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根骨能无限提升》 第1章 姜凡 陈国,安阳县,石场。 落日西斜,可天上的阳光依旧毒辣的很,卷着滚滚热浪喷洒在地面上,叫人头皮发麻,心乱无比。 一声悠长的哨声从管事处传来,赤膊着身子在搬运石料的工人们如蒙大赦,一窝蜂地涌向发薪的木桌。 然而,队伍的最前端,很快就传来了绝望的哀求声。 “这个月只发一半?李工头,您行行好,把工钱发全了吧!我家中老母卧病,孩儿已三日无米下锅……我…我愿多干半月活抵债,您发发慈悲,给咱家一条活路啊!” 只发一半?姜凡混在人群中,心中涌出一股不安。 果然,只听前面传来“啪”的一声响,“不想领就滚!” 坐在上首的李工头,李长明便一脚踹在瘦削老头身上,将其踢倒在地。 “帮里这些日子为了驱赶山里的妖怪,不知道填进去多少真金白银,现在哪来的现银?” “这一半的例钱还是帮里兄弟省吃俭用才余下来的你们不感谢就算了,还敢在这边给我顶嘴?活腻歪啦?!” 李长明倒斜着眼睛抬起右脚,随即拿出一张洁白的丝绸手帕,嫌恶地擦拭着鞋尖上方才沾染的一些石灰。 他接着说道:“而且不只是这个月,连带接下来六个月,石场每月发放的例钱都要减半。” 但只要度过这个难关,我们青帮就会迎来更加繁荣的日子,到时候,我们每个人都能吃香的喝辣的!” 话音落下,底下的人群却如同死一般的安静。 迎来繁荣的日子?那和他们这些底层苦工有什么关系! 要知道,一个苦工在石场干上一个月,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挣个三十文钱上下。 而三块杂粮饼子值一个子儿,这十五文钱扣下来,便是整整半个月的口粮没了。 若是光棍倒还好说,这些钱倒也能勉强糊口。 但在这儿做活的苦工,哪一个家中不是上有老下有小。 如今收入一下子被减了一大半,这不是摆明了把人往绝路逼吗? 但就算这样,也仍旧没一个人敢出声质问李长明,苦工们都是低垂着脑袋,神情麻木。 没办法,在下城区,谁拳头大,谁说的话就是王法,就是这儿的规矩。 像他们这种底层的苦工,根本不存在什么人权、什么地位。 有的,只是被一层层压榨,直至死亡的肉体。 姜凡环顾四周一圈,心中只觉一阵郁闷,脑门三个月前被石块砸中的地方又隐隐作疼起来。 三个月前,他初入石场做活时,不幸被一块从山崖上跌下来的石块砸中了脑袋,一下子昏迷了四五天。 等到他清醒过来时,脑海中涌现一股莫名的记忆,一番消化后才知道自己这是宿慧觉醒。 而有了前世的记忆加持,他对自己今朝所处的世界理解得也更加透彻。 没曾想,这竟是一方可以修行的世界,以武入道,自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而姜凡一朝宿慧觉醒,听到这些消息,自是心潮澎湃,但随即现实便给他浇了一盆冷水。 武道之路,难如登天。 自古有云穷文富武,在这陈国也不例外,如姜凡这种底层老百姓,能不被饿死,就算极好的,又何谈武道修行之路。 但即便这样,姜凡还是下定决心要练武。 一来他可不想和这底层大多数苦工那样蹉跎一生,最后整个棺材本都费劲。 二来,他自然也是有所依仗,也就是随着自己一同穿越而来的金手指面板! 随着姜凡意念一动,一道湛蓝色的透明光幕便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姓名】:姜凡 【境界】:未入境 【根骨】:99/100(【中人之姿】~【俊秀之才】) 【功法】:无 【命格】:骨、道(未激活) 境界和功法不必多说,他没有接触过任何武学,自然还是凡人。 而随着姜凡的目光看向根骨那一栏,几行介绍便跳到了自己的面前。 【10点至100点根骨,为中人之姿。】 【评价:经脉初具,气血充盈,勤修可入三流,乃武道基石之材。】 【100点至1000点根骨,为俊秀之才。】 【评价:经脉通阔,悟性清明,三流易取,先天有望,已具天才之资。】 而面板上显示,他离【中人之姿】迈入【俊秀之才】仅仅只差一步之遥。 但是,要知道,在三个月前,他的根骨那一栏可是仅仅只有9的点数,介绍也不是现在的【中人之姿】,而是【平庸之姿】,并且终其一生都无法迈入武道。 姜凡之所以会有如此之大的改变,全然是因为自己命格那一栏【骨】带来的效果。 【命格:骨,每天增加一点根骨,永无上限。】 自看到这个天赋,姜凡便再没有了练武的顾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隐隐的兴奋。 每日增加一点根骨,而且永无上限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只要时间足够,他便能成为世间天赋最为妖孽的存在。 除此之外,根骨提升给他带来的影响也是巨大的。这三个月来日日加点,姜凡也从最开始的弱不禁风变得健壮强悍。 至于另一个天赋【道】,虽然还没有激活,但姜凡心中猜测,其效果恐怕不会比【骨】要弱。 “武馆拜师费最低也需要一两银子,我本想着能在石场做活攒够钱,但现在……” 姜凡目光不由掠向远处坐在阴凉下的李长明,心中不觉升起一股愤恨,“这狗日的也太黑了!” 他虽然没有料到这突然发生的变故,但稍一细想也明白。 什么帮里为了清剿山里的妖魔投入了大量金银,什么渡过了难关他们就能跟着青帮吃香的喝辣的。 这些都不过是为了克扣工钱而找的借口! 能是真的那可真是有鬼咧! “下一个,姜凡。” 就在这时,李长明的声音再次响起。 姜凡应声上前,靠近桌子时,高大的身躯在桌前投下一片阴影。 李长明抬起那双浑浊的鱼泡眼,扫视着姜凡那身如花岗岩般扎实的肌肉,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但随即,他脸上又浮现一股戏谑的笑容:“阿凡你才来三个月吧?” 姜凡不清楚李长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是的,李工头。” 李长明撑着桌子站起身,宽大的手掌在姜凡的肩膀上重重拍了拍,那力道之大,竟是令姜凡的身子都不由得一沉。 “这就是入品武者吗?力气竟然这么大!” 姜凡心中暗暗吃惊,没想到自己明明都提升了这么多的根骨,在真正的武者面前还是如此渺小。 “阿凡你这三个月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搬的料是这个数,而且没一个摔坏的。” 李长明比了一个手势,嘴角咧起,“是块好料子,以后好好干,肯定能出息。” “只是方才你也听见了,眼下帮里困难,你这三个月的例钱,只能发一半,这是六十文,你收好。” 他从桌下拿出一个看着还算饱满的钱袋,推给姜凡。 “多谢李工头……” 姜凡正要皮笑肉不笑地接过钱袋,可李长明却是话锋一转,伸出一只手按住钱袋,压低声音道: “不过,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看你体格好,人也踏实,是个能办事的。青帮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尤其缺你这样有力气的年轻人。” “只是啊,这入帮得要交一两银子的入帮费,现在我替你拿主意了,只要你把这笔工钱给我,我定将你举荐到帮中去,怎么样?” 听罢,姜凡心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对方会突然提起入帮的事情。 虽说这年头普通人要想出人头地,除了习武之外,也就混帮派还算门槛低,见效快,能赚不少钱,但若没有武道傍身,也没有大佬罩着,去了也是路边的一条。 只怕一个运气不好,就会被当做帮派火拼的炮灰,或者大佬犯事的替罪羊。 到时候,他这辈子就完蛋了。 再说了青帮也不是什么大帮派,就在石场这儿有点势力,就是混到头,估计也没啥前途可言。 更别提这是李长明提出的主意,指不准在哪儿给他埋坑呢,所以他说什么也不可能答应对方。 姜凡脸上适时露出一抹犹豫和惶恐,低下头说: “李工头看得起我,是我的福气。只是……只是这事太大了,我做不了主,得先回家去问问我二姑父的主意。” 李长明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姜凡脸上盯了片刻,像是在掂量他话里的真假。 但好在,李长明没让这场僵持持续太久,毕竟后面还有不少苦工在那儿伸着脑袋望着呢。 于是,他呵呵笑了两声,摆摆手:“你说得对,是该和家里商量商量。不过机会可不等人,下个月就是帮里新招人的时候了,阿凡,你可得好好劝劝你二姑父,别让他坏了大事!” 说罢,李长明也不再为难他,松开了手。 “是,多谢李工头关照。”姜凡连连点头,没再多说,转身便退进了散开的人群中。 “有点小聪明,但那又如何呢?”李长明看着姜凡的背影,嘴角的那点笑意慢慢淡了,眼神反而变得有些发冷,他之所以会对姜凡如此上心,是因为他早就看上了姜凡二姑父家的产业,那是一整座豆腐坊。 若是他能拿到房契,再倒手卖出去,便至少是五十两银子入账。 “有了这笔钱,我就再也不用待在这狗日的下城区,我的武道境界定能够再进一步。” “只是余承佑那个老狐狸,做起事来滴水不漏,我屡次三番想找他麻烦,竟然一点机会都没有。” “可惜啊可惜,谁叫你家的臭小子在我手上做工呢?只要他还在石场一天,豆腐坊的房契迟早是我手中之物。” 李长明并不指望一次逼压,就能让姜凡就范,想要改变一个人的想法,还得要徐徐图之! 这件事他也从未和旁人说过,为的就是想要独自一人全盘吞下! …… 第2章 资助 离开石场后,姜凡特意绕了几条巷子确认身后没人跟着,才朝着自家的方向走去。 这些年,哪怕是在城中,也总会出现一些利欲熏心的人特意在这种发薪的日子专门跟在人身后打劫。 而且这次姜凡一发便是三个月的薪水,身怀“巨款”的他更得要小心一点。 自己家的豆腐坊坐落在城东的清河巷,因巷子旁流淌着一条小河而得名。 还未走进小巷,那股子掺杂着屎尿骚臭、鸡鸭鹅粪的馊臭味便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而且由于这儿的巷子窄,两边墙还高,常年晒不到太阳,地上都是湿的,稍一不小心,落脚便会踩中横流的污水。 姜凡对此早已习惯,径直来到一处小院子前,门前的牌匾有些发霉,上面写着“余记豆腐坊”五个大字。 刚一走进门,姜凡便听见里面传来姑姑姜秀英那熟悉的大嗓门,声音又快又急,像是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豆子要泡足时辰才能去磨!” “你耳朵聋了还是让浆糊给糊住了?用这种半生不熟的豆子磨出来的浆去做豆腐能好吃?人家顾客还会选咱家?” “你下次再给我搞错,小心我把这些东西全喂你嘴里去,二五仔!听明白没?” 姜凡脚步顿了顿,顺着骂声看去,就见一个瞧着约莫三十岁上下,体态丰腴,系着粗布围裙、头发用木簪绾起的妇人正叉着腰,手指几乎要点到缩着脖子的年轻伙计的鼻尖上。 那伙计被骂得连头都不敢抬,嘴里讷讷地应了几句“下次不敢了”此类的话语,姜秀英这才姑且绕过他,转过去正想去漱口,却恰好望见了门口一身石灰、满脸汗渍的姜凡。 姜秀英脸上的怒色顷刻间化作了心疼和恼意。 她三两步走上前来,皱着个眉头嫌弃似的拍了拍姜凡身上的尘土,骂道:“你看看你!把身上弄成这副鬼样子!走到哪儿都带着股石灰味。” “非要去那狗屁的石场卖死力气,这才三个月,人都糙了一圈,赚了几个子儿?还不如天天待在豆腐坊做工呢。” “我这不是想着能多赚几个子儿嘛。” “还敢顶嘴?又想吃毛栗子了是吧。” “哎哎,有话好好说,别动手,我再也不顶嘴了!” 说话间,姜秀英顺势将姜凡肩上的破汗巾取下,又顺手在旁边的缸里舀了半瓢水递给了姜凡,叹了口气,交代道:“先洗把脸,然后换身干净衣服,晚饭马上准备好了。” “好咧!”姜凡依言就着姑姑舀的水胡乱地抹了把脸。 冰凉的水激在皮肤上,叫他舒畅地呻吟了一声,仿佛身上的疲乏与燥热都挥之一空。 爽! 豆腐坊不大,但可以称得上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正屋自然由姑姑一家住着,而院子两侧的厢房,一间厢房用来堆放物件,另一间则腾出来给了姜凡。 最难得的是,豆腐坊还有一间单独的茅房,不必走到巷子外,与外人共用一间。 等姜凡换了身干净的旧衣裳来到正屋,桌上已经摆上了一大碗糙米饭,一碗清炒豆渣,以及一碗烧得皮酥肉烂,带着丰厚油脂的红烧肉。 “二姑,今天是什么日子啊,怎么炖肉了?” 见到桌上香气扑鼻的红烧肉,姜凡连连吞咽口水,心中却止不住的疑惑,虽然豆腐坊并不穷,但也绝对算不上是富有。 而这年头,吃肉是一件奢侈的事,能吃些带荤腥的汤水,都比一般富户强上不少了。 今天又非年非节,家里怎的突然做这等好饭食。 “先吃,马上你姑父就回来了,回来了就和你说。”姜凡还在思索,姜秀英就已经盛了一大碗饭,直接塞到姜凡手中。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只见一个身材瘦削,面容斯文的中年男人迈着步子走了进来,他手里还提着个油纸包,正是姜凡的二姑夫,余承佑。 “姑父!” “承佑你回来啦。” “嗯,回来了。”余承佑对姜秀英点点头,目光随即便落到姜凡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小凡今天回来的倒挺早,石场的活儿结束了?没遇到什么坏事吧。” “没遇到啥事。今天不忙,所以收工得早些。”姜凡应道,在心中略一思索后,没提工钱的事情。 反正他也不信李长明的话,没必要让姑姑他们再担心。 “你们俩边吃边谈,我去洗一下锅。”姜秀英道。 余承佑点点头坐下,将手中的油纸包放下,顺势接过姜秀英端来的碗筷,边吃边道:“一眨眼,你都来安阳一年了啊。” “多谢姑父收留,要不然,我恐怕也活不到现在。” 姜凡面色感激,接着道,“若不是我,你和姑姑或许都已经搬到内城去了,哪还要待在这种地方。” 一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旱灾降临在了姜凡的故乡,夺走了姜凡父母的生命,而他则凭着一股不想死的信念跋涉千里,终于来到了安阳县,想要投奔自己远嫁的姑姑。 但才到县里,他就被专门绑架灾民的本地人牙子给抓住。 若非姑父拿着十两银子去赎他,姜凡恐怕就已经被当成奴隶不知道卖到哪儿去了。 姑父笑了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是我外甥,我就是倾家荡产,也没有不救你的道理。” “至于搬到内城,这事不着急,在哪儿住不是住。只要咱还有这间豆腐坊,就不碍事。” “这是两码事。”姜凡摇摇头,“我想好了,等我攒够钱就去学拳,学成了之后就想办法赚钱,把赎金还给你们。” “你想学拳?”听言,余承佑停下了筷子。 “嗯,这三个月干下来,我看明白一点,老老实实工作赚不了大钱,但学拳……”姜凡也放下碗,坐直身子认真道。 他目光灼灼:“我便能去考武举,考到武秀才,朝廷就会给咱赏赐内城的一套大房子。到时候咱去新房住,清河巷的老房子就只用来磨豆腐,不住人了。” 他之前就和姑姑谈过这些事情,姜秀英虽然嘴上说着相信姜凡能成,但实际上心中仍是没指望姜凡能成。 于是姜凡接着说道:“我知道练武耗费大,咱平民百姓拿不出这个钱,所以我去石场干活赚钱,就是为了这个,只要再干半年,我差不多就能攒够了……” “石场能赚几个钱?你累死累活干上一年,也只够赚个拜师费和第一个月的学费吧,往后你怎么办?”余承佑打断道。 “先学一个月再说嘛。成,我就继续想办法赚学费,不成,我也就死了这条心,回来老老实实找个正经事做。” “可我听说练武都是以年为时间单位的,更别提现在你年纪大了,刚开始恐怕很难练出成效。” “没办法,人总得接受现实嘛。” 余承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从腰间摸出了一个旱烟杆子,往黄铜烟锅里塞了点晒干的烟叶,用火纸点燃后叭叭地抽了几口。 沉默许久。 随着两股浓烟从鼻孔中冒出,余承佑才重新看向姜凡,显得神情有些莫测:“还差多少?” 姜凡一愣,正巧望到了站在厨房中往他们这里张望的姑姑,这一对视,他瞬间明白了为什么今天会吃肉了。 原来他想学拳的事,姑姑早就替他和姑父说过了! 姜凡连忙道:“姑父,这事你别管,我自己来。” 然而,余承佑却不等他说话,只是将放在桌上的那个油纸包打开,里面安安静静躺着一把白花花的碎银。 瞧着数目有个三两左右。 是这几个月豆腐坊积攒下的所有收入。 “我不管你谁管你,先试一个月吧,挑个好一点的馆子,你若真能学出点门道,而且以后的学费我若是能负担的起,那我就供了。”余承佑皱眉,又长长吐出一口白烟。 “这……”姜凡望了望不远处的姜秀英。 “拿着吧,练拳得趁早。要是你自己打工,不知道还要多久呢。”姜秀英的声音带着点心疼。 她本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虽然嘴上说着不相信姜凡能练成武道,但自从姜凡和她说过后,姜秀英便一直将这事放在心上,时不时就同自己夫婿交谈此事。 在她的认知里,去学拳,总比在石场累死累活强。 更何况,她也隐隐觉得,侄子这三个月似乎结实了不少,说不定真是块料子呢? 好在在她的软磨硬泡下,余承佑总算同意了。 姜凡深深望了一眼二人,也不再矫情,接过钱,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姑父,我会努力的。” “若我以后能发达,定会好好孝敬你们!” “行了,大话别说在前面,先把事情做到了再说,早些歇着吧,武馆的事,自己尽快去打听清楚。”余承佑摆了摆手,不再多言。 回到厢房中,姜凡压下心中那股子喜意,将怀中的银子仔细放好,随后便从枕下摸出五六张黄纸铺在床上。 这些都是他这三个月里,一点点利用歇工的时间收集过来的安阳县各家武馆招徒的告示。 “镇岳、龙象、飞鸿这些内城的大武馆我就不要想了,光是每月的学费就高达十余两,一年下来光学费就有一百多两,更别提还有汤药费等杂钱。” “我就是搬一辈子石料,都赚不到这么多钱。” 姜凡叹了口气,心中更觉武道艰难,将目光停在了另外两张黄纸上,这两个武馆他做过标记,相对靠谱。 一张写着“伏虎武馆”,馆主姓燕,据说一手伏虎拳迅疾刚猛,拜师费两千五百文,月钱四百文,只是听闻口碑并不是很好。 另一张则是“流云武馆”,教的一招“流云手”,讲究身法灵动,馆主叶青云在外城也算个响当当的人物,拜师费则要到三千五百文,月钱六百文。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明天就先去这流云武馆试试!” 第3章 武馆 翌日清晨,窗外淅淅落落地下着小雨。 天色明显还早,姑姑姑父都还没起来,但姜凡已然盘腿坐在了床铺上,双目紧闭,房间中,唯有他沉稳的呼吸声在回荡。 没人会看见,一道淡蓝色的光幕正悬在姜凡面前。 【每日结算成功,根骨+1】 【恭喜您,根骨突破100点,由“中人之姿”晋升为“俊秀之才”!】 随着面板上数字跳动,一道流光便钻入了姜凡体内,化作一股热流,自他的小腹处轰然冲开,沿着脊椎一路向上,又分作数股,猛的灌向四肢百骸。 热流所过之处,肌肉轻微震颤,乃至骨骼深处都传来细密的咔嚓声。 “嗯哼……”姜凡咬牙硬挺着,哪怕在三个月前他已经体会过一次根骨蜕变的痛楚,但很明显,这一次的要更加剧烈。 但相应的,根骨突破带来的提升也是巨大的! 姜凡试着屈伸手指,指节攥紧时,他能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凝实感,甚至,他的五感似乎也敏锐了不少。 从屋外水滴砸在地面上时的嘀嗒声,乃至隔壁房里姑父熟睡时发出的呼吸声,此刻在他耳中,都变得清晰无比。 “呼——”姜凡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睁开双眼。 【俊秀之才】 【经脉通阔,悟性清明,三流易取,先天有望,已具天才之资。】 【说明:往后实际展露给外人的骨相都会比实际的骨相低一个层次。】 “昨日还是中人之姿,哪怕我再怎么勤勉修炼,也不过是止步于三流。” “如今只是提升了一档资质,便是天才之资,难怪人常说天才与平庸者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狗之间的差距还大。” “而且通过面板掩盖真实骨相,也就避免了我提升根骨而暴露的问题。” 旁人受限于根骨,穷尽一生也无法达到更高的境界。 而姜凡就不一样了,只要时间充沛,他迟早便能成就最强! 念及此,姜凡即刻收拾停当东西,将姑父给的银钱贴身藏好,转身便推开木门,朝着记忆中武馆的方向走去。 流云武馆在外城西边流云巷,靠近内城,离清河巷不算太远。 约莫三刻钟后,姜凡便停在了一条相对整齐的街巷前。 巷口立着块半人高的青石,上面刻着“流云巷”三个字,而巷子深处,一扇高大木门紧闭着,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流云武馆】。 “笃、笃、笃。”姜凡敲了敲门。 没过多久,里边便传来一阵不耐烦的声音:“干嘛的?” “拜师的。”姜凡刚应道,木门便被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黄毛青年给打开。 借此机会,姜凡目光略过木门内的院子,那里有着几个青年少女在那儿站桩练拳,院内规规整整,各式练武器具一应俱全。 “拜师?”那黄毛上下扫了他一眼,目光最后停在了姜凡那沾着些泥点的裤脚上,眉头微皱,“等着。” 说罢,门便被砰的一下给关上。 但由于根骨的提升,姜凡却仍能听见里边传来的声音。 一个是那小黄毛的声音,而另一个则显得有些粗哑沉稳,含着一股内敛之意。 “大师兄,有人要来拜师?” “年纪多大?” “不知道,但瞧着二十多了,应该是个老葱。” “嗯……我知道了。” “听这架势,难不成要坏事?”姜凡心中不觉一沉。 但好在,他料想中连门都不再打开的情况没有发生,随着木门吱呀一声响,一个身穿深蓝色练功服,虎背熊腰的少年便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对方这块头,比姜凡都要壮上几分。 但瞧脸上的一股稚气,意味着对方的年数应当并不大。 “就是你要拜师?”少年开口道,眼神扫过姜凡,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是的。”姜凡点点头,恭敬答道。 “多大了?” “二十。”姜凡如实回答。 然而不等高大青年说话,先前那个小黄毛便又窜了出来,语气充满了不屑:“二十岁才来拜师?你当练武是种地啊,什么时候下种都行?” 姜凡眉头一皱,但还是稳住声音道:“师兄,我虽然年纪大了些,但是力气足,肯吃苦……” 不等姜凡说完,那高大青年摆了摆手:“这不是肯不肯吃苦,力气大不大的问题。在咱这儿练武的,哪一个不肯吃苦?” “我们流云武馆虽不是什么大家,但也绝非是那些坑蒙拐骗的江湖骗子,超过十七岁的,一律不收,就是给钱也不行。” “为什么?我想问问馆主。” 姜凡没想到对方的态度如此坚决,竟是一点机会都不给,最后挣扎道。 “馆主在院内清修,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高大少年面上也有了些不耐烦,“练武讲根骨,而根骨在十六岁的时候就已经定型了。现在再练,别说你是事倍功半,只怕花了钱也练不出名堂来。” “你要是非要练武,大可去隔壁的伏虎武馆,他们那儿只要有钱就能进。” 话说到这份上,姜凡也知道再说无益。 他本是看在流云武馆名声好,教的武功在外城也算是上乘才来试一试的,没料到竟是碰了一鼻子灰,连馆主的面都没见到。 对方不会想到,自己虽然出身低贱,却有着俊秀之才的资质,还能不断提升,但这一点,永远是姜凡最大的秘密,他自然不会袒露而出。 而且自己才特么二十岁,就被管叫做老葱,他还要不要面子? 于是,姜凡沉默着向后退了一步,对着二人抱了抱拳,没再纠缠,转身便走。 而身后也是传来“砰”的一声关门响,干脆利落。 “王林师兄,不让师傅摸摸骨吗?万一根骨不错呢?错过了岂不是可惜?”门内,有位弟子仰头问向重新站定的高大少年,不解道。 “嘿呀,就他那穷酸样子,能有什么根骨?”小黄毛听见了笑道。 王林,也就是那位高大少年,也在一旁摇了摇头,拳头不急不慢地砸在了面前的石桩上,发出轰隆一生闷响。 “不必了,师傅说过,就是根骨再好,这般年数都未练武,也已经坏了大半了,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大器晚成的。” 他年纪虽然不大,但在修行的这三年间,见过太多因为练拳而家破人亡的穷苦弟子,深知在这下城区生活的底层,赚几个钱太不容易了! …… 而另一边,姜凡已经叩响了伏虎武馆的大门。 