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真千金会画符,全家跪求我回府》 第1章:觉醒了顶级画符天赋 破庙漏雨。 一滴水珠砸在姜渺渺的眉间,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五岁半女童的身子蜷缩在稻草堆里,浑身滚烫。 她费力地掀开眼皮,模糊的视线里只见顶上一片黑漆漆的瓦楞,破了好几个大洞。 雨水顺着窟窿往下浇,地上积了水洼。供台上的泥菩萨缺了半边脸,还挂着一点慈悲的残笑。 脸上忽然一凉。 一块湿布盖上来,力道很轻,一下一下地擦拭她的额头。 渺渺转过头,看见一个中年妇人正跪在草堆旁。 她眼睛又红又肿,“啊啊”地发不出声音,急得眼泪直往下掉。 妇人瘦得颧骨突出,衣裳打了好几层补丁,袖口都磨出了毛边。 渺渺觉得太阳穴突突跳,原主的记忆和一本虐文小说的剧情同时涌进脑子。 原主也叫姜渺渺,京城护国将军府流落在外的亲生女儿,才五岁半。 原主母亲林婉清病重,恐时日无多,无奈之下,带着她来将军府认亲。 林婉清不久后病逝,原主父亲姜衍草草埋葬,一家人偏宠曾被大师批命有贵人命格的假千金姜瑶瑶,直接把病得奄奄一息的她扔出府门,叫一个哑巴嬷嬷送去乡下的庄子。 说是去庄子上养病,实际就是任她自生自灭。 再过三日,姜家上下就会彻底忘了还有这么个真千金。 三年后,假千金的贵女命格失效,姜家人这才想起她来。 可那时,她早被村里顽童欺辱,又染了很严重的风寒,死在破庙后面的乱葬岗上。 原书里写过她的结局:五岁半的小丫头缩在墙角,发着高烧没人管,林嬷嬷跑出去讨药被村民打断腿,回来时人已经凉透了。 渺渺闭了闭眼。 那本书,她上辈子熬夜追过,男主是假千金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女主是后来入京的商户之女,整个故事跟她这个炮灰真千金一毛钱关系没有。 作者写她就是为了铺垫“假千金鸠占鹊巢自有天收”的因果报应,用完就扔。 渺渺本来在大学实验室里熬夜赶论文,一闭眼一睁眼,就缩水成了个小豆丁。 一直照顾她的妇人就是林嬷嬷,不会说话,只会打手势,但是干活很勤快,对渺渺更是好得没话说。 身上还是发高热,但烧已经退了些。 渺渺吸了口气,奶声奶气地开口:“嬷嬷,我没事了。” 林嬷嬷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胡乱用袖子擦脸,又急切地比划:双手捧起凑到嘴边,做出吃饭的动作,又指着庙外,意思是我去给你找吃的。 渺渺伸出小手拉住她的衣角。 袖子底下露出来的胳膊细得像一根柴火棍,指甲缝里全是泥垢。可那只小手攥得死紧,林嬷嬷走不开,蹲下来望着她。 渺渺抬起脸。 “不急着吃。先告诉我,这里是哪儿?” 林嬷嬷愣了一下,然后用手比划:先指指头顶的破庙,又指指庙门外隐约可见的村落,手指划拉一圈,最后在掌心里写了个歪歪扭扭的“柳”字。 柳家庄。 渺渺从原主记忆里翻出来这个名字。 庄子离京城四十里,姜家派了个老管事把她和林嬷嬷送到这儿,扔下几十个铜板,马车掉头就走了。 柳家庄有几户人家,但都不肯收留她们。 老管事拿铜板给村长租了这间破庙暂住,三天后,村长就要过来赶人。 渺渺刚理清目前的处境,正盘算着该怎么办,忽然觉得眉心狠狠一跳。 紧接着,铺天盖地的符箓知识涌了进来。 全是她上辈子连听都没听过的东西,此刻却像烙铁一样印在意识深处。 渺渺愣愣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指尖触碰到一点微微凸起,滚烫的,像刚凝成的一颗朱砂痣。 “渺渺?” 林嬷嬷蹲在一旁见她忽然发怔又摸额头,以为她烧糊涂了,急得脸都白了。 渺渺仰着脸冲她笑了一下,挤出来两个浅浅的梨涡,乖乖巧巧,跟普通五岁半小孩没两样。 “嬷嬷我没事,烧退了。你坐着歇会儿,我画个东西。” 林嬷嬷还想拦,但渺渺已经挣开她的手,从稻草堆里站起来。 五岁半的个头还没供桌高,她踮脚把凭空出现的符纸朱砂从供台上扒拉下来,符笔最长的那杆比她整条胳膊都长。 就在碰到那卷符纸的瞬间,她脑海里忽然自动冒出一个念头:这纸裁得不够齐,缺了东南角那一寸,灵力收不住,画出来的符效只剩七成。 破庙地上潮湿,渺渺找了块相对干燥的石阶,用供台上缺了腿的香炉压住纸角,盘腿坐下去。 她握着符笔蘸朱砂,第一笔下去,手腕一歪,朱砂在黄纸上洇出一个拇指大的红疙瘩。 渺渺皱了皱眉。 第二笔时,她闭了闭眼,把脑海里那些翻腾的知识压了压,挑出平安符的画法,一笔一画照着记忆中的轨迹走。 这次手腕稳了些,一整道符画完,纸上隐隐浮过一层薄薄的金光。 她放下笔,低头盯着那道歪歪扭扭的平安符。 脑海里响起一个很淡的声音,像谁隔着几重雾在说话:“灵力已入符,可为有缘人挡灾祛病。售与困厄之人,可得五两银。” 渺渺愣了一下,摸了摸眉心那颗朱砂痣,按上去微微发烫。 林嬷嬷一直守在旁边,看她拿着笔乱画,看她皱眉又摸额头,心疼得不行,想抱她回草堆里躺好。 可视线扫过渺渺的小脸时忽然顿住,这孩子的眉心怎么长了颗红痣? 渺渺抬起脸冲嬷嬷笑了笑,把那张符纸拎起来晾着。 歪歪扭扭的字迹爬在纸上,丑得跟蚯蚓似的。 纸上隐隐浮着一点金光,林嬷嬷看了两眼,忽然觉得心头那股焦躁感散了不少,连饿了一整天的肚子都舒服多了。 渺渺把符笔放在膝盖上,托腮思考着什么。 在柳家庄,五两够一个庄户人家过三个月。 她一个五岁半的小丫头,穿得破破烂烂,连住的地方都是破庙,谁会花五两买她一张画废了的平安符? 不管了,去碰碰运气。正好试一下自己画的符到底有多大效果。 渺渺想到这,把晾干了的符纸叠成三角,塞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又把剩下的符纸朱砂符笔什么的,收拢在一起,放进供台下面的暗格里,拿稻草盖住了。 林嬷嬷在一旁看着,眼眶又红了。 她比划着:天快黑了,我去捡些干柴来生火,你躺着别动。 渺渺这回没有拦她。 等嬷嬷佝偻着腰出了庙门,她才从稻草堆里翻出原主那件脏的外衫套上,走到庙门口往外看。 雨已经停了,远处的村庄升起几缕炊烟,隐约能听见狗叫和孩子们哭闹的声音。 那哭声尖厉刺耳,大人都哄不住。 渺渺站在门槛上,眉心朱砂痣在光里微微一闪。 她伸手按住怀里的平安符,嘴角翘了翘。 会有办法卖出去的。 第2章:卖了,五两! “嬷嬷,人家要是不买,你就回来。别跟人争,别跪,别哭。” 渺渺奶声奶气交代着要去卖平安符的林嬷嬷。 柳家庄离镇上要走一个时辰,可对她们来说已经是距离有钱人最近的地方。 姜渺渺人小腿短,林嬷嬷年迈体弱,谁都走不了更远。 嬷嬷不肯让病刚好的渺渺再奔波,翌日天刚擦亮,就独自揣着渺渺画的那道平安符出了门。 符纸折成三角,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帕子包着,塞在怀里。 渺渺站在破庙门槛上送她,眉心那点朱砂痣跟点了胭脂似的。 林嬷嬷转身看她,眼睛又红了。 可她从渺渺眼里看见一种坚定,跟三天前那个缩在马车角落里发抖的小丫头判若两人。 她重重地点了两下头,转身就往官道上走。 渺渺目送她的背影拐过土坡消失不见,这才转身进了庙。 她把供台下面暗格里的符纸朱砂又翻出来,盘腿坐在草堆上接着练画符。 …… 林嬷嬷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镇上。 镇子不大,一条青石街从头通到尾。 当铺开在街尾的拐角,门脸窄窄的,柜台高得能挡住半个大人。 林嬷嬷缩着肩膀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手指上套着三个金箍子,正拿小锤子敲一支银钗的簪头。 金掌柜抬眼瞅见一个补丁摞补丁的穷妇人进门,鼻子里哼了一声,头都没抬。 林嬷嬷有点怕。 她不会说话,在姜家被人欺负惯了,什么委屈都往肚子里咽。 可怀里那道符暖烘烘的,贴着心口,跟渺渺那双亮亮的眼睛一样,给她壮胆。 她吸了口气,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旧帕子,一层一层打开,把符纸捧出来,双手递上去。 金掌柜这才放下小锤子,拿两根手指夹起符纸,凑到眼前展开来看。 黄纸上画了一道歪七扭八的朱砂纹,首尾都不连贯,中间还洇着一个拇指大的红疙瘩,还不如街口算命瞎子画的镇宅符整齐。 金掌柜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这鸡爪子画的?你是逗我玩呢?” 他把符纸往柜台上一拍。 林嬷嬷急得脸涨红,伸出五根手指在他面前使劲比画,嘴里“啊啊”,额头上的青筋都迸出来。 金掌柜摆手:“五两?你这一张破符要五两?五文钱我都嫌贵!走走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林嬷嬷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不甘心,又把符纸往前推,拍了拍胸口,再指着符纸上的朱砂纹,比画说这东西灵验。 可她越急比画得越乱,金掌柜看了半天也没看懂,不耐烦地把符纸丢回来,甩着手往外赶。 “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当铺不是善堂,拿这么个破烂玩意儿来讹人,信不信我叫人把你轰出去?” 符纸飘飘悠悠落在柜台上。 林嬷嬷抖着手去够,指头还没碰到,当铺的门忽然从外面推开。 一阵风灌进来。 林嬷嬷扭头望去,门外站着个少年,瞧着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身量却比同龄人高出许多。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挂一柄短刀,头发用一条发带束在脑后。 眼神跟刀子似的扫过来。 金掌柜一看见这个少年,脸上的不耐烦立刻收得干干净净,腰都弯下去三分:“沈世子,您怎么亲自来了?要当什么东西您派人吩咐一声就行。” 少年没搭理金掌柜。 他的目光落在柜台上那张符纸上,脚步一顿。 林嬷嬷不知道这人是谁,可看金掌柜那副毕恭毕敬的样子,知道对方来头不小。 她下意识把符纸往回拿,手还没收回来,少年已经跨了两步走到柜台前,抬手从她手里把那张符抢走了。 符纸在他指尖摊开。 他垂眼看了一遍上面歪扭的纹路,眉心突然动了一下,有点发热。 然后他鬼使神差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一块五两纹银,往柜台上一砸,声音清冷:“这符我要了。” 金掌柜的嘴巴张开就没合上,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沈世子,这……这就是张废纸……” “不值五两?”少年打断他。 金掌柜哪敢说不值。 镇北侯世子看中的东西,就是地上捡一块瓦片也要说值五两,他只能乖乖点头。 可他实在想不通,这么一张破符,世子爷到底要拿来做什么。 少年把符纸随手折了折,往衣襟里一塞,转身就走。 林嬷嬷这会儿才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停磕头。 少年脚步停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本世子可不是好心,怪力乱神的东西,不过图它有趣罢了。” 说完推门出去了。 当铺的门是两扇旧木门,门轴不太灵光,他手腕一用力,门板朝外弹开。 门框侧面一颗露头的铁钉“刺啦”一声划过他的袖口,布料勾出一道细口子,翻出白色的里衬。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袖子,没当一回事,抬脚走进了巷子。 林嬷嬷跪在地上没起来,双手捧着那锭银子,抖得跟筛糠似的。 她拿袖子抹了一把脸,又哭又笑地站起身,把银子揣进怀里往外跑。 林嬷嬷跑出当铺时没有留意,斜对面一条窄巷的墙根底下,蹲着个小丫头。 渺渺是偷偷跟来的。 林嬷嬷刚走没多久,她就爬出破庙,抄庄稼地里的近路追到了镇上。 五岁的小短腿跑了一路,泥巴溅到膝盖上,头发散了半边,可她顾不上去管。 因为从林嬷嬷走进当铺的那一刻起,她眉心的朱砂痣就开始一阵一阵地跳。 这会儿她蹲在巷口,远远看见黑衣少年从当铺出来,他随手把符纸塞进衣襟。 那双眼睛眯了眯,视线落在少年的头顶上方。 渺渺看得很清楚,那少年头顶三尺之上悬着一团纯金色的雾,气运强盛。 这种金色是天生贵人才有的命格,万中无一。 可那团金色里此刻竟缠着一根黑线。 从少年命宫的位置钻出来,绕着他的金色气运缠了一圈又一圈,越缠越紧。 渺渺盯着那根黑线看了片刻,瞳孔缩了一下。 三日之内。 这根黑线缠到顶心的时候,就是他大劫之日。 替他挡一次灾才卖他五两银子,亏了啊。 渺渺扶了扶额,目送那个少年的背影拐过街角消失不见了。 脑子里翻出原书剧情来搜了一遍,姓沈的,镇北侯府,十三四岁的少年。 原书里确实有这么一号人物,男主那一边的旁支亲戚,出场次数不多,后来好像死于一场刺杀。 渺渺盯着那道空荡荡的街口,小手抠着墙缝里的青苔。 如果平安符没用的话,他将会死于三天后那场刺杀。 看见林嬷嬷从当铺里冲出来,渺渺立马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迈着小短腿朝嬷嬷跑过去。 跑了两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少年消失的方向,眉心那颗朱砂痣还在微微发热。 黑线缠金气,乃是死劫。 她收回目光,朝林嬷嬷张开两条小胳膊,脸上又挂出那副软乎乎的笑。 嬷嬷一把将她抱起来,啊啊两声,像是在训她怎么不好好待在庙里。 随即举着那锭银子给她看,又哭又笑地比画:卖了!五两! 渺渺搂着嬷嬷的脖子,趴在她的肩上,小声说了一句:“嬷嬷,咱们今天买点白面回去蒸馒头。” 第3章:你那道符救了我一命 夜里起了风,官道漆黑,只有车辕上一盏油灯亮着。 沈晏坐在车里闭眼假寐,膝上横着短刀。 车夫老周哼着小曲儿走在前面。 下一瞬,一支箭从林子里射出来,钉在马脖子上。 马嘶鸣着人立而起,油灯砸在地上灭了。 第二支第三支箭跟着射来,老周倒下时只发出半声闷哼。 沈晏在灯灭的一瞬间弹出车厢,短刀出鞘。 第一个冲上来的山匪咽喉被割开,血喷出去像风灌进破洞。 三十多人从林子里涌出来,火把通亮。为首的络腮胡子喊着:“世子爷的命值三千两,给我上!”。 沈晏踩着倒下的山匪借力,人在半空中短刀横划,第二个人的脖子开了口。 第三人的刀削掉他半截头发,他反手扎进对方肋下。 他数着数,杀到了第十三个。 第十四人冲上来时,一支带倒钩的箭从侧面射来,撕开皮肉钉进他左肩。 沈晏踉跄半步,刀差点脱手。 络腮胡子看准空当,从马背跃下,开山刀劈向他的心口。 刀尖还有三寸时,沈晏衣襟里那张平安符忽然一烫,随即炸开。 金光迸射而出,在半空铺开一堵透明的墙。 络腮胡子的刀砍在上面巨响一声,刀刃崩出火星,整个人被弹飞撞在树上。 金光很快散了。 沈晏跪在血泊里,左肩插着箭,胸口起伏。 他伸手掏进衣襟,掏出一撮黑灰。 络腮胡子挣扎着想爬起来。 沈晏走过去,短刀换到右手,俯身一刀捅进他心口。 剩下的山匪早已跑光。 他拔刀擦了擦血,走回老周身边。老周后背插着三支箭,人已经凉透了。 沈晏合上老周的眼,蹲着喘了几口气,左肩的箭伤疼得眼前发黑。 他靠着车轮坐下,打开手掌,金光的余温散尽,只剩一撮黑灰。 与此同时,几十里外的破庙里,渺渺从地上弹了起来。 她满头冷汗,小脸煞白。 肉嘟嘟的手掌按在心口,那颗朱砂痣烫得厉害。 一旁的嬷嬷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伸手过来摸她的额头。 又做噩梦了? 渺渺轻轻把她的手推开,自己盘腿坐直了。 她闭上眼缓了一会儿,心脏还在狂跳。 梦里那些画面太清楚了。 黑漆漆的官道,火把,刀锋上滴下来的血,还有那一瞬间炸开的金光。 她看见符纸碎成了灰,那个少年跪在血泊里,左肩插着箭,脸上全都是血。 渺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应该活下来了吧。” 林嬷嬷比划着手势,问她说什么,渺渺摇摇头,把被子拉起来裹住了肩膀。 可以安心睡了。 …… 沈晏的左肩裹着白布,布下渗出来的血已经把外衫染了一小片暗红。 他从镇北侯府出来的时候,老大夫劝了半天,说这种箭伤深可见骨,最忌骑马颠簸,少说也得卧床养上十天半月。 沈晏没搭理,让人赶紧备了马。 他已经打听清楚了,那个卖符给他的哑婆婆是从柳家庄来的。 随行的暗卫阿七默默跟在沈晏后面,没敢劝。 柳家庄在青州城往北三十里。 沈晏打马进村的时候,田埂上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汉,看见陌生人骑着高头大马过来,纷纷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 沈晏勒住马,问了一句有个哑婆婆住在哪儿。 老汉指了指村后的破庙,说那儿早就没人住了,就一个哑婆子带着一个五岁的小丫头暂住在偏殿,日子过得紧巴。 他顺着那条土路走,果然看见一座破庙。 门上的匾额歪了一半,挂着的蛛网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院子里的草长得都有膝盖高,石阶上也满是青苔。 沈晏下马,把缰绳扔给阿七,自己踩着青苔往庙里走。 偏殿的门开了半扇。 沈晏没急着进去,站在门外往里面看了一眼。 殿里供的像早就搬空了,墙皮掉了大片,地上铺着干草,草上叠了一条薄被。 人不在。 他转身往院子里走,绕过正殿,到了后面那块空地。 空地上长着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底下蹲着个小小的人儿,正拿一根树枝在土里扒拉什么。 沈晏走近了两步,才看清那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娃娃。 她专心致志地盯着地上,拿树枝尖轻轻戳着一队蚂蚁。 蚂蚁绕开了,她又戳,又绕开,来来回回玩得不亦乐乎。 沈晏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会儿:“小妹妹?” 姜渺渺手里的树枝停住了。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圆润的小脸。眉心一点朱砂痣,殷红殷红的。 她看见沈晏,一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好像早就料到他会来。 她把手里的树枝往旁边一丢,拍了拍手上的土,仰着脸冲他笑。 “你来了?”渺渺的声音软糯糯的,“那道平安符好用吗?” 沈晏低头看着她。 五岁大的孩子,还没他膝盖高。 衣裳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那双布鞋破了个洞,露出脏兮兮的脚趾头。 可她仰头看他的眼神里没有半点怯意,坦坦荡荡的。 他沉默了片刻,有些疑惑地问道:“符咒是你画的?” 渺渺点了点头,理直气壮地伸出小手,掌心朝上。 “五两一道符,不二价。你要再来一道辟邪符的话,这次收你十五两,因为我现在会画更厉害的哦。” 沈晏嘴角一抽。 他见过讨价还价的,但没见过五岁的奶娃娃跟他要价要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肩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盯着眼前这个小不点儿,声音沉了几分:“你可知,你那道符当时救了我一命?” 渺渺歪了歪脑袋,把伸出去的小手收回来,背在身后。 “知道啊,不然你也不会回来找我。” 沈晏盯着她。 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五岁的小孩拿这种眼神看他。 不躲不闪,不卑不亢。好像在说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来的目的,咱们就别绕弯子了。 沈晏慢慢蹲了下来。 他跟渺渺平视着。 “你叫什么名字?” “姜渺渺。” “我叫沈晏。” 渺渺眨了一下眼。 她歪着头把面前这张脸又仔细看了一遍,末了她“哦”了一声,拖了个长音:“是那个命里带煞的世子爷啊。” 沈晏眉心狠狠跳了一下。 阿七站在庙门口远远看着,这时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 他听到这话,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 命里带煞这四个字,在镇北侯府是没人敢提的禁词。 老侯爷膝下三个儿子,前两个一个夭折在襁褓里,一个五岁时掉进冰窟窿没捞上来。 到了沈晏这儿,外面早就有风言风语,说是沈家这一脉煞气太重,子孙养不住。 沈晏自己从来不提这些,也从来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提。 可这个五岁的丫头片子就这么轻飘飘地说出来了。 第4章:这就是望气术? 沈晏看着渺渺。 渺渺也看着他。 “你命真硬,”渺渺忽然又开口声音还是那么软,“那道符只是帮你挡了一下,其实那一刀你也能躲得开,就是得再搭一条胳膊进去。我帮你省了一条胳膊,所以收五两其实不多。” 沈晏嘴角抿着,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又咽回去了。 他站起来,从腰间荷包里摸出一块银锭,估摸着能有十两左右。 他把银子放在渺渺脚边那块石头上。 “这是定金,”沈晏说,“下次我让人来取符。” “成交!”渺渺低头看了看那块银子,又抬头看了看他,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沈晏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句:“阿七,查一下姜家的事。” 阿七从树影底下走出来,应了声“是”,欲言又止。 沈晏摆了摆手。 “让你查就查。”他说完上了马。 马蹄声嘚嘚地响着跑远了。 渺渺蹲在石头上,把十两银子拿起来放在手心掂了掂。 她看着沈晏骑马走远的背影,把银子揣进怀里,又从地上捡起那根树枝,继续戳蚂蚁去了。 林嬷嬷从偏殿后绕出来,蹲在渺渺旁边,拿袖子替她擦脸上沾的灰。 渺渺抬起头冲她笑了笑,把怀里的银子掏出来给她看。 林嬷嬷看着那银子,眼圈又红了。 她伸手把渺渺揽进怀里,无声流泪。 渺渺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嬷嬷,那道符真的有用。那位世子活下来了。” 林嬷嬷点了点头,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渺渺没有动,由着她抱。 …… 夜里。 渺渺裹着林嬷嬷补了七八个补丁的小被子,缩在稻草堆上,盯着头顶漏下来的月光发愣。 有了上次卖符赚的五两,还有白天的十两定金,她也算是发了一笔小财。 更重要的是,她们再也不用害怕被赶出这个破庙了。 明儿就让嬷嬷去镇上帮忙问下,有没有便宜的房子租赁,这破庙,她是一秒也不肯多呆了。 …… 天一亮,渺渺就爬起来了。 林嬷嬷比她醒得更早,已经在庙门口生火煮粥。 渺渺蹲在火堆旁边呼噜呼噜灌了两碗,抹抹嘴,从包袱里翻出一支秃了毛的符笔和半叠黄纸。 林嬷嬷看着她蹲在门槛上摆弄纸和笔,走过来比划了两下:你在做什么? 渺渺仰起脸,冲她咧了咧嘴:“嬷嬷,我要去庄口摆摊卖符。” 林嬷嬷愣住了。 渺渺把符笔在手里转了个圈,差点没接住,“反正试试又不花钱。” 林嬷嬷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进庙里翻出一块破木板。 那木板原本是庙里供桌的桌面,塌了一半被劈下来当柴火,还剩半边勉强能用。 她拿抹布把上面的灰擦干净,又从灶台下摸出半截木炭,递到渺渺手里。 渺渺接过来,在木板上歪歪扭扭地写字。 “渺渺灵符,不准不要钱。” 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还行,至少能认出来写的是啥。 不准不要钱可是有两层意思,表层意思是她卖的符不准的话,就不收钱,另一层意思嘛,那就是买她的符不可以不要钱,不管准不准都要收费,一概不退。 林嬷嬷又比划:我去帮你搬桌子。 “不用桌子,”渺渺把破木板往胳膊底下一夹,另一只手拎着小马扎,“有块地就行。” 柳家庄庄口有棵歪脖子树。 树底下有一块青石板,平时庄上的人赶集累了就坐在那儿歇歇脚。 渺渺把马扎支在青石板旁边,破木板往树根上一靠,然后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两条短腿悬在半空晃悠。 她把黄纸铺在膝盖上,握紧了笔开始画符。 第一道符画的是驱蚊符,她凭着满级天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画法,笔尖落下去,还挺顺。 只是五岁的手力气太小,手腕发酸,一道符画完,笔都快握不住了。 庄子上的人开始陆续经过。 路过歪脖子树的时候都会朝树底下看一眼。 然后嗤笑一声,摇摇头,走过去。 “小丫头,你坐那儿干啥呢?” “灵符?你这么点儿大会画什么符?” “别是跟哪个走江湖的骗子学的吧?” 渺渺头也不抬,一笔一画地继续描。 黄纸上的朱砂纹路慢慢成形,隐隐透出一点微光。 她画完第三道符的时候,有人在她面前站住了。 一双草鞋,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条干瘦的小腿。 渺渺抬头看,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手里拄了根竹杖,正弯着腰瞅她膝盖上的黄纸。 “丫头,”老汉指了指纸上那些弯弯绕绕的纹路,“你画的这是啥?” 渺渺把符纸拿起来抖了抖,认认真真地回答:“防摔符,保你不摔跤的。” 老汉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他笑得直咳嗽:“不摔跤?这玩意儿还能保准不摔跤?你这小丫头年纪不大,糊弄人倒是有一套。” 说着直起腰来,摆了摆手,拄着竹杖转身走了。 庄口这条路往里有一道石阶,年久失修,面上长了一层青苔。 老汉走过去的时候,正好踩在青苔上,鞋底打滑,整个人往前一栽。 眼瞅着就要脸朝下摔在石阶上。 渺渺立马将防摔符丢了过去,下一刻,就见那老汉的身子歪了一下,莫名其妙地稳住了。 他的左脚往前迈了半步,右脚跟上,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托了一把似的。 老汉自己都懵了。 他低头看看脚下的青苔,又回头看看歪脖子树下那个小丫头。 渺渺坐在原地,眉心那颗朱砂痣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老汉张了张嘴,没说什么。 他捡起竹杖,又看了渺渺一眼,带着点惊疑,一声没吭地走了。 渺渺眉心一跳,眨眨眼,视野里忽然多了一层东西。 她看见老汉的头顶浮着一团青白色的雾气,像一片云悬在那里。 这就是传闻中的望气术? 她现在可以看到每个人头顶的气运颜色。 青白为平稳,赤红为吉兆,灰黑为凶厄,颜色越浓运势越强。 渺渺盯着那团青白色看了好一会儿,嘴角翘了翘。 原来那个老汉最近日子过得还行,没什么大灾大难。 她那张防摔符没有白费。 渺渺低下头,重新铺开一张黄纸。 渺渺这次画得快多了。 手腕没那么酸了,纹路画得更顺,一道符,三五笔就勾完。 画完一张叠一张,整整齐齐码在青石板上。 庄上的人来来往往,还是有人好奇地停下来看两眼,但是没人掏钱买。 第5章:这道镇妖符免费送你 渺渺也不着急,抱着符笔一张接一张地画,小马扎旁边的黄纸摞了厚厚一沓。 她正画到第十八张,她发现自己的视野又变了。 这回她能看见的不只是头顶的气运,还能在看向人脸的时候,隐约捕捉到一些讯息。 比如刚才路过的那个挎着菜篮的婶子,鼻梁两侧隐隐有点发青,是肝火旺夜里睡不好的征兆;再往前那个扛着铁锹的汉子,左眼角微微跳动,是近期容易破财的迹象。 渺渺把这些信息默默记在心里,低头继续画符。 人群后面,一棵枣树底下,王寡妇抱着胳膊站了快一个时辰了。 她穿了一身旧衣裳,面容周正,只是嘴角往下撇着,看什么都带着一股刻薄。 渺渺被送到庄上的第一天,就是她在村口扯着嗓子喊:“这就是将军府撵出来的那个?啧啧,果然一脸灾相,怪不得人家不要。” 这会儿,她盯着歪脖子树下那个小身影,看渺渺一张接一张地画符。 王寡妇忍不住啐了一口。 “小灾星,还装神弄鬼起来了。一个被扫地出门的死丫头,画几张破纸就想糊弄人?也不怕把咱们柳家庄的风水给带歪了!” 旁边有人附和了两声,更多的人只是看看热闹。 渺渺坐在小马扎上,把那句“小灾星”听得清清楚楚。 她手里的符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画下去,一笔都没乱。 她弯着嘴角,小声跟自己说了一句:“等着瞧。” …… 进京赶考的书生范闲走到柳家庄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从州府一路往北赶考,走了七八天,鞋底磨穿了两双。 身上的袍子灰扑扑的,背上那只旧书箱的带子断了半截,拿麻绳捆着,走一步晃三晃。 他是听人说柳家庄往北有一条近道,能省两天脚程,才拐进来的。 打算到时候找户人家借宿一晚,明儿一早赶路。 庄口那棵歪脖子树下,他看见一个小姑娘坐在马扎上。 小姑娘看着最多五六岁,穿了一身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手里握着一支秃了毛的笔,膝盖上铺着黄纸。 她面前的青石板上码了一叠叠折好的符,旁边靠了块破木板,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九个字。 渺渺灵符,不准不要钱。 范闲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是读书人,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向来敬而远之。 可这几天赶路实在太累了,脑子也浑浑噩噩的,瞧着那小姑娘孤零零坐在马扎上的样子又乖又可怜,他就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从腰间摸出五个铜板。 “小妹妹,”他把铜板递过去,“给我一道平安符吧。” 渺渺抬起头。 她盯着范闲的脸看了三秒钟,准确地说,是盯着他头顶上方三寸的位置。 范闲被她看得心里一毛。 “怎、怎么了?” 渺渺收回目光,一声不吭地把手里那道已经画好的平安符叠好,重新塞回袖中。 然后她从膝盖上抽了一张干净的黄纸,握紧符笔,刷刷刷地重新画了一道。 渺渺把新画好的符纸叠成一个小小的三角,递到他面前。 “这道镇妖符免费送你,不收钱。” 范闲愣在那,整个人都懵了:“小姑娘何意?” 渺渺把那道镇妖符塞进他手里,小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仰着脸看他。 “你头顶黑气缠了三圈,今晚借宿必定会遇上不干净的东西。这道符你贴身放好,撑过了今夜再来谢我。” 范闲低头看着掌心那道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舌头打了结,半天只挤出来一句:“这……这如何使得……” 渺渺已经低下头去重新画符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使得使得。你走你的。” 范闲把那道符揣进怀里,五个铜板还是放在了青石板上。 他朝渺渺拱了拱手,背起书箱往庄里走。 天色很快暗下来。 范闲在庄上问了几户人家,都说没有空房。 最后有个好心的老丈指了指庄子东边另一座小破庙:“那儿能避风,就是破了些,凑合一宿吧。” 破庙是真的破。 两扇门板只剩一扇半掩着,屋顶漏了好几处。 正中间那尊泥塑的佛像塌了半边脸,那笑容在黑暗里看着瘆得慌。 范闲在墙角收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把书箱垫在脑袋底下当枕头,裹紧了外袍躺下来。 他走了一天的路,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总觉得后脖颈子凉飕飕的,像有人对着他的衣领吹气。 他摸了摸怀里那道符,温温热热的。 翻了个身,闭眼睡了过去。 子时。 庙外的风忽然停了。 一下子就安静了。 庙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月光都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暗沉沉的。 范闲在睡梦中皱了皱眉。 他睡得并不安稳,总觉得胸口压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喘不过气来。 梁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紧接着变成什么东西在上面拖行的声音,越拖越快,越拖越近。 范闲猛地睁开眼。 他什么都看不见。 太黑了。 但是鼻子里钻进一股味道,腥的臭的,带着野地骚气的那股味道,直往脑门里钻。 然后他听见了喘息声。 就在他头顶正上方。 范闲浑身汗毛倒竖,他想喊,嗓子眼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感觉到一股腥气喷在他脸上,有什么东西从梁上俯冲下来,带起一阵阴风。 利爪破空的声音瞬间划开黑暗。 就在这一瞬间,范闲胸口的衣裳底下炸开了一团金光。 那光从符纸缝隙里迸射出来,亮得刺眼。 范闲看见一只毛茸茸的巨兽缩在半空,后腿蹬着房梁,前爪伸了出来。 爪子像匕首,直指他的喉咙。 金光立马罩了上去。 巨兽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范闲这辈子没听过那么难听的声音,又像狐狸叫又像人在哭。 金光烧上了它的半张脸,焦糊的臭味瞬间散开,那东西翻了个跟头,从空中被弹飞出去好几丈,砰地撞在墙上。 瓦片簌簌往下掉。 范闲瘫坐在地上,后背抵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两只手死死攥着胸口那道符,符纸已经炸碎了。 余温还在,烫得他掌心疼。 外面什么东西贴着地面飞快地窜走了,草丛里一阵窸窣响,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范闲就那么坐着,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他一夜没合眼,也不敢合。 第6章:怕不是天上的灵童下凡 天亮之后,范闲从地上爬起来。 他两条腿还在打颤,抱着书箱跌跌撞撞地走出了破庙的门。 跑到歪脖子槐树下的时候,渺渺刚把小马扎支好。 她手里捧着一个豁口的粗瓷碗,正在喝稀粥,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林嬷嬷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纳鞋底,看见范闲冲过来,吓了一跳。 范闲冲到渺渺跟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渺渺端着碗正喝第二口,被他这动静吓得一哆嗦,半碗粥差点泼出来。 她手忙脚乱地把碗往青石板上一放,从小马扎上蹦下来,跑到范闲面前蹲下,伸出两根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肩膀。 “别别别,你是读书人,跪我像什么话!快起来快起来!” 范闲抬起头。 他眼圈通红,满脸尘土混着泪痕,狼狈得不成样子。 “恩公,你救了我的命啊。” 渺渺被他那双眼睛盯得浑身不自在,往后缩了缩,小手在衣摆上蹭了蹭:“那个……我没想那么多,就是看见了就顺手帮一把……” 范闲还要磕头,渺渺赶紧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你别叫恩公,我叫姜渺渺。你叫我渺渺就行。” 范闲怔怔地看着她。面前这个小姑娘,头发乱糟糟地扎了两个小揪揪,衣裳袖口短了一截露出半截手腕,腕子上还沾着画符留下的朱砂印子。 怎么看都是个普普通通的乡下小丫头。 可昨夜那道金光炸开的时候,他分明看见了。 范闲深深吸了口气,郑重地拱了拱手。 “渺渺姑娘,大恩不言谢。在下范闲,是今科赴考的举子。如果侥幸得中,必定回来报姑娘救命之恩。” 渺渺摆摆手,转身去端她那碗快凉了的粥,嘴里嘟嘟囔囔:“行了行了,赶紧赶你的路去,别耽误了考期。” 范闲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槐树下那个小身影已经重新坐上马扎,两条腿一晃一晃的,拿勺子舀粥喝,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范闲摸了摸怀里那几片碎符,把它们小心翼翼地包进帕子里,贴身收好。 然后他背起书箱,头也不回地往北走了。 …… 镇上有一间茶楼,平日坐的都是过路商贩和赶考的穷书生,一壶茶能坐一下午。 说书先生隔三差五来一趟,讲的也都是老掉牙的段子。 这天晌午,茶楼里热闹得不像话,连门口都挤着人往里瞧。 里面闹哄哄的,时不时爆发出一阵惊呼。 范闲站在茶楼中央那张八仙桌前,一只手撑着桌面,一只手比划着。 他刚赶到镇上,进茶楼歇脚的时候,看见几个闲汉在聊狐仙的传闻。 范闲憋了一路,跳起来就开始讲他那晚的经历。 “诸位!诸位听我说!” “我范某人赶考,那日走到柳家庄天就黑了,找了间破庙落脚。谁承想半夜三更,一个白影从庙梁上飘下来,轻飘飘的,脸白得跟纸一样,冲我张嘴就要吸阳气!” 茶楼里几个姑娘吓得往后缩了缩,男人们更来劲了,纷纷往前凑:“后来呢?” 范闲把袖子一撩,露出小臂上的一道青印子:“这就是那狐仙掐的!当时我全身都动弹不得,喉咙被人堵住了似的喊不出声音,眼瞅着阳气就被她往外抽。我心想完了完了,今儿交代在这儿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就在这时,我怀里那张镇妖符砰一下炸了!” 他两只手往头顶一举,比了一个大大的圆圈:“你们是没看见那阵仗!金光!巴掌大一张纸里冒出来的金光,把整间破庙照得跟大白天似的!那狐仙嗷一声惨叫,倒飞出去三丈远,砰地撞在墙上!” “嚯!”茶楼里一片吸气声。 范闲越说越来劲,干脆站到了凳子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一圈:“你们猜那符是谁给我的?一个五岁的小女娃!眉心一点红痣,长得白白净净,跟年画上的仙童一样,柳家庄歪脖子柳树下摆了个小摊,一张符才卖我五个铜板!” “五岁?”有人不信,“胡扯吧,五岁能画符?” “我骗你做什么!”范闲从怀里把那张用过的镇妖符掏出来当证据,举过头顶,“就是这张!当时她卖给我的时候我还不当回事呢,几个铜板买着玩的,谁知道夜里就救命了! 你们看这符上的纹路,一笔一画清清楚楚的,哪里像是小孩胡画的东西?再说了,就算是大人画的,哪个大人能一张符就把狐妖震飞?那女娃子怕不是天上的灵童下凡!” 他激动得脸都红了,从凳子上跳下来,把破符往桌上一拍:“反正话我撂在这儿了,信不信由你们。那个柳家庄庄口歪脖子树下,你们自己去看!那小女娃要是还在摆摊,你们买一张试试,保管不吃亏!” 茶楼里彻底炸开了锅。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当天下午,从镇上到柳家庄那条路比往常热闹多了,三三两两的人打听着往庄口方向走。 庄子里的人本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见外面来了这么多生面孔,一打听才知道是来找那个卖符的小丫头的。 第二天一早,渺渺抱着她的小布包走到歪脖子柳树下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树底下站着的人。 她脚步顿了一下,数了数。 七八个,男男女女都有,有穿绸衫的像镇上来的,也有布衣短打的像是附近村子的人。 她回头看了林嬷嬷一眼。 林嬷嬷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张备用的黄纸和朱砂。 她看见树底下那一片人头,快步赶上来,警惕地瞪着那群人。 渺渺拍了拍林嬷嬷的手背,奶声奶气地说:“嬷嬷没事,他们来买符的。” 林嬷嬷还是不放心,嘴巴张了张发不出声音,急得直摆手。 渺渺仰着肉嘟嘟的小圆脸冲她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嬷嬷你在我旁边站着就行了,不怕。” 