉东指导工作, 我本该早点过去拜望的,就是怕打扰你们工作,一直没敢上门。” 他姿态放得很足,既不失市委书记的体面,又透着对上面领导的尊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张志明和刘建国也没端着,先后站起身和他握了握手。张志明的手温温的,握力不大,笑着说: “达康同志客气了,我们也是刚到不久,事情多,一直没顾得上和地方的同志们见面,坐吧,别站着。” “哎,好。” 李达康点点头,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杆依旧挺得很直,一副随时准备汇报工作的样子。 工作人员给他倒了杯温水,轻轻放在他手边,然后按下了录音笔的开关。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刘建国率先开了口:“ 达康同志,今天请你过来,想必你心里也有数,知道我们是为什么事找你吧?” 来了。 李达康心里紧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点头,语气带着点自嘲: “知道,想来是因为我和孙连城同志那点工作上的小矛盾嘛。 说起来也惭愧,我和下面的干部没处好关系,闹得沸沸扬扬的,还惊动了上面的领导,给二位领导添麻烦了。” 他一开口就把事情定性成工作小矛盾,轻描淡写,先把调子往低了压。 在他看来,无非就是上下级闹了点别扭,批评得重了点, 就算有错,也是工作方法问题,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 刘建国听完,眉毛挑了挑,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神一下子锐利了几分: “小矛盾?达康同志,你觉得逼得一个有着二十多年党龄的副厅级干部提交退党申请,这是小事? 党员退党,是党内政治生活的大事,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在你达康书记眼里,这事都算小事?那我倒想问问,在你这儿,什么才算大事?” 这话就重了。 李达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心里暗道厉害。 他本来想大事化小,没想到刘建国一点面子都不给,直接把最严重的点抛了出来,一上来就压他一头。 他反应也快,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拍了下额头:“哎呀,二位领导说的是孙连城同志提交申请的事啊! 我还以为你们说的是懒政学习班上,孙连城同志当众拍桌子顶撞上级的事呢。” 他顺势把话题往孙连城身上引:“退党这事我也是后来才听说的,当时确实挺震惊的。 我批评他是有,可也没逼他啊。 他一个老党员了,这点组织观念还是有的吧?就因为领导批评了几句,就闹着要退党,这也太冲动了点。” 几句话下来,既撇清了逼迫的嫌疑,又暗戳戳点了孙连城顶撞上级、思想不成熟的问题, 把责任往对方身上推了几分。 张志明坐在旁边,心里暗暗摇头。 前几天和孙连城谈话,人家一五一十,有一说一,最后还主动说李达康经济上干净,干事有能力,不挟私报复。 今天换了李达康,上来就打太极、转移焦点,明知故问,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他本来对李达康印象还不错,知道这是个干事的干部,抓经济是把好手。 可今天一接触,心里那点好感瞬间淡了大半。 反观孙连城,敢说真话,有一说一,品性上反倒更让人放心。 张志明抬了抬眼镜,开口了,语气比刘建国缓和,但却显得更有分量: “达康同志,咱们今天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不用绕弯子。 孙连城同志的申请,现在不仅汉东在看,全国都在看。 网上舆论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影响很恶劣。 上面派我们下来,就是要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查清楚,给组织一个交代,给社会一个交代。” “是是,我明白,我完全理解。” 李达康连忙点头,摆出一副虚心接受的样子, “二位领导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如实汇报。” “那好,咱们就从懒政干部学习班说起。” 张志明看着他,缓缓道,“这个学习班,是你提议办的?” 李达康心里转了个弯,没直接承认,也没否认: “是这样的张部长,整治懒政怠政、加强干部队伍建设,是沙瑞金书记提出来的要求——要整治干部队伍中的不作为、懒作为现象, 要让那些占着位子不干事的干部''红红脸、出出汗'',全省都要推进。 我想着京州是省会,得带个头,就先在市里搞了个试点,办了这期懒政干部学习班, 主要是针对一些工作推进不力、群众意见大的干部,集中学习,整改提高。” 轻飘飘一句话,就把根子扯到了沙瑞金头上。 意思很明白:不是我李达康没事找事,是省里有要求,我只是执行。 刘建国在旁边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心里暗道这李达康果然是老官场,说话滴水不漏,动不动就把上级搬出来当挡箭牌。 张志明也不点破,顺着话往下问:“那孙连城同志,是你亲自点名叫去学习班的?” “是。” 李达康点头,答得很干脆, “光明区的工作最近问题不少,光明峰项目进度滞后,大风厂的遗留问题迟迟解决不了,群众信访量居高不下。 孙连城同志作为光明区政府主要负责人,是有责任的。 我把他放进学习班,也是想让他沉下心来反思反思,找找问题,不是针对他个人。” "而且学习班这个思路,我到现在都认为是对的。" 李达康语气很坚定, "京州的干部队伍,确实存在懒政、怠政的问题,有些干部,占着位子不干事,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老百姓意见很大。 不整治不行啊,不整治,京州的发展就上不去,老百姓的生活就好不了。" 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义正辞严,大义凛然。 第63章 认错的李达康 李达康先把自己放在了干事创业、为民服务的道德高地上, 然后再说后面的事——我批评孙连城,不是为了个人恩怨,是为了工作,是为了老百姓。 这样一来,就算方式方法有点问题,那也是好心办了坏事,出发点是好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哦?” 张志明拖长了语调, “那在学习班上,你当众说让他去少年宫当辅导员,专门给孩子讲天文知识、看星星,这话有没有说过?” 李达康沉默了半秒。 他知道,那天学习班有几十号人在场,还有视频也传到了网上,这话根本赖不掉。 他叹了口气,露出一副无奈的样子:“这话我确实说过, 现在回头看,确实是我口无遮拦,说话欠考虑,伤了孙连城同志的自尊心。 这点我承认错误,我事后也反省过。” “但二位领导,我当时也是恨铁不成钢啊!” 他话锋一转,语气激动了几分, “光明峰项目是什么?是几百亿的大项目,是京州未来几十年经济增长的引擎!丁义珍跑了,烂摊子扔在那儿, 我让孙连城接过来,是信任他,觉得他是老同志,稳得住。 可结果呢?项目一拖再拖,投资商天天找我告状,说光明区政府办事效率低, 包括大风厂的用地在内,他这个不批那个不办,再这么下去,人家就要撤资了!” “我当着那么多干部的面,急了点,话说重了点,也是为了工作。 我就是想激一激他,让他上上心,赶紧把项目推进下去。”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把自己的动机完全归为为了工作、恨铁不成钢,把难听的话归为情急之下的口误。 乍一听,合情合理,就是个一心扑在工作上的领导,恨下属不争气,才说了重话。 刘建国面无表情地听着,等他说完,才不紧不慢地问: “那你说让他‘应该退党’,这话也是情急之下说的?也是为了激他?” 李达康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最关键的问题来了。 他心里清楚,那天现场人多,还有录像,这话抵赖是抵赖不掉的。 硬扛着不认,反而显得态度恶劣。 他沉默了几秒,缓缓点了点头,语气沉了下来:“这话……我确实说过。”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只有记录员敲击键盘的声音。 “但二位领导,我得解释一句。” 李达康连忙补充,“我当时真的是在气头上,随口一说,绝对没有逼迫孙连城同志退党的意思。 更没有权力逼他退党,我也没那个资格。” “我当时就是觉得,他作为一个党员领导干部,占着区长的位置,工作却推不动,遇到困难就往后缩,看着着急。 我是恨他没有担当,对不起党员这个身份,才脱口而出说了那句话。 话是难听了点,可出发点是好的,是想让他振作起来,好好干事。” 他反复强调气头上、出发点好,试图把这句话定性为一时失言,而不是刻意逼迫。 张志明听完,推了推眼镜,看着他: “达康同志,那你有没有想过,这句话从你这个京州市委书记嘴里说出来,意味着什么?” “你是一把手,是市委主要领导,中管干部,你说的每一句话,下面的人都会当成组织的意思。 你当着几十名干部的面,说一个区长应该退党,在场的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不会觉得,这就是市委的态度,就是你李达康要拿掉孙连城的信号?” “孙连城同志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是组织要逼他退党,是你这个市委书记容不下他?” 张志明的声音不高,一句接一句,问得李达康哑口无言。 “你是高级干部,是省委常委,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党组织,不是街头吵架,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那两个字是能随便挂在嘴边的吗?你随口一句话,伤的不只是一个干部的心,更是党组织在干部心里的威信。” “干部干得不好,你可以批评,可以教育,可以调整岗位,甚至可以问责处分,这些都有组织程序。 但你当众让人家退党,这算什么?这是违反组织原则的。 你眼里还有没有党内民主?还有没有组织程序?” 这番话不轻,句句点在要害上。 不是扣帽子,是从组织原则、干部身份的角度,指出他行为的本质问题——不是话说重了,是权力越界了,是把自己等同于组织了。 李达康的脸颊微微发烫。 他一向能言善辩,可在张志明这番话面前,却找不到反驳的话。 他总不能说“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吧?那更显得他不成熟、不称职。 他抿了抿嘴,低声道:“张部长,您批评得对。 这件事上,我确实考虑不周,工作方式简单粗暴,没有顾及干部的感受,也违反了组织原则。 我认错,我愿意接受组织的批评教育。” 态度放得很低,认错也认得干脆。 但他心里清楚,认错归认错,只要不涉及原则性的大问题,光一个工作方法简单,给个批评教育也就到头了。 刘建国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冷哼了一声,话锋一转:“达康同志,你先别急着认错。 咱们再说说,你说孙连城同志懒政、不作为,具体表现在哪些方面?你给我们列举列举。” 来了。 李达康心里又是一紧。 这是他最没底气的地方。 他说孙连城懒政,翻来覆去就是两件事:一个是信访办窗口的事,一个是光明峰项目连带着大风厂的事。 可这两件事,深究起来,孙连城都有说辞。 信访窗口改造,人家光明区早就给市财政局打了报告,申请专项经费,是市里财政预算,一直没批。 没钱,人家怎么改造? 光明峰项目和大风厂就更不用说了,丁义珍留下的烂摊子,违规审批、债务纠纷、土地权属,一堆历史遗留问题,换谁来都头疼。 孙连城接过来之后,没出大乱子,稳扎稳打,其实已经算不错了。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一说,就显得他故意找茬、针对孙连城了。 李达康定了定神,开口道:“主要是两个方面。 一个是群众信访工作,光明区的信访窗口,群众反映很强烈,说窗口又矮又小,蹲着办事,像审犯人一样。 这事反映了好多次,孙连城同志一直拖着不解决,这不是懒政是什么?” “再一个就是光明峰项目,进度严重滞后,市里定的季度目标没完成。 投资商意见很大,好几次找到我这里来。 项目拖一天,就损失一天的效益,几百亿的投资耗在那儿,他这个总指挥难辞其咎。” 他说得义正词严,不说大风厂的事,只把两件事摆出来,看上去确实像是不作为的铁证。 刘建国听完,和张志明对视了一眼,然后拿起桌上的一份材料翻了翻,抬头问: “信访窗口改造的事,光明区政府是不是给市财政局打了经费申请报告?申请了改造资金,有没有这事?” 第64章 脸红了 李达康心里咯噔一下。 他们连这个都查了?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很快又掩饰过去:“好像是有这么个报告。 但市财政也有市财政的困难,今年市里重点项目多,到处都要钱,预算紧张,一时没批下来也是正常的。” “没批下来,就可以拖着不办了?” 刘建国追问,“没钱就不能想别的办法?就只能让老百姓继续蹲着办事? 他孙连城作为区长,就只会等靠要?不会主动协调、分步解决?这不是懒政是什么?” 这话看似在帮他质问孙连城,实则是顺着他的逻辑往下说,逼他把话说死。 李达康没听出圈套,连忙点头: “是啊刘书记,我就是这个意思!有困难可以提,可以想办法解决,不能因为没钱就放任不管。 群众利益无小事嘛,他这种等靠要的思想,就是懒政的表现。” “哦。” 刘建国点点头,话锋突然一转, “那我问你,市财政的预算是谁拍板?信访改造经费,是财政局压着不批,还是你这个市委书记不同意?” 李达康一下子愣住了。 他没想到刘建国会突然问这个。 市财政的大额支出,当然得他这个市委书记点头才行。 但你看看孙连城要了多少?一百万啊,要那么多钱是要把信访窗口镶金边吗? 这么多钱,财政局根本不敢自己拍板, 当时确实是他压下来的——他觉得信访窗口要得太多了,想让区里自己出。 可这话他能说吗?说了不就等于承认,是他故意卡着经费,反过来还怪孙连城不办事? 李达康脸色有点难看,沉默了几秒,才含糊道:“财政预算是集体研究的,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当时确实是重点项目资金缺口大,孙连城要得太多,所以就压了一压。” “也就是说,钱没批,也有你市里的原因,不全是孙连城的责任?” 张志明接过话头, “既然市里有责任,你当着全市干部的面,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他一个人头上,还骂他懒政,合适吗?” 李达康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无从辩起。 他总不能说“我是市委书记,我想把钱花哪儿就花哪儿”,那也太霸道了,正好坐实了“一言堂”的指控。 他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不能这么说张部长。 经费紧张是客观困难,但干部的主观能动性也很重要。 不能因为没钱就什么都不干了吧?办法总比困难多。” 这话就有点强词夺理了。 张志明笑了笑,没再揪着信访的事不放,转而问第二个问题: “那咱们再说说光明峰项目,你说项目进度滞后,是孙连城不作为导致的?” “当然有他的责任!” 李达康连忙接过话头,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 “项目总指挥是他,进度上不去,他不负责谁负责?丁义珍在的时候,项目推进得多快? 他接过来之后,今天怕违规,明天怕担责,这个不敢批,那个不敢拍,项目能快得起来吗?” 他越说越顺,语气也激动起来:“二位领导,你们是不知道,光明峰项目耽误不起! 多少投资商看着呢,要是进度跟不上,人家撤资了,京州的损失就大了! 我催他紧一点,也是为了全市的发展大局。 可他倒好,不紧不慢,跟个没事人似的,我能不生气吗?” 在他看来,发展是硬道理,只要是为了gdp,为了项目,一切都可以让路。 就算手段急了点,就算话说重了点,也是情有可原的。 刘建国皱了皱眉头,放下手里的笔,看着他: “达康同志,丁义珍推进得快,是靠违规审批、违法占地堆出来的,这个你清楚吧? 他那些手续,很多都是不合规的,现在他人跑了,留下一堆烂摊子, 难道还要孙连城接着违规干?接着给他擦屁股?” “孙连城要是照着丁义珍的路子来,项目是快了,可以后出了问题,谁担责任?是他孙连城担,还是你达康同志担?” 李达康梗着脖子:“发展哪有不冒点风险的?都按部就班,什么事都干不成! 当初深圳搞改革开放,不也是摸着石头过河?要是都怕担责任,那经济还怎么发展?” “摸着石头过河,不等于违法违规。” 张志明打断他,语气严肃了几分,“达康同志,你这个思想有问题。 发展经济,必须在法治的框架内进行,不能以发展为借口,突破法律和政策的底线。” “丁义珍的老路,不能再走了。 孙连城同志坚持按程序办事,不肯违规审批,这不是懒政,是讲原则、守底线。 你不仅不肯定,反而批评他不作为,甚至骂他懒政,这是什么导向? 是不是以后干部都得学着违规办事、踩着红线往前冲,才叫有作为?” 这番话,直接点破了李达康最核心的问题——唯gdp论,为了发展可以牺牲原则,甚至鼓励干部违法行政。 李达康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一直觉得自己没错,抓经济、促发展,天经地义。 可被张志明这么一说,他突然有点恍惚,难道自己真的错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张部长,我承认,我在工作中确实有点急于求成,太看重项目进度了。 可京州的发展压力大啊,不往前冲不行,我也是没办法。” “压力大,不是突破原则的理由。” 张志明语气缓了缓,却丝毫不让步, “上面反复强调,要高质量发展,要依法执政,要树立正确的政绩观。 不能再走以前那种粗放式、唯gdp的老路了。你作为省会城市的一把手,思想观念得转过来。” 李达康低着头,没说话,手指紧紧攥着水杯,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刘建国翻了翻手里的材料,突然又抛出一个问题:“达康同志,我们再问你一件事。 一一六事件之后,你有没有单独找过孙连城,让他以光明峰项目指挥部的名义, 宣布丁义珍时期审批的大风厂土地手续全部作废,把土地收回国有,重新拍卖?” “什么?!” 李达康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震惊。 这件事,当时只有他和孙连城两个人在办公室,没有第三人在场,也没有录音录像。 孙连城居然连这个都说了? 他心里瞬间涌起一股怒火,觉得孙连城太不地道,私下谈话也往外捅。 可当着两位领导的面,他又不能发作,只能强行压下去。 他脑子飞速运转,想着该怎么说。 否认?可万一孙连城说得有鼻子有眼,调查组再找点旁证,反而显得他不老实。 承认?那违法行政、以权压法的帽子就扣实了,比作风粗暴严重多了。 第65章 油滑 李达康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点无奈: “二位领导,这事……是有这么回事,但我得解释一下前因后果。” “大风厂那块地,本来就是工业用地, 是丁义珍收受了山水集团的好处,违规改成了商住用地,办了手续。 这本身就是腐败的产物,是无效的。 我让孙连城把手续作废、收回土地,也是为了挽回国有资产损失,不能让腐败分子占了便宜,更不能让政府为腐败买单。” 他依旧把动机往公心上靠: “我当时也是着急,想尽快把大风厂的问题解决了,把垫付的安置费收回来,填补财政窟窿。 我承认,这个做法确实有点简单粗暴,程序上不太妥当,但绝对没有私心,更不是为了针对孙连城。” “程序上不太妥当?” 刘建国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不悦, “达康同志,生效的行政审批文件,盖着市政府和国土局的公章,说作废就作废? 你觉得这只是程序问题?这是典型的违法行政,滥用职权!” “真要是按你说的做了,山水集团把市政府告上法庭,光明区政府败诉。 到时候不仅要赔钱,京州市政府的公信力何在?以后谁还敢来京州投资? 人家会说,京州的政策朝令夕改,今天签的合同明天就能不算数,谁还敢来?” 刘建国越说越严肃:“你只想着快点收回钱,快点推进项目,可你想过法律后果吗? 想过政府的信誉吗?你让孙连城去干,干成了,功劳是你的;干砸了,黑锅是他的。 你这不是推动工作,是让下属替你违规背锅!” 这话就说得很重了,几乎是指着鼻子说他甩锅、不担当。 李达康的脸沉了下来。 他想反驳,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想说自己愿意承担责任,可话到嘴边,却发现无从反驳。 因为刘建国说的还真就是事实。 他当时确实没想那么多后果,就想着快点把事办了。 真出了问题,第一个被问责的肯定是具体执行的孙连城,他这个市委书记,最多负个领导责任。 见他不说话,张志明开口了: “达康同志,我们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批评你,是想帮你找找问题根源。” “你能力强,干劲足,抓经济有一套,这是公认的 。组织上对你的工作成绩,也是肯定的。 但你最大的问题,就是权力观有偏差,法治意识淡薄,习惯了一言堂,习惯了下属绝对服从。 你觉得只要是为了发展,怎么做都没错, 可你忘了,权力是人民给的,必须依法行使,必须接受监督。” “你当着几十人的面让孙连城退党也好,逼他违规收回土地也好,本质上都是觉得,你这个一把手说了算,别人都得听你的。 不听话的干部,就是懒政,就是不作为,就要敲打,就要挪位子,这是不对的。” “党内有民主集中制,不是家长制。 干部有不同意见,有顾虑,是正常的。 不能因为人家不顺着你的意思来,就给人扣帽子、打棍子。 长此以往,谁还敢说真话?谁还敢坚持原则?最后身边只剩下一群唯唯诺诺、溜须拍马的人,那才是最危险的。” 张志明这番话,可以说是推心置腹,点到了根子上。 李达康坐在那儿,脸色变幻不定,心里翻江倒海。 这么多年,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这些话。 下属不敢说,同级不愿说,上级也大多只看他的政绩,夸他能干。 他一直觉得自己没错,霸道点怎么了?只要能干事、能发展,就是好官。 可今天被张志明这么一层层剥开,他突然有点心虚,有点茫然。 难道自己真的错了? 会议室里久久没人说话,只有空调风吹过的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李达康才抬起头,声音有点沙哑: “张部长,刘书记,你们今天说的这些,我……我都记下来了。 确实,我身上存在很多问题,工作方法简单,作风霸道,法治观念不强,有时候太急于求成,忽略了原则和程序。 回去之后,我一定深刻反思,认真检讨,好好整改。” 这一次,他的态度比刚才诚恳多了,只是不知道是敷衍的认错,还是真的被说动了几分。 张志明点点头:“你能认识到就好,我们党对待干部,历来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有问题不可怕,认识到了,改了就好。” 他顿了顿,合上手里的笔记本:“今天先谈到这儿吧。 主要的情况我们都了解了,你回去之后,写一份深刻的书面检讨,把自己的问题好好梳理梳理,然后交给调查组。” “好,我回去就写。” 李达康站起身,又和两人握了握手, “谢谢二位领导的批评教育,让我受益匪浅,那我就先回去了,不打扰二位工作了。” “嗯,去吧。”张志明点点头。 李达康转身走出会议室,脚步比进来的时候沉重了不少。 楼道里依旧安静,可他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 刚才的谈话,看似客客气气,实则步步紧逼,把他藏在“干事”外衣下的问题,扒得明明白白。 他原本以为,最多就是个批评教育,现在看来,事情远没那么简单。 走到楼下,坐进车里,李达康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书记,回市委吗?”小金小心翼翼地问。 “回。”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疲惫地吐出一个字。 车子缓缓驶离小楼,沿着盘山公路往下走。 李达康闭着眼,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张志明说的那些话,越想越觉得沉甸甸的。 他知道,这一关,不好过了。 张志明和刘建国看着客客气气,问的话却一句比一句重, 从懒政学习班扯到大风厂土地,从工作方法挖到权力观,哪里是简单核实情况,分明是带着问责的调子来的。 那些话听起来都是就事论事,可字里行间的定性,早已经超出了“批评教育”的范畴。 他皱了皱眉,脑子里莫名冒出个念头: 上次孙连城来这西山宾馆谈话,两位领导也是这副不咸不淡、步步紧逼的架势? 还是说,只对着他这个一把手,才这样上纲上线? 另一边,两个负责记录的工作人员抱着笔记本电脑和录音笔,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张志明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指尖撩起百叶窗的一条缝, 目光追着那辆黑色奥迪顺着山路蜿蜒而下,直到车子拐过一道山弯才收回手转过身。 “老刘,刚才这一谈,你对李达康怎么看?” 他走回桌边坐下,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抿了一口。 刘建国正低头翻着谈话笔录,听见问话便抬起头,眉头微蹙,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 “油滑。” 第66章 再谈话 “哦?” 张志明笑了笑, “怎么说?我还以为你会觉得他强势、实干呢。” “实干是真的,油滑也是真的。” 刘建国把笔录往桌上一放,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 “你看他今天全程的路数:一上来先把事定性成工作小矛盾,想先把调子往低了压, 被我顶回去之后,立刻就转进了恨铁不成钢的说法里,把所有动机都往为了工作、为了发展上套。” 他一条条往下数:“说孙连城懒政,拿信访窗口和项目进度说事, 明知道这两件事市里有责任,他也能硬掰成干部主观能动性不够; 问到大风厂土地的事,见瞒不住就痛快承认, 可转头就把初衷往挽回国有资产上扯,只认程序不妥,不认违法行政的本质。” “说白了就是,事实可以认,性质必须降;错误可以担,责任必须推。 认错认得比谁都快,可核心问题半点儿不沾,全程都在给自己找补、留后路,这不是油滑是什么?” 刘建国笑了一声, “跟咱们打了半天太极,看着态度诚恳,实则一句掏心窝子的实话都没有。” 张志明听完缓缓点头:“你说得对,我也有这个感觉,这个李达康,和孙连城确实不一样。 孙连城上次来,有一说一,不回避矛盾,最后还能客观说李达康经济上干净、干事有能力,不趁势踩一脚,是个厚道人。 李达康倒好,全程都在维护自己的形象,半句不提自己针对孙连城的私心,全拿公心当挡箭牌。” 刘建国闻言笑了,往前凑了凑,打趣道:“我说老张,你就这么笃定孙连城那厚道是真心的? 我看未必吧。 能在副厅级位置上熬这么多年,还能把李达康逼到这份上的人,能是简单的老实人?说不定那厚道就是故意演给咱们俩看的。” 张志明也笑了,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玩味: “演的又怎么样?至少人家愿意演,愿意守着这份规矩和体面。 至少他不攀咬、不扩大,事事都踩在理上,不做赶尽杀绝的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名利场场里混,谁没点伪装?可有的人伪装是为了自保,有的人伪装是为了害人。 孙连城就算是装厚道,也没害过人,没贪过钱,底线还在。 比起李达康这种把个人政绩放在第一位、连下属的活路都不给的,我觉得强多了。” “也是这个理。” 刘建国点点头,伸手拿起桌上孙连城的材料翻了两页, “这个孙连城,看着散漫,实则心里比谁都透亮。 这次的事,看似是被逼急了的意气之举,实则每一步都走得稳准狠,既出了气,又没落下半分把柄,是个聪明人。” “何止聪明。” 张志明接过材料, “有原则,有韧性,还懂分寸,是个能干事的料子,可惜在汉东被李达康压着,又不站队,没机会施展。” 第二天上午,一辆黑色帕萨特缓缓驶进西山宾馆的大门,门口的安保人员查验过后,面无表情地抬杆放行。 车子沿着林荫路往里开了几百米,停在了那栋熟悉的小楼前。 车门打开,孙连城从主驾驶位上下来。 “孙区长,两位领导在楼上等着您呢。” 之前接他的陈默从楼里走出来,脸上带着客气的笑意,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麻烦小陈同志了。” 孙连城微微点头,跟着陈默往里走。 孙连城走得不快,心里在飞快地盘算,今天被叫过来,肯定不是补充核实那么简单,想来事情应该是有初步结论了。 走到三楼最里面的会议室门口,陈默停下脚步,轻轻敲了三下门。 “进来。”里面传来张志明的声音。 陈默推开门,侧身让开位置:“孙区长,请进。” 孙连城迈步走了进去,抬眼一扫,心里顿时就有了数。 今天的会议室和之前大不一样。 长条桌对面只坐了张志明和刘建国两个人,那两个负责记录的年轻工作人员不见踪影, 桌上也没了笔记本电脑、录音笔这些东西,只摆着三个冒着热气的茶杯,旁边散放着几份文件,连笔录纸都没摆几张。 没有记录,没有旁听,这是要谈“私房话”了。 孙连城面上却不动声色,快步走上前,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意,依次伸出手: “张部长,刘书记,早上好,又打扰二位领导工作了。” “连城同志来了,坐,别客气。” 张志明站起身和他握了握手,语气比正式谈话时随和了不少, “今天没什么正事,就是随便聊聊,不用拘束。” 刘建国也跟着起身握了握手,指着对面的椅子:“坐吧,刚泡的茶,尝尝。” 孙连城道谢坐下,伸手拿起面前的茶杯,手指碰到温热的杯壁,心里也跟着稳了稳。 他没主动开口问找自己来什么事,就捧着杯子安安静静坐着,一副听候指示的样子。 官场谈话,最忌沉不住气。 谁先开口问结果,谁就先露了怯,落了下风。 两位领导特意撤了记录人员找他谈话,肯定是有话要说,他耐心等着就是。 果然,沉默了几秒,张志明先开了口。 他端起杯子吹了吹浮叶,语气像拉家常:“连城同志,今天叫你过来,主要是跟你通个气。 调查组来汉东也有段日子了,该核实的情况、该找的人都差不多了, 再过个三五天,我们就准备回去复命了。” 孙连城抬起头,脸上露出点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笑了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这么快?我还以为二位领导得待上个把月,好好给汉东官场把把脉呢。 看来这次下来,收获不小啊?” 这话一出,张志明和刘建国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笑意。 这孙连城,果然是个有意思的人。 换做别的干部,这个时候要么急着追问自己的处理结果,要么忙着表忠心、诉委屈, 哪有他这样,上来先旁敲侧击问调查组收获的,胆子不小,也够通透。 刘建国忍不住笑出了声,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语气带着点打趣: “收获确实不小,不然也对不起这趟汉东之行。 不过具体是什么收获,现在可不能跟你说,这是工作纪律。 等过段时间正式文件下来,你自然就知道了。” “是我冒昧了。” 孙连城笑着摆了摆手,一副知错就改的样子, “我就是随口一问,二位领导别往心里去,不该打听的我懂,就是好奇,没别的意思。” “你啊,不用这么紧张。” 张志明笑着摇了摇头,话锋一转,语气正式了几分,“好了,不说闲话了,说说你的事。 这几天我们找了光明区的班子成员、市委办的工作人员,还有当时参加学习班的干部,都谈了话, 也调了近一年的会议纪要、项目材料,情况基本都核实清楚了。” 第67章 诉求 张志明看着孙连城的眼睛说道:“调查组的结论是: 孙连城同志,不存在所谓的懒政怠政、不作为的问题。 你在光明区的工作是称职的,丁义珍出逃后留下的烂摊子, 你稳扎稳打,没出大乱子,也没跟着违规操作,守住了底线,这一点很不容易。 至于提交退党申请,并非你本人真实意愿,是在工作中受到不公正对待、人格受辱后的过激反应。 对于你受到的委屈,组织上是清楚的,也是关怀的。” 这番话说完,孙连城捧着杯子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过了几秒,他才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似的,肩膀都松弛了下来。 他站起身,身子微微前倾,隔着桌子伸出手,依次和张志明、刘建国紧紧握了握。 他的手掌有点凉,力道却很稳,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 “感谢组织……感谢二位领导……我,我真的没想到,组织能查得这么细,还我一个清白。” “我这心里悬了快一个月的石头,今天总算是落地了。” 他说着,轻轻摇了摇头,像是感慨万千, “我干了三十多年工作,入党也二十多年了,别的不求,就求个问心无愧,求组织能知道我孙连城不是混日子的懒官。 今天二位领导这话,比给我升官还让我高兴。” 他这番表现,七分真三分假。 受了委屈终于昭雪的释然是真的,对组织的感激也有几分, 但刻意加重的哽咽、泛红的眼眶,多多少少带了点表演的成分。 但分寸拿捏得刚刚好,既不显得歇斯底里、像个怨妇,又不会冷漠平淡、显得受委屈还无所谓。 一个受了冤屈却依旧相信组织的老党员形象,立得稳稳的。 张志明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带着安抚: “坐下说,坐下说,别激动,组织办事,历来都是实事求是,功过分明。 不会因为一个人有缺点就全盘否定,也不会因为一件事就冤枉一个好干部。 你受了委屈,组织肯定要给你个说法。” 孙连城点点头坐下,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热茶,像是借着这个动作平复情绪。 过了几秒,他才苦笑了一下,摇着头说: “不瞒二位领导说,这些日子我老伴天天在家担心,怕我背上个处分,临退休了晚节不保。 我嘴上说没事,心里其实也打鼓,我倒不怕丢官,就怕背上懒政、闹脾气退党的名声, 以后走在街上,以前的老同事、街坊邻居指指点点,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现在好了,组织给我正了名,我回家也能跟老伴交差了。”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语气轻松了不少。 刘建国也跟着笑了:“你啊,想得还挺多,放心吧,该是你的公道,组织肯定给你。 这次的事,主要责任在李达康同志,他作风霸道,搞一言堂,违规布置工作还打压不同意见的干部, 这些问题我们都核实过了,昨天也跟他本人谈过,他自己都认了。” 孙连城垂着眼眸,没接话。 他知道,现在说这些都只是铺垫。 两位领导特意撤了记录人员,跟他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绝不是只为了给他道个喜、评个理。 真正的正题,还在后面。 果然,沉默了几秒,张志明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看着他,语气很温和: “连城同志,你的情况,我们已经初步向上面汇报过了。 上面的意思很明确,对于你这种坚持原则、踏实干事的干部,组织上是肯定的,也是要保护的,绝不能让老实人吃亏。” “这次的事,对你个人的工作和名声肯定有影响。” 他顿了顿,语气更温和了些, “所以今天找你过来,也是想听听你自己的想法。 你个人有什么诉求,对以后的工作有什么打算,都可以跟我们说说。 只要合情合理,符合规定,我们回去会帮你向组织反映,酌情考虑。” 来了。 孙连城心里暗道一声好,面上却露出点意外的神色, 像是没想到组织会这么为他考虑,一时有些无措。 他摆了摆手,连忙说:“二位领导,这可使不得,组织能还我清白,我就已经感激不尽了,哪还好意思提什么诉求。 我这点个人委屈算什么,不给组织添麻烦就不错了。” 先推一推,摆高姿态,这是名利场交往的惯例。 不能人家一给台阶,你就顺着往上爬,那样显得太急功近利,反而让人看不起。 “哎,话不能这么说。” 张志明立刻摆了摆手,语气很认真, “保护干部的正当权益,也是组织的责任。 不能让干部既干事又受气,寒了大家的心。你有什么想法就直说,不用藏着掖着,也不用不好意思, 只要是合理的,组织肯定会考虑。” 刘建国也在旁边帮腔:“就是,连城同志,你别有顾虑, 我们今天就是私下聊聊,不算正式谈话,你想到什么说什么。 就算诉求不合适,也没关系,就当给我们提供参考了。” 两人一唱一和,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推就显得虚伪了。 孙连城像是被说动了,脸上露出点纠结的神色,沉吟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叹了口气, 抬起头看着两位领导,语气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真诚。 “既然二位领导这么说,那我就斗胆说说心里话。” 他坐直了身子,语气郑重了几分, “我孙连城干了一辈子工作,从乡镇办事员一步步走到今天,不敢说有多大功劳, 但自问没贪过公家一分钱,没办过一件亏心事。 二位领导调查下来应该也知道,我办公室里招待客人的茶杯、茶叶,全是我自己掏腰包买的, 就连打印个私人材料,我都自己买纸,不占公家半点儿便宜。” “我不是想标榜自己清廉。” 他笑了笑,语气很实在, “我就是觉得,当官就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手里的权力。 到现在我也是这个想法,我才四十八岁,还能干十来年,还想为群众做点实事。” 话说到这儿,他语气一转,带上了几分苦涩:“可现在的情况,二位领导也清楚。 我当众跟市委书记拍了桌子,把事情捅到了上面,现在整个官场都传遍了, 说我孙连城是个敢告一把手的刺头,是个‘克上’的硬骨头。” 他自嘲地笑了笑:“这话难听,可也是实话。 以后不管谁来当这个京州市委书记,心里对我肯定都得打个问号——敢把前任书记拉下马的人,谁敢放心用? 就算人家嘴上不说,工作中肯定也会处处提防、处处掣肘。 我再留在光明区,留在京州,怕是也干不成什么实事了,反而大家都尴尬。” 第68章 我是革命一块砖 张志明和刘建国都微微点头,他们都是老组织、老纪检了,太懂名利场的生态了。 犯上这两个字就是污点,不管你有理没理,只要告过上级,以后的领导就不敢用你,怕你有样学样,也把他给告了。 孙连城留在汉东,以后的路确实难走。 孙连城看着两位领导的神色,知道这话说到他们心坎里去了,便趁热打铁,语气带着点恳求: “所以我思来想去,如果组织上方便的话,能不能把我调离汉东? 不用去什么好地方,也不用提什么级别,只要能让我踏踏实实干事,安安稳稳工作就行。 当然,不管组织把我安排到哪儿,我都绝对服从命令,绝无二话。” 说完,他就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掩去了眼底的神色,安安静静等着两位领导的回应。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张志明和刘建国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意料之中的神色。 孙连城提出调离,其实并不让人意外,换做任何人处在他的位置,都会做这个选择。 只是没想到他说得这么坦诚,一点都不绕弯子,也没趁机提级别、提待遇。 张志明沉吟了几秒,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看着孙连城开口问道: “连城同志,调离汉东这个诉求,我们可以理解。 那你心里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或者说,倾向于什么样的岗位?可以说说看,我们回去研究的时候,可以作为参考。” 这就是松口了。 孙连城心里一稳,面上却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神色,像是没想到领导会这么问,犹豫了一下才说: “我是革命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本来我不该挑挑拣拣的,组织安排哪儿我就去哪儿。 不过既然二位领导问了,我就说说个人想法,说得不对的地方,二位领导多批评。” 他语气认真了几分:“我之前跟老同事闲聊,还有看新闻的时候,多少了解一点隔壁省京海市的情况。 听说这些年京海那边情况挺复杂的,基层治理薄弱,建工行业乱象多,黑恶势力也有点抬头, 当地干部队伍盘根错节,工作不好开展,正是缺人手、缺能干事的干部的时候。” “我干了二十多年基层工作,从乡镇到区县,抓民生、搞治理、整顿队伍,还算有点经验。 要是组织上信得过我,我想去京海,帮着组织啃啃硬骨头,解决解决实际麻烦。” 他顿了顿,又立刻补了一句,把姿态放得极低:“当然了,这就是我个人的一点粗浅想法,完全不作数。 最终怎么安排,我全听组织的,组织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绝对没有半句怨言。” 说完,他就靠回椅背上,一副坦然接受安排的样子。 这话就说得太有水平了。 不是我想找个清闲地方养老,不是我想往高处爬,是我想去最困难、最需要人的地方,帮组织分忧,为群众干事。 一下子就把格局打开了,从个人避祸变成了主动担当,性质完全不一样了。 张志明和刘建国还真有点意外。 他们原本猜了好几种可能:要么想调去省直机关当个闲职,熬到退休; 要么想找个经济好的地市,当个实权副职,捞点实惠; 甚至想过他会不会趁机要求提一级,解决正厅待遇。 可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主动要去京海。 京海是什么地方?那是邻省出了名的烫手山芋。 这些年,京海的涉黑涉恶问题屡禁不止,建工行业被本地几家大公司垄断,官商勾结、利益输送严重,前几年还出过好几起恶性刑事案件。 当地班子换了好几拨,要么被同化,要么被挤走,没一个能彻底打开局面的。 孙连城刚从汉东的是非窝里出来,不找个安稳地方躲着,反而主动往另一个火坑里跳? 刘建国先开口了,语气带着点探究:“连城同志,京海的情况可比你听说的还要复杂。 那里的水,不比汉东浅,本土势力盘根错节,硬骨头难啃得很, 你刚摆脱了汉东的麻烦,又主动往京海钻?图什么?” 孙连城笑了笑,语气很实在:“刘书记,我图的就是能干事,能放开手脚干事。” “您想啊,我留在汉东,人人都防着我、盯着我,干任何事都有人掣肘,想做点实事太难了。 去京海就不一样了,我人生地不熟,没派系,没根基,和当地的利益圈子没牵扯, 反而能站得稳、行得正,不用顾忌人情关系,不用看谁的脸色办事。”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京海乱,问题多,说明那里有事情可做,有漏洞可补。 要是一切都顺顺当当,干部个个称职,那还要我们这些干部干什么? 我干了一辈子区县工作,最怕的就是没事情做,天天混日子熬年头。 趁现在还有精力,去难啃的地方闯一闯,就算干不出多大成绩,至少能做点实实在在的事,对得起这份工资。” 这番话说得既有现实层面的考量,又有干事创业的劲头,不空洞,不喊口号,听着格外可信。 张志明听得连连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心里已经开始琢磨这件事的可行性。 孙连城这个人,有原则,有底线,脑子清楚,基层经验丰富,还不贪不占,作风过硬。 京海现在缺的不就是这种外来户干部吗?本地干部牵扯太深,下不去手; 外来的干部要是没点定力,很容易被拉下水。 孙连城看着佛系,实则骨头硬、心里有数,去了说不定真能撕开一道口子。 而且从组织层面来讲,这次孙连城事件影响很大,全国都在关注。 把他这样一个因坚持原则受了委屈的干部,提拔安排到情况复杂的京海去, 既能体现组织不让老实人吃亏的用人导向,树立一个正面典型,又能给京海的班子注入新鲜血液,倒逼当地整顿作风。 一举两得,政治效果很好。 当然,跨省调动、说不定还要副厅提正厅,不是他们俩就能定的。 得中组部部务会研究,还要征求邻省省委的意见。 但他们作为调查组的负责人,对孙连城的考察评价,分量是很重的。 只要他们力荐,这事至少有七成把握。 张志明心里有了数,却没直接表露出倾向性,只是点了点头: “你的想法我们知道了,主动要求去艰苦复杂的地方锻炼,这个积极性是好的,组织上是鼓励的。” 他话锋一转,又说得很稳妥: “不过京海的情况确实特殊,跨省干部调动也不是小事,得回去统筹研究,还要和当地省委对接。 你的诉求我们会如实带回去,向上级反映,最终怎么安排,以组织正式通知为准。” 这就是最标准的组织答复了,既没答应,也没拒绝,留足了余地。 孙连城当然懂这个规矩,立刻再次站起身,一脸感激地说:“多谢二位领导体谅,多谢组织关怀。 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我都感谢二位领导的费心。 我回去之后肯定安心工作,绝不乱说话,一切听组织安排。” “坐下说,不用这么客气。” 张志明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兄弟们,上好评了,上好评的我让孙连城提拔你们当局长, 第69章 稳了 接下来,三人又聊了不少,从基层治理的难点,聊到干部作风的通病; 从汉东的政治生态,聊到全国范围内的类似问题。 孙连城说话很有分寸,有自己的见解,但从不妄议上级,也不随便评价具体的人, 点到为止,让张志明和刘建国越聊越觉得舒服。 聊到干部监督的问题时,刘建国忽然问了一句: “连城同志,那你觉得,像李达康这种一把手权力过大的问题,该怎么解决?” 孙连城想了想,回道:“我觉得还是得靠制度,不能靠人自觉。 一把手的权力太大,人事权、财政权、项目权一把抓,同级监督不了,下级不敢监督,时间长了肯定出问题。 得把权力拆分,把程序卡死,重大事项必须集体研究,不能一个人说了算。 还有就是干部交流得常态化,一个地方不能待太久,待久了容易形成自己的小圈子,也容易滋生霸道作风。” “当然,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孙连城笑了笑, “这都是我个人的一点浅见,具体怎么弄,还得上面拿主意。” “你说得很有道理。” 张志明点点头,“这也是我们这次调研的重点之一。” 聊着聊着,话题又绕回了李达康身上。 张志明随口问:“连城同志,关于李达康同志的处理,组织上正在研究,你个人有没有什么想法?” 这是一道送分题,也是一道送命题。 孙连城心里门儿清,要是说希望组织严肃处理,就显得心胸狭窄、挟私报复,之前营造的客观公正形象就全崩了; 要是说希望组织从轻处理,又显得太假,毕竟被逼到提交退党申请的是他,受委屈的也是他,说不恨没人信。 他沉吟了几秒,抬起头,语气很平和: “二位领导,说实话,当初在学习班上,他当众那么说我,我心里确实有气,不然也不会一时冲动提交了申请。 可冷静下来想想,也不全是他一个人的问题。” “李达康书记这个人,虽然霸道,作风简单,但他干事的心是真的。 京州这几年的发展,有目共睹,他确实出了大力。 他催我、骂我,本质上也是想推进项目,不是为了针对我个人。 只是方式方法错了,权力用偏了。” 他顿了顿,又说:“至于怎么处理,我一个普通干部,没资格发表意见。 组织上有组织的规矩和考量,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都服从。 我只期盼着,以后不要再有干部因为坚持原则、不肯违规办事,就被扣上懒政的帽子。 能让踏踏实实干事的人,有个安稳的干事环境,我这点委屈就不算白受。” 这番话,既说了自己的情绪,又肯定了对方的功绩,最后落脚到制度和环境上, 格局一下子就打开了,既没显得记仇,又没显得虚伪。 张志明和刘建国听了,都暗暗点头。 这孙连城,果然是个通透人,说话办事滴水不漏,还总能把话往正道上引。 “你能这么想,很好。” 张志明赞许地说, “有大局观,不意气用事,这才是党员干部该有的样子。” 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就过去了。 孙连城看了看时间,觉得差不多了,便主动起身告辞: “二位领导工作忙,我就不多打扰了,要是没别的指示,我就先回去了,安心等组织通知。” “好,那我们就不留你了。” 张志明和刘建国也站起身,送他到会议室门口。 临出门前,张志明又特意叮嘱了一句:“连城同志,回去之后注意言行, 这段时间不要接受任何媒体采访,也不要对外议论调查结果和我们谈的内容,一切以组织正式通报为准。” “二位领导放心,纪律我懂。” 孙连城郑重点头,“我肯定管住嘴,不给组织添任何麻烦。” “嗯,去吧。” 孙连城跟着陈默下楼,坐上车缓缓驶出了西山宾馆。 车子开出去老远,拐下山,开上了市区的主干道, 孙连城才靠在椅背上,轻轻舒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第一步,走稳了, 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京剧选段,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打着拍子,那轻松劲儿,跟早上上山时的沉稳判若两人。 今天这趟西山之行,在他心里,基本可以打个满分。 从进门的分寸感,到谈话时的节奏把控,再到最后顺势提出调离、主动请缨去京海,每一步都踩在了点子上。 他甚至能精准回忆起张志明和刘建国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听到他说不图清闲想去复杂地方时的意外,听到他客观评价李达康时的赞许,最后答应帮他反映诉求时的松动。 官场这几十年,别的没练出来,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就刻进骨子里了。 “调任京海,十有八九是稳了。” 孙连城心里嘀咕着,嘴角不自觉往上扬。 不光是能调离汉东这个是非窝,连正厅级的坎儿,看样子也能顺势迈过去。 张志明那番“不让老实人吃亏”的话,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这次事件全国盯着,把他这个受了委屈还坚持原则的干部树成典型,提一级安排到艰苦岗位, 既顺理成章,又能彰显组织的用人导向,上面何乐而不为? 想到京海,他脑子里就闪过上辈子看过的《狂飙》和这些天零碎听过的新闻。 邻省的京海市,说是地级市,但经济总量上升的速度比很多省的省会市都猛,可乱也是真乱。 但在孙连城眼里,乱才有机遇,不是说了么,风浪越大鱼越贵。 一潭死水的地方,你再能干也显不出来;越是乱摊子,越能甩开膀子干事。 至于那位“大嫂”陈舒婷?嗯,先看看再说吧! 就在这时,中控台上的手机突然嗡嗡地震动起来。 孙连城瞥了一眼屏幕,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高育良”。 他没多想,伸手划开了接听键:“育良书记,您好。” 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带着惯常的温和:“连城同志,你现在有空吗?要是方便的话,来我办公室一趟。” 孙连城心里一动,面上却没显出来,随口应道: “有空,我正好在回市区的路上,大概二三十分钟就能到省委。” “好,我在办公室等你。” 没等孙连城再说什么,高育良直接挂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的忙音,孙连城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这个节骨眼上,高育良找自己干什么? 他刚从西山宾馆出来,调查组的谈话内容还热乎着呢,高育良的电话就追过来了,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第70章 花花轿子众人抬 孙连城脑子里飞快地转了起来,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祁同伟。 祁同伟去西山宾馆自首,算下来也有一周多的时间了,进去之后就没了消息,活像石沉大海。 汉东官场传什么的都有,有人说他把高育良全供出来了,师徒俩要一起进去; 也有人说他硬气,一个人把所有事都扛了,半点没连累老师。 可今天在西山宾馆,张志明和刘建国从头到尾没提过祁同伟半句, 连政法口的事都没多聊,全程围着干部作风、李达康的问题转。 是真的没打算碰高育良,还是故意防着自己? 高育良这时候找自己,十有八九是为了祁同伟的事。 他自己不方便直接去西山打听,调查组也不会卖他面子,估计是想从自己这儿探探口风,看看调查组的态度。 可问题是,自己刚从调查组出来,转头就去省委副书记办公室,合适吗? 孙连城指尖轻轻敲着方向盘,心里打起了算盘。 风险肯定是有的。 调查组本来就对汉东的派系问题敏感,自己要是和高育良走得太近,万一被盯上,难免被打上“汉大帮”的标签。 本来调任京海是板上钉钉的事,要是因为这个节外生枝,那就得不偿失了。 但反过来想,不去呢? 高育良现在还是省委副书记,正经的省委领导,汉大帮的根基还在, 而且是他实打实的上级领导,领导打电话让你去办公室汇报工作,你推三阻四的,像话吗? 传出去,人家只会说他孙连城刚受了点委屈,就翘尾巴了,连领导都不放在眼里了。 再说了,名利场最讲究的就是花花轿子众人抬,你今天不给人台阶,明天人家就敢给你穿小鞋。 更何况,祁同伟这步棋,还真不一定是死棋。 孙连城心里门儿清,祁同伟是什么人?那是从山沟里爬出来、踩着刀尖往上走的人,肯定懂弃车保帅的道理。 他要是真把所有事都揽下来,再加上祁同伟自己的一些谋划,高育良还真能摘干净也不一定, 不要被电视剧给骗了,能做到一省公安厅长的人会是简单角色? 再往深了想,汉东省老省长还有不到一年就到龄退休了。 本来省长的热门人选有两个:一个是李达康,年轻、能干事、gdp抓得好,呼声一直不低; 另一个就是高育良,资历老、根基深,呼声同样很高。 现在李达康倒了,懒政学习班的事闹得全国皆知,被处理是板上钉钉的事, 别说再进一步,就连现在这个级别都肯定保不住。 这么一来,高育良的竞争对手,基本就没了。 上面总不能再空降一个省长吧?沙瑞金本身就是空降的, 再空降一个省长,两人磨合起来麻烦,也不利于地方稳定。 按照惯例,一般都会从本地班子里提一个,平衡一下派系力量。 这么算下来,高育良接任省长的概率,还真不小。 真要是那样,高育良就成了汉东省的二把手,实权在握。 自己现在要是驳了他的面子,以后就算调去了京海,汉东这边的人脉也不能丢啊,再说了,最终他可是要回来的。 名利场里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敌人多堵墙,没必要把关系搞僵。 更何况,祁同伟这次主动去西山,摆明了是要把所有的罪都扛了,高育良就能全身而退,甚至更进一步。 这步棋,走得虽然惨烈,但不得不说,是步好棋。 祁同伟这个人,别看平时钻营得很,关键时刻还真有股子狠劲,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就是不知道,他除了扛罪,还有没有别的底牌,不过看高育良这着急的样子, 估计祁同伟是没打算保命,就想一了百了,把所有事都带走。 想到这儿,孙连城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去,当然得去。 而且得光明正大地去。 高育良是在省委办公室见他,不是私下里在家里见,这就叫公事公办。 他一去省委向分管领导汇报思想,汇报调查组谈话的情况,天经地义,谁也挑不出毛病。 就算调查组知道了,也说不出什么。总不能因为他跟上级领导汇报工作,就怀疑他吧?没这个道理。 正好,他也想听听高育良怎么说,摸摸祁同伟的底。 多知道点消息,总不是坏事,对他以后的安排,也能多几分把握。 打定主意,孙连城一打方向盘,车子在前面的路口掉了个头,朝着省委大院的方向开去。 二十多分钟后,车子稳稳停在了省委大院门口,门岗照例登记之后抬杆放行。 走到省委副书记办公室门口,秘书小林正站在那儿等着,看见他过来,连忙上前两步: “孙区长,您来了,书记在里面等着您呢。” “麻烦林秘书了。”孙连城笑了笑, 小林伸手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才推开门引着他进去。 办公室里还是老样子,高育良没坐在办公桌后面, 而是站在窗边,背着手望着楼下的院子,背影看着比往常消瘦了些。 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伸手示意: “连城同志来了,坐,坐沙发上。” “育良书记。” 孙连城上前,伸手和他握了握,高育良的手有点凉,力道也不如往日沉稳。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小林端着两杯茶进来,轻轻放在茶几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高育良抿了一口茶,慢悠悠地开口:“连城同志,刚从西山回来吧?” 孙连城也不隐瞒,点了点头,坦然道: “是的育良书记,调查组找我核实点情况,谈了一上午,刚出来没多久,你消息可真灵通。” 高育良笑了笑,不置可否,只是问:“怎么样?调查组没为难你吧?” “那倒没有,” 孙连城摇了摇头,语气轻松 ,“就是问问懒政学习班的事,还有我和李达康书记之前的一些工作分歧,都是些常规核实,实事求是地说就行了,没什么为难不为难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把核心内容一笔带过,只说些表面上的事。 高育良盯着他看了两秒,见他神色坦然,不像是藏着掖着的样子,也就没再追问调查组的事, 话锋一转,落到了祁同伟身上:“那你应该也听说了,祁同伟他……去西山了。” 孙连城点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惋惜: “听说了,这事挺突然的,我也是前几天才听人说的,当时还有些不信确定呢,没想到是真的。” 高育良叹了口气,靠在沙发背上,脸上露出几分疲惫和落寞。 往日里那个沉稳儒雅、滴水不漏的省委副书记,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苍老。 第71章 弃车保帅 “祁同伟啊,就是性子太倔,太好强了。” 高育良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慨, “当年他在汉东大学当学生会主席的时候,是多么意气风发的一个年轻人,有理想,有抱负,敢闯敢拼。 我那时候就说,这小子以后肯定有出息。” “可惜啊,后来走了弯路。” 高育良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 “一步错,步步错,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我这个当老师的,也有责任。 是我没管好他,没及时拉他一把。” 孙连城坐在对面,静静地听着,高育良这是在演戏?还是真情实感? 说他全是演的,也不尽然。 祁同伟跟了他这么多年,是他最得力的门生,是汉大帮的核心骨干,两个人的感情肯定是有的。 但要说他全是为了师生情,那也可能也要打个问号。 孙连城心里清楚,这种时候,自己最好的应对就是倾听,别插嘴,别表态,让高育良自己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顺着高育良的话叹了口气:“是啊,确实可惜了。 不过育良书记,你也别太自责,路都是自己选的,你已经帮他够多的了。”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 “帮得多有什么用,该走的弯路,他一步都没少走。” 说到这儿,高育良的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复杂,有无奈,有痛心,还有点焦虑。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去西山宾馆的,他没跟我打招呼,谁都没说,就自己去了。 他这一去,就跟石沉大海似的,一点消息都没传不出来。 我托人打听了,只知道他带了个厚厚的文件袋进去,我怀疑他这是要弃车保帅,而我就是那个帅。” 孙连城听到这儿,心里微微一动。 果然,祁同伟是要弃车保帅。 他把所有的罪都扛了,不牵扯高育良,这步棋,够狠,也够绝。 他抬起头,看向高育良,故意问道:“育良书记,那……那祁厅长这是什么意思? 他把所有事都扛了,对他有什么好处?这么多罪名加起来,可是要掉脑袋的。” 高育良闭了闭眼,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痛心。 “他啊……他是想把自己填进去,保住我,保住汉大帮这一摊子人,还有他的家人孩子。” “我跟他认识二三十年了,他什么性子我清楚。 他这个人,骨子里傲得很,也犟得很,他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肯定是觉得,这事兜不住了,早晚要查到他头上。 与其等着被抓,牵连一大片,不如自己主动扛下来,一了百了。 这样一来,所有的事都到他为止,别人都安全了。 他的家人孩子,以后还有我照看着,也不会受委屈。” 说到最后,高育良的声音都有点沙哑了。 孙连城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也有点感慨。 都说名利场无真情,都是利益交换。 可高育良和祁同伟这对师生,还真有点不一样。 祁同伟为了保高育良,连命都能豁出去;高育良为了祁同伟,也是真的着急。 当然,这里面肯定也有利益关系。祁同伟倒了,高育良也会受牵连,汉大帮也会散。 祁同伟扛了罪,高育良说不定就能全身而退,这是双赢的事。 可不管怎么说,能做到这一步,也不容易了。 他沉吟了几秒,开口说道:“育良书记,要是祁厅长真这么打算的,那……那其实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高育良抬起头看向他,眉头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点不悦。 “办法?什么办法?送死的办法?” 他冷哼了一声,声音沉了几分: “我不需要他这么做!我高育良一把年纪了,半截身子都入土了,就算真的退下来,甚至受处分蹲大狱,都没关系。 他祁同伟才多大?五十都不到,以后的路还长着呢,怎么能就这么毁了? 他就不想想,用他的一辈子换我这半截入土的人多坐几年位子,值当吗? 我高育良要是靠牺牲学生保住乌纱帽,以后还有脸见人吗?还有脸提汉东大学政法系吗?” “糊涂!简直是糊涂!” 高育良越说越激动,手指在沙发扶手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孙连城安静地听着,没插话,等高育良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他才缓缓开口: “育良书记,恕我直言,祁厅长要是真这么做,我倒觉得未必不是最好的选择, 咱们得实事求是地看问题,按照咱们之前预想的方案,罪证剥离,祁厅长认一部分,推一部分给赵瑞龙他们,再检举立功。 可就算这样,祁厅长身上的罪也不轻吧?数罪并罚下来,最好的结果恐怕都得十几年。” “十几年啊,育良书记。 祁厅长今年才四十五岁,等他出来,六十多了,这辈子基本也就废了。 可要是他把所有事都扛了,把你摘干净,至少能保住你,总比团灭了强吧?” 高育良抿着嘴,没说话,脸色却明显缓和了几分。 孙连城看在眼里,继续往下说:“再者说,你要是倒了,对祁厅长有什么好处? 汉大帮树倒猢狲散,以前的仇家都得跳出来落井下石。 你要是好好的,坐在省委副书记的位置上,就一切都有可能。 这笔账,祁厅长心里算得比谁都清楚。” “他不是牺牲自己保你,他是保整个汉大帮,也保他的家人。” 高育良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过了足足有两分钟,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靠在沙发背上,眼神里满是疲惫: “话是这么说,可我这心里……不好受啊, 同伟是我最得意的学生,结果走到今天这一步,我这个当老师的,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你也别太自责。” 孙连城安慰道,“路都是自己选的,祁厅长走到今天,有环境的原因,也有他自己的选择。 你能做的都做了,问心无愧就好。” “问心无愧……” 高育良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这辈子,能真正问心无愧的人,太少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看向孙连城,眼神里带着点探究:“不说我了,说说你吧。 连城同志,这次的事,你算是熬出头了。 调查组那边,对你评价应该不错吧?以后有什么打算?是回光明区继续当区长,还是另有安排?” 来了,开始探自己的底了。 孙连城心里一笑,面上却摆出一副茫然的样子,摇了摇头:“我哪有什么打算,听组织安排呗。 调查组就是核实情况,也没说以后怎么安排我。 反正光明区我是肯定回不去了,经过这么一闹,谁还敢让我当这个区长?说不定就把我调到哪个冷门单位,混到退休算了。” 他故意说得惨兮兮的,半句没提京海的事,更没提提级的事。 名利场最忌讳的就是得意忘形,事情没落地之前,到处嚷嚷,只会惹人嫉妒,还容易节外生枝。 第72章 侯亮平的要求 高育良哪能信他这套,笑着摆了摆手:“你啊,就别跟我装糊涂了。 这个事件闹得全国皆知,组织上肯定会给你一个妥善的安排。 你是个有能力、有原则的干部,埋没不了。 要是以后有什么困难,或者工作上有什么想法,随时可以来找我。 别的不敢说,在汉东地界上,我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 这话就是示好了,也是在还人情——毕竟孙连城刚才那番话,算是给他吃了颗定心丸。 孙连城连忙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多谢育良书记关心,真有困难的话,我肯定不跟你客气。” 又聊了十几分钟,大多是些无关痛痒的闲话, 从政法队伍建设聊到基层治理,东拉西扯,谁都没再提祁同伟,也没再提调查组。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孙连城起身告辞: “育良书记,你工作忙,我就不打扰了,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好。” 高育良也站起身,送他到办公室门口。 临出门的时候,高育良突然语气意味深长的道: “连城同志,好好干,你的路,还长着呢。” “多谢书育良记提点。”孙连城微微欠身,转身走了出去。 看着孙连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高育良才收回目光,转身回到办公室, 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索。 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孙连城的车子缓缓驶出大院,心里暗道: 这个孙连城,果然是个聪明人。 另一边,沙瑞金办公室桌上的内线电话轻响了一声,他随手接起: “我是沙瑞金。” “沙书记,省检察院反贪局的侯亮平局长在外面,说有工作要向您汇报。”秘书白景文的声音传来。 沙瑞金手里的铅笔顿了顿,眼皮抬都没抬。 侯亮平? 这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个节骨眼找上门,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了祁同伟那点事。 调查组眼看要收尾回京,祁同伟在西山宾馆待了快十天,一点风声没漏出来, 侯亮平那点心思,不就是怕到嘴的功劳飞了吗?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让他进来吧。” “好的。” 挂了电话,沙瑞金把手里的材料往旁边推了推,端起保温杯抿了口热茶,靠在椅背上等着。 没半分钟,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白景文推开门引着侯亮平走了进来。 “沙书记。” 侯亮平快步上前,脸上带着几分干练的笑意,腰杆挺得笔直,看着倒是一副雷厉风行的样子。 “亮平同志来了,坐。” 沙瑞金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语气随和, “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反贪局那边的工作不忙了?” 侯亮平没绕弯子,屁股刚沾到沙发边,就开门见山道: “还好,沙书记,我今天过来,是有件事想向您汇报一下,也想请省委这边帮个忙。” 沙瑞金“哦”了一声,抬眼看向他:“什么事?你说。” “是这样的,” 侯亮平语速不慢,眼神里带着点藏不住的急切, “我听说调查组那边,再过几天就要结束工作、回京复命了,不知道沙书记您这边有没有接到正式通知?” 他这话问得巧妙,说是汇报,实则是先抛个消息出来探底——我知道调查组要走了,你别跟我装糊涂。 沙瑞金心里暗哼,面上却摆出一副诧异的样子,眉头微微一挑: “哦?有这事?我还没接到正式通知。 调查组有自己的工作节奏和安排,什么时候走、怎么走,人家自有分寸,咱们地方上等着配合就是了。” 他轻飘飘一句话,就把话题挡了回去,既没承认也没否认,把“不知情”的姿态摆得足足的。 侯亮平一听这话,心里瞬间不好了,脸上的笑意都淡了几分。 他本来以为,沙瑞金作为汉东省一把手,肯定早就跟调查组通过气,连调查组哪天走、走之前会出什么初步结论,心里都该有数。 可沙瑞金这副“我不知道、我不关心”的样子,倒让他一时摸不准真假了。 可转念一想,不对。 沙瑞金是什么人?老谋深算的封疆大吏,调查组在汉东待了十几天,住西山宾馆不跟地方接触也就罢了, 哪天走这么大的事,他会不知道?骗鬼呢。 这摆明了是不想接话,不想跟自己聊调查组的事。 侯亮平心里有点急,但也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能顺着话头往下说: “我也是听下面的同志闲聊的时候提了一句,也不知道准不准。 不过沙书记,调查组走不走的,我其实不关心,我主要是担心祁同伟的案子。” 终于说到正题了。 沙瑞金心里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慢悠悠道: “祁同伟的案子?祁同伟同志不是去调查组配合工作了吗?怎么,反贪局这边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 侯亮平下意识提高了点音量,又很快意识到不妥,压了压声音,语气里满是不甘, “沙书记,祁同伟这个案子,我们省反贪局前前后后查了好几个月! 从丁义珍出逃查到山水集团,从陈海同志的车祸查到高小琴,几百条线索一点点梳理,多少同志熬了无数个通宵, 好不容易摸到祁同伟这条大鱼,眼看着就要收网了, 结果他转头就去了西山宾馆,主动找调查组自首了!” 他越说越激动:“沙书记,不是我争功。 陈海同志现在还躺在医院里不醒人事,祁同伟是头号嫌疑人!这个案子我们跟了这么久,人证物证都攒了大半, 现在倒好,调查组一来,人直接交到他们手里了,我们反贪局连边都挨不上。 这要是调查组直接把人带回去,那我们之前所有的工作不都白做了吗? 陈海的仇什么时候能报?汉东的腐败窟窿什么时候能彻底揭开?” 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又是陈海又是反腐,大义名分占得足足的。 可沙瑞金是什么人?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侯亮平那点小心思,他一眼就能看透。 说什么为了陈海、为了反腐,归根到底,是不甘心祁同伟这块大功劳落到调查组手里,不甘心自己忙活半天给别人做了嫁衣。 再加上市面上那些“侯亮平靠老丈人上位”的闲话,这小子憋着劲想拿祁同伟的案子证明自己呢。 沙瑞金心里清楚,但却没点破,只是点点头,顺着他的话说:“你说的这些,我都理解。 陈海同志的事,省委也很痛心,祁同伟的问题,也确实需要彻查。 但亮平同志,祁同伟同志是主动去找调查组说明情况的,这是他的自由,咱们地方上也不好说什么。 调查组是上面派下来的,有权处置相关涉案人员,咱们配合好工作就行。” “配合是应该的,可也不能全把我们撇在外啊!” 侯亮平急了,也顾不上藏着掖着了,直接把真实目的说了出来, “沙书记,我今天来找您,就是看看能不能请您出面,跟调查组的张部长、刘书记通个气。 我们也不要求别的,就是希望调查组那边能把祁同伟交代的问题、提供的材料,跟我们反贪局共享一下。” “毕竟这案子我们前期做了大量工作,很多线索我们熟,有了这些材料,我们后续跟进、补充取证也方便。 不然等调查组一走,我们两眼一抹黑,案子就得卡壳,耽误的还是汉东的反腐工作。” 第73章 区别 其实侯亮平这话的核心诉求就一个:让沙瑞金出面,帮他要祁同伟的口供和材料。 沙瑞金听完,既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侯亮平,慢悠悠地反问了一句: “亮平同志,我先问你个问题。” 侯亮平一愣:“沙书记您说。” “你知道这次调查组来汉东,为什么放着条件最好的省委迎宾馆不住,放着清净的党校不住,偏偏要住进西山宾馆吗?” 沙瑞金的语气很平淡,眼神却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侯亮平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下意识回道: “不是说……为了保密,方便独立办案吗?” “对,也不对。” 沙瑞金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保密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划清界限。” 他顿了顿:“西山宾馆是什么地方?我都调不动里面的一兵一卒。 调查组放着地方的接待不用,自己扎进西山,就是明明白白告诉汉东所有人——这次办案, 独立负责,不受地方干扰,不吃地方的饭,不用地方的人,不接地方的人情。” “人家费这么大劲住进西山,为的就是跟地方撇清关系,防止有人打招呼、递条子、插手办案。 现在你让我出面,去跟人家要祁同伟的材料? 亮平同志,你觉得,我张这个口合适吗?” 侯亮平抿了抿嘴,心里有点不服气。 他觉得沙瑞金有点小题大做了,不就是要份涉案材料吗?反贪局本来就有办案权,共享一下不是很正常? 再说了,沙瑞金跟张志明是平级,私交也不错,说句话的事,张志明还能不给面子? 他沉吟了一下,开口道:“沙书记,我知道调查组有纪律,也理解他们独立办案的原则。 但共享涉案材料,也是为了更好地办案,不是干预司法。 您是汉东省一把手,跟张部长、刘书记又都是老熟人, 您出面说一句,于公于私都说得过去,他们总不至于一点面子都不给吧?” 这话一出口,沙瑞金心里就有点不悦了。 合着这小子觉得,我这个汉东省委书记的面子,在调查组那儿就这么好用? 还是说,他觉得我跟张志明他们有私交,就能拿私交换公事? 他看着侯亮平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到底是年轻, 又是从上面下来的,身后还有靠山,没尝过地方上办事的难处, 总觉得级别到了就能说话算数,把京官的分量想得太轻了。 沙瑞金没直接反驳,反而笑了笑,往前坐了坐,看着侯亮平道: “亮平同志,你觉得我跟张志明部长、刘建国书记是平级,我说话他们就会卖面子?” 侯亮平被说中心事,脸上微微一热,有点不自然地挪了挪视线,嘴上却道: “也不是卖面子,就是正常的工作沟通。 您是汉东省的一把手,地方办案需要配合,您出面协调,名正言顺。” “名正言顺?” 沙瑞金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意味深长, “亮平同志,你在上面待过,又在最高检工作过, 我问你个问题——你知道京官和地方官,最大的区别在哪儿吗?” 侯亮平一愣,没明白沙瑞金怎么突然扯到这个上面,但还是顺着话回道: “应该就是工作地点不一样吧?一个在上面部委,一个在地方省市,分工不同。 同样的级别,待遇、权限都差不多吧?” 在他的认知里,都是平级,无非是一个管地方全面工作,一个管部委一条线,没什么高低之分。 沙瑞金出面找张志明,就是平级沟通,没什么张不开口的。 沙瑞金听完,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果然没脑子”的了然。 “差不多?” 他重复了一遍,轻轻摇了摇头,“亮平同志啊,你还是太年轻了。 京官和地方官,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这里面的门道,深着呢。”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缓缓开口:“咱们先说第一点,名分上就差着半格。 老话讲,京官大三级,这话虽说是老黄历了,但放到今天也不是没道理。 同样的级别,京官代表的是是中枢,下来就是钦差; 地方官呢,是属地管理,守的是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就拿正厅来说,中组部干部二局的一个局长,正厅吧? 人家到咱们汉东来,别说厅长了,就是育良书,都得亲自出面接待,客客气气的。 为什么?因为人家手里攥着干部的考核任免权,哪怕不直接管你,说句话也有分量。 反过来,咱们汉东的厅长、市长,正厅级吧?去中组部办事,能见到副局长就算不错了,很多时候一个处长就能把你打发了。” 沙瑞金顿了顿,举了个实实在在的例子:“前两年,咱们汉东省跑一个国家级开发区的项目, 有个跟育良书记一个级别的人亲自带队去上面,对接的是发改委的一个副司。 你猜怎么着?人家副司开会晚了半小时,咱们的人就在会议室门口老老实实等了半小时。 谈的时候,人家说不行就是不行,说要改就得改,咱们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按级别算,这中间差着两级呢。 可为什么副厅级的副司说话这么管用?因为人家在京里,在部委,手里握着审批权,代表的是上面的意思。 这就是京官的分量——级别可能一样,甚至还不如你,但话语权比你重得多。” 侯亮平听得有点发愣。 他以前在最高检工作,平时接触的都是系统内的人,没怎么跑过地方部委办事,还真没往这方面想过。 在他看来,级别就是硬标准,哪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可沙瑞金说的例子又实实在在,由不得他不信。 他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才道: “那……那是他们有审批权,情况特殊,张部长和您都是主官,总不能也差半格吧?” “主官和主官,也不一样。” 沙瑞金摇摇头,继续往下说, “这就是第二点,信息差和人脉权重,天差地别。 京官在中枢,天天跟领导打交道,政策怎么定的、人事怎么考虑的、上面是什么意图,人家近水楼台,提前几个月就能摸到风声。 我们地方官呢?很多政策文件,正式下发了我们才知道,人事调整,上面定好了跟我们通气,我们才有数。” “就说这次调查组下来,张志明部长带队, 到底带了什么任务、上面给了什么底线、要处理到什么程度,我到现在也只摸到个大概。 人家心里的底牌是什么,我根本看不透。 为什么?因为人家在京里,信息渠道跟我们不是一个层级的。” 第74章 敲打和安抚 沙瑞金看着侯亮平,语气很实在: “我跟张志明是党校同学,当年一个寝室住过,私交确实有。 可私交归私交,公事归公事,人家这次是带着任务下来的,一言一行都要对上面负责。 我张嘴跟人家要涉案材料,人家给还是不给?给了,违反办案纪律,回去要挨批评; 不给,又驳了我老同学的面子,你让人家难不难做?” “再说了,我贸然开这个口,人家心里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汉东省委手伸得太长,想干预调查组办案?会不会觉得我沙瑞金跟祁同伟有什么牵扯,急着要材料摸底? 真要是引起了误会,反而得不偿失。” 侯亮平沉默了。 他之前只想着沙瑞金出面肯定管用,却没想过这背后的人情世故、纪律分寸。 被沙瑞金这么一说,才意识到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可他还是不甘心。 祁同伟啊,那可是一条大鱼。 拿下他,不光是陈海报了仇,更是他侯亮平在汉东站稳脚跟、证明自己的关键一仗。 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调查组把人带走、把功劳全拿走,他咽不下这口气。 他沉吟了几秒,又抬起头,语气带着点不死心:“沙书记,您说的这些我都懂。 可祁同伟的案子,牵扯太广了,不光是他一个人,背后还有山水集团,还有赵立春老书记时期的很多遗留问题。 调查组要是把人带走、材料也全带走,我们地方上后续工作根本没法开展。 您就……就试着提一句?哪怕只给我们个初步交代的方向也行啊。” 看着侯亮平这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样子,沙瑞金心里那点不耐烦慢慢上来了。 这小子,怎么就拎不清呢? 是真不懂规矩,还是仗着身后有靠山,觉得什么事都能通融? 他原本还想点到为止,给侯亮平留几分面子,毕竟他背后钟家的体量和面子摆在那儿。 可现在看来,不把话说透点,这小子还以为自己是故意不帮忙。 沙瑞金脸色微微沉了沉:“亮平同志,我再跟你说第三点——京官和地方官,办事的逻辑根本不一样。” “我们地方官办事,讲的是协调、是人情、是互相给面子。 你帮我一个忙,我记你一个人情,下次你有事我再帮你,一来二去关系就熟了,事也就办了。 可京官不一样,人家讲的是规矩、是程序、是上面的意图。” “人家不怕得罪地方官,因为人家的乌纱帽不在地方手里。 人家的考核标准,也不是地方满不满意,是上面满不满意。 你觉得我的面子值钱,可在张志明眼里,我的面子,远不如纪律和领导的指示重要。” “人家住进西山宾馆,就是摆明了姿态:不接地方任何人情,不跟地方有任何私下牵扯。 我这时候去要材料,等于往人家枪口上撞。 人家表面上客客气气,说一句按纪律来,不方便透露,我下不来台是小事,再给汉东省委扣个干预办案的帽子,你承担得起吗?” 这番话说得已经很重了,几乎是明着告诉侯亮平:别想了,这事我不能办,也办不成。 侯亮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里又是憋屈又是不服气。 他总觉得沙瑞金是在推托,是不想帮忙。 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吗?至于说得这么严重? 他低着头,半天没说话,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沙瑞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也清楚,光讲道理,这小子未必真服气。 他估计还在心里嘀咕,觉得我沙瑞金不肯出力,觉得我怕得罪调查组。 既然如此,那就干脆把话挑明了,也省得他再动歪心思。 沙瑞金靠回椅背上,语气放缓了点,却带着股直击要害的锐利: “亮平同志,你既然这么想拿到祁同伟的材料,这么想跟进这个案子,我倒有个建议。” 侯亮平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希冀:“沙书记您说!” “你直接找你岳父钟老啊。” 沙瑞金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钟老级别在那儿摆着,他老人家要是开口问一句,别说是共享材料了,就是把案子移交回汉东办理,也不是没可能。 他说话,总比我管用多了吧?” 这话一出,侯亮平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炸开了一样,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他最忌讳、最不想被人提起的,就是靠老丈人上位这件事。 孙连城之前阴阳怪气地戳过他一次,已经让他憋了一肚子火。 现在连沙瑞金都这么说,而且说得这么直白,一点弯都不绕,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沙书记!” 他语气里带着点压抑的火气,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来跟您汇报工作,是走正常的工作程序,跟我家里没关系!我从来没想过靠家里的关系办案子!” 他胸口微微起伏,眼神里满是倔强: “我侯亮平干反贪,凭的是自己的本事,靠的是证据和法律,不是什么背景关系。 要是想靠家里,我当初就不用空降到汉东来了,在上面待着不比什么都强?” 这番话说得倒像是真有几分骨气。 沙瑞金看着他涨红的脸和不服气的眼神,心里暗叹一声——年轻人,就是好面子。 可面子值几个钱?在名利场里,谁不知道你侯亮平能年纪轻轻坐到这个位置, 能空降到汉东当反贪局长,没有钟家的背景,根本不可能。 大家心里都有数,心照不宣也就罢了,偏偏他自己还忌讳得不行,一提就炸毛。 但沙瑞金也没再继续戳他,毕竟点到为止就行,真把人逼急了也不好。 他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几分:“你别激动,我没别的意思。 就是跟你说句实在话,在京城,钟家的分量比我重得多。 真要想推动案子,这条路比找我管用。” “我知道你想凭本事干事,不想靠家里,这是好事,年轻人有骨气。” 沙瑞金话锋一转,又变得语重心长, “但亮平同志,你得明白,名利场不是光有骨气、有冲劲就行的。 很多事,不是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得讲规矩,讲分寸,讲时机。” “祁同伟的案子,调查组既然接了,自然有调查组的考虑。 是带回去,还是移交给地方,上面自有安排。 我们地方上要做的,就是等,就是配合,而不是急着伸手抢功、抢案子。” “你急着破案、急着给陈海报仇,心情我理解。但不能因为急,就乱了章法,就坏了规矩。 你今天找我出面要材料,万一传出去,人家会怎么说? 说侯亮平仗着省委书记撑腰,跟调查组抢案子?还是说汉东省委反感到底,干预调查组办案?” “真要是那样,不光你被动,我也被动,整个汉东都被动。” 沙瑞金一番话既有敲打也有安抚,把利弊说得明明白白。 第75章 吃相太难看?世态炎凉 侯亮平坐在沙发上,胸口的起伏慢慢平复下来,脸上的红晕也渐渐退了。 他低着头,盯着面前的茶杯出神,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得不承认,沙瑞金说的有道理。 自己确实是太急了。 一听说调查组要走,一想到祁同伟的案子要落到别人手里,就慌了神, 一门心思想找沙瑞金出面,却没想过这背后的规矩和影响。 可道理归道理,不甘心还是不甘心。 熬了好几个月,盯了那么久的目标,就这么拱手让人,换谁能甘心? 尤其是一想到孙连城那“靠老丈人上位”的嘲讽,他心里就憋着一股火, 恨不得立刻把祁同伟绳之以法,打所有看不起他的人的脸。 可现在,沙瑞金把路堵死了,明确表示不会出面。 他总不能真的去找自己老丈人吧?那不是正好印证了别人的闲话? 侯亮平沉默了好久,才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无奈: “沙书记,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了,是我考虑不周,太冒失了。” “明白就好。” 沙瑞金点点头,语气缓和下来, “年轻人想干事是好事,但不能急功近利。 是你的功劳,跑不了;不是你的,争也争不来。 祁同伟的案子,只要最后能彻查清楚,能给群众一个交代,谁来办、功劳算谁的,有那么重要吗?” 这话就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了,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正确无比的官话。 侯亮平还能说什么?只能点头:“您说得对,是我格局小了。” “也不是格局小,是年轻,历练少。” 沙瑞金笑了笑,给了他个台阶下,“等以后经历的事多了,就明白了。 行了,案子的事先别急,调查组那边要是有什么安排,需要你们配合,省委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你回去之后,把手头的线索再梳理梳理,把基础工作做扎实,别等案子移交过来了,你们反而跟不上。” 这算是给了他一点盼头,暗示案子有可能移交回来,但也只是有可能。 侯亮平心里稍微好受了点,站起身: “好的沙书记,那我回去就安排,没别的事,我就不打扰您工作了。” “嗯,去吧。” 沙瑞金点点头,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走出去。 办公室门“咔哒”一声关上,屋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脸色沉了下来,什么玩意儿, 你还是太嫩了点,要不是看在你背后之人的面子上,你看我睬不睬你。 而且侯亮平心里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 仗着有背景,做事总是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底气, 却不知道名利场里最忌讳的,就是把背景当筹码,把冲动当魄力。 不过侯亮平知道调查组要走,消息倒是灵通。看来钟家那边,确实提前给他透了风声。 也难怪这小子急成这样,要是等调查组回了京,祁同伟的案子再想插手,就更难了。 可急有什么用? 沙瑞金摇了摇头。 别说他不能去要材料,就算能去,他也不会去。 祁同伟的案子,水太深了, 调查组愿意接过去,愿意把这颗烫手山芋拿走,他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主动往上凑? 侯亮平年轻,想立功,想扬名,所以盯着祁同伟不放。 可他沙瑞金要考虑的是整个汉东的稳定。 祁同伟在调查组手里,是福是祸还不一定。 要是调查组查深了,把汉东官场掀个底朝天,对他沙瑞金来说未必是好事。 真要是政法系统瘫痪了,乱的是汉东,最后收拾烂摊子的还是他。 要是调查组点到为止,那正好,既敲打了汉大帮,又保住了班子稳定,皆大欢喜。 所以,不管是哪种结果,他都没必要插手。 安安稳稳看着,配合好工作,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侯亮平这小子,还是太急功近利了,只看到了功劳,没看到功劳背后的风险。 沙瑞金收回思绪,比起祁同伟的案子,眼下更要紧的,是调查组走了之后,京州的班子怎么调整。 李达康这一跤摔下去,京州一把手的位置空出来,多少人盯着呢。 ...... 赭山公园在汉东大学西门外,是个有年头的老公园。 上午十点左右,公园里人不多,大多是晨练完歇脚的老人,还有推着婴儿车遛弯的主妇。 梁璐和吴惠芬并肩走在银杏道上,两人都穿得严实,脚步放得很慢,像是特意来消磨这难捱的时光。 梁璐才五十多的年纪,鬓角已经冒了少许白发,眼底的憔悴遮都遮不住。 旁边的吴惠芬倒是收拾得齐整,米白色针织套装衬得人儒雅温婉, 可细看之下,眉宇间也藏着化不开的沉郁。 两人并肩走了半晌,谁都没先开口,还是梁璐先扶着石栏杆停下,望着湖面泛开的波纹轻轻叹口气: “这天说凉就凉了,前几天还穿单衣,这风一吹,骨头缝都发疼。” 吴惠芬伸手拢了拢鬓角碎发,接话道:“可不是嘛,一场冬雨一场寒。 咱们这年纪不比年轻时候,经不起冻。 我昨天出门没加衣裳,回来就流鼻子,喝了两杯热水才缓过来。” 梁璐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自嘲: “老了,年轻时候大冬天穿裙子都不觉得冷,现在倒好,稍微凉一点就浑身不舒服。” 她这话半是说天气,半是说自己。 祁同伟出事这些天,家里冷冷清清,以前逢年过节上门的人早就没了踪影, 连个嘘寒问暖的都没有,她越想越觉得日子过得没滋味。 吴惠芬哪能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心里也跟着发沉。 她今天约梁璐出来,一是怕她在家闷出病来, 二是也想从她嘴里探探口风——祁同伟在西山宾馆到底什么情况,会不会把老高牵扯进去。 “别老站着,风大,咱们往前走走,找个避风的亭子坐会儿。” 吴惠芬拍了拍她的胳膊,语气软和。 两人接着往前走,走了几十来米,梁璐忽然开口: “对了芬姐,昨天学校教务处老周给我打了个电话。” “老周?周主任?”吴惠芬侧过头看她,“他找你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 梁璐目光落在湖面上, “就是跟我说,校史馆那边把祁同伟的名字从优秀校友名录里撤了,墙上挂的照片也摘下来了。” 吴惠芬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眼里闪过几分惊讶: “怎么这么快?调查组还没出正式结论呢,学校就急着划清界限?” 在她印象里,汉东大学再怎么说也是重点院校,不至于这么势力。 祁同伟还没定罪呢,就忙不迭地除名,吃相也太难看了点。 梁璐听完却笑了,那笑容里掺着自嘲,又透着点看透世情的凉: “这有什么快的,他自己都主动去西山投案了,明眼人谁看不出他这回栽定了? 学校趋利避害,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顿了顿:“他在位的时候,校长亲自上门请他当客座教授, 开学典礼请他上台讲话,校史馆把他照片挂最显眼的地方,说他是政法系的骄子。 现在落难了,就成了污点,恨不得抹得一干二净,生怕沾了晦气。 世态炎凉,不都是这样?” 第76章 这就是现实啊,残酷的现实 这些话梁璐憋在心里一晚上了。 昨天接到电话时,她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愣了足足几分钟,心里像被细针扎着,密密麻麻地疼。 倒不是心疼祁同伟的名誉,是觉得可笑——几十年的夫妻,她看着他一步步爬上去,又看着他摔下来, 荣华富贵像场梦,醒了什么都没剩下。 吴惠芬听完也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是啊,这就是现实啊,残酷的现实。 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自古都是这个道理。 咱们在名利场边上待了一辈子,这点事还看不透?” 嘴上这么说,可吴慧芬心里却更沉了。 祁同伟只是个厅长,倒台了就被学校除名;老高要是也出事,那后果简直不敢想。 她这辈子最看重脸面,要是临老了成了贪官家属,以后还怎么在老同事面前抬头? 梁璐没注意到她的心思,发了会儿呆,话锋忽然一转,侧头看着她,语气里带着羡慕,又藏着点试探: “不过话说回来,还是老高厚道,稳稳妥妥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岔子。 不像祁同伟,心浮气躁,爬得越快摔得越狠。” “他要是能有老高一半沉稳,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步。” 梁璐摇着头,一副失望透顶的样子, “我当初还想着,他跟着老高能多学点好,结果呢,钻营的本事没少学,正经本事没学到多少。” 她这话半真半假。 羡慕吴惠芬是真的——同样是官太太,吴惠芬走到哪儿都受人尊敬,夫妻和睦的名声传了几十年; 她呢,守着个空壳婚姻,丈夫在外拈花惹草,到头来还落得个阶下囚的下场。 试探也是真的,她就想看看,吴惠芬这副恩爱模样,中间隔着一个高小凤,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吴惠芬是什么人?在汉大教了几十年书,又当了这么多年官太太,人情世故早就摸透了。 梁璐那点小心思,她一眼就看穿了。 换做平时,她肯定打个哈哈就圆过去了,说几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之类的场面话。 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望着湖面粼粼的波光,她忽然觉得累了。 演了几十年的模范夫妻,戴了一辈子的面具,她也倦了。 吴惠芬沉默了几秒,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说不出的疲惫: “是啊,在外人看来,老高是挺好的,我们俩也确实恩爱。 可有句话不是说嘛,人生如戏,演戏呗。” “演戏呗”三个字,像一把剪刀,“咔嚓”一声就把那层权力婚姻遮羞布撕了个粉碎。 “人前演演戏罢了,人嘛,有权有势了,心思就活了。” 吴惠芬有几分自嘲地笑了笑,“年轻时候看重才华,觉得他学识好、人上进,跟着他有奔头。 等真到了那个位置,见识的诱惑多了,心也就野了。 外头的小姑娘年轻漂亮,又会哄人,谁看了不迷糊?” 她看似说得轻描淡写,可其中的心酸和委屈,只有自己知道。 当年发现老高和她主动坦白的时候,她也闹过、哭过,甚至想过撕破脸。 可最后还是忍了下来。 一来嘛是为了女儿,女儿那时候正在国外读书,不想因为家里的事影响她; 二来是为了脸面,她吴惠芬一辈子要强,要是让人知道这些事,还不知道背后怎么议论她; 更重要的是,老高当时正是关键期,要是闹出这些丑闻,前面的路就毁了。 他要是毁了,那她的尊荣也就没了。 一番权衡利弊之后,二人达成一致,离婚不离家。 对外他们还是恩爱夫妻,对内各过各的,互不干涉。 高育良继续忙他的前途,她继续享受着他给她带来的种种便利。 这一演,就是这么多年。 梁璐听完苦笑一声,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婚姻够不幸了。 但至少,他们还有张结婚证,还是法律承认的夫妻。 但吴惠芬更不幸,婚都离了,还得天天陪着演戏。 “那你……就不觉得委屈吗?”梁璐轻声问。 “你就没闹?没争取一下?你们和我们不一样,换了我是你,我可咽不下这口气。 我辛辛苦苦陪他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凭什么让外面的人捡便宜?” 吴惠芬笑了笑,转头看着她:“闹?怎么闹?一哭二闹三上吊? 梁璐,你也是书香门第出来的,这种泼妇的事,你做得出来吗? 再说了,闹到最后,难看的是谁?是他高育良,更是我吴惠芬。 真闹得满城风雨,他脸上不好看,脸上就有光了?” “而且,心都不在了,留着人有什么用?” 吴惠芬叹了口气,“年轻的时候还会争一争,吵一吵,总觉得能把人拉回来。 等年纪大了就明白了,该走的人留不住。 与其天天对着一个心不在焉的人怄气,不如痛痛快快分开,各自清净。 他过他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互不打扰,还能留几分体面。” “体面……” 梁璐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就笑了,笑得有点苦涩, “是啊,咱们这些人,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个体面。 哪怕日子过得再烂,关起门来再怎么鸡飞狗跳,出门也得收拾得整整齐齐,笑得得体大方,生怕别人看了笑话。” 她想起自己和祁同伟的这些年,不也是靠着“体面”两个字撑过来的吗? 明明知道祁同伟在外面有人,明明知道他回家越来越少,可在外人面前,她还是要摆出一副幸福美满的样子。 别人夸她“祁厅长对您真好”,她还要笑着点头附和。 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大房子,才知道这日子有多难熬。 “婚姻这东西啊,从来就不是靠女人的贤惠和宽容就能取胜的。” 吴惠芬慢悠悠地开口,这句话像是说给梁璐听,也像是说给她自己听, “这句话我琢磨了半辈子,才琢磨明白。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只要我对他好,支持他的事业,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他总能念着我的好,总能回头。 可后来才知道,该变的心,怎么留都留不住。” “你掏心掏肺地付出,在人家眼里,可能就是理所当然,甚至是负担。” 吴惠芬的声音里带着点淡淡的疲惫, “贤惠有什么用?宽容有什么用?比起年轻的皮囊,比起能给他带来新鲜感和刺激的人, 咱们这些糟糠之妻的那点好,太不值钱了。” 梁璐沉默了。 “是啊,我又何尝不是呢。” 过了好半天,梁璐才轻轻开口,语气里满是无奈, “当年我父亲还在位的时候,他祁同伟对我百依百顺,哪怕心里再怎么不情愿,面上也做得挑不出一点错处。 我说东他不往西,我说一他不道二,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有多恩爱。” “可等我父亲一退下来,他翅膀硬了,就渐渐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兄弟们,出评分了,初始评分5.1,我估计要对不住你们了,评分太低,写不下去,可能要扑街,一群大聪明在评论区恶意灌水,估计是因为祁同伟没把他们的亲爹安排去当警犬。 希望喜欢这本书的兄弟上好评拉一拉吧 第77章 殊途同归 梁璐的声音越来越低,“到后来,干脆家都不回了。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能在家住三十天就算不错了。每次回来,要么是拿东西,要么是换衣服,说不上三句话就走。 我守着这个厅长夫人的空名头,过的是什么日子,只有我自己知道。” 她说着,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说起来也可笑。当 年我嫁给祁同伟的时候,多少人说我下嫁,说他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能娶到我是他的福气。 都说他肯定会一辈子对我好,一辈子感恩戴德。 结果呢?感恩戴德没看着,怨怼记恨倒是攒了不少。” “没想到啊,咱们俩居然殊途同归。” 梁璐转过头,看着吴惠芬,眼神里满是苦涩, 一个靠父亲权势嫁得如意郎君,一个靠丈夫地位享尽尊荣,最后都落得个婚姻空壳的下场。 说出去谁信呢,人人羡慕的官太太,背地里竟都是这般光景。 当年她倒追祁同伟,确实有几分真心,可更多的,是不服气。 她梁璐是高干子弟,长得又漂亮,追她的人从宿舍排到校门口, 祁同伟凭什么心里装着陈阳,对她不理不睬? 她动用父亲的关系,把祁同伟发配到偏远的岩台山司法所,把陈阳调去北京,硬生生拆散了这对情侣。 她以为,把祁同伟逼到绝境,他就会低头,就会乖乖臣服于她。 祁同伟确实低头了。 他在汉大操场上,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单膝跪地向她求婚。 那一天,她成了全校女生羡慕的对象,觉得自己赢了,赢得彻彻底底。 可后来她才明白,那一跪,跪碎的不只是祁同伟的尊严,还有他们之间所有的可能。 从那天起,祁同伟对她就只剩下利用,没有半分爱意。 他靠着梁家的关系往上爬,爬得越高,对她就越冷淡。 这些年,他在外面的风流韵事从来没断过。 守着厅长夫人的名分,过着形同寡居的日子,说穿了,和吴惠芬没什么两样,。 “殊途同归吗?” 吴惠芬没接这句话。 她没法接。 梁璐可以大大方方说殊途同归,毕竟祁同伟已经倒了,没什么好遮掩的。 可她不行,老高还在台上,她还得维持着官夫人的体面,这种时候,说多错多。 过了一会儿,吴惠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前阵子陈海出事,他姐姐陈阳回来看他,我在医院碰着了。 看着憔悴了不少,这么多年没见,变了好多。” 梁璐听到“陈阳”两个字,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很少想起陈阳,也刻意回避所有和陈阳有关的消息。 可今天吴惠芬突然提起来,那些尘封的往事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沉默了几秒,才回了一句: “她是该回来看看,陈海是她亲弟弟,出了这么大的事,哪有不回来的道理。” 吴惠芬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梁璐啊,当年的事,你现在回头想想,是不是也觉得有点过了?你 明知道祁同伟心里装的是陈阳,你还非要凑上去, 还动用关系把他们俩拆开,把祁同伟逼到那份上。” “至少我替他们考验了爱情!” 梁璐下意识地反驳, “真金不怕火炼,要是他们感情真那么好,能被这点困难打倒?” 话一出口,她自己就先泄了气。 是啊,说到底,祁同伟是自己选的。 是他选择了跪下,选择了权力,选择了放弃陈阳。 可把他逼到悬崖边的,是自己。 吴惠芬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通透:“可爱情哪里经得起考验啊。 别说爱情了,这世上人性都经不起考验。 你把人逼到绝路上,人家自然会选对自己最有利的那条路。 你以为你考验的是爱情,其实你考验的是人性。 但人性这东西,最不能试,一试,就全碎了。” 梁璐没说话,过了好久,她才低低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藏不住的悔意: “是……我知道。这些年我也常想,当年要是我没那么做,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祁同伟说不定和陈阳结婚了,安安稳稳过日子, 说不定也能凭自己的本事混出个人样,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说起来,我还挺羡慕你的,芬姐。” 梁璐的声音带着点恍惚,“当年咱们俩都是学校里的校花,少人捧着、追着。 结果呢,都爱上了自己的老师。 你和老高有情人终成眷属,风风雨雨几十年都过来了。 我倒好,遇人不淑,怀着孕就被人家抛弃了,成了全校的笑柄。 后来好不容易找了祁同伟,结果还不如不找。” “你说我这命怎么就这么苦呢?” 她苦笑了一声,声音里满是疲惫, “好好的一手牌,被我打得稀烂。” 吴惠芬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干什么,有什么意义呢? 当年有当年的情况,谁年轻的时候没做过几件糊涂事?当年我和你老高,也不是你想的那么好。当 年我们俩在一起,流言蜚语还少吗?师生恋,在那个年代,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我顶着多大的压力嫁给他,我自己都忘了。” “再说了,什么有情人终成眷属。” 吴惠芬自嘲地笑了笑, “眷属是成了,可情分,早就磨没了。 真要比起来,我未必比你强多少。 你至少不用演了,祁同伟这一进去,你也算解脱了,我呢?我还得接着演。” ...... 转眼半个月过去了,汉东省的冬天是越来越冷,几场北风刮过,街边的树叶落得干干净净,连空气里都带着股寒意。 可比起天气,汉东官场的温度更低——准确说,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调查组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走,临走前没开通报会,没找省委班子谈话,甚至连个官方通稿都没发。 除了最开始住进西山宾馆那几天炸了一次锅,后面十几天,整个汉东省愣是风平浪静,好像那支高规格调查组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可越是平静,名利场里的人心里就越慌。 这就像悬在头顶的靴子,明知道它早晚要掉下来,可就是没动静,最熬人。 省直机关的处长局长们,往日里凑饭局聊项目聊人事,现在一张嘴全是各种打听: “最近没什么新精神?” “调查组回京了吧?听说走的时候沙书记去送了?” “嗨,谁知道呢,西山那边的事,咱们哪能打听得到。” 嘴上说着不打听,背地里谁没托了三五层关系摸消息? 可摸来摸去,全是些没用的传闻,真真假假,没一个准信。 省委大院里,沙瑞金的办公室还是每天亮到很晚。 他表面上按部就班,听汇报、下基层、开常委会,一切如常。 可只有秘书白景文知道,沙书记最近看干部任免材料的时间明显多了,烟也抽得比以前勤了。 这天下午,田国富拿着一叠纪委的材料进来汇报工作,聊完正事,坐下喝了口茶,忍不住开口: “沙书记,调查组走了快十天了吧?上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第78章 能干的干部,毛病往往也突出 沙瑞金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红蓝铅笔,靠在椅背上笑了笑: “怎么,老田,你也沉不住气了?” “不是我沉不住气。” 田国富苦笑一声, “下面都快传疯了,今天还有好几个地市的书记给我打电话,拐弯抹角探口风。 我这天天被人问,也只能打哈哈,说实话,我心里也有点打鼓。” “打鼓什么?” 沙瑞金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 “天塌不下来。调查组该查的都查了,该核实的也核实了,上面怎么定,自然有上面的考量。 咱们急也没用,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话是这么说,可田国富看得出来,沙瑞金心里也不是完全没数。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问:“沙书记,你估摸着,达康同志这事,最后能落到什么程度?” 沙瑞金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不好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大处分是跑不掉的。 毕竟影响太坏了,全国舆论都盯着,上面不可能轻轻揭过。 至于轻重……就得看上面怎么定性了。” “我就怕太重了。” 田国富皱着眉, “京州现在正是关键时候,光明峰那么大的项目,这时候换帅,万一项目黄了,对全省经济影响都不小。” “影响再大,也大不过组织原则。” 沙瑞金语气听着很平淡,但却带着很重的分量,“老田,咱们得拎清楚: 经济发展重要,干部队伍建设更重要。 要是为了gdp,连一把手霸道专权、以权压法都能容忍,那以后队伍就没法带了。 上面这次派张志明来,本意也就是敲山震虎,刹刹这股歪风。” 田国富点点头:“我明白这个道理。就是觉得有点可惜,达康同志干事确实是一把好手,就是性子太偏了。” “能干的干部,毛病往往也突出。” 沙瑞金叹了口气, “就看上面怎么权衡了,是敲打敲打继续用,还是直接换下来,咱们等通知就是。” 他嘴上说得淡定,心里其实也在盘算。 李达康的处理结果,不光关系到一个人的仕途,更关系到汉东省的班子平衡。 李达康倒了,秘书帮群龙无首,汉大帮一家独大,也不是什么好事。 正说着,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沙瑞金接起来,是白景文的声音: “沙书记,中组部那边来了个电话,说明天有正式文件下发,让省委办公厅做好签收准备。” 沙瑞金握着听筒的手微微一顿,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 “知道了,让办公厅盯紧点,文件一到立刻送我这儿。” 挂了电话,他抬眼看向田国富:“听到了?靴子明天就落地了。” 田国富心里一紧,往前坐了坐:“终于来了。 就不知道是只处理达康同志一个,还是……还有别的安排?” “等着看吧,该来的总会来,汉东这潭水,也该清清了。” 另一边,高育良的办公室里,表面也是一片平静。 他每天按时上下班,听政法口的汇报,开省委常委会,脸上永远带着那副温和儒雅的笑意,看不出半点焦虑。 可只有秘书小林知道,高书记最近肯定失眠得厉害,因为办公室的安神茶换了好几种,烟灰缸里的烟蒂也一天比一天多。 祁同伟进了西山宾馆之后就彻底没了消息,是死是活,交代了什么,咬了谁,高育良一概不知。 他不是没托人打听,可纵使他纵横汉东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地, 但在调查组面前,那些人脉全不好使。 这天下午,吴惠芬给他打了个电话:“老高,晚上回家吃饭吗?我炖了汤。” “再说吧,晚上可能有个会。”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你少糊弄我。” 吴惠芬的声音带着点无奈,“我都听说了,调查组早就走了,哪来那么多会。 你就是不想回来,怕我问同伟的事,是不是?” 高育良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问了又能怎么样?我也不知道情况。 吴老师,这段时间你少出门,少跟人闲聊,尤其是梁璐那边,别什么话都说。” “我知道。” 吴惠芬叹了口气,“我就是担心,同伟那孩子,性子烈,我怕他在里面想不开,他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 “别瞎说。” 高育良打断她,可心里却不由得一突。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学生了,祁同伟骨子里的骄傲比谁都重,他明确说过,不会接受审判。 可他嘴上还是硬着:“放心吧,他不是那种想不开的人,他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高育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心里沉甸甸的。 他不怕祁同伟咬他,他怕的是,祁同伟死。 虽说死了就一了百了,可一想到那个跟了自己二三十年的学生, 那个当年在汉大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最后落得个身死的下场,他心里就像堵了块石头。 更何况,调查组这次来,真的就只查李达康和孙连城那点事?真的对他高育良一点想法都没有? 高育良没那么乐观。 他总觉得,这平静只是暂时的。 上面不动他,要么是证据还不够,要么是时机还没到。 现在不动,不代表以后不动。 “同伟啊同伟,你可千万别做傻事。” 他对着窗外低声喃喃,“你要是走了,我这心里,这辈子都不安生。” 比起省委领导们的各怀心事,京州市委大院的气氛就更压抑了。 李达康已经十几天没公开露面了。 秘书小金每天守在办公室外,看着里面亮到后半夜的灯,心里直发慌。 李达康就坐在办公桌后面,要么对着一堆报表发呆,要么一根接一根抽烟。 饭也吃得少,水也喝得少,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眼眶都陷下去了。 小金好几次进去送热水,想劝两句,可看着李达康那张阴沉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跟了李达康快五年了,从没见过这位书记这么消沉过。 以前哪怕丁义珍跑了、光明峰出了天大的娄子,达康书记都能拍着桌子往前冲,永远精力旺盛,永远不服输。 可这一次,他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这天晚上九点多,小金壮着胆子进去续热水,小声劝了一句: “书记,您早点回去休息吧,都熬了好几天了,身体要紧。” 李达康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得厉害:“几点了?” “十点多了。” “十点多了……” 李达康重复了一遍,苦笑了一声,“回去也睡不着,不如在这儿待着。” 他放下手里的笔,看着小金,忽然问了一句:“小金,你跟了我几年了?” “快五年了,书记。” “五年了啊……” 李达康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点唏嘘, “这五年,我骂过你不少次吧?” 小金心里一酸,连忙摇头:“没有没有,书记您都是为了工作,我知道的。 跟着您这几年,我学了不少东西。” “学什么?学霸道?学一言堂?” 李达康自嘲地笑了笑,摆了摆手,“行了,你也别安慰我了。 我自己什么毛病,我心里清楚,以前总觉得,只要是为了工作,为了发展,霸道点没什么,骂几句干部没什么。 现在才知道,有些错,犯了就是犯了,没道理可讲。” 第79章 两份文件 李达康这番话,说得小金鼻子都酸了。 在他心里,李达康永远是那个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达康书记,什么时候这么消沉过? “书记,您别这么说。” 小金声音有点发紧, “您都是为了京州好,老百姓心里都有数。” “老百姓有数有什么用?” 李达康摇摇头, “上头有数才行,行了,你下班吧,不用在这儿陪着我,我再坐会儿也走。” “哎。” 小金不敢再多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比起省委和市委的压抑,孙连城这边,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调查组走了之后,他也没去单位报到,天天该钓鱼钓鱼,该看星星看星星, 偶尔去公园跟老周下两盘棋,小日子过得优哉游哉,好像那场掀动整个汉东官场的风波,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张桂兰一开始还天天提心吊胆,天天催他: “你就不能去问问?到底怎么处理你,给个准信啊!天天在家待着算怎么回事?” 孙连城就笑着安慰她:“急什么?该来的总会来。 单位现在谁都不敢沾我,我去了反而尴尬,不如在家歇着,正好陪陪你。” “我用你陪?” 张桂兰白他一眼, “我是怕你工作没了!都快五十的人了,真要是给你撸到底,咱们后半辈子怎么办?” “放心吧,撸不了。” 孙连城胸有成竹, “我又没犯错误,组织上还能不分青红皂白处分我?真要是那样,当初调查组就不会跟我说那番话了。” 他心里有数。 调查组找他第二次谈话,张志明和刘建国那态度,明显是认可他的。 就算不提拔,也绝不会处分他,最多就是平调,换个地方而已。 可他绝对没料到,上面会给他多么大一个惊喜。 这天下午,他正蹲在野塘边钓鱼,老周在旁边跟他唠嗑,唠着唠着就唠到了李达康身上。 “小孙,我听市委办的老伙计说,李达康最近彻底蔫了,天天躲在办公室不出来,我看啊,这次他悬了。” 孙连城盯着鱼漂,头也没抬:“悬不悬的,上面说了算,咱们瞎琢磨没用。” “也是。” 老周点点头,又好奇地问, “那你呢?你这事最后能怎么着?总不能一直这么晾着吧?” “晾着就晾着呗。”孙连城笑了笑, “正好歇口气。” 他嘴上说得淡然,心里其实也在等。 等一个结果,等一个新的开始。 鱼漂猛地往下一沉,孙连城手腕一抬,又是一条鲫鱼上钩。 他笑着把鱼摘下来,心里那点不确定也跟着散了。 想那么多干什么?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该他的,跑不了;不该他的,争也没用。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一份印着鲜红公章的文件,已经从中组部发出,正连夜往汉东省赶。 平静了半个月的汉东官场,马上就要迎来一场大地震。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省委办公厅机要室。 机要员小王刚到岗,就接到了中办机要局的通知, 说有两份加密文件马上通过机要通道传过来,让立刻签收,第一时间送省委主要领导。 小王心里一紧,知道这肯定是调查组的后续处理下来了。 他不敢耽搁,守在传真机旁边,等文件一出来,立刻核对页码、盖好收文章,抱着文件就往办公厅主任办公室跑。 办公厅张主任一看是中组部的文件,也不敢耽误,亲自拿着文件往沙瑞金办公室走。 走廊里碰到几个处长打招呼,他都只是点点头,脚步没停,脸色严肃得很。 大家一看这架势,心里都明白了: 来了。 终于来了。 沙瑞金刚到办公室,正拿着保温杯往里面倒枸杞,就看见张主任敲门进来,脸色凝重。 “沙书记,中组部的正式文件,刚到的,机要通道传过来的。”张主任双手把文件递过去。 沙瑞金放下保温杯,接过文件,不急着拆,先看了看信封上的密级,然后才慢悠悠拆开。 他心里其实已经有预期了,可等看清文件内容,还是微微愣了一下。 两份文件。 第一份,是关于李达康的处分决定。 文件上写得明明白白:经中纪委、中组部联合调查组查实, 李达康同志在担任京州市委书记期间,违反党的组织纪律,在公开场合发表不当言论,侵犯党员民主权利,造成恶劣社会影响; 同时存在法治意识淡薄、违规干预行政审批、搞“一言堂”等问题。 鉴于其认错态度较好,且以往工作实绩较为突出,经研究决定: 给予李达康同志留党察看二年处分,撤销其党内一切职务,从现有级别直接降为副厅局级, 明确为二级巡视员职级,取消所有副部级待遇,工资、医疗、住房等保障按副厅级非领导职务执行。 沙瑞金看着文件,眼神微眯,这个处理结果,比他预想的还要重一点。 他本来以为,最多是免去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职务,降个半格,保留正厅待遇。 没想到直接降到副厅,连降两级,还留党察看二年。 这等于直接把李达康的仕途判了死刑。 留党察看期间,没有表决权、选举权和被选举权,二年之后就算恢复权利,也不可能再担任实职领导了。 二级巡视员,就是个闲职,熬到退休完事。 沙瑞金叹了口气,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惋惜吗?有点。毕竟是个能干事的干部。 可也觉得活该。 李达康那个性子,早晚会栽在这上面。 今天不栽在孙连城这事上,明天也得栽在别的事上。 他拿起第二份文件,扫了一眼标题,眉头直接挑了起来。 第二份,是关于孙连城的调动安排。 文件上说,经查实,孙连城同志不存在懒政不作为问题,在工作中坚持原则、恪尽职守,因抵制违规行政受到不公正对待。 考虑到该同志基层工作经验丰富、作风过硬,经中组部研究,并商临江省委、汉东省委同意,决定: 调孙连城同志赴临江省工作,任京海市市委委员、常委、书记。 沙瑞金盯着“市委委员、常委、书记”这几个字,足足看了好几秒。 他是真没想到。 他原本以为,上面为了安抚孙连城,最多给提一级,解决正厅待遇, 安排到省里某个厅局当个副职,或者去下面地市当个市长、副书记,就算很不错了。 没想到,直接给了个地级市的一把手,还是京海市市委书记。 京海是什么地方? 临江省经济总量排前三的大市,把孙连城放那儿去当一把手,这绝不是简单的“补偿”。 这是重用,是实打实的重用。 从副厅级的区长,直接提拔任正厅级的市委书记,还是经济大市、情况复杂的重点市,这一步跨得不可谓不大。 一般干部,从区长到区委书记都得熬几年,再到副市长、市长、书记,一步一个台阶,最快没个十年八年根本走不完。 孙连城倒好,一步到位,直接执掌一市。 第80章 京海市委书记 沙瑞金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飞速转了起来。 上面这步棋,意味深长啊。 一方面,把孙连城树成典型——坚持原则的老实人不吃亏,受了委屈组织上给你撑腰,还提拔重用,给全国的干部做个榜样。 另一方面,也是看中了孙连城的性子。 这人看着佛系,实则骨头硬,有底线,不站队,不搞小圈子。 派去京海那个盘根错节的地方,正好能打破当地的利益格局,整顿风气。 而且,孙连城是汉东出去的干部,从副厅直接提正厅主政一方,对汉东的干部也是个导向: 别整天琢磨拉关系、抱大腿,好好干事、守住底线,组织上不会亏待你。 “这个孙连城,藏得深啊。”沙瑞金自言自语地笑了笑。 他以前只觉得孙连城是个佛系干部,没什么野心,没想到关键时刻这么有刚,还入了上面的眼。 这一步走出去,以后的路可比李达康宽多了。 他正琢磨着,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是田国富的。 “沙书记,文件到了吧?我刚听办公厅的人说了,两份文件?”田国富的声音带着点急。 “到了,你过来吧,咱们聊聊。”沙瑞金说。 没几分钟,田国富就推门进来了,脸上带着几分急切。 “沙书记,怎么样?处理结果出来了?达康同志什么情况?” 沙瑞金指了指桌上的文件:“自己看吧,两份都在这儿。” 田国富拿起第一份,是李达康的处分决定。他快速扫了一遍,脸色沉了下来: “这么重?直接降到副厅二级巡视员?我还以为最多免去市委书记职务,保留正厅待遇呢。” “影响太坏了,不重不足以平民愤,也刹不住这股歪风。” 沙瑞金淡淡道, “而且这次显然是动真格的,就是要拿李达康开刀,整顿一下一些失控的问题。 处分轻了,起不到警示作用。” 田国富点点头,叹了口气:“也是,说起来也是他自己作的,好好的一把牌,打得稀烂。” 他放下第一份,拿起第二份。 只看了一眼,眼睛就瞪大了。 “什么?!孙连城去京海当市委书记?!” 田国富是真的震惊了,他抬起头看着沙瑞金,一脸难以置信: “沙书记,这……这没搞错吧?直接从区长提市委书记?这也太快了吧?而且还是京海那个地方?” “你觉得上面会发错文件?” 沙瑞金笑了笑,“我刚看到的时候也愣了一下,不过仔细想想,也在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 田国富坐下来,摇摇头, “这跨度也太大了,副厅提正厅,还直接主政一方,这可是破格中的破格了,上面就这么看好他?” “不是看好他一个人,是看好他这种类型的干部。” 沙瑞金端起保温杯,慢悠悠地说, “老田你想啊,现在反复强调要树立正确政绩观,要依法执政,要整顿...... 孙连城现在的形象是什么人? 坚持原则,不肯违规办事,被李达康打压也不妥协,最后还平反了,这不就是现成的正面典型吗?” “把他树起来,提拔重用,就是告诉所有干部:别学李达康那套唯gdp论,别搞霸道作风。 守底线、讲原则、踏实干事的人,组织上看得见,也不会让你吃亏。 这政治导向意义,比处理一个李达康大多了。” 田国富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我说呢,怎么一下子给这么高的位置,合着不光是补偿他受的委屈,更是拿他当标杆啊。” “不止是标杆。” 沙瑞金摇摇头,“京海的情况你也知道,几任书记都没啃下来,上头派孙连城去,也是让他去啃硬骨头的。” “他一个外来户,没根基没派系,反而没顾虑,能放开手脚干。 而且这人看着温和,实则有主意、有韧性,不是软柿子。 真要是狠下心来整顿,说不定真能把京海的局面打开。” 田国富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点点头:“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这么回事。 孙连城这人,确实有股子韧劲,而且他不贪不占,自身硬,去了京海,别人想拉拢腐蚀也难。” 他顿了顿,又笑道:“说起来也有意思,李达康拼了一辈子,争强好胜,最后落得个降级赋闲。 孙连城天天佛系躺平,不争不抢,结果一步登天,当上市委书记了,这名利场的事,真是说不准。” “也不能这么说。” 沙瑞金摇摇头,“孙连城不是躺平,是有所为有所不为。 他不钻营,不站队,不代表他没能力、没想法,真要是个庸才,上面也不会把京海交给他。” 他顿了顿,看向田国富:“行了,文件也看了。 说说吧,接下来怎么安排?李达康那边,得有人去谈话; 孙连城这边,也得正式通知他,还要办调动手续。 京州市委书记的位置空出来了,也得赶紧物色人选,报上面审批。” 聊着聊着,田国富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沙书记,祁同伟那边……这次文件里没提?” 沙瑞金摇了摇头:“没提,看来他的案子,还要接着查。 具体怎么处理,中纪委那边另有安排,咱们不用管,配合好就行。” 田国富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心里清楚,祁同伟的案子水太深,牵扯太广。 两人聊完,田国富拿着文件副本走了。 沙瑞金拿起电话,拨通了李达康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李达康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沙书记?” “达康同志,上午有空吗?来我办公室一趟,有点事跟你说。”沙瑞金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李达康的声音低了下去:“……好,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沙瑞金靠在椅背上,轻轻叹了口气。 共事一场,看着曾经意气风发的干部落到这步田地,说不感慨是假的。 可这就是名利场,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半个小时后,李达康出现在了沙瑞金的办公室门口。 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深色的夹克,头发也梳得整齐,可眼底的疲惫和憔悴藏都藏不住。 短短大半个月,他像是老了好几岁。 “沙书记。”他打了声招呼,声音有些干涩。 “坐吧。”沙瑞金指了指对面的沙发,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沙瑞金才缓缓开口: “达康同志,中组部的正式文件到了,关于你的处理决定,我先跟你通个气。” 李达康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紧,他抬起头,看着沙瑞金:“沙书记,您说吧,我扛得住。” 各位局长、厅长,上好评了,拉一下这个评分, 第81章 几家欢喜几家愁 沙瑞金把文件轻轻推到他面前:“你自己看吧。” 李达康深吸一口气,拿起文件。他看得很慢,一字一句,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看到“留党察看二年”的时候,他眉头皱了一下; 看到“撤销党内一切职务,降为副厅局级二级巡视员”的时候,他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文件不长,他看了足足五分钟。 看完之后,他把文件轻轻放回桌上,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过了好久,李达康才抬起头,脸上看不出是哭是笑: “我知道了,沙书记,这个处理结果,我……接受。” 嘴上说接受,可声音里的不甘,谁都听得出来。 沙瑞金看着他,语气缓和了几分:“达康同志,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你为京州的发展,确实付出了很多,成绩也是有目共睹的。 但功是功,过是过,不能混为一谈。 你这次犯的错,根子在权力观上,在政绩观上。 组织上给你这个处分,既是惩戒,也是保护,给你个教训,让你好好反思反思。” “我知道。” 李达康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是我自己没做好,辜负了组织的信任,也对不起京州的干部群众,我没什么可说的,认错,认罚。”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像被刀割一样疼,他奋斗了一辈子的东西,一夜之间,全没了。 二级巡视员,说穿了就是个闲职,养老的, 他正是干事的年纪,却要提前退居二线,混吃等死。 他不甘心,可又能怎么样? 跟组织讨价还价?他没那个资格,也没那个底气。 错了就是错了。 沙瑞金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有点不忍,安慰道:“你也别太消沉。 留党察看不是开除党籍,职级也保留了副厅。 等过了这阵子,调整好心态,还是可以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 你抓经济有经验,以后也可以给省里当当参谋。” “谢谢沙书记。” 李达康勉强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回去就收拾东西,尽快搬离市委办公室,工作交接的事,我会跟吴雄飞同志对接好,保证不出乱子。” “嗯,辛苦你了。”沙瑞金点点头, 李达康站起身,跟沙瑞金握了握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他来过无数次的省委书记办公室, 嘴唇动了动,终究是什么都没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沙瑞金轻轻叹了口气。 曾经有多风光,现在就有多落寞。 官场这条路,从来都是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 与此同时,孙连城接到了省委组织部的电话。 电话是汉东省委组织部副部长亲自打来的,语气客气得不得了:“连城同志你好,我是省委组织部的老周啊。 有个事通知你一下,中组部的正式调令下来了,任命你为临江省京海市委书记。 你看你什么时候有空,来部里办一下手续?沙书记和田书记也想见见你。” 孙连城当时正蹲在野塘边钓鱼,听到这话,手里的鱼竿差点没拿住。 “周部长,您……您说什么?京海市委书记?”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啊,正式文件都到了。” 周部长笑着说, “连城同志,恭喜啊!上面可是对你寄予厚望,让你去京海主持工作,这可是重用啊!” 孙连城握着手机,愣了好几秒。 京海市委书记? 不是副书记,不是市长,是一把手? 他之前预想的最好结果,就是去京海当个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解决正厅待遇。 可万万没想到,上面直接给了他一把手的位置! 这一步,跨得比他想象的大太多了。 “连城同志?你在听吗?”周部长见他半天没说话,又喊了一声。 “啊,在听在听。” 孙连城回过神,压下心里的波澜,语气尽量平稳, “多谢周部长通知。我下午就过去,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那我在部里等你。” 挂了电话,孙连城站在塘边,半天没回过神。 旁边的老周见他脸色不对,连忙问:“小孙,怎么了?谁的电话啊?出什么事了?” 孙连城转过头,看着老周,苦笑了一声:“老周啊,看来我这鱼,以后不能天天陪你钓了。” “咋了?要回去上班了?” “不是回光明区。” 