等了一会儿,就见一个穿着红色短褂,敞着怀的年轻人将大门打开,他嘴里叼着根草茎,看向姜凡的目光同小黄毛一般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但好在姜凡已经有过一次经验,此刻自然是从容不迫。 “来拜师的?”红褂青年问道。 姜凡点点头:“是的。” “钱带够了没?” “带够了。” “那进来吧,师傅在里边。” 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废话,那红褂少年点点头便侧身给姜凡让开了道。 直到走进院内,姜凡都有一些不真切,没想到这伏虎武馆真和那小黄毛说的一样,其他什么都不问,只看钱有没有带够。 这样的话,无疑是给他降低了许多难度。 环视四周一拳,这伏虎武馆看着要比流云武馆要宽敞不少,沙袋吊在角落,几个木人桩油光发亮,地上散落着石锁和磨得发亮的铁环。 七八个赤膊汉子和汗衫女子正练着,呼喝声混着汗味扑面而来,好不热闹。 姜凡跟着红褂少年来到正厅前,就见一个光头大汉坐在门槛上,露出的两条胳膊筋肉虬结,正拿着块粗布在那儿慢条斯理地擦着一把厚背砍刀。 注意到有人过来,光头大汉抬眸望来。 “师傅,又来个想练练的。”红褂少年喊道。 姜凡也当即抱拳躬身道:“姜凡,见过燕馆长!” 光头大汉将手中大刀靠在一旁,站起身问道:“我燕思齐向来不喜欢废话,想在我这儿学拳就一件事,钱带够没?” “带够了两千九百文,请过目。”姜凡从怀中掏出碎银递给光头大汉。 然而对方看都没看,便道:“不够。” “可是我先前打听过贵馆的学费,明明拜师费只要两千五百文,月前四百文来着……” “能不能先让我学一个月,不多学。”姜凡问道。 燕思齐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那点钱,没说话。 先前那个开门的红褂少年咧嘴笑了:“两千九百文,那是什么时候了?前不久咱伏虎武馆可是拿下了城西码头的管理权,现在一条街都是咱罩着的。” “你这点钱,连人家孝敬师傅的茶钱都不够!” “那现在多少?” “拜师费三千一百文,月钱五百文。” “告辞。” 姜凡干脆利落地一抱拳,转身便朝着门外走去。 “哎等等。”燕思齐终于开口了。 姜凡停住脚步,扭头困惑地望向对方:“馆主有何吩咐?” “过来。”燕思齐没多说,只是对着姜凡招了招手。 姜凡上前,只见燕思齐的手掌说时迟那时快,犹如鹰爪一般突然落在了他的肩胛上,他下意识想要躲闪,而对方的手指已然死死扣在了他的皮肉之中。 “别动,师傅这是在给你摸骨。”红褂少年提醒道。 姜凡了然,刚想放松下来,然而一股劲力突然由光头大汉的指尖涌入体内。 痛的他不由龇牙咧嘴,却硬是忍着没吭声。 大约过了五息,光头大汉才松开了手,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不错,少年郎,我观你骨骼清奇,是个可塑之才,虽说年纪大了些,但仍是先天有望。” “这样吧,我给你个顺水人情,免去第一个月五百文的月钱,如何?” 然而姜凡沉默片刻,将身上翻找了一遍,最终又是抠出了几十文铜钱出来:“我只有这么多了。” 燕思齐对着那红褂少年略一颔首,对方便上前接过铜钱,仔细清点了一番,“师傅,一共三千零六十五文。” 这有零有整的…… 饶是燕思齐都不由眉头一跳,嘴角抽搐:“你这是砸锅卖铁也要来练武啊?我还以为你有点家底呢。” 第4章 练功 “我还没见过你这么练武的,生怕自己练不死?”燕思齐瞥了一眼姜凡,语气里听不出褒贬。 姜凡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穷人家孩子,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不多练练,对不起姑父掏的钱。” “哼,油嘴滑舌。” 燕思齐冷哼一声,没再多说,丢下一句。 “钱交了,以后你就是我伏虎武馆的弟子。卯时开练,酉时结束,迟到早退,自己滚蛋。” 说罢,他便转身回了正厅。 开门的红褂少年,名叫马三,是燕思齐的大弟子。他走过来拍了拍姜凡的肩膀,嘿嘿一笑:“我叫马三,你叫我三哥就行。师傅就这脾气,人不错。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多谢三哥。”姜凡抱拳道。 “客气啥。”马三摆摆手,“你先跟着大家站桩吧,这是练拳的根基,什么时候站稳了,师傅才会教你真东西。” 就这样,姜凡正式在伏虎武馆安顿了下来。 九天后。 天刚蒙蒙亮,清河巷的鸡鸣才响第一遍。 姜凡已经悄无声息地起了床,换上一身干净的短打,推开房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他轻手轻脚地来到灶房,舀了一瓢冷水洗脸,冰凉的水意瞬间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每日结算成功,根骨+1】 淡蓝光幕在眼前闪过,那股熟悉的暖意再次流遍全身。 姜凡握了握拳,感受着那股比昨日又凝实了一分的力量,心中安定。 这是他来到武馆的第九天。 当他抵达流云巷时,天色依旧昏暗,巷子里空无一人。 他叩响伏虎武馆的大门,吱呀一声,门从里面拉开,露出了马三那张睡眼惺忪的脸。 “又是你小子……”马三打了个哈欠,“来得比鸡还早,卷死我们这些师兄,你好继承师傅的砍刀是吧?” 姜凡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进来吧。”马三侧开身,看着姜凡径直走向院子中央,熟练地摆开架势,站起了桩功,不由得摇了摇头。 这九天来,天天如此。 这个叫姜凡的新师弟,永远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除了吃饭喝水,几乎所有时间都在院子里练功,那股拼命的劲头,让武馆里其他混日子的老弟子都感到汗颜。 更邪门的是,这小子上手快得吓人。 仅仅三天,他的桩功就站得有模有样,气息悠长,下盘稳固。 如今九天过去,他站在那里,下盘沉稳,任凭马三怎么推搡都纹丝不动。 这份悟性和根骨,简直不像个二十岁才开始练武的。 这一切,自然仰仗那块面板。 面板加给他的根骨,是实实在在长在筋骨血肉里的。别人站桩三个月才能感受到的气血下行,他第三天就摸到了门道。 那股暖意从脚底涌泉穴往上漫,一寸一寸地浸润着骨骼深处。 不疼,但胀得很,仿佛骨头缝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撑开。 辰时,弟子们陆陆续续到齐,院子里热闹起来。呼喝声、沙袋的闷响、木人桩的砰砰声此起彼伏,整个院子像是被注入了活气。 燕思齐踱步而出。他今日穿了件灰布短褂,露出的两条胳膊筋肉虬结,青筋毕露。 目光在院中扫过,最后落在老槐树下站桩的姜凡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他走到院子中央那口半人高的石锁前,弯腰,单手抓住铁环。 “起!” 百斤重的石锁被他一把拽到齐胸高的位置。 “这叫刚劲。”燕思齐说着,缓缓把石锁放回地面。 众弟子正以为演示结束,却见他换了手法,掌心朝下贴在石锁平面上,五指微扣,手腕猛地一颤。 “嗡”的一声闷响,石锁弹起半尺来高,落在地上轰然一沉。 几个弟子凑近一看,顿时屏住了呼吸——石锁表面完好无损,底部却布满了蛛网般的细密裂纹。 “这是暗劲。”燕思齐拍了拍手上的灰,“刚劲砸皮肉,暗劲断筋骨。拳头打在人身上,外表看不出伤,内里五脏六腑都碎了。这才是伏虎拳的精髓,你们什么时候能一拳打出暗劲,才算真正入了门。” 讲完,他径直朝老槐树方向走去。 燕思齐已站到姜凡面前,伸出食指,快如闪电,猛地戳在姜凡的肩井穴上。 一股尖锐的酸麻刺痛自穴位深处炸开,姜凡没吭声,咬着牙稳住身形,双脚钉在地面上纹丝不动。 紧接着,那股被阻塞的气血瞬间冲开关隘,化作暖流顺着经脉涌向四肢百骸。 “气沉丹田,不是憋在胸口。” 燕思齐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随即转身离去。 姜凡立刻调整呼吸,舌尖抵住上颚,腰背重新提直。片刻之后,原本有些滞涩的气血运行瞬间顺畅了数倍。 他知道,师傅这是看出他站桩时气息堵在胸膈处,专门来给他通的。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高壮、面带煞气的青年走了过来。 他叫周猛,是燕思齐的远房侄子,在馆里待了九年,据说是同辈中唯一摸到炼骨门槛的人,平日里横着走惯了。 “新来的,很勤快嘛。”周猛皮笑肉不笑地走到姜凡身边,学着燕思齐的样子,伸出蒲扇大的手掌,重重拍在姜凡的肩膀上。 这一拍,他用了五成力。 这力道搁在一个桩功不稳的普通弟子身上,足以让人踉跄半天。 然而姜凡的身体只是微微一沉,双膝外撇,腰背一顶,整个人像在地上生了根,纹丝不动。 周猛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这小子的下盘,怎么这么稳? “听说你二十岁才来练武?”周猛收回手,语气里多了一丝审视和不善,“我九岁开始练拳,练了足足九年,才在前年摸到炼骨的门槛。你这年纪,这辈子能练到哪一步?” 姜凡缓缓收功,对着周猛抱了抱拳,没接话。 不争口舌之利。 他有面板兜底,所谓门槛,对他而言只是脚下的台阶,早晚会迈过去。 姜凡这油盐不进的样子,让周猛自觉无趣,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但姜凡注意到,他走回槐树底下之后,又回头往这边看了两次,目光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燕思齐坐在正厅门槛上,手里捏着旱烟杆子,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他没吭声,只是叭叭抽了两口,烟雾在午前的阳光里散成半透明的白纱。 傍晚,夕阳将清河巷的污水照得泛起一层油光,空气里那股子馊臭味被落日晒了一整天,浓得发腻。 姜凡走到自家豆腐坊门口,刚要推门,门缝里却传出一个尖细油滑的声音。 他脚步一顿,侧身贴在门边。 “……余老板,话不能这么说。我们李工头也是按规矩办事,石场丢了那么多石料,总得有人负责吧?你家外甥在石场做事,这账目对不上,他难道就没点嫌疑?” 姜凡隔着门缝往里瞄,一个贼眉鼠眼、脸上长着几颗麻子的瘦小男人正坐在条凳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两颗核桃。 而余承佑蹲在灶台边烧火,头也没抬,灶膛里的火光映得他半张脸通红。 “田麻子,有事让他李长明自己来跟我说。”余承佑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轰地蹿上来,“你一个跑腿的,在我这儿说不上话。” 被叫做田麻子的男人脸色一滞,干笑道:“余老板,我这也是好心提醒。李工头说了,看在邻里街坊的份上,这事可以私了。只要您拿出点诚意……” “送客。” 余承佑吐出两个字,语气沉寂,不起半点波澜。 “你!”田麻子气得脸色发青,但看着余承佑那副从容笃定的样子,终究没敢发作,把核桃往袖子里一揣,悻悻地甩下一句“好自为之”,转身便走。 门一开,正好撞见站在门口的姜凡。 田麻子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他,阴阳怪气地笑起来:“哟,这不是姜凡吗?你家姑父硬气得很呐。小子,我劝你一句,别给你家里人招惹祸事。” 说完,他推开姜凡,扬长而去。 姜凡走进院子,看着蹲在灶台边烧火的姑父,单薄的背影在灶火明灭间显得愈发瘦削。 他胸中涌起一股怒意,指尖攥得发白。 “姑父……” “回来了?”余承佑抬起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锅里有饭,自己盛。” 姜凡沉默着点了点头,走到灶边掀开锅盖,底下一只粗瓷碗扣着两块杂粮饼和一小碟腌萝卜。 他端起来坐到门槛上扒拉了两口,那股子家常的咸香味在嘴里化开,却压不住心里翻腾的念头。 “李长明的事,是不是还没……” “先吃饭。”余承佑打断了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再问的分量。 姜凡住了口,把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 夜深了,豆腐坊的灯灭了,巷子里只剩下远处几声零星的狗叫。 姜凡躺在厢房的木板床上,眼睛盯着头顶那根黑漆漆的房梁,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田麻子那副嘴脸,以及姑父烧火时那副平静却难掩疲惫的侧影。 那股想要现在就冲出去、把李长明和田麻子都宰了的冲动在胸中翻腾不休。 但他强行按捺住了。 现在还不行。 他还不够强。 意念一动,熟悉的湛蓝色光幕在黑暗中亮起,冰冷而稳定。 【姓名】:姜凡 【境界】:未入境 【根骨】:109/1000(【俊秀之才】) 【功法】:伏虎拳(未入门) 【命格】:骨、道(未激活) 看着根骨那一栏稳步增长的数字,姜凡胸中的暴戾与焦躁,被这冰冷的数字抚平。 109了。 从拜师那天到现在,才过去九天。 每一天都在涨,一天都不会停。 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什么炼骨、什么暗劲,都不过是脚下迟早要迈过去的台阶。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缝里钻进来的夜风凉丝丝地掠过脚踝,但他没觉得冷,反而有一种瓷实的、被人兜住了底一样的安稳感。 面板在那头,数字在涨,功夫在练,日子一天天过。 李长明的催命符,也在一天天变长。 再等等。 就快了。 第5章 暗流 天还蒙蒙亮,清河巷的鸡叫了头遍。 姜凡推门出来,巷子里的污水泛着一层绿油油的膜,那股子臭味被夜露压了一宿,这会儿正随着凉气往上冒。他吸了一口,面不改色,穿过巷子往流云巷走。 到了伏虎武馆,门还闩着。他敲了三下,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马三才拉开门,一边揉眼睛一边往旁边让了一步。 "你能不能多睡半个时辰?"马三打了个哈欠,转身回去继续打盹了。 姜凡笑笑没接话,径直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晨风从叶子间穿过来,凉飕飕的。他脱了外衫挂在树干上,摆开架势站桩。 双臂环抱,腰背下塌,脚尖微微内扣。 这是他入馆的第二十天。闭着眼站了没多久,那股热乎劲儿就从脚底板往上冒了,顺着小腿肚子往上爬,往骨头缝里钻。昨儿站到第三刻钟才有的感觉,今儿第二刻钟就来了。 变化不大,但实实在在。 他正在那儿站着,听见有人拎着水桶从旁边过。脚步声不急不慢,走得稳稳当当。姜凡没睁眼,听出来是赵大河。 赵大河走过他身边时顿了一步。 "腰再沉三指,膝盖往外撇。" 声音不高不低,跟泼凉水似的。话说完人已经走了,姜凡睁眼时只看见他走到井台边哗啦啦打水的背影。姜凡照他说的调了调,那股热乎劲儿果然顺了不少。 "多谢二哥。" 赵大河没回头,拎起水桶走了。旁边一个刚进门的师弟凑过去:“二哥你管他干嘛?" 赵大河头也不抬:"歪着,看着难受。" 纯粹是看不惯架子不对劲。 辰时,馆里的人陆续来齐了。院子里热闹起来,沙袋砰砰响,木人桩嘎吱嘎吱地转。马三蹲在正厅门槛上擦燕思齐那把厚背砍刀,油布蹭着刀面,磨石上刷下的灰浆淌了一道白印子。他头也没抬地冲院子里喊: "周猛,师傅今儿不在,新人桩功你盯一盯。" 周猛正在井台边跟两个跟班说笑,听了这话站起来,拧了拧脖子,骨头咔吧咔吧响了几声。他在馆里待了九年,是燕思齐的远房侄子,同辈里头一个摸到炼骨门槛的。个儿高,膀子宽,走路带风,新来的都绕着他走。 周猛扫了一圈院子,目光定在老槐树底下,咧嘴笑了笑。 "新来的那个,过来。" 姜凡收了架势走过去,抱了抱拳:"周师兄。" "靠桩,咱俩一组。" 靠桩是用肩背撞木桩,练抗击打和发力。头一个月的新人都是两两搭伙,力道差不离,撞不出事。周猛站到姜凡对面时,周围几个弟子都不吭声了,眼睛往这边瞟。 周猛肩膀往下一沉,左脚往前碾了半寸。 姜凡看得明白,这一下带了真劲。他双膝往外一撑,腰背往下一坐,脚跟钉死在地上。 "嘭!" 撞上来的时候,姜凡觉得像被一扇门板拍了一下。他退了半步,鞋底在泥地上蹭出一道浅沟。背后的木桩猛地一晃,顶上哗啦啦掉下来七八片枯叶子。 周猛收肩站直了,脸上那点笑僵了一僵。 这一下他使了七八分力,搁新人身上早该摔个屁股蹲儿了。可姜凡就退了半步,跟楔在地上似的。 周围几个师兄弟愣了一瞬,没人出声。周猛当着这么多人,不好再补第二下,干巴巴撂了一句"下盘还行",转身回了井台。 姜凡拍了拍肩上蹭的灰,回到老槐树底下继续站桩。 他能觉出来,周猛走回去以后往这边瞅了两次。头一回是打量,第二回是掂量,眼光跟刚才不一样了。 午间歇息。姜凡在墙角拿块破布擦汗,周猛蹲在井台边上,手里转着两颗核桃,跟旁边几个师兄弟闲聊。嗓门不大不小,正好院里大半人都听得见。 "哎你们听说了没?城东清河巷那家余记豆腐坊,最近不大安稳啊。" "开豆腐坊的,敢跟青帮叫板?啧啧,不怕半夜铺子着火?" 他说这话时,眼角余光往老槐树底下飘。 姜凡擦汗的手顿了一下——就一息。然后他把布搭回肩上,走到水缸边上,舀了半瓢凉水仰头喝了。从头到尾没转头,没搭腔,连步子都没乱。 但他记下了。 周猛知道这事。李长明那一套,已经从石场里头往外渗了。 下午练拳架。燕思齐不在,赵大河领着打十二式基础架子。头两遍姜凡跟着比划,第三遍时赵大河走到他边上,拿脚尖踢了踢他后脚跟。 "转脚不够,胯没送出去。再来。" 姜凡重打了一遍,脚尖往外撇了三分,这一拳递出去时肩背上的劲儿顺了不少。赵大河没再说话,走到前头接着领拳。 酉时散馆。天压下来了,巷子里各家各户的炊烟混着那股子馊味,闻着腻人。姜凡拖着腿往家走,身上汗干了又湿,短褂后背结了一层盐霜。 刚拐进清河巷,王大娘一把拽住他袖子,把人拉到馄饨摊后头。 "小凡,下午你不在,来了几个面生的汉子,在你姑父铺子前头转悠了半天。“王大娘压着嗓子,手攥着他袖子没撒开,”手里没拿家伙,但那眼神……啧,大娘在这巷子里住了四十年,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那眼神哪是来买豆腐的。" "你姑父在屋里磨豆子,理都没理他们。几个人站了一会儿自己走了。走的时候领头的那个回头看了一眼你们家匾额,那眼神我瞅着心里发毛。" 姜凡听完,顿了片刻,咧嘴笑了一下:"大娘,兴许是找错门了。别担心,没事。" 王大娘叹了口气:"你们一家都是好人……你自己多留个心。" 姜凡点点头,松开她手往家走。在门口停了一步,抬头看了看那块发霉的牌匾。余记豆腐坊,五个字让雨水泡得起皮,边角翘着。 他推门进去了。 晚饭是杂粮饼子就腌萝卜,外加一碗热汤。姜秀英在灶台边上纳鞋底,针穿过鞋底时拉线的声音一扯一扯的。余承佑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抽一口,烟从鼻孔里冒出来,在暮色里散成白纱似的。 姜凡没提王大娘说的那几个人,余承佑也没问他武馆练得怎么样。三个人各干各的,灶膛里的火偶尔噼啪爆一下。 夜深了,豆腐坊熄了灯。 姜凡躺在西厢房的木板床上,没点灯,睁着眼看头顶那根房梁。白天的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周猛那一撞,力道不小。他扛住了。炼骨武者的劲儿比他以为的要沉,但也没沉到扛不住的地步。要是搁二十天前,那一下能把他撞岔了气。但面板长在他骨头里的东西是实打实的,一天一点,一天没断过。 不过真动手他打不赢周猛。人家练了九年,他满打满算才二十天,十二式架子还没打全乎。能扛住第一下,扛不住第二下第三下。 李长明那边比周猛只强不弱。而且李长明背后有青帮。今儿王大娘说的那几个人,是来踩点的。李长明在等机会。 他有什么?就一个东西。 心念一动,蓝光在黑暗中亮起来。 【姓名】:姜凡 【境界】:未入境 【根骨】:129/1000(俊秀之才) 【功法】:伏虎拳(小成) 【命格】:骨(每日+1)、道(未激活) 一百二十九。一天一点,二十天,二十点。 他算了算,再过两个多月,根骨破两百。到那时候光靠身子骨就够跟炼骨武者比划比划了。他不用一步登天,只要明天的自己比今天强一丁点就成。 一百二十九这个数在眼前停了一会儿,光幕暗下去。 姜凡翻身下床,从床底摸出那块铁片。巴掌长,是在石场捡的废料,拿粗石磨了三个晚上才磨出刃口。这会儿屋里黑,刃口上反着一丝窗外的月光,冷飕飕的。 他拿拇指在刃面上刮了一下,试了试快不快,然后塞到枕头底下。 梆、梆梆—— 窗外传来二更天的梆子声,两下,拖得有点长。 紧接着,隔壁正屋里传来一声咳嗽——余承佑压着嗓子咳的,闷闷的,像有东西堵在胸口咳不出来。 姜凡躺回去,闭上眼。 他知道,那不是痰。 是事。 第6章 血狼山 天还黑着,鸡叫了头遍。 姜凡睁开眼,意识还未完全清醒,一个念头已先一步浮上来。 淡蓝光幕无声弹出—— 【根骨:130/1000(俊秀之才)】 130。他看着那个数,光幕熄灭,人已经坐了起来。一百二十一天,这个动作跟翻身起床一样自然,快过脑子。 但他没有立刻下床。手探到枕下,摸出那个打了补丁的破布包,解开,铜板一枚一枚倒在床板上,排开,数了一遍。一百七十八文。 这是姑父给的三两银子,交完拜师费,缴完头月月钱,剩的全部家当。武馆不包饭,巷口杂粮饼两文一个,一天两个,一个月就是一百二十文。他正是长身体练功夫的时候,一天不吃肉,第二天站桩腿就发软。这二十多天,全靠姑父姑姑不动声色地往他碗里添肉,才勉强撑住。 更别提,马三前几日提过——等伏虎拳架子打熟,得用药汤泡身子活血化瘀,不然暗伤积在里面,早晚是个拖累。一罐最便宜的汤药,也得一百文。 他的拇指捻着一枚磨得光滑的旧铜板,冰凉的边缘在指腹上反复刮蹭。照这么花,撑不过半个月。 再开口跟姑父要? 他脑海里闪过田麻子那张脸,闪过姑父蹲在灶前烧火时那道愈见单薄的背影。李长明的人还在巷口转悠,豆腐坊那点家底已经被盯上了。这时候再伸手,不是孝顺,是催命。 一个念头从脑海深处浮上来。前几天午间歇晌,几个师兄蹲在墙根底下闲扯,飘进耳朵里的几句话—— "……城西外的血狼山,野兔子满地跑。一只卖到肉铺,七八文。皮子完好的,能卖二十文……" 当时只是听了一耳朵。此刻,那句话在脑子里反复转,越转越亮。 一只兔子十五文上下。他每天站桩练拳,力气使出去换不来一个铜板。但如果把这身力气用在山里…… 姜凡把铜板一枚枚收回布包,扎紧,塞进怀里。俯身从床底拖出一件东西——一把刃口发钝的旧柴刀。石场带出来的废料,刀柄被无数双手磨得油光发亮,握在手里有种粗糙的踏实。 光幕在他直起身时闪了一下。 【根骨:130/1000】 这个数字让柴刀的重量在他掌心里变得正好。 辰时到馆,院子里呼喝声渐渐热闹起来。姜凡在老槐树下站完桩,午间歇晌时端着水碗,状似不经意地凑到那几个聊过血狼山的弟子旁边。 "血狼山远不远?"他灌了一口水,问得随意。 话多的那个叫孙德厚,嘴里嚼着饼含混应道:“不远,出西门往西走二十里,过了石桥就是山脚。外围没啥大家伙,兔子山鸡最多。再往里走才有大的,听说有人见过野猪,獠牙跟小孩胳膊似的。" 旁边另一个叫刘二柱的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你可别往深了去。上个月王家庄有个老猎户进去,三天没出来。山里雾大,太阳一偏分不清方向,最容易迷路。" 姜凡点头,把"石桥""外围""兔子山鸡""雾大"几个词在心里钉了一遍。 "你问这个干嘛?“孙德厚好奇。 "随便问问。”姜凡笑了笑,起身走了。 转身时,他眼角的余光扫到角落里的赵大河。对方正在擦拳套,听到"血狼山"三个字时抬眼看了他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没开口。姜凡没等,走到院子另一头的木人桩前,一拳一拳砸上去。 赵大河这人不主动揽事,他知道。 申时末,散馆。天还亮着,夏日的天黑得晚。 姜凡把汗透的短褂拧了两把,柴刀往腰间一别,出了流云巷就往西走。他走的不是回家的路。 出西城门,石板路变土路,土路变草径。两旁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稀,最后只剩荒地。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一座连绵的青黑色山影压在了眼前。不高,但树密,傍晚的光透进去像被吞掉一样,只剩下一片昏暗。 