说完,她从林嬷嬷身后钻出来,小短腿迈着步子走到歪脖子树下,把小布包放在地上铺开,里面是她昨晚连夜画好的十几张符。 人群见她过来了,呼啦一下围上来。 渺渺被七八个人同时凑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最前面那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弯腰盯着她的符看,嘴里嘀咕着:“这就是那个灵童画的?” 旁边一个大婶迫不及待地问:“小仙童,镇妖符还有没有给我来两张”,后面还有人喊“我要保平安的,多少钱一张”。 第7章:王寡妇被鬼上身了 渺渺把布包里那叠符纸掏出来,用她软软糯糯的小奶音道:“镇妖符八文,平安符六文,驱邪符十文。谢绝还价。” 穿绸衫的男人立马掏出铜板往她手里塞:“镇妖符来三张!” 渺渺数了三张镇妖符递过去。 大婶又挤上来要平安符,后面的人争先恐后地伸手递铜板,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吵得渺渺脑袋嗡嗡的。 林嬷嬷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一会儿伸手挡一下挤得太近的人,一会儿把渺渺往自己这边拢一拢,嘴里啊啊地比划着让人家别推别挤。 可她越着急那些人越不理会,挤得树底下一片乱糟糟。 渺渺被挤得小身子晃了晃,她深吸一口气,忽然抬头喊了一声:“排好队!一个一个来!不排队的不卖!” 她那小奶音其实没多大的威慑力,但人群还真的安静了,陆陆续续地排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队。 渺渺重新蹲下来,一张一张地数符收钱,小手忙得飞起。 她画得最多的就是护身符,昨晚上趁林嬷嬷睡着了她趴在破庙的供桌上多画了十来张,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 半个时辰不到,布包里就空了。 最后一个人拿着符走了之后,渺渺蹲在树底下数铜板。 她又从荷包里掏出昨天范闲给的那些,一起数了。 小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转头朝林嬷嬷举起手里满满一把铜板,亮晶晶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嬷嬷,咱们要发财了!” 林嬷嬷本来还紧绷着的一张脸瞬间松了下来。 她蹲到渺渺旁边,眼眶有点发红,扯出一个带泪的笑。 她不会说话,就使劲点头。 渺渺把铜板装进荷包里系好,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小荷包,小手牵着林嬷嬷的大手。 “走,嬷嬷,回去再画些。明天多准备点纸。” 林嬷嬷用力点头,把竹篮换到另一只胳膊上,把渺渺的小布包收拾好,牵着她往回走。 …… 第二天一大早。 渺渺背着布包到歪脖子树底下的时候,树前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比昨天又多了将近一倍,队伍排出去老远,末尾都快拐上田埂了。 其中有好几张熟面孔,是昨天来过的人,还有几个一看就是从更远的村子赶来的,鞋面上沾着泥。 渺渺刚把小布包铺开,排在最前面的一个妇人就挤上来冲她笑:“小仙姑你可算来了!昨儿个我买了张止咳符回去挂在我儿床头,他咳了半个月的毛病今早好多了,夜里也没咳醒!” 旁边另一个汉子也跟着点头:“我昨儿求的驱邪符,夜里走夜路心里踏实多了,以前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昨晚上啥感觉都没有!” 渺渺盘腿坐在青石板上,把小布包里的符纸整整齐齐码好,仰着脸冲他们笑了笑:“有用就好。今天还是老价钱。” 她话刚说完,队伍就往前涌,铜板叮叮当当地往她面前丢。 渺渺一边收钱一边递符,小手忙得停不下来。 林嬷嬷照旧站在旁边守着,警惕地扫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前面七八个人买完走了,轮到第九个的时候,人群后面突然响起一道尖嗓门。 “什么神符女灵童,我看全是托儿吧!” 众人纷纷回头。 一个寡妇叉着腰站在队伍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颧骨高高的,一双三角眼斜睨着渺渺这边。 “昨儿就听说有个五岁小丫头在庄口卖符糊弄人,我还当是多大的本事。”王寡妇往前走了两步,皮笑肉不笑地扫了一眼排队的人。 “你们这些人也是好哄,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奶娃娃画的破纸片,买回去当宝似的。昨儿那什么赶考书生是她找的托儿吧?编个狐仙的故事糊弄你们掏钱,你们还真信了?” 队伍里有人嘀咕了两句,有人面面相觑,但没有谁站出来反驳她。 王寡妇是柳家庄出了名的难缠,嘴碎,脾气大,丈夫死得早,一个人拉扯孩子过了这些年,谁都不爱跟她打交道。 她见没有人吭声,越发来劲,走上前几步,居高临下地睨着渺渺。 “小丫头片子,你娘呢?你爹呢?大人不学好教你出来骗人?这么点儿大就会糊弄人,长大了还得了。” 她话刚说到一半,忽然整个人僵住了。 像是有人猛地掐住了她的脖子一样,王寡妇的嘴巴还张着,眼神却一下子变了。 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流口水,混着黄色的沫子,沿着下巴往下淌。 她的身子剧烈地抖动起来,两条胳膊猛地抽搐了几下,然后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栽倒,后脑勺磕在地上。 “啊——”排队的几个人吓得往后蹿。 王寡妇躺在地上,四肢像被人从两头扯似的抽搐,嘴里翻涌出更多泡沫。 她的眼睛翻着白,忽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 “还我命来!” 那声音十分沙哑,分明是个男人的嗓门,从王寡妇的嘴里吼出来,瘆得人头皮发麻。 队伍“哗”一下全散了,十几个买符的人连滚带爬地退出去三丈远,有的躲在树后面,有的拔腿就往庄子里跑,还有两个腿软的瘫在地上。 林嬷嬷想冲上来把渺渺抱走,可王寡妇就倒在渺渺跟前不到两步远的地方,两只手鸡爪似的蜷曲着在空中乱抓,嘴里还在往外吐男人的声音:“拿命来……拿命来……” 渺渺坐在那儿一动没动。 她眼睛里没有害怕,更多的是打量。 就像在看一件有点奇怪的东西,歪着头,眉心那颗朱砂痣在日光下红得鲜艳。 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王寡妇旁边蹲了下去。 林嬷嬷在后面急得拼命摆手,就要扑过来。 渺渺回头冲她摇了摇手:“嬷嬷别过来,没事的。” 她转过脸,凑近了些,看着王寡妇的眼睛。 那双眼睛翻着白,但白眼珠里有一缕黑气缭绕,瞳孔深处隐约透着一股不属于王寡妇的怨毒。 直勾勾地盯着渺渺,像是要把她生吞了。 渺渺跟那双眼睛对视了片刻。 然后她慢慢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一张空白的黄符纸。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把食指放进嘴里用力咬了一口。 “嘶——”她皱了一下小眉头。 疼,但是还能忍。 指尖冒出一颗血珠。 她赶紧把血珠往符纸上抹,食指当笔,在黄纸上歪歪扭扭地画。 她的笔画落在纸上,朱砂混着血,一气呵成,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整张符纸隐隐发烫。 第8章:世子爷来取辟邪符 王寡妇躺在地上痉挛得越来越厉害,那个男声凄厉地嚎叫着:“还我——还我——” 围观的人早就跑光了,就剩两个胆大的远远扒着墙头往这边看。 林嬷嬷捂着嘴眼泪都出来了。 渺渺把画好的破煞符举起来,“啪”一下贴在了王寡妇的脑门正中间。 符纸贴上额头的瞬间,无火自燃。 很快就把整张黄纸烧成了灰烬。 灰烬还没落下去就化成了一缕轻烟,其中有一缕是黑色的,从王寡妇头顶天灵盖的位置冲出来。 “嗖”一下蹿上半空,在阳光下散了,散得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王寡妇的抽搐停止了。 她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翻白的眼珠转了转,瞳孔里那层黑气褪得干干净净,恢复成了正常。 她眼神重新聚焦,茫然地看着头顶的树枝,又茫然地转了转头,看见蹲在她旁边的小渺渺,眨了眨眼。 “我刚才怎么了?” 渺渺蹲在她旁边,歪着头看她。 王寡妇的脑门上还残留着一小片灰烬的印子,脸色惨白惨白的。 渺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灰:“你昨天是不是路过村西头那座孤坟了?” 王寡妇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打了个哆嗦。 “我昨天去村西头薅野菜……那座坟圈边上有只银镯子,老旧的,上头还雕着花,我以为是谁丢的……我就捡起来揣兜里了……” 渺渺低头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安安静静地听她说完了。 然后她奶声奶气地道:“镯子是坟里那位的东西,你拿了人家的陪葬,人家跟了你一路了。你还回去,在坟前烧三炷香磕三个头,说声对不起。明天就好了。” 王寡妇呆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扑通一声跪在渺渺面前。 她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小仙姑!小仙姑救命啊!我瞎了眼我不该乱拿人家东西,我这就还回去,我一定烧香磕头!” 渺渺往后退了两步,躲开她的磕头,小眉头皱起来了。 “行了行了,别跪了。下次别乱捡东西了。坟头上的东西你也敢拿,胆子真大。” 王寡妇又磕了三个头才爬起来,转身就往村西头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冲渺渺喊:“仙姑!我好了给你送鸡蛋来!你等着啊!” 说完一溜烟跑没影了。 歪脖子树下彻底安静下来。 卖符的摊子被刚才那一阵乱挤得歪七扭八,好几张符散在地上。 渺渺蹲下去一张张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泥。 林嬷嬷终于能动了,扑过来一把把渺渺搂进怀里,老泪纵横。 两只手把渺渺从头摸到脚,确认她没受伤才放下心来。 渺渺被闷在林嬷嬷怀里,脸都挤变形了,瓮声瓮气地说:“嬷嬷……我喘不过气了……” 林嬷嬷赶紧松手,抹了把眼泪。 渺渺叹了口气,拿袖子擦了擦指尖咬破的那个小口子,血已经不流了,只剩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一棵老槐树后,阿七把整个经过从头到尾看在了眼里。 他贴着树干站着,连大气都没敢喘。 刚才王寡妇倒地口吐黑沫的时候他差点就冲出去了,但看见那女童不慌不忙地走过去画符贴符,他硬生生把脚钉在了原地。 然后他看见了符纸自燃,黑烟消散,那个女人从鬼上身到恢复了清明。 阿七是镇北侯府的人,跟着沈晏走南闯北见过不少阵仗,诡异的事也碰见过好几次。 可他没见过一个五岁的小丫头,咬破手指在地上蹲着给鬼上身的人画符,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那丫头蹲在那儿看王寡妇的眼神跟大夫看病人似的,十分冷静。 他等渺渺被林嬷嬷牵着手往破庙方向走了之后,才从老槐树后面闪出来。 他快步回了镇上落脚的客栈,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了,从包袱底层摸出纸笔,提笔飞快地写了一行字。 “世子,那女童是有真本事啊。” 他把纸条卷起来塞进小竹筒里封好,走到窗边打了个呼哨。 一只灰鸽扑棱棱落在窗台上,阿七把竹筒绑在鸽腿上,抬手一送。 信鸽振翅升空,朝京城的方向飞远了。 阿七站在窗边看着鸽子变成天边一个小灰点,慢慢吐了口气。 他想起之前沈晏让他盯着这女童的时候,他还觉得多此一举。 一个五岁的娃娃画几张符能有什么大用,世子怕不是病急乱投医。可今天亲眼见了这出戏,他才真正服了。 “真有本事啊。”他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把窗关上了。 …… 庄子口这几日比过年还热闹。 歪脖子柳树下从早到晚都围着人。 远近几个村子都知道了柳家庄出了个卖符的小仙姑,镇上的邻村的,甚至县城里的人都赶过来凑热闹。 渺渺的摊子前排的队越来越长,符纸越画越不够卖。 林嬷嬷连着两晚熬到半夜替她裁纸研朱砂,二人在破庙里点着油灯,忙得脚不沾地。 这天早上,日头刚爬到树梢,摊子前已经围了十来个人。 渺渺盘腿坐在石板上,她刚卖完两张符,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嗒嗒嗒,不紧不慢的。 她抬头,往庄口那条路看过去。 一匹黑马停在不远处,马背上的人翻身下来,随手把缰绳搭在树干上。 沈晏腰背笔直,肩宽腿长,穿着一身玄色窄袖骑装,腰间悬着一柄短刀,眉目间带着一股跟年纪不太相符的沉稳。 他站在几步外看着摊前闹哄哄的人群,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渺渺认出他了。 她冲他招了招手,脆生生地喊:“世子爷,来取你的辟邪符?” 沈晏大步走过来。 摊前的人群见他气度不凡又带着兵器,下意识往两边让了让。 他走到树底下蹲下来,点了点头:“嗯。” 渺渺把手伸进袖子里掏了掏,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符纸,举到沈晏面前:“十五两,不二价。上次你给了十两定金,这次给个五两的尾款就成。” 她说得一本正经。 沈晏低头看了看那张符,跟他之前收到的那张平安符一个手法,只是纹路的走向不一样。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锭五两纹银递了过去。 接银子的时候,沈晏的指尖碰到了渺渺的手指。 他的手是热的,常年握兵器的人掌心带着一层薄茧。 渺渺的手凉得厉害,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似的。 沈晏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右手食指中指还有无名指的指尖都留着朱砂的红痕,有一处破了皮,结了层薄薄的痂。 第9章:赁一个朝阳的铺面 沈晏眉头顿时皱起来:“你画太多符了。不累吗?” 渺渺把银子接过去塞进荷包里,手缩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头:“画符要用指尖蘸朱砂嘛,磨破了就磨破了呗,多大点事儿。” 她抬头冲他笑了一下,“累是累啊,但我要赚钱吃饭嘛。不然,你养我?” 沈晏听了,觉得心里什么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他见过这女童住的地方,就是那间破庙的偏殿,漏风漏雨,大白天都黑漆漆的。 她跟一个哑巴嬷嬷两个人挤在里面,连张正经的桌子都没有。 才五岁,就要出来摆摊赚钱了。 沈晏蹲在那儿没动。 他本来只是来看看这女童到底还有多少本事,阿七那封飞鸽传书写得情真意切,他正好这几日有空就过来一探究竟。 可此刻,他的心情很复杂。 “不如,我给你找个铺面吧。”沈晏忽然开口。 渺渺的眼睛眨了眨。 她歪着头看他,像是在琢磨他这话什么意思。 沈晏比划了一下:“去镇上赁一间小铺子,有门有窗有屋顶,不用在树底下风吹日晒。你摆张桌子坐里面卖符,天冷了还能生个炭盆。” 他顿了顿,“别在这儿蹲着了,膝盖会受不了。” 渺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上一次他来买符给她十两银子,她当他是人傻钱多的贵公子碰运气。 这一回他又来了,还说要给她赁铺面。 “世子爷,”渺渺把小手收进袖子里,仰着头看他,“咦?你是不是另有所图?” 沈晏被她问得一愣。 “另有所图?” 他想说自己没那个意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解释不清。 这女童的眼睛太尖了,什么弯弯绕绕都藏不住似的。 他只不过是有点好奇而已啊,真没别的念头。 沈晏咳嗽一声,偏开视线看着旁边的柳树,嗓门压低了一点:“算是答谢你上回的救命之恩。” 上次那张平安符,替沈晏挡了一次劫杀。 当时他就知道,画符的人肯定不是一般人。 阿七的信让他更加确信了这一点。 可到了今天,他蹲在这儿跟她说话,什么试探早就扔到脑后去了,他就是觉得这女娃娃可怜,想给她找个暖和的地方坐着。 渺渺听他提起救命之恩,嘴角弯了弯。她又把脑袋歪到另一边,笑嘻嘻地开口:“行啊。铺面要朝阳的,租金你付。” 她说得理直气壮,像是这桩买卖已经谈成了。 沈晏嘴角又翘了一下,然后赶紧抿住。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低头看着渺渺:“我今天就让人去镇上打听,有合适的铺面就定下来。地方不用太大,够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就行,后面的隔间给你放一些东西。” 渺渺点了点头,又伸出小手朝他晃了晃:“那说好了,租金你付,赚了钱也不分你。” 沈晏失笑:“谁要分你的钱。” 他转身往马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渺渺已经再次被买符的人围住了,小身子夹在人群里,只看见她的袖子和一只举着符纸的手。 林嬷嬷在旁边替她挡着挤上来的人,她一点不怕,脆生生地喊:“排好队排好队”。 沈晏看了一会儿,翻身上马,沿着土路往镇上的方向跑远了。 阿七从田埂那边绕过来,小跑着追上,仰头看着马背上的沈晏,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他跟着沈晏这些年,从来没见过自家世子对什么人这么上心过。 “世子,”阿七一边跑一边叹气,“你什么时候对一个小姑娘这么好了?” 沈晏的马没有减速,头也没回地扔了一句:“她救过我的命。” “那给笔银子不就完了,用得着亲自跑一趟给她赁什么铺面?还朝阳的?租金也要你付?” 阿七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的,“世子你糊涂啊!” “阿七。” “在!” “话多。” 阿七立马把嘴闭上了。 他跟在马后面跑,看着沈晏端坐在马背上挺得笔直的背影,心里一直犯嘀咕。 世子第一次这么主动往一个人身边凑,还是个五岁的奶团子。 这事儿要是传回京城,让镇北侯府那帮人知道了,下巴都得惊掉。 阿七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庄口那棵歪脖子柳树。 人群还没散,那个小不点还在人群中间忙活着。 阿七想起她咬破手指画符把恶鬼从王寡妇身上逼出来的那一幕,打了个寒战,赶紧转过头跟在马后面跑了。 歪脖子树下,渺渺卖完了最后一摞符,小荷包沉甸甸地坠在腰带上。 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看着沈晏骑马消失的那条土路,安安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林嬷嬷凑过来牵她的手,弯腰替她把散了的头发拢了拢。 渺渺仰头看着林嬷嬷的脸,嬷嬷虽然不会说话,但眼神十分温柔。 渺渺把脸埋进林嬷嬷的掌心蹭了一下,闷闷地说道:“嬷嬷,那个公子哥说要给我赁铺面哎。” 林嬷嬷愣了一下,然后弯下腰,眼睛亮亮的,使劲点头。 渺渺把脸抬起来,嘴角弯着。 她拍了拍小荷包,牵起林嬷嬷的手就往破庙走。 蹦蹦跳跳,看着与一般的小女孩没什么两样。 “朝阳的铺面挺好的,冬天能晒得到太阳。” 风从田埂上吹过来,把她软乎乎的话音吹散了。 …… 破庙外的夜色浓得像墨汁,连月亮都躲进了云层里。 柳家庄的狗叫了几声便没了动静,大概是被山匪喂了掺药的肉包子。 不一会儿,林嬷嬷被门板撞开的声响突然惊醒。 她本能地翻身坐起来,一把将还在睡梦中的渺渺护到身后。 破庙的木门已经碎成了几块,七八条黑影冲进来,手里的火把将偏殿内照得忽明忽暗。 “别出声!”为首的山匪压低嗓子。 林嬷嬷张了张嘴,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渺渺这时已经彻底醒了。 她的小手紧紧抓着被角,眼睛在火光中显得格外亮,眉心那颗朱砂痣正一跳一跳地发烫。 渺渺还有点发懵。 这是怎么回事? “把孩子带走,快。”寨主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两个山匪扑上来,林嬷嬷猛地抄起灶台边上的铁锅砸过去,锅底磕在其中一个山匪的额头上,那人“哎哟”一声捂着脸退开。 另一个山匪怒了,抡起刀背就往林嬷嬷背上砸。 他们得了令不许杀人,但没说不准打人。 第10章:被绑架到了黑风寨 “砰”的一声闷响。 林嬷嬷的后背挨了一下,她整个人往前踉跄半步。 嘴角已经渗出血丝,却还是撑开双臂挡在渺渺面前,膝盖顶着床不让自己倒下。 渺渺的朱砂痣剧烈跳动起来,烫得她整张脸都泛红。 她眼神一冷,小手已经摸到枕头底下压着的那叠符纸,迅速揣进怀里。 “林嬷嬷。”她的声音很轻,奶声奶气里透着一股跟年龄不符的镇定,“别犯傻了,我跟他们走。” 林嬷嬷猛地回头,眼睛瞪得老大,拼命摇头。 就在这时,寨主亲自跨进了门槛。 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刀疤脸,面目凶狠。 他穿着半旧的黑绸褂子,腰间挂着一枚硕大的玉佩,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小毛贼。 寨主上下打量了渺渺两眼,嗤笑一声:“就这个小不点?柳家庄传得神乎其神的神符女灵童,我还以为至少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他伸手,一把提起渺渺的衣领,像拎一只猫崽似的把她提到半空。 渺渺的脚离了地,小短腿蹬了两下就放弃了。 她歪着脑袋,杏眼直勾勾盯着寨主那张脸,忽然咧嘴笑了。 寨主一愣:“笑什么?” “你印堂黑得冒烟了。”渺渺奶声奶气地说,“三天之内必有一劫。你现在放了我,还能保住命。” 破庙里安静了一会儿,随即爆发出山匪们的大笑声。 有人拍着大腿:“这小丫头片子嘴还挺硬!” “老大,她说你要遭劫呢,哈哈哈!” 寨主也笑了,满脸横肉抖动着:“小屁孩吓唬谁?老子刀口舔血二十年,什么劫没遇过?你既然能画符,就跟我们上山走一趟,画够一百道招财符就放你回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画得好,山上管你吃肉,画不好你就等着喂狼吧!” 渺渺被塞进麻袋的时候很配合,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喊。 她刚才趁乱轻轻吹了声口哨,把前天晚上才结识的肥啾小五从屋顶叫下来。 肥啾这两天吃得太好,圆滚滚的身子躺在她掌心里。 小五显然被这个阵仗吓懵,头顶那撮红毛都炸开了,绿豆大的眼珠瞪得溜圆。 “嘘。”渺渺用气声说,把一张折成小三角的黄色符纸系在小五的左爪子上,“去找那个姓沈的求救。” 小五扑棱了两下翅膀,从屋顶的破洞飞出去,一头扎进了夜色。 它飞得跌跌撞撞,大概是太胖了,但方向很明确。 京城,镇北侯府。 麻袋里,渺渺又摸出一道符,这回是追踪符。 她咬破指尖,用血在符的背面画了个流动的路线图,然后反手把它贴在自己的左脚踝。 只要她从现在开始移动,路线图就会自动勾画,开始记录详细的位置。 符纸一沾到皮肤就化成了淡淡的光晕,普通人肉眼根本看不见,但她给沈晏的那张求救符催动了灵力,能循着路线图的感应找到她所在的位置。 寨主浑然不知,他把麻袋扛上肩头,喝令一声:“走!” 七八个山匪迅速撤出破庙,马蹄声踏碎了宁静的夜。 林嬷嬷挣扎着爬起来,后背疼得要命,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淌。 她跌跌撞撞追到庙门口,只看见远处几点火光。 她跪在石阶上,双手撑着地,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 渺渺在麻袋里晃来晃去,后脑勺磕了两次,疼得她龇了龇牙。 但她没哭,只是蜷着身子,把那双小手拢在胸前。 她闭上眼睛,开始在脑子里默画“雷震符”。 引雷入符,贴谁谁遭雷劈的那种。 不过引雷需要天时,今晚月黑风高,不一定能凑效。 那就换一个,“千斤坠”不错,能让贴着符的人突然重似千斤,走不动道。 麻袋外,寨主在马背上高兴地哼着小调。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扛着的这个奶团子此刻正在盘算着用哪种符把他炸上天。 与此同时,京城。 镇北侯府的书房里,沈晏准备吹灯就寝。 他正要吹灭那盏油灯,忽然窗棂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笃、笃、笃。” 沈晏皱眉,小心翼翼地推开窗。 一只圆滚滚的白色肥啾栽进来,一头扎进他的砚台里,把墨汁溅了他满袖。 小五从墨汁里拔出脑袋,头顶的红毛糊成一片黑,委屈地“啾”了一声,抬起左脚爪。 那道三角符纸还好好地系在上面。 沈晏神色一凛,手指轻轻拆下符纸。 展开的一瞬间,符纸上的纹路自行亮了一下。 这符的画法,他认得,就是渺渺画的。 下一秒,符纸突然凌空而起,背面盘旋着一张发光的路线图,图下闪烁着两个金光闪闪的大字:救我! 沈晏一把抓起外袍往身上披,推门往外走。 门口值守的阿七吓了一大跳:“世子,大半夜的您这是要去哪儿?” “备马。”沈晏的声音冷得像冰,“那丫头有危险。” …… 黑风寨比渺渺想象中的还要大。 麻袋被人从马背上卸下来的时候,磕了一下她的屁股,但她没吭声,缩在布袋里数着外面的动静。 先过了两道栅栏门,又拐了三个弯,最后是木台阶的响声,大约上了七八级。 然后麻袋的口子一松,她被人粗鲁地倒出来,摔在地上。 渺渺趴在地上缓了两口气,才慢慢爬起来。 堂屋十分宽敞,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 墙上挂着一张有些褪色的猛虎下山图,虎眼被人用墨点了个黑圈,看着挺滑稽的。 两边摆了几把太师椅,角落里堆着一些坛坛罐罐。 寨主大刀阔斧地往八仙桌的主位上一坐,端起碗灌了一大口酒,用袖子抹了把嘴,居高临下地看她。 旁边还站着三四个山匪,有的倚着门框,有的抱着胳膊,都在看热闹似的打量这个奶团子。 渺渺没哭。 她甚至没急着站起来。 先用手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然后扶着椅子腿吭哧吭哧爬上一把太师椅,小短腿挂在椅子上晃荡了两下,才坐稳。 太师椅对她来说实在有点大了,整个人陷在里面只露出一个圆脑袋,像只松鼠。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有个山匪没憋住,“噗”地笑了一声。 寨主瞪了他一眼,又扭过脸看渺渺:“小丫头胆子倒是不小。不哭?” “哭有用吗?”渺渺歪着脑袋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我哭了你就能放我下山?” 寨主被噎了一下,放下碗,用手指敲着桌面:“老子跟你说清楚,待会儿就给你拿纸笔来,老老实实画符。画够一百张,等兄弟们劫到了大财,老子就会派人把你送回柳家庄,一根头发都不少你的。你要敢耍花样,有你的好果子吃!” 说完,他随手从靴筒里拔出一把匕首扎在桌上,刀柄嗡嗡颤动。 第11章:树下真的挖出了骨头 渺渺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甚至还往前探了探身子,凑近了看那把匕首的刀锋,小鼻子抽了抽:“钢口一般,回火没到位,容易崩刃。” 寨主:“……” 他忽然觉得这小丫头片子有点邪门。 五岁的孩子看见刀不应该是这个反应。 正常的孩子这时候要么尿裤子,要么嚎得半边山都能听见,可她倒好,坐在太师椅上晃着两条腿,跟来串门似的。 渺渺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会儿还不是琢磨刀的时候。 她抬眼把堂屋扫了一圈,然后忽然笑了。 脸颊挤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看起来人畜无害,但那双眼底却闪过一丝促狭的光。 “寨主叔叔。”她奶声奶气地开口,“你这两年是不是特别不顺?” 寨主眉毛一跳:“什么意思?” “我是说,”渺渺晃了晃腿,语气就像在跟邻居家的大爷唠家常。 “你们寨子去年春天是不是死了个兄弟,是滚下山摔死的?秋天又少了一个,说是打猎被野猪拱了?今年开春更惨,连着病倒了三个,都挺壮汉,说倒就倒了,对吧?” 寨主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这些事他没跟外人讲过,更不可能跟一个柳家庄的小丫头说。 他眯起眼,刀疤在火光里显得特别狰狞:“你打听过我们的底细?” “我不用打听。”渺渺指了指自己的眉心,那颗朱砂痣此刻正淡淡地泛着红光,“我算出来的。我还算出来,你们这个寨子,定是建在坟头上了。” 堂屋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几个山匪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往脚下看了一眼。 寨主霍地站起来:“你胡扯什么?” “我没胡扯啊。”渺渺仰着脸,表情无辜极了,“你脚下这块地,往下刨三尺,就能摸到骨头。而且不止一具,” 她伸出手指头数了数,“一、二、三……至少七具。压在地基下面,摆得整整齐齐的。多半是盖寨子之前就埋在这儿的,你们打地基的时候没挖到那么深,就这么糊里糊涂住在了人家头顶上。” 寨主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这个寨子是他爹那一辈建的,前后算起来快三十年了。 这些年,寨子里确实不太平,小灾小难没断过,病死的摔死的,莫名其妙猝死的,一年总归要折进去几个弟兄。 他以前还以为是因为他们这种刀口舔血的营生本来就容易折寿,可被渺渺这么一说,好像有点不对劲? “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寨主一巴掌拍在桌上,“老子走南闯北,什么江湖把戏没见过?小丫头片子想唬我?” 渺渺歪着头看了他两秒,忽然伸手指向门外:“后山第三棵槐树,你让人去挖。” “挖什么?” “挖下去就知道了。”渺渺收回手,重新窝进椅子里,两条腿又晃悠起来。 “你要是害怕,多带几个人去。对了,带把铁锹,别用手去刨,骨头渣子扎手。” 她这副笃定的模样,让寨主心里直打鼓。 按理说,他不该信一个奶娃娃的鬼话,但这小丫头打从进寨子开始就没露过一丝怯意,那种镇定不是装的。 寨主咬了咬牙,冲门口的一个山匪努努嘴:“二狗,你带两个人,去后山第三棵槐树底下挖一挖。” 叫二狗的山匪明显不情愿,缩了缩脖子:“老大,大半夜的挖树不吉利吧?” “让你挖你就挖!”寨主吼了一嗓子,吼完自己又心虚地压低声音,“挖半尺就得了,要是有什么东西就赶紧回来说。” 二狗领着两个人,提了铁锹出门去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火把噼啪作响。 渺渺打了个呵欠,拿小手背揉了揉眼睛,是真的困了。 毕竟平日这个时候,她早该窝在林嬷嬷怀里睡着了,今天折腾到大半夜,小身板有点撑不住。 说起林嬷嬷,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肯定还在门口守着自己回家。 寨主也没说话,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旱烟。 堂屋里烟雾缭绕,渺渺被呛得咳嗽了两声,用袖子捂住口鼻,心里默默把从一到一百的招财符画法排了个顺序。 万一真到要画的地步,她打算每张都偷偷折个角做标记,等沈晏来了能顺着痕迹找。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渺渺歪在太师椅里打了个盹,迷迷糊糊间,听见外面有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老、老大!” 二狗连滚带爬地冲进堂屋,脸色白得像墙上的石灰。 他手里铁锹都忘了放下,锹头上沾着湿漉漉的土,还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腐腥气。 寨主噌地站起来:“挖着了?” 二狗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真有……老大,真有骨头!埋了得有好些年了,骨头都发黄了,连着一截烂布条子,底下还有……” 他咽了口唾沫,“还有好几具摞一块儿呢,我们没敢全都刨开,数了数露出来的头骨,就有五个……” 铁锹“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二狗腿一软,靠着门框才没有瘫倒下去。 寨主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慢慢地转过头,看向太师椅上那个小小的奶团子。 渺渺刚被吵醒,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见寨主瞪着自己,还迷茫地眨了眨眼。 “我说了吧。”她打了个呵欠,“你们住人家坟头上了。那些骨头躺在那儿三十年,怨气早就渗进地里了,你们在人家头顶上吃喝拉撒,还能不倒霉?” 寨主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纵横绿林十几年,砍过人也挨过刀,什么东西都没怕过。 但此刻这个五岁的小丫头歪着脑袋冲他笑,他却感觉后背竟然一阵阵地发凉。 那种眼神他认得。 当年他在西北见过一个走阴的老道,那老道看他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洞悉一切,居高临下。 “你……”寨主喉咙有些发干,声音沙哑,“你到底是什么人?” 渺渺咧嘴笑了,眉心的朱砂痣在火光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奶声奶气地说:“我就是个会画符的小丫头呀。不过寨主叔叔,我刚才还说了另外一件事,你不日将有血光之灾,这句也是真的。你最好现在开始好好想想,拿我换平安,还是拿我换棺材?” 寨主的腿忽然就软了。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第12章:金库在西厢房床板下 黑风岭山道崎岖,沈晏领着三十精骑摸黑上山,马蹄都裹上了棉布,踩在地上只有闷闷的响声。 小五蹲在他的肩头,圆滚滚的身子被风吹得毛都炸开了,冻得直哆嗦。 但那双绿豆眼死死盯着前方,时不时拿喙啄一下沈晏的耳朵,示意往哪个方向拐。 沈晏没理它。 他手里攥着渺渺那张追踪符,符纸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热,指引的方向跟小五指的一致,说明这只肥啾没带错路。 到了寨门外,沈晏打了个手势。 三十精骑无声散开,有人搭人梯翻过木栅栏,有人从侧面的矮墙攀上去。 守夜的两个山匪正靠着柱子打瞌睡,被人从背后捂了嘴,一刀敲在后颈上,哼都没哼一声就昏倒了。 寨门从里面被拉开,沈晏一夹马腹冲了进去。 身后的精骑鱼贯而入。 沈晏握刀在手,直奔亮着火光的堂屋。 追踪符的最后一丝亮光也在那里闪烁着。 他推开门的时候,已经做好了跟山匪头子正面交手的准备,刀都举到了头顶。 然而,门板“吱呀”一声推开,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整个人愣住,举着刀的两只手都顿在半空。 堂屋里,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山匪,个个鼻青脸肿,嘴角带血,哀嚎声此起彼伏。 火把还在墙上烧着,照出满地狼藉。 而堂屋正中央最高的那把虎皮交椅上,渺渺盘着两条小短腿坐在上面,怀里抱着一根比她小臂还长的鸡腿啃得带劲。 酱汁糊了满嘴,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她身上那件小裙子蹭了不少灰,但精神却好得很,完全不像是一个被绑架的小丫头。 椅子前跪着的人正是寨主。 那个之前还凶神恶煞的刀疤脸,此刻正趴在地上,整个身子都在瑟瑟发抖。 他两条胳膊软塌塌垂着,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涕泗横流,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小神仙饶命……小神仙饶命啊……” 沈晏站在门口,握刀的手慢慢放下来。 “你没事?”他满脸错愕地问。 渺渺听见动静抬起头,嘴角还挂着半根鸡丝。 她冲沈晏咧嘴笑了,露出两排小白牙:“我能有什么事?他们想把我关进柴房,我就给了他们一人一道定身符,定的四个时辰。结果你猜怎么着?” 她拿油腻腻的小手比划了一下,“那个刀疤脸想砍我,动不了,急得骂身边的人是废物,旁边那个黑脸的二当家就骂回去。两个人对骂了两句就开始互瞪,瞪着瞪着忽然就想动起手来。其实他们全身都动不了,就一张嘴能动。 于是,我大发慈悲,给他们解了上半身的定身咒,他们的肩膀能小幅度地晃动,你顶我一下我顶你一下,顶来顶去,不知道谁先倒了,砸在第三个人身上,然后就全都滚成一团了。” 她说着还比了手势,五指张开往下一拍,手掌拍在虎皮椅扶手上“啪”一声响。 寨主趴在地上呜呜地哭,一边哭一边抽抽:“她说我们互相打一轮,她就不追究我们绑架之罪……我就让弟兄们打……我也不知道会打成这样……” 沈晏嘴角抽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跟进来的精骑,那帮训练有素的士兵此刻也全都愣在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个年轻的小兵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被旁边的老兵狠狠瞪了一眼才压了下去。 沈晏把刀插回鞘里,走进堂屋。 他弯腰把渺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除了衣角微脏,脸上油了点,头发乱了几根之外,确实没看出什么伤。 那颗朱砂痣倒是比平日更红了些,大概是因为符用多了耗神。 “你哪来的鸡腿?”他突然问。 渺渺啃完了最后一口,把光溜溜的骨头往桌上一丢,拿袖子擦了擦嘴:“厨房顺的。他们厨子炖了一大锅,我路过闻着香就拿了一根。还挺好吃,就是咸了点。” 沈晏沉默了片刻,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一个五岁的奶团子被人绑上山,自己用符把一群山匪定住了,然后坐在寨主的虎皮椅上吃鸡腿等救援。 这怎么想都不太对劲。 但,他也知道渺渺不是普通孩子。 上次那枚平安符替他挡了一刀,自那之后他就再没把她当成普通的小孩子看过。 “其他人呢?”沈晏问,“寨子里还有多少土匪?” 渺渺歪头想了想:“跑了几个,在我定住他们之前就跑了。剩下的全在这儿了,你自己数。哦对了,” 她从椅子上滑下来,稳稳落地,“金库在西厢房床板底下,你带人去搬吧。这段时间我搞出了不少动静,黑风寨的仇家肯定盯着,万一有人趁乱摸来抄底,不如我们先抄。” 她仰着脸看沈晏,说得跟分零食似的自然:“就当我给的保护费了。” 沈晏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有点想笑。 但他那张冷峻的脸常年没什么表情,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下就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他侧头对身后的阿七吩咐:“阿七,带人去西厢房,床板下面搜一搜。” 