孙连城摇摇头,语气复杂,“调令下来了,让我去临江省京海市,当市委书记。” “啥?!” 老周手里的鱼竿“扑通”一声掉在地上,他瞪大眼睛看着孙连城,嘴张得能塞下个鸡蛋: “市……市委书记?!你?!” 也难怪他震惊。 半个月前,孙连城还是个被停职、被骂懒政的区长,人人都觉得他仕途到头了。 结果反转来得这么快,不仅平反了,还直接跳级当上市委书记了? 这简直是坐火箭啊! 孙连城弯腰把他的鱼竿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小声点,别嚷嚷,正式文件刚到,还没公开呢。” “我的妈呀……” 老周接过鱼竿,手还在抖, “你小子,藏得也太深了!我还以为你最多平调个闲职,没想到直接当一把手了!你这可是一步登天了!” “什么登天不登天的。” 孙连城摇摇头,“担子重着呢,京海那地方,情况复杂得很,不是什么好去处。” “复杂才显本事啊!” 老周一脸兴奋,比自己升官还高兴, “行啊小孙,以后再见面,我可就得叫你孙书记了。” “别打趣我了。” 孙连城笑着收拾东西,“不钓了,我得赶紧回家一趟,跟我老伴说一声,下午还要去省委报到。” 他嘴上说得平静,心里其实也翻江倒海。 京海市委书记,这可是个实打实的实权位置。 主政一方,几百万人的生计,全市的发展稳定,都压在他肩膀上。 压力肯定是有的。 可更多的,是一股压抑了多年的干劲,忽然就被点燃了。 李达康被降级、孙连城升任京海市委书记的消息,当天就在汉东官场传开了。 有人震惊,有人唏嘘,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暗暗为孙连城高兴。 官场百态,在这一天展现得淋漓尽致。 光明区政府更是炸了锅。 以前大家私下里都议论,说孙区长这次栽了,肯定要被撸到底,以后没好日子过了。 结果倒好,人家不仅没事,还直接升成市委书记了,还是外省去的一把手! 以前那些跟着丁义珍溜须拍马、背地里嘲笑孙连城“孙宇宙”的干部,个个脸上火辣辣的,心里七上八下。 有人庆幸:“还好当初没把孙区长得罪死。” 也有人后悔:“早知道孙区长能有今天,当初就该跟紧点。” 可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早知道。 高育良是下午才看到正式文件的。 他坐在办公桌后,翻着两份文件,神色复杂。 第82章 祁同伟落幕 李达康落到这个下场,高育良并不意外。 甚至可以说,早在预料之中。 李达康太刚愎自用,得罪的人太多,这次撞到枪口上,不倒才怪。 他只是有点唏嘘。 斗了这么多年的老对手,就这么下台了,没有想象中的痛快,反而有种兔死狐悲的苍凉。 真正让他意外的,是孙连城的任命。 “京海市委书记……”高育良低声重复了一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这个孙连城,真是不简单啊。” 他原本以为,孙连城最多就是平调个闲职, 或者提一级去省里某个部门养老,没想到上面居然给了这么重要的位置。 这绝不是简单的补偿。 这是实打实的重用,是把他当成了正面典型来培养。 高育良想起第一次跟孙连城打交道的样子。 那人看着温和,甚至有点散漫,可说话办事滴水不漏,心里比谁都有数。 以前他只觉得孙连城是个聪明人,懂分寸,知进退。 现在看来,他还是低估了这个人。 能在这种情况下逆风翻盘,一步登上市委书记的位置,光靠运气可不够。 “这个孙连城,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高育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他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两份文件里,都没提祁同伟,也没提他高育良。 这说明,至少目前,上面没打算动他。 祁同伟应该是把所有事都扛下来了。 他心里那块悬了半个多月的石头,终于稍稍落地了一点。 可不知怎么的,心里空落落的,还有点发慌。 总觉得,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 他正琢磨着,桌上的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是省纪委的电话。 高育良接起电话,刚“喂”了一声,那边就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 “育良书记,我是省纪委的老王,有个紧急情况向您汇报:祁同伟同志,在那边的留置点出事了!” 高育良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出什么事了?你说清楚!” “消息说,今天下午,他趁看管人员不注意,一头撞在了墙上……人……人没抢救过来。” “哐当”一声。 高育良手里的钢笔掉在了桌上,滚到了地上。 他握着听筒,手指瞬间冰凉,脑子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他的声音都在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祁同伟同志,撞墙自尽了,抢救无效,已经确认死亡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点沉重。 后面的话,高育良已经听不清了。 他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撞墙自尽”四个字,来回盘旋。 死了? 祁同伟死了? 那个跟了他二三十年,从汉大校园一步步爬到省公安厅厅长位置的学生; 那个为了往上爬可以当众下跪,也可以为了保他把所有罪都扛下来的学生……就这么死了? 高育良缓缓坐在椅子上,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想过祁同伟可能会被判重刑,可能会蹲一辈子监狱,甚至可能被判死刑。 可他从没想过,祁同伟会用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也是,祁同伟那么骄傲的人,怎么可能接受自己站在被告席上,接受审判,身败名裂? 他宁愿死,也不愿受那份屈辱。 “育良书记?您在听吗?”电话那头还在喊。 高育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眼眶有点发酸,可眼泪却掉不下来。 心里一半是解脱,一半是痛惜。 解脱的是,祁同伟一死,他高育良安全了。 痛惜的是,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年轻人,那个他最得意的门生,就这么没了。 落了个自尽的下场,连个体面都没有。 另一边,孙连城刚从省委组织部办完手续,正准备回家,就接到了老周的电话。 老周的声音带着点神秘:“小孙,听说了吗?祁同伟死了!” 孙连城正拉开车门,听到这话,动作一顿:“死了?怎么死的?” “听说是在那边的留置点撞墙自尽了。” 老周啧啧两声,“啧啧,真是没想到啊,堂堂省公安厅厅长,居然落了这么个下场,当年多风光的一个人啊。” 孙连城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他心里其实早有预感。 祁同伟那么骄傲的人,不会接受审判,不会接受身败名裂的结局。 用这种方式了结,对他来说,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至少,保留了最后一点尊严。 “知道了。” 孙连城语气平静,“谢谢你告诉我,老周。” “嗨,客气啥。”老周顿了顿,又说,“他这一死啊,很多事就都成悬案咯。” 孙连城笑了笑,没接话。 老周说得没错。 祁同伟一死,很多的罪都到他为止了,高育良这一关,八成算是熬过去了。 挂了电话,孙连城坐进车里,没急着发动车子。 他望着窗外,心里有点感慨。 祁同伟啊祁同伟。 出身贫寒,靠自己的努力考上名牌大学,本来有大好的前途。 结果为了权力,丢了底线,丢了良知,到最后连命都丢了。 值得吗? 或许在他看来,值得吧。 毕竟,他风光过,站在过很多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 ...... 其实孙连城这辈子,把人情冷暖看得最透的,不是刚当上区长时门庭若市的风光,恰恰是从懒政学习班出来、递上申请那段时间。 那时候整个汉东官场几乎所有人都认定,孙连城这是疯了,也彻底栽了。 副厅级的区长肯定保不住,轻点撸去闲职熬退休,重点背个处分,晚节都难保。 风气就是一夜之间凉透的。 只是人心这东西,凉得有多快,热起来就有多急。 果然,调查组进驻西山宾馆、找孙连城谈话的消息传出来后,风气就悄悄松动了。 一开始是几个平时关系还不错的老同事,偷偷发消息问他情况,让他多保重。 孙连城都客客气气回了,说没事,就是配合调查。 再后来,调查组找了不少干部核实情况,问的全是李达康的问题, 明眼人都看出来了——这次调查组不是冲孙连城来的,是冲李达康去的,那些人的态度就一天一个样。 直到调查组离开后,中组部正式文件一下,孙连城升任临江省京海市委书记的消息,像颗炸雷似的在汉东官场炸开了。 从这天开始,孙连城家的电话,从早上八点开始就没停过。 第二天一大早,家门就被敲响了。 张桂兰开门一看,是光明区副区长刘涛,手里拎着两个包装精致的礼盒,脸上的笑能挤出蜜来: “嫂子,在家呢?我来看看孙区...啊不...孙书记。” 张桂兰心里冷笑,当初躲得最快的是他,现在跑得最快的也是他。 但面子上还是客客气气:“是刘副区长啊,快进来坐,老孙一早就出去了,不在家。” “出去了?” 刘涛愣了一下,随即又笑开了,“没事没事,我就是顺道过来看看。 孙书记这马上要高升了,以后就是主政一方的大领导,我们这些老下属,心里都替他高兴。” 他一口一个“孙书记”,叫得顺溜极了,好像当初踩孙连城的人根本不是他。 兄弟们,持续上好评啊,狂飙的剧情再有几章就开始了 第83章 京海副市来访? 进屋坐下,刘涛把礼盒往茶几上一放,嘴就没闲着: “嫂子,其实我一直跟下面的人说,孙区长是有大本事的人,为人正派,坚持原则,以前就是受了点委屈。 现在好了,组织上明察秋毫,给孙书记正了名,还委以重任,这真是实至名归啊!” 张桂兰给他倒了杯水,心里嘀咕:当初学习班的时候,怎么没听见你说这话? 她也不点破,顺着话应付:“他就是个倔脾气,一根筋,多亏了组织信任。” “那可不是倔,那是讲原则!” 刘涛立刻接话, “现在就缺孙书记这样讲原则的好干部!以前在光明区,孙书记带着我们干,我们心里都踏实。 以后孙书记去了京海,肯定能干出一番大事业。” 他东拉西扯说了快一个小时,就是不走,摆明了想等孙连城回来,当面混个脸熟。 张桂兰也不好直接赶人,就陪着干坐。 最后见孙连城实在没动静,刘涛才起身告辞:“嫂子,那我就不等了。 等孙书记回来,您替我带个好,就说我刘涛随时听候孙书记吩咐。 以后孙书记回汉东,千万记得招呼我们,我们给孙书记接风。” “好好,一定带到。”张桂兰把他送到门口。 刘涛刚走没十分钟,又有人敲门。 这次是市财政局的张局长,以前跟孙连城因为经费问题没少掰扯,说话硬气得很。 现在站在门口,态度谦和得不行。 张桂兰照旧说老孙不在家,张局长也不介意,坐下来聊了半天, 翻来覆去就是说自己以前怎么佩服孙连城的工作作风,以前的误会都是工作上的,私下里对孙书记的人品一百个认可。 就这么着,一天下来,家里来了七八拨人。 有以前的下属,有市直的人,还有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朋友。 有的拎烟酒,有的拿土特产,还有的直接塞红包,全被张桂兰一一推了回去。 到了晚上,张桂兰累得瘫在沙发上揉腰: “我的天,这一天比我上一个礼拜班还累!以前门可罗雀,现在门庭若市,这些人变脸也太快了。” 孙连城刚钓鱼回来,正擦着手,闻言笑了笑:“正常,名利场嘛,无利不起早。 我现在炙手可热,谁都想上来凑个热闹沾点光。 你记住,这些人里,十个有八个是冲位置来的,不是冲我孙连城这个人。 等哪天我下来了,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那你还天天出去钓鱼,不见他们?” 张桂兰问,“不见会不会不好?毕竟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有什么不好的。” 孙连城坐下喝了口水,“真有交情的,不用上门也有交情;没交情的,上门了也没用。 我现在见了他们,说深了不是,说浅了也不是,反而麻烦。 躲出去清净,也省得他们费心思送礼,大家都省事。” “那也不能全不见啊?” “该见的自然会见,不该见的,见了也没用。” 孙连城摆摆手,“你就帮我挡着,就说我不在家,或者忙着收拾东西没时间接待。 等过了这阵子,风头过了就好了。” 张桂兰叹了口气:“行吧,我就当你的门神了。” 接下来几天,登门的人只多不少。 有人甚至辗转托关系找到了老周,想让老周牵线搭桥请孙连城吃饭, 老周全帮着推了,说小孙钓鱼的时候不见客,谁来都不好使。 这天两人在塘边钓鱼,老周打趣他:“你小子现在可是香饽饽了,天天有人找我打听你行踪, 还有人给我塞烟,就想让我带他们来见你一面。” 孙连城笑了:“你没把我卖了吧?” “那哪能啊!”老周一摆手,“我都推了,说你这人怪,钓鱼的时候不见客。” “还是你懂我。” 孙连城点点头,眼睛盯着鱼漂, “都是些锦上添花的人,没什么意思,真有困难的时候,一个都见不着。” “可不是嘛。” 老周叹了口气, “当初你最难的时候,除了我老周陪你钓钓鱼,还有谁来看过你?现在倒好,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 这世道,就是这么现实。” 两人正聊着,远处土路上开过来一辆黑色轿车,慢悠悠停在塘边。 车门打开,下来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深色夹克,梳着背头,看着很沉稳。 他下车后四处看了看,目光落在孙连城和老周身上,迈步走了过来。 老周捅了捅孙连城:“哎,又来找你的?看着面生,不像是汉东的。” 孙连城也抬眼看了看,那人走路带着派头,确实没见过。 他也没起身,就坐在小马扎上等着对方走近。 那人走到几步外停下,脸上露出客气的笑容:“请问,是孙连城孙书记吗?” 口音带着临江那边的调子,不是汉东本地人。 孙连城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点点头:“我是孙连城,你是?” 那人立刻上前两步,伸出手,语气很热情: “孙书记您好!我叫周明远,是京海市分管住建和招商的副市长。 我这两天在汉东考察学习,听说您要调去京海工作,特意过来看看您。 本来想去家里拜访,又怕打扰您休息,打听了半天才知道您在这儿钓鱼,就冒昧过来了。” 京海市的副市长? 孙连城挑了挑眉。 他人还没上任呢,京海的副市长就追到汉东的鱼塘边来了?消息够灵通,心思也够活泛的。 他站起身,伸手和对方握了握,脸上带着淡笑:“周副市长太客气了。 我这还没上任呢,怎么好劳烦你特意跑一趟,快坐,这地方简陋,别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 周明远连忙摆手, “孙书记您这是劳逸结合,深入生活,我佩服还来不及呢。” 他说着也不客气,找了块平整石头,又从车上拿张报纸垫上,坐了下来,距离不远不近,分寸拿捏得正好。 老周是个明白人,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人家有正事谈,连忙收拾鱼竿: “你们聊你们的,我去那边甩两杆,那边鱼多。” 说着拎着东西走到塘另一头,特意留出了空间。 孙连城递给周明远一根鱼竿:“周副市长会钓鱼不?来都来了,甩两杆试试,这塘里的鲫鱼挺肥的。” “会一点,就是技术不行,让孙书记见笑了。” 周明远接过鱼竿,动作熟练地挂饵、甩竿,鱼漂稳稳落在水里,看得出来是个常钓鱼的。 两人并排坐着,盯着水面鱼漂,有一搭没一搭聊了起来。 “周副市长这次来汉东,考察什么项目啊?”孙连城先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拉家常。 周明远苦笑一声:“嗨,就是城建和招商引资那点事,京海这些年发展快,城市建设跟不上,问题不少。 我们出来取取经,看看别的地方怎么搞的,本来想学习光明峰项目的经验,结果……” 他话说一半停住了,点到为止——光明峰项目出了事,丁义珍跑了,没什么好学的了。 第84章 高育良之约 孙连城听明白了,笑了笑:“光明峰名气是大,坑也不小。 搞建设,还是稳一点好,步子迈太大,容易扯着胯。” “可不是嘛!” 周明远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感慨, “孙书记您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我们京海就是吃了这个亏,前几年为了冲gdp,上了好多项目, 手续没走全就开工,结果留下一堆烂摊子,现在想收拾,难啊。” 他侧头看了孙连城一眼,见对方听得认真,接着往下说: “不瞒孙书记说,我这次来汉东,除了考察,最大的心愿就是能见您一面。 京海的情况复杂,您可能也听过一点。 我们这些干活的,天天夹在中间,难干得很。 现在好了,上面派您过去主持工作,我们心里都踏实了,以后终于有个拿主意的主心骨了。” 这话是明明白白的示好,先放低姿态,表达拥护,摆明了想站到新书记的队伍里。 孙连城哪能听不出来,他没接这个话茬,只是淡淡一笑,顺着话问道: “京海的情况,我倒是听过一点传闻,说本地企业势力挺大的?” 周明远心里一凛,知道新书记这是开始摸底了。 他沉吟几秒,组织了下语言,说得很有分寸: “怎么说呢,京海民营经济发达,本地大企业不少,对经济贡献确实大。 但有些企业发展起来之后,手就伸得长了点,不光做生意,别的地方也想插插手。 我们职能部门开展工作,难免会遇到点阻力。” 他没说具体是哪家企业,也没说阻力有多大,只说手伸得长、有阻力, 既点出了问题,又没把话说死,进可攻退可守。 孙连城点点头,又问:“干部队伍怎么样?班子里大家都还齐心吧?” 周明远听到这话,嘴角扯出点苦笑:“班子里……大家都是为了工作,只是思路不太一样。 郭市长是土生土长的京海人,在京海干了几十年,情况熟、威望高,做事比较讲情面。 我是三年前从省里调下来的,外来户,说话分量有限。 还有政法委的赵书记,跟企业那边走得比较近,反正……各有各的想法吧。” 这话信息量不小。 市长郭文杰是本地派,根深蒂固;政法委书记赵立冬跟企业走得近; 他周明远是外来的,没根基,被边缘化了。 潜台词很清楚:我跟本地派不是一路的,是可以争取的人。 孙连城面上没什么表示,只是“哦”了一声,慢悠悠地说: “思路不一样很正常,大家都是为了工作,有分歧不怕,摆到桌面上谈,民主集中嘛。 只要心往一处想,劲就能往一处使。” 这话冠冕堂皇,挑不出一点错,可也什么实际态度都没表。 既没说要重用他,也没说怎么样,全是标准官话。 周明远心里暗暗佩服。 难怪人家能从区长一步跨到市委书记,这份沉稳劲儿就不一般。 换别人刚上任,肯定急着拉队伍、找亲信,人家倒好,你主动递投名状,他接都不接,只管跟你打太极。 这位新书记,看着随和,实则城府深得很。 他也不急,本来这次来就没指望一下子靠上去, 能混个脸熟,让新书记知道有他这么个人、知道他是外来派,就够了。 两人又聊了聊京海的经济数据、产业结构,周明远知无不言,把能拿到台面上的情况都说了。 聊了快一个小时,周明远见好就收,起身告辞:“孙书记,不打扰您钓鱼了。 我就是过来拜个码头,认识一下,等您到京海上任了,我再给您详细汇报工作。” 孙连城也站起身,点点头:“好,到了京海再说,周副市长有心了,还特意跑这一趟。” “应该的应该的。” 周明远笑着说,“京海那边,我们都盼着您早点过去呢。” 说完又客气地点点头,转身开车走了。 老周见人走了,拎着鱼竿溜达回来,笑着说: “可以啊小孙,人还没上任,下属就追过来拜码头了,还是京海的副市长,够可以的。” 孙连城坐回小马扎,重新甩了竿,淡淡道:“拜的不是我,是我屁股底下这个位置。” “那也不简单啊。” 老周坐下,“我看这人挺客气,看着也实在,不像那种滑头的。” “滑不滑头,哪能一眼看出来。” 孙连城摇摇头,“名利场里的人,哪个不是带着面具的。 他说他是外来户、被边缘化了,真假还不一定呢。 说不定是本地派故意推过来的,先探探我的底。” 老周愣了一下:“不能吧?看着挺真诚的。” “看着真诚?” 孙连城笑了, “刘涛当初看着也挺恭敬的,转头不照样踩我?京海那地方,水比汉东深多了。 这姓周的今天来,一半是示好,一半是摸底。 想看看我这个新书记,是什么脾气,好不好拿捏。” “那你刚才跟他打太极,啥也没说,他能摸出啥?” “就是要让他摸不透。” 孙连城盯着鱼漂,慢悠悠地说,“刚去一个新地方,不能轻易亮底牌。 你越让人看不透,别人就越不敢随便造次。 等我到了京海,一个个慢慢摸,谁是什么人,时间长了就清楚了。” 老周听得连连点头:“你小子,心里门儿清。看来这市委书记,你还真能当好。” “当好不敢说,尽力干吧。” 孙连城叹了口气, “京海那摊子,不好收拾,今天周明远说的那些,还都是皮毛。 真要动起来,牵扯的利益多了去了,免不了一场硬仗。” “怕啥?你连李达康都刚赢了,还怕京海那帮人?”老周一拍大腿, “我看好你!” 孙连城笑了笑,没说话。 李达康是霸道,可至少明着来,底线再低也有个度, 可京海那些人玩的都是阴的,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 这天,天刚蒙蒙亮,孙连城接到高育良电话的时候,正蹲在自家阳台给几盆多肉浇水, 手机搁在窗台上,屏幕跳出来“高育良”三个字的时候,他手里的喷壶顿了顿。 “连城同志,早啊,有没有空?出来坐坐吧。” 孙连城扯过毛巾擦了擦手,笑着应:“育良书记相召,没空也得有空啊,您说地方,我这就过去。” “少年宫吧,早上清净,人少。” 孙连城握着手机,嘴角不自觉勾了一下。 少年宫。 还真是个有意思的地方,当初他和高育良约的就是这个地方。 “行,我大概二十分钟到。”孙连城没多问,干脆利落地应了下来。 挂了电话,他回屋换了件半旧的浅灰色夹克,自己拿了车钥匙就出门了。 张桂兰从厨房探出头问他去哪儿,他只说“出去见个老领导”,没细说。 高育良这个时候找他,还特意选在少年宫这么个偏僻地方,不用想也知道,肯定不是单纯叙旧。 祁同伟刚死没几天,中组部的文件刚下来,汉东官场的格局刚重新洗牌, 高育良这时候约他,十有八九是跟这摊子事有关。 是想探他的底?还是想跟他做什么交易? 第85章 恭喜你了 孙连城摇摇头,笑了笑。 高育良这个人,一辈子精于算计,步步为营,可到了这份上,估计也有拿不定主意的事。 不然以他的身份,犯不着大清早约自己出来,还选这么个避人耳目的地方。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少年宫的路边。 孙连城锁了车,顺着台阶往上走,没走几步就看见了观景台边上站着的那个人。 高育良穿了件深色的中山装,背着手站在栏杆边,远远望去,竟有几分萧索的味道。 他就一个人站在那儿,望着下面晨练的人群,不知道在想什么。 孙连城放轻脚步走过去,没出声,挨着他旁边的栏杆停下,也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 下面是少年宫的小广场,这会儿已经挺热闹了。 一群老人在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旁边有几个跑步的年轻人,呼哧呼哧地绕着圈; 还有几个早起的孩子,在家长的陪同下叽叽喳喳的,透着股鲜活劲儿。 两人就这么并排趴着栏杆,谁也没先开口,像是都沉浸在眼前这份烟火气里。 过了足足有两三分钟,高育良才轻轻叹了口气,率先打破了沉默。 “这地方,我是第二次来,上一次,还是你约我来的。” 孙连城笑了笑,视线没离开下面的孩子:“是啊,一晃眼,都过去快小俩月了。 那时候我心里堵得慌,就想找个地方跟您唠唠,想来想去,就觉着这儿清净。” “清净是清净,也偏。” 高育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复杂, “难为你能找到这么个地方。” “嗨,我以前没事就爱往这儿跑。” 孙连城语气轻松,带着点自嘲, “李达康同志不是说了嘛,我就适合来少年宫当辅导员,给孩子们讲讲天文知识,看看星星。 我那时候都琢磨好了,真要是被撸下来,我就主动申请来这儿上班,天天跟孩子打交道,省心。” 高育良听完,也跟着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没到眼底,反倒多了几分唏嘘: “现在看来,是用不着了,别说辅导员了,这汉东省,能管得着你的人,都没几个了。” “育良书记说笑了。” 孙连城摆摆手,“我就是换个地方干活,上面还有省委省政府呢,哪能没人管。” 高育良没接这话,只是重新转过头看向广场,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连城啊,恭喜你了。 京海市委书记,主政一方,实打实的封疆大吏,以你的资历和本事,早就该有这么一天了。” 这话算是正式的恭喜。 孙连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能清楚地看见他眼角的皱纹,还有眼底藏不住的疲惫。 祁同伟的死,对他的打击显然不小。 孙连城没顺着杆子往上爬,也没说什么“都是组织信任”的场面话,只是淡淡一笑,反问了一句: “育良书记,您大清早把我约到这儿来,恐怕不只是为了跟我说这句恭喜吧?” 跟聪明人打交道,就这点好,不用绕太多弯子。 高育良闻言,苦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眉心:“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这样,什么都藏不住。”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确实还有别的事,现在还没正式下文,不过上面已经打过招呼了。 刘省长再有两个月就到龄退休,上面初步提名,由我接任刘省长的班。” 说完,他看向孙连城,想看看对方的反应。 孙连城脸上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好事啊,沙高配,一文一武,汉东以后稳了。” 他一点都不意外。 李达康倒了,汉东省长的热门人选就剩高育良一个。 上面不可能再空降一个省长过来和沙瑞金搭班子,磨合成本太高,也不利于地方平衡。 祁同伟一死,所有的烂事都被带走了,高育良身上没了把柄,接任刘省长德班简直是顺理成章的事。 看似是意料之外,实则是情理之中。 高育良却摇了摇头,眼神里没有半分即将升任省长的喜悦,反倒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 “好事?连城啊,你觉得,我为什么能接这个班?” 孙连城挑了挑眉,故意装傻:“那还用说? 您资历老,能力强,政法口抓了这么多年,经验丰富,论资排辈也该轮到您了。” “少跟我来这套官话。” 高育良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无奈, “别人说这话也就算了,你孙连城心里还不清楚?我能坐上这个位置,说白了就两个原因。” 他伸出一根手指:“一李达康栽了,他要是不出事,这个位子轮不到我。 论干事、论经济、论上面的认可度,他都不比我差,甚至还更占优势。 是他自己翻了船,才给我腾出了位子。”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二是祁同伟拿命给我换的。” 这句话说出来,观景台上安静了下来,远处所有声音好像都隔着一层膜,传不到耳边了。 孙连城脸上的淡笑也收了起来,神色郑重了几分,他没反驳,也没附和, 只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育良书记,我们脚下这条路,从来都是成王败寇。 过程怎么样,其实没那么多人在意。 大家看的,都是结果。 不管怎么说,最后位子是你的,目的达成了,这就够了。” 他的话很实在,也很残酷。 名利场里,谁管你是怎么上来的? 只要坐稳了位置,手里有了权利,以前的那些龌龊事,慢慢都会被时间盖住。 没人会揪着你的过去不放,大家只会盯着你的现在和未来。 高育良却又摇了摇头,苦笑一声:“话是这么说,可心里这道坎,哪有那么容易过去。 同伟跟了我二三十年,从汉大校园到现在,没有他在前面冲锋陷阵,我也走不到今天。 现在他用自己一条命,给我铺了最后一步路,我这屁股坐的……心里不踏实。” 他说的是真心话。 祁同伟死的那天,他在办公室坐了整整一夜。 眼前一会儿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学生会主席,一会儿是他跪在操场上向梁璐求婚的样子。 几十年的师生情,几十年的利益捆绑,到最后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收场,说心里不痛是假的。 孙连城静静地听着,没插话。 他知道,高育良今天约他出来,很大程度上是想找个人说说心里话。 这种话,他不能跟吴惠芬说,不能跟秘书说,更不能跟汉大帮的那些人说。 说了,就等于露了怯,失了该有的威严。 反倒跟他孙连城说最合适。 一来,两人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他马上就要调离汉东,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二来,经过这几次打交道,高育良知道他嘴严,心里有数,不会出去乱讲; 三来,两人某种程度上也算“共过事”,一起经历了这场汉东官场的大地震,有种说不清的微妙交情。 第86章 高小凤不见了 过了好一会儿,孙连城才开口,语气平缓:“祁厅长这个人,确实是个狠角色。 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他选这条路,应该也是权衡过的。 对他来说,与其站在审判席上身败名裂,不如自己了结,保住该保的人,也保住最后一点尊严。 他骄傲了一辈子,是绝不会接受自己沦为阶下囚的。” 他太懂祁同伟这种人了,跟他上辈子一样。 出身底层,靠着一股子狠劲往上爬,把尊严看得比命还重, 所以到了最后,他宁可死,也不肯接受审判,不肯让所有人都指着他的脊梁骨骂。 祁同伟这人,骄傲了一辈子,钻营了一辈子,为了往上爬,可以放下尊严当众下跪,可以不择手段踩着别人往上走。 可到了最后关头,倒是真有几分狠劲,也有几分担当。 高育良缓缓点头,眼眶有点发红:“你说得对,他就是太骄傲了。 宁折不弯,从小就是这个性子。 当年在学校,哪怕穷得吃不上饭,也不肯接受别人的施舍,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是他的性格使然。” 两人又沉默了,各自想着心事。 过了半晌,高育良忽然开口,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烦躁: “连城,还有件事,我思来想去,觉得跟你说说或许能帮我参谋参谋。” 孙连城心里一动。 来了,正题来了。 “您说。” “高小凤,我联系不上她了。” 孙连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诧异:“联系不上了?什么意思?人不见了?”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高育良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这在他身上很少见, “大概从同伟去西山宾馆的那几天开始,我就联系不上她了。 电话打不通,消息不回,以前住的地方也没人了,我派人悄悄去查过,走得干干净净,连行李都没剩下。” “出入境记录我也托人查了,没有,说明人还在国内,没出境。 可就是找不到,一点踪迹都没有,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孙连城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栏杆。 不对劲。 高小凤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不可能平白无故消失,除非……是有人帮她安排好了一切。 “您怀疑是祁同伟安排的?”孙连城直接问出了口。 高育良点了点头,脸色很难看:“除了他,还能有谁? 小凤性子软,没什么主见,要是没人安排,她绝对不敢带着孩子偷偷跑掉,连招呼都不跟我打一个。 也只有同伟,有这个能力,有这个人脉,能把人藏得严严实实,连我都找不到。” 孙连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还真没往这方面想过。 他一直以为祁同伟自尽,只是为了扛罪保高育良,没想到他连高小凤这一步都安排好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孙连城有点不解, “高小凤是您的软肋,可藏起来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啊,真要是有人想查,总能查到。” “你不懂。” 高育良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后怕, “连城啊,你是没在那个位置上,不知道这里面的厉害。 我跟小凤的事,还有那个孩子,要是摆到台面上,就是生活作风问题,再加个隐瞒不报。 单说这个,或许不至于让我丢官罢职,可要是再跟山水集团、跟赵瑞龙他们的事扯上关系呢?” “小凤是高小琴的妹妹,高小琴的山水集团牵扯了多少事,你心里也有数。 要是把小凤找出来,让她配合调查,很多事就说不清了。 哪怕小凤什么都不知道,可只要她这个人被挖出来,就是个突破口。 他们完全可以顺着这条线往下查,查到最后,总能查到我头上来。” 高育良顿了顿,声音低沉: “同伟就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在自首之前,先一步安排把小凤母子送走了,藏到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这么一来,这条线就断了。” “我能坐上这个位置,不光是同伟拿命换的,也是他把小凤这条尾巴给我掐断了,才换来的。” 孙连城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是真的有点意外。 祁同伟这个人,心思居然缜密到了这个地步。 自首、扛罪、自尽、藏人……一步接一步,环环相扣,把所有能威胁到高育良的隐患,全给掐灭了。 这哪里是临时起意的自首,这分明是早就谋划好的一场“断尾求生”。 用自己的命,换高育良的前程。 “那……您就没怀疑过,祁同伟他……” 孙连城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会不会对高小凤母子做什么?毕竟,死人的嘴才最严。” 他话没说透,但意思很明白:祁同伟连自己的命都能豁出去,会不会为了永绝后患,连高小凤母子也一起处理了? 高育良立刻摇了摇头,语气很肯定:“不会,同伟不是那种人。 他跟高小琴关系不一般,小凤是高小琴的亲妹妹,他再狠,也不会对她们下手。 再者说,他要是想让小凤死,没必要费这么大劲藏起来,直接动手更省事。” “他就是单纯地把人藏起来了,保护起来了。”高育良叹了口气。 孙连城点点头,觉得有道理,祁同伟虽然狠,但也不是六亲不认的人。 “那您知道他可能把人藏哪儿吗?”孙连城问。 高育良苦笑一声:“要是知道,我就不这么着急了,我把他身边信得过的人都捋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异常。 他做事太绝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估计是找了最心腹的人,走的也是最隐蔽的路子,连我都瞒着。” “他连我都瞒着,就是怕我知道了之后,忍不住去查,去联系,反而露出马脚。” 高育良闭了闭眼,语气复杂, “他是把所有风险都自己扛了,把所有后路都给我铺好了,连我可能会犯的错都提前堵上了。” 孙连城听着,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 祁同伟这一生,机关算尽,不择手段,干了不少坏事,害了不少人。 可到了最后,对自己的老师、对自己在乎的人,倒是掏心掏肺,连命都能给出去。 这人啊,真是复杂得很,不能简单地用好人坏人来评判。 “那您找我,是想让我帮您找?”孙连城看向高育良,直接点破了他的来意。 高育良没否认,也没直接承认,只是看着下面的广场,慢悠悠地说:“我知道你马上要去京海了。 临江省跟汉东挨着,京海又是港口城市,三教九流的人都有,路子野,消息也灵。 你到了京海,主政一方,手底下的人多,耳目也广。” “我就是想着,你到了那边之后,方便的话,帮我留意留意。 不用大张旗鼓地查,就是平时多上点心,要是有什么相似的消息,给我递个话就行。”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我知道这事有点难为你,毕竟你刚上任,千头万绪的,也不方便插手这种事。 可我现在,能放心说这话的人,实在不多了。” 这话已经说得很恳切了。 以高育良的身份,能跟孙连城说这种话,已经是放低了姿态,相当于把自己的软肋露给了他。 孙连城心里快速盘算了起来。 帮,还是不帮? 第87章 陈部长 帮的话,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高育良马上就高升了,实打实的二把手。 自己卖他这个人情,以后汉东这边有什么事,高育良肯定会给面子。 京海和汉东相邻,经济往来不少,多个朋友多条路,总不是坏事。 可风险也有。 高小凤是高育良的软肋,也是颗定时炸弹。 真要是查到了,万一以后这事爆出来,自己也会受牵连。 再说了,自己刚到京海,脚跟还没站稳,就插手这种事,万一被本地派抓住把柄,反而麻烦。 再者说,祁同伟费了那么大劲把人藏起来,就是不想让任何人找到。 自己要是真找到了,反而是坏了祁同伟的布局,也等于是给高育良添乱。 心里念头转了几圈,孙连城很快就有了主意。 帮,但不能真帮着找。 答应下来,卖高育良一个人情,至于找不找得到,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京海那么大,人口那么多,找一个刻意藏起来的女人和孩子,本来就是大海捞针。 找不到,太正常了。 既送了人情,又不用担风险,还不得罪人,一举三得。 心里打定主意,孙连城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沉吟着说: “育良书记,您信得过我,跟我说这些,我心里有数。 按说您开口了,我没理由不帮忙,可我刚到京海,人生地不熟,班子还没摸透, 手底下的人也用不顺手,恐怕一时半会儿帮不上什么大忙。” 先把困难摆出来,降低对方的预期。 高育良连忙说:“我知道,我不是让你立刻就找,也不是让你动用明面上的力量。 就是私下里留意着点,有消息就告诉我,没消息就算了,不耽误你的正事。” “那行。” 孙连城点点头,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 “那我到了京海之后,帮您留意着。 不过我可不敢打包票,能不能有消息,真不好说,祁同伟同志既然特意安排了,肯定藏得很深。” “够了。” 高育良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感激, “连城啊,多谢了,这件事,我记你一份人情。” “育良书记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孙连城笑了笑,把话题轻轻带了过去。 ...... 腊月二十二,临江市的天刚蒙蒙亮,细碎的雪沫子飘在窗玻璃上,沾着就化。 孙连城醒得比闹钟还早,七点多就披了件厚外套站在省委招待所的窗边,望着院子里出神。 昨天下午他从汉东过来了,汉东省组织部的人和临江省组织部的人交接完之后, 他就被安排在这里住下,说今天一早部里领导过来送他去京海上任。 就在这时,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是省委组织部办公室的号码,语气恭敬得很: “孙书记您好,陈部长已经从部里出发了,大概二十分钟到招待所,您这边要是准备好了,我们在楼下等您。” “陈部长?”孙连城眉头微挑,“是陈峰部长?” “对,是陈部长亲自送您去京海。” “知道了,麻烦你们了。” 挂了电话,孙连城摇了摇头,还真是正部长。 这阵仗,比他预想的还要足。 按照惯例,来的应该是省委组织部一位副部长。 京海经济总量虽在临江排前三,终究只是普通地级市,不是省会副省级城市, 地市一把手调整,副部长送任就是惯例,正部长通常只送省会主官。 他端起随身带的保温杯抿了口热茶,心里不断思索——这次任命是中组部直接拍板,跨省破格提拔,本身就足够扎眼。 临江省委与其说是给他孙连城面子,不如说是给上面递态度: 你点名的人,我们高度重视,亲自送过去站台。 看重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人,是他头顶“钦点”这两个字的分量。 他不慌不忙洗漱,换上一身深色行政夹克,里面搭件藏青色毛衣,正式却不刻板。 这段时间的起落,从被停职进学习班,到被调查组约谈,再到如今跨省主政一方,说心里没波澜是假的。 但孙连城两世为人,别的本事寻常,但心态绝对稳的一批,天塌下来先吃饭,船到桥头自然直。 八点,孙连城准时下楼。 招待所门口停着两辆黑色轿车和一辆考斯特,挂着省委牌照。 车旁站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中等身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裹着件黑色大衣,正是临江省委常委、组织部部长陈峰。 孙连城紧走两步,伸手出去,脸上笑意恰到好处: “陈部长,这么冷的天,怎么还劳烦您亲自跑一趟,这可真是折煞我了。” 陈峰哈哈一笑,伸手和他握在一起,手掌宽厚有力: “连城同志说的哪里话,你是上面亲自点的将,来我们临江主政京海,我亲自送你,是应该的。 再说了,京海情况特殊,我去一趟,也顺便给你站台助威。” 话说得敞亮,既点破了孙连城的来头,又摆明了省委的支持态度,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多谢省委和陈部长的信任。” 孙连城微微欠身, “我初来乍到,情况不熟,以后工作上有什么不到位的地方,还请陈部长多指点、多批评。” “互相支持,互相支持。” 陈峰拍了拍他的胳膊,“走,上车说,路上还有两个小时,咱们聊聊。” 两人上了后面的考斯特,车里暖气开得足,暖意瞬间裹上来。 车子缓缓开动,驶出招待所,沿着清晨的街道往高速口去。 路上车不多,街边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零星几家早餐店飘着白汽, 腊月的清晨,冷清里裹着点年关将至的烟火气。 “连城同志,京海的情况,之前应该也有所耳闻吧?”陈峰端起茶杯,先开了口。 孙连城点点头,语气诚恳:“了解一些皮毛,知道京海经济底子好,民营经济活跃,是咱们省的经济大市。 至于具体的班子情况、社情民意,就只知道个大概,还得沉下去慢慢摸。” 他不说自己早从周明远那里听过内情,只说知道皮毛, 既不显得提前做了功课、有心算计,也不显得一无所知、不靠谱。 陈峰笑了笑,心里暗赞这人沉稳。 一般干部遇着这种场合,要么急于表现自己做足了准备,要么慌慌张张说什么都不知道, 像孙连城这样不紧不慢、留有余地的,不多见。 “京海确实是块好地方,gdp占了全省七分之一,财政收入贡献大,地理位置也好,港口条件得天独厚。” 陈峰先讲成绩,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问题也不少啊,民营经济发达,带来的就是利益格局复杂,政商关系盘根错节。 几任市委书记,要么干不满一届就调走,要么就是……出了点问题。 班子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本地派和外来干部之间,多多少少有些隔阂。” 话说得含蓄,意思却明白:京海不好搞,水很深,你要有心理准备。 孙连城认真听着,时不时点下头,等陈峰说完,才缓缓开口:“陈部长,我明白您的意思。 越是复杂的地方,越要讲规矩、讲原则。 我这次来,没别的想法,就是想踏踏实实做点事。 班子团结也好,经济发展也好,民生保障也好,都按规章制度来,一碗水端平,慢慢理顺,总能打开局面。” 不喊口号,不说三年大变样的豪言, 只说按规章制度来、慢慢理顺,听着好像不够有冲劲,实则稳得像块磐石。 第88章 走马上任 陈峰心里更有数了。 上面选孙连城来,果然不是随便选的。 这人应该稳得住、有底线,正好适合去京海那个乱局里慢火炖骨头。 “你有这个心态就好。” 陈峰点点头,“省委对你期望很高,一方面,是希望你能把京海的发展带上新台阶, 另一方面,也是希望你能带头树立个好风气——依法执政,廉洁从政,把干部队伍的正气提起来。 你在汉东的事,我们都了解,坚持原则,顶住压力,不容易。 到了京海,也要保持住这个劲头。” 这就是交底了,省委支持他整肃风气,给他撑腰。 孙连城神色郑重:“陈部长放心,我记住了,底线我肯定守住,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嗯。” 陈峰满意地笑了笑,又聊起京海的班子, “现在主持工作的是郭文杰同志,市长,土生土长的京海人, 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对京海情况熟,工作经验也丰富,就是……有时候情面观念重一点。 政法委书记赵立冬,政法口抓了多年, 其他常委里,有几个是省里派下去的,也有本地成长起来的,总体来说,能力都有,就是需要磨合。” “郭市长和赵书记,我到了之后多向他们请教。” 孙连城顺着话说, “班子团结是第一位的,大家心往一处想,才能把事干好。” 陈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官场的话,点到为止就行。 郭文杰和赵立冬是什么路数,孙连城以后自然会慢慢体会,现在说多了,反而容易先入为主。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又聊了聊京海的产业布局、港口发展、民生短板,都是面上的工作。 孙连城对答得有条有理,虽说对京海不熟,但底层逻辑是通的,说出来的话都在行, 听得陈峰频频点头,觉得这人确实有真本事,不是光靠运气上来的。 两个小时车程一晃而过。上午十点多,车队准时驶出京海高速出口。 出口处早已停了一排车,站着七八个人,为首的正是京海市委副书记、市长郭文杰。 他手里攥着个保温杯,正翘首望着高速出口方向。 身边站着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赵立冬,常务副市长陆长明,还有组织部长、宣传部长等。 看到考斯特缓缓开过来,郭文杰立刻整理了下衣服,带着众人迎上去。 车子停稳,陈峰和孙连城先后下车。 “陈部长,孙书记,一路辛苦了!” 郭文杰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先和陈峰握手,又转向孙连城,双手伸过去, “孙书记,欢迎欢迎!我们京海的干部群众,可都盼着您来呢!” 郭文杰五十多岁年纪,圆脸,微微发福,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和蔼可亲, 典型基层熬出来的老官僚,脸上永远带着三分笑,让人摸不透心里想什么。 “郭市长客气了,以后咱们就是一个班子的战友了,还要多靠你支持。” 孙连城伸手和他握了握,语气平和,不热络也不疏远。 旁边的赵立冬也上前握手,他比郭文杰年轻几岁,看起来不太好相处,握手时微微欠身: “孙书记您好,我是赵立冬,政法委的,欢迎您来京海。” “赵书记好,政法工作辛苦,以后还要多费心。” 孙连城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半秒,很快移开。 就是这个人,周明远说的,跟本地企业走得很近。 其他人也一一上前打招呼、自我介绍。 孙连城一一对应着记名字、认人,脸上始终带着淡笑,话不多, 但每个人都照顾到了,不会让人觉得被冷落,也不会让人觉得过分亲近。 一番寒暄过后,郭文杰侧身引路: “陈部长,孙书记,咱们先去市委吧,小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先坐下来歇会儿,通通气。 全市领导干部大会定在十一点开始,时间还来得及。” “好,听你安排。”陈峰点点头。 众人分别上车,车队浩浩荡荡往市委大院开去。 路边行人看到这阵势,都忍不住多看两眼,低声议论着,估摸着是新领导上任了。 孙连城坐在车里,望着窗外街景。 京海的城区比他想象的繁华,主干道宽阔,两边高楼不少,商铺林立,虽是腊月寒冬,街上人依旧不少,透着南方城市的鲜活气。 只是细看也能看出问题——老城区和新城区差距明显,路边有些地方乱糟糟的,占道经营、车辆乱停现象不少,城市管理看着不算精细。 车子开进市委大院,院子不算大,一栋有些年头的办公楼矗立在中间,看着朴实,透着股严肃劲。 一行人直接上了三楼小会议室。会议室不大,一张椭圆形会议桌,坐十几个人正好。 陈峰坐主位,孙连城坐他左手边,郭文杰坐右手边,其他常委按位次坐好。 工作人员给每个人倒上茶,轻手轻脚退出去,带上门,屋里气氛一下子静了。 陈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开门见山: “今天召集大家开这个小会,就是提前通个气,正式的任免文件,一会儿大会上宣读。 首先,我代表省委宣布:经省委研究决定,中组部批准,孙连城同志任京海市委委员、常委、书记。”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掌声。 大家都鼓得很用力,脸上带着笑,只是笑容里的意味,各有不同。 郭文杰笑得最自然,带头鼓掌,眼神里看不出什么异样。 赵立冬也笑着,鼓掌节奏不快不慢,目光落在孙连城身上,带着审视。 其他常委有的真心欢迎,有的观望,也有的心里打着小算盘,琢磨着新书记来了,自己的位置会不会受影响。 等掌声落了,陈峰继续说:“孙连城同志大家可能不太熟悉,我简单介绍一下。 孙连城同志基层工作经验丰富,从街道办一步步干到区长,作风扎实,原则性强。 尤其是在大是大非面前,能站稳立场,守住底线,这一点非常难得。 省委认为,由孙连城同志主持京海市委工作,是合适的,是有利于京海发展的。” 顿了顿,陈峰语气严肃了几分:“京海这两年,发展势头不错,但也暴露了不少问题。 省委希望,以孙连城同志为班长的市委班子,能够团结一心,扛起责任,一手抓发展,一手抓队伍,把京海的各项工作推上新台阶。 文杰同志,你是老京海了,要多支持连城同志的工作,搞好班子团结。” 郭文杰立刻坐直身子,表态道:“陈部长放心,我坚决拥护省委的决定,全力配合孙书记的工作。 市委班子拧成一股绳,在孙书记带领下,一定把京海的事情办好,不辜负省委的信任。” 话说得漂亮,滴水不漏。既表了态,又把孙连城抬到班长的位置上,姿态放得很正。 第89章 清清白白做人,干干净净做事 陈峰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孙连城:“连城同志,你也说两句?” 孙连城摆了摆手,笑着说:“我就不多说了,一会儿大会上再说。 现在就一句话,初来乍到,情况不熟,以后工作上有什么考虑不周的地方,还请各位班子成员多提意见,多帮帮忙。 咱们一起搭班子,就是缘分,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把京海建设好,就够了。” 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架势,平平淡淡几句话,却让在场的人心里都犯了嘀咕。 这位新书记,看着温温和和的,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有人觉得他是没底气,刚来不敢乱说话; 也有人觉得,越是这样不声不响的,越不好对付。 赵立冬端着茶杯,眼皮微微垂着,心里暗道:能从汉东那种地方逆风翻盘,一步跨到这里来,绝不是什么软柿子。 闭门会没开多久,二十分钟就结束了。 主要就是见个面、通个气,算是正式认识了,随后众人起身往大会议室走。 全市领导干部大会设在市委礼堂,能坐三百多人,今天坐得满满当当。 市四套班子全体成员,各区县书记、区县长,市直各单位一把手, 还有市属重点国企、医院、学校的主官,全都来了。 会场里鸦雀无声,大家都坐得笔直,目光齐刷刷望向主席台入口。 新书记上任,对京海市每个干部来说,都是天大的事。 直接关系到未来几年的人事格局、项目走向,甚至每个人的仕途升迁。 没人敢不重视。 大家心里都在打鼓:这位从汉东来的孙书记,到底是什么来头? 听说省委组织部长亲自送来的,这规格也太高了。 有人已经提前打听了,知道这位孙书记之前是汉东光明区的区长,因为跟市委书记硬刚被停职, 后来上面调查组下来,不仅平反了,还直接提拔市委书记。 乖乖,这可是个狠角色,骨头怕是硬得很。 也有人不以为然,觉得京海是本地人的天下,一个外来户,没根基没派系,来了也玩不转,早晚得被架空。 台下众人各怀心思的时候,主席台侧门打开,陈峰、孙连城、郭文杰一行人鱼贯而入,走上主席台。 郭文杰走到中间主持位坐下,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同志们,现在开会。 今天我们召开全市领导干部大会,主要任务是宣布省委关于京海市委主要领导同志调整的决定。 首先,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省委常委、组织部陈峰部长一行的到来!” 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陈峰面带微笑,朝台下点了点头。 掌声落下,郭文杰继续说:“出席今天会议的还有: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李建卫处长,以及省委组织部的其他同志。 参加会议的有:市委、市人大、市政府、市政协四套班子全体领导同志;市法院院长、市检察院检察长; 各区县党政主要负责同志;市直各单位、各人民团体主要负责同志;市属重点企事业单位主要负责同志。” 介绍完参会人员,郭文杰侧身看向陈峰: “下面,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陈部长作重要讲话,并宣布省委任免决定!” 又是一阵掌声。 陈峰拿起话筒,先是客套两句,然后话入正题,从文件夹里拿出正式文件,朗声宣读: “****临江省委关于孙连城等同志职务任免的通知: 经省委常委会议研究,并报中组部同意: 孙连城同志任京海市委委员、常委、书记。” 宣读完毕,全场再次响起掌声。 陈峰放下文件,开始讲话,无非是强调这次调整的重要意义,肯定京海之前的工作,对新班子提出要求。 足足讲了二十分钟,从政治建设讲到班子团结,从高质量发展讲到全面从严治党,面面俱到,标准很高。 台下干部们听得都很认真,手里拿着笔不停记着。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都得做出认真学习的样子。 陈峰讲完,话锋一转:“下面,我再简单介绍一下孙连城同志的情况。 孙连城同志今年四十八岁,汉东大学行政管理专业毕业, 历任街道办事处主任、区委办主任、副区长、区委常委、区长,基层经验非常丰富。 孙连城同志政治立场坚定,工作作风务实,宗旨意识强,尤其是在工作中敢于坚持原则,敢于担当负责,在干部群众中威信很高。 省委相信,孙连城同志一定能够团结带领京海市广大干部群众,开拓进取,扎实工作,推动京海各项事业取得新的更大成绩。” 介绍完,陈峰看向孙连城,带头鼓掌:“下面,欢迎孙连城同志作表态发言!” 掌声中,孙连城微微欠身,然后坐到话筒前。 他没有拿稿子,就那么端坐着,语气平和,声音不高,但穿透力很强,整个礼堂都听得清清楚楚。 “同志们,刚才陈部长宣布了省委的决定,我完全拥护、坚决服从。 能来到京海工作,和大家一起共事,为京海人民服务,我感到非常荣幸,也深知这份责任的分量。” 开场白中规中矩,标准的表态开头。 “京海是个好地方,临江之畔,港口之城,历史悠久,人杰地灵。 改革开放以来,京海的同志们埋头苦干,打下了很好的发展基础, 经济总量稳居全省前列,城市面貌日新月异,老百姓的日子也越过越好。 能接过这副担子,我既感到荣幸,更感到压力很大。” 先肯定前任和在座干部的成绩,不否定过去,这是官场基本规矩,也是一种姿态。 “接下来的工作,我想简单说三句话,和大家共勉。 第一句,讲政治、守规矩,把准干事创业的方向。 坚决贯彻落实中央和省委省政府的决策部署,不打折扣,不搞变通。 凡事按制度来、按程序走、按规矩办,不搞一言堂,不搞特殊化,自觉维护班子团结,凝聚起干事创业的合力。 第二句,重实干、求实效,扛起推动发展的担当。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我们手里的权力,是老百姓给的,就得为老百姓办事。 以后咱们少喊口号,多干实事,盯着项目干,围着群众转。 经济发展也好,城市建设也好,民生保障也好,都要实打实的,来不得半点虚的。 要让京海的发展更有质量,让老百姓的日子更有奔头。 第三句,严律己、作表率,守住廉洁从政的底线。 在这里我先表个态:从我本人做起,严格遵守廉洁自律各项规定,不徇私情,不谋私利,要求大家做到的, 我首先做到;要求大家不做的,我坚决不做,也欢迎同志们监督我。 同时,也希望我们的干部队伍,都能守住底线,不碰红线,清清白白做人,干干净净做事。” 三句话,不长,每一句都很实在,没有华丽辞藻,也没有“三年大变样、五年翻一番”的宏伟目标, 听着朴实,却字字千钧。 台下不少干部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按制度来、按规矩办、少喊口号、多干实事、守住底线、不碰红线,这几句话听着平常,可细细品,针对性很强。 京海这些年,不按规矩办事的事还少吗?玩虚的、搞面子工程的还少吗? 这位新书记,看着温和,话里可是带着骨头的。 第90章 秘书人选 孙连城最后说:“初来乍到,我对京海的情况还不熟悉,以后工作中难免有考虑不周的地方,欢迎大家多提意见。 我相信,只要我们大家同心同德,真抓实干,就一定能把京海的事情办好, 不辜负省委的信任,不辜负京海人民的期待。” 话音落下,台下响起掌声。 这掌声比之前几次都要实在一些,不少人心里对这位新书记,多了几分好奇,也多了几分掂量。 孙连城发言结束,郭文杰紧接着代表市四套班子作表态发言, 无非就是拥护、支持孙连城,说得四平八稳,典型的柿长发言。 会议开到这里,基本接近尾声。 郭文杰又总结两句,强调要学习领会陈部长和孙书记的讲话精神,抓好贯彻落实,然后宣布散会。 整个会议开了一个多个小时,孙连城坐在主席台上,全程腰杆挺直,面带微笑, 又是听讲话,又是鼓掌,又是自己发言,一套流程走下来,也累得够呛, 他是真想不通,上面怎么会让他这个时候走马上任,都快过年了。 散会的时候,干部们排着队往外走,三三两两地低声议论着。 “这位孙书记,看着挺温和啊,说话也实在。” “实在?你没听出来?话里有话呢,以后规矩怕是要严了。” “严点也好,京海这几年,确实有点乱。” “乱不乱的,跟咱们没关系,干好自己的活就行了。对了,你们说,这新书记刚来,会不会动人事啊?” “不好说,先看看吧。听说这位孙书记来头不小,是上面点的将,估计是来动真格的。” 议论声渐渐远去,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盘算。 一场大会,算是正式拉开了孙连城主政京海的序幕。 主席台上,陈峰站起身,笑着对孙连城说:“连城同志,仪式走完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我中午就回省里,就不在这里吃饭了,不给你添麻烦。” “陈部长,吃了午饭再走吧,大老远过来的。”孙连城客气地挽留。 “不了不了,部里下午还有会。” 陈峰摆摆手,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放开手脚干,省委是你坚强的后盾。” “多谢陈部长。”孙连城点了点头。 郭文杰等人也过来挽留,陈峰执意要走,众人也就不再勉强,一起送到楼下。 看着省委的车队驶出市委大院,孙连城站在台阶上,轻轻舒了口气。 送神的走了,接下来,就是他这个新掌柜,正式上手打理京海这摊事了。 郭文杰走到他身边,笑着说:“孙书记,咱们回办公室吧? 你的办公室已经收拾好了,先让办公室主任带你上去歇会儿, 中午我安排了工作餐,咱们班子成员一起吃个饭,也算给您接风。” “好。” 孙连城点点头,转身跟着众人往办公楼走。 上楼后,最靠里的一间就是市委书记办公室。 推开门进去,一股淡淡的樟木味混着新换窗帘的布料味扑面而来。 屋子不算铺张,里外分了两间,外头是秘书办公区,里头是他的办公间,靠窗摆着张宽大的办公桌,对面一排会客沙发,墙角立着半人高的文件柜, 墙上挂着张京海市行政区划地图,整体收拾得一尘不染,看得出来是提前精心打理过的。 “孙书记,您看看这布置还行吗?要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马上让人改。” 跟在身后的市委办公室主任孙文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 孙文四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在办公室熬了多年的老人精,眼里有活,说话滴水不漏。 刚才开大会的时候孙连城就注意到了,跑前跑后,每一个细节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是典型的大内总管角色。 孙连城扫了一圈,随手把保温杯往桌角一放,笑了笑: “挺好,不用折腾,能办公就行,我这个人不讲究这些,简单干净就好。” 他确实不讲究,在光明区当区长的时候,办公室里也没什么花哨摆设, 比起那些把办公室装得像星级酒店的,他这已经算得上朴素了。 “您满意就好。” 孙文笑着点头,又指着侧边的门说, “里面是休息室,床和被褥都是新换的,平时累了可以歇歇脚。 您要是有什么生活上的需要,随时跟我说,我来安排。” “辛苦孙文同志了。” 孙连城点点头,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真皮椅子软硬适中。 孙文站在旁边察言观色,见孙连城坐定了,才试探着开口:“孙书记,还有个事跟您请示一下。 您看您的秘书……您有没有什么中意的人选?要是没有的话,我这边整理了几个合适的同志资料, 都是市委办的笔杆子,人也机灵,您要不要先看看?” 这是官场应有之义。 新领导刚到任,秘书是身边最亲近的人,相当于半个心腹,必须得一把手自己点头才行。 按惯例,办公室主任都会先准备几个人选供领导挑选,既尽了心,也顺便往领导身边塞自己的人。 孙连城闻言,抬眼看了孙文一眼,没急着回答。 他心里清楚,孙文推荐的人,不用说,大概率都是在市委办熬了多年的老人, 背后说不定站着郭文杰,说不定站着赵立冬,一个个盘根错节,关系复杂得很。 把这样的人放在身边当秘书,等于安了个传声筒。 他初来乍到,脚跟还没站稳,最忌讳的就是身边人不干净。 想了想,孙连城缓缓开口:“市委办的老人就不用了,这样,今年咱们市刚考进来的公务员,完整名单你有吧?” 孙文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啊?有是有, 今年市直机关一共招了二十多个,现在都在各单位见习,市委办有两个,剩下的分散在各个局里。” “市直的不要,从下面县区里面挑五个出来, 要求就几个:全日制本科以上,没在领导身边待过的,家是外地的优先。 把他们的简历、实习鉴定都整理好拿过来,我自己选。” 张磊心里咯噔一下,彻底摸不准路数了。 放着现成的老秘书不用,非要选刚出校门的新人? 新人别说领会领导意图、协调各部门了,连公文格式、官场规矩都得从头教,万一哪句话说错、哪件事办砸了,耽误的都是一把手的事。 再说了,哪个新领导上任不想用个顺手的老人,偏偏这位反着来? 但当办公室主任的第一准则,就是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好奇的别好奇。 孙文压下心里的疑惑,立刻点头应下:“好的孙书记,我明白了,这就去整理,下午就把资料给您送过来。” “不急,明天之前弄好就行。” 孙连城摆了摆手,又补了一句,“挑的时候就一个核心标准:踏实肯干,嘴严。 别要那些油嘴滑舌、满脑子钻营找靠山的,那种人再能干也不能要。” “您放心,我肯定严格按您的要求筛。” 孙文应着,见孙连城没别的吩咐,就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第91章 赵立春?赵立冬? 孙连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过今天见到的这些人。 郭文杰,市长,本地派的头头,看着笑呵呵的像个老好人, 可这种在官场熬了几十年的老狐狸,心里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常务副市长陆长明,看着挺干练,话不多,刚才握手的时候力道很足, 听说是前两任书记提起来的,不算郭文杰的嫡系,算是中间派。 组织部长李梅,女同志,四十多岁,看着很严肃,据说是从省里下来的,背景不简单。 宣传部长刘涛,戴个眼镜,文质彬彬的,看着没什么攻击性,应该是个随大流的角色。 纪委书记方正,脸跟名字一样,方方正正的,全程没什么表情,话也最少,摸不透深浅。 …… 一个个面孔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定格在赵立冬那张脸上。 孙连城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政法委书记赵立冬。 刚才见面的时候,这人看着挺客气,握手的时候微微欠身,姿态放得很低, 可孙连城总觉得他眼神里藏着东西,阴恻恻的,像藏在暗处的蛇。 上辈子看《狂飙》的时候,他对赵立冬这个角色印象太深了。 京海市的后台老板,一手遮天,跟黑恶势力勾肩搭背,害了多少人,最后落了个枪毙的下场。 那时候看剧归看剧,他只当是个虚构人物,哪怕后来穿越到汉东, 遇上了李达康、高育良这些人,他也没把京海的赵立冬和汉东的老书记赵立春往一块想。 可今天亲眼见到赵立冬,听着他自我介绍,孙连城心里才咯噔一下。 赵立冬……赵立春…… 名字就差了一个字! 一个是汉东省的前省委书记,封疆大吏,现在上去了; 一个是京海市的政法委书记,手握政法大权,在京海经营多年,根深蒂固。 都姓赵,名字还这么像,这俩人该不会有点啥关系吧? 搞不好,赵立冬就是赵立春的本家兄弟,或者堂兄弟? 赵立春把自己的本家弟弟安插在京海这个港口城市,手握政法大权, 再扶持起徐江这样的白手套,gs勾结,黑白通吃,把京海经营成赵家的自留地…… 越想,孙连城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大。 难怪京海这地方几任书记都搞不定,水这么深,原来根子在上面,连着汉东的赵立春呢! 孙连城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他本来以为自己就是来京海当个市委书记,整顿整顿风气,干点实事,顺便按部就班推进剧情发展。 没想到这地方还连着赵立春这条线,合着自己这是一头扎进赵家的地盘里来了。 不过……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慢慢盘算起来。 赵立春蹦跶不了多久了。 汉东那边,沙瑞金已经下去了,调查组也去过了,虽然这次主要处理的是李达康,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沙瑞金去汉东就是冲着赵立春去的。 李达康只是开胃小菜,后面清算赵家势力才是正餐。 赵立春倒台是迟早的事,树倒猢狲散,他一倒,就算赵立冬是京海的赵家代言人,他还能有好果子吃? 说白了,赵立冬现在看着风光,手实则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只不过,自己也不能光等着赵立春倒台再动手。 真等到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京海还不知道要被霍霍成什么样。 再说了,上面把自己派到京海来,恐怕也不只是让自己来当太平书记的。 破格提拔,跨省任职,树自己当正面典型,说到底,是让自己来啃硬骨头的。 这硬骨头,不光是京海本地的利益集团,恐怕也连着上面的赵家势力。 孙连城揉了揉眉心。 难,确实难。 孙连城深吸一口气,心里定下了调子。 刚来,先稳住,别露锋芒,先摸清楚情况,把人都认全了,谁是忠的谁是奸的,谁能用谁不能用,心里先有本账。 饭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场一场打。京海这潭浑水,得慢慢搅,才能把底下的泥都翻出来。 正琢磨着,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咚咚咚——” 孙连城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进来。” 门被推开,赵立冬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个黑色文件夹,脸上带着谦和的笑: “孙书记,没打扰您休息吧?我过来跟您汇报一下近期政法口的工作,您刚到,先跟您通个气。” 孙连城脸上露出笑容,站起身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立冬同志来了,快坐。 我正想着这两天找时间听听政法口的情况呢,你就过来了,正好。” 两人先后坐下,赵立冬把文件夹放在腿上,没急着开口,先笑着寒暄: “孙书记,您刚到京海,一路辛苦。 京海这边冬天湿冷,比不得汉东干冷,您可能得适应几天。 住的地方要是有什么不习惯的,您随时跟我说,政法这边后勤上方便,我来安排。” 孙连城摆了摆手,语气平淡: “不用麻烦,我什么都不缺,咱们干工作的,在哪住不是住,没那么多讲究。” 赵立冬心里微微一动,脸上笑容不变: “孙书记您真是务实,现在像您这样不讲究生活条件的领导可不多了。” “立冬同志就别来这些虚的了。” 孙连城笑着摇了摇头, “说正事吧,政法口近期都有什么工作?年底了,维稳压力不小吧?” 见孙连城直奔主题,赵立冬也收起寒暄,翻开文件夹,开始汇报: “好的孙书记,我主要从三个方面跟您汇报一下。 第一是年底的维稳工作,临近年关,农民工讨薪、邻里纠纷这些事多, 我们已经安排各区县政法委下沉基层,排查矛盾隐患,力争把问题化解在萌芽状态。 第二是扫黑除恶常态化工作,今年我们打掉了几个涉恶团伙,成效还不错,接下来打算重点整治一下黄赌毒问题,净化一下社会风气。 第三是政法队伍建设,年底要搞一次全员考核,整顿一下工作作风……” 他把一二三四列得明明白白,听起来全是成绩,没什么问题,典型的官样汇报。 孙连城靠在沙发上,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插话,就让赵立冬说。 赵立冬说了十来分钟,把面上的工作都说完了,话锋一转,语气带着点试探: “孙书记,还有个事跟您提一下,咱们京海本地的几家龙头企业,平时对政法工作都挺支持的,逢年过节都慰问一线干警,扫黑除恶也积极提供线索。 年底了,他们想请政法口的同志吃个饭,表达一下心意,您看……要不要出席一下?” 来了,正题来了。 孙连城心里冷笑一声。 这哪是请吃饭,这是来探自己的口风,看看自己对这些本地大企业是什么态度,愿不愿意跟他们同流合污。 赵立冬这话明摆着是替别人递话呢。 他抬眼看了赵立冬一眼:“吃饭就不必了,企业支持政法工作是好事,但该有的分寸还是得有。 咱们是公职人员,跟企业家走得太近,容易让人说闲话,也容易出问题。” “立冬同志,你记住一句话:政商交往要有道,要亲,更要清。 企业发展得好,能带动就业,能交税,我们政府当然要支持,该给的政策给到位,该解决的困难帮着解决。 但交往必须守规矩,不能勾肩搭背,更不能搞利益输送。 这个底线,咱们政法口的同志必须守牢,你这个政法委书记,得带头做好。” 第92章 孟德海 孙连成这一番话说得那叫一个义正词严,滴水不漏,既没驳赵立冬的面子,又清清楚楚地划了红线。 赵立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连忙点头: “是是是,孙书记您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 您这一提醒,我才反应过来,确实得注意分寸。 回头我就跟他们说,饭就不吃了,心意我们领了,让他们好好经营企业,就是对政法工作最大的支持。” 嘴上说着认错的话,心里却暗暗警惕。 这位新书记,油盐不进啊。 一上来就划清政商界限,摆明了不想跟本地企业扯上关系,这可不是个好信号。 他顿了顿,又换了个话题,笑着说:“孙书记,政法口的干部队伍,您有没有什么想法? 比如哪个岗位需要调整,或者您有什么信得过的人,都可以跟我说,我们政法委这边全力配合。” 这又是一招。 名义上是尊重一把手的意见,实则是试探孙连城有没有插手政法队伍的打算,有没有自己的人要安插进来。 孙连城哪能听不出来,他摆了摆手,语气随意: “我刚来,人都认不全,能有什么想法?队伍先保持稳定,不要大动。 干部好不好,不能光听嘴上说,得看实际工作。 等我慢慢了解了情况,真有需要调整的地方,咱们再开会研究。 现在年底事多,先把手里的活干好,人事的事不急。” 又是一记软钉子。 既没说不动,也没说要动,全是“以后再说”,让你摸不准他到底想干什么。 赵立冬心里更没底了。 他原本以为,孙连城一个外来户,刚到京海,肯定急着抓权,急着安插自己的人, 那样的话,自己就可以顺着他的意思,一边配合一边掺沙子。 可没想到这位新书记这么沉得住气,一点都不急,反倒像是稳坐钓鱼台,等着别人先出招。 这人,比想象中难对付多了。 又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赵立冬见探不出什么实底,也不多留,起身告辞: “孙书记,那我就不打扰您了,您先忙,政法口有什么事,您随时吩咐我。” “好,立冬同志慢走。”孙连城起身送了两步,就停在了办公桌旁。 看着赵立冬带上门出去,孙连城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眼神沉了几分。 果然不是个善茬。 一上来就旁敲侧击,又是替企业递话,又是试探人事,步步紧逼,要不是自己心里有数,还真容易被他绕进去。 看来这京海的政法系统,早就烂得根都坏了,赵立冬就是最大的毒瘤。赵立冬刚走没十分钟,又有人敲门。 这次是常务副市长陆长明。 作为市政府的二把手,市委常委里排名靠前的人物,他来汇报工作是理所当然的。 陆长明是个实干派的样子,手里抱着厚厚的一摞经济数据报表,坐下来就直奔主题, 汇报今年的gdp完成情况、财政收入、重点项目进展,说得很细,问题也说得很实在: 几个园区的招商进度没达标,港口扩建项目卡在了环评上,还有几笔政府欠款没收回。 孙连城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两句具体数据。 他管了这么多年经济,这些东西门儿清,陆长明有没有掺水,他一听就能听出来。 聊了半个多小时,孙连城最后叮嘱:“长明同志,经济发展是要务,但不能急功近利。 项目该走的手续一定要走全,环评、土地审批,一个都不能少,不能为了赶进度就违规上马。 咱们宁可慢一点,也要稳一点,不能给后面留烂摊子。” “我明白,孙书记。” 陆长明点点头,心里对这位新书记多了几分认可。 刚才赵立冬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他还以为新书记是个只会讲官话的老油条,现在看来,是个懂行的,也讲规矩。 陆长明走后,组织部长李梅进来了。 女同志说话干脆利落,主要汇报年底的干部年度考核工作,还有几个区县的人事调整预案。 孙连城没多表态,只说考核要公平公正,要多听听基层群众的意见,不能光听领导评价。 人事调整先放一放,等他熟悉情况了再说。 接着是宣传部长刘涛,汇报年底的宣传工作安排,还有春节晚会、送温暖活动的筹备情况。 孙连城叮嘱宣传工作要接地气,多宣传基层干部和普通劳动者,别天天围着领导转。 然后是纪委书记方正。 方正人如其名,说话一板一眼,汇报党风廉政建设和反腐败工作,今年查处了多少科级干部,处理了多少违纪行为。 孙连城跟他聊得稍多一点,强调纪委要敢抓敢管,抓早抓小,别等问题闹大了再出手, “红红脸、出出汗”要成为常态。 方正话不多,只重重地点了点头:“孙书记放心,纪委一定履职尽责。” 就这么一个接一个,市委常委们按排名先后,挨个过来汇报工作。 说是汇报,其实大多是走个过场,混个脸熟,让新书记记住自己这个人。 孙连城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就是官场的规矩。 新的一把手上任,下面的人必须按层级登门拜访,你来了,领导未必记得住你; 可你要是不来,领导绝对能记住你。 这不是巴结,是礼数,是站队,是告诉一把手:我懂规矩,我尊重你的位置。 这跟排名、跟部门权重有关,跟他孙连城脾气好不好、管不管事,一点关系都没有。 哪怕来的是个窝囊废书记,该走的流程也得走,半分乱不得。 大部分人,孙连城都是三言两语就打发了,聊个十来分钟,问问基本情况,叮嘱两句场面话,就送客。 既不显得冷淡,也不显得热络,保持着一把手该有的距离感。 直到最后一个常委走了,办公室清净了没两分钟,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副市长、市公安局局长孟德海。 孟德海不是市委常委,所以排在所有常委之后过来,次序半点不乱。 他穿着一身警服,身姿挺拔,一看就是常年在公安一线熬出来的。 “孙书记,我是市公安局局长孟德海,过来跟您汇报下公安系统的近期工作。”孟德海进门敬了个礼。 孙连城笑着起身,指了指沙发:“孟局长坐,不用这么拘束。 早就听说京海公安队伍能打硬仗,今天见了孟局长,就知道名不虚传。” 孟德海坐下之后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书记,年底了,各类案件高发,我们正在部署冬季治安整治行动,还有春节安保的事也在筹备。 另外,港口那边的走私问题一直没根治,我们准备联合海关搞一次专项打击。” 他汇报得很干脆,没说空话套话。 孙连城对孟德海印象还不错。 上辈子看狂飙,孟德海虽然也有自己的小算盘,但大节不亏,至少不是赵立冬那种彻头彻尾的坏人。 而且他和安欣关系不一般,安欣能在市局坚持下来,少不了孟德海的庇护。 第93章 新书记叫孙连城 更重要的是,自家儿子孙旭就在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每次回家一口一个“安欣哥”,而安欣又是孟德海一手带出来的。 于公于私,他都愿意多跟孟德海聊两句。 他从来不玩什么扮猪吃老虎的把戏,也没打算瞒着儿子的身份,有些关系,不用白不用。 “德海同志,公安工作辛苦,尤其是年底,你们担子重。 冬季整治和港口打私都很好,百姓的安全感,就得靠你们守着。” 孟德海点点头:“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就是基层警力不足,装备也跟不上,干起活来有点掣肘。” “警力和装备的事,你打个报告上来,市委市政府研究研究,该解决的解决。” 孙连城很爽快,“公安是维稳的拳头,不能让拳头软了。” 孟德海眼睛一亮,没想到新书记这么好说话。 他本来还以为要费不少口舌,没想到一开口就答应了。 “那太好了,谢谢孙书记支持!”孟德海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激。 “谢什么,都是为了工作。” 孙连城摆了摆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一提, “说起来,我家那小子也在你们公安系统。” 孟德海愣了一下:“您家公子?在我们市局?” 他还真不知道,市局上上下下从来没听说过哪个民警是新书记的儿子。 “叫孙旭,在刑侦支队,来了两年了吧。” 孙连城语气随意得像聊家常, “刚毕业就考进来了,非要干刑警,拦都拦不住。 每次回家都跟我念叨,说他们队里有个叫安欣的小伙子,轴得很,查案子不要命, 还说孟局长你最看重他,说你是干公安的好榜样。” 孟德海这才反应过来。 刑侦支队确实有个叫孙旭的,警校毕业,话不多,办案子特别拼,跟安欣一样轴, 他一直以为就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没想到居然是新市委书记的儿子! 他心里惊讶,面上却丝毫不显,连忙说:“孙旭是个好苗子,能吃苦,肯钻研,我们支队重点培养的骨干。 安欣也一样,俩小伙子都是好样的,干公安的料,有冲劲,有底线。” “有底线就好。” 孙连城点点头,语气认真了几分, “干这一行的,能力是其次,底线最重要。 要是守不住底线,本事越大,危害越大。 我跟孙旭也说了,在基层好好干,别想着靠老子的关系往上爬,真有本事,自己拼出来的位置才坐得稳。 孟局长你以后别客气,该怎么管怎么管,他要是犯了错,该处分处分,不用给我面子。” 孟德海闻言嘴角直抽抽,你这话真是这个意思? 要真是这个意思,你会给我说孙旭是你儿子? 虽然心里吐槽,但他面上还是顺着孙连城的话立刻表态: “孙书记您放心,我们队伍一向是凭本事说话,谁也不搞特殊。”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孙连城笑了笑。 冬天天气短,下午五点半,天气就已经暗了下来。 孙连城捏着眉心放下红蓝铅笔,今天一天,他的屁股几乎没挪过窝,一整天接待拜码头的。 他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经温了,他伸了个懒腰,忽然想起了好大儿孙旭。 这小子干刑侦,天天摸爬滚打,每次打电话都喊忙。 这次来京海上任,他故意没提前打招呼就是存了点恶作剧的心思,想看看这小子知道真相时是什么反应。 “也不知道这小子有没有看今天的新闻。” 孙连城自言自语地笑了笑,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找到备注“好大儿”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那头乱糟糟的,孙旭的声音带着点含糊, 像是嘴里正嚼着东西:“喂,爸?咋了,查岗啊?” “查什么岗,我问问你吃饭了没。” 孙连城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 “等会儿有空没?一起吃个饭。” “吃饭?” 孙旭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说老孙你是不是闲出毛病了? 你在汉东,我在京海,隔着几百上千公里,你跟我一起吃饭?你飞过来啊? 我这正忙呢,刚出警回来,跟安欣、李响哥俩凑一块吃泡面呢,没空跟你开玩笑。”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另一个声音:“孙旭,你爸啊?” “嗯,不知道抽啥风,说要请我吃饭。” 孙旭的声音远了点,像是捂着话筒在跟旁边人说话,随即又凑回来, “行了行了,没事我挂了啊,吃完还得整理案卷呢,你在家注意身体,少抽烟。” 好小子,还反过来教育他了。 孙连城又好气又好笑:“我看你啊,就是办案子办傻了。 我问你,京海市今天有啥大事,你知道不?市委领导层人事调整,你一点都不关注?” “人事调整?” 孙旭愣了一下,扒拉泡面的动作停了,“跟我有啥关系?局长又没换。 市委领导换谁,跟我一个小刑警八竿子打不着。 我天天盯案子都盯不过来,哪有空看新闻。” 这还真是他的风格,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查案子。 孙连城摇摇头,也不跟他绕弯子了: “你旁边不是安欣吗?你问问他,今天新上任的京海市委书记,叫什么名字。” “啊?” 孙旭更懵了,“好好的问这个干啥?” “让你问你就问,哪那么多废话。” 孙旭一头雾水,但还是听了他的话,转头喊了一声: “安欣,问你个事,今天新来的市委书记叫啥名啊?” 这时候的刑侦支队办公室里,办公桌上三桶红烧牛肉面冒着热气。 安欣正低头啃着卤蛋,闻言抬起头,嘴里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说:“叫孙连城啊。 今天上午全市领导干部大会,电视台直播了,我中午换班的时候看了两眼。 听说是从汉东省调过来的,以前是光明区的区长,破格提拔的。 讲话挺实在的,说要讲规矩、办实事。” 安欣性子较真,又在政法系统,对新上任的主官自然会多留意几分。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噗”的一声。 孙旭嘴里的一口面汤直接喷了出来,溅得案卷上都是。 他瞪着眼睛,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再到不敢置信,活像见了鬼一样。 孙连城? 他那活爹不就叫孙连城! 不可能吧?重名? 不对……他爹以前就是汉东省京州市光明区的区长,安欣说的也是汉东光明区的区长…… 孙旭猛地站起来,他抓起手机就往办公室外走,脚步又急又快,差点撞到门口的文件柜。 “哎,孙旭你干啥去?” 李响抬头喊了一声,看着他慌慌张张的背影,跟安欣对视一眼,都有点莫名其妙。 第94章 你是不是走后门了? 走廊里人不多,傍晚的风从窗户吹进来,有点凉。 孙旭靠在墙上,捂着手机,压着声音:“老登!你给我说实话!新来的市委书记,是不是你?!” “不然你以为呢?” 孙连城的声音慢悠悠地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笑意, “还说我消遣你,我看你是天天跟案子打交道,把自己都熬得傻啦吧唧的。” “你——” 孙旭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噎住,“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不提前跟我说?! 合着整个京海都知道了,就我蒙在鼓里?!你故意的是不是?!” 早上队里大家都在议论新书记,他还跟着凑了两句热闹,说“不知道啥来头,反正跟咱们没关系”。 现在倒好,人家是他亲爹! 以后要是让同事知道了,他脸往哪搁? 别人肯定会说他藏得深,说他装普通民警扮猪吃老虎。 “我上任为什么要提前跟你说?” 孙连城理直气壮, “你是谁啊?组织部部长?还是省委书记?国家干部任免,还得先跟你个小卡拉米汇报?” “你!” 孙旭气结, “有你这么当爹的吗?人家爹当官,都生怕孩子受委屈,提前安排好一切。 你可倒好,悄咪咪就跑京海当一把手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我还是从同事嘴里知道的,我不要面子的啊?” “要面子就好好干活,靠自己本事挣面子。” 孙连城继续道:“你要是多看看新闻,多关心点时事,至于现在才知道?” “我天天忙案子忙到半夜,哪有空看新闻!” 孙旭委屈得不行, “再说了,谁能想到你能从区长直接跳级当市委书记啊?这也太离谱了!你老实说,是不是走后门了?” “放你娘的屁。” 孙连城没好气道, “你爹我是凭本事上来的,少废话,晚上到底吃不吃?” “吃!凭啥不吃!” 孙旭气哼哼地说,随即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方向,犹豫了一下: “不过安欣和李响都在呢,我们本来打算加完班一起找个馆子吃点。 你要是请吃饭,总不能把他俩扔这儿吧?” “那就一起叫上。” 孙连城随口就答应了, “多两个人多双筷子的事,有啥的。正好我也见见你同事,看看你平时都跟什么人在一块。” “别别别!” 孙旭赶紧拒绝, “你多大的领导啊,人家跟你吃饭多有压力啊。 俩普通小民警,跟市委书记坐一桌,饭都吃不香。 再说了,传出去影响也不好。” “我还是你爹呢!” 孙连城声音提了半分,带着点没好气, “哪来那么多屁话?让你叫你就叫,哪那么多讲究。 我又不吃人,还能把他们俩吃了?就是家常便饭,不谈工作,就吃个饭。” 孙旭拗不过他,叹了口气:“行行行,我问问他们,在哪吃啊?别找太高档的地方,太惹眼。” “就旧厂街那边的老陈家常菜吧,我打听了一下,听说价格实惠,味道也不错,也没人认识我。 六点半,别迟到,我最烦等人。” “知道了知道了。” 挂了电话,孙旭还靠在墙上缓神。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点——不是做梦,他家老头真的空降京海当一把手了。 “这叫什么事啊……” 他嘟囔了一句,磨磨蹭蹭地回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安欣和李响已经吃完泡面了,正收拾垃圾。 见他进来脸色复杂,李响笑着打趣:“咋了这是?被你爸骂了?看你这垂头丧气的样。” 安欣也关切地看着他:“孙旭,叔叔是不是说你了?” 孙旭拉过椅子坐下,看着俩人,一脸生无可恋: “跟你们说个事,你们俩做好心理准备,别太惊讶。” “啥事啊,神神秘秘的。” “刚才打电话的,是我爸。” 孙旭指了指手机,深吸一口气,“他……就是今天新上任的市委书记,孙连城。” “噗——” 李响刚喝进去的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来,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安欣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下个鸡蛋。 办公室里安静了十几秒钟。 “啥?!” 李响好不容易缓过来,声音都变调了, “孙旭你小子疯了?新市委书记是你爸?!你开玩笑呢吧!” “我骗你们干啥。” 孙旭瘫在椅子上,“我也是刚知道,这老头悄咪咪就来了,连我都瞒着。 他刚才打电话说,晚上请咱们三个吃饭,就在旧厂街的老陈家常菜。” 安欣第一个反应就是摇头,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不行不行,这绝对不行,孙书记刚上任,我们怎么能随便跟领导吃饭呢?这不合规矩,我不去。” 安欣的轴劲上来了。 在他眼里,上下级就是上下级,私自跟市委书记吃饭的事绝对不能碰。 李响比他活络多了,擦了擦嘴,拍了拍安欣的肩膀,笑着说:“你啊你,就是太轴。 没听见孙旭说吗,那是他亲爹!人家父子俩吃饭,顺带上咱们俩同事,就是家常便饭, 既不是公款,也没人求办事,有啥不合规矩的?” “那也不行。” 安欣梗着脖子,一脸严肃, “领导就是领导,私下吃饭影响不好。再说了,我们跟孙书记又不熟,去了多尴尬。” “有啥尴尬的。” 孙旭摆摆手,“我爸那人没架子,平时在家就爱钓钓鱼、看看星星,跟普通老头没区别。 他就是顺道想认识认识我同事,你们别多想。 去不去?不去我可就跟他说了啊,省得你们别扭。” “去!为啥不去!” 李响立刻拍板,“能跟市委书记吃顿饭,那是多大的荣幸啊。 再说了,平时咱们基层有多少难处,想反映都找不到门路,正好趁这机会,跟领导说说真话。 安欣,你也去,你平时最敢说。” 安欣还在犹豫,皱着眉头纠结了半天。 他确实有一肚子的话想跟上级说,可对方是市委书记啊,太大的领导了,他怕自己说错话,也怕别人说他攀关系。 “赶紧的,别磨叽了。” 孙旭站起来拿外套,“六点半到地方,晚了老头该生气了。 我跟你们说,去了就正常吃饭,别拘束,他问啥你们就实话实说,别来虚的,他最烦拍马屁的。” 李响赶紧抓起外套:“走走走,换便装,别穿警服了,免得引人注目。” 安欣拗不过俩人,加上心里确实也好奇这位新书记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最后还是磨磨蹭蹭地站起来,换了便装。 三人出了市局,晚风迎面吹来,李响凑到孙旭旁边,小声问: “哎,孙旭,你爸平时都啥脾气啊?我们去了该注意点啥?不能说啥?” “没啥不能说的,就跟普通长辈吃饭一样,该吃吃该喝喝。 别拍他马屁,别吹牛皮,实话实说就行。 他问工作你们就说工作,问生活就说生活,不用藏着掖着。” “你说的轻松?” 安欣在旁边嘟囔道:“那可是市委书记,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官。” 第95章 李响 十几分钟后,三人到了旧厂街的老陈家常菜。 这馆子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家常饭馆,上下两层,一楼大厅摆着七八张木质餐桌,油光锃亮的, 都是附近居民和打工的来吃,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孙旭看了看手表,还早,三人找了个靠窗的角落桌子坐下,拿过菜单。 “咱们先点菜吧,老头说不定路上堵车。” 孙旭翻着菜单,“他爱吃红烧鲫鱼,还有家常豆腐,先给他点上。 你们俩也点,爱吃啥点啥,别客气,老头请客,不吃白不吃。” 李响笑着接过菜单:“那我可不客气了啊。” 他点了个宫保鸡丁,又点了个酸辣土豆丝,都是下饭的家常菜。 安欣接过菜单,翻来翻去,最后点了个清炒油麦菜,最便宜的素菜。 “你咋就点个素菜啊?” 李响推了他一下, “放心点,书记还能差这俩菜钱?” “不用,我爱吃素菜。”安欣摇摇头,他是真不想占这个便宜。 孙旭笑了笑,又加了个紫菜蛋花汤,要了三瓶橘子汽水,把菜单给了服务员。 服务员走后,三人坐着喝茶水等着。 大厅里吵吵闹闹的,邻桌几个工人模样的人正喝酒划拳,热闹得很。 “说真的孙旭,到现在我还跟做梦似的。” 李响喝了口茶水,压低声音,“咱们同事两年了,你居然一点口风都没露。 以前我还以为你就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没想到你居然是书记公子。” “什么公子不公子的。” 孙旭白了他一眼,“我爸是我爸,我是我。 我当警察是自己考的,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你们要是因为这个跟我生分,那可就没意思了。” “那不能。”李响连忙摆手, “我就是惊讶。” ...... 旧厂街的老陈家常菜,跟它的名字一样普通。 油亮的木桌子磨出了包浆,墙上贴着褪色的塑封价目表,后厨的抽油烟机嗡嗡转着,炒菜的香味混着热气飘得满大厅都是。 旁边几桌都是附近工地的工人,挽着袖子喝啤酒划拳,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烟火气裹着暖意往人脸上扑,跟外面冷飕飕的街道完全是两个世界。 就在这时,饭馆的塑料门帘“哗啦”一声被撩开了,一阵冷风灌了进来,吹得门口的门帘晃了好几下。 孙连城走了进来,他一进门先扫了一圈大厅, 看见靠窗角落坐得笔直的儿子,抬了抬下巴示意,就迈着步子走了过来。 这边桌的三个人,刚才还说笑呢,一看见孙连城走到跟前,瞬间就僵住了。 李响第一个弹了起来,腰杆挺得比出警列队还直, 手都条件反射抬到半空了,想敬礼又猛地反应过来穿的是便装,赶紧改成握手的姿势, 张了张嘴,又怕声音太大引起周围人注意,才压着嗓子挤出一句:“孙书记好!” 安欣也紧跟着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孙书记。” 孙连城看着俩人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往下压了压,声音不大: “坐,都坐,这又不是单位,别搞这一套,你们这么一站,别人还以为我来饭馆查案子的呢。” 说着他先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把保温杯往桌角一放,看着还直挺挺站着的俩人,又打趣了一句: “怎么,站着吃啊?我就是来蹭我儿子顿饭,不是来视察工作的,你们俩放松点,不然这饭还怎么吃。” 孙旭也在旁边拽了拽俩人的衣角,没好气地说: “坐下啊,站着干啥?我说了吧,我爸没架子。” 俩人这才讪讪地坐了下来,身子还是绷着, 李响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安欣手藏在桌子底下,都坐得端端正正的。 也难怪他们紧张,市委书记平时只能在电视新闻里看见,现在就坐在对面跟你吃几十块钱的家常菜,换谁都得懵。 别说他们俩普通刑警,就是区分局的局长见了孙连城,也得恭恭敬敬提着小心。 孙连城看着俩人拘束的样子,也不急着说话,正好服务员端着菜过来了, 红烧鲫鱼、家常豆腐、宫保鸡丁、清炒油麦菜,摆了满满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菜都上齐了,动筷子啊,看着我干啥?我脸上有菜啊?” 孙连城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家常豆腐放进嘴里,点了点头,“味道还行,挺地道的家常菜。 你们别客气,就当跟自己家叔叔吃饭一样。 尤其是你俩,孙旭平时在单位毛手毛脚的,多亏你们多照顾了,我得谢谢你们。” “没有没有,孙旭平时工作特别拼,是我们队里的骨干,都是我们互相照顾。” 李响赶紧接话,语气还有点发紧, “都是我们分内的工作,应该的。” 安欣也跟着点头,认真补充:“孙旭业务能力很强,出警永远冲在第一个,很有责任心。” 孙连城笑了笑:“他啊,就是个愣头青,做事一根筋,我还怕他在单位得罪人呢。 你们俩比他稳重,平时多带着点他。” “爸,你说啥呢。”孙旭不乐意了,扒拉了一下碗里的鱼, “我人缘好着呢。” “你人缘好?”孙连城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调侃, “你那性子,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 说着他又看向李响和安欣,语气缓和了不少:“吃啊,别光说话。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俩人这才慢慢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了点菜,小口小口地吃,都不敢发出咀嚼的声音,拘谨得不行。 孙连城一边慢慢挑着鱼刺,一边打量着对面的两个年轻人,心里不由得感慨万千。 上辈子看《狂飙》的时候,他对这两个人印象太深了,甚至比主角高启强记得还清楚。 这两个年轻人,可以说都是京海这片黑夜里没熄灭的光,可两个人的路,走得都太苦了。 说实话,比起安欣,他更欣赏、也更喜欢李响这种干部。 不是说安欣不好,是李响这样的人,才是官场和职场里更难得、也更受领导喜欢的类型。 李响出身普通家庭,没背景没靠山,从基层派出所一步步干上来,懂人情世故, 知道京海这潭水有多深,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弯腰。 他怕犯错,怕丢工作,怕给家里惹麻烦,可心里那杆秤从来没歪过。 为了查赵立冬的犯罪证据,他假意投诚,忍辱负重,跟那些人周旋, 每天都在刀尖上跳舞,对着自己厌恶的人赔笑脸,背着污名收集证据, 最后落了个以身殉职的下场,连个像样的名声都差点没保住。 这样的人,是真正的悲情英雄。 不是不知道趋利避害,不是不知道顺着杆子往上爬有多舒服, 可他偏不,哪怕走在黑暗里,心里也始终向着光。 第96章 初见高启强 对在官场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孙连城来说,李响这样的干部才是最难得的 ——有能力,懂分寸,知进退,心里有底线,能扛事,也能办成事。 不像那些只会溜须拍马的,关键时刻顶不上用; 也不像太轴的,横冲直撞,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就拿今天这事来说,李响知道分寸,说话办事都留有余地, 既不卑躬屈膝,也不恃才傲物,对领导的尊重也恰到好处,换哪个领导都喜欢这样的下属。 再看安欣。 安欣是个好人,纯粹的理想主义者,心里装着正义,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 二十年坚守初心,身边的战友一个个走了,师父死了,李响死了,陆寒也死了, 他熬得满头白发,被边缘化,被排挤,可愣是没低头,最后熬到了天亮, 这份韧劲和坚守,确实让人佩服。 可这样的人,不管是在职场还是官场,都是不讨喜的,也是走不远的。 太轴了,太认死理了,不懂得变通,也不会平衡关系。凡事都要掰扯个是非对错,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 为了查案子,敢直接怼上级,敢违反命令,不管不顾地往前冲,身边的人都得跟着他提心吊胆。 他只讲对错,不讲情面,也不讲方式方法,得罪了人自己还不知道。 遇到讲原则的好领导,会欣赏他的正直,但不会重用他,最多把他放在一线干活当标杆; 遇到心眼小、利益重的领导,第一个就会把他踢到边缘岗位去,眼不见心不烦。 说句不好听的,要不是他有安长林和孟德海两个靠山,就他这股子不管不顾的轴劲,别说查案子了,早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孙连城在汉东见多了这样的人。 有原则是好事,可光有原则没用,你得有实现原则的能力和手段,得能在这个规则里活下去、站稳脚,才能改变点什么。 像安欣这样横冲直撞,只会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最后什么事都办不成,还把身边的人都连累了。 陆寒的下场不就是例子吗? 心里想着这些,孙连城面上却没露出来,只是笑着跟俩人拉家常,慢慢缓和气氛: “你们俩都干几年警察了?” 李响先回答,坐得端正:“报告孙书记,我五四了,最开始在双桥派出所,后来调到刑侦支队的。” “我两年,警校毕业就来支队了。”安欣跟着说。 “四年,两年,都年轻,正是干事的时候。” 孙连城点点头,又问,“平时工作忙不忙?年底了,案子是不是挺多的?” 一说到工作,安欣一下子就忘了紧张,身子往前倾了倾,认真地说: “挺多的,年底盗窃案、诈骗案高发,还有农民工讨薪的纠纷也多, 我们队里天天加班,这俩月几乎都没怎么休息。” 李响补充得更周全一点:“主要是旧厂街这一片情况复杂,流动人口多,出租屋管理难,治安压力大。” 孙连城挑了挑眉,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问: “听说这边有个白金瀚,是一个叫徐江的开的?” “对,就是他的。” 李响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话说得很有分寸, “徐江这个人在京海挺有名的,做生意手眼通天,跟上面关系好。 我们每次去深入查,都有人打招呼,根本动不了他的根基。” 说完他就有点后悔,自己跟市委书记说这些干什么? 万一领导不爱听,觉得他们只会抱怨怎么办?他赶紧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们也都按规定处理,该登记登记,该处罚处罚,日常工作从来没松懈过。” 孙连城脸上没什么表情,放下筷子,端起保温杯抿了口热茶:“不管是谁开的,违法了就得管。 你们的职责就是维护治安,不能因为谁有关系就网开一面,你们按规矩办事,没错。” 就这一句话,李响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 安欣眼睛也亮了一下,他没想到新书记会这么说。 哪像他那两个叔叔,就知道说要顾全大局、注意营商环境。 他忍不住多说了两句,语气带着点执拗:“书记,不光是治安问题, 我们还接到过不少举报,说白金瀚里面有黄赌毒, 可每次去突击检查都查不到东西,就跟有人提前通风报信似的,我们怀疑内部有人跟他们勾结。” “安欣!” 李响赶紧拉了他一下,眉头都皱起来了。 这种没凭没据的话,怎么能随便跟市委书记说呢? 万一传出去,不仅得罪人,还落个诬告的名声,太冒失了。 孙连城摆了摆手,示意李响没事,看着安欣,语气认真: “没有证据的话,不能随便下结论,但有怀疑就可以查。 不过查案子要讲证据,讲程序,不能急。 只要是违法犯罪,早晚都能查到证据,跑不掉的。 你们在一线办案,既要敢冲,也要讲策略,保护好自己,才能把案子办扎实。” 他说得很稳,既肯定了安欣的责任心,又提醒了他要讲规矩、讲方法,没有冒进表态要严查,也没有打官腔把事情推回去。 安欣听完点了点头,心里对这位新书记多了几分好感。 几个人慢慢吃着,聊着聊着,气氛就放松多了。 李响和安欣也不像刚坐下的时候那么拘束了,偶尔还能主动说两句话,聊起基层办案的趣事,孙连城也会跟着笑两声。 正说着话,饭馆的塑料门帘又被撩开了。 孙连城余光扫过去,就看见一个穿着藏蓝色旧棉袄的男人走了进来。 个子不高,看着挺瘦,头发有点乱,额头上还沾着点碎头发,手上湿漉漉的, 拎着个皱巴巴的红色塑料袋,一看就是刚从菜市场收摊过来的。 不是高启强是谁。 高启强走到柜台边,脸上堆着讨好的笑,跟饭馆老板老陈打招呼,语气带着点熟络的客气: “陈哥,忙着呢?” 老陈抬头看见是他,笑着应了一声,手里的锅铲没停: “阿强啊,今天收摊这么晚?又来打包啊?” “是啊,今天鱼卖得慢,快过年了买鱼的人多,可挑的也多,收摊就晚了,来不及回家做饭了。” 高启强搓了搓冻红的手,语气很实在, “麻烦你给我炒三个菜,一份鱼香肉丝,一份番茄炒蛋,再一份清炒油麦菜,加一个汤,我打包带走,给我弟弟妹妹吃。” “三个菜一个汤?你们仨吃得完吗?上次你打包俩菜都够吃了。”老陈一边记一边问。 “吃得完吃得完,他们也长身体呢,多做点有营养的。” 高启强笑着说,又补了一句,“饭多装一点啊,我干了一天活,饭量大。” “行,知道了,你坐那儿等会儿,马上给你炒,先给你做。” 高启强点点头,就靠在柜台边上等着,闲着没事,就往大厅里扫了一眼。 扫到孙连城这桌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这桌四个人,看着跟周围吃饭的工人、小贩不一样, 尤其是坐在主位的那个中年男人,看着普普通通, 可气质不一样,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气场,旁边两个小伙子也坐得端正。 第97章 好欺负 高启强虽然只是个卖鱼的,可天天在菜市场跟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最会察言观色。 他也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更没想着凑上来搭关系,就是下意识地露出个憨厚的笑容, 冲着孙连城几人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分寸感拿捏得很好,一点儿不让人觉得唐突。 孙连城也微微点了下头,算是回应,没说话,也没多留意的样子。 看着高启强站在柜台边,老老实实等着打包,时不时搓搓手取暖的样子,孙连城心里有点复杂。 就是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卖鱼小贩, 几年之后会成为京海只手遮天的黑老大,手上沾了多少人命,搅得整个京海乌烟瘴气,逼死了多少老实人。 可现在的他,还只是个为了弟弟妹妹辛苦打拼的大哥,勤勤恳恳卖鱼,本本分分过日子, 连跟人说话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被市场管理员欺负了也只能忍着。 命运这东西,真是说不准。 吃完饭从老陈家常菜出来,孙连城没让司机送,自己一个人慢悠悠地往市委机关大院走。 冬天的晚上,京海的风带着海边特有的湿气,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街上行人不多,路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便利店和烧烤摊还亮着灯,飘出一阵阵孜然和辣椒的香味。 孙连城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踩着路灯投下的光影,一步一步往前走。 今天是他上任的第一天,从上午的全市领导干部大会,到下午挨个接见拜码头的各局委办一把手, 再到晚上跟儿子和他那两个同事吃了顿家常饭,这一天过得充实,信息量也大。 别人当官新上任,第一件事肯定是烧三把火,立威,摸底数,拉队伍。 可孙连城不一样,他脑子里转的不是这些。 因为他有上帝视角。 这里面的人物谁忠谁奸,谁是黑谁是白,谁是披着人皮的狼,谁是埋在沙子里的金子,他门儿清。 所以别人还在猜新书记是什么路数的时候,孙连城心里已经有一本明账了。 走着走着,就到了市委机关大院门口。 这时候的机关大院里静悄悄的,路灯昏黄,办公楼里还有几个窗户亮着灯。 他的住处安排在大院后面的家属楼,三楼,装修简单但干净,该有的家具家电都配齐了。 孙连城掏出钥匙开了门,进屋先开了灯。 房子挺大,就他一个人住,显得空荡荡的。 孙连城换了拖鞋,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凉水拍在脸上,一天的疲惫散了不少。 他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男人头发白了不少,眼角有皱纹,可眼神很亮,带着种看透世事的平和。 他从汉东那个泥潭里走出来了,可京海这潭水,更深,更浑。 从卫生间出来,他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端着杯子走到卧室,往床上一靠, 就这么半躺着,望着天花板出神。 脑子里不自觉地就想起了晚上在饭馆碰到的高启强。 孙连城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高启强的样子。 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色旧棉袄,袖口磨起了毛,个子不高,瘦瘦的,头发有点乱,额头上还沾着点碎头发。 手上湿漉漉的,拎着个皱巴巴的红色塑料袋,一看就是刚从菜市场收摊过来。 站在柜台边跟老板说话的时候,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语气小心翼翼的,带着点底层人特有的客气和卑微。 这时候的高启强,还不是后来那个只手遮天、京海地下皇帝一般的人物。 他就是个卖鱼的。 孙连城在脑子里把关于高启强的记忆一点点翻出来,越想越觉得这个人有意思,也越觉得唏嘘。 高启强这人,说起来命苦。 父母早逝,留下他和弟弟高启盛、妹妹高启兰三个人,还有五百块钱抚恤金。 那时候高启强才十几岁,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十几岁的孩子,搁现在还在上初高中,天天跟爹妈撒娇呢。 可高启强不行,他得养家,得拉扯弟弟妹妹长大。 他干过各种零活,搬货、送货、在工地当小工,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 后来攒了点钱,在旧厂街菜市场盘了个鱼摊,就靠卖鱼,硬生生把弟弟妹妹拉扯大了。 这其中的苦,不是一般人能想象的。 每天凌晨三四点就得起来,去水产批发市场进货,挑鱼、杀价、装车,运回菜市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然后开摊、杀鱼、卖鱼,一站就是一整天。 就这么起早贪黑,一干就是十几年。 可高启强这人,虽然穷,虽然活得憋屈,但是本性不坏。 孙连城记得很清楚,剧里开头那几集,高启强是什么样的。 菜市场里,唐小龙唐小虎兄弟俩是市场管理员,仗着手里那点权力,欺负商户,收保护费,想给谁换摊位就给谁换摊位。 高启强为了保住自己那个鱼摊——那可是他们一家三口的饭碗,低三下四地送礼,陪着笑脸说好话,连电视都咬牙买了送过去。 结果呢?人家根本不把他当回事。 大年三十晚上,因为弟弟妹妹想保住鱼摊,跟唐家兄弟起了冲突, 高启强被打得鼻青脸肿,还被抓进了派出所。 就那样了,他第一反应还是担心弟弟妹妹在家有没有饭吃。 你说这样一个人,他坏吗? 不坏。 不仅不坏,说他是个老实人、厚道人,一点都不为过。 孙连城在汉东见多了形形色色的干部,也见多了底层老百姓。 他太清楚高启强这种人是什么样的了——温顺,懦弱,吃苦耐劳,善良顾家,受尽欺负却无力反抗,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底层老实人。 做生意本分,不缺斤短两,不坑人不耍滑。 街坊邻居谁有难处,能帮的他都帮。 对弟弟妹妹更是没得说,自己省吃俭用,把最好的都留给他们。 高启盛能上名牌大学,高启兰能学医,全靠高启强一条鱼一条鱼卖出来的。 一碗猪脚面,妹妹吃猪脚,弟弟吃面,他自己只喝汤。 就这一句话,把这个当哥的刻得明明白白。 孙连城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说实话,如果不黑化,高启强绝对比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的人都要善良。 他所求的不多,就是安安稳稳过日子,把弟弟妹妹拉扯大,看着他们出息,一家人平平安安的。 可现实不给他这个机会。 底层人的善良,在权力和暴力面前,一文不值。 你越老实,越本分,别人就越欺负你。 你越退让,越隐忍,别人就越得寸进尺。 唐小龙唐小虎欺负他,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就是因为他好欺负, 因为他没背景,没靠山,因为他是个卖鱼的。 第98章 危险分子 孙连城太懂这个了。 他上辈子见过太多这样的事,老实巴交的个体户,被cg追得满街跑; 本本分分的小企业主,被各种检查、各种罚款压得喘不过气。 不是这些人做错了什么,就是因为他们弱,他们没权没势,所以谁都能上来踩一脚。 高启强的黑化,说穿了,就是被逼的。 当老实人当不下去了,当规矩保护不了你了, 当你守着底线却活不下去的时候,有些人就会选择掀桌子。 高启强就是这样。 从第一次借着安欣的名头狐假虎威,发现"有关系"真好使开始,他就一步步滑下去了。 后来认识了泰叔,认了干爹,接手建工集团,一步步做大,最后成了京海地下的王。 可孙连城心里清楚,高启强的底色,其实一直没变多少。 哪怕后来成了大佬,他对弟弟妹妹还是一样护犊子, 对老房子的邻居还是客客气气,对安欣,他心里始终存着一份复杂的感激。 他坏,他狠,手上沾了血,可他不是天生的坏人。 正因为这样,孙连城才觉得棘手。 要是高启强从一开始就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那好办,可偏偏不是, 这个人有血有肉,有他的难处,有他的不得已。 直接一棍子打死,孙连城心里还真有点下不去手。 而且,更重要的是——现在的高启强,还没黑化。 他就是个老老实实的鱼贩,每天起早贪黑卖鱼养家,连跟人吵架都得掂量掂量。 这时候你把他抓了?凭什么?凭他以后会变成坏人? 没这个道理。 法律不诛心。 孙连城揉了揉眉心,觉得有点头疼。 高启强这事儿,急不得。现在的他,就是个普通老百姓,没犯任何法。 你不仅不能动他,某种意义上说,他还是弱势群体,是需要被保护的对象。 可高启强不处理不行。任由他发展下去,等他跟徐江杠上,跟泰叔搭上线,那就晚了。 到时候再想动他,就得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还不一定能扳倒。 得想个办法,在他滑下去之前,把他拉回来。 或者说,给他另一条路。 一条不用黑化、不用涉黑,也能好好活下去、甚至活得不错的路。 说到底,人都是环境的产物。 你把老实人逼得活不下去了,他自然就会变成坏人。 你让老实人能靠本分吃饭,能靠勤劳过上好日子,谁愿意铤而走险? 孙连城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市委书记,任重道远。 京海的问题,从来不是某一个坏人的问题,而是整个环境的问题。 黑恶势力横行,保护伞层层叠叠,规矩形同虚设,老实人受欺负,歪门邪道的反而吃得开。 不把这个根子挖了,抓了一个高启强,还会有李启强、王启强冒出来。 不过,高启强可以缓一缓,可以慢慢引导,可以想办法拉一把。 但有一个人不行。 高启盛。 一想到高启盛,孙连城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个人,才是真正的定时炸弹。 高启强是被环境逼上梁山的,可高启盛不一样,他骨子里就带着股狠劲,带着股极端的偏执。 孙连城回忆着剧里关于高启盛的情节,越想越觉得这个人危险。 名牌大学高材生,省理工大的,智商极高,脑子活,学东西快。 按说这样的人,好好走正道,前途不可限量。可偏偏,他读书读歪了。 为什么说读歪了? 因为他把聪明劲儿都用在钻空子、走捷径、算计人上了。 高启盛这个人,自尊心极强,又极度自卑。 这两种极端的性格拧在一块儿,就拧出了一个扭曲的灵魂。 他从小穷,被人看不起,靠着哥哥卖鱼供着上大学。 这份恩情在他心里,不是感激那么简单,更多的是压力,是一种"我必须出人头地,必须证明自己值得被投资"的执念。 他受不了别人看不起他,受不了别人说他是卖鱼的弟弟,受不了任何一点轻视和羞辱。 剧中曹斌当众调侃他、羞辱他,高启盛怎么做的?直接拿砖头把人拍死了。 就因为几句羞辱,就杀人。 这是什么?这是典型的反社会人格啊! 一般人遇到这种事,最多吵一架,打一架,再狠点找人报复一下。 可高启盛不,他直接下死手。 而且杀了人之后,他慌吗?当然慌,可他很快就冷静下来了,还能想着怎么处理尸体,怎么掩盖痕迹。 这份冷静,就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更可怕的是什么?他能手搓手枪。 一个学理工科的大学生,凭着自己的知识,愣是把一把自制手枪给造出来了。 这智商,这动手能力,用在正道上,那是人才;用在邪道上,那就是灾难。 孙连城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 这种人,就是典型的高智商犯罪者。 聪明,冷静,偏执,狠戾,没有底线,自尊心强到变态,谁惹了他,他能跟你玩命。 而且他还极度护兄。 谁要是敢动高启强,高启盛第一个跟你拼命。 在他心里,他哥是全世界最好的人,谁也不能欺负。 这种护短,已经到了病态的程度。 后来高启强一步步黑化,说起来,高启盛在里面推波助澜的作用可不小。 很多歪主意,都是高启盛出的。 高启强还有点犹豫、有点底线的时候,高启盛已经在旁边催着他往前走了。 孙连城很清楚,高启强还有的救,因为他骨子里善,有软肋,有牵挂。 可高启盛,难说。 这小子就是个火药桶,平时看着斯斯文文的,戴着个眼镜,一副书生样子,可一点就炸。 炸起来,不仅炸自己,还得把周围的人都炸得粉身碎骨。 必须得提前处理。 怎么处理? 孙连城摸着下巴琢磨。 直接抓起来?不行,现在人家刚大学毕业,还没犯事呢。 你凭什么抓人家?就凭他以后会犯罪?那不成了预言定罪了?没这个说法。 可等他犯了事再抓,那就晚了。 到时候人命都出来了,再说什么都晚了。 得想个办法,提前把这小子的路给堵了,或者说,给他找个正道的去处,把他那聪明劲儿用在正地方。 最好的办法,就是送他进去踩几年缝纫机。 不是孙连城心狠,是这小子太危险了。 不给他点教训,不让他吃点苦头,他不知道天高地厚,不知道法律的底线在哪。 等他真闹出人命来,那就不是几年的事了,那是要吃枪子的。 现在找个由头把他送进去,蹲个三五年,出来了说不定还能改好。 总比以后枪毙了强。 可找什么由头呢? 孙连城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第99章 徐江和他的领导 与此同时,京海市另一个地方,气氛就完全不一样了。 白金瀚夜总会,顶层vip包厢。 这是徐江的地盘,也是整个京海最纸醉金迷的地方。 装修得金碧辉煌,水晶吊灯、真皮沙发、大理石地面,墙上挂着不知名的油画,处处透着"老子有钱"的暴发户气息。 包厢里,徐江穿着花衬衫,金链子金手表,大背头梳得油光锃亮,抽着雪茄。 桌子上摆满了洋酒和果盘,可徐江一口没动。 他对面,沙发的另一头,藏在昏暗的阴影里,坐着一个人。 光线太暗,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和手里夹着的一根香烟,明灭不定。 徐江的态度,跟平时嚣张跋扈的样子完全不一样,身子微微前倾,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恭敬得不得了。 能让徐江这个京海黑道大佬摆出这副姿态的,整个京海也没几个。 "领导," 徐江先开了口,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今天电视上我看了,新来的市委书记上任了,您那边……有没有什么指示?" 阴影里的人没立刻说话,先是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来。 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散开,更显得那人神秘莫测。 过了几秒,才传来一声冷哼。 "怎么,徐江,这新书记刚上任,你就想着改换门庭了?" 声音不高,可语气里的威压感十足。 徐江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更殷勤了,连忙摆手: "没有没有!领导您这是说哪儿的话!我徐江是什么人您还不清楚吗? 我永远都是您手底下的兵,您指哪儿我打哪儿,绝不含糊!换门庭?我哪敢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腰都不自觉地弯了弯,跟个听话的小弟似的。 没办法,眼前这位,是他的靠山,是他在京海横着走的底气。 没有这位罩着,他徐江算个屁?白金瀚早就被人抄了八百回了。 阴影里的人又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这话的真假。 过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知道就好。" 语气平淡,可徐江却松了口气。 "那……领导," 徐江又小心翼翼地问, "这新来的孙书记,到底什么来头啊?我打听了一圈,没人知道底细。 就说是从汉东过来的,以前是个区长,直接破格提拔的市委书记。 这也太邪门了吧?" 区长直升市委书记?还是跨省调动? 别说徐江觉得邪门,京海官场多少人都觉得邪门。 正常干部提拔,哪有这么跳着升的?这不合规矩啊。 不合规矩的提拔,往往意味着两种可能: 要么是背景硬得吓人,上面有人硬推;要么是能力强得离谱,上面特意重用。 不管是哪种,都不好惹。 阴影里的人弹了弹烟灰,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不知道。" 三个字,说得很干脆。 徐江愣了一下:"啊?连您都不知道?" 他是真的意外了。 在他心里,这位领导在京海手眼通天,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怎么连新来的市委书记什么来头都摸不清?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阴影里的人语气有点不耐烦, "这人是上面直接点的将,送他上任都是超规格的,你说这是什么分量?" 徐江倒吸一口凉气。 超规格送上任?这待遇,可不是一般市委书记能有的。 通常只有那种重点培养、背景深厚的干部,才会有这种规格。 "那……那他身后站着谁啊?"徐江的声音都有点发紧了。 "不知道。" 阴影里的人还是这三个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看得出来,很受重视。" 废话,这还用说吗?不受重视能让组织部长送? 徐江心里有点打鼓了。 他在京海横行霸道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上面有人。 可现在来了个摸不清底细的新书记,还明显来头不小,他心里能不慌吗? 万一这位新书记是个硬茬,一来就扫黑除恶,那他徐江首当其冲啊。 "领导,那……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徐江有点急了,"要不要我找人去探探底?或者……备点厚礼,去拜访一下?先混个脸熟?" "胡闹!" 阴影里的人低喝了一声,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 徐江立刻就闭嘴了,不敢再多说。 "新官上任三把火,你这时候往上凑,是怕人家注意不到你?" 阴影里的人语气很冷,"还是觉得自己日子太舒坦了,想进去蹲几年?" "我不是那个意思……"徐江讪讪地笑了笑,"我这不是想提前打点一下嘛……" "打点?你拿什么打点?钱?人家刚上任,你就送钱,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阴影里的人冷哼了一声,继续道:"我告诉你徐江,这段时间,给我收敛一点。 白金瀚这边,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都给我停一停。手底下的人也都管好,别到处惹事生非。" "尤其是那些不三不四的玩意儿,给我盯紧了,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捅娄子,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徐江连忙点头:"好好好,我知道了领导。 回去我就吩咐下去,让他们都收敛点,最近不搞大动作。" 他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却有点不以为然。 收敛?怎么收敛?白金瀚那么大的场子,那么多兄弟要养,一天不营业,损失多少钱? 那些靠场子吃饭的小姐、小弟,闲下来容易出事。 可领导发话了,他不敢不听。 "还有,"阴影里的人又开口了,语气更重了几分,"白江波那边,你也给我安分点。 你们俩那点恩怨,先放一放,别在这个时候闹出人命来,到时候谁都保不了你。" 一提到白江波,徐江的脸色就有点难看。 他跟白江波斗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的地盘、生意、势力范围,处处都有冲突。 现在领导让他先放一放,他心里能舒服吗? 可不舒服也得忍着。 "我知道了领导,"徐江咬了咬牙,"我先忍着,等这阵风过去了再说。” "你明白就好。" 阴影里的人语气缓和了一点,"新书记刚来,谁也摸不准他的脉。 是来镀金的,还是来干事的;是个好说话的,还是个硬骨头,都得观察观察。" "在没搞清楚之前,低调点总没错。" "是是是,您说得对。"徐江连连点头。 阴影里的人又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 第100章 徐江:真要是把老子逼急了,老子就跑路 他弹了弹烟灰,慢悠悠地继续说:"这个新书记,不简单。 汉东那边我打听了一下,以前是光明区的区长,因为跟顶头上司对着干,被送去懒政学习班了。 按说仕途也就到头了,结果峰回路转,不仅平反了,还直接提拔到京海当市委书记。" "你想想,能从顶头上司手里翻案,还能破格提拔,这背后能没人?" 徐江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事儿他还真知道,前阵子热度不小,据说那个顶头上司那可是出了名的强势。 能从这种人手里翻案,还能反过来升官,这新书记的背景,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啊。 "那……那他来京海,是来干什么的?"徐江有点忐忑地问, "不会是专门来扫黑的吧?" 对方冷笑了一声:"扫黑?哪有那么简单。 京海的水有多深,上面不是不知道。 真要扫黑,派个专案组来了,派个市委书记来干什么?" "那他是来……" "不管他是来干什么的," 黑暗里的人打断他,"只要他想在京海站稳脚跟,就绕不开我们。 京海的盘根错节,不是他一个外来户想动就能动的。" "但前提是,你们别给他送把柄。" 他的目光透过烟雾,直直地落在徐江脸上,带着警告的意味:"徐江,我把丑话说在前面。 这段时间,你要是敢给我惹出什么事来,让新书记抓了典型,别指望我会保你。" "我保不住,也不会保。"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冷,没有半点情面。 徐江心里一凛,连忙坐直了身子,正色道: "领导您放心!我徐江办事什么时候让您失望过?这段时间我肯定把下面的人都管好,绝对不给您惹麻烦!" "最好是这样。" 说完,他掐灭了烟头,站起身来。 "行了,我该走了,记住我的话,收敛,低调,别没事找事。" "哎,好,我送送您。"徐江也赶紧站起来,屁颠屁颠地跟着往外走。 对方摆了摆手:"不用了,我自己走,你也别送,让人看见不好。" "哎,行。" 徐江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看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直到人走远了,徐江才直起腰来,脸上的恭敬一扫而空。 他"呸"了一声,转身走回包厢,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抓起桌上的洋酒,对着瓶子就灌了一大口。 "妈的,什么玩意儿。" 他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收敛?低调? 他徐江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可骂归骂,对方的话他不敢不听。 这位爷,是他在京海最大的靠山,得罪了他,自己在京海就真的混不下去了。 徐江又灌了一口酒,脑子里乱糟糟的。 新来的孙连城……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汉东来的,跟顶头上司对着干过,还能翻盘升官,背景深不见底…… 这种人,最好别来惹我。 徐江在心里恶狠狠地想。 可要是他非要来找事呢? 徐江眼神阴狠了起来。 真要是把老子逼急了,老子就跑路。 孙连城上任的第二天上午,市委办公室主任孙文抱着厚厚一摞简历,轻手轻脚地走进了书记办公室。 “孙书记,您要的五份基层新进公务员的资料,我都筛选好了,全是下面县区各街道的,符合您说的条件: 全日制本科,家在外地,没在领导身边待过,都是今年刚考进来的,底子干净。” 孙连城正对着墙上的京海市行政区划地图出神,闻言转过身,随手接过最上面的一份简历翻了翻。 地图上,青华区的地界用红线标得清清楚楚,占了京海主城区的大半,旧厂街、滨河街道、白金瀚、莽村,全在这个区里。 说是一个区,实则人口、经济规模顶得上内陆小半个地级市,情况也最复杂。 “就这个吧。” 孙连城指尖点了点简历上的名字,“吴迪,滨河街道办的,看着还行。” 孙文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扫了一眼那份简历——普通本科毕业,外地农村户口,各方面表现中规中矩,在五个人里算不上拔尖。 他本来以为孙书记会挑那个文笔最好、出身名校的,没想到选了最不起眼的一个。 但他不敢多问,连忙应道:“好的孙书记,我这就通知他,让他下午两点过来报道。” “嗯。” 孙连城点点头,又低头看起了文件,“通知他直接来我办公室见我,不用搞那些繁文缛节。” “明白。” 孙文退出去,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拿起电话就拨了滨河街道办的号码。 他没打给吴迪本人,先打给了街道办主任,走个正式流程,免得显得太突兀。 而此时的青华区滨河街道办,吴迪正趴在办公桌前,对着一摞居民医保的表格奋笔疾书。 他今年二十三岁,个头不低,清瘦,戴个黑框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 半年前刚考上公务员,分到了滨河街道办综合办,试用期还没过, 每天干的都是跑腿、填表、整理档案的杂活,工资不高,活还累,但他心里挺知足。 毕竟是考上了京海的编制,还是在青华区这种核心城区。 更重要的是,他女朋友林薇薇也考上了,市直人社局,俩人大学谈了四年,一起备考,一起上岸, 眼看着就要在京海站稳脚跟,买房结婚,日子有奔头。 “吴迪,发工资了!刚到账的。” 旁边的老同事王哥敲了敲他的桌子,笑着说,“发工资了不得请你女朋友吃顿好的?” 吴迪抬头笑了笑,心里美滋滋的。 正琢磨着中午约女朋友去哪吃饭,手机就响了,是林微微的号码。 “说曹操曹操到。” 吴迪笑着接起电话,声音里带着点雀跃,“喂,薇薇,我刚发工资,中午想吃啥?我请你。” 电话那头林薇薇的声音有点冷淡,没接他的话茬: “吴迪,中午你别在单位吃了,我在咱们上次去的那家家常味小馆等你,我有话跟你说。” “啥话啊?电话里不能说?” 吴迪没听出不对劲,还打趣道,“神神秘秘的,是不是有啥好事要告诉我?” “见面再说吧。”林薇薇说完就挂了电话。 吴迪挠了挠头,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 他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文件,跟主任打了声招呼,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出了街道办大门,跨上他那辆骑了二手电动车,拧着油门就往饭馆去。 腊月的京海风冷飕飕的,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可吴迪心里热乎。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等过了试用期,攒点钱,先付个小房子的首付,俩人一起还贷款,再过两年就结婚。 第101章 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 家常味小馆就在滨河街道和旧厂街的交界口,是个不起眼的家常菜馆, 价格便宜,分量足,俩人以前改善伙食总来这儿。 吴迪停好电动车,搓了搓冻红的手,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饭馆里热气腾腾的,满是菜香和烟火气,他扫了一眼,就看见林薇薇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 她今天特意打扮过,穿了件新买的米白色大衣,头发也做了造型, 脸上化着精致的妆,跟平时在学校里素面朝天的样子判若两人。 “等久了吧?” 吴迪拉开椅子坐下,乐呵呵地把菜单推过去, “今天我发工资了,随便点,想吃啥点啥,那条项链我也看好了,吃完饭咱们去商场拿。” 林薇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复杂,没接菜单,也没接项链的话。 “吴迪,先别点菜了。” 她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今天找你出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吴迪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啥事啊?这么严肃。” “咱们分手吧。” 林薇薇的话说得很平静,吴迪愣了足足十几秒钟,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往前凑了凑,皱着眉问:“你说啥?分手?薇薇你别开玩笑,今天又不是愚人节。” “我没开玩笑。” 林薇薇避开他的目光,看着窗外的街道,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我认真想了很久,觉得咱们俩不合适,还是分开比较好。” “不合适?” 