他在山脚站住了。 风从林子里吹出来,带着泥土和腐叶混在一起的潮气,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腥味。攥着柴刀的手心渗出一层薄汗,刀柄滑腻腻的。他换了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掌心。 以前他只跟石头打交道。石头是死的,不会跑,不会咬人。但这山里头的东西,是活的。 他在原地站了大约十息,心跳又快又沉。一个声音在脑子里转——“要不回去算了。" 另一个声音接上了:”回去?钱花完了怎么办?再问姑父要?" 他吐了口气,把柴刀换回右手,一脚迈了进去。 林子里暗了一大截。树冠把天切成碎块,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没声,但软得让人心里没底。他往前走了二三十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还能看见山脚的光。再走二十步,回头,光只剩一道缝。 等走到第四十步再回头时,来路已经看不清了。满眼都是树干和藤蔓,灰褐色的,暗绿色的,连树皮的纹路都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咽了口唾沫,心跳又快了一截。 但也就在这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耳朵比平时好使得多。 左边二十步外,一根细枝被踩断的声响,轻轻一"咔"。他蹲下去看,灌木丛后面两只松鼠在打架,毛蓬着,爪子挠得树皮屑乱飞。右边更远处有一种短促的鸟叫,带颤音的"啾啾"声,一共七声,然后换成了另一种更尖的叫声。他甚至能同时分辨这三个方向的声源。 根骨每天+1,一百二十多天积下来,五感早就不是三个月前的样子了。在石场干活时没觉出多大用,进了林子,才真正派上用场。 但他还是慌。每走几步就回头认一遍来时的标记——一棵歪脖子松树,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一丛开白花的灌木。在心里反复记:歪脖子松树左拐,青石头直走,白花灌木右拐。再把顺序倒过来背一遍,怕回来的时候走反。 往深处走了约莫两里,脚下的腐叶薄了,露出灰褐色的泥土。他蹲下来,看到一条浅沟——草被反复踩倒,压出一道清晰的痕迹。沟旁散着几粒深褐色的粪便,外皮还是湿的。 他伸手指碰了碰。温的。 心跳漏了一拍。 "刚走。" 他压低呼吸,顺着兽道往前摸。脚掌贴着地皮走,每踩一步都用脚尖先试探,避开枯枝。喉咙发干,嗓子眼绷得紧紧的。 兽道拐了一个弯,绕过一丛齐腰的蕨类。他蹲在蕨丛后面,伸手拨开一条缝。 空地。一片被树围出来的小空地,头顶漏下一块巴掌大的天光。空地另一侧的草丛在动,窸窸窣窣地响了几下,一只灰褐色野兔蹿了出来。蹦了几下,停住,前爪搭在地上,低头啃草。 姜凡盯着它,心脏在肋骨底下擂鼓一样撞。他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咕咚一声,在这片寂静里响得吓人。 "别急。再等等。" 他没打过猎。不知道野兔多警觉,不知道多近算合适,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跑。他只知道一件事——但凡有一丁点不对,那只兔子蹿进草丛就是一眨眼的工夫。 兔子的耳朵竖着,转来转去,像两根哨子在扫。然后耷下去了一瞬,继续低头嚼草。 就这会儿。 他一步蹿出去,柴刀从下往上甩。手是抖的。刀脱手的一瞬间他就知道自己偏了,力道使了九成,方向歪了半尺,刀刃擦着兔子的尾巴剁进土里,嗡的一声闷响,刀头没入泥地大半截。 兔子受惊猛蹿,四条腿蹬得土渣乱飞,弹出去三四尺远。 姜凡拔腿就追。脚下蹬出去那一下,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两步就抢到兔子刚才落地的地方。兔子急转向想钻草丛,第三下还没蹬实,他整个人扑了出去,身子拍在地上,右手一伸,攥住了兔子后腿。 兔子拼命蹬,后爪在他手腕上狠狠拉了三道口子。火辣辣的,像被烧红的铁丝抽了一下。他疼得倒抽一口气,没松手,另一只手跟上去掐住脖子,猛地一拧—— "咔。" 兔子不动了。 他趴在地上喘了好一阵。手还在抖。胸口一蹦一蹦的,嗓子眼干得要冒火。他看着手里那只不动的兔子,灰毛上沾着血点子,三道自己的血印子蹭在毛上,脖子歪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胃里猛地翻了一下,一股酸涩往上顶,带着铁锈味。他赶紧把头转开,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手还攥着兔子后腿,没撒开。 过了一会儿,他把兔子往地上轻轻一放,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汗和血。攥成拳,再松开。攥紧,松开。连做了三四遍,手才不怎么抖了。 拎起来掂了掂。三四斤,皮毛完整,就尾巴上蹭掉一撮毛。 嘴角扯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但胸口那股翻涌的东西慢慢平下去了。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快,但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身后。天暗得比他想的快,树影拉得老长,原先认过的标记在暗下来的光里看着都走了样,每一棵歪脖子树、每一块青石头都长得差不多,他得凑近了看才能认出来。风把树叶子吹得沙沙响,他就停下来等一会儿,确认是风才继续走。 走出林子时天已经擦黑了。远处城西的灯火星星点点亮起来,他看到那片暖黄色的光,才算真正松了口气。 这时候才感觉到手腕上的三道口子在往外渗血,不算深,但长,最长一道从腕子横拉到小臂中段。裤子的膝盖磨破了一个洞,蹭掉了一层皮,剌剌地疼。 他把兔子藏在路边一丛矮树后面,走到河边蹲下,掬了凉水冲手腕上的血。水凉,激在伤口上疼得一激灵。他等血止住了,把袖子捋下来遮好,才折回去拎兔子,往城西肉铺走。 肉铺刘老板接过兔子掂了掂,翻了翻皮子,捏了捏腿肉。"灰毛野兔,皮子完整,肉也瓷实。十五文。" 姜凡接过那十五枚铜板,攥在掌心里。铜板上带着肉的凉气,也有老板手心的余温。他把铜板揣进怀里,贴着肉放着,转身走了。 回清河巷的路他走了无数趟,唯独今天不一样。怀里多了十五文,沉甸甸地坠在胸口,每走一步就轻轻撞一下肋骨,提醒他——"我干成了。" 豆腐坊的灯还亮着。灶房的窗户纸透出暖黄的光。 他先在井台边打水冲了冲身上的泥和草屑,袖口上蹭的那片兔血搓了好几把才洗掉。手腕上的伤口不敢让姑姑看见,他把袖子反复理了几遍,遮严实了。 推门进灶房。灶台上扣着一只粗瓷碗,碗沿还温着。掀开,一碗肉汤,汤面浮着葱花和一点油星,碗底沉着两块连皮带骨的肉。旁边搁一双竹筷,筷头齐齐地朝碗的方向摆着。 里屋的灯亮着,姑姑在纳鞋底,针穿过鞋底的拉线声一扯一扯的。姑父不在灶房,也不在里屋,该是在正屋。 姜凡没出声,端起碗站着喝。汤还烫,热流从喉咙滑下去,在胃里铺开,把一整天的紧绷泡软了。两块肉炖得烂,骨头一抿就脱了。 喝完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架。筷子的头朝里,和旁边几只筷子齐齐地摆成一排。 他没去正屋说“姑父你给我留的”,余承佑也没出来问他“怎么这么晚回来”。两个人隔着半堵墙,一个洗了碗,一个没出声。 回到厢房闩上门,他把怀里的铜板一枚枚掏出来摆在床板上,和原来的一百七十八文放在一起,重新数了一遍。 一百九十三文。 他把柴刀从床脚拿起来,就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刃口。刀刃上多了一道新的白印子,剁进土里磕的,不深。他拿拇指刮了一下,还行,回头拿粗石蹭两道就行。 坐回床沿,他把今天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头一回出手慢了,准头也偏。柴刀甩出去那一下,手抖了。下次得再快半息,等兔子耳朵彻底耷下去再出手。 扑上去的时候只用手抓,让兔子蹬到了胳膊。该用整个身体压上去,把重心压死。三道口子是教训。 那条兽道不错,粪便还是湿的,兔子常走。明天再去蹲,可能不止一只。但回来的路差点记混,歪脖子松树和青石头的距离他当时记岔了。再进林子,得多认几个记号。 山脚雾气重,太阳下山后凉得快。以后早去早回,不擦黑才往外赶。 他把这几条在心里钉了一遍,像往地里砸桩子。 意念一动,蓝光弹出来。 【姓名】:姜凡 【境界】:未入境 【根骨】:130/1000(俊秀之才) 【功法】:伏虎拳(小成) 【命格】:骨(每日+1)、道(未激活) 他看着130那个数。明天会是131。今天手抖了,明天会更稳。今天挣了十五文,明天可能挣二十文。 力气在长,经验在长,铜板也在长。 窗外的夜风灌进来,带着豆腐坊那股淡淡的豆腥气和煮豆浆留下的焦香。他把柴刀搁在床脚,躺下去,闭上眼。 刀沾过血了。以后还会沾。 明天还去。 之后几天,散馆后往西走成了习惯。头一天兔子,十五文。第二天山鸡,毛色鲜亮,刘老板给了十八文。第三天又追到一只灰兔,小些,十二文。他在那片林子里走得更熟了,脚步不再每走几步就回头,耳朵不再被风吹草动一惊一乍。那条兽道蹲了三次,蹲出两只兔子一只山鸡。第四天他往北摸了一片新林子,找到一条新兽道,粪便更粗,蹄印更大。 但他没往里走。孙德厚说了,里头有野猪。刘二柱说了,上个月有个猎户进去三天没出来。柴刀对付兔子山鸡够了,对付更大的东西,他心里还没底。 再等等。先攒着。 第7章 炼皮 天还黑着,鸡叫了头遍。 姜凡睁开眼。 蓝光无声弹出—— 【根骨:155/1000(俊秀之才)】 他看了一息,翻身坐起。 最近六天,攒了七十多文。加上原有的,将近二百七十文。 够买三罐跌打酒,够吃半个月肉饼。 但这只够“撑住”,不够“往上走”。 他想换个好点的拳套,想买把正经猎刀,还想攒着那笔学费——万一哪天姑父撑不住了,他得自己能扛起来。 柴刀靠在床脚。 他拿起来掂了掂,就着窗缝漏进来的晨光看刃口。 这几日砍兔子剁鸡脖子,刃上多了几道细密的豁口,不大,但摸着剌手。 井台边的青砖被夜露泡得潮乎乎的。 他蹲下来,粗石沾水,刀刃在石面上来回蹭。 铁屑混着水浆淌成一道灰白印子,每蹭一下,刃口的白茬就收窄一分。 他蹭了上百遍,拇指横着刮过刃面,皮肤上起一道白痕,没破。 够了。 出西城门时天刚放亮。 石板路变土路,土路变草径。 田埂两边的庄稼还没长起来,露水挂在叶尖上,走一阵裤腿就湿了半截。 过石桥时他没停,脚步比前些日子快了半拍。 过完桥,他才注意到自己没喘。 以前走二十里,到山脚总要撑着膝盖缓几口气。 今天一口气没停就到了。 他没走老路,往北摸。 那片林子没进去过,树冠密得见不着天光,远远看着像一堵黑绿色的墙。 脚下土变黑了,湿了,踩下去微微下陷,鞋底带起来的泥浆沉得很。 空气里的味道也换了——腐叶和潮土之外,多了一股腥臊味,浓得冲鼻子。 有什么东西在这片泥地里打过滚。 他放慢了步子。 根骨堆出来的听力让林子里的声音分了层:风摇树冠是“沙沙沙”,松鼠跑过落叶是短促的“簌簌”。 再远处,就静了。 不是真静,是大东西走动时,会把小东西惊得闭嘴。 他在一棵倒下的枯树干旁蹲下。 树皮烂了大半,长满青苔。 旁边湿泥里嵌着一串蹄印。 比拳头还大一圈,深深陷进去,边缘的泥还软着,没有干裂纹。 刚踩不久。 他压住呼吸,耳朵竖起来。 蹄印顺着一条斜向的兽道往林子深处延伸。 他顺着跟上去,脚掌贴地,每踩一步先用脚尖试探,避开枯枝和碎石。 走大约一里地,蹄印拐进一片密林。 蕨类长到齐腰高,藤蔓从树冠上垂下来挂成帘子。 他拨开树丛缝隙,朝里面看了一眼。 肩高齐他大腿根,体长将近五尺。 黑灰色鬃毛一根根竖着,背上沾着干泥块。 嘴里的獠牙从下往上弯,短、粗,尖端磨得发亮。 姜凡蹲在那儿,心跳撞肋骨。 比他以为的大。 石场那些老工头吹牛时说野猪“也就比狗大些”,说的根本不对。 实物比嘴上说的,大出来一个量级。 他想撤。 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落在一根枯枝上。 “咔——” 清脆得像摔了一只碗。 野猪猛地转过头! 黑豆似的眼睛跟他的目光对上,鼻头一掀,喷出一股白气。 然后冲了过来。 太快了。 他脑子里“躲”字还没闪完,獠牙已经撩到腰侧。 他本能地扭身,獠牙没扎进去,但那股横扫过来的巨力,足够把他整个人扫飞出去。 他飞起来,后背重重砸在一棵树干上。 “砰!” 一声闷响,五脏六腑都在晃。 眼前的树冠在天上翻了个跟头,胃里的酸液顶到嗓子眼。 柴刀还在手里。 野猪掉头又冲。 他来不及站起来,横举柴刀硬挡。 獠牙撞在刀面,“铛”的一声,震得他虎口发麻,整条胳膊从肩膀麻到指尖。 刀面被顶回来贴住胸口,野猪的力道推着他往后滑,后背在树皮上刮出一道火辣辣的疼。 指甲抠进树皮,崩裂了。 血顺着手指往下淌。 野猪的鼻息喷在他脸上,热烘烘的,带着腥膻和泥沼混杂的气味。 他听见自己的牙咬得咯咯响。 然后野猪猛地一甩头! 獠牙从刀面上滑开,别偏了方向。 他握不住,柴刀脱手飞出,“噗”地插进三丈外的泥地里,刀柄嗡嗡颤。 手空了。 野猪低下脑袋,獠牙对准他的小腹,后腿蓄力,准备往上挑。 他看见獠牙在眼前放大。 林子里的光突然慢了。 不是真的慢,是脑子在那一瞬间被恐惧和求生欲撑到极限,每一帧画面都清晰得不像真的。 他看见了野猪鼻头上的一根白毛,看见了獠牙根部的黄垢,看见了泥沼里的水泡被野猪前蹄踩碎的过程。 他甚至闻到了自己虎口崩裂后渗出来的血味。 然后,他看见了豆腐坊那块发霉的匾额。 看见了姑父蹲在灶台前烧火的背影。 喉咙里挤出一个闷吼,不像人声,像困兽的嘶鸣。 蓝光在视野边缘炸开! 没等他看清字,一股灼热的气流从小腹深处爆发。 那股热流比之前任何一次根骨结算都猛烈,滚烫如熔岩,从骨头缝里往外灌,顺着脊椎往上蹿,冲开后背那些堵了几十年的关隘,灌进肩膀、双臂、十指,灌进皮肤底下每一根纤维、每一层筋膜! 他听见自己身体里传来“噼啪”的几声脆响,是筋骨被强行撑开的声音。 没想。 左手一把攥住野猪下颌骨的边沿,五指发力扣了进去。 搁以前他扣不住,皮太厚,太滑。 但现在,指尖竟刺破了厚皮,指甲嵌进鬃毛底下的皮肉里,有一种戳穿硬韧腐肉的触感。 右手掌心张开,从下往上,掌缘如刀,劈在野猪鼻梁正中。 “咔嚓!” 骨头断了。 野猪脑袋猛地一歪,发出一声尖厉短促的嚎叫,四条腿乱了半拍,前蹄在泥沼里滑了一下。 他没有停。 翻身滚出去,连爬带扑,抢到插在泥地里的柴刀。 拔出来时刀柄上全是泥,他攥住了,攥得指节发白。 以前握刀是“握着”,现在是“长在手上”。 皮肉和刀柄之间那层摩擦力变了,刀刃的走向他能通过指尖清晰感觉到。 一步蹬出。 双手握刀,刀锋从斜上方劈进野猪后颈和肩胛之间的缝隙。 刀尖破开鬃毛、破开皮、破开肉,死死卡进脊椎骨的缝隙。 他整个人往下一压—— “嘎啦!” 一声闷响,骨节断了。 野猪前腿一软,栽进泥沼。 溅起的泥浆甩了他一脸一身。 四条腿蹬了几下,不动了。 姜凡跪在泥地里,两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柴刀还嵌在野猪脖子里。 他喘着喘着,察觉到了不对。 肺里那股烧灼感散得比平时快得多。 以前跑个三四里路要喘小半刻钟,现在不到二十息,呼吸就顺了。 胸腔开阖,吞吐气息的量大了一截,吐出去的浊气带着站桩时积在胸口的那股闷劲儿,一吐就散。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虎口崩开了两道血口子,但血已经止住大半,渗出的速度慢了下来,像是底下的皮肉自己在收口。 意念一动,蓝光弹出—— 【姓名】:姜凡 【境界】:炼皮初期 【根骨】:155/1000(俊秀之才) 【功法】:伏虎拳(小成) 【命格】:骨(每日+1)、道(未激活) 他看着“炼皮初期”四个字,站了起来。 膝盖不抖,手不颤,脚跟钉在泥地里,稳稳当当。 他用右手指尖掐了一下左小臂内侧。 使了五分力,疼,但掐不进去,皮肤底下绷起一层坚韧,像张湿牛皮。搁以前,五分力能掐出一块青紫。 他再使七分力,掐进去了,但皮肉往回顶的劲儿比以前扎实得多,在跟他的手指较劲。 这就是炼皮。皮肉自愈比常人快,筋骨坚韧远超凡人。 他回想刚才,第一下反应慢了,身体没跟上脑子。下次再遇大东西,身体要先于脑子动。 第二下横挡是本能,但挡完就没了后招。如果不是绝境破境,他现在已经是一具被獠牙挑穿的尸体。 柴刀也太旧了。 他伸手握住刀柄,感受着缠绳粗糙的纹理。 以前只觉得“粗糙”,现在他能数出绳子绕了多少圈,能分辨哪一圈缠得紧、哪一圈松了半丝。 他用新生的指尖感知,触着刀身上那道被獠牙撞出的凹痕。 拇指沿着凹痕边缘刮了一圈——那道痕的深度、宽度、边缘卷起的铁屑,手指全替他“看”到了。 他用力攥了一下拳,感受皮肉底下那层韧劲裹着指骨的扎实感。 野猪二百文,银狼三两银子。 现在他已经不是凡人。 再攒点功夫,攒把好刀,那头银狼,未必不能想。 嘴角动了动。 然后没忍住,一声短促的笑从鼻子底下喷出来,带着血沫,呛得他又咳了两下。 “炼皮……炼皮了。” 之后几天,伤比预想的好得快。 第三天淤青开始泛黄退散,从紫黑转成暗黄。 第五天虎口的血痂掉了,露出底下新长的皮——比原来的厚,颜色浅一点,按下去有弹性。 他照常进山,打兔子山鸡,但动作明显比之前快了半拍。 以前追兔子要扑,现在两步就能踩住尾巴。 手稳了,柴刀甩出去能指哪砍哪,三次里至少两次不偏不倚地钉进兔子后颈。 每次早晨看面板,数字往前走,身上的伤在往后退。 第九天,左肋的淤青基本散了,只剩一层浅淡的黄印子。 从突破那天算起,已经过了九天。 黄昏时分从肉铺出来,怀里又多了十五文。 他沿着城西的石板路往回走,路过铁匠铺时停了停。 柜台上搁着几把猎刀,刃口泛着青白的冷光。 他摸了摸怀里的钱袋,四百多文,够买一把中不溜的。 但没进去,转身走了。 再攒攒。 银狼的事还在心里搁着,一把好刀的钱得留出来。 回到豆腐坊时天擦黑了,灶房的窗纸上透出光。 他推门进去,碗扣着,汤温着。 碗边多了一小块腊肉,薄薄切了几片,码在碟子里。 姜凡端起碗喝汤。 辣嗓子,呛得他咳了两声。 碗沿搁下来的时候,他听见里屋传来姑姑纳鞋底的拉线声,一扯一扯的,跟平时一样。 姑父不在灶房,门槛上有个浅浅的烟灰印子,是蹲在那里抽过烟留下的。 他没出声,把碗洗干净,腊肉吃了,碟子也洗了。 回厢房的路上抬头看了一眼天——云薄,月牙挂在天边,银白色的。 他在门口站了一息,月光照在左肋那片淡黄的淤印上,不疼了。 推门进屋,从床底摸出柴刀,拿粗石蹭了两道,把刃口又补齐了些。 明天一早,去铁匠铺看刀。 第8章 银狼 周铁匠的铺板刚卸了一半,姜凡就到了。 城西大街中段,铁匠铺的木门板靠墙摞着,露出里头昏暗的铺面。 周铁匠正拿火钳夹了块红铁往水里淬,“嗤”的一股白汽腾起来。 他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这么早。” “买刀。” 周铁匠放下火钳,转身从柜台底下抽出三把猎刀,一字排开。头两把铁打的,刃口青灰。第三把刀身窄一指,握柄裹鲨鱼皮,刀刃磨得透亮。 姜凡拿起来掂了掂,重心恰好压在手心。 拇指横着刮过刃面——炼皮后的触觉沿着刀脊走了一遍,钢纹均匀细密,从刀背一路压到刃口。 “多少?” “四百八。” “四百五。” 周铁匠看了他一眼:“拿走。” 姜凡数了四百五十文码在柜台上,刀入皮鞘,一声“铮”,干净利落。 新刀比柴刀沉了将近一倍,坠在腰侧稳稳当当。 他出了铺子往西走,石板路变土路,土路变草径。 过石桥二十里走完,没喘。 山脚下没停,顺着走熟的兽道往里摸。 外围追了只灰兔试刀,头一刀深了,差点劈成两半。 第二刀收了三分力,刀尖划过脖子正中,兔子蹬了两下不动了。 他拎起来掂了掂,刀头多带的那份惯性,出刀时要提前收势。 天擦黑时寻了处避风的山崖底下,拢了枯叶钻木取火。 灰兔剥皮掏净架在火上烤,油滴进火堆滋滋响。 他撕了半只吃下去,乏气化了大半。新刀搁在手边,刀身上映着火光。 第二日起身,昨儿追兔子扭了一下的左脚踝消了肿。 搁从前这种崴伤怎么也得养两三天。 他没往心里去,拾掇东西继续沿溪往上游走。 走了大半日,一丛荆棘上挂着一撮毛,银灰色的,细软,夕光里泛着冷光。 凑近闻有股铁锈味。 他捻了捻,毛质比兔子粗、比野猪细,触感坚韧。 当晚回到山崖下生火烤肉,吃的是白天猎的山鸡。 肉少但香,吃下去热气从胃里往四肢扩散,比站桩时的感觉更直接,仿佛食物的精气没等消化就给身体抽走用了。 靠着石壁阖眼歇了一宿,醒来时发现前日手背上蹭破的那层皮已结了薄痂,按下去不疼。 之后他开始带骨头撒在溪边空地上。鸡骨头兔骨头都有。 同时留意自己身体的变化——吃了几日野物之后,每天清晨起来站桩,那股从脚底升起来的热乎劲儿比在城里时来得更早、更足。 以前要站两刻钟才有的暖意,如今一刻钟就到了。 他从怀里摸出油纸,把观察到的东西记在背面:脚踝恢复快半日,皮外伤收口快一日,桩功暖流提前半刻。 没有深想,只记在“吃野物有用”这条底下。 去了几趟溪边,骨头少了一堆。 湿泥里多了一串新脚印,四瓣,爪尖留了四个小点,比野猪的小、比兔子的深。 他蹲下比了比,步子间距二尺半,匀称从容。 之后又去了几日,脚印越来越密,山崖下的窝点也越扎越熟。 每日猎来的小东西割肉烤了吃,皮毛攒着,骨头带去溪边作饵。 有时猎得山鸡,有时追到灰兔,偶尔扑空一日,次日又能补上。 他在山里住了下来。 那串脚印已能闭着眼描出来。 每日黄昏前后那东西会来溪边喝水,偶尔夜里也有动静。 他自己也养成了习惯,每晚就着火光吃完烤肉,站起来比画几趟伏虎拳的架子。 站桩时热乎劲儿比以前足,打拳时肩背发力也比以前顺。 这段山里吃野物的日子,比在城里顿顿杂粮饼青菜汤的时候,身子反倒长了劲——皮肉更韧了,气息更足了,刀握在手里的感觉也更瓷实了。 一日夜里起了雾。 他窝在山崖底下,火堆拢小了些,怕光太亮招来什么。 雾顺着崖壁往低处淌,他听见远处林子里有动静——脚步声,比兔子的重、比野猪的轻,在落叶上走得极稳,节奏分明。 从溪边方向过来,绕了一道弧线,又往北去了。 他没有起身去看。雾太厚,看不透。 次日在溪边洗了把脸,猎刀横在膝上。 掏出磨石,刀刃细细过了一遍,重新泛出白亮的光。 面板无声弹出——【根骨:184/1000】。 他把刀插回腰间,往溪边那片空地走去。 今天不去打兔子。 去蹲那串脚印的主人。 午后蹲在灌木丛里,小半个时辰过去。 炼皮后腿不酸,呼吸压得浅。 溪水哗哗响着,是这片唯一的动静。 然后他听见一个“噗”——爪垫落在湿泥上的声音。 上游二十步,溪流转弯处那块岩石后面。 眼角余光扫过去。 一道银灰色身影从岩石后转了出来。 体长将近四尺,比村里养的大狗长出半截身子,肩高及膝,背脊平直,腿细而长。 皮毛是均匀的银灰色,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冷冽光泽。 最扎眼的是眼睛——浅琥珀色的,瞳孔竖成一道窄缝。 它走得不快不慢,沿着溪边踱步,巡视地盘一般。 走到那片撒过骨头的空地上低头闻了闻,叼起一根兔腿骨嚼了两下。 耳朵突然朝姜凡的方向转了一转。 他屏住呼吸。 银狼的耳朵转了几转又耷回去,继续啃第二根骨头。 不是冲他。 他把呼吸放得更浅,拇指把刀柄往外推了一寸。 刀身和鞘口摩擦出极轻的一声“铮”,尾音几乎被水声盖住。 银狼的耳朵猛地又竖起来了。 这一次没有转,定定地冲着灌木丛的方向。 它抬起头,浅琥珀色的眼睛精准锁定了姜凡蹲着的位置——眼神里没有惊慌,异常平静,是“我早知道你在那儿”的从容。 姜凡蹬出灌木丛。 腿上力道用到十成,整个人骤然扑出,猎刀同时出鞘。 刀刃在日光里划出一道弧线,朝银狼脖颈扫去。 银狼整条脊椎往下一伏,身形贴地滑行,险之又险地从刀弧下滑了出去。 刀刃擦着脊背削过,只削断几根银毛飘在空中。 落地的同时银狼前爪一撑,弹起来转向,张嘴朝姜凡持刀的右手腕咬去。 快,比野猪快了三倍不止。 姜凡收臂慢了半息,狼牙擦着小臂外侧划过去——袖子撕开三道平行的长口子,从腕部拉到小臂中段。 他低头看了一眼,皮肉被划开了,但不深,炼皮后底下那层韧劲挡住了爪尖更深的切割。 血珠一粒一粒往外渗,没往下淌。 银狼落在三步外,嘴角沾着他的血,伸出舌头舔了舔。 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 姜凡把猎刀换到左手,右手甩了甩血重新攥成拳。 沉腰,刀尖朝外。 银狼绕着姜凡跑弧线。 步子轻、快、方向不定,灰银色皮毛在石头和溪水之间穿梭。 姜凡刀尖朝外跟着转,脚尖碾着碎石一格格调方向,跟不上。 