阿七应声出列,身后跟了五六个人往外走。 渺渺冲他呲牙笑了笑,阿七赶紧扭过头走了。 沈晏让手下把地上那些动弹不得的山匪一个个拖出去,捆成大粽子,又翻出两个伤势重的抬下去上药。 虽然渺渺说“互殴”,但沈晏发现有几个人的牙都打掉了,大概是滚成一团的时候谁咬了谁。 渺渺蹲在门槛上,拿小树枝戳地上蚂蚁玩。 寨主还在磕头,这回被沈晏的人拎着后领子提起来拷走了,哭嚎声一路从堂屋拖到寨门口。 沈晏走到渺渺身边,低头看着那个小背影:“你怎么知道金库在床板底下?” “看出来的啊。”渺渺头也不回,拿树枝画圈圈,“那个寨主说话的时候眼神老往那边瞟,喝茶的时候左手下意识摸桌角,那是藏东西的人特有的习惯。 后来我趁他们打架的时候溜了一圈,西厢房床板缝里露出来了一截绳头,掀开看了,底下全是箱子。” 沈晏没有再追问。他发现自己已经渐渐习惯了这孩子出人意料的表现。 没过多久,阿七从西厢房跑回来,满脸是汗但压不住喜色:“世子!床板底下搬出八大箱,金银铜钱加不少值钱的家伙什儿,够咱们侯府三个月的军饷了!” 第13章:那些福气,真的是属于她的吗? 沈晏点点头,又看了一眼蹲在门槛上拿手指头抠地缝里青苔的渺渺,声音放轻了些:“还有呢?” 阿七愣了一下,拍了下脑门:“对了!后面地窖里还关着七个人,有男有女,都是山匪从周围几个镇子绑来的,有两个已经被关了快两个月了。兄弟们把人救出来了,都还活着,就是饿得厉害。” 渺渺听见这话,手里的青苔也不抠了,抬起头来。 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这个年纪该有的表情。 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是真心高兴的样子。 “那就好。”她说,然后又低下头去抠青苔了。 …… 镇北侯府的书房,沈晏独自坐在书桌前。 少年身姿挺拔,面容虽还带着些青涩,但眉目间的冷峻却已与成年将领没有什么区别。 窗外暮色渐沉,案上的烛火被风吹得晃动,将他半边脸笼在阴影里。 他面前摊着一份准备呈给皇帝的战报,墨迹刚干。 黑风寨剿匪的过程写得很详尽,沈晏的视线却在末尾几行字上停了许久。 “……柳家庄姜氏女童,以符咒相助,匪众不战自溃……” 沈晏伸手从怀中摸出一枚叠成三角的黄色符纸,那是上次渺渺卖给他的辟邪符,他一直贴身带着。 他的拇指抚过符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朱砂线条,想起半个月前那场刺杀。 如果不是渺渺的平安符帮他抵挡了致命一击,他恐怕还活不到现在。 “姜渺渺。”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 与此同时,京城姜府。 正厅,老太爷姜恒坐在太师椅上,捏着一只茶盏。 五十多岁的当朝太傅头发花白,背却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半阖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 管家德叔捧着一封书信从门外进来,到了跟前才躬身递上:“老太爷,镇北侯府那边送来的。” 姜恒接过信,展开。 他的目光很快扫过那些套话,落在“姜氏女童”四个字上,指尖微微一颤。 “这个女童,就是被打发去了乡下庄子上的那个丫头?”他抬了抬眼皮。 德叔垂着头:“回老太爷,正是那位。目前在柳家庄外破庙里住着,由林嬷嬷照看。” 姜恒将信纸撂在一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的脸色始终冷冷淡淡的,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不过是旁门左道。姜家世代以正道武学传家,骑射兵法才是立身之本,岂能屑于这种江湖把戏?” 德叔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应了一声“是”,然后躬身退下。 他退出书房的门,沿着抄手游廊往外走。 廊下的灯笼还没点上,四周暗沉沉的,德叔在拐角的地方停下脚步。 一个月前,他被老太爷叫到跟前吩咐:“衍儿的媳妇没了,那个女娃是个晦气的,不能留在府里,你赶紧把她送去柳家庄,交给那边的庄头。” 他记得那个女娃被乳母抱着送到他手里的时候,不哭不闹,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他。 德叔闭了闭眼,再睁开,大步朝后院走去。 后花园。 锦鲤池旁,姜瑶瑶正蹲在石栏边上喂鱼。 六岁的女童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春衫,鬓边簪了两朵珍珠茉莉。 丫鬟碧桃蹲在一旁替她捧着鱼食罐子,笑眯眯地看小姐把鱼食一粒粒撒进水里。 “小姐您看,那尾红白色的锦鲤又游过来了,它最馋了。” 姜瑶瑶弯起嘴角,刚要说话,胸口忽然一阵剧痛。 她手里的鱼食罐子“哐当”摔在地上,碎粒撒了满地。 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撞上栏杆,脸色霎时白了。 “小姐!”碧桃惊得跳起来去扶她,“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姜瑶瑶攥着胸口的衣襟,大口喘气。 那股寒意来得快散得也快,可她心底那股莫名的恐慌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好像有什么东西,刚才从她身上剥离出去了。 她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 “小姐?”碧桃急得眼眶都红了,“奴婢去请大夫!” “不用。”姜瑶瑶站稳了身子,深吸一口气,把脸上那点慌乱飞快地收起来。 “刚才蹲久了,猛地一站有些头晕罢了。你把这里收拾干净,别惊动其他人。” 碧桃还是不放心,可看小姐神色如常,只好蹲下去捡地上的鱼食。 姜瑶瑶站在原地,望着池水中那些争食的锦鲤,嘴唇抿得死紧。 那天夜里,姜瑶瑶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走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雾中,脚下没有路,前后左右都是白茫茫的。 她喊了几声“爹”“娘”,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连回音都没有。 她开始跑,跑得鞋子都掉了一只,雾里忽然裂开一道缝。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女孩背对她坐着,扎着两根羊角辫,眉心有一颗红痣。 姜瑶瑶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个小女孩忽然转过了头。 她看不清那张脸,可那个小女孩朝她笑了一下。 姜瑶瑶吓得从梦中惊醒。 她坐在床上,后背的里衣被冷汗浸透了。 窗外天还没亮,丫鬟睡得正沉。 姜瑶瑶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她想起之前祖父摸着她的头说的那些话: “瑶瑶虽然不是我们姜家的亲生女儿,却是我们姜家的福星。” “大师给你批过命,你是尘世罕见的天命贵人,你生下来就拥有福星命格,阖府上下都能跟着沾光。” “将来必定前程似锦,咱们姜家要出一位娘娘咯。” 这些话,她从小听到大,早就听进了骨子里。 她一直觉得那就是她的东西,是她应得的。 她想要什么都是应该的,包括把讨厌的姜渺渺赶出府去。 可今晚,那个梦中的小女孩回头一笑的瞬间,她心底生出一个她自己都不敢想的念头: 那些福气,真的是属于她的吗? …… 东方天际浮起鱼肚白,姜恒已经坐在前厅用早膳了。 一碗粳米粥,两碟小菜,对面空着一副碗筷。 那是专门留给姜瑶瑶的位置,小姑娘每日晨昏定省从不会迟到,今早上却破天荒地迟了一刻钟。 她过来请安的时候,眼圈底下泛着青黑,像是没睡好。 “昨夜没睡好?”姜恒放下筷子,关心地问道。 姜瑶瑶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垂下眼:“回祖父,昨夜做了个噩梦,醒了两回。扰了祖父用膳的兴致,瑶瑶知错了。” 姜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下,没有追问,重新端起粥碗。 第14章:县太爷亲自来送赏银 柳家庄外。 破庙内,此时天光刚亮。 姜渺渺盘腿坐在一截枯树桩上,面前铺着一张符纸,手里捏着笔。 她凝神落笔,笔尖在纸上画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弯弯绕绕,最后收尾时轻轻一顿。 一张减肥符便画成了。 她放下笔,伸了个懒腰,扭头朝灶间喊:“嬷嬷,我今天还去柳树下摆摊卖符,你去不?” 灶间里传来林嬷嬷“啊啊”两声,紧接着是锅铲碰铁锅的响声。 她的背伤才刚好,就忙着爬起来熬粥,今天还舍得多加了几颗红枣。 渺渺跳下树桩,把一摞符纸叠好揣进怀里,推开破庙的木门走了出去。 庄口那棵老柳树正抽新芽,枝条在风里晃晃悠悠。 姜渺渺站在树下眯了眯眼,看向远处的官道。 黑风寨覆灭了,镇北侯府那边应该也受了赏。她上次给沈晏的符撑了这么久,也该换新的了。 “也不知道那位世子爷,什么时候能再来柳家庄呢。” 她嘟囔了一句,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滚进草丛里不见了。 庄子里有几户人家的炊烟一绺一绺地升起来,天边朝霞烧得通红。 今天又是努力挣钱的一天! 渺渺握拳头,斗志满满。 …… 第二天,庄子外面的官道上就响起了锣鼓声。 先是远远的一两声,接着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整片。 庄子上的村民三三两两地从屋里钻出来,小孩光着脚丫子往村口跑。 大人们也放下手里的活,探出头往外瞧。 谁家办喜事?不像。 那锣鼓声里还夹着马蹄声和脚步声,听着阵仗可不小,像是朝廷派来的人。 有人先看见了打头的那面牌子,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那是官府的牌子,上面明晃晃写着几个大字。 走在牌子后面的是本县的县太爷,一身官袍整整齐齐。 旁边跟着四个衙役,每人手里提着一面锣,敲得震天响。 再往后还有几个小吏,挑着担子,担子上盖着红绸布,不知道装了什么。 队伍径直朝着后山那座破庙的方向去了。 村民这下可炸了锅,呼啦啦全都跟着往那边涌过去。 有人边跑边喊:“是找姜家那个灵童的!县太爷居然亲自来了!” 破庙门口,姜渺渺正蹲在门边洗脸。 她早上起来用柳条蘸了盐水刷牙,刚把脸抹干净,就听见山下锣鼓喧天。 林嬷嬷从灶间探出头来,脸色变了变,扔下锅铲就往外跑。 她下意识一把将渺渺揽到身后,警惕地望向门外。 渺渺从嬷嬷的胳膊底下钻出半个脑袋,眨巴眨巴眼。 官道的尽头,队伍已经转过弯来了。 打头的县太爷瞧见破庙门口站着人,立马就堆起一脸笑,快步走上前来。 他身后四个衙役把锣敲得更响了。 “停停停,别敲了!”县太爷回过头摆手,衙役们这才收了锣。 县太爷整了整衣冠,走到渺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躬下腰,笑容满面。 他做了六年知县,这还是第一次对住在破庙的一个五岁女童这么客气。 旁边围观的村民把庙前空地挤了个水泄不通,有人踮脚,有人爬上树,都想看看县太爷到底要干什么。 “姜小神仙,”县太爷的声音清亮得跟唱戏似的,“下官乃本县知县周文德,奉上峰之命,特来给姜小神仙送朝廷赏银。” 他说着往后一挥手,那两个挑担的小吏赶紧上前,把担子放下,揭开了红绸布。 白花花的银子码在两只木箱里,一锭一锭摞得整整齐齐,太阳底下晃得人眼睛都花了。 围观的村民齐刷刷倒抽一口凉气,有人忍不住“嚯”了一声,立马被旁边的人捂住嘴。 他们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的银子。 庄子上的人家,一年到头收成好了也不过攒下三五两碎银子,这两箱子抬出来,少说也有一百两。 渺渺看着那两箱银子,睫毛轻轻翘了一下。 “一百两?”渺渺仰起脸看县太爷。 “是是是,整整一百两。”县太爷点头如捣蒜,“镇北侯世子爷剿了黑风寨的匪,朝廷论功行赏,世子爷特意分了一百两给姜小神仙。世子爷说了,要不是小神仙的符咒相助,黑风寨不会那么快拿下。这是小神仙应得的。”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这是世子爷的亲笔信,也一并送到。” 林嬷嬷还在发愣,渺渺伸手接过了信,随手揣进怀里。 她低头看了看那两箱白花花的银子,又抬头看了看旁边挤得密密麻麻的村民,忽然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多谢县太爷跑这一趟。”渺渺面带微笑说,语气不卑不亢,像个小大人一样拱了拱手。 县太爷受宠若惊地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姜小神仙客气了。那下官就先行告退,若是小神仙往后有什么吩咐,只管让人往县衙递个话。” 锣鼓队伍来得热闹去得也快,县太爷带着衙役们原路返回,临走前还不忘嘱咐村民别围着庙门口吵闹,扰了小神仙的清静。 县太爷一走,村民们哪里按捺得住,有人凑上来想看看银子,有人七嘴八舌地问渺渺那符到底是怎么画的,还有人拽着自己家孩子往前面推,想让渺渺帮着看看面相。 渺渺往后退了一步,笑眯眯地朝众人摆手:“大伙儿都散了吧,今儿个不做生意。明日老地方摆摊,符箓照卖,童叟无欺。” 她说话奶声奶气的,偏偏那语气老成得跟个做买卖的掌柜一样,把村民们逗得哈哈大笑。 大家也不好意思再围着一个小丫头闹,说笑几句便陆续散了。 破庙前面终于安静下来。 渺渺转身回了庙里,林嬷嬷跟着进来,反手把木门给关上了。 破庙里的光线暗了一大半,只有屋顶几处破洞漏下几道光,正照在那两箱银子上,亮闪闪的。 林嬷嬷站在箱子前,两只手攥着围裙边,嘴唇哆嗦了好半天,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面朝京城的方向,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渺渺吓了一跳:“嬷嬷你干什么?快起来。” 林嬷嬷抬起头,脸上已经淌了两道泪。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用手比划着。 手掌在胸前画了个圈,又朝渺渺指了指,然后两只手合在一起贴在心口,眼泪掉得更凶了。 第15章:梦里的女孩是谁? 渺渺蹲下,将林嬷嬷拽起来。 五岁的小丫头力气不大,拽不动。 她索性一屁股坐到地上,仰着头看嬷嬷哭。 “别哭啦嬷嬷。”渺渺伸手去擦嬷嬷脸上的泪,“银子是朝廷赏的,又不是偷的抢的。咱们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你哭什么呀。” 林嬷嬷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渺渺的脸被按在嬷嬷的胸口,闻见一股灶膛里的烟火味。 她听见嬷嬷的心跳咚咚咚地响。 渺渺没挣扎,安安静静地让嬷嬷抱着,小手在嬷嬷后背轻轻拍了拍。 过了好一会儿,林嬷嬷才松开她,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比划着:“小姐,银子收好。” 渺渺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走到木桌旁边。 那张破木桌缺了一条腿,底下垫了半截砖头才勉强稳住了。 渺渺踮起脚趴到桌沿,伸手扒拉那两箱银子,一锭一锭往外掏。 “嬷嬷,”她头也不抬地问,“你说盖一座新房子,得花多少钱?” 林嬷嬷愣了一下,比划了一个数。 渺渺也不懂那些,她把两箱银子拨成两半,一半推到左边,一半推到右边。 左边那堆她推给林嬷嬷:“这些,嬷嬷拿去。咱们请人来盖新房,不用多好的,结实不漏雨就行。再买两床新的被褥,买一口好锅,买点米面油盐啥的,剩下的,嬷嬷你看着办。” 林嬷嬷瞪大眼睛,连连摆手比划着:“太多了,小姐你自己留着!” 渺渺又把右边那堆银子拢起来,拿块破布盖上,塞到桌底下。 “这些我留着,有用的时候再花。” 林嬷嬷看了她半天,忽然又比划了一串动作。 先是两只手圈成个圆,举在头顶,然后朝渺渺身上比了比,最后两根手指尖对在一起,比了个小小的尖角。 那意思是:“给小姐留着将来做嫁妆”。 渺渺看了两遍看明白了,“扑哧”笑出声来。 她蹲在桌子旁边,两只小手托着腮,歪着脑袋看林嬷嬷:“嬷嬷,我才五岁呀,嫁什么嫁。嫁妆的事儿,再过十五年再说吧。” 林嬷嬷被她那副小大人的模样逗得又想哭又想笑,蹲下来把渺渺揽进怀里。 渺渺乖乖靠着嬷嬷,目光却落在那堆白花花的银子上。 一百两。 放在京城姜府,大概也就是姜瑶瑶身上一件春衫的价钱。 可放在柳家庄这间漏风漏雨的破庙里,对于她和林嬷嬷相依为命的日子来说,这些银子沉甸甸的。 渺渺缩在嬷嬷怀里想,她不但要想办法活下去,还要活得好,要让那些伤害过她和她母亲的那些人都不好过。 渺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小小的,还沾着早上画符留下的朱砂红。 她把那红痕搓了搓,忽然抬头朝林嬷嬷笑了。 “嬷嬷,咱们去镇上买只鸡,炖一大锅汤,好吗?” 林嬷嬷用力点了点头,转身抹了一把眼角。 …… 后半夜的姜府,安静得像是沉在了水底。 姜瑶瑶的卧房里只留了一盏小灯。 灯芯剪得很短,豆大的火苗在琉璃罩子里轻轻跳一下,映出拔步床上的影子。 丫鬟碧桃在外间的矮榻上睡得正香,打起了鼾。 姜瑶瑶也睡得很沉。 梦里的雾又来了。 和上次一样白,一样走不到头。 姜瑶瑶迈不开腿,喉咙里喊不出声音,猛地抬头。 眼前是姜家祠堂。 大门敞开着,门楣上那块“忠武传家”的匾额泛着冷光。 祠堂里烛火通明。 姜家的所有人都在。 祖父姜恒跪在左手第一位,额头触地。父亲和伯父们跪在第二排,母亲、伯母、婶婶们跪在第三排,再往后是堂兄弟姐妹,乌压压几十号人,没有一个抬头的。 所有人都面朝同一个方向,跪得整整齐齐。 祠堂正中的供桌前,站着一个女孩。 她看上去比姜瑶瑶小一点,一头黑发披散下来,垂到腰间。 最醒目的,是她眉心一颗火红色的印记。 那女孩微微抬着下巴,俯视着跪了一地的姜家人。 姜瑶瑶的腿忽然软了一下。 她发现自己站在祠堂的门槛外,脚下是一道高高的台阶。 底下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你——”她终于发出了声音,嗓子干哑,“你是谁?” 祠堂里的女孩没有回头。姜家跪着的人也没有一个抬头。 他们像根本没听见她说话,似乎她根本就不存在。 姜瑶瑶往前迈了一步,想跨过那道门槛走进去。 可她的脚尖刚碰到第一级台阶,身后忽然一股大力推过来。 她整个人往前栽了出去,脚尖踩空,身子悬在了半空。 她尖叫。 台阶下那片漆黑像一张嘴,正在等着吞掉她。 她拼命挥舞着手想抓住什么,可什么也抓不住。 姜瑶瑶坠了下去。 “啊!” 她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尖叫声刺破了寂静。 整个人抖得像是风里的叶子。 碧桃从外间跌跌撞撞跑进来,鞋都没顾上穿。 “小姐!小姐您又做恶梦了?” 姜瑶瑶抱着自己的肩膀,大口大口喘气。 好半天,才从那场梦境里缓过神来。 “掌灯。”她哑着嗓子说。 碧桃手忙脚乱地点了两盏烛台,把卧房里照得明亮起来。 姜瑶瑶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上,朝梳妆台走去。 碧桃在后面追着喊:“小姐当心着凉,奴婢给您拿鞋子。” 姜瑶瑶没理她。 她走到梳妆台前,两只手撑着桌子,凑近了看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那张小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 她抬起手,慢慢摸上自己的眉心。 那里什么印记都没有。 可梦里那个女孩眉心的那颗痣烙在她脑子里,怎么甩都甩不掉。 “她是谁……”姜瑶瑶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喃喃自语,“那个女孩是谁?梦里的那个到底是谁?” 碧桃已经拿了鞋子过来,蹲下去往她的脚上套。 姜瑶瑶忽然反手一把抓住了碧桃的手腕,把碧桃吓了一跳。 “碧桃。”姜瑶瑶的声音压得很低。 “小姐您说。”碧桃被她抓得有点疼,也不敢抽开手。 “你走一趟柳家庄。”姜瑶瑶盯着碧桃的眼睛,“就是之前老太爷打发人送走那个丫头去的庄子。你走一趟,给我看清楚那个小女孩,长什么样,过得怎么样了。” 碧桃愣了一下:“小姐说的是渺渺?” “别问那么多。”姜瑶瑶打断她,“你去给我看。看仔细了。回来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一个字都不要遗漏。” 第16章:不过是个心虚的冒牌货 碧桃看着姜瑶瑶的脸,心里打了个突。 六岁的女孩平日里温温柔柔,说话从来不会高声喊叫,对待下人也很和善,连对园子里的猫狗都是笑眯眯的。 可此刻她眼眶通红,面色煞白,抓着她手腕的手指都在发抖。 “奴婢……奴婢明日就去。”碧桃咽了咽口水。 姜瑶瑶这才松开了手,慢慢坐回梳妆台前。 这一整夜她再也没有合眼。 碧桃被她打发去外间睡了,卧房里只留了一盏烛火。 姜瑶瑶抱着膝盖盯着那簇火苗,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梦里那个画面。 她不知道柳家庄那个被送走的丫头长什么模样,不知道眉心有没有一颗朱砂痣。 可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早地感知到了恐慌。 如果,那个女孩不存在就好了。 姜瑶瑶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像是要把那个恶毒的想法从脑子里甩出去似的用力摇了摇脑袋。 天边泛起了蟹壳青,碧桃偷偷溜出了姜府的后门,雇了一辆马车匆匆往城外去了。 …… 柳家庄的清晨比京城要凉得多。 碧桃裹紧了身上那件藕荷色比甲,踩着露水往庄子的方向走。 她是从邻镇绕过来的,没走官道,先在镇上住了一夜。 次日清晨,碧桃扮成走亲戚的模样,手里挎了一个竹篮子,篮子里放了两包点心。 路上碰见几个扛着锄头的庄稼人,她笑着问了一句:“老伯,往柳家庄可是这条路?” 那些人看她面生也没有多问,随手一指就走了。 她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小姐这回交代的差事,她不敢马虎。 临行前,姜瑶瑶把她叫到跟前,嘱咐了好几遍:“她眉心有一颗朱砂痣,你仔细瞧瞧那痣长什么样。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碧桃虽然不知道小姐为什么对一个被抛弃的丫头这么在意,但主子的吩咐她只管照办就是了。 柳家庄不大,庄口有一棵歪脖子柳树,垂下来的枝条绿油油的。 碧桃远远就看见那棵树,也看见了树旁不远处一座新盖的小院子。 院子里两间泥墙瓦顶的小屋,门口扫得干干净净。 小院的门槛上,坐着个小人儿。 碧桃放慢了脚步。 那是个四五岁的小姑娘,穿了一件崭新的青色小衫,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垂着脑袋。 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张黄纸,描画着什么。 碧桃走近了几步,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个小姑娘的眉心。 果然有一颗朱砂痣,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碧桃眯起眼仔细看,那痣的形状隐约像一只凤鸟的尾羽,像是用朱砂笔画上去的凤凰翎。 她心里咯噔一下。 小姐说的没错,这痣瞧着……确实不同寻常。 碧桃定了定神,挎着篮子往小院那边走去。 她故意放重了脚步,脸上挤出一个和气的笑容,开口时嗓门也提高了些:“小姑娘,姐姐跟你打听个路——” 话刚说到一半,门槛上那个小人连头都没抬,嘴里轻轻吐出几个字:“大姐姐,你走错方向了。回姜家要走那条路。” 碧桃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顺着渺渺下巴微微一抬的方向看过去。 田埂的尽头有一条岔道,确实是通往京城姜府的路。 可她一个字都还没说。 碧桃的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知道我要回姜家?” 渺渺放下了笔。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圆脸。 目光在碧桃脸上停了一下,又从她脸上移开,扫过她挎着的竹篮,脚上沾着露水的绣鞋,再到她握紧篮子的那只手。 渺渺把笔放在膝盖上,两只小手交叠着,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大姐姐,你身上有姜家的味道。” 碧桃脸上一白。 渺渺像是没看见她变了脸色,语气平淡地接着道:“衣裳熏的香是姜府上房惯用的那种茉莉头油,脚上那双鞋的绣样是京城锦绣坊的款式,柳家庄一带没人穿这样的鞋。” 她顿了一下,抬眼又看了碧桃一眼,“还有一股味道,酸酸的。” 碧桃下意识往自己袖口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闻到。 “是嫉妒的酸味。”渺渺说完,重新把笔拿起来,低头接着画符去了。 “姜瑶瑶让你来的吧?” 碧桃浑身一颤。 她往后踉跄了半步,脸色白得像纸。 这丫头真邪门。 碧桃满脑子里只剩下这六个字。 她不想再多待下去了,转身就往来时的方向跑。 身后传来渺渺的声音:“大姐姐,回去告诉你家小姐,过好自己的日子,别总盯着别人看。” 碧桃跑得更快了。 她一口气跑出柳家庄的地界,直到拐上了官道才停下来,撑着膝盖喘粗气。 心跳咚咚咚,背上出了一层冷汗,风一吹凉飕飕的。 她回头望了一眼,柳家庄已经远远地缩成了一片影子。 可那颗朱砂痣的样子仍然刻在她脑子里。 渺渺坐在门槛上,把那道符的最后一笔画完。 一气呵成。 她满意地把笔放下,捧着符纸吹了吹还没干的墨迹。 林嬷嬷从屋里端了碗粥出来,看见渺渺一个人坐在门口,四下张望了一圈,比划着问她刚才是不是有人来过。 渺渺接过碗喝了一口,冲林嬷嬷笑了下:“来了个胆小的姐姐问路,已经跑掉了。” 林嬷嬷见她神色如常,也没再多问,回屋里接着忙活去了。 渺渺端着碗坐在门槛上,眼睛望着碧桃逃走的方向。 京城姜府那边的人来得比她预想的要早。 她原以为姜瑶瑶至少得再过个把月才会派人来打探她的底细,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快就坐不住,派人摸到柳家庄来了。 渺渺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画好的符纸,心里并没什么波澜。 那个占了她位置,享受着本该属于她的疼爱的假千金,说到底不过是个心虚的冒牌货罢了。 渺渺把粥喝完,碗放在一旁,站起来把画好的符纸收好。 “来就来吧。”她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反正躲也躲不掉。” 碧桃当天傍晚就赶回了京城姜府。 她到家时鞋上全是干了的泥印子,换了干净衣裳洗了把脸,直奔姜瑶瑶住的院子而去。 姜瑶瑶正坐在窗下绣花玩,一针下去偏了半寸,索性把绣绷放在膝上,抬起头。 她看见碧桃的脸色不对就皱起了眉:“怎么这副模样?见着那丫头了?” 第17章:有东西躲在祠堂底下 碧桃扑通跪在脚踏前,声音还带着点喘:“小姐,见着了。可那个丫头邪门得很!” 姜瑶瑶身子往前倾了倾:“说清楚。” “奴婢刚到庄口,还什么都没说呢,她就知道奴婢是来打听她的!” 碧桃把白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从渺渺头也不抬地指路,说到她闻出姜家的味道,再到那句嫉妒的酸味,学得绘声绘色。 末了又把渺渺最后那句“过好自己的日子,别总盯着别人看”也转述了。 碧桃战战兢兢:“小姐,奴婢真的一个字都没漏。她就像什么都知道似的,那双眼睛盯过来的时候,奴婢浑身发毛!她还说……说您嫉妒她。” 姜瑶瑶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忽然一声脆响。 姜瑶瑶把那只绣绷狠狠砸在了地上,又伸手扫掉了桌上的茶盏。 她胸膛起伏着,一张温婉的面孔此刻扭曲了几分。 “嫉妒?”她咬着牙重复这两个字,“她一个被赶出府的小可怜,住在穷乡僻壤,有什么值得我嫉妒?碧桃你是眼瞎了还是耳聋了,她说我嫉妒我就嫉妒?” 碧桃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小姐息怒,奴婢只是转述那丫头的话,奴婢自己也觉得荒谬。” 姜瑶瑶把桌上剩下的一只杯子也扫了下去。 她站在原地喘了好一会儿,慢慢握紧了拳头,又一点点松开。 “好了,你下去吧。”她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温柔,“换身衣裳,今天的事别跟任何人提起。” 碧桃爬起来,退了出去。 姜瑶瑶一个人盯着闪烁不定的烛火,发出一声冷笑。 呵。 我可是重生而来的啊,怎么可能会输给她? …… 姜恒从梦中惊醒,窗外天光还没亮。 他伸手摸向枕头,指尖碰到了冰凉的星盘。 指针仍在微微颤动,指向东南方。 他坐了许久,才披衣起身。 祠堂里的香火常年不断,此刻应该有值夜的小厮添香,可当他推开祠堂大门,看到的却是满地碎瓷。 供桌上的青瓷香炉摔得四分五裂,香灰撒了一地,几炷还未燃尽的香横七竖八地躺着。 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那排祖宗牌位。 最上面那块牌位,正面裂开了一道细纹。 姜恒站在祠堂里,愣住了。 他走到供桌前,用指腹摸过那道裂纹,像是从里面撑破,绝不是磕碰造成的。 早饭时,姜恒的长子、当朝首辅姜淮没来吃。 小厮回话说大爷咳了一整夜,天亮才勉强合眼,二门上的婆子又补了一句,说大爷半夜喊了好几句“松开”,声音发抖,守夜的小厮吓得瞌睡虫都跑了。 老夫人柳氏听了这话,筷子上夹的玉兰片啪嗒掉在桌上。 她面色发白,因为昨晚那场梦太真了,以至于她现在还能感受到脖子上冰凉的触感。 那条黑蟒缠得她喘不上气,她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祖母昨晚也没睡好?”姜瑶瑶坐在柳氏的右手边,小脸满是担忧,伸手给柳氏舀了半碗粥,“您脸色不太好,喝点热粥暖暖胃吧。” 柳氏看着眼前这个自幼养在自己膝下的小姑娘,心里稍微踏实了些。 姜瑶瑶生得白净秀气,说话总是温温柔柔的,从来不惹人生气。 相比之下,那个亲生孙女姜渺渺,自从认亲回府就是个不祥之人。 柳氏闭了闭眼,不愿再往下想。 姜恒放下筷子:“命令下去,今日府中闭门谢客,任何人不得外出。我已派人去请国师来了。” 饭桌上安静了。 “祖父……”姜瑶瑶眨着眼睛看向姜恒,想说什么,被柳氏轻轻按住了手。 国师玄清子是辰时三刻到的。 他没有坐轿,骑了一头灰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腰间挂了一个豁了口的葫芦。 老管家德叔跑出来迎接,就看见玄清子正蹲在门口,摸门墩上的石狮子。 “国师,您快请进!” “嘘。”玄清子竖起一根手指,眼睛没离开石狮子的眼睛,“它刚才跟我说了一些话,断断续续的,好像嗓子里卡了东西,吐不出来。” 德叔见国师神神叨叨的样子,不敢接话。 喃喃自语了好一会儿,玄清子才终于站起来,拍拍道袍上的灰,跟着德叔往里走。 路过二门时,他停下脚步,抬头看天,又低头看地上的砖,来来回回看了三遍,才继续往里走。 祠堂里,姜恒已经恭候多时。 玄清子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供桌上的牌位,他用指尖在那道裂纹上蹭了蹭,又凑近闻了闻,眉头渐渐拧起来。 “太傅大人,”玄清子直起身,面色有些凝重,“这祠堂的风水没有问题,布局四平八稳,祖宗牌位的摆放也合乎礼制。但这一道裂纹,” 他指了指那道裂纹:“不是外力磕碰,而是从里面崩开的。换句话说,是牌位自己裂的。” 姜恒藏在袖中的手握紧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玄清子顿了顿,“有东西躲在祠堂底下,压不住了。” 他说完,便在祠堂踱起步来,像是在丈量什么。 走到东北角时,他停下来,用鞋踩了踩地砖,蹲下来敲了两下。 “下面是空的。” 姜恒脸色大变。 他在这座府邸住了四十年,从来没听说过祠堂底下有暗室。 德叔也被叫了进来,老管家一脸茫然地摇头:“老奴在府上做了三十年,从没听老太爷提过祠堂下面有东西。” 玄清子没有深究,反而转身看向姜恒:“太傅大人,我听闻府上最近诸事不顺?” 姜恒没有隐瞒,将几桩怪事都说了。 长子姜淮的咳喘发作和鬼压床,次子姜衍梦见亡妻满身是血地趴在床前,柳氏梦见被黑蟒缠身,以及自己梦见祠堂坍塌。 说到最后,他又补了一句:“今早我用您之前教过的方法用星盘卜过,指针一直指向东南方。” “东南方。”玄清子重复了一遍这个方位,“东南方有什么?” 姜恒沉默片刻:“若说与我们姜家有关,那就只有一个柳家庄了,是内人的老家。不久前,我把小孙女送去了那里暂住一段时日。” 玄清子摸了摸腰间的豁口葫芦:“太傅大人,请恕我直言,您这府邸的风水是好的,祖荫也厚,按理说不该出这些破事。但风水一道,讲究的是内外呼应。府里压着的东西,不管是什么,兴许被外面某股力量给勾动了,才会闹出这些动静来。” “外面的力量?”姜恒眉头紧锁,“柳家庄有什么能勾动我姜家祠堂底下埋了几十年的老东西?” 第18章:这特么是明讽啊! 玄清子没回答。 他走到祠堂门口,负手望着东南方的天际,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来:“太傅大人刚才说的那位被送去柳家庄的小小姐,她最近做了什么?” 德叔一直垂手站在门边,听见问话,看了姜恒一眼。 见姜恒没反对,便低声将这几日打探来的消息说出来了: 姜渺渺在柳家庄口的歪脖子柳树下摆摊卖符,起初没人理会,后来有个路过的赶考书生买了张镇妖符,当晚就躲过了狐仙的攻击。 消息传开后,找她买符的人越来越多,还宣传她是灵童下凡,画的符无比灵验。 “前几日,黑风寨的山匪来柳家庄闹事,绑走了渺渺小姐,”德叔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渺渺小姐画了几道符,当天夜里山匪的老巢就被镇北侯府的沈世子给掀了。沈世子为了感谢渺渺小姐,还亲自去镇上给她赁了间向阳的铺子,说是要给她以后专门卖符用。” 姜恒的脸色越来越沉。 德叔每说一句,他的眉头就皱紧一次。 那个他几乎要遗忘的孙女,被送回柳家庄后,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闹出了这么多动静。 姜恒的手猛地攥住袖口。 他想起姜渺渺刚随母亲进府那年,有个云游道人路过,隔着半扇门看了一眼,就说这孩子命格特殊,乃是天生灵根,如果能好好培养将来必成大器。 姜恒当时没放在心上,后来林婉清病死了,姜衍恨上了这个女儿,府里上下对姜渺渺的态度就越来越差,再后来大家只记得娇憨可爱的姜瑶瑶,谁还记得那个被打发走的亲孙女? “太傅大人,”玄清子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这位小小姐,恐怕不是什么普通孩子。以符咒引动天地之力,破山匪,改财运,护一方平安。普通的符师画十张符未必有一张能显灵,她画一张就顶十张。这种本事,若非天生道骨,便是身后有高人相助。” 姜恒盯着他的眼睛:“国师的意思是,渺渺背后另有高人?” “不一定。”玄清子摇头,“也可能是她自己天赋异禀。刚才您说星盘指针指向东南方,祠堂底下的东西又被勾动了。您想,什么最能勾动旧物?不是蛮力,是同类。” 祠堂里陷入死寂。 香炉已经换了新的,新燃的檀香袅袅上升。 姜恒走到供桌前,看着祖父牌位上那道裂纹。 他想起昨晚的梦,祠堂坍塌的那一刻,他听见了一声像是从地狱传来的笑,阴森森的。 “国师,”他冷不丁打了个寒战,背对着玄清子,“祠堂底下的东西,能挖开看吗?” “现在还不能。”玄清子回答得很快,毫不犹豫,“时机没到,挖开只会坏事。眼下要做的,就是您要想办法,把那位小小姐给安抚好。她如果真是什么天选符师,解铃还须系铃人。她身上勾动了什么邪祟,她就得回来镇压它们。” 姜恒沉默了很久,才看向德叔,“我等会修书一封,你找个小厮,送去柳家庄给渺渺。” 德叔应了一声是,转身就往外走,脚刚迈过门槛又被叫住了。 “等等。”姜恒揉了揉眉心,“先派个人去太医署请太医,给淮儿看看病。” 他顿了顿,又道:“瑶瑶这几日不要出二门,让她在柳氏跟前待着。” 德叔一一记下,躬身退了出去。 …… 送信的小厮骑了一匹青骡子,从京城姜府到柳家庄,跑了整整两天。 骡子累得直喘气,他也没好到哪儿去,屁股磨出了两个水泡,下地时,两条腿都在打颤。 柳家庄口那棵歪脖子柳树还在,但却看不到摆卖符的摊子,姜渺渺已经不在那儿卖了。 小厮拉着骡子,问了路边卖豆腐的大娘,才顺着她指的方向找到不远处新盖的那座小院。 院子并没有很大,围墙是新砌的青砖。 小厮叩了叩门,里面没人应。 又叩了三下,才听见脚步声啪嗒啪嗒地跑过来。 门打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眉心那颗朱砂痣,衬得那张小脸更加显得白净。 渺渺仰头看着他,眨了眨眼:“谁呀?” 小厮赶紧行礼:“小的奉太傅大人之命,给小姐送信来了。” 门吱呀一声全推开了。 姜渺渺穿着一件素色小褂,脚上趿着布鞋,头发用一根红绳胡乱扎了个揪,一看就是刚才在院子里疯跑的样子。 她没急着接信,先上下打量了小厮一遍:“你骑马来的?” “骑……骑骡子。” “哦。”渺渺点点头,“那骡子拴哪儿了?” 小厮被她问得一愣,指了指身后:“拴在柳树下了。” “那你去把它牵到后院去吧,后院有个草棚子,能遮太阳。”渺渺说完,转身往院里走,“进来喝杯茶吧,东西放桌上就行。” 小厮拎着包袱跟进去,将信和银子一起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包袱解开带子,白花花的银锭码得整整齐齐,总共五十两。 小厮退到一旁垂手站着。 渺渺端了杯解渴的凉茶来,他摆了摆手,没敢接。 渺渺也不管他,爬上石凳,两条腿悬在半空晃荡着。 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那张信笺,低头看了起来。 姜恒的字跟他人一样,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透着规矩。 信不长,满打满算也就十几个字。口吻也是冷冰冰的命令式,半句寒暄问候的话都没有。 “既为姜氏血脉,当学些正经本事以正家风。此五十两纹银供日常用度,望你勿行旁门左道之事,辱没门楣。” 后面的落款是“祖父恒字”。 渺渺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看到第三遍的时候她没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 这是暗讽她摆摊卖符,乃旁门左道耳? 不,不是暗讽,这特么是明讽啊! 一个五岁小孩,被扔到庄子上,姜府没送过一粒米,没给过一文钱。 她和林嬷嬷如今能住进这座新院子,全靠自己攒的卖符钱,连院子里的石桌石凳都是镇上铁匠铺王掌柜送来的谢礼。 现在老太爷写信来,让她学正经本事,还附了五十两银子。 哟,真像是摆出一副长辈慈爱关怀的模样。 渺渺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别的字了。 她把信纸对折再对折,塞进了抽屉里,“我一个五岁小孩,不靠些旁门左道怎么能活呀?” 小厮站在边上,听见这话嘴角抽了抽。 他不敢说话,只垂着眼皮盯着自己的鞋尖。 第19章:求人就得有求人的样子 渺渺从石凳上滑下来,拿起桌上的银子掂了掂。 五十两搁在柳家庄,够一户庄户人家过上好几年富裕的生活。 她把银锭子重新包好,走到东厢房门口敲了敲:“嬷嬷。” 林嬷嬷推门出来,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用手比划了两下,意思是问怎么了? 渺渺把包袱递给她:“姜家太爷送来的银子,嬷嬷帮我收着吧。