吴迪笑了,带着点难以置信,“咱们谈了四年,从大一谈到毕业,一起备考一起考公,现在都上岸了, 眼看就要熬出头了,你跟我说不合适?早干啥去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 林薇薇转过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吴迪,咱们现在不是一个层级的人了。 我在市直人社局,接触的都是上面领导,以后发展空间大,眼界、圈子都会不一样。 可你在街道办,每天打交道的都是大爷大妈。” 她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一点,像是在讲道理:“以后我们的共同语言会越来越少,三观也会越差越远, 与其到时候互相折磨,不如现在好聚好散。为了咱们各自的未来考虑,分开是最好的选择。” 吴迪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半天,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四年感情,一起吃泡面备考的日子,下雨天共撑一把伞的日子, 他省吃俭用给她买护肤品、买考试资料的日子,在她嘴里,就因为“不是一个层级”,说散就散了? 他忽然笑出了声,笑声里带着点嘲讽,也带着点心寒。 “不是一个层级?” 他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眼神冷了下来, “林薇薇,你摸着良心说,当初市直人社局那个岗位,是谁让给你的?” 林薇薇的眼神躲:“什么让不让的,都是我自己考的。” “自己考的?” 吴迪嗤笑一声,“当初报名的时候,咱俩都看上了人社局那个岗, 模考我每次都比你高十分以上,行测、申论都比你强。 要是我也报那个岗,你觉得你能进面?能考上?” “我是怕咱俩同岗竞争,伤感情,也怕你压力大,才特意退而求其次,报了没人抢的街道办。 我想着反正都是编制,先上岸再说,以后我再慢慢考遴选,总能跟你凑到一块去。” 他越说,声音越冷:“我为了你,放着市直的岗位不报,蹲在街道办干杂活。 结果你倒好,上岸刚三个月,就嫌我层级低了?嫌我配不上你了? 这就是人家说的,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是吧?” 邻桌几个吃饭的工人听到动静,下意识地往这边看了两眼。 林薇薇脸上挂不住,压低声音说:“吴迪,你能不能小点声?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吴迪毫不退让,“你别跟我说什么为了未来、为了各自好,说白了不就是你觉得自己出息了,我配不上你了吗? 当初你备考熬不住哭鼻子的时候,是谁天天给你讲题、给你送饭?是谁陪你练面试?” “现在你进市直了,就觉得我这个街道办的你的人了?” 林薇薇被他说得抬不起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硬着头皮说: “吴迪,过去的事我记在心里,我也很感谢你以前对我的照顾。 可感情是感情,现实是现实,强扭的瓜不甜,咱们真的不合适。” “就算没有层级的事,以后也会有别的矛盾。 我身边的同事,男朋友要么是同层级的,要么是家里做生意的,个个都有前途。 我跟她们站在一起,总不能说我男朋友是街道办的吧?” 她放低了声音,带着点恳求的意味:“咱们好聚好散,给彼此都留点情分,毕竟曾经爱过。 以后咱们还可以做朋友,你在街道办有什么事,我能帮的也会帮你。” “朋友?” 吴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了两声,笑得眼眶都有点发红, “我缺朋友吗?林薇薇,我吴迪再没出息,也不缺你这个嫌贫爱富的朋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行,分手是吧?我成全你。 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谁也别碍着谁的前程。” 林薇薇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心里居然有点空落落的。 但转念一想,长痛不如短痛,以她的条件,以后肯定能找到更好的,便咬了咬嘴唇,低声说: “谢谢你能理解,那……饭我就不吃了,我先回单位了。” 她说着就要起身拿包。 就在这时,吴迪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固定电话号码,归属地是京海市区。 吴迪心里正烦,本来不想接,但看号码像是机关单位的,犹豫了一下,还是划了接听键。 “喂,你好,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很客气:“请问是滨河街道办的吴迪同志吗?” “我是,您是?” “你好,我是市委办公室的孙文。” 对方的声音不紧不慢,“是这样,咱们市委近期从基层选调优秀年轻干部到市委办工作, 你的档案在筛选名单里,刚才孙书记亲自看过了,选中了你担任他的专职秘书。” “请你今天下午两点整,带好个人身份证和相关材料,到市委办公楼市委办报道。 具体事项过来之后我再跟你详细交代。” 第102章 专职秘书 孙文的话说完,电话这头的吴迪直接傻了。 他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拿稳,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市委办公室?孙书记?专职秘书? 哪个孙书记?京海市新来的市委书记孙连城? 他一个街道办的试用期小科员,连区委书记都没见过,居然被市委书记选中当秘书? 这不是开玩笑吧? 吴迪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问: “您……您说啥?市委书记的秘书? 同志,您没打错电话吧?我就是个街道办的普通科员,刚入职几个月,试用期都没过……” “没打错,就是你,吴迪,身份证号尾号3421,滨河街道办综合办科员,对吧?” 孙文耐心地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肯定, “孙书记亲自定的人,不会错,你下午准时过来就行,不用紧张,正常报道。” “……好、好的,我知道了,谢谢您,孙主任。”吴迪脑子晕乎乎的,机械地应着。 “不客气,下午见。” 电话挂了。 吴迪保持着举手机的姿势,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回过神,他觉得像做梦一样。 前一秒,刚被女朋友甩了,理由是他层级低、没前途,配不上她市直科员的身份。 后一秒,市委办就打来电话,说他被市委书记选中,要去当专职秘书。 市委书记的秘书啊! 别说是市直普通科员,就是市直各局的局长见了,都得客客气气的。 跟着一把手,只要好好干,熬个几年,下放出去就是领导,前途不可限量。 这叫什么?情场失意,职场得意? 吴迪低头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居然有点发热。 而坐在他对面的林薇薇,把电话内容听得一清二楚。 她刚拿起包的手僵在了半空。 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一脸的难以置信。 市委办公室?孙书记的秘书? 吴迪? 那个她刚刚嫌层级低、没前途,果断提了分手的男朋友,转头就要去当市委书记的秘书了? 这怎么可能?! 林薇薇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耳朵嗡嗡作响。她看着吴迪,眼神从震惊,慢慢变成了慌乱,最后是铺天盖地的后悔。 肠子都悔青了。 她怎么也想不到,吴迪居然有这种运气!市委书记的秘书,那是什么概念? 是京海市最有前途的年轻岗位之一!别说她一个人社局的小科员, 就是她们局长,见了市委书记秘书都得给个笑脸。 她刚才居然跟人家说“不是一个层级”? 现在倒好,真正层级高的,是吴迪! 她以为自己飞上枝头了,结果转头就把真正的金凤凰给踹了。 这叫什么事啊! 林薇薇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又酸又涩又悔。 她看着吴迪,刚才那股子冷淡、高傲的劲儿,瞬间荡然无存, 语气一下子软得像棉花,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糯糯地叫了一声: “迪哥……” 她往前凑了凑:“刚才……刚才我就是一时糊涂,说的气话。 我就是最近工作压力大,心情不好,不是真心想跟你分手的,咱们……咱们别分了好不好?” “我刚才都是瞎说的,什么层级不层级的,我根本不在乎。 我就是觉得你在街道办太辛苦了,心疼你,咱们好几年的感情呢,怎么能说分就分……” 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越说越慌,眼泪都快下来了。 吴迪抬起头,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没有半点波澜,只剩下恶心。 刚才是谁斩钉截铁说不合适的?是谁说不是一个层级的?是谁说好聚好散做朋友的? 这才几分钟啊,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他看着林薇薇那张精心化过妆的脸,只觉得无比陌生。 那么多年的感情,在现实和利益面前,居然脆弱得像一张纸。 吴迪没发火,也没嘲讽,只是淡淡地看着她,嘴里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滚。” 一个字,不多不少。 林薇薇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迪哥,我知道错了,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胡思乱想了,咱们好好的……” “我让你滚,林薇薇,分手是你提的,现在后悔也是你,你当我吴迪是什么?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你不是觉得咱们层级不一样吗?行,如你所愿。 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别再来找我,也别跟别人说认识我,我嫌丢人。” 说完,吴迪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饭馆。 门帘“哗啦”一声落下,隔绝了里面的视线。 林薇薇坐在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对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心里悔得直抽抽。 她知道,她这辈子,可能都遇不到比吴迪更好的人了,也错过了这辈子最大的机遇。 吴迪走出饭馆,冷风吹在脸上,让他发热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他没有回街道办,而是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 不是做梦。 他真的要去当市委书记的秘书了。 巨大的喜悦涌上来,把刚才分手的那点不快冲得一干二净。 他掏出手机,给老家的爸妈打了个电话,没敢说当秘书的事,只说单位要调他去市里帮忙, 爸妈在电话那头一个劲地叮嘱他好好干,听领导的话,他一一应着,心里热乎乎的。 挂了电话,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十二点多了。 他找了个路边的小面馆,匆匆吃了碗牛肉面,就骑车回了街道办,准备收拾东西,下午去市委报道。 刚进街道办大门,主任就火急火燎地迎了出来,脸上堆着热情的笑,跟平时严肃的样子判若两人。 “小吴啊!可算等着你了!” 主任拍着他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 “刚才区委组织部来电话了,说市委办调你过去,给孙书记当秘书! 哎呀,我就说你小子不一般,刚入职就被市里看中,前途无量啊!” 周围的同事听见了,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恭喜。 “吴迪,可以啊!藏得够深的,居然要去市委当秘书了!” “以后当了大领导,可别忘了咱们老街坊啊!” “以后街道有啥事,还得靠你多帮衬着呢!” 吴迪笑了笑,客气地一一回应。 他回到工位,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一个笔记本、几支笔、一摞没整理完的文件。 他把文件交接给了王哥,又跟大家道了别,就拎着公文包走出了街道办。 站在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待了几个月的地方,心里有点感慨。 几个月前,他怀着忐忑的心情来报道,以为会在这里待上好几年,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走了。 人生的际遇,真是说不准。 他骑上电动车,朝着市委大院的方向驶去。 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前方的路,好像一下子就宽了。 第103章 穷在闹市无人问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就到了大年三十。 京海的冬天比汉东要暖和一些,可临近年根儿,气温也降了下来。 一大早,天空就阴沉沉的,到了下午,居然飘起了细碎的小雪花。 街上到处都是过年的气氛。 家家户户门口贴上了春联,红灯笼挂了一路,超市里人挤人,都在置办年货。 小孩子穿着新衣服在街上跑,手里攥着摔炮,噼里啪啦地响。 可市委家属楼里,孙连城的住处,却冷冷清清的。 张桂兰没来京海。 腊月二十八那天,她哥嫂就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一口一个"妹妹"、"桂兰",亲热得不行, 说什么过年了,一家人得聚聚,让她务必回娘家过年,票都给她买好了。 张桂兰一开始还犹豫,说老孙刚到京海上任,头一年过年,她得去陪他过年。 结果她嫂子在电话里那叫一个热情, 说"妹夫工作忙,我们哪敢耽误他正事啊,你回来就行,家里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了"。 架不住哥嫂轮番轰炸,张桂兰最后还是答应了,当天下午就坐车回了娘家。 但孙连城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什么想妹妹了,什么一家人聚聚,扯淡。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自己升官了,从区长一步跳到了市委书记,这些亲戚又闻到腥味了。 想当年,他在光明区当区长的时候,这些人可没少上门。 今天这个表哥来,说孩子毕业了,想让他给安排个事业单位的工作; 明天那个堂叔来,说家里搞了个小工程,想让他给批块地; 后天远房舅舅又来了,拎着两盒破点心,坐那儿就不走, 拐弯抹角地想让他给打个招呼,帮他家儿子摆平个酒驾的事。 五花八门,什么人都有。 可孙连城是什么人?他是佛系,是躺平,可他不是傻缺,底线守得牢着呢。 安排工作?不行,逢进必考,这是规矩。 批项目?不行,走正常流程,该怎么办怎么办。 打招呼摆平事?更不行,违法乱纪的事,他孙连城干不出来。 一来二去,这些人就都碰了一鼻子灰。 礼物也不收,忙也不帮,话还说得不软不硬,让你挑不出理,但也绝不给你办事。 慢慢的,上门的人就少了。 再后来,他被李达康送去懒政学习班,仕途眼看着就到头了,这些人就更不上门了。 不光不上门,在街上碰见了,都假装没看见,绕着走。 以前逢年过节电话不断,那几年,清净得很。 孙连城倒是乐得清净。 他早就看透了,什么亲戚不亲戚的,很多人眼里,你有用的时候是亲人,你没用的时候,就是个陌生人。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官场里摸爬滚打几十年,这种事见得太多了。 你在位子上,门庭若市;你失势了,门可罗雀。 别说远房亲戚了,就是平时一口一个领导叫得亲热的下属,真到了你落魄的时候,能不落井下石就算厚道的。 现在好了,他成了京海市委书记,正厅级的一把手。消息传得快,估计老家那边早就炸锅了。 这不,张桂兰她哥嫂的电话都追过来了。 孙连城也没拦着张桂兰回去。 回去就回去吧,一年到头了,回娘家看看也正常。 至于那些亲戚想干什么,他心里有数。 反正他不在场,张桂兰也做不了主,他们总不能逼着一个女人办事吧? 再说了,张桂兰跟他过了这么多年,也知道他的脾气,不会随便答应什么。 所以这大年三十,就剩孙连城一个人了。 上午他去了趟单位,处理了几份文件,又慰问了一下值班的干部,中午就回来了。 下午也没什么事,他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阳台上,一边看雪,一边喝茶,坐了一下午。 换别人,新官上任头一个年,还不得忙着拜年送礼、拉关系、走动走动? 可孙连城不,他就喜欢清净。 名利场那套迎来送往,他见得多了,也烦透了。 到了傍晚,雪停了。 孙连城站起身,活动了活动筋骨,往厨房走。 大年三十嘛,怎么也得吃顿像样的。 虽然就一个人,可仪式感得有。 他系上围裙,打开冰箱,里面食材还挺丰富——都是后勤那边下午送来的, 说是过年给领导准备的,有鱼有肉,有菜有蛋,还有包饺子的面粉和肉馅。 孙连城看了看,琢磨着做几个菜。 红烧鲫鱼,这个他拿手,以前在家经常做。 再来个家常豆腐,清炒油麦菜,又切了一盘酱牛肉,最后炖了个排骨萝卜汤。 四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子。 看着挺丰盛,就是吃饭的人少了点。 孙连城解了围裙,洗了洗手,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晚上八点半。 往年这个时候,家里早就开饭了。 张桂兰忙前忙后,儿子孙旭要是在家,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家人热热闹闹的。 今年就他一个人。 不过孙连城也没觉得有多冷清。 他这个人,习惯了。 再说了,孙旭那小子在京海,虽然不住家里,可好歹在一个城市。 中午的时候还给他打了个电话,说队里忙,晚上可能要加班,不一定能过来吃饭。 孙连城当时就说了,忙就忙你的,不用管我。 话是这么说,可他还是多做了两个人的量,心里隐隐盼着那小子能抽空过来一趟。 他坐在餐桌旁,先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拿起筷子,夹了块豆腐放进嘴里。 味道还行,就是有点淡了。 就这么慢悠悠地吃着,一边吃一边看电视。 春节联欢晚会已经开始了,主持人穿着红衣服在台上喜气洋洋地拜年,歌舞节目一个接一个,热热闹闹的。 可孙连城没怎么看进去。 他脑子里在想事。 来京海也有几天了,表面上看,一切正常。 各局委办的一把手挨个来拜码头,汇报工作,态度都恭敬得很。 可孙连城心里清楚,这都是表面功夫。 京海这潭水有多深,上上下下,盘根错节,一张大网早就织好了。 孙连城夹了块排骨,慢慢嚼着。 就这么一边吃一边想,时间一点点过去。 桌上的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墙上的挂钟,指针从八点多走到九点,又从九点走到十点。 春节晚会上的小品都演了好几个了,孙旭还没来。 孙连城看了看时间,晚上十一点三十了。 他放下筷子,皱了皱眉。 这小子,说加班也不至于加到这么晚吧?就算忙,打个电话说一声也行啊。 他拿起手机,想给孙旭打个电话问问,手指刚碰到屏幕,忽然停住了。 等等。 孙连城脑子里灵光一闪。 除夕夜……高启强……被抓…… 他想起来了! 第104章 执棋的人就一定能赢吗? 原剧里,高启强就是大年三十这天晚上,跟唐小龙唐小虎兄弟打架,被抓进了刑警队。 安欣和李响负责审问,审了大半夜。 对,就是除夕夜! 孙连城拍了一下脑门。 你看他这记性,光顾着想自己的事了,把这么重要的时间点给忘了。 那孙旭呢? 孙旭现在就在刑侦支队,跟安欣、李响是同事。 这么大的事,队里肯定全员上阵,他肯定也在加班。 难怪不来吃饭,合着是赶上这档子事了。 孙连城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琢磨了起来。 高启强被抓,这是他命运的转折点。 就是在这个除夕夜,他认识了安欣;就是从这个除夕夜开始,他借着安欣的名头,在菜市场立住了脚,一步步滑向了深渊。 如果……如果这个节点变了呢? 如果他这在这个时候插一脚,会不会改变什么? 孙连成想了想,忽然笑了,先去看看再说。 反正自己一个人在家也没意思,正好去队里看看,一来看看儿子,二来也顺便看看这个时候的高启强。 想到这儿,孙连城站起身来,找出几个不锈钢的饭盒,把桌上的菜一样装了一些。 红烧鲫鱼、酱牛肉、排骨、豆腐、青菜,装了满满四个饭盒,又找了个保温袋装好。 都是热乎的,三个小伙子,够吃了。 他穿上外套,拎着保温袋,锁上门就出了门。 外面空气很冷,刚下过雪,地上白蒙蒙的一层。 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声鞭炮响,更显得安静。 市局离市委家属楼不远,正常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了。 孙连城也没叫司机,就这么慢悠悠地走着,权当散步了。 一路上,他脑子里还在想事。 高启强、高启盛、徐江、赵立冬……这些人,这些事,像一盘棋一样在他脑子里铺开。 他是执棋的人吗? 算是吧,毕竟他有上帝视角。 可执棋的人,就一定能赢吗? 不一定。 棋局瞬息万变,一个不小心,就可能满盘皆输。 他得小心,再小心。 走着走着,就到了京海市公安局大门口。 市局大楼灯火通明,门口的值班民警站得笔直。 孙连城拎着保温袋往门口走。 还没到台阶跟前,就看见门口侧边的墙根底下,蹲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都挺年轻。 男孩戴着副黑框眼镜,穿件深色的旧羽绒服,领子竖得高高的,手里紧紧攥着个不锈钢饭盒,脸冻得通红。 女孩站在他旁边,个子不矮,扎着个马尾,双手揣在兜里,肩膀微微缩着,看起来有点害怕,时不时往里面望一眼。 不是高启盛和高启兰是谁。 跟原剧里一模一样。 大年夜,冻得哆哆嗦嗦地守在公安局门口,就为了给哥哥送碗饺子。 孙连城脚步没停,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眼,就收了回来,径直往大门走。 他没打算管。 这事儿得安欣来。 他就当没看见,该进去进去。 门口值班的民警认识他——新书记上任第一天,全局都开过会。 见孙连城走过来,年轻民警立刻挺直腰板,敬了个礼:“孙书记好!” 声音不大,可墙根底下的高启盛和高启兰都听见了,齐刷刷地抬头看过来。 高启盛的目光落在孙连城身上,带着点疑惑,还有点警惕。 他不知道孙连城是谁,可听民警叫“书记”,就知道是大官。 他下意识地把手里的饭盒往身后藏了藏,身子也往墙边靠了靠。 高启兰则是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手指揪着衣角,更紧张了。 孙连城冲值班民警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平和:“辛苦了,刑侦支队在几楼?” “三楼,孙书记,我带您上去?” “不用,我自己上去就行。”孙连城摆摆手,拎着保温袋就往里走。 自始至终,没再看高家兄妹一眼。 就像只是路过两个不相干的路人。 等高启盛反应过来,孙连城的背影已经走进大楼了。 他皱着眉,推了推眼镜,低声问旁边的妹妹:“小兰,听见没?书记……什么书记啊?” 高启兰摇摇头,小声说:“不知道……看着不像里面的,哥,要不……咱们还是在这儿等吧,别惹事。” 高启盛抿着嘴,没说话,眼神却往大楼入口的方向又瞟了好几眼,心里不知在琢磨什么。 …… 孙连城上了三楼,刑侦支队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他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李响的声音。 孙连城推开门走进去。 办公室里不大,摆着几张办公桌,堆得全是案卷和文件,角落里放着个沙发, 暖气管子嗡嗡响着,一股子烟火气混着泡面味。 李响正坐在桌子前翻笔录,听见动静抬头,一看是孙连城,“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手往额头上一抬,敬了个标准的礼:“孙书记!您怎么来了?” 他脸上满是惊讶。 大年三十晚上,市委书记突然跑到刑侦支队办公室来,这谁能想到? 孙连城笑了笑,把手里的保温袋往旁边空桌子上一放,冲他摆了摆手: “别这么拘束,大过年的,我就是随便过来看看。” 他拉开椅子坐下,指了指保温袋:“在家做了几个菜,本来等孙旭回去吃,结果左等右等等不到。 我寻思着你们肯定又在加班,就干脆带过来了。 山珍海味没有,都是家常菜,正好你们几个凑活吃一口,也算我这个当领导的,犒劳犒劳一线的同志们。” 李响连忙摆手:“哎呀孙书记,这怎么好意思!您看您大过年的,还特意跑一趟……” “有啥不好意思的。”孙连城笑着打断他, “你们辛辛苦苦值班办案,连个团圆饭都吃不上,我送口热饭算什么。 对了,孙旭和安欣呢?我怎么没看见他俩?” “哦,他俩在审讯室呢。” 李响赶紧回答,“下午旧厂街菜市场打了一架,牵扯到几个商户,带回来挺晚的,正审着呢。” 果然。 孙连城心里了然,面上不动声色,点点头:“大过年的还打架?也是够不让人省心的。 行了,你去叫他俩过来吧,先歇会儿,吃口饭再审。不差这一会儿。” “哎,好!”李响应着,转身就往审讯室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孙连城,心里挺感慨的。 这位新来的孙书记,是真有点不一样。 没两分钟,审讯室的门开了,安欣和孙旭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孙旭脸看见办公室里坐着的孙连城,脚步顿了一下,眼睛都睁大了点: “爸?你怎么来了?” 他是真没想到。下午出警抓人,忙得脚不沾地,手机扔办公室里都没顾上看,压根没想起吃饭这茬。 孙连城斜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我怎么来了?山不过来,我就过去呗。 某些人说好的回家陪我过年,结果连个人影都见不着,我总不能在家饿肚子吧?只好自己找上门了。” 话里带着点调侃,还有点抱怨,可谁都听得出来,没有真生气。 孙旭摸了摸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 “这不是忙忘了嘛……下午突然接警,旧厂街打群架,好几个人受伤,我们一忙就没顾上。” 第105章 为人民服务 “行了,知道你们忙。” 孙连城指了指桌子上的保温袋,“别站着了,都过来,先吃饭,菜都快凉了。” 安欣这时候也走了过来,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孙书记。” 他脸上也有点拘谨,还有点意外。 孙连城冲他点点头,语气温和:“辛苦了,大过年的还得加班,别客气,一起吃点。” “谢谢孙书记。” 安欣应着,眼神却往门口瞟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有点犹豫。 孙连城看在眼里,故意提了一句:“对了,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见大门口蹲了两个年轻人, 一男一女,拎着饭盒,冻得够呛,像是来找人的,你们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安欣一听,立刻就明白了。 肯定是高启强的弟弟妹妹! 他下午审的时候就知道,高启强家里还有弟弟妹妹,大年三十被抓进来,家里人肯定着急。 “孙书记,应该是今天嫌疑人的家属。” 安欣赶紧说,“我……我出去看看吧,正好我崔姨下午也给我送了饺子,我顺便拿过来。” 他说着,脸上有点忐忑。 按规定,嫌疑人家属不能随便进,可外面天寒地冻的,又是大年三十,两个半大孩子蹲在门口,他看着实在不忍心。 孙连城哪能不懂他的心思,笑了笑,摆摆手:“去吧去吧。 外面冷,别让孩子在外面冻着。 既然来了,就让他们进来在值班室坐会儿,大过年的,别难为孩子。” 这话一出,安欣眼睛都亮了。 “哎!谢谢孙书记!”他高兴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孙旭在旁边撇撇嘴:“他就这样,心软,看不得别人受罪。” “心软是好事。” 孙连城淡淡地说,“做你们这一行的,心里得有杆秤,也得有股子人情味。 要是连这点同情心都没有,那跟机器有啥区别?” 李响在旁边连连点头:“孙书记您说得太对了!安欣就是太实在了,心肠好。” 孙连城没再多说,打开保温袋,把饭盒一个个拿出来: “行了,别站着了,先吃,边吃边等他们。” 三个大男人,围着一张办公桌坐下。 红烧肉、红烧鱼、两个素菜,香气一下子就散开了,盖过了原来的泡面味。 李响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您看您,还特意做这么多菜……” “家常便饭,不值当什么。”孙连城拿起筷子,“吃吧,别客气。” 几个人刚动筷子,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还有安欣的声音。 “慢点走,地上滑。” 紧接着,门被推开,安欣带着高启盛和高启兰走了进来。 兄妹俩一进屋,看见屋里坐着三个人,尤其是主位上坐着的孙连城,刚才门口见过的那个“大官”,一下子就拘谨起来了。 安欣走到孙连城跟前,有点扭捏,挠了挠头,小声请示: “孙书记……这两位是嫌疑人高启强的弟弟和妹妹,来给哥哥送饺子。 外面太冷了,我就……就把他们带进来了,您看……” 他话说得磕磕巴巴的,心里有点打鼓。 虽然刚才孙书记说了让进来,可真把人带进来了,他还是怕领导怪罪,毕竟不合规矩。 孙连城抬眼看了看高家兄妹俩笑了笑:“这有啥好怪罪的,咱们是为人民服务的。 大过年的,总不能让孩子在外面冻着,你做得对。” 一句话,给安欣吃了颗定心丸。 安欣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点笑容:“谢谢孙书记!” 高启盛和高启兰也愣了一下。 高启兰抬起头,偷偷看了孙连城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高启盛也抿了抿嘴,眼神里的防备少了一点,低声说了一句:“谢谢领导。” 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孙连城摆摆手,没跟他们多客套,指了指旁边的长椅:“你们俩坐那儿歇会儿吧。 案子还在办,得等会儿,安欣,你去把你崔姨送的饺子拿过来,再找两双碗筷,让孩子也吃点东西。” “哎,好!”安欣赶紧应声,跑出去拿饺子了。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春晚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鞭炮声。 孙连城没再搭理高家兄妹,低头跟李响、孙旭接着吃饭,边吃边随口问: “案子啥情况?严重吗?” 李响咽下嘴里的饭,回道:“说严重也严重,说不严重也不严重。 就是旧厂街市场管理员唐小龙、唐小虎兄弟,跟卖鱼的高启强因为摊位的事起了冲突,两边动了手,唐小虎头被打破了,高启强也挨了几拳。 本来是民事纠纷,可唐家兄弟一口咬定是高启强先动的手,还说他故意伤人,要追究刑事责任。” “摊位的事?” 孙连城夹了口菜,慢悠悠地问, “啥摊位纠纷啊?大过年的,不好好过年,至于动手?” “嗨,还不是明年市场要调整摊位。” 李响叹了口气,“唐家兄弟是市场管理员,手里有点权力,想把高启强那个好摊位调给别人,据说收了好处。 高启强不同意,就吵起来了,吵着吵着就动手了。” 孙连城点点头,没说话。 果然跟原剧里一模一样。 唐家兄弟仗势欺人,高启强被逼急了还手,最后反倒被倒打一耙。 这就是底层小人物的难处。没权没势,连自己赖以生存的鱼摊都保不住。 旁边的高启盛听到他们聊哥哥的案子,耳朵一下子竖起来了, 身子也往前倾了倾,眼神里满是着急,想插嘴又不敢。 孙连城余光瞥见了,故意没理,只是跟李响说: “旧厂街市场,管理这么乱吗?管理员随便调摊位,还收好处?没人管?” 李响苦笑了一声:“孙书记,您不知道,旧厂街那片,乱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商户们敢怒不敢言,毕竟都指着摊位吃饭呢,得罪了管理员,以后日子更不好过。” “那这就是基层治理的问题了。” 孙连城语气平淡,可分量不轻, “市场监管缺位,工作人员以权谋私,最后吃亏的都是百姓。过完年,得好好整顿整顿。” 李响心里一动。 听孙书记这意思,是要管旧厂街的事? 他赶紧点头:“是啊孙书记,要是能好好整顿一下市场秩序,商户们就好过了。” 高启盛坐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猛地一跳。 他抬起头,看向孙连城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期待,还有几分琢磨不透的深意。 这时候,安欣端着饺子盒回来了,拿了好几双碗筷。 “孙书记,饺子来了!三鲜馅的,我崔姨亲手包的。” 安欣把饺子往桌上一放,热气腾腾的。 “好,大家都吃点。” 孙连城点点头,又冲高家兄妹那边抬了抬下巴, “给那两个孩子也盛点,大老远跑过来,肯定也饿了。” “哎。” 安欣盛了满满两大碗饺子,端过去递给高启盛和高启兰,“吃吧,热乎的。” 高启兰接过碗,小声说了句“谢谢”,眼睛红红的。 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在公安局过年,还是因为哥哥被抓了。 高启盛接过碗,没立刻吃,又看了孙连城一眼,低声说了句:“谢谢领导。” 孙连城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第106章 下沉一线 初一的清晨,京海市还浸在除夕夜的鞭炮余味里。 街道两边的商铺大多关着门,红春联贴着,红灯笼挂着,零星有早起的人家开门放开门炮, 而吴迪已经攥着公文包站在了书记家门口了。 他昨晚激动得半宿没睡,翻来覆去把秘书工作的注意事项在脑子里过了七八遍。 他本来以为得等初八才上班,结果除夕夜晚上就接到孙文主任的电话,说书记初一就要出门调研,让他早上八点过来待命。 吴迪定了七点的闹钟,天不亮就起了床,翻出自己最好的一身夹克,熨得平平整整,提前半小时就站在了门口。 九点整,门准时开了。 孙连城穿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端着个保温杯,看见门口的吴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么早?我还以为你得九点才到。” “书记早!” 吴迪赶紧挺直腰板,声音都有点发紧, “我怕路上耽误事,就早点过来了,您今天有什么安排,我随时准备着。” “没那么多讲究。” 孙连城摆摆手,侧身让他进来, “今天不坐办公室,咱们出去转转。京海这么大,我刚来,总得看看老百姓真实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吴迪连忙点头,掏出笔记本准备记。 “本子先收起来。” 孙连城穿上外套,拎起门口的袋子, “今天就是随便看,随便聊,不搞通知,不搞陪同,就咱们俩。你跟着走就行,多看,多听,少说话。” “好的孙书记。”吴迪赶紧把本子塞回去,心里更紧张了。 他本以为新年第一天上班就是整理文件、安排日程,没想到书记直接带他下沉一线。 接下来的七天春节假期,京海市的大小官员都在走亲访友、拜年应酬, 孙连城却带着吴迪跑遍了市区大大小小的农贸集市、水产市场、建材批发市场。 天不亮就出门,跟着商贩去水产批发市场看进货; 早高峰扎进菜市场,蹲在路边听大爷大妈聊菜价;下午去建材市场转,看商户拉货、谈生意; 晚上绕着旧厂街、滨河路这些老街区走,看路边摆摊的小贩有没有被地痞骚扰。 吴迪跟着跑了七天,脚都磨起了泡,心里却越来越佩服。 这位新来的市委书记,是真的沉得下去。 遇见卖菜的阿姨,他能蹲下来聊半小时,问摊位费多少、有没有人收保护费、进货渠道稳不稳; 碰到下岗摆摊的大叔,他能坐下来递根烟,问家里几口人、生意好不好做、有没有什么困难。 没人知道他是市委书记,都以为是哪个部门下来调研的普通干部,说的也都是掏心窝子的实话。 几天跑下来,吴迪的笔记本记了满满一大本,孙连城心里也有了一本清清楚楚的账。 旧厂街、滨河路、城南三大农贸市场,普遍存在管理混乱的问题: 市场管理员勾结地痞,随意涨摊位费、强收“卫生费”“保护费”, 好摊位都被关系户占了,正经做生意的小商贩只能忍气吞声; 水产市场被几大家族垄断,恶意压价收鱼、抬价卖货,散户渔民根本没有议价权; 建材市场更乱,拉帮结派、强买强卖,装修工人拉材料必须从指定渠道走,不然就有人上门找茬。 底层老百姓想踏踏实实做点小生意,难如登天。 “根子就在这儿啊。” 这天晚上,俩人坐在市委办公室里,吴迪整理着调研记录, 孙连城端着保温杯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街景,语气很淡,却带着分量。 “黑恶势力怎么来的?就是从这些菜市场、建材市场一点点养出来的。 一开始收几块钱保护费,没人管;慢慢就敢欺行霸市、垄断市场; 再往后,就敢沾黄赌毒、沾人命。等养虎为患了再去打,代价就大了。” 吴迪停下笔,认真听着。 “新年第一件事,先烧这第一把火。” 孙连城转过身,“就从菜市场烧起,搞一个农贸市场专项整治, 把欺行霸市的地头蛇清出去,把乱收费的问题彻底解决掉, 摊位公开招租,费用明明白白,让小商贩能安安稳稳做生意。” “同时配套着来:老旧街区增设社区警务室,增加巡逻频次,街头的地痞流氓、寻衅滋事的,发现一起处理一起,绝不能手软; 人社那边搞下岗职工技能培训,便民市场拿出一批摊位优先给困难家庭,帮着老百姓找活路。” “还有水产、建材、农贸这三大行业,提前把规矩立下来。 严禁垄断囤货、恶意压价、强买强卖,市场监管局牵头,尽快出台行业规范。 先打预防针,别等后面黑势力坐大了再收拾。” 吴迪飞快地记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心里明白,这哪里是烧菜市场的火,这是奔着民生底子去的。 菜篮子稳了,小商贩能活下去了,老百姓出门安心了,人心自然就拢住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别人都烧人事、烧项目,这位孙书记倒好,第一把火直接烧进了老百姓的日子里。 “书记,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那……另外两把火呢?”吴迪忍不住问了一句。 “不急。” 孙连城笑了笑,喝了口茶,“一把一把来,先看看这把火烧得怎么样,老百姓认不认,下面执行得走不走样。 等这把火烧透了,再说后面的。” 吴迪点点头,把最后几句话记完,心里对这位年轻的书记,又多了几分敬畏。 高启强从拘留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大年初五了,拘留了无天,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都陷下去了, 大年三十进去的,出来年都快过完了。 “高启强。” 身后传来声音,高启强赶紧回头,就看见安欣和孙旭走了过来,俩人都穿着便装,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安警官,孙警官。”高启强连忙堆起笑,弓了弓腰, “你们这是……” “我们俩正好去旧厂街那边办点事。” 安欣语气平和,指了指他手里的东西,“收拾好了?我们送你回去。” “哎哎,不用麻烦不用麻烦,我自己走就行,不远。”高启强连忙摆手,哪敢劳烦两位警官送自己。 “顺路的事,走吧。” 孙旭已经转身往前走了,丢下一句话,“你那鱼摊的东西,不打算拿了?” 高启强愣了一下,心里一暖,赶紧跟了上去:“拿,拿,谢谢二位警官。” 坐上车,高启强心里七上八下的。 鱼摊肯定是保不住了,得罪了唐家兄弟,别说回去摆摊,能顺顺利利把东西拿出来就不错了。 这十几年的饭碗,说没就没了,以后弟弟妹妹的学费、生活费,还不知道从哪儿来。 想到这儿,他心里就堵得慌。 二十多分钟的路,三个人没怎么说话,很快就到了旧厂街菜市场。 高启强的鱼摊在市场最里面靠水池的位置,是个黄金地段,位置好、水源近,当年他托了好多关系、送了不少礼才拿到的。 此刻铁架子上盖着脏乎乎的帆布,旁边的木箱子上还落着层灰。 第107章 行个方便 看着高启强那一堆东西,安欣指了指:“你之前说,就这个整个装一套下来,多少?” “呃,头头尾尾下来,差不多好几万呢。” 安欣点了点头:“做生意不容易呀。” 孙旭也点了点头,看着高启强,指了指帆布盖着的那一顿东西:“你这一时半会儿的恐怕也拿不走吧?” 高启强愣了愣,像是恍然想到了什么:“哦~,我想起来了,我有一样东西能拿走。” 他笑着走过去,掀开帆布:“这里有一把称,这是我的风水宝地,我要搬走它。” 安欣二人走过去看了看,“你搬吧,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说一声。” “哎,干嘛呢,市场不让进。”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后面传来,唐小龙兄弟二人带着两个戴着红袖标的管理人员走了过来。 看到是高启强,唐小虎笑了笑,对着唐小龙道:“哥,是阿强。” 唐小龙也笑着走过来:“强哥,里面怎么样啊?回来干嘛?啊?” 高启强神色有些不自然的,“我来那我自己的东西。” 唐小龙没有理会高启强,而是对着后面的俩人说:“看着他,今天什么东西都不能给拿走。” “我拿自己的东西。” “放下!” “我拿自己的私人物品不行吗?” “什么是你的私人物品?” 眼看双方又要动手,安欣开口了:“诶诶诶!差不多行了,这儿还有俩人呢。” 唐小龙兄弟二人走过来,脸上露出笑容:“二位警察同志,你们怎么来了?” 安欣脸上没什么表情:“没什么事,今天我跟孙警官陪着高启强过来,拿点他自己的私人物品。 你们行个方便,我们拿了就走。” 唐小龙哦了一声,拖着长音,眼睛扫过高启强,又瞟了瞟帆布盖着的鱼摊设备,脸上的笑皮笑肉不笑的晃了晃脑袋: “安警官,不是我们不给面子,真不是为难他。 实在是这两天市场整顿,有规定,摊位上的东西一概不能往外拿。” “整顿?” 孙旭皱着眉,“整顿什么?大年初五的,你们整的哪门子顿?” 唐小虎在旁边接话了:“警官,这你就不懂了,正因为过年放假,才更得看紧点。 市场里这么多摊位,家家户户都有货有设备,这要是随便让人拿,回头别家丢了东西,算谁的?我 们哥俩是市场管理员,就得负起这个责任。” 他这话一说,身后那两个戴红袖标的管理员也跟着点头,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高启强站在旁边,脸上陪着笑,腰微微弓着,往前凑了半步:“小龙,小虎,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 我就拿我自己这杆秤,还有我放在箱子里的几件私人物品, 摊位上的制氧机、水池子这些,我一概不动。就这点东西,通融通融?” “通融不了。” 唐小龙摆了摆手,语气硬邦邦的, “阿强,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规矩就是规矩,工商局定的。 你要是年前说拿,啥事儿没有;现在不行,市场封了,统一管理。 想要拿东西,等工商局上班了,你去办手续,开了条子,我们立马放行。” 孙旭哪里听不出这是故意刁难。什么整顿,什么规矩,明摆着就是记恨大年三十打架的事儿,故意卡高启强。 他脾气本来就急,当下就火了,往前一跨步就要跟唐小龙理论,胳膊刚抬起来,就被安欣伸手拦住了。 安欣冲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冲动,随即转向唐小龙: “唐小龙,高启强就拿自己的私人物品,又不动摊位的公共设施,也不拿别人的东西, 这点小事,我们两个警察在这儿作证,还不行吗?” 唐小龙嗤笑了一声,打量了安欣和孙旭一圈,慢悠悠地问: “二位警官,敢问你们是哪个派出所的啊?” “市公安局。”安欣一字一句的说。 “哦,市局的啊。” 唐小龙点点头,故意拖长了调子,“那难怪了,市局的领导管的是大案要案,我们这菜市场的小事,你们可能不清楚。 这市场的管理啊,归工商局管,不归公安局管。 治安问题我们听你们的,这市场内部的规矩,就得按工商局的来。 没有正规手续,我们真办不了这事儿,不然回头领导查下来,我们俩饭碗都得丢。” 他话说得冠冕堂皇,一口一个规矩,一口一个饭碗, 那意思很明白:警察了不起啊?管不着我们市场的事儿。 孙旭气得笑了:“行啊,拿工商局压我们是吧?我就问你,能不能先让他把东西拿走, 等工商局上班了,我陪他一起去补手续,行不行?” “不行。” 唐小龙脖子一梗,态度十分强硬,“必须见到手续才能拿东西,这是死规矩,谁说都不好使。” “你!” 孙旭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攥着拳头就往前凑,“我看你就是故意找茬!” “哎哎哎,警官你别动手啊!” 唐小龙往后退了半步,嗓门却大了起来,“怎么着?警察还能逼着我们违反规定啊? 我们按规矩办事也有错?你要是觉得我们不对,你找工商局说去,跟我们耍横没用!” 高启强拉了拉孙旭的胳膊,小声说:“孙警官,算了算了,我不要了。” “什么不要了?” 孙旭回头看他,“你这出来了,家都没回,先过来拿东西,凭啥让他们卡着? 我就不信了,光天化日的,拿自己的东西还拿不走了!” 安欣的火气也有点上来了。 他最见不得这种拿着鸡毛当令箭、欺负老实人的事儿。 大年三十高启强为什么打架,他心里清楚,本来就是唐家兄弟欺负人在先。 现在人刚从拘留所出来,连拿自己东西都要被刁难,这也太过分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唐小龙,语气冷了几分:“唐小龙,我再问你一遍,今天这东西,到底让不让拿?” 唐小龙梗着脖子:“不让。没手续,谁来都不好使。” “行。”安欣点点头,转头对高启强说, “高启强,你拿你的东西,现在就拿,我看谁敢拦你。” 高启强愣了一下,看着安欣认真的眼神,心里一热,可还是有点犹豫:“安警官,这……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拿自己的东西,天经地义。”安欣说。 高启强咬了咬牙,弯腰就去拎那杆秤。 “站住!” 唐小龙往前一挡,伸开胳膊拦住了, “高启强,你敢动一下试试?今天你敢拿,我们就按盗窃算,把你再送回派出所去!” “你敢!” 孙旭一步跨到唐小龙面前,眼神凌厉,“你动他一下试试?” 两边人瞬间剑拔弩张,唐小虎和那两个管理员也围了上来,四个人对着安欣和孙旭两个, 虽然不敢真跟警察动手,可堵着路不让走,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哎,干什么呢这是?吵吵嚷嚷的。” 众人循声望去,就看见李响大步走了过来。 第108章 你跟他们说什么了? “李哥!”孙旭看见李响,喊了一声。 安欣也点了点头:“李响,你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你们俩是不是打算在菜市场跟人打起来啊?” 李响走过来,先看了看唐家兄弟,又看了看一脸窘迫的高启强,大概就猜到怎么回事了。 他拉了安欣一把,又冲孙旭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俩稍安勿躁,然后转向唐小龙: “唐小龙,怎么回事啊这是?大过年的,有话好好说。” 李响以前在双桥派出所干过,管的就是旧厂街这一片,跟唐家兄弟早就认识,算是熟脸。 唐小龙看见李响,态度稍微缓和了点,但还是没松口:“李警官,不是我们不给面子。 实在是市场有规定,整顿期间摊位东西不能往外拿。 这两位警官非要让高启强拿东西,我们也难办啊。” “什么规定,我听听。”李响说。 唐小龙又把那套工商局的规矩、怕丢东西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李响听完,点点头,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是伸手拍了拍唐小龙的胳膊: “行,我知道了,来,你俩跟我过来一下,我跟你们说两句话。” 他说着,转身往旁边一个没人的拐角走。 唐小龙和唐小虎对视一眼,有点疑惑,但还是跟了过去。 安欣和孙旭想跟着,被李响回头摆了摆手拦住了:“你们俩在这儿等着,我跟他俩说两句就回来。” 走到拐角处,离着安欣他们有段距离了,李响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唐家兄弟。 唐小龙先开口了,递了根烟过去:“李警官,真不是我们不给你面子。 这规矩是上面定的,我们就是个看市场的,做不了主,你也别为难我们哥俩。” 李响没接烟,看着唐家兄弟,语气平淡地说:“我说你们俩,差不多得了。 听我一句劝,今天就让高启强把东西拿走,闹大了,对你们俩没好处。” “李警官,不是我们不给你面子。” 唐小龙一脸为难的样子,“这真的是上面的规定,我们俩就是个打工的,做不了主啊。” 李响无奈的摇了摇头,“我问你们俩,你们是真不知道那两位是谁吗?” 唐小龙愣了一下:“谁啊?不就是市局的警察吗?” 唐小虎也在旁边搭腔:“就是,警察再大,还能管到市场里来?” 李响瞥了这俩没脑子的兄弟一眼,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你们俩听好了,那个年轻点的,脾气冲的,姓孙;那个看着稳重点,话不多的,姓安。” “安?孙?”唐小龙挠了挠头,跟唐小虎对视一眼,俩人都有点懵。 唐小虎先反应过来,嘿嘿笑了一声:“安?安全第一啊?” 唐小龙也跟着笑:“孙?孙子兵法啊?嗨,李警官,你跟我们打什么哑谜呢?” 李响翻了个白眼,心说这俩货真是烂泥扶不上墙,连这点政治敏感度都没有。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语气也重了几分: “听好了,市局副局长,姓安;咱们京海市新上任的市委书记,姓孙。 你们俩自己琢磨琢磨,这两位是什么来头。真 把人家惹急了,别说你们俩,就是你们背后那点弯弯绕绕,随便查查,都够你们进去蹲几年的。” 话音落下,唐家兄弟俩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唐小龙喉咙里“咕咚”一声,结结实实咽了口唾沫,唐小虎更是直接傻了。 市局副局长?整个京海公安系统的二把手!那可是真真正正的大官,一句话就能决定他们哥俩的前途, 甚至能把他们以前那点敲诈勒索、收保护费的破事全翻出来。 可这还不算完。 市委书记? 就是电视上天天播的那个,刚从汉东调过来的京海市一把手? 我的妈呀! 唐小龙腿肚子都有点转筋了。 他一个菜市场的小管理员,平时见着街道办主任都得点头哈腰的,市委书记?那是他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大人物! 别说市委书记本人了,就是人家儿子,动动手指头,就能把他们哥俩捏死。 什么工商局的规矩,什么市场规定,在市委书记面前,那连个屁都算不上! 人家真要发话,工商局局长都得屁颠屁颠跑过来办事,他们俩算个啥? “李......响哥……”唐小龙的声音都开始打颤了, “你、你说的是真的?那位孙警官,他、他是……” “我骗你们干啥?” 李响淡淡地看着他们,“你们俩倒好,上赶着刁难,拿着鸡毛当令箭。 真闹僵了,人家一个电话打过去,你们觉得是你们的规矩硬,还是人家的话管用?” 唐小龙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怎么就这么不长眼呢!高启强一个卖鱼的,怎么会认识这么硬的关系? 一个安副局长的侄子就够吓人了,还搭着一个市委书记的儿子?这哪儿是卖鱼的,这是抱上金大腿了啊! 亏自己还想着报复人家,这不是找死吗? “多谢响哥提醒!多谢响哥!”唐小龙反应过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跟刚才判若两人。 “知道就好,赶紧的,过去给人赔个不是,让高启强把东西拿走。 这事就当没发生过,以后在市场里,少刁难点商户,多干点正事。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 唐小龙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又踹了旁边还傻站着的唐小虎一脚, “愣着干啥!赶紧过去帮忙搬东西!没点眼力见!” 唐小虎这才回过神,跟着唐小龙屁颠屁颠地往回走。 这边安欣和孙旭正等着呢,就看见唐家兄弟俩跟换了个人似的,脸上笑开了花,一路点头哈腰地跑了过来。 “哎呀二位警官,真是对不住,对不住!”唐小龙走到跟前,连连拱手道歉,态度恭敬得不行。 唐小虎也在旁边陪着笑:“是是是,都怪我们死板,不懂变通。 强哥的东西,想拿就拿,都是自己家的东西,哪有不让拿的道理!” 说着,唐小龙转头对着那两个还傻站着的管理员吼道:“还愣着干啥!赶紧过来搬东西!麻利点!” 那两个管理员都懵了,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唱的是哪一出。 刚才还死活不让拿,怎么李警官过去说了几句话,老大就变态度了? 但他们也不敢多问,赶紧上前,掀开帆布,就帮着高启强收拾东西。 高启强也傻了,站在原地,一脸茫然。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怎么一转眼,唐家兄弟就这么客气了?还主动帮他搬东西? 安欣站在原地,看着唐家兄弟忙前忙后的样子,瞬间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的李响,李响对着他点了点头。 安欣走过去,压低声音问:“你跟他们说什么了?” 第109章 这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 “没说什么啊。” 李响笑了笑,一脸无辜的样子, “我就跟他们讲了讲道理,说都是乡里乡亲的,大过年的别为难人,他们想通了呗。” “你少来这套。” 安欣才不信他的鬼话,“讲道理他们能听?你是不是跟他们说我叔了?还有孙旭他爸?” 李响看瞒不过去了,也不装了,笑了笑说:“是又怎么样?安欣,你别觉得这是什么丢人的事。 你看,问题是不是解决了?高启强的东西拿到了,唐家兄弟也不刁难了,皆大欢喜。” 安欣咬着牙:“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是靠关系的,我自己能当好警察,这不是搞特权吗?” “什么特权不特权的。” 李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很实在,“安欣,你太理想主义了。 这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很多时候,你跟不讲理的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唐家兄弟是什么人?地痞流氓,他们眼里没有规矩,只有权力,只有谁比谁硬。 你跟他们讲法律,讲规矩,他们听吗?他们不听。 他们只会觉得你好欺负,得寸进尺。” 他顿了顿,看向正在帮高启强搬东西的唐小龙,继续说: “我们今天又不是让他们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也不是让他们给我们开什么后门, 我们只是让高启强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这本来就是他应得的。 我们只是用了点方法,让本该顺利的事变得顺利了,这有什么错? 难道非要跟他们吵一下午,最后打一架,闹到派出所去,高启强的东西还是拿不到, 那才叫按规矩办事?那才叫不搞特权?” 这时候孙旭也走了过来,正好听到李响的话,点了点头说:“是啊安欣,我觉得响哥说得对。 我爸常跟我说,权力这东西,看你怎么用。 你用它来给自己谋私利,那叫特权,叫腐败; 你用它来给老百姓办事,给老百姓撑腰,那叫责任。 我们今天又没给自己捞好处,是帮高启强这样的老实人不被欺负,怕什么? 难道就因为我们家里有背景,就连帮人民群众说句公道话都不行了?那也太迂腐了吧。” 安欣沉默了,低着头,踢着脚边的一块小石子。 他知道李响和孙旭说的都有道理,可他心里那道坎还是有点过不去。 他从警校毕业的时候就发誓,要靠自己的能力当一个好警察,不沾家里的光,不搞特殊化。 可今天这事,最后还是靠了家里的背景才解决,他总觉得有点胜之不武。 李响看出了他的心思,笑了笑说:“安欣,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你想当一个好警察,想靠自己的能力证明自己,这没错。 但你要记住,当警察,最终的目的是解决问题,是保护认命群众, 不是为了证明你自己有多清高,有多守规矩。 只要你心里的那杆秤不歪,只要你做的事是对的,是为了人民群众好,用点方法又怎么了? 你看孙旭,人家是市委书记的儿子,不也跟我们一样在一线出生入死,也没觉得有什么丢人的啊。” 孙旭也点了点头:“是啊,我从来没觉得我是市委书记的儿子就高人一等, 我当警察是自己考的,办案子也是自己冲在前面,我问心无愧。 别人愿意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只要咱们做的事对得起身上这身警服,对得起百姓就行。” 安欣低着头踢着小石子,听着李响和孙旭的话,心里那股别扭劲慢慢散了点。 他抬起头,看着不远处唐家兄弟点头哈腰帮高启强搬东西的样子, 又看着高启强攥着那杆秤,眼圈红红的,又是激动又是不敢置信的模样,忽然就笑了。 是啊,李响说得对,当警察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让高启强这样的老实人能拿回自己的东西,能不被人欺负吗? 如果为了自己那点“不搞特殊”的清高,眼睁睁看着老实人受委屈,那才是真的对不起身上这身警服。 “行,我知道了。”安欣点了点头,脸上的纠结散了, “是我钻牛角尖了。” 李响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对了嘛,走,我们也该回队里了,大过年的,还有一堆事呢。” 谁都没注意到,市场拐角的阴影里,高启盛站在那,把刚才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他推了推眼镜,眼神里没有高启强那种感激和激动,反而带着点琢磨不透的意味。 他刚才躲在这,把李响拉着唐家兄弟说话的场景全看见了,也看见唐家兄弟前倨后恭的样子。 他心里清楚,自己哥哥这是遇上贵人了。 那个姓孙的年轻警察,还有那个姓安的,背景绝对不一般。 尤其是那天在公安局里见到的那个孙书记,看那几个警察对他的态度,绝对是大官。 另一边,三个人回到市局,李响率先道: “对了,安欣,孙旭,我怎么听说,年后初八要开常委会扩大会议,各个部门一把手都要参加?” “是吗?我没听说啊。” 孙旭挠了挠头,“我爸没跟我说过这个。” 安欣也摇了摇头:“我也没听说,这种会议都是领导们的事,我们哪知道。” 而此时,孙连城正坐在办公桌前,看着吴迪整理的那本调研笔记,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吴迪站在对面,等着孙连城指示。 “吴迪,通知下去,初八上午九点,召开市委常委会扩大会议。” 孙连城抬起头, “除了市委常委,发改委、财政局、住建局、教育局、公安局、卫健委、应急管理局这些市直重要单位的一把手, 各县区委书记、县区长,还有市属国企、重点园区的主要负责人,全部列席。” 吴迪愣了一下,连忙记下来:“好的书记,我这就去通知, 那会议主题是什么?我好让办公室准备材料。” “会议主题就两个。” 孙连城伸出两根手指,“第一,部署年后全市市场专项整治和民生保障工作; 第二,讨论部分干部人事调整。 你让办公室连夜把我春节调研的这些问题整理成材料,打印出来,参会人员人手一份。” “是,我这就去办。”吴迪连忙点头,转身就要出去。 “等等。” 孙连城叫住他,“你给公安局孟局长打个电话,让他现在过来一趟,我有话跟他说。” “好的书记。” 第110章 互补 吴迪走了之后,孙连城靠在椅背上,端起保温杯喝了口茶。 人事调整的事,按照官场规矩,得提前跟分管领导通个气,不然到了会上突然抛出来,容易出问题。 孟德海是公安局长,公安系统的人事调整,有必要先跟他打个招呼,争取他的支持,这事才好办。 这次他要动的也不是什么高职位的,就是刑警队队长曹闯, 他打算给他安排到市局机关党委当个副书记。 他知道曹闯是赵立冬的人,是赵立冬安插在刑侦支队的钉子, 这么多年,赵立冬的那些脏事,曹闯没少参与。 但是现在他刚到京海,手里没有曹闯的任何证据, 直接动他,不仅赵立冬会反对,孟德海那边也不好说——曹闯毕竟是刑侦支队的老队长了,跟孟德海干了这么多年, 没有正当理由就把人拿下来,谁都能看出来是在洗牌,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所以平调到市局机关党委当副书记,是最好的选择。 级别没变,待遇也没变,甚至说出去还是市局的领导,谁都挑不出错处。 但是没了刑侦权,没了办案权,曹闯就是没了牙的老虎,再也没法给赵立冬递消息、办脏事了。 至于代替曹闯的人,孙连城打算安排李响顶上去,安欣协助, 这两个人,一个稳重懂分寸,一个正直有冲劲,放在刑侦支队,正好能把刑侦这把刀握在自己手里。 至于好大儿孙旭,那小子还嫩,得再磨磨, 这么一个节骨眼上提拔起来,不仅容易飘,还容易落人口实,说他任人唯亲,得不偿失。 没过二十分钟,孟德海就来了,身上穿着警服,进门就敬了个礼: “孙书记,您找我?” “孟局长来了,坐。” 孙连城指了指对面的沙发,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大过年的,还让你跑一趟,没打扰你跟家人过年吧?” “没有没有,我刚在局里值班呢。” 孟德海坐下来,接过茶,心里有点打鼓。 大过年的,书记突然叫他过来,肯定是有重要的事。 孙连城也不绕弯子,直接开口: “德海同志,今天叫你过来,是有两件事跟你通个气,都是公安系统的事,提前跟你打个招呼,免得你到时候没准备。” 孟德海坐直了身子:“书记您说。” “第一件事,马上要开常委会扩大会议,部署全市的市场专项整治。” 孙连城语气平淡,“春节我带着吴迪跑了几天,京海的市场是什么样子,你也清楚, 不少的地痞流氓,欺行霸市,收保护费,欺负小商贩,背后没人撑腰我是不信的。 这次整治,公安是主力,我需要你们公安系统配合市场监管局,把这些市场里的蛀虫全清出来, 该抓的抓,该判的判,还有街头的那些地痞流氓,寻衅滋事的,发现一个处理一个,绝不能手软。” 孟德海点了点头,他是干公安的,这些事他比谁都清楚, 之前不是不想管,是上面有人压着,赵立冬分管政法, 每次要动这些人,赵立冬就和稀泥,说什么要维护营商环境,要稳定,最后都不了了之。 现在孙连城要管,他当然支持:“孙书记您放心,我们公安系统绝对全力配合, 只要您发话,我们立刻行动,保证把这些黑恶势力清干净。”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孙连城点了点头,话锋一转, “第二件事,是人事上的事,你们刑侦支队的队长曹闯,在刑侦一线干了快小十年了吧?” 孟德海心里咯噔一下,来了,人事调整果然是冲公安来的。 他点了点头:“是,曹闯同志在刑侦一线干了很多年了,经验丰富,是老刑警了。” “经验丰富是好事,但是也不能总让老同志在一线熬着啊。” 孙连城笑了笑,语气很随和, “我看了一下,你们局机关党委的张副书记马上要到龄退休了,位置空出来了。 我想着,曹闯同志党性强,经验丰富,正好适合去机关党委当副书记, 主抓党建和队伍思想建设,这也是加强我们公安系统党建工作的重要一步嘛。” 孟德海明白了,这是要把曹闯从刑侦支队挪走啊! 机关党委副书记,级别确实和刑侦支队长一样,听起来还是市局机关的领导,比支队长听着好听, 可谁都知道,那是个闲职,管管党建,搞搞活动,整理整理台账,一点实权都没有。 刑侦支队长是什么位置?那是市局最有实权的岗位之一,手里握着整个京海的刑事案件侦查权,多少人盯着呢。 孙连城这是要削赵立冬的权啊! 孟德海心里何尝不知道,曹闯是赵立冬的人,这在京海公安系统高层里不是什么秘密, 这么多年,曹闯明里暗里没少绕过他听赵立冬指挥,但他也没办法,赵立冬后面那尊大佛吹一口气他就得卸甲归田。 孙连城刚到,就拿曹闯开刀,这是明摆着要对赵立冬动手了? 他心里快速盘算着,孙连城这步棋走得很高明。 平调,不是降职,理由也冠冕堂皇,加强党建,谁都挑不出错处。 赵立冬就算心里不满,也没法公开反对——总不能说加强党建不对吧?总不能说曹闯不适合干党务吧? 而且这事提前跟自己打招呼,是给自己面子,也是争取自己的支持。 孟德海没有犹豫,立刻点头:“书记考虑得周到,曹闯同志党性强,经验丰富,让他去抓党建,再合适不过了。 刑侦一线工作强度大,也该让年轻人上来锻炼锻炼了。” 他这就是明确表态支持了。 孙连城笑了笑,他就知道孟德海是个聪明人,不会在这种事上犯糊涂: “你说得对,就是要给年轻人机会。 我看你们刑侦支队的李响同志就不错,踏实肯干,有能力,有原则,在基层干了这么些年,经验也足, 我想着,让李响同志接曹闯的班,当刑侦支队长,你觉得怎么样?” 孟德海眼睛亮了一下。 李响他当然了解,能力强,人也稳重,确实是个好苗子。 之前他就想提拔李响,但是曹闯在位置上,又有赵立冬压着,一直没机会。 现在孙连城主动提出来,他当然高兴: “李响同志绝对没问题!这小伙子我了解,能吃苦,有担当,办案子从来不含糊,当支队长绝对胜任!” “还有安欣同志。” 孙连城又道,“安欣同志也是个好同志,正直,有冲劲,就是经验还稍微欠缺一点, 让他给李响当副手,任副支队长,两个人搭班子,正好互补,你觉得呢?” 第111章 观望 “安欣也没问题!” 孟德海更高兴了,安欣是安长林的侄子,他一直把安欣当半个儿子看,安欣能提拔,他当然支持, “这两个人搭班子,绝对没问题,刑侦支队的工作肯定能更上一层楼!” “好,既然你也觉得合适,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孙连城点了点头, “到了会上,你这个公安局长表个态,支持一下,免得有人说闲话。” “书记放心,我肯定支持。” 孟德海立刻点头,顿了顿,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书记,曹闯同志在刑侦支队干了这么多年,突然把他调走,赵立冬书记那边……会不会有意见?” 他这是提醒孙连城,赵立冬分管政法,公安人事他一直插手,这事恐怕不会那么顺利。 孙连城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语气平淡: “正常的干部轮岗,加强党建工作,他能有什么意见? 我们是为了工作,又不是针对谁。 德海同志,你记住,我们当干部的,一切都要以工作为重,不要总想着人情关系, 只要是对工作有利的,就大胆去做,有什么问题,我顶着。” 这话就给孟德海吃了定心丸了。 “是,书记,我明白了。” 孟德海点了点头,心里踏实了。 有孙连城这句话,他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两个人又聊了聊专项整治的具体细节,孟德海就起身告辞了。 从孙连城办公室出来,孟德海长出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只觉得心里一阵痛快。 赵立冬在京海经营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人来收拾他了! 他回到公安局,没有回自己办公室,直接去了刑侦支队,他得提前跟李响和安欣透个信,让他们有个准备。 而此时,赵立冬的办公室里,他也接到了召开常委会扩大会议的通知。 挂了电话,赵立冬坐在办公桌后,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脸色有点沉。 常委会扩大会议? 这么大的规模,各县区、各部门一把手都参加,刚过完年就开这么大的会,孙连城想干什么? 他拿起电话,打给了孙文,笑着问: “孙主任,我问一下,这个扩大会议,主要是什么议题啊?我好提前准备准备材料。” 孙文在电话那头笑得很客气:“赵书记,是这样的,会议主要是两个议题, 一个是年后的市场专项整治和民生保障工作,孙书记春节期间调研了几天,摸了不少问题,要在会上部署; 另一个是部分干部人事调整,具体调整哪些人,我这边也还没接到通知, 等办公室把材料整理好了,我第一时间给您送过去。” “人事调整?” 赵立冬心里咯噔一下, “都调整哪些岗位啊?大概范围有吗?” “这个我真不清楚赵书记,孙书记没说,我就是个跑腿的,哪敢问那么多。” 孙文打了个哈哈, “等材料出来了我给您送过去,您一看就知道了。” “行,那麻烦孙主任了。”赵立冬挂了电话,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市场整治?人事调整? 孙连城这是要烧第一把火了! 市场整治他倒不怎么怕,不就是走个过场吗? 以前也不是没搞过,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抓几个小喽啰应付一下就过去了。 但是人事调整,这才是关键! 刚上任就动人事,这是要洗牌啊!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公安系统。 孙连城那天晚上跟安欣、李响、他儿子一起吃饭,这才几天,就要动人事?难道是要动公安的人? 赵立冬心里一紧,立刻拿起电话打给曹闯:“你现在来我办公室一趟。” 没过十分钟,曹闯就来了,进门就笑着问:“书记,您找我?” “坐。” 赵立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色不太好, “市委要开常委会扩大会议,你知道吗?” “知道,刚才听局里的人说了,”曹闯点了点头。 “会上要讨论人事调整。” 赵立冬看着他,“我跟你透个底,你心里有个准备,最近小心点,别出什么岔子。” 曹闯脸色一下子就白了:“书记,您是说……孙书记要动我?” “不好说。” 赵立冬摇了摇头, “他刚到,应该不会那么激进,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你回去把手里的案子都理一理,那些敏感的案子,该收的收,该藏的藏,别让人抓住把柄。 还有,最近让那边收敛点,别在这个节骨眼上惹事,要是出了问题,谁都保不了他。” “是,我知道了书记,我回去就安排。” 曹闯点了点头,心里有点慌。 他跟了赵立冬这么多年,干了多少脏事他自己心里清楚,要是真被孙连城盯上了,那可就完了。 “你也别太慌。” 赵立冬看他那样子,安抚道, “你是刑侦支队长,没有正当理由,他动不了你。 孟德海那边我会打招呼,只要我们反对,他一个刚到的外来书记,想随便动人事,没那么容易。” 话是这么说,赵立冬心里其实也没底。 孙连城能从一个被送进懒政学习班的区长,直接破格提拔成市委书记,背后的人绝对不简单, 真要是铁了心要动曹闯,自己能不能拦住,还真不好说。 曹闯走了之后,赵立冬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半天,还是拿起电话打给了郭文杰。 “郭市长,忙着呢?” 赵立冬笑着说,“市委那边要开扩大会议的事,您知道了吧?” “知道了,刚才办公室通知了。” 郭文杰在电话那头笑呵呵的,“怎么,老赵,你有什么消息?” “我哪有什么消息啊,就是听说要搞人事调整,我这心里有点没底。” 赵立冬叹了口气,“孙书记刚到,这就动人事,是不是有点太急了? 咱们京海现在正是稳定的时候,这时候动人事,容易人心惶惶啊。” 郭文杰是什么人,老狐狸了,哪能听不出赵立冬是想拉着他一起反对人事调整。 他打了个哈哈:“嗨,人事调整很正常嘛, 新书记来了,肯定要安排几个自己用着顺手的人,只要是为了工作,我们支持就是了。 老赵啊,你也别想太多,孙书记是上面派来的,心里有数,不会乱来的。” 郭文杰这就是打太极,不接他的茬。 赵立冬心里骂了一句老狐狸,嘴上还是笑着:“郭市长说得是,是我多虑了。 行,那不打扰您了,我们会上见。” 挂了电话,赵立冬脸色更沉了。 郭文杰这是要观望啊! 也是,郭文杰是本地派的头头,老好人一个,从来都是墙头草,哪边风硬哪边倒, 孙连城刚来,势头正盛,他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跟孙连城对着干。 第112章 两件事 赵立冬咬了咬牙,没关系,就算郭文杰不帮忙,他也不是软柿子。 真要是孙连城敢动他的人,他也不会让孙连城好过。 而此时,各个单位的一把手都接到了会议通知, 所有人都在打听消息,想知道新书记上任第一次开这么大的会,到底要干什么。 市场监管局局长王大海,接到通知之后,立刻把几个副局长叫到了办公室: “你们都听说了吧?孙书记开扩大会议, 孙书记春节调研了几天,跑了好几个市场,我听说这次会议要搞市场专项整治! 你们赶紧回去,把这几年市场管理的台账都整理好, 那些乱收费的、投诉多的,赶紧想办法抹平,别到时候被孙书记拿出来当典型!” 财政局局长钱进也在发愁, 专项整治?那肯定要花钱啊,增加警力、给下岗职工安排摊位、搞技能培训,哪一样不要钱? 京海市的财政本来就不宽裕,这钱从哪出? 他得赶紧回去算算账,想想怎么在会上哭穷。 各个区县的书记区县长们也都在忙活,新书记第一把火,谁都不想被烧到, 纷纷通知下面的街道、乡镇,赶紧把辖区里的市场、治安都整一整,别在这个时候出问题。 一时之间,整个京海官场,都因为这一个会议通知,动了起来。 有人慌,有人愁,有人观望,有人期待。 所有人都在等着这次会议,等着看这位新来的孙书记,这第一把火,到底要怎么烧 第二天早上九点不到,市委会议室就坐满了人。 圆形的会议桌旁,市委常委们按排名坐好, 外围的列席席上,各个市直单位的一把手、各县区的书记县区长、市属国企的负责人, 坐得整整齐齐,一个个穿着行政夹克,面前摆着笔记本和保温杯, 没人交头接耳,只有翻文件的声音,气氛严肃得很。 不少人面前都摆着刚发下来的调研材料,封面上印着“春节期间市场调研情况汇总”, 有人偷偷翻着,越看心里越沉,材料里列的问题太细了。 不少人额头都冒了汗。 这位孙书记,是真的微服私访去了啊! 不是那种前呼后拥走个过场的调研,是真的扎到市场里跟小商贩聊天去了, 不然怎么可能把问题摸得这么细? 王大海坐在列席席上,翻着材料,手都有点抖。 材料里点名批评了市场监管局监管缺位,对市场管理员以权谋私、欺行霸市的问题视而不见,这可是直接打他的脸啊。 他偷偷抬头看了一眼主位的方向,孙连城还没来,他心里七上八下的。 赵立冬坐在常委席上,也翻着材料,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是放在桌下的手,却紧紧攥着笔。 材料里点的这些问题,哪个跟他有关系? 水产市场垄断的事,是徐江干的;建材市场的那些人,也没少给他上供。 孙连城把这些问题都摆到台面上,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他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郭文杰,郭文杰正端着保温杯喝茶,脸上笑呵呵的, 看不出什么情绪,仿佛手里的材料跟他没关系一样。 九点整,会议室的门开了,孙连城走了进来,所有人瞬间坐直了身体。 孙连城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了一圈全场,笑了笑: “都到齐了?看来大家时间观念都很强,不错。”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全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天开这个常委会扩大会议,规模比较大,把大家都请过来,其实主要就是两个事。” 孙连城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 “第一个事,就是年后的市场专项整治和民生保障工作;第二个事,是部分干部的人事调整。 我们一个一个来,先聊第一个事。” 他顿了顿,手指敲了敲面前的材料:“这个材料,大家都拿到了吧? 这是我春节这几天,带着秘书吴迪,跑了我们市区好几个农贸市场、水产市场、建材市场, 跟两百多个小商贩、下岗职工、普通群众聊出来的东西。 里面写的问题,都是老百姓亲口跟我说的,没有半句虚言。” “我先给大家念几个。” 孙连城拿起材料,慢悠悠地开口, “旧厂街市场,市场管理员每个月向每个商户收不定额‘卫生费’, 不给就不让摆摊,还随意调整摊位,把好摊位留给给他们送钱的关系户, 去年一年,就有十二个商户因为没交钱,被他们赶出了市场; 水产市场,以徐某为首的一伙人,垄断了整个京海的淡水鱼货源, 所有散户渔民打的鱼,必须卖给他们,他们压价收,高价卖,一斤鱼他们要赚走一半的钱, 渔民辛辛苦苦打一天鱼,赚的钱还不够他们抽成的; 建材市场,有人垄断了水泥、沙子的供应,所有装修的业主、施工队,必须买他们的材料,比市场价贵百分之三十, 不买就不让进小区,还打人,去年一年就发生了超三十七起打架斗殴事件,最后都不了了之。” 孙连城念一个,下面人的脸就白一分。 “还有更过分的。” 孙连城放下材料,语气冷了几分, “有个卖菜的大姐跟我说,她儿子去年考上了大学, 凑学费的时候,因为晚交了三天‘保护费’, 就有人带着人把她的菜摊掀了,菜扔了一地,还把她儿子的录取通知书撕了, 说‘在老子的地盘摆摊,还敢晚交钱,读大学有个屁用’; 还有个渔民,因为自己偷偷把鱼卖给了外地的收鱼车,他的船就被砸了,人打断了三根肋骨, 最后报案了,也没个结果,说是找不到证据。” “我听着这些事的时候,心里疼啊。” 孙连城靠在椅背上,语气沉重, “我们天天说为人民服务,说要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结果呢?我们的百姓,在我们管辖的地盘上,摆个摊要被收保护费,打个鱼要被垄断,买个材料要被强买强卖, 被人欺负了,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我们这些当领导的,坐在办公室里吹着空调,看着报表, 说gdp增长了多少,说人民安居乐业,我们脸不红吗?” 全场鸦雀无声,没人敢说话。 郭文杰咳嗽了一声,打了个圆场:“孙书记说的是,这些问题,确实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 之前我们也搞过几次整治,但是效果不好,总是死灰复燃,这是我们的责任。” “郭市长说的对,是我们所有人的责任。” 孙连城点了点头,没有顺着他的话打哈哈,语气依旧严肃, “但是责任要分清楚,不能一句‘工作没做到位’就过去了。 为什么整治了好几次都没效果? 为什么这些地痞流氓敢这么嚣张? 为什么百姓被欺负了不敢报案? 因为他们背后有人撑腰!因为我们当中有些干部,跟这些黑恶势力勾肩搭背,给他们当保护伞! 他们收了人家的钱,就给人家办事,人家出了事,就帮着压下来,难怪这些人有恃无恐!” 第113章 划分责任 这话一说,全场更静了,不少人都低下了头,不敢看孙连城的眼睛。 赵立冬坐在位置上,心里一紧,孙连城这话,是说给他听的? 他稳了稳神,开口道:“孙书记说的太对了,这些黑恶势力和保护伞,确实是我们京海的毒瘤, 必须坚决打击!我分管政法工作,在这个事上,我有责任, 是我平时工作没做好,对政法队伍管理不严,才让这些人有了可乘之机。 我在这里表个态,这次专项整治,我们政法系统绝对冲在第一线, 坚决把这些黑恶势力和保护伞挖出来,绝不姑息!” 他这话说得义正辞严,态度端正得很,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 孙连城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立冬同志有这个态度就好, 政法系统是这次专项整治的主力,这个担子,你得挑起来。” “一定一定。” 赵立冬连忙点头,心里却在冷笑,主力? 到时候我就让人抓几个小喽啰应付一下,看你能怎么样。 孙连城仿佛没看出他的心思,目光转向列席席:“王大海同志。” 王大海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站起来,腰弯着:“孙书记,我在。” “你是市场监管局的局长,市场的事,你是第一责任人。” 孙连城看着他,语气平淡,“我刚才念的这些问题,你们市场监管局知不知道?” 王大海额头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他擦了擦汗,小心翼翼地说: “孙书记,这些问题……我们多多少少知道一点,但是……但是市场监管局权力有限啊, 我们没有强制执法权,那些地痞流氓都是社会人员,我们去管,他们根本不听, 我们也没办法,只能跟公安联合执法, 但是联合执法都是一阵风,走了之后他们又回来了,我们也很头疼。” 这话说得漂亮,先承认知道,然后把责任推出去: 我们没执法权,管不了,公安不给力,所以不是我们的问题。 孙连城笑了:“哦?按你这么说,这些问题,都是公安局的责任?跟你们市场监管局没关系?”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王大海连忙摆手, “我们也有责任,我们监管不到位,但是我们确实权力有限,我们也难啊。” “难?” 孙连城挑了挑眉, “人家小商贩摆摊,每个月赚那点辛苦钱,要交租金,要养家糊口,还要被人收保护费,他们难不难? 渔民凌晨两三点出海,风吹浪打,打上来的鱼被人压价收购,赚的钱连修船都不够,他们难不难? 你们坐在办公室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每个月拿着纳税人的钱,跟我说难?” 王大海被说得脸通红,站在那说不出话来。 “我给你说王大海,别跟我打官腔,别跟我推责任。” 孙连城语气冷了下来, “市场监管局是干什么的?就是管市场的!市场秩序乱了,你这个局长第一个负责任! 什么叫没有执法权?你们有市场监管的执法权,有行政处罚权, 那些随意涨摊位费、无证经营、欺行霸市的,你们该罚的罚,该吊销执照的吊销执照,怎么就管不了? 我看不是管不了,是不想管,是不敢管,是收了人家的好处,腰杆硬不起来!” 这话就很重了,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他腐败。 王大海腿都有点软了,连忙说:“孙书记,我错了,是我工作没做好,我检讨, 我回去之后立刻布置,全力配合这次专项整治,绝对不推诿责任!” “检讨就不用了,我要的是结果。” 孙连城摆了摆手,“这次专项整治,市场监管局牵头,成立专项整治小组,你当组长。 我给你半个月时间,把市区所有的农贸市场、水产市场、建材市场全部排查一遍, 所有乱收费的项目全部取消,所有欺行霸市的管理员全部清退, 所有垄断货源、强买强卖的线索,全部整理出来,移交给公安局。 半个月后,我要看到结果, 如果到时候还有群众跟我说交保护费,还有人跟我说被人欺负,你这个局长就别当了,回家卖红薯去。” “是是是,我保证完成任务!”王大海连忙点头,擦着汗坐下了。 敲打完王大海,孙连城又看向财政局局长钱进:“钱进同志。” 钱进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站起来:“孙书记,我在。” “这次专项整治,要花钱。” 孙连城看着他, “我初步算了一下,要做这么几件事: 第一,各个老旧社区、市场周边,增设二十个社区警务室,增加巡逻警力,需要钱; 第二,便民市场拿出一百个免费摊位,给下岗职工、困难家庭,还要减免一部分困难商户的摊位费,需要钱; 第三,人社部门搞下岗职工技能培训,免费教他们手艺,帮他们找工作,需要钱; 第四,这次专项整治的办案经费、人员补贴,也需要钱。 你算一下,大概需要多少?” 钱进一听是要钱的事,立刻开始哭穷:“孙书记,不是我哭穷, 咱们市的财政情况您可能还不了解,各个地方都等着钱用,教育、医疗、养老,哪一样都要钱, 现在账上真的没什么余钱了,您说的这些事,确实是好事,但是我们财政局实在是拿不出这么多钱啊。” 这也是官场上的老套路了,一提干事就哭穷,反正就是没钱,你想干事自己想办法去。 孙连城笑了:“哦?没钱?那我问你,去年咱们市三公经费花了多少? 各个部门的招待费、公车费、出国考察费,花了多少? 我怎么听说,去年有些部门,连买个打印纸都要走政府采购,价格比市场价贵三倍, 一顿工作餐,人均要吃几百块?这些钱,就不能省一省?” 钱进脸色一变:“孙书记,三公经费我们都是按规定花的,没有超标……”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孙连城打断他, “我没说你们超标,我是说,该省的要省。 百姓都被人欺负成那样了,你们少喝一瓶酒,少抽一包烟,省下来的钱,就能给百姓办不少事。 我给你算个账,一百个免费摊位,一个摊位一年的租金是五千块,一年才五十万; 二十个警务室,一个警务室一年的人员和装备费用是十万,一年两百万; 技能培训,一个人补贴一千块,一年培训一千个人,才一百万;加起来,一年才三百五十万。” “三百五十万,多吗?” 孙连城看着他, “我看了去年的财政报表,光各个部门的招待费,一年就花了两千多万,从这里面省出三百五十万,很难吗?” 第114章 郭文杰支持 钱进被说得哑口无言,他没想到孙连城连这些数都算好了, 连招待费花了多少都查清楚了,这还怎么哭穷? “可是孙书记,三公经费都是年初做了预算的,临时调整,不符合规定啊。”钱进还想挣扎一下。 “规定是为了把钱花在刀刃上,不是让你看着人民群众受难为的。” 孙连城语气平淡,但是带着不轻的分量, “预算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回去之后,把今年的三公经费压减百分之二十, 省出来的钱,全部划到专项整治的专用账户上,专款专用,谁敢在这个钱上动手脚,纪委直接查,严肃处理。 如果这些钱还不够,你再来找我,我来想办法, 但是如果我发现你是故意哭穷,拖着不拨款,影响了专项整治的进度,你这个财政局长也别干了。” 这话就堵死了钱进所有的退路,他连忙点头: “是是是,孙书记,我回去之后立刻调整预算,保证钱按时到位,绝对不耽误事。” 解决了钱的问题,孙连城又看向公安局局长孟德海:“德海同志。” 孟德海立刻站起来:“孙书记,我在。” “公安是这次专项整治的拳头。” 孙连城看着他, “刚才王大海说他们管不了地痞流氓,这个事,你们公安局得担起来。 我给你安排几个任务:第一,各个市场、老旧社区,增设警务室,增加巡逻频次, 白天见警察,晚上见警灯,让老百姓出门有安全感; 第二,对市场监管局移交的欺行霸市、强买强卖、收保护费的线索,立刻立案侦查, 不管涉及到谁,不管背后有什么关系,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第三,对街头的地痞流氓、寻衅滋事的,发现一起处理一起, 顶格处罚,绝不能让这些人在京海的地面上横行霸道。” “孙书记放心,我们公安局绝对完成任务!” 孟德海大声说, “我回去之后就布置,从下面各个支队抽调精干力量,成立专案组,专门办这个事, 只要是违法犯罪的,不管他是谁,我们绝对抓到底,绝不手软!”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 孙连城点了点头,又看向纪委书记方正,“方正同志。” 方正站了起来,他话不多,但是一身正气:“孙书记。” “纪委的任务,就是盯紧干部。” 孙连城看着他, “这次专项整治,我不管他是哪个部门的,不管他职位多高, 只要敢给黑恶势力当保护伞,敢收黑钱,敢通风报信,敢阻碍办案, 你就给我查,查到一个处理一个,绝不姑息。 我给你先斩后奏的权力,涉及到科级以下干部,你可以直接处理,处理完了再跟我汇报; 涉及到处级干部,你跟我说,我支持你查。” 方正点了点头,语气坚定:“孙书记放心,纪委一定履行好职责, 谁敢在这个事上搞小动作,谁敢当保护伞,我们绝对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孙连城又看向人社、住建、教育、卫健这些部门的负责人,一个个安排任务: 人社部门负责下岗职工的技能培训和就业帮扶,住建部门负责便民市场的建设和改造, 教育部门解决好外来务工人员子女的上学问题,卫健部门负责市场周边的医疗服务和公共卫生, 应急管理部门负责市场的消防安全检查…… 每一个任务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责任落实到具体的部门,具体的人,谁也别想推诿。 安排完市直部门,孙连城又看向各个县区的书记县区长: “你们各个区县,是专项整治的第一线,不要以为这只是市里的事,跟你们没关系。 我告诉你们,回去之后,你们也要参照市里的模式,对你们辖区内的所有市场、街道进行排查,谁的辖区出了问题,谁负责任。 哪个区县的百姓还在交保护费,还在被人欺负,我就拿哪个区县的书记区县长是问。” 各个区县的负责人连忙点头,一个个表态,说回去之后立刻布置,坚决完成任务。 赵立冬坐在旁边,越听心里越沉。 他本来以为孙连城这次整治又是走个过场,跟以前一样,开个会,发个文件,然后抓几个小喽啰就完事了。 没想到孙连城这次是来真的,不仅把责任落实到了每个部门每个人, 还给了纪委先斩后奏的权力,连钱的事都安排好了,这是要动真格的啊。 他心里有点慌,但是脸上还是不动声色,他倒要看看,孙连城这把火,能烧到什么时候。 下面的人阳奉阴违,他就不信孙连城还能天天盯着。 孙连城安排完所有任务,喝了口茶,目光扫了一圈全场: “我知道,现在有些人心里在想,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烧完就完了, 等这阵风过去了,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以前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这次不是一阵风。” 孙连城的语气很严肃, “专项整治不是搞半个月一个月就完了,是长期的。 半个月的集中整治之后,我们会建立长效机制,每个月都要排查,每个季度都要回头看,发现问题立刻处理。 我会让市委办成立督查组,不定期到各个市场寻访, 要是发现哪个地方问题反弹了,哪个部门工作没做到位,直接问责一把手,绝不客气。” “还有,我在这里跟大家表个态。” 孙连城靠在椅背上,语气缓和了一点, “只要是真心实意为群众办事的,只要是为了工作,出了什么问题,我孙连城给你们担着; 但是如果谁敢在这个事上搞小动作,敢跟黑恶势力勾结,敢坑群众的钱,我孙连城绝对不会放过他, 不管他后台有多硬,不管他关系有多广,我都能把他拉下来。” 这话一说,不少人心里都是一震。 这位孙书记,是真的要干事啊。 郭文杰这个时候开口了,他笑了笑说:“孙书记说的太对了,我完全同意。 同志们,孙书记春节都没休息,跑了七天,给我们摸清楚了问题, 我们要是再干不好,就对不起群众,对不起身上的职责。 我在这里也表个态,市政府这边绝对全力支持这次专项整治, 各个部门必须无条件配合,谁要是敢推诿扯皮,市政府第一个处理他。” 郭文杰是市长,他这一表态,就等于市政府这边也站在孙连城这边了。 第115章 人事调整 赵立冬心里暗骂了一句老狐狸,但是这个时候,他也不能不表态,只能跟着说: “我也完全同意孙书记和郭市长的安排,政法系统绝对全力配合,坚决打赢这场专项整治的硬仗。” 其他常委也纷纷表态,支持专项整治工作。 孙连城点了点头,看了看时间,已经中午十二点多了,他笑了笑: “看来第一个议题聊得比较久,这样,我们先休会,大家去食堂吃个工作餐,休息一个小时, 下午一点,我们接着开,聊第二个议题,人事调整的事。” 众人纷纷起身,往外走,不少人一边走一边擦汗,这一上午的会,开得他们心惊肉跳的。 王大海和钱进走在一起,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 “老王,这位孙书记,是真厉害啊。” 钱进小声说, “我本来以为跟以前一样,哭哭穷就过去了,没想到他连三公经费的数都算好了,一点余地都不留。” “厉害什么啊,这是新官上任,烧三把火呢。” 王大海撇了撇嘴,但是声音很小, “等这阵风过去就好了,以前的领导不都是这样吗? 刚来的时候雄心勃勃,过几个月就被磨平了,我们看着吧。” “我看不一定。” 钱进摇了摇头, “你没看他连纪委都放出去了,还给了先斩后奏的权力,方正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吗? 油盐不进,真要是被他抓住把柄,谁都没好果子吃。 我们还是小心点吧,别撞在枪口上。” 王大海心里也有点打鼓,但是嘴上还是硬: “怕什么,我们按要求做就是了,他还能真把我们免了?” 食堂里,孙连城没有去小餐厅, 直接端着餐盘去了大食堂,找了个空位坐下,和旁边的普通工作人员一起吃饭。 不少人认出了他,都有点惊讶,但是孙连城笑着跟他们打招呼,问他们工作怎么样,工资够不够花, 对这次专项整治有什么看法,一点架子都没有,大家慢慢也就放开了,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 “孙书记,您这次搞这个整治,真是太好了!” 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说, “我家就在旧厂街住,我妈天天去买菜,那些人太坏了,早就该收拾了。” “是啊孙书记,我姐夫就是开出租车的, 之前在建材市场拉活,被那些人打了,报案了也没结果,这次要是真能把那些人抓了,就太好了。” 孙连城笑着听他们说,时不时点头,心里更有数了。 群众是盼着这个整治的,只要是为老百姓办事,就不怕没人支持。 另一边,赵立冬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赵书记,下午的人事调整,您听说什么消息了吗?” 组织部长李梅坐在他对面,小声问。 她是省里下来的,平时保持中立,但是人事调整是她分管的,她也想知道孙连城要动谁。 “还能有谁,肯定是动公安的人。” 赵立冬压低声音, “我听说,孙连城要把曹闯从刑侦支队长的位置上挪走,调到机关党委去。” “什么?” 旁边的陆长明愣了一下, “曹闯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调走?刑侦支队长那个位置,很重要的, 调去机关党委,那不是明升暗降吗?” “谁知道呢。” 赵立冬叹了口气, “曹闯在刑侦一线干了十几年,经验丰富,破了多少大案要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说调走就调走,这不是寒了一线干警的心吗? 再说了,公安系统的人事,怎么也得跟我们分管政法的商量一下吧? 连个招呼都不打,就直接上会,这也太不符合程序了。” 他这是在挑事,想拉着这些人反对。 李梅皱了皱眉:“按程序,人事调整确实应该先征求分管领导和组织部门的意见, 要是没征求意见就上会,确实有点不妥。” “是啊。 ”另一个人也点了点头, “曹闯是老同志了,没有正当理由就调岗,确实说不过去,下面的人会怎么想? 会觉得我们干得多错得多,谁还敢在一线干活?” 赵立冬见大家都被他说动了,心里一喜,继续说:“我不是反对人事调整, 但是总得有个正当理由吧? 总得按程序来吧? 不然以后我们这些分管领导,还怎么开展工作? 下午开会,大家可得帮我说句公道话,不能让孙书记这么由着性子来,不然以后我们的工作都没法干了。” 几个人都点了点头,觉得赵立冬说得有道理。 他们不知道的是,不远处,郭文杰端着餐盘,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他笑了笑,没说话,找了个位置坐下吃饭。 他才不会掺和这个事,孙连城和赵立冬斗,他乐得坐山观虎斗,谁赢了他就帮谁,反正只要不影响他就行。 一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下午一点,会议准时开始。 孙连城坐在主位上,看着大家,笑了笑:“休息好了吧?那我们接着开,聊第二个议题,人事调整。” 他顿了顿,看向组织部长李梅:“李梅同志,你把这次拟调整的干部名单,跟大家念一下。” 李梅点了点头,拿起手里的文件:“根据工作需要,经市委研究,拟对以下几名同志的岗位进行调整: 第一,曹闯同志,任市公安局机关党委副书记,免去其市公安局刑事侦查支队支队长职务; 第二,李响同志,任市公安局刑事侦查支队支队长; 第三,安欣同志,任市公安局刑事侦查支队副支队长。 以上是这次拟调整的全部人员,请各位常委审议。” 李梅念完,会议室里一下子就安静了。 果然是动曹闯! 赵立冬咳嗽了一声,第一个开口:“我来说两句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大家都知道,好戏要开场了。 赵立冬靠在椅背上,语气很诚恳,一副为工作考虑的样子: “孙书记,各位,我不是反对人事调整,但是对于曹闯同志的调动,我有不同意见。” “首先,曹闯同志在刑侦一线干了十几年,是我们京海公安系统的老刑警,经验丰富, 这些年破了多少大案要案,手里的积案还有一堆没办完,这个时候把他从刑侦支队长的位置上调走, 会不会影响案件的办理? 会不会寒了一线干警的心? 大家都知道,刑侦工作苦,累,危险,没人愿意干, 曹闯同志在这个位置上干得好好的,突然把他调去机关党委,以后谁还愿意在一线拼命?” “其次,” 赵立冬顿了顿,看了一眼李梅, “按照干部调整的程序,重要岗位的人事调整,是不是应该先征求分管领导和所在单位的意见? 曹闯同志的调动,我作为分管政法的副书记,事前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孟德海同志,你们公安局党组开会研究过吗?” 他看向孟德海,想把孟德海拉下水。 第116章 我就说这么多,散会 孟德海早有准备,他点了点头:“赵书记,这个事我和孙书记提前沟通过,公安局党组也开会研究过, 大家都觉得曹闯同志党性强,经验丰富,适合去机关党委抓党建工作。” 赵立冬没想到孟德海直接站在孙连城那边,愣了一下,随即又道: “就算是这样,也应该先和我这个分管领导打个招呼吧? 我连曹闯同志为什么调动都不知道,这是不是不符合程序?” “立冬同志,你先别激动。” 孙连城笑了笑,语气很平和,“我来说两句。 首先,这次调动不是处分,是平调,曹闯同志的级别没变,待遇没变, 甚至机关党委副书记的位置,比刑侦支队长的位置更清闲,更适合老同志, 怎么能说是寒了一线干警的心呢?” “其次,为什么调曹闯同志去机关党委?理由很简单,加强公安系统的党建工作。” 孙连城侃侃而谈, “最近上面反复强调,要加强政法队伍的党建工作, 要把党性强、经验丰富的老同志放到党务岗位上,抓队伍思想建设。 曹闯同志是老党员,在公安系统干了这么多年,威望高,对队伍熟悉, 让他去抓党建,不是大材小用,是把好钢用在刀刃上。 我们不能觉得只有在一线办案才是干工作,抓队伍思想建设,同样是重要的工作,而且是更重要的工作。” “至于程序问题,” 孙连城看向李梅,“李梅同志,这次人事调整,是不是符合组织程序?” 李梅点了点头:“是的孙书记, 这次调整是市委主要领导和分管领导、组织部门沟通后提出的, 符合干部轮岗交流的规定,程序上没有问题。” 她是个聪明人,刚才赵立冬找她,她只是觉得程序有问题, 但是孙连城把理由说的这么冠冕堂皇,又是上面强调的党建工作, 她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反对孙连城。 赵立冬有点急了:“就算是这样,那李响和安欣呢? 李响才参加工作四年,安欣才两年,这么年轻,就提拔成支队长和副支队长,是不是太草率了? 这么重要的岗位,让两个年轻人来干,能不能服众?能不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这也是他的理由,李响和安欣太年轻了,资历不够,提拔这么快,肯定有人说闲话。 孙连城笑了:“立冬同志,你这话我就不同意了。 年轻怎么了?我们选拔干部,就是要年轻化、知识化,不能论资排辈。 李响同志虽然年轻,但是在基层干了四年,从派出所到刑侦支队,破了多少案子? 去年的连环盗窃案、杀人碎尸案,都是李响同志主办的,能力有目共睹; 安欣同志虽然参加工作时间短,但是政治过硬,业务能力强,有冲劲,有原则,是个好苗子。” “我们不能总是觉得年轻人不行,要给年轻人机会。” 孙连城看向孟德海, “德海同志,你是公安局长,你觉得李响和安欣能不能胜任?” 孟德海立刻点头:“我完全同意孙书记的意见,李响和安欣同志,绝对能胜任这个岗位。 李响同志稳重,有大局观,安欣同志有冲劲,正直, 两个人搭班子,正好互补,我相信他们一定能把刑侦支队的工作干好。” “我也觉得可以。” 郭文杰这个时候开口了,他笑了笑说, “年轻人有冲劲,有干劲,我们应该多给年轻人机会。 曹闯同志去抓党建,李响和安欣同志接刑侦的班,老中青结合,这个安排很合理,我同意。” 郭文杰一表态,其他常委也纷纷附和。 “我同意,这个安排很合理。” “是啊,加强党建是对的,老同志抓党建,年轻人干业务,挺好。” “李响和安欣我也听说过,都是好同志,能胜任。” 赵立冬看着所有人都同意,脸色有点难看,他没想到郭文杰居然直接站在孙连城那边, 孟德海也早就被孙连城拉拢了,他一个人反对,根本没用。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孙连城却先开口了: “立冬同志,你还有什么意见吗?” 赵立冬看着孙连城平静的眼神,心里一寒,他知道,今天这个事,他反对也没用了。 如果他再坚持反对,就是和整个市委班子作对,就是不支持党建工作,这个帽子他可戴不起。 他咬了咬牙,勉强挤出一个笑:“我没意见了,既然大家都觉得合适,那我服从组织安排。” “好,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这个人事情,就这么定了。” 孙连城点了点头,仿佛没看到赵立冬难看的脸色,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哦,对了,还有个事,我在这里跟大家说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他,不知道他还要说什么。 “可能大家不少人都知道,我儿子孙旭,也在刑侦支队工作。” 孙连城笑了笑,语气很随意, “我知道,肯定有人在想,我是不是要提拔我儿子。 我在这里跟大家表个态,孙旭还年轻,还需要在基层历练。 他要是有能力,以后自己干出来,那是他的本事; 他要是没能力,就在基层待着,我绝对不会搞任人唯亲那一套。”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随即纷纷点头。 “孙书记,您这是大公无私啊。” “是啊,有您这样的领导,是我们京海的福气。” 谁也没想到孙连城会主动提这个事,而且直接表态不提拔自己儿子, 这一下,所有关于他任人唯亲的闲话,都被堵回去了。 本来还有人觉得,孙连城提拔李响和安欣,是因为李响安欣和他儿子关系好, 现在看来,人家连自己儿子都不提拔,怎么可能是任人唯亲? 赵立冬心里更是一沉,他本来还想拿这个事做文章,说孙连城提拔自己人, 结果孙连城直接把这条路堵死了,他连话都没法说。 孙连城摆了摆手,打断大家的恭维:“我不是什么大公无私,我只是按规矩办事。 我们当领导的,首先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端,才能要求下面的人。 如果我们自己都搞任人唯亲,那下面的人会怎么看我们?这个队伍还怎么带?” “好了,两个议题都讨论完了。”孙连城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多, “我最后再强调几句。” 所有人都坐直了身体,认真听着。 “第一,这次市场专项整治,是我们新年后的第一件大事, 关系到群众的切身利益,关系到我们京海的营商环境和社会稳定, 所有部门必须高度重视,严格按照今天的安排落实, 谁要是敢打折扣,敢阳奉阴违,不管他是谁,一律严肃处理。” “第二,人事调整的事,组织部门尽快走程序,公示,任命,争取一周之内全部到位。 曹闯同志要尽快交接工作,到新的岗位报到; 李响和安欣同志,要尽快进入角色,把刑侦支队的工作担起来, 尤其是这次专项整治的刑事案件,要快侦快破,给群众一个交代。” “第三,我希望大家记住, 我们当干部的,手里的权力是群众给的,不是用来谋私利的,是用来为群众办事的。 京海这几年发展得不错,但是问题也不少, 希望我们大家一起努力,把京海建设好,让老百姓能安居乐业,过上好日子。” “我就说这么多,散会。” 第117章 墙头草!都是墙头草 孙连城说完,站起身,第一个走出了会议室。 其他人也纷纷起身,往外走,有人欢喜有人愁。 孟德海脸上带着笑,他对今天的结果很满意,李响和安欣都是他看好的人,能提拔上来,他当然高兴。 赵立冬黑着脸,一言不发地走出了会议室,直接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把杯子都摔了。 “墙头草!都是墙头草!” 赵立冬气得浑身发抖,他本来以为能拦住曹闯的调动, 结果没想到所有人都站在孙连城那边,连郭文杰都倒戈了。 曹闯就在他办公室等着呢,看见赵立冬进来,脸色这么难看,心里咯噔一下: “书记,怎么样?会开得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 赵立冬咬着牙, “孙连城铁了心要动你,让你去机关党委当副书记,李响接你的位置。” 曹闯一下子就急了: “什么?书记,我不想去机关党委啊,我干了一辈子刑警,让我去搞党建,我哪会那个啊!” “我说话有个屁用!” 赵立冬没好气地说, “郭文杰那个老狐狸站在孙连城那边,孟德海也早就被孙连城收买了,所有常委都同意,我一个人反对有什么用!” 曹闯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这是被架空了。 去了机关党委,他就没权了,以后再也没法给赵立冬办事了,赵立冬还会把他当自己人吗? 而且,他瞄准的位置是副局长啊。 赵立冬看着他那样子,缓了缓语气: “你也别太灰心,机关党委怎么了?也是市局的领导,级别待遇都没变, 你先去那边待着,低调点,别让人抓住把柄。 孙连城新来的,三把火烧完就完了,等过段时间,我再想办法把你调回来。” 话是这么说,但是他自己心里清楚,曹闯这一去,想回来就难了。 曹闯也知道赵立冬这是安慰他,但是他也没办法,只能点了点头: “是,书记,我听你的。” “你回去之后,把手里的案子都交接好,那些敏感的案子,该处理的处理干净,别留下尾巴。” 赵立冬叮嘱道, “还有,你虽然去了机关党委,但是局里的事,你还是要多留意,有什么消息,及时告诉我。” “是,我知道了。”曹闯点了点头,失魂落魄地走了。 另一边,李响和安欣还在刑侦支队办公室,他们还不知道自己被提拔了,正在整理旧案卷宗呢。 门被推开了,孟德海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 “局长,您怎么来了?”李响和安欣连忙站起来。 “好消息啊你们两个。” 孟德海哈哈一笑, “刚开完会,你们两个提拔了,李响任刑侦支队长,安欣任副支队长,文件很快就下来了。” 李响和安欣都愣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局长,您……您说什么?” 李响结结巴巴地问,“我当支队长?安欣当副支队长?那我师傅呢?” “不然呢?” 孟德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孙书记亲自点的将,你们两个小子,以后好好干,别辜负孙书记和我的期望。 对了,你们师傅曹闯同志调去机关党委当副书记了,你们尽快和他交接工作,尤其是这次专项整治的 “是,局长,我们知道了。” 李响点了点头,心里还是有点懵,但是更多的是激动。 他没背景没靠山,居然这么年轻就当上了刑侦支队长,这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安欣也傻了,他才参加工作两年多,就当副支队长了?这也太快了吧? “局长,这……这是不是太突然了?我怕我干不好。”安欣挠了挠头,他是真的没准备好。 “有什么干不好的?” 孟德海说, “孙书记看好你们,我也看好你们,大胆干,有什么问题,我给你们顶着。” “是,局长,我们知道了。” 孟德海走了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李响和安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敢置信。 ...... 旧厂街职工宿舍楼,唐小龙和唐小虎兄弟俩蹲在五楼忘天台的台阶上,脚边扔了俩踩扁的烟蒂。 “哥,你说高启强这老小子,不会是知道咱们来找他,故意躲着吧?” 唐小虎搓了搓手,凑到唐小龙旁边,小声嘀咕。 唐小龙白了他一眼,伸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咱们现在是来跟他搞好关系的,不是来找茬的, 你把你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收收,一会见了高启强,客气点,听见没?” 唐小虎摸了摸后脑勺,有点不服气:“不是,哥,以前咱们见他,不都是想骂就骂想训就训吗? 怎么现在还得对他客气了?不就是认识两个警察吗,至于吗?” “你懂个屁!” 唐小龙压着嗓子骂了一句,眼神里带着点后怕, “那天在市场,李警官跟咱们说的话你忘了? 那个孙旭,是新来的市委孙书记的亲儿子!那个安欣,是市局安副局长的亲侄子! 那天人家两个亲自来帮高启强拿东西,你觉得是顺路? 我告诉你,高启强这小子,以前八成是装怂,藏得深着呢!咱们以前那么欺负他,他都没吭声,那是人家不跟咱们一般见识! 真要是把他惹急了,他在那两位公子爷面前说咱们一句坏话, 咱们哥俩别说在市场混了,进去蹲局子都是分分钟的事!” 唐小虎听得咽了口唾沫:“不是吧哥?他一个卖鱼的,能认识这么大的官? 我怎么那么不信呢?别是李警官骗咱们吧?” “骗咱们干啥?他闲的?” 唐小龙点了根烟,抽了一口, “你想啊,大年三十晚上,咱们把高启强送进去,结果呢? 他出来,孙旭和安欣亲自开车送他回市场拿东西,这关系能一般? 我跟你说,今天咱们来,就是探探他的口风,看看他是不是真跟那两位有这么深的关系, 要是真的,以后咱们哥俩就抱紧他的大腿,以后在京海,咱们也能横着走了; 要是假的……那再说。” 唐小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刚要说话,就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 “来了!别说话了!” 唐小龙赶紧把烟掐了,用脚碾灭,拽了唐小虎一把,两个人站了起来,靠在墙上,装作刚上来的样子。 脚步声越来越近,高启强一只手拎着两个塑料袋,另一只手攥着电瓶车的钥匙, 他刚从菜市场回来,想着今天给弟弟妹妹包顿饺子吃,再给他们煮点红烧肉,补补。 刚走到走廊,抬头就看见唐家兄弟俩站在那,高启强后背一下子就绷紧了。 他刚从拘留所出来没几天,之前跟唐家兄弟打了架, 虽然那天在市场,他们突然变了态度,帮着他搬东西,点头哈腰的, 但是高启强心里一直没底,他总觉得这俩兄弟没安好心,这会堵在他家门口,肯定是来找事的。 第118章 试探 高启强脑子里飞速转着, 想着要是动手的话,自己手里有装菜的塑料袋,还有钥匙,能不能打得过他们俩, 打不过的话,喊邻居能不能听见,跑的话往哪跑。 就这么愣了两秒,唐小龙先堆起了笑,主动往前走了两步: “哟,老高,你这是买菜去了?” 高启强没动,警惕地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的唐小虎,没接他的话,只是问: “你们俩怎么在这?有事?” 唐小龙被他问得愣了一下,随即不自然的搓了搓手,支支吾吾地说: “啊……没事,我们俩上来找个人,找那个……那个谁,结果人不在,我们就在这等会。” 他说着,眼神还往楼上飘,装作真在等人的样子。 高启强皱了皱眉,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他住五楼,楼上就是天台,连户人家都没有,找个人能找到天台去? “我家楼上是天台,连住家都没有,你们来找谁?” 高启强的声音没什么情绪,但他能感觉到,这俩家伙肯定是冲他来的。 唐小龙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心里骂自己蠢,怎么编了这么个瞎话, 他正想圆过去,旁边的唐小虎憋不住了,直愣愣地开口:“哥,咱们不就是来找高哥的吗?” 唐小龙回头瞪了唐小虎一眼,差点被这个蠢弟弟气死。 高启强看着他俩演双簧,心里更警惕了,他没心思跟他们在这耗: “有事改天再说吧,先回家了。” 说着他就要往上走,唐小虎一看他要走,急了,赶紧伸手拽了唐小龙一把,冲他使眼色, 那意思是你快说话啊,人都要走了! 唐小龙也反应过来了,赶紧上前一步,脸上的笑更灿烂了: “哎,老高,你看你,都到家门口了,怎么也不请我们兄弟俩进去喝杯茶啊?” 高启强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唐小龙,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期待的唐小虎, 心里琢磨着,这俩家伙今天态度这么好,不像是来找茬打架的。 他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啊,那就进去坐会吧。” 高启强掏出钥匙开门,老房子的木门有点沉,他推开门,一股暖意就扑了出来,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虽然家具都是旧的,桌子椅子都磨掉漆了,但是擦得发亮, 墙上贴着整整齐齐的奖状,都是高启盛和高启兰上学的时候得的。 唐家兄弟俩跟在他后面走进来,连步子都放轻了,以前他们不是没来过高启强家, 以前来都是催卫生费,或者找茬,进门就跟进自己家似的,踹门就进,坐凳子上就跟大爷似的, 但是今天不一样,他们总觉得这屋子里藏着什么大靠山似的。 “坐吧,别站着。”高启强指了指桌子边的小马扎,随后给他们倒了茶。 “你们先坐,喝口水,我这菜买了,得赶紧做上。” 高启强说着,就系上围裙,往厨房走。 “哎哎,老高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们,我们自己坐会就行!”唐小龙赶紧说。 高启强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洗菜,但是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听着后面的动静, 心里琢磨着,这俩家伙今天到底来干嘛?怎么这么反常? 坐在板凳上的唐小虎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在唐小龙的示意下,唐小虎站起身,装作随口一问的样子, “高哥,我问你个事呗?那天跟你一起去市场拿东西的那个孙警官, 就是年纪轻轻的,脾气有点急的那个,他跟咱们市新来的那个孙书记,是啥关系啊?还有那个安警官。” 高启强手一顿。 孙书记? 哪个孙书记? 他愣了两秒,瞬间就反应过来了,唐小虎说的八成是大年三十晚上来公安局的那个孙书记? 他之前只知道孙旭是警察,那天晚上孙书记来,他以为是领导过年慰问值班的民警, 他当时还纳闷呢,怎么孙书记对孙旭跟对儿子似的,原来……孙旭是市委书记的儿子或者侄子? 还有安欣?唐小虎话里的意思,安欣也有来头? 他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原来那天在市场,唐家兄弟突然变了态度,点头哈腰的帮他搬东西, 不是因为李响面子大,是因为他们知道了孙旭和安欣的背景? 他脑子里飞速转着,瞬间就想通了前因后果, 那天李响把唐家兄弟叫到拐角说话,肯定是把孙旭和安欣的身份告诉他们了, 所以他们才吓成那个样子,对自己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那他们今天来,是来探自己的底的?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跟孙旭、安欣关系好? 高启强的心开始怦怦跳,他其实跟孙旭和安欣真没什么太深的关系,就是大年三十认识的, 安欣心善,帮了他几次,孙旭是安欣的同事,跟着一起帮了个忙, 他连孙书记都没见过,只是隔着门听到他说话。 但是这个时候,他能说自己不知道吗?能说自己跟他们没关系吗? 不能! 要是说了,唐家兄弟俩立刻就会知道他没靠山,之前的害怕都是假的,以后他们会变本加厉地欺负他, 甚至会欺负弟弟妹妹,他这刚过了几天安稳日子,就又要回到以前那种被人踩在脚底下的日子了。 他关了水龙头,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慢慢转过身,看着唐小虎, 眼睛微微眯了眯,脸上没什么表情,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唐小虎嘿嘿笑了两声:“高哥,你咋了?我就是随便问问,你要是不方便说就算了。” 这时候唐小龙也走过来了,看着高启强,笑着说:“老高,我们就是好奇,随便问问。 我还听说,那个安警官是市局安副局长的亲侄子,孙警官是孙市长的儿子,这事是真的假的? 外面现在都传疯了,说老高你跟两位警官关系特别好,我们这不是想跟你求证一下嘛。” 高启强没说话,只是咧咧了咧嘴,走到桌子边,拿起茶几上装瓜子的盘子,抓了一把瓜子, 靠在凳子上,慢悠悠地嗑了起来。 他嗑了两个瓜子,才抬眼看了看唐小龙,慢悠悠地问:“你们听谁说的这些?” 唐小龙赶紧赔笑:“哎呀,这外面不都这么传吗? 再说了,那天在市场,李响都跟我们说了,我们这才知道,原来两位警官有这么大的来头,当时我们兄弟俩差点吓尿了, 你说之前我们有眼无珠,要是有什么得罪高哥和两位警官的地方,你可千万别跟我们一般见识啊。” 高启强还是没说话,继续嗑瓜子。 唐小龙看他不说话,心里更没底了,试探着问: “老高,你跟两位警官关系那么好,这事……你不会不知道吧?” 第119章 他说他背后是我和安长林? 高启强抬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还是没说话, 那表情,就像是在说“你觉得呢”,又像是早就知道了,只是懒得说。 唐小龙一看他这个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得,这还用问吗?高启强肯定早就知道了!合着人家一直都知道,就是没说,故意藏着呢! 你想啊,他要是跟两位警官没关系,能不知道人家的身份?能让两位警官亲自开车送他回市场拿东西? 想到这,唐小龙心里那点怀疑瞬间就没了,“哎呀老高!你看你这就不够意思了!” 唐小龙瞬间就放松了,脸上的笑更真诚了,他伸手扶住高启强的肩膀,拍了拍, “有这么硬的关系,你怎么不早说啊?你要是早说,我们兄弟俩哪敢在你面前放肆啊? 以后咱们旧厂街市场,有你高哥在,那还有谁敢惹咱们?这不就相当于有靠山了吗?” 高启强没接他的话,只是嗑着瓜子,慢悠悠地问: “现在外面,很多人都知道孙警官是孙书记的儿子,安警官是安副局长的侄子这事?” 唐小龙拉了个椅子坐下,摇了摇头:“那倒不是,不然我们也不能专门跑过来问你啊。 老高,以前我们兄弟俩混蛋,在市场里收点卫生费那事,你没跟孙警官他们说吧?” 高启强把手里的瓜子皮扔在烟灰缸里,看了他一眼,还是没正面回答,只是说: “你们觉得,我是那种背后嚼舌根的人吗?” 得到高启强的回答,兄弟二人就离开了他家,主要他们也能看出来,貌似高启强不是很待见他们。 下楼后,唐小虎还有点懵,走到楼下,被冷风一吹,他才反应过来,拽了拽唐小龙的胳膊: “哥,就这么走了?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啊? 高启强他从头到尾都没说他跟安警官和孙警官关系好,也没说他知道他们的身份, 都是咱们在说,他就光嗑瓜子了,会不会是他根本就不知道,故意装的啊?” 唐小龙拍了他脑袋一下,骂道:“你是不是傻?他要是不知道,能那么淡定? 换你你试试? 要是有人突然跟你说,你认识的一个人是市委书记的儿子,你不得惊讶得跳起来? 你看他那样,一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明显是早就知道了,故意不承认,装深沉呢! 这种人我见多了,越是有本事的人,越不喜欢张扬。 你想啊,他要是没关系,安欣和孙旭能亲自开车送他拿东西?用脑子想想!” 唐小虎摸了摸头,觉得他哥说得有道理: “也是哦,那这么说,高启强是真的有靠山?那以后咱们是不是就跟着他混了?” “不然呢?” 唐小龙点了根烟,抽了一口,吐了个烟圈, “这么粗的大腿,不抱白不抱!跟着他,以后咱们不仅在市场能横着走, 说不定以后还能做大生意,赚大钱呢! 但是吧,这事咱们还得试试,不能光听他说,也不能光靠猜,得试试他到底是不是真有这个本事, 要是真的,咱们以后就死心塌地跟着他;要是假的……那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试试?怎么试啊?”唐小虎愣了。 唐小龙笑了笑,眼神往市场的方向瞟了一眼: “你忘了?前几天卖菜的老马不是找过咱们吗? 说他弟弟在滨河路开的音像店,被一伙人欺负,砸了两次店了,要收保护费, 咱们之前不是惹不起,所以没敢管吗? 你明天去找老马,让他去找高启强帮忙,就说我让他去的, 他要是真能把这事平了,那就说明他跟安警官他们的关系是真的硬,咱们以后就跟定他了; 要是他平不了……那再说。” 唐小虎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哥,还是你高明!这办法好!就这么办!” “那是,你哥我混了这么多年,能没点心眼吗?” 唐小龙得意地笑了笑,拍了拍唐小虎的肩膀, “走,回家,明天一早就找老马去!” ...... 这天下午三点多,市委书记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孙连城正低头看着市场监管局刚报上来的第一阶段整治方案,听到声音头也没抬, 只说了句:“进。” 门被推开,吴迪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手里攥着个黑色的笔记本, 他走到办公桌前半步远的地方站定,小声道:“书记,您之前让我盯着的那几个人,有动静了。” 孙连城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没抬头,继续划着清单,随口问: “坐吧,哪一个?” “就是那个高启强,旧厂街卖鱼的那个。” 吴迪翻了两页本子,照着上面记的内容念, “昨天晚上七点多,高启强去了滨河路的一家音像店,去了之后没说两句话,就把店里的一排碟片架子给砸了, 后来店里的老板叫了七八个社会上的人过来,把卷帘门拉下来了,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什么情况, 我们盯着的人怕打草惊蛇,也没敢进去,就买通了店里一个看店的小伙计,那小伙计说……” 说到这,吴迪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孙连城的脸色,才接着说: “那小伙计说,高启强在里面放话,说他自己是市局孙旭警官和安欣警官的线人, 孙警官的父亲就是您,安警官的叔叔是市局的安长林副局长, 后来那些人问他,这么说他背后就是孙书记和安副局长罩着了? 高启强没说话,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那些人就怕了,不仅没敢打他,还客客气气把他送出来了,连音像店的事都没敢再提。” 吴迪说完,合上本子,看着孙连城,等着领导指示。 孙连城听完,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沉了下去。 果然和他想的一样。 这个高启强,还真是个借势的高手。 原剧情里,他就靠着安欣偶然的几次帮忙,打着安副局长的旗号,在旧厂街站稳了脚跟,一步步收拢人心, 最后愣是从一个卖鱼的,混成了京海地下势力的老大。 现在倒好,因为自己的出现,多了个市委书记儿子的由头,他连自己的名头都敢借了。 虽然没亲口承认,可他那副不否认、不解释、默认的样子,比亲口说出来还管用。 底层的小混混哪懂那么多弯弯绕绕,一看他不说话,自然就当成是真的了。 吴迪站在旁边,摸不准领导的心思,不敢随便接话,只能等着。 他本来以为孙连城听完会生气,毕竟一个卖鱼的打着市委书记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 这换哪个领导不得发火?结果孙连城听完,既没拍桌子也没骂人, 只是把笔往桌上一放,端起保温杯喝了口茶,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直直看向他: “他原话是这么说的?说他背后是我和安长林?” 第120章 名利场里的话,是要留痕的 “啊?!” 吴迪被他看得心里一紧,下意识地点头: “是……传话的人是这么说的,说高启强自己报的名号,说他是孙旭警官和安欣警官的线人, 孙警官的父亲是您,安警官的叔叔是安副局长。 那些人就问他,这么说他背后就是孙书记和安副局长了? 高启强没反驳,那不就等于默认了吗?” “默认?” 孙连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吴迪,我问你,你跟在我身边多久了?” 吴迪愣了一下,赶紧道:“回书记,从我到市委任职那天算,到今天整二十五天了。” “二十五天,快一个月了。” 孙连城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那我再问你,做秘书的,汇报工作,最基本的要求是什么?” 吴迪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说错了,脸上有点发烫,站得更直了: “回书记,是实事求是,一是一二是二,不添油加醋,不带个人判断。” “知道就好。” 孙连城看着他,语气不重,却给吴迪一股沉甸甸的压力, “那我问你,刚才你跟我说,‘高启强说他背后是我和安副局长’,这话,是他亲口说的吗?” “好……好像不是。” 吴迪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他擦了擦额头,结结巴巴地说, “那小伙计说,高启强只说他是孙旭和安欣警官的线人,是那些人自己问,说那是不是就是孙书记和安副局长罩着他,高启强没说话……” “没说话就是承认了?” 孙连城挑了挑眉,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啪”的一声轻响,吴迪吓得一哆嗦, “吴迪啊吴迪,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给我汇报工作,一是一,二是二, 原话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不许加自己的理解,不许自己瞎总结,你怎么就是记不住?” “书记,我错了……” 吴迪赶紧站起来,脸都白了, “我当时听汇报的时候,觉得意思差不多,就……就自己总结了一下,我不是故意的……” “你坐下,我不吃人。” 孙连城指了指椅子,等他忐忑不安地坐下,才接着说, “你别觉得我是小题大做,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吗?意思差不多就行,对吧? 我今天就跟你好好说说,为什么在机关里,在名利场上,你这种说话方式是大忌,是会出大事的。” 吴迪赶紧坐直了身体,拿出小本子,准备记。 “第一,你这叫信息失真,会直接导致领导决策错误。” 孙连城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严肃, “你是我的秘书,是我的耳朵和眼睛,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当成判断事情、做出决策的依据。 你刚才一进门就跟我说,高启强说他背后是我和安长林, 我第一反应是什么?我第一反应是这小子胆大包天,敢打着市委书记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 这是严重的违纪违法,是要抓起来判刑的。 我要是听了你这句话,二话不说让孟德海把他抓了, 最后一审,人家根本没说过这句话,是别人问的他没反驳,你说这叫什么事?” “一个是主动招摇撞骗,打着领导旗号办私事、谋私利,情节严重的,判个三年五年都不冤; 一个是别人问起,他既没承认也没否认,默认借势,虽然也不对,但性质完全不一样, 顶天了就是批评教育一顿,让他以后别乱说话。 这两种情况,处理方式天差地别, 你一句话,就可能让一个人平白无故多坐几年牢,你说这是小事吗?” 吴迪听得冷汗直冒,手里的笔都有点握不住了。 他之前真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不就是少说了几句话,意思差不多吗?没想到这里面差了这么多。 “第二,你这叫授人以柄,会给我,给你自己惹大麻烦。” 孙连城竖起第二根手指, “名利场里的话,是要留痕的,是会被人传来传去的。 你今天在我办公室跟我说‘高启强说他背后是孙书记’, 这句话万一被外面的人听去了,或者你哪天跟别人聊天顺嘴说出去了,传到下面,会变成什么样? 会变成‘孙书记亲口说了,高启强是他的人’, 再过两天,就会变成‘高启强是孙书记的亲戚,孙书记让他在旧厂街罩着’, 到时候高启强在外面干了什么坏事,抢了谁的生意,打了谁的人, 所有人都会觉得是我孙连城指使的,账都会算到我头上!”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结党营私,这叫纵容黑恶势力,这是能把我从市委书记位置上拉下来的! 就因为你汇报的时候多总结了一句话,最后我替你背黑锅,你说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吴迪张了张嘴,想道歉,但是喉咙里像堵了东西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以前在街道办的时候,大家汇报工作都是这样,捡重点说, 意思到了就行,谁会抠字眼啊? 怎么到了市委,一句话就能有这么严重的后果? “第三,你这叫越俎代庖,坏了当秘书的本分。” 孙连城喝了口茶,语气缓了缓,但还是很严肃, “秘书是干什么的?是给领导搞服务的,是给领导传递信息的,不是替领导做判断、下结论的。 你的职责,是把你看到的、听到的,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告诉我, 至于这件事是什么性质,该怎么处理,那是我要考虑的事,不是你要考虑的事。” “你今天能在高启强这件事上自己加理解、下结论,明天就能在别的事上添油加醋。 下面的局长、县长找你,给你塞两条烟,说两句好话,你是不是就能把‘领导再考虑考虑’说成‘领导同意了’? 是不是就能把别人求我的事,说成是我安排的事? 到时候下面的人打着我的旗号胡作非为,最后出了事,是找你还是找我?” “我当初选你当秘书,就是看你从基层上来的,人实诚,没那么多花花肠子, 结果你倒好,才跟了我一个月不到,就学会替领导拿主意了? 我要是想用那种会来事、会揣摩上意的秘书, 我随便从市委办挑一个,哪个不比你会说?哪个不比你会总结?我用你干什么?” 第121章 果然还是跟在大领导身边能学到东西 吴迪一下子站起来了,声音都有点发颤:“书记,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以前在街道办,都是跟大爷大妈打交道,说话随便惯了,没意识到这里面的规矩, 我以后再也不会了!以后我汇报工作,绝对原原本本,是什么就是什么, 一个字都不自己加,一个字都不自己改,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你看你,慌什么,我又没说要开了你。” 孙连城摆了摆手,让他坐下, “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要骂你,是要教你。 你才二十多岁,刚考上公务员不到一年,从街道办直接调到我身边当秘书, 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多少人等着看你笑话, 你要是连说话都不会说,别说帮我干活了,你自己什么时候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吴迪坐下,擦了擦汗,认真地点头:“是,书记,我记住了,您接着说,我听着。” “我给你举个例子,我以前在汉东当区长的时候,区委办有个秘书,跟你一样,人很勤快,就是说话爱总结,爱自己加意思。” 孙连城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有次下面一个乡镇的书记找书记汇报,说想把镇上的一块地拿出来建养老院, 书记当时没表态,就说了句‘这个事我知道了,你们先拿个方案出来,我再考虑考虑’。 结果那个秘书出去跟乡镇书记说,‘书记原则上同意了,你们回去准备吧’。” “那乡镇书记也是个实在人,听秘书这么说,回去就开始征地,连拆迁队都找好了, 结果拆到一半,被人举报到省里了,说区里违规征地,强拆民房。 省里派人下来查,一问,书记根本没同意过,是秘书自己说同意了。 最后那个秘书直接被开除公职,书记也受了处分,从一方主官调到政协当闲职去了,一辈子的前途就这么毁了。” “就因为一句话,毁了两个人的前途,你说这冤不冤?” 孙连城看着吴迪, “在基层,你说错一句话,大不了跟人吵一架,赔个礼道个歉就完了; 但是在领导身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代表着领导的意思, 下面的人会拿着你的话当尚方宝剑,你说错一个字,就可能捅出天大的娄子。” “我再跟你说说,为什么没反驳和承认完全是两码事。” 孙连城手指敲了敲桌面, “就说高启强这件事,别人问他是不是我罩着,他没说话,这里面的可能性多了去了。 可能是他故意默认,想借我的势吓唬那些地痞流氓;可能是他当时被七八个人围着,吓傻了,不敢说话; 也可能是他觉得没必要跟那些人解释,反正解释了那些人也不信; 甚至可能是他当时正在想别的事,根本没听见别人问什么。” “你倒好,直接就给我总结成他说他背后是我,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堵死了,我还怎么判断他这个人? 我还怎么判断他是故意招摇撞骗,还是一时情急?” “还有,名利场里的人,个个都是人精,最会揣摩上意,最会听弦外之音。 你说的每一句话,别人都会翻来覆去地琢磨,你说领导对这件事有点意见,别人就会琢磨领导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你说这件事再研究研究,别人就会琢磨这事是不是黄了; 你哪怕只是咳嗽一声,别人都会想是不是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在这种地方,你敢随便加自己的意思?你敢随便总结? 