银狼跑左半圈突然横切向右,奔着大腿外侧咬。 姜凡横刀护住右侧——爪子拍在刀面上,“铛”的一声,爪尖刮出三道白印。 力道比预想的大,重心带偏了半步,脚下一滑时银狼已退开。 姜凡垫步就上。 头一刀横斩,银狼后退避开。 第二刀直劈,银狼侧身闪开。 第三刀中途变向猛地斜撩出去——刀尖擦着后腿蹭过,削掉一撮毛,没见血。 银狼退了两步,看他的眼神变了,鼻头翕动。 下一瞬它转身跑了。 四腿蹬开,银灰色身影沿溪岸往北蹿。 姜凡拔腿就追。 耳朵锁住那串脚步的“沙沙”声。绕岩石、钻灌木、跨倒木,一步没停。 中间丢了三次方向,但银狼后腿那道擦伤让落地时多了一丝磕绊——他凭那丝变化两次从岔路捡了回来。 追到一处山壁前,碎石坡铺了半面坡面,灰白碎石从高处倾泻下来,坡度陡得站不住脚。 银狼沿坡往上蹿,灰银色毛和灰白岩石融成一片。 姜凡冲上去,每踩一步碎石往下滚,但他钉得比银狼稳——炼皮后的下盘在碎石上反成了优势,一蹬就是一个坑。 距离在缩短。 银狼猛地回头反扑。 身子在空中拧了半圈,直奔胸口。 姜凡来不及横刀,左肩挨了一爪——豁开一道长口子,血肉翻出来。 同时他的刀从下往上撩,“嗤”的一声切开银狼侧腹。 银狼发出一声尖细的呜咽,落到坡上时侧腹洇开一片暗红,前腿落地又晃了一下。 再分开。 姜凡左肩血往下淌,换了左手握刀,右手甩了甩血重新攥住。 两只手都能打。 银狼弓着背压着耳朵,侧腹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掉。 它在喘,喘得急促了。 它在退。 姜凡往前逼一步,它就退一步。 再逼一步,又退一步。 侧腹伤口不致命,但每退一步血就多淌一些,速度减了,每一步落地都比刚才重——从“噗”变成了“嗒”,带着磕绊。 它想跑。 姜凡猛地蹬地扑出去,刀插回腰后,两只手张开。 银狼往左闪,他扑出去的方向本身就是偏左的——右肩撞上银狼侧面,一人一狼撞翻在碎石坡上往下滚。 碎石翻涌着朝两边溅开,无数棱角深陷脊背,剧痛迸发。 狼爪在胸口和肩膀上乱撕,豁开一道道皮肉,但没伤到骨头。 炼皮后的韧性挡住了最致命的切割。 姜凡左手掐住银狼脖颈,右肘压住胸腔,把银狼口鼻往碎石里按。 四条腿的蹬踹力道沉重,重击在他腿上腰上,他咬紧了没松手。 肋骨下面什么地方嘎嘣响了一声。 腾出右手拔刀。 刀尖对准咽喉那条凹陷的软沟,扎进去,一点一点往深里送。 钢刃切开皮、切开肉、切开软骨、切开气管——每一层的阻力从指尖清晰传来,从韧到软到“啵”的一声塌陷。 银狼的身子弓起来又塌下去,四肢蹬出最后几下,停了。 姜凡趴在银狼身上喘。 胸口被抓烂了,最长一道从左胸拉到右肋。 但血往外渗的势头已经慢了,翻开的皮肉边缘开始自己收拢。 没有炼皮,死的就是他了。 他仰面朝天躺着,胸口起伏了好一阵。 偏头看银狼的尸体,侧腹的刀口往外渗血,银灰色毛沾了泥和碎石子。 缓了一刻钟。 坐起来把银狼翻正,皮子完整。 猎刀贴着下颌沿腹中线往下剖。 银狼皮薄而紧,每一刀都得控制深浅。 他走得轻而稳,全靠炼皮后的触觉引导刀尖。 剥了一个多时辰,整张皮揭下来对着光看了看,完好无损。 卷好放在石头上,抹了把汗。 目光落在银狼头骨上。 拿刀背敲了敲颅骨。“当”的一声。 又敲一下,闷响。 第三下——骨缝裂开一道细缝。 一道灰白色的光透出来,极淡,是冻结在骨头里的月光。 若不是碎石坡上正好有阴影落下来,若不是炼皮后的眼睛比常人敏锐太多,他根本注意不到。 那光一闪一闪的,不规律,带着脉搏般的跳动。 他蹲近了看。 骨缝深处有东西,灰白色半透明,指甲盖大小,表面光滑。 石头不长这样,骨头也不长这样。 伸出食指碰了一下——触感微凉,凉意顺着指尖往骨头里渗了一点,又停住了。 他缩回手。 那东西还在发光,缓缓的,一明一灭。 姜凡蹲在碎石坡上,猎刀搁在膝边。 银狼颅骨裂开一道缝,灰白色微光从缝隙里透出来。 他伸出一只手悬在那道光上方,没有拿起来,只是看着。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但隐隐觉得,这东西比那张银狼皮值钱得多。 第9章 获核 坡上的阴影从灰蓝变成深紫。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贴着他碎成布条的衣服刮过。 风干的血痂被吹得发紧,扯动着下面的皮肉,一阵阵地疼。 姜凡的手悬在那道微光上方,看了很久。 然后,收了回去。 天快黑了,现在取,万一敲坏了…… 他心里是这么想的。 但更真实的原因是,他太累了。 搏杀时那股顶着他不倒的劲儿散了,浑身的伤口每一道都在喊疼,左肋那根被狼腿蹬过的骨头,每一次吸气都像有根针在里面扎。 他没力气再干一件需要精细动手的事了。 他拖着身子挪到坡下一块凹陷的岩壁处,这里能避风。 扶着石头捡了些枯枝,拢起一堆火。 钻木取火比之前慢了许多——指腹的皮磨得发烫才擦出火星,但好歹着了。 火光亮起,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 衣服已经不能叫衣服,横七竖八的爪痕下,新生的血痂在火光里泛着暗红。 他从腰后摸出白天顺手猎的两只山鸡,剥皮掏净,用树枝穿了架在火上。 油脂滴进火堆,滋滋作响。 肉烤得半生不熟,他就撕下来往嘴里塞。 很烫,但他顾不上,只是大口咀嚼。 食物的热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那股被掏空的虚弱感才算被填补上一点。 吃完肉,疲乏和钝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往火堆里添了根粗柴,靠着岩壁,下巴一垂,睡了过去。 火堆噼啪作响。 七八步外,银狼的尸体躺在碎石坡上,颅骨裂缝里那点灰白的光,在愈发深沉的夜色里一明一灭。 再睁眼,是被冻醒的。 火堆早已熄灭,只剩一摊冰冷的白灰,晨风一吹就散。 他脸上凝着一层夜露和干涸的血印子,眼皮粘着,费力才撑开。 【根骨:185/1000(俊秀之才)】 淡蓝光幕无声弹出,数字又往前走了一格。 姜凡看了一息,光幕敛去。 他慢慢坐起,左肋的锐痛已经变成了闷疼,不影响动作了。 他踢散火堆的余烬,站起来,走向碎石坡。 晨光落在灰白的碎石上,一切都清楚了。 银狼的尸体还在老地方,后腿少了一大块肉,齿痕清晰。 野东西来过,但没敢动头颅。 姜凡蹲下,将狼头翻正。 猎刀刀尖沿着昨晚那道裂缝往里探——骨缝边缘光滑,不是外力磕碰造成的裂纹,是颅骨本身拼接处的缝隙被撬开了。 刀尖轻轻一别。 “咔。” 一声轻响,颅盖骨沿着天然的骨缝分开了。 颅腔正中,一枚指甲盖大小的东西,嵌在颅骨底部的凹槽里。 灰白色,半透明,质感浑浊,仿佛在水中浸泡了许久。 晨光下它不发光了,但姜凡知道,就是它。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边缘,轻轻一抽。 卡得不紧,稍微动了一下就出来了。 东西躺在掌心里,比指甲盖还小半圈。 触感冰凉、光滑。 但和石头的冷硬不同——手指贴着它,能感觉到内部有物在极缓慢地流动。 它的重量分布不均,核心那团物事,质感浓稠如冻液,在珠内微不可察地晃荡。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认没有别的异常,才贴身放进怀里。 珠子贴上皮肤的一瞬,凉意从胸口往下渗,沿着肋骨滑落一截,然后停住,不动了。 背起卷好的银狼皮,他开始下山。 林间小道上,枯叶在脚下沙沙作响。 怀里的珠子贴着胸口,凉丝丝的。 刚走出一里地,视野边缘忽然一闪。 蓝光自己跳了出来,不是他召唤的。 一行从未见过的新信息出现在根骨数值的下方,字体带着一层极淡的灰色光晕,边缘微微发亮。 【检测到妖魔气息】 【第二命格·道,解锁进度+0.1%】 【当前进度:0.1%】 姜凡的脚步猛地停住。 他盯着那个“0.1%”,看了很久。 “道”…… 这个字,在他的面板上灰了大半年。 穿越过来之后它就在那儿,黑色的,暗的,无论他怎么集中意念、反复点触、尝试唤醒,都没有任何反应。 他甚至怀疑过这个命格是不是坏的,或者需要什么他根本不知道的触发条件。 原来……是这么开的。 杀掉这种有“灵性”的东西,才能解锁。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0.1%对应一头银狼。 那100%就是一千头。 这念头只闪了一下。 紧接着他就意识到另一件事:更重要的是,它能增长。 不是生来注定,不是一成不变。 只要杀,就能往上堆。 虽然慢,虽然门槛高,但这扇门已经推开了。 他把那枚灰白色的珠子从怀里掏出来,摊在掌心。 日光照着它,安静地躺着,平平无奇。 只有指尖残留的那点凉意让他确定,这珠子确实和普通石子不一样。 他把珠子重新贴身放好,迈步往下走。 “0.1%。”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不多。 但门,推开了。 走出山口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城西的屋顶在远处错落着,几缕炊烟从瓦缝间升起来,在无风的晴空里直直地往上拔。 他走在土路上,背上的银狼皮压着伤口,每走一步左肩最深的爪痕都在衣料底下轻微磨蹭。 怀里那枚珠子贴着肉,凉意从胸口一直往下渗,在腰腹那一块泛着一小片凉。 城西肉铺,刘老板正在剁骨头,刀起刀落,声音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姜凡走进去的时候,剁骨刀停了。 刘老板的目光先是落在他那身破烂的衣服上,然后落在他背上的银狼皮上。 手里还握着砍刀,刀面上沾着碎骨和肉屑。 “……你打的?” 姜凡没说话,把狼皮解下来,展开在柜台上。 毛色均匀银灰,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泽,只有侧腹那一小块刀口的位置洇着干涸的暗褐色。 刘老板凑近了翻来覆去地看,手指顺着毛向摸过去,又逆着刮回来,检查每一处接缝和边角。 指腹从内层轻轻压过,探了探皮子的厚薄和韧性。 然后从柜台下摸出一杆小秤称了称分量。 “三两银子。”刘老板放下秤杆,“这东西我转手能卖四两,但我得担风险。收一斤肉的利,担三斤肉的险。就这个价。” 姜凡点头。 三块白花花的碎银搁在柜台上,每一块都沉甸甸的。 他一块一块拿起来掂了掂,揣进怀里。 银子贴着肉放进去,和那枚珠子挨着。 珠子是凉的,银子也是凉的,混在一起分不出谁更凉。 他朝刘老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午后的阳光照着城西的石板路,路面被晒得发白。 巷子里有小孩在追鸡,鸡被撵得扑棱着翅膀往墙上飞,扬起一阵灰。 姜凡走得不快——伤口的钝痛牵扯着每一步。 但怀里的三两银子和那枚珠子叠在一起坠着分量,让他觉得这些疼都是应当的,像铁匠打刀时每一下敲击都是铁料变形的代价。 穿过城门洞时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西边。 血狼山的影子在天边淡成一道灰蓝色的线,低低地压在地平线上。 他在那儿待了将近二十天。 进去的时候带了一把柴刀,出来的时候背上多了一张银狼皮、怀里多了一枚会发光的珠子、身上多了十几道疤,境界也从凡人进了炼皮中期。 他把这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转回头,走进城门。 回到清河巷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巷子里的馊臭味在暮色中格外浓重,混着各家各户的炊烟和炒菜的油香。 污水沟在脚下横着,他踩过去的时候鞋底溅起一点水花,脏水沾到裤腿上,他没管。 推门进了豆腐坊的院子。 井台边,他打水冲洗身上的泥、血、碎石屑。 冷水浇在左肋的淤青上疼得他抽气,咬着牙忍住了。 搓了两遍水,才从浑黄变清。 换了身干净衣服。 房门口不知何时叠放着一件旧褂子,是姑父的,洗得发白,袖口宽了一截,正好盖住胳膊上三道爪痕。 他套上去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叶味。 灶台上扣着一只大碗,碗沿温着。 掀开—— 一大碗红薯粥,稠得筷子插进去不倒。 粥面上卧着一勺子猪油,正在慢慢化开,油圈在粥面上缓缓扩散。 旁边碟子里四片腊肉,肥瘦相间,每一片都有巴掌大,油脂在碟底汪成一小洼。 再旁边一只小瓷碗,满满堆着腌萝卜,切得细细的,堆成冒尖的一碗。 还有一只叠好的干净布巾搭在碗沿上。 姜凡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喝粥。 猪油化进粥里,咸香滚烫,从喉咙滑进胃里,把一整天的疲倦和浑身的钝痛泡软了。 四片腊肉吃了两片,留了两片,倒扣在碟子里——明早放粥里再热一热。 里屋的灯亮着,姑姑纳鞋底的拉线声一扯一扯的,针穿过厚布的“嗤嗤”声细密而均匀。 姑父不在正屋。 灶房的门槛外侧有一个还没干透的烟灰印子,被鞋底蹭掉了一半——是新的。 余承佑刚才在这里蹲着抽过烟。 听到他进门、打水、换衣服、进灶房喝粥,然后起身走了。 他没进来。 姜凡也没去看他。 他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架,正要从灶房出来回西厢房。 路过正屋窗下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窗纸透出昏黄的灯光。 里面传来余承佑压低了的声音,但他听不完整,只断断续续捉到几个字: “……石场那边……又打发人来了……” 然后是姑姑姜秀英一声短促的叹气。 针线声停了半拍,又续上了。 针穿过厚布时拉线的声音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压在手上。 姜凡站在窗外的阴影里,没动。 他听了一会儿,里面没再说更多。 余承佑似乎在抽旱烟,烟杆里的水咕噜响了一声,然后归于安静。 窗纸里透出的灯光晃了一下,像是有人换了个坐姿。 姜凡在黑暗中站了几息,然后抬脚走了。 回到西厢房,坐到床沿上,妖核从怀里掏出来。 窗缝漏进来一小片月光,落在掌心里,灰白色的珠子不发光——或者发得太淡,月光下看不出来。 但拇指沿着表面摩挲一圈,凉意丝丝的,从指尖往骨头里渗了一点,又停住了。 他拿一块干净破布把它包好,塞进枕头底下,和三两碎银子搁在一处。 躺下去,闭眼。 窗外的清河巷传来几声狗叫,更远处更夫的梆子敲了两下——二更天了。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脑子里转着窗下听到的那半句话: “石场那边,又打发人来了。” 李长明还在动。 那根刺还没拔干净。 等伤再好一点,等把武馆的功课捡起来…… 该去查查了。 他闭眼,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枕边那包妖核上——灰白色的珠子隔着破布,微微透出一点肉眼几乎看不到的冷光。 第10章 密信 天还没亮透,姜凡看了一息,翻身下床。 身上十几道伤口的血痂在动作间扯动着皮肉,一阵阵发紧。 蓝光无声弹出:【根骨:186/1000(俊秀之才)】 他回了伏虎武馆。 院子里,马三正带着新弟子站桩,看见姜凡一身破烂、满身血腥气地走进来。 “你小子……”马三上下扫了他一遍,“二十天没见,怎么感觉变了个人?” 姜凡没接话,径直穿过院子,走到正厅门前。 燕思齐坐在门槛上擦他那把厚背砍刀,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刀身的油光映着他半张脸,半晌,他把砍刀往旁边一搁,站起身:“进来。” 燕思齐回到厅内,坐倒在太师椅上,用旱烟杆子指了指姜凡的衣服,“把外衣脱了。” 姜凡解了布扣,露出上身。 纵横的爪痕从左胸斜拉到右肋,最长一道足有半尺,血痂下翻着淡粉色的新肉。 燕思齐起身,枯瘦的指腹按在爪痕边缘的皮肉上,顺着走向压了一遍,又在肩胛骨位置捏了捏,感受回弹的韧性。 “炼皮中期了。二十天前,你还是凡人。” 他收回手,眯眼看了看爪痕的形状,“这不是野猪。” “进了趟山,杀了头银狼。”姜凡穿回衣服。 燕思齐没追问细节,往烟锅里塞了新烟叶,点了,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遮住了脸上的表情。 他把门关上,隔绝了院子里砰砰砰砰的砸桩声。 “伏虎拳只是外面的架子。十二式拳架能打人,但靠那个练不出真东西。” 他走到厅中空地站定,“你学的伏虎拳,是《伏虎炼骨功》的招法。缺了心法、吐纳和桩功的变化——那才是里子。” 他抬脚,鞋尖碰了碰姜凡膝盖外侧:“膝盖再开半寸。肩沉下去,不是压下去。气从丹田走。炼皮之后,气血的走法跟凡人不一样了。” 姜凡依言调整。 姿势只变了这一点点,脚底那股热流却像找到了新河道,顺着腿骨往上冲的势头猛地顺畅了一截。 “进山之后,是不是觉得吃野物力气长得格外快?” 姜凡点头。 “练功就是烧东西。不吃肉,烧什么?”燕思齐哼了一声,烟杆往门槛上磕了磕,“炼骨功前半段最耗气血,断了肉,功就白练。” 午间歇晌,日头透过老槐树洒下碎影。 姜凡坐在石磨上喝水,下意识按了按怀里那枚冰凉的东西。 燕思齐不知何时站到他旁边:“怀里揣的什么?” 姜凡犹豫了一瞬,掏出来摊在掌心。 灰白色的半透明珠子,日光下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枚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卵石。 燕思齐弯腰看了看,没伸手碰。 “银狼的?”他声音不高,“这东西叫妖核。有灵性的畜生活得够久,一身精气就会在体内结成这个。你这枚灰白半透,一级妖核,最低等的那种。” 他直起身,吸了口烟:“城里识货的不多。留着有用——磨粉入药,对日后通脉有好处。你现在炼骨还用不上,先收好,别露白。” 之后几天,日子变得规律起来。 卯时到馆,酉时散馆。 燕思齐不再让他练拳架,只让他站在桩上挨打——马三和周猛轮流拿木棍抽他后背,燕思齐在一旁盯着他的呼吸和卸力,偶尔出声纠正:“沉下去!往骨头里逼!” 起初是火辣辣的疼,到后来,皮肉底下的热流会自己冲到被击打的位置,将痛感冲散大半。 每日散馆他绕路去肉铺,花十几文买一斤猪骨或羊杂,回豆腐坊生火炖烂,连汤带肉吃干净。 夜里算过账:三两银子够吃两个月净肉。之后还得进山,外围的野猪、马鹿也能换钱。 如此过了三天,燕思齐看他打了一套伏虎拳,只说了三个字:“气血顺了。继续。” 第五天,身上的伤痂脱得差不多了。 散馆后他没去肉铺,绕路去了城西石场。 天色擦黑,他摸到石场后面的废料堆。 以前一起做工的老刘头正扛着铁锹过来倒渣,看见墙根阴影里站着个人,差点把铁锹扔了。 “……你小子?还活着!”老刘压着嗓子凑过来,左右扫了一眼,“李长明前阵子还找人打听你。” “他找我干什么?” “不是找你,是找你姑父!”老刘把铁锹往地上一顿,声音压得更低,“田麻子来过两趟了,明着暗着打听你家豆腐坊的地契!” 姜凡眼皮微抬:“来的是田麻子?” “田麻子之前还有人来过,偷偷问‘余记豆腐坊的房契在谁名下’。”老刘凑近一步,“李长明那阵子挨了顿打,受了伤,躺在床上养着,嘴里还念叨这事。小子,你小心点,他不是随便问问——他是真想要那东西。” 姜凡攥着信纸的指节绷紧了。 挨了打,受了伤,躺床上还在念叨。 说明李长明自己精力不济,但背后的人等不及了。 他拍了拍老刘的胳膊,没多问,转身消失在暮色里。 回到豆腐坊,灶台扣着碗,粥还温着,碟里两片腊肉。 他默不作声吃完,洗了碗,回了西厢房。 没有点灯。 他在黑暗中坐了一刻钟,脑子里反复过着老刘那几句话。 然后站起来,换了身灰黑旧衣,猎刀插在腰后,推开后窗翻了进去。 三更天,云絮掩月,天光晦暗。 石场夜里换了防,两个守卫在工棚里喝骰子赌钱,骰子撞木桌的叮当声隔着老远都听得见,门口马灯亮着,灯底下连个影子都没有。 姜凡贴着围墙根摸到账房窗下。 三个月前他就是在这扇窗根底下撒过尿,豁口还在老地方。 他翻进去,从怀里摸出一根磨尖的铁丝,探入窗栓缝隙。 炼皮之后,指尖的触觉精细了太多。 铁丝探进去时,他能清晰感受到里面弹子的每一下回弹——轻重、角度、卡涩的程度,全在指腹底下铺开。 一拨,一挑。 “咔哒。” 窗栓开了。 他推开一条缝,侧身翻了进去,落地无声。 账房里还是那股熟悉的石灰味。 他径直走向角落第二个木柜,下层锁着一只小铁盒,铜挂锁磨得发亮。 铁丝再次探入锁孔。 这回更快,锁簧的回弹在他的触觉里几乎是透明的,不过十息—— “咔。” 锁开了。 铁盒里,上面摞着几页账目,底下压着两封信。 第一封,落款是一个“柳”字,笔锋收敛,字迹工整,用的是好墨,墨色均匀油亮: “……豆腐坊之事,待你伤愈再议。此事不急,但须落定。李工头安心养伤,无需亲自出面。所需打点,自有人替你料理。” 第二封,日期更近,字迹潦草,笔锋压得很重,能看出写得急: “……余承佑那边尚未松口。清河巷那间铺子我已在旁处看过,值五十两往上。地契到手后尽快交割,价钱好说。事成之后你拿三成。夜长梦多,别拖太久。” 五十两。 这三个字砸进姜凡脑中,嗡的一声。 他姑父起早贪黑干三年豆腐都未必攒得下这个数。 而李长明只要把地契弄到手,就能分走一成半——十五两。 难怪他躺在床上都念念不忘。 同一个“柳”。 第一封信还在劝他“不急、养伤、无需出面”。 第二封就变成了“夜长梦多,别拖太久”。 前后不过半个月,语气变了,催得很紧。 第二封信里“我已在旁处看过”——说明这个“柳”连地契到手后的下家都找好了,铺子值多少钱、转卖给谁,全是这人一手安排。 李长明只是跑腿动手的,拿小头。 真正拿大头的,藏在暗处。 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一股杀念涌上心头,又被他死死按住。 现在动手,最多杀一个李长明。 那个“柳”还在暗处,地契的威胁就还在。 杀了李长明,只会打草惊蛇,把人惊跑。 他把两封信的内容默记了两遍,连标点和纸页折叠的折痕都记住了。 然后原样放回铁盒,锁好,柜子推回原位。 翻出窗子时云散了些,月光比来时亮。 他贴着墙根原路退回,翻出围墙前回头看了一眼账房漆黑的轮廓——随即转身,消失在巷口夜色中。 回清河巷的路上,月光将石板路照得泛白。 空无一人的长巷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轻得像风。 这个“柳”——能许诺李长明三成分账,能直接联系到五十两的买家,绝不是石场或青帮底层的人物。 要么是帮派高层,要么是县城里做买卖的富户,甚至可能是官面上的人。 手里只有一个“柳”字,连对方是男是女都摸不清,圈不出范围。 但至少确认了一件事:这不是李长明一个人的贪念。 他背后有人撑着,有人出钱、出主意,盯着余家那间豆腐坊。 回到西厢房闩好门窗,他坐到床沿上,意念一动,蓝光弹出。 【姓名】:姜凡 【境界】:炼皮中期 【根骨】:192/1000(俊秀之才) 【功法】:伏虎炼骨功(入门) 【命格】:骨(每日+1)、道(0.1%) 他的目光在“192”和“0.1%”上停了几息。 六天,六点。道也在走,虽然慢。 他伸手从枕下摸出那枚灰白的妖核,就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不发光,只有指尖那点凉意证明它还在。 燕思齐说炼骨用不上,总有一天用得上。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两短一长,三更过了。 污水沟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油光,那股熟悉的馊臭味被夜露压着,若有若无地往窗缝里渗。 那两封信还在账房的铁盒里,一时半会儿丢不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明天回武馆,继续站桩。 刀得磨,肉得吃,根骨得涨。 然后,把那个“柳”地底,查清楚。 第11章 击杀李长明 姜凡被门外的两声鸡鸣叫醒。 淡蓝光幕无声弹出——根骨已经过了二百。 胸前那几道爪痕缩成了浅粉色的线,左肋被银狼蹬过的地方,站桩时也不再闷疼。 身体恢复的速度,比他自己预计的快了一截。 卯时到馆,燕思齐坐在正厅门槛上,烟杆里的火明灭了一下。 他看姜凡的眼神,比以前少了一层打量,多了一层“知道你能扛”的默许。 “站上去。” 老槐树下,姜凡扎桩。 膝盖开半寸,肩沉下去。 马三拎着根手腕粗的木棍走过来,在他后背敲了一记——不重,试探性的。 “用气血去顶,别用肉扛。”燕思齐的声音从门槛那边传来,“你炼皮中期靠的是皮肉韧劲,但骨头里面还是松的。