咱们院子后面那块地可以种点菜,剩下的先存着。” 林嬷嬷接过银子,又看了看石桌上的空信封,眼里露出询问的神色。 渺渺摆摆手:“不用回。” 小厮在一旁等了半天,眼看着渺渺抱着从地上捞起的小鸡仔往后院跑,实在忍不住了,追了两步:“小姐,太傅大人还在等您的回信呢。” 渺渺头也不回:“回个屁,有啥好回的。” 小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好歹在姜府当了三年差,府里那些规矩还是懂的。 太爷亲自写信来,别说是府里的小姐,就连几位大人收到信也得恭恭敬敬回一封。 眼前这位五岁的小祖宗倒好,一句粗话就把人打发了。 “小姐,”小厮硬着头皮又追了一步,“太傅大人说了,务必请小姐回信。” 渺渺停下来,把怀里的小鸡仔举起来对着太阳照了照,好像在检查它的羽毛。 她侧过半边脸看着小厮,笑得眼睛弯弯的:“你回去跟太爷说,信我收到了,银子也收到了。至于回信,且让他等着吧。等我哪天心情好了,记起来了再说吧!” 小厮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小身影抱着鸡跑进了后院,鸡仔在她手心里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林嬷嬷朝他福了福身,比了个送客的手势。 小厮骑上骡子往回走,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院,墙头上冒出来几根狗尾巴草,随风摇摇晃晃。 院子里面隐隐传来说话声,像是小姑娘在跟什么鸟儿聊天。 他摇了摇头,催着骡子快点走。 院子里,渺渺坐在后院的草棚下,面前蹲着一只胖鸟。 那鸟通体雪白,唯独头顶一撮毛是火红色的。 圆滚滚的身子往那儿一蹲,活像个糯米团子插了根红缨。 小五歪着脑袋看她,绿豆大的眼珠里满是幸灾乐祸:“你祖父还挺傲娇的。写信来不说接你回去,先说教一通。这叫什么,摆架子嘛。” 渺渺揪了根狗尾巴草逗它:“他当然要摆架子。堂堂当朝太傅,给一个被赶出去的孙女低头,传出去多没面子。” “那你怎么不回信?好歹骂他两句也行啊。”小五啄了啄她手指头。 “骂什么骂?”渺渺把狗尾巴草塞进它嘴里,看它气鼓鼓地吐出来,“他现在想起我了,是因为姜家出事了他才想起来。祠堂塌了,老祖宗的牌位裂开了,他老婆儿子做噩梦。 这些事都跟我画符有关,他才派人送信来试探。那信里。哪有一句问我在庄子上过得好不好?五十两银子就当是买我画符的定金罢了。” 小五扑棱了两下翅膀:“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晾着他?” 渺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晾着呀。姜府那边肯定不止做噩梦这么简单,老头子修书一封过来试探,说明事情比我想的还麻烦。” 她转过脸来,夕阳正好落在她眉心那颗朱砂痣上,红得像要烧起来。 “他们现在记起我这个孙女了,不是因为他们觉得亏欠我,是因为我有用了。那我凭什么他们一开口我就屁屁颠颠地跑回去?” 小五扑腾着飞到她肩膀上站着,胖身子贴着她的耳朵:“那你准备让他们等多久?” “等到他们着急。越急越好。”渺渺把墙头的狗尾巴草掐了一根下来,叼在嘴里嚼了嚼,“老头子是什么人?一辈子说一不二,让他在祠堂前站上三天三夜他都能站。可他现在连星盘都端出来了,说明他心里其实慌了。一个人慌了,就会做更多的错事。” 小五似懂非懂:“那你就不怕他真急了,彻底不管你了?” 渺渺笑起来。 五岁的小姑娘笑起来本该是天真烂漫的,可那双眼睛里分明闪着精明的光。 “他管不了我。他现在是有求于我。既然是求人,就得有个求人的样子。” 院子里安静下来。 林嬷嬷在灶房里烧火做饭,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地升上去。 渺渺坐在石凳上,从抽屉里把那封信又掏出来看了看。 她把信纸展开,对着最后一句话看了很久。 勿行旁门左道之事,辱没门楣。 “旁门左道。”渺渺把这个词含在嘴里念了一遍,又笑了。 她把信重新叠好放回抽屉,啪嗒一声关上。 “嬷嬷,“她朝灶房脆生生喊了一声,“晚饭吃什么呀?” 林嬷嬷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比了个手势。 煮了小米粥,蒸了俩红薯。 “够吃了。”渺渺晃着腿,“沈世子说他已经在镇上给我赁好了铺子,地段很好,让咱们去挑块匾。我给他画了张招财符,用来顶租金了。” 小五从她的肩膀飞到枝头上,抖了抖羽毛:“你倒是会精打细算过日子。” “那当然。”渺渺仰头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我都快养不起你了,一顿吃三顿的饭量,得亏我是画符的,换个行当还真供不上你。” 小五炸了毛:“谁一顿吃三顿了!我那是发育期!” 渺渺哈哈哈笑起来。 这小肥啾虽然嘴碎,但是有它陪着说说话,倒也挺开心的。 渺渺吃完小米粥和红薯,洗了脸洗了脚,钻进了被窝。 林嬷嬷给她掖了掖被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出去。 渺渺闭上眼睛之前,听见小五在窗台上咕咕叫了两声。 “你真不急啊?还有心思睡大觉?” 她没睁眼,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 “不急。该急的又不是我。” 子时刚过,柳家庄外突然起了风。 风吹在墙头那几根狗尾巴草上,草穗子轻轻晃了两下。 墙根下蹲着一个黑影,贴着墙等了半盏茶的工夫,确认院子里没有动静了,才从腰间摸出一根铁钎,插进砖缝里借力往上攀爬。 这人身手很好,手脚并用爬了三下就攀到了墙头。 一只脚已经跨过,另一只脚正要跟上,忽然身子像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 嘭的一声闷响,整个人被弹飞出去,后背重重地砸在地上。 第20章:若得凤鸣,天机可改 黑影在地上滚了两圈,闷哼一声,趴着没动弹。 院子里亮起一盏灯。 渺渺披着外衣从屋里走出来,脚上还趿着睡觉前那双布鞋。 她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闩,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院外的泥地上趴着一个人,正挣扎着想爬起来。 “你是小偷还是刺客?” 渺渺靠在门框上,声音不慌不忙。 小五不知什么时候也被惊醒了,飞到了她的肩头,乌溜溜的眼珠子盯着地上那人。 黑影终于撑起了上半身。 他穿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捂着手肘慢慢坐起来。 虽然摔得不轻,但显然没伤到筋骨。 他看了渺渺一眼,伸手揭下面巾。 面巾下是一张沧桑的脸。 年纪约莫五十出头,颧骨高耸,两鬓斑白,眉骨上有一道旧疤。 他单膝跪在地上,朝渺渺低下头:“属下林伯,奉夫人之命暗中守护小姐。” 渺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 这人的眉眼轮廓,她莫名觉得有点眼熟,又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 她把门又推开了些:“进来说。” 林伯撑着地站起来,走路时右腿微微跛了一下。 渺渺看见了,没作声,转身往屋里走。 林嬷嬷也被惊动了,披着衣裳从东厢出来,看见林伯时愣了一下。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快步走上前比划了两下,嘴里咿呀声带着颤音。 林伯朝她点点头:“林嬷嬷,这些日子你辛苦了。” 渺渺坐在桌边,看着面前这个深夜翻墙被她布下的结界阵法给弹飞的汉子。 她能感觉到这人身上没有恶意,那些护院的小阵专门挡人,但不会伤人太重。 刚才他被弹出去那一下最多疼个两天,骨头一点也没伤到。 “你说你奉夫人之命,“渺渺开口,“哪个夫人?” 林伯从怀里取出一只木匣,双手捧着放在桌上。 木匣巴掌大小,紫檀木的,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常年被贴身带在身上。 他把木匣推到渺渺面前,郑重其事道:“正是小姐已故的娘亲,林氏婉清。属下是夫人的家仆,从江南跟到京城,夫人走前交代了两桩事。第一,暗中守护小姐;第二,等小姐长大了,把这个交给小姐。” 渺渺看着那只木匣,没伸手。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小五从她的肩膀跳到了桌角上,啄了啄木匣的锁扣:“打开看看嘛。” 渺渺伸手把木匣打开。 扣子没上锁,一扳就开了。 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三样东西。 一支金钗,一封信,一块玉佩。 金钗是凤头的式样,钗尾雕成凤尾的形状,每一片羽毛都刻得栩栩如生。 钗子的颜色是年头久了才会有的那种暗金色,凤头的眼睛镶了两颗极小的红宝石。 那封信没有封口。 渺渺把信纸抽出来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娟秀。 “若得凤鸣,天机可改。” 就这八个字。没有落款,干干净净的。 渺渺把这八个字翻来覆去念了三遍,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她把信纸小心折好放回匣子里,又去拿那块玉佩。 玉佩是古玉质地,青中透白,掌心大小,边角缺了一块,缺口参差不齐。 上面隐约刻着纹路,渺渺借着灯火看,像是半个鸟的图案,另一半恰好在那处缺口上,已经没了。 她的指尖刚触碰到玉佩,眉心那颗朱砂痣忽然剧烈地灼痛起来。 渺渺“嘶”了一声缩回手,另一只手本能地捂住了额头。 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工夫。 但那一瞬间,她的脑子里涌入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不是她的情绪。 是另一个人留下来的。 渺渺捂着眉心,好一会儿没动。 林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林嬷嬷已经落了泪,用袖子不住地擦眼睛。 “小姐?”林伯低声道,“您没事吧?” 渺渺放下手,眉心的灼痛已经消失了,只剩一点残余的热度。 低头看着那块古玉,又看了看金钗和信纸,忽然觉得鼻头有些发酸。 她穿进这个身体以来,对这个世界的家人从来没什么归属感。 姜府那一家子人跟她有什么关系?不过是借了这副皮囊的陌生人罢了。 可这一刻,握着这块缺角的古玉,感受着刚才那股不属于她的情绪,她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原主她有多么想念娘亲。 娘亲在临死前,给她留下了东西。留了话。留了人。 “林伯,“渺渺开口,声音比刚才沙哑了一点,“你在我娘身边待了多少年?” “十三年。”林伯说,“夫人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属下就跟在夫人身边了。夫人嫁到姜府,属下也跟着过来了。” “那我娘……”渺渺顿了一下,“她走之前,跟你说了什么?” 林伯垂下眼睛。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夫人说,小姐以后的路不好走。姜府不是您的安身之处,让属下无论如何都要守住您。夫人还说……” 他伸手从木匣里碰了碰那支金钗:“这支钗子是她出嫁时林家给的陪嫁,夫人说等小姐长大了,若有机缘,拿着它去江南找你外公林太爷。太爷见了钗子,就什么都明白了。” 渺渺把目光落到那支凤钗上。 “我外公,”渺渺忍不住问,“他知道多少事情?” 林伯没有回答。 他看了看林嬷嬷,林嬷嬷抹了把眼泪,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林伯收回目光,沉默了很久。 “小姐,有些事,您还太小,还是少知道的为妙。” 渺渺盯着林伯看了几秒。 一个五岁的小姑娘盯着人看的时候本该没什么威慑力,但渺渺那双眼睛莫名有种气势,压得人不敢对视。 “我小不小,跟我知道不知道,是两回事。”她说,“你今晚把东西送过来,跟我说了这些话,不就是觉得我够大了吗?怎么问到关键处又说我小了?” 林伯被她这番话噎了一下。 他看了林嬷嬷一眼,林嬷嬷又摇了摇头,这回摇得更坚决了。 “小姐,”林伯深吸一口气,“夫人的事,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属下今晚把夫人留的东西交到您手上,就已经违背了夫人的交代。夫人原话说的是等您及笄后再给。属下提前给了,是因为……” 他的话戛然而止,看着渺渺眉心那颗鲜红的朱砂痣,叹了口气才道:“是因为属下今夜在墙外看了很久,您布的那个阵,一般的武师都破不了。小姐您才五岁,能有这么厉害的本事,属下觉得夫人说的事,或许能有转机。” 第21章:五凤归位之时 渺渺把木匣的盖子合上了。 “我外公派了人来,”她忽然问,“是吗?” 林伯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小姐怎么知道的?” “猜的。”渺渺说,“你说你奉我娘之命暗中守着我,可你一个大活人,吃住总要有来处。你在庄外守了这么久,不可能一个人吃喝都靠偷。再加上你身上这身夜行衣的料子,普通人穿不起这种暗纹绸。” 林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确实,袖口处隐约有云纹暗花,那是江南织造坊才能做出来的东西。 “太爷从江南派了四个人,”林伯不再隐瞒,“常驻在庄子外四个方向,轮流值守。属下是领头的,今夜轮到我靠近院落巡查。” “四个方向,”渺渺重复了一遍,“东、南、西、北?” “是。太爷说,小姐在姜家受了委屈,林家管不着姜家的家事,但小姐的安危,林家得管。” 渺渺没再问了。 她把木匣抱在怀里。 桌上的油灯快燃尽了,火苗缩成了黄豆大的一颗。 “林伯,今晚你先别走了。西厢房有一张空床铺,被子是干净的,你先睡一晚。明日一早再说。” 林伯刚要推辞,渺渺已经抱着木匣从凳子上跳了下来。 她走到东厢房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谢谢你,守了我这么久。” 林伯弯下腰行了个礼,什么话都没说。 林嬷嬷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胳膊,领着他往西厢去了。 渺渺进了自己的屋子,把木匣放在枕头边上。 小五从门缝里挤进来,扑腾到床头的架子上蹲好,歪着脑袋看她。 “你哭了。” “没有。”渺渺揉了揉眼睛,“灯太亮,晃的。” 小五翻了个白眼,拿翅膀盖住了脑袋,不说话了。 渺渺躺下来,侧着身子看那只木匣。 她伸手摸了摸木匣的边角,心想那个从未见过面的娘亲,在写下那八个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若得凤鸣,天机可改。 凤鸣。凤头金钗。凤凰图案。这些都连在一起了。 可那句“天机可改”是什么意思? 她想着想着便困了,眼皮渐渐沉下来。 窗外风声又起,吹得墙头的狗尾巴草晃个不停。 庄子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上,今夜各有一个人睁着眼睛没有睡。 他们只为了守着一个五岁的小姑娘。 西厢里,林伯躺在那张空床上,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他想起多年前夫人把木匣交到他手里的那一天。 她说:“林伯,若有一天渺渺能护得住自己了,就把这个给她。如果她一辈子都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那就让它跟着我一块儿埋了。” 林伯闭上眼睛,翻了个身。 他今天把东西交出去了,也不知道是对是错。 …… 半夜,渺渺从床上爬起来,把那块缺了角的古玉系了根红绳,挂在脖子上。 玉贴着心口的位置,凉丝丝的。 她把红绳打了个死结,又拽了两下确认不会松开,才钻进被窝。 小五蹲在床头的架子上,看她折腾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咕咕两声:“一块破玉你挂脖子上睡觉,不硌得慌?” 渺渺没理它,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子。 她闭上眼睛。 眼皮闭上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往下坠了一下,很轻很轻。 再睁开眼,四周全是白茫茫的雾气。 渺渺知道自己在做梦。 她在书里看过这种情节,穿书的人经常会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渺渺。” 声音从白雾深处传来。 不近不远,像是有人在附近对她说话,又像是贴着耳朵在呢喃,温柔得让人鼻子发酸。 “你是凤脉传人,自当承天运,护苍生。” 渺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白雾在她面前缓缓散开,路的尽头是一片桃花林,粉白的花瓣漫天飘着,落在树下那个女人的肩头。 女人背对着她站着。 白衣如雪,长发垂到了腰间。 渺渺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迈开步子往前走,脚踩在桃花瓣上软软的,没有声音。 她越走越快,几乎是跑了起来,可桃花林始终离她那么远,她跑得再快也无法靠近。 那女人终于回过头来。 脸是模糊的。 但渺渺能看到她在笑,眉眼弯弯的。 “记住,”女人说,“五凤归位之时,就是你真正担负起使命的那天。” 渺渺伸手去抓。 一瞬间,那个女人的影子碎了,四下散开,融进了白雾里。 “娘!” 她喊出声的同时自己也醒了。 眼睛猛地睁开,房梁黑漆漆的,窗纸上已经透进了微弱的晨光。 枕头湿了一大片,她伸手一抹,手心全是水。 胸口那块古玉此时十分滚烫。 渺渺坐起来,把它从衣领里掏出来。 玉的那块缺口还在,但在缺口的旁边,多了一道细长的裂纹。 那形状,像是一只展翅的凤凰。 渺渺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 小五从架子上伸了伸脑袋,圆眼珠子瞪着那块玉:“怎么多了道印子?晚上你磕哪儿了?” “没有。”渺渺的声音很轻,还带着刚醒的那种沙哑,“梦里的。” 她把玉重新贴回胸口。 自从穿越成这个小豆丁,姜家的人对她好也罢坏也罢,她心里始终隔着一层。 那都是别人的事,别人的家人,别人的命。 她不过是恰好掉进来,走一圈剧情,能活就行。 可昨晚那个梦让她第一次觉得,她不是“掉进来”的。 渺渺低下头,看着胸前的玉。 “小五,“她忽然开口,“你有没有觉得……” “觉得什么?” 渺渺想了想,摇了摇头:“算了。” 她翻身下床,趿上鞋走到桌边倒了杯凉水灌下去。 脑子清醒了不少。 她把杯子放下,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面天刚亮,柳家庄的晨雾还没散尽,薄薄一层,像披了件白纱。 灶房那边已经冒起了炊烟。 林嬷嬷起得很早,这会儿正忙着生火。 渺渺吸了吸鼻子,闻见小米粥的香气从窗户飘出来。 她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又看了看胸口的玉。 凤脉传人。承天运,护苍生。五凤归位。 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 她以前看小说的时候对这种设定再熟悉不过了。 什么上古血脉,天命所归,觉醒之后要拯救世界之类的。 可她从来没想到这种事会落到自己头上。 “娘能留给你的,只有这一线天机了。” 一线天机。 第22章:你这颗痣会发光耶 林婉清把那块古玉提前那么多年留给林伯,让他等在庄外,等渺渺有自保之力了再送来。 林婉清走的时候是什么情形? 她知道自己要死了吗?知道她的女儿将来要面对什么吗? 渺渺把手掌贴上胸口,掌心的玉已经凉了下去,不烫了。 她想起梦里那片桃花林。 林婉清用命换来的这条命。她得好好活。 小五从架子上飞下来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她。 胖鸟难得没开口损人,就蹲在那儿安安静静地陪着。 “小五,”渺渺又开口,“你说五凤归位是什么意思?” “我是只鸟。”小五翻了翻眼睛,“又不是算命的。” “你是重明鸟。”渺渺说,“上古神兽,你别装傻了。” 小五把脑袋埋进翅膀底下,咕咕了两声不吭气了。 渺渺没追问,伸手摸了摸它头顶那撮红毛。 “行吧,你不说我自己慢慢弄明白。”她把窗台上的灰尘吹了吹,“反正玉在我这儿,娘的话我也记着了。五凤也好,十凤也好,该来的总会来。” 她转身去洗脸,铜盆里的水是凉的,她掬了一捧拍在脸上。 她看着盆里的倒影,忽然觉得这张脸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什么地方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林嬷嬷端了粥进来,见她站着发呆,走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 渺渺回过神来,冲她笑了笑:“没事嬷嬷,就是做了个梦,睡得有点迷糊。” 林嬷嬷比划了两下,问她梦见什么了。 渺渺端起碗喝了一口。 “梦见一个人,看不清样貌,不过她的声音很温柔,应该是我的娘亲吧。” 林嬷嬷张了张嘴,伸手替她把鬓角那缕碎发给别到耳后。 …… 翌日。 渺渺起得很早。 她踩着木凳站在那面铜镜前。 这镜子还是她拿三张平安符跟村里的货郎换的,照人倒也清楚。 镜子里映出一张粉嫩的小脸,一双杏眼黑白分明,瞧着就招人喜爱。 眉心那颗朱砂痣,圆溜溜一点红,衬得她整个人都多了几分灵气。 可今日? 渺渺歪了歪脑袋,又凑近了些。 那痣……怎么泛着点金光? 她抬起肉乎乎的小手,用指腹蹭了蹭眉心,没蹭掉。 渺渺捧着腮帮子,对着镜子看了半天,眉头皱起来又松开。 “这个颜色,是不是有点太高调了?” 原先的红痣多好啊,不显山不露水的,混在村里一群小孩中间也没人注意。 现在倒好,金光闪闪,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有古怪似的。 渺渺正琢磨着要不要拿块粉往眉心扑遮盖一下,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林嬷嬷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是刚熬好的小米粥,还冒着热气。 旁边碟子里装着两个杂粮馒头和一碟子酱瓜条。 托盘“啪”地摔在地上,小米粥洒了满地,馒头滚到门槛边。 林嬷嬷整个人愣在门口,眼珠子死死盯着渺渺的眉心,脸上先是茫然,继而震惊,最后涌上一层激动的潮红。 渺渺从凳子上跳下来,还没开口,林嬷嬷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 她蹲下身,双手哆哆嗦嗦地捧起渺渺的小脸。 嬷嬷的嘴唇在抖,她比划着手,却半天比不出一个完整的意思。 渺渺从没见过林嬷嬷这样。 她握住嬷嬷的手,软声问道:“嬷嬷别怕,这是好事对不对?” 林嬷嬷听了这话,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使劲点头,然后抽出手,用指尖在地上划拉。 地上先写了一个“凤”字。 又写了一个“命”字。 凤命。 渺渺看着地上两个字,眨眨眼。 “凤命……”她念出来,仰头看嬷嬷,“是说我以后要当凤凰吗?” 林嬷嬷又哭又笑,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就在这时,窗台上扑棱棱一阵响。 小五从窗口挤进来,头上一撮红毛翘得老高。 它落在渺渺肩头,歪着脑袋凑近她的眉心,看了又看,然后“啾”了一声。 “你这颗痣会发光耶。” 渺渺揪住它头顶那撮红毛,使劲一拽:“你才看出来?” 小五扇动翅膀想挣脱开,可惜挣了两下没挣动,干脆放弃了,梗着脖子:“本大爷一进门就瞧见了,这不是给你个机会自己说嘛!” “我用你给机会?”渺渺松开手,小五赶紧跳到另一边肩头,嘴里嘟嘟囔囔的:“好心没好报……揪秃了怎么办?我这一身毛可金贵着呢。” 林嬷嬷终于止住了哭。 她用袖子擦了把脸,又在地上写起字来。这次写得慢,一笔一划都用力。 “夫人——说过——这是——凤印——” 渺渺蹲在旁边看,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 “我娘说的?”渺渺问。 林嬷嬷点头,又在旁边写了几个字:“夫人说——小姐眉心有金印——天命所归——不可声张——” 写完这些,嬷嬷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渺渺的眉心,指尖碰到的一瞬间,那金光似乎更亮了,又慢慢暗下去,恢复成淡金色。 渺渺摸了摸自己的眉心,若有所思。 原来,娘早就知道。 她早就知道自己眉心这颗痣不一般。 “嬷嬷,”渺渺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娘还说什么了?” 林嬷嬷摇头。 她指了指地上“不可声张”四个字,又指指渺渺,再指指外面,比了个“嘘”的手势。 意思很明白:夫人交代过的就这么多,其余的不知道。但眼下最重要的,是这个事不能让外人知道。 渺渺点头:“我知道。财不露白嘛,凤印也不能露。” 她转回铜镜前,又打量了一番眉心的淡金色。 光晕比刚才淡了些,但凑近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这颜色什么时候能变回去啊……”渺渺嘀咕。 小五在她肩头蹦跶了两下,幸灾乐祸:“变不回去喽!以后你就顶着个金脑门到处跑吧,全村人都得拿你当妖怪!” “你才是妖怪。”渺渺一把把它从肩上薅下来,两手揉搓它圆滚滚的身子,“一顿吃三顿量的肥啾,说出去谁信你是神兽?” “啾!放手!本大爷是重明鸟!上古神兽!你再揉我我可要生气了!” “你气一个我看看?” 小五恼了,浑身的毛炸成一个球,头顶那撮红毛竖得笔直。 它憋了半天,最后“噗”地吐出一小团火星子,落在渺渺袖子上,烫出个小黑点。 渺渺弹掉火星,面不改色:“就这?” 小五气得差点从她手里栽下去。 第23章:京城的地脉乱了 林嬷嬷在旁边看着,眼角还带着泪,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她弯腰收拾地上的碎片,又去灶房重新盛了一碗,放在桌上,朝渺渺招招手。 渺渺把小五往肩头一丢,爬上凳子端起碗。 她一边喝粥一边琢磨心事。 凤印。天命。 她想起姜家那些人的嘴脸。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渺渺用力咬了一大口馒头。 她娘说这是凤印,天命所归。天命这东西,她原本是不信的。 可既然穿越到了这个世界,又觉醒了画符的顶级天赋,如今连眉心的痣都变了色,不信也得信了。 “行吧,”渺渺放下碗,拿袖子抹了抹嘴,“金光就金光吧。反正我本来也不是那闷声吃亏的性子。” 小五啄了一口她碗里剩的粥,含糊不清地道:“你本来就是个显眼包。” “你再骂?” “啾!我夸你呢!” 渺渺伸手去揪它的红毛,小五扑棱着翅膀满屋子乱飞,撞翻了案上晾着的几张黄符,符纸飘飘悠悠落了一地。 林嬷嬷笑着摇头,一张一张捡起来,叠好放进渺渺的小布包里。 窗外,柳家庄的炊烟正一缕一缕升起来。 渺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布包,里面还有昨儿画的十几张符。 大力的、安眠的、驱蚊虫的,五花八门,都是村里人爱买的便宜货。 凤命不凤命的先放一边。今天还得摆摊呢,柳树下那位置去晚了,可别叫卖货郎占了去。 沈晏答应给她赁好的铺子,还在加班加点装修,没个十天半个月应该不能开张。 “走了小五,上班去。” 渺渺背起小布包,踢踢踏踏往外走。 小五扑棱着翅膀追上,稳稳落在她肩头,歪着脑袋打了个饱嗝。 “啾——今天多卖几张,晚上加餐。” “你哪顿没加餐?” “啾!本大爷还在长身体!” 一人一鸟出了院门,朝庄口那棵歪脖子柳树走去。 …… 这几日的京城,人心惶惶。 先是吏部侍郎府出了事。 那侍郎姓王,府邸坐落在东城甜水巷,是座三进三出的大宅子,前后住了王家上下三十余口。 头一天晚上出事时,最先听见动静的是守门的婆子。 她说她半夜起来解手,路过西跨院那几间空屋子,清清楚楚听见里面有女人在哭。 那哭声幽幽咽咽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婆子吓得连裤子都没系好就跑去找管家。 管家带着两个护院提着灯笼去查看,推开西跨院的门,屋里空荡荡的,连个脚印都没有。 可就在他们转身要走的时候,那哭声又响起来了。 近在咫尺,就在他们背后。 两个护院当场腿软,管家还算镇定,退出来之后连夜去禀报了王侍郎。 王侍郎起初不信,亲自带人去看,结果他在西跨院站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脸色就白了。 他听见了哭声,听得很清楚,那哭声里带着一个女子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喊“冤枉”。 消息传开,甜水巷附近的住户好几家吓得搬了出去。 顺天府派了仵作和道士去看,查了三天,什么也没查出来。 西跨院的屋子拆了墙挖了地,连口枯井都没有,干干净净一座空院子,偏偏每到子时前后就会传出哭声。 第二件事更邪门。 护城河从北到南绕着皇城走了九里,千年来一直是往东南方向流的,流向通惠河,再汇入大运河。 可从前天清早起,有人发现靠近朝阳门那一段的河水,正慢慢地往西北方向倒流。 起初以为是眼花,可拿个树叶丢进去,叶子确实逆着水往上游走。 到了第二天,整段护城河都在倒流,水面上漂着枯枝败叶。 有胆大的拿竹竿去插,竿子插进水里,水底的暗流竟然也是反的。 兵部派了人沿河巡查,一连看了三日,河还是那条河,水也还是那样倒着流。 第三日傍晚,倒流停了,河水忽然恢复了原状。 当天夜里,城西有十几口民用的水井同时干涸,井底只剩一层淤泥,散发出阵阵腥味。 第三件,便是皇家猎场的事。 京郊的南苑猎场圈了上万亩林子,里头养着鹿、狍子、野猪和各种走兽,是皇帝秋狝的地方。 猎场的围栏外砌了一圈石基,往年围猎时几千人撵着,野兽也冲不出来。 可前日午后,猎场里的百兽突然发狂。 几百头鹿不要命地往南面撞,紧跟着狍子和野猪也疯了似的冲撞围栏。 守兵眼睁睁看着三面围栏被踩烂,那些野兽冲出去之后四散奔逃,有些跑进了附近的庄稼地,有些直接冲进了村庄。 幸好没有伤到人,但南苑猎场的围栏要重修,少说也得两个月。 三件事,接连发生。 京城里的官员们先是私底下议论,后来连早朝上都有人忍不住提出来了。 皇帝坐在龙椅上听完,脸色铁青,让太监赶紧去请国师玄清子。 玄清子穿一身青色道袍,腰间挂个紫金葫芦,平日深居简出。 这次他来得很快,当天中午就进宫了。 皇帝在东暖阁见了他,把三件事都说了一遍,末了问了一句:“国师,京城可是要出什么大事?” 玄清子没急着回答。 他闭着眼静坐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 外面是阴天,太阳藏在云层后面,天色灰蒙蒙的。 玄清子从袖中取出三道黄符,一抬手,符纸无风自燃,三缕青烟分别飘向三个方向。 一处是东城,一处是城北的护城河,一处是南郊猎场。 青烟在空中晃了晃,忽然散了。 玄清子皱了皱眉,又取出六道符。 这次他咬破指尖在符上各点了一下。 六道符同时燃起,火焰是青蓝色的,在空中盘旋,聚成一个碗口大的烟团。 烟团缓缓升起,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四分五裂地散了。 在场的人脸色都变了。 玄清子却神色如常。 他收回手,面朝皇帝拱手道:“陛下,臣刚才布的九道封印符,暂时把乱象给压住了。” 皇帝松了口气:“压住了就好。” “陛下,”玄清子面色凝重,“镇压只是暂时的。臣封的是乱象的表面,封不住乱的根源。” 皇帝坐直了身子:“什么叫乱的根源?” 玄清子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地面:“京城的地脉,乱了。” 此话刚出,东暖阁里几个近侍的脸色都白了。 地脉这种东西,老百姓听着玄乎,但在宫里待久了的人多少都明白。 京城的宫城选址和皇陵方位乃至于各部衙门的坐向,哪一样不是照着地脉的风水定的? 地脉乱了,便是根基动了。 第24章:朕很难相信这是巧合 “怎么会乱?”皇帝沉声问,“朕登基以来,京城从没有发生过这样的异象。” “京城的异象是果,不是因。”玄清子说完这句话,停了停,目光越过皇帝,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地脉乱了的源头,不在京城。” 源头不在京城,那在哪里? 玄清子却不再说了。 他只说了句“臣回去观星了”,便告辞出宫。 皇帝没拦他,满屋子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问。 玄清子出了宫门,没坐轿,一路走回国师府。 国师府在皇城西南的玄武街上,最深处有一座两丈高的观星台,台上摆着一架黄铜浑天仪。 平日,观星台连国师府的弟子都不让上,只有玄清子自己能上去。 这天夜里,玄清子独自登上了观星台。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几分凉意。 玄清子在浑天仪前站着,双手分别掐了一个诀,浑天仪上的铜环开始缓缓转动。 环上的刻度映着星光,一圈一圈地旋转,最后停在一个方位上。 东南方。 玄清子的目光顺着浑天仪所指的方向望过去。 出了京城地界,过了两座东面的山,再往南走两百里,便是柳家庄。 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最后他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东西。 “林家的小凤凰……终于出壳了?” 浑天仪上的一枚铜环叮地响了一声,像是回应。 玄清子伸手把那枚铜环按住,指尖抚过上面刻着的二十八宿星图,换上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 此时,御书房里燃着龙涎香。 香烟袅袅。从鎏金博山炉里升起来。 皇帝赵恒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卷奏折。 案前跪着的人正是当朝太傅姜恒。 刚才皇帝命令他推演星盘,他当着一屋子太监宫女的面,将那只巴掌大的星盘摆在案上,以指代针,推了三圈。 推完,星盘上的指针停住,稳稳地指向东南方。 满屋子的人除了皇帝,谁也没看懂星盘上密密麻麻的刻度和符号。 但他们都看见姜恒推完最后一圈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姜恒将星盘收回袖中,叩首道:“陛下,臣跟着国师学过一些推演术,刚才推演所得,乱象根源确实指向京城东南方。但,臣不敢妄下定论。” 皇帝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姜恒面前。 四十岁的天子正值盛年,可那张脸上已经显出疲态,眼下浮着青黑,两颊微微凹陷。 近些年皇帝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太医院的方子开了无数,龙体却始终不见好转。 正因如此,他对那些玄而又玄的东西特别上心。 国师玄清子炼的丹药他吃过,风水改运的法术他也试过,只要能延年益寿,什么都愿意相信。 此刻他停在姜恒面前,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姜太傅也学会打马虎眼了?” 姜恒的头伏得更低了:“臣不敢。” “不敢?”皇帝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你推了三圈星盘,指针明明白白指着东南方。东南方是什么地方?出了京城地界,再往南走,两百里外是柳家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姜恒的背上。 “柳家庄住了什么人,太傅比朕清楚。” 姜恒的后背僵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道:“陛下明鉴。柳家庄有臣的小孙女住在那里,但那孩子年方五岁,臣以为她与京城异象不该有什么牵连。” 皇帝冷笑,“国师说地脉乱了,源头不在京城。太傅推演星盘,指针指向了东南方。朕让暗卫去查过,柳家庄近半月以来并没有异常,唯一有些不同的——“ 皇帝说到这里,停住了。 姜恒的心提了起来。 “那就是庄口柳树下多了个卖符的小丫头。”皇帝把话说完,语气淡淡的,“太傅,你那个孙女,几时会画符了?” 姜恒的额头上冒出汗来。 他年轻时曾跟着国师玄清子学过一些入门的推演和符箓,对这些东西并不陌生。 皇帝此刻点出画符二字,说明暗卫查得很仔细,连渺渺摆摊卖符这种鸡毛蒜皮的事都报到了御前。 “回陛下,”姜恒咽了口唾沫,“那孩子被送回庄子之后,家中只派了一个哑嬷嬷照看。她何时学会画符,臣确实不知。也许是村里有游方的道士婆子教的,小孩子胡乱画着玩罢了。” 皇帝坐回了龙椅上,身子往后一靠,眯起眼,“太傅,朕是老了,还是糊涂了?一个五岁的孩子胡乱画着玩,能画出镇宅安眠的符来? 暗卫曾扮作农夫,买了几张拿回来,朕让人验过,虽然笔力稚嫩,但符胆全对,朱砂的用量还有勾连的笔画,一丝不差。效果也是出奇的好,朕很难相信,这是巧合。” 姜恒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皇帝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朝姜恒抬了抬手:“起来吧。地上凉。” 姜恒起身,站得笔直,眼帘低垂。 皇帝的手指敲了两下:“太傅刚才说,此事牵涉家事,要先回府查明。这话,朕听着也有道理。不过,你的家事,如今也是朕的国事了。太傅可明白这话的意思吗?” 姜恒的心猛地一沉。 皇帝这是把话说透了。 柳家庄那个孩子,不管她身上到底有什么,从今往后都不仅仅是姜家的孙女了。 皇帝既然过问了,那就是皇命,就是国事。 她的一举一动,身上发生的任何变化,都不再是姜家能关起门来自己解决的事。 “臣……明白。”姜恒躬身拱手,声音沉稳。 “明白就好。”皇帝端起案上的茶盏,也不喝,只凑到鼻尖闻了闻茶香。 “太傅回府去查,查清楚了来回报给朕。放心,朕没有别的心思,只是京城如今乱象频出,朕身为一国之君,不能不替黎民百姓多想一想。如果那孩子真是个有本事的,朕自然不会亏待她。如果只是凑巧,那就当朕多虑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姜恒知道没有再留下的道理了。 他躬身告退,倒退着出了御书房的门。 姜恒沿着宫道往外走,午后的日头白晃晃地晒着,可他觉得身上还是一阵一阵发冷。 宫道两旁的宫墙高得像两堵山,夹着他一个人往前走。 路上遇着几个官员,远远见了他便躬身让路,喊一声“太傅大人”。 姜恒像没听见一样,目不斜视地走过去,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第25章:回去可以,不过我有三个条件 姜家祠堂的烛火燃烧了一整夜。 姜恒的背从未弯过,即便是对着祖宗灵位,他也只是直挺挺地跪着。 直到天光破晓,他才慢慢站起身。 “备车,”他对着门外候了一夜的老管家说,“去柳家庄。” 德叔端着铜盆的手一颤,水溅出来几滴。 “老太爷,您亲自去?” “京城的地脉乱了,该去接她回来。” 姜恒接过帕子擦了把脸,铜盆里的水映出一张苍老的脸,两鬓的白发似乎比昨天又多了几根。 马车颠簸了整整三个时辰。 过了柳河桥,路就窄了,两旁的庄稼地刚浇过水,车辙压出一道深沟。 德叔坐在辕上,几次想开口劝老太爷歇歇脚,可回头望见车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日头正烈,柳家庄的柳树垂着枝条一动不动。 车停在庄外的院门口,门楣上挂着一块新漆的匾,空空荡荡还没有题字。 姜恒下了车,长袍的下摆沾了尘土。 他负手立在院门外,目光扫过院墙。 墙脚压着几道黄纸符,隐隐泛着金光。 德叔要上前叩门,姜恒抬手拦住了。 “等。”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姜恒的影子从脚下一点点拉长。 