你总结错一个字,别人理解错了,最后出了事,责任全是你的。” 吴迪一边听一边飞快地记在本子上,笔尖都快把纸戳破了。 他现在是真的服了,以前在街道办,他觉得自己挺会来事的,说话办事都挺利索, 结果到了孙书记身边,才知道自己以前那点东西,连入门都算不上。 就说话这一件事,里面就有这么多门道,这么多讲究, 要是孙书记今天不跟他说这些,他以后说不定真的会犯大错,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书记,我是真的明白了。” 吴迪放下笔,一脸诚恳, “以前我总觉得,说话只要意思到了就行,不用抠那么细, 今天听您这么一说,我才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 您放心,以后我绝对改,不管汇报什么事,我都先问清楚原话是什么,原原本本跟您说, 绝对不自己瞎琢磨,瞎总结,要是再犯这种错,您直接把我赶回街道办去,我绝无怨言。” “也没那么严重。” 孙连城笑了笑,语气缓和了不少, “你刚从基层上来,以前接触的都是家长里短的事,没经历过这些,不懂很正常, 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还不如你呢,因为说话不严谨,被老领导骂过好几次,骂多了就记住了。 人都是慢慢成长的,我给你机会,但是你自己要上心,要学,不能总拿我刚上来不懂当借口, 不懂可以问,但是不能不懂装懂,更不能想当然,知道吗?” “知道了书记,谢谢您教我。” 吴迪心里暖烘烘的,孙书记这是真的把他当自己人,才会跟他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 要是换个领导,谁会跟你一个小秘书讲这些道理? 犯了错直接把你调走就完了。 他心里暗道,果然还是跟在大领导身边能学到东西,这些道理,要是在街道办待十年,都不一定有人跟他说。 “行了,说正事。”孙连城摆了摆手,“明天上午,你安排一下,把这个高启强带到我办公室来。” 吴迪愣了一下:“书记,您要亲自见他?要不……我把他叫到接待室,我跟他谈?” “不用,我亲自见。” 孙连城摇了摇头,“你去安排吧,注意点分寸。” “好的书记,我知道了。”吴迪点了点头,心里却有点惊讶。 不过他也没多问,领导怎么安排,他就怎么执行。 这也是他刚学会的: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猜的别猜,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行了,你出去吧,顺便把这份整治方案给市场监管局送过去,让他们按我划的重点改,三天之内再报一版上来。” 孙连城拿起桌上的方案,递给吴迪。 “好的书记。” 吴迪接过文件,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门的时候,还特意放慢了动作,没发出一点声音。 第122章 高省长来电 第二天,高启强被带到市委的时候腿肚子都在转筋,进了大楼, 他跟着吴迪,脚步放得很轻,连大气都不敢喘,眼睛都不敢乱看,只盯着吴迪的后背走。 他感觉自己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什么都新鲜,又看什么都害怕。 走到最里面一间办公室门口,吴迪停下脚步,轻轻敲了敲门。 “进。” 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很沉稳,带着点威严。 高启强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声音,他好像在哪听过。 对了!大年三十晚上,在刑侦支队办公室,他隔着门听到过! 就是那个孙书记! 吴迪推开门,侧身让高启强进去:“走吧,书记在里面等你。” 高启强深吸了一口气,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了进去。 办公室很大,比他整个家都大。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穿着深色的夹克,正低头看着文件, 侧脸很硬朗,眉头微蹙,看着就很有官威。 “书记,高启强来了。”吴迪走到办公桌前,小声说了一句。 “嗯。” 孙连城头也没抬,应了一声,手里的笔还在文件上写着什么, “给他倒杯水,让他先坐会儿,我看完这份文件。” “好的。” 吴迪给高启强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指了指沙发:“你先坐,等书记忙完。” 说完,他就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孙连城翻文件的沙沙声,还有高启强自己的心跳声。 高启强站在原地,没敢坐。 他看着办公桌后面那个埋头工作的男人,心里的恐惧一点点往上涌。 这就是京海市的一把手,管着上千万人口的市委书记。 自己居然敢打着人家的名头出去招摇撞骗? 高启强啊高启强,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坐吧,站着干什么。” 孙连城的声音再次传来,还是没抬头。 “哎哎,谢谢书记。” 高启强赶紧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走到沙发边,半个屁股挨在沙发上,坐得笔直, 双手放在膝盖上,跟个上课听讲的小学生似的。 他端起茶几上的水杯,想喝口水压压惊,可手有点抖,水都晃出来了,洒在裤子上, 他赶紧用手擦了擦,又赶紧坐好,生怕被孙连城看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高启强感觉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孙连城一直没抬头,一直在看文件,时不时写两笔,仿佛办公室里根本没他这个人。 高启强偷偷抬头,往办公桌那边瞟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孙连城要怎么处置他。 是骂他一顿?还是把他交给警察?还是要没收他的鱼摊? 各种可怕的念头在脑子里转来转去,他越想越怕,后背都被汗浸湿了。 他宁愿痛痛快快挨一顿骂,也比这么吊着强。 这种未知的恐惧,比直接惩罚还折磨人。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 孙连城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笔,把文件合上,抬起头,看向沙发上的高启强。 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就像看一个普通的群众。 可就是这平静的目光,让高启强心里更慌了。 暴风雨来临前,都是平静的。 孙连城靠在椅背上,看着高启强,开口了,第一句话就像一道惊雷,劈在了高启强头上。 “听说你认识我?” ......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市委书记办公室的门一直关着,没人知道里面说了什么。 半个小时后,办公室的门开了。 高启强从里面走了出来。 吴迪正站在门口等着,看见他出来,愣了一下。 进去的时候,高启强脸色惨白,浑身都在抖,腰弯得像个虾米,连头都不敢抬; 现在出来,他脸上虽然还有点没褪去的潮红,眼睛也有点红,但是背挺得笔直,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惶恐和害怕,反而亮得惊人, 像是在黑夜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见了光一样。 高启强走出大楼,吴迪站在窗边,隔着玻璃往下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转身进了办公室: “书记,人走了,看样子获益不少。” 孙连城正拿着笔在整治台账上勾重点,头也没抬:“嗯,这人脑子活,胆子大,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最懂怎么借势往上爬。 堵是堵不住的,与其让他歪着长,不如给他划个框,让他在框里折腾。 真要是能走正道,未必不是个能用的人。” 吴迪点点头,心里却暗自咂舌。 换别的领导,遇上这种敢打着自己旗号招摇撞骗的,早就一个电话让公安局抓起来了, 也就是自家书记,非但没发火,还专门抽半小时见人,聊完了还说“能用”。 他跟在孙连城身边这段时间,越来越摸不透这位领导的心思了, 看着好像什么都漫不经心,可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软的硬的,明的暗的,全在他手心里攥着。 “行,这事就先这样。” 孙连城把笔一放,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 “下午财政局的预算调整方案报上来,你盯着点,三公经费压减的那部分,必须划到专项账户上,一分钱都不能挪作他用。” “好的书记,我这就去安排。”吴迪应着,转身出去了。 孙连城刚端起保温杯喝了口茶,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就响了。 这个电话能直接打进来的,都是有一定分量的人物。 孙连城放下茶杯,拿起听筒,语气平稳:"喂,我是孙连城。" "连城同志啊,是我。"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带着点熟悉的乡音。 孙连城眼神微微一动,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挑了挑,开玩笑似的: "育良书记?不对,现在该叫您育良省长了,怎么,大省长日理万机,还有空给我打电话?” 电话那头的高育良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随意:"你少跟我来这套。 什么省长不省长的,在你孙连城心里,我还不就是个老高? 怎么,去了京海当市委书记,就不认我这个老领导了?" "瞧您说的,我哪敢啊。" 孙连城靠在椅背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您现在是汉东省的一省之长,管着几千万人,我就是个小小书记,差着好几级呢,我得摆正位置不是?" 第123章 电话的来意 "你呀,还是这副德行。" 高育良笑骂了一句,随即语气缓了缓, "怎么样,在京海还适应吧?听说你这两个月动静不小啊, 市场专项整治搞得轰轰烈烈,整个临江省都传开了,连汉东都在传了。" 孙连城挑了挑眉,心里暗道消息传得还挺快,嘴上却谦虚道: "嗐,都是些基层的小事,不值一提。 刚到任,总得摸摸情况,给人民群众办点实事。 再说了,京海这地方,问题确实不少,我也就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先烧一烧,压压邪气。" "你这把火,烧得可不轻啊。" 高育良的语气里带着点意味深长, "我说连城啊,你这风格,跟当年在汉东可不一样啊,雷厉风行,以前藏拙了不是?” 孙连城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他知道,高育良打电话来,绝对不是为了跟他唠家常、夸他干得好的。 以高育良的身份,现在是汉东省省长,屁股底下一大堆事,省里的经济发展、民生保障...... 哪一样不需要他操心?无缘无故的,不可能专门打个电话过来跟他叙旧。 而且,这电话打的是保密线。 要是一般的事,走正常渠道就行了,犯不着用这条线。 孙连城也不着急问,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都是为了工作嘛。 再说了,我这也是跟您学的,当年您在吕州的时候,那才叫雷厉风行呢,我这都是小打小闹,跟您比差远了。" "你少给我戴高帽。" 高育良笑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正式了些,"连城啊,跟你说个事。 你最近……有没有空?要是方便的话,回汉东一趟,来京州,咱们见个面,聊聊。" 孙连城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来了。 他眼神微微眯了起来,脑子里飞速转着。 高育良叫他回汉东? 这可不寻常。 他和高育良的关系,说起来挺有意思,因为一些事,俩人打过几次交道,可以说是半个盟友吧。 孙连城看得出来,高育良这个人,有学问,有城府,也有能力,是个典型的学者型官员, 说话做事都讲究个章法,不紧不慢的,但每一步都算得很准。 高育良也挺欣赏孙连城,觉得这个人看着吊儿郎当,其实心里有丘壑,大事上从来不糊涂, 而且有底线,有担当,不是那种只会溜须拍马的官油子。 俩人虽然不在一个地方工作了,但一直保持着联系,算是君子之交。 但君子之交归君子之交,高育良现在已经是汉东省省长了, 这个级别的大员,手里的事情千头万绪,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叫他回去一趟。 而且专门打保密电话说这事,说明这件事,不方便在电话里讲。 是什么事呢? 孙连城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高小凤。 当初祁同伟栽了之后,高小凤就消失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高育良和高小凤的事,在汉东高层其实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至少在大部分常委里不是了。 虽然高育良最后因为各种原因没有被深究,还一路走到了省长的位置, 但高小凤始终是他心里的一根刺,也是他最大的软肋。 来京海上任之前,高育良拜托他,让他帮忙留意一下高小凤的下落——毕竟京海是临江省的沿海大城市,流动人口多,要是高小凤真的躲在什么地方,京海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两个月,孙连城也确实让人私下里留意过,但是没有任何消息。 但转念一想,孙连城又觉得不对。 如果是高小凤的事,高育良犯不着专门把他叫回汉东。找个人来问一句就行了,又不是什么需要当面说的事。 那是什么事? 孙连城脑子里飞速转着,嘴上却没耽误,语气轻松地说:"有空啊,怎么没空? 您高省长发话了,我就是再忙,也得挤出时间回去一趟啊。 正好,我这儿有两袋去调研时在群众手里买的野茶,我喝着不错,一直想着给您带一袋,就是一直没腾出空来。 正好这个周末吧,周五下班我就过去,给您带过去,您尝尝。" 他也不问什么事。 这就是官场的规矩。 人家都叫你回去了,那就说明这事不方便在电话里说,要么是涉密,要么是太敏感,电话里说不清楚,也不安全。 这个时候你要是追着问"什么事啊",那就显得太没政治敏感度了,也显得你这个人沉不住气。 该让你知道的,到了自然会让你知道; 不该让你知道的,你问了也白问,还招人烦。 高育良显然对他这个回答很满意,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好啊,那我就等着你的好茶了。 你直接来家里吧,我让吴老师做几个你爱吃的菜,咱们边吃边聊。"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正好尝尝吴老师的手艺。"孙连城笑着说。 又寒暄了几句,俩人就挂了电话。 放下听筒,孙连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高育良到底找他什么事?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他和高育良的交情,说深不深,说浅不浅。 俩人互相欣赏是真的,但也没到那种无话不谈的地步。 高育良这个人,城府深得很,心里想什么,从来不会轻易表露出来。 想了一会儿,孙连城索性不想了。 猜来猜去也没用,到了就知道了。 反正高育良不会害他。 这点底气,孙连城还是有的。 他和高育良之间,没有利益冲突,也没有什么过节,高育良找他,要么是有什么事需要他帮忙,要么是有什么消息要告诉他。 不管是哪一种,对他来说都不是坏事。 孙连城按下呼叫铃:"吴迪,你进来一下。” 没过半分钟,吴迪就推门进来了:"书记,您找我?" "嗯。" 孙连城点了点头, "你安排一下,这周五下午,我要去一趟汉东省京州市,大概待两天,周日晚上回来。 你给我订两张机票,哦对了,你给刑侦支队的李响打个电话,让他周五下午跟我一起去。" 吴迪愣了一下:"啊?李响同志也去?" 他有点纳闷,书记去汉东,带着刑侦支队长干什么?而且还是私下去,不是公务访问。 但他也没多问。 这段时间跟着孙连城,他已经学会了一个道理: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猜的别猜,领导怎么安排,你怎么执行就行了。 问多了,反而招领导烦。 "好的书记,我这就去安排。" 吴迪点了点头,又问,"那要不要跟汉东那边打个招呼?让他们安排一下接待?" "不用。" 孙连城摆了摆手, "私人行程,不打扰那边的同志了,你把机票和酒店订好就行,酒店不用太好,干净安全就行。" "好的,我知道了。"吴迪转身出去了。 第124章 带上李响 孙连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眼神有点深邃。 李响这个人,是他重点培养的对象。 这段时间观察下来,李响确实是个好苗子——稳重,踏实,有原则,有底线,办案子也有一套,不是那种只会蛮干的人。 更重要的是,这个人有良心,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知道手里的权力是用来干什么的。 但是李响也有缺点。 他太嫩了。 不是说办案能力嫩,而是说在官场这个大染缸里,他太嫩了。 他一直在基层干,接触的都是案子,都是犯罪分子,对官场上的那些弯弯绕绕、那些权谋斗争,了解得太少了。 这样的人,要是一直当个刑警,那没问题,绝对是个好警察。 但是如果想往上走,想走得更远,那就不够了。 孙连城是打算把李响往更高的位置上培养的。 京海的公安系统,乃至整个临江省的政法系统,他都需要有自己信得过的人。 李响是个好苗子,但需要打磨,需要见世面,需要知道官场上的水有多深,需要学会怎么跟那些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 这次去汉东,带他去见见高育良,让他看看一省之长是什么样的, 听听省里的领导是怎么说话、怎么办事的,对他来说,绝对是一次难得的学习机会。 而且,高育良是汉东省省长,管着汉东省的公安系统。 让李响去汉东省厅学习学习,跟省厅的人接触接触,取取经,对他以后的工作也有好处。 一举两得。 孙连城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嘴角微微上扬。 京海这盘棋,才刚刚开始下。 但有些线,还藏得很深,背后的大鱼,也还没浮出水面。 他需要更多的人手,更多的棋子,才能把这盘棋下活。 李响是一颗好棋子,安欣也是,孟德海也算半个。但是还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力量。 高育良这个电话,来得正好。 不管高育良找他是什么事,至少说明一点——高育良那边,有动作了。 而高育良的动作,很可能和他在京海做的事,是有关联的。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他在京海,就不是孤军奋战了。 接下来的几天,孙连城照常上班,处理各种公务。 市场专项整治第一阶段已经初见成效,那些欺行霸市的管理员已经被初步清退了一批,收保护费的地痞流氓也抓了一批,群众无不拍手称快。 但是孙连城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些被抓的,都是些小喽啰,真正的大鱼,都躲在后面呢。 他不急。 钓鱼嘛,得有耐心。 鱼饵撒下去了,鱼总得慢慢上钩。 周五下午,孙连城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 他拿起外套,往外走。 吴迪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旁边还站着李响。 李响穿着一身便装,手里拎着个小包,站在车旁边,看起来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 "书记。"见孙连城下来,俩人赶紧打招呼。 孙连城点了点头,看了李响一眼,笑了笑:"怎么,紧张啊?" 李响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有点,书记,我这还是第一次去汉东呢,而且还是跟您一起去见……见高省长?" 他刚才从吴迪嘴里听说了,这次去汉东,是去见汉东省的省长。 我的妈呀,省长啊! 他一个小小的刑侦支队长,平时见个市局局长都紧张,现在居然要去见省长?这跨度也太大了吧! 孙连城笑了:"省长怎么了?省长也是人,也吃饭睡觉,又不是三头六臂,你紧张什么? 再说了,这次带你去,就是让你见见世面, 别整天就知道办案子,也看看上面的领导是怎么工作的,怎么说话的,多学着点。" "哎,我知道了书记。"李响赶紧点头,心里还是有点打鼓。 "行了,上车吧,别误了飞机。"孙连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一路往机场开。 车上,孙连城闭着眼睛养神,李响坐在旁边,坐得笔直,一动不敢动,吴迪坐在副驾驶上,也没说话。 到了机场,过了安检,登上飞机。 一个多小时后,飞机平稳降落在京州市机场。 下了飞机,刚走到出口,就看到一个穿着夹克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看到孙连城,赶紧迎了上来,脸上带着热情的笑: "是孙书记吧?您好您好,我是老板的秘书,我叫贺国华,老板让我来接您。” "陈秘书你好,麻烦你了。"孙连城伸出手,跟他握了握。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贺国华笑着说,又看了看旁边的李响, "这位是?" "哦,这位是京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李响支队长。"孙连城介绍道。 "李支队好。" 贺国华握手,态度很客气,"车在外面等着呢,孙书记,请。" 一行人出了机场,上了一辆黑色的奥迪。 车子一路往市区开。 李响坐在车上,看着窗外京州市的街景,心里感慨万千。 京州不愧是省会城市,比京海繁华多了,高楼大厦林立,车水马龙的,看着就气派。 而且一想到自己这是要去省长家里,他的心跳就忍不住加速。 车子开了大概三十多分钟,驶进了一个环境清幽的大院,里面都是独栋的小楼,绿树成荫,安静得很。 "这是省委家属院。"陈国华笑着解释了一句。 车子在一栋小楼前停了下来。 "孙书记,到了。"陈国华下车,给孙连城拉开车门。 孙连城下了车,抬头看了看眼前的小楼。三层高,带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些花草,看着很雅致。 这就是高育良的家。 "连城同志!" 院子里传来一个声音,高育良从屋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笑,冲孙连城招手。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件外套,看着很随意,不像平时那么严肃。 "育良省长。"孙连城笑着走过去,伸出手。 "哎,叫什么省长,叫老高就行。" 高育良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你呀,还是这么见外,来,快进来,外面冷。" "嫂子呢?"孙连城往里走,一边问。 "在厨房忙活呢,说你要来,非要亲自下厨。" 高育良笑着说,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李响,"这位是?" "哦,我给您介绍一下。" 孙连城把李响拉到前面, "这位是李响,京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支队长,小伙子不错,能力强,人品也好,是我重点培养的对象。 这次带他过来,一是让他见见世面,二来嘛,也想让他跟汉东省厅的同志们学习学习,取取经。" 李响紧张得不行,赶紧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敬了个礼:"高省长好!” 第125章 赵立冬后面的大树 高育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好,好小伙子,看着就精神。 连城啊,你眼光不错,这小伙子一看就是干实事的人。" "那是,我看中的人,还能差了?"孙连城笑着说。 高育良笑了笑,对旁边的贺国华说:"小贺啊,你带李响同志去省厅一趟, 跟省厅刑侦局的打个招呼,就说我说的,让他们安排一下,带李响同志参观参观,交流交流经验。 李响同志大老远从京海过来,咱们汉东省厅可得尽尽地主之谊啊。" "好的省长,我这就安排。"贺国华点头道。 李响愣了一下,赶紧说:"谢谢高省长!麻烦贺秘书了。" 他心里又激动又感激。 省厅啊!汉东省公安厅刑侦局!那可是汉东全省刑警的最高殿堂! 能去那里参观学习,跟省厅的专家交流经验,这是多少基层刑警梦寐以求的机会啊! 他知道,这都是孙书记给他争取来的。 孙连城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去吧,好好学,别给咱们京海丢脸。” "哎!我知道了书记!"李响用力点头。 贺国华带着李响走了,院子里就剩下孙连城和高育良两个人。 高育良拍了拍孙连城的肩膀:"走,进屋说。" 进了屋,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客厅布置得很素雅,中式风格,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书香气很浓。 "坐,随便坐。" 高育良指了指沙发,"我去给你泡杯茶,正好尝尝你给我带的野茶。" "不急不急。" 孙连城把手里拎着的茶叶罐递过去, "给,去年的新茶,我喝着确实不错,您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高育良接过来,打开盖子闻了闻,眼睛一亮: "嗯,好茶!这香气,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这么好的货。" "在一个群众家买的的,我也不懂茶,喝着感觉还行。" 孙连城笑着坐下,"您要是喜欢,我那儿还有一袋,下次再给您带过来。" "那我就不客气了。" 高育良笑着把茶罐收起来,"你先坐,我去泡茶。” 很快,高育良端着茶具回来了,坐在孙连城对面,开始泡茶。 他的动作很娴熟,温杯、投茶、注水、出汤,一气呵成,一看就是老手。 "来,尝尝。"高育良给孙连城倒了一杯。 孙连城端起来,闻了闻,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嗯,确实不错。 还是您会泡茶,我那儿就是牛饮,糟蹋东西了。" "你呀,就是心不静。" 高育良笑了笑,也端起一杯喝了一口, "喝茶跟做官一样,得沉得住气,急不得,火大了不行,水太烫也不行,得刚刚好,才能泡出好茶来。" 孙连城笑了:"您这是三句话不离本行啊,喝个茶都能扯到做官上去。” "本来就是这个道理嘛。" 高育良放下茶杯,靠在沙发上,看着孙连城,"连城啊,说真的,你这次去京海,干得不错。 我听说,你把京海的市场给整肃了一遍,抓了不少人,不容易,不容易。" 孙连城摆了摆手:"嗨,都是些小事,不值一提。 抓的都是些虾兵蟹将,小鱼小虾的,真正的大鱼,都躲在水底下呢,还没露面。"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大鱼嘛,总是要慢慢钓的。 你刚去,根基不稳,先把水面上的杂鱼清一清,也是对的,慢慢来,不急。" 孙连城笑了笑,没接话。 他知道,正题要来了。 果然,高育良顿了顿,放下茶杯,看着孙连城,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 "连城啊,今天叫你过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聊聊。 这件事,比较敏感,电话里不方便说,所以才让你跑一趟。" 孙连城坐直了身体,也收起了笑容,认真地看着高育良:"您说,我听着呢。" 高育良没有直接说是什么事,而是先问了一句: "连城,你在京海,跟那个赵立冬,打交道打得怎么样?这个人,你怎么看?" 孙连城眼神微微一动。 赵立冬? 高育良怎么会问起赵立冬? 他心里飞速转着,嘴上却没耽误,沉吟了一下说: "赵立冬嘛……京海市政法委书记,分管政法工作,在京海经营了很多年,根基很深。 这个人,怎么说呢,能力是有的,也会来事,说话办事滴水不漏的,看着挺正派。 但是嘛……" 孙连城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底下的水,深着呢。 我这两个月搞市场专项整治,明里暗里,没少遇到阻力。 这些阻力,追根溯源,多多少少都跟他有点关系。 不过嘛,这个人藏得很深,做事也很谨慎,尾巴扫得很干净,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抓到他什么实质性的把柄。" 高育良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神色: "嗯,你能看到这一层,说明你确实很有政治智慧了,赵立冬这个人,不简单啊。" 孙连城看着高育良,试探着问:"怎么,您认识他?" 高育良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连城,你就没觉得,这个赵立冬的名字,听着有点耳熟吗?" 孙连城皱了皱眉,想了想。 赵立冬…… 他心里咯噔一下,抬起头看着高育良,瞳孔微微收缩: "您是说……赵立春老书记?" 高育良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赵立冬,是赵立春老书记的堂弟。" 孙连城沉默了。 果然如此。 他刚到京海的时候,第一次听到赵立冬这个名字,心里就闪过了这个念头。 赵立春、赵立冬,这两个名字太像了,只差了一个字。 而且都姓赵,都是从政的,要说没关系,谁信啊? 堂弟…… 孙连城心里快速盘算着。 赵立春是谁?那可是汉东省的前省委书记,后来又去了上面,位高权重,门生故吏遍布汉东,影响力巨大。 如果赵立冬真的是赵立春的堂弟,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赵立冬能在京海经营这么多年,屹立不倒? 为什么他能把政法系统牢牢抓在手里?为什么京海的黑恶势力这么猖獗,却一直没人敢动? 因为背后有赵立春这棵大树啊! 有这么一座大靠山在,谁敢动他? 孙连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了压心里的震惊,抬起头,看着高育良,缓缓开口: "所以……育良省长,您今天叫我过来,就是为了这事?” 高育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更加意味深长:"是,也不全是。 连城同志,我问你,你在京海搞这个市场专项整治,目的是什么? 真的只是为了抓几个地痞流氓,整顿一下市场秩序?" 第126章 送鱼饵的高育良 孙连城笑了笑,靠在沙发上,看着高育良:"育良省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明白呢?" 他没有直接承认,也没有否认。 这就是官场说话的艺术。 话不能说太满,也不能说太死。 对方的底牌还没亮出来,你先把自己的底漏了,那你就被动了。 高育良看着他,笑了笑,也不恼。 他知道孙连城是个聪明人,不会轻易交底。 "你呀,还是这么谨慎。" 高育良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开口,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在京海做的那些事,我多少知道一些。 你真正想动的是谁,你我心里都清楚。" 孙连城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高育良,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高育良放下茶杯,压低了声音: "你不是说大鱼还没钓到吗?我今天把你叫过来,就是给你送鱼饵的。" 孙连城挑了挑眉,来了兴趣:"哦?什么样的鱼饵?能钓多大的鱼?" 高育良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赵立春那么大的,算不算大?" 饶是孙连城心里已经有了准备,听到这句话,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震。 赵立春?! 他虽然猜到了赵立冬和赵立春有关系,但是他没想到,高育良说的大鱼,居然是赵立春本人! 那可是赵立春啊! 这样的人物,也要动了? 孙连城心里翻江倒海,但是脸上却没表现出来,只是微微皱了皱眉,看着高育良,语气平静地问: "育良省长,您这话……我有点听不懂了,赵立春老书记,那可是......德高望重的,怎么……" 他故意装糊涂。 这种事,太敏感了。 高育良能得到这样的消息,那就说明他大概率也找到和赵立春一个级别的靠山了,人家说归说,但他不能接话。 接了,就等于站队了。 站队这种事,站对了还好,站错了,那就是万劫不复。 他和高育良关系是不错,但是还没好到可以一起谋划这种事的地步。 高育良是什么人,他心里清楚。 这个人,城府深得很,每一步都算得很准。 他今天说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上面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意思?是想拉他入伙,还是想试探他? 这些都没搞清楚之前,他不能轻易表态。 高育良看着他那副装糊涂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呀你,跟我还来这套。 行了,别装了,我知道你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靠回沙发上,语气放缓了一些,继续说:"连城,我跟你交个底,上面,已经准备收网了。" 孙连城心里又是一震。 上面? 他看着高育良,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你也应该知道,赵立春的问题,上面已经注意很久了,要不然那只皮猴子不会来汉东。" 高育良压低声音,"只是嘛,赵立春毕竟是老同志了,地位高,影响力大,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能轻易动。 所以这些年,上面一直在暗中调查,收集证据。现在嘛……" 高育良顿了顿,看了孙连城一眼,缓缓说: "时机快成熟了,我估计最晚也就两三个月的事,就要收网了。" 孙连城沉默着,手指轻轻敲着沙发扶手。 两三个月…… 他脑子里飞速转着,消化着这个消息。 如果高育良说的是真的,那这可就是天大的事了。 这个级别的人物都要动了? 这得是多大的决心啊! 但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合理。 这些年,反腐力度越来越大,老虎苍蝇一起打,级别越来越高,赵立春这种级别的,被查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他没想到,这件事居然会跟他扯上关系。 高育良跟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孙连城抬起头,看着高育良,缓缓开口:"育良省长,我有点不明白。 这么大的事,您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这种级别的事,我也插不上手啊。" 高育良笑了:"你呀,就是太谦虚了。 怎么插不上手?你现在在京海,不就是插在赵立冬心口上的一把刀吗?" 他顿了顿,继续说:"连城,我跟你说实话吧,赵立春的问题,主要集中在两个地方, 一个是汉东,另一个,就是临江,就是你现在执政的京海。" 孙连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杯沿刚碰到下唇,又缓缓放了回去。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微微眯起眼睛,手指杯壁上轻轻摩挲着。 但他心里却不像面上那么平静。 赵立春是什么人?那是汉东省前任省委书记,后来又进了京城,位高权重,说是一棵参天大树一点都不为过。 他之前动曹闯,搞市场整治,一步步削赵立冬的权,本质上还是摸着石头过河。 他猜赵立冬背后有靠山,但也仅限于猜测,他没想到,京海居然会是赵立春利益链条里的重要一环。 这就不是简单的京海本地权力洗牌了。 这是把他直接推到了这个大局的棋盘上。 动好了,平步青云;动不好,那就是螳臂当车,粉身碎骨。 孙连城眯着眼没说话,不是没话说,是在掂量。 掂量高育良这番话的分量,掂量这件事的风险和收益,也掂量高育良自己到底站在什么位置上。 官场里最忌讳的就是交浅言深,更忌讳别人一抛话你就急着接。 话一出口,就是态度,就是立场,就收不回来了。 高育良坐在对面,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也不催。 他慢悠悠地端起自己的茶杯呷了一口,才放下杯子,不紧不慢地接着开口: “连城啊,你我都是在这个漩涡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都应该知道, 不论是官场还是职场,有一句话是永远没错的,那就是树倒猢狲散。” 他顿了顿:“越大的树,倒下来的时候伤及的人越多。 古人说覆巢之下无完卵,不是没有道理的。 像赵立春这个级别的参天大树,在下面盘了几十年,根须都扎到地底下多少层去了, 沾亲带故的、攀附投靠的、利益绑定的,数都数不过来。 真要是树一歪,那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下面的人谁也跑不了。” 孙连城微微抬了抬眼皮,还是没说话,只是把茶杯轻轻放在了茶几上,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他懂高育良的意思。 赵立春倒了,赵立冬这个堂弟首当其冲,根本不用别人特意去针对,自然会被卷进去。 可反过来想,如果能在这个过程里主动出手,拿下赵立冬,肃清京海的赵系势力,那这份功劳就不是普通的整顿吏治能比的。 第127章 进一步的功劳 高育良看着他神色松动了些,才笑了笑,语气缓和了几分:“当然了,这对你来说也未必是坏事。 你现在在京海搞市场整治,本来就是在动赵立冬的蛋糕,本来就是在做这件事。 说白了,你方向是对的,只是以前不知道水到底有多深。现在把底给你交了,你心里有数,反而好走下一步。 真要是能抓住这个机会,把京海这一摊子清理干净,对你来说,绝对是一笔实打实的亮眼政绩。” 听到这儿,孙连城才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认真的神色: “您说得是,不瞒您说,我之前确实是打算慢慢动赵立冬的。 温水煮青蛙,先拔他的爪牙,再收他的权力,一点点来。 但那时候我只觉得他背后有人,却没敢确定就是赵立春老书记,所以一直不敢太冒进,怕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现在您把话跟我说透了,我心里反而就有数了。” 他说到这儿,抬头看向高育良,带着几分请教的意味: “育良省长,您是老领导,见得多,看得远,那您觉得,我接下来具体该怎么做?” 这就是把姿态放低了,主动请教。但又不失自己的身份,不是唯唯诺诺,是平等交流里的尊重。 高育良闻言却笑了,身子往后一靠,摆了摆手,打起了官腔:“哎,话可不能这么说。 你孙连城现在是京海市的一把手,也是主政一方的大吏了。 京海市归临江省管辖,又不归我们汉东省管。 按道理说,我高育良一个汉东的省长,手再长,也伸不到临江的地界上去,更没有权力对你的工作指手画脚。 这不合规矩嘛。” 这话一说出来,孙连城心里就嗤笑一声。 果然是高育良的风格。 什么话都得先铺垫三层,进可攻退可守。 明明是特意把自己叫过来,有事要商量,有合作要谈,偏要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先说一句“我不该管”,免得将来落口实。 这莫非就是老官场的谨慎? 孙连城也不戳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了点熟稔的调侃: “我说我的大省长,这屋里就咱们俩,关起门来说私房话,又没有外人,也没个录音机。 以咱们俩的交情,您还跟我来这套官样文章?犯不着做这么多铺垫吧? 有什么话您就直说,我听着就是了,还能把您这话传出去不成?” 高育良指着他,哈哈笑了两声,脸上的严肃散了不少: “你呀你,还是这么直来直去的性子,行,那我也就不跟你绕弯子了。” 他收了笑,身子微微坐直了些,语气也郑重了起来: “其实你也没必要特意提前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老话讲,拔出萝卜带出泥。 赵立春是什么人?在名利场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一步步走到那个位置, 手里经过的事、得罪过的人,估计几卡车都拉不完。” “这种级别的人物,真要是倒了,根本不用我们动手,自然会有一拥而上的人。 有仇的报仇,有怨的报怨,想抢地盘的抢地盘,想摘桃子的摘桃子。 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这是官场里颠扑不破的规律。 他那些门生故吏,平日里看着忠心耿耿,真到了树倒的那天,跑得比谁都快,反戈一击比谁都狠。” 孙连城听得很认真,微微点头。 这个道理他懂。 当初汉东省那场风波,祁同伟倒台的时候,不也是这样? 以前围着祁同伟转的那些商人、官员,转头就把他卖得干干净净。 人性如此,官场更是如此。 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接着说:“所以我的意思是,你不用急。 你就按你现在的节奏,该搞市场整治就搞市场整治,该抓民生就抓民生,该整顿队伍就整顿队伍。 踏踏实实把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种好,把京海的底摸清楚,把赵立冬那帮人这些年干的事、留下的线索,慢慢攒着,悄悄整理, 不用声张,更不用现在就跳出来跟他正面硬刚。” “现在跳出来,最蠢。” 高育良语气加重了几分, “赵立春现在还没倒,余威还在,手里还有权力。 你现在就把赵立冬往死里逼,那不就是打赵立春的脸吗? 真把他逼急了,人家随便动动手指头就能给你找一堆麻烦。 到时候别说立功了,你能不能坐稳这个市委书记的位置,都两说,这个风险,完全没必要冒。” 孙连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确实。 他现在要是跟赵立冬撕破脸,赵立冬狗急跳墙,把事情捅到赵立春那儿, 赵立春出手的话,别说他,就是临江省的主要领导,也得掂量掂量。没必要提前当这个出头鸟。 “那您的意思是,等?”孙连城问了一句。 “对,等。” 高育良点点头,“但不是傻等。 你要一边干自己的事,一边盯着风向。 等上面真正动手,赵立春那边一有动静,消息刚露出来,还没完全传开的时候,你立刻在京海动手, 快刀斩乱麻,把赵立冬和他的核心党羽一举拿下,把证据固定好,把该封的账、该抓的人,一步到位。” “到那个时候,赵立春自顾不暇,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哪里还顾得上赵立冬这个堂弟? 赵立冬没了靠山,就是没了牙的老虎,随便你怎么收拾。 你动作快,把京海这边的烂摊子先清理干净了,把功劳牢牢攥在自己手里,谁也抢不走。 等上面查下来,你直接把人、把证据、把整理好的材料往上一交,干净利落, 谁都得说你一声孙连城政治敏锐,办事得力。” 孙连城听到这儿,心里已经透亮了。 高育良这一套,说白了就是“广积粮,缓称王”,后发制人,摘桃子还要摘得名正言顺。 不冒头,不争先,闷声攒筹码,时机一到雷霆出手,既安全,又实惠。 他心里暗暗佩服,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高育良对人心、对时机的拿捏,确实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高育良看着他了然的神色,笑了笑,又抛出了一个重磅的话头: “你可别小看这份功劳,这个案子,要是真办下来,那就是全国数得着的大案。 京海作为他在临江的重要据点,你这个市委书记牵头肃清余毒、整顿吏治、打掉保护伞,这份政绩的分量,可不轻。”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十足的分量: “当初祁同伟削尖了脑袋,拼了命地想再迈进一步,到最后也没成功,还落了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可对你孙连城来说,有了这一份功劳打底,将来再往前走一步,或许就不是什么难度很大的事了。” 第128章 人都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孙连城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说起祁同伟……也是个让人唏嘘的人物,谁能想到最后会走到那一步。” 高育良也叹了口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是啊,一步错,步步错。” 他说到这儿,看了孙连城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提点: “所以说啊,做官跟做人一样,步子不能迈太大,根基要稳,底线要守。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只有自己手里的实绩、自己脚下的根基,才是真的。 不然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您说得是。” 孙连城点点头,深以为然,他端起茶杯和高育良碰了一下,笑着说: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算是服了,您这个高度,我拍马都赶不上。” “你少给我戴高帽。” 高育良笑着摆了摆手,“我这也是吃亏吃多了,总结出来的教训。 当年我要是能早点明白这些道理,也不至于走那么多弯路,也不至于……”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没继续说下去。 孙连城也没接这个话茬,话锋一转,笑着打量了高育良几眼: “不过说真的,育良书记,我有个事憋半天了,想问问您。” “你说。” 高育良端起茶杯,很快恢复了平静的表情。 “当年您也是赵立春一手提拔起来的?” 孙连城看着他,似笑非笑地说, “外面的人都说您是赵家的铁杆,现在您这么急着跟赵家划清界限, 还跟我说这些要搬倒赵立春的话,您就不怕别人在背后说您是吕布?” 这话问得很直接,甚至有点不留情面,但孙连城问得很随意,就像开玩笑一样,不会让人觉得尴尬。 他是真的好奇,高育良这辈子最看重自己的名声,最看重羽毛,为什么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做这种“忘恩负义”的事。 高育良听了,没生气,只是笑了笑,放下茶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想说三姓家奴吧?呵呵,这类似的话我听了没有十遍也有八遍了。 当初我因为高小凤的事被人骂了好久,什么道貌岸然、男盗女娼、赵家的狗, 什么难听话都有,我都听着,我也不在乎。” “但是连城啊,你记住一句话,人都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历史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人们只会在乎最后赢的是谁,没人会在乎你用了什么手段,没人会在乎你是不是忘恩负义。 你赢了,你说什么都是对的,你做什么都是深谋远虑、弃暗投明; 你输了,你再怎么忠心耿耿、再怎么讲义气,也不过是别人眼里的笑话,是乱臣贼子,是陪葬品。” “你以为我想反赵立春?” 高育良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说不出的苦涩, “很多人都以为我是梁群峰从汉东大学带出来的, 但其实当年我是赵立春亲自点的将,他把我从一个大学教授提拔成了一方主官,这份知遇之恩,我记了一辈子。 我刚上任的时候,真的想好好干,想跟着他为汉东老百姓做点实事,想报答他的提拔之恩。 那时候有人跟我说赵立春的坏话,我还跟人急,说赵书记是好领导,是你们不了解他。” “但是后来呢?” 高育良的声音冷了下来, “后来我才发现我错了。 赵立春提拔我,不是因为我有能力,不是因为我想干事,是因为我听话,是因为我能帮他干活、帮他挡事。 赵瑞龙在吕州搞美食城,环评过不了,百姓闹到市政府, 赵立春一个电话打过来让我批地,我能怎么办?我不批,我就干不下去。 祁同伟更惨,他为了赵家命都能不要,帮赵瑞龙擦了多少屁股、干了多少脏活?手上沾了多少血? 结果呢?祁同伟自杀的时候,赵立春在干什么?他在开廉政会, 说祁同伟是政法队伍的败类,是害群之马,说他从来没有重用过祁同伟, 把所有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恨不得把祁同伟挖出来鞭尸,就为了把自己摘干净。” “这样的人,你说我凭什么给他陪葬?” 高育良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杯“咚”的一声放在茶几上,声音有点重, “我高育良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教了一辈子书,我也想当一个好官,想名垂青史,想让老百姓念我的好。 我不想跟着他贪赃枉法,不想跟着他身败名裂,不想死后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我是贪官、是奸臣。 他赵立春自己贪得无厌、任人唯亲,把汉东搞得乌烟瘴气,凭什么要我们这些人给他买单? 他对我是有知遇之恩,但是我这几十年给他干的活、给他挡的灾,早就把这份恩情报完了,我不欠他的。” 孙连城沉默了,他能理解高育良的选择。 官场里从来没有什么永远的效忠,大家都是为了自己的前途,没有谁对谁错,只是立场不同而已。 他没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结,给高育良重新倒了杯茶,话锋一转,笑着 看向高育良,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育良书记,您今天这番话,可是给我上了生动的一课。” 高育良摆了摆手:“我也就是多说了两句闲话。” 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语气又严肃了几分:“不过连城啊,有句话我必须提醒你。 这件事,最关键的就是时机。你必须把这个火候给我拿捏准了,差一点都不行。” “您说。”孙连城坐直了些。 “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 高育良伸出两根手指, “太快了,赵立春还没倒,人家根基还稳着呢,你先动手了,等于打草惊蛇,逼人家反扑。 赵立春那个级别的人,真要是临死反扑一下,能量大得很,你孙连城扛不住。 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不值当。” “可也不能太慢。”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些, “太晚了,等赵立春正式被查的消息全国都知道了,各路神仙就都伸手了。 临江省里的领导会不会动手?其他部门会不会插手?等到那个时候你再动,黄瓜菜都凉了。 功劳是别人的,黑锅和烂摊子是你的,你说你亏不亏?” “所以说,早一步不行,晚一步也不行,就得卡着那个节骨眼。” 高育良手指轻轻一合, “上面刚有动作,消息刚从内部透出来,绝大多数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你立刻动手,迅雷不及掩耳,把人控制住,把证据封存好。 等大家都反应过来的时候,你这边都已经办完了,功劳稳稳揣兜里了,谁也抢不走。” 孙连城听得连连点头。 第129章 风水轮流转 这一番话,真是把官场的时机之道说透了。 快了冒进,慢了落后,不多不少,刚好卡在点上,才是最高明的。 他心里暗道,果然还是高育良这样的人最适合官场。 不声不响,步步为营,每一步都算得明明白白,既不冒风险,又能把最大的好处捞到手。 这份城府,自己还真得学着点。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笑着换了个话题,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慢悠悠地说: “说起来,老领导,我看您这几个月不见,可是越发的容光焕发了。 您这刚当上省长没多久,整个人的气色都不一样了。 我瞧着啊,恐怕不止是升了省长这一件喜事吧?” 这话就很有讲究了。 表面上是夸气色好,实际上是在试探——你能知道这么核心的机密,能把赵立春的事情得这么清楚,肯定不是你能办到的。 你背后肯定还有人,而且是大人物。 高育良是什么人,一听就懂了。 他哈哈笑了两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只是抬了抬手,冲孙连城示意了一下, 那意思是:你接着说,我听着。 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孙连城也不扭捏,既然开了头,就把话说透。 他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聊家常: “您今天跟我说的这些消息,可不是一般人能接触到的。 赵立春那是什么级别?他的事,那都是最高层才能掌握的机密。 您远在汉东,能把这些事摸得这么清楚,连大概的时间点都能说出个眉目, 要是身后没个跟他同级别的人给您透消息,我是不信的。” 说完,孙连城就看着高育良,脸上带着笑,眼神却很认真。 四周安静了几秒。 高育良慢悠悠地把玩着手里的茶杯,他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就那么看着孙连城,眼神里带着几分深意,几分了然,还有几分“你小子果然没看错”的赞许。 孙连城也不追问,就这么笑着和他对视。 官场里就是这样。 有些话,永远不能说透。 承认了,就是留下了把柄;否认了,又显得生分,反而没意思。 最好的方式,就是不置可否,笑而不语。 你懂了,说明你悟性够,咱们是一路人; 你不懂,那就是你级别不够,不配聊这个。 几秒之后,高育良终于开口了,却没接这个话茬,只是笑着说了一句:“喝茶,连城,这茶再放就凉了。” 孙连城心领神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行了。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高育良没反驳,就等于默认了。 默认了他身后确实有人,而且是能和赵立春掰手腕的。 不然他不可能知道这么核心的机密,也不可能这么有底气地布局。 孙连城心里有数了。 他也很识趣地不再追问这个话题。 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好。 知道的太多,不一定是好事,知道得越细,风险越大。 他只要知道,高育良和自己目标一致就够了。 至于他背后之人shiseido…… 孙连城不在乎。 而且这种事用惯都是只能放在心里想,是绝对不能够说出口的。 祸从口出,这四个字,在名利场上比什么都现实。 两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跳过了这个话题,转而聊起了别的。 第二天一早孙连城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昨天从高育良家里出来,他没去住酒店,直接回家里。 京州是他的根。他是土生土长的京州人,从科员一步步干到区长,半辈子都耗在这座城市里。 孙连城翻了个身,手搭在额头上。 昨天和高育良那番谈话,信息量太大,他到现在脑子里还嗡嗡的。 赵立春要倒了,京海是重要据点,他孙连城莫名其妙就站在了风口浪尖上。 说不激动是假的,主政一方的人,谁不想干出点惊天动地的政绩? 可风险也明摆着,一步踏错,就是粉身碎骨。 高育良那句“火候要拿捏准”,他翻来覆去琢磨了半宿。 早一步是炮灰,晚一步是看客。这个度,难拿。 孙连城叹了口气,从床上坐起来。窗帘拉得不严,一缕晨光透进来,落在地板上。 他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外面早餐店里豆浆油条的香气隔着老远都能闻见几分, 老头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慢悠悠地走,一派市井烟火。 看着这景象,他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反而松了点。 管他什么赵立春李立冬,说到底,当官不就是为了让百姓把日子过好吗? 想通了这一层,孙连城心里敞亮多了。 他洗漱完,换了身深色的夹克,下楼在小区门口的早餐店喝了碗豆浆,吃了两根油条, 他今天准备去见一个人——李达康。 说起来也巧,昨天和高育良喝茶,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汉东的旧人。 高育良随口提了一句,说李达康下来之后,安排在省民政厅,挂了个二级巡视员, 协助分管养老和儿童福利那块,天天往基层跑,倒是比以前在市委的时候接地气多了。 当时孙连城心里就动了一下。 当初在汉东,他和李达康那点恩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堂堂京州市委书记,硬生生把他这个光明区区长送去了懒政学习班,点名道姓地批,搞得他灰头土脸。 后来李达康栽了,虽然谈不上一撸到底,但对于李达康来说,也跟一撸到底没啥区别了, 当时好多人给他打电话,话里话外都是替他出气的意思,说恶人自有天收。 孙连城当时没接话。 成王败寇而已,有什么好幸灾乐祸的?都是在官场里摸爬滚打的人,谁也别说谁。 今天你站在台上骂别人懒政,明天说不定你自己就摔下来了。 风水轮流转,这道理他比谁都懂。 他今天打算去见李达康一面,倒不是炫耀,也不是落井下石。 就是单纯想看看,当初那个雷厉风行、眼里揉不得沙子、走路都带风的达康书记,落到如今这步田地,变成什么样了。 孙连城打了个车,直接奔省民政厅去了。 第130章 没有谁会一直在泥里打滚 早上十点多,哪怕是周六,省民政厅的大门口已经人来人往。 上班的工作人员,办事的群众,进进出出,挺热闹。 孙连城没往里进,就站在马路对面的树底下,点了根烟,慢悠悠地抽着。 他也不确定今天能不能碰到李达康。 高育良只说他天天往基层跑,没说今天在不在单位。 碰不到也没关系,就当故地重游了。 一根烟抽完,刚掐灭扔进垃圾桶,就看见马路对面缓缓开过来两辆公务车, 车停在民政厅大门口,先下来两个年轻人,手里拿着文件夹和笔记本, 然后后排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孙连城眯起眼睛看了过去。 是李达康。 几个月没见,他老了不少。 以前当市委书记的时候,李达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板永远挺得笔直, 衣服永远熨得笔挺,走到哪儿都是人群的焦点,身上那股强势的劲儿隔着十米都能感觉到。 可眼前这个李达康,头发白了不少,也没怎么打理,有点乱。 他下车的时候,还扶了一把车门,动作比以前慢了半拍。 跟在他身后的,就两个人,都空着手,没人给他拎包,没人给他开路。 几个人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话,李达康低着头听,时不时点一下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今时不同往日了。 孙连城站在树影里,看着那道略显佝偻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点唏嘘,也有点感慨。 当年那个敢闯敢干、说一不二,恨不得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扑在工作上的李达康,居然也有今天。 他正出神呢,李达康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脚步顿了一下,下意识地转过头,往马路对面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孙连城也没躲,就站在原地,冲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李达康明显愣了一下。 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来对面站着的人是孙连城。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惊讶、错愕、 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一闪而过,很快就平复了下去。 他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孙连城穿过马路,一步步走过来。 “孙连城?” 等孙连城走到跟前,李达康才开口,声音有点哑, “你怎么在这儿?什么时候回京州的?” “昨天刚到,办点私事。” 孙连城笑了笑,语气很平和,像见了个老同事似的, “早上没事,过来转转,没想到刚好碰上你,刚从下面检查回来?” “嗯,去光明区看了两家养老院和儿童福利院,查了下消防和饮食安全。” 李达康点点头,也没多解释,他看了孙连城两眼,嘴角扯了扯,露出点自嘲的笑意, “怎么,到了门口,不上去坐会儿?喝杯茶?” 孙连城本来就是奔着他来的,当然不会拒绝。 “行啊,正好也没事,上去坐坐。” 两人并肩往大楼里走。 进了大厅,路过走廊的时候,不时有工作人员和李达康打招呼,都是一句“李巡视员好”, 客气归客气,但眼里没什么敬畏。 换作几年前,李达康走在京州市委的走廊上,谁见了不是老远就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侧身让路? 孙连城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没说话。 李达康的办公室在四楼拐角处,很小一间,目测也就十几平米。 一张办公桌,一个书柜,两把待客的椅子,旁边放了个铁皮文件柜,满满当当塞的都是文件。 窗户不大,采光一般,大白天的都显得有点暗。 这办公室,别说和他当年的市委书记办公室比了, 就连孙连城当年当光明区区长的办公室,都比这个宽敞气派。 “条件简陋,将就坐吧。” 李达康随手把手里的文件夹往桌上一扔,给孙连城倒了杯一次性杯子装的白开水,放在他面前, “就白开水了,我这儿没茶叶。” 孙连城坐下,接过杯子,说了声谢谢。 他扫了一眼办公桌。 桌面上收拾得很干净,文件摞得整整齐齐, 和以前那个堆满了项目报表、规划图纸的市委书记办公桌,完全是两个样子。 “怎么样,回京州感觉还习惯吗?”李达康在他对面坐下,身子往后一靠,先开了口。 “挺好的,老地方了,哪儿能不习惯。” 孙连城笑了笑,喝了口水,“倒是你,在民政厅这边,还适应吗?” 这话一问出来,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达康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带着点无奈,还有点看透了的释然。 他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慢悠悠地开口: “连城同志,咱们俩也算是老相识了,就别来这套虚的了。 你今天过来,不就是想看我笑话的吗?” 孙连城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端着杯子,平静地看着他。 李达康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知道,外面好多人都等着看我李达康的笑话呢。 当初我把你送去懒政学习班,大会小会批你,骂你不作为,骂你占着茅坑不拉屎。 现在好了,我自己下来了,从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变成了个没权没势的二级巡视员,协助副厅长干活,看人脸色吃饭。”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孙连城,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带着点讽刺, 也不知道是讽刺孙连城,还是讽刺他自己。 “时移世易啊。 当年我是你的顶头上司,管着你,骂着你。 现在你孙连城去了京海,主政一方,正儿八经的市委书记,衣锦还乡。 我呢?窝在这小办公室里,混吃等死。 咱们俩这位置,算是彻底反过来了。 你说,这是不是莫大的讽刺?” 话说得很直白,一点弯都没绕。 孙连城本来以为见面得寒暄半天,打半天官腔,才能说到正题。 没想到李达康倒是直接,一上来就把窗户纸捅破了。 他放下水杯,也笑了笑。 “达康书记,你想多了,我没那闲心来看你笑话。” 孙连城语气很真诚,“真就是路过,上来看看。 说实话,刚在门口看见你的时候,我心里挺唏嘘的。 官场这地方,起起伏伏太正常了。 没有谁能一路长虹,也没有谁会一直在泥里打滚。 今天你上去了,明天我下来了,都是常事。” 第131章 哪还有什么达康书记啊 李达康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孙连城会说出这么一番话。 他以为孙连城就算不落井下石,至少也得阴阳怪气几句,出出当初的恶气。 毕竟当初他把孙连城逼得确实够狠,懒政学习班那事,几乎是把孙连城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可孙连城没有。 他语气平静,眼神坦荡,说唏嘘就是真唏嘘,没有半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李达康心里那点紧绷的防备,不知不觉就松了点。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窗外,声音有点飘:“哪还有什么达康书记啊。 是啊,起起伏伏……当年我在吕州当市长的时候,意气风发,觉得只要想干事,就没有干不成的。 后来到了京州当市委书记,更是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两天用。 那时候我总觉得,只要我一心为公,只要我不贪不占,我就谁都不怕,谁都敢骂。” “现在回头看,太年轻,也太偏激了。” 李达康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 “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时候,看什么都简单,觉得下面的人干不好,就是懒,就是无能。 等自己下来了,不在其位了,才知道很多事,不是光有干劲就行的。” 孙连城静静地听着,没插话。 他知道李达康这是憋久了,难得有个能说话的人。 果然,李达康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 “就说这养老工作吧。 以前我当市委书记的时候,听民政局汇报,说养老院床位不够,消防不达标,我当场就拍桌子,说为什么不解决? 钱不够拨钱,人不够加人,这么点事都办不好,要你们干什么吃的?” “现在自己管这块了,天天往基层跑,才知道难。” 李达康掰着手指头说, “老城区的养老院,都是老房子改的,先天条件就差,消防怎么改都难达标。 拆了重建吧,没地,也没钱。 民办养老院倒是想建,可审批手续卡得严,消防、民政、卫健、住建,好几个部门盖章,跑几个月可能都跑不下来。 收费高了百姓住不起,收费低了老板赔本不干。 你说,这是光靠骂两句就能解决的?” 孙连城点点头,深有同感:“确实是这样,上面一句话,下面跑断腿。 很多事,坐在办公室里想,和真到了一线干,完全是两码事。” “你现在在京海干得不错。” 李达康话锋一转,看向孙连城,眼神里带着点探究, “我听以前的老同事说,你到了京海之后,又是搞市场整治,又是抓民生,动作不小,干劲十足啊。” 孙连城笑了笑,没接话。 李达康盯着他,问出了心里藏了半天的疑问: “我一直挺好奇的,你说你有能力,有想法,也不是不会干事。怎么当初在光明区当区长的时候,就那么佛系? 天天掐着点下班,抬头看星星,对什么都不冷不热的。 现在到了京海当市委书记,反倒跟换了个人似的?” 这话问出来,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孙连城端着水杯,手指摩挲着杯壁,心里有点好笑。 他总不能告诉李达康,自己是穿越过来的吧?当初原主是真佛系,真不想干了。 现在换了他,当然不一样了。 当然,这话不能说。 他放下杯子,看着李达康,没直接回答,反而反问了一句:“达康书记,我倒想问问你。 换作是你,坐在我当初那个位置上,面临我当时那个处境,你会有动力干事吗?” 李达康愣住了。 他显然没料到孙连城会这么反问。 他皱着眉头想了想:“那有什么没动力的?革命分工不同而已。 以前有位老领导说过,我当领导是为人民服务,你掏大粪也是为人民服务,这只是分工不同,都是革命事业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总不能因为提不了正厅,就消极怠工吧?就摆烂吧?老百姓还等着呢!” 这话一说出来,孙连城就笑了。 他摇了摇头,那表情明明白白写着“我不信”三个字。 “达康书记,都这个时候了,你就别跟我说教了。” 孙连城语气很平淡,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这套大道理,你当年在台上讲给别人听也就算了,现在咱俩都这样了,就别拿这个说事了。” 李达康脸色微微一变,有点挂不住: “我怎么说教了?我说的难道不对吗作为党员,就该有奉献精神,就该能上能下……” “能上能下?” 孙连城打断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达康书记,我问问你。 你现在降成二级巡视员了,你怎么没拿出当年当市委书记那股干劲来啊? 我听育良省长说,你现在就管管养老和儿童福利, 天天就下去检查检查,也没见你再搞什么大动作,没见你再大刀阔斧地改革啊?” “按照你的道理,二级巡视员也是为人民服务,和市委书记只是分工不同而已。 那你怎么就没以前那股冲劲了?” 孙连城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眼神很平静,却直直地看着李达康, “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就别要求别人做到了。这不是双标吗?” 这话像一把刀子,直接戳在了李达康的心口上。 李达康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来。 他重重地靠回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过了好半天,李达康才苦笑了一声:“你说得对,是我双标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眼神有点空洞。 “以前在台上的时候,总觉得自己一身正气,觉得别人干不好都是态度问题,都是懒政。 总觉得只要像我一样拼命,就没有干不成的事。 现在下来了,手里没权了,说话不算数了,想推个事,到处碰壁,才知道难。” “就说上个月,我调研了半个月,写了个《关于加快民办养老机构扶持的建议》,递上去了,石沉大海。” 李达康自嘲地笑了笑, “换作以前我当市委书记的时候,一句话,下面就得雷厉风行地办。 现在呢?人家客气点的,说一句‘达康同志的建议很好,我们研究研究’, 不客气的,直接就扔一边了,谁拿你当回事啊?” “没了权力,你就是有再多的想法,再好的思路,都是空的。” 李达康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力, “以前我总觉得孙连城你懒,你不思进取。 现在我才明白,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施展抱负的。 很多时候,不是不想干,是干不了。” 第132章 书记,好球! 孙连城静静地听着,没说话。 他能理解李达康的感受。 从云端跌落到泥潭,这种落差,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李达康这辈子顺风顺水惯了,一路提拔上来,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能熬到现在没垮掉,还能天天往基层跑,已经算心里素质过硬了。 “其实当年在光明区,我也不是不想干。” 孙连城慢悠悠地开口,给了李达康一个台阶,也算是解释了当年的事, “光明区那摊子事,你也清楚。 历史遗留问题一大堆,哪一件是好干的?上面压任务,下面有矛盾,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更关键的是,我那个区长,说了不算啊。” 孙连城笑了笑,语气很坦然,“大事小事,都得你达康书记拍板。 我想干点事,这个不批,那个不同意,动辄得咎。 干得多错得多,挨骂多。 那我还干什么?不如安安稳稳地守好摊子,不出错就行。” “再说了,当年那情况,我再怎么干,能提得上去吗?” 孙连城摊了摊手, “你达康书记看我不顺眼,上面也没人替我说话。 干好干坏一个样,那我何必累死累活的?看看星星,陪陪家人,不好吗?” 李达康沉默了。 他没法反驳。 当年他确实处处压着孙连城,倒不是针对孙连城这个人,是他觉得孙连城思路太慢,跟不上他的节奏,不符合他的要求。 可现在回头看,自己那时候确实太强势了,一点余地都不给下面留。 “是我当年太急躁了。”沉默了半天,李达康憋出这么一句。 能让李达康低头认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孙连城都有点意外,他摆了摆手:“也谈不上谁对谁错。 位置不一样,想的事就不一样。 你当市委书记,要的是gdp,是政绩,是速度。 我当区长,要的是稳定,是不出事,立场不同而已。” “那现在呢?” 李达康看着他,追问道, “现在你到京海当市委书记了,一把手了,说话算数了,所以就放开手脚干了?” “算是吧。” 孙连城没否认,“手里有权了,能说了算,当然想干点实事。 看着百姓被欺负,看着市场乌烟瘴气的,心里不舒服,能管的,就管一管。” “就这么简单?”李达康有点不信。 “就这么简单。” 孙连城笑了笑,“当官嘛,要么往上爬,要么办实事。 往上爬的路走不通的时候,就躺平混日子。 现在有机会办实事了,那就好好干,就这么点事,没那么复杂。” 李达康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认识孙连城这么多年,好像今天才第一次真正看懂这个人。 以前他觉得孙连城就是个庸官、懒官,胸无大志,混吃等死。 可现在看来,这个人活得比谁都通透。 比起自己这一辈子,把所有心思都扑在仕途上,爬得越高摔得越惨,好像孙连城这种活法,反而更自在点。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从光明区的旧账,聊到京州的发展,再聊到京海的现状。 没有了上下级的隔阂,没有了针锋相对的矛盾,反而能像两个普通的老同事一样,平心静气地聊聊天。 聊到快中午的时候,有人敲门。 “李巡视员,这是您要的光明区养老院的整改报告,给您放这儿了。” 一个年轻姑娘推开门,手里拿着一摞文件,走进来看到孙连城,愣了一下,礼貌地点了点头。 “放桌上吧。”李达康指了指桌角。 姑娘放下文件,又看了孙连城一眼,没多问,转身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孙连城看着那摞文件,笑了笑:“看来你也没闲着,天天忙这些具体事。” “闲着干嘛?” 李达康拿起文件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反正上班也是待着,下去跑跑,看看实际情况,能推进一点是一点。 总不能真的混吃等死吧,再说了,这些事,总得有人干。” 这话,倒是有几分当年李达康的影子。 孙连城心里暗暗点头。 李达康这个人,虽然强势,虽然急功近利,但有一点是真的——他是真想干事,真想把地方发展好。 私心肯定有,但大方向上,还是冲着干事去的。 比起那些只会钻营、啥也不干的官,强多了。 “对了,” 孙连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 “你现在在这儿,就没想过运作一下,再动一动?总不能一直当个巡视员吧。” 李达康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脸上露出点释然的笑意。 “不想了。” 他说得很平静,“摔过一次,就什么都看开了。 以前总想着再进一步,进省委常委,再往上走。 现在想想,没意思,爬得越高,摔得越疼。 现在这样挺好,管点具体事,不用担那么大责任,也不用应付那么多人,省心。” 他顿了顿,看着孙连城,认真地说:“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现在上去了,主政一方,是好事。 但也得小心点,步子别迈太大,也别太刚,官场这地方,树大招风。 你干事越猛,得罪的人越多,我就是前车之鉴。” 这话是真心的。 孙连城听出来了。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谢谢你提醒,我心里有数。” 又聊了几句,孙连城看看时间差不多了,起身告辞。 “不耽误你工作了,我就先走了,下次回京州,再找你喝茶。” 李达康也站起来,送他到办公室门口,看着孙连城的背影一步步走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站了好半天,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办公室。 孙连城走出民政厅大楼,外面阳光正好。 他抬头看了看天,伸了个懒腰。 见了李达康这一面,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反而落了地。 他掏出手机,给贺国华打了个电话。 “贺秘书,我孙连城。 麻烦你跟高省长说一声,中午就不去家里打扰了,下午我就回京海了,那边还有一摊子事等着呢。 替我谢谢高省长的茶,下次我再过来拜访。” ...... 傍晚的汉东省委大院,家属区,那个原本是网球场,后来仅用一周就改成篮球场的球场上, 沙瑞金正单手抓着篮球,微微屈膝,手腕轻轻一抖,篮球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唰”地一声空心入网。 白秘书连忙笑着拍手:“书记好球!您这投篮手感,我这防守根本拦不住啊。” 第133章 放水白秘书 沙瑞金弯腰捡起球,随手拍了两下,笑着摇了摇头: “你小子就别给我戴高帽了,我这老胳膊老腿的,也就投个定点篮。 真要跑起来,哪跑得过你们年轻人。” “那可不一样。” 白秘书快步上前,接过沙瑞金传过来的球,又顺势递了回去, “您这是大局观好,节奏稳,我们就知道瞎跑,没章法。 您看刚才那几个传球,视野多开阔,我都没反应过来球就到手里了。 说真的,跟您打一次球,比我自己练半个月都强。” 沙瑞金笑了笑,没接话,只是运了两步球,侧身避开白秘书“象征性”的防守,又是一个中投。 球在篮筐上颠了两下,还是滚了进去。 白秘书立刻又跟上一句:“您看,这手感,这技术,我刚才都防到位了,还是拦不住。” 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白秘书这防守根本就是放水。 脚步慢半拍,手也不怎么伸,看着架势挺足,实则全是空隙。 作为职场中人,他比谁都明白——打球是放松,不是较劲,赢了领导输了格局,输了球才能赢了印象。 真要是拼尽全力把沙瑞金防得下不了台,那才是脑子不清醒。 又打了十来分钟,沙瑞金抬手抹了把汗,喘了口气:“行了,歇会儿吧,年纪大了,体力跟不上了。” “哎,好。” 白秘书立刻停下动作,小跑着到场边,拿起两瓶矿泉水,拧开了其中一瓶的盖子,双手递到沙瑞金面前, “书记,喝水。” 沙瑞金接过水,仰头喝了一大口,他走到场边的长椅上坐下, 双腿微微分开,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远处的办公楼群上,没说话。 白秘书也跟着坐下,拧开自己那瓶水,小口抿了两口,眼角的余光悄悄打量着沙瑞金的神色。 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今天收到的几条消息说给领导听。 官场里汇报工作,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 正儿八经在办公室汇报,那是公事公办,说的都是台面上的话。 像现在这样,打完球散着步,闲聊似的把消息透出去,效果反而更好。 既显得自己消息灵通、办事上心,又不会有刻意搬弄是非的嫌疑。 歇了两分钟,白秘书才像是随口想起什么似的,笑着开口: “书记,说起来,昨天孙连城书记回汉东了。” 沙瑞金“哦”了一声,转过头看他,语气平淡: “孙连城?他回京州了?他不好好的在京海待着,跑回来干什么?” 他对孙连城印象还是很深的,虽然对这个人没多少好感。 要知道,当初懒政学习班事件,孙连城一纸退党申请闹得沸沸扬扬,把李达康逼得极为被动。 他亲自找孙连城谈话,那家伙却明里暗里呛了他好几句,油盐不进的样子,他至今都记得。 本以为这人仕途就此到头了,没想到转头就破格提拔去了京海当市委书记。 “具体干什么不清楚。” 白秘书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 “他是昨天晚上到的,直接就去了高省长家里。 我也是下午听说的,说贺秘书亲自去机场接的人,车直接开进了省委家属院。” 沙瑞金的手指在矿泉水瓶上轻轻敲着,没说话。 因为当初退党的事,高育良和孙连城有几分私交,这不是什么秘密,那段时间二人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 可现在不一样了, 高育良是一省之长,孙连城是邻省的市委书记,私下见面,还搞得这么低调,这里面的味道就值得琢磨了。 “待了多久?”沙瑞金问。 “三个多小时吧。” 白秘书答道, “晚饭都是在高省长家里吃的,吃完了又聊了一个多钟头,孙书记才走的, 他这次回来还带了个人,京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支队长,叫李响。 昨天贺秘书直接把人送去省厅刑侦局了,说是交流学习, 省厅那边挺重视的,分管刑侦的副厅长亲自陪着。” 沙瑞金挑了挑眉,有点意外:“带了个刑警支队长?交流学习?” “是。” 白秘书点点头, “我特意问了下省厅的人,说就是常规的业务交流,看看汉东的刑侦体系建设,互相取取经。” 沙瑞金笑了笑,没做评价。 名利场就是这样,多条朋友多条路。 孙连城刚去京海不久,根基不稳, 而且绝对是想着以后还要回来的,想跟汉东这边多扯上点关系,尤其是跟高育良走得近点,再正常不过。 京海和汉东本来就挨着,经济往来、人员流动都密切,提前铺好路,没坏处。 “他现在还在京州吗?”沙瑞金又问。 “不在了。” 白秘书摇摇头,“今天下午回京海了,走得也挺急的,就待了一天多,不过……” 他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 沙瑞金看了他一眼:“不过什么?有话就说。” “不过今天早上,他特意去了趟省民政厅。” 白秘书压低了点声音,“跟李达康书记在办公室聊了几个小时,快中午才出来。” “哦?” 沙瑞金这下是真有点惊讶了,眉头微微一挑, “他去见李达康了?他们俩?还能坐下来聊几个小时?” 这可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孙连城和李达康的恩怨,整个汉东官场谁不知道? 别说汉东了,全国官场估计都知道,当初李达康可是把孙连城逼得够呛。 后来孙连城一纸退党申请书递上去,直接把李达康架在了火上烤, 闹得沸沸扬扬,成了压垮李达康的最后一根稻草。 说句不好听的,李达康能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孙连城“功不可没”。 这俩人,说是仇人有点过,但绝对是不对付。 孙连城这次衣锦还乡,不嘲讽一下李达康也就算了,居然主动上门,还和气的聊了好几个小时? “谁说不是呢。” 白秘书附和道,“换在几个月前,谁敢想啊。 当初孙连城书记那封退党申请书,可是把李达康书记害惨了。” 他顿了顿,看了眼沙瑞金的脸色,继续说道: “说实在的,要不是出了这档子事,以达康书记的能力和资历,再加上您当时的扶持, 那个位置,恐怕也未必轮得到高省长。” 沙瑞金沉默着,仰头喝了口水,目光投向远处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天边的霞光正一点点褪去,夜色慢慢漫上来。 过了好半天,他才缓缓开口: “小白啊,你记住,官场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常青树。 今天你坐在台上,前呼后拥,一言九鼎;明天你退下来,或者摔下来,门前立马就冷清了。 别说是他们,就是你我,也一样。” 第134章 幸好不是李达康 沙瑞金顿了顿,继续说道: “当初的祁同伟多风光?上蹿下跳,到处钻营,恨不得把汉东的权力都攥在自己手里。 为了往上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结果呢?最后落得那样一个下场,身败名裂,连个善终都没捞着。 活着的时候门庭若市,死了之后,连个敢去送他最后一程的人都没有。” “还有我们的高育良省长,祁同伟案发,他不也差点栽进去? 要不是关键时刻站得稳,现在能不能留在原来那个位置上都还两说呢。” 沙瑞金说着,转头看向白秘书,语气平缓却字字有力: “名利场这个地方,最是现实,也最是残酷。 权力是一时的,位置是暂时的,没有谁能永远站在高处。 你站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就越疼。 很多人看不透这一点,总觉得自己能一直风光下去,总觉得手里的权力能攥一辈子,最后都栽在了这上面。” “就说李达康吧。 他这个人,有能力,有干劲,一心想干事,这一点没错。 但他太强势,太急功近利,眼里只有政绩,容不下不同意见,也不给下面人留余地。 当年他在吕州,在林城,在京州,哪一个地方不是说一不二? 他总觉得自己一身正气就谁都不怕,谁都敢骂。 可他忘了,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他把孙连城逼得太紧了,但人家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直接掀了桌子,最后两败俱伤。 他李达康落了个降职的下场,孙连城也落了个刺头的名声, 谁赢了?最多算孙连城赢了半步。” 白秘书认真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等沙瑞金说完,才接话道:“书记您看得通透。 所以说,为官者,还是得留有余地,得给自己留后路,也得给别人留活路。” “也不全是留后路的事。” 沙瑞金摇摇头,“关键是要摆正位置。 权力是人民给的,不是自己的私产。 拿着权力耀武扬威,逼着下面的人站队、表忠心,最后早晚要出事。” 他说着,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说起来,当年孙连城可也没给我好脸色。 我找他谈话,劝他顾全大局,以工作为重,他倒好,明里暗里顶了我好几句,把我噎得够呛。 那时候我还觉得,这人就是个躺平的庸官,烂泥扶不上墙。” “结果呢?人家去了京海,一上任就烧起了大火。 市场专项整治搞得轰轰烈烈,百姓口碑好得很。 听说他春节都没休息,带着秘书跑了好几天,摸了一手实情回来。” 白秘书点点头:“是啊,我也听说了,京海那边传得挺厉害,说新来的孙书记是个硬茬。” “对了书记,还有个事。” 白秘书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说道, “高小凤那边,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我们的人查了这么久,该找的地方也都找了, 一点踪迹都没留下,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沙瑞金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高小凤是关键证人,手里握着太多秘密, 没想到祁同伟早早就把人送走了,藏得严严实实,连根毛都没留下。 “祁同伟啊祁同伟,还真有两把刷子。” 沙瑞金笑了一声, “以前我还真小看他了,总觉得他就是个钻营的小人,没什么真本事。 没想到临了临了,还给我留了这么大个难题。” “也难怪。”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他在公安系统干了这么多年,反侦察能力本来就强,又有那么多关系网。 真想藏一个人,确实不容易找。不过没关系,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 只要人还活着,就总有露马脚的一天。” 白秘书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书记,您说……他会不会知道高小凤在哪儿?” 沙瑞金看了他一眼,没直接回答,只是拿起矿泉水瓶,慢悠悠喝了一口。 过了几秒,他才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捕风捉影的话,不要乱说。 没有证据的事,更不能瞎猜,育良同志是省长,是d的高级干部,我们要相信同志。”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清楚得很。 高育良和高小凤的关系,高小凤要是真的出事,高育良第一个跑不了。 这么多年,高育良不可能一点安排都没有。 说不定,高小凤的下落,高育良比谁都清楚。 只是这话,不能说,也不能问。 大家都是聪明人,心里有数就行。 “不过话说回来。” 沙瑞金话锋一转,语气轻松了点,带着点玩笑的意味, “现在回头看,幸亏是高育良接了省长,不是李达康。 要是真让李达康上来了,我这个省委书记,说了还算不算数,那可就两说了。” 白秘书愣了一下,有点没反应过来:“书记,您的意思是……达康书记他……” “他这个人,权力欲太强了。” 沙瑞金摇摇头,像是在客观评价一件事, “易学习以前跟我说过一件事,当年他们俩一起在金山县工作,易学习是县委书记,李达康是县长。 按说县里的一把手是书记,可实际工作中,什么事都是李达康说了算, 大事小事他都要管,易学习这个书记,反倒像个副手。” “还有国富同志也跟我聊起过,说李达康这个人,他做县长的时候,县长是一把手; 他做书记的时候,书记是一把手。 不管在什么位置上,他都要把权力攥得死死的,容不得别人插手。 他干事是一把好手,但太独,听不进不同意见,也不懂得妥协。” “你想啊,他要是当了省长,主持省政府工作, 以他的性格,肯定是省政府的事他一把抓,甚至省委的事他都想插一手。 到时候,省委和省政府两套班子,难免就有摩擦,有内耗。 班子不团结,工作还怎么干?” “高育良就不一样了。” 沙瑞金顿了顿,继续说道,“育良同志稳重,懂分寸,讲规矩。 他知道什么事该他管,什么事不该他管,知道进退。 虽然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但大方向上能跟省委保持一致,不会跟你对着干。 从班子团结的角度来说,他比李达康合适。” 白秘书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还是书记您看得远,考虑得周全。” “所以说,用人是门大学问。” 沙瑞金笑了笑, “不是能力强就一定适合高位,还要看性格,看格局,看能不能跟班子合拍。 光自己能干事不行,还得能团结人,能带领大家一起干事。” 说着,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行了,天也快黑了,回去吧,晚上还有个接待,别耽误了。” “好的书记。”白秘书连忙拿起空瓶子,跟在沙瑞金身后,往办公楼走去。 第135章 你怎么看? 京海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又像是要下雨,反正就是那种让人心里不痛快的天气。 办公室里暖气烧得足,孟德海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直红蓝铅笔。 他对面的沙发上,坐着副局长安长林。 安长林端着个保温杯,盖子拧开了,却没喝,只是任由热气往上冒, 两个人就这么坐了快十分钟了,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孟德海先开的口,他把铅笔往桌上一扔: "老安,你说孙书记这步棋,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安长林这才慢悠悠地睁开眼,拿起保温杯吹了吹,抿了一小口,才不紧不慢地说: "什么什么意思?人家是市委书记,想怎么安排人事,那是人家的权力。 我们当下级的,服从就是了,瞎琢磨什么。" "你少跟我来这套。" 孟德海瞪了他一眼 ,"别人不了解你安长林,我还不了解?你肚子里那点弯弯绕,比我只多不少。 你跟我说实话,曹闯这事,你怎么看?" 安长林笑了笑,把保温杯放在茶几上:"那我问你,你怎么看?" 孟德海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沉吟了片刻才说: "平调,级别没变,待遇没变,去机关党委当副书记,管党建。 说出去好听,是加强公安系统的党建工作,是重视。 可谁不知道,那就是个闲职?曹闯在刑侦支队干了快十年了,什么案子没经过? 说挪走就挪走,连个招呼都没提前跟我打……" "打了吧?" 安长林打断他, "我可是听说了,孙书记提前把你叫过去,跟你通过气了。" "那叫通气?" 孟德海哼了一声, "那叫通知!人家都定好了,就告诉我一声,让我会上表个态支持一下。我 能说什么?我敢说什么?" 安长林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老孟,你这就想差了。 人家孙书记那是给你面子,是尊重你这个公安局长。 要是真不把你放在眼里,人家直接上会讨论,连通知都不通知你,你又能怎么样?" 孟德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你说的也是。就是心里不痛快。 曹闯跟了我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说调走就调走,我这心里……" "你少来。" 安长林嗤笑一声, "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曹闯是赵立冬的人,这在咱们局班子里,那是公开的秘密。 这些年,他明里暗里听赵立冬指挥,绕过你办了多少事?你心里就没一点数? 现在孙书记把他挪走了,你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多高兴呢。" 孟德海被说破了心事,老脸一红,嘴硬道: "我高兴什么?我就是觉得,这事办得太急了。 曹闯那性子,你也知道,犟得跟头驴似的,万一他想不开,闹点情绪出来,影响不好。" "他敢?" 安长林嗤笑一声, "孙书记是什么人?那是市委书记,是一把手。 别说平调他去机关党委,就是直接免了他,他又能怎么样? 他要是聪明,就老老实实干他的副书记,说不定还能安稳到退休。他要是敢闹……" 安长林没往下说,但那意思很明白。 孟德海也懂,点了点头:"这话说的是。就是李响和安欣这两个孩子,太年轻了。 李响才工作几年?安欣更短,一个支队长,一个副支队长, 这么重的担子,压在他们身上,我怕他们扛不住。" "扛不住也得扛。" 安长林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 "孙书记亲自点的将,那是看得起他们。 多少人熬一辈子都熬不到这个位置,他们年纪轻轻就上来了,那是机遇。 再说了,不是还有你我在上面顶着吗?天塌下来,有我们这些高个子的顶着,轮不到他们。" 孟德海还想说什么,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孟德海和安长林对视了一眼,孟德海沉声道:"进。" 门被推开了,安欣探了个脑袋进来,看到屋里两个人,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赶紧推开门走进来,规规矩矩地站好,敬了个礼: "孟局,安局。” 安长林一看到他,脸就拉下来了,鼻子里"哼"了一声: "哟,这时候知道叫局长了?我还以为你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不见我们这两个老家伙了呢。" 安欣挠了挠头,有点委屈:"安局,我一直都很懂规矩的,是你们总觉得我不懂事。" "你还敢顶嘴?" 安长林眼睛一瞪, "你给我滚过来坐!杵在那儿跟个电线杆子似的,显你个子高啊?" "哦。" 安欣一个激灵,赶紧小跑过来,在安长林旁边的沙发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孟德海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你看你,把孩子吓的。" "吓他?" 安长林没好气地说, "他要是知道怕,我就烧高香了。 这小子属驴的,天生的轴脾气,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骂他,那是为他好,等他哪天栽了跟头,再想听我骂,都听不到了。" 安欣在旁边小声嘟囔:"我又没干什么坏事……" "你嘟囔什么呢?"安长林扭头瞪他。 "没什么没什么。" 安欣赶紧摇头,"我说安局您说得对。" 安长林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向孟德海:"你看,这不是挺懂事的嘛。" 孟德海哈哈一笑,看向安欣:"安欣啊,知道我们找你什么事吗?" 安欣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刚从外面回来,局里说您找我,我就赶紧过来了。 是不是有什么案子?" "就知道案子。" 安长林又瞪了他一眼,"你除了案子,脑子里还能不能装点别的?" 安欣不说话了,低着头抠手指。 孟德海摆了摆手,打圆场道:"行了老安,你就别吓唬他了。 安欣,是这样,我问你,李响是不是跟着孙书记去汉东了?" "对。" 安欣点头,"说是去汉东省厅交流学习,也没说要去几天。" "嗯。" 孟德海点了点头,脸色严肃起来, "李响不在的这几天,刑侦支队的工作,你要担起来。" "我?" 安欣一下子愣住了,指着自己的鼻子, "孟局,我不行啊,我就是个副支队长,主持工作……这不合适吧?" 第136章 轴人安欣 "有什么不合适的?" 孟德海脸一沉, "你是副支队长,支队长不在,你主持工作,天经地义。 怎么,孙书记提拔你当副支队长,你不敢干?” "不是不敢干,是……" 安欣开口辩驳, "我太年轻了,队里好多老同志,比我资历老多了,我主持工作,他们不服怎么办? 再说了,我也没经验啊……" "没经验可以学。" 安长林在旁边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 "谁生下来就有经验?你孟叔当年刚当队长的时候,比你年轻不了多少,不也干过来了? 老同志不服,那是你工作没做到位。 你要是行得正坐得端,办案子冲在前面,谁会不服你?" "就是。" 孟德海接话道,"安欣,我跟你说,孙书记把李响带去汉东,我看呐,未必没有考验你的意思。" "考验我?"安欣一愣。 "你想啊。" 孟德海身子往椅子上靠了靠, "李响刚提支队长,就被孙书记带走了,家里这一大摊子事,交给谁?交给你。 这是孙书记信得过你,想看看你能不能独当一面。 你要是干好了,那以后的路就宽了; 你要是干砸了,别说孙书记,我和你安叔第一个饶不了你。" 安欣听他这么说,脸上的表情凝重起来,坐直了身子: "孟局,安局,我明白了。 你们放心,李响不在的这几天,我一定把队里的工作盯紧了, 专项整治的案子,该怎么查就怎么查,绝对不出岔子。" "这就对了。" 孟德海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欣慰,"我就知道,你小子是个明白人。" 安长林也难得地露出点笑容:"这还像句话。 记住了,遇到拿不准的事,别自己硬扛,回来问你孟局,或者问我。 我们两个老东西,虽然不中用了,但吃的盐比你吃的米多,总能给你出出主意。" "知道了安局。" 安欣点头,顿了顿,又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就是……我还是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什么?"孟德海问。 安欣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就是想不明白,孙书记为什么要把我师傅调走。 我师傅在刑侦支队干了这么多年,经验丰富,能力也强,正是出力气的时候。 现在正是专项整治的攻坚期,正是需要人的时候,把他调去机关党委管党务,这……这不是浪费人才吗?" 他这话一出口,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孟德海的脸也沉了下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砰"的一声,把安欣吓得一哆嗦。 "安欣!你胡说八道什么!" 孟德海的声音里带着怒气, "孙书记的决策,也是你一个小小的副支队长能在背后议论的? 曹闯同志的工作调整,是市委常委会集体研究决定的,是为了加强公安系统的党建工作,是正常的干部交流。 轮得到你在这里说三道四?" 安欣被骂得脖子一缩,但那股轴劲儿也上来了,梗着脖子说: "我就是觉得不对嘛!我师傅在刑侦干了一辈子,让他去搞党建,他哪会那个?这不是明升暗降吗? 再说了,要是我师傅还在,我们办案子也有个主心骨,现在李响又走了,队里就剩我一个,我……" "你什么你?" 孟德海打断他,语气更重了, "我问你,是不是没有曹闯,你们刑侦支队就不干活了?是不是地球离了他曹闯,就不转了?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安欣小声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 孟德海盯着他, "你是觉得,离了曹闯,你们就破不了案了?要是那样的话,要你这个副支队长干什么吃的? 你要是觉得自己干不了,现在就说,我立马请求换人,有的是人想干这个位置!” 安欣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的。 安长林在旁边叹了口气:"安欣,你孟叔骂你,那是为你好。 这种话,在我们面前说说也就算了, 你要是在外面说,被有心人听了去,打个小报告上去,你这个副支队长就别想当了。" "我就是想不通……" 安欣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我师傅那么好的人,办案子那么厉害,为什么非要调走他……还有,我也没想当这个副支队长, 肯定是你们两个在孙书记面前给我说好话了,不然怎么会轮到我……" "你给我住嘴!" 孟德海气得差点站起来,指着安欣的鼻子, "安欣啊安欣,你真是烂泥扶不上墙!你以为你这个副支队长,是我和你安叔能说了算的?啊? 我们两个有那么大的脸,能让市委书记亲自点你的将?" 安欣愣了一下,抬起头:"不是你们?" "你觉得应该使我们吗?" 孟德海没好气地说, "我和你安叔,就是个市局的副局长、局长,在孙书记面前,能说上几句话, 但还没那个本事,说让谁上谁就上。 李响当支队长,你当副支队长,那是孙书记自己定的,人家心里有数。 你倒好,不领情也就算了,还在这里说风凉话,你对得起孙书记的信任吗?" 安长林也在旁边点头:"你孟叔说得对。 安欣,你别把谁都想得跟你一样,以为提拔谁都是靠关系。 孙书记是什么人?那是从上面下来的,眼睛毒得很,谁行谁不行,人家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以为人家为什么不用别人,偏偏用你和李响?因为你们两个干净,没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办案子认真,有正义感。 这是你们自己挣来的,不是谁给的。” 安欣不说话了,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孟德海喘了口气,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你给我滚蛋吧,别在这儿碍眼。 回去好好想想我说的话,把队里的工作给我盯紧了。 要是专项整治出了什么岔子,我唯你是问!" "哦……" 安欣站起来,磨磨蹭蹭地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拉开门出去了。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半天,安长林才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这小子,总是这样,总觉得我们在背后给他铺路,总觉得他得到的一切都是靠关系。” 孟德海也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年轻人嘛,都是这样,眼高手低,觉得自己怀才不遇,觉得提拔都是靠关系。 等他再熬几年,吃几次亏,就明白了。" "话是这么说,可这路哪有那么好铺。" 安长林叹了口气, "我们倒是想给他铺路,可这小子不但不领情,反而跟你闹别扭。你说这叫什么事。" 孟德海哼了一声:"闹别扭?等他哪天撞了南墙,就知道谁是真心对他好了。" 第137章 名利场就是一个大染缸 安长林点了点头,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杯子,看向孟德海: "对了,要不是安欣这小子提起来,我差点都忘了。 老孟,我问你,孙书记把曹闯调离刑侦支队,真的只是为了安排李响和安欣?" 孟德海抬眼看他:"不然呢?" "不对。" 安长林摇了摇头,眉头皱了起来, "如果只是为了培植自己的人,孙书记没必要把曹闯直接调走。 他完全可以给曹闯点甜头,拉拢一下,曹闯那个人我了解,没什么大立场,谁得势就跟谁。 孙书记要是想拉拢他,不用费多大劲,他自己就靠过来了。 犯得着费这么大劲,从头培养李响和安欣两个年轻人吗?" 孟德海没有立刻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下来,过了约莫两分钟,孟德海才缓缓开口: "老安,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没跟安欣多说曹闯的事吗?" 安长林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安欣那小子太轴。" 孟德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要是跟他说了我的怀疑,他转头就得去找曹闯对质,或者自己去查。 那小子,心里藏不住事,什么都写在脸上。 万一打草惊蛇,坏了孙书记的计划,那麻烦就大了。" 安长林的眼睛眯了起来:"你的意思是……你怀疑曹闯?" 孟德海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你怀疑他什么?"安长林追问。 孟德海往椅背上一靠,眼睛看着天花板,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好半天才说: "老安,你想想,这些年,咱们京海的黑恶势力,为什么屡打不绝? 为什么每次我们刚要动手,那些人就提前得到消息跑了? 为什么好多案子,查到关键地方,线索就断了? 为什么有些嫌疑人,刚抓进来,就有人打招呼说情?" 安长林的脸色也凝重起来:"你是说……我们内部有内鬼?" "不是有内鬼。" 孟德海摇了摇头,"是内鬼就在我们身边,而且位置还不低。" "曹闯?"安长林的声音也低了下来。 "我没有证据。" 孟德海强调了一句,"这只是我的怀疑。 你想想,这些年,好多大案子,都是曹闯主办的吧? 每次到了关键时候,要么是嫌疑人翻供,要么是关键证人失踪,要么是证据链突然断了,要么是卧底暴露了。 一次两次是巧合,次数多了,你不觉得奇怪吗?" 安长林皱着眉头,仔细回想了一下,脸色越来越沉。 "还有赵书记。" 孟德海继续说, "他虽然分管政法,但他对刑侦支队的事,知道得是不是太多了? 有时候我们刚开案情分析会,他下午就知道内容了。 支队里能接触到核心案情的,就那么几个人。 李响?不可能,那孩子我了解,嘴严得很。 安欣?更不可能,那小子轴归轴,保密意识还是有的。 其他的侦查员,级别不够,接触不到核心机密。 你说,还能有谁?" 安长林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孟德海说得有道理。 这些年,京海公安系统确实有很多不对劲的地方。 好多案子办得窝窝囊囊,明明证据确凿,最后就是办不下来。 有些人、有些势力,明明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是动不了。 以前是对方厉害,现在想想,恐怕没那么简单。 "可是……" 安长林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曹闯是老刑警了,党龄二十多年,破过那么多大案要案,他怎么会……" "老安,你这就想差了。" 孟德海苦笑了一声, "人心隔肚皮。老刑警怎么了?老刑警就不会变了? 都说财帛动人心,可财帛跟权力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财帛动人心,可财帛跟权力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安长林重复了一遍。 他叹了口气,靠在沙发上,眼神有些恍惚,像是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过了好半天,安长林才开口,声音有些低沉:"那你想说什么?" 孟德海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才慢悠悠地说: "老安,你就别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这里又没有外人,就咱们两个,你跟我打什么哑谜?" 安长林没说话,只是又叹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 抽出一根递给孟德海,自己也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曹闯当初也是宣过誓的。" 安长林的声音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滋味, "我还记得他刚入警的时候,小伙子多精神啊,站在警徽下面宣誓,声音洪亮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那时候他说,要一辈子做个好警察,要对得起身上这身警服,要对得起百姓。 怎么才二十多年,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孟德海也点上了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他苦笑了一声,说: "老安啊老安,你怎么还是这么天真?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一成不变的。 踏上了这条路,又有多少人能保持初心?" 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继续说: "名利场是什么?名利场就是一个大染缸,红的黄的黑的紫的,什么颜色都有。 你进来的时候是白的,出去的时候能是什么颜色,谁也说不准。 能从这个染缸里爬出来,还能一成不变的人,太少,太少了。" 安长林哼了一声,把烟屁股按在烟灰缸里,语气有些不爽: "想往上爬,可以啊,谁不想往上爬?谁都想爬,这很正常。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谁不想做官?谁不想掌权? 但也不能不择手段吧?也要对得起身上这身衣服吧?也要对得起头顶的警徽吧?"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咱们是干什么的?是维护正义的,是保护老百姓的! 不是给某些人当狗腿子的,不是给某些势力当保护伞的!曹闯他忘了自己是干什么的了!" 孟德海摆了摆手,示意他小声点:"你小点声,别激动。 这话也就咱们两个关起门来说说,你要是在外面说,被人听了去,麻烦就大了。” 安长林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也知道自己刚才有些失态了。 他靠回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第138章 就这么简单? "对了," 安长林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看着孟德海,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曹闯被调去机关党委,该不会是你在孙书记耳边吹的风吧? 不然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连孙书记想干什么你都猜得到。" 孟德海闻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把烟屁股也按灭了,说: "我说老安,你和安欣不愧是叔侄俩,问个问题都一样的没水平。 我要是有那个能耐,能吹得动孙书记的耳边风,那我也不至于连个常委都不是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继续说: "我这个公安局长,说起来好听,可不入常委,终究是话语权有限。 人家孙书记是市委一把手,人家凭什么听我的?" 安长林摸了摸下巴,觉得也是这个道理。 孟德海虽然是公安局长,但确实不是市委常委,在市里的话语权有限。 孙连城刚到京海,跟孟德海之前也没什么交集,不可能一上来就听他的。 "那你怎么知道的?" 安长林还是有些好奇,"你怎么就那么肯定孙书记调走曹闯不是为了培植自己的势力?" 孟德海笑了笑,靠在椅背上,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这就是为什么我是局长,而你是副局长了。" 安长林白了他一眼:"行了行了,别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了,赶紧说,为什么?" 孟德海收起笑容,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才缓缓开口: "老安,你政治嗅觉还是不够灵敏啊。 我问你,孙书记是什么人?" "市委书记啊。" 安长林没好气地说,"这谁不知道。" "我不是问这个。" 孟德海摇了摇头,"我是问你,孙书记的来历,你知道多少?" 安长林想了想,说:"听说之前是汉东省京州市的区长,因为懒政被送到学习班去了, 后来直接递交了申请书,再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翻盘了, 直接提拔到咱们京海当市委书记了,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这就对了。" 孟德海点了点头,"你想想,一个被送进懒政学习班的区长, 按正常来说,政治生命基本就结束了,能平调到个闲职养老就算不错了。 可人家孙书记呢?不但没被打下去,反而直接升了市委书记,这是什么概念?" 安长林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他背后有人?"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孟德海哼了一声,"没人的话,能从那种地方爬出来? 还能直接当市委书记?你当组织部门是过家家呢?"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你想想,京海是什么地方? 咱们京海虽然只是个地级市,但经济在全省都排得上号,地理位置又重要,市委书记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呢。 能把孙书记安排到这个位置上来,他背后的人,能量绝对小不了。" 安长林点了点头,他也觉得是这个道理。 京海的市委书记,那可是省里都要重视的位置,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来当的。 "那这跟曹闯有什么关系?"安长林还是没绕过来。 孟德海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啊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我问你,孙书记背后有那么硬的关系,他要是想培植自己的势力,用得着从咱们市局刑侦支队下手吗?" "怎么用不着?" 安长林说,"刑侦支队多重要啊,谁不想抓在手里?" "重要是重要,但那是对咱们来说。" 孟德海说,"对孙书记那种级别的人来说,一个刑侦支队长算什么? 他要是真想安排自己的人,直接从省里请调一个过来不就行了? 或者从别的市借调一个过来,名正言顺的,谁也说不出什么。 犯得着费这么大劲,刚上任就动曹闯?" 安长林愣了一下,仔细想想,还真是这个道理。 孙连城是市委书记,真要安排自己的人当刑侦支队长,办法多的是,没必要刚上任就搞这么大动静,还容易落人口实。 "那……那他为什么调走曹闯?"安长林问。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孟德海压低了声音,"孙书记觉得曹闯这个人有问题。" "有问题?" 安长林心里咯噔一下,"什么问题?" "具体什么问题,我哪知道。" 孟德海摇了摇头, "但你想想,孙书记刚到京海,春节那几天也没闲着,带着秘书到处跑,市场啊,街道啊,都去了。 他一个市委书记,放着好好的年不过,跑去微服私访,你以为他是闲的?" "你的意思是……他在查东西?"安长林的声音也低了下来。 "不然呢?" 孟德海说,"你以为人家跟某些人似的,过年就知道吃吃喝喝,走亲访友,拉关系? 孙书记这是在摸底,摸京海的底。 市场上的那些问题,只是表面的,更深层的东西,人家肯定也在查。见微知著啊。" 他顿了顿,继续说:"曹闯是刑侦支队长,京海这些年的大案要案,基本上都是他经手的。 孙书记要是想查什么人,曹闯这个位置,就是绕不过去的坎。 如果曹闯没问题,那自然皆大欢喜; 如果曹闯有问题呢?那还能让他继续待在刑侦支队长的位置上?" 安长林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孟德海分析得有道理。 "可是……" 安长林还是有些疑惑 ,"孙书记怎么知道曹闯有问题的?他才来京海几天啊?总不能一来就看出曹闯有问题吧?" 孟德海笑了笑:"这就是人家的本事了。 孙书记能从汉东那种地方翻盘,还能来京海当市委书记,肯定有过人的地方。 人家能坐到那个位置上,能是个简单角色?谁是什么样的人,估计人家一眼就能看个八九不离十。" "再说了," 孟德海继续说,"曹闯这些年的表现,你我都看在眼里,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有些事,你我能看出来,孙书记就看不出来?" 安长林点了点头,在政治嗅觉这方面,他确实没有孟德海敏锐。 孟德海能当上公安局长,不是没有道理的,不光是业务能力强,这看人看事的眼光,也比他准得多。 他往沙发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望着天花板出神,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你觉得,那人会许给曹闯什么样的好处?能让他心甘情愿地当这个内鬼?" 孟德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烟,又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闭着眼睛想了好半天,才缓缓睁开眼,说:"无非是升官发财罢了。" "就这么简单?"安长林有些不确定。 第139章 分析 "就这么简单。" 孟德海点了点头, "你以为有多复杂?人这一辈子,争来争去,争的不就是这点东西吗?有钱,有权,有面子,还能有什么?" 他弹了弹烟灰,继续分析:"不过发财不太可能。 你想啊,那人肯定不是商人,是和我们一个圈子的,他给不了曹闯太多的财帛。 就算他想给,他自己能有多少钱?总不能把自己的钱都给曹闯吧?" 安长林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都一个圈子的,工资也就那么多, 就算有其他收入,也不可能大把大把地给曹闯。 "那就只剩下升官了。"安长林说。 "对。" 孟德海点了点头, "就是升官。曹闯现在是什么级别?正科级对吧? 刑侦支队长,正科级,干了那么多年了,你说他想不想往上走?肯定想啊。 在刑侦支队长的位置上熬了这么多年,再往上一步,就是副处了。" "副处……" 安长林喃喃自语,"你的意思是,那人许诺给他提副处?" "应该是。" 孟德海说,"不然你以为曹闯图什么?图钱? 他一个刑侦支队长,手里握着那么大的权力,想弄点钱还不容易?还用得着给人家当狗腿子? 他图的就是更进一步,就是副处这个级别。" 他顿了顿,继续说:"至于职务嘛……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市公安局的副局长。" 安长林心里一惊:"副局长?" "怎么,不可能吗?" 孟德海看了他一眼, "你想想,曹闯是刑侦支队长,资历老,业务能力也强,表面上看,提拔成副局长,谁也挑不出错处。 那人要是他力挺的话,这事一定能成。" 安长林沉默了,孟德海说得对。曹闯要是真当上了副局长,那可就真是一步登天了, 从一个支队长,变成市局的领导,手里的权力更大了。 别看只是上了一级,可就是这么一级,无数人一辈子都夸不过去。 "可是……" 安长林还是有些不解, "那人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提拔曹闯?曹闯对他就那么重要?" 孟德海笑了:"老安啊,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曹闯是什么位置?刑侦支队长啊!手里握着整个京海的刑事案件侦查权。 那人要想在京海站稳脚跟,要想做那些事,能离得开刑侦支队吗?" 他压低了声音:"你想想,这些年京海出了多少事? 这些事要想捂住,要想不被查出来,刑侦支队这一关必须得过。 曹闯就是那人放在刑侦支队的看门狗,有他在,那人才能高枕无忧。" 安长林的脸色越来越沉。有些事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孟德海一条条地摆出来,说得这么透彻。 "那……那他就不怕曹闯反水?" 安长林问,"万一曹闯哪天不想跟他干了,把他供出来怎么办?" 孟德海冷笑了一声:"反水?他拿什么反水?曹闯这些年干了多少脏事,他自己心里清楚。 他要是敢反水,第一个完蛋的就是他自己。 那人要是倒了,他能好得了?他跟那人是一条船上的人,船沉了,他也得跟着淹死。" "再说了," 孟德海继续说,"人家也不是傻子,能不留后手? 曹闯那些把柄,那人手里肯定攥着不少。 曹闯要是听话,大家都好;要是不听话,那人随时能把他抛出去当替罪羊。 曹闯心里也清楚,所以他只能一条道走到黑,没有回头路了。" 安长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靠在沙发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了曹闯刚入行的时候,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那个立志要当一名好警察的小伙子。 怎么才二十多年,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真是可惜了……" 安长林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 "曹闯当年多好的一个苗子啊,业务能力强,人也勤快,那时候我们都觉得他将来肯定有出息。 没想到啊没想到,居然走到这一步了。" 孟德海也叹了口气:"是啊,可惜了。 但这也不能全怪别人,路是他自己选的。 手里有权,身边全是诱惑,能不能守住底线,全看自己。 守住了,就是好官;守不住,就掉进坑里了,爬都爬不出来。" 两个人都沉默了,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安长林才又开口: "那孙书记调走曹闯,就是为了把刑侦支队的权拿过来?好查那个人?" "应该是这样。" 孟德海点了点头,"但也不全是。 你想想,孙书记刚到京海,根基未稳,他要是一上来就直接查,那不是打草惊蛇吗?那 人在京海经营了这么多年,关系盘根错节,哪有那么好查的?" "那他为什么调走曹闯?"安长林问。 "先把钉子拔了。" 孟德海说, "曹闯是放在刑侦支队的钉子,不拔了这颗钉子,孙书记干什么都束手束脚的。 你这边刚要查什么,那边就知道了,还怎么查? 先把曹闯调走,把刑侦支队掌握在自己手里,这样以后不管查什么,都方便多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这也是一步试探的棋。 孙书记刚到,不知道京海这些人都是什么态度,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他动曹闯,就是想看看那人的反应,看看其他常委的反应,看看谁会跳出来反对,谁会支持。 这样一来,谁是什么立场,就一目了然了。" 安长林恍然大悟:"高啊!这步棋走得是真高! 明面上是正常的人事调整,实际上是在试探各方的态度,还顺便拔了一颗钉子,一举两得啊!" "何止一举两得。" 孟德海笑了笑,"还有呢。 你想想,孙书记把李响提拔成支队长,把安欣提拔成副支队长,这是为什么?" "培养自己的人呗。"安长林说,"还能为什么。" "也对,也不对。" 孟德海说, "培养自己的人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这是给整个公安系统的人看的。 告诉大家,只要你能干,只要你干净,只要你好好工作,就有机会,就有前途。 不是只有靠关系,只有站队,才能往上走。"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想想,以前咱们市局提拔人,都是什么情况? 有关系的,站队站对了的,就能上;没关系的,没站队的,干得再好也没用。 时间长了,谁还好好干活?都去拉关系,都去站队了。 孙书记这么一搞,就是告诉大家,以后不一样了,好好干活的人,有机会。” 第140章 书记,您找我? 安长林点了点头,心里对孙连城又多了几分敬佩。 "那你说,那人会就这么算了吗?" 安长林有些担心,"曹闯是他的人,就这么被调走了,他能甘心?" "当然不甘心。" 孟德海说,"但他没办法。 孙书记这步棋走得太漂亮了,平调,级别不变,理由也冠冕堂皇,加强党建工作。 他就算心里不满,他能说什么?说曹闯不能去抓党建?说加强党建不对?他说不出口。" "可是……"安长林还是有些担心,"那个人是睚眦必报的,他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的。明的不行,他会不会来暗的?" "肯定会。" 孟德海点了点头,"他在京海经营了这么多年,手里的牌多着呢。 明面上他反对不了,暗地里肯定会搞小动作。 所以接下来这段时间,咱们都得小心点, 尤其是李响和安欣,他们两个刚上任,根基不稳,他估计会找他们的麻烦。" 安长林也皱起了眉头:"那怎么办?要不要提醒提醒他们两个?" "提醒是要提醒,但不能说太多。" 孟德海说, "尤其是安欣,那小子太轴,心里藏不住事,你要是跟他说了,他转头就去找曹闯对质,或者自己去查,那反而坏事。 李响那边还好一点,那孩子稳重,知道分寸,你跟他点到为止就行了。" 安长林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回头我找李响聊聊,让他小心点。” 孟德海又说:"还有,市场专项整治是孙书记上任后的第一把火,肯定要烧得旺旺的。 咱们这边必须全力配合,不能出任何岔子。" "这个我知道。" 安长林说,"这些事早就该管了。 以前有人压着,咱们想管也管不了,现在孙书记要管,咱们当然全力支持。" 孟德海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说:"对了,还有一件事。徐江那个人,你知道吧?" "知道。" 安长林说,"徐江嘛,谁不知道。 这些年在京海跟个螃蟹一样横行霸道的,手里也不干净,怎么了?" "这次市场整治,我估计第一个要动的,应该就是他。" 孟德海说,"孙书记的调研材料里,点得很细,这次整治九成要拿他开刀。" 安长林眼睛一亮:"那感情好啊!徐江早就该抓了。 这些年干了多少坏事,咱们心里都清楚,就是一直没证据、也没机会动他。 这次正好借着整治的机会,把他办了!" "没那么简单。" 孟德海摇了摇头,"徐江身后有人,你要是动徐江,那人能坐视不管?肯定会想办法保他。" "那怎么办?" 安长林问,"总不能因为有人保他,就不动了吧?" "动肯定是要动的。" 孟德海说, "但要讲究策略,得先从外围入手,先抓他的手下,先收集证据,等证据确凿了,再动他。 到时候就算有人想保也保不住了。" 安长林点了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 行,我回头跟安欣说说,让他注意点,先从外围查起,慢慢来,不急。" "不是不急,是要稳。" 孟德海纠正道,"孙书记刚上任,这第一仗必须打赢。 要是第一仗就输了,那以后的工作就不好开展了。 所以咱们必须谨慎,不能出任何差错。" 两个人正说着,孟德海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孟德海拿起电话:"喂,我是孟德海。"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孟德海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嗯,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孟德海站起身来,开始整理衣服。 "怎么了?"安长林问。 "孙书记找我。" 孟德海说,"说是市场专项整治的事,要再跟我商量商量细节。" 安长林也站了起来:"那你赶紧去吧,别让孙书记等急了。" 孟德海点了点头,拿起外套往身上穿,一边穿一边说: "老安,刚才咱们说的这些话,就烂在肚子里,别跟任何人说。 尤其是曹闯的事,没有证据之前,谁也不能告诉。" "我知道。"安长林说,"你放心吧,我嘴严着呢。" 孟德海又叮嘱了一句:"还有安欣,你看好他,别让他瞎闯祸,那小子轴得很,别到时候坏了大事。" "行,我知道了。" 安长林说,"回头我说说他。" 孟德海这才放心,拉开门走了出去。 安长林站在办公室里,看着孟德海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的烟灰缸,里面堆了好几个烟屁股。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走到窗户边,推开窗户,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窗外,马路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一片繁华的景象。 可谁又知道,在这片繁华的背后,藏着多少肮脏的交易,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 安长林站在窗边,站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很多人一起站在警徽下面宣誓的样子。 那时候的他们,都还年轻,都还有理想,都觉得自己能改变这个世界。 可现在呢? 有的人还在坚持,有的人已经变了,有的人……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安长林又叹了一口气,关上窗户,发现这不是自己的办公室,这才转身走了出去。 孟德海下了楼,上了车,司机小周回头问:"局长,去哪?" "市委。" 孟德海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车子驶出公安局大门,汇入了京海的车流。 