木棍打不坏你的皮,但劲力透进骨头里,你疼。” 第二记落下来,比刚才重了三成。 姜凡绷着背肌去扛,皮肉确实挡住了表层冲击,但那股力道还是透了进去,在肩胛骨上炸开一团闷疼。 他调整呼吸,试着把脚底的热流往上引,在棍子落点的前一刻冲上去挡住。 “对了一半。”燕思齐站起来,走到他身侧,“你是用气血去补,但不是被打中了才补。提前半息,让气血先到那儿等着棍子。” 姜凡闭上眼,舌尖抵住上颚,调动那股热流提前走到肩胛位置。 第四记落下来时,气血已在原地等候。 棍子砸上,痛感不再尖锐,而是化为一团闷劲,被气血卸散了大半。 “继续。”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 每天清晨到馆,散馆后去肉铺拎一斤猪骨或羊杂,回豆腐坊炖烂,夜里练功到亥时。 燕思齐不再让他练拳架,只让他站在桩上挨打。 马三和周猛轮流拿木棍抽他后背,偶尔赵大河也会来替两下,力道更刁,专挑骨头缝里敲。 姜凡的卸力,从“被打中了才想起来”,慢慢变成了“棍子还没落下,气血已经过去”。 再到后来,木棍落上去的闷响里,甚至掺进了一丝弹力,敲感厚重而柔韧。 他在练功间歇向外打听过“柳”。 马三随口应了句“外城姓柳的倒有几个,城东粮铺柳家、绸缎柳掌柜、县衙还有位柳师爷”。 肉铺刘老板也说不出更多,姓柳的有做生意的、开铺子的、在县衙挂名的,但没有一个能和“李长明信里的柳”对上。 零散信息不成线,他暂时锁住,没再深挖。 但李长明那边,他一直在看。 每隔几天散馆后绕路到石场外围,远远蹲在废料堆后面,看那间独屋的灯火。 窗纸透出来的光一次比一次暗,灯芯捻得越来越低。 那是独居伤患才有的,油也舍不得烧的穷相。 守卫换防的钟声固定,工棚里骰子的叮当声雷打不动。 田麻子来得越来越频了。 姜凡在巷口远远见过他两回,都是低头走得很快,步子带着“急着回去交差”的急促。 老刘头说过,这人至少来过三趟,明着暗着打听余记豆腐坊的房契在谁名下。 事情在朝一个方向收拢。 李长明伤了,急了,背后的“柳”在催。 地契还压在姑父灶台上——姑父把那东西从柜子里拿出来压在那儿,是提醒自己还撑得住。 但姜凡看着那张泛黄的纸,心里有数:撑得住一时,撑不了一世。 那天深夜,他在西厢房没点灯,坐在床沿上把这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野猪那一战,他在濒死中突破炼皮,是“被逼出来的”。 银狼那一战,他用炼皮的韧劲扛住爪击,是“撑下来的”。 但回到武馆的这些日子,燕思齐的木棍一下一下往他身上砸,把他从“被打中才知道挡”,逼成了“提前就知道怎么卸”。 那是真正的打磨。 他站起来,在黑暗中站了一个桩。 膝盖开半寸,肩沉下去,气从丹田走。 与平时练功一模一样,但这一次,热流走到肩胛骨位置的时候,他听到了自己身体里的声音。 “噼啪”一声,极轻极短,像一颗豆子在火堆里爆开。 然后那股热流不再只是“往上走”,而是往两边扩开了,均匀地铺展在整片脊背上。 从肩膀到后背到两肋,全是温热的、发胀的。 面板自动弹出——境界变了。 炼皮后期。 他保持站姿没动,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不是力气变大了很多,是身体里那层“散”的感觉没了。 以前发力,力气从腰到肩会有半息的延迟;现在那股劲儿是同时到的,像从一根绳,变成了整块板。 他收功,攥了攥拳。 皮肉底下那层韧劲厚实了,密了,和骨头之间那层间隙,像是被填满了。 他坐回床沿,窗外没有月亮。 明天该动手了。 次日黄昏,姜凡从武馆回来,在巷口看见了田麻子。 对方从豆腐坊方向出来,低头走得很快。 姜凡停在巷口等他走远,然后推门进院。 灶房里,余承佑蹲在灶台边烧火,灶台一角压着那张泛黄的房契。 火光映着姑父的侧脸,那张纸压在粗瓷碗底下,碗沿还温着。 姑父在提醒自己这东西还在,也像是在提醒姜凡,这东西得守住。 姜凡在灶房门口站了片刻,什么也没说,回了西厢房。 他把猎刀从枕下抽出来,在夕光里看了看刃口。 拇指刮过刃面,该磨了。 他蹲下来,粗石沾水,刀刃在石面上来回蹭,铁屑混着水浆淌成一道灰白的印子。 蹭了上百遍,拇指横着刮过刃面,皮肤上起一道白痕,没破。 够了。 他换了身灰黑旧衣,在窗前站到巷子里最后一盏灯熄灭,推开后窗翻了出去。 今夜无月。 翻进石场围墙时,头顶飘起了雨,不大,密,细得像针。 炼皮后期的身体,让每一步都稳得像尺量过,靴底落在湿泥上,连轻微的粘滞声都没有。 雨水把石灰味和泥腥味一起翻上来,他鼻翼微动,从中分辨出一丝极淡的药味。 从李长明屋子方向飘来,被雨水压在半空散不开。 废料堆后、账房窗下、绕过堆石料的棚子。 石场正门工棚里灯火昏黄,两个守卫在掷骰子,骰子落在木碗里的声音,隔着雨声断断续续传过来。 姜凡贴着棚子的阴影摸过去,每一步落脚,都在骰子声响的间隙。 李长明的独屋在石场最里头。 窗纸透出昏黄的灯,比平时暗得多,油灯捻得极低。 窗缝里飘出的药味更浓了,混着陈年汗臭和伤口化脓后特有的甜腥。 姜凡贴在窗下听了一会儿——屋里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不匀,偶尔带一声低闷的咳。 门没闩。 他推开一条缝侧身闪进去,雨水顺衣摆滴在泥地上。 把门虚掩回去,转过身。 木板床靠墙,李长明半靠在床头,腰腹缠着厚绷带,绷带下渗着暗色药渍。 油灯在床头矮桌上,火苗微弱。 床边矮凳上搁着一只空药碗,碗底残留着深褐色的渣滓。 李长明听见门响抬头,浑浊的鱼泡眼眯了一下才认出人。 瞳孔骤然缩紧,喉结上下滚了滚。 “……姜凡?你他娘的……” 他下意识想坐直,腰腹伤处疼得脸上一抽,手掌撑在床板上把身子支起一寸,又跌回去。 那双浑浊的眼睛,从惊愕慢慢变成一种扭曲的阴冷。 “你倒是胆子大。来杀我?” 姜凡没说话,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油灯火苗照不到的阴影里。 李长明脸上的笑慢慢僵了。 “你敢动我试试。我要是出了事,青帮不会放过你姑父。你杀了我也没用,地契早晚是……” 话没说完。 姜凡动了。 两步并作一步,跨步与送刀衔接无隙。 他左手捂住李长明的嘴,右手猎刀从下方往上送——刀尖精准地从肋骨间隙穿透心脏。 刀锋破开皮、脂肪、软骨、心包膜——每一层的阻力,在指尖的触感清晰得仿佛被放慢。 刀尖没入的瞬间,李长明身子猛地一震,瞳孔放到最大,喉咙里“嗬”的一声被死死捂住。 他四肢抽搐了两下,手指在床板上抓出三道浅痕。 不动了。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姜凡维持着那个姿势,左手还捂着嘴,右手还握着刀柄。 刀身温热,血顺着刀脊淌到虎口上。 他低头看着床上的血,在铺盖上慢慢洇开,暗红色的,沿着床板边缘往下滴。 一滴,两滴,三滴…… 砸在泥地上,和屋顶漏进来的雨水混在一起。 他把手拿开,将李长明推回床上摆好,被褥盖到脖子,遮住刀口。 转身走向床头矮桌。 桌面空荡,只有药碗、油灯、一块叠好的旧布。 他摸向枕下,指腹按上去时,感受到夹层里一道薄薄的凸起。 猎刀尖挑断线头,手指探进去,抽出一叠东西。 第一封,落款“柳”。笔锋比账房里那封更急,墨色浓而乱——“李工头伤愈后须尽快办妥。下家已在安阳候着,银两备齐。若再拖延,此事便只能换人接手。” 第二张,折好的纸条,写着地址和人名:“西街永昌当铺,找周掌柜,凭此条兑银。” 第三本,薄册子,封面无字,纸质发黄,边角卷起。 姜凡刚拿起那本薄册子,视野边缘无声闪了一下—— 【检测到功法】 【不动明王功(残篇)·是否修炼】 【说明:此功法以硬气功淬炼皮肉筋骨,与伏虎炼骨功有互补之效】 【同时修炼两门功法,可触发效率加成,功法修炼速度显著提升】 他扫了一眼“效率加成”,把册子揣进怀里,信和纸条也一并揣了。 夹层复原,枕头放回原位。 然后他开始布置现场。 柜子拉开,衣物翻乱。几封无关紧要的信洒在地上。 从怀里摸出一块磨过的碎铁——边缘锋利,但刀痕弧度与猎刀不同——在李长明肋骨侧面,补了两道平行的浅伤。 创缘参差,一看就不是猎刀留下的。 油灯往前挪半尺,放在床沿边沿。 柜门上用碎铁斜劈了一道口子。 他没有再看床上的人。 吹熄油灯,屋里骤然暗下来,只剩窗纸外渗进的那点雨雾天光。 他从屋里退出来,门虚掩回原位。 雨还在下,比来时密了。 他沿着来路翻出围墙,每一步都和来时一样稳,雨水将鞋底的血痕冲得干干净净。 翻过豁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窗户黑了。 转回头,快步消失在雨幕里。 雨中的清河巷空无一人。 翻进自家后院时,水顺衣摆往下淌,他在井台边蹲下来,抽出猎刀在雨水中冲了冲。 刃面泛着冷白的光。 布条擦了两遍,刀插回腰后。 静坐片刻,等雨水把脸上的潮热冲淡。 西厢房,闩上门,换下湿衣服。 他坐到床沿上,掏出那本薄册子又看了一眼,手指抚过纸面,能感觉到字迹凹陷处微涩的触感。 收进床板夹缝,和信放在一处。 意念一动,蓝光弹出—— 【姓名】:姜凡 【境界】:炼皮后期 【根骨】:209/1000俊秀之才) 【功法】:伏虎炼骨功(入门)、不动明王功(残篇·未入门) 【命格】:骨(每日+1)、道(0.1%) 他看着“炼皮后期”四个字,目光停了一会儿。 从石场苦工到炼皮后期,走了小半年。 刚才刀锋穿过肋骨间的触感还在指尖,不像上次杀银狼后那么翻涌,更沉、更静。 像一块石头放进水里,它沉下去了,水面只荡了几圈就平了。 他把面板收起来,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去,闭上眼。 雨还在下,打在屋顶瓦片上沙沙响。 他听着雨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什么都没想,在雨声中睡了过去。 第12章 余波 雨停了。 天亮得比往常晚,铅灰色的云层还压在西边没散干净。 伏虎武馆的院子里,湿气混着泥土和落叶沤烂的味道。 槐树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的。 马三蹲在井台边洗脸,水泼在脸上时抬头看了一眼走进来的姜凡。 “昨儿听说个事。” 马三把布巾拧了拧搭在肩上。 姜凡舀了瓢水浇在手上搓了两把。 “什么?” “城西石场那个李长明,死了。” 马三说。 “说是夜里遭了贼,被捅了。官府去看过,定的劫财杀人,现场翻得乱七八糟。” 姜凡弯着腰继续搓手,水从指缝往下滴,在泥地上砸出细碎的小坑。 他把水瓢放回缸沿,直起身走到老槐树下,膝盖开半寸,肩沉下去。 脚底的热流顺着腿骨往上涌,和往常一样。 身后传来几个弟子的议论声,嗓门压得很低。 “前阵子不是说挨了打开了瓢在家养伤么……也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 马三咳了一声,议论声顿住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站桩的呼吸声和远处街巷里零星的人声。 姜凡闭着眼调整呼吸,肩膀再沉下去一分。 他能感觉到赵大河的目光从院子另一头扫过来,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不是怀疑。 是知道。 但没说。 接下来的日子,石场的事成了歇晌时的谈资。 新工头姓王,据说是青帮帮主的远房亲戚,上任头一天就把账房锁换了,名册也从头理了一遍。 隔了几天,散馆后姜凡绕到城西石场外面的废料堆。 老刘头正在换班,扛着铁锹出来倒渣,看见墙根阴影里站着个人,脚步顿了一拍才凑过来。 “……人真死了?” “死了。” 老刘头左右扫了一眼,压着嗓子。 “新来的王工头查了一圈,账房锁换了,铁盒子也换了。田麻子这两天没露面,不知道是躲了还是跑了。你要辞工,我替你办了。王工头新来,账目乱着,少你一个他查不出。辞工理由我给你填的老母病重。” 姜凡从怀里摸出二十文塞进老刘头手里,拍了拍他胳膊。 老刘头接过铜板攥进掌心,没推辞,点了下头便扛着铁锹转身走了。 姜凡目送他走远,转身隐入暮色里。 他没再回头看一眼石场的轮廓,抽身就要抽得干净。 当天晚上豆腐坊灶台上扣着碗,粥还温着,碟里两片腊肉。 姜凡吃完洗了碗,正要出门时正屋门帘掀了一下。 余承佑蹲在门槛上,烟杆里的火光在暮色中明灭了一下。 他没看姜凡,烟从鼻孔里慢慢吐出来,散成薄薄的白纱。 姜凡走过去两步,在门槛另一侧坐下来,背靠着门框。 两个人隔着一尺半,谁也没说话。 灶膛里的火噼啪爆了一声,火光照亮余承佑垂着眼的侧脸。 灶台角落那张压在粗瓷碗下的泛黄房契不见了。 过了很久,余承佑把烟杆在地上磕了磕,起身时在姜凡肩膀上拍了一下。 力道很轻,隔着衣服几乎感觉不到,但那只手在他肩上停了一息才拿开。 然后他转身进了灶房,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 姜凡坐在门槛上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连做了两遍。 他站起来回西厢房闩上门,坐到床沿上。 之后的日子恢复成了线条。 卯时到馆,酉时散馆。 站桩、挨打、汤药、肉食,四个环节每天循环。 早晨到馆时天还黑着,傍晚回去时暮色四合。 省下了去石场探查的工夫,他把多出来的时间全填进了练功里。 肉食是绕不开的硬账。 所以每隔四五天,天不亮姜凡就要走一趟血狼山。 那条兽道走得比回家还熟,新猎刀握在手里,蹲在灌木丛后面等兔子耳朵耷下去的一瞬蹿出去,刀尖划过颈侧动脉,准而利。 偶尔碰上山鸡,两步抄上去用刀背压住翅膀根,活捉了拎回来。 皮子卖给刘老板换铜板,肉留着自己炖,兔肉山鸡肉在锅里咕嘟咕嘟翻着油花,吃下去热气从胃底往四肢拔,站桩时气血来得格外早。 姑姑有时往灶台上放一碗新腌的辣萝卜,切得细细的,他连汤带肉就着吃完,额头上汗珠子一层一层往外沁。 他也沿着溪水往北走过几趟,上过当初跟银狼搏斗的碎石坡。 坡上只剩几根发白的骨头散在碎石缝里,翻了翻,什么也没有。 又往更深处摸过两回,一片树冠密得透不下光的林子,空气里腥臊味比银狼的地盘更浓,但静得出奇,他在林子边上蹲了一刻钟,什么也没听见,记住方位退了出来。 时候不到,再等等。 燕思齐不再让他单纯挨棍子,开始亲自喂招。 木棍点、刺、戳,专挑卸力时气血流转的间隙。 刚开始身上全是青紫印子,后来棍子落下的前一刻,气血总能提前到位,把力道从皮表引向整片背肌卸散。 马三有次替师傅喂招,一棍下去震得自己虎口发麻,骂了一句。 “你小子吃铁长大的。” 姜凡咧嘴笑了笑没接话。 秋风凉了几轮,树叶从青转黄转褐,踩上去从沙沙变成嘎吱嘎吱的脆响。 进山换来的铜板在枕头底下码成一小摞。 深秋的夜来得早。 豆腐坊的灯灭了以后,姜凡吹了烛火,从床板夹缝里掏出那本薄册子。 封面无字,纸质发黄,边角卷起,指尖抚过纸面能感觉到字迹凹陷处微涩的触感。 翻开,几行字:“不动明王,外淬皮骨,内炼筋膜。气血如铁,遇击则凝。” 伏虎功的气血沿骨头走,不动明王功的气血却往皮肉钻。 一个由外向内,一个从内向外。 两股截然不同的气血在丹田里冲撞,非但没有阻滞,反而像溪流汇入大江,猛地一合,奔腾得更快了。 他心里一动,这一天怕是顶得上过去一天半。 他在黑暗中盘腿坐好,将几行口诀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然后闭眼,按册子上的吐纳法开始呼吸。 起初没感觉,只是肺里吸进去的气比平时深,吐出来的比平时慢。 约莫过了两刻钟,胸腹之间的热流开始朝皮表方向走,不再是顺着骨头往上,而是往皮肤底下涌。 起初手心微烫,然后是手腕、小臂,一整条胳膊的皮肤底下像有细小的蚂蚁在爬。 不疼,是一种细密的持续的胀感,像皮肉在呼吸。 他睁眼看向手背,月光下皮肤泛着一层极浅的光泽,像擦了薄油的竹片。 另一只手掐了一下虎口,皮肤绷紧了,比平时更硬,像张薄牛皮。 再一松劲,绷紧感消下去恢复成原来的软度。 同时,丹田里两股气血交汇,流速猛地快了一截,原来三遍吐纳才走完的周天,现在两遍就到了。 册子后半部分有几页明显缺了角,只剩几张空白黄纸夹在中间。 他翻了两遍,确认后面确实缺页。 残篇,到此为止。 他把册子合上收进床板夹缝,躺下去闭上眼。 枕下那枚妖核贴着颈侧凉丝丝的,燕思齐说炼骨才用得上,但他隐隐觉得,气血淬炼到一定地步,这东西的用处迟早会浮出来。 又过了些日子。 凌晨照常站桩,膝盖开半寸,肩沉下去,脚底热流顺着腿骨往上涌。 但这一天走到腰胯位置时,热流没有继续沿脊椎往上,而是像遇到了岔口,分作两股往两边扩开,贴着骨盆边缘朝前包去。 他保持着站姿没动。 热流一寸一寸往前推,从腰胯两侧漫进腹肌深处,再往上走,裹住整个胸腔外围的肌肉层。 整个躯干像被温水泡着,胀而不疼。 皮肤底下那层韧劲和肌肉之间那个若有若无的间隙,在这一刻被填满了。 身体里嗡的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是全身皮肉筋骨在同一刻绷紧,齐齐震了一下,像根绷了千百年的大弦终于被拨响。 眼前蓝光一闪。 【境界:炼肉初期】 他保持着站姿闭着眼感受了好几息,然后缓缓收功伸直腰。 攥了攥拳,皮肉之间不再有间隙,发力时从脚掌到拳头那股劲儿是整的,像从地面直连指尖的一根铁链,没有一节是松的。 朝空气里打了一拳,拳风呼的一声从耳边擦过。 手掌拍了一下胸口,啪的一声脆响。 以前炼皮中期拍下去是肉皮相撞的声响,现在拍下去是厚皮与厚皮相撞的闷沉。 从井台边经过时低头看了一眼水缸里的倒影。 肩膀宽了一圈,脖颈粗了,背部从肩胛骨到腰的三角肌明显隆了起来。 下颌线比以前更硬,颧骨下面的肉收了一些。 院子里陆续来人,马三进来看见他站在水缸边上愣了一下,目光从肩膀移到脖子。 “你小子怎么一夜之间好像宽了半指。” 姜凡没接话,走到老槐树下扎好了桩。 之后几天,燕思齐拿来的藤条换了一根更粗的。 以前打上去是啪的一声脆响,现在打上去是嘭的一声闷响,藤条落处肌肉层自动绷紧把力道化开,打到第三天藤条断了一根。 燕思齐蹲在门槛上抽烟,拿烟杆指了一下姜凡说还行,又往烟锅里塞了新烟叶。 傍晚从肉铺回来时路过西街永昌当铺,姜凡在门口站了一息。 铺子门板关着,灯也没亮,门缝里透出一股潮霉的陈货气味。 那条写着“西街永昌当铺,找周掌柜,凭此条兑银”的纸条还在床板夹缝里,和“柳”的两封信叠在一起。 他没有进去,看了看门匾上的字,记下了门面的朝向和周围铺子的格局,继续走回了家。 那些信上的笔锋——转折处的顿笔、撇捺的力道——总让他想起县衙门口告示栏上那些官文。 不急,线埋着就行,总会有水落石出的时候。 黄昏的豆腐坊院子里,姑姑在收晾了一天的被单,姑父蹲在灶房门口择菜,袖口挽到手肘。 灶台上扣着碗,碗沿还温着。 姜凡站在井台边洗手,水从指缝流下去,在青砖上淌出一小片湿痕。 推开西厢房的门。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床板上银白一小片。 意念一动,蓝光弹出。 【姓名】:姜凡 【境界】:炼肉初期 【根骨】:229/1000(俊秀之才) 【功法】:伏虎炼骨功(入门)、不动明王功(入门) 【命格】:骨(每日+1)、道(0.1%) 数字停在今晚该停的位置上。 他看了几息,合上面板躺下去。 窗外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窗纸轻轻响了一声。 隔壁灶房传来烧水的咕嘟声,锅盖被热气顶得轻轻跳动,咔哒咔哒的,熟悉得像心跳。 枕下的妖核贴着颈侧凉丝丝的,床板夹缝里那叠信纸安安静静地躺着,门外的水桶搁在井沿上,明天一早姑父还会拎起来打水。 再远一些,西城门外的血狼山隐在夜色里,林深叶密的地方,不知道藏着什么。 他闭上眼,呼吸慢慢沉下去。 第13章 不动明王功 《不动明王功》练了五天,早桩那股热乎劲儿到得比从前快了一大截。 以前要站两刻钟才有的暖意,现在一刻钟出头就到了。 丹田里两股气血各走各路,伏虎炼骨功那缕顺着骨头往上爬,不动明王功那缕贴着皮表往外扩。 两股气在肩井穴附近撞上,彼此冲荡了一下,又各自散开。 今早收功时攥拳,小臂肌肉收紧的幅度比三天前更甚,皮肉之外仿佛多了一层薄韧的筋膜。 马三拎了木棍过来点他后背,落上去的闷响比上周更沉。 打完一组,他甩着手腕嘀咕了句:“皮越来越硬了。” 姜凡没接话,呼吸调匀了扎回桩里。 燕思齐这几天从正厅出来得勤了些。 头一回路过老槐树时脚步慢了一拍,目光在他肩胛骨上扫过。 第二回马三收棍,燕思齐走过来捏了捏姜凡小臂外侧,指腹压下去又弹起来,没说话。 第三回一早,他让马三把棍子换粗一圈。 “试试。” 第一棍砸上背,姜凡背肌绷紧,竟将力道卸了大半。 燕思齐站在正厅门槛上,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散馆后院子里人走光了。 正厅门关着,姜凡刚打完一套伏虎拳,气息没全收住。 燕思齐坐在太师椅上,烟杆搁在膝头,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 “你练了别的功夫。” 姜凡没瞒:“得了本炼体册子,练了半个月。” 燕思齐没问来路:“跟你那门冲不冲?” “气走皮肉,不冲经脉。” 燕思齐把烟杆搁下,起身走过来,拇指按在他肩井穴上:“你练的那门往里收,伏虎拳往外放,两口气在这儿不能打架。” 他指尖往下压了压,“出拳时肩先沉半息再送,让那口往里收的气落定,外放的劲力从上面走。” 姜凡依言打了一拳。 肩先沉,贴皮表往里收的气瞬时落稳,丹田里往外冲的热流自上方绕过,两股气在肩井穴前后错开。 拳风比之前沉了三分,力道从腰到拳头,一线贯通。 燕思齐看了一眼他的拳头:“调顺了再来找我。” 姜凡把这话听进去了。 早晚各打一遍拳,着重调那个沉肩的节点。 头两遍还生涩,到第三遍已成自然。沉肩时,里收的气自发落定,外放的气紧随其后,如过独木桥般,错得干干净净。 肉食药材的消耗比之前大。 卖银狼皮那三两银子花了大半,隔三岔五进山打兔子山鸡换来的铜板只算小补。 净肉和汤药都不能断,掐着指头算,剩不下几个子儿了。 姜凡蹲在井台边把心里那本账过了一遍,站起来回屋抽了猎刀。 就着夕光看刃口,拇指刮了一下,锋锐依旧。 次日清早,他出了西门。 走熟的路,半个时辰便踩上了山脚的湿泥。 溪涧边的岩石后转出一头银狼,比上次那头小一圈,毛色暗灰,后腿微跛。 姜凡没伏击,迎面走了过去。 银狼弓背低吼,颈毛炸开,在姜凡离它七八步时猛扑上来。 上一次,他只觉那是一道快到眼睛追不上的灰影。 这回,爪子的轨迹、下颌张开的弧度、腰腹蓄力的那半息停顿,全在他眼里。 他不闪,左臂横在身前,硬接了这一口。 狼牙咬上小臂,咯的一声闷响,竟未破皮。 牙尖压下处,皮肉凹陷四道白印,底下的肌肉绷紧反弹,将狼嘴都弹开了半寸。 连血丝都没渗出。 银狼瞳孔骤然一缩。它咬过的东西,从来都是破皮见血,这一口却只蹭掉层油皮。 姜凡右手猎刀从下方斜切上去,刀尖自下颌软骨穿入,贴着舌根上方贯透上颚,直顶颅腔。 刀身没入大半,露在外的刀柄嗡地颤了一声。 银狼全身绷直,四爪刨了一下地,脊背一塌,不动了。 从起跳到毙命,不过几息。 他蹲下来,刀尖沿着狼颅骨缝剔进去,一撬一挑,一枚灰白色妖核滚进掌心。 比上一枚略小,珠子内部那团浓液晃了一下。 他捏起来对天光看了看,揣进怀里。 视野边缘无声一闪。 【检测到妖魔气息·道解锁进度+0.1%】 【当前进度:0.2%】 他看了一息,拇指在妖核光滑的表面上捻了捻。 上一回杀银狼,肋骨断了似的喘了半刻钟,浑身抓得稀烂,最后扒着碎石坡一寸寸挪下山。 这回,前后就几息,胳膊上连道血口子都没留下。 炼皮到炼肉,根本不是一个层次。 但面板上那个“道”字,从穿越过来就在那儿,灰暗着,大半年只亮了这么一小截。 0.1%是一头银狼的价码,那更强的妖物呢? 血狼山深处那片林子里的东西,会不会让这进度条跳得更多? 他脑子里转过这个念头,没有深想,但记下了。 把狼尸踢进溪边灌木丛,蹲下冲了冲刀面上的血迹。 回到流云巷时,武馆刚敲午时的钟。 马三在井台边喝水,看他走进来,什么也没问。 姜凡走到老槐树下站桩,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之后几天,燕思齐散馆后留人留得越来越勤。 头一回门关着,第二回半开,第三回院子里人还没走完,他就从正厅出来,当着众人的面,站在姜凡面前点拨了两句。 院里的目光一道道聚过来,又收回去。 周猛蹲在井台边擦刀。 马三走过去说了句什么,周猛没抬头,刀布在刃面上多压了两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不小,正好院里大半人都听见:“亲传选拔那天,看他还站不站得住。” 没人接茬。 周猛把刀布一甩,起身走了,经过姜凡身边时步子比平时快了两拍。 