德叔急得在门口转圈,又不敢擅作主张。 院门始终关着,里面隐约传来鸡叫和水声,就是不见有人出来迎接。 又过了一炷香,门终于打开了一条缝,探出半张脸来。 林嬷嬷抿着嘴,朝姜恒福了一礼,然后双手比划起来。 德叔懂手语,凑过去看了两眼,脸色顿时煞白。 他硬着头皮转述:“老太爷,林嬷嬷说……小姐刚起,还在晒太阳,让您稍等片刻。” 姜恒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德叔缩了缩脖子,几乎能听见老太爷咬后槽牙的声音。 他活了这么久,从来没见过有人敢让姜太傅在门外顶着大太阳等。 可姜恒没发火,只是把负在身后的手放了下来。 又过了小半炷香,院门才重新打开。 渺渺慢悠悠地走出来,手里拿着半个包子,皮薄馅大。 她仰起小脸,眉心一点朱砂痣被日光映得发亮,看见姜恒也不怕,反而歪了歪头。 “哟,祖父您老人家怎么大驾光临了?” 姜恒准备了满肚子的话。 他在马车上就已经打好了腹稿,先是恩威并施,再是动之以情,最后把当初送她离京的事轻描淡写地揭过去,让这孩子感恩戴德地跟他回去。 可他看见渺渺那张脸,比起上次见的时候圆润了许多,活脱脱是林婉清的样子。 她母亲当年带着她认亲,进了姜府,跪在堂前给自己敬茶时抬起的脸,就是这副模样。 姜恒张了张嘴,准备好的台词全堵在喉咙里。 “你……”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多大了?” 渺渺咬了一口包子,腮帮子鼓起来,含糊不清地回答:“五岁。您是不知道吗?明知故问。” 德叔在后面倒抽一口凉气。 姜恒没计较,目光落在她眉心那点朱砂痣上。 日光底下,那颗痣隐隐透出金光。 姜恒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在姜家祠堂见过这种东西。 第三幅祖宗画像的角落里,用极小的楷书记着:凤脉传人,眉心金印,三百年方得一现。而那道金印的图样,和渺渺眉心这颗痣一模一样。 姜家的凤脉血统,已经断了两百年。两百年间,姜家女儿嫁出去,儿子娶进来,没有一个人再长出过那枚金印。 就连姜恒自己,也只是在年少时听老族长提过一嘴,说那是天赐的命数,姜家能保两百年荣华,全赖凤脉余荫。 可凤脉终究是断了。 老族长死的时候,拉着姜恒的手说,姜家的气运最多再撑三代。 而现在,这个被他亲手送走的孙女儿,眉心竟然长了金印。 姜恒的喉头上下动了动。 他微微弯了下腰,把姿态放低了些:“跟我回京。你是姜家的女儿,你有这么大的本事,万万不能在乡下荒废了。” 渺渺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拿袖子擦了擦手。 她仰着头看姜恒,五岁的小娃娃,目光却一点不怯。 “回京可以啊,”她掰起手指头,“不过,我有三个条件。” 姜恒直起身。 “第一,”渺渺竖起一根手指,“您和当初把我送走的人,都要向我道歉。” 德叔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第二,”渺渺竖起第二根手指,“我在姜家的月例,要比那个假货姜瑶瑶多一倍。院子也要比她的大一半。” 姜恒的眉头皱起来。 “第三。”渺渺把手放下来,抬头直视姜恒的眼睛,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一点孩童该有的天真都没有,“我娘的嫁妆,分文不少,如数归还给我。” 姜恒霍然站起。 他身形高大,逆着光笼下来,影子把渺渺整个人罩住。 “你娘已经死了!” “我知道。”渺渺挑眉,理直气壮,“所以她的东西更不能让外人占了。您不答应也没关系,反正我在庄子上住得挺好的。” 姜恒瞪着她,胸口起伏了两下。 他活了五十多年,从没人能把他逼到这个份上。 可这个五岁的女娃娃,捏着半个肉包子,三句话就把他堵得死死的。 她那双眼睛真的很像林婉清。 林婉清也是这个脾气,看着温温柔柔,可一旦拿定了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姜家不养不孝之女。”姜恒拂袖。 渺渺微笑起来。 那笑容弯弯的,和她眉心那颗痣一样好看。“那您请回吧。” 姜恒转身就走。 德叔一路小跑才跟上。 可走到院门口,姜恒突然又停住了。 他背对着渺渺,沉默了很久。 “你娘嫁妆的事,回京再议。” 渺渺站在原地,阳光正照在她的脸上。 她勾了勾唇,嘴角弯起小小的弧度,转身就往屋里走。 林嬷嬷在门后等着,一脸担忧。 渺渺朝她摆了摆手,蹦蹦跳跳地往院子里跑。 经过墙角那几张黄纸符的时候,她顺手用指尖点了一下,纸符上的金光亮了亮,又暗下去。 院门外,姜恒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的一瞬间,他闭上眼,抬手揉了揉眉心。 德叔不敢多问,老老实实坐在辕上赶车。 马蹄声哒哒地响,过了柳河桥时,德叔听见车里传出一声叹息。 “德叔。” “诶,老太爷您说。” “回府之后,把婉清当年的嫁妆单子找出来。”姜恒的声音从车帘后面传出来,听不出喜怒,“一桩一件,查清楚现在在谁手里。” 第26章:永宁长公主赵飞鸿 德叔应了一声,心里突突跳。 婉清夫人死了快一年,她的嫁妆早就被府里各房的人瓜分得差不多了,真要查起来,怕是要翻出一堆陈年烂账。 德叔握紧了缰绳,只觉得头都大了。 马车拐上官道,柳家庄的炊烟被远远甩在后面。 姜恒掀开车帘一角,回望了一眼那座小院。 他放下车帘,忽然想起老族长临终前说的另一句话。 “凤脉若重现,须以真心养之。若以算计待之,必遭反噬。” 姜恒闭上眼,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他这一生算计过太多人,唯独没算过,一个五岁的孙女,会是他的债主。 …… 翌日。 柳家庄的鸡叫了三遍,日头才慢腾腾爬过院墙。 渺渺蹲在鸡圈前撒谷子,一群芦花鸡围着她的脚边啄食。 有只胆大的直接跳上她膝盖,她也没赶,拿手轻轻拨开鸡冠子,往地上又撒了一把。 她刚把最后一把谷子撒完,院门就被人敲响了。 林嬷嬷在屋里做针线,听见敲门声就要起身。 渺渺拍了拍手上的糠皮,自己跑去开门。 门刚打开,外面的人就挤了进来。 黑靴玄袍,腰上挎着刀,肩宽腿长地往门口一站,院里的光都暗了几分。 沈晏低头看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来活儿了,干不干?” 渺渺仰头眨了两下眼,目光从他的肩头越过去,看见外面柳树下停着一辆青帷马车。 车帘遮得严严实实,但马车旁站了八个带刀护卫,一个个站得笔直,一看就是训练有素。 “什么活儿?”渺渺迈过门槛走出去。 沈晏跟在她后面,三两句话把事情说清楚了。 永宁长公主的幼女灵灵,六岁,前几日突然犯病。 白日里昏睡不醒,怎么叫都叫不起来,一到子时就开始笑,笑得满屋子人头皮发麻,笑声粗得像成年男人。 身上还往外冒青紫斑痕,一块接一块,大夫开了药灌不进去,太医来了好几个,看了一圈都摇头,说了一句“非药石可医”。 太医院的院正亲自去求国师,可玄清子闭关未出,谁也不敢去叩关。 长公主急得几夜没合眼,正在茶楼里坐着发呆,恰巧碰上了沈晏。 沈晏的声音压低了点,“我跟长公主提了一嘴你的符,她就马上让人备车,亲自过来找你了。” 渺渺背着手走到马车前。 车帘掀开一条缝,里面的人没露脸,只伸出一只手来朝她招了招。 那手上戴着翡翠镯子,保养得特别好,指尖却在微微发颤。 “你就是渺渺?”车里传出一个女声,嗓子有点哑,像是哭过很久。 “本宫听说你能画符驱邪?” 渺渺“嗯”了一声,一点也不谦虚。 “灵灵是我的命根子,”车里的人说,声音又颤了两下,“你如果能治好她,多少银子都行。” 渺渺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停下来。 她抬头看了看日头,又看了看蹲在墙根下打盹的小花猫,然后慢慢伸出右手,把五根手指头全张开。 “五百两。” 沈晏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差点呛出来。 他把碗往石桌上一撂,眉头拧成个疙瘩:“你抢钱?” 渺渺把手指收回来,背着手晃了晃脑袋:“世子爷,我这叫物有所值。村里的活儿我给乡亲们都是意思意思,您和长公主这么尊贵的身份,办的案子能跟村东头王婶家闹黄鼠狼能一样吗?再说了——” 她弯起眼睛笑了笑,“一条命,五百两可买不来吧?” 沈晏噎住了。 “五百两就五百两。”沈晏别开脸,耳根有一点热,“长公主不缺这点银子。” 渺渺得了准话,转身就往屋里跑。 林嬷嬷已经站在门边,手里攥着个蓝布包袱,里面是她装好的符纸符笔和朱砂。 嬷嬷一脸担忧,伸手拉住渺渺的袖子,另一只手比划着。 她先指了指渺渺的眉心,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然后双手合拢做了个“护”的姿势。 意思是,你年纪太小,那东西凶得很,嬷嬷不放心。 渺渺踮起脚拍了拍林嬷嬷的手背,跟个小大人似的。 “嬷嬷放心,有世子爷在呢,他会保护我的。” 沈晏站在院子里,冷不丁被点了名,干咳了一声。 他转头看院墙外那棵柳树,假装没听见。 渺渺拎着一大一小两个包袱跑出来的时候,他自然而然把小包袱接过去,往自己马背上一挂。 动作太顺手了,好像他本来就是个跟班似的。 林嬷嬷还在门口站着,两只手绞着围裙。 渺渺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她摆手:“晚上别等我吃饭,说不定长公主留我吃满汉全席呢。” 院门关上,林嬷嬷隔着门缝看见渺渺爬上马车,车帘落下。 她急得拍了两下门板,又没什么办法,只能对着马车走远的方向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嘴里无声念叨着什么。 柳树下,官道直通京城。 青帷马车走得平稳,前后八个护卫把车围在中间,沈晏骑马走在马车旁边。 渺渺坐在车里,对面就是永宁长公主赵飞鸿。 这位公主年近三十,眉目舒朗,此刻眼底发青,嘴唇起了皮,两只手不停地拧着帕子。 “灵灵现在在哪儿?”渺渺问。 “在府里,我出来的时候她刚睡下。酉时一过就要醒了,然后……”长公主的嗓子哽了一下,“然后就开始笑。” 渺渺点点头,低头解开蓝布包袱,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 朱砂、黄纸、符笔、一小瓶雄黄酒,还有一块磨得发亮的黑色石头,拇指大小。 长公主盯着那堆东西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真有把握?” 渺渺把黑石头握在掌心,抬脸看着长公主。“没有啊。” 长公主的脸一白。 “我没见过令爱的症状,不好说十成把握。”渺渺实话实说,“但我师父,咳咳,留过一句话。他说天下邪祟分三种,附体的、缠宅的、借命的。 子夜狂笑,口吐男声,这是附体;白日昏睡,是那东西借她身子歇觉;满身青紫,是魂魄被挤得太狠,血气凝住了。” 她顿了一下,把黑石头放进荷包里收好。 “附体的最好办,把它揪出来就行。” 长公主盯着她看了好半晌。 一个五岁小丫头,说话头头是道,面上一点恐惧都没有。 她想起宫里那些太医,个个白胡子老长,磕头磕得比谁都快,张嘴就是“臣无能”“臣罪该万死”。 第27章:监视符贴在姜家大门 “你要是能治好灵灵,”长公主忽然伸手握住渺渺的手腕,“我赵飞鸿记你一辈子的人情。” 渺渺被她握得有点疼,但没抽回来。 她反过来拍拍长公主的手背,和她拍林嬷嬷的姿势一模一样。 “您先别急着记人情,等治好了再说。治不好您不骂我就行。” 长公主被她这句话逗得嘴角动了动,可终究没笑出来。 渺渺闭目养神,胸口那颗心咚咚跳了两下。 紧张是有的。 毕竟之前那些活儿,不是帮王婶赶黄鼠狼就是给刘大爷家的牛画安胎符,最厉害的一回也就是替村口那棵老槐树镇了只吊死鬼。 这回是长公主的闺女,皇亲国戚,治好了是功德,治砸了怕是脑袋搬家。 但更多的是兴奋。 渺渺把荷包里的黑石头又摸出来。 那石头是她上个月画符画到半夜时自己烧出来的,里面封了一道“诛邪令”,管不管用她还没试过。 该试试了。 …… 马车驶出柳家庄地界,渺渺把帘子掀开了一条缝。 官道两旁的庄稼地慢慢变成了成片的菜畦,再往前走,菜畦也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接一座的砖瓦房。 烟囱里冒着炊烟,狗追着鸡在巷口跑。 渺渺以前跟林嬷嬷去镇上赶集时见过一些世面,但镇子顶多一百来户人家,跟眼前这个阵仗比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拐上一条更宽的官道,渺渺直接掀开了帘子,半张脸伸出去。 路上的车马突然多了起来。 对面来了一队驮货的骡子,背上的麻袋摞得老高。 后头又有一辆乌篷小车挤过来,赶车的老汉甩着鞭子吆喝让路。 渺渺把脑袋缩回来,等错完了车又伸出去。 沈晏骑着马走过来,看她一个劲儿往外钻,立马靠过来挡了挡。 “坐稳了,前面进城的人多,别掉下来。” 渺渺没理他,目光早被路边一串红艳艳的东西勾走了。 一个老汉扛着草靶子,上头插满了糖葫芦,山楂个个滚圆,裹的糖衣在日头下亮晶晶的。 渺渺盯着那串糖葫芦看了好几眼。 沈晏顺着她目光瞄了一下,什么也没说,继续骑马往前走。 又走了半刻钟,才总算看见了永定门的城门。 守门的士兵挨个查验车马的文书,长公主府的马车挂的是内府牌子,士兵远远看见,恭恭敬敬退到了一边。 马车出了城洞,阳光重新洒下来,渺渺眼前豁然一亮。 京城的大街比她想象中要宽好几倍。 中间走车马,两边走行人,沿街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 再往前走,更加热闹了。 斜对面一家茶楼二层的窗户全敞开,有个说书先生正拍醒木,“啪”一声响,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那先生嗓门大,渺渺断断续续听见几句:“话说那黑风寨一役,镇北侯世子单枪匹马……” 渺渺回头看了一眼沈晏。 沈晏正好也听见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耳朵尖却红了一点。 他扯了扯缰绳,让马加快了一些。 渺渺缩回车里笑了一声。 马车总算从人堆里挤出来,拐进一条相对清净的巷子。 沈晏催马靠得更近了些,侧过身来对着车窗:“刚才忘了跟你说,长公主幼女那事,我打听了一下。” 渺渺把帘子掀起来看他。 “那邪祟有些道行。”沈晏压着嗓子,“不是普通的游魂。之前长公主请过城外白云观的道士去看,那道士进去不到一炷香就自己跑出来了,说里面的东西他镇不住,让另请高明。 白云观在京城周边算是数得上的道观,那些主持是有真本事的。他都没办法,长公主才急得六神无主。” 沈晏顿了顿,目光落在渺渺脸上:“你别逞强,不行就直说。长公主不是不讲理的人,你治不了她也不会拿你怎么样。” 渺渺靠在车上,把帘子又挑高了点。 她歪着头看他,弯起眼睛笑了:“放心吧,我掐指一算,京城比庄子好玩多了。” 沈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是认真的。” “我也认真的呀。”渺渺从袖子里摸出几张黄符,在指尖翻来翻去,那符纸被她折成各种花样,一会儿是个纸鹤,一会儿又拆开重新叠。 “巧了,那个道士镇不住,不代表我镇不住。他说他有些道行——” 她把符纸在掌心一拍,又松开,符纸恢复原样。 “我也有些道行。” 沈晏盯着她看了好几息。 他想把那句“别太自负”说出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确实没吹牛。 “行,”沈晏把视线别开,拉了拉缰绳,“你心里有数就行。” 渺渺把帘子放下,冲他龇了龇牙。 沈晏轻轻“嗤”了一声。 这个小家伙,总是这么自信。只要不自负,就是好事。 他摇了摇头,一夹马肚子走了。 马车沿着巷子继续往前走,过了两个路口,街面重新开阔起来。 渺渺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视线忽然停住了。 朱红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巨匾,龙飞凤舞写着“姜府”二字。 门前两尊石狮子一人多高,左边那只张着嘴,右边那只含着珠。 这就是姜家大宅,原主的家。 渺渺趴在窗口看着。 没想到进京一趟,先路过的是姜家大门。 她想了想,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好的黄符,那符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 渺渺手指一弹,符纸像一片落叶似的贴着地面飘出去,飞进左边石狮子的嘴里,贴在上颚的位置。 石狮子大张着嘴,符纸嵌在阴影里,从外面看什么也瞧不出来。 车上其他人谁也没注意。 沈晏正转头跟后面的护卫交代什么,车夫专心赶马,连长公主也靠在车厢另一头闭目养神,没看见渺渺这个小动作。 渺渺把帘子重新拉好,坐回座位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什么也没说。 马车继续往前走。 渺渺歪着脑袋靠在车上,眼睛半睁半闭。 姜恒要开始查她娘的嫁妆单子,她算得到。 刚才那道监视符贴在姜家大门上,有谁进出,几时进几时出,那张符都会记着,回头她拿引符一催就能看见。 她倒想看看,这些日子有多少人会往姜家跑,又是哪些人翻箱倒柜地查嫁妆。 长公主府到了。 马车在一座大宅门前停稳,护卫们齐刷刷下马。 长公主先被丫鬟扶下来,转身朝车里伸出了手。 第28章:我要用雷劈你了 渺渺把袖子里的符纸拢了拢,踩着车辕跳下来,没接长公主的手,自己落在地上站稳了。 她仰头看着门上那块“长公主府”的匾额,又侧耳听了听院子深处隐约传出来的动静。 渺渺摸了摸荷包里的黑石头,抬脚进了府门。 “在哪个院?”她问。 长公主提了裙子在前面一路疾走:“灵犀阁。” 渺渺迈开小短腿跟上去,沈晏抱着她的包袱走在最后。 灵犀阁的院门半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几个丫鬟站在廊下,个个脸色发白,看见长公主回来齐齐福了一礼。 长公主摆了摆手,带着渺渺径直往里走。 灵犀阁的门被推开一条缝,屋里的气息猛地往外涌了一下。 渺渺侧身挤进来,反手把关上了。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户纸上透进来的日光。 那股气息比刚才在院外闻到的还浓重好几倍,满屋子都是腥味。 帐子里的小人儿正在挣扎。 灵灵被绑在床上,手腕脚腕都用软绸缠着,系在床柱上,怕她伤着自己。 绸子现在绷得紧紧的,小姑娘的身子弓起来又砸下去,喉咙里发出的声音粗哑,听上去是个成年男人的嗓门。 “放我出去!”床上的小身体扭动着,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那个贱人!” 渺渺把蓝布包袱放在桌上,慢慢走到床边。 帐子一掀开,灵灵的脸猛地转过来。 六岁的小姑娘面皮青黑,眼珠子瞪得快要脱出眼眶,嘴里两排牙咬得咯咯响。 那双眼珠子死死盯住渺渺。 “小丫头,”那张嘴张开,吐出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别多管闲事。” 渺渺站在床前低头看着他。 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垂在身侧,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你生前是个厨子吧?”她忽然开口。 床上那个东西愣住了。 灵灵的嘴巴张着,男人粗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来,透着一股难以置信:“你怎么知道?” 渺渺没回答。 她把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抽出来,手里攥着五根草棍,长短粗细差不多,在柳家庄随便哪块田埂上都能薅一把那种。 她蹲下身,把五根草棍一根一根摆在地上,第一根朝北,第二根朝南,第三根朝东,第四根朝西,最后一根放在正中。 五根草棍摆成了一个简易的星阵。 渺渺伸手从包袱里摸出符笔,蘸了朱砂,蹲在阵心旁边开始画。 笔尖没落在纸上,凌空划了一道,空气中留下一道红痕,亮了亮才慢慢淡下去。 床上的邪祟终于反应过来,灵灵的身子猛地弹起。 “臭丫头!你敢动我!” 渺渺头也没抬,笔走如飞,第二道第三道符咒接连在空中成形。 那些朱砂的痕迹悬停在半空,很快就消散了,可每一次消散,地上的五根草棍就亮一分。 “我问你话呢!”邪祟的声音拔高了,“你怎么知道我是厨子?你是谁派来的?” 渺渺画完最后一道,拍了拍手上的朱砂粉。 她这才抬起脸来,看着床上那张扭曲的小脸:“你周身怨气发黑,可黑气里裹了一层油垢,一般人身上没有这个。你右手腕的袖口外沾了两道刀痕,切菜切出来的,方向跟灶台的操作对得上。” 她站起身,退后两步,踩在那五根草棍的正中心。 邪祟彻底安静了。 渺渺抬起右脚,往地上一跺。 五根草棍同时爆出五道金光,金线从棍身上蔓延出来,在地上交错纠缠,眨眼间织成一个巴掌大的光阵,符咒的纹路密密麻麻爬满了地砖。 光阵中央腾起一团金色的气流,盘旋着往上走,把渺渺整个人裹在里面。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渺渺把右手举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对着床上的灵灵,“重要的是,你再不出去,我就用雷劈你了。” 邪祟惨叫起来。 灵灵的身子剧烈抽搐,那张小脸变了变。 漆黑的烟气从她口鼻中往外冒,黑雾越来越浓,在半空中凝成一个人形的轮廓。 膀大腰圆,穿着粗布短衫,腰间还挂着一条磨得发白的围裙。 那黑烟凝成的男人朝渺渺扑过来。 渺渺脚底的光阵突然炸亮,金光冲天而起,“喀喇”一声,一道闪电从阵心劈出去,正好打在那团黑雾上。 厨子的鬼影被贯穿,从胸口裂开骸。 “啊——” 惨叫声十分刺耳,鬼影整个炸裂开,黑烟被金光绞得粉碎,一缕缕往四面八方散。 渺渺脚底的光阵又亮了一下,那些黑烟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似的,全往阵心倒卷回来,绞在一起,最后“噗”地一声,彻底消散。 桌上的烛台晃了一下,灭了。 床上的灵灵松开绑着的绸子,小身子蜷成一团,“哇”地哭了出来。 那哭声细细软软,完完全全是个六岁小姑娘的声音,跟刚才的粗嗓门判若两人。 门被猛地撞开了。 长公主跌跌撞撞冲进来,裙摆绊在门槛上差点摔倒,后面跟着一串丫鬟婆子全挤在门口。 她扑到床边一把将灵灵抱进怀里,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母亲……”灵灵把脸埋在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怕……好黑……有个人一直在骂我……” “乖宝!”长公主搂着她,拼命忍着没出声,只把女儿抱得更紧些,一下一下拍她的后背。 渺渺蹲在地上把五根草棍一根根收起来。 草棍已经枯焦,碰一下就碎成了灰。 她把灰渣拢在手心倒进包袱角里,又把符笔用帕子擦了擦,朱砂瓶的盖子拧紧。 这一套动作她做得又慢又仔细,目光不自觉地飘到了床那边。 灵灵窝在长公主怀里喊“母亲”,嗓子都哭哑了。 渺渺把包袱系好拎在手里,退到墙边站着。 她想起自己从来没喊过这两个字。 “娘”对她来说就是一张画像。 林嬷嬷从箱底翻出来给她看的,画上一个眉眼温婉的女人,嘴角噙着笑。 林嬷嬷比划说,那是她娘,然后就哭了。 她不知道被人搂在怀里拍着后背喊“乖宝”是什么滋味。 林嬷嬷对她好,可嬷嬷只会比划,发不出任何声音。 渺渺用指甲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疼了一下,眼里的涩意就压回去了。 她拎着包袱往外走,经过长公主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长公主把灵灵交给丫鬟抱着,猛地起身,膝盖一弯就要往地上跪。 渺渺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的胳膊,使劲往上抬,愣是把长公主给架住了。 第29章:分明是两百年的凤脉传人 “公主别,”渺渺咬着牙使劲,“您身份比我尊贵多了,跪我的话我会折寿。” 长公主被她架着起不来,膝盖弯在半空,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渺渺……灵灵她……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人好了就行。”渺渺松手,长公主这才站稳了。 她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眼眶还是红红的。 “你要什么赏赐?”长公主握住她的手,“金银财帛,田产地契,我都能给你弄来。你尽管开口。” 渺渺把包袱换了只手拎着,歪头想了想。 钱她不要。 五百两已经到手了,够她和林嬷嬷在庄子上吃好几年。 田产?她一个小娃娃拿在手里也守不住。至于别的东西—— “我不要钱,”渺渺抬头看着长公主,“公主帮我暗中调查一件事就行。” 长公主愣了一下:“什么事?” “我母亲叫林婉清,”渺渺一本正经地说,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年前死在姜家。对外说是病故,可我不信。” 长公主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心头一紧。 她想起林婉清这个名字,当年也有耳闻,姜家次子姜衍流落江南的正妻,刚带着女儿认亲没多久就没了,对外说是染了急症。 可急症死的人,棺材停了三日就匆匆下葬,连出殡都挑了个下雨天。 她当时还跟驸马提过一句,说姜家这事办得不讲究。驸马回她,说人家府上的事还是少管为妙。 “我那时还小,什么都不知道。”渺渺继续说,“但我在庄子上的时候问过林嬷嬷,嬷嬷不会说话,只是一个劲掉眼泪。 我想查清楚,她到底是怎么死的。公主在京中人脉广,您帮我暗中打听,别让姜家人察觉就行。” 长公主低头看着渺渺。 五岁的孩子,刚刚替她女儿除了邪祟,眉眼间还带着一点锐气。 她想起灵灵,想起刚才女儿缩在自己怀里喊“母亲”的模样。 再看看面前这个孩子,比灵灵还小半岁,亲娘死得蹊跷,又被亲爹赶走。 本该撒娇的年纪,却一句软话都没说过。 “这个事我应了。”长公主把渺渺的手握紧了些,“你母亲的事,我亲自去查。查出来什么都告诉你。” 渺渺弯了弯眼睛笑了,笑容跟之前一样甜。 “谢公主。” 她拎着包袱往外走,经过门口的时候,沈晏靠在廊柱上抱着胳膊,看她出来就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一串糖葫芦,红艳艳的,裹着一层糖壳,在日头下亮闪闪。 渺渺愣了一下。 “路过,顺手买的。”沈晏把糖葫芦往她手里一塞,别开脸去看院子里的假山。 渺渺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咔嚓”一声脆响。 她把糖葫芦举起来朝沈晏晃了晃:“谢了,世子爷。” 沈晏没回头,轻轻“嗯”了一声。 …… 京城。 西街的悦来茶楼,二楼雅间坐满了人。 说书先生姓赵,在这一行干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见过哪件事能像这两日这么火爆。 醒木一拍,满堂静默,听他慢悠悠地开口: “话说那位姜家真千金,年方五岁,眉心一粒朱砂痣,三根草棍往地上一插。诸位看官可听好了,就三根草棍!指间夹了道黄符,念了声‘疾’,那晴天凭空落下一道紫电,轰隆一声,不过半炷香的工夫,附在永宁长公主六岁幼女身上的那头邪祟便化作一缕青烟,灰飞烟灭了!” 满堂哗然。 有人追问:“当真只用了半柱香?国师上回去城南周家驱邪,可是摆了三日三夜的坛!” 赵说书捋着胡子一笑:“要不怎么说灵童二字?长公主亲口所言,那女娃娃用的叫‘五雷镇邪阵’,连国师都得布上三个时辰才能成功。诸位觉得,此灵童神不神奇?” 消息从茶楼传到街头,从街头传到巷尾,不到半日,全京城都在议论姜家那个被赶到庄子上住的女娃娃。 有人说她是神仙转世,有人说她生来就带着天眼,更有人翻出旧账。 当初姜家把她送走,可是因为“命硬克亲”四个字。如今看来,是谁克的还不一定呢。 姜府,姜恒坐在书房,听着老管家德叔一五一十地把茶楼里的说书复述了一遍。 他手里的青瓷茶盏一直没放下,从第一句听到最后一句。 茶早就凉了,他却浑然不觉。 德叔说完,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良久,姜恒把茶盏放在桌上:“她当真破了公主府的邪祟案?” “回老太爷,千真万确。”德叔躬身道。 姜恒闭上眼。 他记得清清楚楚,去年,渺渺刚随母入府,相士说她“煞星入命,克亲克族”,姜家上下惊慌失措。 而假千金瑶瑶自从出生就被相士批她是“福星临门,旺家旺业”,两相对比,族中长老联名上书,要他定夺。 他权衡了三天三夜,最终把渺渺送到了柳家庄,交给一个哑巴嬷嬷照看。 当时他想的是,姜家百年门楣,经不起一个“克亲”的名声拖累。 可现在呢? “五雷阵者,非凤脉不可催动。” 姜恒缓缓念出这句话,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他记得这是姜家古籍第三卷里的一句话,那本书锁在祠堂暗室的木箱中,钥匙只有家主才有。 年轻时他翻过几页,当时只觉得是前人夸大其词,什么“凤脉”,什么“天命”,不过是术士们故弄玄虚的说辞罢了。 可今日他信了。 一个五岁的女娃娃住在乡下,连个正经师父都没有,居然能使出连国师都需三个时辰才能完成的阵法。 除了“凤脉”二字,还能怎么解释? 如今想来,渺渺哪里是煞星,分明是姜家两百年来的凤脉传人,却被他亲手推了出去。 “德叔。”姜恒忽然觉得有些疲惫,“去请大郎过来。” 德叔应了一声,快步出了书房。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外传来脚步声。 姜淮掀帘进来,一袭月白长衫,身形清瘦,面色带着些病态的苍白。 “父亲您叫我?” “坐。”姜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姜淮坐下来,德叔端了盏茶放在他手边,又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关上。 父子二人对坐了片刻。 姜恒先开口:“永宁长公主府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姜淮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 第30章:大伯来公主府做客? 姜恒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本古籍上的话说了。 姜淮听完,面上没什么太大的波澜,只是放下茶盏,修长的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桌面:“父亲的意思,是想让渺渺自愿回来?” 姜恒叹了口气,“我上次去看过她,她住在柳家庄外,自己用摆摊卖符赚来的钱盖了个院子,跟林嬷嬷两个人过活。平日就在村口的柳树下摆摊卖符,卖的也不贵。你说……”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说,她心里该有多恨姜家?宁愿吃苦头,也不愿放低姿态求我们接她回家?” 姜淮没有说话。 他知道父亲一向以家族利益为先,今日能说出这番话,已经是难得软了心肠。 但他也清楚,这份“软”究竟有几分是因为悔意,有几分是因为看见了渺渺“凤脉”的价值。 “父亲是想让我去一趟公主府?”姜淮突然问。 姜恒抬起头,目光定了定,“不错,你替我去一趟,见见她。不必提回家的事,先探探她的口风,看她愿不愿意回来。” 他说得很轻,仿佛心里也没多少底气。 姜淮点了点头:“好。我去。” 姜恒又交代了几句,姜淮一一应下,起身告辞。 “父亲。那孩子才五岁半。五岁半的孩子,再恨也恨不到哪去。咱们怕的,是她压根儿不把姜家放在眼里,或者说,她已经不拿自己当姜家人了。” 门帘落下,姜淮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姜恒坐在椅子上,望着桌上那盏凉透的茶,良久没动。 与此同时,后花园的假山旁。 六岁的姜瑶瑶摇着一把湘妃竹团扇,正蹲在芍药花丛边看丫鬟们扑蝶。 两个小丫鬟一边扑一边说着闲话。 “……听说那位渺渺小姐可厉害了,长公主赏了不少东西呢!” “可不是嘛,那个说书先生今天在茶楼里说得唾沫横飞,我爹去听了一耳朵,回来学给我听,我都听傻了。” “哎你说,同样是姜家的小姐,怎么差这么多?” “嘘,别胡说,让瑶瑶小姐听见了可不得了!” 两个丫鬟猛地噤声,一回头,正对上姜瑶瑶那双眼睛。 她还小,六岁的脸上稚气未脱,但此刻那眼神冷得不像个孩子。 丫鬟们慌忙低头行礼,其中一个胆子大的赔笑道:“小姐,奴婢们瞎说的,您别往心里去。” 姜瑶瑶没说话,捏着团扇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那扇骨是湘妃竹做的,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靠外的两根扇骨被折断,团扇歪歪扭扭地垂下去。 丫鬟们吓得不敢出声。 姜瑶瑶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断扇,忽然笑了。 那笑容甜甜的,跟她平日里在老夫人跟前撒娇时一模一样。 她把断扇往花丛里一丢,拍了拍手,声音软糯:“没事呀,你们接着扑蝶吧,我去给祖母请安。” 说完,转身往老夫人院子走,脚步轻快。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都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姜瑶瑶走出一段路,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了。 从她记事起,府里的人就说她是“福星”,说她的命格旺姜家。 祖母疼她,爹宠她,其他孩子都让着她。 连平日不苟言笑的祖父见了她也会露出几分笑意。 她一直以为,那是因为她乖巧讨喜,比别的孩子懂事。 可今天她才明白,都是因为当年相士的一句批命。 她是假千金,渺渺才是真千金。 别人都说她有福星命格,却一直都没应验过。 姜瑶瑶站住了脚。 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祖父抱着她烤火时说的一句话:“瑶瑶是姜家的福星,有你在,姜家就倒不了。” 当时她窝在祖父怀里,觉得暖和极了。 现在她只觉得“福星”这两个字,从前是她的护身符,往后还能是么? …… 长公主府的偏院内,今日格外清净。 赵飞鸿特意吩咐了下人,把渺渺和灵灵安置在东边临水的听荷小筑里,不准闲人打扰。 小筑三面临水,窗外是一池残荷。 渺渺盘腿坐在廊下的蒲团上,面前的矮桌上摊着一叠彩纸。 灵灵趴在她对面,小脸绷得紧紧的,两根手指捏着一张红纸翻来覆去地折,折了七八遍也没成型。 “错了。”渺渺伸手把纸拿过来,三两下折出一个鹤头,“你看,先这样折一道印,再翻过来。” 灵灵睁大了眼睛看,忽然咯咯笑起来:“渺渺,你手指好快!比我娘宫里那些绣娘还快!” “那是。”渺渺毫不谦虚,把折好的纸鹤放在她的手心里,“拿着,这只送你。接下来你自己折,折不出来今天不给吃桂花糕。” 灵灵立刻苦了脸,埋头跟手里的彩纸较劲去了。 渺渺靠在廊柱上,眯着眼晒太阳。 阳光落在她眉心那颗朱砂痣上,金光闪闪。 长公主府的日子确实比柳家庄要舒服,但她也惦记着林嬷嬷一个人在家,昨儿天托人捎了信回去,让嬷嬷莫要等她,到饭点了自己吃。 她暂且先在公主府住上几日,好歹也要等到长公主查到有关母亲的消息再说。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渺渺耳朵尖,脚步声夹着几声轻咳,咳得很克制,像是故意压着嗓子不让别人听见。 她立马转过头望去。 院门被随从推开,一个穿月白长衫的中年男人走进来。 身材瘦削,肩膀有些微塌,像是被病气压了多年,但一双眼温润沉静,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他走到院中的石阶前站住了,轻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些薄红。 渺渺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忽然坐直了身子。 “你是……”她从原主的记忆里翻找一遍,很快对上了号,“我大伯?” 姜淮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没想到,你还认得我?” “不认得。”渺渺老实说,“但你跟姜恒那老头长得像,就是比他更好看些。” 灵灵在一旁捂嘴偷笑。 渺渺轻轻拍了拍她后脑勺:“专心折你的鹤。” 姜淮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 随从刚要跟过来,他摆了摆手,那人便退到了院门外守着。 他坐下的时候动作很慢,一手撑着石凳,像是怕坐得太快了会头晕。 渺渺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气色差成这样还到处乱跑,看来,肯定是那个老头子叫他来的。 “大伯来公主府做客?”渺渺随口问。 “来见你。”姜淮直截了当。 渺渺挑了挑眉。 来见她的姜家人,上一个是姜恒,带着满身的威压。眼前这个看着温温吞吞,倒是不太一样。 第31章:咱们得配得上她的原谅 姜淮没有说“接你回家”之类的话,而是从袖中摸出一只扁平的紫檀木盒,放在石桌上推了过来。 盒子不大,边角磨得很亮,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什么?”渺渺问。 “打开看看。” 渺渺伸手揭开盒盖。 里面是一副棋子,黑白两色,每一颗都圆润光滑,底托上还刻着小字,凑近了才能看清是“元丰三年御制”。 “御制棋盘上的棋子?”渺渺抬头看他。 “前朝宫里的东西。”姜淮把棋盒往她面前又推了推,“带了副棋来,要不要下一盘?” 渺渺盯着他看了三秒。 这个人跟姜恒不一样,姜恒来了就是提条件,摆道理,以长辈身份压人。 可眼前这个病恹恹的大伯,进门到现在一句正经事没提,反而掏出一副棋子说要跟她下棋。 她心里门儿清。下棋是假,试探是真。 但她对这副御制棋子有点兴趣,再说闲着也是闲着嘛。 想当年,她在现代世界的时候也是下棋高手呢! “棋盘呢?” 姜淮从袖中又摸出一块薄薄的绢布,展开铺在石桌上,上面用墨线勾了十九道经纬,竟是一块手绘的棋盘。 渺渺愣了一下,忍不住嗤笑出声:“堂堂首辅大人,出门连块棋盘都舍不得带?” “轻便。”姜淮把黑子推到她面前,“你执黑先行。” 渺渺没推辞,拈起一颗黑子落在天元上。 落子有声,啪的一声脆响。 姜淮的笑意更深了,捻了颗白子跟上。 灵灵趴在桌边看了一会儿,看不懂,又低头去折她的纸鹤去了。 此间只剩下啪啪的落子声,偶尔夹杂着姜淮一两声咳嗽。 下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棋盘上的黑子已经围了大半江山。 渺渺落子又快又狠,专挑要害,姜淮的白子被她逼得无路可退,连着三块棋都被困死在角上。 他也不急,每步都慢悠悠地思索,咳一声,落一子,再咳一声。 渺渺终于看不下去了,啪地落下一子封了他最后一条生路,抬眼道:“你下得这么慢,我还以为你在憋什么大招。结果就这?” 姜淮低头看着败局,非但没恼,反而笑出了声。 “输给自己侄女,不丢人。” 渺渺落子的手顿了一顿。 她垂下眼睫看着棋盘,没有接话。 姜淮也没说什么,开始一颗一颗地收棋子。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棋子收了小半盒,姜淮忽然停了手。 他没有抬头,目光落在棋盘上最后几粒残子上。 “渺渺,大伯欠你一声对不起。” 渺渺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姜淮继续说,像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一年前,你母亲抱着你进府认亲那天,我病得下不了床。高热烧了三天,人都是糊涂的。 等我醒过来,你已经被送到柳家庄去了。族里的决议,相士的话,还有你祖父的命令,我一概不知,一概没能拦住。”