孟德海总觉得,今天孙连城找他不像是单纯聊专项整治那么简单。 孙连城这个人,他越来越看不透了。 刚来的时候看着不声不响的,结果一出手就是杀招——常委会上直接动曹闯,手段干净利落,连赵立冬都没拦住。 这哪像是个被送进懒政学习班的人? 车子开到市委大楼门口,孟德海下了车,整了整警服外套,大步走了进去。 上了楼,走到孙连城办公室门口,他抬手敲了敲门。 "进。" 里面传来孙连城的声音。 孟德海推开门走了进去。孙连城正坐在办公桌后面,低头看着一份文件,手里的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来了?坐,自己倒水喝,别客气。" 孟德海也确实没客气。 他走到茶几旁边,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端着杯子坐到了孙连城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 喝了一口水,才开口问:"书记,您找我?有什么指示?" 第141章 钓鱼? 孙连城把手里的笔放下,把文件往旁边一推,靠在椅背上,看着孟德海笑了笑: "指示谈不上,就是找你聊聊。这段时间专项整治搞得怎么样了?有什么收获没有?" 孟德海把水杯放在桌上,想了想,说:"收获肯定是有的。 这段时间,我们配合市场监管局,一共处理了欺行霸市、强买强卖的治安案件四十七起,刑事拘留了十一个人,行政拘留了六十多个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说实话,捞上来的都是些小鱼小虾。 真正的大鱼,都还在水底下猫着呢,连头都没露。" 孙连城听完,笑了笑,端起自己的保温杯喝了口水:"很正常。 大鱼哪有那么容易上钩的?你见过哪个钓鱼的,鱼钩刚扔下去,大鱼就咬钩的? 不得先打窝子,不得等?小鱼小虾闹窝,那是好事,说明这塘里有鱼。" 孟德海点了点头:"书记说得是,不过我估摸着,也快了。 太大的鱼暂时捞不上来,但一些有分量的,应该快露头了。" 孙连城看了他一眼,知道他说的大概是徐江和白江波这一类的。 这两个人,都是京海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和赵立冬那些人多多少少都有些牵扯。 但孙连城却摇了摇头。"老孟,不急。" 他摆了摆手,"速度放慢一点,先撒网,别急着收。" 孟德海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看着孙连城: "书记,不是我催,这种事不就应该一鼓作气吗?兵法上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现在势头正好,群众也支持,下面的人干劲也足, 趁这个机会多捞几条鱼上来,不好吗?要是放慢了,等那些人反应过来,再想动就难了。" 孙连城听完,也不反驳,只是笑了笑,随即问他:"老孟,你钓过鱼没有?" 孟德海被问得一愣,不知道孙连城怎么突然扯到钓鱼上去了。 他点了点头:"偶尔钓过,休息的时候跟安副局他们去水库钓过两回, 不过技术不太行,十次有九次是空竿回来的。" 孙连城哈哈笑了两声:"那你知道为什么你钓不着鱼吗?" 孟德海挠了挠头:"技术不好呗,鱼饵不对,或者位置没选对。" "技术不好是一方面。"孙连城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 "但最主要的原因,是你性子太急了,钓鱼这个事,讲究的就是一个耐心。 你到了水边,打好窝子,下了钩,就得等着。 鱼进窝了,你不能急着提竿,得让它吃稳了,吃死了,你再提竿,那才能钓上来。 你要是刚看见浮漂动了一下就急着提竿,鱼还没咬稳呢,当然空竿。" 孟德海听着,觉得好像有点道理,但又觉得这跟专项整治有什么关系? 他看着孙连城,等他继续说。 孙连城也看出了他的疑惑,笑了笑,继续说:"其实这专项整治,跟钓鱼是一个道理。 你想想,这京海的黑恶势力,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是几年、十几年、几十年慢慢长出来的。 他们的根扎得深着呢,关系网盘根错节,上面有人撑着伞,下面有人跑着腿。 你想靠一次专项整治就把他们全端了?那不现实。"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口茶,继续说:"你现在抓的那些小鱼小虾,说白了就是窝子里闹窝的白条、麦穗。 它们闹得越凶,说明窝子打得越对,大鱼就在附近。但大鱼这个东西,精着呢。 它不像小鱼,见了饵就冲上去咬。 它得先围着饵转几圈,看看有没有危险,用尾巴扇两下,用嘴碰一碰,确认安全了,才会一口吞下去。 这个过程,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几个小时。 你要是在它试探的时候就急着收竿,不但钓不上来,还能把它吓跑。" 孟德海听到这里,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但又不是很透彻。 他皱着眉头想了想,说:"书记,您的意思是,现在我们动静太大了,那些大鱼都在看着,不敢轻举妄动?" "对了一半。"孙连城点了点头, "动静大不是坏事,动静大了才能把水搅浑,水浑了鱼才会露头。 但你不能在鱼刚露头的时候就急着抓,你得让它们觉得安全,让它们觉得这阵风刮过去了,没事了,它们才会出来活动。 等它们都出来了,都浮到水面上了,你再一网下去,那才能捞个正着。"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你想想,咱们瞄准的这些人,现在在干什么? 他们肯定在到处打听消息,找关系,探口风,看我们这次到底是动真格的还是走个过场。 你现在要是急着动他们,他们肯定把证据毁的毁、藏的藏,人跑的跑、躲的躲,到时候你什么都捞不着。 但你要是先不动他们,该查的查,该问的问,但就是不抓人, 让他们觉得我们拿他们没办法,让他们放松警惕,该干什么还干什么,那他们的尾巴自然就露出来了。" "就拿徐江来说吧。" 孙连城举了个例子, "他这些年违法乱纪赚了多少钱?他手底下养了多少人?他跟谁走得近?逢年过节给谁送了礼? 这些东西,他现在肯定藏得严严实实的。 但你要是让他觉得安全了,他就会放松,该收钱收钱,该送礼送礼,该打电话打电话。 到那个时候,他说的每一句话,见的每一个人,转的每一笔账,都是证据。 等证据攒够了,你再动手,他连翻供的机会都没有。" 孟德海听完,沉吟了半晌,慢慢点了点头:"书记,您这么一说,好像是这么个理。 但是……" 他还是有些担心,"万一他们趁我们不注意,搞出什么乱子来怎么办? 比如徐江那个人,心狠手辣的,要是让他觉得安全了,他还不得变本加厉?" "所以我说的是放慢速度,不是放任不管。" 孙连城说,"明面上的管控不能松,巡逻不能停,该震慑的还是要震慑。 但暗地里的侦查,可以先收一收,不要逼得太紧。 你要让他们觉得,我们也就是抓几个小喽啰,雷声大雨点小,成不了什么气候。 等他们松懈了,等他们以为安全了,我们再动手。" 他看着孟德海,笑了笑:"你不是钓过鱼吗?钓鱼的时候,中了大鱼之后,你知道最忌讳什么吗?" 孟德海摇了摇头。"最忌讳的就是跟它硬拉。" 第142章 该往前再走一步了 孙连城做了个提竿的手势, "大鱼中钩之后,力气大得很,你要是硬往岸上拽,要么线断了,要么竿折了,要么鱼嘴豁了,鱼就跑了。 会钓鱼的人怎么做?得溜。 它往深水扎,你就跟着它走,给它线,让它游;它游累了,你就往回带一点;它再扎,你再放线。 就这么来回溜,溜到它精疲力尽,翻白肚了,你再拿抄网一抄,稳稳当当。" 孟德海听到这里,总算是完全明白了。 他一拍大腿:"书记,我懂了!您的意思是,先把网撒开,把鱼都圈在里面,但是不急着拉。 等鱼游累了,等它们自己都浮上来了,我们再收网。 这样不但能捞到大鱼,连小鱼小虾都跑不了!" "对喽。"孙连城笑着点了点头, "就是这个意思,你是老公安了,办案子的道理你比我懂。 办这种涉黑的案子,最忌讳的就是急躁。 你一急,就容易打草惊蛇;你一急,证据就不扎实;你一急,就容易办成夹生饭。 到时候人抓了,证据不足,检察院不批捕,法院判不了,最后还得放人,那才叫丢人。" 孟德海听到这里,又追问了一句:"书记,那要是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又犯了新案怎么办? 比如徐江那种人,你让他松了,他万一又去违法乱纪呢?" "所以我说的是明紧暗松。" 孙连城说, "表面上的巡逻、排查、管控,一样都不能少。 街上的见警率要提高,让群众觉得安全,让那些人觉得害怕。 但具体到某个人、某个案子,不要急着收网。 如果他们真的又犯了事,那是他们自己找死,新账旧账一起算,反而给了我们更多的证据。" 他顿了顿,又说:"但有一条底线——不能出人命。 如果发现有人身安全受到威胁的情况,该出手时就出手,不能为了等时机就眼睁睁看着老百姓受害。 这个分寸,你自己把握。" 孟德海郑重点头:"我明白了。" 孟德海心悦诚服地点了点头:"书记,您这一番话,比我干十年公安学到的都多。 行,我听您的,回去之后就调整部署,明紧暗松,先把网撒开,慢慢溜着。" 孙连城看他那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笑了笑,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老孟,我跟你说这些,不只是为了这一个专项整治。 我前几天去了一趟汉东,得到了一个消息。 这个消息,对我们这次的专项整治,对京海未来的格局,都会有很大的影响。" 孟德海心里一动,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他知道,重点来了。 但孙连城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端起保温杯,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 孟德海也没问。这是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领导不想说的,你别问; 领导想说的,自然会告诉你。 问多了就是你的不对了,不但讨不到好,还容易惹领导反感。 孙连城喝了茶,放下杯子,看着孟德海,语气平静地说: "具体是什么消息,我现在还不能跟你说,不是信不过你,是事情太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上面要动大手笔了。 这一锤子落下来,不只是京海,不只是临江,很多地方的官场都得震一震。" 孟德海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大手笔?很多地方的官场都要震一震?他脑子里飞速转动,猜测着这到底是什么级别的动作。 能让孙连城说出这种话的,绝对不是小事。 难道是……他不敢往下想了。 孙连城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没有点破,继续说: "我们京海,作为这盘棋上的一个重要棋子,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我叫你过来,就是要跟你交代几件事。" 孟德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震惊,郑重地点了点头:"书记您说,我听着。" "第一,从现在开始,半年之内,京海市所有的出入境通道,都要给我布控到位。" 孙连城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严肃, "海关、机场、码头、火车站、长途汽车站,包括各个高速公路的出入口,全部要安排我们的人。 我说的布控,不是装装样子,是实打实的二十四小时值守。" 孟德海皱了皱眉:"书记,这个范围有点大啊,我们公安局的人手……" "人手不够,你打报告,我给你批编制,给你要人。" 孙连城打断他,语气严肃,"这件事,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半年之内,只要是我们名单上的人,一个都不许离开京海。 不管他是坐飞机、坐火车、坐轮船,还是自己开车走高速,只要他敢动,立刻给我拦下来。" 孟德海听出了一身冷汗。 他干了这么多年公安,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部署。 封锁一座城市的所有出入口,这是什么概念?这说明上面要动的人,级别绝对不低,数量绝对不少。 "第二," 孙连城竖起第二根手指, "从现在开始,你让刑侦支队把京海这些年所有的积案、悬案、疑案,全部翻出来,重新梳理一遍。 尤其是那些跟黑恶势力有关的、跟某些领导干部有关的、查到一半就断了线索的案子,一件都不能漏。 所有的证据、卷宗、材料,全部整理归档,专人保管。" "第三,"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对重点人员的监控,不能断。 徐江、白江波,还有他们手下那些骨干成员,全部给我盯死了。 他们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打了什么电话,银行账户有什么异动,我全部要知道。 但是记住一条——只看不动,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抓人。" 孟德海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记,听到这里,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书记,那要是他们跑了怎么办?" "跑?" 孙连城冷笑了一声,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所有出入口都布控了,他往哪跑? 他要是真跑了,那正好,说明他心里有鬼,到时候全国通缉,抓回来罪加一等。 我怕的不是他们跑,我怕的是他们不跑,窝在京海销毁证据、串供订盟。 所以你们的监控一定要隐蔽,不能让他们发现,要让他们觉得自己是安全的,是自由的。" 孟德海重重点了点头:"明白了书记,我回去就安排。" 孙连城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一些: "老孟,这件事如果做好了,不只是我,是我们所有人,都能再上一个台阶。"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看着孟德海的眼睛,意味深长地说: "你这个公安局长,也该往前再走一步了。" 第143章 看造化 孟德海心里一热。他当然明白孙连城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现在是公安局长,但不是市委常委,在市里的话语权有限。 如果能再进一步,进市委常委班子,兼任政法委书记,那就是市委领导了,级别也能提一级。 这一步,他已经等了很多年了。 但他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笑了笑,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没有接话。 在官场上,有些话领导可以说,但你不能接。 领导说你能进步,那是领导对你的期许和鼓励, 你要是顺着杆子往上爬,表现得迫不及待,那就掉价了。 你得沉住气,让领导觉得你稳重,觉得你宠辱不惊,那才是成大事的料。 孙连城看他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孟德海这个人,果然是老官场,沉得住气。 他靠在椅背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道:"对了老孟,你是不是有个女儿?" 孟德海愣了一下,不知道孙连城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他点了点头:"是有个闺女,叫孟钰,在外面读研究生呢,今年就毕业了。" "哦?学什么的?"孙连城问。 "学新闻的。" 提到女儿,孟德海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孩子,从小就主意正,我说让她学法律,将来考个公务员,稳稳当当的,她非不干, 非要学新闻,说要当记者,要揭露社会阴暗面。 你说这孩子,气人不气人?" 孙连城也笑了:"年轻人嘛,有理想是好事。 学新闻好啊,见多识广,比闷在机关里强。” 顿了顿,孙连城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老孟,咱俩共事时间虽然不长,但我觉得你这个人实在,靠得住。 有句话,我当你是自己人,才跟你说。" 孟德海看孙连城语气变了,也收起了笑容,坐直了身体:"书记您说。" "你闺女马上毕业了,又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这是好事。但是有一点你要记住——" 孙连城看着他的眼睛, "以后不管是你闺女找对象,还是你身边什么人跟你走得近,你都得把眼睛擦亮了。" 孟德海皱了皱眉,有些不解:"书记,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是公安局长,手里握着权力。" 孙连城语气平静,但分量很重,"这个权力,不只是你自己在用,很多人都想借着你的权力办事。 他们自己够不上你,就会从你身边的人下手——你的老婆、你的孩子、你的亲戚、你的司机、你的秘书。 请你吃顿饭,给你送点礼,跟你家人套近乎,跟你女婿称兄道弟,时间长了,关系就近了, 到时候求你办点事,你是办还是不办?" 孟德海沉默了。 孙连城继续说:"办了,你就是以权谋私,就是滥用职权,就是违纪违法; 不办,人家会说你不近人情,说你当了官就不认人了,你家里人也会跟你闹。 到那个时候,你就被动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重了几分:"老孟,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觉得你这个人,初心不坏,想干事,也能干事,这一点我看得出来。 但是你有一个弱点——你太看重家人了。 看重家人不是坏事,但如果分不清公私,把家事和公事搅在一起,那迟早要出事。" "有些人,会利用你的家人来影响你的判断和决策。" 孟德海听着,皱着眉头没说话。 孙连城看他的样子,知道他听进去了,语气缓和了一些: "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说你有什么问题,是给你提个醒。 你现在是关键时期,自己行得正坐得端还不够,还得管好身边的人。 尤其是你闺女,马上毕业了,走上社会了,接触的人多了,你得帮她把把关。 不是干涉她的自由,是别让她被人利用了。" 孟德海重重地点了点头:"书记,我明白了,您放心。" "嗯,你心里有数就行。" 孙连城点了点头,"我说这些话,你可能觉得有点早,有点小题大做。 但等事情真发生了,再想管就晚了,防患于未然,总比亡羊补牢强。" 他顿了顿又说:"我再跟你说句实在话,你现在这个位置,看着风光,实际上多少双眼睛盯着你。 有人想拉你下水,有人想取而代之,有人想通过你达到自己的目的。 你自己行得正还不够,你得让你身边的人也行得正。 尤其是你的家人,他们是你的软肋,也是别人最容易攻击的地方。" "古话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修身你做到了,齐家呢? 你有没有真正关心过你爱人在做什么、你女儿在跟什么人交往、你那些亲戚有没有打着你的旗号在外面办事? 这些事看着是家事,实际上都是公事。因为你是公安局长,你的家事就不只是家事。" 孟德海听着这话,脸上一阵发热。 他不得不承认,孙连城说的这些,他确实没有做到位。 他一天到晚忙工作,家里的事基本上是他老婆在管。 他女儿在外面认识什么人、交什么朋友,他还真不太清楚。 至于那些亲戚,八竿子打不着的都有,谁知道有没有人在外面打着他的旗号办事? "书记,您批评得对。" 孟德海诚恳地说,"我回去就自查,有什么问题立刻整改。" 孙连城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老孟,京海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我们要走的路还很长,要面对的敌人还很多。 我不希望在这个过程中,我身边的人因为这种事掉队,尤其是你,你可不能出问题。" 孟德海也郑重地说:"书记,您放心。我孟德海干了一辈子公安,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心里清楚。 您今天这番话,我记住了,我绝不给您添麻烦,绝不给组织丢脸。" 孙连城笑了笑:"我相信你,行了,天也不早了,你回去吧。 记住我今天跟你说的话——不急不躁,稳扎稳打,把网撒好,把鱼看住。 等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的。" "是,书记。" 孟德海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孙连城站在窗边,看着孟德海走出大楼,上了车,车子驶出院门。 他叹了口气,孟德海在原剧情里,最后的结局是留党察看一年,撤职,降为一级主任科员,提前办理退休。 说起来,孟德海不是个坏人,他想干事,有能力,也有底线。 但他最大的问题,就是对家人失管——他的女婿杨建,借着他的势力,从一个缉毒警变成了黑恶势力的保护伞; 他的女儿孟钰,也被卷了进去。 最后东窗事发,孟德海因为对亲属失管失教、利用职权为亲属谋取利益,受到了严肃处理,晚节不保。 孙连城今天跟他说这些,就是想拉他一把。 能不能拉住,就看孟德海自己的造化了。 第144章 什么叫度?度在哪里? 三天后,京海市市委大楼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得满满当当,市委常委们一个个正襟危坐,还有列席的其他非常委。 每个人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钢笔帽都拧开了,却没几个人真在写。 孙连城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那个标志性的保温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目光从在座每个人脸上扫过。 市长郭文杰坐在他左手边,低着头翻手里的材料,看不出什么表情。 再过去是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赵立冬,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脸上挂着那副永远不变的微笑,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组织部长、宣传部长、纪委书记、常务副市长、军分区政委…… 一个个都是京海官场数得着的人物,此刻却都安静得很。 孙连城把保温杯放下,发出一声轻响。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一个信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人都到齐了,咱们开会。" 孙连城笑了笑,语气像是在拉家常, "今天这个会,主要两个议题。 第一个,就是这段时间的市场专项整治,阶段性总结一下,看看下一步怎么搞。 第二个嘛,等会儿再说,先聊第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孟德海:"孟德海同志,你是公安局长,这次整治工作你们是主力,你先说说情况。" 孟德海早就准备好了,闻言合上笔记本,清了清嗓子:"好的书记,那我就先汇报一下。 从专项整治开展以来,市局联合市场监管、城管、卫健等部门, 对全市范围内的农贸市场、批发市场、商业街、车站码头等重点区域进行了集中整治。 截至目前,共处理各类治安案件六十七起,刑事拘留十六人,行政拘留八十三人, 打掉欺行霸市、强买强卖的恶势力团伙三个,清退违规市场管理人员二十七名……" 他一项一项地报着数据,条理清晰,不紧不慢。 在座的常委们有的在记,有的点头,有的面无表情。 "……群众反响方面," 孟德海继续说, "我们通过110接警、信访等多个渠道收集反馈,总体评价是好的。 应该说,第一阶段的整治,达到了预期效果,社会面的治安状况有了明显好转。" 说完,他合上笔记本,看向孙连城:"孙书记,基本情况就是这样。" 孙连城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嗯,孟局长汇报得很详细,数据也很扎实。 这段时间,公安战线的同志们确实辛苦了,尤其是一线的民警,没日没夜地干,取得的成绩有目共睹。 我在这里,代表市委,对在座各位,对全市公安干警、市场监管等参与整治的同志们,表示感谢。" 孟德海连忙摆手:"书记客气了,应该做的。" 其他常委也纷纷附和,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孙连城抬手压了压,等安静下来,才继续说:"但是呢,成绩要说,问题也不能回避。 我这几天到处转了转,也听了些汇报,有几个感受,跟大家交个底。" 他放下保温杯,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第一,我们现在抓的,处理的,说实话,都是些浮在面上的小鱼小虾。 真正躲在后面的,那些欺行霸市的保护伞,那些收保护费的幕后老板,那些给违法犯罪分子通风报信的内鬼,还没有挖出来。 这一点,大家心里要有数,不能被眼前这点成绩冲昏了头脑。"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微一变。 赵立冬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脸上的笑容没变。 孙连城像是没看见,继续说:"第二,整治工作不能一阵风,不能搞运动式执法。 抓一批人,罚一批款,热闹一阵就完了,过两个月又死灰复燃,那不行。 我们要的是长效机制,是从根子上把这些问题解决掉。 市场管理的制度要完善,监管的漏洞要补上,队伍里的害群之马要清除,这才是长久之计。" "第三," 他竖起三根手指, "也是我今天要重点强调的——专项整治不能停,要在巩固现有成果的基础上,继续扩大战果。 现在只是第一阶段,开了个好头,但远远不够。 下一步,整治范围要从市场延伸到建筑工地、交通运输、矿产资源、娱乐场所等重点行业领域, 要向基层街道、乡镇延伸,要做到全覆盖、无死角。"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加重了几分: "我知道,有人会说,孙书记,是不是太急了?是不是动静太大了?我告诉大家,不急不行。 京海的百姓被这些黑恶势力欺压了多少年? 他们盼星星盼月亮,盼着有人来管一管。 我们现在就是要顺应民意,就是要一鼓作气,把这颗毒瘤彻底割掉。 谁要是在这个时候打退堂鼓,当绊脚石,那就别怪我孙连城不讲情面。" 这番话说得分量十足,在座的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是在敲山震虎。 郭文杰第一个表态,他点了点头,沉声说:"孙书记说得对。 开弓没有回头箭,专项整治既然开始了,就必须搞到底。 市政府这边会全力配合,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各相关部门一律开绿灯,绝不允许推诿扯皮。" 有了市长带头,其他常委也纷纷表态。 常务副市长说财政会全力保障经费,纪委书记说会严查整治工作中的失职渎职行为,宣传部长说会加大正面宣传力度…… 一时间,会议室里气氛热烈,你一言我一语,都是支持的声音。 赵立冬也笑了笑,慢条斯理地开口:"孙书记的部署非常周密,我完全赞同。 政法战线会坚决贯彻市委的决策部署,公安、检察、法院要形成合力,对黑恶势力保持高压态势,露头就打,绝不手软。 同时呢,也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能因为整治影响了正常的经济秩序,要把握好度。" 这话听起来是支持,但把握好度四个字,就有点意思了。 什么叫度?度在哪里?还不是他赵立冬说了算? 第145章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啊同志们 孙连城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话锋一转: "好,第一个议题就先说到这里,具体方案孟局长你们拿个细化的方案出来,下次常委会研究。 接下来,咱们说说第二个议题。"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这个议题,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就是四个字——经济发展。" 这四个字一出,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经济发展? 在座的常委们对视一眼,心里都犯起了嘀咕。 孙连城来京海烧的第一把火是市场整治加人事微调, 大家都以为他接下来会继续在政法、公安这条线上深耕,没想到他突然把话题引到了经济上。 这可是市长郭文杰的地盘啊。 郭文杰也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孙连城,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外,还有几分探究。 孙连城像是没注意到众人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下去:"来京海之前,我就研究过咱们京海的资料。 到任之后,又到处跑了跑,看了看,有个很深的感受——咱们京海,是真的可惜了。"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京海是什么地方?河口沿海港口城市,内河连通海洋,有天然良港, 有渔港,有客运码头,高速公路、铁路都通,地理位置可以说是得天独厚。 往内陆看,咱们是临江省的海上门户;往海外看,咱们是对外贸易的桥头堡。 这样的条件,别说在临江省,就是在全国范围内,也是数得着的。" "可是呢?" 他话锋一转, "咱们的经济发展,跟这个地理位置匹配吗?我看未必。 gdp是排在全省前列,但那是吃老本,是靠以前的底子撑着。 产业结构单一,传统产业占比太大,新兴产业没发展起来, 城市建设欠账多,老城区破破烂烂,工业园区半死不活……这些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说着,摇了摇头:"现在国内大环境是什么样的? 城市化进程加速,城市扩张、旧城改造、工业园区建设、房地产开发,这是主流,是大势所趋。 别的城市都在跑步前进,咱们京海呢?还在慢悠悠地走,甚至原地踏步。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啊同志们。" 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郭文杰放下了手里的笔,接过了话茬。 "孙书记这番话,说到我心里去了。" 郭文杰的语气有些感慨,还有些压抑不住的激动? "不瞒大家说,这些话,我憋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看向在座的常委们,声音提高了几分: "这几年,咱们京海跟周边几个地理位置差不多的城市比一比,差距在哪里?大家心里都有数。 为什么会这样?原因很多,我就不一一细说了,大家都是明白人,有些事不必点透。" 这话里有话。 什么叫原因很多,不必点透? 还不是因为这些年京海的名利场忙着争权夺利,你斗我我斗你,谁还有心思搞经济? 赵立冬管着政法,手伸得老长,到处安插自己人; 前任市委书记又镇不住场子,常委们各怀心思,形不成合力。 内耗这么严重,经济能发展上去才怪。 赵立冬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郭文杰继续说:"别的城市,老城区改造了,新城区建起来了, 工业园引进了多少企业,房地产带动了多少相关产业,gdp一年一个台阶。 咱们呢?老城区还是老样子,旧厂街那边的房子都快成危房了, 工业园圈了一片地,没几家正经企业,房地产就那么几个本地小老板在小打小闹。 再这么下去,别说发展了,老本都要吃光了。"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咱们不能躺在过去的功劳簿上睡大觉!京海以前是辉煌过,改革开放初期咱们也是全省的排头兵,可那都是老黄历了。 人不能总想着当年勇,城市也一样。 居安思危啊同志们,现在看着gdp还排在前面,那是因为底子厚, 再这么吃下去,用不了几年,被后面的城市超过是早晚的事!" 说到这里,他转向孙连城,语气缓和了些,但眼神里带着期待: "孙书记,您今天提这个议题,我是打心眼里拥护的。 经济发展是硬道理,不把经济搞上去,说什么都是空的。 您有什么想法,有什么指示,就直接说,市政府这边坚决执行。" 孙连城笑了笑,摆了摆手:"文杰市长言重了,什么指示不指示的,我就是抛砖引玉。 这些天我确实想了不少,但一个人的思路总归有限,今天就是跟大家集思广益,咱们一起商量着来。" 他顿了顿,收起笑容,语气变得认真起来:"那我就先说说我的想法,不成熟,大家多提意见。 我琢磨着,京海的经济发展,可以分四大块来推进,或者说四大板块。" "第一块,旧城改造。" 他竖起一根手指, "咱们京海的老城区,像旧厂街、建设路一带,还有不少老厂子的家属院,房子都是五六十年代建的,年久失修,很多已经成了危房。 消防通道堵着,上下水不通,暖气没有,百姓住着受罪。 这些地方必须改,而且要尽快改。 这既是民生工程,也是发展工程——旧城改造能带动建筑、建材、家装等一系列产业,能创造就业,能拉动内需。" "第二块,建设市级工业园区。"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现在沿海地区产业正在向内陆转移,这是大趋势。 咱们京海有港口,有交通优势,劳动力资源也丰富,完全有条件承接转移过来的产业。 我想搞一个高标准的市级工业园,重点引进实体制造业,比如轻工、食品加工、五金机电、纺织服装这些。 有了工业,才有税收,才有就业,城市发展才有根基。" "第三块,服务业和农贸市场。"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咱们京海是港口城市,物流、商贸本来就有基础。 像旧厂街那些老市场,不能简单一拆了之,要升级改造,要规范管理。 还有餐饮、住宿、旅游这些服务业,也要跟上来。 百姓要吃饭,要就业,小商小贩也是经济的毛细血管,不能堵,要疏。" "第四块,房地产开发。" 他竖起第四根手指, "这个不用我多说,大家都懂。 城市化进程中,房地产是重要的支柱产业,能带动上下游几十个行业。 但房地产怎么搞,是有讲究的,搞不好就会出问题,这个等下我再细说。" 第146章 赵立冬的意见 说完四大板块,孙连城靠回椅背上,目光扫过全场:"大概就是这么个思路,很粗糙。 大家都说说,有什么想法,有什么补充,有什么不同意见,都可以讲。 咱们今天是民主会议,不是我的一言堂,大家畅所欲言。" 会议室里安静了。 不是那种认真思考的安静,是那种眼观鼻、鼻观心、谁都不想先开口的安静。 常委们一个个低着头,有的翻笔记本,有的端茶杯喝水,有的盯着桌面发呆,就是没人接话。 孙连城也不着急,端起保温杯慢悠悠地喝茶,等着。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不是没想法,是不敢说,或者不愿说。 旧城改造、工业园区、房地产……这些事,在座的人谁没想过?谁不知道这些能出政绩? 可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没搞起来? 说白了,就是权力斗争。 这么大的工程,这么多的投资,这么多的利益,谁来主导?谁来分蛋糕? 赵立冬想插手,郭文杰想主导,其他常委也各有各的关系、各有各的人。 之前几任书记市长,不是没想搞,可每次一提到具体项目,就会牵扯出一堆利益纠葛, 你提的方案我反对,我提的人选你否决,吵来吵去,最后什么也干不成。 现在孙连城新来乍到,根基未稳,一上来就想动这么大的盘子, 谁知道他是真心想干事,还是想借机安插自己人、捞好处? 在没摸清他的底牌之前,谁也不会轻易表态。 说支持吧,万一孙连城是在画大饼,最后搞不成,那不是白站队了? 说反对吧,人家是市委书记,一把手,真要铁了心搞,反对的话将来秋后算账怎么办?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说话。 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郭文杰皱了皱眉,他是市长,经济发展本就是他的事, 孙连城提的这个思路他是认同的,可他也不能太积极——太积极了,显得他这个市长好像早就有想法却不干, 或者显得他跟孙连城走得太近,引起其他人的警惕。 他正犹豫着,赵立冬放下了茶杯,笑着开口了。 "孙书记这个思路,我听了很受启发啊。" 赵立冬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笑意, "高屋建瓴,又很接地气,四大板块切中了咱们京海发展的要害,我个人是完全赞同的。" 他先给孙连城戴了顶高帽,然后话锋一转: "不过呢,我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孙连城笑了:"立冬同志有话就说,咱们这是民主会议,有什么不能讲的?" "那我就班门弄斧了。" 赵立冬笑了笑,慢条斯理地说, "孙书记说的四大板块,旧城改造、工业园、服务业、房地产,每一块都很重要, 但咱们的精力有限,资源也有限,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得有个主次先后。"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个人的浅见啊,现阶段,应该先把房地产抓起来。 为什么呢?第一,房地产见效快。 一个项目从拿地到开工到预售,周期短,资金回笼快,对gdp的拉动立竿见影。 第二,房地产能带动其他板块。 旧城改造需要房地产商参与,工业园建设也需要地产配套,房地产起来了,其他几块自然就带起来了。 第三,现在全国大环境就是这样,房地产是支柱产业,哪个城市不是靠房地产先起步的?咱们京海也不能例外。" 他说完,笑眯眯地看着孙连城,那表情很诚恳,仿佛真的是在为京海的发展考虑。 孙连城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嗯,立冬同志的想法有道理。 房地产确实重要,见效也快。 不过呢,我有个问题想问问立冬同志,也问问大家。" 他环顾一圈,慢悠悠地说:"搞房地产开发,绕不开一个问题——拆迁。 不管是旧城改造还是新区开发,都要拆房子,都要征地,都要跟群众打交道。 拆迁这个事,最容易出问题。 补偿标准谈不拢,群众不满意,闹起来,上访的、堵路的、自焚的,这些年各地的教训还少吗? 咱们京海要是搞,怎么避免这些问题?" 赵立冬笑了笑,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孙书记考虑得很周全,拆迁确实是个难题。 但是呢,发展嘛,总归要付出代价的,有些手段也是在所难免。 小不忍则乱大谋,不能因为少数钉子户而影响了整体的大局。"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你懂的"意味: "而且啊,这事也不是没有捷径。 咱们本地有一些有实力的企业家,对京海的情况熟,跟基层的关系也顺,让他们来承接拆迁、土建这些活儿,进度就快得多。 百姓的工作,他们比我们会做。 政府只要把好关,定好补偿标准,具体的事让企业去办,咱们省心,效率也高,gdp也好看。 这是一举多得的好事嘛。" 这番话说得很隐晦,但在座的人谁听不懂? 什么叫本地有实力的企业家?什么叫跟基层关系顺?什么叫百姓的工作他们比我们会做? 说白了,就是让那些有黑道背景的地头蛇来搞拆迁。 他们有的是办法对付老百姓——威胁、恐吓、断水断电、半夜往人家里扔砖头,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得出来。 百姓怕了,自然就乖乖签字了。 这就是原剧情里京海走的路。 高启强就是这么起家的——借着旧城改造和房地产开发的东风, 从一个鱼贩子一步步变成了强盛集团的老板,黑白两道通吃,成了京海最大的黑恶势力。 而赵立冬,就是他背后最大的保护伞。 孙连城心里骂娘。 赵立冬你个瘪犊子玩意儿,你还真是一点都不掩饰。 这种话,在常委会上都敢说,可见你平时嚣张到了什么地步。 他脸上没表露出来,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但坚定:"立冬同志,这个方法,我认为不可行。" 赵立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孙连城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说:"你说的这个捷径,我懂。 让本地的所谓有实力的企业家去搞拆迁,进度确实快,gdp确实好看,但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百姓的利益受损,是政府的公信力下降,是给黑恶势力提供了生长的土壤!" 第147章 这种GDP,再好看我孙连城也不要! 孙连城语气加重了几分:"这些地头蛇,靠什么推进拆迁?靠讲道理?靠协商?不可能。 他们靠的是拳头,是威胁,是暴力。 今天他们敢用暴力对付百姓,明天就敢用暴力对付别人; 今天他们靠拆迁赚了第一桶金,明天就会用这桶金去渗透我们的干部,去编织他们的关系网,去垄断更多的行业。 到那个时候,尾大不掉,再想管就晚了!" 他扫视全场,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同志们,我们是党的干部,是人民政府。 我们搞发展,目的是什么?是让人民群众过上好日子, 不是让少数人踩着老百姓的尸骨发财!拆迁拆出人命,开发发出黑社会, 这种gdp,再好看我孙连城也不要!这种发展,我宁可慢一点,也绝不能走歪路!"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郭文杰眼睛亮了。 他是真想干事,但也知道赵立冬那一套的危害,只是之前人单势孤,说了也白说。 现在孙连城把话挑明了,他立刻接了上来。 "孙书记说得太对了!" 郭文杰语气有些激动, "我完全赞同!发展经济不能以牺牲百姓利益为代价,更不能养虎为患! 那些所谓的本地企业家,什么货色大家心里都清楚,让他们搞拆迁,那就是饮鸩止渴! 孙书记,你肯定有全盘考虑了,就别藏着掖着了,把你的方案拿出来,咱们照着干!" 孙连城笑了笑,也不再绕弯子:"好,那我就说说我的想法。 还是那句话,不成熟,大家讨论。" 他收起笑容,语气沉稳而坚定:"我的思路是,走稳妥路线。 政绩慢一点没关系,gdp数字不好看也没关系,但有一条底线——必须把资本、黑恶、权力三者切割开, 绝不给黑恶势力崛起的土壤! 黑恶势力怎么来的?就是靠权力寻租,靠资本输血,靠暴力起家。 我们从一开始就把这三条路堵死,他们就成不了气候。" "具体来说,先说旧城改造。" 孙连城竖起一根手指, "刚才立冬同志说的问题我也考虑过,开发商不愿意做难做的群众工作,就会想歪招。 那怎么办?我的想法是——旧城改造项目,不能直接打包给私人开发商。 而是我们市里成立一个市属国有城投平台公司,作为旧城改造的主体。" "城投公司来干什么?统一规划,统一拆迁,统一安置,统一招标。 拆迁补偿标准全部公开,每家每户补偿多少钱,房子多大面积,人口多少,全部张榜公示,让人民群众互相监督,让社会来监督。 信访渠道24小时敞开,有问题随时反映,谁敢在拆迁里搞猫腻,纪委直接介入。" "拆迁谈判谁来做?街道干部、社区工作人员、城投公司的正式员工,一家一家去谈,去做工作,政策讲透,道理讲明。 坚决不允许把拆迁谈判外包给社会闲散人员,坚决不允许地痞流氓介入拆迁。 谁违反这个规定,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有什么背景,一律严查到底!"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民营资本不是不能参与。 安置房建设、商业配套开发,这些可以通过公开招投标选择有资质、有信誉的企业来做。 但是招投标全程公开,纪委现场监督,公证部门公证,禁止围标串标,禁止领导干部打招呼、递条子。 中选结果公示,接受全社会监督。" "我知道,这么做的代价是什么——拆迁进度会慢,短期gdp不会那么好看,财政压力也会大一些。" 孙连城坦诚地说, "但是慢有慢的好处,慢工出细活。 至少,我们不会拆出人命,不会养出黑社会,不会留下一堆后遗症。 等过个三年五载回头看,大家会明白,这条路才是正路。" 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不少常委暗暗点头,觉得孙连城这个方案虽然保守,但确实稳妥,是真正想干事、也会干事的路子。 赵立冬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孙连城说的这一套,等于是把他的财路、他的人脉、他的操作空间,全给堵死了。 什么城投平台,什么公开招标,什么纪委监督,说穿了就是不让他赵立冬的人插手。 那些跟着他混的老板们,本来还指望着旧城改造大赚一笔,现在看来,汤都喝不上了。 他心里恨得牙痒痒,但脸上还得挂着笑,不能当众翻脸。 孙连城没理他,继续说第二块:"第二块,市级工业园。 这个我刚才说了,重点是承接沿海产业转移,引进实体制造业。 轻工、食品加工、五金机电、纺织服装,这些行业虽然单个项目投资不大, 但能大量吸纳就业,能形成产业集群,能实实在在创造税收。" "招商的原则,我定几条。 一是优先招外地的正规企业,尤其是有品牌、有技术、有市场的龙头企业。 不要一味扶持本地那些灰色地带的地头蛇企业,更不能让那些靠打打杀杀起家的人混进工业园来圈地。 二是审批要简化,要一站式服务,让企业少跑腿、好办事。 但是简化不等于放任,纪委同步盯紧,谁要是敢靠送礼、靠关系拿土地、拿优惠政策,发现一个查处一个。 三是土地出让全部走招拍挂,工业用地也要公开透明,禁止低价甚至零地价送人情。" "第三块,服务业和农贸市场。" 他继续说, "像旧厂街这样的老菜市场,承载了几代京海人的记忆,也是很多小商小贩养家糊口的地方。 不能简单一拆了之,一禁了之。 要升级改造,把基础设施搞好,把卫生条件改善,把消防通道打通。 摊位租赁要规范,价格要合理,要公开竞标,禁止黑市炒作摊位。 重点打击什么?收保护费的、欺行霸市的、垄断货源的地头蛇。 要让老老实实做生意的小商户能活下去,能赚到钱。" "餐饮、住宿、物流这些服务业,要鼓励发展,但也要规范管理。 欺客宰客、强买强卖的,要严厉打击。 港口物流是咱们的优势,要整合资源,提升效率,不能让少数人垄断了物流线路,坐地起价。" 第148章 走了张屠夫,还能吃带毛猪了? "第四块,房地产。" 孙连城说到这里,特意看了赵立冬一眼, "房地产不是不能搞,但要适度,要理性,不能搞成土地财政,不能搞成泡沫。 我的意见是,土地出让全部公开招拍挂,任何领导干部不得私下指定开发商,不得干预土地交易。 开发商资金要严格监管,预售资金要进监管账户,按工程进度拨付,杜绝空手套白狼的皮包公司。 保障房、商品房比例要合理,不能全盖高档住宅,要让普通群众也能买得起房、住得上房。 房地产开发要跟城市规划走,不能乱拆乱建,不能破坏城市风貌。" 四大板块讲完,孙连城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 然后话锋一转,开始说保障措施——或者说,开始收权。 "思路定了,方向明确了,关键在落实,关键在人。" 他放下保温杯,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为了保障这些工作顺利推进,我再强调几条纪律,或者说几项制度。" "第一,公安工作,由孟德海同志主抓。" 他看向孟德海, "孟局长,你们公安局要继续把市场专项整治引向深入,重点打击旧厂街、农贸市场、建筑工地这些地方的地痞流氓、市场恶霸。 但是有一条——公安队伍绝对不能参与商业拆迁! 你们的职责是维护社会治安,是保护人民群众,不是给开发商当看门狗,不是帮着资本去压百姓。 今后凡是发现有民警参与拆迁、替开发商施压群众的,一律先停职,再严查,绝不姑息!" 孟德海挺直腰板:"是!坚决执行!" 这话又是冲着赵立冬去的。 赵立冬是政法委书记,管着公安,以前他经常调动警察帮开发商维持秩序,实际上就是给暴力拆迁站台。 孙连城这一条,等于直接剥夺了他动用公安插手经济事务的权力。 赵立冬的脸色更难看了。 "第二,政法工作,重大事项必须向市委汇报。" 孙连城继续说,语气不咸不淡, "立冬同志是政法委书记,日常政法工作由你负责,这一点市委是信任的。 但是,重大涉黑案件、重大治安事件、涉及重点企业和重要人物的案件,必须及时向市委报告,由市委集体研究决定。 不能搞先斩后奏,更不能搞瞒案不报、压案不查。" 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赵立冬你别想再像以前那样,一个人说了算。 重大案件我孙连城要亲自过问,你想压案子、想捞人,没那么容易了。 赵立冬端着茶杯,手指微微用力,但脸上还是那副笑容,只是笑得有些僵硬: "那是自然,政法工作必须坚持党的领导,重大事项请示汇报,这是组织原则。" "第三,所有重大开发项目,必须经市委常委会集体审议。" 孙连城看向郭文杰, "文杰市长,市政府那边要把好关。 旧城改造方案、工业园区规划、土地出让计划、重大投资项目,这些都要上常委会,集体研究,集体决策。 不允许分管领导私下敲定承包商,不允许个人说了算。 项目审批、资金使用、工程招标,每一个环节都要留痕,都要可追溯。" 郭文杰重重点头:"明白!市政府一定严格执行集体决策制度,所有重大项目一律上会,绝不搞个人说了算。" "第四,纪委监委要全程监督。" 孙连城看向纪委书记, "方正同志,旧城改造、工业园区、房地产开发这些领域,是腐败高发区,纪委监委要提前介入,全程跟踪。 发现问题线索,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 我在这里把话撂下——谁要是敢在这些项目里伸手,敢搞权钱交易,敢跟黑恶势力勾肩搭背,我孙连城摘了他的乌纱帽!" 方正闻言沉声道:"请孙书记放心,纪委监委一定履行好监督责任,绝不姑息迁就!" 四条措施,好像条条都在针对赵立冬。 第一条,收了他动用公安的权力;第二条,收了他独断政法的权力; 第三条,收了他插手项目的权力;第四条,把纪委的尚方宝剑悬在了他头上。 这已经不是敲山震虎了,这是赤裸裸的削藩,是当着全体常委的面,一刀一刀地割赵立冬的肉。 赵立冬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皮笑肉不笑地说:"孙书记这几条规定,很严格,也很有必要。 我完全拥护。 不过呢,我也提个小小的疑问——咱们这么搞,会不会影响效率啊? 什么事都上常委会,什么事都集体研究,层层审批,处处监督, 企业会不会觉得咱们京海投资环境不好?开发商会不会不敢来了? 毕竟人家来投资,是要赚钱的,管得太死,人家用脚投票怎么办?" 这话听起来是担心投资环境,实际上是在威胁——你孙连城把规矩定得这么死,把我的人都挡在外面, 那些老板们赚不到钱,谁还来京海投资?到时候经济搞不上去,看你怎么收场。 孙连城笑了,笑得很从容。 "立冬同志这个担心,我理解。" 他慢悠悠地说, "但是我要纠正一个观念——什么叫好的投资环境? 不是官商勾结、沆瀣一气才叫投资环境,不是送土地、送政策、送女人就叫投资环境。 真正的好环境,是公平的法治环境,是透明的政务环境,是安定的社会环境。 企业靠实力竞争,不靠关系吃饭;靠合法经营赚钱,不靠行贿受贿发财。 这样的环境,才能吸引真正干实业的企业家,才能留住有长远眼光的投资者。" "那些靠关系、靠送礼、靠黑恶手段才能生存的所谓''企业家'',他们不来也罢。" 孙连城的语气冷了下来, "京海不欢迎这样的人,也不稀罕他们那点投资。 走了张屠夫,还能吃带毛猪了? 全国这么大,想找正经投资的企业多得是,关键是我们自己的环境要搞好。" 郭文杰立刻附和:"孙书记说得对!咱们京海要的是高质量发展,不是那种带血的gdp! 那些搞歪门邪道的企业,走了更好,省得将来给咱们惹麻烦!" 其他常委也纷纷表态。 "孙书记考虑得长远,我赞同。" "确实,规范一点没坏处,磨刀不误砍柴工。" "集体决策、公开透明,这也是保护我们的干部嘛。" 第149章 我就知道立冬同志是顾全大局的 形势比人强。 孙连城是一把手,又占着道理,郭文杰明确站队,其他常委自然知道该往哪边倒。 赵立冬虽然树大根深,但孙连城这几招又快又狠,而且招招占着"理"字, 谁也没法公开反对——反对公开招标?反对集体决策?反对纪委监督?说出来那不是自找没趣吗? 赵立冬孤立无援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重新挤出笑容: "孙书记说得是,是我考虑不周了,规范管理确实是长久之计,我支持。" "好。" 孙连城笑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就知道立冬同志是顾全大局的。” 他说完,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目光从在座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 会议室里很安静。 常委们一个个低着头,有的翻笔记本,有的端着茶杯喝水,有的盯着桌面出神,就是没人接话。 不是没想法,是不敢说。 孙连城这一整套组合拳打下来,太猛了。 旧城改造搞城投平台、工业园搞公开招商、房地产搞招拍挂。 再加上四条纪律——公安不参与拆迁、政法重大事项汇报、重大项目上常委会、纪委全程监督。 这哪是在谈经济发展啊?这分明是在重新划分权力格局! 以前京海的权力结构是什么样的? 市委书记管大局,市长管经济,政法委书记管政法,各管一摊,互不干涉。 可现在呢?孙连城一个市委书记,把手直接伸到了经济建设的每一个环节里, 连旧城改造怎么拆、工业园怎么招商、房地产怎么卖地,他都要管,都要定规矩。 这还不算,他还把赵立冬的权力给削了一大半。 公安不能参与拆迁,政法重大事项要汇报,这等于把赵立冬手里最锋利的两把刀都给收走了。 赵立冬在京海经营了多少年?政法系统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公安、检察、法院,谁不给他面子? 以前不管是拆迁还是搞项目,只要赵立冬一句话,公安就能去维持秩序,检察院就能提前介入,法院就能快速执行。 那是什么效率?那是指哪打哪。 可现在呢?孙连城一句话,公安就不能参与拆迁了; 一句话,重大案件就要向市委汇报了。 赵立冬手里的权力,一下子就缩水了一大半。 这些常委们都是老官场了,谁看不出来这里面的门道?孙连城这是针对赵立冬啊! 可问题是,赵立冬是那么好动的吗? 赵立冬在京海经营了那么多年,根基深着呢。 政法系统是他的地盘,下面的区县也有不少他的人,市里各部委办局里也不少。 更重要的是,赵立冬背后有人啊! 谁都猜到赵立冬上面有关系,不然他能在政法委书记的位置上坐这么多年? 孙连城新来乍到,虽然是市委书记,是一把手,但根基毕竟浅。 其他的常委,哪个不是在京海经营了多年的老狐狸? 谁跟谁是一派的,谁跟谁有过节,盘根错节,复杂得很。 现在孙连城一上来就跟赵立冬硬碰硬,谁输谁赢,还真不好说。 这种时候,谁敢轻易站队?站对了还好,站错了队,那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说话。 孙连城也不着急,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地喝茶,就这么等着。 他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也理解他们的顾虑。 名利场嘛,谁不是这样?不见兔子不撒鹰,不见棺材不掉泪。 过了约莫半分钟,还是没人开口。 孙连城笑了笑,放下茶杯,语气轻松了些: "怎么都不说话?我刚才说了,今天就是集思广益,大家畅所欲言,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说错了也没关系。" 还是没人说话。 开玩笑,这种场合说错了那还了得?嘴上说没关系,心里都给你记着呢。 名利场上的话,听听就行了,当真你就输了。 又沉默了几秒。 郭文杰轻咳了一声,放下了手里的笔。 经济建设毕竟是他这个市长的地盘,孙连城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 他这个当市长的再不表个态、补充两句,那就说不过去了。 再说了,孙连城这思路他是认同的。 这些年京海的经济为什么发展不上去?还不是因为内耗太严重? 赵立冬手伸得太长,什么都想插一杠子,什么都想捞一把,结果就是什么都干不成。 现在孙连城来了,一上来就把规矩立起来了,把赵立冬的手给捆住了,这对他郭文杰来说,是好事。 至少,他这个市长终于能踏踏实实搞经济了,不用天天跟赵立冬斗法了。 "孙书记,那我就补充几句?" 郭文杰看向孙连城,语气带着请示的意味。 孙连城点了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文杰市长你说,你是管经济的,专业对口,你的意见很重要。" 郭文杰笑了笑,心里却暗暗嘀咕——什么专业对口,什么意见重要, 你孙连城把大方向都定死了,我还能说什么?不过是在你的框架里添砖加瓦罢了。 但这话不能说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孙书记刚才讲的四大板块,我觉得非常好,站位很高,非常切合京海的实际。 旧城改造、工业园、服务业、房地产,这四块抓住了京海经济发展的牛鼻子。我完全赞同。" 先表态,再补充,先表明立场——我跟书记是一条心的,然后再说自己的想法,这样才不会让人觉得你是在唱反调。 "我补充三点不成熟的想法。" 郭文杰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就是资金的问题。 旧城改造也好,工业园建设也好,都需要大量的资金。 咱们市的财政状况,大家心里都有数,虽然不算差,但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来,压力还是很大的。 所以我想,是不是可以考虑多渠道融资? 比如向上级申请专项扶持资金,跟银行谈长期低息贷款,还有就是吸引社会资本参与, 当然,前提是规范操作,公开透明,不能让某些人钻了空子。" 赵立冬端着茶杯,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暗骂:郭文杰你个老狐狸,还学会指桑骂槐了? 第150章 立冬同志请讲 孙连城点了点头:"嗯,资金问题确实是个大问题,这个你牵头,拿个具体方案出来,咱们再研究。 能争取的资金尽量争取,能撬动的社会资本也尽量撬动,但有一条——底线不能破,规矩不能乱。" "那是当然。" 郭文杰点头,继续说,"第二点,就是人才的问题。 搞工业园,搞产业升级,光有地、有钱不行,还得有人。 管理人才、技术人才、招商人才,咱们京海都缺。 我想是不是可以搞个人才引进计划?给政策、给待遇、给住房,把外面的人才吸引过来。 尤其是招商这块,咱们现在的招商队伍太弱了,都是些关系户,吃喝还行,真要去谈项目、引企业,个个都傻眼。" 这话就有点不客气了。 招商局一直是赵立冬的地盘,局长是赵立冬的人,里面塞了一堆七大姑八大姨的关系户, 平时就是混日子,真要让他们去招商,那真是赶鸭子上架。 郭文杰这话,明着是说招商队伍不行,实际上是在打赵立冬的脸。 赵立冬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他不接话。 这种时候接话就是傻。郭文杰说的是事实,招商局那帮人什么德行他自己心里清楚。 他要是反驳,反而显得他护短,显得他心里有鬼。 孙连城也听出了郭文杰的意思,但他没点破,只是点了点头:"人才问题确实重要,这个也很关键。 你让人事局牵头,拿个方案出来。 招商队伍确实得整顿,不行的就换,能者上,庸者下,不能占着茅坑不拉屎。" "好的。" 郭文杰点头,又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点,就是营商环境的问题。 孙书记刚才说了,好的投资环境是公平的法治环境、透明的政务环境、安定的社会环境,我非常赞同。 但具体到操作层面,我想是不是可以搞一个''一站式''服务中心? 把企业需要办理的各种审批手续都集中到一个大厅里,让企业少跑腿、好办事。 还有就是要建立企业投诉机制,哪个部门刁难企业了,哪个干部吃拿卡要了,企业可以直接投诉,查实了严肃处理。" "这个好。" 孙连城眼前一亮, "文杰市长这个思路很好,一站式服务中心,这个必须搞。 不光要搞,还要搞好,不能搞成花架子。 企业投诉机制也要建立,纪委那边要跟上,发现一起查处一起,绝不手软。 谁要是破坏京海的营商环境,就是跟京海的发展过不去,跟全市人民过不去。" 郭文杰笑了笑:"我也就是抛砖引玉,具体怎么搞,还得书记定夺。" 该说的都说了,该表的态也表了,最后再把决定权交还给一把手。 这就是说话的艺术——你提了建议,显示了你的水平,但你又不抢功, 最后还是书记说了算,让书记有面子。 孙连城当然懂这个,他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而是环顾四周: "文杰市长补充了三点,都很有价值,其他同志呢?还有什么想法?都说说,不要藏着掖着。" 还是没人说话。 组织部长低头翻笔记本,宣传部长端着茶杯出神,纪委书记面无表情,常务副市长盯着桌面发呆…… 一个个都跟入定了似的。 孙连城心里暗笑。 这帮人,一个个都是人精。 不该说的绝对不说,不该表的态绝对不表,一个个滑得跟泥鳅似的。 不过他也不在意,今天这个会,目的已经达到了。 四大板块的思路定了,四条纪律也立了,赵立冬的权力被压缩了,郭文杰也明确站队了,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人,慢慢来。 他正准备说"既然大家都没什么意见,那就这么定了",赵立冬却突然开口了。 "孙书记,我也说两句?" 赵立冬脸上挂着笑容,语气很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从孙连城开始说四大板块,到后来宣布四条纪律,赵立冬的脸色就越来越难看。 他能感觉到,孙连城的每一条部署,都是冲着他来的,都是在一点点压榨他的权力空间。 公安不参与拆迁——断了他动用警力介入经济事务的路子。 政法重大事项汇报——收了他独断专行的权力。 重大项目上常委会——削了他插手工程的机会。 纪委全程监督——把一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这哪是在搞经济建设啊?这分明是在削藩!是在一步步把他赵立冬的权力给掏空! 赵立冬心里又惊又疑。 他惊的是,孙连城的胆子怎么这么大?一上来就跟他硬碰硬,难道就不怕他反扑? 疑的是,孙连城的底气从哪来? 孙连城来京海才几个月,根基未稳,按说应该先稳住局面、拉拢人心,等站稳了脚跟再动手才对。 可他倒好,一上来就烧起了大火,先是市场专项整治,然后是调整曹闯, 现在又直接把手伸到了经济建设领域,连他这个政法委书记的权力都要动。 这不对啊。 赵立冬隐隐约约觉得,孙连城这次从汉东回来之后,就不一样了。 以前的孙连城,虽然也强硬,但多少还有点收敛,做事留有余地。 可这次从汉东回来之后,孙连城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底气更足了,手段更硬了,出招也更狠了。 为什么? 他去汉东干什么了?见了什么人?得到了什么消息? 赵立冬脑子里飞速转着。 莫非……他知道了什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赵立冬心里就是一紧。 但他很快又否定了。 不可能。 自己那些事做得很隐蔽,知道的人没几个。 再说了,就算他知道了又怎么样?没有证据,都是白搭。 那他为什么这么针对自己? 赵立冬又想了想,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孙连城连郭文杰主抓的经济建设都插手了,压缩一下自己的权力空间,好像也说得过去。 毕竟是一把手嘛,刚上任,想把权力都抓在手里,这很正常。 而且,孙连城说的那些话,什么公平正义啊,什么为民服务啊,什么打击黑恶势力啊,听起来都冠冕堂皇的,挑不出毛病。 你要是反对,那你就是支持黑恶势力,就是不顾老百姓死活,这顶帽子谁戴得起? 孙连城挑了挑眉。 他还以为赵立冬会一直忍着,没想到还是坐不住了。 也是,换谁被这么当面削藩,也坐不住。 "立冬同志请讲。" 孙连城脸上带着笑, "你是政法委书记,又是老京海了,对情况熟,你的意见很重要。" 第151章 立冬同志有话直说 赵立冬笑了笑,心里却把孙连城骂了八百遍。 重要?重要个屁!你都把话说完了,规矩都定死了,我还能说什么? 但他不能不说。 再不说,别人还以为他赵立冬怕了孙连城,以为他被孙连城拿捏得死死的。 那以后还有谁愿意跟着他混? 他得说两句,哪怕改变不了什么,也得表明个态度——我赵立冬不是软柿子,不是你想捏就能捏的。 赵立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慢悠悠地开口: "书记的发展思路,文杰市长的补充意见,我都非常赞同。 旧城改造也好,工业园也好,都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我坚决支持。" 还是老套路,先表态,再转折。 孙连城也不戳破,只是笑着听他说。 "不过呢——" 赵立冬话锋一转,"我有个小小的顾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立冬同志有话直说。" 孙连城笑着说,"咱们这是民主会议,有什么顾虑都可以讲出来,大家一起商量。" 赵立冬点了点头,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开口:"是这样,书记刚才说的这些都很好, 但是呢,步子是不是迈得有点大了? 四大板块同时推进,旧城改造、工业园、服务业、房地产,每一块都是大工程,都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 咱们京海的底子虽然不错,但一下子铺开这么大的摊子,能不能吃得消? 万一哪一块出了问题,影响了全局,那就不好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的意思呢,是不是可以先搞一两个点? 比如先搞旧城改造,或者先搞工业园,集中力量办大事,等做出经验来了,再全面铺开。 这样稳妥一点,风险也小一点。 毕竟稳扎稳打总比冒进强嘛,万一要是出了什么岔子,不好跟上面交代,也不好跟百姓交代呀。" 这话听起来很有道理,完全是从工作角度出发的担忧,挑不出什么毛病。 但实际上呢? 先搞一两个点?那试点谁来抓? 只要谁抓住了试点,就抓住了资源,抓住了利益,就能在孙连城的大框架里撕开一道口子。 而且,先搞一两个点,就等于把孙连城的全盘计划给打散了、拖慢了。 拖个一年半载,黄花菜都凉了,到时候谁还记得什么四大板块? 这就是赵立冬的算盘。 他不能直接反对孙连城的方案,那太蠢了。 他得用稳妥、试点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稀释孙连城的权力,拖延孙连城的节奏。 只要节奏慢下来,他就有操作的空间。 孙连城听完,笑了笑。 他当然听出了赵立冬的意思。 想拖我?想把我的全盘计划拆成一个个试点,然后一个个蚕食? 赵立冬,你也太小看我孙连城了。 孙连城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赵立冬:"立冬同志的顾虑,我理解。 稳扎稳打,这没错,但是立冬同志啊,咱们京海,已经慢不起了。" 他环顾四周:"周边的城市,哪个不是在跑步前进?人家一年一个样,三年大变样。 咱们京海呢?原地踏步,甚至在倒退。 再这么慢下去,咱们就被甩得越来越远了。 到时候,咱们怎么跟上面交代?怎么跟全市人民交代?" 赵立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孙连城继续说:"当然,步子大了容易扯着蛋,这个道理我懂。 所以我刚才说了四条纪律,就是为了防止出问题。 公开招标、集体决策、纪委监督、公安不参与拆迁,这些都是保障。 有了这些保障,就能最大限度地降低风险。"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看着赵立冬:"当然了,立冬同志这个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但是呢,立冬同志,我想跟你探讨一个问题——我们搞发展,到底是为了什么?" 赵立冬愣了一下,没想到孙连城会问这么一个问题。 他没说话,等着孙连城继续说。 孙连城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人缓缓开口: "是为了gdp数字好看?是为了政绩漂亮?还是为了让百姓真正过上好日子?" "我觉得是后者。" 孙连城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们共产党人搞建设、谋发展,最终的目的,是为了人民。 如果发展的代价是百姓的利益受损,是黑恶势力横行,是腐败滋生,那这样的发展,我觉得不要也罢。" 他看向赵立冬,笑了笑:"至于先做一两个点嘛,我觉得没必要。 为什么?因为旧城改造、工业园、服务业、房地产,这四块不是孤立的,是相互关联、相互促进的。 旧城改造能带动房地产,工业园能促进服务业,服务业又能反哺工业园。 这是一盘棋,得整体推进,才能形成合力。 拆开来搞,反而事倍功半。" 赵立冬想说什么,孙连城却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了些: "不过立冬同志的提醒也很有道理,风险意识还是要有的。 这样吧,具体推进的时候,可以分个轻重缓急。 旧城改造和工业园,这两块先动起来,服务业和房地产同步推进但节奏可以稍慢一点。 文杰市长,你看这样行不行?" 郭文杰立刻点头:"我看行,主次分明,既保证了进度,又控制了风险,孙书记这个安排很稳妥。" 赵立冬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没什么好说的了。 孙连城已经退了一步,至少同意分轻重缓急了,你还想怎么样?再反对就显得你故意找茬了。 而且郭文杰已经表态支持了,其他常委虽然没说话,但看那个架势,也都是偏向孙连城的。 他要是再纠缠下去,就是自讨没趣。 赵立冬心里恨得牙痒痒,但脸上还是挂着笑:"孙书记考虑得周全,是我多虑了,我没意见了。" "好。" 孙连城笑了笑,像是完全没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既然大家都没什么意见,那四大板块的发展思路就这么定了。 具体的实施方案,文杰市长牵头,各相关部门配合,尽快拿出来,下次常委会研究。" 郭文杰点头:"好的,我尽快安排。" 孙连城看了看时间,站起身来:"行,今天这个会开得很好,大家畅所欲言,统一了思想,明确了方向。 散会之后,各部门按照今天讨论的意见,尽快拿出具体方案来,下次常委会我们再研究。"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今天会上说的这些,都是初步想法,还在讨论阶段,大家不要到处传。 尤其是一些敏感内容,要注意保密。 谁要是嘴上没把门的,到处乱说,造成了不良的影响,我可是要追责的,散会。" 其他人也纷纷起身,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第152章 我跟你不一样 赵立冬却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 他出了会议室,跟几个常委寒暄了几句,看着大家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往市长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找郭文杰。 今天这个会开得他心里很不痛快。孙连城步步紧逼,刀刀见血,他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心里早就翻江倒海了。 他必须搞清楚一件事——郭文杰到底站在哪一边。 以前京海的格局是,市委书记和稀泥,郭文杰管经济,他管政法,三股势力互相制衡,谁也吃不掉谁。 郭文杰跟他虽然不对付,但也没撕破脸,大家各干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可现在不一样了。 孙连城一来,就打破了这个平衡。 而且看今天这个架势,郭文杰明显是站在孙连城那边的,一唱一和,配合得默契得很。 这就麻烦了。 市委书记和市长联手,那他这个政法委书记就被动了。 常委会上,一把手和二把手意见一致,其他常委谁敢反对? 赵立冬必须搞清楚,郭文杰是真心跟孙连城一条心,还是只是暂时的合作?他跟孙连城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图什么? 想清楚了这些,赵立冬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走到市长办公室门口,秘书赶紧站起来:"赵书记好。" "郭市长在吗?"赵立冬笑着问。 "在的在的,赵书记您请进。"秘书连忙起身。 郭文杰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听见动静抬头一看,见是赵立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哟,立冬同志,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赵立冬关上门,走过去,在郭文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笑着说:"怎么,不欢迎啊?" "瞧你说的,哪能不欢迎。" 郭文杰放下文件,拿起杯子给他倒了杯水, "我还以为你这会儿正忙着回去部署工作呢,没想到还有空来我这儿串门。" 这话就有点意思了。 "忙着回去部署"——部署什么?部署怎么应对孙连城?还是部署怎么把屁股擦干净? 赵立冬当然听得懂郭文杰话里的意思,但他装作听不懂,打着哈哈说: "部署什么呀,有孙书记坐镇指挥,哪里轮得到我部署?我就是个敲边鼓的,跟着走就行了。" 他完美地把郭文杰说的部署,偷换成了部署孙连城刚刚安排的经济工作。 郭文杰笑了笑,也没戳破,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口水,问: "怎么,找我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 赵立冬摆了摆手,一副闲聊的样子,"就是刚开完会,脑子有点乱,过来跟你聊聊。 文杰市长,你跟我交个底——你看懂孙书记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吗?" 郭文杰心里叹了口气,这是试探来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装作不解的样子:"什么药?孙书记想干实事,想抓经济建设, 这不是挺好的吗?这不就是我们这些人从政为民的初衷吗?" 他揣着明白装糊涂,就是不接赵立冬的话茬。 赵立冬心里把郭文杰骂了一百遍。 老狐狸!跟我装什么糊涂! 但他脸上还是那副笑容,继续试探:"话是这么说,可是……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孙书记刚来几个月,先是搞市场专项整治,现在又直接抓经济建设,这手伸得也太长了吧?" 他顿了顿,看着郭文杰意有所指地说:"经济建设,那可是你郭市长的地盘啊。 以前几任书记,可都是抓大局、管方向,具体的经济工作,都是政府这边说了算。 现在倒好,孙书记直接上手了,四大板块、四条纪律,说得比你这个当市长的还细。" 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显——孙连城在抢你的权,你就这么忍了?你就不想想办法? 郭文杰哪里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 赵立冬这是想拉他下水啊,想挑唆他跟孙连城的关系,让他出头去跟孙连城斗,赵立冬好坐收渔翁之利。 郭文杰才不上这个当。 孙连城和赵立冬都有后台,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们两个人斗法,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他郭文杰一个没背景没靠山的,夹在中间,哪边都得罪不起。 这种时候,明哲保身才是上策。 他打了个哈哈,笑着说:"嗨,我当是什么事呢。 孙书记负责不是好事吗?我郭文杰又不是那种嗜权如命的人, 只要是对百姓好的事,谁做都一样,没必要分得那么清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孙书记是一把手,负总责,他关心经济建设,那是应该的。 我这个当市长的,本来就是给书记打辅助的,书记指哪我打哪,天经地义。" 这话说得可谓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我支持孙书记,又把自己放在了一个执行者的位置上——我就是个干活的,没什么权力野心。 赵立冬皱了皱眉。 郭文杰这老滑头,油盐不进啊。 他想了想,决定把话说得再直白一点。 "文杰市长,咱们俩共事这么多年了,我就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赵立冬压低了声音,"你就这么让孙书记分权,就不怕有一天被他架空了?" "你想想,现在他管经济,管政法,管干部,什么都管。 那还要我们这些人干什么?都成摆设了?" 赵立冬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我是为你好的意味, "你这个市长,手里要是没了实权,说话不算数了,下面的人谁还听你的?到时候你这个市长,就成了个空架子了。" 郭文杰听完,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慢悠悠地说:"立冬同志,你想多了。" 赵立冬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郭文杰放下杯子,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 "架空不架空的,又能怎么样?我跟你不一样。 你还年轻,还有奔头,还想再往上走两步,我呢?"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发,苦笑着说:"你看我这白头发,都白一大半了。 我今年五十多了,再有两年就退下来了,我的仕途,走到这儿就已经是尽头了。" 赵立冬愣了一下。 他倒是没往这方面想,郭文杰确实年纪快到点了。 郭文杰继续说:"我在京海干了一辈子,从科员干到市长,说起来也算是风光了。 但是呢,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这个市长当得有点窝囊。 这些年,京海的经济没搞上去,老百姓的日子没见好多少,倒是黑恶势力越来越猖獗,官场风气越来越差。 我有责任啊。" 第153章 总比那些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强吧? 郭文杰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几分愧疚:"以前吧,不是不想干,是干不了。 以前那局面想干点事,那是处处掣肘,这个反对那个不同意,到最后什么也干不成。 久而久之,也就疲了,混日子呗。" "现在不一样了,孙书记来了,有魄力,有担当,是真想干事的人。 而且他路子正,不搞歪门邪道,这一点我最佩服。 你说他架空我也好,说他做什么也罢,至少他干的事,是对百姓有利。" 他看着赵立冬,语气很真诚:"立冬同志,我这两年的时间,与其再参与到你们之间去, 还不如踏踏实实为百姓做两件事。 旧城改造搞起来,工业园建起来,百姓的日子好起来, 到时候我退居二线了,走在大街上,百姓不至于在背后骂我祖宗,那样我就知足了。" 这番话说得倒是情真意切,不像是装的。 赵立冬看着郭文杰,半天没说话。 他没想到,郭文杰居然是这么想的。 快退休了,不想斗了,想干点实事,留点好名声。 这……这就麻烦了。 赵立冬本来以为,郭文杰肯定会不满孙连城,毕竟他也是被削了,谁心里能舒服? 只要郭文杰有不满,他就可以和郭文杰一起对付孙连城。 孙连城再厉害,他们俩也够他喝一壶的。 可现在看来,郭文杰是真的不想斗了。 他都快退休了,还斗什么?斗赢了又怎么样?还能再升一级?不可能了。 既然升不上去了,那还不如干点实事,留点好名声。 赵立冬心里暗暗着急。 郭文杰要是真的铁了心跟孙连城一条心,那他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他想了想,又换了个角度,劝道:"文杰市长,你这想法太消极了。 什么叫走到尽头了?你才五十几,还年轻着呢!就算退下来,也得风风光光地退,对吧? 你要是这两年干出点成绩来,退下来之后,待遇也好,面子也足。 要是干砸了,灰溜溜地下台,那多没意思。" "再说了," 赵立冬压低了声音,"孙书记这个人,你了解他吗? 他刚来,你知道他是什么来头?你知道他背后站的是谁? 万一他是来镀金的,干不到两年就走了,留下一摊子烂事,最后还不是你给他擦屁股? 到时候功劳是他的,黑锅是你的,你图什么?" 郭文杰笑了笑,摇了摇头:"立冬同志,你想太多了。 孙书记是什么来头,后面站的是谁,这些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干的事对不对。 他干的事是对的,是为百姓好的,我就支持。 要是他干的事不对我就反对,就这么简单。" "至于镀金不镀金的," 郭文杰摆了摆手, "就算他是来镀金的,只要干一天实事,那也是好事。 总比那些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强吧?" 赵立冬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算是看出来了,郭文杰这是铁了心了。 说什么对的就支持,说白了就是选边了。 也是,郭文杰没什么追求了,犯不着再跟孙连城对着干。 现在干点实事,以后还能留个好名声,何乐而不为? 赵立冬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老滑头,但脸上还得挂着笑。 "行吧,市长你有这个想法,也挺好。" 赵立冬站起身来,"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你忙吧,我回去了。" "不再坐会儿了?"郭文杰也站起来,客气了一句。 "不了不了,还有事呢。"赵立冬摆了摆手,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郭文杰,似笑非笑地说: "市长,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郭文杰看着他。 赵立冬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孙书记这个人,不简单,他今天能对我下手,明天就能对你下手。 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不等郭文杰回话,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郭文杰站在原地,看着关上的门,冷笑了一声。 这就开始挑拨离间了? 赵立冬啊赵立冬,你也就这点本事了。 他摇了摇头,坐回办公桌后面,拿起文件继续看。 赵立冬的话,他不是没往心里去。 孙连城今天的表现,确实强势了点,手也伸得长了点。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他郭文杰都快退休了,还怕什么架空?架空就架空呗,正好清闲。 只要孙连城干的是正事,是好事,他就支持。 至于权力不权力的,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有什么好争的? 再说了,他跟赵立冬不一样。 赵立冬屁股底下不干净,所以怕孙连城,怕被查。 他郭文杰虽然也不是一点问题没有,但大节上是过得去的,没贪过什么大钱,也没跟黑恶势力勾过结。 就算孙连城要查,也查不到他头上来。 所以他根本不怕。 ....... 孟德海从市委大楼出来后眉头就没舒展过,司机小周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见他面露沉思, 很有眼色地没说话,平稳地把车汇入车流。 孟德海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今天会上的画面。 孙连城端着保温杯,说话悠悠地,可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样精准地往赵立冬的权力上扎。 公安不参与拆迁、重大政法事项要汇报、重大项目集体决策、纪委全程监督…… 这等于把赵立冬伸出去的手,一根根给掰了回去。 这哪是商量经济工作,这分明是当着全体常委的面,削赵立冬的权。 可也不对啊。 孟德海暗自摇了摇头。 前几天孙连城单独找他谈话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 那时候孙连城跟他说,要慢,要稳,要明紧暗松,别打草惊蛇,要像钓鱼一样,等鱼咬稳了再提竿。 他当时听完还茅塞顿开,觉得孙书记真是沉得住气,有大格局。 结果这才几天? 常委会上直接短兵相接,锋芒毕露,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留,跟那天办公室里语重心长的样子判若两人。 到底是为什么? 是中间出了什么变故?还是孙连城本来就是这么计划的,自己没看懂? 孟德海越想越糊涂,像这种官场里的弯弯绕、人心里面的九曲回肠,他总觉得差了点火候。 “局长,到局里了。”小周的声音轻轻响起。 孟德海回过神,“嗯”了一声,推开车门下去。 他没回自己的局长办公室,转身就往办公楼另一侧走,熟门熟路地走到副局长办公室门口, 安长林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第154章 懵逼孟德海 安长林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听见动静抬头一看,见是孟德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哟,孟大局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你不是去市委开会了吗?这么快就散会了?" "散了。" 孟德海地走过去,在安长林对面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下, "老安,我跟你说个事,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不对劲。" 安长林放下文件,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怎么了?会上出什么事了?孙书记批评你了?" "那倒没有。" 孟德海摆了摆手,皱着眉头说, "比批评我还让我闹心。 老安,我问你,前几天孙书记找我谈话,跟我说专项整治要放慢速度,先撒网,别急着收,要稳扎稳打,不能打草惊蛇。 这些话你还记得吧?” "记得啊。" 安长林点了点头,"你回来之后还跟我念叨了半天,说孙书记高瞻远瞩,是在下大棋,怎么了?" "怎么了?" 孟德海苦笑了一声, "今天在会上,孙书记完全变了个人!你是没看见,那架势,真是锋芒毕露,咄咄逼人,当着全体常委的面,把书记的权力削了一大半。 那叫一个狠啊,一点余地都不留。 我坐在下面都替赵书记捏了一把汗。" 安长林挑了挑眉:"哦?具体怎么回事?你跟我详细说说。" 孟德海就把今天常委会上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跟安长林说了一遍。 从孙连城提出经济发展的议题,到四大板块的具体内容,再到四条纪律的宣布,还有赵立冬几次试图反驳都被孙连城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 最后郭文杰明确站队,赵立冬孤立无援,只能妥协。 他说得很详细,连每个人的表情、说话的语气都学了个八九不离十。 安长林听完,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保温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 然后放下杯子,看着孟德海,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孟德海被他笑得莫名其妙, "我这心里正乱着呢,你还有心思笑?" "我笑你啊。" 安长林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亏的你前几天还跟我说,我政治敏感度不够,要向孙书记学习。 我看不是我不够,是你不够。 这么明显的事情,你都看不出来?" 孟德海一愣:"什么明显的事情?我还真看不出来。 老安,你别卖关子了,赶紧跟我说说,孙书记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我怎么就号不准这里面的脉呢? 前几天还让我放慢速度、别打草惊蛇,今天就突然锋芒毕露、大开杀戒了,这前后反差也太大了吧?" 安长林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他一个问题: "老孟,我问你一个事,你得站在犯人的角度如实回答我。" "什么事?"孟德海疑惑地看着他。 "假设啊,我是说假设。" 安长林身体往前倾了倾, "假设你孟德海犯了事儿,而且是大事,够掉脑袋的那种。 一开始,你察觉到警察在暗中调查你,各种取证,各种布控,你心里慌不慌?" 孟德海想都没想:"那当然慌了,换谁谁不慌?" "然后呢?" 安长林追问,"你慌了之后会怎么做?" "那还用说?" 孟德海掰着手指头说,"第一,赶紧把证据毁了,该烧的烧,该删的删; 第二,赶紧找关系,探口风,看看警察到底查到哪一步了; 第三,跟同伙串供,统一口径; 第四,实在不行就准备跑路,先把家人送走,钱转出去,自己随时准备溜。" 安长林点了点头:"嗯,这是正常人的反应。 那我再问你,就在你最紧张、最焦虑、每天提心吊胆的时候,突然有一天,你发现那些警察不调查你了。 也不跟踪了,也不取证了,也不找你身边的人问话了,好像突然把你给忘了一样。 这个时候,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孟德海皱着眉头想了想,说:"那得看情况,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 "第一种,"孟德海竖起一根手指, "警察没查到什么证据,查不下去了,放弃了。 要是这种情况,那我就松口气了,该干嘛干嘛,以后小心点就行。" "第二种呢?"安长林追问。 "第二种就麻烦了。" 孟德海的脸色凝重起来,"警察不是不查了,恐怕是在憋着什么大招。 明面上放松了,暗地里可能布了更大的网,等我自己露出马脚呢。 要是这种情况,那就致命了。" 安长林笑了:"那你觉得,哪种可能性更大?" 孟德海沉吟了片刻,说:"如果是我犯了事,我肯定会往第二种想。 干我们这行的都知道,警察不会无缘无故放弃一个案子,尤其是已经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的案子。 突然不查了,要么是有了更大的目标,要么就是在放长线钓大鱼。 不管是哪种,对我来说都不是好事。" "那这个时候你会怎么办?"安长林又问。 "怎么办?" 孟德海苦笑了一声,"还能怎么办?更加小心呗。 把自己藏得更深,跟所有可疑的人都断了联系,销毁一切可能留下痕迹的东西,甚至……甚至做好随时跑路的准备。 反正就是,比被调查的时候还要紧张,还要警惕。" 安长林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这就对了。" "什么就对了?" 孟德海还是一头雾水, "老安,你到底想说什么?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跟孙书记今天在会上的表现有什么关系?" 安长林靠回椅背上,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老孟啊老孟,你这就是当局者迷。 你想想,咱们都觉得赵书记有问题,孙书记会不知道?他恐怕比咱们清楚得多。 那孙书记现在做的是什么?就是给赵立冬制造一种错觉。" "什么错觉?"孟德海追问。 "一种''他什么都没查到,恼羞成怒了才这么做''的错觉。 你想啊,前几天孙书记跟你说,要放慢速度,先撒网,别急着收。 那只是说给你听的吗?那是说给赵书记听的!" 孟德海一愣:"说给赵立冬听的?可那天赵书记又不在场。" "你傻啊?" 安长林没好气地说, "你以为赵书记是傻子?你孟德海从市委回来,态度变了,部署调整了,这些赵书记会不知道?" 孟德海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安长林说得有几分道理。 他从孙连城办公室回来之后,确实调整了部署,这些变化,只要是有心人都能看出来。 第155章 深度分析 赵立冬在京海这么多年,他想知道京海市局的动向,太容易了。 "你的意思是……" 孟德海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孙书记前几天让我放慢速度,就是故意做给赵书记看的? 让赵书记觉得,孙书记查不到什么东西,所以放弃了?" "对了一半。" 安长林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放慢速度是一方面,但光放慢速度还不够。 那种老狐狸,你光突然间就不查了,他反而会更警惕,会觉得你在憋大招。 所以孙书记今天在常委会上,必须演这么一出戏。" "演戏?" 孟德海更糊涂了,"今天那叫演戏?那刀子都快捅到赵书记心窝子里了,那叫演戏?" "就是因为刀子捅得狠,才叫演戏啊。" 安长林笑了,"你想想,如果你是赵书记,你看到孙书记今天在会上的表现,你会怎么想?" 孟德海皱着眉头,代入了赵立冬的角色,想了一会儿,说:"我会觉得……孙书记这是在针对我。 他查不到我的证据,所以就变着法的打压我,变着法的削我,断我的臂膀,这是……恼羞成怒?" "没错!" 安长林双手一摊, "就是恼羞成怒!孙书记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要让赵立冬书记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查到,所以急了, 所以才在会上大开杀戒,本质上就是黔驴技穷了,只能用市委书记的权力来压人。" 孟德海听到这里,总算是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但还有很多地方想不通。 "那……那孙书记就不怕搞砸了?" 孟德海皱着眉头问, "他就不怕赵立冬不是这么想的?万一赵立冬会错了意,觉得这是孙连城在故意麻痹他, 然后赶紧擦屁股、毁证据、准备跑路,那这盘棋最后收获不就大幅缩水了吗?" 安长林笑了笑,双手一摊:"这就是为什么人家是市委书记,而咱们两个只是局长的原因了。 站位不一样,高度不一样,看问题的角度也不一样。 你能想到的问题,孙书记会想不到?他既然敢这么做,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什么道理?" 孟德海追问, "老安,你别卖关子了,赶紧跟我说说,为什么赵立冬书记不会会错意?为什么孙书记这么有把握?" “四点原因。”安长林老神在在的伸出四根手指。 孟德海坐直了身子,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先说说赵立冬书记这个人的性子。” 安长林缓缓开口,“他在京海多少年了?哪没有他扶持的人? 说句不好听的,工减法一大把都跟他沾亲带故。 他在京海这么久,早就形成自己的网了,他自负得很。” 孟德海点点头,这是事实,不用避讳。 “他自负到什么程度?” 安长林笑了笑,“他根本不信有人能刚来京海几个月就摸到他的证据。 在他眼里,孙书记就是个外来户,哪怕是市委书记,也是两眼一抹黑。 京海的水,他觉得孙书记摸不透。” “所以,孙连城越是在明面上张牙舞爪,又是搞专项整治,又是抢政法口的权力,赵立冬反而越放心。” 安长林顿了顿, “为什么?因为这说明孙书记没拿到他的实锤。 要是真拿到了,根本不用费这么多事,直接请纪委、请上级来人动手就行了。” “你想想,要是你是赵立冬书记,对方手里有你致命的证据, 他会跟你在会上打嘴仗?会跟你争什么旧城改造、工业园的主导权?不会的,直接动手抓人了。” 安长林看着孟德海, “正因为没拿到核心证据,所以才只能从外围入手,一点点的削,一点点渗透。 赵书记老谋深算,他肯定能想明白这一点。” 孟德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道理。 他要是知道自己被攥住了把柄,第一反应肯定是想办法灭火,而不是争权。 现在孙书记跟他争权,反而让他觉得,孙书记只是想把权力收回去,并不是要掀他的底。” “没错。” 安长林道,“赵书记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久,最在意的是什么?是权力。 权力在,他就安全;权力没了,他才真的危险。 所以他看到孙书记冲他的权力下手,第一反应不是他要查我,而是他要夺权。 他的注意力会被牢牢吸引在怎么保住权力这件事上,反而会忽略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有没有暴露。” 孟德海摸了摸下巴:“这倒是。 换做是我,有人抢我的权,我肯定先想着怎么把权保住,别的都得往后放。” “这就是孙书记的高明之处。” 安长林笑了笑,“用明面上的一些方式来掩盖暗地里的调查取证。 明面上闹得越凶,暗地里就越安全,赵书记天天琢磨着怎么扳回一城, 他就没心思去想,底下的刑侦队是不是在偷偷翻旧案子,是不是在盯他的那些破事。” 孟德海眼睛一亮:“哦!我明白了!你是说,孙书记跟我说的放慢节奏、明紧暗松,是刑侦这条暗线; 而常委会上的大张旗鼓,是政治这条明线。 两条线一明一暗,明线是幌子,是用来吸引注意力的,暗线才是真正的杀招?” “总算不迷糊了。” 安长林打趣了一句,随即正色道,“十有八九就是这个道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你想啊,要是孙书记不搞出这么大动静,就悄无声息地查案子,赵书记会不会警惕?肯定会啊。 你一个市委书记,不抓经济不抓人事不抓民生,天天盯着政法口的旧案子看,谁都知道你想干什么。 赵书记第一时间就会把尾巴藏好,把证据销毁,到时候才真是查无可查。” “现在不一样了。” 安长林接着说, “孙书记一来就抓市场整治,抓经济发展,抓旧城改造,看起来全是正事,全是市委书记该干的活。 中间顺便调整个人,那也是孙书记该有的做法。 赵书记只会觉得,孙书记是个想干事、也想揽权的书记,跟之前的那些书记没什么两样,无非就是手段硬了点。 他不会想到,人家从一开始,目标就是他。” 兄弟们,太难了,审核不过,有些地方直接改成一坨才能过,看着太别扭了,但没办法,审核太严格 第156章 京海怕要变天了 孟德海沉吟着点头,但还是有疑问:“那你说的第二点呢?” “第二点,赵书记就算想擦屁股,也没那么容易。” 安长林摇了摇头, “他不是一个人,他是一张网,一棵大树。 下面有势力给他当白手套,中间有各个部门的人给他铺路搭桥,上面还有靠山给他遮风挡雨。 这么多年下来,牵扯的人太多了,利益盘根错节,不是说擦就能擦掉的。” 他给孟德海掰扯:“你想啊,他要销毁证据, 得跟多少人打招呼?下面办事的人得交代吧?相关的账目、笔录、卷宗,得处理吧? 这么多人,这么多环节,他只要一动,就会有痕迹。 以前大家都相安无事的时候,都按部就班,什么痕迹都没有,你想查都无从下手。” “可一旦他慌了,开始动手清理了,那就不一样了。” 安长林笑了一声,“有人要被推出去当替罪羊,有人要被封口,有人要转移资产,有人要跑路。 这些动作,只要做了,就不可能天衣无缝。 咱们的人只要盯紧了,顺着痕迹摸,总能摸到线索。” 孟德海恍然大悟:“所以孙书记这么做,其实是在逼赵书记动?他一动,就会露出破绽?” “十有八九吧。” 安长林点头,“打草惊蛇,有时候也不是坏事。 蛇躲在洞里不出来,你根本抓不住它;你把草一打,它受惊了,往外一跑,反而暴露了位置。 孙书记现在就是在打草,而且是大张旗鼓地打,就是要让他坐不住,让他自己乱了阵脚。” “可是……” 孟德海还是有点担心,“万一他不动呢?他就沉住气,按兵不动,就跟孙书记耗着,那咱们不就白忙活了?” “他不可能不动。” 安长林很笃定地说,“你看着吧,用不了多久,他肯定要有动作。 为什么?因为孙书记已经把手伸到他的地盘里了。 公安不参与拆迁,重大事项要汇报,这等于断了他两只手。 他要是还不动,等着一点点被架空?等孙书记把位置都换上自己的人,他就成了光杆司令了,到时候想动都动不了了。” “他肯定会反扑。” 安长林顿了顿, “但他不敢直接跟孙书记硬刚,毕竟孙书记是一把手,名正言顺。 他只会搞小动作,暗地里使绊子,试试孙书记的底线,也看看能不能抓住孙书记的把柄。” 孟德海皱起眉:“那咱们得小心点,尤其是刑侦支队,安欣那小子太轴,别被人当枪使了。” “放心,安欣轴是轴,但不傻。” 安长林笑了笑,“而且,安欣冲在前面,正好。 安欣越折腾他就会越觉得咱们的注意力都在专项整治上,越不会想到咱们在翻旧案。 从这个角度说,安欣也是个幌子。” 孟德海指着安长林,哭笑不得:“好啊你老安,连自家孩子都算计。” “什么叫算计。” 安长林不以为然,“年轻人,多摔打摔打不是坏事。 总在温室里待着,长不成参天大树。 再说了,不是还有咱们俩在后面兜着吗?真要是出了事,还能真看着他栽跟头?” 孟德海摇摇头,没再说这个,又问:“那第三点原因呢?” “第三点,我觉得孙书记这是在摸底,在看站队。” 安长林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京海官场这潭水,混得很。 谁跟赵书记是一伙的,谁是中立的,谁是想干事的,以前都藏着掖着,看不清。 大家表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各有各的算盘。” “以前的书记,要么是和稀泥,要么是跟他同流合污,大家都不用选边,日子好过。 现在不一样了,孙书记一来,就把矛盾摆到台面上了。” 安长林看着孟德海,“照你所说,今天的会上,孙书记把话说得那么明白,其实就是给所有人出了道选择题: 支持我,还是支持赵立冬书记?” 孟德海回想了一下会上的场景,点点头:“还真是,郭市长第一个表态支持, 纪委方正书记也明确站孙书记这边,其他人虽然没多说,但态度也能看出来。” “这就够了。” 安长林笑了笑,“一次会议,就能把每个人的立场摸个八九不离十。 谁是朋友,谁是敌人,谁可以争取,谁需要警惕,心里就有数了。 以后再开展工作,就有针对性了。” “而且,这也是敲山震虎。” 安长林补充道,“那些跟赵书记走得近的干部,今天开完会,心里肯定得打鼓。 他们得琢磨,孙书记这么强硬,赵书记能不能扛住?万一赵倒了,自己会不会被牵连?有些立场不坚定的,说不定就会观望,甚至偷偷往孙书记这边靠。 赵的阵营,看似铁板一块,其实只要敲得够响,慢慢就会出现裂缝。” 孟德海深以为然:“官场本来就是这样,树倒猢狲散。 赵书记得势的时候,大家都捧着他;要是看着他不行了,跑得比谁都快。” “所以说,孙书记这步棋,看着是冒进,但步步为营。” 安长林道, “拔钉子、摸底数、搅浑水、乱敌心,好几件事一起办了。 表面上看是跟赵书记撕扯,实际上每一步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孟德海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心里的疙瘩终于解开了。 他看着安长林,感慨道:“老安,还是你看得透,有时候这些弯弯绕的,我是真玩不转。” “你也别妄自菲薄。” 安长林摆了摆手,“你是干实事的人,心思没往这上面钻而已,咱们俩搭档,正好互补。”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孙书记选咱们,不就是看中咱们这点吗? 要是咱们俩都是八面玲珑、满肚子心眼的人,他反而不敢用了。” 孟德海笑了笑,没接话,又想起一件事:“对了,你说第四点原因是什么?” “第四点啊……” 安长林拉长了语调,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 “第四点,就是孙书记的底气。 他敢这么跟赵书记硬碰硬,敢一上来就动这么大的格局,说明他手里有底牌,他不怕反扑,也不怕事情闹大。” 孟德海心里一动:“你是说,他去汉东不是简单的交流叙旧?” “那还用说。” 安长林压低了声音,“他从汉东回来,整个人的气场都不一样了。 以前虽然也硬,但多少还有点收敛;这次回来,直接就在会上收赵书记的权,明显是有恃无恐。 我估摸着,他去汉东,是得到了什么大消息。” “那里的大消息?” 孟德海想起孙连城跟他说的那句话,心里咯噔一下,伸手向上指了指。 “十有八九。” 安长林点点头,“不然你以为,他好好的gdp不抓,为什么非要死盯着黑恶势力和保护伞不放?这肯定是那边的意思。 京海怕是要变天了。” 第157章 莽村 这天,孙连城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办公桌上摊着一份京海市城市总体规划图,旁边还放着几份文件, 最上面那份的封皮上印着"临江省交通厅关于京海市绕城高速公路南段工程可行性研究报告的批复"。 他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规划图上缓缓画了一条线。 这条线从京海市区东南方向出发,穿过青华区的大片土地,一直延伸到西边的临港工业区。 线画到青华区中部的时候,他停住了,用笔尖在一个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那个位置标着两个字——莽村。 孙连城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钟,放下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出去。 "文杰市长吗?我是孙连城。你这会儿有空没有?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个事想跟你聊聊。" 电话那头郭文杰的声音很爽快:"书记相诏,必须有空,我马上就过去。" 不到五分钟,郭文杰就推门进来了,进门就笑: "书记,什么事?电话里也不说,搞得还挺神秘。" 孙连城指了指沙发:"坐,先坐,喝什么茶?我这儿有刚到的铁观音,味道还行。" "你喝什么我喝什么,不挑。"郭文杰在沙发上坐下。 孙连城给他倒了杯茶,又给自己续上, 这才在他对面坐下,把茶几上那份省交通厅的批复文件递了过去。 "你先看看这个。" 郭文杰接过文件,翻开看了看,眉头微微一挑: "绕城高速南段的批复?这不是前几个月就下来了吗?" "批复是下来了," 孙连城点了点头,手指在规划图上那条红线划了一下, "我问的是,这条经过青华区的高速公路,是不是快要动工了?" 郭文杰把文件放回茶几上,点头道:"是要动工了。 前期的勘测、设计都差不多了,省交通厅那边催得紧,要求明年上半年必须开工。 青华区那边已经在准备动员拆迁了。" 孙连城"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随口一问: "我看了一下路线,这个青华区的莽村,可是一个重点拆迁的地方。" 他用手指点了点规划图上莽村的位置:"高速正好从村子中间穿过去,整村都得拆吧?" 郭文杰凑过来看了一眼图,点头说:"差不多。 不只是高速,青华区那边还有个新区开发区的规划,跟高速是配套的。 莽村那块地正好在新区的核心位置,高速一修,开发区一建,莽村整片土地都在征收范围内。 说整村拆迁,一点不夸张。" 孙连城放下茶杯,身子往沙发背上一靠:"那这个莽村,大概有多少人口?" 郭文杰想了想,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下: "常住人口大约在一千五百人左右,户数嘛,三百五到四百五十户的样子。 这个村有个特点,基本上都是李氏宗族,一个姓,杂姓很少,就夹杂了少量外来落户的村民。 宗族势力比较强,村里的事基本上是族里的人说了算。" "一千五百人,三四百户,李氏宗族……" 孙连城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拆迁体量,足以让多方势力争夺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郭文杰听得明白。 郭文杰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书记,你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不瞒你说,就为了莽村这块地,青华区那边已经开始暗流涌动了。 我听说区里好几个干部都在跟不同的开发商接触,龚区长那边更是门庭若市,天天有人请吃饭。" "哦?"孙连城挑了挑眉,"都是些什么人?" "还能有什么人?" 郭文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着摇了摇头, "本地的几个老板,做建筑的、做房地产的,还有一些搞物流的、搞建材的,都盯着这块肥肉呢。 莽村拆迁,光征地补偿款就是几个亿的盘子,再加上后续的工程建设、安置房开发、商业配套,这里面的油水大了去了。 谁要是能拿下这个项目,少说赚几千万。" 孙连城点了点头,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郭文杰放下杯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书记,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莽村这个事,咱们一定要把握好度。" 郭文杰的语气认真起来, "拆迁体量这么大,涉及的利益这么多,一个弄不好就要出大事。 群众闹事、上访、群体性事件,这些都是轻的。 我最怕的是,有些人借着拆迁的名义中饱私囊,跟一些不法势力勾结,搞暴力拆迁那一套。 到时候真拆出人命来,咱们谁都负不起这个责任。" 孙连城深以为然地点头:"你说得对,这个度必须把握好。 拆迁补偿标准要公开透明,安置方案要让群众满意,招标过程要全程监督。 这些原则,常委会上已经定了的,不能打折扣。" 他顿了顿,看着郭文杰,话锋一转:"不过你说的''有些人'',指的是谁啊?" 郭文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和意味深长:"书记,你这是明知故问了。 京海就这么大,谁什么德行,大家心里都有数,我就怕有些人的手伸得太长啊。" 孙连城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赵立冬。 在原剧情里,莽村项目就是各方势力角逐的焦点。 高启强原本通过青华区区长龚开疆敲定了度假村的开发权,眼看就要把这块肥肉吃到嘴里。 可赵立冬暗中扶持了莽村的村支书李有田,让李有田绕过区级、直接在市里拿到项目审批,硬生生从高启强嘴里抢走了莽村项目。 双方由此爆发了莽村的一系列冲突与命案——李青绑架、程程入局、建工集团内斗,几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但其实修什么旅游度假村都是假的。 因为京海青华区早已规划修建城市高速公路加新区开发区,这条高速的路线正好横穿莽村整片土地。 一旦高速动工,莽村整村必须拆迁,会产生巨额征地拆迁补偿金。 这才是各方争抢莽村地块的真正原因。 什么度假村、什么旅游开发,都是幌子,都是为了套取拆迁补偿款的白手套。 第158章 手伸得长不怕,关键是这只手干不干净 赵立冬扶持李有田,不是为了帮村民致富,而是为了让自己的人控制莽村这块地, 等高速拆迁的时候,巨额补偿款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流进他的口袋。 高启强抢莽村,也是为了同一个目的。 两方势力为了一块地打得头破血流,死的都是底下的小喽啰, 真正的幕后老板坐在办公室里喝茶,屁事没有。 孙连城想到这些,心里暗骂了一声鸡鸣狗盗之辈。 但他脸上没有表露出来,只是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 "手伸得长不怕,关键是这只手干不干净。 要是干干净净的手,伸得再长也是为了工作;要是脏手,伸到哪里就斩断到哪里。" 郭文杰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孙连城放下杯子,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换了个话题:"对了文杰市长,有个事我一直想问你。 青华区这个区委书记,从我上任开始就没有。 一开始我以为是请假了或者出差了,也没太在意。 可后来我一问,才知道这个位置已经空了大半年了。怎么回事?" 郭文杰听到这个问题,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书记,你算问着了,这个事,说来话长。" "你慢慢说,我听听。" "之前青华区是有区委书记的,叫周建华,干了三年多。" 郭文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结果去年年初,这人犯了事儿,经济问题,被纪委带走了,后来判了,进去了。 从那以后,青华区区委书记的位置就空下来了。" "空了大半年?" 孙连城皱了皱眉,"这么重要的位置,空了大半年没人管?常委会就没有研究过?" "怎么没研究过? "郭文杰苦笑了一声,"研究了好几次,可每次研究,都定不下来。" "为什么定不下来?" 郭文杰放下杯子,掰着手指头给孙连城解释: "书记你想啊,周建华是去年年初出事的,那时候前任市委书记已经离任。 常委会上提过几次人事方案,但每次都通不过。" "通不过的原因是什么?" "原因很简单," 郭文杰摊了摊手, "那时候市委常委是偶数——十个人。 你没来之前,常委就是十个。 每次讨论人事任命,赞成的和反对的正好一半对一半,五比五,谁也压不过谁。" 孙连城‘哦’了一声:"五比五?就这么巧?" "就这么巧。" 郭文杰无奈地笑了笑,"其实不是巧,是故意的。 每次提名人选,支持的人有五个,反对的人也有五个。 支持的人想安排自己的人,反对的人也想安排自己的人,谁也不让谁。 最后只能搁置,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孙连城的脸色沉了下来,把杯子往桌子上不轻不重的一放: "胡闹!这不是把干部调动当儿戏了吗? 一个区的区委书记,正处级实职,空了大半年,就因为你们常委之间互相较劲? 青华区那么多工作,那么多百姓,谁来负责?" 郭文杰讪讪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这种话,他不好接。孙连城骂的是前任班子,他郭文杰也是前任班子的成员之一, 虽然他不是较劲的主力,但毕竟也没把这个问题解决掉。 孙连城也不是真的在骂郭文杰,他骂的是这种现象。 他缓了缓语气,问:"那这大半年,青华区的工作谁主持?" "区长龚开疆。" 郭文杰答道,"区委书记空着,就由区长主持全面工作,说起来,龚开疆这个人……"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孙连城看了他一眼:"龚开疆这个人怎么样?你跟我说说。" 郭文杰想了想,说:"龚开疆这个人,怎么说呢,能力是有一些的,青华区的经济数据在他手里还算过得去。 但这个人有个毛病——胆子太大,手听说也不太干净。" "怎么个不干净法?" "具体的证据我没有," 郭文杰很谨慎,"但青华区的干部群众反映不少。 他跟一些老板走得很近,吃吃喝喝是常事,工程项目上也有一些传言。 之前周建华在的时候,两个人就不太对付,周建华出事之后,龚开疆主持工作,更是没人能约束他了。" 孙连城点了点头,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龚开疆。 在原剧情里,这个人就是赵立冬的人,后来还升到了市政协副主席的位置。 他跟高启强关系密切,是高启强在青华区的重要靠山。 莽村项目最早就是他跟高启强私下敲定的,后来被赵立冬通过李有田截了胡,他还为此懊恼了好一阵子。 这个人,不能留。 但孙连城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而是继续问: "那后来呢?我来了之后,常委会就没有再提议由谁担任青华区区委书记?" "没提过。" 郭文杰点了点头,"你来之后,常委变成了十一个人,奇数,按理说不会再出现五比五的僵局了。 但你刚来,先是忙市场专项整治,又忙经济发展的事,人事问题一直没排上议程,再说了……" 他顿了顿,看了孙连城一眼,"这种敏感的人事任命,谁也不敢轻易提。 提谁不提谁,得罪人,大家都在等你先表态。" 孙连城笑了笑:"等我表态?我倒是想表态,可我连情况都没摸清楚,怎么表态?"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口茶,像是漫不经心地问:"对了,你刚才说之前提过几次人选,都有谁?" 郭文杰回忆了一下:"前后提过两三个人选吧。 有区委副书记的,有市局副局长的,还有从市直机关派下去的。 但每次都有人反对,理由也是五花八门——什么基层经验不足啊,什么对青华区情况不熟悉啊,什么年纪太轻压不住阵啊。 说白了,都是借口。" "就没有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 "有一个传言," 郭文杰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不过只是传言,当不得真。" 孙连城来了兴趣:"传言?什么传言?你说说看。" "虽说谣言止于智者,但也不全是空穴来风。"孙连城说了一句,示意他继续。 郭文杰点了点头,说:"之前听说,立春同志准备提议让市局局长孟德海去担任青华区区委书记。" "孟德海?"孙连城挑了挑眉,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对,孟德海。" 郭文杰观察着孙连城的表情, "不过这都是传言,立冬同志从来没有在正式场合提过。 我也是偶然听人说起的,不知道真假。" 第159章 李家父子 孙连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孟德海任青华区区委书记。 这个传言,他信。 因为在原剧情里,就是这样。 原剧情中,赵立冬时任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而孟德海最大的晋升目标是接任政法委书记——刚好卡在赵立冬的位置上。 赵立冬为了把孟德海调离公安系统、挤出政法核心圈层,主动在市委常委会上提议: 青华区即将迎来高速拆迁、新区开发的重大任务, 需要孟德海这种作风强硬、有基层治理魄力的干部前去坐镇。 名义上是重用提拔——让孟德海从公安局长调任青华区委书记,同时跻身市委常委,级别上提了半格。 可实际上呢?这是一招明升暗降、调虎离山。 孟德海在公安系统深耕多年,把他调离公安局,就等于拔掉了赵立冬在政法系统最大的眼中钉。 而把他扔进矛盾复杂的青华拆迁棋局,更是借刀杀人——青华区有龚开疆阳奉阴违,有李有田宗族势力盘踞,有高启强虎视眈眈, 孟德海一个外来户,光杆司令一个,进去了也是被架空的命。 到时候拆迁出了问题,黑锅是孟德海背;项目搞砸了,责任是孟德海担。 赵立冬躲在幕后,既除掉了z敌,又不用沾一滴血,何其毒也。 而提议这件事的人,在原剧情里就是赵立冬自己。 孙连城心里跟明镜似的,但脸上一点没露,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 郭文杰见他不表态,试探着问:"书记,你觉得孟德海同志担任青华区区委书记怎么样?" 孙连城放下保温杯,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呢?" 郭文杰笑了:"你又把球踢给我了,行,那我就说说我的看法。 孟德海这个人,能力是有的,作风也硬朗,在公安系统威望不低。 但让他去当区委书记,我觉得……不太合适。" "怎么个不合适法?" "孟德海是个好警察,但不一定是个好书记。" 郭文杰斟酌着说,"公安工作和地方治理是两码事。 破案抓人他在行,可经济发展、城市建设、群众工作,这些他没经验。 青华区现在什么局面?高速拆迁、新区开发、宗族势力、各方利益纠缠在一起,复杂得很。 让一个没干过地方工作的人去,我担心他镇不住场子。" 孙连城点了点头,没有评价郭文杰的看法对不对,而是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 "文杰市长,你觉得孟德海跟赵立冬同志的关系怎么样?" 郭文杰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说:"工作关系吧。 孟德海是公安局长,赵书记是政法委书记,上下级。 不过我听说,他们俩之间……不太对付。" "怎么个不对付法?" "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楚," 郭文杰摇了摇头,"就是感觉。 孟德海这个人比较直,赵书记那个人比较……比较圆。 两个人在一些案件的处理上有过分歧,但都是工作上的分歧,没有公开撕破脸。" 孙连城"嗯"了一声,心里有了数。 赵立冬想把孟德海明升暗降调离公安系统,这个意图他已经看明白了。 但问题是,这件事他该怎么应对? 顺着赵立冬的意思,让孟德海去青华区?不行。 孟德海是他孙连城在政法系统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人,把孟德海调走,公安局就彻底成了赵立冬的后花园。 不让孟德海去?那青华区区委书记派谁去? 这个人必须满足几个条件:第一,可靠,不能是赵立冬的人; 第二,有能力,能镇住青华区的复杂局面; 第三,愿意去,不能强按牛头喝水。 孙连城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京海市的干部名单,一时半会儿还真没想出合适的人选。 他没有在郭文杰面前表露这些想法,而是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把话题又拉了回来: "孟德海的事,先放一放,人事问题不急,等我再了解了解情况,咱们先说莽村的事。" ...... 郭文杰走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孙连城没有立刻回到办公桌后面,而是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进进出出的车辆和人影,一口一口地慢慢喝茶。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可孙连城的心里却不轻松,他在想莽村。 确切地说,是在想李有田和李宏伟这对父子。 上一世,他把《狂飙》这部剧从头到尾看了不下三遍。 剧中的人物,他一个个都记得清清楚楚。 高启强的隐忍与狠辣,高启盛的疯狂与偏执,安欣的执着与孤独,赵立冬的阴险与狡诈…… 这些人物,一个个都鲜活得像是从屏幕里走出来的一样。 但要说整部剧里,最让他感到厌恶、最让他觉得不寒而栗的,不是高启强,不是赵立冬, 甚至不是那些杀人不眨眼的黑社会打手。 而是李有田和李宏伟这对父子。 为什么? 因为高启强也好,赵立冬也好,他们虽然坏,但离普通人的生活很远。 你只要不混黑道,不碰黄赌毒,不跟那些大人物产生利益纠葛,这辈子可能都碰不到他们。 他们的恶,是那种高高在上的、遥不可及的恶,是新闻里、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恶。 可李有田、李宏伟这种人不一样。 这种人,就活在你我身边,抬头不见低头见。 你走在大街上,坐在烧烤摊上,喝着啤酒撸着串,旁边桌子上就可能坐着一个李宏伟。 光着膀子,露着纹身,满嘴脏话,说话声音比谁都大,看谁的眼神都带着一股挑衅的劲儿。 你不小心多看了他一眼,他能立马站起来,拎着酒瓶子就过来了:"你瞅啥?" 你说你招谁惹谁了? 你在村里住着,家门口有块宅基地,或者有棵树,或者就因为你家姓王不姓李,村支书李有田就能给你小鞋穿。 低保不给你办,危房补贴不给你批,邻里纠纷他永远偏着自己人, 你去讲理,他笑呵呵地跟你打哈哈,一口一个"大侄子"叫得亲热,转头就能在背后给你使绊子。 你在工地上干活,在市场里摆摊,在镇上开个小铺子,你总会遇到那么一两个地头蛇。 他们没什么大本事,也没什么大势力,可他们就像苍蝇一样,天天在你耳边嗡嗡转, 你不惹他他来惹你,你躲都躲不开。 这号人,孙连城太熟悉了。 因为他上一世就是这种人,他什么人没见过? 第160章 这京海的基层也该查查了 李宏伟这种的,没读过多少书,也没个正经工作,整天游手好闲,拉帮结伙, 欺负老实人比谁都起劲,真遇上硬茬子跑得比谁都快。 这就是典型的街溜子,小流氓。 可就是这么个小流氓,因为他爹是村支书,在莽村那一亩三分地上,他就能作威作福。 李宏伟干过什么事?孙连城回忆着剧情里的细节。 这小子带着一帮狐朋狗友,在村里横行霸道,看谁不顺眼就收拾谁。 李顺老实巴交一个村民,李有田要拿他当棋子使,李宏伟就带人去威胁人家、恐吓人家,把人家逼得走投无路。 李青一个精神病人,李家父子拿他当枪使,故意刺激他、诱导他,让他去绑架、去杀人,最后李青被击毙,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李有田和李宏伟呢?躲在后面,屁事没有,连滴眼泪都没掉。 还有后来,李宏伟去对付高启强,在酒桌上那副德行——嗑药、嚣张、目中无人, 结果呢?真遇上高启盛那个疯子,被一条冻鱼活活拍死,死得窝囊又难看。 孙连城想到这里,嘴角抽了抽,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他活该吧,确实活该。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不,李宏伟一点都不可怜,他是纯粹的坏,是那种被惯坏了的、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坏。 他爹是村支书,在村里就是土皇帝,他这个"太子爷"从小就没人敢管,没人敢惹, 久而久之就养成了一副天老大他老二的德行。 可他不知道,他那点威风,也就局限在莽村那个村子里。 出了莽村,他什么都不是。 在高启强面前,在赵立冬面前,他连条狗都不如。 人家动动手指头,就能把他碾死。 这就叫什么?这就叫井底之蛙。 在井里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厉害的; 等真跳出了井,才发现外面的世界大得吓人,而自己渺小得连粒沙子都算不上。 但就是这么一粒沙子,硌起人来,能让你疼半天。 对普通人来说,李宏伟这种人才是最可怕的。 因为高启强你一辈子碰不到,赵立冬你一辈子见不着,可李宏伟这种人,就生活在你身边, 可能是你邻居家的二流子,可能是你村口小卖部老板的儿子,可能是你单位里某个有关系的刺头。 他不会要你的命——大多数时候不会,但他能恶心你,能膈应你,能让你日子过得不痛快。 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耍流氓;你跟他耍流氓,他跟你讲关系; 你真跟他来硬的,他又怂了,转头去找他爹,去找他那些"哥们",变着法地报复你。 粘上了,就像狗皮膏药,撕都撕不掉。 这是李宏伟。 那李有田呢? 如果说李宏伟的坏是在明面上,你还能防着点——看见他绕道走,烧烤摊换一家,他挑衅你你忍着,惹不起还躲不起嘛。 那李有田的坏,就是在暗处,在笑脸后面,在你防不胜防的地方。 这个人,才是真正的笑面虎。 孙连城对李有田的印象,比李宏伟深得多。 你看李有田平时什么样子?五十多岁的人,穿得朴素,说话客气, 见谁都笑呵呵的,一口一个"大侄子""老哥""嫂子",看着比谁都和善,比谁都老实。 在村里走一圈,老头老太太都夸他:有田是个人,有田是个好支书,有田带着咱们致富呢。 可实际上呢? 这个人心里的算盘,比谁都精。他那张笑脸,就是一张面具,戴了几十年,早就长在脸上了。 他心里在想什么,在算计什么,你从他脸上根本看不出来。 他可以上一秒跟你称兄道弟、推杯换盏,下一秒就把你卖了,你还在帮他数钱。 最典型的就是李青那件事。 李青一个有精神疾病的村民,时好时坏,没有完全的行为能力。 他爹李顺被老默从脚手架上推下来摔死了,李有田是怎么做的? 他没有帮李青讨公道,没有安抚李青的情绪,反而故意把李青他爹的遗像摆在李青面前, 让人不断刺激李青,诱导李青把仇恨记在高启强头上,然后怂恿李青去绑架高启强的儿子高晓晨。 他在借刀杀人。 借李青这把"刀",去杀高启强的人。 事成了,高启强吃个大亏,他李有田坐收渔利;事不成,李青被打死,那也是李青自己干的,跟他李有田没关系。 他连自己同宗同族的族人都能当棋子使,连一个精神病人的命都不当回事, 这个人的心,得有多狠?多冷? 李宏伟坏,至少坏在明处,你知道他是个混蛋,你会提防他。 李有田的坏,是老狐狸的坏,是暗地里的坏,他对着你笑的时候, 心里可能已经在盘算怎么把你卖了,还让你帮他数钱。 这种人,在农村、在基层,太多了。 一个村支书,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在上面的人眼里,他就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官,可在村子里,他就是半个土皇帝。 宗族势力,加上手里那点权力,再加上他那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 这种人在村子里,简直可以为所欲为。 孙连城摇了摇头,看来,这京海的基层也该查查了。 与此同时,莽村,李有田家。 二楼最里面的一间屋子,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还有一个年轻人含糊不清的骂声。 "卧槽!你他妈会不会玩?a大一个,a大一个!闪我闪我!" 李宏伟坐在一张破旧的电脑桌前,面前是一台老式的台式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反恐精英》的游戏画面。 他左手放在键盘上,右手握着一个滚球鼠标,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嘴里叼着一根烟,烟灰掉了一裤子都没察觉。 桌子旁边放着一个泡面碗,里面是刚泡好的红烧牛肉面,热气腾腾的。 李宏伟时不时腾出一只手,用叉子挑起一大坨面,塞进嘴里,嚼都没怎么嚼就往下咽,汤汤水水溅得满桌子都是。 "妈的,又被爆头了!" 李宏伟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泡面碗都跳了一下,"这帮孙子,开挂了吧?" 他骂骂咧咧地重新开局,刚买完枪,就听见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 接着是脚步声,一步一步地上楼来。 李宏伟头也不回,继续盯着屏幕,手里的操作没停。 第161章 消息 门被推开了,李有田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看到李宏伟那副德行——翘着二郎腿,叼着烟,面前一碗泡面, 电脑屏幕上打得热火朝天,李有田的眉头一下子就皱起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你说说你,一天天的,就知道玩这个破游戏。 饭也不好好吃,觉也不好好睡,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跟个街溜子有什么区别?" 李宏伟正打到关键处,没工夫理他,随口敷衍了一句: "知道了知道了,别吵,这局快赢了。" "赢赢赢,你就知道赢!" 李有田走过去,一把把电脑屏幕给按灭了。 "哎!你干嘛呀!" 李宏伟急了,站起来就要去开屏幕,"我这局正杀得起劲呢,你给我关了干嘛?" "我干嘛?我还想问你干嘛呢!" 李有田把公文包往桌子上一摔,脸色沉了下来, "你今年多大了?二十六了!不是十六!别人家的孩子,二十六岁要么在外面做生意赚钱,要么在单位上班提干, 你呢?天天窝在家里打游戏、吃泡面,你丢不丢人?" 李宏伟撇了撇嘴,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拿起泡面碗吸了一大口汤,满不在乎地说: "丢什么人?我这叫韬光养晦。再说了,我又不是没工作,村里那个治保主任不是当着吗?" "治保主任?" 李有田被气笑了,"你那个治保主任是怎么来的,你心里没数? 你自己说说,你上任这大半年,干了一件正经事没有? 天天带着村里那几个小年轻,不是去镇上喝酒,就是去赌钱,你以为我不知道?" 李宏伟被说得有些不耐烦,把泡面碗往桌子上一放,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慢悠悠地说:"爸,你说这些干嘛?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自己有分寸。" "分寸?你有个屁的分寸!" 李有田指着他的鼻子,"我跟你说,你这个样子,以后怎么接我的班?啊? 我这村支书的位置,早晚是要退的,到时候你接不上,咱们家在莽村就算是完了!你懂不懂?" "拉倒吧。" 李宏伟嗤笑了一声,弹了弹烟灰, "这村支书又不是咱们家世袭的,我想接就能接?村里那些老古董,一个个精得跟猴似的,支不支持我还不一定呢。 再说了,当村支书有什么好的?