姜凡在树下站桩,那句话隔着半个院子飘来。 他膝盖微调半寸,呼吸重新沉下,热流继续顺着腿骨往上走。 没过几天,燕思齐让马三把棍子搁下了。 他走到姜凡面前,赤手空拳站着,脚分两尺,肩微微沉下。 “我亲自来。” 第一拳落在左肋下三寸,一股震劲顺着皮肉往骨头缝里钻。 姜凡体内运转的气息被震散一截,呼吸漏了半拍,脚下乱了分寸,退了两步栽在地上。 没等他爬起来,第二拳已至,落在肩胛骨外侧。 刚搭好桥的两股气在肩井穴被震开,左臂麻了半息,他想侧身卸力,重心却偏了半尺,又被放倒。 第三拳,燕思齐收了两分力,拳面点到胸口正中。 姜凡咬住牙没退,膝盖还是撑不住,跪了下去,双手撑在夯实的泥地上,背上全是汗。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 膝盖微弯,呼吸已经稳住。 抬头看燕思齐,眼里没有狼狈,只有两个字。 再来。 燕思齐收了手,看了他两息。 “以后挨打不用马三了,来找我。” 说完,他转身回了正厅。 姜凡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几下,慢慢吐出一口气。 背上汗在秋风中收干,贴着衣服,凉飕飕的。 他走到井台边舀了半瓢水喝了,剩下的浇在头顶,水顺着脖颈往下淌。 马三在旁边看了全程,嘴张了一下又合上,最后说了三个字:“真行啊。” 之后的日子,有了固定的形状。 白天挨燕思齐的拳头,早晚在院子里站桩,隔几天进一趟山。 粗藤条断了一根后,燕思齐没再换新的,空手喂招成了日常。 被放倒的次数从三五回变成两三回,到后来,他偶尔能撑过三拳不倒。 燕思齐收手时会多看他一眼,嘴角那一下微不可察的牵动也越来越明显。 周猛的话越来越少,眼神越来越多。 姜凡从正厅出来时,能感觉到井台那边射来的目光,粗粝,沉重,刮得他后背发紧。 他没转头。 秋风凉透了,从清河巷灌进院子的风带着霜意。 灶台上的饭食也变了样。 从前时不时扣着的半碗肉汤,变成几乎每晚都有一大碗带骨头的炖肉,肥瘦都有,油花厚厚浮在汤面上。 姑姑择菜时念叨柴火又涨了价,旁边的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姜凡每天练功回来,就端了碗坐在门槛上吃。 肉炖得烂透,骨头一抿就脱,汤里放了陈皮和干辣椒,辣得他额头上起一层薄汗。 洗完碗放回碗架,里屋传来姑姑纳鞋底的线声,一扯,一扯。 夜里,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床板上落了银白一小片。 姜凡盘腿坐着,意念一动,淡蓝光幕弹出。 【姓名】:姜凡 【境界】:炼肉初期 【根骨】:259/1000(俊秀之才) 【功法】:伏虎炼骨功(小成)、不动明王功(残篇·小成) 【命格】:骨(每日+1)、道(0.2%) 他看了两息,合上面板。 白天那枚妖核用破布包好,和枕下那叠信纸搁在一处。 床板夹缝里那本残篇翻得边角卷起,软塌塌的,半个月前刚练时还是旧书的脆硬。 两门功法都到了小成,双功并行的效率超出他当初的预想。 伏虎炼骨功从外往里淬,不动明王功从内往外凝,两股气在肩井穴前后脚错开,比单跑一条快了将近一倍。 燕思齐的拳头一天比一天重,落在身上的感觉却一天比一天轻。 从被放倒三次到撑住三拳不倒,前后不过几天。 再给他些日子,能撑住的,就不止三拳了。 窗外风从清河巷灌进来,带着灶台残留的柴火焦香,和窗纸上一层薄霜的凉意混在一起。 井台边水桶碰石沿的声响传过来,咚的一声,很轻。 隔壁灶房的灯已经灭了,余承佑和姜秀英的呼吸声隔着墙透过来,浅浅的,绵长的。 枕下妖核贴着颈侧,凉丝丝的,挨着那叠信纸,谁也不响。 他翻了个身,闭了眼。 第14章 许大壮 燕思齐亲自喂招之后,馆里的人看姜凡的眼神不一样了。 从前是“那个新来的”,现在变成了“师傅亲自教的那个”。 午间歇晌,老槐树底下那块阴凉地就他一个人坐着,别人不来坐,也不敢来坐。 那天他正靠着树根啃饼子,一个圆脸方下巴的青年端了碗羊杂汤凑过来,蹲在他旁边一尺远的地方,蹲下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那啥,我能坐这儿不?” 姜凡抬眼看了他一下。 这人肩膀宽厚,嘴唇也厚,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整张脸上写满了“不招人烦”三个字。 “坐。” 许大壮蹲下来喝了一口汤,烫了嘴,拿袖子胡乱抹了一下。 “我叫许大壮,来馆里一年多了。” “一直没敢跟你说话,你练得太狠了,跟你一比我不太好意思开口。” 姜凡把嘴里的饼咽下去。 “我也混过。” “啥?” “石场搬过石头。” 他说得轻描淡写,又咬了一口饼。 许大壮愣了一下,眨了眨眼,没追问。 他把自己那碗汤往姜凡面前推了推。 “这家的汤香,你尝尝。” 碗沿上印着许大壮的手印,油乎乎的。 姜凡看了一眼,接过来喝了一口。 羊杂炖得烂,胡椒放得足,热乎乎地从喉咙滑下去。 “还行。” 许大壮咧嘴笑了,眼睛挤成两条缝。 就这么认识了。 之后几天,午间歇晌许大壮都凑过来。 有时端汤,有时带两个热包子,有时空着手就蹲在旁边,嘴里不停闲,说武馆的事、街上的事、他家巷子口那只瘸腿猫的事。 姜凡话少,但偶尔应一两声。 许大壮也不嫌他闷,说够了就蹲着啃包子,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一来一往,两个人之间没说过什么客气话。 有天井台边上没人,许大壮压低了嗓子,朝那边努了努嘴。 “周猛你知道吧?” 姜凡正啃饼,点了点头。 “他来馆里九年了,七八岁就在这儿练。” “大家都不敢惹他,不光因为他是师傅的亲戚——他前年就摸到炼骨中期了。” 许大壮又凑近了一点,声音更低了。 “上个月他跟隔壁武馆的人私下打过一场,对方炼骨初期,他没费什么事就放倒了。” 姜凡“嗯”了一声,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完,拿饼在碗底抹了一圈塞进嘴里。 炼骨中期,九年。 他记下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许大壮看他这副不急不慢的样子,憋了一下又说。 “……反正你心里有数就行。” 姜凡抬头看了他一眼。 “有数。” 许大壮挠了挠后脑勺,没再说什么,但蹲在旁边的姿势从“提心吊胆”变成了“踏实坐着”。 又过了几天,散馆后天擦黑了。 姜凡收了桩功,肩背抽了一下,是练得太狠之后肌肉还没缓过来的那种抽。 他自己甩了甩胳膊正要走,许大壮从旁边窜过来,二话没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递过来。 “自己熬的活血油,不金贵但管用。” 姜凡接过来,拔开瓶塞闻了闻。 辛辣草药的底子里掺着一股薄荷凉气,不冲,但醒脑。 他看了许大壮一眼。 “我爹以前走江湖的,跌打损伤的方子传下来几样。” 许大壮说得轻描淡写,摆了摆手转身走了,步子快得像怕姜凡还他。 姜凡握着那瓶油站在井台边,瓷瓶很小,贴着掌心温温热热的。 他用指尖蘸了一点抹在肩窝上,推了两下,刺痛被压下去大半。 两天后的清晨,许大壮一进院子就看见自己铺位的栏杆上挂着一只灰兔,收拾得干干净净,皮子剥得整整齐齐。 他愣了一下,拎起来掂了掂,扭头往老槐树那边看。 姜凡已经在站桩了,背对着他,膝盖开半寸,肩沉下去,纹丝不动。 许大壮咧嘴笑了笑,把兔子拎到灶房去了。 日子继续走。 许大壮的油让肌肉恢复比从前快了一截,姜凡能感觉到每晚收功之后那层酸胀感消退的速度,比上个月快了将近一半。 双功并行已经五十多天,伏虎炼骨功和不动明王功在肩井穴前后错开的路子越来越顺。 燕思齐的拳头也一天比一天刁。 这天散馆晚,燕思齐多留了他两刻钟。 拳落得比往日重了三成。 最后一拳砸在右肋下三寸,一股震劲穿透皮肉直达腹肌深处。 姜凡退了三步才站稳,膝盖弯了一下又撑住了。 燕思齐收了手,看了看他。 “明天再来。” 说完,他转身进了正厅。 回豆腐坊的路上,右肋那团闷疼一直没散。 但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被打中,会疼一宿。 今天走到巷口时,疼已经淡了一半。 吃过饭,他没有立刻睡。 院子里静悄悄的,灶房的灯已经灭了,姑父和姑姑的呼吸声隔着墙透过来。 姜凡在院中老位置上站了桩。 膝盖开半寸,肩沉下去。 两股气血在丹田交汇,一顺着骨头往上爬,一贴着皮表往外扩,在肩井穴前后错开。 这具身体已经习惯了这种运转方式。 甚至不需要刻意引导,气血自己就知道该怎么走。 约莫站了两刻钟,脚底的热流走到腰胯时停住了。 像是水遇到了一个快要溢出的堤口,在底部聚集,越聚越高。 姜凡没有强行催动,只是站着,吸气,吐纳,让气血自己找路。 然后,那股热流猛地朝两侧扩开。 不再是贴着肌肉表层走,而是扎进了肌肉与筋膜之间的缝隙里。 整片后背的肌肉在同一瞬间绞紧,再松开,再次绞紧。 每一根肌纤维,都在被反复搓揉、按压、重新排列。 疼。 不是撕裂的那种疼,是每一根肌-纤维被重新撑开时,那种酸胀到极点的疼。 他咬着牙没动,脚掌钉在地上,膝盖未弯分毫,面朝墙壁的侧影绷得笔直。 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在泥地上砸出细小的湿痕。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那股酸胀开始消退。 不是慢慢退,是一下子退干净。 整片后背的肌肉从紧张中松下来,落进一层更深的、更瓷实的底子里。 他缓缓收功,直起腰。 攥了攥拳头。 手指屈伸之间,整个前臂的肌肉不再条条分明,而是一整块联动。 力道从手腕贯穿到肘,再由肘传至肩,每一根纤维都绞在一起发力。 右肋那团闷疼彻底消失了。 不光是消失,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片肌肉比被砸之前更厚了一层。 蓝光在眼前弹出。 【境界:炼肉中期】 他看了那行字两息,攥了攥拳又松开。 从初入到中期,前后五十二天。 比炼皮那一段,快了将近十天。 两门功法同修的好处,到这时候才真正显露出来。 收了功,在黑暗中站了片刻。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穿过院子的时候裹上了井台边水汽的凉意,贴着他的后背吹过去。 以前风吹过来会觉得凉。 现在,只觉那层皮肉把凉意隔绝在了外面,里面的肌肉还在微微发烫。 次日清晨,姜凡走进武馆院子时,燕思齐正好从正厅出来,端着旱烟杆在门槛上坐下。 他抬眼看了姜凡一眼。 不是平时那种扫一眼,是定了一下。 嘴边的烟没吐出来,在喉咙里含了一息才慢慢喷出去。 “……昨晚练了别的?” 姜凡在自己位置上站定。 “没别的。” “在院子里站了桩。” 燕思齐把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目光在他肩背的位置又停了一瞬。 “站桩能把肌肉站实一层,也算本事。” 他嘴角那下牵动,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明显,几乎是半个笑了。 然后站起身,把烟杆搁进厅里,走回院子中央。 “过来。” “今天不喂你拳头,试试腿。” 这是燕思齐第一次主动升级教学内容。 姜凡走过去,在他对面站定。 这天散馆比平时早。 许大壮收拾完东西朝姜凡招手。 “走,请你喝汤。” “不是井台边端着喝那种,是去摊子上坐着喝。” 摊子在流云巷拐角一棵歪脖子榆树底下。 老板是个瘸腿老汉,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多,锅里的羊杂汤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许大壮要了两碗,多加葱花和辣子。 两人坐在矮凳上,一人捧一碗滚烫的汤。 许大壮吹了吹汤面,喝了一口才开口。 “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练武不只有‘争’这一条路的人。” “你练功是真练功,不跟人争,也不怕人争。” “我就是觉得……跟你一块儿坐着,踏实。” 姜凡低头喝了一口汤,羊油暖洋洋地铺开。 他想了片刻,说。 “以后想吃肉,跟我说。” 许大壮咧嘴笑了,眼睛眯成两条缝。 “那我可记着了。” 许大壮数出十二文铜板,在粗木桌面上叠得整整齐齐,抢着结了账。 姜凡看了一眼那叠铜板,没跟他抢。 两个人一人捧着一碗汤坐在榆树底下。 天边最后一抹暮色从巷口收进去,换成深蓝色的天幕和最早亮起来的一颗星。 夜里回到西厢房,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床板上。 姜凡盘腿坐着,意念一动,蓝光弹出。 【姓名】:姜凡 【境界】:炼肉中期 【根骨】:279/1000(俊秀之才) 【功法】:伏虎炼骨功(小成)、不动明王功(残篇·小成) 【命格】:骨(每日+1)、道(0.2%) 他看了两息,合上面板。 他没有立刻盘坐练功,只是躺了下去。 背脊碰到床板的瞬间,整片后背的肌肉微微一绷,又松缓下来。 昨夜突破时的酸胀已经散尽,换来的是一种更深、更瓷实的力道。 胃里还暖着,是那碗羊杂汤的热气。 他想起许大壮结账时,把十二文铜板在桌上叠得齐齐整整的样子,想起那句“跟你一块儿坐着,踏实”。 姜凡的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隔着墙,传来姑父姑姑浅浅的呼吸声。 窗外,是清河巷熟悉的夜风和远处井台偶尔的声响。 他闭上眼。 有人一起喝汤了。 不急。 第15章 燕思齐的特训 燕思齐在巷口等着,天还没亮透。 姜凡背着包袱走出来时,余承佑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一口烟从鼻孔里慢慢吐出来。 等姜凡走到门口,他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问药钱够不够。 姜凡拍了拍怀里那几块碎银子,说够。 燕思齐转身往西门走,一个字也没多说。 姜凡跟上去。 出西门沿溪水上行将近一个时辰,路从土径变成碎石,从碎石变成湿滑的青苔岩面。 最后在一处山谷里停住。 左侧是陡峭的山壁,一条羊肠小道从山脚蜿蜒到山顶。右侧不远处的崖壁上挂着一道瀑布,水从两丈多高的地方砸下来,在潭底撞出一片白沫,轰鸣声灌满整个山谷。 燕思齐指了指山脚:“从这儿上,到顶再下来。一个来回。” “然后去瀑布底下站着。” 他弯腰从溪边挑了一块四五十斤重的石头,棱角粗粝,表面长满青苔。 石头搁在姜凡面前时砸进泥地里,陷了半寸深。 “背上去。” 姜凡蹲下去把石头扛上肩。 石头贴着后颈,边缘硌进肩胛骨内侧的软肉里,青苔的湿凉隔着衣服渗进来。 他直起腰,膝盖弯了一下才撑住。 上山的路是碎石和松土混成的陡坡,每一步都必须踩实了再发力。 石头在背上晃一下,他就得重新调整重心。 一个来回下来,他撑着膝盖喘了好一阵,肩胛骨内侧被硌出两道青紫色的凹痕,火辣辣地疼。 燕思齐坐在溪边一块石头上抽烟,看都没看他。 等他喘匀了,燕思齐才开口:“去瀑布底下站着。膝盖不许弯过线,腰不许塌。站到我说停。” 姜凡走到瀑布底下。 水流砸在肩背,一记记闷响,如同被木板轮番拍打。脚底的石头被水冲得滑不留脚。 他刚把腰挺直就被冲倒,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眼前一黑。 爬起来,再站,再倒。 入夜后,燕思齐在瀑布上游一处避风的山崖下铺了厚厚一层枯叶,上面盖了张旧油布。 没有药浴,没有热水。 姜凡用溪水冲掉泥汗,啃了几口干饼,钻进油布底下。 后背贴着地面,白天背石头硌出的凹痕和瀑布冲击打出来的闷疼混在一起,在黑暗中慢慢发酵成一种酸胀到极致的迟钝。 夜风从溪谷灌进来,吹得油布边角哗啦作响。 天一亮,酷刑又开始了。 背石头上山,下山,顶着瀑布站。 许大壮给的那瓶活血油在第三个晚上用完了,空瓶塞进包袱里。 肩胛骨内侧的凹痕从青紫变成暗紫,底下长出一层薄茧,硌上去不再那么疼了。 膝盖在负重落地时学会了卸力,弯曲,再绷直,蓄着一股弹劲。 瀑布底下站着时,腰背绷成一张蓄势的硬弓,脚趾卡进石缝里,但膝盖还是会被水流冲弯。 过了几天,燕思齐看了一眼他肩背的姿态,把石头换了一块六十斤的。 姜凡蹲下去扛的时候腰没弯,脚掌先踩实了才发力,石头搁上肩的瞬间膝盖只是微微一沉就撑住了。 上山的路走了大半程,呼吸从“喘”变成了“沉”。 不是吸不进气,是吸进去之后能把它压到丹田再慢慢吐出来。 燕思齐抽完烟才开口:“还差得远。” 有天傍晚,他背着六十斤的石头做了最后一个来回。 爬到山顶时,天边云从灰蓝变成暗紫,秋风把枯草吹得贴地伏倒。 他把石头卸下来,肩膀弹了一下——那是肌肉对重量消失的本能反应。 站在山顶往下看,溪谷里的水泛着最后一层天光。 下山的时候膝盖不颤了,每一步踩下去,靴底和碎石之间没有多余的晃动。 走到山脚时,燕思齐坐在那块老位置上抽烟,目光在他肩膀和腰上停了一下,烟在喉咙里含了一息才吐出来:“下盘稳了。腰腿够用了。” 燕思齐把最后一口烟抽完,烟杆在石头上磕了磕:“进山的时候你是一块粗铁。现在是一块淬过水的铁坯。回去还有几天,我替你精打。” 回到武馆时,许大壮正蹲在井台边喝水,看见他从门口走进来,身形一顿。 目光在他肩膀上停了一拍,又移到腰上,半天才说出一句:“……你好像不一样了。” 燕思齐从正厅出来,站在院子中央,让姜凡打了一趟伏虎拳给他看。 姜凡扎好步子出拳,下盘稳固如生根,腰背发力从“断续”变成了“一线贯通”。 打到第三式时,拳头擦过空气带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站在三丈外的许大壮耳朵动了一下。 燕思齐看完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接下来几天,早上跟着师兄练武,下午到后院找我。” 早上照常在院子里站桩、打拳。 马三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嘀咕了一句:“这些天你吃了什么?” 姜凡一拳砸在木人桩上,“嘭”的一声闷响,木人桩晃了三晃才稳住,槐树叶子哗啦啦落了一层。 马三闭了嘴。 许大壮蹲在井台边看着,每次姜凡收功时递一碗水过来,什么话也不说。 下午才是真东西。 燕思齐抬手的瞬间,姜凡连躲的念头都没来得及转——第一拳落在左眼眶上,眼前炸开一片白光,整个人翻倒下去,后背砸在院中夯实的泥地上。 没等他爬起来,第二拳到了右颧骨,嘴角裂开,血顺着下颌淌下来滴在衣襟上。 第三拳鼻梁,鼻血涌出来糊了半张脸。 第四拳后背,整个人扑在地上,后背砸出一层暗紫色的淤血。 第一天打完,他趴在泥地上起不来了。 燕思齐蹲下来捏了捏后脑和腰眼,确认没有致命伤。 “起来。” 姜凡撑着地面试了两次才站起来,左腿在抖,右臂抬不起来。 燕思齐的拳头落点精准得可怕。 太阳穴不碰,咽喉不碰,心口不碰,后脑不碰,腰眼不碰——每一拳都打在“能疼到极处却不会伤及根本”的位置上。 每天收手之后,他都会蹲下来从头到脚捏一遍姜凡的肩背腰胯,指腹沿着骨骼走势一路按下去,确认没有骨裂和内伤才放人。 印记一天天刻在姜凡身上。 左眼眶肿得睁不开,瘀血漫到颧骨,整片左脸紫黑。右嘴角裂了两道口子,结了暗红色的痂,一说话就崩开渗血。鼻梁没断,但血流了三天才止住。 后背从肩胛骨到腰际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色,旧淤加新伤叠成斑驳的暗紫色。 小臂外侧青紫叠青紫,抬起来都在抖。 拿水瓢的时候水从指缝漏回去,许大壮看见了什么也没说,晚上端来的粥里,菜已经剁碎了拌进去。 过了两天,药包里多了一味暗红色的根块。 姜凡泡下去时,能感觉到药力开始从皮肉往深处走,往骨表贴过去。 每天下午挨完打,燕思齐就把他摁进后院小屋里那个被药汁浸得发黑的木桶里。 “水凉之前不许出来。” 姑姑来了一次。 那天姜凡刚从后院小屋出来,脸上左眼眶乌青、右嘴角裂着痂,整个人像是被谁从楼上扔下来又捡起来拼回去的。 许大壮跑来说你姑姑来了。 姜凡披上外衣走到前院,看见姑姑站在井台边挎着竹篮,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左眼眶和嘴角各停了一下——然后把篮子递过来:“衣服换下来了让许家小子带给我。” 又打开一只粗瓷罐的盖子,排骨汤的香气散出来,油膜底下还冒着细小的热气。 “炖了一早上。” 姜凡接过篮子:“姑,我没事。” 姑姑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你姑父说,等你练完了回去,他买条鱼。” 说完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巷口拐弯的时候没有回头。 又过了两天,许大壮摸到后院小屋送新熬的活血油。 推门时姜凡刚从药桶里出来,身上还冒着热气,后背的淤青在昏黄的油灯光里密密麻麻地铺着。 许大壮目光在他背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油瓶搁在木桶边上:“……你这脸比进山那会儿还难看了。” 姜凡扯了一下嘴角,右嘴角那道痂又崩开,渗出一丝血。 许大壮蹲在门口没走,油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潮乎乎的泥地上。 “我爹以前说,真正的本事都是被揍出来的。能扛住毒打的人,才能扛住命。” 姜凡把油瓶放在膝头:“你爹是个明白人。” 日子一天天挨过,身体在变化。 头几晚泡完浑身酸软走不动路,许大壮扶着墙把他送回铺位。 后来能自己走回去了,但夜里翻身时后背贴住床板还是疼得抽气。 再后来,药汤从清澈变浑浊,瘀血和炎性被逼出体外,水面上浮着一层暗红色的絮状物。 又过了些天,能自己穿好衣服走回铺位了,步子虽然慢,但不再打晃。 下午挨完打,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但他脚趾扣地、膝盖微弯、腰背一线贯通。燕思齐一轮攻势结束,姜凡脚没退一步。 再后来,能扛住四轮才倒。 有一天姜凡和往常一样,早上起来在前院同师兄一道练武,打伏虎拳,站桩。 可是到了下午,燕思齐对着姜凡说:“今天就到着,晚上过来找我”。 太阳落山后,燕思齐从正厅出来,手里拎着最后一包药,比之前几天的都沉。 “最后一副。泡完,你的特训就结束了。” 许大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明天完了,我请你去喝汤。” 姜凡点了点头。 小屋门关上,木桶已经备好。 燕思齐把最后一包药丢进去,滚水冲开。 药汤的颜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近乎墨色的暗褐,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油花,散发出的气味浓郁辛辣,热雾顶到屋顶的梁上又翻卷下来。 姜凡脱了衣服坐进桶里,药汁漫到脖颈。 热度比平时高出一截,皮肤发烫,被一层滚烫的铁水裹住。 他咬着牙沉下去,肩背和胸口全浸进药汤里,只露出下巴以上。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药力开始往深处走。 不是疼,是酸。 一种刮骨之酸。 有什么东西在骨头表面缓慢地、持续地刮过去。从肩胛骨开始,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下推,到腰骶、到胯骨,再到两条腿的大腿骨深处。 那种酸胀从骨头内部往外渗透,把皮肉和骨骼之间的那层软组织顶得发胀。 他闭着眼,呼吸从胸式慢慢沉成了腹式。 丹田处,两股气血自行汇流。 伏虎炼骨功那缕顺着脊椎往上走,不动明王功那缕贴着皮表往外扩。 走到肩井穴时照常错开,但这一次,它们在错开之后没有各自散去,而是不约而同地往正中间那条脊椎骨的方向合拢。 两股气血在脊椎表面悍然相撞,如百川归海,涌入干涸已久的河道。 脊椎深处,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动。 不是骨裂,是骨头内部某处被封堵的腔隙,被气血冲开了。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从颈椎到腰椎,一节一节贯通下去! 那声势,宛如江河封冻的寒冬,一股暗流却从水底涌起,将厚厚的冰层顶出裂痕,那裂痕沿着河道的走向一路南下! 