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看她。 “当年没能护住你们母女,是大伯的过错。今日来见你,不为别的,就是想当面把这句话说给你听。” 渺渺坐在蒲团上没动。 过了三秒,渺渺伸手拈起棋盘上最后一粒黑子,随手丢进棋盒里。 “你身子不好,还是少操点闲心吧。”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以后有事找我,别自己扛。” 就这么一句。 姜淮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他低了低头,把剩下的棋子一颗颗收完,盖上紫檀木盒的盖子,轻轻推到她的手边:“这副棋送给你。有空的时候找人下着玩。” 渺渺看着那盒御制棋子,没说收也没说不收。 沉默了片刻,她忽然抬手把盒子扒拉到自己跟前,往蒲团旁边一塞。 姜淮笑了笑,撑着石凳站起来。 他站稳了,整了整衣襟,冲渺渺微微颔首:“我走了。你在这里住着,有什么缺的,让人传话到府上。” “嗯。”渺渺很认真地应了一声,低头去看灵灵折的纸鹤,好像刚才那番话从没发生过似的。 姜淮转身往院门走去。 随从迎上来扶他的胳膊,他没有拒绝,靠上随从的肩头喘了口气,步子渐渐慢下来。 主仆二人沿着长公主府的回廊往外走,拐过一道月洞门,四下无人了,随从才低声问道:“大老爷,那孩子……还是不肯回去?” 姜淮咳了一声,嘴角却带着笑:“她没有说肯不肯。” 顿了顿,又说,“她跟婉清真的太像了。尤其是那句以后有事找我,当年婉清说过一模一样的话,连语气都特别像。” 随从默然片刻,又问:“那老爷的意思是?” 姜淮慢慢吐了口气:“回府告诉父亲,就说渺渺并不恨我们。” 随从眼睛一亮。 姜淮却往下说:“但,咱们得配得上她的原谅啊。” 他说完这话便不再开口,靠着栏杆闭上了眼。 风从荷塘的方向吹过来,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口压了好久的浊气,今天散了一些。 …… 姜府。 揽月阁,姜瑶瑶独自坐在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小脸,眉眼弯弯,唇色淡粉,还是平日里那个讨人喜欢的模样。 可她盯着镜中自己的眉心,看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那道“金光”是从她三岁那年开始出现的。 彼时,相士指着她的眉心说“福星入命,有紫气盘桓”,她年纪小,看不见什么光,但府里的丫鬟婆子们都传开了,说瑶瑶小姐眉心有祥瑞之兆。 后来她渐渐长大,偶尔对着铜镜看,确实能瞧见眉心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淡金色。 可今日,那道金光却淡得几乎没有了。 姜瑶瑶凑近了镜子,抬起右手,食指颤巍巍地碰了一下眉心。 刚碰到皮肤,一阵刺痛猛地窜上来,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她“嘶”地抽了口气缩回手,低头一看,指腹上什么也没有,可眉心的刺痛感还在。 隐隐约约地跳着,一下又一下。 她从凳子上滑下来,赤着脚走到窗边,推开窗。 院子里暮色沉沉,丫鬟们正在廊下点灯。 她扶着窗又摸了摸眉心,这次刺痛更明显了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里被一点一点抽走,像抽丝一样。 姜瑶瑶猛地关上窗,滑坐在地上,手心出了层汗。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她知道一定跟那个叫姜渺渺的有关系。 渺渺回京了,破了公主府的案子,还被长公主奉为座上宾。 而她的福星金光在渐渐变淡,就在渺渺名声传遍京城的这几天。 第32章:宁王殿下您会帮我的 姜瑶瑶突然想到什么,从地上爬起来,胡乱蹬上绣鞋,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披就往外跑。 在回廊拐角撞上一个端着茶盘的丫鬟,茶盏摔碎了两只,丫鬟吓了一跳要喊,姜瑶瑶一把捂住她的嘴:“别出声。有人问起就说我睡了。” 她说完,提着裙摆往后角门方向跑去。 后角门平日都会落锁,但管门的老张头有个毛病,每逢初一十五喝多了酒就会忘插门闩。 今日恰好十五。 姜瑶瑶轻手轻脚拉开角门,闪身出去,钻进了巷子里。 宁王府在城东三条街外,她跑得很快,路上躲过两拨巡夜的士兵,约莫两炷香的工夫便摸到了王府后门。 守门的侍卫认得她,见她独自一人深夜前来,愣了一下才赶紧去通报。 宁王赵景琰正在花厅看书,听见下人来报“姜府的瑶瑶小姐求见”,皱了皱眉,把书合上丢在一旁。 他不过才十五岁,生得眉清目秀,坐在灯下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脸在暗里。 “让她进来。” 姜瑶瑶被丫鬟领进花厅,眼眶微微发红。 她走到赵景琰面前,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双手撑着地:“参见王爷。” 赵景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放下手里的茶盏,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姑娘,语气还算温和:“怎么了?大半夜跑到本王这里来,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殿下,她回来了。”姜瑶瑶抬起头,眼底蓄着一层水光,但咬住了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姜渺渺回京了。她在长公主府破了案,全京城的人都在说她。我……” 她伸手摸了摸眉心,刚碰到就立马缩了回去,“我感觉到了,她在拿走我的东西。” 赵景琰目光微动。 他俯身,伸手扶住姜瑶瑶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让她在旁边的圈椅上坐下。 “你的命格是福星。”他在她对面坐下,声音沉稳,“相士亲口批的,满京城都知道。她是灾星转世,当年被姜家送走就是最好的证明。 姜家如今不过是看她有点歪门邪道的本事,起了贪婪之心罢了,等日子久了,福星和灾星孰轻孰重,他们自然会掂量清楚。” 姜瑶瑶攥着椅子的扶手:“可我能感觉到我眉间的金光在变淡,殿下,我摸着眉心,会疼啊。” 赵景琰看着她的脸,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福星命格”这东西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别人信,他未必全信。 但,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一个能控制姜家的由头。 他略一思忖,面上不动声色,伸手摸了摸姜瑶瑶的发顶,声音放软了一些:“瑶瑶别担心,或许是你这几日没有睡好,想多了。回去好好歇着吧,等过两日,金光自然就回来了。” 姜瑶瑶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见赵景琰那副不容反驳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福了一礼:“那瑶瑶先回去了。殿下……您会帮我的,对吧?” “自然。”赵景琰点头。 姜瑶瑶转身出了花厅,跟着丫鬟从后门离开了。 她走出宁王府时,回头看了一眼高悬的“宁王府”匾额,忽然觉得今晚这趟来得太着急了。 前世,宁王篡夺皇位,如愿继承了大统,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靠山了。 可现在她什么也没得到,除了赵景琰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抚。 那安抚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也挡不住她心底那股恐慌。 来日方长,再等等。 她攥紧了袖口往回走。冷风迎面出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花厅里,赵景琰坐回圈椅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放下茶盏,抬手揉了揉眉心。 “来人。” 守在厅外的侍从应声入内。 “去把书房暗格第三层的匣子取来。” 侍从领命去了,不多时,捧了一只乌木匣子回来,放在赵景琰面前的桌上便退了出去。 赵景琰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巧的铜钥匙,插进匣上的锁孔拧了两圈,咔嗒一声,匣盖弹开。 里面,躺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他展开,就着烛火看。 绢帛上的字迹端正秀丽,是宫中内侍代笔的惯常写法,但落款处那方朱红色的印玺做不了假。 太后的私印,八宝蟠龙钮,印文是“慈安”二字。太后在宫中的封号正是慈安。 密旨上的内容不长,赵景琰扫了两遍便记住了。 意思很明白:姜家势大,太傅姜恒门生遍布朝野,首辅姜淮虽体弱却手腕了得,朝中大事小情十之七八要经姜家之手。 皇帝愚钝,若姜家一直安分倒也罢了,可近半年来,姜淮在户部连插三人,分明是在户部安插自己人。太后坐不住了,密旨送到宁王府,意思只有一个:想尽一切办法制衡姜家。 赵景琰把密旨卷好放回匣中,锁上,推到了桌角。 “福星也好,灾星也罢。”他低声自语,嘴角微微牵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只要是对付姜家的刀,都是好刀。” 姜家血脉出了个能催动五雷阵的“凤脉”,如果被姜家重新带回家去,姜家的声势只会更盛。 太后要他制衡,他自然要制。但那把刀该选谁,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姜瑶瑶怕被取代,那就让她继续怕着。 一个心里害怕的人,才好拿捏。 至于那个姜渺渺? 赵景琰从桌上拿起之前合上的那本书,重新翻开,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在想一件事:一个被姜家抛弃过的孩子,真的还愿意为姜家所用么? 灯花爆了一下,烛火跳了跳。 他把书合上,吹了灯,起身往内室走去。 而此刻揽月阁里,姜瑶瑶已经悄悄从角门回到了自己房中。 丫鬟们以为她早就睡了,没人来打扰。 她摸黑坐在妆台前,从抽屉里摸出半截没用完的茉莉香膏,挖了一指头抹在眉心。 刺痛感被压下去了一些,可她知道那只是暂时的。 她盯着黑暗中镜中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 从前她以为“福星”这两个字是她天生的护身符,是她在这个家里被所有人疼爱的原因。 可现在她忽然明白了,护身符也是可以换人的。 姜家从前供着她,是因为只有一个福星,如今来了个有凤脉的,又比她本事大。 镜子里那张小脸,嘴角慢慢垂了下去。 她吸了吸鼻子,把香膏盒子扔回抽屉里,爬上床裹紧了被子。 无论如何,都不会认输的! 第33章:有人在背后搞我啊 京城西街,望江楼茶肆。 二楼雅间里,靠窗的几桌客人原本正闲谈永宁长公主府里那位会画符的小女童。 前几日,渺渺破了长公主幼女身上邪祟的事传得满城风雨,都说姜家流落在外的真千金生来眉心一点朱砂,画的符十分灵验。 可今日,风向说变就变。 “你们还不知道吧?那姜家二小姐可是个克亲克族的妖女!”一个络腮胡子的汉子压低嗓门,“听闻她亲娘当年生她的时候天降黑气,产后就一直不好,没几年人就没了。这不是克母是什么?” 隔壁桌一个书生接着道:“我表舅家就在柳家庄,说那丫头在庄外住着,村东头老刘家的牛莫名其妙死了,西边张寡妇家的孩子高烧不退,全是因为她施了什么巫蛊术。庄上的村民夜里都看见她院子里鬼火乱飘。” “难怪姜家当初不认她,送回乡下养着。”络腮胡子啧啧摇头,“如今这是要回来克死姜家满门的灾星啊!” 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的汉子默默起身,扔下几个铜板便下了楼。 此人脚步很轻,出了茶肆拐进旁边的小巷,七转八弯来到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子后门。 半个时辰后,这份口信连同茶肆里听到的每一句话,原原本本摆在了镇北侯世子沈晏的书桌上。 沈晏刚练完一套枪法,额头上还挂着薄汗。 他接过密信扫了两行,脸上顿时笼上一层寒霜。 信上详细列着今日茶肆中传言的每一种说法:天降黑气,克死亲娘,巫蛊害人,灾星转世,甚至连柳家庄上哪家的牛死了哪家的孩子病了都写得清清楚楚。 “散布谣言的人去查了吗?”沈晏将信纸攥在手里,冷声问道。 跪在地上的暗桩头目低声道:“回世子,最早是从柳家庄传出来的,据说是几个外乡人挨家挨户说的。庄子传到镇上,镇上再传到京城,等咱们的人反应过来,茶楼里已经传遍了。属下查了那几个外乡人的来路,背后有人指使,但做得很干净,没留下直接证据。” 沈晏没说话。 五岁的小孩子,竟然被人这样往死里编排。 “世子,还有一事。”暗桩头目犹豫了一下,“传言里说,姜二小姐院子里夜里有鬼火,属下顺藤摸瓜查了查,那鬼火其实是柳家庄东头坟地里冒的磷火,年年夏天都有,跟姜二小姐的院子隔着一片林子,八竿子打不着。 至于老刘家的牛,是吃了霉草料胀死的,张寡妇的孩子就是风寒。桩桩件件都跟那位二小姐没关系,可传话的人把这几件事凑一块儿,硬说是巫蛊之术。” 沈晏冷笑一声。 他原先对什么鬼啊神啊嗤之以鼻,自打在战场上见过太多生死,什么符咒什么天象在他眼里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 可上次那块平安符替他挡了致命一击,如果不是渺渺的符纸,他这条命早就交代了。 从那时候起他就明白,姜渺渺身上那些传言,至少画符的本事是真的。 现在有人却想把她往死路上逼。 渺渺刚回京,脚跟还没站稳,就要被人泼一身脏水。 沈晏想起渺渺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明明心里什么都明白,偏要装出一副懵懂乖巧的模样冲他笑。 那小狐狸似的丫头,怕是早知道自己被人算计了。 “传话给长公主府的人,暗中保护她。”沈晏站起身走到窗前,“另外,那几个散布谣言的外乡人继续盯,看看他们到底跟谁有来往。” 暗桩头目应声退下。 沈晏独自站在窗前,看着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心里那团怒火压了又压。 散布谣言容易,消弭谣言却很难。 今日茶楼里那些人说的每一句话,明日就会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姜渺渺的“神符灵童“这个称号,怕是要被“灾星妖女“盖过去了。 沈晏握紧了拳头。 他欠那丫头一条命,无论如何得还。 …… 永宁长公主府。 听荷小筑的早晨向来安静,可今日的气氛跟往常不太一样。 姜渺渺盘腿坐在小榻上,手里捏着三枚铜钱。 她闭着眼把铜钱往空中一抛,铜钱叮叮当当落在软垫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眉心便微微蹙了起来。 “这是有人在背后搞我啊。”她低声嘀咕了一句。 话音刚落,旁边伸过来一个圆乎乎的小脑袋。 “渺渺妹妹,什么是搞你?”灵灵眨着大眼睛,一脸的天真无邪。 姜渺渺把铜钱收进袖子里,伸手揉了揉灵灵的脑袋。 灵灵的头发又软又细,摸起来像小兔子似的。 姜渺渺笑起来:“就是有人要给我添堵,在背后使绊子让我不痛快。” 灵灵歪着头想了想,小眉头皱起来:“谁要给你添堵?灵灵去告诉娘亲,让娘亲打他板子!” “不用不用。”姜渺渺摆摆手,从榻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 “这事儿我自己能办。灵灵姐姐你记住,我最擅长的就是让人堵回去。谁给我添堵,我就让他堵得比我还难受。” 灵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凑过来拽姜渺渺的袖子:“那渺渺妹妹今天还画符吗?灵灵想看上次那个隐身符,好神奇!” “画,一会儿就画。”姜渺渺笑着应了一声,眼角的余光扫过院墙外那棵老槐树。 树梢上停着一只鸽子,脚上绑着小小的竹筒。 那是沈晏府里的信鸽,昨天傍晚来过一回,今天一早又来了。 姜渺渺让丫鬟把鸽子腿上的竹筒解下来,里面有一张纸条。 “已动手。” 就三个字。姜渺渺把纸条团在手心里,脸上的笑更深了。 沈晏这人办事雷厉风行,昨天茶楼里的风向刚转了个弯,他今天就出手了。 就是不知道他打算怎么动手,是直接把造谣的人揪出来,还是先顺藤摸瓜摸到源头? 灵灵还在旁边叽叽喳喳,说昨晚梦见什么会飞的小兔子,姜渺渺一边听一边点头,脑子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宁王赵景琰十五岁,正是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摆平的年纪。 他拉拢姜家不成,又想控制假千金姜瑶瑶,于是转过头来踩她一个五岁的孩子,这是觉得她好欺负。 可他把事情交给底下人办,底下人层层传话到柳家庄,再从柳家庄散播到京城,这一路上经了多少人的手,总会留下尾巴。 沈晏要查,那就一揪一个准。 第34章:宁王殿下手伸得够长 午时刚过,东市那间望江楼茶肆又热闹起来了。 跟昨天不同的是,今日二楼雅间多了七八个穿短打的汉子,个个腰板挺直,目光锐利,一看就不是喝茶的客人。 他们进了茶肆也不点茶,径直走到昨天那几个说得最起劲的客人跟前,手一伸。 “诸位,镇北侯府请几位走一趟。” 那几个人昨日刚拿了银子,正打算今天再添油加醋说一说,突然被人围住,脸都白了。 为首的络腮胡子还想嚷,领头的汉子从腰间掏出一块令牌晃了晃,络腮胡子的嘴立马闭上了。 镇北侯府的牌子,战场上杀出血路的人,谁敢当面跟这帮狠人犟? 二楼其他茶客面面相觑,有人小声问:“这怎么回事?镇北侯府抓人做什么?” 旁边有人接话:“昨日不是传姜家那二小姐的事么,我听说镇北侯世子前些日子被那小姐的符救过命,这是替恩人出头来了。” “嚯,那昨儿说那些话的人岂不是撞枪口上了?” 茶肆里议论纷纷,沈晏派去的人已经把那几个造谣者从后门带了出去。 络腮胡子被两个汉子一左一右架着胳膊,两条腿直哆嗦,嘴里还在辩解:“几位爷,小的就是听人说的,跟小的没关系啊!” “到了地方再说。”领头的汉子面不改色,把人推进巷口停着的一辆马车里。 车帘一放,直奔镇北侯府西侧的一处偏院而去。 那偏院原本是沈晏练兵时用来关押俘虏的临时牢房,如今收拾出来两间屋子。 几个造谣者被分别带进不同的房间,隔着一堵墙,互相听不见对方的声音。 络腮胡子被按在一张条凳上,面前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沈晏。 十四岁的少年将军今日穿了一身窄袖劲装,腰间挂着一柄短刀。他没坐,就靠着墙站着,居高临下看着络腮胡子:“说吧,谁让你散的谣言。” 络腮胡子喉结动了动,眼珠子乱转:“没人让小的散,小的就是听柳家庄上的人说的。” “柳家庄哪个人?姓什么叫什么,长什么模样,什么时候说的,当时还有谁在场。”沈晏一口气问完,中间不带停顿,“你昨天在茶肆里说的每一句话,我这儿都有记录。你对不上,今天就别想出这个门。” 络腮胡子的冷汗立马就流下来了。 沈晏说的没错,他昨天那些话本来就是东拼西凑编出来的,真让他说出具体的人来,他连那个庄上村长姓什么都不知道。 他昨天拿的银子是要把话传出去,可没想过会被人抓住。 “是……是个穿灰袍子的瘦高个,在城门口找上的小的。”络腮胡子招了,“他说让小的在茶楼里说姜家二小姐的事,说一句给一两银子,说得越离谱给得越多。小的就是图那几个钱,真不知道是谁主使的啊!” 沈晏侧头看了身旁的副手一眼。 副手会意,转身出去,片刻后回来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其他几个人的说法对得上。都是一个灰袍瘦高个在城门口或者集市上找上的他们,给银子让他们散布消息。灰袍人的行踪,咱们的人查了,三天前从宁王府后门出来的。” 沈晏的眼神顿时冷了下去。 副手退后一步等着吩咐。 “宁王殿下的手伸得够长的。”沈晏的语气里满是讥诮。 “把人放了。”沈晏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放之前告诉他们,往后茶楼里再多说姜家二小姐半个不字,我让他们从京城彻底消失。” 副手应了声是。 络腮胡子瘫软在条凳上,裤子湿了一小片。 沈晏出了偏院,往自己的书房走。 他一边走一边把整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宁王府的人收买市井无赖散布谣言,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真要捅到皇上跟前去,赵景琰会推脱是底下人自作主张,大不了罚几个奴才算了。 可要是不捅上去,任由谣言继续瞎传,姜渺渺头上那顶“灾星”的帽子就摘不掉了。 他要把这事告诉姜渺渺,让她心里有数。 沈晏走进书房,写了张纸条,想了想又划掉了。 他叫来暗桩头目吩咐了一句:“亲自跑一趟长公主府,把今天茶楼的事跟姜二小姐说清楚,就说人我已经抓了审了,是宁王府的人。看她有什么打算。” 暗桩头目领命而去。 …… 长公主府听荷小筑,姜渺渺刚给没什么食欲的灵灵画完一张开胃符。 她把符纸叠成小三角塞进灵灵的荷包里,拍了拍手站起身。 丫鬟进来禀报,说是有镇北侯府的人来了,在门外等着见小姐。 姜渺渺眼睛一亮,提了裙子就往门口跑。 门外站着的正是沈晏身边那个暗桩头目,恭恭敬敬冲她行了个礼,把今日茶楼的事说完了。 “审清楚了,是宁王府的人。”暗桩头目最后补了一句,“世子让属下问小姐一句,此事您打算怎么办?” 姜渺渺仰着小脸听完,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捏着自己袖口那道刚画好的符纸,慢悠悠地说了句:“回去告诉你们世子,让他把审出来的话整理一份给我。我有用处。” 暗桩头目愣了一下,点头离开了。 …… 京城连着晴了好几日,今日却是个阴天。 卯时刚过,文武百官已经在金銮殿外候着。 众人低声说话,话题绕来绕去,离不开这两天传得满城风雨的姜家二小姐。 “听说了没有?今早有人要参姜家一本。” “弹劾姜家?姜太傅和姜首辅父子二人权倾朝野,谁敢动他们家?” “不是参姜家父子,应该是参那个从乡下接回来的护国将军的女儿。御史台那边递了折子,说那丫头在京城搞巫蛊之术惑乱人心,要求朝廷下旨彻查。” “嚯,这事闹大了。” 值殿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百官鱼贯而入。 金銮殿的龙椅上,皇帝正襟危坐。 他手里捏着御史台递上来的折子,脸上看不出喜怒。 御史台左佥都御史周明远率先出列。 此人四十刚出头,素来以耿直敢死谏著称,弹劾起来不管对方什么来路都敢参一本。 他双手捧着笏板:“陛下,近日京城坊间流言四起,都说姜太傅的孙女姜渺渺以巫蛊邪术为祸民间。市井百姓人人自危,更有茶楼的说书人将此女称为灾星妖女。 臣以为,如果此女当真身负邪术,理应立即拘押查办,以安民心。如果此女是清白的,也需朝廷出面肃清谣言,还姜家一个公道。请陛下圣裁。” 第35章:渺渺站在大街上拦路 周明远说完,退回队列中。 不少人的目光悄悄往太傅姜恒身上瞟。 这位五十五岁的老太傅历经两朝风云,端方威严,不苟言笑,谁都知道他把姜家百年清誉看得比命还重。 如今有人弹劾他孙女妖邪惑众,这把火,迟早要烧到他头上。 不多时,姜恒出列了。 步履沉稳,面上波澜不惊,仿佛刚才周明远参的不过是一件小事。 他冲龙椅上的皇帝躬身一礼。 “臣的孙女行得正坐得直,剿灭山匪、救下郡主、平定邪祟,桩桩件件皆有据可查。如果诸位大人仅凭市井流言便要定罪,这满朝文武不如都去茶楼听书好了。” 此话一出,殿上顿时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 姜太傅这话虽然面上恭敬,可字字都带着刺。 不就是说御史台的人放着证据不看,听了几句闲话就拿来当把柄么? 周明远脸上涨红,梗着脖子又想开口,被旁边的同僚悄悄拽了下袖子。 龙椅上的皇帝看了一眼姜恒,又看了一眼周明远,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姜太傅护孙心切,朕可以理解。” “但妖女之说甚嚣尘上,坊间传得沸沸扬扬,朕也想知道,姜渺渺到底是神女还是妖女?” 这句话把姜恒架到了一个不得不正面回应的位置上。 皇帝既没偏向御史台,也没偏向姜家,他把问题原封不动地踢了回来,要姜恒自己拿出个说法。 殿上鸦雀无声。 姜恒抬起头,直视着龙椅上的天子。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锐气,像是藏了多年的剑忽然亮出了锋芒。 “陛下明鉴。如果臣的孙女是妖女,那长公主幼女灵灵郡主被邪祟缠身,性命垂危之时,是谁用符咒将她救回?如今灵灵郡主活蹦乱跳地住在长公主府里,这是假的吗?” “黑风寨盘踞十余年,劫掠往来的商旅,杀害官兵无数。前些日子黑风寨山匪被一举擒获,立大功的人是谁?是臣的孙女姜渺渺协助镇北侯世子围剿。这事,卷宗里记得清清楚楚,这是假的吗?” 有几位大臣微微点头。 黑风寨的事确实是渺渺的功劳,当初山匪被擒的消息传回京城,不少人还纳闷,一个五岁女童怎么能帮上忙。 可沈晏呈上来的卷宗里写了,那丫头画的符让一众匪徒自相残杀,沈晏不费吹灰之力就一窝端了。 “还有柳家庄那些所谓的巫蛊传闻。”姜恒说到这里声音沉了几分,“臣已命人查证,庄上老刘家的牛死于霉草料,张寡妇之子得的是普通风寒。 至于夜间磷火更是坟地常见的东西,年年夏天都有,与臣的孙女没有半点关系。御史台如果不信,大可以派人去柳家庄查验,每一件都有证人证物,经得起推敲。” 周明远的脸色已经从红变成了青白。 他没想到姜恒早有准备,连柳家庄上那些传闻都已经派人查了个底掉。 他手里那份弹劾折子上的内容大部分来自市井传言,真要较真,估计都站不住脚。 姜恒最后说道:“臣以姜家百年清誉担保,渺渺绝对没有妖邪之举。如果有半句虚言,臣甘愿辞去太傅之位,从此不入朝堂。”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姜家百年清誉,这是姜恒压上了整个家族祖祖辈辈积攒下来的名声。 太傅之位他做了二十年,说拿来做担保就拿来做担保。这种决绝的态度让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姜太傅今日是铁了心要护住自己那个孙女。 龙椅上的皇帝沉默了片刻,面上浮起一丝笑意。 “姜太傅以家族清誉做保,朕信得过。”皇帝缓缓道,“至于坊间流言,着京兆府三日之内彻查源头,查明之后再报给朕。退朝。” 太监高喊一声“退朝”,百官跪下行礼。 姜恒直起身,面色如常。他转身跟着人流往殿外走,步履依旧沉稳。 殿外廊下,姜淮正靠着朱漆柱子站着。 他今日身子不适,告了病假没上朝,可听说有人要在朝堂上弹劾姜家,还是撑着病体到了宫门外候着。 刚才父亲在殿上说的每一个字,他都透过相熟的宦官传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姜淮身边站着的是他的长随,刚才也凑在门外听了个七七八八。 此刻见姜淮望着殿门口的官员们出神,长随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大人,太傅今日在殿上说的那些话,是不是重了些?” 姜淮轻轻咳了两声,捂了下嘴角。 他看着父亲走出来,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拂动,那张脸上带着一种姜淮许多年没见过的表情。 跟往常那个只把家族利益挂在嘴边的姜太傅不太一样。 “父亲他,终于肯认渺渺那个孙女了。”姜淮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感慨和欣慰。 他转过身,往宫门方向走去,咳嗽声被风送出去老远。 …… 永宁长公主府门口的石狮子今日擦得锃亮,姜渺渺从侧门出来的时候,太阳刚刚爬到头顶。 她穿了件杏色的小衫子,腰间挂着荷包,塞了几道叠好的符纸。 这几日,京城的闲话虽然被沈晏压下去了,可暗地里还有人偷偷在传。 姜渺渺心里清楚,赵景琰那口气没有咽下去,迟早还要出幺蛾子。 与其等着他在暗处放冷箭,不如把事摆到明面上来。 她今日出门就是奔着“偶遇”去的。 西大街是宁王的马车每日回府的必经之路。 姜渺渺算准了时辰,慢慢悠悠走到街心,在一间胭脂铺门口停下。 她手里捏着一根糖葫芦,小口小口地啃着,眼睛却一直盯着街口的方向。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街头果然传来马蹄声。 一辆马车由四匹马拉着缓缓驶来,车前有两排侍卫开道,百姓见了纷纷避让。 宁王的仪仗,京城里没人不认识。 姜渺渺把最后半颗糖葫芦咬进嘴里,竹签子随手丢在地上,然后迈开两条小短腿走到路中央站着。 “殿——下——留——步——” 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穿透力极强。 道路两边避让的百姓纷纷扭头看过来,只见路中间站着个五岁的小丫头,扎着两个小髻,正冲着宁王的马车张开胳膊拦路。 驾车的是宁王府的侍卫长,见有人挡道刚要呵斥,低头一看是个乳臭未干的娃娃,愣了一下。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车帘从里面掀开了一条缝,赵景琰那张年轻的脸露了出来。 第36章:三日内必有血光之灾 宁王赵景琰穿了件石青色锦袍,头戴玉冠,眉目间带着少年人的倨傲。 看见马路中间站着的居然是姜渺渺,他嘴角往下一撇,嗤笑一声。 “姜二小姐有何指教?”赵景琰靠在窗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里满是轻蔑,“好狗不挡道,这道理你家里人没教过你?” 路边的百姓听了一惊。 宁王当街对一个小丫头说这种话,未免太难听了些。 可对面站着的是姜家那个传得沸沸扬扬的二小姐,一时间没人敢出声。 姜渺渺像是没听见似的,仰着小脸,一本正经地打量了赵景琰几眼。 看得赵景琰感觉莫名其妙,眉头越皱越紧。 “宁王殿下,”姜渺渺终于开口,声音清脆,“您印堂发黑,色泽暗沉,耳后有赤纹三道斜贯而下。臣女看您这面相,三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啊。” 她说着,从荷包里掏出一张叠好的黄符举起来,冲赵景琰晃了晃:“要不要买道保命符?一百两银子一张,童叟无欺。您贴在心口,刀砍不进箭射不穿,保管三天之内平安无事。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街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哄”地一声,两旁百姓的议论声像炸了锅似的。 有人在说这姜二小姐果然是妖女,敢当街诅咒皇子,也有人说她胆子也太大了,宁王是什么人物,她一个五岁的丫头片子不要命了? 还有几个昨日在茶楼被沈晏的人敲打过的小贩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赵景琰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一双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放肆!本王岂容你一个妖女信口雌黄!” 说完,猛地摔下车帘。 马车重新动起来,四匹马撒开蹄子往前走,车轮从姜渺渺身边碾过去。 姜渺渺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嘴角弯弯。 百姓的目光追着她看,她一概不理,拍了拍小荷包转身往街的另一边走去。 她刚走出两步,旁边卖糖人的棚子后面伸出一只手,轻轻拽了一下她的袖子。 姜渺渺扭头一看,沈晏正站在棚子的阴影里,一张俊朗的脸上表情复杂。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便服,一看就是特意换了衣裳出来盯梢的。 “小祖宗……”沈晏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无奈,“您这是当众诅咒皇子?宁王那脾气您不知道,您这是往他心口扎刀子啊。” 姜渺渺仰着头冲他眨了眨眼,眼睛里充满狡黠的光。 她踮起脚尖凑近沈晏,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沈世子别担心,我这是做生意。一百两一张保命符,他不买是他亏了。” 沈晏嘴角抽了抽。 他刚才躲在暗处把整件事从头看到尾,姜渺渺那几句“印堂发黑”“血光之灾”说得煞有其事,连他都差点信了。 可他比谁都清楚这丫头心里的小算盘。 当街预言宁王有血光之灾,这话传出去,三天之内真假自见分晓。 如果三天后赵景琰什么事都没有,那“妖女”的帽子就坐实了,到时候连姜太傅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都替她兜不住。 如果三天后赵景琰真见了血,那这满京城的人都要重新掂量。 一个能准确预言皇子血光之灾的丫头,谁敢再动她一根手指头? 这是一场豪赌。 赌的就是她刚才那句预言不是随口胡诌。 沈晏低头看着面前这个还不到他腰高的小丫头,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她明明什么都知道,知道自己在赌什么,知道赌输了的下场是什么,可脸上一点慌张都没有。 “你……算准了?”沈晏低声问了一句。 姜渺渺把那张没卖出去的符纸重新塞回荷包,拍了拍手:“我算过了。沈世子放心,他那道血光我瞧得真真的,不是唬人的。先不说了,我走啦。” 她说完朝沈晏挥了挥手,一溜烟钻进旁边的巷子,走了。 沈晏站在阴影里目送她消失在巷口,摇了摇头。 赵景琰的马车一路疾驰,回了宁王府。 车还没停稳,他就从车上跳下来,铁青着脸一路大步流星往府里走。 王府管家迎上来,赵景琰一脚踢翻了廊下的花盆。 “一个五岁的贱婢,竟然敢咒我!”赵景琰站在院子里喘着粗气,握着拳头来回踱步。 刚才满大街的人都听见那丫头说他三日之内有血光之灾,这话要是传进宫里去,他母妃知道了得怎么想?皇上知道了得怎么想? 一个皇子被小丫头当街预言要倒霉,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殿下息怒。”管家缩着脖子跟在后面,“那姜二小姐年纪小不懂事,胡乱说的,殿下何必当真。” “不当真?”赵景琰猛地转过身,盯着管家,眼珠子发红,“满大街的人都听见了!我堂堂宁王,被一个乡下长大的野丫头指着鼻子说要有血光之灾!这话传出去,我在京城怎么抬得起头?” 他在院子里走了几圈,一脚又踹翻了另一边的花架子。 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停下来。 赵景琰招手把心腹侍卫叫到跟前,吩咐了一句:“盯着那个姜渺渺,她出了长公主府就给我盯死了。找个机会教训教训她,别让她好过。” 侍卫犹豫了一下:“殿下,她可是长公主的贵客。” “长公主又怎样?”赵景琰咬着牙,“她今天敢当街让我下不来台,明天就敢爬到我头上撒野。你去办就是了,出了事我兜着。” 侍卫低头应了。 赵景琰挥挥手让他退下,看着头顶渐渐阴下来的天。 他想起姜渺渺刚才仰着小脸的模样,眉心那点朱砂痣亮堂堂的,不知怎的心里打了个突突。 不,一个小丫头骗子的话,他才不会信。 什么血光之灾,都是糊弄人的。 他倒要等着三天之后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到时候,他一定要亲手把那丫头的妖女罪名坐实了,让她哭着滚出京城。 宁王府的院墙外,蹲着一个卖馒头的汉子,刚才赵景琰在院子里咆哮的动静他听得很清楚。 汉子把蒸笼盖子合上,起身拐进旁边的小巷,七拐八绕之后换了一身打扮,往镇北侯府的方向去了。 沈晏在书房里擦刀。 他听完暗桩禀报的消息,手里的擦布停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宁王要找机会教训她?” 沈晏把布往桌上一扔,拿起那柄擦得锃亮的刀看了看自己的倒影,“那也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第37章:诅咒的话应验了! 三日后。 御花园的午后,日头正烈。 赵景琰翻身上马,那匹温驯的枣红马打了个响鼻,马蹄在原地踏了两下。 宁王身边的侍卫李青上前一步想拉住辔头,却被赵景琰挥退:“本王骑术精进,还用你扶?” 他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便小跑起来。 园中的石子路平整宽阔,两侧花木繁茂,正是策马的好去处。 赵景琰今日心情不错。 六岁的姜瑶瑶昨日已经答应,每月入府陪他读书。那个生来带福星命格的丫头,落在手里便是天大的筹码。 他刚想到这里,胯下的马儿突然停下。 赵景琰还没反应过来,枣红马又发出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整个身子几乎直立起来。 他本能地抓紧缰绳,却被剧烈的颠簸甩得身子后仰。 马匹发疯般冲向右前方,那里是一座两人高的太湖石假山。 “殿下!”李青的惊呼淹没在马蹄声中。 枣红马冲向假山,却在最后关头猛地侧身。 赵景琰被巨大的惯性抛出,右腿重重撞在假山上,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整个人滚落在地,温热的鲜血瞬间糊了半边脸。 马儿跑出十几步才被赶来的侍卫死死拽住,喷着粗气,眼珠都发红了。 赵景琰躺在地上,右腿传来钻心的痛,他低头一看,裤腿已被血浸透了,一块碎骨刺破皮肉,露在外面。 他牙关打颤,却硬生生把惨叫咽回喉咙里:“传……太医!” 消息传到皇帝耳中时,赵景琰已被抬回宁王府。 太医院院判李时安亲自带着三个医正赶来,剪开裤腿的一瞬间,几个太医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右小腿胫骨断裂,断茬刺出皮肉,创口周围皮肉翻卷。 更要命的是,断骨伤及主脉,血如泉涌。 李时安一边施针止血一边皱眉,这种伤在战场上常见,但宁王身骄肉贵,哪里受过这种活罪? 赵景琰疼得面色青白,却始终咬牙不吭一声。 等太医清洗完创口,接骨敷药,他终于忍不住闷哼,额头上青筋暴起。 李时安动作迅速,上夹板,缠绷带,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收手。 “殿下,伤骨已正,但创口深见骨膜,这七日,切莫下地行走。” 赵景琰闭着眼没应。 他额头的伤已包扎好了,半边脸裹着纱布,只露出一只阴鸷的眼睛。 李时安收拾药箱时多看了伤口一眼,心里打了个突。 一般的外伤敷上王府的金疮药,血早就该止了,可宁王腿上的纱布还在不断渗血。 傍晚,皇帝亲临宁王府。 龙辇停在府门,赵景琰正发着高热,半边脸烧得通红。 皇帝坐在榻边,看着儿子缠满绷带的右腿和额头上的伤,眉头拧成川字:“御马房的马都是千挑万选的温驯牲口,怎会突然惊了?” 赵景琰猛地睁开眼,嗓音沙哑:“父皇!是姜渺渺!是那个妖女诅咒儿臣!” 皇帝一怔。 “三日前,她当街拦住儿臣车驾,说什么三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赵景琰抓紧身下的锦褥,指甲几乎掐进布料里,“今日便应验了!父皇,一个五岁女童怎敢当街拦亲王车驾?定是背后有人指使,用巫蛊之术害人!” 皇帝沉默片刻。 永宁长公主上次进宫说过,灵灵身上的怪病被姜渺渺那个小丫头治好了。 长公主对她颇为推崇,说那孩子眉间一颗朱砂痣,模样灵秀,看着便不像凡人。 而且,她话里话外还在暗戳戳打听当年林婉清的死,估摸着也是为了帮渺渺调查什么。 “你先养伤,”皇帝起身,摸了下赵景琰滚烫的额头,“此事朕会查问。” 皇帝走后,赵景琰盯着帐顶,高热让他眼前阵阵发花,可脑海中姜渺渺那张笑盈盈的小脸却格外清晰。 右腿的剧痛一阵阵涌上来,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咬,迟迟不见愈合的迹象。 傍晚换药时,李时安面色凝重,说创口有些化脓,恐怕是伤了筋骨后风邪入体。 赵景琰盯着自己渗血的绷带,牙咬得咯咯响。 “姜渺渺……”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恨意,“本王与你,不死不休。”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宁王府,飞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第二天一早,城西望江楼里已经坐满了人。 说书先生赵三爷一拍醒木,压低声音:“诸位,昨天御花园那档事,都听说了吧?” 底下立刻有人接话:“宁王殿下坠马,血流不止,右腿骨折了!听说伤得厉害,太医院李院判亲自去的!” “何止!”赵三爷捻着胡子,“重点是,三日前有人当面告诉宁王,三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你们猜是谁?” 茶楼里安静了片刻,随即炸了锅。 “是柳家庄那个姜家真千金吧?才五岁!” “眉心有朱砂痣那个?我见表舅家的邻居说过,那孩子邪乎得很。” “什么邪乎!人家救了长公主府的小郡主!那是有真本事的!” 赵三爷又一拍醒木,压住满堂喧哗:“诸位想想,御马房的马,那是万里挑一的温驯!怎么偏偏宁王骑的时候就惊了?怎么偏偏撞在假山上?怎么偏偏就折了腿?”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那位小姑娘三日前说的话,今日一字不差地应了。这要是巧合,那老天爷也太偏爱宁王殿下了,专挑这种巧合来疼他?” 茶楼里哄堂大笑。 有人嗑着瓜子道:“我听说宁王前阵子可没少为难姜家,唆使人家把真千金赶去柳家庄,把那个假的捧在手心里。这下好了,报应不就来了!” “嘘——你不要命了?宁王府的人听见仔细你的皮!” “怕什么,这会儿宁王躺着养伤呢,还能爬起来抓我不成?” 众人又是一阵笑。 赵三爷摇着折扇,慢悠悠道:“老话说得好,举头三尺有神明。那姜家小丫头不过五岁孩童,如果没有几分真本事,敢当街拦王爷的车驾?这叫什么?这叫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而此时的长公主府。 后花园的秋千架是新修的,两根红柱子撑起藤编的座椅,顶上搭着紫藤花架。 暮春时节,紫藤花开得正好,一串串垂下来。 姜渺渺坐在秋千上,两只小短腿悬在半空晃荡。 灵灵站在她身后,两手扶着秋千索,使足了劲儿往前推。 第38章:喝下符水伤口就能愈合 灵灵推得脸蛋通红,嘴里喊着:“渺渺,高不高?高不高嘛?” 秋千荡起来,渺渺的裙摆飘在空中,她仰着脸眯眼笑:“再高点再高点!” 灵灵咬牙又推了一把,秋千荡得更高了些。 渺渺的惊呼和笑声混在一起,惊起花架上的两只雀儿。 沈晏站在三步外的小径上,抱臂靠着树。 等秋千慢慢停下,沈晏走上前,单手扶住秋千索:“你倒是心大。宁王府那边闹得沸沸扬扬,满京城都在说你咒他。” 渺渺从秋千上跳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沈晏眼疾手快扶住她胳膊。 她站稳了,拍拍裙子上的灰,仰头看他:“沈世子,你怎么来了?” “路过。”沈晏言简意赅。 他今日确实是从城西大营回府,经过长公主府门前时被灵灵的乳母瞧见,说渺渺小姐在花园里玩,他便进来看看。 灵灵从渺渺身后探出脑袋,脆生生喊了句“沈世子好”,又跑回秋千上自己晃着玩去了。 渺渺走到石桌边坐下,桌上摆着半碟桂花糕,她捏了一块塞进嘴里。 沈晏在她对面坐下,手指叩了两下桌面:“你真算准了宁王会受伤?” 渺渺咽下桂花糕,歪着脑袋看他:“我说了嘛,他印堂黑得跟锅底似的。三日前我在街上瞧见他坐在马车里,帘子掀了一半,整张脸灰扑扑的,灾气都快从头顶冒出来了。” 她说着伸手比划了一下,小胖手在自己额头前划了个圈:“黑成这样,三天之内不出事才怪。” 沈晏拧眉:“所以你当街拦他的车,就为了说这个?” “不然呢?”渺渺眨眨眼,“他爱信不信。不过我说了,算是尽了提醒的本分,他不听那是他的事。我又不是他娘,还得追在屁股后面劝啊?” 沈晏看着她理直气壮的小模样,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宁王的事,你最好别掺和。”沈晏压低了声音,“他可是心胸狭隘的小人,这次吃了亏,回头一定会找你麻烦。” 渺渺托着腮,小腿在石凳下晃悠:“我知道呀。不过他现在躺着起不来,找不了我麻烦。等他好了再说呗,到时候说不定他又在哪挨一顿胖揍呢。” 沈晏:“……” 他发现这丫头说“挨揍”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幸灾乐祸。 两人说话间,月亮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公主府的管事赵嬷嬷引着个灰衣人匆匆进来,那灰衣人戴着兜帽,遮了大半张脸。 走路时左顾右盼,看着就有点鬼鬼祟祟。 赵嬷嬷上前福了一礼:“渺渺小姐,这位说是宁王府的人,有急事求见。” 灰衣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圆脸。 渺渺认出来人,上次在宁王的马车见过,是王府的管事刘全。 刘全额头上一层薄汗,见了渺渺便躬下腰去:“二小姐,小的刘全,宁王府的管事。我家殿下伤情加重,太医说伤口化脓太深,高热不退,药石罔效,” 他抹了把汗,“太医说,这伤若是寻常跌打损伤倒也罢了,可伤口里有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始终愈合不了。太医院院判也束手无策,实在没办法了,只好来求您。” 渺渺歪着头看他,手里又捏起一块桂花糕:“谁让你来的?” 刘全怔了怔,支吾道:“是……是殿下身边李侍卫的意思。殿下昏迷着,不知道……” “哦。”渺渺咬了一口桂花糕,慢悠悠地嚼着,“所以你们偷偷来的,怕你家殿下醒了骂你们?” 刘全尴尬地搓着手:“二小姐,殿下的伤实在凶险,今早换药时脓血都发黑了。李侍卫说,您既然能算出殿下有一劫,兴许也有办法化解。求您发发慈悲。” 渺渺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 沈晏在旁看着她,没说话,但目光一直在她脸上逡巡。 小丫头吃完点心,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才抬眼看向刘全:“治他?不治了行不行。” 刘全脸色一白。 渺渺从石凳上滑下来,双手背在身后,仰着脑袋看刘全:“不过嘛——他好歹是个皇子,真死了我麻烦更大。到时候,他那些哥哥弟弟叔叔伯伯的,一个个排队找上门来问罪,我可应付不来。” 她说着,钻进旁边的小书房去了。 书案上堆着一些黄纸朱砂,乱七八糟的。 沈晏跟到门口,看见小姑娘踮着脚从架子上拿下一个锦盒,打开翻了翻,抽出一道叠好的黄符。 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弯弯绕绕,沈晏看不懂,但能感觉到那纹路透着一股神秘的气息。 渺渺拿着符纸走出来,递给刘全:“你把这个拿回去,烧成灰,兑一碗温水,给他灌下去。记着,烧的时候别让风吹散了灰,兑水要用干净的碗,喂的时候一滴别洒。” 刘全双手接过符纸,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了,连声道谢。 渺渺又补了一句:“这符只能保他伤口愈合,还有退烧。腿里的断骨长好需要几个月,你们可别指望喝了符水第二天就能下地跑了。” 刘全连连点头:“是是是,小的记住了。多谢二小姐,叩谢二小姐!” 他一路躬着腰退出去,转眼消失在月亮门外。 沈晏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丫头的心思比她那道符纸上的纹路还要绕。 秋千那边,灵灵喊起来:“渺渺,再来推我!” 渺渺“哎”了一声,跳下石凳跑过去,两只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沈晏站在原地没动,望着她踮着脚给灵灵推秋千的背影,嘴角那一点上翘的弧度没有压住。 灵灵抓着秋千喊:“渺渺姐姐,再高点!” “好嘞!走你!” “咻~” “砰!” “……” …… 刘全揣着那道黄符出了长公主府,一路小跑。 拐进僻静的巷子,他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他把手伸进衣襟里摸了摸,符纸还在。 刘全这辈子给宁王办过不少差事,可没一件像今天这么要命。 堂堂王府管事,偷偷摸摸去求一个五岁的小丫头,这事传出去,宁王醒了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可李侍卫发了话,太医也束手无策,再不想办法,宁王那条腿就保不住了。 刘全咬咬牙,把兜帽又往下拉了拉,低头钻进宁王府后门。 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赵景琰躺在榻上,面色青灰,嘴唇干裂起皮,右腿的绷带又渗出了黄脓。 第39章:他欠我一个人情 刘全轻手轻脚走进去,李青守在榻边,见他回来,使了个眼色。 两人退到外间。 “拿到了?”李青压低声音。 刘全从怀里掏出那道符,黄纸叠得方方正正,朱砂纹路在烛光下隐隐泛红。 “那位二小姐给的,说烧成灰兑温水灌下去。” 李青接过符纸,翻来覆去看了看。 他一个武人,哪看得懂符箓的门道,只觉得纸上弯弯绕绕看久了头晕。 他将符递回去:“照做。” 刘全哆嗦着手取来一只白瓷碗,又命小厮提了壶水。 他先把符纸放在烛火上点燃,朱砂纹路在火焰中亮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似的。 纸灰落在碗底,薄薄一层。 刘全倒了温水进去,灰末散开,水色微微发黄,看着和普通的茶水没什么两样。 “这……这能行吗?”刘全端着碗,手抖得差点洒出来。 李青一把接过碗:“你去扶着殿下。” 两人回到内室。 赵景琰烧得迷糊,牙关紧咬,刘全掰了半天才撬开一条缝。 李青把碗凑到他嘴边,一点一点往里灌。 赵景琰喉结滚动,大半碗灰水灌下去,他眉头皱了一下,但人没醒。 刘全把空碗放下,退到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李青守在榻边,一夜没合眼。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刘全端着新熬的药进来,掀开帐子一看,差点把药碗摔了。 赵景琰腿上那层绷带原本透出来的黄脓印子,竟然干涸发黑了。 他轻手轻脚剪开绷带,创口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虽还有点红肿,可比昨日那副烂肉翻卷的模样好了不知多少倍。 刘全捂住嘴,差点喊出声来。 第三日,赵景琰的高热也退了。呼吸平稳下来,那张烧了多日的脸也褪了颜色。 太医李时安来换药,剪开绷带时整个人愣住了。创口结痂完整,周围的皮肉生出粉嫩的新芽,脓血全消。 他拿银针插进伤口深处,针尖拔出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浊液。 李时安沉默良久,把银针擦净收回针囊,一句话没说,拎着药箱走了。 第四日,赵景琰睁开了眼。 他昏沉了多日,嗓子干得说不出话,拿眼神四下扫了一圈。 刘全扑到榻前,端上温水:“殿下,您醒了!您可算醒了!” 赵景琰就着他的手喝了半碗水,哑着嗓子问了句:“腿……” 刘全赶紧掀开薄被,拆了外层的绷带给他看:“殿下您瞧,结痂了!太医说新肉都长出来了,只要好好养着,腿能保住!” 赵景琰低头看着自己腿上那道黑痂,沉默了一会儿。 他记得前几日疼得恨不得把这条腿砍了,伤口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啃咬,夜夜不能安眠。 可此刻除了骨头隐隐作痛之外,皮肉上的剧痛竟然消了大半。 他撑着床沿想坐起来,刘全连忙搀扶。 赵景琰靠在大迎枕上,喝了小半碗粥,精神渐渐回来了。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那只白瓷碗上。 碗底还有一圈淡黄色的痕迹,看着不像是药。 “那是什么。”赵景琰抬了抬下巴。 刘全身子一僵,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李青刚好进来,听见这句,硬着头皮上前,单膝跪地:“回殿下,是刘全从长公主府求来的符水。” 赵景琰手里的碗顿住了。 “谁给的?” 李青低头:“姜家二小姐,姜渺渺。” 房间内瞬间安静。 赵景琰盯着碗底,手指慢慢收紧。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 那个五岁的丫头,他咬牙切齿咒了三天的“妖女”,在他命悬一线的时候送了道符来救他的命。 他这条命,偏偏是姜渺渺捡回来的。 赵景琰把碗搁在榻边小几上,闭了闭眼。 刘全跪在地上冷汗涔涔,等着挨骂。可等了半晌,只传来一声哼,像是冷笑,又像是叹气。 “……都出去。” 刘全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 长公主府。 沈晏站在廊下,看着渺渺重新爬回石凳上,又伸手去够桂花糕。 阳光从紫藤花架的缝隙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在她头顶。 “你真给他治?”沈晏走过去。 渺渺咬着糕点,含糊不清地说:“治啊。反正一张符的事,又不费什么力气。再说了——” 她咽下糕点,冲沈晏眨眨眼,“他喝了我的符水才好起来,欠我一个人情,往后他再想动我,心里总得犯犯嘀咕吧?” 沈晏无奈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 同一时刻,太医院值房里炸了锅。 李时安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宁王这几日的脉案。 他把脉案从头到尾翻了三遍,又拿起自己记录的那页札记看了看,脸上的褶子皱成一团。 他是太医院院判,行医整整三十年,治过的跌打损伤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膝盖骨碎了的人他都见过,可没有哪一例能像宁王这样,前天还在化脓要命,第二天就结痂收口。 那伤口他是亲手处理的,断骨刺出皮肉,主脉受损,按他原本的预估,宁王这条腿就算保住了,也得烂上两三个月,能留个全腿就算烧高香了。 可事实摆在眼前。那碗符水灌下去,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李时安猛地站起来,把脉案往怀里一揣,拎起药箱就往外走。 同值的张太医在后头喊:“李院判,您去哪儿?” “长公主府!” 张太医追出两步:“您这风风火火的,是去给长公主看病不成?” 李时安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他上了马车,一路催着车夫快点走,到了长公主府门前跳下来,闷头就往里冲。 门房认得他,知道是太医院的院判大人,不敢拦,派人赶紧去通传赵嬷嬷。 永宁长公主恰好不在府上,去了宫中给太后请安。 李时安径直穿过前院往花园走,有丫鬟指了路,说渺渺小姐正在后面的亭子里吃瓜。 后花园凉亭里摆了一张石桌,桌上半拉西瓜,红瓤黑籽,汁水横流。 姜渺渺两只手捧着瓜,啃得满脸都是汁,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边上坐着灵灵,也捧着一小块瓜,学着她的样子啃得滋滋作响。 李时安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凉亭。 渺渺闻声抬头,嘴上还叼着一块瓜瓤,看见一个老头儿风风火火朝自己扑过来,还没来得及反应—— 李时安“扑通”一声跪在石桌前,两手撑地,脑门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第40章:姜家人来接您回家了 渺渺吓得手一松,那半块西瓜“啪叽”掉在地上,红瓤碎了一地。 她瞪圆了眼睛,嘴里的瓜瓤忘了嚼,腮帮子还鼓着,整个人像被雷劈了的仓鼠。 “二小姐!”李时安抬起头,眼眶泛红,胡子都在抖,“老朽行医三十年,从南到北治过无数外伤毒疮,从未见过这等神效! 宁王殿下的伤换作其他人,少说也要溃烂月余,您一道符就让它三日愈合。这是医道圣手也无法企及的境界啊!求二小姐收老朽为徒!” 他说完又伏下身去。 灵灵吓得“哇”一声扔了瓜跑了,躲在柱子后面探头探脑。 渺渺这会儿才回过神,连忙从石凳上滑下来,蹲在李时安面前,两只小胖手去扶他的胳膊:“别别别!李太医您快起来!您是太医院院判,给我一个五岁小孩下跪,传出去像什么话?” 李时安不肯起,倔着脖子道:“传出去就说老朽拜师学艺,不丢人!达者为师,二小姐虽年幼,可本事在这儿摆着。老朽跪得心甘情愿!” 渺渺使劲拽他,可五岁的小胳膊哪拽得动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她急得跺脚:“您这样我以后不敢见人了!您起来说话行不行?” 李时安这才直起身,跪坐在自己脚后跟上,仰着脸看渺渺,眼神热切得像是见了救命的菩萨。 渺渺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退后两步靠在石桌上,两只手背在身后搓来搓去。 她想了想,叹口气,老气横秋地开口:“行了行了,以后有解决不了的病症你来找我,我卖符给你打个七折,行了吧?” 李时安眼睛一亮:“当真?” “当真当真,”渺渺连连点头,“你快起来,地上凉,回头您再跪出个老寒腿,我还得给您画治风湿的符。” 李时安这才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又朝渺渺深深作了一揖:“多谢二小姐!老朽往后但凡有疑难杂症,便来请教二小姐。二小姐但有差遣,老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渺渺摆摆手,小大人似的:“行了行了,赴汤蹈火不至于,您下回别这么跪我就成。” 李时安千恩万谢地走了,走一步回头看一眼,像是生怕渺渺反悔似的。 渺渺站在凉亭里,望着老头远去的背影,低头看了看地上摔烂的那半块西瓜,又看了看自己黏糊糊的手指头。 灵灵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来:“渺渺姐姐,那个爷爷为什么给你磕头呀?” 渺渺没答话。 她蹲下身把烂西瓜捡起来扔进旁边的簸箕里,又拿帕子擦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擦着擦着,嘴角那点弧度就压不住了,先是翘了一边,接着两边都翘起来,最后整张小脸像朵花似的绽开,眉心那颗朱砂痣的金光跟着闪烁起来。 她背过身去,假装在整理桌上的瓜皮,实则使劲咬着下嘴唇憋笑。 太医院的院判给她跪下求拜师,这排面说出去谁信? …… 次日。 永宁长公主府的门房今日一早就觉得不对劲。 先是太医院的李院判昨儿风风火火冲进去,今儿又来了几辆大车。 第一辆是青帷华盖的马车,拉车的两匹枣骝毛色油亮。 马车后面还跟了一辆拉行李的板车,几个穿姜家仆役衣裳的汉子守在一旁。 门房伸长脖子望了望,瞧见领头那人从车上下来,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太傅姜恒,当朝帝师,平日里连皇上都敬重三分的老大人,今日竟亲自来了长公主府。 姜恒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常服,没戴官帽,比上朝时随意许多。 他站在门前台阶下,老老实实等着。 身后跟着的姜淮倒是穿了一件月白长衫,外头罩了件披风,面色微白,站了没一会儿便轻轻咳了两声。 老管家德叔上前半步,低声道:“大爷,风有点大,您当心身子。” 姜淮摆摆手,目光落在紧闭的朱漆大门上,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门里终于有了动静。 赵嬷嬷亲自迎出来,见了姜恒便福了一礼:“姜太傅,渺渺小姐正在用早膳,奴婢这就去通传。” 姜恒点了点头,依然没有进门的意思。 赵嬷嬷愣了愣,转身快步往里走。 听荷小筑的小厅内,渺渺正坐在桌边喝粥。 林嬷嬷昨儿刚从柳家庄被接了过来,此刻站在一旁替她布菜。 桌上摆着一碟水晶虾饺、一碟翡翠烧卖,还有一碗红枣粥。 渺渺拿着小瓷勺舀着粥喝,喝了两口放下,又去拿虾饺。 灵灵坐在对面,早就吃完了自己的那份,正趴在桌上拿筷子戳碗里剩下的半个蛋黄。 赵嬷嬷进来,先给林嬷嬷递了个眼神,然后走到渺渺身边弯下腰:“渺渺小姐,外头姜太傅来了,还带了您大伯和府上的管家,说是来接您回家的。” 渺渺咬虾饺的动作停了一下,虾饺里滚烫的汤汁差点烫了舌头。 她“嘶”了一声,把虾饺吐回碟子里,拿小手扇了扇嘴,抬眼问赵嬷嬷:“来了几个?” “回小姐,就三位。姜太傅、姜首辅,还有一位姓德的老管家。” “没带别人?” 赵嬷嬷摇头:“没带。” 渺渺从凳子上滑下来,又端起碗喝了两口,才慢吞吞地说:“让他们等着吧,我吃完再说。” 她说着又捏起那只烫嘴的虾饺吹了吹,塞进嘴里。 林嬷嬷在旁边看了看她,没出声,拿帕子替她擦嘴角。 渺渺不紧不慢地把早饭吃完,又喝了半盏茶,这才起身去换了衣裳。 公主府的丫鬟赶制了几身新衣裙送过来,挑了一件藕荷色的交领小袄配月白裙子。 头发拆了重新梳,两个小髻用藕色丝带扎着。 她从屋里出来时,灵灵追到门口喊:“渺渺,你还回来陪我玩吗?” 渺渺回头冲她摆摆手:“回去住两天,过些日子就来看你。” 灵灵扁着嘴,没哭。 渺渺穿过抄手游廊,绕过影壁,从月亮门走出去,便看见了前院里的阵仗。 永宁长公主不在府上,前院空荡荡的,只有姜恒三人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 姜恒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渺渺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仰头看着他。 五岁的孩子站在槐树下,藕荷色的小袄衬得眉心的朱砂痣愈发鲜艳,小脸白净,一双眼睛清亮,半点怯意也没有。 两只手交叠在身前,腰背挺直,比许多大家闺秀还要落落大方。 姜恒看着这张酷似她亡母林婉清的脸,双手在袖中轻轻抖了一下。 第41章:二小姐爱吃什么啊? 姜恒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渺渺,祖父来接你回家。” 渺渺没动,也没应。 她看了姜恒一会儿,又把目光移到他身后姜淮的脸上。 姜淮正含笑望着她,见她看过来,轻轻点了点头。 渺渺又看向德叔,德叔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面上带着愧色。 渺渺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姜恒:“上次说的三个条件,您都想好了?” 姜淮眉梢微挑,德叔的头埋得更低了。 姜恒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想好了。” 他把双手从袖中抽出来,垂在身侧,腰弯了下去。 一个五十五岁的太傅,当朝帝师,竟然对着一个五岁的孙女弯下了腰。 “当年送你出府,是祖父糊涂。”他说,声音低沉,没有半点敷衍的意思,“此事,是祖父决断有误,委屈了你和你娘。” 渺渺在他弯腰的一瞬间往旁边让了半步,没有受他这一礼。 她侧着身子等他直起腰,才重新转过来面对他,又问道:“歉道完了,第二条第三条呢?” 姜恒拂了拂肩上的落花,神色如常:“入府以后,你的月例按嫡女的双倍给,府里最好的拂云院腾出来给你住。你娘的嫁妆清单,祖父已经让人去查了,三日之内会送到你手上。” 他说话时一直盯着渺渺的眼睛,目光里似乎藏了一点别的东西。 渺渺看得很清楚,这个老人今天对自己低下头,但低头的原因并不单纯。 他或许是愧疚,或许是真的反思了从前的事,但更多的,恐怕是看透了她如今的分量。 被太医院院判跪着求拜师,被永宁长公主奉为座上宾,还能预言宁王的血光之灾,这样大的本事,放在外面或许是祸患,但握在他手里便是筹码。 渺渺心里跟明镜似的,但她并没有戳破。 戏还要配合着演下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要想调查清楚母亲当年的死,只有回到姜家,以身入局。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姜淮站在父亲后面,面色平和地看着这一幕,眼里带着几分疼惜。 渺渺沉默了片刻,才慢慢抬起头来,轻轻点头:“行啊,那我跟你回去。” 姜恒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松。 渺渺紧跟着补了一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那个假千金姜瑶瑶要是敢招惹我,我绝不忍着。” 姜恒的眉头跳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渺渺会把话挑明,还这么直接,沉吟片刻,还是点了头:“她如果先招惹你,你不必忍,祖父也会帮你责罚她。” 渺渺这才露出笑容,嘴角翘起一点,又很快压了下去,扭头对林嬷嬷招了招手:“嬷嬷,咱们收拾东西去。” 林嬷嬷转身回了小厅。 其实渺渺在公主府也没什么行李,几身换洗衣裳,画符的一匣子黄纸朱砂,还有灵灵送她的一对布老虎。 林嬷嬷收拾了一个包袱出来,背在身上。 姜淮这时才走上前来,在渺渺面前蹲下身。他平视着渺渺的眼睛,轻声道:“渺渺,大伯让人先去准备你的院子,你有什么喜欢的缺的,只管让嬷嬷跟德叔说。” 渺渺看着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忽然凑近了,小声问了句:“大伯,你站了这么久,咳嗽了没?” 姜淮一愣,随即笑了:“咳了两声,不碍事。” 渺渺从袖子里摸出一道叠好的小黄符塞进他手里:“贴身收着,养肺止咳的。别问我管不管用,回头你就知道了。” 她说着眨了眨眼,转身去追已经走到门口的德叔。 姜淮低头看着掌心那道黄符,摸上去微微发暖。 他攥紧了手心,起身跟上众人。 德叔已经指挥仆役把渺渺的包袱搬上了板车,又亲自给渺渺掀马车帘子。 渺渺踩着脚踏往车上爬,林嬷嬷在她身后托了一把,她钻进车厢坐稳,掀开窗帘就往外瞧。 姜恒已经上了前面那辆马车,姜淮正要上车,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叫住德叔:“去告诉厨房,今晚准备渺渺爱吃的菜。” 德叔应了一声,又有些迟疑道:“大爷,二小姐爱吃什么啊?” 姜淮也是一愣,嘴角的笑意凝固了,随即化作一丝苦楚。 他转头看了看渺渺那辆马车,轻声叹了口气:“你当时去柳家庄把林嬷嬷接回来的时候,问过了没有?” 德叔低头:“老奴只是把林嬷嬷带回来了,还没顾得上细问。” 姜淮沉默两秒,苦笑着摇了摇头:“去问林嬷嬷吧。咱们对渺渺的喜好,还真是一无所知啊。” 他弯腰上了马车,帘子落下。 德叔站在原地,看着两辆马车先后驶出长公主府的大门,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当初将渺渺小姐赶回柳家庄,他也是奉命行事,实属无奈啊。 渺渺坐在马车里,把窗帘掀了一条缝往外看。 京城的街道十分热闹,车水马龙。 她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放下帘子,靠在软垫上,两只小短腿舒舒服服地伸直了。 林嬷嬷坐在对面,拿手比划了一个“回家”的手势。 渺渺看着她,点了点头:“嗯,回去了。” 她并没有说“家”这个字。 回姜府只是暂时的,往后姜瑶瑶要是闹起来,姜家那几个看她不顺眼的要作妖? 渺渺伸手摸了摸袖兜里一沓叠好的符纸,嘴角翘了一下。 来就来呗,她有符在手她怕谁! …… 姜家正堂。 气氛比平日更加肃穆。 姜恒端坐主位,面容严厉,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最后落在门口那个风尘仆仆的身影上。 护国将军姜衍还穿着边关的戎装,身上的甲胄都没来得及卸下,就匆匆骑马赶回了姜家。 他面沉如水,眉眼冷硬。 自打进了门,他的视线就只落在父亲姜恒身上,像是压根没看见其他人。 姜淮坐在左侧的梨花木椅上,轻轻咳了一声,用帕子掩了掩嘴角。 他往门口看了看,又看了看站在姜恒身旁那个小小的身影,表情复杂。 姜渺渺就站在姜恒右手边,安安静静,既不怯场,也不东张西望。 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正仰头打量着刚进门的姜衍,那目光里没有对父亲的孺慕,倒像是街上碰见个陌生人,好奇地多看两眼罢了。 柳氏坐在姜恒左手边,怀里搂着姜瑶瑶。 小姑娘头上簪了两朵绒花,乖巧地依偎在祖母的臂弯里。 柳氏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却不断往渺渺身上飘,眉心微蹙,显然对这孩子站在太傅身边颇为不满。 但老爷发了话,她也不敢当场驳回。 第42章:正式入住拂云院 姜淮的妻子邓雅芝挨着柳氏下首坐,手里绞着帕子,大气不敢出。 渺渺十二岁的堂哥姜晨坐在母亲邓雅芝身旁,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耳朵泛着红。 他十岁的妹妹姜曦倒是抬着头,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打量着那个从乡下接回来的堂妹。 瘦瘦小小的,瞧着也没什么特别,眉心那颗痣金光闪闪,倒是怪好看的。 她有些嫉妒地撇了撇嘴,收回视线。 姜瑶瑶窝在柳氏怀里,嘴角噙着假笑,一双眼却是往渺渺身上打量了好几遍。 这就是那个真千金?瞧着瘦得跟根豆芽菜似的,一身衣裳也不过是普通的料子,哪有半分姜家小姐的气派。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翻涌的愤懑与不甘。 姜衍眉头紧锁,终于开口:“爹急着叫我回来,就为这事?” 他瞥了渺渺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迅速移开了,仿佛多看一眼都嫌多余。 姜恒沉声道:“衍儿,这可是你亲生女儿渺渺。” 姜衍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渺渺仰着脸,声音脆生生的:“哟,你就是我爹?” 姜衍又“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渺渺摊手耸肩,道:“哦。” 就这么一个字,无所谓的语气。 柳氏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挑剔:“渺渺,见了你父亲怎么不行礼?这般没规矩,日后如何当得起姜家小姐的身份?” 她说着,低头拍了拍姜瑶瑶的背,“瞧瞧瑶瑶,六岁便知晨昏定省,礼数周全。” 姜瑶瑶弯起眉眼笑了笑,看起来乖巧极了。 渺渺转过头看向柳氏,嘴角弯了弯,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祖母教训得是。” 她说着,朝姜衍福了一礼,规规矩矩的,“父亲大人安好。” 姜衍依然没看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姜恒重重咳了一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到他身上。 他捋了捋胡须,当场宣布:“渺渺从此住在拂云院,月钱比照瑶瑶双倍。吃的用的,一应份例都按这个数。”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姜衍,“衍儿,你有什么要说的?” 姜衍终于正眼看了渺渺一眼。 那目光像冬日里的冰碴子,没有半分暖意,冷冷一哼:“你要回便回,别指望我叫你一声女儿。” 这话说得太难听,连姜淮都皱了皱眉,张口要劝,却被一阵咳嗽堵住了话。 邓雅芝赶紧递上茶水,姜淮摆了摆手。 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渺渺身上,等着看她哭。 五岁的孩子,被亲生父亲当着全家人的面这么冷待,换了谁都要掉几滴眼泪。 渺渺却没哭。 她反而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小,只是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弧度,眼底却亮晶晶的。 她仰头看着姜衍,一本正经:“放心,我也不指望你当个好爹。” 说完,她转身,一把拉住姜恒的袖子,仰起脸,声音又恢复了小孩子特有的软糯:“祖父,带我去看看拂云院吧。” 姜恒低头看着这个刚接回家的孙女。 她仰着脸冲他笑,眼睛弯成了月牙,瞧着天真烂漫。 他没甩开她的手,只是站起身,淡淡“嗯”了一声。 渺渺跟着他往堂外走。 她走在姜恒身旁,背挺得笔直,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一眼。 渺渺早就料到了父女相见会是这副景象,毕竟,姜衍可是一直将亡妻的死都迁怒在渺渺身上。 如果不是怀了她,婉清或许不会死得那么早。 姜衍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她走得很干脆,很潇洒。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姜淮不由得叹了口气:“二弟,那是你的亲生女儿。婉清若在天有灵,也不愿见你这般待她。” 姜衍的脸一瞬间沉了下去。 “大哥好好养病。” 说完,转身大步走出了正堂。 堂中又安静下来。 柳氏这才松了松眉头,对姜瑶瑶柔声安慰道:“瑶瑶别怕,那孩子在外面野惯了,跟咱们瑶瑶比不了。” “你祖父也就是一时兴起,过些日子自然知道谁才真正值得疼的孙女儿。” 姜瑶瑶乖巧地点头,脸上挂着笑:“祖母放心,瑶瑶不跟妹妹争。妹妹在乡下吃了那么多苦,回来享福是应该的。” 她说着,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看着又懂事又委屈。 柳氏更心疼了,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我的乖囡囡,你就是太良善了。” 邓雅芝绞着帕子,悄悄看了看丈夫。 姜淮闭着眼靠在椅背上,面上的疲惫怎么都遮不住。 她轻轻叹了口气,不敢多嘴。 姜曦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姜瑶瑶跟前,撇了撇嘴:“瑶瑶,你可别被她骗了。我瞧着她鬼精鬼精的,哪儿像吃过苦的样子。” 她说着,又补了一句,“拂云院可是咱们家最好的院子之一,比你的院子还要敞亮呢。” 姜瑶瑶垂下眼,声音柔柔弱弱:“姐姐别这么说,那是祖父疼她。” 姜曦哼了一声,甩着袖子走远了。 姜晨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只是看着渺渺离去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来日方长。 姜瑶瑶埋在柳氏的怀里,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这四个字她喜欢。 …… 拂云院离正堂隔了一道回廊,绕过假山便到了。 院门上的匾额是新漆的,“拂云”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青砖黛瓦,处处透着雅致。 姜恒站在院中,低头看着渺渺。 这孩子自从进了院子就开始四处转悠,摸摸窗棂,踢踢门槛,像在认领属于自己的地盘。 “这院子可还满意?”姜恒问。 渺渺站在正房的廊下,回身冲他一笑:“满意。比我在柳家庄的院子大多了。” 姜恒听她提起柳家庄,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那天,老管家德叔奉命将她送回庄上,这孩子被林嬷嬷抱着,懵懵懂懂,只知道不停地哭。 也不知道这半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如今的渺渺早已判若两人。 他回过神,沉声道:“明日让林嬷嬷搬进来照顾你。府里的其余人手,你自己挑。” 渺渺点头,又歪了歪脑袋:“祖父,我能养条狗吗?” 姜恒一愣:“养狗?” “看门。”渺渺一本正经地说,“我夜里胆子小,有狗守着才睡得香。” 你胆子小?骗鬼呢? 姜恒瞥了她一眼,半晌,嘴角抽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日那副威严的模样:“随你。” 渺渺笑得眉眼弯弯。 姜恒转身要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住脚步,没有回头:“衍儿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他那个人嘴硬心软。” 身后没有传来渺渺的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摇着头出去了。 第43章:渺渺妹妹,欢迎你回家 拂云院闹中取静。 目送祖父离开后,渺渺站在院子中央四处看。 德叔跟在她身后半步远,微微躬身。 渺渺没看他,自己绕着院子走了一圈。 每走到一个地方就停下来看看,最后停在正房的门槛前。 她忽然转过身,仰头看着德叔:“德爷爷,这院子,以前是我娘住的吧?” 德叔面色微微一变,他没想到一个五岁的孩子能看出这个。 自从林婉清死后,拂云院就空下来了,院里的陈设都换过一遍,匾额也是新挂的。 渺渺小姐之前住的是栖霞院,是府上最偏僻的院落。 他干咳一声:“小姐怎么知道?” 渺渺没有回答,而是转过身去,踮起脚,手指摸上正房门框。 那地方离地约莫一尺,木头上有一道很浅的刻痕,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渺渺的指腹贴上去,那道刻痕恰好嵌在她指尖。 这是林家的安神符。 她的记忆里见过太多次了。 三道弯弧收尾,中间一点,像个月牙拢着一颗星子。 这道符刻在门框上,是母亲当年亲手用指甲掐进去的。 林家女子嫁人后都要在新居的门框上刻一道安神符,保家中安宁。 渺渺没有回头,轻声说:“这符我认得。” 德叔沉默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是。当年夫人住进拂云院第一天,就刻了这道符。那时,老奴还劝过她,说门框上刻东西不好看,夫人只是笑笑,说这是林家规矩。” 他顿了顿,“小姐竟连这个都知道。” 渺渺收回手,垂下眼睛,没有接话。 林伯从前跟她讲过很多母亲的事。 林家世代修习符箓之术,到了林婉清这一辈虽已式微,但该传的手艺一样没落下。 母亲嫁入姜家后很少在别人面前显露这个本事,只是偷偷在拂云院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渺渺刚要进门,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甜甜的嗓音。 “渺渺妹妹。” 渺渺转过身去。 姜瑶瑶穿过月洞门走进来,身后跟着丫鬟碧桃。 碧桃手里捧着一只红漆托盘,托盘上摆着两碟点心,一碟荷花酥,一碟枣泥糕。 姜瑶瑶换了一件水红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对蝴蝶钗,眉眼含笑地走过来。 “渺渺妹妹,欢迎你回家。”姜瑶瑶停下脚步,身子微微前倾,将那张小脸凑近了些,“姐姐给你准备了一些点心,你刚从外面回来,怕是饿了。” 她说着,冲碧桃示意了一下,碧桃便将托盘往前递了递。 荷花酥的香气飘过来,渺渺站在正房门口,双手负在背后。 她看了一眼那碟点心,又看了一眼姜瑶瑶笑盈盈的脸,没有动弹。 “妹妹?”姜瑶瑶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迅速调整过来,“你不喜欢甜的?那我让厨房再弄点咸口的。” 话还没说完,渺渺已经转过身,一脚迈进了正房。 姜瑶瑶端着托盘的手悬在半空,嘴角的笑凝固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碧桃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德叔看了姜瑶瑶一眼,弯腰拱了拱手:“二小姐,大小姐一路车马劳顿,也许是累了,老奴先进去伺候着。” 