一个月那点工资,还不够我吃顿饭的。" "你懂个球!" 李有田压低了声音,走到门口看了一眼,确认外面没人,才关上门走回来, "工资?你就盯着那点工资?当村支书,看重的是工资吗?是权力!是资源!是说话算数! 你以为这些年,咱们家这房子、这车,还有你手里的零花钱,都是从哪来的?都是靠我这个村支书的位置!" 李宏伟不说话了,低着头抽烟。 他虽然混,但不傻。 他爹说的这些,他心里都明白。 莽村虽然不大,但好歹也有一千多口人,村里的地、村里的钱、村里的工程,都是村支书说了算。 这些年,他爹靠着这个位置,没少捞钱。 不然的话,他们家能住上二层小楼? "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李有田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一些, "你觉得村里那些老人不支持你,觉得你年轻,压不住场子。 可你想过没有?村里的老人是越来越少了,以后是年轻人的天下。 你现在不趁着我还在,多积累点人脉,多干点露脸的事,等我退了,谁还认你?" 李宏伟吸了口烟,闷闷地说: "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八百遍了,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别绕弯子。" 李有田看了他一眼,在床沿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过来,坐这儿,我跟你说个正事。" 李宏伟不情不愿地拖着椅子,坐到他对面:"什么正事?" 李有田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过了几秒钟,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我得到一个消息,市里要修绕城高速,还要在青华区搞一个新区开发区。" 李宏伟一开始还没当回事,懒洋洋地问: "修高速?修就修呗,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李有田瞪了他一眼:"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关系大了去了!这条高速的路线,你知道从哪过吗?" "从哪过?"李宏伟眨了眨眼。 "从咱们莽村!" 李有田一字一顿地说,"正好从村子中间穿过去!还有那个新区开发区,核心区域就是莽村这一片!" 李宏伟愣了一下,手里的烟都忘了抽。 他是莽,不是傻。 高速从村子中间过,新区开发占了村子的地,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拆迁!意味着补偿款!意味着一大笔钱! 他一下子就来了精神,泡面也不吃了,游戏也不想了,把椅子往李有田跟前拉了拉, 凑过去问:"爸,你说真的?这消息可靠吗?别是道听途说吧?" "可靠不可靠,我心里有数。" 李有田没正面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你别管我消息是从哪来的,总之,绝对可靠。用不了多久,正式的文件就该下来了。" 李宏伟的眼睛亮了,搓了搓手,一脸兴奋地说: "那这可是大事啊!爸,那到时候咱们村是不是得整村拆迁?那补偿款得多少钱啊? 咱们家这栋小楼,还有院子,还有那几亩地,加起来那不得赔个百八十万的?"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那百八十万已经到手了一样。 李有田看着他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嫌弃地摇了摇头: "你也就这点出息了!百八十万?你就满足了?" "啊?" 李宏伟一愣,"百八十万还少啊?咱们村谁家有这么多钱?" "你懂个屁!" 李有田压低声音,"如果到时候真拆迁,就靠莽村现在这些破房烂屋的,能值多少钱? 普通民房,一平米撑死了赔你几千块,咱们家这楼,加起来也就几百平米,能赔多少? 再说了,地是集体的,征地补偿款是给村里的,不是给你个人的,就算全归咱们家,又能有多少?" 李宏伟皱起眉头,低头思索了一会儿。 他虽然读书不多,但从小在村里长大,耳濡目染,对拆迁补偿这些事,多少也知道一些。 他爹说得对,普通民房的补偿标准确实不高,就算整村拆迁,一家一户也分不了多少钱。 那怎么办? 第162章 批文 李宏伟想了一会儿,突然眼前一亮,拍了一下大腿:"爸,我懂了!突击种房!" "种房?"李有田挑了挑眉。 "对!" 李宏伟越说越兴奋, "趁现在征地公告还没下来,赶紧抢时间搭房子!空心砖的、铁皮棚的,能盖多少盖多少! 到时候拆迁的时候,按面积算补偿,盖得越多,赔得越多!"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站起身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爸,咱们家院子大,空地多,我明天就找人来,把院子全盖上,能盖几层盖几层! 还有村东头那几块宅基地,我也去跟他们说说,让他们一起盖,到时候赔了钱,咱们抽成……" "啪!" 李有田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声音又响又脆,把李宏伟吓了一跳。 "你给我坐下!" 李有田的脸色铁青,指着李宏伟的鼻子, "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蠢儿子!啊?突击种房?你脑子被门挤了?" 李宏伟被骂懵了,站在原地,一脸不服气:"怎么了?" "怎么了?" 李有田打断他, "你以为突击种房那么好干?我问你,征地预公告一旦下发, 国土、规划、城管这些部门就会联合执法,对新增的违建进行清查。 你那种空心砖房、铁皮棚,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抢建的,法律上根本不予补偿! 到时候不但一分钱赔不到,人家直接给你强拆了,你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搞不好,还要追究你的责任,说你骗取国家补偿款,那是要坐牢的!" 李宏伟皱起眉头,他确实没想那么多。 在他看来,只要把房子盖起来,拆迁的时候就得赔钱, 可他忘了,政府也不是傻子,这种明摆着的抢建,怎么可能认? "那……那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怎么办?" 李宏伟蔫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么大一笔钱从眼前飞走吧?" 李有田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又叹了口气。 他这个儿子,要说蠢吧,也不算太蠢,至少还能想到突击种房这一招。 可就是格局太小,眼光太短,只看到眼前那点小利,看不到更大的局。 跟他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比他年轻的时候还差远了。 李有田年轻的时候,那可是莽村数一数二的精明人。 不然的话,他也不可能从一个普通村民,一步步爬到村支书的位置,而且一坐就是十几年,稳如泰山。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然后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到李宏伟面前。 "你看看这个。" 李宏伟疑惑地接过文件,翻开一看,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 文件的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关于青华区莽村生态旅游度假村项目的批复》。 下面盖着一个鲜红的公章——京海市城乡建设委员会。 "度假村批文?" 李宏伟瞪大了眼睛,翻来覆去地看, "爸,这……这什么时候拿到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李有田淡淡一笑,"让你看,你就好好看。 别管什么时候拿到的,你就说,这个东西,管用不管用?" 李宏伟低头继续看,越看越激动,手都有点抖了。 批文上写得清清楚楚,同意莽村利用集体土地,开发生态旅游度假村项目, 总占地面积多少亩,建筑面积多少平米,包括住宿、餐饮、休闲娱乐等配套设施。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块地上的建筑,不是普通的民房,而是经营性建筑! 如果高速拆迁,征地的时候,经营性建筑的补偿标准,跟普通民房、跟耕地,那可是天差地别! 再加上停产停业损失、设备搬迁费、装修补偿费……这加起来,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李宏伟越想越兴奋,抬头看着李有田,眼睛里全是光: "爸,高啊!实在是高!有了这个批文,咱们在村里盖房子就都名正言顺了, 到时候拆迁,就得按经营性建筑来赔!这一下,补偿款至少翻好几倍!" 可他兴奋了没一会儿,又皱起了眉头。 "不对啊,爸。" 李宏伟指着批文上的公章,"这个批文,怎么盖的是市建委的章?不是区里的? 咱们莽村不是归青华区管吗?这种项目,不应该是区里批吗?" 李有田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用手指了指批文上的日期。 李宏伟低头一看,日期是半年前的。 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半年前?那时候高速的规划……" "那时候高速的规划还没漏出来。" 李有田接过话头,"至少,对咱们普通人来说,还没公开,里面的门道多着呢。" 李宏伟恍然大悟,但随即又有了新的疑问: "可是爸,既然市里都要修高速了,那市建委的人,难道不知道?他们怎么会批这个项目?" 李有田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那又怎么样?该批的,还是得批。" 李宏伟看着他爹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心里明白了几分。 他爹能拿到这个批文,绝对不是走正常程序走下来的,不过这些,他不需要多问。 他只要知道,这个批文是真的,管用,就行了。 "那爸,咱们得赶紧动工啊!" 李宏伟急了,"批文虽然有了,但如果上面反应过来,发现这个项目跟高速规划冲突了,说不定会紧急叫停。 到时候咱们就白忙活了!" "你以为我不急?" 李有田白了他一眼,"我今天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个事。 批文只是筹码,不是钱。 只有把房子真盖起来,才能拿高额经营性建筑补偿;光一张批文,溢价空间很小,达不到我的预想。"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莽村的景象,缓缓开口: "你想想,如果只有一张批文,地上什么都没有,拆迁的时候,人家最多赔你一个项目违约金, 或者前期投入的损失,能有多少?几十万都算是顶天了。" "可如果我们把度假村真盖起来了呢?" 他转过身,看着李宏伟,"少说几万平米的建筑,装修好了,设备进场了,甚至可以先营业一段时间,做出流水来。 到时候拆迁,人家就得按经营性建筑的标准来赔,再加上停产停业损失、品牌损失、员工安置费…… 这些加起来,是多少?" 第163章 又是莽村 李宏伟听得眼睛都直了,咽了口唾沫:"少说几……几千万?" "没出息,几千万都是少的。" 李有田冷笑一声,"如果运作得好,几个亿都不是不可能。" 李宏伟倒吸一口凉气。 上亿! 他这辈子,连一百万都没见过。 几个亿,那是什么概念?他想都不敢想。 "可是爸," 李宏伟冷静下来,又想到了一个问题, "盖度假村,得不少钱吧?咱们家哪有那么多钱?那么大的建筑,加上装修、设备,少说也得几千万。 咱们家虽然有点积蓄,但也拿不出这么多啊。" "你真以为我会自己掏钱?" 李有田笑了,"傻儿子,这钱,不用咱们出。" "不用咱们出?那谁出?" "村里出。" 李有田淡淡地说, "这个项目,是以村集体的名义申报的,不是咱们家的私人项目。 盖度假村的钱,从村集体的账上走。" 李宏伟眨了眨眼:"村集体的账上有那么多钱吗?" "没有可以借啊。" 李有田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可以找银行贷款,可以找工程队垫资,可以找人投资,办法多的是。 反正到时候拆迁补偿款下来,先把贷款还了,把工程款结了,剩下的,不就都是咱们的了?" ...... 这天,孙连城正站在窗前喝茶,脑子里在高育良之前和他说的事, 应该要不了多久这件事就会爆出来了,他也在等,等高育良的消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门推开一条缝,秘书吴迪探进半个身子:"书记,刑侦支队的李支队来了,说有事想向您汇报。" "李响?"孙连城转过身,微微挑了挑眉。 "是。" "让他进来。" "好的。"吴迪应了一声,缩回头去,门轻轻带上了。 没过几秒钟,门又被敲响。 "进来。" 李响推门走了进来。 "孙书记。"他站在门口,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 "来来,坐。" 孙连城指了指沙发,自己也走过去坐下, "喝茶还白开水?自己倒。" "不了书记,我不渴。" 李响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标准的军人坐姿。 他虽然没当过兵,但在公安系统待了几年,这坐姿早就刻进骨子里了。 孙连城打量了他一眼,心里就有数了。 李响今天来,恐怕不是汇报日常工作的。 日常工作有分管副局长,有局长孟德海,轮不到他一个刑侦支队长直接来找市委书记。 能让他跳过好几级直接上门的,要么是天大的案子,要么是天大的难处。 "怎么了?" 孙连城端起自己的杯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语气很随意, "看你这样子,像是有心事,是工作上遇到什么困难了,还是案子上的事?" 李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头看了孙连城一眼,又很快把目光移开,像是在斟酌措辞。。 孙连城也不催他,只是端着杯子,慢悠悠地喝茶,等着。 当官这些年,他太懂这种沉默了。 下属来找领导汇报敏感问题,开口之前的那几秒钟,往往比说出来的话更重要。 那是在心里打草稿——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说到什么程度,用什么语气说,领导可能会有什么反应,自己该怎么应对。 这些弯弯绕,看似多余,实则缺一不可。 话说轻了,领导不当回事;话说重了,显得自己小题大做; 话说直了,万一是个误会,那就是打小报告,以后在单位里没法做人; 话说弯了,领导听不明白,白跑一趟。 所以这个分寸,必须拿捏得死死的。 过了大约五六秒钟,李响终于开口了。 "书记,有个事,我想了一晚上,觉得还是应该跟您汇报一下。"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在嘴里过了一遍才吐出来的, "本来这个事,应该先跟孟局汇报,由孟局再往上反映。 但我琢磨着,这个事……它不完全是公安系统内部的事,可能还涉及到其他方面。 我拿不准该怎么定性,所以想直接听听您的指示。" 孙连城点了点头,心里暗暗赞了一声。 李响的成长肉眼可见,这番话说得有水平。 首先,他说明了自己为什么越级汇报——不是不懂规矩,而是事情超出了公安系统的范畴,需要市委书记亲自定夺。 这就把"越级"这个敏感问题给化解了。 其次,他没有直接说事,而是先强调自己"想了一晚上", 说明这不是一时冲动,不是捕风捉影,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最后,他说"拿不准该怎么定性",这是在把判断权交给领导——我只负责反映情况,怎么看、怎么办,您来定。 这既是尊重,也是自保。 "你说。" 孙连城放下杯子,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什么事,你详细说。" 李响又沉默了两秒钟,语气很谨慎: "书记,我想先问您一个问题——咱们京海市,是不是准备修建绕城高速公路?是不是还要搞一个新区开发区?" 孙连城闻言,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 他心里却在飞快地转动。 李响一个刑侦支队长,按说不应该关心高速公路和开发区的事。 这是交通、规划、发改这些部门的业务范畴,跟刑侦八竿子打不着。 他突然问起这个,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他在办案过程中牵扯出了相关线索,要么是他从别的渠道听到了什么风声。 但孙连城没有急着追问,而是不动声色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有这回事。" 孙连城点了点头, "绕城高速的批复已经下来了,省交通厅批的,前期勘测设计基本完成,不出意外的话,明年上半年动工。 青华区的新区开发区是配套规划,跟高速同步推进,怎么了?" 他顿了顿,看着李响,加了一句:"这些事,你是从哪儿听说的?" 李响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问: "那书记,这条高速和开发区的规划,是不是都绕不开莽村?" 孙连城放下杯子,目光在李响脸上停留了两秒钟。 莽村。 又是莽村。 他最近已经是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了。 第一次是郭文杰,第二次是李响。郭文杰跟他聊莽村,是从经济发展和拆迁工作的角度; 李响一个刑侦支队长问起莽村,那味道就不一样了。 第164章 大意了 "对。" 孙连城没有否认,"高速路线正好从莽村穿过,开发区的核心区域也是覆盖了莽村整片土地。 如果规划最终确定,莽村需要整村拆迁。" 他说完,看着李响,语气平静但带着一丝探究: "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莽村跟你有什么关系?" 李响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书记,我家就是莽村的。" "哦?" 孙连城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了, 上辈子看剧的时候,李响家确实是莽村的,只不过有些剧情时间久了记不住了, "你是莽村人?"孙连城又确认了一遍。 "对," 李响点头, "我爸我妈现在还住在莽村,我虽然在市里工作,但逢年过节都要回去看看。 村里的事,多多少少也能听到一些。" 孙连城点了点头,心里那根弦微微绷紧了。 李响既然特意提到莽村,而且一上来就问高速和开发区的事,那说明他听到的消息,肯定跟这两件事有关。 "你说吧,听到什么了?"孙连城的语气也认真了起来。 李响深吸了一口气,说:"昨天我回了一趟家,看我爸妈。 吃饭的时候,我爸跟我说了个事——莽村准备修建一个旅游度假村。" "旅游度假村?" 孙连城重复了一遍,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端起杯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就这事啊。" 他摆了摆手,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这个事你不用紧张,莽村要建度假村,我不意外。 现在全国各地都在搞乡村旅游、生态农业,一个村子想搞个度假村,很正常。" 他放下杯子,语气很轻松:"而且,度假村那么大的项目,肯定要有区里的批文才行。 青华区那边又不是不知道要修绕城高速的事,高速规划都定了, 莽村整片地都在征收范围内,区里怎么可能批他们建度假村?这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吗?" 孙连城笑了笑,继续分析:"我估摸着啊,是莽村从什么小道消息听说了要修绕城高速的事, 想先下手为强,抢着建个度假村,到时候拆迁的时候能多拿一些补偿款。 这种事,全国各地都有,并不新鲜。 但他们也就是想想,真要建,没那么容易。 批文要是拿不到,那一切都是白搭。" 他说完,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眼神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在他看来,李响今天来汇报的这个事,虽然值得注意,但还不至于大惊小怪。 一个村子想搞度假村套拆迁补偿,这种操作他见得多了。 关键是批文——没有批文,什么都是空中楼阁。而青华区知道高速规划,不可能批。 可李响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端着杯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书记,可是我听说,村支书李有田,已经拿到批文了。" 孙连城的手停在嘴边,他就那么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直直地看着李响,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你说什么?" 孙连城放下杯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批文?什么批文?" "就是修建旅游度假村的批文。" 李响看着孙连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而且,不是区里批的,是市里直接批准的,听说都没有经过青华区。" 这句话一出,孙连城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了。 市里直接批的?没经过青华区? 这不可能。 按照正常的行政审批程序,莽村的度假村项目, 首先要向青华区发改局申请立项,然后由区自然资源局审核土地用途,区规划局审批规划方案,区环保局做环评审批,最后由区住建局核发施工许可。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要几个月,而且每一个环节都要经过区级部门。 就算是市级部门直接审批,那也需要区级部门先初审、出具意见,然后才能上报市里。 哪有跳过区里、市里直接批的道理? 除非——有人打了招呼,有人违规操作,有人在后面推了一把。 "李响。" 孙连城的声音沉了下来,没有了刚才的随意,"你这个消息,可靠吗?" 李响挺直腰板,语气严肃地说:"书记,我不敢对组织撒谎。 这个消息,是我爸亲口跟我说的,我爸说是村支书的儿子李宏伟说的。 李宏伟还以此为借口,在村里拉拢了一大批年轻人,许诺了不少好处,准备竞选下一届的村支书。"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爸还说,李宏伟在村里放话了, 说度假村项目一旦搞起来,全村人都能跟着发财,到时候拆迁补偿款,每家每户至少能分几十万。 村里不少人都信了,现在都围着李宏伟转,把他当成了村里的大救星。" 孙连城听完,靠回沙发上,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去端杯子,可手刚碰到杯子,又收了回去。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节奏很慢,但每一下都像是敲在自己的心上。 市里直接批的。 没经过青华区。 这两句话,在他脑子里来回打转,像两颗钉子,把他钉在了原地。 他自以为有上帝视角,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他知道赵立冬会扶持李有田,知道莽村项目会成为各方争夺的焦点,知道李有田会搞一个度假村项目来套拆迁补偿。 可他以为,这些都是以后的事。 他以为,至少在他把青华区区委书记的人选定下来、把龚开疆换掉之前,莽村那边还不会有大动作。 他以为,自己还有时间布局,还有时间一步步来。 可现在呢? 李有田已经拿到批文了。 而且是市里直接批的,没经过青华区。 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已经动手了,而且动作比他预想的快得多,也隐蔽得多。 人家根本没走区里的程序,直接从市里就把批文拿下来了。 等他孙连城发现的时候,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 孙连城心里一阵懊悔。 他大意了。 他以为自己穿越过来,带着前世的记忆,知道剧情走向,就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可他忘了,他是个普通人,是人就会犯错,是人就有考虑不周的时候。 就像现在,他就大意了。 他光顾着在常委会上布局,光顾着布局四大板块、四条纪律,光顾着考虑青华区区委书记的人选, 却忽略了最关键的一件事——有人不会等着他布局完了再动手。 第165章 吴迪,你去查一件事 人家是老狐狸,在京海这么多年,人脉、关系、渠道,哪一样不比他孙连城强? 他孙连城在明面上大张旗鼓地搞整治、搞经济,人家在暗地里早就把该办的事都办了。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家已经把批文揣兜里了。 这就叫什么?这就叫打脸。 赤裸裸的打脸。 孙连城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股火气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生气解决不了问题。 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然后想办法应对。 他抬起头,看着李响,问:"你知道是哪个部门批准的吗?" 李响摇了摇头:"不知道。 我爹只说是市里批的,具体哪个部门,他也说不清楚。 李宏伟在村里也没细说,就说是市里的大领导批的,来头很大。" 市里的大领导。 孙连城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除了赵立冬,还能有谁? 京海市能绕开青华区、直接从市里批项目的,掰着手指头数,也就那么几个人。 市委书记是他孙连城,他没批过。 市长郭文杰,之前还在跟他聊莽村的事,对此一无所知。 那剩下的,还有谁有这个能量、有这个动机? 只有赵立冬。 赵立冬是京海市的三号人物,虽然不管经济、不管城建,但他在京海这么多年。 市建委、市规划局、市自然资源局,这些部门的头头脑脑,谁不给他几分面子? 他要批个项目,打个招呼,下面的人敢不办? 而且,这个项目对赵立冬来说,太重要了。 莽村那块地,一旦高速动工,拆迁补偿款就是几个亿的盘子。 谁控制了莽村,谁就控制了这笔钱。 赵立冬扶持李有田,搞这个度假村项目,本质上就是为了在拆迁的时候多捞钱。 这跟原剧情里的走向,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原剧情里这件事发生得比较晚,是在高启强已经崛起之后。 而现在,因为他孙连城的到来,打乱了原有的节奏,赵立冬似乎提前动手了。 或者说,赵立冬一直就在动手,只是他孙连城没发现而已。 孙连城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脑袋有点疼。 "还有别的情况吗?"他问李响。 李响犹豫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说,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几分: "书记,我还听说……这个批文,好像是半年前下的。" "半年前?" 孙连城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身子往前一倾:"你确定?是半年前?" "我也是听我爹说的," 李响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爹说,李宏伟在村里喝酒的时候吹过牛,说这个批文半年前就拿到了,只是一直没动工,就是在等合适的时机。" 孙连城靠回去,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半年前? 怎么可能。 如果半年前就拿到了批文,那莽村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动工? 半年时间,楼都能盖起来几层了。 可据他所知,莽村那边至今没有任何动工的迹象,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地还是那块地,什么变化都没有。 这不合逻辑。 最大的可能就是——批文是最近才批准的,但日期写成了半年前。 对,一定是这样。 孙连城的脑子飞速运转着。把批文日期往前写半年,这是一个非常高明的操作。 为什么?因为半年前,绕城高速的规划还没有正式公开,至少对基层来说还是保密的。 那个时候批一个度假村项目,从程序上看,完全合理——谁也不能说市里批项目的时候就知道以后要修高速。 可如果是最近批的,那就不一样了。 最近高速规划已经定了,省交通厅的批复都下来了,这个时候在高速必经之路上批一个度假村项目,那不是明摆着有问题吗? 审批部门的人是干什么吃的?不知道高速规划吗? 所以,把日期写成半年前,就把这个漏洞给补上了。 从纸面上看,一切都合法合规,挑不出毛病。 而且,半年前批的项目,到现在才准备动工,这也说得通——项目审批下来之后,还要做规划设计、找施工队、筹集资金,耽误几个月太正常了。 高,实在是高。 孙连城在心里暗暗赞叹了一声。 这招虽然阴损,但从操作层面来说,确实漂亮。 把时间线一倒推,所有的程序瑕疵都被掩盖了,从纸面上看,这个项目无懈可击。 能想出这招的人,绝对是个老手。 赵立冬手下,有高人啊。 或者说,赵立冬本人,就是个高人。 孙连城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行了,李响,这件事我知道了。 你先回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要声张。" 李响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但没有立刻走,而是犹豫了一下,看着孙连城说: "书记,那这个事……" "我来处理。" 孙连城打断了他,语气很平静,但平静之下带着一股火, "你不用管了,回支队之后,正常工作,该怎么办怎么办。" "是。"李响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孙连城又叫住了他:"李响。" 李响回过头:"书记?" 孙连城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温和:"你今天来跟我说这个事,做得对,以后有什么情况,随时来找我。" 李响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了点头:"是!"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孙连城一个人了。 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脑子里却像开了锅一样,翻江倒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端起杯子,把里面剩下的半杯茶,一饮而尽。 茶水已经凉了,喝进嘴里,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 他把杯子重重地顿回去,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啪嗒。" 他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按下了桌上的呼叫铃。 不一会儿,吴迪就推门走了进来:"书记,您叫我?" 孙连城没有抬头,只是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开口:"吴迪,你去查一件事。" "您说。"吴迪掏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查一下,莽村旅游度假村这个项目,是哪个部门批准的, 什么时候批准的,审批流程是什么样的,所有相关的文件、签字、盖章,全部给我调出来。" 孙连城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吴迪, "越快越好,我今天就要看到结果。" 第166章 抓硬瑕疵 吴迪用力点了点头:"好的书记,我马上去办。" "等等。"孙连城又叫住了他。 "您还有什么指示?" 孙连城想了想,说:"这件事,你亲自去办,不要假手于人。 查的时候,不要声张,不要打草惊蛇。 就说是例行检查,或者说是整理项目档案,不要让别人知道是我要查。" 吴迪是个聪明人,一听这话就知道这里面有门道,连忙点头: "明白,书记,我知道该怎么做。" "去吧。"孙连城摆了摆手。 吴迪转身快步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孙连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 现在的情况很清楚了——赵立冬先下手为强,已经帮李有田把度假村项目的批文拿下来了, 而且做得很隐蔽,日期倒签了半年,从程序上看几乎无懈可击。 这个批文,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如果任由它放在那里,等莽村的度假村建起来,等高速动工拆迁的时候, 李有田就可以拿着这个批文,名正言顺地要求按经营性建筑标准进行高额补偿。 到那个时候,几个亿甚至十几个亿的拆迁补偿款,就会像流水一样流进李有田和赵立冬的口袋里。 而且,更麻烦的是,一旦度假村建起来了, 李有田在村里的威望就会更高,李宏伟竞选下一届村支书就更有底气。 所以,这个项目,必须叫停。 但是,怎么叫停? 这是个大问题。 孙连城睁开眼睛,坐直身子,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白纸上开始写写画画。 他首先想到的,也是最简单的办法——以市委书记的身份,直接下命令,叫停这个项目。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不行。 绝对不行。 他要是这么做了,那影响就太恶劣了。 孙连城放下笔,靠回椅背上,开始一条一条地分析直接叫停的后果。 一是政府公信力会严重受损。 一个已经拿到合法批文的项目,市委书记一句话就给叫停了, 这算什么?朝令夕改?言而无信?百姓会怎么看政府?企业会怎么看政府? 以后谁还敢相信政府的批文? 今天你能叫停一个度假村,明天你就能叫停任何一个项目。 到时候,投资商心里都得打鼓——我投了钱,建了厂,万一哪天领导一句话,我的项目就没了,那我找谁哭去? 京海现在正准备大搞经济建设,要招商引资,要吸引外地企业来投资。 如果投资商听说京海的市委书记可以随意撤销政府批文,今天批的项目明天就能作废,谁还敢来? 人家来投资是要赚钱的,不是来赌市委书记心情的。 "朝令夕改"这四个字,一旦跟京海挂上钩,那招商引资就不用搞了。 投资商不敢来,经济怎么发展?四大板块的规划不成了空中楼阁? 这个代价,太大了。 二是极易引发行政复议和行政诉讼,而且政府大概率会败诉。 李有田手里拿着全套合法批文,从审批流程到盖章签字,一切都符合程序。 你市委书记一句话就给叫停了,这在法律上叫什么?叫违法行政。 李有田完全可以拿着批文去申请行政复议,甚至直接去法院起诉市政府。 法院会怎么判?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行政行为违法,撤销叫停决定,赔偿损失。 到时候,政府不但要赔李有田的前期投入损失,还要公开纠错,恢复项目。 全网、全市都会看见,政府的脸往哪儿搁? 而且,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以后任何一个被政府叫停的项目,都可以照着这个路子来——起诉,索赔,政府败诉赔钱。 那市政府以后还怎么管理?还怎么依法行政? 三是会激化莽村的群体性矛盾,信访维稳压力爆炸。 李有田是个老狐狸,笑面虎,最擅长的就是煽动群众。 你要是敢叫停这个项目,他立马就能在村里煽动起来——"市里出尔反尔,不让我们发财!" "市委书记一句话,我们的几百万就没了!" "这是欺压老百姓!" 到时候,全村人抱团上访,堵市政府大门,去省里告状,媒体一跟进,就是典型的"政府欺压老百姓"叙事。 这种事,在网上一发酵,分分钟就能上热搜。 到时候,上面的领导一看,京海市出了这么大的群体性事件,你孙连城这个市委书记是怎么当的? 而且,莽村是李氏宗族聚居的村子,宗族势力强,一呼百应。 真闹起来,可不是几十个人的事,是几百上千人的事。 到时候,公安得出动,维稳得花钱,最后还得妥协,还得恢复项目。 那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四是会给对手留下致命的政治把柄。 赵立冬正愁找不到机会反击呢,你孙连城要是敢直接叫停项目, 他立马就能抓住这件事做文章——滥用职权,干预依法行政,以权压法,破坏营商环境。 这些帽子,哪一顶都够你喝一壶的。 他可以向上级纪委反映,可以向省委告状,可以在常委会上公开质疑你,甚至可以联合其他常委一起反对你。 到时候,你孙连城就成了孤家寡人,人人喊打。 这种事,在官场属于硬伤,一旦被抓住,很难翻身。 最后就是传导效应,基层干部办事会更加迷茫。 区县、各局的干部一看,哦,原来法规不如书记一句话啊。 书记说叫停就叫停,书记说批就批,那以后我们执法办事,还看什么法条?直接看领导脸色就行了。 领导说怎么办就怎么办,领导没说话就不敢办。 这一来,依法行政的规则就被破坏了。 以后谁还按规矩办事?都去揣摩领导心思去了。那京海市的政治生态,只会越来越坏。 孙连城想到这里,摇了摇头。 直接叫停,这条路走不通。 代价太大,风险太高,而且从长远来看,对京海市的发展有害无益。 那怎么办? 孙连城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就只有四个字——抓硬瑕疵。 对,就是抓硬瑕疵。 这是最稳妥的方法。 一个项目,从立项到审批,要经过很多环节,要提交很多材料,要盖很多章。 只要有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只要有一份材料是假的,只要有一个章是违规盖的,那这个项目的合法性就站不住脚了。 第167章 这不正常 孙连城要做的,就是找出这些硬瑕疵。 比如,土地违规。 度假村项目用的是什么地?是耕地?是林地?还是建设用地? 如果是耕地,那有没有办理农用地转用审批手续? 如果没有,那就是违法用地,项目自始无效。 比如,环评造假。 搞旅游度假村,要做环境影响评价吧?环评报告是哪家机构做的? 有没有经过专家评审?有没有公示?如果环评报告造假, 或者根本就没做环评,那项目审批就有问题。 比如,报批材料隐瞒高速规划信息。 这个最关键。 虽然批文日期写成了半年前,但半年前高速规划真的完全保密吗? 市规划局、市交通局、市计委,这些部门肯定早就知道了。 审批度假村项目的时候,有没有征求这些部门的意见? 如果征求了,这些部门有没有告知高速规划的情况? 如果没有告知,那就是审批部门失职;如果告知了还批,那就是故意违规。 只要查出这些问题中的任何一个,孙连城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采取行动了。 他可以召开常委会,统一意见,然后指令市自然资源局、市规划局等职能部门,依法对莽村度假村项目进行核查。 等职能部门核查完毕,出具正式的法律文书——不予许可、撤销批文、下达停工通知。 这样一来,叫停项目的就不是他孙连城个人,而是政府职能部门依法履职。 程序合法,依据充分,谁也挑不出毛病。李有田就算想告,也告不赢——因为是项目本身有问题,不是政府故意找茬。 而且,现在莽村的度假村项目还没破土动工,还卡在源头。 这个时候叫停,成本最低,也最站得住脚。 项目还没建,就没有什么前期投入损失,李有田想索赔都没依据。 村民们也还没看到真金白银,煽动起来的难度也大一些。 等再过几个月,楼盖起来了,钱投进去了,村民们的胃口也吊起来了,到时候再想叫停,那就难了。 所以,必须现在就动手,趁项目还在萌芽状态,把它掐死在摇篮里。 孙连城想到这里,心里有了底。 现在最重要的,是等吴迪的调查结果,要搞清楚这个项目的审批流程,找出里面的硬瑕疵。 吴迪去查了,只要查出问题,下一步就好办了。 但孙连城也知道,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吴迪的调查上。 赵立冬既然敢做这件事,肯定做得很隐蔽,不一定能轻易查出问题。 就算查出了问题,赵立冬也可能提前得到消息,采取补救措施。 所以,他得做两手准备。 一手是查,查项目的硬瑕疵,依法叫停。 另一手是防,防止赵立冬狗急跳墙,提前动手,比如让李有田抢时间动工,或者煽动村民闹事。 孙连城想了想,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孟德海吗?我是孙连城。" 电话那头传来孟德海的声音:"书记,我是孟德海,您有什么指示?" "没什么指示,就是跟你说个事。" 孙连城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莽村那边,最近可能有点动静。 你让青华区公安局那边多留意一下,有什么异常情况及时报告。" 孟德海愣了一下:"莽村?那边出什么事了?" "现在还不好说," 孙连城含糊其辞,"你先让人盯着就行,不要打草惊蛇。 另外,刑侦支队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旧案子在查?" 孟德海更疑惑了:"旧案子?什么旧案子?" "就是……一些积压的旧案,比如几年前的命案、积案什么的。" 孙连城想了想,说, "你让李响那边梳理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该查的还是要查,不能因为搞专项整治就把旧案子放下了。" 孟德海虽然没完全明白书记的意思,但还是应了下来:"好的书记,我知道了,我一会儿就跟李响说。" "嗯," 孙连城点了点头,"那就这样。" 挂了电话,孙连城靠回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他刚才给孟德海打电话,其实有两层意思。 第一层,是让公安留意莽村的动静,防止李有田提前动工或者煽动村民。 这个是明面上的。 第二层,是暗示孟德海,让李响去查旧案子,这个是暗地里的。 什么旧案子?当然是跟赵立冬有关的旧案子。 这些案子,虽然时间久远,但只要有线索,就能查, 当然,别指望能查到什么,这么做也就是侧面牵制一下赵立冬而已。 你赵立冬不是在莽村搞小动作吗?那我就从别的地方给你施压,让你顾此失彼,让你手忙脚乱。 等你乱了阵脚,莽村那边的事就好处理了。 第二天上午,京海市委常委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十一位常委悉数到齐。 但今天的会议室里,比往常多了几个人——青华区区长龚开疆, 市计委主任钱志国,市规划局局长孙茂才,市国土局局长郑国栋, 市环保局局长吴明远,市旅游局局长马文波,市建委主任韩春明。 这七个人不是常委,按规矩是不能参加常委会的。 但今天孙连城亲自点名让他们来,谁也不敢不来。 七个人坐在靠墙的一排椅子上,一个个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攥着笔记本,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尤其是龚开疆。 他昨天晚上接到市委办的电话通知,说孙书记让他今天上午参加常委会,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他在青华区主持工作那么久了,常委会不是没参加过,但那都是讨论全区工作的时候, 像今天这样临时被叫去,而且还不知道议题是什么,这还是头一回。 他偷偷看了一眼坐在常委席上的赵立冬,想从赵立冬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赵立冬今天似乎心情不错,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微笑,还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龚开疆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赵书记在,应该没什么大事。 他不知道的是,赵立冬心里也在犯嘀咕。 他总觉得孙连城最近的举动有些反常,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反常。 今天突然通知开常委会,还叫了这么多部门的头头脑脑,他事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这不正常。 第168章 询问 以前开常委会,议题至少提前一天通知到各位常委,让大家有个准备。 可这次,市委办的通知是昨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才发的,而且议题栏里只写了四个字——临时议题。 什么临时议题?需要叫上计委、规划、国土、环保、旅游、建委这么多部门的一把手? 所以赵立冬虽然有些疑惑,但并不紧张。 他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等着孙连城宣布开会。 孙连城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端着保温杯喝茶。 他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沓文件,最上面那份,就是吴迪昨天连夜调出来的莽村度假村项目审批档案。 他的目光从在座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了靠墙坐着的那七个"列席人员"身上。 "人都到齐了。" 孙连城开口了,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今天这个会,名义上是常委会,但我还特意请了几位同志来列席。" 他顿了顿,目光在龚开疆等人脸上一一扫过: "青华区的龚开疆同志,市计委的钱志国同志,市规划局的孙茂才同志,市国土局的郑国栋同志, 市环保局的吴明远同志,市旅游局的马文波同志,市建委的韩春明同志。" 被点到名的人纷纷点头。 孙连城的目光在钱志国和韩春明脸上多停留了两秒钟。 这两个人坐在那里,脸上努力挤出笑容,但眼神里已经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今天请大家来,是想聊一件事。" 孙连城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语气很平淡, "在聊这件事之前,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 他环顾一圈,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咱们京海市要修建绕城高速公路,还要在搞一个新区开发区——这件事,在座的各位,是不是都知道?"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郭文杰第一个点头:"知道,这是省交通厅批复的重点工程,前期工作已经推进了很长时间。" 其他常委纷纷附和。 孙连城又看向靠墙坐着的那几个人:"你们呢?" 龚开疆连忙说:"知道,青华区是主战场,我们区里一直在配合做前期工作。" 市规划局局长孙茂才说:"知道,高速路线规划我们局参与了论证。" 市国土局局长郑国栋说:"知道,土地预审我们已经做过了。" 市环保局局长吴明远说:"知道,环评工作正在推进。" 市旅游局局长马文波也说:"知道,高速沿线的旅游规划我们局里研究过。" 每个人都说知道。 孙连城点了点头,忽然笑了一下。 但那笑意只在嘴角停留了不到一秒钟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头发紧的平静。 "好,也就是说,绕城高速和新区开发区的规划,不是什么秘密, 在座的各位,包括各个职能部门的负责同志,都早就知道了。 而且——" 他加重了语气:"不是近期才知道的,是很早以前就知道了对吧?" "对。" 几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孙连城闻言,忽然抬起手,用指关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咚、咚。" "那我就觉得奇怪了。" 孙连城的声音沉了下来, "既然所有人都知道要修高速、要搞开发区, 既然所有人都知道青华区莽村那一片是拆迁核心区——那为什么,莽村会拿到一份建设旅游度假村的批文?还拿到了施工许可证"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会议室里炸开了。 常委们纷纷变色,交头接耳的声音瞬间响了起来。 郭文杰愣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纪委书记方正放下了手里的笔,目光变得凝重。 而靠墙坐着的那七个人,反应各不相同。 龚开疆张大了嘴,一脸震惊——他是真的不知道这件事。 市规划局局长孙茂才、市国土局局长郑国栋、市环保局局长吴明远、市旅游局局长马文波, 四个人面面相觑,脸上都是茫然的表情。 而市计委主任钱志国和市建委主任韩春明,两个人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 孙连城没有给任何人消化的时间,他的目光直接投向了龚开疆。 "龚开疆同志。" "到……到!"龚开疆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声音都有些发紧。 "莽村属于青华区管辖,对不对?" "对。" "按照正常的行政审批流程,这类乡村旅游开发项目,应当先经青华区相关部门初审, 再由区政府出具意见,然后逐级上报市级部门审批,对不对?" "是……是这样的。"龚开疆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那我问你——" 孙连城盯着他的眼睛, "莽村这个旅游度假村项目,青华区政府事前有没有收到过项目申请? 有没有进行过初审?有没有出具过任何意见?" 龚开疆拼命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有!孙书记,我发誓,真的没有!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件事!我们区里从来没有收到过莽村度假村的项目申请, 规划局、国土局......那边我都可以问,绝对没有走过我们区里的程序!" 他说的是实话。 正因为是实话,所以他才又惊又怒——惊的是居然有人绕过青华区直接从市里拿了批文, 怒的是这么大的事他这个区长居然被蒙在鼓里。 孙连城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 他的目光转向了市规划局局长孙茂才:"孙茂才同志。" "在。"孙茂才赶紧坐直了身子。 "建设旅游度假村,按照《城乡规划法》, 需要规划部门核发《建设项目选址意见书》和《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对不对?" "对。" "市规划局有没有正式受理过莽村度假村项目的选址申请?有没有核发过选址意见书?" 孙茂才毫不犹豫地摇头:"没有!我们局从来没有收到过这个项目的任何申请材料,更没有核发过选址意见书和用地规划许可证。 孙书记,这件事我可以拿脑袋担保!" 孙连城"嗯"了一声,又看向市国土局局长郑国栋:"郑国栋同志。" "到。" "度假村项目需要使用集体建设用地,按照《土地管理法》, 必须办理农用地转用审批手续和用地报批手续,对不对?" "对。" "市国土局有没有正式受理过莽村度假村项目的用地报批?有没有办理过土地转用手续?" 第169章 我不这么觉得 郑国栋的头摇得比孙茂才还快:"没有!绝对没有! 用地报批必须有规划部门的选址意见书和区政府的初审意见,这两样东西我们一样都没见到,怎么可能批地? 孙书记,我们国土局的台账随时可以查,要是有莽村度假村的用地记录,我这个局长不当了!" 孙连城没有说话,目光移到了市环保局局长吴明远身上。 "吴明远同志。" "在。" "旅游度假村项目需要做环境影响评价,环评报告未经环保部门审批,项目不得开工建设,对不对?" "对,这是《环评法》明确规定的。" "市环保局有没有正式受理过莽村度假村的环评报告?有没有出具过环评批复?" 吴明远摇头:"没有,我们局没有收到过这个项目的环评申请,也没有出具过任何批复文件。" 孙连城又看向市旅游局局长马文波:"马文波同志。" "到。" "旅游开发项目按规定需要旅游主管部门出具行业审查意见,市旅游局有没有出具过?" 马文波也是一脸茫然:"没有,书记,我们局也是第一次听说莽村要建度假村,从来没有人来我们这里跑过手续。" 四个部门,四个"没有"。 规划没批,国土没批,环保没批,旅游没批,连青华区政府都不知道有这么回事。 一个建设项目所需要的所有前置审批,一样都没有。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四无"项目,居然拿到了立项批文和施工许可证。 孙连城慢慢地转过头,看向了坐在最边上的两个人——市计委主任钱志国,和市建委主任韩春明。 此刻,这两个人的后背已经汗如雨下。 孙连城看着他们,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钟。 这十几秒钟,对钱志国和韩春明来说,比十年还漫长。 "钱志国同志。" 孙连城终于开口了, "你是市计委主任,项目立项归你管。 我问你——规划部门的选址意见书没有,国土部门的用地审批没有,环保部门的环评批复没有,区政府的初审意见也没有。 这些前置条件,一样都不具备,市计委是凭什么发出的立项批文?" 钱志国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 他张了好几次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说话!" 孙连城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我问你话呢!" 钱志国浑身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哆哆嗦嗦地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孙……孙书记,我……这个项目……" "这个项目怎么了?" 孙连城盯着他,"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李有田手里那份批文,盖的可是你们市计委的公章!大红的公章!不是萝卜刻的!" 钱志国的眼泪都快下来了:"孙书记,我……我当时也是……也是……" 他说了半天"也是",也没"也是"出个所以然来。 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往赵立冬的方向瞟了过去, 那眼神里带着哀求,带着求救,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寻找最后一根稻草。 赵立冬坐在那里,脸上的笑容还在,但已经僵硬了。 他感受到了钱志国投来的目光,但他没有看钱志国。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仿佛钱志国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钱志国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 赵立冬放弃他了。 从孙连城说出"莽村度假村"这五个字的那一刻起,赵立冬就已经决定弃车保帅了。 钱志国和韩春明,就是那两枚注定要被丢弃的棋子。 孙连城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但他没有点破。 他的目光又转向了韩春明。 "韩春明同志。" 韩春明浑身一抖,抬起头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孙……孙书记……" "你是市建委主任,施工许可证归你发。" 孙连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问你,按照《建筑法》和《建筑工程施工许可管理办法》, 建设单位申请施工许可证,应当具备哪些条件?" 韩春明干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发虚:"应……应当已经办理用地批准手续,取得规划许可证, 需要拆迁的进度符合要求,已经确定施工企业,有满足施工需要的图纸和技术资料, 有保证工程质量和安全的具体措施,建设资金已经落实……" "背得挺熟。" 孙连城冷笑了一声,"那我再问你——莽村度假村项目,这些条件,哪一样具备了?" 韩春明低下了头,一声不吭。 "用地批准手续呢?" 孙连城竖起一根手指,"没有。 规划许可证呢?没有。 施工企业呢?确定了吗?图纸呢?有吗?资金落实了吗?" 每问一句,韩春明的头就低一分。 到最后,他的脑袋几乎要埋到胸口里去了。 "什么都没有!" 孙连城的声音拔高, "什么条件都不具备!你们市建委,凭什么发施工许可证?啊?我在问你话呢!你给我把头抬起来!" 韩春明浑身一颤,艰难地抬起头:"孙书记,我……我错了……我……" "你错了?" 孙连城盯着他,"你错在哪里了?你跟我说说,你错在哪里了?" "我……我不应该……不应该在手续不全的情况下发证……" "你也知道不应该?" 孙连城冷笑,"你当主任这么多年,这些法规条文你比谁都清楚。 什么能批,什么不能批,你心里明镜似的。 可你还是批了,还是发了,为什么?" 韩春明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孙连城没有再逼他,而是靠回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目光扫过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同志们," 他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压抑的怒火, "昨天晚上,我让人把这个项目的审批档案调过来看了,不看不知道,一看——" 他顿了顿,从面前的文件堆里抽出一份文件,举在手里晃了晃: "这就是李有田手里那份立项批文的复印件。大家看看日期——" 他把文件递给旁边的郭文杰:"文杰市长,你念念。" 郭文杰接过文件,看了一眼,念道:"签发日期:**年10月15日。" "去年的10月15日。" 孙连城重复了一遍这个日期,然后笑了,笑得让人心里发毛,"半年前。 也就是说,早在半年前,这份批文就已经签发了。" 他放下文件,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可是我不这么觉得。" 第170章 去自首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我觉得,这份批文不是半年前发的。" 孙连城一字一顿地说,"是最近才发的。 是有人故意把日期打成了半年前,就是想钻一个空子——半年前绕城高速的规划还没有公开, 那个时候批一个度假村项目,从纸面上看,合情合理,挑不出毛病。" "好算计啊。" 孙连城拍了拍手,但掌声里没有一丝温度, "真是好算计。 把日期往前一写,所有的程序瑕疵就都掩盖了。 高速规划没公开的时候批的项目,谁能说审批部门是明知故犯? 到时候拆迁的时候,拿着这份批文,名正言顺地要求按经营性建筑标准补偿, 几个亿甚至十几个亿的补偿款,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流进个人的腰包。" "这是什么?" 孙连城的声音陡然提高, "这是欺上瞒下!这是弄虚作假!这是挖国家的墙角!这是吸老百姓的血!" "明知道莽村是绕城高速的必经之地,明知道那片地已经纳入了新区开发区的核心范围, 明知道一旦高速动工整村都要拆迁——在这种情况下,还有人敢暗度陈仓, 绕过区政府,绕过规划、国土、环保、旅游所有职能部门, 仅凭一张盖了章的纸,就想把生米煮成熟饭!" "他们想干什么?" 孙连城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 "他们想干什么?啊?我来告诉你们——他们想侵占国家资产! 他们想把本该属于国家、属于集体、属于千千万万老百姓的利益,中饱私囊! 他们把组织程序当什么了?当摆设?当儿戏?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他直起身子,声音里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味道:"我来京海时间不长, 但我来了之后,反复在会上讲,反复跟同志们强调——我们是党的干部,是人民的公仆。 我们手里的权力是谁给的?是人民给的!是组织给的! 不是让你们拿来给自己谋私利的,不是让你们拿来给亲朋好友铺路搭桥的, 更不是拿来跟黑恶势力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 "可有些人呢?" 孙连城的目光在会议室里缓缓扫过,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每个人都觉得那道目光像是在看自己, "有些人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会上表态比谁都坚决,会下干的事比谁都龌龊! 嘴上天天喊着为人民服务,背地里干的是挖社会主义墙脚的勾当!" "我就想问问这些同志——" 孙连城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们的党性在哪里?你们的良心在哪里?你们晚上睡觉的时候,就不做噩梦吗?"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有些同志," 孙连城放下杯子,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太过放肆了。" 这几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为了一些不正当的利益,视组织程序如无物,视党纪国法如无物,视人民群众的利益如无物。 一个村支书,拿着一纸空文,就想套取几个亿的国家补偿款。 没有人撑腰,他敢吗?他有这个胆子吗?他有这个能量吗?" "一个村支书,当然没有。" 孙连城自问自答,"但如果有人给他撑腰,给他递刀子,给他开路呢? 如果有人拿着人民赋予的权力,替他打招呼、批条子、开绿灯呢?" "我把话放在这里——" 孙连城的目光直直地看向赵立冬的方向,但赵立冬正端着茶杯,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不管是谁,不管他职务有多高,背景有多深,关系有多硬,只要他敢在京海的地盘上, 跟恶势力穿一条裤子,敢在老百姓的救命钱里伸手,我孙连城第一个不答应!" "想要干什么?" 他忽然冷笑了一声, "想要公然抗衡国家机器吗?我告诉你们,这京海,是人民的天下,就没有谁能一手遮天 !你手伸得再长,我给你剁了;你伞撑得再大,我给你掀了; 你网织得再密,我给你撕了!不信咱们就走着瞧!"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赵立冬终于放下了茶杯。 他抬起头,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孙连城没有给他机会。 孙连城的目光重新落回了钱志国和韩春明身上。 这两个人已经彻底瘫了。 钱志国的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也不敢擦;韩春明的眼神空洞,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钱志国,韩春明。"孙连城叫了他们的名字。 两个人浑身一颤,同时抬起头。 "你们两个," 孙连城看着他们,语气忽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散会之后,自己去纪委。" "把事情说清楚,是谁让你们批的,是谁打的招呼,是谁签的字,是谁盖的章,一笔一笔,一五一十,全部交代清楚。" "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孙连城说, "主动自首,争取宽大处理。如果你们心存侥幸,觉得有人能保你们,觉得可以蒙混过关——"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胆寒。 钱志国转头看向赵立冬,嘴唇哆嗦着,眼里满是哀求: "赵书记,赵书记您说句话啊!我……我当时是……" 赵立冬终于看了他一眼。 但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表情,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还冷漠——那是在看一枚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弃子。 赵立冬甚至没有开口,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然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 就这一眼,钱志国彻底垮了。 他的身子晃了晃,要不是坐在椅子上,恐怕已经瘫倒在地了。 他的眼神从哀求变成了绝望,又从绝望变成了一种灰败的死寂。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缓缓地低下了头。 韩春明比他强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这位市建委主任呆呆地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一句话: "我去自首……我去自首……" 第171章 黄了 孙连城没有再看他们,而是把目光转向了其他常委。 "同志们," 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沉重,"今天这件事,让我很痛心。" "痛心的不只是一个违规审批的项目,不只是两个犯了错误的干部。 我痛心的是,在我们京海,在我们的干部队伍里, 居然有人胆大妄为到这种地步——置国家法律法规于不顾,置组织程序于不顾,置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于不顾!" "一个旅游度假村的批文,看起来是件小事,但往深了想,这背后反映出来的问题,还小吗?" 孙连城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我们的行政审批制度,形同虚设。规划、国土、环保、旅游,四道关口,道道失守。 为什么?因为有人可以绕过制度,因为有人可以凌驾于制度之上。 制度是给普通人定的,有关系有背景的人,制度就是一张废纸。这正常吗?" "第二,我们的干部监督机制,严重缺位。 一个项目从立项到发施工许可证,中间经过了多少环节?多少人经手? 这么长时间,就没有一个人发现问题?就没有一个人提出质疑? 是真没发现,还是发现了不敢说、不愿说?" "第三,也是最让我痛心的——" 孙连城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我们有些干部,已经丧失了最基本的立场和底线。 他们不是不知道这件事有问题,他们是明知故犯! 因为打招呼的人惹不起,因为递条子的人得罪不起,因为自己的乌纱帽比百姓的利益重要!" "我理解,在名利场上混,谁都不容易。 谁都有三亲六故,谁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孙连城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 "但是,身不由己,不能成为违法乱纪的借口!迫于压力,不能成为放弃原则的理由! 你是党的干部,你头上顶着的是国徽,你肩上扛着的是责任! 你要是连这点底线都守不住,你还当什么干部?你回家卖红薯去!"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着:"我孙连城来京海,不是来跟谁作对的,不是来整人的。 我就想踏踏实实干点事,让京海的老百姓日子过得好一点,让京海这座城市发展得快一点。 就这么简单一个愿望,怎么就那么难?啊?" "我搞市场专项整治,有人说我太急了; 我搞经济建设四大板块,有人说我手伸得太长了;我定几条纪律规矩,有人说我管得太死了。 好,这些我都认了,急也好,长也好,死也好,我都是为了工作。" "可现在呢?" 孙连城的声音陡然拔高, "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搞这种鸡鸣狗盗的勾当!绕过区政府,绕过所有职能部门, 违规审批,倒签日期,想套取国家几个亿的补偿款! 这是什么行为?这是犯罪!是在挖党的根!" "我告诉你们," 孙连城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全场, "这件事,没完。" "市计委和市建委,立刻对莽村度假村项目的所有审批文件进行全面核查,每一个环节、每一个签字、每一个公章,都要查清楚。 纪委监委同步介入,不管涉及到谁,不管他职务多高,哪怕查到我孙连城也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青华区政府," 他看向龚开疆, "立刻对莽村项目进行实地核查,项目有没有动工,建了多少,谁在建,资金从哪来,全部摸清楚。 如果已经动工,立刻下达停工通知,依法依规处理。" "市政府那边," 他看向郭文杰, "对全市所有在建和待建的重点项目来一次拉网式排查, 看看还有没有类似的违规审批、未批先建、倒签日期的情况。发现一起,查处一起,绝不手软!" "还有——" 孙连城顿了顿,语气更加严厉, "从今天起,绕城高速沿线和新区开发区范围内,所有新建、扩建、改建项目,一律暂停审批。 已经审批的,重新核查。谁敢在这个时候顶风作案,严惩不贷!" 他一口气说完,胸口微微起伏。 会议室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郭文杰第一个表态:"孙书记,我完全同意。 市政府立刻安排落实,今天下午就召开专题会议部署排查工作。" 方正也沉声道:"纪委监委马上成立专案组,钱志国和韩春明的问题,我们会依法依纪严肃查处。" 其他常委也纷纷表态支持。 孙连城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赵立冬:"立冬同志,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赵立冬身上。 赵立冬脸上的笑容已经恢复了自然,他不慌不忙地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开口: "孙书记批评得对,这件事确实性质恶劣,必须严肃查处。我完全支持市委的决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钱志国和韩春明,语气里带着几分痛心: "志国同志、春明同志,你们太让我失望了。 作为部门一把手,怎么能这么没有原则呢?回去之后好好反省,主动向组织交代问题,争取宽大处理。" 孙连城看了他两秒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散会。" 两个字,干脆利落。 常委们纷纷起身,收拾东西往外走。 钱志国和韩春明被纪委的人"请"走了,两个人的背影佝偻着,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龚开疆走在最后面,他的后背也全湿了。 直到走出会议室,被走廊里的风一吹,他才打了个寒颤,回过神来。 ...... 当天下午,青华区联合工作组进驻莽村,确认项目尚未动工,当场向李有田下达停工通知书。 李有田签完字,等工作组的车一走,回家就把李宏伟堵在了二楼。 "你给我过来!"李有田关上门,脸色铁青,"批文的事,你都跟谁说过?" 李宏伟想装傻:"没、没跟谁说啊……" "没跟谁说? "李有田抄起桌上的茶杯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碎瓷片溅了一地, "李响他爹你知道不知道?你是不是跟他说过批文的事? 李响是刑侦支队长!他爹一转脸就告诉他了,他能不往上报?" 李宏伟的脸一下子变了。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嘴严点!嘴严点!" 李有田气得手指直哆嗦, "批文还没捂热乎呢,你就满世界嚷嚷,拉拢人心,竞选村支书,你怎么不拿个大喇叭去村口广播? 几个亿的盘子,就因为你这张破嘴,全黄了!" 第173章 政企座谈会(2) 八点四十多分,参会的企业家们陆续到场了。 陈泰是带着程程一起来的。 老头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穿一身深灰色中山装,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走起路来不紧不慢,派头十足。 程程跟在他身后,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穿一身藏青色职业套装,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干练利落。 陈泰在京海商界的地位不用多说。 京海建工集团是京海最大的建筑企业,这些年市里的大工程,少说有一半是建工集团做的。 陈泰本人在京海经营几十年,人脉广、根子深,黑白两道都要给几分面子,人称"泰叔"。 他进了会议室,扫了一眼座位排布,不动声色地在企业代表席中间位置坐了下来。 这个位置很讲究——不是最靠前的,也不是最靠后的,正对着主位,但又不显得张扬。 程程坐在他旁边,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整整齐齐摆好,又给陈泰的茶杯续上热水。 其他企业家也陆续到了。 京海城投的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刘,叫刘国华, 戴一副黑框眼镜,文质彬彬,一进来就跟认识的人打招呼,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京海地产开发集团的董事长姓马,叫马文才,五十来岁,胖胖的,满面红光,穿一件名牌夹克, 一进门就哈哈笑着跟人握手,从口袋里掏出中华挨个散。 几个建材商和酒店代表也各自找位置坐下,有的交头接耳,有的翻看桌上的材料。 徐江是倒数第二个到的。 他穿了一身黑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腕上一块金表在灯下晃眼。 他刻意把腰板挺得笔直,想摆出正规企业家的架势, 但那股子江湖气还是从骨子里往外渗,藏都藏不住。 徐江进了会议室,目光扫了一圈,看见白江波已经坐在靠角落的位置了。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各自移开,谁也没搭理谁。 白江波四十多岁,中等身材,其貌不扬,穿一件棕色夹克,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中年建材老板。 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个人能在京海跟徐江分庭抗礼,靠的不是长相,是城府。 徐江大咧咧地在白江波斜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掏出一盒烟,弹了一根叼在嘴上, 刚要掏打火机,环顾了一下四周——墙上贴着"禁止吸烟"的标志——又悻悻地把烟塞了回去, 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白江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表情。 九点整,领导们准时入场。 孙连城走在最前面,穿一件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端着他那个标志性的保温杯。 他身后是赵立冬,一如既往地微笑着,不紧不慢,灰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再后面是分管招商的副市长周明远、分管城建和交通的副市长张守业,以及市政府秘书长王福明。 企业家们纷纷起立鼓掌。 孙连城走到主位前,按了按手:"坐,都坐,不用客气。" 等大家都坐定了,王福明清了清嗓子,翻开手里的主持词。 "各位领导,各位企业家朋友,大家上午好。" 王福明的声音洪亮,带着官场上特有的节奏感, "今天,我们在这里召开京海市本土企业家座谈会。 出席今天会议的市领导有:市委书记孙连城书记,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赵立冬书记, 分管招商工作的副市长周明远周市长,分管城建和交通工作的副市长张守业张市长。 参加今天会议的还有市交通局、市计委、市住建局、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市环保局、开发区管委会等相关职能部门的负责同志。" 他顿了顿,继续说:"参加今天座谈会的企业代表有: 京海建工集团董事长陈泰先生及助手程程女士,京海城市建设投资有限公司总经理刘国华先生, 京海地产开发集团董事长马文才先生,京海宏达渣土运输有限公司负责人徐江先生, 京海建业建材有限公司负责人白江波先生,以及我市建材行业、酒店行业的各位代表。 欢迎大家的到来。" 王福明带头鼓掌,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掌声。 "今天这个座谈会,背景很简单。" 王福明放下主持词,语气变得随和了一些, "市委市政府已经启动了环城高速公路和青华区开发区连片开发的重大项目。 这两个项目,是咱们京海市未来几年城市建设和经济发展的头号工程,投资大、周期长、涉及面广。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项目要推进,离不开咱们本土企业的参与和支持。 所以今天把大家请来,一是向大家通报一下项目的基本情况, 二是开门听意见,听听各位企业家有什么想法、有什么建议、有什么困难。 政府这边能解决的,当场解决;一时解决不了的,带回去研究。" 他看了看议程表:"今天的会议议程有四项: 第一,请业务主管部门介绍项目方案;第二,请企业代表依次发言,建言献策; 第三,请列席的市领导交流讲话;最后,请孙书记作重要讲话。" 说到这里,王福明特意加重了语气: "发言的时候,请大家尽量简短,直奔主题,有什么说什么,不用念稿子,把时间留给交流。 好,下面进行第一项,请市交通局介绍环城高速项目方案。" 市交通局局长姓赵,叫赵国强,五十来岁,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跑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根教鞭。 "各位领导,各位企业家,我先把环城高速的情况汇报一下。" 赵局长的声音洪亮,带着工程人特有的直爽, "咱们京海市的环城高速公路,是省交通厅批复的重点工程,也是临江省高速公路网规划的重要组成部分。 项目全长约78公里,双向六车道,设计时速120公里,总投资约28亿元,建设周期三年。" 他用教鞭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线路走向是这样的: 起点在京海市区东边的京海互通,接现有的京海至省城高速, 然后向南经过东城区、青华区,跨越京海河,向西经过临港工业区,再向北经过西城区,最后回到起点,形成一个闭环。 整条高速设互通立交8处,服务区2处,特大桥梁3座。" 第174章 政企座谈会(3) 教鞭停在青华区的位置,点了点:"这里重点说一下南段。 南段从东城区到临港工业区,全长约22公里,是整个环城高速的先行段,也是施工难度最大、征地拆迁量最大的一段。 为什么?因为南段要穿过青华区的莽村片区, 这里正好是开发区的核心区域,高速和开发区同步规划、同步征地、同步建设。" 提到莽村两个字,孙连城端着保温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赵立冬正端着茶杯喝茶,眼皮也没抬。 倒是陈泰,目光微微一闪,跟程程对视了一眼。 莽村度假村项目被叫停的事,这两天在京海的圈子里已经传开了,只是没人敢公开议论。 赵局长继续说:"征地拆迁方面,南段涉及青华区3个乡镇、12个行政村,需征收土地约9800亩, 拆迁房屋约2200户,拆迁面积约28万平方米。 征地拆迁的补偿标准,严格按照省市政府的相关规定执行, 该补多少补多少,一分钱不能少,确保被征地农民的合法权益。" "招投标方面," 赵局长目光扫过在座的企业家们, "整个项目的勘察、设计、施工、监理,全部按照《招标投标法》的规定,面向社会公开招标。 招标公告会在省公共资源交易中心和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同时发布, 任何具备相应资质的企业都可以报名参与,公平竞争,择优中标。我们不搞内定,不打招呼。" 说到这里,他特意停顿了一下,让这"两不"在会议室里多回荡了几秒。 "施工管控方面,有几点要求我先说清楚。" 赵局长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环保要求,施工期间必须落实扬尘治理、噪声管控、水土保持措施, 该围挡的围挡,该洒水的洒水,不能搞得乌烟瘴气,老百姓投诉到环保局,我们是要追责的; 第二,安全要求,施工单位必须具备相应的安全生产许可证,特种作业人员必须持证上岗,坚决杜绝安全事故,出了事谁都担不起; 第三,质量要求,工程质量实行终身责任制,谁施工谁负责, 出了质量问题,不管你走到哪里,我们都要追究到底。" 赵局长汇报完,冲孙连城和赵立冬点了点头,回到了座位上。 王福明接着说:"下面,请开发区管委会和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介绍开发区规划情况。" 开发区管委会主任姓陈,叫陈建威,四十多岁,戴着眼镜,文质彬彬,是那种从机关里成长起来的技术型干部。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各位领导,各位企业家,我介绍一下青华经济开发区的规划情况。" 陈主任的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晰, "青华经济开发区是市政府批准设立的市级开发区,规划总面积约35平方公里, 核心区就在环城高速南段两侧,也就是莽村片区及周边区域。" 他用教鞭在地图上圈了一片区域:"开发区的定位是:临港产业配套区、先进制造业集聚区、生态宜居新城区。 总体规划是''一轴两带三片区''。 一轴,就是沿环城高速的产业发展轴; 两带,是京海河生态带和沿山绿化带; 三片区,分别是北部的综合服务区、中部的产业制造区和南部的物流仓储区。" "北部综合服务区,主要是安置房、商业配套、学校医院,是给拆迁群众和企业员工住的; 中部产业制造区,是标准厂房和工业用地,重点引进轻工、食品加工、五金机电、纺织服装这些实体制造业; 南部物流仓储区,依托京海港和高速互通,发展仓储物流和进出口加工。” "土地征收方面," 陈主任继续说,"开发区一期需征收土地约12000亩,涉及青华区5个乡镇、18个行政村,拆迁房屋约2800户。 征地拆迁工作由青华区政府负责,开发区管委会配合。 安置片区规划在北部综合服务区,占地约800亩,建设安置房约6000套,配套学校、医院、商业中心等公共服务设施。 我们的原则是先安置后拆迁,不让老百姓流离失所。" "配套市政方面," 他放下教鞭,"开发区内规划建设主干道6条、次干道12条,总里程约45公里; 同步建设供水、排水、供电、供气、通讯等管网设施,以及污水处理厂一座、110千伏变电站两座。 这些市政配套工程,会跟高速项目同步推进,确保企业入驻的时候路通、水通、电通、气通、网通。" 陈主任说完,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局长孙茂才站起身,补充了几句。 "我补充三点。" 孙茂才手里拿着一份规划文件,语气一板一眼, "第一,开发区的土地利用规划已经纳入了全市的国土空间规划,所有建设用地指标都有保障,不存在未批先占的问题; 第二,开发区内的工业用地、商业用地、住宅用地,全部通过招拍挂方式公开出让,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私下指定用地单位; 第三,开发区的建设要严格按照规划执行,不得擅自变更规划用途,不得乱搭乱建。" 这话说得一板一眼,滴水不漏。 尤其是"不得私下指定用地单位"这一句,显然是莽村度假村事件之后, 孙茂才刻意加上去的——他要在孙连城面前表个态:我们规划局跟违规审批划清界限了。 孙连城坐在主位上,端着保温杯,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 王福明看了看时间:"下面,请市计委补充一下项目立项和资金安排的情况。" 市计委主任钱志国已经被纪委带走了,现在来的是主持工作的副主任孙志强。 孙志强四十出头,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紧张——毕竟前任主任刚出事,他这个代理主持工作的副主任,一言一行都得格外小心。 "各位领导,各位企业家,我简要汇报一下项目立项和资金安排。" 孙志强翻开笔记本,声音有些发紧, "环城高速项目,省计委已经批复了可行性研究报告,初步设计正在审批中,预计下个月可以完成。 项目总投资.........。 资金来源:一是市财政统筹,二是地方政府专项债券,三是引入社会资本参与。 开发区的土地出让收益,将优先用于开发区的基础设施建设和安置房建设,做到自求平衡、滚动发展。" "时序安排上," 孙志强合上笔记本, "环城高速南段作为先行段,计划明年上半年开工,三年内建成通车; 开发区一期同步启动,先做征地拆迁和市政基础设施,然后同步招商,力争三年内初具规模。" 他汇报完,如释重负地坐了回去,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第175章 政企座谈会(4) 王福明点了点头:"好,业务部门的情况就介绍到这里。 下面进行第二项,请企业代表依次发言。 发言的顺序就按照桌上的名单来,每位代表控制在五分钟左右, 有什么说什么,不用念稿子,畅所欲言。首先,请京海建工集团的陈泰董事长发言。" 陈泰闻言,不慌不忙地放下手里的茶杯。 程程很有眼色地扶了他一把——其实他身体硬朗得很,根本不需要人扶, 但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姿态,一种老前辈的姿态。 "孙书记,赵书记,各位领导,各位同行。" 陈泰的声音苍老但沉稳,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陈泰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就说几句实在的。" 他先来了这么一句开场白,在座的人都会心一笑。 谁都知道,泰叔说自己是粗人,那是谦虚。 能在京海商界呼风唤雨几十年的人,会是粗人? "首先,感谢市委市政府搭建这个交流平台。" 陈泰微微颔首, "环城高速和开发区,这是京海的大事,也是京海企业的大事。 京海建工集团扎根京海三十多年,是喝京海的水、吃京海的饭长大的。 家乡搞建设,我们义不容辞,全力支持。" 这几句话说得冠冕堂皇,挑不出毛病。 "京海建工这些年,做过不少项目," 陈泰继续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京海至省城高速的第三标段,是我们做的;京海港的三期扩建工程,是我们做的; 市区的主干道改造、污水处理厂、体育中心,也都是我们做的。 大型市政工程、公路工程,我们有经验、有设备、有队伍,对京海的地形地质、本地用工、建材供应链,都熟悉。 这一点,我不是吹牛,大家可以去看、去查。" 孙连城听着,微微点头。 陈泰说的是实话,京海建工确实有这个实力。 "接下来,我提两点建议,供各位领导参考。" 陈泰话锋一转,进入了正题。 他竖起一根有些干枯的手指。 "第一点,项目推进过程中,希望能够统筹本地的砂石、渣土资源,规范管理。" 陈泰慢条斯理地说, "搞工程离不开砂石料,也离不开渣土运输。 咱们京海本地有不少砂石场和运输公司,这是好事,能降低工程成本,也能带动本地就业。 但问题是,现在这个市场有点乱——砂石价格不透明,运输市场恶性竞争,有的还欺行霸市、强买强卖。 如果不提前规范,等工程一开工,今天你堵我的路,明天我扣你的车, 不仅影响施工进度,还容易引发矛盾,甚至出治安事件。" 他说到这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徐江和白江波的方向,又迅速收了回来,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所以我的建议是,政府能不能牵头,对工程沿线的砂石料供应和渣土运输进行统一规范管理? 比如设定指导价,划定运输路线,明确准入标准,让有资质、有信誉的企业来做,把那些害群之马清出去。 这样既能保障工程顺利推进,也能减少征地施工中的矛盾。" 这番话说得很漂亮。 表面上是在为政府考虑,建议规范市场,但实际上呢? 京海建工是做建筑工程的,砂石料和渣土运输是工程的上下游。 陈泰建议政府"统筹规范",说白了就是希望政府出面整顿市场,把那些不正规的小公司清出去, 然后由大企业——也就是跟京海建工关系好的供应商来分这块蛋糕。 "第二点建议," 陈泰竖起第二根手指, "关于群众安置和维稳工作。环城高速和开发区涉及几千户拆迁,这是个大事。 拆迁拆得好,老百姓支持,工程就顺利;拆得不好,百姓有意见,今天上访明天堵路,工程也没法干。 我的建议是,安置工作一定要做在前面,补偿标准要公开透明,安置房要先建后拆,让老百姓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施工单位进场之后,也要跟当地群众搞好关系,尽量减少施工对群众生活的影响。"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们京海建工作为本地企业,跟基层的关系熟,跟群众沟通也方便。 如果有幸参与项目建设,我们一定配合政府做好地方协调工作,绝不给政府添麻烦。" 这最后一句话,才是陈泰真正的诉求。 "配合政府做好地方协调工作"——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征地拆迁这种麻烦事,我们本地企业能帮政府摆平。 我们熟悉情况,跟基层关系好,群众工作我们会做。言下之意,在招投标的时候,是不是可以优先考虑我们本地企业? 毕竟外地企业来了,人生地不熟的,搞不定地方关系,最后还得政府擦屁股。 这是在拿地方协调能力作为竞争筹码,委婉地要求倾斜。 陈泰说完,微微鞠躬:"我就说这些,说得不对的地方,请各位领导批评指正。" 王福明带头鼓掌:"感谢陈董事长的发言,两点建议都很实在。 下面,请京海城投的刘国华总经理发言。" 刘国华推了推眼镜,翻开笔记本,语气一板一眼: "各位领导,各位企业家,城投公司作为市属国有企业,坚决拥护市委市政府的决策部署。 环城高速和开发区项目,城投公司将积极履行投融资和建设主体责任。 目前我们正在做几件事:一是配合市财政和计委,落实项目融资; 二是启动安置房的规划设计;三是研究开发区的土地一级开发方案。" 他顿了顿:"我提一个建议,就是希望政府在项目推进过程中,能够明确各部门的职责分工,建立高效的协调机制。 城投公司虽然是建设主体,但征地拆迁、管线迁改、审批手续这些工作,都需要区政府和各职能部门的配合。 如果协调不畅,很容易影响进度。 建议市里成立一个专门的项目指挥部,由市领导挂帅,定期调度,及时解决问题。” 这是国企老总的典型发言——中规中矩,不越雷池一步,提的建议也是从工作角度出发,让人挑不出毛病。 王福明继续点名:"下面请京海地产开发集团的马文才董事长发言。" 马文才"嘿嘿"笑了两声,站起身来,先给孙连城和赵立冬各鞠了一躬,才开口说话: "孙书记,赵书记,各位领导,我老马是个大老粗,说话直,各位别见怪。" 第176章 政企座谈会(5) 马文才跟陈泰一样,先自谦一句,但风格截然不同。 陈泰的自谦是世家大族式的低调,马文才的自谦则是暴发户式的圆滑。 "刚才听了交通局和开发区的介绍,我心里头那个激动啊!" 马文才搓着手,一脸兴奋, "环城高速一修,开发区一建,咱们京海的城市框架一下子就拉大了! 这对我们房地产行业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我表个态——京海地产集团坚决拥护市委市政府的决策,积极参与开发区的开发建设!" 他话锋一转:"不过呢,我也提个小小的建议。 开发区的建设,除了工业和市政,房地产配套也得跟上。 几万人的开发区,总得有人住吧? 总得有商场、有学校、有医院吧? 我们希望政府在土地出让的时候,能够合理安排住宅用地和商业用地的供应节奏,不要一下子推太多地,也不要挤牙膏似的一点一点放。 地推多了,房价撑不住;地放少了,房价涨太快,老百姓又有意见。 这个度,希望政府把握好。" 这是房地产商的典型诉求——希望政府控制土地供应节奏,维持房价稳定。 说白了就是怕地卖多了房子不值钱,也怕地卖少了自己拿不到地。 "还有就是," 马文才补充道, "希望政府在招拍挂的时候,能够给本地企业一些公平竞争的机会。 我们京海地产虽然不是什么大公司,但在本地做了十几年,口碑还是有的,质量也是过硬的。 我们不怕竞争,就怕不公平——如果招标条件设置得太高,门槛都把我们本地企业挡在外面了,那就不好了嘛。" 这话跟陈泰的诉求异曲同工,都是希望在招投标中获得倾斜。 只不过陈泰说得委婉,马文才说得直白。 接下来发言的是几个建材商代表。 第一个是做水泥的老板,姓周,五十来岁,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各位领导,我是做水泥的,就说一句:我们京海本地产的水泥,质量完全达标,价格比外地运过来的便宜不少。 希望工程建设中能优先使用本地建材,一来降低成本,二来也支持本地企业。" 第二个是做钢材的老板,姓吴,说话比较谨慎: "我们完全拥护政府的决策,保证保质保量供应钢材,价格随行就市,绝不哄抬物价。" 第三个是做商品混凝土的老板,姓郑,提了个具体问题: "我有个实际困难,我们搅拌站在老城区,开发区在青华区,运距太远,混凝土容易初凝。 希望政府能在开发区规划里预留搅拌站用地,让我们就近建站。" 这些发言都比较简短实在,没有什么太出格的内容。 孙连城让吴迪一一记下,能解决的当场就示意相关部门研究。 然后是酒店行业的代表,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板,姓林,打扮得很精致: "开发区建起来之后,商务接待需求肯定会增加。 我们酒店行业一定做好服务保障,也希望政府在开发区商业用地规划中考虑酒店配套。" 她的发言最短,两分钟就说完了,属于典型的"来刷个脸熟"。 然后,轮到徐江了。 王福明看了看名单:"下面,请京海宏达渣土运输有限公司的徐江先生发言。" 徐江清了清嗓子,站了起来。 他今天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连说话的语气都刻意压得沉稳了一些,试图表现出一副"正规企业家"的样子。 但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在地上蹭出"吱呀"一声响, 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他自己也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孙书记,赵书记,各位领导。" 徐江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努力装出一副文质彬彬的腔调, "我是京海宏达渣土运输有限公司的负责人徐江。 首先感谢市委市政府给我们这个机会,能参加这么高规格的座谈会,我感到非常荣幸。" 他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掌声,但会议室里静悄悄的,没人鼓掌。 他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继续说下去。 "我们宏达公司,是一家专业从事渣土运输、土石方工程的企业。 公司有运输车五十多辆,挖掘机、装载机二十多台,员工一百多人,具备土石方工程专业承包资质。 这些年,我们参与了京海市不少工程项目的渣土运输和土石方施工,积累了丰富的经验。" 孙连城坐在主位上,端着保温杯,目光平静地看着徐江。 他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徐江这番自我介绍,说得跟真的一样。 什么五十多辆运输车、二十多台挖掘机,估计有一半是挂靠的,还有一半是凑数的。 他真正的生意,是白金瀚夜总会。 "环城高速和开发区项目,需要大量的土石方工程和渣土运输," 徐江继续说,语气越来越顺, "我们宏达公司作为本地企业,有责任也有义务为家乡建设贡献力量。 我在这里表个态:如果能够参与项目建设,我们一定严格遵守政府的各项规定,服从管理,规范施工, 保证按时按量完成任务,绝不拖工程的后腿。"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陈泰的方向,又补了一句: "刚才陈董事长提到砂石渣土市场需要规范管理,我非常赞同。 这个市场确实需要整顿,那些没有资质的小车队、个体户,乱倒渣土、恶性压价,把市场搞得乌烟瘴气。 我们宏达公司是正规企业,一直呼吁政府加强监管,提高准入门槛,让有实力、有信誉的企业来做。" 这话跟陈泰的建议如出一辙,但从徐江嘴里说出来,味道就完全变了。 陈泰说规范市场,是真的想规范——至少在他自己的逻辑里,大企业规范经营,小企业被淘汰,对他有利。 徐江"规范市场,则是另一层意思:提高准入门槛,把小公司清出去,然后由他这种有实力的公司来垄断。 至于他的实力是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更妙的是,徐江这是在借陈泰的话给自己搭台子。 陈泰刚说了要清退害群之马,徐江立刻接过来表示赞同,好像他跟陈泰是一个立场的。 孙连城放下保温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徐江。 他注意到赵立冬也在看徐江,但赵立冬的表情很平淡,看不出什么态度。 第177章 政企座谈会(6) 徐江说完,坐了下来,掏出纸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觉得自己今天表现得不错,该说的都说了,态度也端正,应该能给领导留下个好印象。 王福明继续点名:"下面,请京海建业建材有限公司的白江波先生发言。" 白江波站起身,他的发言比徐江简短得多,也谨慎得多。 "各位领导,我是京海建业建材的白江波。" 白江波的声音不高,语气平和, "我们公司主要做砂石料供应,规模不大,但一直合法经营,照章纳税。 环城高速和开发区项目需要大量建材,我们希望能够有机会参与供应,保证质量合格、价格合理、供货及时。" 他顿了顿,只提了一个建议:"我希望政府在材料采购环节,能够做到公开透明,一视同仁。 不管是大企业还是小企业,不管是本地企业还是外地企业, 只要质量合格、价格合理,都应该有公平竞争的机会。” 说完,他就坐了回去。 白江波的发言很短,但很有意思。 他说公开透明、一视同仁,表面上是在呼吁公平,实际上是在担心——担心大企业垄断市场,担心自己这种规模不大的企业被排挤出去。 他跟徐江不一样,徐江喜欢张扬,白江波更务实, 他知道自己在这种场合说多错多,不如少说几句,把态度表到就行。 企业代表发言完毕,王福明看了看时间,点了点头: "好,感谢各位企业家的发言,都很实在,也很有价值。 下面进行第三项,请列席的市领导交流讲话。 首先,请分管招商工作的周明远副市长讲话。" 周明远分管招商引资和开发区工作,今天这个座谈会,某种程度上就是他的主场。 "各位企业家朋友,大家好。" 周明远的声音很温和,"刚才听了大家的发言,很受启发。 陈泰董事长提的规范砂石渣土市场、做好群众安置,马文才董事长提的土地供应节奏, 还有几位老板提的本地建材使用、搅拌站用地,都很有价值,我们会认真研究吸纳。" 他先给了个积极的回应,把每个人的建议都点了一遍,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话被听进去了。 这是为官者的基本功——你可以不采纳,但不能不重视。 "借这个机会,我重点谈谈开发区的产业导入和营商环境。" 周明远推了推眼镜,翻开面前的一份材料。 "青华经济开发区不是简单的推平地、盖房子,它的核心是产业。 没有产业,开发区就是一座空城;有了产业,开发区才能聚人气、聚财气。" 周明远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开发区的产业定位,是孙书记亲自定的调子——重点发展轻工、食品加工、五金机电、纺织服装等实体制造业。 这些产业虽然单个项目投资不大,但能吸纳大量就业,能形成产业集群,能实实在在创造税收。 我们不搞花架子,不搞概念炒作,要的是能落地、能见效、能富民的实业。" 他提到孙连城的时候,特意看了孙连城一眼,孙连城微微点头。 "围绕产业导入,我们正在做几件事。" 周明远竖起一根手指,"一是制定招商引资优惠政策。对入驻开发区的企业,在税收、用地、用工等方面给予扶持。 比如,符合条件的工业企业,可以享受企业所得税地方留成部分''三免两减半''; 固定资产投资达到一定规模的,可以给予土地出让金分期缴纳;吸纳本地劳动力就业达到一定比例的,可以给予社保补贴。 这些政策不是空头支票,我们会白纸黑字写进招商协议,兑现到位。" "二是搭建招商平台。 我们计划明年春天举办一场京海市投资环境推介会,邀请沿海地区的企业来京海考察, 同时组织招商团队赴广东、浙江、江苏等地上门招商。 目标是三年内引进规模以上工业企业不少于50家。" "第三,优化营商环境。" 周明远说到这里,语气加重了几分, "这一点,孙书记在多个场合强调过。 什么叫好的营商环境?不是吃吃喝喝、请客送礼,不是送土地、送政策、搞特殊, 而是公平的法治环境、透明的政务环境、安定的社会环境。" 他扫视了一圈在座的企业家:"市政府正在筹建''一站式''政务服务中心,把企业需要办理的审批手续集中到一个大厅, 一个窗口受理、一站式办结,让企业少跑腿、好办事。 同时建立企业投诉机制,哪个部门刁难企业了,哪个干部吃拿卡要了,企业可以直接投诉,查实了严肃处理。" "在这里,我也跟各位企业家交个底," 周明远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开发区欢迎所有合法经营的企业,不管是本地的还是外地的,不管是国企还是民企,只要你有实力、有技术、有诚意,我们都欢迎。 但是有一条——想靠关系拿地、靠送礼拿项目、靠不正当手段垄断市场的,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京海不欢迎这样的企业,也不稀罕这样的投资。 走了张屠夫,还不吃带毛猪了?" 最后这句话,他是引用孙连城之前在常委会上说过的。 此刻当着企业家的面再说一遍,等于是替孙连城把态度又亮了一次。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不少企业家都变了脸色。 徐江的嘴角抽了抽,下意识地松了松领带;白江波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 周明远讲完,王福明接着说:"下面,请分管城建和交通工作的张守业副市长讲话。" 张守业五十多岁,身材魁梧,嗓门大,说话直来直去,是那种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实干型干部。 他往椅背上一靠,大手一挥,连稿子都没看。 "我讲三句话。" 张守业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第一句,工程质量是底线。 环城高速和开发区,投资上百亿,都是百年工程。 修桥铺路,是积德行善的事,但要是偷工减料、搞成豆腐渣工程,那就是造孽! 谁要是敢在工程质量上打折扣,以次充好,我张守业第一个不答应! 发现一起,查处一起,绝不姑息!" 第178章 政企座谈会(7) "第二句,征地拆迁是红线。" 张守业竖起两根手指, "补偿标准公开,安置方案公开,每家每户补偿多少,张榜公示,接受监督。 拆迁谈判由政府工作人员来做,坚决不允许把拆迁外包给社会人员,坚决不允许地痞流氓介入拆迁。 哪个企业要是敢在拆迁里搞暴力威胁、断水断电那一套, 别说参与工程了,我直接让你在京海待不下去!" 这话几乎是指着某些人的鼻子说的。 "第三句,招投标是高压线。" 张守业竖起第三根手指, "所有工程,全部公开招投标,全程在公共资源交易中心进行,纪委现场监督,公证部门公证。 不准围标串标,不准领导干部打招呼递条子,不准企业搞恶性低价竞争然后偷工减料。 中选结果公示,接受全社会监督。谁要是敢碰这根高压线,电死你活该!" 三句话,句句带刺,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张守业讲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水,冲王福明抬了抬下巴: "我说完了。" 王福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是被张守业的大嗓门震的: "下面,请赵立冬书记讲话。" 赵立冬微微一笑,放下手里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跟张守业的雷霆万钧比起来,赵立冬的声音就像春风化雨,不紧不慢,温温和和。 "刚才听了部门的汇报和各位企业家的发言,很受启发。 明远同志讲了产业导入和营商环境,守业同志讲了工程质量和规范招投标,都讲得很好,我都赞同。" 赵立冬的语气很平和, "我补充几点,主要是围绕征地拆迁和社会稳定,谈谈政法战线怎么为项目建设保驾护航。"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环城高速和开发区,涉及几千户群众的拆迁,这是项目推进中最难、最敏感的环节。 拆迁工作做得好不好,直接关系到群众的切身利益,关系到社会稳定,也关系到项目能不能顺利推进。" "第一,要坚持依法拆迁、阳光拆迁。" 赵立冬竖起一根手指, "补偿标准要统一,不能先拆的吃亏、后拆的吃糖,更不能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政策面前人人平等,一把尺子量到底。 拆迁过程全程公开,接受群众监督,让老百姓拆得明白、拆得放心。" "第二,要做好群众工作。"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拆迁不是一拆了之,要把道理讲清楚,把政策说明白,把群众的合理诉求解决好。 街道干部、社区工作人员要上门入户,一家一家做工作。 对困难家庭,要给予必要的帮扶;对不合理的诉求,也要耐心解释,不能简单粗暴。" "第三,要加强治安保障。" 赵立冬说到这里,语气微微加重, "大工程开工,大量施工人员涌入,人流物流密集,容易引发治安问题。 政法机关会提前介入,在项目沿线设立警务室,加强巡逻防控, 严厉打击阻挠施工、强买强卖、敲诈勒索等违法犯罪行为,为项目建设创造良好的治安环境。"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在座的企业家: "同时呢,也希望企业配合政府做好矛盾化解工作。 施工过程中难免会跟当地群众产生摩擦,企业要主动沟通、妥善处理,不要把小矛盾拖成大问题。 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及时向政府反映,我们会协调解决。政 企配合,才能把事情办好。" 赵立冬的讲话,听起来面面俱到、滴水不漏——依法拆迁、群众工作、治安保障、政企配合, 每一条都冠冕堂皇,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孙连城听出了弦外之音,这些话,表面上是在为项目保驾护航, 实际上是在暗示:政法系统还是我赵立冬说了算,工程沿线的治安问题,得靠我来摆平。 他这是在向企业家们传递一个信号:孙连城虽然定了规矩,但京海的政法系统还是我的地盘。 你们想在京海干工程,有些事,绕不开我赵立冬。 这就是赵立冬的说话艺术——他不会公开反对孙连城,甚至会把孙连城的话重复一遍、强调一遍, 但在重复的过程中,他会巧妙地加入自己的东西,把自己的权力和影响力嵌进去。 你挑不出他任何毛病,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对,但连在一起听,意思就全变了。 孙连城心里冷笑,但脸上没有表露。 他注意到,徐江在赵立冬说到"政法机关保驾护航"的时候,腰板微微挺直了一些,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王福明见赵立冬讲完了,转头看向孙连城,声音提高了几分: "下面,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孙书记作重要讲话!" 会议室里响起掌声。 孙连城放下保温杯,双手按了按,等掌声平息,才缓缓开口。 "今天这个座谈会开得很好,大家畅所欲言,提了不少好的意见和建议,我听了很受启发。" 孙连城的语气很平和,不像在常委会上拍桌子时那么严厉,反而带着几分拉家常的味道, "首先,我代表市委市政府,对在座的各位企业家,对所有在京海投资兴业的企业,表示感谢。 京海这些年的发展,离不开大家的贡献。 这不是客气话,是实话。 没有企业创造财富、提供就业、缴纳税收,城市发展就是一句空话。” 他顿了顿,继续说:"借这个机会,我讲三层意思。" "第一层意思,讲讲这两个项目的意义。" 孙连城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指着地图说, "大家看,京海的地理位置是很好的,靠海、有港、通高速、通铁路,但城市框架一直拉不开,老城区拥挤,新城区没发展起来。 环城高速一修,几时公里的闭环,把东城、西城、青华、临港四个片区串在一起,城市框架一下子就拉大了。 开发区一建,几时平方公里的产业新城,既能承接沿海产业转移,又能创造大量就业,还能带动周边的城镇化。" "这两个项目,不只是修路盖房子," 孙连城转过身,看着在座的人, "是在给京海未来二三十年的发展打基础。 路修好了,区建好了,企业进来了,就业增加了,老百姓的收入提高了,京海才能真正发展起来。 这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事。" 第179章 吃饭 他回到座位上坐下,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 "第二层意思,提两条硬性要求。" 孙连城放下杯子,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第一条,所有工程严格依法公开招投标,公平竞争。 这一点,守业同志刚才已经讲了,我再强调一遍。 环城高速和开发区的每一个项目,不管大小,都必须走公开招投标程序,在公共资源交易中心进行,全程公开、全程留痕、全程监督。" 他扫视了一圈在座的企业家: "我知道,在座的有些人可能在想,招投标就是走个形式,最后谁中标还不是领导一句话?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里——在我孙连城任上,京海的工程,没有内定,没有猫腻,没有谁打个招呼就能拿项目。 有实力的企业,靠本事中标;没实力的企业,趁早别动歪心思。 围标串标的、弄虚作假的、行贿送礼的,一旦发现,列入黑名单,永远不得参与京海的政府投资项目。 构成犯罪的,移送司法机关。"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第二条,企业必须守法经营,妥善处理与征地群众的关系,杜绝暴力冲突。" 孙连城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我不管你是什么来头,有什么背景,在京海的地盘上搞工程,就得守京海的规矩。 拆迁谈判是政府的事,企业不得插手,更不得雇佣社会人员威胁、恐吓群众。 施工过程中与群众发生矛盾的,找政府协调解决,谁敢自己动手''摆平'',我就先摆平谁。" 他说到这里,特意看了徐江和白江波一眼。两个人都低着头,不敢跟他对视。 "还有," 孙连城补充道, "我刚才听陈泰董事长和徐江同志都提到了规范砂石渣土市场,这个建议很好。 市政府会牵头,对工程沿线的砂石料供应和渣土运输市场进行专项整顿。 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整顿不是为了让谁垄断,而是为了公平竞争。 砂石料价格由市场形成,政府只监管质量和安全;渣土运输实行准入管理,但准入标准对所有企业一视同仁,不针对任何人,也不照顾任何人。谁 要是想借整顿之名行垄断之实,别怪我不客气。" 这话既是对徐江说的,也是对陈泰说的。 陈泰的表情没变,但端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程程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两秒。 "第三层意思," 孙连城的语气缓和下来, "表个态。 京海市委市政府欢迎所有合法经营的企业参与环城高速和开发区建设,不管是本地企业还是外地企业,不管是国企还是民企,我们一视同仁。 各职能部门要做好服务保障,审批能快则快,服务能优则优,不许刁难企业,不许吃拿卡要。 企业有困难、有诉求,可以随时向政府反映,我们会认真研究、及时回应。" "今天大家提的意见,市政府办公室要认真梳理,能采纳的采纳,不能采纳的也要给企业一个答复。" 孙连城最后说, "总之一句话——政府干政府的事,企业干企业的事,大家各司其职,各尽其责, 把京海的事情办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我就讲这些,谢谢大家。" 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热烈。 座谈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王福明收起主持词,笑呵呵地站起来:"各位领导,各位企业家朋友,时间也不早了。 我们市政府食堂今天中午特意准备了一顿工作餐,不成敬意, 大家都别走,一起到食堂吃个便饭,尝尝我们食堂大师傅的手艺。" 这话一出,企业家们纷纷客气起来。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王秘书长太客气了。" "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嘴上客气,脚底下却没人动地方。这种场合,谁先走谁傻。 跟市领导一起吃工作餐,这本身就是一种待遇,一种信号——说明你这个人、你这家企业,是入了市里的眼的。 回头出去跟人谈生意,"我前两天刚跟孙书记在一个桌上吃过饭",这句话比什么名片都好使。 孙连城站起身,一边收拾桌上的笔记本,一边笑着对众人说: "都去吧,别客气。食堂的饭菜谈不上多好,但管饱。" 说完,他率先往外走。 周明远、张守业两位副市长跟在他身后,王福明前头引路, 一群企业家呼啦啦地跟在后面,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走廊里顿时热闹起来。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赵立冬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冲孙连城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孙书记,我就不去了。 中午约了省政法委的一个同志,有点急事要谈,时间早就定好了,推不掉。" 孙连城看了他一眼,也笑了:"立冬同志有事就去忙,工作要紧,饭哪天不能吃,下回再说。" "哎,那就失陪了,失陪了。" 赵立冬冲周围的企业家们微微点头,"各位慢用,我先走一步。" "赵书记您忙。" "赵书记再见。" 企业家们纷纷客气,赵立冬摆了摆手,转身带着自己的秘书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孙连城看着他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什么省政法委的同志,什么急事,都是托词。 赵立冬这是不想在食堂露面。 今天这个座谈会,又是讲公开招投标,又是讲守法经营,又是讲谁碰高压线电死谁活该,句句都像在指桑骂槐。 赵立冬要是坐在食堂里,这顿饭他吃得下吗? 企业家们过来攀谈,他接还是不接? 接了,显得他跟这些老板走得太近; 不接,又落了下乘。 更重要的是,赵立冬心里有鬼。 莽村度假村的事刚被拍死,钱志国和韩春明刚被纪委带走,他这个时候最需要的是避嫌,是跟这些企业家保持距离。 他得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件事跟他赵立冬没有半点关系。 所以他溜了。 孙连城心里冷笑,嘴上却什么都没说,抬腿进了电梯。 市政府的食堂在大楼后面的附楼二层,地方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中午正是饭点,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市政府机关的工作人员, 一看书记市长领着一大群企业家进来了,都纷纷低头加快了吃饭的速度,有的干脆端着盘子换了角落的位置。 第180章 叫我小江就行 今天的工作餐是自助餐的形式。 长条餐台上摆着八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鱼、炒时蔬、炖豆腐,荤素搭配,还有米饭、馒头和一小碗例汤。 谈不上多丰盛,但胜在干净实惠,比外面那些动辄几千块一桌的宴请吃得踏实。 孙连城自己端着餐盘,一样一样地夹菜。 他吃饭不挑,荤的素的都来了点,最后舀了一碗紫菜蛋花汤,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周明远和张守业一左一右坐在他旁边,王福明本来想坐过来,被孙连城一个眼神支去招呼其他企业家了。 "明远同志,你刚才那个讲话,三免两减半那段,讲得不错。" 孙连城夹了一口菜,像是随口夸了一句。 周明远赶紧放下筷子:"书记,那都是照着您定的调子说的, 具体政策还得财政和税务那边再测算,我怕到时候兑现不了,不敢把话说满。" "嗯,你这个谨慎是对的。" 孙连城点了点头, "优惠政策可以给,但必须算清楚账。 我们招企业,是要养鸡下蛋,不是杀鸡取卵。 头三年免税,后两年减半,这期间地方财政少收的部分,靠什么补? 靠企业落地之后带动的就业、消费和上下游产业。 这笔账,你让财政局好好算一算,心里要有数。" "是,我回头就让他们弄。"周明远掏出小本子记了一笔。 张守业是个急性子,塞了两口饭就接过话茬: "书记,我倒是觉得,政策优惠都是次要的,企业最看重的还是你这个地方讲不讲规矩。 我以前在下面区县干的时候,见过太多了——招商的时候什么都敢答应, ''零地价''都敢喊,等企业真进来了,这个部门来卡一下,那个部门来咬一口, 最后企业哭都哭不出来。这种事干一回,谁还敢来?" "守业同志说到点子上了。" 孙连城用点了点他, "所以那个一站式服务中心,必须搞,而且要快。 企业进来,所有手续一个窗口办完,谁也不许私下里刁难。 这件事明远同志牵头,守业同志你配合,下个月我要看到雏形。" "没问题。"两个人齐声应道。 三个人正聊着,孙连城眼角的余光就瞥见几个人端着餐盘,小心翼翼地朝这边走过来了。 打头的是陈泰,老头步履沉稳,徐江和白江波一左一右跟在后面, 徐江走得大模大样,白江波则落后半个身位,眼睛低垂着,像是在数地砖。 孙连城装作没看见,继续跟周明远说话: "还有个事,开发区招商,别光盯着大企业……" 话没说完,陈泰已经走到了桌前。 "孙书记。" 陈泰苍老的声音响起来,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我们几个想过来沾沾书记的光,跟领导们坐一桌,不知道方不方便?要是不方便,我们就那边坐去。" 孙连城这才抬起头,像是刚发现他们一样,扫了三人一眼,笑了。 "看你这话说的。" 他放下筷子,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空位,"坐,都坐。 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是市里的纳税人,是给京海做贡献的人。 纳税人跟当官的坐一桌吃顿饭,有什么不能坐的?传出去难道还犯忌讳?" 这话讲得漂亮,既亲和又有水平。 陈泰连连点头:"书记这话,我们听着心里头暖和。" 三个人连忙拉开椅子坐下,徐江坐下的时候特意把椅子往桌边挪了挪,腰板挺得笔直; 白江波则只坐了半个屁股,身子微微前倾,摆出一副随时准备聆听教诲的姿态。 桌上一下子坐了六个人——孙连城居中,周明远、张守业在侧,对面是陈泰、徐江、白江波。 旁边几桌的企业家都偷偷往这边瞄,眼神里又是羡慕又是忌惮。 孙连城慢悠悠地喝了口汤,擦了擦嘴,目光在三个人脸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 "趁着今天这个机会,我考考自己的记性。" 他看着陈泰, "你要是陈泰陈董事长,京海建工集团的掌门人。 建工集团是咱们京海建筑行业的龙头,几十年的老企业,市里的大工程,差不多一半都有你们的身影。 京海港三期、市体育中心,这些都是你们建工的手笔。我说得对不对?" 陈泰连忙摆手,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书记日理万机,居然还知道我们这点家底,惭愧,惭愧。都是些过去的事了,不值一提。" "怎么不值一提?这就是实力。" 孙连城点点头,目光移到徐江身上。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称呼,然后慢悠悠地开口: "这位——徐老板。宏达渣土运输的,对吧?" 徐老板三个字一出口,徐江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双手连摆,脸上堆满了受宠若惊的笑: "哎哟书记,您可千万别这么叫!您叫我徐老板,这不是折我的寿吗?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您叫我小江就行!在您面前,我永远是小字辈!" 这话说得又急又快,配上他那张刻意堆笑的脸,活脱脱一副见了大官的小商人模样。 孙连城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他心里却在想:徐江啊徐江,你可真是个人物。 单看外表,谁能把眼前这个点头哈腰、一口一个"小江"的中年男人,跟京海黑道上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联系在一起? 徐江这个人,长得不凶,甚至可以说有几分滑稽——梳着油光锃亮的背头,穿着一丝不苟的西装, 说话的时候喜欢堆笑,怎么看都像个急于攀关系的暴发户。 这满屋子的人,论长相,他是最不像黑老大的那一个。 可就是这么个最不像黑老大的人,做下的事却罄竹难书。 最可怕的是,这样一个人,居然能堂而皇之地注册一家渣土运输公司,摇身一变成了"企业家", 还坐进了市政府的食堂,跟市委书记一张桌子吃饭。 这才是最值得深思的地方。 孙连城把这些念头压在心底,脸上依旧挂着不咸不淡的笑,目光最后移到白江波身上。 "白江波,建业建材的,做砂石料供应。" 孙连城的语速不快, "我说的没错吧?" "书记好记性。" 白江波微微欠身,话不多,就四个字,然后就闭上了嘴。 孙连城心里暗暗点头。 这个白江波,倒是比徐江沉得住气。 第181章 大河有水小河满 一圈"认人"下来,气氛算是热络了。 陈泰刚要开口,徐江却抢了先。 他先是给孙连城面前的茶杯续了点水——其实杯子是满的, 他就是要做这个姿态——然后清了清嗓子,脸上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 "书记,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徐江的声音比会上发言时又自然了几分,带着点江湖人特有的热络, "您刚来京海没多久,就大手笔推动绕城高速、开发区这么大的工程,几十上百亿的盘子啊! 我们这些在京海土生土长的人,看了是真服气,真高兴。 说句不好听的,京海憋屈多少年了?周边城市一个个都起来了,就我们还在吃老本。 现在您来了,要动真格的了,百姓都盼着呢!" 他先把高帽一顶一顶地送上来,送得又诚恳又热烈,仿佛孙连城真是他失散多年的再生父母。 孙连城端着茶杯,"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徐江见他没反对,胆子壮了些,语气也变得"恳切"起来: "书记,我是个粗人,说话直,您别见怪。我就是觉得吧,市里搞这么大的工程,总得有本地人搭把手。 您想啊,外地那些大企业,央企国企,实力是强,资金是雄厚,可他们人生地不熟啊!" 他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分析,说得头头是道: "征地拆迁,跟老百姓打交道,谁家什么情况,谁家有个难缠的亲戚,哪个村的宗族势力强, 他们外地企业懂吗?不懂! 工地上跟周边村子起了摩擦,老百姓把路一堵,他们找谁去?干着急! 还有地方上这些杂七杂八的琐事——水电接入啊、渣土消纳啊、跟沿途乡镇村协调啊,哪一样不得靠熟人?" 徐江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孙连城的表情,这才把最关键的话抛出来: "我们不一样啊书记。 我们在京海这么多年,三教九流,人头熟,地面上的事,没有我们摆不平的。 真要是有什么棘手的事情,我们这些本地企业,能帮政府分担!政府不方便出的面,我们来出; 政府不好说的话,我们去说。 这也是为市委市政府分忧嘛,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番话说得声情并茂,听起来句句在理。 可在座的都是什么人?都是人精中的人精。他这话的潜台词,稍微动动脑子就能听明白—— 征地维稳、地方协调这些脏活累活,交给我徐江; 作为交换,工程上分一块给我。 什么叫"政府不方便出的面,我们来出"? 说白了就是:遇到钉子户、硬骨头,你们政府不方便动粗,我来!我有的是办法让他们配合! 这就是在主动请缨,要当那个白手套,要把暴力拆迁、灰色协调的活儿揽到自己身上, 然后从几十上百亿的工程里狠狠咬下一块肉来。 徐江越说越兴奋,眼神里都开始放光了:"书记,不瞒您说,像高速的路基工程啊,还有一些标段啊, 要是市里能多考虑考虑我们本土企业,我们徐……我们宏达,绝对第一个冲在前头,保证——"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孙连城的脸。 孙连城一直在听,脸上挂着笑,从头到尾都没打断他。可就是那个笑容——淡淡的、若有若无的, 眼睛微微眯着,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就那么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卖力表演的演员。 徐江的后背"唰"地一下就冒了汗。 混江湖这么多年,他最会看的就是脸色。 孙连城这个笑,不是高兴的笑,也不是赞同的笑,而是一种"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说出什么来"的笑。 这种笑他太熟悉了——当年他在道上跟老前辈谈判的时候,他自己脸上挂的就是这种笑。 那是猫戏老鼠的笑。 徐江脑子转得飞快,话锋猛地一个急转弯,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当场就开始圆场: "哎,当然了当然了!我就是表个态度,表个忠心! 具体怎么安排,一切都听市里的统一部署,坚决服从招标规矩! 书记您上午在会上讲得太对了,公开招投标,公平竞争,我们举双手赞成! 我徐江要是靠关系、靠门路拿项目,那是我没本事!我们凭实力竞标, 中了是我们的光荣,不中是我们能力不够,回去接着练!" 他拍着胸脯,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刚才那个拐弯抹角要工程的人根本不是他。 孙连城心里知道徐江这是怕了。 他忌惮自己,不敢硬顶,所以一看风向不对,立刻见好就收、急流勇退。 这份机变,这份能屈能伸,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道上能混成气候的,没一个是傻子。 但怕归怕,这个人的欲望,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他眼睛里那种对工程、对利益的饥渴,是藏不住的。 今天他能当着自己的面试探,明天就敢在背地里动手脚。这样的人,得盯死了。 孙连城依旧没接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转向了白江波。 那意思很明白:你呢? 白江波会意。 他不慌不忙地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这才开口。 他的语速比徐江慢得多,声音也平和得多,像一潭看不出深浅的水。 "书记,两位市长。" 白江波微微欠身, "我是个做实业的,不会讲什么大道理,就说说我自己这摊事。" 他先是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感慨:"说真的,这次市里规划绕城高速、开发区,我们这些做实业的,打心底里高兴。 为什么?城市发展起来了,我们本地企业才有活路。 这些年京海建设慢,我们做建材的,生意也跟着清淡。 大河有水小河满,这个道理我懂。" 这一番话,先表了态度,又站在了"城市发展"的大义上, 比徐江那种赤裸裸的"我要工程"高明了不止一个档次。 然后,他才不紧不慢地切入正题,讲的全是自己的本行: "我们建业建材,主要做砂石料和商品混凝土。 书记您是行家,应该清楚——无论是修大路,还是建开发区,都离不开砂石,离不开混凝土。 我们厂子在京海干了快二十年了,不敢说规模多大,但有两条敢拍胸脯: 第一,供货质量稳,标号、级配,样样达标,从没出过质量事故; 第二,供货量稳,真要是大工程开了工,要多少料,我们供得上,绝不会因为供不上料耽误了工期。" 第182章 图穷匕见 白江波顿了顿,语气诚恳得无可挑剔: "我们也愿意配合政府,保证质量,保证价格合理,绝不给市里拖后腿。 市里以后要是有这方面的需求,我们企业随时听候召唤。" 说完,他就闭了嘴。 真的闭了嘴。 他重新拿起筷子,安安静静地夹了一口菜,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说,再没有多追一个字, 顺手就把话头递了出去,递给了旁边的陈泰。 孙连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暗暗评估。 白江波这个人,比徐江清醒,也比徐江聪明。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斤两——一个做砂石建材的,体量就那么大,想吃下整条高速?痴人说梦。 所以他压根没往那个方向想。 他要的,只是建材配套供应这一块。 这一块体量不大,可风险小、收益稳,而且名正言顺——你修高速总不能不用砂石混凝土吧? 他不贪,只求在这几十上百亿的大工程里,稳稳当当地分一杯羹。 点到为止,绝不纠缠,既把意思传到了,又不给领导留下坏印象。 这份分寸感,徐江拍马都赶不上。 难怪白江波能在京海跟徐江分庭抗礼这么多年。 就凭这份沉得住气的城府,他要是不死,绝对比徐江走得远。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陈泰身上。 陈泰一直没说话。 他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汤,又用湿巾擦了擦手,这才直了直身子。 他一开口,气场就跟徐江、白江波不一样。 "书记,我年纪大了,说几句心里话。" 陈泰的声音苍老、缓慢,却字字清晰, "京海这座城市,缺这么一条绕城高速,缺多少年了? 我记得我年轻的时候,跑运输去省城,那条老路,又窄又堵,一趟下来得折腾大半天。 那时候我就想,京海什么时候能有一条自己的环城快速路啊?这一等,就是几十年。 开发区也是,喊了多少年,规划图换了一张又一张,就是落不了地。" 