他整个人在桶里绷直了,双手攥住桶沿,指节发白。 下巴仰起,后脑勺抵住桶壁,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爆出来。 药汤的颜色正在肉眼可见地变淡,从墨褐变成深褐,从深褐变成暗黄——药力被他的身体鲸吞了。 那股刮骨之酸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然后开始消退。 不是慢慢退,是一层一层退。 潮水从沙滩上退回海里,每一层退下去之后,底下的骨头都比之前硬了一分。 他长长吐息,胸膛塌陷下去,肩膀沉下来,攥着桶沿的手指松开,指节上留下四道被桶沿勒出的白痕。 热水还裹着他。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脊椎那根主梁比以前更挺直,腰胯间的支撑感比进山前坚实了整整一个层次。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皮肤上。 他攥拳—— “咔、咔、咔!” 指节发出三声极其清脆的爆响,不是关节活动,是骨节重新排列后的一次归位。 蓝光在眼前弹出来。 【境界:炼骨初期】 燕思齐推门进来时,药汤已经凉了。 姜凡坐在桶里没有动,水面上飘着最后一缕淡薄的热气。 燕思齐审视了他两息,目光在他肩背骨骼的轮廓上停了一下。 整个人骨架子比进桶前挺拔了三分,肩胛骨和脊椎之间的间距比之前更匀称,仿佛一座歪了多年的屋架,被工匠重新校正。 他把干布巾扔在姜凡肩上:“出来吧。突破了就别在凉水里泡着了。” 语气平淡,但嘴角那一下牵动,比任何一次都深。 说罢,燕思齐转身消失在院子门口。 蓝光弹出。 【姓名】:姜凡 【境界】:炼骨初期 【根骨】:299/1000(俊秀之才) 【功法】:伏虎炼骨功(大成)、不动明王功(残篇·小成) 【命格】:骨(每日+1)、道(0.2%) 窗外传来井台边水桶碰石沿的声响,咚的一声,很轻。 明天回豆腐坊。 灶台上会扣着碗,姑父会买一条鱼。 许大壮还欠他一碗羊杂汤。 第16章 选拔前夜 天还没亮透,姜凡睁开眼。 淡蓝光幕无声弹出—— 【根骨:300/1000(俊秀之才)】 他看了一息。这个数字在他心里扎了根,不带惊喜,也不带骄傲,就是一件已经确定的事——像每天起床要穿衣一样确定。 他翻身下床。 到武馆时,正厅门口已经站了人。燕思齐从门槛上站起来,目光扫过院子,在姜凡身上停了一息,然后开口: “十日后,伏虎武馆亲传弟子选拔。”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说今天的天气。“规矩照旧——擂台比试,不限手段,认输或倒地不起即为败。胜出一人,即为亲传。” “不限手段”四个字落地的瞬间,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姜凡站在老槐树下,膝盖开半寸,肩沉,呼吸顿了一息,然后继续。他甚至没睁开眼。 散场时,赵大河从他身边经过。脚步没停,但一截缠拳掌用的旧棉布条从袖口滑落,掉在姜凡脚边的泥地上。布条磨得起了毛边,边角卷着,浸过不知多少遍的汗和药,泛着暗沉的颜色。 姜凡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捡起来。抬头时赵大河已经走远了,背影消失在正厅拐角。 他把布条攥在手里掂了一下,塞进怀里。 午间歇晌,姜凡在老槐树下啃饼。周猛从井台那边走过来,步子踩得比平时响,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院子里大半人都听见:“哟,特训完了?师傅亲自喂了半个月,怎么脸上还是那副穷酸相?” 跟班甲笑了一声:“猛哥,人家可是炼骨了,你没看今早那脸,下巴都抬高了半寸。” 周猛没笑。他走到姜凡面前站定,低头看他。那目光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是轻蔑,这次是带着一层薄薄的、磨了刃的冷意。 “十天之后擂台上见。”周猛的声音压低了,但院子里安静下来之后,还是有不少人听得见。“我会在擂台上杀了你,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谁才是伏虎武馆最该站着的那个人。” 姜凡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抬头看了周猛一眼。 周猛弯下腰,声音又低了一层,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你姑父那间豆腐坊……我听说挺值钱的。也不知道李长明死了以后,那笔账落到谁头上了。” 他直起身,拍了拍姜凡的肩膀,力道不小。“好好练。别死在别人手里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姜凡坐在老槐树底下,过了两息才站起来。走到水缸边舀水喝,水瓢端到嘴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拍,才把水喝下去。 傍晚散馆,姜凡正要走,许大壮从后面追上来,肩膀撞了他一下。姜凡没晃。 “周猛说要在擂台上杀了你,是真的?”许大壮的声音压得很低,指节攥得发白。“他不是闹着玩的。选拔擂台不限生死,他是认真的。” 姜凡没停步。 “话是真的,也是认真的。” “那你还——要不你跟师傅说一声?让他调一下对阵?” 姜凡走到拐角处停了。暮色里,城西的屋顶在远处错落着,几缕炊烟从瓦缝间升起来,在无风的晴空里直直地往上拔。他偏头看了许大壮一眼。 “分到了,就打。分不到,他也会来找我。” 他说完,又走了一步,补了一句:“羊杂汤,明天还喝。” 许大壮愣了一下,那层绷在脸上的东西松了一点。“……行。明天还喝。” 第三天清晨。 姜凡在槐树下站桩。周猛从井台边走过来,身后没跟人。他在姜凡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拎着手里的刀,刀尖朝下插在泥地上。 “李长明······”周猛的声音不高,但很沉,每一个字都像往泥地里钉钉子。“李长明死了,你以为你姑父那间铺子就保住了?” 姜凡的呼吸停了一瞬。很短,几乎察觉不到。 “我在石场认识的人比你多。李长明死了之后,他房里少了几样东西。” “还听说有人看见了一个身影从石场翻了出来,身形么······” 周猛弯下腰,凑近姜凡耳边。 “你知道谁最急吗?青帮?还是那个一直在等李长明办事的人?” “那间豆腐坊,迟早是别人的。你死在擂台上,它连最后那个能守住它的人都没了。” “哈哈哈······” 周猛拔出刀,转身大笑的走了。靴底踩在泥地上,每一步都实。 姜凡保持站桩的姿势,又站了两刻钟。收功的时候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井台边打水,从头顶浇下去。冷水贴着后颈往下淌,在锁骨的位置汇成几道细流,渗进衣领。 他直起身,甩了甩头,把湿发捋到脑后。 周猛知道的不少。 知道李长明的事,也知道豆腐坊被人盯上了。 他口中“那个一直在等李长明办事的人” 和“柳”信里提到的是同一条线。 他至少知道有一个幕后的人在运作这件事,甚至可能知道那个人是谁,或者知道怎么找到那个人。 姜凡站在水缸边,把水瓢放回缸沿,擦了一把脸,转身走回老槐树下,重新扎好了桩。 接下来几天,武馆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午间歇晌时院子里比平时安静,说话的人都压着嗓子,笑声少了。许大壮每天蹲在井台边喝羊杂汤,喝完把碗一放,蹲到姜凡边上不说话。 他不再问“能不能调一下对阵”了。蹲在那儿,就是陪着。 姜凡也什么都没说。 每天来,每天练,每天走。 周猛那天的话像一根刺扎在耳朵里,他不拔它,也不碰它,就让它在那儿,跟它一起吃饭、睡觉、站桩、挨打。 他不需要忘掉那三件事,他只需要让它们不影响出拳。 第九天深夜。 豆腐坊西厢房,窗纸上映着一层极淡的月光。窗外的风从清河巷灌进来,贴着后颈掠过,凉丝丝的。窗纸被吹得轻轻响了一声,又静下去。 姜凡盘腿坐在床沿上。猎刀横在膝头,刀柄朝外。他已经磨完了最后一遍——粗石过了三回,细石过了两回,最后用一块磨得光滑的油石走了一遍。刃口在月光里泛着一线冷白,薄得能看见对面窗纸上透进来的光。 拇指沿着刃面刮了一道,指腹的皮在刃口上起了一道白痕,没破。够了。 他把刀插回鞘里,搁在枕边。然后从枕下摸出那枚灰白色的妖核。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掌心里,珠子不发光。但凉意贴着掌心渗进去,顺着骨头的走向往小臂里走了一截,停住了。 他攥着妖核,脑子里过着周猛的话。 李长明死后,那笔交易没有完成。柳在等李长明把地契弄到手,等了那么久却没等到回音。 如果柳等不及,就会找第二个人。 周猛……是他么? 无论如何,他摸到了那条线,只要打赢他,就有办法让他开口。 姜凡把妖核放回枕下,躺下去。后脑勺碰到枕头时,脊椎从颈椎到腰椎一节一节地放松下来。炼骨之后,这副骨架比以前更沉,也更稳。躺下来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的重量被床板稳稳地托住,每一块骨头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把明天的事想了一遍。 擂台上打赢周猛,只是第一步。打赢了之后,周猛落到他手里。武馆的规矩,败者任由胜者处置,只要不死不残,师傅不会拦。到时候他得让周猛开口——不是问“你在帮谁办事”,那太直接,周猛不会说。他得问“你是怎么知道豆腐坊被人盯上的”,从那条线往上捋,一层一层剥。周猛也许只知道一个人的名字,也许只知道一个接头的地方。 柳还没走。柳还在等。而周猛可能是柳新找的人,也可能只是从别处听来了风声。无论如何,打赢周猛之后,他有办法让周猛开口。 他闭上眼。呼吸从胸口慢慢沉下去,落进丹田,再落进更深处。淡蓝光幕无声弹出—— 【姓名】:姜凡 【境界】:炼骨初期 【根骨】:309/1000(俊秀之才) 【功法】:伏虎炼骨功(大成)、不动明王功(残篇·小成) 【命格】:骨(每日+1)、道(0.2%) 那块数字在黑暗里亮了一会儿,灭了。窗缝里灌进来的夜风带着井台边的潮气和灶台残留的柴火焦香。隔壁传来姑父翻身时木板床“吱呀”一声,又静了。 灶台那边,锅盖被夜里的余热气顶起又落下,“咔哒”一声。那声音轻而熟悉。三个月前他在石场受了伤的那天晚上也听过,从那个雨夜开始,就一直听着。锅盖被热气顶起,落下,顶起,落下,像一口不会停的钟。 他听着那个声音,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周猛说的那三件事,他没有忘掉任何一件。 生死,地契,旧账。 一件一件来。 明天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赢。 呼吸沉了下去。 第17章 我要的,是险胜! 天刚亮透,伏虎武馆的院子里,青砖上的霜还没化净。 脚踩上去,“嘎吱”一声脆响,在清冷的晨气里听得人耳朵一凛。 院子中央搭了一座半人高的土台。 台面用粗石夯过,覆了一层细沙防滑。 台子四角用树棍和粗麻绳围了一圈作边界,简陋,但不含糊。 正厅门前的台阶上摆了一把太师椅,燕思齐坐在上面,旱烟杆横搁在膝头。 他今天没抽烟,双手搭着椅把,目光从台下八人身上缓缓扫过。 那眼神没什么情绪,像在审视几件用了多年的兵器,看看哪件还趁手,哪件该淘汰。 台侧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选拔规则和首轮对阵。 台上倒地不起者败,认输者败,掉下台者败。 不限手段,不限生死。 胜者进入明日半决赛,直至决出亲传一人。 下面是用墨笔誊写的对阵表。 字迹是马三的手笔,横平竖直,每一笔都透着练武之人才有的力道。 第一场:姜凡——刘二柱 第二场:周猛——陈四 第三场:赵大河——孙德厚 第四场:马三——许大壮 姜凡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旧短褂洗得发白,袖口用布条扎紧。 周猛站在前排,一身崭新的黑色短打,袖口也扎了布条。 他的脖颈比平时绷得更紧,低头时后颈上那根大筋明显凸着,从发际线一直拉到衣领底下。 他身旁站着陈四,两人都是炼骨初期的底子,但陈四的脊背在周猛身边总是微微弯着,像一根被压久了回不过来的竹片。 赵大河靠在人群外围的墙角下,双臂交叠,半眯着眼。 孙德厚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活动着脚踝,小腿肌肉在晨光里绷出几道清晰的棱线。 马三站在台侧,铁片在手里来回翻着,金属边缘偶尔折出一线冷光。 许大壮挤在人群最前面,攥着一只小瓷瓶,指节发白。 他炼皮后期的修为在这场八人选拔中垫底,能进名单已属不易。 他能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去的时候,带了层薄薄的忽略。 燕思齐开口了。 “规矩写在那了。” “谁站到最后,谁就是亲传。” “开始吧。” 马三上前一步,铁片举起来又落下,“铛”的一声,短促清脆。 “第一场,姜凡,对,刘二柱。” 姜凡走上台时,靴底碾过沙土发出一声细碎的沙响。 刘二柱从对面大步走上来。 两人都是炼骨初期,但刘二柱入馆已有五年,身形比姜凡粗了半圈,肩背上的肌肉把短褂撑得鼓鼓囊囊。 他在台下时就盘算过,这个入门不到半年的师弟,再强也有限。 抱拳时他指节咔吧响了一声,嘴角往下压着,眼神里带着一层薄薄的凶光。 不仅要赢,还得赢得漂亮。 锣响。 两人同时拉开架势。 刘二柱起手式中规中矩,伏虎拳前三式的标准姿态,脚分两尺,肩平胯正,腰微微沉下去。 姜凡也摆出了伏虎拳的起式。 但在刘二柱看来,这架势有些怪,左肩比标准姿态低了半寸,腰胯旋转的幅度也小,处处都是破绽。 刘二柱率先抢攻。 左拳虚晃一下,右拳直捣姜凡胸口。 拳风“呼”的一声,在安静的晨气里格外清晰。 这是炼骨初期全力一击的动静,空气被挤压着往两侧分开,带起一阵极轻的尖哨。 姜凡侧身避过,脚下却趔趄了半步,鞋底在沙土上蹭出一道浅痕,稳住身形时重心多摇了半下。 这个摇晃的幅度,是他昨晚在黑暗中模拟过很多遍的。 不能太假,太假会露。 也不能真被击中,炼骨初期的拳力真吃实了,骨头会疼。 “好!” 台下有人喊了一声,是跟班甲的声音。 刘二柱信心大涨,抢步上前抡圆了又打一拳,比刚才添了两分力道。 这一拳奔姜凡左肩而去。 姜凡像是没完全躲开,拳锋擦着他肩头蹭了过去。 刘二柱觉得自己的拳头像是打在浸透水的韧皮上,硬、滑、不吸力,指节被震得微微发麻。 但他没细想,因为姜凡的身体已经顺着拳势晃了一下,摇摇欲坠,看着随时会倒。 拳力上身的瞬间,不动明王功自行运转,卸掉了七成。 剩下三成被骨骼吃住,连震感都消化得干干净净。 他顺着力道侧了半步,让肩膀多晃了一拍。 这一拍的长短他算过,长了像假的,短了看不出被冲击过。 刘二柱连续抢攻三拳。 拳拳带风,沙土被他踩得噗噗响。 姜凡左支右绌,每一拳都像是“将将躲过”或“勉强格挡”。 格挡接触面精准地落在他小臂外侧最厚的那块皮肉上,那里是全身最扛打的地方。 刘二柱越打越觉得指骨疼。 拳头砸上去的触感不对,太硬了,反震得他骨节发麻,仿佛打的不是血肉,而是一堵裹了层薄布的土墙。 然后是那一下“险中求胜”。 刘二柱一记冲拳前压,重心前倾。 姜凡等他压到最满的那一瞬,右脚扫出。 这一扫不快,但在刘二柱重心不稳的当口足够了。 刘二柱脚下一空往前栽倒,姜凡顺势扑上去,右肘压住胸口,左膝锁住腰侧。 刘二柱的脸从脖子根一路红到耳尖,胸口被压得像块铁板横着搁在肋骨上。 他挣了两下,胯骨被钉死在台面上,连一寸都转不动。 他伸手拍了一下地面,又拍了一下。 第三下拍得急了些,手指在沙土上蹭出三道浅沟。 姜凡“迟了半息”才松开他。 起身时肩膀快速起伏了两下,喘了几口。 然后他弯腰拉住刘二柱的手腕把人拽了起来。 刘二柱站起来后揉了揉胸口,骨头没断皮也没破,但皮肤底下留着一种被压过的钝重感,那块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着,又酸又涨。 他看了姜凡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没出口就噎了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噎住了,只觉得姜凡拽他起来那一下,手劲大得不像刚打完一场“险胜”的人。 马三扬声。 “姜凡,胜。” 姜凡走下台时呼吸已经平了,但肩膀还保持着微微起伏的姿态。 他把手臂垂在身侧,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刚打完一场恶战,还在缓气。 跟班甲在人群后面哼了一声。 “打个刘二柱都这么费劲。” 周猛站在井台边,目光从姜凡身上掠过去。 他看见姜凡走下台时左腰那片短褂上蹭着沙土印子,但衣服底下没有淤青透出来的颜色。 周猛转开目光,心里有个念头刚冒出来,还没看清就灭了。 马三举起铁片。 “第二场,周猛,对,陈四。” 周猛走上台,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落地都带着炼骨中期的份量,靴底碾进沙土陷得比旁人深一寸。 陈四攥着拳头迎上去,炼骨初期,还没开比,他的指节已经在微微发抖了。 锣响。 陈四抢先出手,一记正拳打了出去。 但周猛不闪不避,站在那里等他的拳头递到一半,才抬起左臂格挡。 动作慢条斯理,像赶苍蝇一样随意。 拳面砸在周猛小臂上,“砰”的一声闷响,陈四的手指骨节被震得疼了一下,周猛连肩膀都没晃。 陈四咬着牙又打了一拳,这一拳使了全力。 周猛侧了侧身,拳锋擦着他胸口滑过去,他伸手搭住陈四前臂往自己方向一带。 陈四整个人被拽得失了重心往前踉跄。 周猛没趁势追击,反而松了手退了一步,嘴角扯着笑,一副“你继续”的姿态。 陈四的脸涨得通红。 他知道周猛在耍他,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他第三拳打了出去,这一次周猛没再等,正迎上来一拳砸在陈四格挡的前臂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彻院落。 陈四的右臂塌了下去,整个人后退三步。 周猛跟进,一记正踹正中胸口。 陈四倒飞出去,后背撞在台沿的树棍上,一口血沫子喷在沙土上。 周猛走过去蹲下,伸手拍了拍陈四的脸。 力道不重,带着笑,一下一下地拍。 “撑了第三拳,厉害。” 陈四闭着眼没答,胸口剧烈起伏。 周猛的手指在他脸颊上又拍了第三下,才收回去。 “认?” 陈四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认。” 周猛站起来没有立刻下台。 他转过身面朝台下的人群,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最后停在老槐树方向。 姜凡靠着树干站着,面皮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周猛和他对视了一瞬。 很短,短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周猛抬起右手,拇指往自己的喉咙前横着划了一下。 动作很轻,像是随便比划了一下。 但那个方向,刚好对着老槐树。 台下安静了一瞬。 跟班甲带头鼓了两下掌才把气氛拉回来。 周猛收回手走下了台,步子比上台时多带了几分懒散,像刚遛完一只猫回来。 第三场赵大河对孙德厚进展很快。 两个炼骨初期对峙,赵大河整场几乎没怎么动。 站在那儿等孙德厚攻过来,侧身,抬手,一掌拍在肩窝,孙德厚半边身子麻了一息。 又等一次,又是一掌拍在腰眼,孙德厚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 “赵大河,胜。” 第四场马三对许大壮。 马三炼骨初期根基扎实,许大壮炼皮后期拼得狠但境界差着一个大层次。 许大壮两只拳头抡起来像风车,硬顶着马三的攻势往前压了七八招。 但马三一记低扫腿绊住他脚踝,随后整个人压上去锁住肩关节。 许大壮挣了两下没挣开,拍了拍地面认输。 马三拉他起来时,他咧嘴笑了笑,输得坦然,脸上连懊恼都看不见。 日头升到中天,四场比赛全部结束。 木牌上的名字划掉了四个,剩下四个。 姜凡、周猛、赵大河、马三。 院子里的人三三两两散开,跟班甲跟班乙蹲在井台边嚼饼子。 周猛站在旁边喝水,舀了两瓢,目光落在正厅门口那根柱子上,像在想什么。 跟班甲凑过去说了句什么,周猛没应,把水瓢搁回缸沿,转身走了。 经过老槐树时他步子没停,余光往树下扫了一下又收回去。 姜凡坐在老槐树底下的石磨上,许大壮从后面凑过来蹲在旁边,往他手里塞了那只小瓷瓶。 姜凡低头看了油瓶一眼,揣进怀里。 许大壮蹲在那儿没走,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嗓门压得低。 “明天半决赛你有把握没?” “可千万别是周猛,那家伙实打实的炼骨中期,而且早早就说要在擂台上杀了你。” 许大壮把一块饼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大师兄虽然也是炼骨中期,但为人很好,比试总是点到为止。赵大河么,和你一样的炼骨初期。” “还有,你是不是隐藏了实力?” 姜凡偏头看了他一眼。 许大壮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但没躲。 “我看出来了。” 许大壮的声音比刚才更低。 “你今天打刘二柱那个收劲儿的样子,跟我爹以前说的那种‘让着人打’一模一样。我不瞎。” 姜凡没承认也没否认,从怀里摸出油瓶拔开瓶塞闻了一下。 辛辣草药的底子里掺着薄荷凉气,醒脑。 许大壮“嗯”了一声没再追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了。 散馆后姜凡走出流云巷时天色还早,日头偏西没落下去。 他走在回去的路上,脑子里一帧一帧地过着今天的四场比赛。 刘二柱被压住时那张涨红的脸。 周猛划喉咙那个动作。 赵大河那两掌的精准。 马三锁住许大壮肩关节的干净利落。 他回到豆腐坊,灶台上扣着碗,粥还温着,碟里两片腊肉。 他默不作声吃完洗了碗,回到西厢房闩上门。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床板上,银白一小片。 他没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把今天的事再过了一遍,确认每一层都没有破绽。 意念一动,蓝光弹出。 【姓名】:姜凡 【境界】:炼骨初期 【根骨】:310/1000(俊秀之才) 【功法】:伏虎炼骨功(大成)、不动明王功(小成) 【命格】:骨(每日+1)、道(0.2%) 他看了一息。 窗外的风灌进来,裹着井台边的水汽和极淡的豆腥气。 隔壁姑父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响了一声又沉下去了。 更远处城西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狗叫,叫了半声就断了。 他在那一声狗叫里把被子拉到肩头,呼吸沉了下去。 明天,他要赢。 第18章 你的命,是我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姜凡就醒了。 窗纸外面灰蒙蒙的,霜气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一股干冷的涩。 他在黑暗中坐起来,棉被从肩上滑落时肩胛骨微微绷了一下。 昨晚睡前站了两刻钟的桩,皮肉之间还残着一点酸,不重,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线。 蓝光无声弹出。 【姓名】:姜凡 【境界】:炼骨初期 【根骨】:311/1000(俊秀之才) 【功法】:伏虎炼骨功(大成)、不动明王功(小成) 【命格】:骨(每日+1)、道(0.2%) 他看了一息,光幕敛去。 院子里的霜比昨天厚了一层。 日头从东墙头升起来,斜斜地照在土台上,把夜里的潮气蒸成薄薄的白雾,雾在晨光里缓缓翻卷。 