他叹了口气,目光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 "书记您来了之后,力排众议,硬是把这件大事推动起来了。 我陈泰活了六七十岁,见过的领导不少,说句不怕您见笑的话——您来京海,是京海的福气。" 这顶帽子,比徐江那顶高级多了。 徐江的恭维是堆在脸上的,陈泰的恭维却裹着几十年沧桑的厚重感,由不得你不信。 但陈泰真正的厉害之处在于,他捧完之后,立刻就拔高了一层: "不过,我也想说句实在话。" 陈泰话锋一转,"我们做工程的,不能光想着挣钱。 工程工程,那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事。 一座桥、一条路,修在那儿,是要立几十年、上百年的。 后人走在上面,会念叨这是谁修的。 所以做工程,不光要看挣不挣钱,更要看社会责任。 这是我陈泰一辈子的信条。" 大义。又是大义。 先把社会责任这面大旗竖起来,占领道德制高点,然后再图穷匕见——这就是陈泰的段位。 果然,下一秒,他就绵里藏针地谈起了本土企业的优势: "当然,拥护招标规矩,这是底线,我们建工集团绝对没二话。" 陈泰先把政治正确的话说足,这才慢悠悠地转入正题, "我就是想替我们这些本土老牌企业,说句公道话。 外来的大企业,央企、国企,资金雄厚,技术先进,这是好事,我们欢迎。 但是呢——" 他停顿了一下,那双阅尽世事的老眼微微抬起: "本土企业也有本土企业的好处,我们的根扎在这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工程干完了,后续的维护、保修,一个电话我们就到,外地企业能这么快吗? 工地上用工,我们优先招本地的乡亲,这是给京海解决就业。 企业赚了钱,消费在京海,纳税在京海,做慈善也在京海。 这份长期扎根的心意,外地企业比不了。" 这一番话,情理交融,软硬兼施。 孙连城听得心里透亮。陈泰的潜台词再清楚不过了: 招标的时候,不要一味偏向外地企业,更不要把肉都喂给央企国企,求市里给他的京海建工留一道口子。 但他不说给我工程,他说的是公平竞争; 他不说照顾本地企业,他说的是本土企业的责任和优势。 同样是要饭吃,徐江吃得难看,白江波吃得含蓄, 陈泰却吃得你挑不出一点错处——仿佛你要是不给他,反而是你不近人情、不顾大局了。 这才是真正的老狐狸。 如果说前面这些还只是讲道理,那陈泰接下来的话,就是赤裸裸地打感情牌、表忠心了。 老头语气里带着一股"老臣谋国"的恳切: "书记,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市里这些重点项目,要是资金上一时周转不开,没关系, 我们建工集团可以垫资施工!工程款晚一点结,不怕,我们信得过政府! 工期上,我们也可以优先保障,哪怕加班加点,也绝不耽误绕城高速通车的日子。 政府有什么难处,我们民营企业,愿意站出来分担!" 这番话说得旁边几桌偷偷听着的企业家都有人暗暗点头。 垫资施工。 这四个字,在建筑行业里分量极重。 垫资是什么概念?就是企业自己先掏钱把工程干起来,政府以后再结账。 这等于把资金压力和风险全扛到了自己肩上。 一般的小企业,想垫资都没这个实力。 陈泰敢说这话,一是秀肌肉——我们建工有钱有底气; 二是纳投名状——书记您看,我连钱都敢给政府垫,这份忠心,这份担当,您还好意思不把工程给我? 三个人,三种路数。 徐江是江湖掮客的路数,要的是灰色地带的协调权,吃相最急; 白江波是实业商人的路数,要的是稳当的配套供应,分寸最好; 陈泰是名门正派的路数,谈大局、讲责任、打感情牌、纳投名状,段位最高。 三双眼睛,此刻都不动声色地盯着孙连城,等着他的答复。 周明远和张守业也放下了筷子,看向孙连城。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个时候,书记的每一句话都有千斤重——松一个口子,后面就是万丈深渊; 把话说死,又怕寒了本土企业的心。 这个分寸,极难拿捏。 第183章 视察 孙连城却不慌不忙。 他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抬起眼, 目光从陈泰、徐江、白江波脸上一一扫过,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三位说的,我都听明白了。" 孙连城缓缓开口,语气平和, "首先,我代表市委市政府,谢谢各位。 谢谢你们关心京海的发展,这份心意,是真的,我领了。" 三个人脸上都露出了受鼓舞的神色。 然而,孙连城话锋一转: "但是,有几句话,我也得跟各位交个底,把丑话说在前头,先说后不乱。"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绕城高速也好,开发区也好,所有的项目,大到几个亿的标段,小到几十万的材料采购,一律严格走公开招投标程序。 这一点,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也不存在什么内定、照顾、留口子。 在京海,在我孙连城任上,这就是铁规矩。" 徐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孙连城像是没看见,继续说: "第二,所有企业,不管是本地的还是外地的,不管是国企、民企,还是央企,一视同仁。 招投标看什么?就看三样——资质达不达标,质量过不过硬,价格合不合理。 只要这三样过硬,哪怕你是外地来的、跟我素不相识,该中照样中; 反过来,要是这三样不过关,就算你是京海的地头蛇、跟我关系再好,该刷照样刷。" 陈泰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我知道,在座的各位,可能有人觉得,公平竞争这四个字,是说给外人听的,是场面话。" 孙连城笑了笑,眼神却锐利起来,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在京海,这不是场面话,这是要兑现的军令状。谁要是不信,可以试试。"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可三个人都听出了里面的寒意。 孙连城最后放缓了语气,语重心长地说: "各位都是京海有头有脸的企业家,把企业经营好,依法纳税,多安排就业,多做对社会有益的事, 这就是对京海最大的支持,也是给自己积德。 守好底线,诚信经营,把心思用在提升实力上,别用在那些歪门邪道上。 我孙连城这个人,最认的就是实打实的本事。" "总而言之一句话——" 他端起茶杯,做出个总结的姿态, "政府的归政府,市场的归市场。 各位凭本事吃饭,我们按制度办事。 咱们一起,把京海的事情办好。" 说完,他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算是端茶送客,也算是给这场交锋画上了句号。 一席话,滴水不漏。 没有翻脸,没有训斥,甚至从头到尾都和颜悦色。 可三个人的试探,被他这番场面话结结实实地全部挡了回去,一个口子都没松。 你谈社会责任,他跟你讲公开招标;你谈本土优势,他跟你讲一视同仁; 你谈垫资表忠心,他跟你讲凭本事吃饭。 任你千般路数、万种说辞,他自岿然不动,就守着依法依规这四个字,让你一拳一拳全打在棉花上。 这就是官场说话的艺术——拒绝你,还让你挑不出半点毛病, 甚至还得感激他平易近人、跟大家交心。 陈泰到底是老江湖,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哈哈一笑,举起茶杯:"书记这番话,说得透彻!说得我们心服口服! 就凭书记这份公心,京海的工程,我们干着也踏实!我以茶代酒,敬书记一杯!" "对对对,敬书记!" 徐江如梦初醒,赶紧跟着举杯,脸上又堆起了笑,可那笑容里怎么看怎么带着几分悻悻。 白江波也举起杯子,眼神幽深,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碰了一下杯沿。 四只茶杯在半空中虚虚一碰,发出清脆的轻响。茶汤荡漾,映着几张各怀心思的脸。 ...... 西萍县,位于京海市西南部,是个典型的农业县。 说是县,其实底子薄得很,全县三十多万人口,一半以上还在种地。 工业没什么像样的,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前些年搞起来的一个生态农业示范园, 种些有机蔬菜、特色水果,供应京海市区的高端超市。 孙连城这次来西萍县,名义上是视察乡村振兴和基层治理工作,实际上也有出来散散心的意思。 现在很多部门都人心惶惶的,他这个市委书记要是天天坐在办公室里,那帮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出来走走,既看看基层的真实情况,也给市里那些人一个消化的时间。 此刻,孙连城正站在西萍县生态农业示范园的一个智能温室大棚里。 大棚里温度湿度都调控得恰到好处,一排排无土栽培的生菜、番茄、草莓长势喜人,绿油油的叶子在人工补光灯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跟在他身后的,是西萍县县委书记马德明、县长刘长贵, 还有县委办、县政府办、农业农村局的一帮人。 马德明五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看起来不像个县委书记,倒像个乡镇干部。 刘长贵四十多岁,胖胖的,脸上总是挂着笑,手里攥着个笔记本,随时准备记录。 "书记,您看这边," 马德明快走两步,赶到孙连城侧前方,指着一排番茄植株介绍道, "这是我们去年从省农科院引进的新品种,叫''西萍一号'',抗病性强,产量高,口感也好。 这一棚下来,亩产能达到八千多斤,按现在的收购价,一亩地纯利润能有两万多。" 孙连城弯下腰,仔细看了看挂在枝头的番茄,又伸手摸了摸叶片,点点头:"长势不错。 这个''西萍一号'',种子是自己繁育的还是从外面买的?" 马德明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市委书记会问得这么细。 他连忙答道:"目前还是从省农科院买的种苗,我们县农技站正在尝试自己繁育,但技术还不成熟,出苗率不高。" 孙连城直起腰,转过身看着马德明,语气认真:"种子这个事,是大事。 你们不能光靠买种苗,得把核心技术掌握在自己手里。 不然人家哪天不给你供苗了,或者坐地起价,你怎么办? 一个农业县,种业的命脉攥在别人手里,那是要出问题的。" 第184章 动了 马德明连连点头:"书记说得对,我们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了。 今年县财政专门拨了一笔钱,跟省农科院合作建了一个育种实验室, 打算用两到三年时间,把自主繁育的技术攻下来。" "嗯,这个思路对。"孙连城往前走了几步,又问,"这个示范园,带动了多少农户?" 这回轮到县长刘长贵答话了,他往前凑了凑,笑容可掬: "孙书记,示范园直接雇佣了当地农民一百二十多人,其中脱贫户三十七户。 另外,我们采取''公司+基地+农户''的模式,由示范园提供种苗和技术,周边三个乡镇的农户跟着种,回收价保底价, 目前已经发展了签约农户四百多户,户均年增收能达到一万五千元左右。" 孙连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刘长贵一眼: "保底价是多少?跟市场价差多少?" 刘长贵张口就来:"番茄保底价一块五一斤,生菜八毛,草莓六块。 市场价波动的时候,就高不就低。" "那农户的种植成本呢?种苗、肥料、农药、大棚建设,这些谁出?" "种苗和技术由示范园免费提供,肥料农药农户自己出,大棚建设政府补贴一部分,农户自筹一部分。" 刘长贵答得很溜,看得出来是做了功课的。 孙连城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继续往前走。 走出智能温室,外面是一片露天种植区,几排塑料大棚整齐排列,远处还有几个工人在田间劳作, 风吹过田野,带着一股泥土和庄稼混合的清香。 孙连城站在田埂上,放眼望去,大片的菜地一直延伸到山脚下,心里多少有些感慨。 他来金海这么久了,天天在市委大楼里开会、看文件、跟人斗心眼, 难得有机会到田间地头走一走,看看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 "马书记," 孙连城开口了,语气比在大棚里缓和了一些, "西萍县是农业县,这是你们的基本县情,也是你们的优势。 不要总想着跟别的区县比工业、比gdp,那些东西你们比不了,也没必要比。 把农业搞出特色,把农民的收入搞上去,把农村的环境搞好,这就是你们最大的政绩。" 马德明连忙掏出小本子记,嘴里应着: "书记指示得对,我们一定牢记。" "我不是给你做指示," 孙连城摆了摆手,"我是跟你交个底。西萍县的路子,就是生态农业、特色农业、品牌农业。 你们这个''西萍一号''番茄,还有那个有机蔬菜,品质都不错,但品牌打不出去,卖不上价。 下一步,要在品牌建设上下功夫,注册地理标志,搞绿色食品认证,对接京海市区的高端市场, 甚至可以往省城、往沿海地区销。 东西好,还得会吆喝。" "是是是," 马德明头点得像啄米,"我们已经在申请地理标志证明商标了,预计再有一段时间能批下来。 品牌推广这块,我们也在跟市里的电商平台对接......." 孙连城看了刘长贵一眼,心里暗暗点头。 这个县长,脑子转得快,说话也在点子上,是个干事的人。 一行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过一个农资服务站。 孙连城走进去看了看,货架上摆着各种农药、种子,价格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随手拿起一袋农药看了看生产日期和生产厂家,又问了问价格,跟市场价差不多,没有乱加价的情况。 从服务站出来,孙连城对马德明说:"农资这个事,你们要盯紧。 假种子、假化肥、假农药,对农民的伤害太大了。 一季庄稼毁了,农民一年的收成就没了。 市场监管局、农业农村局要联合起来,定期抽查,发现一起查处一起,不能手软。" "明白,我们每季度都组织一次农资打假专项行动," 马德明答道,"今年已经查处了三起销售假化肥的案件,都移送给公安机关了。" 孙连城"嗯"了一声,正准备再说点什么,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是吴迪。 吴迪平时走路很稳,不紧不慢的,今天却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 他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异样,不是慌张,但明显比平时严肃。 孙连城心里微微一动。吴迪跟着他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小伙子现在沉稳得很,天塌下来都能面不改色。 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的,绝不是小事。 吴迪快步走到孙连城身边,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孙连城的耳朵说: "书记,汉东那边来电话了,您看——" 说着,他把手里的手机递了过来。 孙连城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来电显示上只有三个字:高育良。 这三个字,像一道电流击中了孙连城。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心跳加快了半拍。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露,只是不动声色地接过手机,对马德明和刘长贵说了一句: "你们先等一下,我接个电话。" 然后,他转身往旁边走了几步,来到一个僻静的角落,背对着众人,按下了接听键。 "喂,老领导。" 孙连城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传来高育良那熟悉的、慢条斯理的声音。 这位汉东省的资深政客,说话永远是那个调子,不紧不慢,字斟句酌,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深思熟虑。 但今天,高育良只说了四个字。 "上面动了。" 说完,电话就挂了。 "嘟——嘟——嘟——" 忙音在孙连城耳边响起,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敲鼓。 孙连城举着手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刚才那四个字上。 上面动了。 短短四个字,却像一颗炸雷在他脑子里炸开。 赵立春。 几个月前,他去汉东拜访了高育良。 那一次会面,高育良跟他透了一个底——上面已经盯上了赵立春,相关的调查工作正在秘密推进,时机一到,就会动手。 高育良还说动赵立春,这是大势所趋,谁也挡不住。 但赵立春经营了这么多年,人脉广、根子深,动他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孙连城在京海,要做好准备。 等真动手的那天,赵立冬这条线,孙连城得接住。 接好了,孙连城的名字,上面会记住;接不好,出了乱子,那也是他的责任。 孙连城当时问了一句大概什么时候, 高育良摇了摇头说具体时间他也说不准,但快了。 说这种事,等不得,也急不得,孙连城要做的,就是在京海把自己的根基扎稳,把该布的局布好,把该收集的证据收集好。 等风一来,他就能借势而上。 而且孙连城能不能再进一步,这次机会很关键。 第185章 等风 从汉东回来之后,孙连城就一直在等。 等这阵风。 他搞市场专项整治,是为了打击白手套徐江,削弱某人的社会基础; 他调整曹闯,是为了拔掉赵立冬安插在公安系统里的钉子; 他在常委会上定四大板块、四条纪律,是为了从制度上压缩赵立冬的权力空间; 他查处莽村度假村项目,是为了斩断赵立冬借拆迁套取国家资金的黑手。 每一步,都是在为今天做准备。 很多人都猜测赵立冬身上的事不小,但具体有多大,他比谁都清楚。 利用职权给徐江的白金瀚夜总会、赌场、高利贷生意提供庇护,对徐江的暴力犯罪、违法经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甚至在徐江被调查的时候,亲自出面打招呼、压案子。 徐江之所以能在京海横行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赵立冬这把伞。 干预司法、插手案件——赵立冬拉拢收买了刑警支队长曹闯,许诺提拔他当副局长,让曹闯做公安系统内部的内鬼。 徐江的案子,曹闯提前通风报信,成了某些人的看门狗,这就是赵立冬在操盘。 而且赵立冬和徐江之间,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徐江给赵立冬送钱、送物、送各种好处,赵立冬用手里的公权力为徐江铺路、站台、消灾。 这些年,徐江赚的钱,有相当一部分流进了赵立冬的口袋。 赵立冬手里握着黄翠翠的录音笔,那里面录的是何黎明在游艇上的证据。 赵立冬用这个把柄,把何黎明牢牢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何黎明为赵立冬遮风挡雨、压举报、打招呼,赵立冬在京海为何黎明看住把柄、输送利益。 二人之间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再加上前段时间,赵立冬指使人违规给莽村度假村项目下批文, 倒签日期、绕过区里、跳过所有职能部门,试图套取几个亿的拆迁补偿款。 这些事加在一起,够赵立冬喝一壶的了。 受贿罪,滥用职权罪,包庇、纵容黑社会性质组织罪, 这三条罪,哪一条单独拎出来,都够赵立冬在里面待半辈子了。 数罪并罚,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以赵立冬现如今这个年纪,这辈子基本就别想出来了。 更何况,有些事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只不过已经形成了某种默契, 孙连城深吸一口气,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 通话时长:七秒。 高育良只说了四个字,用了七秒钟。这七秒钟,却足以改变京海市的政治格局。 孙连城又给一个备注叫‘陈书记’的人发了一条消息,随后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不咸不淡的表情。 他走回马德明和刘长贵面前,语气平淡地说:"咱们继续看。" 马德明和刘长贵都是老官场了,虽然心里好奇,但谁也不敢多问。 领导接的电话,不该问的别问,这是规矩。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但孙连城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个示范园了。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飞速运转。 高育良的电话已经打来了,说明那谁已经那啥了。 按照以往的惯例,一旦对这样的人物动手,那就是雷霆万钧之势,从调查到双开再到移送司法,一气呵成,不会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赵立春的事情之后,接下来就是连锁反应。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而何黎明,作为赵立冬在省里的靠山,跟赵立冬结成利益同盟的人,也跑不掉。 赵立冬一倒,何黎明的问题就会暴露出来。 或者说,在动赵立春的同时,就已经同步在动何黎明了。 现在的问题是——他孙连城该怎么做? 等?还是动? 孙连城几乎没有犹豫,就做出了选择。 动。 必须动,不然他也不会发那个消息。 高育良说得很清楚,这次机会很关键。他孙连城能不能再进一步,就看这一仗打得漂不漂亮。 如果只是被动等待,上级来什么他配合什么,那他在上面眼里就是个平庸的市委书记,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但如果他能主动作为,在上级动手的同时,把京海这边的局面稳住、把证据固定好、把人控制住,那就是大功一件。 更何况,赵立冬在京海经营了这么多年,党羽众多。 如果不先动手控制住局面,等省纪委的人来了, 赵立冬的那些手下得到消息,串供的串供、毁证的毁证、跑路的跑路,到时候再想查就难了。 所以,必须抢时间。 想清楚了这些,孙连城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对马德明和刘长贵说: "马书记,刘县长,示范园看得差不多了。 市里临时有点急事,我得赶回去。 后面的行程就取消了,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不用送。" 马德明和刘长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意外。 但他们什么都没问,只是齐声说:"好的书记,您慢走。" 孙连城又补了一句:"今天看的这些,总体不错。 农业示范园的路子是对的,继续往前走。 品牌建设、种业自主、农户增收,这几件事抓紧落实。 下次我再来,要看实际成效。" "一定一定,请书记放心。"马德明连忙表态。 孙连城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转身朝停车的方向走去。 吴迪紧跟在他身后,一步不落。 兄弟们,这一章将就着看吧,实在是没办法了,一个章节发布的时候两千三百多字,最后全被打回来,要修改28个地方,改的面目全非, 平台在大搞文字狱,一切以他们的意志为主,我实在是找不到改的了,就只能全删了,说实话,现在我打这些字都是在凑字数, 而且坦白说,官场文太难了,不是难写,而是写了发不出来,平台直接给你卡死了,一天天改来改去的火气大得很。 第186章 马屁精 上车之后,孙连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说了一句: "回市委。" 司机小郑应了一声,车子平稳地驶上了回市区的路。 车厢里很安静。孙连城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在休息,但实际上,他的脑子一刻都没有停过。 他在想赵立冬倒了之后的人事安排。 赵立冬是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这个位置非常关键。政法委书记管着公检法司,是京海政法系统的一把手。 赵立冬一走,这个位置必须尽快补上,不然政法系统就会出现权力真空,容易出乱子。 谁来接? 孙连城把京海市的干部名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最合适的人选,是孟德海。 孟德海是公安局长,在政法系统干了一辈子,业务能力强,威望也高。 更重要的是,孟德海是他孙连城的人——至少目前是。 从市场专项整治到莽村项目查处,孟德海一直坚定地站在他这边,执行他的指示不打折扣。 把孟德海提上来当政法委书记,既顺理成章,又能把政法系统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但孟德海接了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的位置又空出来了。谁来接? 安长林? 安长林是公安局副局长,资历老,业务熟,为人也圆滑,跟各方面关系都处得不错。 但安长林这个人,太圆滑了,什么事都喜欢留三分余地,不够硬。 让他当公安局长,守成可以,开拓不足。 或者从外面调? 从省厅或者其他地市调一个公安局长过来?也不是不行, 但空降的干部,不熟悉京海的情况,短期内很难打开局面。 而且政法系统刚经历了赵立冬的事,人心浮动,这个时候空降一个外人,不一定能镇得住场子。 孙连城想了想,觉得还是安长林先代理着,等局面稳定了再说。 公安局长这个位置,不急着定,可以先观察一段时间。 除了政法委书记和公安局长,还有几个位置也需要调整。 市计委主任钱志国已经被纪委带走了,这个位置得补。 市建委主任韩春明也进去了,同样得补。 这两个部门都是实权部门,管着项目审批和工程建设,必须安排可靠的人。 还有青华区区委书记的位置,一直空着。 之前赵立冬想安排孟德海去,被他按住了。 现在赵立冬倒了,这个位置可以名正言顺地安排自己的人了。 一个个位置,在孙连城脑子里排来排去。 他知道,赵立冬一倒,京海市的官场就要重新洗牌。 谁上谁下,谁进谁退,都得他这个市委书记来统筹。 这既是权力,也是责任。 用对了人,京海的发展就能提速;用错了人,后患无穷。 想着想着,孙连城的眼皮越来越沉。 这些天,他确实太累了,没有一天能睡个安稳觉。 现在,最关键的一步终于要迈出去了,他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反而松了一些。 松下来之后,困意就涌了上来。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着,车厢里温度适宜,安静得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声。 孙连城靠在椅背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吴迪坐在副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了孙连城一眼,见书记睡着了,轻轻对司机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开慢一点、稳一点。 司机小郑会意,把车速降了一些,尽量避开路面的颠簸。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驶进了市委大院。 吴迪轻轻转过身,压低声音叫了一句:"书记,书记,到了。" 孙连城睡得正沉,被这轻轻的叫声唤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愣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他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嘴角——还好,没有流口水。 但他还是不放心,又用手背蹭了蹭,确认没有什么痕迹,这才放下手。 "我睡了多久?"孙连城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大概一个半小时," 吴迪答道,"从西萍县上高速开始睡的,一直到进大院。" 孙连城"嗯"了一声,又问了一句:"我打呼噜了没有?" 吴迪一脸正色,摇了摇头:"没有,书记。 我坐在前面,只听到您吹响了带领京海市人民奔向小康的号角,振聋发聩,催人奋进。" 孙连城被他逗乐了,没好气地骂了一句:"马屁精。" 吴迪嘿嘿一笑,赶紧下车绕到后面,替孙连城拉开了车门。 孙连城下了车,整了整衬衫的领子,又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朝市委大楼走去。 刚走到大楼门口,他就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看到,一辆黑色轿车正缓缓驶进市委大院。 车子停稳后,后门打开,从车上下来一个人。 五十多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锐利。 省纪委副书记,陈秋风。 陈秋风下了车,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大楼门口的孙连城。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陈秋风微微点了点头,孙连城也点了点头。 没有握手,没有寒暄,甚至没有多说一个字。 两个人都知道,现在不是寒暄的时候。 孙连城转身在前,陈秋风带着两名纪委的干部跟在后头,一行人径直朝大楼里走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几个人的脚步声在回响。 孙连城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但他的心里,并不平静。 几个月的布局,几个月的等待,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 而此时,政法委会议室。 赵立冬正在主持召开全市政法系统的工作推进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市中院院长、市检察院检察长、市公安局局长孟德海、市司法局局长, 还有各区县的政法委书记、公检法司的负责人,黑压压坐了一屋子。 赵立冬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份讲话稿,但他几乎没怎么看。 这种会,他开了不知道多少次了,讲什么、怎么讲,早就烂熟于心。 "……所以说,咱们政法系统的工作,核心就是两个字——服务。" 赵立冬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带着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节奏感, "服务什么?服务全市经济社会发展大局。 现在市委市政府正在大力推进环城高速和开发区建设,这是全市的头等大事。 我们政法机关,就要围绕这个中心,做好服务保障工作。"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具体来说,第一,要依法妥善处理项目建设中涉及的各类矛盾纠纷。 征地拆迁也好,劳资纠纷也好,都要坚持调解优先、调判结合,能调解的尽量调解, 不要动不动就走法律程序,影响项目进度。" 第187章 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孟德海坐在下面,面无表情地听着,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画着圈。 他心里清楚,赵立冬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还是在为那些暴力拆迁、违规操作的行为开绿灯。 什么调解优先,什么不要动不动就走法律程序,说白了就是让政法机关对项目建设中的违法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二," 赵立冬竖起第二根手指,"要严厉打击阻挠项目建设的违法犯罪行为。 对那些堵门堵路、敲诈勒索、寻衅滋事的,要坚决依法处理,绝不手软。 要为项目建设创造一个良好的治安环境。" 这话听起来没问题,但在座的都是老政法了,谁听不出里面的门道? 什么叫阻挠项目建设?定义权在谁手里?还不是他赵立冬说了算。 老百姓对拆迁补偿不满意,去工地上讨个说法,就可能被定性为阻挠项目建设; 企业之间因为工程款纠纷发生冲突,也可能被安上寻衅滋事的帽子。 赵立冬就是这样,永远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永远站在服务大局的道德高地上。 你挑不出他任何毛病,但他每一句话里都藏着刀子。 "第三," 赵立冬放下手指,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政法队伍的建设,一刻也不能放松。 咱们这支队伍,总体是好的,是能打硬仗的。 但也不能否认,有极少数同志,理想信念动摇了,纪律意识淡薄了,甚至出现了这样那样的问题。 对这些问题,我们要坚持教育为主、惩前毖后,不要一棍子打死。 干部培养不容易,能挽救的尽量挽救.......” 他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从队伍建设讲到信息化建设,从普法宣传讲到社区矫正,面面俱到,条理清晰。 如果不知道他底细的人,听了这番讲话,说不定还会觉得这是一位兢兢业业、恪尽职守的好领导。 赵立冬自己也觉得很正常。 这些年,他开了无数次这样的会,讲了无数次这样的话。 每一次都平安无事,每一次都风平浪静。在他看来,今天这个会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他甚至还有心情在想,等散了会,中午约谁吃个饭。 徐江那边前两天送了两瓶好酒,说是从澳门带回来的,一直没来得及尝。 至于莽村度假村的事,虽然钱志国和韩春明被带走了,但赵立冬并不太担心。 那两个人,他了解,嘴严得很,不会把他供出来。 再说了,就算供出来又怎么样?空口无凭,没有证据,能奈他何? 何黎明那边也打过招呼了,省里有什么风吹草动,何黎明会第一时间通知他。 这些年,每次有针对他的举报或者调查,都是何黎明提前给他透消息,让他有时间做准备、擦屁股。 这一次,应该也不会例外。 赵立冬这么想着,心里踏实得很。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准备讲最后一部分——总结讲话。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不是轻轻推开,是直接推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 赵立冬也停住了话头,皱着眉头看了过去。 他心里有些不快——谁这么大胆子,不敲门就直接推门进来?懂不懂规矩? 门口站着几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夹克,表情严肃,眼神锐利。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人,手里拎着公文包,面无表情。 再往后,是孙连城。 孙连城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静静地看着会议室里。 赵立冬的目光,先落在了那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身上。 他认识这个人——纪委的人。 而且只有纪委的人,才会有这种让人心里发毛的气场。 然后,赵立冬的目光移到了孙连城身上。 孙连城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义愤填膺,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 但就是那份平静,让赵立冬的心沉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那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赵立冬身上。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赵立冬同志,我是省纪委副书记陈秋风。 根据组织决定,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市中院院长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但他浑然不觉,只是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门口。 市检察院检察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下意识地端起茶杯想喝口水掩饰一下, 手却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桌子。 孟德海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幕。 但他放在桌下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各区县的政法委书记和公检法司负责人,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恐惧。 他们之中,有不少人跟赵立冬走得很近,有的甚至靠赵立冬的提拔才坐到今天的位置。 赵立冬一倒,他们的天,就塌了。 赵立冬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会? 怎么可能? 何黎明呢?何黎明为什么没有给他打招呼? 省里有什么动作,何黎明每次都会提前通知他的。 这一次,为什么没有? 难道……何黎明也出事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赵立冬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如果何黎明也出事了,那就说明,这次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这不是针对他一个人的,而是针对整张网的。 那……堂哥呢?堂哥赵立春那边,是不是也…… 赵立冬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 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他下意识地想去端茶杯,手却抖得厉害,茶杯盖在杯沿上磕得"哒哒"响。 陈秋风站在那里,耐心地等着。 他办过的案子多了,见过各种反应——有暴跳如雷的,有痛哭流涕的,有百般抵赖的, 也有像赵立冬这样,瞬间被抽空了魂魄的。 第188章 京海的天,要变了 赵立冬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毕竟在官场上混了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就算被纪委带走,也不能在这么多下属面前失了体面。 他慢慢站起身来,动作有些僵硬,但好歹站稳了。 他看了一眼陈秋风,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孙连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把面前的讲话稿合上,把钢笔帽拧好,整整齐齐地放在笔记本上。 然后,他端起茶杯,把里面剩下的半杯茶,一饮而尽。 茶水喝进嘴里,带着一股苦涩。 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放下茶杯,赵立冬整了整衬衫的领子,又拉了拉夹克的下摆,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 然后,他朝陈秋风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 "走吧。" 陈秋风侧身让开一条路,两名纪委的干部一左一右,跟在赵立冬身后。 赵立冬朝会议室门口走去。 他的步伐很慢,一步一步,像是踩在棉花上。 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身后几十道目光钉在他的背上。 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恐惧,有幸灾乐祸,也有兔死狐悲。 但他没有回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因为孙连城就站在门口,离他不到两步远。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 赵立冬看着孙连城。 孙连城也看着赵立冬。 几秒钟前,赵立冬还是京海市的三号人物,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手握政法大权,呼风唤雨。 几秒钟后,他成了被纪委带走的调查对象,前途尽毁,身家难保。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站在他面前。 赵立冬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是威胁?是嘲讽?是不甘?还是认输?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孙连城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有不甘,有怨恨,有不解,有绝望,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也许是佩服? 也许吧。 孙连城来京海才几个月,就把他赵立冬经营了十几年的根基,连根拔起。 这份手段,这份魄力,这份隐忍,他赵立冬自愧不如。 但那又怎么样呢?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赵立冬收回目光,不再看孙连城,迈开步子,从孙连城身边走了过去。 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孙连城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茶香,还有一丝……汗味。 他没有动,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赵立冬的背影,一步一步,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身后,会议室里依然鸦雀无声。 孙连城转过身,走进会议室,站在主位旁边,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跟他对视。 孙连城开口了,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每个人的心上: "刚才的情况,大家都看到了。 赵立冬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省纪委决定对他进行审查调查。 这是省委的决定,是省纪委的决定,市委坚决拥护、全力配合。"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知道,这个消息很突然,大家心里可能有各种各样的想法。 这很正常。 但我要强调一点——赵立冬同志的问题,是他个人的问题,不能代表整个政法队伍。 政法系统的大多数同志,是好的,是守规矩的,是在踏踏实实干事的。 不要因为一个人出了问题,就否定整个队伍。" "但是," 孙连城的语气加重了, "有问题的,也不要心存侥幸。 赵立冬同志被带走了,不代表这件事就结束了。 恰恰相反,这只是开始。 跟赵立冬有牵连的,该交代的交代,该自首的自首,组织上给你机会。 要是心存侥幸、负隅顽抗,那后果,自己掂量。" 会议室里,有人的身子开始微微发抖。 "今天这个会,先到这里。" 孙连城最后说,"散会之后,各单位回去稳定队伍,正常开展工作。 有什么情况,及时向市委汇报,散会。"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身后,是一片压抑到极致的沉默。 赵立冬被带走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短短一个小时之内,传遍了京海市官场的每一个角落。 最先得到消息的,当然是参加会议的那些人。 市政法系统的头头脑脑们,从会议室出来之后,一个个脸色苍白,脚步匆匆。 有人一上车就开始打电话,有人回到办公室就关上门不出来了,还有人直接开车回了区县,说是要稳定队伍。 消息从政法系统蔓延出去,速度快得惊人。 市委大楼里,各个部门的人都在窃窃私语。 有人装作不知道,埋头干活;有人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有人则开始偷偷清理自己办公室里的东西。 市政府那边,市长郭文杰是在赵立冬被带走后十分钟得到消息的。 给他打电话的是市政府秘书长王福明。 "市长,出大事了。" 王福明的声音压得很低, "赵立冬书记被省纪委的人带走了!就在政法委会议室,正在开全市政法工作推进会,陈秋风副书记亲自来的,当场就把人带走了!" 郭文杰正在批阅文件,听到这话,手里的笔停住了。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了一句:"孙书记在场?" "在,孙书记亲自带纪委的人上去的。" 郭文杰"嗯"了一声,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的心里,五味杂陈。 赵立冬倒了,他一点都不意外。 从孙连城来京海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这两个人之间,迟早要有一场决战。 孙连城搞市场专项整治,他看出来了;孙连城在常委会上的作为,他看出来了;孙连城查处莽村度假村项目,他更看出来了。 每一步,都是冲着赵立冬去的。 但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他以为孙连城至少还要再布局半年,等把证据收集得扎扎实实,才会动手。 没想到,孙连城居然在这个时候,直接引来了省纪委的人,一招制敌。 这说明什么?说明孙连城那边有人,而且不是一般的人。 郭文杰睁开眼睛,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他想起几个月前,赵立冬还专门来找过他,想拉他一起对付孙连城。 当时他以"快退休了,不想掺和"为由拒绝了。 现在看来,那个决定,是他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赵立冬啊赵立冬,你也终究走到了今天吗。 郭文杰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老周吗?我郭文杰。 你通知一下,下午两点,召开市政府党组扩大会议,所有副市长和各局委办一把手参加。 议题只有一个——稳定队伍,推进工作。" 挂了电话,郭文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市委大院里来来往往的车辆和人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京海的天,要变了。 第189章 那一步 孙连城从政法委会议室出来,没有在走廊里多停留。 他看着省纪委的人把赵立冬带上了那辆黑车。 车子发动,驶出市委大院,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声响,甚至连车门关上的声音都显得格外轻。 可孙连城心里清楚,这扇门关上的不只是一辆车的车门,而是赵立冬十几年的仕途。 他站在大楼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视野里,才缓缓转过身,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吴迪跟在他身后,一步不落。这小伙子今天也算是见了大场面。 这种事,别说他一个秘书,就是在官场混了几十年的老油子,一辈子也未必能见着一回。 可吴迪没敢问。 他跟了孙连城这么久,早就摸透了这位书记的脾气——该让你知道的,不用你问;不该让你知道的,问了也白问。 今天这种场合,书记心里肯定不平静,这个时候凑上去问东问西,那是没眼色。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进了办公室。 孙连城一进门,连外套都没脱,转身就对着跟在后面的吴迪开了口: "吴迪,你去把纪委书记方正和市公安局局长孟德海叫来。" 吴迪没有耽误,点了点头,立马转身出去了。 门轻轻带上,办公室里只剩下孙连城一个人。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在意。 凉就凉吧。 他放下杯子,缓缓坐进椅子里,把后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指抬起来,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咚。咚。咚。"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随着这一枪的打响,京海的天,算是彻底变了。 赵立冬倒了。 但孙连城心里很清楚,赵立冬倒了,不代表事情就结束了。 恰恰相反,这才刚刚开始。 赵立冬这根萝卜拔出来了,下面的泥,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这些年,有多少人是他提拔的?有多少人跟他有利益往来?有多少...... 除了tz内的,还有tz外的。 徐江的白金瀚,白江波的建材生意,那些跟赵立冬勾肩搭背的老板们, 那些靠赵立冬的关系拿工程、拿项目、拿批文的企业家们,哪一个跑得掉? 这些人,就是网里的鱼。 现在网已经收了一半,赵立冬这条大鱼已经捞上来了。 但网里还有很多小鱼小虾,甚至还有几条中不溜的鱼。 如果不趁现在水浑的时候把它们一起捞上来,等水澄清了,它们就会从网眼里钻出去,逃之夭夭。 到那个时候,再想抓就难了。 所以,必须趁热打铁,必须一鼓作气, 必须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把该抓的都抓了,该查的都查了,该固定的证据都固定了。 这就是他为什么第一时间叫方正和孟德海来的原因。 纪委和公安,一个管tz内的,一个管社会上的。 两条线同时发力,才能把这张网彻底收干净。 孙连城的手指继续敲着桌面,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人事。 赵立冬倒了,京海市会空出一大批位置来。 首先是赵立冬这个位置,这得省委来定。 但市委有建议权,他孙连城作为市委书记,说话的分量很重。 然后是市计委主任、市建委主任——钱志国和韩春明已经进去了,这两个位置空出来了。 还有,赵立冬这些年安插在各个部门的人,一旦被查出来,又会空出一大批位置。 区县的、市局的、政法系统的,加起来,少说也有几十个。 这些位置,谁来坐? 按照组织程序,干部提拔任免,要经过组织部门考察、常委会研究、报上级审批。 但说到底,在京海这一亩三分地上,用谁不用谁,他孙连城的意见是第一位的。 他这个书记管干部,这是写在d章里的。 这是一块大蛋糕。 换了别的人,面对这么大一块蛋糕,恐怕早就乐得合不拢嘴了。 几十个位置,想安排谁就安排谁,想提拔谁就提拔谁,这是多大的权力?这是多好的机会? 可以趁机把自己的人安插到各个关键岗位,把京海市彻底变成自己的地盘。 但孙连城没有。 他对这块蛋糕,没什么兴趣。 不是因为他清高,不是因为他不爱权,而是因为——他注定要离开京海。 他来京海,不是来扎根的,不是来经营自己的小王国的。 他是来干事的,是来立功的,是来攒资本的。 他的根,在汉东。 他迟早要回去的。 京海对他来说,只是一个跳板,一个中转站。 他在这里干出成绩,干出声势,干出上面看得见的功劳,然后带着这些功劳,风风光光地回汉东。 所以,京海的这些位置,这些权力,这些利益,对他来说都是过眼云烟。 他不需要在这里安插自己的人,不需要在这里经营自己的势力——因为他走了之后,这些东西跟他就没多少关系了。 他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收网抓鱼。 把该抓的抓了,该查的查了,该办的办了,给京海一个干干净净的局面,给上面一个漂漂亮亮的答卷。 只要这一波操作得好,他回汉东,就不是没可能。 孙连城的手指停了下来。 回汉东。 这三个字,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踏出了那一步。 哪一步? 祁同伟到死都没有踏出去的那一步。 祁同为此不择手段,巴结李达康,讨好沙瑞金,甚至跑到陈岩石的院子里翻地锄草,丢人现眼。 可到最后,他还是没能踏出去那一步。 而现在,他孙连城,如果能借着这一波的功劳,从京海市委书记的位置上回到汉东,进入省委常委班子—— 那他就踏出了祁同伟到死都没有踏出去的那一步。 这一步,看似只有半步之遥,可多少人穷尽一生都跨不过去。 祁同伟跨不过去。 但他孙连城,有机会。 而且他瞄准的位置,不是一般的省委常委。 他瞄准的,是李达康当初的那个位置——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 京州,汉东的省会,副省级城市。 京州市委书记,天然进入省委常委,是汉东省最有实权的几个位置之一。 如果他孙连城能坐上这个位置—— 那他的未来,就不可限量了。 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再进一步,就是省委副书记,再进一步,就是省长。 如果他能踏出祁同伟没踏出的那一步,如果他能坐上李达康坐过的那个位置,那走到如今高育良那个位置,也不是没可能。 孙连城的心跳,微微加快了半拍。 但他很快就把这股激动压了下去。 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想这些,太早了。 第190章 担心 赵立冬虽然下去了,但后面的收网工作才是关键。 抓多少人,查多少案,办成多少铁案,挖出多少保护伞,这些才是实实在在的政绩。 上面看的不是你抓了一个赵立冬,而是看你能不能借着这个势头,把京海的问题连根拔起,还京海一个朗朗乾坤。 办好了,他是功臣,是能吏,上面会记住他的名字。 办砸了,出了乱子,搞出了冤假错案,或者让人跑了、毁了证据、串了供, 那他就是罪人,前面所有的努力都白费。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想以后能当多大的官,而是把眼前这一仗打好。 收网。 干净利落的收网。 孙连城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关于未来的畅想全部清空,重新聚焦到眼前的事情上。 方正和孟德海,应该快到了。 果然,没过几分钟,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进来。" 门推开,方正和孟德海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书记。"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坐。" 孙连城指了指对面的沙发,"都坐,别站着。" 方正和孟德海对视一眼,分别坐下。 孙连城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拿起保温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两个人。 "今天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 这是一句废话。 赵立冬在会议室被当场带走,这么大的事,整个市委大楼都传遍了,方正和孟德海怎么可能不知道? 但官场说话就是这样,明知故问,是一种开场的方式。 先问一句你知道了吧,对方回答知道了,然后再进入正题。 这叫铺垫,也叫给双方一个缓冲的时间。 方正先开口:"知道了,陈书记亲自带人来的,在政法委会议上宣布的。 赵立冬……已经被带走了。" 他说到"赵立冬"三个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毕竟是共事多年的同僚,哪怕心里再清楚这个人有问题,真到了被带走的这一天,说起来还是有些复杂的滋味。 但也只是停顿了一下而已。 方正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继续说:"书记,我们纪委这边,已经做好了准备。 相关的线索和材料,之前一直在秘密整理,现在可以随时启动。" 孟德海也点头:"市局这边也一样。 刑侦支队、治安支队、经侦支队,都已经进入待命状态。 只要书记一声令下,随时可以行动。" 孙连城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之前几个月,他一直在布局,一直在让方正和孟德海收集线索、整理材料、锁定目标。 这些工作,都是在极其保密的状态下进行的,为的就是今天——等赵立冬事发,立刻收网抓鱼,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现在,时机到了。 孙连城手指交叉放在桌上:"赵立冬这根萝卜拔出来了,下面的泥,也该清一清了。" 他看了方正一眼,又看了孟德海一眼: "赵立冬在京海这么多年,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牵扯了多少人,你们心里大概都有数。 以前不动,是因为时机不成熟,动了也白动,打草惊蛇。 现在不一样了,那些靠着他作威作福的人,现在肯定慌了。" 孙连城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 "慌了就好,人一慌,就容易出错。 串供的串供,毁证的毁证,转移资产的转移资产,准备跑路的准备跑路。 这些动作,只要做了,就会留下痕迹。以前他们按兵不动的时候,我们想查都无从下手; 现在他们自己动起来了,反而露出了马脚。" 他顿了顿,继续说: "浑水才好摸鱼。如今水浑了,也该捞鱼了。" 方正和孟德海都坐直了身子,目光紧紧盯着孙连城,等着他的具体指示。 孙连城也不绕弯子,直接部署: "老方,你们纪委这边,负责tz内的。 之前让你们整理的那些线索——哪些人跟赵立冬有利益往来,哪些人是靠赵立冬提拔上来的,哪些人在项目审批、工程建设、案件处理上给赵立冬非法开过绿灯, 这些人,全部列出来。 只要线索够,证据足,该双规的双规,该立案的立案,该谈话的谈话,一个都不要漏。" 方正点头:"明白。" "老孟,你们公安这边,负责社会上的。" 孙连城转向孟德海, "徐江的白金瀚,白江波的建材生意,那些跟黑恶势力有勾连的老板、包工头、渣土运输公司、娱乐场所, 还有那些替人看场子、收保护费、放高利贷的社会闲散人员,之前摸过底的,全部收网。 该抓的抓,该查的查,该封的封。 尤其是徐江——这个人,必须在第一时间控制住,不能让他跑了。" 孟德海的眼睛亮了: "是!徐江那边,我们已经盯了很久了,他的行踪、他的关系网、他的资产,都摸得差不多了。 只要书记下令,今天就能把他拿下。" "不急在今天。"孙连城摆了摆手, "你们两个,先通个气,把各自掌握的线索对一对,看看有没有交叉的、重叠的。 tz内的人和社会上的人,很多都是勾连在一起的,这些关系要理清楚,不能各抓各的,漏掉了中间的环节。" 他看着两个人,语气加重了几分: "我要的是一张完整的网,不是各自为战的碎片。 你们两个,互通有无,资源共享,统一行动,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 "是!"两个人齐声应道。 孙连城靠回椅背上,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方正,慢悠悠地问了一句: "老方,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方正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过了几秒钟,他才开口: "书记,有个情况,我得跟您汇报一下。" "你说。" "按照我们目前掌握的线索,如果全部启动的话……" 方正顿了顿,似乎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涉及的人员,可能不在少数。 我们这边掌握的,基本都是tz内的干部,加起来……大概有四五十人。" 他说到这里,看了孟德海一眼。 孟德海接过话茬:"我们公安这边,掌握的社会人员线索更多。 徐江团伙、白江波团伙,还有一些跟他们有勾连的企业主、包工头、娱乐场所经营者, 加起来……少说也有一百五六十人。" 方正点了点头,继续说:"两边加在一起,要破两百了。 书记,这么大规模的行动,我担心……会不会对京海的社会稳定造成影响?" 第191章 高启盛犯事儿了 他把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一次性抓几百人,动静太大了。 tz内抓四五十个,很多部门的正常工作都会受到影响; 社会上抓一百五六十个黑恶人员和老板,会不会引发恐慌? 会不会有人趁机闹事?会不会让外界觉得京海出了天大的乱子? 这些都是现实的顾虑。 方正作为纪委书记,必须考虑这些。 他不是不想抓,而是担心抓得太猛、太快,反而出乱子。 到时候问责下来,他也跑不掉。 孙连城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开始一下一下地敲桌面。 "咚。咚。咚。" 方正和孟德海都安静地等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大约半分钟,孙连城停下了手指,看着方正,摇了摇头。 "老方啊,你的顾虑,我理解。" 他的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一次性抓上百人,动静确实不小,换了谁,都会担心稳定的问题。" 方正松了口气——至少书记听进去了。 但孙连城话锋一转: "但是,我问你一个问题。" "书记您说。" "这些人,如果不抓,留着,京海就稳定了吗?" 方正愣住了。 孙连城没有给他回答的时间,继续说下去: "这些人留在位子上,留在社会上,京海就能稳定了?" "老方,你是搞纪检工作的,你比我清楚——什么是真正的不稳定?不是抓了一百个坏人,社会就不稳定了。 恰恰相反,是这些坏人留在那里,作威作福,欺压百姓,违法乱纪,这才是最大的不稳定!" 孙连城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 "百姓走在街上,怕被人抢;做个小买卖,怕被人收保护费; 孩子上学,怕被人欺负; 去办个事,怕被人吃拿卡要——你说,在这样的环境里,老百姓有安全感吗?社会能稳定吗?" 他看着方正:"把这些人抓了,绳之以法,百姓拍手称快,社会反而更稳定。 京海那么大,几百上千万人口,不会因为少了这两百个蛀虫就转不动了。 恰恰相反,少了这些蛀虫,京海才能轻装上阵,才能健康发展。" 方正低下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 "书记,您说得对。是我考虑得太保守了。" "不是保守,是谨慎。" 孙连城摆了摆手,语气又缓和了下来, "谨慎是对的,干我们这行的,不谨慎不行。 但谨慎不等于手软,不等于投鼠忌器。 该抓的人,一个都不能少;该办的案,一件都不能拖。 只要我们依法依规,证据确凿,程序合法,就不怕任何人说三道四。" 他看向孟德海:"老孟,你那边呢?有什么问题?" 孟德海摇了摇头:"没有。书记,您指哪我打哪。" "好。" 孙连城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两个人一眼, "既然都没有问题了,那就行动吧。" 三天后,市委大楼,孙连城办公室。 孙连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上面圈圈画画。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门推开,孟德海走了进来。这位京海市公安局局长,这几天明显瘦了一圈, 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显然是没怎么休息好。 但他的精神头很足,眼睛里带着一种完成了重大任务之后的疲惫和兴奋。 他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用牛皮纸袋装着, "书记。" 孟德海走到办公桌前,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这是这次清网行动的全部涉案人员名单,还有初步的案情汇总,您过目。" 孙连城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厚厚的文件夹,又看了看孟德海那张疲惫的脸,笑了笑。 他没有伸手去拿那个文件夹,而是拿起保温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杯子,摆了摆手。 "这个我就不看了。" 孟德海愣了一下:"书记,您不看看?这里面……" "我知道里面是什么。" 孙连城打断他,"抓了多少人,都是什么罪名,案情进展到哪一步了,这些我心里大概都有数。 但是呢,具体的名单、具体的案情,我就不看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孟德海: "老孟,我是京海市的市委书记不假,管的是全市的大局,是方向,是政策。 但是司法独立,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公安怎么办案,检察院怎么起诉,法院怎么审判,那是你们政法系统的事,是法律赋予你们的权力。 我一个市委书记,不去干涉具体的办案过程,这既是对法律的尊重,也是对你们的信任。" 孟德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孙连城摆了摆手,继续说下去: "该审的审,该查的查,该移交的移交,该起诉的起诉。 一切依法依规,按程序来。 有什么需要市委协调的,有什么需要我出面解决的困难,你随时来找我。 但是具体到某个人怎么处理、某个案子怎么办,我不插手,也不发表意见。" 他看着孟德海:"你把这些东西拿回去,该给谁看给谁看,该走什么程序走什么程序。 我只看结果——结果就是,所有犯罪分子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所有的案子都办成了铁案,经得起历史的检验。" 孟德海听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书记。" 他把文件夹收了回来,抱在怀里, "您放心,我们一定依法办案,绝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 所有案子,都办成铁案。" "嗯。" 孙连城点了点头,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还有别的事吗?" 孟德海犹豫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似乎在斟酌措辞。 过了几秒钟,他才开口:"书记,还有个事,我想跟您说一下。" "你说。" "这次清网行动,我们还抓了一个人。" 孟德海的语气很谨慎, "这个人……怎么说呢,说重要也不重要,说不重要吧,又有点特殊。 我琢磨着,还是得跟您汇报一声。" 孙连城挑了挑眉:"哦?什么人?还值得你孟大局长特意跑一趟跟我说?" 孟德海顿了顿,说出了一个名字:"高启盛。" 这个名字一出口,孟德海的目光就紧紧地盯住了孙连城的脸,一眨不眨。 第192章 三年 他不是非要跟书记提这个人。 高启盛说破天也就是个犯罪嫌疑人,跟其他被抓的人没什么两样,该怎么办怎么办,根本不需要专门来跟市委书记汇报。 但是,孟德海听说了一件事。 他听说,高启盛的大哥高启强跟孙书记好像有些交情。 具体是什么交情,孟德海也说不清楚。 孟德海是个老公安了,最懂得什么叫"避嫌"。 高启盛是高启强的亲弟弟,高启强跟书记好像有交情,现在高启盛被抓了, 他要是不跟书记说一声,闷头就把案子办了,万一书记心里有想法呢? 万一书记觉得他孟德海不懂事、不尊重领导呢? 可要是说了,万一书记不高兴,觉得他孟德海在试探、在揣摩上意呢? 所以他今天来,既是汇报,也是探口风。 话说到为止,点到即止,剩下的,看书记怎么接。 孙连城听到高启盛三个字,确实愣了一下。 "高启盛?"孙连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脸上露出一丝意外的表情, "他犯什么事了?" 孟德海一直在观察孙连城的表情。看到书记脸上那丝意外不像是装的, 他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至少,书记对高启盛被抓这件事,并不知情。 "故意杀人。"孟德海言简意赅地说。 "故意杀人?"孙连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杀了谁?" "一个叫曹斌的。" 孟德海说, "具体的案情还在审,"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个人太聪明了。 作案之后,现场处理得干干净净,没留下什么痕迹。 我们一开始根本没怀疑到他头上,要不是李响当时无意间撞见他在销毁作案工具,可能到现在都抓不到他。" 孙连城闻言,缓缓点了点头。 高智商犯罪。这四个字,用在高启盛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这个人,确实聪明。 大学生,脑子活,逻辑清晰,反侦察能力强。 如果不是李响无意间撞见了他销毁证据,这个案子恐怕真的会成为悬案, 不过,这不就是他想要的结果吗? 孙连城看着孟德海定:"老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高启强这个人,我确实见过,也说过几句话。"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是,也仅此而已。 我跟高启强,没有任何私人交情,没有任何利益往来,更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他弟弟高启盛犯了法,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无论是谁," 孙连城说道,"无论是高启盛,还是李启盛、王启盛,只要犯了法,只要证据确凿,一律依法处理。 该抓的抓,该判刑的判刑,绝不姑息。" 他看着孟德海,语气加重了几分:"你回去之后,该怎么办案怎么办案,不要有任何顾虑。 不要因为高启盛的哥哥跟我见过一面,就觉得这个案子有什么特殊。 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没有特殊的人,也没有特殊的案子。" 孟德海听完,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他最担心的,就是书记因为跟高启强有交情,会在这个案子上打招呼、递条子。 现在书记把话说得这么明白、这么透彻,他就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了。 "明白,书记。"孟德海挺直腰板, "我一定依法办案,绝不徇私。 高启盛这个案子,证据链完整,口供也在突破中,很快就能移送检察院。" "嗯。" 孙连城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 "另外,高启强那边,你们注意一下。 他弟弟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情绪肯定不稳定。 如果他有什么过激行为,及时制止;如果他只是正常地请律师、探视,那就不要为难他。 毕竟,他是他,他弟弟是他弟弟,不能搞连坐。" "是,我明白。"孟德海点头。 "行了,没别的事了吧?" 孙连城端起保温杯,做出端茶送客的姿态。 "没了,书记。那我先回去了。" 孟德海站起身,冲孙连城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孙连城靠在椅背上,端着保温杯,目光落在窗外。 高启盛。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人,聪明是真聪明,可惜聪明用错了地方。 如果他能把那股聪明劲用在正道上,未必不能有一番作为。 可偏偏,他走上了歪路。 不过,这跟他孙连城有什么关系呢?他能做的,已经做了。 京海的黑恶势力被清除了,市场环境规范了,赵立冬倒了,徐江抓了...... 在这样的环境下,高启盛还是走上了犯罪的道路,那只能说是他自己的选择。 人各有命。 孙连城摇了摇头,把高启盛的事抛到脑后,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批阅,日子还长着呢。 ...... 时间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的东西。 不管你是位高权重的市委书记,还是街边卖鱼的小摊贩, 不管你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还是闲得发慌,时间都不会为任何人停留一分一秒。 它就像一条河,无声无息地流淌着,带走了一些东西,也留下了一些东西。 转眼之间,三年过去了。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一个普通人来说,三年可能只是从青年到中年的一段过渡, 是孩子从幼儿园升到小学的一个阶段,是房贷从三十年变成二十七年的一个数字变化。 但对京海市来说,这三年,是翻天覆地的三年。 这天,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京海市青华经济开发区,宽阔的马路上,一辆黑色的奥迪缓缓行驶着。 车子很稳,司机小郑的技术一如既往地好,过减速带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孙连城坐在后排,侧着头,看着窗外的景象。 三年前,这里还是一片农田和荒地,零星散落着几个村庄,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是唯一的通道。 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是这里最真实的写照。 而现在呢? 孙连城的目光从窗外掠过,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宽阔的柏油马路四通八达,路两边是整齐的绿化带,种着冬青、月季和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观赏植物。 路灯是崭新的太阳能路灯,杆子上还挂着宣传牌, 上面写着"打造一流营商环境,建设现代化产业新城"。 马路两边,是一排排标准化的厂房。 白色的墙体,蓝色的屋顶,整齐划一,看起来就赏心悦目。 厂房门口,进进出出的货车排着队,装卸货物的工人忙碌而有序。 再往远处看,是一片正在建设中的工地,塔吊林立,机器轰鸣, 混凝土搅拌车来来往往,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第193章 介绍 "书记,前面就是开发区的综合服务中心了。"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吴迪回过头来说。 三年过去了,吴迪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刚跟着孙连城时还有些毛躁的年轻秘书了。 如今的他,沉稳了许多,也干练了许多,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穿着合身的西装,说话做事都有了几分机关干部的样子。 孙连城"嗯"了一声,目光继续看着窗外。 车子在一栋五层楼高的建筑前停了下来。 这栋建筑外观现代,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口挂着一块牌子——"青华经济开发区综合服务中心"。 孙连城推开车门下来,一股带着秋天气息的清新空气扑面而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衬衫的领子,抬头看了看眼前这栋建筑。 "孙书记!"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孙连城循声望去,只见几个人正快步从大楼里走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青华经济开发区管委会主任陈建威。 三年前,陈建威还是个四十出头的年轻干部,戴着眼镜,文质彬彬。 三年过去了,他脸上也多了几分沧桑,但眼神比以前更锐利了,整个人的气质也更加沉稳。 开发区这三年,从一片荒地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陈建威功不可没。 孙连城没看错人,这个从机关里成长起来的技术型干部,确实有两把刷子。 "建威同志。"孙连城伸出手,跟陈建威握了握, "好久没过来了,今天过来看看。" "书记能来视察,是我们开发区的荣幸!"陈建威笑得很真诚, "大家都盼着您来呢,好多工作想跟您汇报。" "少来这套。"孙连城笑着摆了摆手, "我就是随便看看,你别搞什么隆重接待。 该怎么干怎么干,别因为我来了就停工、就打扫卫生,搞那些形式主义的东西。"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陈建威连忙摆手, "我们一切正常,您来不来都一个样。" 孙连城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跟着陈建威往大楼里走。 吴迪和开发区的几个副主任跟在后面,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综合服务中心。 综合服务中心的一楼大厅,是一个开放式的政务服务大厅。 十几个服务窗口一字排开,每个窗口前都有工作人员在办公。 来办事的企业人员和群众不多不少,井然有序地排队、填表、交材料。 大厅的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面滚动显示着各项审批事项的办理进度、承诺时限和满意度评价。 孙连城在大厅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点了点头。 "不错。" 他对陈建威说, "这个一站式服务中心,搞得有模有样。企业来办事,方便多了吧?" "那是!" 陈建威一脸自豪, "自从这个服务中心建成之后,企业办理各项审批手续, 从以前的跑五六个部门、盖十几个章、等一两个月,变成了现在的一个窗口受理、一站式办结,最长不超过十五个工作日。 企业的满意度,从去年的百分之八十二,提升到了今年的百分之九十六。"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我们还搞了''最多跑一次''改革,很多事项可以网上申报、网上审批,企业足不出户就能把事办了。 今年以来,网上办理率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七十以上。" 孙连城听得连连点头:"好,好啊,营商环境,不是喊出来的,是干出来的。 企业用脚投票,你服务好不好,他们心里最清楚。" 一行人上了二楼,陈建威把孙连城领到了一个大会议室。 会议室的正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开发区规划图和一张进度表。 "书记,我先给您汇报一下开发区目前的整体情况。" 陈建威拿起一根教鞭,走到规划图前。 孙连城在沙发上坐下,吴迪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截至目前," 陈建威的声音洪亮而清晰, "青华经济开发区一期35平方公里的范围内,已经完成征地拆迁28平方公里,建成区面积达到18平方公里。 基础设施方面,''三横六纵''的主干道网络全部建成通车, 供水、排水、供电、供气、通讯等管网配套到位,污水处理厂和110千伏变电站已经投入运行。" 他用教鞭在规划图上点了点:"产业招商方面,截至目前,开发区已经签约入驻企业127家, 其中规模以上工业企业46家,高新技术企业12家。总投资额超过280亿元, 已经投产的企业78家,在建项目35个,正在做前期工作的14个。" "产业结构方面," 陈建威继续说,"我们重点发展的轻工、食品加工、五金机电、纺织服装四大主导产业,已经初具规模。 其中,食品加工产业集群已经入驻企业23家,包括两家省级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 五金机电产业集群入驻企业18家,产品出口到东南亚和中东地区; 纺织服装产业集群入驻企业15家,解决就业超过8000人。" 孙连城听到这里,插了一句:"就业呢?开发区截止目前解决了多少就业?" "截至目前," 陈建威不假思索地答道, "开发区企业用工总人数超过3.2万人,其中本地劳动力占比约百分之六十五,也就是大约2万人。 这些人以前大多是农民或者在外打工的,现在在家门口就能上班, 月均工资不低于4000元,比以前种地或者打零工强多了。" "好。" 孙连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就业是最大的民生。企业来了,项目落地了,最终要落到老百姓的饭碗上。 3万多个就业岗位,就是3万多个家庭的收入来源,这比什么gdp数字都实在。" 陈建威受到鼓励,汇报得更起劲了: "还有税收方面,去年开发区实现工业总产值186亿元,税收收入12.3亿元。 今年预计工业总产值能突破260亿元,税收收入达到18亿元。 按照这个势头,明年就能实现开发区财政自求平衡,不再需要市财政补贴。" 孙连城靠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感慨万千。 三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 三年后,这里已经是一座初具规模的产业新城。 186亿的工业总产值,12亿的税收,3万多个就业岗位——这些数字背后, 是无数人的辛勤付出,是京海市从"吃老本"到"谋发展"的华丽转身。 而这一切,都始于三年前那次常委会。 始于他孙连城提出的四大板块。 始于他顶住压力、跟赵立冬硬碰硬的那几场交锋 始于他冒着风险、查处莽村度假村项目、斩断利益输送链条的那一系列操作。 始于赵立冬倒台之后,那场轰轰烈烈的清网行动。 没有那些,就没有今天的京海。 第194章 视察开发新区 孙连城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规划图前,仔细看了看。 "走,出去看看,光听数字不行,我得去实地看看,看看企业到底怎么样,看看工人的状态怎么样。" "好,书记您这边请。"陈建威连忙引路。 一行人出了综合服务中心,上了车,往开发区的产业区驶去。 车子在宽阔的马路上行驶了大约十分钟,在一家工厂门口停了下来。 门口的牌子上写着——"京海味之源食品有限公司"。 "这是我们开发区引进的一家食品加工企业," 陈建威介绍道, "老板是广东人,以前在东莞开厂,去年整体搬迁到了我们这里。 主要做休闲食品,什么薯片、饼干、坚果之类的,产品主要供应华东和华南市场,也有一部分出口。" 孙连城下了车,抬头看了看这家工厂。 崭新的厂房,干净的厂区,门口的保安穿着统一的制服,看到有人来,立正敬礼。 "孙书记好!"保安显然是被提前打过招呼的,嗓门洪亮。 孙连城笑了笑,冲他点了点头,然后跟着陈建威进了厂区。 工厂的老板已经在办公楼门口等着了。 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广东男人,姓黄,叫黄国栋,个子不高,微微发胖,穿着一件polo衫,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和热情。 "孙书记!欢迎欢迎!" 黄国栋快步迎上来,双手握住孙连城的手,用力摇了摇, "您能来我们企业视察,真是我们的荣幸!" "黄总客气了。" 孙连城笑着说, "我就是随便看看,你别紧张,该怎么生产怎么生产,别因为我来了就停工。" "不停工不停工!" 黄国栋连连摆手, "我们生产线24小时转的,停一天损失好多呢,书记您里面请,我带您参观参观。" 一行人换上了防尘服和鞋套,进了生产车间。 车间里宽敞明亮,自动化的生产线一字排开,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作服,戴着口罩和帽子,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 机器的轰鸣声、传送带的运转声、包装机的"咔嗒"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首生机勃勃的工业交响曲。 黄国栋在一旁介绍: "书记,我们这条生产线是从德国引进的,全自动的,一条线一天能产薯片5吨。 目前我们有四条这样的生产线,满负荷生产的话,年产值能到5个亿。" 孙连城一边听一边看,时不时停下来,问问工人的情况。 他走到一个年轻女工身边问: "姑娘,你是哪里人啊?在这儿干多久了?一个月能拿多少钱?" 女工有些紧张,但还是如实回答:"书记好,我是青华区莽村的,在这儿干了一年多了。 一个月……扣除五险一金,到手大概4500块钱。" "莽村的?" 孙连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你以前是种地的?" "嗯,以前在家种地,农闲的时候打打零工,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 女工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 "现在好了,在厂里上班,每个月有固定工资,有社保,还有食堂和宿舍,比以前强多了。" "家里人呢?"孙连城又问。 "我男人也在开发区上班,在一个五金厂当技工,比我挣得多。" 女工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了笑容, "我们家在安置小区分了房子,两居室,孩子在小区旁边的学校上学,一家人在一起,挺好的。" 孙连城点了点头,心里很欣慰。 莽村。 三年前,那个因为度假村项目闹得沸沸扬扬的村子,那个李有田父子一手遮天的村子,现在已经变成了开发区的一部分。 村民们搬了新家,进了工厂,孩子上了学,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这才是真正的发展。 不是靠套取国家补偿款发家致富,不是靠黑恶势力欺行霸市, 而是靠实实在在的产业,靠踏踏实实的工作,让老百姓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孙连城又问了几个工人,情况都差不多——大多是本地的农民,以前收入低、不稳定, 现在进了工厂,有了稳定的工作和收入,生活质量明显提高。 从生产车间出来,孙连城又去看了看仓库和质检部门。 黄国栋一路陪同,详细介绍了企业的生产流程、质量管控和销售情况。 走到厂区的小花园时,孙连城停下脚步, 问黄国栋:"黄总,我问你个实在话——你当初为什么选择把工厂从东莞搬到京海来?是因为我们的优惠政策,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黄国栋想了想,实话实说:"书记,不瞒您说,优惠政策是一方面,但不是最主要的。 说实话,比京海政策更优惠的地方,不是没有。 有的地方甚至喊出了''零地价、三免五减半'',比你们给的条件好多了。" "那你为什么选京海?"孙连城饶有兴致地问。 "因为我信得过京海的营商环境。" 黄国栋的语气很认真, "我来之前,专门考察了好几个地方。 有的地方,招商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等你真把厂建起来了,今天这个部门来检查,明天那个部门来收费,后天又有什么社会人员来找麻烦。 企业挣的那点钱,全花在应付这些事上了。" "京海不一样。" 黄国栋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来京海这一年多,除了正常的检查和必要的沟通,没有任何一个部门来刁难我们,没有任何一个干部来吃拿卡要。 有什么问题,一个电话打到开发区管委会,很快就有人来解决。 这种环境,比给我多少优惠政策都管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京海的社会治安好啊! 我在东莞的时候,厂门口经常有小混混来闹事,偷东西、堵门、敲诈勒索,派出所管都管不过来。 在京海,我来这么久,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晚上加班到半夜,工人下班走在路上都放心。" 孙连城听完,哈哈大笑:"黄总,你这话说得实在。 营商环境,说到底就是两个字——安心。 企业来了,能安心生产、安心经营、安心赚钱,这就够了。" "对对对,就是安心!" 黄国栋连连点头,"书记您总结得太到位了!" 孙连城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黄总。 京海不会亏待任何一个踏踏实实做事的企业,以后有什么困难,随时找管委会,找我也行。" "哎!谢谢书记!"黄国栋激动得脸都红了。 从味之源食品出来,孙连城又看了两家企业——一家做五金机电的,一家做纺织服装的。 情况都差不多,企业生产正常,工人状态良好,老板们对京海的营商环境赞不绝口。 看完企业,已经是中午了。,陈建威要安排午饭,被孙连城拒绝了。 "不用搞那些。" 孙连城说,"去你们开发区的食堂看看,跟工人一起吃个饭。" 第195章 食堂 陈建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书记,我们食堂的饭菜还不错,今天正好有红烧肉。" "那就更得去尝尝了。" 孙连城笑着说。 开发区的食堂很大,能同时容纳上千人就餐。 中午正是饭点,食堂里坐满了穿着工作服的工人,大家端着餐盘,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边吃边聊,气氛热闹而融洽。 孙连城端着餐盘,跟工人们坐在一起,一边吃一边聊天。 饭菜很简单,一荤两素一汤,米饭管够,但味道不错,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素菜也清爽可口。 "师傅,这饭菜多少钱一份?" 孙连城问旁边一个正在扒饭的中年工人。 "三块钱。" 工人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说, "厂里补贴一半,自己掏三块,管饱。" "三块钱?"孙连城有些意外, "这么便宜?" "开发区统一要求的," 工人咽下嘴里的饭,解释道,"所有企业的食堂,都得按这个标准来,不能赚工人的钱。 我们厂老板还不错,每天还有一个免费的水果。" 孙连城点了点头,心里对陈建威又多了几分认可。 连工人食堂的饭菜价格都管到了,说明这个管委会主任,是真的把民生放在心上的。 吃完饭,孙连城在食堂门口擦了擦嘴,对陈建威说: "建威同志,下午我就不看企业了。 你带我去安置小区看看,再去绕城高速上走一圈吧。" "好的书记。"陈建威应道。 安置小区,就在开发区北部的综合服务区。 三年前,这里还是一片农田。 三年后,这里已经建成了一个现代化的居民小区。 几十栋高层住宅楼拔地而起,外立面是简洁的米黄色,楼间距很大,采光很好。 小区里有花园、有健身器材、有儿童游乐设施,还有一个小型的社区广场,几个老人正坐在长椅上晒太阳聊天。 孙连城在小区里走着,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很是感慨。 "这个小区不小啊,安置了多少户?"他问陈建威。 "一共安置了拆迁群众2800多户," 陈建威答道,"主要是莽村和周边几个村子的村民。 户型从60平米的一居室到120平米的三居室都有,根据拆迁面积和家庭人口来分配。 超出面积的部分,按成本价补差价,困难家庭可以申请免息贷款。" "物业呢?" 孙连城又问,"物业费谁出?服务跟得上吗?" "前三年的物业费,由开发区财政补贴,住户不用出钱。" 陈建威说,"三年之后,按标准收取,低保户和困难家庭可以减免。 物业公司是通过公开招标选的,服务质量有考核,住户满意度低于百分之八十的,直接更换。" 孙连城点了点头,正准备再说什么,迎面走来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干净的蓝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看样子是刚从超市回来。 她看到孙连城一行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 "您是……孙书记?"老太太试探着问。 孙连城笑了:"大娘,您认识我?" "认识认识!" 老太太激动得声音都抖了, "电视上见过您!您是咱们京海的好书记啊!" 她一把抓住孙连城的手,紧紧握着,眼眶都红了: "孙书记,我得谢谢您啊!要不是您,我们家现在还住在那个破房子里呢!一下雨就漏,冬天冷得跟冰窖似的。 现在好了,住上楼房了,有暖气,有热水,下楼就是超市, 旁边就是医院,我这老婆子,做梦都没想到能过上这种日子!" 孙连城被老太太握着手,心里也有些感动。 他拍了拍老太太的手,温和地说: "大娘,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一起干出来的。您住着舒心,比什么都强。" "舒心!太舒心了!" 老太太连连点头, "我儿子在开发区的工厂上班,儿媳妇在超市当收银员,孙子在小区旁边的学校上学, 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的,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啊!"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一会儿,孙连城就那么站着,耐心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回应一两句。 最后,老太太从布袋子里掏出一把刚买的橘子,硬要塞给孙连城: "书记,您拿着吃,自家……不,超市买的,甜着呢!" 孙连城推辞不过,只好接了一个,剥开来吃了一瓣,笑着说: "嗯,真甜,大娘,您赶紧回家吧,别累着了。" "哎!哎!" 老太太乐呵呵地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冲孙连城挥了挥手。 孙连城站在原地,看着老太太的背影,手里还攥着那半瓣橘子,心里五味杂陈。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什么叫造福一方? 不是gdp数字有多好看,不是高楼大厦有多气派,不是上级领导的表扬有多响亮。 而是一个普通的老太太,能住上暖和的房子,能吃上甜的橘子,能拉着你的手说一声谢谢,这就够了。 "书记,"陈建威在旁边轻声说, "咱们继续?" "走,等下给这大娘家送一袋米,钱我出,党的干部,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孙连城把橘子吃完,擦了擦手,继续往前走。 从安置小区出来,孙连城上了车,让司机开上绕城高速。 三年前,绕城高速还是一张规划图。 三年后,这条全长78公里、双向六车道的环城高速公路,已经全线建成通车。 车子驶上高速,路况极好,路面平整,标线清晰,两边的护栏和绿化都已经到位。 路上的车不少,大货车、小轿车、客车,来来往往,川流不息。 "书记,"陈建威坐在副驾驶座上,回过头来说, "绕城高速通车之后,京海的交通条件改善太大了。 以前从东城到西城,得穿城而过,至少一个小时,遇上堵车就没谱了。 现在走绕城高速,四十分钟就能到。 货运车辆也不用再进市区了,直接走绕城高速转港口或者上省高速,市区的交通压力大大缓解,空气质量也好了不少。" 孙连城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点了点头。 绕城高速的建成,不仅仅是一条路的事。 它把京海的东城、西城、青华、临港四个片区串在了一起,拉大了城市框架,激活了沿线的土地和产业。 可以说,没有绕城高速,就没有今天的青华开发区。 "高速的车流量怎么样?"孙连城问。 "目前日均车流量在3.5万辆左右," 陈建威答道,"比设计预期的要高,说明这条路修对了。 尤其是货运车辆,占了将近一半,京海港的货物,大部分都通过绕城高速集散,物流效率提高了至少百分之三十。" 第196章 来电 孙连城"嗯"了一声,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绕城高速总投资30多亿,三年建成通车。 目前日均车流量3.5万辆,按平均每辆车收费30元计算,一天的通行费收入就是105万,一年就是3.8亿。 扣除运营和维护成本,大概八到十年就能收回投资。 这还只是直接的通行费收入。 间接的经济效益——物流成本降低、产业集聚、土地增值——那更是不可估量。 这笔账,划算。 车子在绕城高速上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在一个服务区停了下来。 服务区建得很漂亮,有加油站、有餐厅、有超市、有卫生间,还有一个小花园。 停车场里停了不少车,司机和乘客们有的在加油,有的在吃饭,有的在散步休息。 孙连城下了车,在服务区里走了走,看了看。 "这个服务区,是按星级标准建的," 陈建威介绍道, "除了基本的服务功能,还设了一个京海特产展示区,卖咱们京海的海鲜干货、农产品和手工艺品。 不少过路的司机和游客,都会带一些回去。" 孙连城走到特产展示区看了看,东西确实不少,包装也精致,价格也公道。 他拿起一包烤鱼片看了看,是本地一家食品厂生产的,正是开发区入驻的企业。 "好啊," 孙连城放下东西,笑着说, "一条高速,不光带动了物流和产业,还把咱们京海的特产卖出去了。 这叫什么?这叫一路通,百业兴。" "书记总结得好!"陈建威笑着说。 孙连城在服务区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和人群,心里很是满足。 三年。 整整三年。 从赵立冬倒台,到清网行动,到四大板块全面推进,到今天的京海大变样——这三年,他孙连城没有白干。 绕城高速通了,开发区建起来了,旧城改造一期完工了,旧厂街农贸市场升级改造完成了, 全市的gdp增速连续三年全省第一,除了省会临江市,京海的gdp总量已经跃居全省第一。 老百姓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好起来了。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成绩。 孙连城正想着,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名字——陈锋步长。 孙连城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陈锋,临江省委常委、组织部部长。 三年前,他从汉东省调任临江省京海市委书记,就是陈锋代表省委,亲自送他上任的。 这三年,陈锋跟他通过几次电话,但都是常规的工作沟通,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现在,陈锋突然打来电话,会是什么事? 孙连城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半拍。 他站起身来,对陈建威和吴迪说:"你们等我一下,我接个电话。" 然后,他走到服务区一个僻静的角落,按下了接听键。 "陈部长,您好。" 孙连城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您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了?有什么指示?" 电话那头,传来陈锋爽朗的笑声。 "连城同志啊,什么指示不指示的,别这么客气。" 陈锋的语气很轻松,"就是有个事,得跟你说一声。" "您说,我听着呢。" 孙连城的语气很恭敬,但心里那根弦已经绷紧了。 陈锋顿了顿,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孙连城心跳漏了一拍的话: "连城同志,省委刚刚接到通知,中组部的考察组,就要到你们京海来了。 省委书记的意思是,让你立刻返回市委,做好配合考察的准备。" 中组部考察组这六个字像一道电流击中了孙连城。 他拿着手机,站在服务区的角落里,一时间没有说话。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 远处传来车辆驶过的轰鸣声,还有服务区餐厅里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但这些声音,在孙连城的耳朵里,都变得模糊了。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中组部考察组"这六个字上。 中组部来考察。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高级别的干部任免,需要中组部来考察。 在京海市,需要中组部考察的干部,有几个? 掰着手指头数——市委书记,市长。 就这两个。 京海是地级市,市委书记和市长都是正厅级。 正厅级干部的任免,一般是省委说了算,不需要中组部出面。 但如果是要提拔一级,那就不一样了——那一级的属于中管干部,必须由中组部考察、中央批准。 所以,中组部考察组来京海,只可能是一件事——要从京海市的正厅级干部里,提拔一个。 市委书记,或者市长。 市长郭文杰?不可能,郭文杰再过两三个月就到退休年龄了。 这个时候考察他?提拔他当进一步?那不是开玩笑吗? 让一个快退休的人进一步,干几个月就退?组织上不会这么安排。 排除了郭文杰,剩下的就只有一个人——他孙连城。 孙连城的心跳,又加快了几分。 他要被提拔了? 要从正厅级的京海市委书记,提拔到祁同伟没踏出那一步? 可是……不对啊。 他来京海才三年,一届任期都没满。 按照惯例,市委书记至少要干满一届才能调动,除非有特殊情况。 他这才三年,怎么就要动了? 而且,提拔这一级,去哪里?干什么? 是在临江省内部解决,还是调回汉东? 孙连城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第一个念头:是因为赵立春事件的功劳?三年前,赵立春倒台,赵立冬被抓,何黎明双规,京海的黑恶势力被一网打尽。 这一系列的动作,他孙连城是主要执行者之一。 会不会因为这个,要提拔他? 有可能。 第二个念头:是因为京海的发展成绩? 这三年,京海的gdp增速连续三年全省第一,经济总量跃居全省第二, 仅次于省会临江,社会稳定,民生改善,各项工作都走在全省全国前列。 这样的成绩,放在哪里都是亮眼的。 组织上要提拔一个干出实绩的干部,完全说得过去。 也有可能。 第三个念头,也是最让他心里打鼓的一个——会不会不是提拔,而是调动? 郭文杰快退休了,京海市的市长要换人。 他孙连城是个强势的市委书记,但如果换一个新市长来,能不能合得来? 组织上会不会考虑到班子和谐,干脆把他调走,换一个地方? 如果是平调,那中组部就没必要来考察了。 平调正厅级干部,省委就能决定。 所以,大概率还是提拔。 但提拔到哪里?干什么? 孙连城的脑子里,飞速地过着各种可能性。 "连城同志?连城同志?"电话那头,陈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你在听吗?怎么不说话?" 第197章 德是第一位的 孙连城这才回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暂时压下去,语气恢复了平静: "在听,陈部长,我就是……有点意外。 中组部考察组来京海,这个事……我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 陈锋在电话那头笑了:"意外是正常的,你呢,也别多想,就是常规的干部考察,该怎么配合就怎么配合。" 常规考察? 孙连城心里笑了一声。 中组部的考察组,跑到一个地级市来,叫常规考察? 骗鬼呢。 但他嘴上不能这么说。 "明白,陈部长。" 孙连城的语气很诚恳, "我马上返回市委,安排办公室做好接待和配合工作。 您看,考察组大概什么时候到?需要我们准备哪些材料?" "考察组今天下午到," 陈锋说,"你作为市委书记,是重点谈话对象,要做好准备。" "好的,我记下了。" 孙连城说,"我记住了。" "另外," 陈锋的语气变得郑重了一些,"连城啊,有几句话,我得提前跟你交个底。" 孙连城心里一动:"您说。" "这次考察," 陈锋压低了声音,"是上面直接点的名,具体的情况,我不方便多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考察期间,实事求是,客观公正。京海这几年的工作,省委是认可的,上面也是看在眼里的。 你呢,放平心态,正常发挥就行。" 上面直接点的名。 这句话,信息量太大了。 上面直接点名考察他孙连城,说明什么?说明他的名字,已经进入了更高层面的视野。 说明这次提拔,不是省委推荐的,而是上面直接定的。 孙连城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但他还是稳住了情绪,语气平稳地说:"谢谢陈部长提醒,我明白了。 我一定配合好考察组的工作,实事求是,客观公正。" "嗯,你办事,我放心。"陈锋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好了,就这个事,你赶紧回去准备吧。 有什么情况,随时跟我沟通。” "好的,陈部长,谢谢您。" 挂了电话,孙连城站在原地,握着手机,久久没有动。 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孙连城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可他的心里,却是翻江倒海。 中组部考察组,上面直接点名。 这六个字,加上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三年前,他从汉东来京海的时候,高育良跟他说过一句话——"京海这个地方,是个机会。 你要是能干出点名堂来,衣锦还乡的回汉东不是没可能。" 三年后,机会真的来了。 而且,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中组部考察,上面直接点名——这已经不是"回汉东"的问题了,这是要进一步的节奏。 孙连城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他告诉自己,冷静,冷静。 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考察组还没来,考察结果还没出来,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在这个节骨眼上,最忌讳的就是得意忘形、沉不住气。 名利场上,多少人就是在这种时候栽了跟头——以为板上钉钉了,就开始飘了,开始得意了, 结果考察组一来,查出了问题,或者有人举报,或者谈话出了纰漏,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孙连城,不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稳,越要低调,越要跟平时一样。 孙连城把手机揣进口袋,整了整衬衫的领子,脸上恢复了平时那种不咸不淡的表情,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去。 陈建威和吴迪正在车边等着,见他过来,都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 孙连城笑了笑,语气轻松地说:"走,回市委。" "书记,不看了?" 陈建威有些意外,"还有几个地方没去呢,临港工业区那边——" "下次再看。" 孙连城拉开车门, "市里有点急事,我得赶回去,开发区的工作,你继续抓,有什么情况随时汇报。" "好的书记。" 陈建威虽然好奇,但也不敢多问,连忙应道。 车子驶离服务区,上了绕城高速,往市区方向开去。 孙连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在休息。但实际上,他的脑子一刻都没有停过。 他在想,考察组来了之后,会找哪些人谈话? 会问哪些问题?他该怎么回答? 按照干部考察的惯例,个别谈话的对象,通常包括:市委、市政府、市人大、市政协的主要领导; 市直各部门的负责人;区县的党政正职;还有一些基层代表和群众代表。 谈话的内容,主要是围绕考察对象的德、能、勤、绩、廉五个方面,听取大家的评价和意见。 他孙连城作为市委书记,是考察对象, 同时也是重点谈话对象——考察组会找他谈话,了解他的思想动态、工作思路、个人情况等等。 这个谈话,非常关键。 谈好了,能给考察组留下好印象;谈砸了,可能就前功尽弃。 孙连城在脑子里,开始默默准备谈话的内容。 首先,要实事求是。 京海这三年的成绩,是实打实的,不需要夸大,也不需要谦虚。 gdp增速全省第一,经济总量全省第二,绕城高速通车, 开发区建成,旧城改造推进,民生改善,社会稳定——这些都是有数据、有事实支撑的,该说就说。 但不能只说成绩,也要说不足。 什么不足?比如,产业结构还不够优化,传统产业占比仍然偏高, 新兴产业和高新技术产业的比重还不够大; 比如,区域发展还不平衡,西萍县和溧水县两个农业县,跟市区和青华区的差距还比较大; 比如,干部队伍的能力素质还有待提升,跟发达地区比,思想观念还不够解放。 说这些不足,不是自我贬低,而是体现一种清醒和担当。 一个只说成绩、不说不足的干部,考察组会觉得你不谦虚、不客观; 一个既能看到成绩、又能正视不足的干部,才是成熟的、有大局观的干部。 其次,要体现政治站位。 干部考察,德是第一位的。 什么是德?政治品德是核心。 在谈话中,要旗帜鲜明地讲贯彻落实党中央和省委的决策部署, 讲全面从严治党,讲党风廉政建设。 第198章 公示 第三,要展现思路和格局。 考察组找你谈话,不只是听你汇报过去干了什么,更重要的是看你有没有更高层面的视野和思路。 如果只是盯着京海这一亩三分地,说来说去都是京海的事,那格局就小了。 要学会从全省、全国的高度来看问题,谈发展、谈改革、谈治理,要有大视野、大思路。 当然,也不能好高骛远、空谈理论。要结合实际,既有高度,又有落地的东西。 第四,要注意分寸。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说到什么程度,都要有数。 比如,对其他领导的评价,要客观公正,多讲优点,少讲缺点,更不能搞人身攻击。 对班子的团结问题,要强调团结协作,不能说不利于团结的话。 对敏感问题,要谨慎回答,不能信口开河。 还有,个人的情况,比如家庭、爱好、特长,也要有个准备。 考察组可能会问,目的是了解你的全面情况。 孙连城在脑子里,把这些内容一条一条地过了一遍,又想了想可能会被问到的问题,以及该怎么回答。 想着想着,车子已经驶进了市区。 "书记,到市委了。"吴迪回过头来说。 孙连城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熟悉的市委大楼,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回到办公室,孙连城做的第一件事,是给郭文杰打了个电话。 "文杰市长,你在办公室吗?" 孙连城的语气很平常,"有个事,我想跟你通个气。" "在的," 郭文杰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书记你说,我听着呢。" "是这样," 孙连城斟酌了一下措辞, "刚才我在开发区视察,接到省委组织部陈部长的电话,说中组部的考察组下午到京海来,省委让我配合考察。 我寻思着,这个事得先跟你说一声,你心里有个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郭文杰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明显的意外: "中组部考察组?来咱们京海?" "对。" 孙连城说,"陈部长说,是上面直接点的名,具体考察什么,他没细说,让我做好配合工作。" 郭文杰又沉默了几秒钟。 他不是傻子。 中组部考察组来京海,上面直接点名,这意味着什么,他一琢磨就明白了。 考察谁? 京海市需要中组部考察的,就两个人——市委书记和市长。 他郭文杰再有两三个月就退休了,不可能考察他。 那剩下的,只有孙连城。 孙连城要被提拔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郭文杰的心里,五味杂陈。 有欣慰——孙连城这三年干得确实好,京海大变样,老百姓都念他的好,这样的干部该提拔。 有羡慕——这一步是一道坎,多少人一辈子都跨不过去。 孙连城才五十出头岁,就要跨过去了,前途不可限量。 也有一丝失落——他郭文杰在京海干了一辈子,从科员干到市长,最后也就是个正厅级退休。 人比人,气死人啊。 但这些情绪,只是一闪而过。 郭文杰毕竟是老官场了,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 "书记,这是好事啊!" 郭文杰的声音里带着真诚的笑意, "你来京海这三年多,干了多少实事,大家都看在眼里。 中组部来考察你,那是实至名归!你放心,市政府这边一定全力配合,需要我们做什么,你尽管吩咐!" 孙连城听出了郭文杰语气里的真诚,心里也有些感动。 这三年,他跟郭文杰的配合,总体来说是好的。 郭文杰虽然快退休了,但干事的劲头不减,四大板块的推进,市政府这边出了大力气。 两个人一个掌舵、一个划桨,配合得还算默契。 "文杰同志," 孙连城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考察的事,你知道就行了,该怎么工作还怎么工作, 不要因为考察组来了就搞什么特殊接待、突击准备,一切照常。" "明白明白," 郭文杰连连点头,"书记放心,我懂规矩,一切照常,不搞形式主义。" "嗯,那就先这样。"孙连城说,"等考察组到了,具体怎么安排,咱们再碰。" ...... 京海市市委大楼,书记办公室。 孙连城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红笔,正在上面圈圈画画。 中组部考察组是上周三走的。 考察组在京海待了整整三天,找了六十七个人谈话,从市委常委到区县一把手, 从市直部门负责人到基层党代表,覆盖面之广、谈话之深入,远超一般的干部考察。 考察组走的那天,孙连城去机场送了送。 组长是中组部的一位副部,这个考察组的规格算是高的了,他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个字都拿捏得极准。 临走的时候,徐副部长握着孙连城的手,说了一句: "连城同志,京海的工作,做得很扎实。" 就这一句,没有多说一个字。 但孙连城心里明白,能让中组部的考察组长说出"扎实"这两个字,说明考察结果差不了。 可考察结果再好,那也是考察组内部的事。在正式文件下来之前,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名利场之上,尘埃落定之前,什么变数都有可能发生。 这种事,孙连城见得多了。 所以这几天,他该干什么干什么,批阅文件、听取汇报、下去调研,跟平时没有任何两样。 甚至在市委常委会上,他还跟郭文杰因为开发区二期的用地指标问题争了几句——当然,是工作上的争论,对事不对人。 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 你要是天天盯着手机等消息,逢人就打听考察结果,那反而落了下乘,让人觉得你这个市委书记沉不住气、官瘾大。 而且,他也确实没空胡思乱想。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进来。" 吴迪推门走了进来,他今天的表情,有些不一样, 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但又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显得太失态。 "书记。" 吴迪走到办公桌前,把那份文件递了过来,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中组部的……公示下来了。" 第199章 惊吓大于惊喜 孙连城手里的红笔,停在了半空。 他抬起头,看了吴迪一眼,又看了看那份文件。 文件的抬头,是中组部的红头。 标题是《关于孙连城等同志任职的公示》。 孙连城没有立刻去接。 他就那么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份文件,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放下红笔,伸手接过了文件。 文件不长,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他的目光,从第一行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经***研究决定,孙连城同志拟任汉东省省委委员、常委,京州市委书记。 根据《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有关规定,现予以公示……" 公示期:七个工作日。 孙连城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文件放在桌上,端起保温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 这次的茶水是温的,不烫嘴,正好。 "书记……" 吴迪站在对面,看着孙连城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心里反而更加佩服了。 换了别人,看到这份公示,怕是早就激动得站起来了。 可自家这位书记,居然还能端着杯子喝茶,跟个没事人似的。 这份定力,他吴迪拍马都赶不上。 "嗯,知道了。" 孙连城放下杯子,语气平淡, "文件先放我这儿,你去通知一下郭市长和方书记,让他们有空过来一趟,我有事情跟他们商量。" "好的书记。" 吴迪应了一声,但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原地,看着孙连城,欲言又止。 "还有事?" 孙连城抬了抬眼皮。 吴迪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书记,恭喜您。" 孙连城笑了笑,摆了摆手:"公示期还没过呢,恭喜什么。 再说了,就算真去了汉东,京海这一摊子事,也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你先去忙吧,别在我这儿站着了。" "哎。"吴迪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孙连城又叫住了他:"吴迪。" "书记?" "不要对外声张,该干什么干什么,跟平时一样。" "明白。"吴迪用力点了点头,拉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孙连城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份红头文件,久久没有动。 汉东省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 这几个字,他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三年前,他出汉东,可三年后的今天,他胡汉三又回来了。 而且是直接进入汉东省委常委班子,当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曾经坐过的那个位置。 这叫什么? 这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不,连三十年都不到,才三年多。 孙连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但他很快就把那丝笑意压了下去。 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公示期七天,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有人举报、有人作梗——这些在名利场上都不是没发生过。 只有等正式的任免文件下来,等他坐到京州市委书记的办公室里,那才算数。 而且,就算真去了汉东,等待他的恐怕也不是什么鲜花和掌声。 他孙连城一个"外来户",虽然是汉东出去的,但毕竟离开了三年。 回去之后,能不能站稳脚跟,能不能打开局面,能不能把京州的事情办好——这些都是未知数。 所以,这份公示对他来说,与其说是惊喜,不如说是一份沉甸甸的考卷。 题目已经发下来了,能不能答好,还得看他自己。 就在这时,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 孙连城拿起手机一看,屏幕上显示着三个字——高育良。 他笑了笑,接了起来。 "喂?" 一个熟悉的、慢条斯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育良省长。" 孙连城的声音很平稳,带着点打趣的味道, "你倒是掐着点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高育良笑了。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从容,像是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连城啊," 高育良的声音不紧不慢,"公示看到了?" "刚看到。" 孙连城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秘书送过来的,中组部的红头文件,还热乎着呢。" "惊不惊喜?"高育良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 孙连城闻言,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缓缓开口: "老领导,说实话——惊吓大于惊喜。" "哦?" 高育良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意外,"怎么说?" 孙连城语气很认真:"领导,你是知道我的。 我这个人,本事不大,脾气不小。 在京海这三年,能把局面稳住,把几件事办成,靠的不是我孙连城有多高明, 靠的是京海的干部群众支持,靠的是临江省委省政府的信任,也靠的是……运气好。" 他顿了顿,继续说:"可京州不一样啊。 京州是汉东的省会,副省级城市,全省的心脏。 那里的情况有多复杂,你比我清楚。" "我孙连城,何德何能,去接京州市委书记这个担子?" 孙连城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说句不好听的,我这一去,怕是要坐在火山口上。 底下的人服不服?上面的人支不支持?工作能不能推得动?这些我心里都没底。 你说,这不是惊吓是什么?" 高育良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几秒钟,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连城啊,你能这么想,说明你成熟了。 三年前你离开汉东的时候,跟个愣头青一样,天不怕地不怕,谁都敢怼。 现在呢?知道怕了,知道掂量了,这就是进步。" "怕不是坏事。" 孙连城说,"知道怕,才知道谨慎,才知道什么事能干、什么事不能干。 天不怕地不怕的那是愣头青,愣头青上不了台面,也干不成大事。" "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高育良的语气缓和了下来, "我这么快就知道了——你是不是觉得奇怪?" "确实奇怪。" 孙连城也不绕弯子,"公示刚出来,你在汉东,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距离公示还不到一个小时呢。" 高育良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你还是太年轻"的意味: "连城啊,你在名利场混了这么多年,怎么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干部任免,尤其是到了你我这级的任免,公示只是最后一步,是走个程序,让大家知道有这么回事。 但真正的决策,早在公示之前就已经定了。" 兄弟们,我又来要好评了,看在这本书随时都可能进小黑屋的情况下,赶紧哐哐的上好评。 还有,我每天都是更新两章的,而且基本是早上更新,你们要是看不到,那说明被审核打回来了。 第200章 对你,他们是有保留的 高育良顿了顿,继续解释道: "你孙连城要从临江调去汉东,这件事,中组部是要分别征求两省主要领导意见的。 要看临江省委同不同意放你走,要看汉东省委同不同意接收你。 两边都点头了,中组部才会启动正式的任免程序,然后才是公示。" "只不过," 高育良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征求意见那个阶段,是保密的, 除了两省的核心领导层,其他人都不知道。 你呢,作为当事人,按照规矩,也是最后才知道的。 所以你觉得突然,觉得意外,那是因为你被蒙在鼓里。 但对我们这些人来说,这件事,其实早就已经不是新闻了。" 孙连城听完,暗自点了点头。 他就说嘛,这么大的人事变动,不可能说公示就公示,前面肯定有大量的酝酿和沟通工作。 中组部征求两省意见,这个程序他是知道的, 但他没想到,这个过程已经走完了,而他自己居然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这说明什么? 说明保密工作做得好。 也说明,他在京海这三年,虽然干出了成绩,但在更高层面的信息获取上,还是差了一截。 不过,这也正常。 到了这个级别的人事任免,保密是第一位的。 走漏了风声,影响的不只是一个人的前途,可能是整个班子的稳定。 "领导," 孙连城想了想,问出了一个他最关心的问题, "当时汉东省委那边,没为难我吧?"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发出了一声无奈的笑。 "为难?"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几分苦涩, "连城啊,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你在汉东的时候,得罪了什么人,你自己心里没数?" 孙连城没有说话。 他当然有数。 当年在京州的时候,他跟市委书记李达康对着干,最后甚至递了申请书,把李达康逼到了墙角, 这件事在汉东名利场引起的震动,不亚于一场地震。 从那以后,孙连城"刺头"的名声,就传遍了汉东全省。 有人佩服他的骨气,说他是个硬骨头; 但更多的人,是怕他、躲他、恨他。 怕他,是因为这个人不按常理出牌,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干什么; 躲他,是因为跟他走得太近,容易被他牵连; 恨他,是因为他那封退党申请书,不光打了李达康的脸,也打了所有"识时务者"的脸——你孙连城硬气,你有骨气, 那我们这些在李达康手下唯唯诺诺的人,算什么?软骨头吗? 所以,当汉东省委讨论是否接收孙连城的时候,反对的声音,肯定不会小。 "常委会上," 高育良的声音把孙连城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讨论你这个人事安排的时候,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局面。" "什么局面?" "十三位省委常委,投票表决——赞成的六票,反对的六票,一开始打了个平手。" 孙连城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六比六。 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 甚至可以说,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一些。 他原以为,反对的人会更多。 "六票赞成,六票反对。" 高育良重复了一遍,反对的六票,你大概也能猜到是哪些人, 有一些同志对你当年的''壮举''记忆犹新,觉得你这个人不好驾驭,怕你回去之后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孙连城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 "不好驾驭?这话说得,好像我孙连城是匹野马似的。" "你以为你不是?" 高育良也笑了,"当年在京州,谁能驾驭得了你?李达康够强势了吧? 结果呢?被你一封申请书搞得灰头土脸。 有这个前车之鉴在,谁敢轻易接你这个烫手山芋?" 孙连城没有反驳。 因为高育良说的是事实。 当初到了那个地步,申请书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他唯一能用来跟李达康抗衡的武器。 那一招,确实狠。 "最后是谁投了关键的一票?"孙连城问。 他已经猜到了,但还是想确认一下。 "省军区政委,"高育良说,"老潘,潘天文。" 孙连城笑了。 果然是他。 "我就知道。" 孙连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 "潘政委这个人,我虽然接触不多,但听过他的一些事。 军人就是这样,性格耿直,最看不惯的就是弯弯绕绕、尔虞我诈。 当年我跟李达康对着干那件事,说不定在他眼里,反而是有骨气的表现。" "你说对了。" 高育良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常委会讨论的时候,前面十二个人投完,六比六,场面一下子就僵住了。 沙瑞金同志当时就说了,既然打平,那就再议一议,大家充分发表意见。 结果潘政委第一个站出来说话了。" "他怎么说的?"孙连城饶有兴致地问。 高育良清了清嗓子,模仿着潘天文的语气——虽然模仿得不太像,但那股子军人的直爽劲还是出来了: "我说两句啊,孙连城这个人,我不认识,也没打过交道。但他的事,我听说过。 当年在京州,跟京州市委书记拍桌子,递申请书——很多人说他是刺头,说他不懂规矩,说他破坏团结。 可我老潘是个当兵的,当兵的看问题简单——一个干部,为了老百姓的利益, 敢跟一把手拍桌子,敢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做赌注,这样的干部,你们说他不好? 那我倒想问问,什么样的干部才叫好干部? 是那些见了领导就点头哈腰、遇到问题就绕着走的老好人吗?" "潘政委还说," 高育良继续转述, "我们需要的不是只会唯唯诺诺的应声虫,需要的是有担当、有骨气、敢讲真话的干部。 孙连城有毛病没有?肯定有。 脾气臭,说话冲,不懂得变通——这些都是毛病。 但这些毛病,跟他的担当比起来,算个屁!" 孙连城听到这里,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算个屁!" 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笑得前仰后合, "潘政委这话,说得太对我胃口了!改天我得当面谢谢他。" "你先别着急谢。" 高育良的语气又变得严肃起来, "潘政委投了赞成票之后,局面变成了七比六,你的事就算在汉东省委这边通过了。 但你要知道,那六张反对票,不是投完就完了。 那些人虽然没能阻止你回来,但他们的态度摆在那里——对你,他们是有保留的。" 第201章 萌萌的朋友 孙连城收了笑容,点了点头:"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高育良说, "所以我刚才问你惊不惊喜,你说惊吓大于惊喜——这个判断,是对的。 京州不是京海,你回去之后,面对的局面会比京海复杂。 上面有沙瑞金同志掌舵,但具体到京州市的工作,得你自己去扛。 