燕思齐今天换了姿势,靠进椅背里,烟杆横搁膝头,点了烟抽了一口。 烟雾在晨光里散成半透明的白纱,被风扯开又聚拢。 正厅台阶下多了两个生面孔,灰色短褂,腰间挂着刻“青”字的铜牌,站在台阶下面一声不吭地等着。 姜凡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滑过,没多停,但记住了那块铜牌的样式。 木牌上的对阵表已经更新: 半决赛第一场:姜凡——赵大河 半决赛第二场:周猛——马三 姜凡站在老槐树下,目光在那两行字上停了两息。 许大壮从人群后面挤过来在他旁边蹲下,声音压得极低:“赵大河入馆十年了,那一手推掌在馆里出了名的准。你别让他碰到肩窝。” 姜凡把袖口的布条解开重新扎紧,没答。 锣响了。 马三走上台侧,右肩缠着一圈白布。 昨天周猛那一拳砸在肩窝上,筋伤了一下,不重但没全好。 他举起铁片时右臂明显多用了两分力,声音倒还稳当:“半决赛第一场,姜凡,对,赵大河。” 赵大河从墙角走出来。 步子不紧不慢,靴底碾过青砖上的霜,咔咔地碎了一路。 他的双臂还像昨天一样垂在身侧,半眯着眼,但姜凡注意到他今天换了双鞋——底更薄更平,贴着地面的感觉比昨天更实,落步时几乎没声。 姜凡踩上土台,靴底碾过沙土发出一声细碎的沙响。 两人隔着三步站定。 赵大河眯着的眼睁开了一半,目光从他肩头滑到膝盖,又从膝盖回到胸口。 脚尖碾着沙土极慢地绕了半个弧,每一步落下去都悄无声息。 姜凡没动。 脚掌钉着地面,脊背挺直,呼吸压到最浅。 赵大河绕了半圈收住脚,眼彻底睁开了。 “架子挺稳。”他说。 姜凡没接话。 赵大河动了。 脚尖点地发力,整个人像被从后面推了一下,瞬间欺进姜凡身前一步半。 右手抬起来掌心朝外,五指微屈,一记推掌拍向姜凡左肩窝。 掌缘落点精准,正是肩井穴往前一寸的位置。 姜凡左肩往后缩了半寸,右掌横切上去,掌缘切向赵大河小臂内侧。 两人的小臂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实的闷响。 啪。 赵大河的推掌被切偏了方向,掌缘擦着姜凡锁骨上方滑过去。 姜凡的右掌在切中小臂的瞬间顺势往下压,从脚掌到腰到肩到掌同时发力,三节之间没有半息延迟。 赵大河的小臂被他压得往下一沉,脚下的重心晃了半寸,往后撤了半步才重新稳住。 他抬起头看着姜凡,眯着的眼全睁开了。 “伏虎拳大成了。”他说。 姜凡没有否认。 踏前一步右拳直出,左掌虚掩在前封住推掌路线。 这一拳使了七分力,刚劲裹着风声递过去。 赵大河侧身让过拳锋,左手从下方托住姜凡小臂外侧往斜上方带。 姜凡的拳在递到一半时变了,右手拳面松开五指张开,整条小臂顺势下压,把赵大河托上来的手压了回去。 两人手臂绞在一起,骨骼相抵发出一声闷响。 赵大河顺着下压的力道往外退了一步,脚跟碾过沙土重新站定。 他没有说话,再次欺了上来。 这一次比刚才快了一倍。 左手虚晃,右掌直切,左膝前顶,右肘横推——动作连成一串短促的爆发,每一招都奔着关节和发力点去。 掌缘切肩窝,肘尖点肋下,膝顶腰眼。 姜凡的格挡也提到了同频。 左臂架住切掌,右掌拍开肘击,腰胯侧转避开膝顶。 两人的攻防在方寸之间绞缠碰撞,拳掌交接的闷响连成一片,急促得让人喘不过气。 沙土被两双脚反复碾过翻涌出来,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台下的人屏着呼吸没出声。 跟班甲嘴里的饼子嚼到一半忘了咽。许大壮攥着油瓶指节泛白。马三站在台侧,铁片垂在手边,目光跟着台上两条人影来回转。周猛双臂抱胸靠在井台边,脸绷着。 台上,赵大河一记推掌切在姜凡右肋下方,力道透进去半寸。 姜凡退了一步,脚掌钉住沙土没倒,左拳同时从下方回击,拳面砸在赵大河护在胸前的左臂上。 赵大河也退了半步。 两个人隔着两步喘了一口气。 赵大河额头上渗着薄汗,呼吸比开场时急了一线。姜凡的呼吸也快了,胸口的起伏比平时大了几分。 赵大河第三次欺上来。 姜凡看见了他的左肩——每一次推掌之前,赵大河的左肩会比右肩先沉半寸,极细微的提前量。 他等赵大河左肩沉下去的那一瞬,没有格挡也没有退,整个身体往右偏了半尺。 赵大河的掌缘擦着他肋前滑过去,姜凡左拳从下方直捣赵大河胸口正中。 这一拳使了九分力。 拳面撞上赵大河胸骨的瞬间,赵大河整个人往后一仰,脚底在沙土上搓出两道平行的浅沟,退出三步才稳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短褂上印着一道浅拳印。 抬起头来看着姜凡,眼神变得认真而清醒。 “再来。”他说。 他重新拉开架势,步子比刚才更沉了。 这一次没有游走,从正面压上来,一掌接一掌连续不断地拍,落点全奔着同一个位置——胸前正中。 每一掌的力道都比上一掌重一分。 姜凡接了四掌,第五掌切在胸骨上时他晃了一下,退了半步。 赵大河紧跟着第六掌拍上来,姜凡没有再退,他迎着赵大河大步踏了进去。 右肩沉低左拳从下往上,一拳砸在赵大河肋下三寸。 赵大河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弓了下去。 但没有退,身体弓下来的时候右肘横推出去,肘尖顶在姜凡右肩前侧,把姜凡的重心逼歪了半寸。 姜凡晃了一下右膝前顶,膝面撞在赵大河腰胯外侧。 赵大河往左侧偏了两步。 两个人再次分开,喘得比刚才都重。 赵大河左肋的短褂上印着拳印,呼吸时那个位置有明显的顿挫。姜凡右肩前侧的皮肉上留着一块潮红,发烫。 最后一轮对攻来得比之前都快。 两人几乎同时动,四只手臂在两人之间绞缠碰撞了五六个来回。 姜凡的拳比赵大河快了最后一拍。 赵大河一记推掌拍出,左肩比右肩先沉了半寸,姜凡在那一瞬间切了进去,右拳从两臂之间直捣赵大河下巴。 力道收了三分,没有完全打实。 赵大河往后踉跄了两步站稳了,晃了一下又站住。 他抬手摸了摸下巴,掌根在嘴角蹭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了下来。 “我输了。”他说。 马三在台侧顿了一息才喊出声:“姜凡,胜。” 台下响起掌声。 姜凡走过去把手伸给赵大河,赵大河看了一眼,握上去站了起来。 两个人手掌相握的瞬间,赵大河低声说了一句:“决赛小心,他对你动了杀心。” 说完松了手,转身走回墙角重新靠上去闭上眼。 姜凡走回老槐树底下,两条小腿的肌肉还在微微发酸。 他看向擂台,正好听见马三举起铁片,声音比早上更吃力了些: “半决赛第二场,周猛,对,马三。” 周猛脱掉外褂,只穿着一件单衣走上台。 他甚至没有做任何准备动作,只是随意地站着,下巴微抬,看着走上来的马三,眼神空洞,视若死物。 马三的右臂还缠着白布,但左臂已经能抬起,他摆出了严密的防御架势。 锣声一响,周猛的身影就从原地消失了。 不是快,是纯粹的爆发力。 他一步就踏进了马三的防御圈内,右拳从斜下方砸进马三格挡的双臂之间,发出一声沉重到极致的闷响,砸得木台都在震颤。 马三的双臂被砸得往下一塌,整个人矮了半截,脚跟碾过沙土在台面上拉出两道平行的浅沟。 台下的姜凡瞳孔微缩。 这一拳的力量,比昨天周猛对战马三时,至少又重了三成。 他没有留手。 周猛根本不给马三喘息的机会,右肘紧接着横推出去,顶在马三刚刚卸力的肩窝上。 “咔嚓”一声脆响,是筋骨错位的声音。 马三闷哼一声,左臂彻底垂了下去。 周猛看也没看,左拳已经从下方隐蔽地掏向肋下。 马三硬是拧腰用右臂挡住,但整个人已经被逼到了台子边缘,沙土簌簌地往下掉。 “大师兄,你比陈四耐打。”周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的残忍,第四拳砸在了马三的腰侧。 力道又重又刁。 马三整个人被这一拳直接推了出去,后背朝下摔下擂台。 “砰!” 后背砸在泥地上,沙土被震得扬起来一层。 周猛站在台沿上,低头看着挣扎着想要坐起却失败的马三,呼吸平稳。 他甚至没有出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马三压抑的喘息和痛苦的呻吟。 周猛转身走回台子中央,目光越过人群,直直地落在了姜凡身上,他咧嘴,却无半点笑意。 那眼神中的意味不言而喻:看见了吗?明天,你也是这个下场。 他从台上走下来,步子不快不慢。 穿过散开的人群,径直走向老槐树,在姜凡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好好享受你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个晚上吧。”周猛开口,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很实,“明天,你的命是我的。你姑父那间铺子,还有地契,都会是别人的。不过你放心,我会给你留个全尸。” 说完他嘴角扯了一下,转身走了。 姜凡靠在树干上,看着周猛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 他嘴角慢慢浮起一层极淡的弧度——不是不屑,更像一种确认。 确认了明天对面站着的是什么人。 确认了那些话是说给他听的。 也确认了自己听到之后,心没有往下沉一丝一毫。 他直起身拍了拍袖口上的灰,往巷口走去。 天色渐晚,巷子里传来熟悉的饭菜香。 他推开院门,灶房的窗纸透出暖黄的光,姑姑的身影在窗前忙碌。 这便是他要守护的东西。 回到西厢房闩上门,姜凡在黑暗中静坐。 他没有去摸那枚妖核,也没有再看自己的属性。 今夜,他要做的只是静心。 将一身气力,一腔精神,一点杀意,都沉淀下来,磨成最锋利的一点。 窗外的风声像磨刀石,磨着漫长的夜,也磨着他心里的刀。 第19章 一拳碎膝 天刚亮透。 伏虎武馆院子里霜还厚厚一层。 脚踩上去“嘎吱”一声脆响,在清冷的晨气里格外扎耳。 土台上昨夜新铺的细沙被冻得发硬,表面结了一层极薄的冰壳。 日头从东墙头升起来,斜斜地照在台面上,霜粒化水,沙土泛着潮润的暗色。 那层潮气底下,是昨天四场比赛留下的脚印、掌印、被人摔砸出来的凹坑。 昨夜赵大河带人重新夯过一遍,但仔细看,沙土底下还是能辨出深浅不一的压痕。 正厅台阶上的太师椅空着。 燕思齐没坐,他靠在门框边抽烟,烟锅里火明灭了一下,在晨雾里散成半透明的白纱。 烟灰积了一截,不磕。 台下的人比昨天多了将近一倍。 流云巷口都站着人,有人是来看热闹的,有人是来探风向的。 木牌上的对阵表换成了两行字: 决赛:姜凡——周猛 许大壮挤在人群最前面,蹲着的姿势跟昨天一样,但攥着油瓶的指节比昨天更白。 马三靠在台侧的柱子上,右肩那层白布已经拆了,但右臂依旧垂在身侧,目光紧紧盯着擂台上的两个人。 人群里的议论声还没起来,空气里只剩霜化滴水的声音。 周猛上台了。 他没有脱外褂,也没有热身动作。 就那么穿着一身崭新的黑色短打,靴底碾着冰壳沙土踩上土台。 他下巴微抬,目光从姜凡身上扫过,视若无物。 站定之后,他双臂交叠在胸前,脚分两尺,重心随意地搁在右腿上。 他全身松垮,处处都是破绽,但这姿态本身,就是炼骨中期对初期的绝对压制。 “昨晚睡得好吗?”周猛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台下前排的人都能听见。 他嘴角扯着笑,“我昨儿睡得挺好,梦见你姑父那间铺子——地契换了个姓。” 台下响起几声短促的笑,又压下去了。 姜凡没接话。 他站在土台另一侧,旧短褂洗得发白,袖口的布条扎得比平时紧了一圈。 膝盖开半寸,肩沉下去,脊背笔直,双眼平视周猛。 呼吸浅而匀。 “铛——” 锣声短促而清脆,尾音尚未消散,周猛已经动了。 一步踏出,靴底碾碎冰壳,整个人暴射而出,瞬间欺进姜凡身前三尺。 右拳从腰间送出,不带任何试探,直捣姜凡胸口正中。 拳风呼啸。 姜凡没有硬接。 左脚往后撤了半步,身体往右偏了三寸,拳锋擦着左胸短褂滑过去。 同时右掌从下方抬起,掌心朝外,贴在周猛前臂外侧,顺着拳势方向往外一带。 力道不大,刚好把周猛的拳头引偏一截。 第一拳落了空。 周猛嘴角那点笑意没变,手腕一翻,拳面变掌,反手削向姜凡颈侧。 姜凡低头让过,脚下碾着沙土退了一步,拉开一尺距离。 周猛没有给他喘息的余地,左拳紧接着从下方掏上来,奔肋下三寸。 姜凡拧腰避开,右肘横在身侧挡了一下,肘面与周猛拳骨相撞——“砰”——闷响在晨气里炸开。 一阵酸麻从肘面炸开,顺小臂爬上来。 不动明王功在撞上的瞬间自行运转,皮肉之下那层筋膜绷紧卸力,酸麻感还没来得及完全扩散就被压了下去。 姜凡退了两步重新站定。 周猛收了手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花架子不少。” 但他说完这话之后,没有立刻抢攻。 那目光从打量变成审视,在姜凡站桩的姿态上停了半息,然后才迈步逼了上来。 第二波攻势来得比第一波快了。 周猛的拳速提了一截,一拳接一拳,落点精准而毒辣:左肩窝、右肋下三寸、胸口正中、腰眼——每一拳都冲着炼骨初期最扛不住的地方招呼。 姜凡侧身、撤步、拧腰、格挡。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精准踩在拳势的间隙,任凭攻势如潮,他自岿然不动。 左手格开正拳,右掌拍偏横肘,膝盖微曲避开低位扫腿——三招连在一起,没有半点多余动作。 周猛打出的第七拳被他用左臂外侧架住,皮肉与拳骨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姜凡退了一步,脚跟碾过冰壳沙土在台面上拖出一道浅沟。 没倒。 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晨气里格外清晰。 “……炼骨初期跟中期打成这样?” “那新来的谁啊,之前没见过他出全力……” 跟班甲嘴里嚼着的饼子停了一拍。 周猛听见了。 他的笑意没变,但下巴的肌肉紧了。 他顿了一瞬,短到台下的人几乎察觉不到。 但在那一瞬里,姜凡看见他的嘴角往下压了半分,眼神从“你在陪我玩”变成了“你怎么还在”。 然后周猛动了。 这一次比之前快了不止一筹。 一步抢进,肩、肘、膝三连——右肩撞向姜凡胸口,右肘横推面门,左膝同时顶向大腿外侧。 三招几乎同时到位,如一堵墙正面碾压而来。 姜凡架住肘击,侧身让过肩撞,但左膝没完全避开——周猛的膝面擦着他大腿外侧蹭了过去,力道透进去一半。 那一瞬间,姜凡能感觉到大腿外侧的肌肉被压下去半寸,酸麻感从接触点炸开。 他退了三步才稳住,脚下的沙土被碾出一道弧形浅沟。 周猛站在原地,呼吸没什么变化。 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方才撞在姜凡小臂外侧时,骨节那种被反震的滞涩感又来了。 力道像是打进了一堵坚韧的牛皮墙,被层层卸掉。 他皱了皱眉。 这是开赛以来他脸上第一次出现表情变化,极短,一闪而逝。 然后他抬头看着姜凡,“你扛得住。” 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戏耍,是一种冷的、硬的陈述。 他鼻翼翕张,胸膛起伏,双拳随之攥紧。 第三轮对攻来得毫无预兆。 周猛从正面压上来,拳速比刚才又快了一层。 拳影连成一片砸向姜凡——头两拳奔面门,第三拳变向掏肋,第四拳下砸膝盖。 每一下都带着炼骨中期的全部力道。 姜凡架住两拳,躲开第三拳,膝盖被第四拳蹭了一下,重心一晃。 他偏了半步重新站稳,肩胛骨微微绷紧。 额角有一道极细的血线渗出来——那一拳没打实,但拳风边缘擦破了皮。 血沿着太阳穴往下淌,在颧骨上拖成一道细痕。 但姜凡没有退。 他拧腰弓步一拳递出,从周猛两拳之间的间隙切了进去,拳面砸在周猛格挡的小臂外侧。 “嘭”的一声闷响,周猛的小臂被这一拳砸得往下一沉。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回敬了!”人群后面有人没压住嗓门。 周猛退了一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拳面砸出来的那块皮肉潮红发烫。 再抬头时,他嘴角那点刻意挂着的笑意彻底没了。 嘴唇抿成一条线,鼻翼翕张,额角青筋微凸。 他往前迈了一步。 再打。 这一次出拳比刚才更猛了,几乎带了不顾一切的狠劲。 拳速快了,但精准度开始往下掉,出拳时肩膀绷得太紧,腰胯和拳头之间的连接多了一丝滞涩。 每一拳都用尽十二分力气,砸出去就收不回来。 姜凡一直在接。 左臂架、右臂挡、拧腰闪、撤步退。 接了一拳,两拳,三拳——到第五拳的时候,周猛砸下来的右拳偏了半寸,力道用得太老,肩背往前送,重心压过了。 那一瞬间,姜凡的左膝往下一沉,整个人矮了半尺,周猛的拳从他头顶擦过去。 与此同时姜凡的右拳从下方送出,拳面精准地砸进周猛腹部,在肋骨下缘与肚脐之间的柔软位置—— “噗——” 一声闷沉的撞击声。 周猛的整个人弓了下去,嘴里喷出一口带着血沫的唾沫,淡红色的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弧线,溅在沙土上,立刻渗进潮湿的冰壳缝隙里。 他连退了四五步才稳住,单膝跪在台面上,左手撑着沙土,右手捂着腹部,胸口剧烈起伏。 台下哗然。 有人站了起来。 许大壮攥着的油瓶“啪”的一声掉在泥地上,他没捡。 马三后背离开了柱子,右肩不自觉地绷紧。 跟班甲手里的饼子彻底掉在地上。 跟班乙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周猛跪在台上呼吸了好一阵。 然后他撑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 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看了一眼手背上暗红的颜色,攥紧了拳头。 他看着姜凡,眼神变了。 不再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剩一层极薄的、冰冷的、贴在瞳孔上的狠厉。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像是被压到极限的野兽。 然后他扑了上来。 这一波攻势比之前任何一波都快。 拳、肘、膝、肩——他几乎把全身所有的部位都当成了兵器,从正面压向姜凡。 他彻底放弃了章法,攻势全凭一股蛮力,只剩下要把面前一切都撕碎的狠劲。 姜凡侧身避开一拳,周猛的肘紧接着横扫过来。 姜凡低头让过,额角那道血线被扯了一下,渗出一滴新的血珠。 但他没有躲第二下。 他迎着周猛砸过来的左拳,左臂一架,整个人往前顶了半步,右肘从肋下送出,横砸在周猛的左肋上。 “咔嚓。” 声音不大,却在骤然安静的院子里清晰可闻,那是骨头被生生折断的脆响。 周猛的动作猛地顿住,然后整个人往侧边歪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痛吼。 “呃——!” 他的手捂住左肋,身体弓成一团,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台沿,踉跄了一下。 膝弯一软,他侧身倒在地上,蜷缩着捂住左肋,脸色从涨红变成煞白。 台下彻底安静了。 那声骨裂的声响钉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没人出声。 只能听见周猛粗重的喘息,和沙土上血沫被风吹干的轻微声响。 他趴在台面上喘息了好一阵。 然后慢慢抬起头,眼眶里第一次出现了一层薄薄的东西,不是泪,是恐惧。 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左肋每吸一口气就塌一下,呼吸变得急促而浅。 右手垂在身侧,但右手的指节—— 姜凡看见了。 周猛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节外侧,有一道极细的暗芒闪了一下。 姜凡没动。 周猛站直了。 他的左肋不敢呼吸太深,但右拳已经攥紧,藏在身侧,那个暗芒的位置被他用拇指盖住了。 他虚晃一拳打向姜凡面门,吸引注意的同时右拳从下方送出,那道暗芒直奔姜凡咽喉。 姜凡偏头避过。 那一瞬间,他闻到一丝极淡的酸气,余光捕捉到指节外侧反出的一线冷光。 他同时探出左手,五指精准地擒住周猛右腕,猛地反拧—— “咔嚓”,筋骨错位的脆响。 周猛整条右臂被拧到背后,剧痛让他身体猛地一僵。 重心这一乱,就再稳不回来了。 姜凡顺势抓住周猛右脚脚踝,猛地往自己身前一拽—— 周猛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前踉跄,左膝弯曲着往前跪了下去,膝盖正面正对姜凡的手边。 姜凡的右拳已经攥紧,从上方砸下。 力道全收住了。 拳面砸在周猛左膝正面的瞬间,他能感觉到膝盖骨和底下软骨之间那层脆弱的间隙——拳头没有完全打穿,但力道已经足够把那层结构震碎。 “嘎啦——” 碎裂声比肋骨折断时更沉、更闷、更彻底。 周猛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个人朝前栽了下去。 四肢抽搐了两下,手指在沙土上刮出三道浅沟,眼神开始散开。 他用尽最后一丝意识,伸手抓向姜凡的裤腿。 指腹沾着沙土和血迹,划拉了两下,没抓住。 手砸在沙土上,不动了。 周猛趴在台面上,左膝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着,一动不动。 胸背还有极微弱的起伏,活着,但彻底昏过去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 土台上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周猛的急促渐弱,姜凡的粗重渐平。 晨光从东墙头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台面上那几摊暗红色的血渍上,也照在周猛昏迷后蜷曲的姿态上。 姜凡收回右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节上蹭着沙土和周猛的血迹,他攥了一下拳又松开,皮肤底下的骨骼归位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赵大河手里的铁片举着,半天没落下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干涩地滚动了一下,才挤出一句:“姜凡——胜。” 铁片“当”的一声落下。 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拖出一串尾音,慢慢散进晨光里。 燕思齐一直坐在门槛上,烟杆里那截烟灰已经积了很长,始终没磕。 周猛彻底昏迷之后,他才把烟杆在椅腿上磕了一下,“嗒”的一声,干硬。 然后他站起来,没有看台上昏迷的周猛,转身进了正厅,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台下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缝。 姜凡从台上走下来,步子不快不慢,呼吸已经平了大半。 他走到许大壮面前蹲下来,捡起掉在泥地上的油瓶,袖口擦了擦瓶身上的泥印子,揣进怀里。 许大壮蹲在那儿,嘴张了半天没合上。 “……你……” 姜凡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经过赵大河身边时,赵大河半眯的眼完全睁开,双臂从交叠变成垂下,看了姜凡一瞬,点了一下头。 姜凡回点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院子里的人谁也没出声。 跟班甲和跟班乙站在人群后面,铁片落了,他们才反应过来,但没有上前。 两个穿灰短褂、挂青帮铜牌的人站在院子最外围的阴影里,对视了一眼,无声地退出人群,消失在巷口的晨雾中。 姜凡穿过院子,走到老槐树下靠住树干。 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晨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沙土上洒了细碎的影子。 他闭上眼,额角那道血线已经不再渗了,在日光里干结成一道暗色的细痂。 背后粗糙的树皮贴着肩胛骨,凉丝丝的。 远处传来一声卖豆腐的吆喝,从巷口一路传进来,裹着晨雾和炊烟的气息,在这一刻显得格外遥远。 他,现在是亲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