下面的干部,有多少是真心拥护你的,有多少是等着看你笑话的,有多少是李达康同志留下的旧部, 有多少是......这些,你都得心里有数。" "领导," 孙连城沉吟了一下,问出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李达康同志……现在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高育良缓缓开口: "达康同志啊……自从当年那件事之后,他的状态就不太好。 "后来," 高育良叹了口气, "不知道他从哪里知道上面在考察你后,他自己提出了辞职。 说身体不好,精力跟不上,想退下来休息,现在他已经不在岗位上了,在家休养。" 孙连城闻言,沉默了。 李达康。 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意味着太多东西。 他曾经是李达康的下属,他佩服过李达康的能力和魄力——这个人,确实是个干事的人, 雷厉风行,敢作敢当,为了京州的发展,呕心沥血。 但他也无法认同李达康的行事风格——为了gdp,可以牺牲一切; 为了所谓的"大局",可以漠视个体的苦难和呼声。 他们之间的冲突,本质上不是个人恩怨,而是两种执政理念的碰撞。 李达康走了,以一种并不光彩的方式退出了舞台。 孙连城的心里,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 只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他是个有能力的人。"孙连城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是啊," 高育良也感慨了一声,"有能力,有魄力,就是……太急了。 太想出成绩,太想往上走,结果反而把路走窄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高育良话锋一转:"好了,不说达康了,说说你吧。 连城,你回去之后,有什么打算?" 孙连城想了想,说:"还没想那么远,现在公示期还没过,想那些也没用。 等正式文件下来了,我先把京海的工作交接好,然后去汉东报到。" "稳。" 高育良赞了一句, "你这个思路是对的。新官上任,最忌讳的就是急着烧三把火。 你在京海已经证明过自己了,到了京州,不需要再急着证明什么。 先看,先听,先了解,等把情况摸透了,再出手不迟。" "领导教训得是。" "还有一件事," 高育良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你回去之后,有些人,可能会主动来找你。" 孙连城笑了:"领导,你这是在提醒我,别被糖衣炮弹打中了?" "我是提醒你," 高育良的声音很认真,"名利场之上,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这些都是常态。 你风光的时候,门庭若市;你落魄的时候,门可罗雀。 这些我见得多了,你也见得多了。 我不是不让你跟人来往,而是让你心里有数——哪些人是真心的,哪些人是势利的,哪些人是带着目的来的,你得分清楚。" "明白。" 孙连城点了点头, "领导放心,我孙连城虽然不是什么聪明人,但谁真心谁假意,还是看得出来的。" "你看得出来就好。" 高育良似乎松了口气,"行了,该说的我都说了。 你好好准备吧,京海这边的工作交接要做好,别留下尾巴。 京州那边,我会帮你盯着,有什么情况,及时跟你通气。" "谢谢领导。" 孙连城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 "这三年多,要不是你指点,我在京海也走不到今天。" "少来这套。"高育良笑骂了一句, "你孙连城什么时候学会拍马屁了?行了,我挂了,你忙你的吧。" "好,领导再见。" 挂了电话,孙连城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 高育良的这番话,信息量很大。 六比六的表决,潘政委的关键一票,李达康的黯然退场……每一条,都值得他细细琢磨。 但最让他在意的,是高育良最后那句话——"京州那边,我会帮你盯着。" 这句话,表面上是关心,是支持。 但往深了想,这也是一种姿态——高育良在告诉他,你回去之后,我是你的后盾。 高育良为什么要这么做? 孙连城心里清楚。 高育良需要一个萌萌的朋友,一个在京州能说得上话、能跟他形成呼应的人。 而孙连城,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一来,孙连城是汉东出去的干部,根在汉东; 二来,孙连城跟沙瑞金有旧怨,不可能跟沙瑞金走到一起; 三来,孙连城在京海干出了成绩,能力有目共睹; 四来,孙连城这个人,虽然刺头,但讲原则、有底线,不是那种背后捅刀子的人。 所以,高育良力主他回汉东,既是为了公——给京州找一个能干事的市委书记; 也是为了私——给自己找一个可靠的萌萌的朋友。 这就是名利场。 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但孙连城并不反感这种因为利益结成的萌萌的朋友。 因为他跟高育良之间,除了利益,还有一层更深厚的东西——那就是对彼此人品和能力的认可。 高育良欣赏他的骨气和担当,他也佩服高育良的智慧和沉稳。 这种建立在相互欣赏基础上的合作,比那些纯粹的利益交换,要牢靠得多。 ...... 另一边,京海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 这时候正是一天中最容易犯困的时候。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地吹着,几个科员趴在桌上打盹,还有人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鼠标。 林薇薇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一份《京海市***年度事业单位公开招聘工作人员公告》的草稿, 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逐字逐句地校对。 她三年多前考上了京海市人社局的公务员,被分配到事业单位人事管理科。 三年下来,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新人,成长为科里的业务骨干——当然,也仅仅是业务骨干而已。 在体制内,光有业务能力是不够的。 林薇薇长得很漂亮。 不是那种浓妆艳抹的漂亮,而是一种清新自然的美——皮肤白皙,五官精致,身材高挑, 扎一个马尾辫,穿一身得体的职业装,走在人社局的大楼里,回头率从来不低。 但也正因为长得漂亮,她在单位里的处境,有些微妙。 第202章 高升 男同事喜欢跟她套近乎,女同事则或多或少地有些嫉妒——尤其是那些结了婚、上了年纪的大姐, 看她的眼神里,总是带着一丝审视和挑剔。 林薇薇对此心知肚明,但她不在乎。 她有自己的骄傲。 她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当年以全市名列前茅的成绩考上公务员。 她觉得,自己靠的是真本事,不是脸蛋。 在单位里,她勤勤恳恳工作,不参与任何小圈子,不传播任何小道消息, 只想把自己的事情做好,然后等待晋升的机会。 可三年过去了,跟她一起进单位的同事,有的已经提了副科,有的调到了更有前途的科室, 只有她,还在原来的岗位上,干着最基础的文字工作。 不是她能力不行,而是——她没有背景。 在tz内,没有背景,光靠努力,晋升的速度就像蜗牛爬。 林薇薇不是不懂这个道理。 她也想过找关系、抱大腿,可她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女孩子,能有什么关系? 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她的学历和长相。 学历,在单位不值钱;长相……她不想靠脸吃饭。 所以,她就这么熬着,等着,盼着哪天能遇到一个赏识她的领导。 "薇薇,薇薇!" 就在这时,一个急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林薇薇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到邹婷端着一杯水,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邹婷是她在单位里关系最好的同事,比她大两岁。 两个人是同期进单位的,又都是女孩子,平时走得比较近,中午一起吃饭,下班一起逛街,算是无话不谈的朋友。 当然,无话不谈是相对的。 "怎么了?" 林薇薇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大惊小怪的,着火了?" "比着火还大!" 邹婷把水杯往桌上一放,凑到林薇薇耳边压低声音说, "你知道吗?孙书记高升了!" 林薇薇愣了一下:"孙书记?哪个孙书记?" "哎呀,还能是哪个孙书记? "邹婷翻了个白眼, "咱们京海市的市委书记,孙连城书记啊!除了他,还有哪个孙书记能让我这么激动?" 林薇薇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孙连城。 这个名字,她当然不陌生。 京海市的市委书记,全市最大的官,电视上经常露面,报纸上经常登照片。 但对她来说,那是一个遥不可及的人物——就像天上的星星, 你知道它在那里,但它跟你的生活,没有任何交集。 "高升?" 林薇薇皱了皱眉,"升到哪里去?" "汉东!" 邹婷的眼睛里闪着光, "跨省履新!汉东省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我的天,汉东省委常委啊 !那可是那个级别!咱们孙书记才五十出头吧?这前途,不可限量啊!" 林薇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到了一些东西。 但她很快就掩饰住了自己的异样,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 "真的假的?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了。" 邹婷一副"我就知道你不知道"的表情, "你呀,天天就知道埋头干活,两耳不闻窗外事。 都开始公示了!中组部的公示,昨天刚下来的,公示期七天。 公示期一过,孙书记就走马上任了!" "公示了啊……" 林薇薇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窗外。 "薇薇?薇薇?" 邹婷见她走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你想什么呢?我跟你说话呢!" "啊?" 林薇薇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有点意外。 孙书记在京海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调走了?" "干得好才调走啊!" 邹婷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你想啊,孙书记来京海这三年,干了多少事?其他区不说,咱们市gdp增速连续三年全省第一——这样的成绩,不提拔他提拔谁? 再说了,京州是什么地方?汉东的省会,副省级城市,比京海高半格呢! 孙书记这是明升暗也升,一步到位啊!" 林薇薇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邹婷看她神色不太对,也停了下来,没再继续说孙连城的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远处传来的键盘敲击声。 过了大约半分钟,邹婷叹了口气,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薇薇,其实……不光孙书记高升了。" 林薇薇转过头,看着她:"还有谁?" 邹婷犹豫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说。 但最终,她还是说了出来:"吴迪,吴秘书,也高升了。" "吴迪?" 林薇薇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度。 她赶紧压低了声音,环顾了一下四周——好在办公室里的人各忙各的,没人注意到她们。 "吴迪也升职了?"林薇薇的声音有些发紧。 邹婷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同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旁观者的庆幸。 "对啊。" 邹婷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我也是刚听说的,听市委办公室的一个朋友说的。 吴迪走正规组织渠道,调到汉东省去了,而且……升了副处。" "副处?" 林薇薇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他不是才正科吗?怎么一下子就升副处了?" "这有什么奇怪的?" 邹婷说,"吴迪跟着孙书记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而且,他本身能力就强,这三年在市委办公室,进步多大啊!现在孙书记高升了,给他解决个副处,不是很正常吗?" "副处!"林薇薇紧紧地攥住了手里的笔。 "副处。" 邹婷点了点头,又重复了一遍,仿佛怕她没听清似的, "薇薇,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吴迪今年还不到三十岁吧? 不到三十的副处——别说京海市了,就是整个临江省,也找不出几个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林薇薇没有说话。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到三十岁的副处。 而她呢?二十七岁了,还是个科员。 三年前,他们是一起考上的,同一批,同一届。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比吴迪强——她考的是市人社局,市直机关; 吴迪考的是青华区下面的一个街道办,基层单位。 市直机关和街道办,那能一样吗? 一个是在市委市政府的眼皮子底下工作,接触的都是市局的领导,见的都是大场面; 一个是在街道办事处,天天跟大爷大妈打交道,处理的都是邻里纠纷、卫生检查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第203章 花瓶 所以,当吴迪兴冲冲地跑来找她,跟她分享考上公务员的喜悦时,她心里其实是有些看不起的。 不是看不起吴迪这个人,而是看不起他那个岗位。 她觉得,吴迪配不上她了。 她是市直机关的公务员,他是街道办的小科员; 她的未来是星辰大海,他的未来是一眼望到头的基层生活。 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所以,她跟他说了分手。 她说的话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你在街道办,我在市直机关, 我们的圈子不一样,眼界不一样,未来的发展也不一样。 长痛不如短痛,还是分手吧。 吴迪当时愣住了。 他没想到,林薇薇会跟他分手。 他试图挽回,但林薇薇摇了摇头说:"吴迪,现实一点吧,我们不合适。" 但她万万没想到,分手的当天,吴迪就被孙连城看中,调到了市委办公室,成了市委书记的秘书。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从街道办的小科员,到市委书记的秘书,吴迪只用了一个电话的时间。 这叫什么? 这叫有眼无珠。 这叫错过一个亿。 这叫把一只潜力股,在最低点的时候给抛了。 林薇薇当时的心情,可想而知。 后悔吗? 当然后悔。 肠子都悔青了。 但后悔有什么用?世界上没有卖后悔药的。她自己做的决定,含着泪也要接受。 这三年来,她看着吴迪一步一步往上走,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每一步都让她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而她自己呢? 三年了,还是一个科员。 在人社局干着最基础的工作,整理文件,核对数据,下企业调研,写一些不痛不痒的材料。 工资没涨多少,级别没动一下,前途一片渺茫。 她不是没想过再找一个。 这三年,给她介绍对象的人不少,她也见过几个。 有机关的公务员,有事业单位的小领导,有企业的中层,还有家里有点钱的富二代。 但她一个都没看上。 不是因为这些人不好,而是因为……她总会不自觉地拿这些人跟吴迪比。 比来比去,发现谁都不如吴迪。 吴迪现在是什么身份?市委书记的秘书,正科级干部,不到三十岁。 而且,跟着市委书记,前途不可限量 而那些相亲对象呢? 要么是混日子的科员,三十多岁了还在基层打转; 要么是事业单位的小领导,撑死了个副科级,还没什么实权; 要么是企业的中层,看起来收入不错,但不稳定,说裁员就裁员; 至于那些富二代,除了有钱,什么都没有,满嘴跑火车,一点都不靠谱。 比来比去,林薇薇发现,她这辈子,可能再也遇不到像吴迪这样的人了。 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想的全是当年那个画面。 如果……如果当初她没有说分手呢? 如果她再等一等,再看一看,没有那么急着下结论呢? 那现在,她就是市委办副主任、即将赴任汉东省的副处级干部的女朋友了。 不,说不定已经是妻子了。 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薇薇?薇薇?"邹婷的声音,把她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林薇薇睁开眼,发现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热。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文件,用手背蹭了蹭眼角。 "我没事。"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就是……有点意外。" 邹婷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薇薇,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邹婷的声音放得很低。 "你说。" "你当初……太冲动了。" 邹婷斟酌着措辞,"吴秘书那个人,我虽然不熟,但见过几次,挺精神的一个小伙子,人也老实。 当年你们分手的时候,我就觉得可惜。 现在你看,人家不到三十就副处了,以后的路,宽着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我是过来人的意味:"当然了,我不是说你不好。 你也很优秀,长得漂亮,学历高,工作也认真。 但是吧……这人生大事,有时候真的不能只看眼前。得往长远了看。" 林薇薇没有说话。 她能说什么呢? 说她后悔了?说她当初瞎了眼?说她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这些话,她连自己都不敢承认,更别说跟别人说了。 她只能沉默。 随即,林薇薇像是想到了什么:"对了,你刚才说,吴迪走的是正规组织渠道调到汉东的?" "对啊。"邹婷点了点头,"怎么了?" 林薇薇想了想,皱着眉头说道: "不对啊。 我记得,有纪律规定说,领导干部调离时,不得违反规定随调工作人员; 就算孙书记调任新的岗位,也不允许自带原秘书、司机过去的吧? 吴迪是孙书记的秘书,孙书记跨省调任,他怎么能跟着过去呢?这不是违反规定吗?" 邹婷听到这话,看了林薇薇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有无奈,有惋惜,还有一丝……不屑。 她心想,这林薇薇,真是个花瓶。 长得好看是好看,但对官场的规则,简直是一无所知。 这么浅显的道理,都想不明白?难怪当初会跟吴迪分手,难怪到现在还是个科员。 但这话,她不能说出来。 毕竟是同事,又是朋友,话不能说得太难听。 邹婷组织了一下语言,耐心地解释道: "薇薇啊,你说的那个规定,确实有。 领导干部调任,不允许自带秘书、司机,这是硬性规定,谁也不能违反。 但是,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啊。" "什么意思?"林薇薇疑惑地问。 "意思就是," 邹婷压低了声音,"孙书记没有自带秘书啊。 吴迪走的是正规组织渠道,不是以孙书记秘书的身份调去汉东的, 而是以干部交流的名义,由临江省委组织部和汉东省委组织部对接,正式办理调动手续。 这是组织对组织的调动,是正规程序,完全合法合规,谁也挑不出毛病。" "而且," 邹婷继续解释道, "听说吴迪调过去之后,不再做孙书记的秘书了。 孙书记的意思,是把他下放到基层去,你想啊,放到基层跟市委书记的秘书,那能一样吗? 一个在下面主政,一个在身边做服务工作,完全是两码事。" "所以,这根本不违反规定。 人家走的是正规渠道,安排的是基层岗位,既没有继续做秘书,也没有留在领导身边。 你说,这违反了哪条规定?" 第204章 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 林薇薇听完,愣住了。 她想了想,好像……确实不违反规定。 规定是不允许自带秘书,也就是领导干部自己点名,把原来的秘书带到新的岗位上,继续做秘书。 但吴迪这个情况不一样,他是走组织渠道调动的, 而且调过去之后不做秘书了,这从程序上看,完全没问题。 但林薇薇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是……" 林薇薇皱着眉头,"虽然程序上没问题,但实际上,吴迪能调过去,还不是因为孙书记? 如果不是孙书记发话,汉东省委组织部怎么会无缘无故调一个京海市的干部过去? 这……这不是换汤不换药吗?" 邹婷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薇薇啊,你还是太年轻了。" 她摇了摇头,"官场的事,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规定是规定,操作是操作。 只要程序上合法合规,只要挑不出明面上的毛病,那就是没问题。" "你想想,孙书记现在是什么身份?他想带个人过去,还不简单? 只要他跟汉东省委组织部打个招呼,说我之前有个秘书,能力不错,你们考虑考虑,组织部的人自然会办好。 发个调函,走个程序,安排个岗位,一切都顺理成章。" "而且,人家安排的也不是什么要害岗位,就是放到下面去锻炼。 这叫什么?这叫培养年轻干部。 你能说什么?你什么也说不了。" 林薇薇听完,沉默了。 邹婷看了她一眼,继续输出:"我还听说说,吴秘书到了汉东之后,听说是要下放到基层掌握实权了。" "下放到基层?" 林薇薇的心跳又快了几分,"去哪里?什么岗位?"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邹婷摇了摇头, "但听说孙书记已经跟那边打过招呼了,要把他放到下面的县去,当个县委专职副书记。" "县委专职副书记……"林薇薇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她虽然对官场规则不太懂,但县委专职副书记是什么级别、什么位置,她还是知道的。 县委专职副书记,在县里的排名仅次于县委书记和县长,是县里的三号人物。 而且,专职副书记是县长的第一后备人选——只要县长一调走或者退休,专职副书记接县长的位子,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不到三十岁的县委专职副书记。 再过个两三年,接了县长,就是正处级。 三十出头的正处级县长。 这是什么概念? 在京海市,三十出头能当上正处级的,屈指可数。 而在汉东省,京州市下辖的县,那可是省会城市的县,含金量比普通地级市的县高得多。 林薇薇的手,又开始发抖了。 她想起了三年前,她跟吴迪说分手时说的那句话——"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现在看来,这句话倒是说对了。 只不过,不是她比吴迪高一个世界,而是吴迪比她高了一个世界。 三年前,她是市直机关的公务员,他是街道办的小科员,她觉得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三年后,他是即将赴任汉东省的副处级县委副书记,她还是市人社局的一个小科员。 他们确实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只不过,位置颠倒了过来。 "薇薇,你没事吧?" 邹婷见她脸色发白,有些担心, "你要是不舒服,就去休息室躺一会儿。" "我没事。" 林薇薇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就是有点低血糖,老毛病了,缓一会儿就好。" "那你注意点身体。"邹婷叮嘱了一句,端着水杯回自己工位去了。 林薇薇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份招聘公告,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她的脑子里,全是吴迪。 "副处" "县委副书记" "不到三十岁"…… 这些画面和词语,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搅得她心神不宁。 她做了一个决定。 下班后,她要给吴迪打个电话。 不是要复合——至少她自己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就是……老朋友了,好久没联系,听说他要调走了,打个电话,道个别,祝贺一下。 仅此而已。 下午五点半点,下班时间。 林薇薇几乎是第一个冲出办公室的。 出了人社局的大楼,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林薇薇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掏出手机,翻到了那个三年没有拨过的号码。 吴迪的手机号,她一直没有删。 不是舍不得删,而是……她总觉得,留着也没什么坏处。 万一哪天有什么事需要联系呢?虽然她也不知道会有什么事。 现在,终于有事了。 她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很久。 打,还是不打? 打了,说什么? 三年没联系了,突然打电话过去,人家会不会觉得她很唐突?会不会觉得她是听说他高升了,才来攀关系? 可不打呢? 她心里那股子不甘和后悔,像猫爪子一样,一下一下地挠着她的心。 她必须见他一面,必须亲口跟他说几句话——哪怕只是一句恭喜,她也得说出来。 不然,她今晚会睡不着觉。 最终,她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了起来。 "喂?" 一个熟悉的、沉稳的男声,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三年了,他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当年那个带着几分青涩和毛躁的年轻小伙子的声音了,而是变得沉稳、浑厚,带着一种机关干部特有的从容和淡定。 林薇薇的心跳,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喂?" 那头又"喂"了一声,似乎在确认是不是打错了。 "吴迪,"林薇薇的声音有些发紧,"是我,林薇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吴迪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哦,是你啊,有事吗?" 就这一句"有事吗",像一盆冷水,从林薇薇的头顶浇到了脚底。 她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好久不见" "最近怎么样" "听说你要调走了,恭喜你" ——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有事吗? 是啊,她有什么事呢? 三年没联系了,人家凭什么接你的电话?凭什么跟你叙旧?你是人家什么人? 林薇薇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但她忍住了。 她不能哭。在大街上哭,太丢人了。 "我……" 林薇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我听说你要调去汉东了,想……想约你出来见个面,当面祝贺你一下,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 第205章 好久不见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钟。 林薇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在等。 等他说"好", 或者说"没时间"。 如果他说没时间,那她就彻底死心了。 "……行吧。" 吴迪最终还是答应了,"你说个地方。" 林薇薇的眼泪,差点就掉下来了。 她赶紧仰起头,把眼泪憋回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就……还去那个公园吧,就是我们以前常去的那个,人民公园。" "好。"吴迪说,"我大概六二十点到。" "好,那我等你。" 挂了电话,林薇薇站在人社局门口,手还在发抖。 她看了一眼时间——五点三十五分。 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她得赶紧回家换身衣服,化个淡妆。不能就这么素面朝天地去见他。 她要让他看到,这三年,她过得很好。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青涩的小姑娘了,她变得更漂亮、更成熟、更有气质了。 虽然……她心里清楚,这些都没有用。 但她还是想试一试。 人民公园。 暮秋的公园,天黑得早了一些。七点不到,天色就已经暗了下来。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灯光洒在蜿蜒的小路上,给夜添了一丝暖意。 公园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散步的老人,或者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从林薇薇身边经过。 她坐在湖边的一张长椅上,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 里面是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下身是一条深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 头发散了下来,披在肩上,化了一个精致的淡妆——口红是豆沙色的,不浓不淡,显得气色很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这身衣服,是她上个月刚买的,当时买的时候,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买,就是觉得好看。 现在看来,倒是派上用场了。 "薇薇。"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薇薇浑身一僵,然后缓缓地转过身。 吴迪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衫, 下身是一条黑色的西裤,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 三年不见,他变了很多。 不再是当年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背着一个旧书包的青涩小伙子了。 他的身形挺拔了一些,肩膀宽了一些,脸上的线条也硬朗了一些。 最明显的变化是气质——当年的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腼腆和不安; 现在的他,眼神沉稳,目光从容,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机关干部特有的自信和气场。 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看着她,脸上带着一个淡淡的、礼貌的微笑。 就像在看一个普通的老朋友。 林薇薇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你来了。" 她站起身,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吴迪走过来,在她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但保持了一个适当的距离——大约半米远,既不显得疏远,也不显得亲密。 这个距离,让林薇薇心里一沉。 三年前,他们坐在这里的时候,吴迪总是紧挨着她,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那时候,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很好闻。 现在,他坐在半米之外,身上是一股淡淡的古龙水味——不是那种刺鼻的廉价香水, 而是一种很高级的、若有若无的木质香调。 他连香水都用上了。 "你……" 林薇薇先开了口,声音有些牵强的笑意, "恭喜你啊。听说你要调去汉东了,而且升了副处,真了不起。" 吴迪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笑。 那笑容很平淡,带着一丝疏离。 "没什么了不起的。" 他的语气很平和, "都是领导赏识,组织信任,跟我个人能力没多大关系。" "你别谦虚了。" 林薇薇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你的能力,我是知道的。 当年我们一起备考的时候,你就比我用功,行测的数量关系题,你每次都比我做得快、做得准。 领导赏识你,也是因为你有本事,不然领导怎么不赏识别人,偏偏赏识你?" 吴迪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笑了笑。 他的笑容里,带着一种你不懂的淡然。 林薇薇说的这些,在他看来,都太浅了。 领导赏识一个人,从来不只是因为你用功、你题做得快。 在这个圈子里,能力只是基础,更重要的是——你能不能领会领导的意图, 能不能在关键时刻顶上去,能不能替领导分忧解难,能不能让领导觉得"用你放心"。 这些东西,不是靠做题做出来的,是靠在实践中一点点磨出来的。 他跟着孙连城三年多快四年,从一个街道办的小科员,成长到今天,靠的不是什么"行测做得快", 而是在无数个加班的深夜里、在无数次跟随领导调研的路途中、在无数个处理紧急事务的时刻里,一点点积累起来的信任和能力。 这些,他不想跟林薇薇解释。 因为解释了,她也未必懂。 "对了," 林薇薇见他不说话,又找了个话题, "你去汉东之后,是什么岗位啊?定了吗?" "还没完全定。" 吴迪说, "只知道是调到汉东省,具体的岗位,要等过去之后再安排。 孙书记的意思是,把我放到下面的县去,做个县委专职副书记。" "县委专职副书记啊……" 林薇薇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平静, "那可是个好位置。排位仅次于县委书记和县长,是县长的第一后备人选。 孙书记真器重你。" 吴迪笑了笑,没有否认。 "孙书记确实对我有知遇之恩。"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 "这三年多,要不是他带着我、教我,我也走不到今天。" 林薇薇看着他,看着他说起孙连城时眼里那丝发自内心的感激和敬佩,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三年前,如果她没有跟他分手…… 不,不能想这个。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然后做了一个她来之前就已经决定了的事情。 她停下了脚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已经从长椅上站起来,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慢往前走了。 她转过身,面对着吴迪。 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吴迪,"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问你个事。" 吴迪也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着她:"你说。" 第206章 桥归桥,路归路,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林薇薇咬了咬嘴唇,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然后,她抬起头,直视着吴迪的眼睛问: "我们……还能不能回到过去?还能不能……重新在一起?" 说完这句话,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盯着吴迪的脸,一眨不眨,生怕错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吴迪没有立刻回答。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过了大约有十几秒钟——对林薇薇来说,这十几秒钟比十年还漫长——吴迪终于开口了。 "薇薇," 他的声音很平静, "按照故事里的情节,我现在应该跟你说一句话。" 林薇薇愣了一下:"什么话?" 吴迪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带着一丝自嘲、又带着一丝释然的笑容。 "当初的我你爱搭不理,现在的我你高攀不起。"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了林薇薇的心上。 她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这句话,用在她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三年前,是她主动提的分手。是她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是她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结束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三年后,他高升了,她后悔了,她又来找他了。 这不是"当初的我你爱搭不理,现在的我你高攀不起",又是什么? "但是," 吴迪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 "这句话,我说不出来。" 林薇薇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不是不想说," 吴迪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觉得没必要。" "没必要?"林薇薇的声音有些发颤。 "嗯,没必要。" 吴迪点了点头,"薇薇,我们都是成年人了。 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那么多爱恨情仇,也没有那么多高攀不起的戏码。 当初你选择分手,有你的考虑,我理解。 现在你想复合,也有你的理由,我也理解。"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是,理解归理解,接受归接受。" "你刚才问,我们还能不能回到过去。 我的回答是——不能。" 林薇薇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着泪,看着吴迪。 吴迪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 "你先擦擦。" 他的语气很平和,像一个普通朋友在安慰另一个普通朋友, "你听我把话说完。" 林薇薇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抽了抽鼻子,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薇薇," 吴迪看着她,缓缓地说, "三年前,你跟我说分手的时候,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当时我没反驳你,因为我觉得,你说得对。 那时候,你在市直机关,我在街道办,你的前途看起来确实比我光明。 你觉得我们不合适,这很正常。" "但是三年后的今天," 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炫耀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即将去汉东省,担任县委专职副书记,副处级。 而你,还是市人社局的科员。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确实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只不过,跟三年前相比,位置换了一下。" 林薇薇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不是在炫耀," 吴迪说,"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你想想,如果我们现在重新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 "我在汉东,你在京海,两地分居。 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工作千头万绪,招商引资、信访维稳、基层党建、乡村振兴——哪一件不需要我亲力亲为? 我能有多少时间陪你?" "而且,我的圈子变了。 我接触的人,是县委书记、县长、各局委办的一把手,是上面来的领导,是企业家。 你的圈子,是人社局的同事,是你的家人朋友。 我们的话题、眼界、格局,都不一样了。 你跟我说单位里的家长里短,我可能没兴趣听;我跟你说县里的工作,你可能也听不懂。" "这样的两个人,硬要凑在一起,会幸福吗?" 吴迪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林薇薇的心上,但她无法反驳。 因为他说的,都是事实。 "还有," 吴迪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 "薇薇,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 "你今天来找我,想跟我复合——是因为你还爱我,还是因为你听说我升了副处、要去汉东了?" 林薇薇浑身一震。 她抬起头,看着吴迪,嘴唇动了动,想说"当然是因为还爱你",但那句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她自己也不确定。 她到底是还爱着吴迪,还是爱吴迪这个身份? 如果吴迪还是那个街道办的小科员,她今天会打这个电话吗?会约他出来吗?会问他"能不能重新在一起"吗? 答案,她心里清楚。 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 "你看," 吴迪看着她的表情,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 "你自己也不确定,对吧?" 林薇薇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擦。 "吴迪,"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承认,我今天来找你,有一部分原因是听说你高升了。 但不全是!我……我这三年,其实一直没有忘记你。 我经常想起我们以前在一起的日子,想起你陪我上自习,想起你在我考试失利的时候安慰我……这些,我都记得!" "我知道。" 吴迪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温和, "那些日子,我也记得,那时候的我们,都很单纯,很美好。" "但是薇薇," 他话锋一转,"过去的,就过去了。 人不能总活在回忆里。 你记得的那些美好,是三年前的吴迪和三年前的林薇薇之间的美好。 现在的我们,都不是当年的那个人了。" "你变了,我也变了。" "你变得更成熟、更漂亮了, 但也变得更现实了——这不是批评你,现实不是坏事,在这个社会上生存,现实一点是对的。" "我也变了。 我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做题、只会听你话的毛头小子了。 我有我的事业,有我的追求,有我的圈子。 我的生活里,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 "所以,薇薇,我们回不去了。 不是因为我不想,而是因为——没必要了。" "用你当初的话说,就是:我们现在层级不一样了,眼界和圈子也不一样了。 既然都分开了,那以后就桥归桥,路归路,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第207章 上任 说完这句话,吴迪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 三年了。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跟林薇薇说这些话。 当年分手的时候,他心里是有怨气的——不是怨她嫌贫爱富,而是怨她连等一等、看一看的耐心都没有。 他那时候就暗暗发誓,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让她后悔。 可后来,跟着孙连城,见的人多了,经历的事多了,他的心态也慢慢变了。 他不再恨林薇薇了。 因为他理解了,在这个现实的社会里,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 林薇薇选择跟他分手,是她的自由;他选择努力奋斗,是他的追求。 两个人只是选择了不同的路而已,没有谁对谁错。 所以今天,当林薇薇问他能不能重新在一起的时候,他没有说出那句 "当初的我你爱搭不理,现在的我你高攀不起"。 不是因为他大度,而是因为——他真的觉得没必要了。 他的人生,已经翻开了新的一页。京海的一切,包括林薇薇,都属于过去的那一页了。 翻过去了,就翻过去了。 林薇薇站在那里,泪流满面。 她想再说点什么,想再争取一下,可她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总不能说"我不在乎两地分居" "我不在乎圈子不同" "我就是爱你这个人" ——连她自己都不信的话,说出来有什么意义? "我……" 她抽了抽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明白了。对不起,打扰你了。" "没有打扰。" 吴迪摇了摇头,"能再见一面,把话说开,也挺好的。 至少,我们之间,不会再有什么遗憾了。" "嗯。" 林薇薇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擦干, "那……祝你在汉东一切顺利。" "谢谢。" 吴迪笑了笑,"也祝你在京海,工作顺利,生活幸福。"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吴迪转过身,朝着公园门口的方向走去。 ...... 公示期七天,说快也快。 七天一过,中组部的正式任免文件就下来了,比孙连城预想的还要利落。 文件先到汉东省委,又从汉东省委下到京州市委,前后也就两天功夫。 没有什么波折,也没有什么节外生枝——该走的程序都走完了,该通的气也都通过了, 公示期里连个举报电话都没有,干净得很。 汉东省,京州市。 秋意已经很浓了,市委大院里的梧桐叶落了一地,风一吹,打着旋儿地在柏油路面上滚。 一辆黑色的奥迪稳稳地驶进市委大门,门口的警卫"啪"地敬了个礼,车子没减速,径直开到了楼下。 司机下来绕到后排,拉开车门。 孙连城一只脚先踏出来,随后整个人从车里钻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件白衬衫,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着。 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 他站定之后,先抬头看了一眼这栋熟悉又陌生的大楼。 快四年了。 上一次他正经八百地走进这栋楼,还是三四年前,他还是京州市下面一个区的"宇宙区长"。 那时候他来市委开会,会前会后连个跟常委们搭话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呢? 现在他是这栋楼的主人之一。 不,准确说,是这栋楼在京州这一摊事上,他是说了算的那个人。 汉东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 这个头衔,几年前他做梦都不敢想。那时候他被李达康压得死死的,连个位子都坐不稳,最后闹到递申请、撂挑子。 谁能想到,四年之后,他孙连城又回来了,而且是以这种姿态回来的? "书记。" 身后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孙连城回头一看,是吴迪。 吴迪今天也换了身打扮,深灰色的夹克,白衬衫, 手里捧着一个文件夹,另一只手里还拎着孙连城那个标志性的保温杯, 他已经不担任孙连城的秘书了,但由于孙连城还没有秘书,这几天他还在跟着孙连城。 "都准备好了?" 孙连城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抿了一口。 "都准备好了。" 吴迪点头,"会议室那边,办公室的人已经布置好了。 常委们已经到齐,列席的有各厅局负责人,一共二十多个人。 材料在您桌上放了一份,昨天晚上我又核对了一遍。" 孙连城"嗯"了一声,没急着上楼,反而站在楼门口,慢悠悠地又喝了一口茶。 吴迪识趣地不说话,就那么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孙连城望着楼前来来往往的干部——有夹着包匆匆走过的处长,有拿着文件夹小跑的科员,有端着茶杯慢悠悠溜达的老资格。 这些人看见他,脚步都会微微一顿,然后脸上迅速切换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表情: 微微躬身,目光下垂,嘴里轻轻地"孙书记好"一声,然后快步走过去。 他今天到任,满打满算才两天。 第一天是报到、见面、走程序,然后回自己办公室收拾东西,见了市委办、市政府办两拨人。 第二天也就是今天上午,才算是他真正意义上在京州"坐住"的第一天。 而他上任之后要烧的第一把火,就是这场常委会。 "吴迪啊。"孙连城忽然开口。 "书记您说。" "你说我这把火,烧得是不是有点急了?" 吴迪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孙连城会问他这个问题。 他跟着孙连城三年多,太清楚这位书记的脾气了——表面上总是一副漫不经心、好像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实际上心里比谁都有数。 他既然这么问,那就不是真的在犹豫,而是在随口一说,或者说,是在调整自己的状态。 但吴迪还是认真想了想,才谨慎地回答:"书记,我觉得吧,急有急的道理。 您刚上任,班子里的人都在观望,都在摸您的底牌。 您要是一上来就温吞水,跟谁都客客气气,他们反而觉得您好欺负,接下来什么牛鬼蛇神都敢冒头。 您今天把会一开,把话一讲,把态度一亮, 他们心里才有杆秤——哦,新来的这位书记,是什么路数,什么脾气,什么底线。" 第208章 易学习 孙连城听完,笑了。 "你小子,三年多了,嘴皮子倒是越来越溜了。" 他用保温杯指了指吴迪, "这话,是别人教你的,还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吴迪脸微微一红:"书记,我哪有这水平。 这都是您平时在京海开会的时候,我在旁边听着,学着点的。" "学着点就好。"孙连城点了点头,"走吧,上楼。"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大楼。 电梯里,吴迪又低声补了一句:"书记,还有个事跟您说一声。 易学习易书记,今天提前十分钟到了,现在正在会议室里坐着呢。" 孙连城挑了挑眉:"哦?他到得这么早?" "是。" 吴迪说,"我刚才上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上他了。 他一个人坐在会议室主位旁边那个位置上,手里捧着个笔记本,也不说话,就在那儿翻材料。 我跟他打招呼,他就点点头,说了句''小吴来了'',然后就没下文了。" 孙连城听完,没说什么,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易学习。 这个名字,他太熟了。 说起来,他跟易学习,算是"同病相怜"。 当年在汉东,俩人都是因为骨头硬、不肯低头,被按在原地多少年不动窝的主儿。 易学习是在吕州跟赵瑞龙的美食城死磕,他孙连城是在京州跟李达康的gdp死磕。 俩人当年虽然没怎么打过交道,但在汉东官场那个"刺头"圈子里,彼此都是听说过名号的。 现在倒好,俩人凑一个班子里来了。 他当市委书记,易学习当纪委书记。 这搭配,说起来也有意思。 孙连城心里清楚,组织上这么安排,恐怕不是随便拍脑袋的。 京州这几年是什么局面?大风厂事件、李达康倒台、祁同伟自杀……一桩桩一件件,把京州的政治生态搅得天翻地覆。 上面派他孙连城来,是来"灭火"的;派易学习来,是来"整肃"的。 一个抓发展,一个抓纪律,搭在一起,算是个"软硬兼施"的组合。 但孙连城心里也有点打鼓。 易学习这个人,他太了解了。 原则性强得像块花岗岩,谁的面子都不给。当年赵立春是什么人?一句话就能决定他乌纱帽的人。 可易学习呢?硬是顶着压力非要反对。那是什么气魄?那是真不怕。 更让孙连城心里犯嘀咕的是,易学习当年还说过一句话——"我去监督李达康,那谁来监督沙瑞金?" 这句话,当年在汉东官场传得很广。 表面上看,是易学习在说"权力需要监督",实际上呢? 这话锋里藏着的那股劲儿,孙连城读得懂——连沙瑞金他都敢质疑,你孙连城算老几? 跟这种人搭班子,日子能舒坦得了? 孙连城在心里叹了口气。 舒坦不舒坦的,先不管了。今天这第一把火,必须烧得漂亮。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 门一打开,孙连城整了整夹克的领子,迈着方步走了出去。 常委会的会议室,椭圆形的会议桌很长,能坐十四五个人。 主位是孙连城的,旁边左手边是市长吴雄飞,右手边是政法委书记孙海平、纪委书记易学习。 再往下组织部长、宣传部长、常务副市长……一个个位置上的名牌都已经摆好了。 桌子中央,摆着一盆绿植,旁边是白瓷茶杯、暖壶、削好的铅笔、摊开的笔记本。 每个位置前都堆着一叠材料。 孙连城推门进去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听见门响,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孙书记好!" "孙书记。" 七嘴八舌的问好声,不算整齐,但态度都很恭敬。 孙连城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一边往里走,一边抬手压了压: "坐坐坐,都站着干什么?又不是外宾来访。今天是咱们自己人开会,不用搞这一套。" 他说着,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这一扫,他心里大概就有数了。 坐在左手边第一个位置的,是吴雄飞。 吴雄飞五十出头,中等身材,微微发福,戴一副金丝边眼镜, 这人作风比较稳,不冒头也不落后,属于那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类型。 孙连城昨天跟他见过一面,握手的时候感觉这人手心干燥,说话不疾不徐,是个练家子。 吴雄飞见孙连城看过来,微微点头,脸上挤出一个职业性的笑容: "孙书记,材料都备好了。" "好,辛苦。"孙连城冲他点点头,继续往主位走。 走到右手边,他停住了。 易学习已经坐在那儿了。 跟孙连城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他原以为易学习应该是个满脸横肉、声如洪钟的猛将型人物, 结果真见了面,才发现这人长得挺普通——中等个头,身材偏瘦,脸上没什么肉,皮肤是那种常年在基层跑出来的古铜色。 他穿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色夹克,面前摊着一个磨得边角都起毛了的旧笔记本。 看见孙连城走过来,易学习站起来,不卑不亢地伸出手:"孙书记。" "学习同志。"孙连城跟他握了握手。 易学习的手,粗糙、有力,掌心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那是长年累月在工地、在田间、在基层跑出来的手。两个人握了一下就松开了,没有多余的寒暄。 孙连城注意到,易学习的眼神很平静。 不谄媚,不冷淡,不试探,也不戒备。就那么平平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工作搭档。 这种平静,反而让孙连城心里更没底。 越是这种人,越难对付。 因为他不图什么,你用利益打不动他; 他也不怕什么,你用权力吓不住他。 他心里有一杆秤,这杆秤就是他自己的原则。 你干得对,他就支持你;你干得不对,他第一个跳出来跟你拍桌子。 孙连城在主位上坐下来,把保温杯往面前一放。 吴迪轻手轻脚地从后面进来,给他续了点热水,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到门口站着。 "人都到齐了吗?"孙连城拿起桌上的一份议程,慢悠悠地问。 市委秘书长老周赶紧接话: "回书记,十一位常委,除了军分区的王政委去省军区开会了,剩下十位都到了。 列席的各厅局负责人在隔壁会议室等着,您看什么时候叫他们进来?" 孙连城摆了摆手:"今天不叫他们。 第一次常委会,咱们自己人先开开。 列席的人先回去,等下次需要他们的时候再说。" 老周赶紧应了一声,出去安排。 第209章 一代新人换旧人 孙连城环顾了一圈。 人都坐定了。 吴雄飞低头翻材料;易学习端着茶杯,目光落在面前的笔记本上; 孙海平——政法委书记,一个五十多岁的精瘦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组织部长是个女同志,姓王,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宣传部长是个胖子,姓刘,脸上总带着点笑; 常务副市长是个东北人,姓赵,嗓门大; 再往下还有统战部长、秘书长、剩下……一张张脸,孙连城这两天已经认得七七八八了。 他没有急着开口。 而是端起保温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 茶是吴迪早上刚给他泡的,温度正好。 他一口茶下去,才感觉自己的状态真正进入了"京州市委书记"这个角色。 然后,他放下杯子,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 那目光不锐利,也不严厉,就是很平静地、一个人一个人地看过去。 被他看到的人,有的低头翻材料,有的端起茶杯喝水,有的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暖壶的塞子被轻轻塞回去的声音。 孙连城看了一圈,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感慨,又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哎——"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像是在拉家常, "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站在这会议室门口,看了一眼这张桌子,心里头忽然冒出一句话来。" 他顿了顿,慢悠悠地说: "真是一代新人换旧人啊。" 会议室里的人都抬起头,看向他。 孙连城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我掐指算了算,从我当年离开京州,到现在回来,满打满算,四年不到。 可就是这四年不到的时间,这个常委会,已经换了一茬人了。" 他说着,目光又扫了一圈:"我走的时候,市委书记还是李达康同志。 纪委书记也不是老易你,你们几位,那时候有的在下面当区长, 有的在省里当处长,有的可能还在跟我一样,在哪个区县里当那个被人叫''宇宙区长''的角色。" 他这话一出口,会议室里有几个人脸上露出了勉强的笑。 "可现在呢?" 孙连城摊了摊手, "李达康同志退了。 当年的老常委,走的走,退的退,调的调。 今天坐在这张桌子周围的,除了我这个''二进宫''的,很多都是新面孔。 我说句玩笑话——这常委会现在要是拍一张合影, 跟四年前那张合影摆一块儿,怕是除了桌子还是那张桌子,人已经八成都对不上号了。"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可这笑,没什么笑意。 屋里其他人也跟着干笑了几声,但都是那种很克制、很官场的笑,嘴角动一动,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孙连城的话音刚落。 坐在他右手边的易学习,忽然点了点头。 他没有笑,表情很认真,甚至可以说很严肃。 他把手里的茶杯轻轻放下,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然后开口了。 "孙书记说得有道理。" 易学习的声音不算大,但很沉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像是在钉子钉木板——梆、梆、梆,每一下都钉得实。 "人有进退,岗位有更替,本就是常理。" 他说,"咱们干这一行的,谁能在一个位子上坐一辈子?组织上把你放在哪儿,你就在哪儿干; 组织上把你调走,你就收拾东西走人。 这没什么可感慨的,也没什么可唏嘘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不过——" 这两个字一出口,他的语气微微加重了。 "我觉得吧,咱们为官的,所谓的''常青树''不是在位子上坐多久,而在心里那根弦能不能一直绷住。 位子是会换的,今天你坐在这个位置上,明天可能就调走了; 可为民办事的本分、守纪律的底线,不能随着人事变动就松下来。" "我在下面干了多少年,大家可能不知道。" 易学习的语速慢了下来, "我从乡干部干起,到区长、到县委书记,再到现在的纪委书记,前前后后在基层摸爬滚打了三十年。 这三十年里,我见过太多人——刚上任的时候,干劲十足,发誓要为老百姓干点实事; 可坐了几年位子,屁股坐稳了,心气儿就变了。 有的开始琢磨自己的小九九,有的开始跟老板们勾肩搭背,有的开始把党纪国法当耳旁风。" "一届班子有一届班子的任务。" 易学习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桌面上, "新人上来,是要接着干事的,不是只看新旧更迭、只看谁上谁下。 咱们坐在这个会议室里,讨论的不是谁的位子稳了、谁的腰杆硬了, 讨论的是京州一千多万人的日子怎么过,讨论的是老百姓的孩子能不能上好学校、 老人能不能看好病、上班的能不能不堵车、做买卖的能不能有个公平的环境。 这些事,跟谁当书记、谁当市长,没关系。 跟我们这班人心里那根弦绷不绷得住,有关系。"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孙连城脸上,语气缓和了一些: "我作为市纪委,也盼着咱们这一班人,不论新老,都能经得起时间的检验。 不做昙花一现的干部,不做被老百姓戳脊梁骨的干部。 孙书记刚才说''一代新人换旧人'',我觉得这话对,但还不够完整。 我补一句——所谓的新人换旧人,换的是位子,不是初心。位子换了,初心不能换。" 说完,易学习把茶杯轻轻放下,不再言语。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孙连城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笑,轻轻地点了点头。 "学习同志说得不错。" 他说,"这话,讲得到位。"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暗暗咂舌。 好家伙。 这易学习,果然是易学习。 他刚才那番感慨,说白了就是一句开场的客套话——"一代新人换旧人", 这种话在官场上说出来,本来就是个引子,后面跟着的应该是"大家要团结" "我们要努力"之类的套话。 谁知道易学习直接把这话接过去,借着他的话头,把一整段"为官之道"给讲了出来。 而且讲得是滴水不漏。 你说他是在敲打谁吧?他没点任何人的名。 你说他是在表忠心吧?他也没说一句"坚决拥护"。 他就是借着"常青树"这个由头,把自己的原则亮出来了——我易学习,不管谁当书记,我这根弦是不会松的。 谁要是想乱来,别怪我不客气。 这话说得,软中带硬。 第210章 感觉 孙连城心里那点打鼓的感觉,又上来了。 他看了一眼易学习。 易学习已经重新低下头,翻他那个旧笔记本了,脸上一副"我刚才啥也没说"的表情。 孙连城心里苦笑。 跟这种人搭班子,日子能舒坦得了? 他在京海那三年,虽然也跟赵立冬有摩擦,但赵立冬是什么人?是有私欲的人。 有私欲的人就好办,你知道他想要什么,你就知道他怕什么,你就能跟他过招。 可易学习这种人不一样。他无欲则刚。 他不贪钱,不图权,就认一个死理——原则。你跟这种人斗,你都不知道从哪儿下嘴。 更要命的是,这种人,你还不能得罪他。 为什么?因为他是纪委书记。 纪委书记的天职就是监督你。 你要是跟他闹翻了,他天天盯着你,你日子还过不过了? 而且,人家易学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理上。 你没法反驳。 他说"为民办事的本分",你能说不对?他说"不做昙花一现的干部",你能说不对? 他说"位子换了初心不能换",你能说不对?全对。 挑不出一点毛病。 但越是挑不出毛病的话,越难对付。 因为他把自己放在了一个道德高地上。你 要是反对他,你就成了"忘了初心"的人;你要是顺着他,他就把他的原则立在了你头上。 孙连城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得,以后这京州的日子,怕是真的不像在京海那么自在了。 不过,他也不是真的怕。 他孙连城是什么人?他连沙瑞金都敢当面开炮,他还怕一个易学习? 怕倒是不怕,就是以后办事,得多留点神——不能像在京海那样,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了。 有这么个纪委书记在旁边盯着,他自己的屁股首先得擦干净。 想归想,面上他一点没露出来。 他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茶,然后把杯子放下,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学习同志刚才讲的,我都赞成。" 他说,"位子是一时的,初心是一辈子的。 这话,说得好,我也借这个机会,跟大家交个底。" 他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在座的所有人,应该都知道我孙连城的过去。" 他说,"三年多前,我也是京州市的一名干部。 准确说,我是京州下面一个区的区长。 那时候,我跟咱们京州的前任班子,在一些问题上有分歧、有矛盾,闹得不小。 后来出于种种原因,我离开了京州,去了临江省的京海市主政。" 他说"出于种种原因"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在座的常委们,谁不知道当年那档子事? 孙连城跟李达康拍桌子、递申请——这事儿在汉东官场传了好几年,就是个公开的秘密。 现在当事人自己坐在主位上,用"种种原因"四个字一笔带过,谁也不敢接这个话茬。 会议室里静悄悄的。 孙连城也不在意,继续往下说:"我去了京海之后,说实话,一开始心里是憋着气的。 可后来干着干着,这股气就慢慢消了。 为什么?因为京海的老百姓需要我,京海的工作需要我。 一个干部,只要手里有活干、心里有百姓,在哪儿不是干? 犯得着为那点个人恩怨,天天揪着不放吗?"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这三年多,得益于领导和京海同志的支持,我也做出了一点微末的成绩。 京海的gdp增速连续三年全省第一,绕城高速通了,开发区建起来了,黑恶势力打掉了,老百姓的日子好起来了。 这些成绩,不是我孙连城一个人的功劳,是京海全体干部群众一起干出来的。 我不过是站在前面,替大家扛了点事、挡了点风而已。" "正因为如此,组织上才信任我,把我重新调回京州,放到今天这个位置上。"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加重了几分: "我回来,不是来当官做老爷的,也不是来翻旧账的。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 我孙连城不是那种揪着辫子不放的人。 李达康同志当年跟我有分歧,那是工作上的分歧,不是个人恩怨。 现在他退了,我祝他身体健康、安度晚年。 其他当年跟我有过摩擦的同志,我也一个都不会去找后账。 京州不是我孙连城的私产,京州是一千万京州人民的京州。" "我希望,在京州也一样,大家同心戮力,都为京州市的发展出一份力。" 他说完,目光又扫了一圈。 "我这个人,脾气不好,说话直,有时候可能不太讲究方式方法。 这一点,我先在这儿做个自我批评。" 他说,"以后工作中,要是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欢迎大家当面指出来。 能改的我一定改,改不了的咱们商量着来。 但有一条——我孙连城不搞小圈子,不搞团团伙伙,不搞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大家有什么话,摆在桌面上说。 是对是错,咱们讨论清楚了再干。 咱们这个班子,只要心齐了,京州就没有干不成的事。" 他说完,端起保温杯,做了个"就这些"的姿态。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坐在他左手边的吴雄飞,第一个开口了。 吴雄飞推了推眼镜,语气很诚恳:"孙书记刚才讲的,很中肯,也很实在。 我作为市长,表个态——市政府这边,坚决贯彻市委的决策部署,坚决维护班子的团结。 孙书记是班长,我们是副班长,分工不分家。 以后京州的经济建设、城市管理、民生保障,政府这边一定顶上去,不让书记一个人扛。" 他说得很得体。 既表了态,又没把自己放得太低——"分工不分家"四个字,意思是我吴雄飞也不是你的附庸,咱们是搭档。 孙连城微微点头,心里对这个新市长多了几分认可。这老头,不简单。 吴雄飞表完态,政法委书记孙海平跟着开口了。 孙海平一看就是那种心思很深、不轻易露底牌的人。 他说话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孙书记刚才讲的,我完全赞同。 政法系统这边,一定围绕市委的中心工作,做好服务保障。 京州的社会治安、扫黑除恶、政法队伍教育整顿, 这些工作,我们会按照市委的部署,一项一项抓落实。 有什么问题,我第一时间向孙书记汇报。" 他这话,比吴雄飞的表态要"硬"一些。 尤其是"第一时间向孙书记汇报"这几个字,意思很明确——我孙海平是听你孙连城指挥的。 但孙连城心里清楚,这种"表忠心"的话,听听就好, 他嘴上说听你的,真到了关键时候,听不听你的,还两说。 不过,第一次常委会,人家嘴上给你面子,你就得接。 孙连城冲他点了点头:"海平同志,政法这摊子事,你是老把式了。 我对京州政法工作的情况还不太熟,以后要多听你的意见。" 孙海平微微一笑,没再多说。 接下来,组织部长王部长、宣传部长刘部长、常务副市长赵副市长……一个个都表了态。 说的话大同小异,都是"坚决拥护市委" "坚决维护班子团结" "坚决贯彻指示"那一套。 但每个人的语气、停顿、用词,都藏着各自的心思。 第211章 不对付 孙连城一个个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在笔记本上写两个字。 这些人,现在表的态,都是"面上"的。 真到了要动真格的时候,谁是真心拥护,谁是骑墙观望,谁是等着看笑话,谁是暗地里给你下绊子, 还得往后看。 名利场上的表态,就跟菜市场上的吆喝一样——吆喝得最响的,不一定是菜最新鲜的。 一圈表完态,时间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了。 孙连城看了看表,又看了看手里的议程。 "好,今天第一次常委会,主要就是跟大家见个面,通个气。 具体的工作,咱们下次常委会再一项一项研究。" 他继续说,"我刚到京州,情况还不太熟,这几天我会下去跑一跑,到各个区县、各个部门转一转,跟大家聊一聊。 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要因为我来了就搞什么特殊接待、突击准备。一切照常。"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散会之后,大家到市委小食堂一起吃个工作餐。 今天不谈工作,就是随便吃吃,认识认识。" 这话一出口,几个人脸上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为什么?因为在官场上,一起吃顿饭,跟开个会、握个手,那是完全不同的交情。 孙连城主动提出一起吃工作餐,这是在释放一个信号——我孙连城不端架子,我愿意跟大家打成一片。 吴雄飞第一个接话:"那敢情好!我还说呢,书记刚到任,还没好好请孙书记吃顿饭。 结果孙书记先提出来了,那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孙连城笑着摆了摆手:"行了,别客气了。 食堂的工作餐,又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大家随便吃点,走吧。" 说完,他站起身。 众人也纷纷起身,跟着他往外走。 ...... 出了市委,孙连城朝着省委大院而去,他之所以能回来,高育良在背后出了大力。 这一点,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所以虽然今天是他上任第二天,按理说应该先去拜访省委书记沙瑞金, 但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来高育良这儿。 高育良的秘书还是贺国华,他认识孙连城。 见他过来,他连忙站起来:"孙书记!您来了。" "玉良省长在吗?"孙连城问。 "在在在,正在看文件呢。" 贺国华赶紧推开办公室的门,"老板,孙书记来看您了。" 里面传来高育良那慢条斯理的声音:"哦?连城来了?让他进来。" 孙连城推门进去。 高育良的办公室,比孙连城想象中的要简朴。 一张大班台,后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政治的、经济的、历史的,甚至还有几本英文版的。 高育良坐在大班台后面,穿一件灰色的夹克,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支红笔,正在一份文件上圈圈画画。 见孙连城进来,他把笔放下,摘下老花镜,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稀客啊。" 高育良打趣的说,"孙大书记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孙连城也不客套,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笑嘻嘻地说: "老高同志,您这办公室,我可是第一次来。" 高育良站起来,给他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然后自己也在沙发上坐下来。 "怎么样?" 高育良端着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问, "上任两天了,感觉如何?京州的饭,吃得惯吗?" "吃得惯,怎么吃不惯。" 孙连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京州的饭,我吃了几十年了,熟得很。" "那你今天第一次常委会,开得怎么样?" 高育良看着他,"我听说,你十点多就散会了?怎么,没跟他们多唠唠?" 孙连城笑了,放下茶杯,看着高育良:"育良省长,我先问你个事。" "你说。" "我这上任第二天,就跑到你办公室来了——你说,我是不是第一就来你这儿了?" 高育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靠在沙发背上,端着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孙连城:"你说呢?" "那还用说。" 孙连城也不谦虚,理直气壮地说, "这么粗的大腿,我孙连城回来,不得第一时间过来抱?晚了,怕被别人抢了。" 高育良听完,指着孙连城,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你啊你,都这一步的人了,怎么还一天天没个正形?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怎么说不出口?" 孙连城摊手,"我说的是大实话,我孙连城一个被''流放''了三年多的人,灰头土脸地回来,不靠你靠谁?" 高育良笑着摇头,但眼神里是满意的。 他喝了口茶,把茶杯放下,语气忽然认真了一些:"连城啊,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今天上任第二天,按官场的规矩,你第一站应该去哪儿?" 孙连城心里当然知道。 按规矩,他是京州市委书记,是省委常委。 新官上任,第一站,理应去省委书记沙瑞金那里,汇报思想、听取指示。 这叫"拜码头"。 哪怕你跟沙瑞金关系再差,这个形式你也得走。 你不去,别人就会说你孙连城狂妄自大、不懂规矩。 可他今天,第一站来了高育良这儿。 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孙连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高育良看着他,等他说话。 过了几秒钟,孙连城放下杯子,笑了笑。 "育良省长,我故意的。" 高育良挑了挑眉:"故意的?怎么个故意法?" 孙连城身子往沙发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慢悠悠地说: "我现在汉东官场,谁不知道我孙连城跟你走得近?谁不知道我能回来,你是出了力的?" 高育良没有否认,只是端着茶杯,听他往下说。 "既然谁都知道我跟你交好,那我要是上任第一天,第一站就跑去沙瑞金那里,你说,别人会怎么想?" 孙连城看着高育良,"别人会说,哦,孙连城这是见风使舵啊, 知道沙瑞金是一把手,赶紧去抱大腿。 又会说,哦,孙连城跟高育良那点交情,看来也就那么回事,到了正经时候,还不是谁大跟谁?" 他顿了顿,撇了撇嘴:"这种闲话,我不想听。 也不值当为了走个形式,落这么一身骚。" 高育良端着茶杯,没说话。 孙连城继续说:"这还只是其次。" 他的语气变得平淡了一些: "更重要的是——我孙连城跟沙瑞金不对付,这事儿,汉东高层谁不知道?" 第212章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高育良的眉毛挑了一下。 "沙瑞金也不待见我。" 孙连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很, "当年我孙连城是个什么东西?一个被李达康罢免了的''宇宙区长'',一个敢对沙瑞金开炮的刺头。 他沙瑞金那时候看我,是什么眼神?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种''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识抬举''的眼神。" "那现在呢?" 孙连城摊了摊手,"我回来了,你说,他沙瑞金心里能舒服? 他要是真欢迎我回来,当初常委会上,那六票反对里,就不会有他那一票了。" 他说到这里,目光直直地看着高育良: "所以,育良省长,你说,我现在跑去他那儿,热脸贴他冷屁股,有意思吗?" 高育良听完,笑了。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孙连城,眼神里带着几分欣赏,又带着几分审视。 "连城啊连城," 他摇了摇头,"你这心思,真是通透。" 孙连城不说话,只是端着茶杯,等他下文。 高育良靠回沙发背上,慢悠悠地说:"你说得没错。 时汉东省委讨论是否接收你,十三位常委,六票赞成,六票反对,最后是潘天文政委投了关键一票,你才过的。 这反对的六票里……"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没继续。 孙连城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仿佛这个结果早在他意料之中。 高育良看着他这副样子,笑着摆手:"不过,连城,有些话,咱们点到为止就好。 说多了,就没意思了。 沙瑞金那一票,你心里知道就行,别拿到台面上说。" "我明白。" 孙连城点头,"我又不傻。" 高育良沉默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敲着沙发扶手。 然后,他看着孙连城,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连城,我得提醒你一句。" "你说。" "你今天第一站来我这儿,我心里高兴。" 高育良说, "说明你孙连城是个懂得感恩的人,是个知道谁是自己人的人。这一点,我还是很欣慰的。" 他话锋一转: "但是——你这么做,虽然心里舒坦了,可也为以后埋下了不确定因素。" 孙连城挑了挑眉:"哦?你指的是什么?" 高育良没有直接回答。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看着孙连城,反问了一句: "连城啊,以你的野心,恐怕不会只想着止步于此吧?" 孙连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端着茶杯,嘴角挂着一丝笑意,看着高育良。 高育良也看着他,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钟。 然后孙连城把茶杯放下,身体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 "育良省长,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我孙连城也是个凡人,看到更高的位置,心里就不动心?那是假的。" 他顿了顿,看着高育良的眼睛: "说句心里话——我也想进步。" 高育良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 "那我就猜一猜,你这个''进步'',是进步到哪一步?" 孙连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高育良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面前的茶几,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孙连城摊牌: "京州市委书记,省委常委。这一步,你已经走到了。 再往上呢?汉东省委副书记?汉东省长?还是……"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孙连城: "沙瑞金现在坐的那个位置?" 这句话一出口,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孙连城没有躲。 他迎着高育良的目光,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是。" 一个字,干脆利落。 高育良的眼神变了。 他原本是一种"我在猜你心思"的从容姿态,听到这一个字之后, 他的身体微微坐直了,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 孙连城靠回沙发背上,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嘲: "育良省长,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这一辈子,能走得最远的地方,估计也就是那个位置了。 要想超越那个位置——不可能。我 自己有几斤几两,我心里清楚。 我的出身、我的学历、我的资历、我的人脉,都撑不起更高的位子。 沙瑞金现在坐的那个位置,就是我孙连城这辈子能摸到的天花板。"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所以,我瞄准的,就是那个位置。" 高育良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眼神里闪过各种复杂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那既然如此——" 他的声音慢了下来,"连城,你就更不应该意气用事了。" 孙连城看着他,没插话。 高育良把茶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非常认真: "你想接替沙瑞金,这个心思,我不评价对错。 人往高处走,是人之常情。 但你要清楚一件事——那个位置,虽然是由上面决定谁来坐的, 但在决定之前,沙瑞金本人的话语权,是很重的。" "怎么个重法?"孙连城问。 "我给你分析分析。" 高育良说,"你想,上面要选拔,会找谁谈话?会征求谁的意见? 首当其冲的,就是现任省委书记沙瑞金。 他在汉东经营了这么多年,要换他,总得听一听他本人的想法吧? 总得问一问他,汉东的工作怎么交接?他对继任者有什么推荐?" "他要是推荐你呢?" 高育良看着孙连城,"那你在上面心里,就加了一分。 他要是不推荐你,甚至说了你的坏话呢?" 高育良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不说好的评价,就单说坏的评价。 沙瑞金如果认为你有问题——认为你做事激进、认为你班子团结有隐患、 认为你有廉政风险、认为你驾驭复杂局面的能力不足——他完全可以如实向上面反映。" "这种负面意见,杀伤力极强。" 高育良一字一顿地说, "哪怕你孙连城政绩再好,哪怕你干出了花来,只要沙瑞金在上面面前说你几句坏话,上面都会慎重考虑。 基本很难上位。" 他说完,靠回沙发背上,看着孙连城: "连城,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第213章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孙连城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打趣,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育良省长。"孙连城说。 "嗯?" "人家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孙连城看着高育良,"怎么我看啊,你这个旁观者,还没有我这个当局者看得清楚呢?" 高育良挑了挑眉,没有接话,只是做了个"你继续说"的手势。 孙连城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身体微微前倾,开始了他的分析。 "你说的这些,我都懂。" 他说,"沙瑞金的话语权很重,他要是说我坏话,我确实很难上位。这些道理,我都明白。" "但是," 他话锋一转: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沙瑞金说我的坏话,上面会怎么想?" 高育良没有说话。 孙连城继续说:"你说,沙瑞金一个空降的封疆大吏。 当年他到汉东来,是干什么来的?是上面派他下来维稳的,是让汉东的政治生态回到正轨上来。" "这是派他下来的初衷。" 孙连城说,"那我们再看看,沙瑞金下来之后,做了什么?"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大风厂的''一一六事件''。 这件事,你我都清楚,本来不是什么天大的事。 可结果呢?越闹越大,最后成了一个标志性事件,在全国都造成了很坏的影响。 沙瑞金作为省委书记,这件事他有没有责任?当然有。 大风厂事件最后怎么收场的?是靠沙瑞金的铁腕手段吗?不是。 是靠妥协、靠安抚、靠各方让步,才勉强压下去的。 这件事,在上面那里,沙瑞金是要被打折扣的。"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 他的语气微微加重了,他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第二就是我孙连城,当年我被逼到递申请、撂挑子。" "这件事,"孙连城说,"你说影响有多大?上面会怎么看?沙"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祁同伟。" "祁同伟最后畏罪自杀,你说,沙瑞金有没有领导责任?当然有。" 孙连城把三根手指收回来,摊了摊手: "一一六事件、我被逼退党、祁同伟自杀, 这三件事,哪一件不是在拉低沙瑞金的评分?哪一件不是在上面那里给他减分?" "所以,育良省长,你现在看明白了吗?"孙连城看着高育良,语气平静地说: "沙瑞金的仕途,已经到头了。" "上面派他下来,是希望他干出点成绩,把汉东带向正轨。 结果呢?他下来这几年,汉东出了一系列的事,没有一件拿得出手的政绩,倒是出了一堆乱子。 你说,上面还会继续重用他吗?不会。 他能平稳落地,全身而退,就已经是烧高香了。 他还想再进一步?不可能。"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而且,对沙瑞金影响最大的,还是我当初那件事。" 高育良挑了挑眉:"怎么说?" "你想啊。" 孙连城说,"我孙连城当年为什么那么做?因为我受了委屈,因为我觉得不公正。 这件事,上面是知道的。 我当时在京州闹那么大,全国都知道汉东有个''宇宙区长''被逼。 上面的人心里清楚,这件事上,沙瑞金是有责任的。 他没有保护好一个敢说真话的干部,反而把人家逼走了。" "现在呢?" 孙连城摊了摊手,"我孙连城回来了。 我不但回来了,还干出了成绩,还当上了京州市委书记,还进了省委常委班子。 你说,上面看到我这个被逼的人,今天混得这么好,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哦,原来当年孙连城是对的,沙瑞金是错的。" 孙连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 "所以,就算以后沙瑞金在上面面前说了我的坏话,说我这不好那不好,上面会怎么想? 上面会琢磨,沙瑞金这个人,是不是在打击报复? 是不是因为当年孙连城得罪过他,他现在借机报复?" "这种''打击报复''的嫌疑,一旦在心里种下,沙瑞金说我的每一句坏话,都会适得其反。 上面不但不会信他的,反而会觉得,哦,沙瑞金这个人,格局太小,气量太窄,不能成事。" 孙连城说完,靠回沙发背上,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高育良没有说话。 他端着茶杯,眼神里闪过各种复杂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点了点头。 "连城啊连城。" 他叹了口气,"你这脑子,真是……我都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孙连城笑了笑,没接话。 高育良放下茶杯,身体往前倾了倾,看着孙连城: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就这么跟沙瑞金一直僵着?" "僵着就僵着呗。" 孙连城撇了撇嘴,"我也没打算跟他怎么样。 他当他的书记,我当我的书记。 他不惹我,我不惹他。 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各干各的。" 他顿了顿,看着高育良,嘴角扯出一丝笑: "不过育良省长,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信不信,就算我现在对着沙瑞金热脸贴冷屁股地贴上去,人家也不会买账?" 高育良挑了挑眉:"哦?怎么说?" 孙连城摊了摊手:"他知道我回来,他心里能舒服? 当时他不希望我回来,但现在我回来了,还成了他的常委、京州市委书记。 他看我,就像看一颗拔不掉的钉子,天天扎在他眼皮子底下,他难受不难受?" "这种情况下,我要是跑去他那儿,低三下四地说''沙书记我错了,以前不懂事,请您多包涵'',你猜他会怎么想?" 孙连城冷笑了一声: "他不会觉得我孙连城认错了,他会觉得我孙连城投机取巧,觉得我是看他沙瑞金位高权重,想来抱他大腿。 他会在心里嘲笑我,你孙连城也有今天?当年你不是挺横的吗?现在怎么也来这一套?" "而且," 孙连城的语气变得有些自嘲,"这种事情,又不是没有先例。 当年祁同伟,为了巴结沙瑞金,跑到陈岩石的院子里,给人家锄地、翻土、干体力活,弄得满身都是土。 结果呢?沙瑞金怎么看他?打心眼里瞧不起。 觉得这个人没骨气,没原则,为了往上爬,什么脸都不要。" "我孙连城,不想当第二个祁同伟。" 他说完,端起茶杯,把剩下的半杯茶一饮而尽。 高育良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孙连城,眼神里的表情很复杂,有欣赏,有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最后,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靠回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缓缓开口: "连城啊,你刚才说的这些,都有道理。但有一件事,你可能没想透。" 孙连城看着他:"什么事?" 第214章 侯亮平的现状 高育良转过头,看着孙连城,一字一顿地说: "你说沙瑞金的仕途到头了,没错。 你说他说你的坏话会被当成打击报复,也没错,但是......" 他顿了顿: "沙瑞金现在还在那个位置上。 他一天不下来,他就是汉东的一把手。 你孙连城就算再不服他,你在他手底下干事,该走的形式还是得走,该有的面子还是得给。 你今天第一站来我这儿,我心里是高兴的。 但你要是从头到尾都不登他的门,不跟他做个样子,别人会说你什么?" "别人会说你孙连城狂妄自大,目中无人。 会说你孙连城眼里只有高育良,没有沙瑞金。 这种话一旦传到上面耳朵里,你说上面会怎么看你?" 高育良看着孙连城,语气很认真: "名利场这个东西,不是你有理就能走得通的。 你有理,你还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你今天这一步,走得痛快了,可后面的账,早晚要还。" 孙连城听完,没有立刻反驳。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空茶杯,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高育良笑了。 "育良省长,你说的这些,我都懂。" 孙连城说,"该走的形式,我会走。该给的面子,我会给。"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但我孙连城也不是那种受了气还笑脸相迎的人。 沙瑞金不待见我,我也不待见他。 大家面上过得去就行,别指望我跟他掏心窝子。" 高育良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冲孙连城举了举: "你啊你,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该说的都说了,该提醒的也提醒了,以后的路怎么走,你自己掂量。" 孙连城也举起茶杯,跟他隔空碰了一下:"谢谢育良省长提醒。我心里有数。" 孙连城跟高育良又聊了几句,正准备起身告辞,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动作一顿。 "对了,育良省长," 孙连城重新坐了回去,端起茶杯,状似随意地问道, "你那个老熟人,现在怎么样了?" 高育良正端着茶杯喝茶,闻言一愣,放下杯子,抬起眼皮看了孙连城一眼: "你说谁?" "还能有谁?"孙连城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钟家那个女婿呗。 你老人家的得意门生,汉东省反贪局局长,侯亮平侯大局长。" 他故意把"得意门生"四个字说得很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调侃。 高育良一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他放下茶杯,用手指点了点孙连城,无奈地摇了摇头。 "连城啊连城," 高育良笑着说,"你这张嘴啊,真是......我跟你说,你这嘴,怕是跟在药罐子里煮过似的,毒得很。" "我怎么就毒了?" 孙连城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我说的不是实话吗? 侯亮平当年可是你的得意门生,汉东大学政法系的高材生,毕业之后顺风顺水,年纪轻轻就当了反贪局局长。 你当老师的,提起这个学生,脸上不有光吗?" 高育良听着孙连城这夹枪带棒的话,也不生气,只是苦笑了一声。 "行了,你少给我来这一套。" 高育良摆了摆手, "你孙连城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你问侯亮平,绝不是什么关心他的近况,你是想看他的笑话,对不对?" 孙连城也不否认,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算是默认了。 高育良看他这副样子,又摇了摇头,这才缓缓开口。 "侯亮平啊……" 他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似乎在回忆什么, "还在汉东,反贪局局长,没有动。" 孙连城挑了挑眉。 "三年多了," 他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没有再进一步?" 高育良摇了摇头。 "没有。"高育良说,"原地踏步。" 孙连城没有说话,只是端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 侯亮平为什么三年多没有动?原因很简单,没有拿得出手的政绩。 按照原来的剧情,侯亮平来汉东,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 他的任务是查贪腐、查赵瑞龙、查祁同伟、查高育良。 如果一切顺利,他破了大案、办了要案,那自然是功劳一件,提拔晋升是水到渠成的事。 可现在呢? 因为他孙连城的穿越,很多事情都变了。 祁同伟确实倒台了,但不是被侯亮平查出来的,祁同伟是自首的。 自首之后,在留置所里自尽了。 这个案子虽然也办了,但侯亮平在里面起到了什么作用?说句不好听的,他就是来"摘桃子"的。 但桃子没摘到,因为祁同伟自己把自己了结了。 还有高小凤,当初被祁同伟藏了起来,谁都不知道在哪里。 侯亮平现在最急的可能就是找到高小凤,因为高小凤是扳倒高育良的关键证人。 可现在三年多过去了,高小凤还是人间蒸发,一点线索都没有。 侯亮平在汉东干了三年多,既没有破什么惊天大案,也没有立什么决定性的功劳。 反贪局局长这个位子,他坐了三年多,坐得稳稳当当,但也就是稳稳当当的没有任何进步。 家里人倒是想提拔他,按照正常的路子,侯亮平在汉东镀个金,办个把案子, 回去之后升个半格,简直是易如反掌。 可问题是你得有政绩啊! 你没有政绩,怎么提拔你?总不能因为你岳父就平白无故地提拔你吧? 那样的话,别人怎么看?组织部门怎么看? 其他那些辛辛苦苦干活、累死累活办案的干部怎么看? 所以,侯亮平就这么卡在了副厅级的位置上,上不去,也下不来。 不上不下,不伦不类。 孙连城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就是命。 侯亮平这个人,能力有,背景也有,但就是太顺了。 从小到大,他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 学习好,工作好,找的老婆也好,走到哪里都有人捧着。 可这种人,最大的问题就是他没有真正经历过挫折,他不知道天高地厚,不知道人心险恶。 他以为反贪局局长那么好当?他以为到了汉东,按照剧本走一遍,就能破案立功、步步高升? 太天真了。 现实给他上了一课。 在汉东这三年多,侯亮平算是把"一无所获"这四个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家里想提拔他都不可能。" 高育良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也有几分感慨, "没有政绩,你让上面怎么提?总不能硬提吧? 硬提的话,那不是在害他吗? 到时候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说他侯亮平是靠老婆、靠岳父上位的,他这个反贪局局长,还怎么当?" 第215章 陈海现状 孙连城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也是,反贪局局长,这位置特殊。 你自己屁股都不干净,或者说你自己的位子都是靠关系上来的,你怎么去查别人?" 他顿了顿,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对了,陈海呢?" 高育良听到陈海两个字,表情微微一变。 孙连城把这个变化看在眼里,心里有数了。 陈海这个名字,在汉东官场,也是个敏感词。 当年陈海是汉东省反贪局局长,是侯亮平的老同学、老战友。 陈海被人制造车祸,撞成了植物人,这件事在汉东官场引起的震动不小。 所有人都知道,陈海被撞,是因为他查到了什么不该查的东西。 后来呢?后来因为孙连城的介入,剧情改变了。 当时孙连城还在京海,就听说陈海醒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还愣了好一会儿。 "陈海……" 高育良放下茶杯,轻轻叹了口气, "陈海是醒了,两年多前就醒了。" "醒了就好。" 孙连城说,"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高育良点了点头,但表情还是有些复杂。 "醒是醒了,"他说,"但是……恢复得不算太好。" "怎么说?"孙连城问。 高育良又叹了口气。 "医生说,虽然命保住了,人也清醒了,但车祸对他的大脑造成了损伤,留下了一些后遗症。" 他斟酌着用词, "反应不如以前快了,体力也跟不上。高强度的工作,他怕是吃不消了。" 孙连城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所以," 高育良继续道,"组织上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给他调整了工作。 现在是省检察院党组成员、政治部主任。" "政治部主任?"孙连城挑了挑眉。 "对。" 高育良点了点头,"管干部人事、队伍建设,不再在一线办案了。" 孙连城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省检察院党组成员、政治部主任。 这个安排,说得好听点,是照顾陈海的身体; 说得难听点,就是把他挂起来了。 政治部主任,在省检察院里,也是个党组成员,级别也不低,副厅级。 但跟反贪局局长比起来,那就是天壤之别了。 反贪局局长是办案子的,是冲锋陷阵的,是手握实权的。 一个案子办下来,抓的是贪官污吏,牵的是利益集团,那权力,大得很。 政治部主任呢?管管人事,搞搞学习,做做思想工作。 听起来也是个领导,但实际上那就是个闲差。 没有实权,没有硬仗,每天就是开会、学习、填表、报材料。 陈海从反贪局局长的位子上,调到政治部主任,这就等于被闲置了。 他这辈子,算是离开了一线。 "那陈海也算是走到头了。"孙连城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但他心里是认同的。 陈海这个人,是个好干部。 如果不是那场车祸,他现在说不定已经是省检察院的副检察长了。 可一场车祸,把一切都改变了。 醒了又怎么样?醒了,也是个带病之身。 组织上照顾你,给你安排个轻松点的岗位,那是人情,也是本分。 你不能再指望他像以前那样,没日没夜地办案子了。 人这辈子,有时候就是这么无奈。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孙连城看了看手表,站起身来。 "好了,领导,不耽误您时间了,我也该回去了,市委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呢。" 高育良也站了起来,送他到门口。 "连城啊,"他拍了拍孙连城的肩膀,语气认真地说, "记住我今天跟你说的话,该走的形式要走,该给的面子要给,不要意气用事。" "我记住了。" 孙连城点了点头,"您放心。" "去吧。" 高育良拉开门,"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哎。" 孙连城推门走了出去。 贺国华还在外面的秘书办公室里坐着,看见孙连城出来,连忙站起来。 "孙书记,您走了?" "走了。" 孙连城冲他点了点头,"小贺,你忙你的。" "哎,孙书记慢走。" 孙连城出了高育良的办公楼,沿着省委大院的柏油路往自己的车走去。 秋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他裹了裹夹克,抬头看了看天,天高云淡,是个好天气。 但孙连城心里,却不像天气这么晴朗。 刚才跟高育良的那番对话,信息量很大。 侯亮平三年没动,陈海退到了政治部,这些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因为他的穿越,改变了很多事情,但改变得最多的,其实是那些"反派"的命运。 在原来的剧情里,侯亮平是主角,是正义的化身,是扳倒祁同伟、高育良的关键人物。 可现在,因为孙连城的介入,因为祁同伟的提前自首,因为高小凤的下落不明, 侯亮平这个"主角",反而成了一个最尴尬的人。 他来汉东,是带着使命来的。 可现在,使命没完成,案子没破,人也没抓到。 他就这么卡在汉东,上不去,下不来,不上不下。 孙连城坐进车里,司机发动了车子。 "回市委。" 车子驶出省委大院,汇入了京州的车流。 孙连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动。 侯亮平……侯亮平…… 他为什么要问侯亮平的情况?真的只是为了看笑话吗? 不全是。 他问侯亮平,其实是在确认一件事,那就是侯亮平现在在汉东,到底还在干什么? 是已经躺平了,还是还在暗地里查什么? 高育良说侯亮平三年没有进步,没有拿得出手的成绩。 这说明什么?说明侯亮平这三年多,确实没干什么实事。 一个反贪局局长,三年多没办案子,没出成绩,那他每天在干什么? 孙连城隐隐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侯亮平这个人,他了解一点。这个人,是那种认死理的性格。 他认定的事情,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来汉东,是带着任务来的,虽然那个任务因为剧情的改变,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 但他不会就这么放弃的。 他没有成绩,不代表他什么都没做。 也许,他在暗地里,还在查着什么。 孙连城想到这里,睁开了眼睛。 不管侯亮平在查什么,他孙连城现在要做的,是坐稳京州市委书记这个位置。 其他的事情,见招拆招就是了。 第216章 侯亮平来访 车子驶进了市委大院。 孙连城下了车,整了整夹克,朝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孙连城忽然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身材挺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他站在孙连城办公室的门口,背对着走廊的窗户,正在低头看手腕上的表。 听到脚步声,那个人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侯亮平。 孙连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怎么会在这里? 侯亮平看到孙连城,脸上立刻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标准、得体、恰到好处,是练出来的标准微笑。 "孙书记。" 侯亮平上前一步,伸出手,语气热情地说, "恭喜孙书记履新,我听说孙书记今天到任,特意过来拜会一下。" 孙连城没有立刻伸手。 他站在走廊里,上下打量了侯亮平一眼,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侯局长。" 孙连城的语气慢悠悠的,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你这是……上班时间不在岗,跑到我这儿来,有何贵干啊?" 侯亮平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但他到底是久经场面的人,很快就恢复了自然。 他收回手,脸上还是那副笑容。 "孙书记说笑了。" 侯亮平说,"我这不是听说孙书记高升了嘛,特意过来恭喜一下。 毕竟咱们都是从汉东出去的老人了,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 "黄鼠狼给鸡拜年。" 孙连城轻飘飘地丢下这么一句话,然后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进来吧,站在门口像什么样子?让人看见,还以为我这个市委书记不懂待客之道呢。" 侯亮平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迈步走了进去。 孙连城走到办公桌后面,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桌边,看着侯亮平在沙发上坐下。 "侯局长," 他慢悠悠地开口,从桌上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侯亮平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很端正。 他听到孙连城的问话,微微欠了欠身。 "孙书记," 他说,"我这次来,一是恭喜孙书记履新,二是……有件事,想跟孙书记打听打听。" "打听?" 孙连城挑了挑眉,终于在办公桌后面坐了下来, "侯局长,你这话就有意思了。 你是省反贪局局长,我是京州市委书记。 咱们两个,虽说都在汉东,但严格来说,不是一个系统的。 你反贪局归省检察院管,我京州市委归省委管。 你找我打听事,打听什么事?" 侯亮平笑了笑。 "孙书记,您这话就见外了。" 侯亮平说,"您现在是省委常委,汉东省的领导班子成员。 我侯亮平虽然只是个反贪局局长,但也是省管干部。 从组织关系上来说,您是我的领导,我是您的下属。 下属来拜访领导,汇报汇报工作,听听领导的指示,这不是应该的吗?" 孙连城听完,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骂了一句。 这个软饭男,比以前更恶心人了。 什么叫"您是我的领导,我是您的下属"?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你侯亮平是什么人?你是钟家的女婿,是钦差大臣。 你什么时候把我们这些地方干部放在眼里过? 以前在京州的时候,你侯亮平眼睛长在头顶上,见了谁都是一副"我是来查案的,你们都给我老实点"的架势。 现在倒好,知道我孙连城当了汉东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了,就跑来跟我套近乎, 说什么"您是我的领导",我呸! 孙连城心里骂归骂,脸上却不动声色。他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地说: "侯局长,你要是来叙旧的,那我欢迎。 你要是来拍马屁的,那我告诉你,你拍错地方了。 我孙连城不吃这一套。" 他放下杯子,语气变得平淡了一些: "你要是有事,就直说。 没事的话,我就不留你了。 我刚到京州,一堆事等着我处理。 我的时间,宝贵得很。 不像侯局长你,天天闲庭信步,随时都有空。" 这句话,绵里藏针。 意思很明显,我孙连城忙得很,你侯亮平倒是闲得很。 一个反贪局局长,天天没事干,跑来我这里串门,你说你闲不闲? 侯亮平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听懂了孙连城话里的讽刺。 三年了,他来汉东三年多了。 这三年多,他干什么了?什么也没干成。 祁同伟死了,高小凤跑了,案子成了烂尾楼。 他这个反贪局局长,说好听点是"坚守岗位",说难听点就是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 这件事,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他本来以为,凭他的能力、他的背景、他的理想,来汉东一定能干出一番大事业。 可现实呢?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三年多了,他一无所获。 上面对他不满意,家里人对他也不满意。 他岳父虽然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听得出来: 亮平啊,你在汉东也待了不短时间了,是不是该拿出点成绩来了? 可他拿什么拿成绩? 祁同伟死了,死无对证。 高小凤跑了,人间蒸发。 他手上的线索,断的断、没的没,就剩下一些边角料,根本撬不动任何一条大鱼。 他现在,就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罩子里的苍蝇,前途一片光明,但找不到出路。 而孙连城呢?孙连城却步步高升,从京海回到了京州,当了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 这个对比,让侯亮平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压下心里那股怒火,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 "孙书记,我今天来,确实是有件事想问一下你。" "问?" 孙连城挑了挑眉, "侯局长,你这话就不对了。 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你侯亮平是副厅级干部, 我呢?我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比你高了两级。 你跟我说话,用''问''这个字,是不是太客气了点?"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一沉: "还是说,侯局长仗着自己是钟家的女婿,后台硬、靠山稳, 就不把我这个常委放在眼里?连基本的上下级分寸都不讲了?" 这句话,就重了。 侯亮平被噎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孙连城一上来就给他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 什么叫"仗着自己是钟家的女婿"? 什么叫"不把常委放在眼里"? 这话要是传出去,那还了得? 他赶紧坐直了身体,脸上挤出一个诚恳的表情。 "孙书记,您这话言重了。" 侯亮平说,"是我不会说话,是我用词不当。 我不是''问''您,我是……我是想跟孙连城汇报一下我这边的工作情况,听听孙书记的意见。" 第217章 问高小凤 孙连城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钟,他才缓缓点了点头。 "这态度,才对嘛。" 孙连城笑了笑说, "跟领导说话,就要有个跟领导说话的样子。 你是下属,我是领导。 该有的礼节,该有的分寸,不能少。" "是。"侯亮平点了点头,后槽牙都咬碎了。 "行了," 孙连城摆了摆手,"你说吧,什么事?" 侯亮平平复了一下心情才开口: "孙书记,是这样的,三年多前,祁同伟在自首之前,曾经把一些关键的涉案人员藏了起来。 这件事,孙书记您应该也知道。" 孙连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侯亮平继续道:"这三年多来,我们反贪局一直在追查这些人的下落。 大部分人,我们都找到了。 但是有一个人我们找了三年多,一点线索都没有。" "谁?"孙连城问。 侯亮平盯着孙连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一个名字。 "高小凤。" 说完这三个字,侯亮平就紧紧地盯着孙连城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 他在观察。 观察孙连城听到这个名字之后,会不会有什么细微的反应, 比如瞳孔会不会放大,眉头会不会皱起,呼吸会不会变化。 这是他多年办案养成的习惯。 观察嫌疑人的微表情,以此判断对方是否在说谎。 可这一次,他注定要失望了。 孙连城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就那么平静地坐在那里,端着保温杯,看着侯亮平,脸上是一种标准的、公事公办的表情。 既没有惊讶,也没有疑惑,既没有感兴趣,也没有回避。 就好像侯亮平说的不是一个人名,而是一只蚂蚁。 孙连城当然面不改色。 因为他心里,早就风起云涌了。 高小凤。 这个名字,他怎么会不知道? 孙连城当初去京海上任的时候,高育良还特意找过他,让他留意一下高小凤的下落。 孙连城当时还答应了,但答应归答应,他从来没有认真去找过。 为什么? 因为孙连城心里清楚,高小凤这个案子,是个烫手山芋。 找到了她,就等于抓住了高育良的把柄。 高育良现在是他的朋友,他怎么可能去抓他的把柄? 而且,高小凤被祁同伟藏了三年多,一点线索都没有, 这说明什么?说明藏她的人,手段很高明。 高育良自己都找不到,他孙连城在京海人生地不熟的,上哪儿找去? 所以这件事,他就一直搁着,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现在倒好,侯亮平居然找上门来了。 而且,居然直接问他要高小凤的线索。 孙连城心里冷笑。 侯亮平啊侯亮平,你这是病急乱投医了吧?你找不到高小凤,就来找我要线索? 你以为我孙连城是什么人?我是开档案馆的吗?我知道你侯亮平不知道的事情? 不对。 孙连城脑子一转,就想明白了。 侯亮平不是病急乱投医。他是在试探。 他在试探我孙连城,知不知道高小凤的下落。 他在试探我跟高育良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在试探我们是不是在故意包庇高小凤。 这个人,三年多没出成绩,原来把心思都花在这上面了。 孙连城心里问候了侯亮平八辈祖宗的,但脸上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他迎着侯亮平的目光,故意装出一副疑惑的样子。 "高小凤?" 孙连城皱了皱眉,"高小凤是谁?" 侯亮平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看着孙连城:"孙书记,高小凤是高老师的红颜知己。" 孙连城闻言,眼睛眯了起来。 他放下保温杯,身体微微往后一靠,看着侯亮平,语气慢悠悠地说: "侯局长,你刚才说什么?" 侯亮平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退缩。 "我说,高小凤是高老师的红颜知己。"他重复了一遍。 孙连城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侯亮平,看了足足有七八秒钟。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侯局长," 孙连城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侯亮平说。 "你知道你在查谁吗?"孙连城又问。 侯亮平没有立刻回答。 孙连城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一拍桌子,猛地站了起来。 "砰!" 一声巨响,在办公室里回荡。 侯亮平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孙连城站在办公桌后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侯亮平,脸色沉了下来。 "侯亮平!"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我问你,你眼里还有没有党纪国法?" 侯亮平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是什么级别?" 孙连城质问,"高育良是什么级别?你有什么资格去查他?" "你有中纪委的授权吗?" 孙连城步步紧逼, "你有最高检的批示吗?你有立案决定书吗? 如果都没有,那你今天跟我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侯亮平确实被问住了,他确实没有中纪委的授权,没有最高检的批示,也没有正式的立案手续。 他今天来找孙连城,完全是私下的、个人的行为。 他是想通过孙连城,侧面打探一下高小凤的下落。 但这件事,他不能说出来。 因为说出来,就等于承认他侯亮平在私下调查高育良,这要是传出去,那还了得? "孙书记," 侯亮平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我不是在查高老师。我只是在追查涉案人员高小凤。 高小凤是祁同伟案的关键证人,她的下落,关系到祁同伟案能不能彻底办结,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职责。" "履行你的职责?" 孙连城冷笑了一声,"你的职责是什么?你的职责是查办贪污贿赂案件,是依法独立行使检察权。 不是让你到处捕风捉影、道听途说,更不是让你把主意打到自己领导头上来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厉: "还有,你说高小凤是高育良的红颜知己。 这个消息,你是从哪里听来的?有证据吗?有书证吗?有物证吗?有人证吗?" 侯亮平沉默了。 他没有证据。 关于高小凤是高育良红颜知己的事情,他只是听说,他侯亮平手里,没有任何实实在在的证据。 没有证据,你就敢说这种话? "没有证据,你就敢在这里信口雌黄?" 孙连城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更加严厉, "侯亮平,你也是老政法了,应该知道''疑罪从无''的道理。 没有证据的事情,你就敢到处乱说?你知道你刚才那番话,要是传出去,会造成什么后果吗?" "那是在造谣!那是在诬陷!那是在破坏汉东的政治稳定!" 孙连城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 "我告诉你侯亮平!今天是你我两个人在这间办公室里,你说的这些话,我就当没听见。 但如果你再敢出去乱说,再敢用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情去抹黑一个为汉东发展做出过大贡献的领导,那我第一个不答应!" 第218章 欺师灭祖 侯亮平脸色铁青,他没有想到孙连城的反应会这么激烈。 他本来以为,孙连城跟高育良虽然走得近, 但孙连城毕竟是孙连城,跟高育良不是一条心,他本来以为孙连城会对高小凤的事情感兴趣。 可他万万没想到,孙连城居然会是这个反应。 不仅不配合,反而把他臭骂了一顿。 这侯亮平怎么也想不通。 孙连城看着侯亮平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心里冷笑。 他当然知道侯亮平在想什么,可侯亮平太天真了。 他以为名利场就是非黑即白?他以为只要有利益,就可以化敌为友?太天真了。 名利场是什么?名利场是利益交换的场所,不是道德法庭。 我孙连城跟高育良是朋友。 我们虽然有时候也有分歧,但在大是大非面前,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你侯亮平想动高育良?那先过我孙连城这一关。 更何况,抛开这些不说,孙连城还有一层考量。 今天侯亮平敢来找他问高小凤的事情,明天侯亮平就敢去找别人问。 如果今天他孙连城松了口,透露了哪怕一点点关于高小凤的信息, 那侯亮平回去之后,就会顺着这条线往下查。 查到最后...... 所以,他今天必须把侯亮平的这个念头掐死在摇篮里。 不仅要掐死,还要掐得让侯亮平疼,让侯亮平记住这个教训。 让他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他侯亮平想查就能查的。 孙连城看着侯亮平,语气缓和了一些,但那种压迫感,一点都没减。 "侯亮平,抛开党纪国法不谈," 孙连城慢悠悠地说,"高育良是你的老师。 你当年在汉东大学政法系读书的时候,高育良是你的授业恩师。 你侯亮平能有今天,跟高育良当年的栽培,有没有关系?" 侯亮平没有说话。 当然有关系。 他跟高育良之间,虽然理念不同,虽然政见有分歧,但师生的名分,是抹不掉的。 "那我问你," 孙连城看着他,"你今天背着你的老师,在暗地里查他,这叫什么?" "这叫欺师灭祖。" 这四个字,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侯亮平的脸上。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孙书记,"他咬了咬牙, "我不是在查高老师。我只是在查案。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管是谁,只要他触犯了法律,就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 "你少跟我来这一套!" 孙连城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 "你说高小凤是高育良的红颜知己,有谁看见了?有谁听见了?有照片吗?有录音吗?有书面材料吗?" "什么都没有,你就敢在这里信口开河?" 孙连城的声音又提高了几分, "侯亮平,我看你是在汉东待得太久了,待得脑子都糊涂了! 你是不是真以为,你侯亮平是钟家的女婿,就可以在汉东为所欲为了?" "我告诉你!" 孙连城一拍桌子,"这汉东,不是你们家的后花园!不是你想查谁就查谁、想办谁就办谁的地方! 这里是党领导的汉东省,是有组织、有纪律、有章法的地方!" 侯亮平被骂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坐在沙发上,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但却一句话都反驳不了。 他确实没有证据,他确实越权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孙连城就这么看着侯亮平,有些人,你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就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侯亮平这种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以为自己是正义的化身,以为自己手里握着真理,以为全世界都应该围绕着他转。 这种人,你不敲打敲打他,他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过了好一会儿,孙连城才缓缓坐了下来。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语气也缓和了一些。 "侯亮平," 孙连城说,"我刚才说的话,可能有点重,但你别往心里去,我是为你好。" 侯亮平抬起头,看着孙连城,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 "你听我一句劝," 孙连城慢悠悠地说,"你在汉东也待了三年多了。 有些事情,该放下的就放下,该看开的就看开。 人这一辈子,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办得成的。 有些案子,不是你想查就能查的;有些人,不是你想办就能办的。" "你还年轻,前途还长。 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更不要为了一些不切实际的目标,把自己的前途搭进去。那不值当。" 孙连城看着他,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语重心长"的味道。 "你回去吧。" 孙连城继续道,"今天的事情,我就当没发生过。 你说的那些话,我也不会跟任何人提起,但是下不为例。" 侯亮平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他的脸上,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屈辱,有不甘,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绝望。 他终于意识到,在汉东这盘棋上,他侯亮平可能已经是一颗弃子了。 没有人站在他这边。 没有人支持他。他就像一个孤军深入的士兵,背后没有援军,前方没有道路,四面都是敌人。 侯亮平缓缓站了起来。 他看着孙连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苦涩地笑了笑。 "孙书记,我知道了,今天……打扰了。" 孙连城点了点头:"不送。" 侯亮平转过身,朝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孙连城,说了一句话。 "孙书记,我知道你现在得意。"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但我想告诉你一句话:公道自在人心。"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地带上了。 "公道自在人心……" 孙连城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忽然笑了。 那笑声里,有嘲讽,有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侯亮平啊侯亮平," 他自言自语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在这个泥潭里,公道不是在人心里面。" "你说你追求公道?那你就追求吧,看你最后能追求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