他说罢也跟着进了正房,将门带上了。 姜瑶瑶端着托盘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个干净。 她慢慢直起身,将托盘塞回碧桃手里,声音压得很低:“她就住我的隔壁?” 碧桃缩了缩脖子,小声回:“回小姐,拂云院跟揽月阁只隔一道墙,后面那扇小门推开就是小姐的院子。” 姜瑶瑶没有再说话。 她垂下眼,手藏在袖子里攥紧了帕子。 再抬起头来,她脸上又变回了那副温柔的模样,只是眼底结了一层冰。 “走吧。”她转身往月洞门的方向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碧桃抱着托盘小跑着跟上,连头都不敢回。 正房里面比外头看着更宽敞些。 明间摆着一张八仙桌。 渺渺没有在明间停留,她穿过一道门帘子,走进东边的卧房。 这间屋子比外面小一些,一张雕花拔步床靠南墙摆着,床头挂着青色帐幔。北面是一扇长窗,窗台是青石板的,磨得发亮。 渺渺走到窗前,目光落在窗台靠左的位置。 那里有一道刻痕,很浅,沿着青石板的边缘划了一道横线。 两端微微翘起,像是被人用指甲反复描过。 她踮起脚尖,伸出右手,将指尖按在那道刻痕上。 林伯跟她说过,母亲怀她的时候,有一日站在窗前看外面的老梅树,忽然起了兴致,让丫鬟拿了把尺子来量自己的身高。 说是要记下来,等以后孩子长大了看看几岁能长到娘这么高。 尺子量完,林婉清用指甲在窗台上划了一道印子。 林婉清生下渺渺后身子一直不好,病了好几年,人就没了。 渺渺把手指收回来,握成一个小小的拳头。 “娘,”她轻轻开口,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我回来了。” 渺渺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德叔在门外咳了一声:“小姐,老奴把被褥给您铺上?刚才老爷交代了,让您先歇着,晚饭时再去正堂。” 渺渺转过身,她冲德叔弯了弯眼睛:“好,谢谢德爷爷。” 德叔被她这一声“德爷爷”叫得心头一颤。 他别过脸去,假装去整理床铺上的被褥,嘴里嘟囔着:“小姐别这么叫,老奴当不起。” 渺渺没说什么,走到桌边坐下。 桌上放着一套白瓷茶具,她给自己倒了杯水,捧在手心慢慢地喝。 林嬷嬷蹲在地上,将一只半旧的樟木箱子打开。 箱子上了三道铜锁,钥匙一直挂在林嬷嬷脖子上。 盖子掀开的一刹那,一股陈年木料混着朱砂的气味散出来,有点像寺庙里供案上的味道。 院子里的丫鬟们站在廊下,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眼睛却都往这里瞟。 拂云院配了两个粗使丫鬟,一个叫青萝,一个叫紫苏,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府里刚调过来的。 青萝手里捏着块抹布,假装在擦窗台,眼睛却一直往那口樟木箱子上看。 紫苏更直接,站在房门口,借着送茶水光明正大地往里看。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沓一沓的黄符纸,每一沓都用麻绳捆着,摞了七八层。 旁边放着几只青瓷小罐,罐口用蜡封得很严实,罐上贴着红纸条,写着“辰砂”“雄黄”之类的字。 最底下压着几杆笔,笔杆磨得光滑,笔尖却还是新的,一看就是仔细保养过的。 第44章:先让自己站稳脚跟 青萝跟紫苏对视一眼,两个人眉毛都挑了一下。 她们在姜家当差这几年,见惯了小姐们妆奁里的首饰匣子,绫罗绸缎的四季衣裳,何曾见过谁家小姐搬进府第一件事是抬一箱子黄纸和颜料? 紫苏端着茶盘凑近了些,勉强挤出一个笑:“小姐,这些……要奴婢帮您收到库房里去吗?” 渺渺正蹲在箱子旁边,自己动手把一沓符纸抽出来,在手里颠了颠,又放回去。 她头也没抬,声音平平淡淡的:“不用,就放这儿。” 紫苏愣了愣:“那要不要奴婢去库房领几只锦匣来装?这樟木箱子瞧着有些旧了,摆在外头怕是不好看。” 渺渺这才抬起脸看了她一眼。 小丫头话说得委婉,眼神里那点藏不住的轻蔑却是清清楚楚的。 渺渺也没生气,冲她弯了弯眼睛:“不用锦匣,这箱子就挺好。” 紫苏讪讪地退了两步,余光扫到青萝在窗台边冲她挤眼睛,两个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位小姐从乡下来,带的竟是一箱子黄纸朱砂,什么首饰衣裳一样没有,可不就是寒酸么。 林嬷嬷蹲在渺渺对面,她是个哑巴,说不了话,只是伸出手来将一罐朱砂的蜡封揭开。 用指尖蘸了一点,在箱子盖上划了一道红印子,然后抬头看渺渺,比了个手势。 意思是“东西都好好的,没受潮”。 渺渺点了点头,自己也蹲下来,将散在外头的几沓符纸重新摞好,压了压边角。 “嬷嬷,”渺渺边码纸边说,“咱们的东西虽然旧,但都是自己用来挣钱的,用着踏实。” 林嬷嬷看着她,点了点头。 青萝和紫苏站在外面,听了这话,两个丫鬟又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渺渺把最后一沓符纸装进箱子,合上箱盖,拍了拍手站起来。 她转身走到门口,往院中环顾了一圈。 海棠树的枝桠从隔壁院子伸了过来,斜斜地伸到拂云院的墙头。她看了两眼,收回目光,进了正房。 院里的丫鬟们自去忙各自的活,擦窗的擦窗,扫地的扫地。 紫苏端着那盘没送出去的茶,转身回了耳房,把茶盘丢在桌上,长出了一口气。 “你瞧见了?”青萝跟进来,压着嗓子,“那一箱子黄纸朱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从哪个道观里搬来的。” 紫苏撇了撇嘴:“可不是。咱们府里大小姐,妆奁里就这些?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见着。那箱子也是,边上磕掉了漆,一看就是用了好些年的。” “你说老爷怎么想的……” “嘘,别说了,叫人听见。” 两个丫鬟压低了声音嘀咕了几句,各自散了。 渺渺在正房里,坐在窗前的椅子上,腿够不着地,悬在半空晃了两下。 林嬷嬷端了盏水进来,放在她手边,又退到一旁站着。 渺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台上那道刻痕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嬷嬷,你说,姜家为什么现在要接我回来?” 林嬷嬷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写了“长公主”三个字。 渺渺点了点头,又喝了口水:“我知道。我在长公主府里替灵灵解了邪祟的事,长公主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夸了我,消息迟早传出来。姜家要脸面,也不能让真千金流落在外头,叫外人说闲话。” 她顿了顿,放下杯子,那双眼睛里透着不属于五岁孩童的清明。 “所以他们接我回来,不是因为想我了,而是因为我有大用。” 林嬷嬷脸色一白,上前两步,轻轻拍了拍渺渺的手背。 渺渺冲她笑了一下,梨涡浅浅:“嬷嬷别担心。我知道该怎么做的。他们既然觉得我有用,那我就先让自己站稳脚跟。其他的东西,往后再说。” 她说这话,声音还是稚嫩,可语气里那股笃定,让林嬷嬷想起一个人来。 像她娘。 …… 夜里,青萝进来掌了灯,又退了出去。 拂云院的正房点了两盏琉璃灯。 林嬷嬷帮渺渺洗漱完,又摸了摸被子够不够厚,这才退到外间的榻上去歇着。 渺渺自己爬上了拔步床,那床比她从前在柳家庄的床大了许多,被褥也软。 她将枕头拍了拍,躺下去,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件东西。 一枚玉佩,青中透白,不过掌心大小,边角缺了一小块。玉佩的正面刻着半只凤凰的图案,凤尾只剩下两道弧线,凤首也缺了一角,但雕工精细。 这玉佩是林伯交给她的。 自从那次之后就走了,之后再没出现过,也有可能一直躲在附近,随时准备出手帮他解决要命的威胁。 渺渺将那枚玉佩贴在胸口,玉佩被她捂了一会儿,渐渐带上了体温。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子。 窗外那株海棠树的枝条被风吹得簌簌响,影子投在窗纸上,摇摇晃晃,像在跳舞。 渺渺看着,嘴角慢慢翘起来。 “娘,你给我留的这院子……风水真好啊。” 她说完,将玉佩攥在手心,闭上了眼睛。 …… 第二天一早,拂云院的门刚开了一条缝,姜瑶瑶就来了。 她身后跟着碧桃,碧桃两只手各提着一只食盒,步子走得小心翼翼,像是怕洒了里面的汤水。 姜瑶瑶站在拂云院门口,甜甜地唤了一声:“渺渺妹妹,你起来了吗?姐姐给你送早膳来了。” 院子里,青萝正在扫地,闻声赶紧放下扫帚迎出来。 见是大小姐,连忙福了一礼:“大小姐安。二小姐还没起呢。” 姜瑶瑶摆了摆手,笑眯眯地道:“没事,我等着。” 她说着,自顾自地进了院子,也不催,安安静静地等着。 青萝和紫苏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位大小姐真是和善,一早就惦记着给新来的二小姐送吃的。 正房里,渺渺其实早就醒了。 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将手里的玉佩塞回枕头底下,才慢吞吞地下了床。 林嬷嬷走过来替她拢了拢头发,她瞥了一眼窗外的姜瑶瑶,嘴角勾了一下。 “让姐姐久等了。”渺渺推门出来,揉了揉眼睛,装出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姜瑶瑶立刻迎上去,亲手从碧桃手里接过一只食盒。 揭开盖子,是一碟绿豆糕,上面还撒了桂花碎,瞧着就叫人食指大动。 “妹妹还没用早膳吧?”姜瑶瑶笑盈盈地说,“这是我天没亮就让小厨房做的,绿豆糕最是清火消食,妹妹刚从乡下来,怕是不习惯府里的饭菜,吃这个先垫垫肠胃。” 她又从碧桃手里接了另一只食盒:“这里是燕窝羹,温温的,放了冰糖,妹妹尝尝。” 第45章:我够得到菜就行 渺渺低头看着那碟绿豆糕。 做得确实精致,桂花的香气混着绿豆的清甜飘过来,闻着没什么不对。 她看了两眼,抬头冲姜瑶瑶甜甜一笑:“谢谢姐姐。姐姐起这么早给我做吃的,累不累?” 姜瑶瑶见她笑了,心里松了口气,面上愈发温柔:“不累不累,姐姐心疼妹妹嘛。” 渺渺接过那只食盒,转头递给林嬷嬷:“嬷嬷收好,我一会儿再吃。” 姜瑶瑶也没催,又陪着说了几句话,问渺渺夜里睡得可好,被褥够不够厚,院里的丫鬟伺候得贴不贴心。 每一句都十分周到,挑不出半点毛病。 渺渺脸上始终带着笑。 两个人站在廊下说着话,真有几分姐妹情深的模样。 姜瑶瑶待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便带着碧桃告辞。 临走前还拉着渺渺的手,殷殷叮嘱:“妹妹如果觉得好吃,姐姐明日再给你送。” 渺渺点头:“好,姐姐慢走。” 等姜瑶瑶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渺渺立马变脸。她转身进屋,冲林嬷嬷招了招手:“嬷嬷,把那个绿豆糕拿来。” 林嬷嬷端着食盒过来,揭开盖子。 渺渺趴在桌边仔细看那碟绿豆糕,凑近闻了闻,又掰了一小块碾碎。 她想了想,从自己的箱子里翻出一张黄纸,用手指蘸了点水,在纸上画了一道简单的纹路,然后将糕粉抹在那道纹路上。 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微微发暗,不起眼的变化。 渺渺的眼睛眯了一下。 她认得天花粉的气味。天花粉其实是瓜蒌的根晒干磨粉,入药能清热生津,可这东西跟绿豆同食却犯了冲。 绿豆本来就性寒,加了天花粉之后寒性更重,吃一两块没事,最多觉得肚子有点凉,可如果连着吃上十天半个月,脾胃就要出毛病。 她年纪小,身子骨还没长结实,用不了半个月就得拉肚子拉到站不起来。 渺渺把那块掰碎的绿豆糕放回碟子里,拍了拍手,笑了一下。 “姐姐费心了。绿豆糕里加天花粉,分量不大,但连着吃半个月,我这个小身板就废了。” 林嬷嬷凑过来看到符纸上的变化,脸色顿时沉了。 她急得拍桌子。 渺渺冲她摆了摆手:“嬷嬷别急,人家送了大礼,咱们得回礼才是。” 她将那一碟绿豆糕重新装回食盒,又打开另一只食盒,看了一眼那碗燕窝羹。 燕窝羹是干净的,大概是为了掩盖绿豆糕里加的那点料,总要端一份真正能吃的东西过来做幌子。 渺渺没有碰燕窝羹,而是将绿豆糕原样盖好,递给林嬷嬷。 “嬷嬷,这盒点心你给我原样送回揽月阁去。” 她又撕了一张纸条下来,提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姐姐自己做的点心,还是自己吃吧。下次不必送什么吃的,直接送银子就行。” 她把纸条折好压在食盒上面,想了想,又从桌上摸了一块碎银子。 林嬷嬷看着那块碎银子愣了一下,渺渺冲她眨了眨眼:“总不能白收了人家的心意,给个跑腿钱。” 林嬷嬷忍着笑点了点头,提着食盒出了院门。 到了揽月阁,林嬷嬷将食盒放在院门口就走了。 碧桃提进去的时候,姜瑶瑶正坐在妆台前描眉,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看到那只原封未动的食盒,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她没吃?” 碧桃小声回答:“大小姐身边的林嬷嬷送回来的,说是回礼。” 姜瑶瑶接过食盒,揭开盖子,绿豆糕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一块没少。 她怔了一下,又看到那张纸条,展开。 纸条上的字像狗爬:“姐姐自己做的点心,还是自己吃吧。下次想送什么,直接送银子就行。” 旁边还放着一块碎银子,约莫有个一两。 姜瑶瑶盯着那张纸条看了片刻,慢慢将纸条攥进手心。 碧桃见她脸色不对,往后退了半步:“小姐……” 姜瑶瑶没说话,猛地把纸条揉成一团,又撕成了好几片,碎纸片簌簌落下来。 碧桃吓得大气不敢出,缩着脖子站在一旁。 姜瑶瑶撕完纸条,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碧桃,把这碟绿豆糕倒了。” 碧桃赶紧上前,端着食盒就要往外走。 “等等。”姜瑶瑶又叫住她,弯腰从地上捡起碎银子,递给碧桃,“收好了,留着以后赏人。” 碧桃接过银子,低头退了出去。 …… 每月初一,姜家都会举办家宴,全家人齐聚一堂。 这天,拂云院一早就有人来传话,说老太爷今日设宴,请小姐准时出席。 来的是个面生的丫鬟,说话时眼皮子都没抬,扔下话就走。 渺渺站在门槛上,慢吞吞地应了一声好。 林嬷嬷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刚缝好的一件小衫,想给她换上。 渺渺摇头,从柜子里翻了件半旧的褂子穿上,头发也简单梳了个双丫髻。 “就穿这个。”她说。 林嬷嬷张了张嘴,发不出声,只是急得摆了摆手。 渺渺拍了拍她手背,笑了一下:“嬷嬷放心,今天是去吃饭的,又不是去比美。” 院子里阳光正好,她踩着碎石子路往正院走。 路上遇见的丫鬟仆妇都低头行礼,但目光都偷偷往她脸上瞟。 渺渺目不斜视。 正院里摆了一张长桌,坐满了人。 姜家家宴规矩大,座位分得很清楚。 主座上坐着姜恒,左首是柳氏,右首空着。 往下依次是几个儿子儿媳,再往下是各房的嫡出子女。 姜瑶瑶坐在柳氏左手边,笑着给柳氏盛了一碟糖蒸酥酪。 渺渺被领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她。 管家德叔带她往长桌的末尾走,在最靠近门口的地方给她安排了座位。 渺渺也不挑,自己爬上椅子坐下,面前摆着一副碗筷。 “妹妹来了。”姜瑶瑶从祖母身边探出头来,声音温软好听,“妹妹坐得那么远,我们都够不着说话呢。” 渺渺抬眼看了看她,笑了笑:“姐姐忙你的,我够得到菜就行。” 姜瑶瑶笑容微微一窒,又转回去给柳氏盛汤。 柳氏摸了摸她头发,轻声说了句:“还是我们瑶瑶贴心!” 渺渺没接话。 菜上到一半的时候,姜恒突然开口说话了。 “渺渺怎么坐那么远?” 姜恒放下筷子,眉头拧起来,看了德叔一眼:“来人,把二小姐的位子挪到我旁边来。” 两个丫鬟连忙搬椅子换位子,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声。 第46章:渺渺!你为什么要推我! 渺渺被挪到了姜恒右手边,这一换,满桌的人脸色都有了变化。 各房的几位夫人偷偷交换了眼神,姜衍的筷子停在半空。 柳氏的脸绷了一下,但没开口。姜恒既然发了话,她不好当众反驳。 姜瑶瑶皱了皱眉,但她很快就松开,把自己面前那碟刚上的荷花酥往渺渺那边推了推:“渺渺妹妹第一次参加家宴,坐近点也好。有什么不懂的,姐姐教你啊。” 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腔调,嘴角挂着笑。 渺渺拿起面前的筷子,夹了一筷子桌上的清炒芦笋。 “不用了姐姐。”她把那根芦笋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慢悠悠地接话,“我在乡下和嬷嬷一起做饭吃,规矩没那么多,但饭还是吃得明白的。” 桌上又安静下来。 几位夫人低头喝汤的喝汤,夹菜的夹菜,没人敢吭声。 姜瑶瑶讪讪地收回手,低头道:“妹妹说的是,乡下确实更自在些。” 渺渺没理她,低头夹菜。 姜恒坐在她旁边,余光扫了扫这个孙女。没说什么,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斜对面坐着的姜衍从头到尾保持沉默,没拿正眼往渺渺那边看过。 姜淮坐在他边上,几次想开口搭话,看他那副拒人千里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渺渺夹第三筷子菜的时候,姜衍的目光不知怎么就飘了过去。 她正伸筷子去够一盘桂花藕片,胳膊短,够得有点吃力。 那道姿势太熟悉了。 六年前,林婉清第一次随他参加家宴,也是这样伸手去够对面那碟藕片。 她够不着的时候会努努嘴,让他帮她夹。他笑她手短,她就在桌子底下踢他的腿。 姜衍的手顿住了。 筷子夹着的一块羊肉悬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像,太像了。 他忽然想起林婉清年轻时那些零碎的片段。那些画面压在心底多年,以为早就忘了,此刻却一股脑涌上来。 “二弟?”姜淮见他半天不动,小声地叫了一句。 姜衍回过神来,手中的筷子一松,那块羊肉掉在桌上。 他放下筷子,端起酒一口灌下去。 渺渺察觉到了父亲的目光。 她转过头,正对上姜衍来不及收回的视线。他看着她,眼神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 下一刻,他就别开了脸,起身说了句“我去更衣”,大步走出了厅堂。 渺渺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吃自己的菜。 她心里清楚,祖父今天把她挪到身边坐,不是疼她。 这是向全府宣告姜家真千金坐到了该坐的位置上,堵住外面的闲话。 姜恒需要她坐,她就坐。不必感激,也不必抗拒。 宴席散了的时候,柳氏由姜瑶瑶搀着先行离席。 渺渺放下筷子,从椅子上跳下来。 德叔在门口等着带她回拂云院。 林嬷嬷站在拂云院门口等她,远远看见她的影子就迎了出来。 “嬷嬷,今晚的藕片挺甜的。”渺渺笑着说。 林嬷嬷给她倒了一杯温水,看着她安安静静喝完。 …… 家宴散后不到半个时辰,拂云院来了人。 还是早上那个丫鬟:“渺渺小姐,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渺渺正坐在窗下翻一本林嬷嬷从书摊上淘来的话本子。 听见这话,她把书合上,从榻上跳下来。 林嬷嬷听见“老夫人”三个字就皱了眉,眼神里满是担忧。 渺渺拍了拍嬷嬷的手背:“没事,我去去就回。” 她跟着丫鬟去了。 天已经全黑了。 柳氏住在安寿堂。 她坐在一张圈椅上,手里端着半盏没喝完的参茶。姜瑶瑶不在,屋里只有两个伺候的老嬷嬷。 渺渺走到门槛外面停了一下,抬脚迈进去。 “祖母。” 她站在屋子中央,离柳氏约莫三步远。 柳氏放下茶碗,把渺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渺渺任她看,垂着眼站着,不躲不闪。 半晌,柳氏开口:“乡下长大的,规矩怕是还不懂。” 旁边一个老嬷嬷跟着“嗯”了一声。 柳氏又端起参茶喝了一小口:“以后每日午后到我这里来学规矩。不要丢了姜家的颜面。” 渺渺抬起眼,看着柳氏。 没点头也没摇头。 “祖母,您说的规矩是什么?” 柳氏挑了一下眉。大概没想到这个五岁的孩子会反问。 她往后靠了靠椅背,掰着手指头数:“女红、仪态、待客之道,诸如此类。你一样都不会,不学怎么行?” 渺渺听完,抬起右手,往左边的袖口里摸了一下。 她的袖子里面缝了一个小小的暗袋,从里面掏出一块绣帕。 渺渺把它展开,双手托着,递到柳氏面前。 帕子正中央绣了一朵莲花。 针脚细密,每一针都扎得很扎实。 那片莲叶用了墨绿和青碧两种颜色的丝线交叠绣出来,活灵活现。 柳氏愣住了。 她伸手把绣帕接过去,凑到灯下仔细看。 翻过来看背面,针脚藏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线头露在外面。 她捏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盯着那朵莲花看了好一会儿。 “是谁教你的?”柳氏抬起头。 渺渺回答得干脆:“林嬷嬷教的。” 柳氏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帕子。 那朵莲花叫她想起了一些旧事。 从前林婉清也爱在帕子上绣莲花。 绣出来的花瓣也是这样一片一片的,像是能从帕子上摘下来似的。 柳氏把绣帕叠好,却没有马上还给渺渺。 老嬷嬷偷偷看柳氏的脸色。 柳氏再开口时,语气比刚才软了三分。 “既然有人教过你绣活,那女红就不必从头学了。” 她顿了顿,又看了渺渺一眼,“但你每日午后还是到我这儿来坐坐。言行举止的仪态,总得有人指点才行。” 渺渺应了一声“好”。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结果。 这时,屏风后面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 渺渺转头去看,才看见从里间慢慢走出来一个人。 姜淮手里捏着一块帕子,咳嗽了两声才放下。 他走到柳氏旁边,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先看了渺渺一眼,又转向柳氏:“母亲,渺渺聪慧得很,您请放宽心。” 柳氏听了这话,哼了一声,但也没再刁难渺渺。 她重新端起那盏参茶,抿了一口,摆了摆手道:“行了,回去歇着吧。明日午后过来,不用太早。” 渺渺行了个礼,退了两步才转身往门口走。 姜淮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路上黑,让丫鬟提一盏灯。” 渺渺回头看了大伯一眼,冲他点了一下头,抬脚跨出了门槛。 等在外面的丫鬟手里果然多了一盏羊角灯,一路把渺渺送回拂云院。 进了门,林嬷嬷迎上来,上上下下打量她一遍,见她全须全尾的才松了口气。 渺渺踢掉鞋子爬上床,把刚才在安寿堂的事简单说了。 林嬷嬷听完,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些,伸手比划了两下。 比的是绣花针穿线的动作,然后指了指渺渺,竖了竖大拇指。 意思是夸她聪明,拿绣帕堵住了老夫人的嘴。 …… 第二天早上下了点雨,晌午时天又晴了。 渺渺搬了个小杌子坐在廊下,地上摊着黄纸和朱砂。 她捏着笔,笔尖蘸了朱砂,认认真真画符。 林嬷嬷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做针线,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就在渺渺放下笔准备画第三张的时候,院门被人叩响了。 林嬷嬷放下针线去开门,门外站着姜瑶瑶和一个梳双鬟的小丫鬟。 “渺渺妹妹在吗?”姜瑶瑶朝院里探了探头。 林嬷嬷侧身让了让。 渺渺已经把笔撂下了,转头看着院门口的方向。 姜瑶瑶提着裙摆跨进来,小丫鬟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竹编的小篮子,里面装了半篮子碎馒头和米粒。 “今日天气好,湖边的锦鲤都冒出来了。”姜瑶瑶走到廊下,冲着渺渺笑,“我带了些饵食,妹妹要不要一起去喂鱼?” 渺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丫鬟篮子里的碎馒头,点了头。 “行。” 她把符纸收起来叠好,揣进袖子里。 林嬷嬷想跟着,渺渺冲她摇手:“嬷嬷在院子里歇着,我去去就回。” 姜瑶瑶亲亲热热地凑过来,想挽渺渺的胳膊。渺渺往前快走了半步,正好躲开了她的手。 姜瑶瑶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暗骂。 两人并肩出了拂云院,往东边去。 姜府后花园里有一片活水湖,湖边种了几株垂柳。 到了湖边,姜瑶瑶在石栏边上站着,从丫鬟手里接过篮子。 她抓了一把碎馒头撒下去,水面上顿时翻起一片红影,十几条锦鲤挤在一处抢食,水花四溅。 “妹妹你看,它们多可爱啊。”姜瑶瑶笑得眼睛弯弯,又撒了一把。 渺渺站在她旁边两步远的地方。 湖边的石板路刚被雨水洗过,有些湿漉漉的。 她看了一眼湖面,又看了一眼脚下石板的边缘,没吭声。 姜瑶瑶又往前挪了半步,鞋尖几乎挨着石板的边缘。 她手里还剩最后一把馒头,扬手撒出去的时候身子微微往前一倾。 就那么一下,很突然的,左脚在石板上滑了下。 扑通一声,她整个人跌进了湖里。 “哎呀——” 水花溅起来一大片。 姜瑶瑶在水里胡乱扑腾着,发髻散了半边,绢花也歪了。 丫鬟吓得尖叫起来,手里的篮子都扔了,扑到石栏边上伸手去捞。 水其实很浅,但姜瑶瑶故意扑腾了好几下,一边扑腾一边回头朝渺渺大喊: “渺渺!你为什么要推我!” 第47章:以后少去湖边玩耍 丫鬟愣住了,转头看向渺渺。 渺渺就站在岸边,一动没动。两只手垂在身侧,连姿势都没换过。 从湖里溅起来的水珠顺着她的袖口往下滴,她低头看着在水里扑腾的姜瑶瑶,过了片刻才慢悠悠开口。 “姐姐。这个湖最浅的地方才到我腰这儿,你站起来吧。” 姜瑶瑶扑腾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脸上还挂着泪,嘴还张着,准备喊第二句。 但渺渺那句话把她满肚子的词儿都堵回去了。她下意识地往下一踩,果然,脚结结实实地踩到了湖底。 水才到她的胸口,淹到锁骨下面一点,站起来一点问题都没有。 丫鬟站在岸边,张着嘴看看湖里的姜瑶瑶,又看看岸上的渺渺,脸上的表情从惊恐慢慢变成了疑惑。 姜瑶瑶狼狈地站在水里。 头发全湿了,贴在脸颊上,那只粉珍珠簪子不知道掉到哪儿去了,裙摆上还挂着一片水草。 她嘴唇抖了抖,还想说什么,但半天没挤出半个字来。 渺渺站在石栏边,看着水里那个湿漉漉的人。 “姐姐,你下次要演落水,挑个深点的池子。” 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声音甚至还有点软。 但姜瑶瑶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红过之后又变白了。 旁边那个小丫鬟没忍住,扑哧一声。 然后赶紧捂住嘴,肩膀还在抖。 她低着头,不敢看姜瑶瑶,也不敢看渺渺。 姜瑶瑶从湖里爬上来,浑身往下淌水。 她站在岸上打了个喷嚏,眼睛红肿,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她瞪了渺渺一眼,眼圈又红了,这回是真红了。 一扭头。拎着湿漉漉的裙摆跑了。 小丫鬟在后面追:“小姐!小姐您慢点——” 湖边就剩渺渺一个人。 她站在石栏边上,低头看了一眼湖面。 那十几条锦鲤还在水里转悠,以为还有吃的,张着嘴等着。 渺渺看了一小会儿,转身走了。 …… 进了拂云院,林嬷嬷正在院子里晾刚洗好的帕子。 看见渺渺回来了,脸上露出笑容。 渺渺走到她跟前,仰头说:“嬷嬷,以后那个姜瑶瑶再来找我,就说我在画符,不见。” 林嬷嬷听了,先是一愣,然后重重点了下头。她比了个“好”的手势,转身进屋给她倒水去了。 渺渺在廊下坐了一会儿,把那几张还没画完的符纸重新摊开。 朱砂还没干透,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纸,又把笔拿起来。 那边,姜瑶瑶一路湿淋淋地跑回揽月阁,把门砰地关上,反手插上了门闩。 屋里乒乒乓乓一阵乱响。 伺候的丫鬟们缩在外面不敢进去,只听见里面瓷器碎裂的声音接二连三地传出来,混着姜瑶瑶的哭腔。 碎了一个青瓷花瓶,又碎了一对茶碗,最后是一只白玉笔洗。 孙嬷嬷站在门外,等里面的动静完全停止了才轻轻叩门:“小姐,您别急。她在府中的根基还不稳,来日方长。” 门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姜瑶瑶带着鼻音的声音:“嬷嬷进来。” 孙嬷嬷推门进去,一地碎片。 姜瑶瑶坐在榻上抱着膝盖,眼睛肿得像核桃。 “我要去找祖母。” 一个时辰之后。 柳氏坐在椅子上,手边放着刚沏好的龙井茶。 姜瑶瑶换了身干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但眼睛还是红的。 她坐在柳氏脚边的小杌子上,抽抽噎噎地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重点落在渺渺妹妹故意推她落水而且见死不救上,说得很可怜,说一句就拿帕子按一下眼角。 柳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吩咐身边的老嬷嬷:“去把渺渺叫过来。” 渺渺被叫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画符的笔,指头上沾着一点儿朱砂印子。 她进门先叫了“祖母”,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姜瑶瑶,然后安安静静站好了。 “你姐姐说,今日在湖边被你推下水,你袖手旁观?”柳氏冷声问道。 渺渺没急着回答。 她不慌不忙地伸手往袖子里摸,摸出一张叠好的黄符来。 她把符纸展开,放在柳氏面前的茶几上,符纸上的朱砂还没完全干透,隐隐泛着金光。 “祖母,”渺渺说,“其实啊,我算过姐姐今日有落水之灾,本来打算给她一张避水符的。但这张符画了一上午,我还没来得及掏出来,姐姐就扑通一声掉下去了。” 她把符纸往前推了推:“这张符遇到水就会发挥神效,能让人在水里如履平地。我画了一上午,本来是打算送给姐姐当见面礼的呢。” 柳氏低头看那张符纸。 她虽然不懂符箓之术,但在姜家几十年,上品的符咒还是见过的。 纸上的朱砂纹路流畅连贯,确实是好东西,不是随手涂几笔能糊弄过去的。 柳氏把符纸拿起来端详了好一会儿,又看了一眼面前站着的渺渺。 小姑娘个子小小,指头上还有朱砂印,表情不慌不忙,不像说假话的样子。 她又转头看了一眼坐在小杌子上的姜瑶瑶。 姜瑶瑶的哭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她张着嘴,脸上的表情红一阵白一阵,像是咽了只苍蝇下去又吐不出来。 柳氏把符纸放回茶几上,叹了口气。 “瑶瑶,你以后少去湖边玩耍。” 姜瑶瑶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但柳氏已经端起茶碗,目光落在碗盖上没看她。 姜瑶瑶从杌子上站起来,捂着脸扭头就跑了出去。 她跑过渺渺身边的时候,袖子带起一阵风,渺渺闻到一股淡淡的桂花头油味。 屋里安静下来。 柳氏喝了一口茶,把茶碗放下,看了渺渺一眼。 那个目光和昨天有点不太一样,少了几分挑剔,多了几分审视。 她没说什么,摆了摆手让渺渺回去。 渺渺行礼退出去的时候,在廊下碰见了一个人。 姜曦站在廊柱旁边,手里捏着一卷书,像是路过又像是特地等在这儿的。 十岁的姑娘比渺渺高出一大截,穿一件绣兰草的长裙,眉眼间有一股傲气,下巴微微抬着。 她低头看着渺渺。 渺渺也抬头看着她。 堂姐这个称呼她还没正式叫过,今天算是第一回面对面站着。 姜曦把渺渺从头看到脚,目光在她眉心那颗朱砂痣上停了一停。 然后她嘴角翘了翘,转头对身后的丫鬟说了一句话。 “这个渺渺妹妹,有点意思。” 说完,她拿着书走了。 第48章:一个“道”字招来了蝴蝶 次日。 姜曦踏进拂云院的时候,身后跟了两个贴身丫鬟。 一个捧着砚台,一个抱着宣纸。 渺渺正蹲在廊下,给一株刚挪过来的兰草松土,脸上蹭了一道泥印子。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那双眼睛弯了弯:“呀,大姐姐来了。” 姜曦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院子。 比她的青霜院大是大了一点,但也没那么气派。 “妹妹在乡下怕是连像样的书房都没进过吧。”姜曦让丫鬟在石桌上铺开宣纸,“姐姐今日得空,教你认几个字可好?” 渺渺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 五岁的小人儿,身高才将将到姜曦的胸口,仰着脸笑得十分乖巧:“好呀。” 姜曦提笔,笔尖落下去,一个“雅”字写得端方秀丽。 她放下了笔,退后半步,眼里满是掩不住的得意:“这是隶书。妹妹从前见过么?” 渺渺凑近了看,嗯了一声:“姐姐写得好。” “那是当然。”姜曦把笔递过去,“你来试试。” 渺渺接过笔,转身回屋端了个粗瓷碗出来。 碗里盛着半碗清水,微微泛着淡金色。 她把碗放在桌上,将笔尖探进去蘸了蘸。 “这是什么?”姜曦皱起眉头。 “符水。”渺渺头也不抬,“朱砂、黄精、松烟,配槐花汁调出来的。比墨好用。” 丫鬟在旁边嘀咕了一句:“奇奇怪怪的……” 渺渺没理她。 笔尖吸足了符水,她站到宣纸前,踮了踮脚。 手腕一沉,写了个“道”字。 符水落在纸上的一瞬间,金红色的笔画忽然亮了亮。 那些笔画,从里往外透出暖融融的光。 紧接着,院子里原本懒洋洋飞着的两只白蝴蝶忽然转了个方向,绕着那张宣纸打起了旋儿。 蝶翅上的粉簌簌落在纸面,把“道”字的最后一捺勾出了流萤。 姜曦的嘴巴张开了就没合上。 “你这是妖术!”她指着渺渺,指尖在发抖,“祖父说了,邪门歪道不许滥用!” “这叫符墨加持。”渺渺放下笔,把那碗符水往桌角推了推,“正经的玄门手法,清虚山的符箓派传下来的。姐姐如果想学,我也可以教你啊。” 姜曦的脸涨得通红。 那两只蝴蝶还在纸上面盘旋,久久不肯散去,连她身后两个丫鬟都看得愣了神。 她想说什么,终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袖子一甩:“有什么稀罕的!” 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目光在那张“道”字上粘了一下,再一跺脚,走了。 渺渺目送她的背影消失,这才慢慢坐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桂花糖剥了丢进嘴里。 她不打算跟姜曦争什么。争来争去,无非是争祖父多看谁两眼,祖母多夸谁一句。 没意思。 刚才那个“道”字,她其实只催动了三分灵力。如果催动全部的灵力写下去,金光能把整面墙都穿透。 她留了一手,既能让姜曦知道深浅,又没把事情做得太绝。 她记得,前世看过的话本子里有一句话: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姜曦到底只是个小姑娘,争两句嘴,算不上什么怨。 “妹妹厉害!” 墙头上忽然冒出一颗圆脑袋。 姜武整个人趴在墙头上,一双眼亮晶晶的:“那个蝴蝶怎么弄的?你会变戏法?” 渺渺认得,管家跟她提起过,这位是姜衍的义子,平日最喜欢舞刀弄枪。 她仰起脸:“三哥,看热闹要给钱的。” 然后从荷包里摸出颗松子糖,往上一抛。 姜武抬手稳稳接住,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嚼了,含含糊糊地说:“下回,我给你带城南的酥糖。” “行。”渺渺笑了,“三哥以后别趴墙头了,仔细砖松了,摔着你。” 姜武嘿嘿一笑,手脚并用地从墙头缩了回去。 隔壁院子里咚的一声闷响,大概是姜武落了地。 渺渺摇摇头,把那张“道”字从石桌上揭起来,晾到廊下的绳子上。 蝴蝶已经散了,但纸上的淡金色光晕还没完全散,风一吹,笔画像是活过来似的。 入夜之后,拂云院安静了下来。 渺渺早早洗漱完,趴在床上翻林嬷嬷给她缝的布偶猫。 烛火一跳一跳,她打了个呵欠,正要吹灯睡觉,忽然听见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支起耳朵。 那脚步声从墙外绕过来,停在廊下。 停了一会儿,又挪了好几步。窸窸窣窣,像是谁在翻什么东西。 渺渺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走到窗边,把窗纸戳了个小洞往外看。 月光下,姜曦穿着寝衣蹲在廊下,正踮着脚去够绳子上那张“道”字。她够不着,又从旁边搬了只绣墩来垫着,颤巍巍站在上面,两只手去解系着纸的细绳。 渺渺咬住嘴唇,没出声。 姜曦终于把纸摘下来了。她蹲在地上,借着月光仔仔细细地看那个字,手指悬在笔画上一寸的地方,顺着笔势虚描了一遍。又描一遍。 描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忽然低声嘀咕了一句:“起笔重,收笔轻,中间这一转是怎么拐过去的?” 渺渺在窗后无声地笑了。 姜曦看够了,把纸重新系回绳上,又把绣墩搬回原处,这才蹑手蹑脚地出了院门。 她走得很着急,没留神袖子刮了一下门框上的木刺,嘶了一声,揉着手腕飞快跑了。 渺渺躺回床上,盯着帐顶的流苏。 “嘴硬。”她翻了个身,把布偶猫搂进怀里,“练十年字,还不如一张符纸招来的蝴蝶管用,心里不服气吧。” …… 拂云院东边隔着一道月洞门,就是姜武住的小跨院。 院墙矮,渺渺每日去给祖父请安都要打那儿过。 这天早上,她经过的时候,姜武正在院中照例练拳。 九岁的孩子,个头蹿得比同龄人高出一截。 一套伏虎拳打下来,拳风把院角一株石榴树的叶子都扇得往下掉。 渺渺趴在月洞门口看了一会儿。 姜武收势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粗布短褂贴在后背上。 他一转头看见渺渺,咧嘴就笑,露出一口白牙:“妹妹!你站那儿干啥?进来坐!” 渺渺没进去。 她从袖筒里抽出一根糖葫芦。 竹签子上串了七颗山楂,糖衣裹得晶莹剔透。她抬手一扔。 姜武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 他低头一看,眼珠子都亮了:“给我的?” “三哥吃了我的糖葫芦,”渺渺靠在门框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就是我的人了。” 第49章:我答应过当你的跟班 姜武已经咔嚓咬了一颗下来,糖衣在嘴里咯嘣咯嘣碎开,他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笑:“妹妹你咋知道我爱吃这个?我可从来没跟人说过。” “算出来的。”渺渺歪了歪头。 姜武嘴里那半颗山楂差点没咽下去。他瞪大了眼,看看手里的糖葫芦,又看看渺渺,再看看糖葫芦,声音都拔高了:“你、你连这都能算得出来?” “嗯。”渺渺弯起眼睛,“我还算出你昨晚偷吃了厨房半只烧鸡,藏在床底下没吃完的剩了只鸡腿。” 姜武的脸腾地红了。他昨晚上确实翻墙去了厨房,从灶台上摸了半只凉烧鸡回来,躲在被窝里啃光了。鸡骨头他拿油纸包了塞在枕头底下,准备今早偷偷扔出去。 “妹妹你……”姜武张口结舌了半天,忽然把剩下的糖葫芦往嘴里一塞,腾出两只手来对渺渺拱了拱,“往后我跟着你!谁欺负你,我先跟他急!” 渺渺满意地点了点头。 打那之后,姜武就成了拂云院的常客。天不亮就来敲院门,喊渺渺一起去给祖父请安。渺渺梳头慢,他就蹲在廊下等,顺手帮林嬷嬷劈两捆柴。渺渺写符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看不懂也不走,搬个小杌子安安静静坐着,偶尔打个盹。 最夸张的是去学堂。 姜府请了西席先生来给几个孩子开蒙,每日辰时在听风阁授课。姜瑶瑶坐在最前排靠窗的好位置,姜曦挨着先生案几坐,渺渺被安排在后排角落。姜武本不必来听课——他习武为主,识字只是顺带——可他偏要坐在渺渺旁边。一张大书案,姜武把自个儿的笔墨全堆到渺渺那一侧,两肘撑开占了三分之二的地方,但凡有人从渺渺身边过,他那双黑眼睛就瞪圆了盯过去。 头一日,姜瑶瑶的丫鬟端茶进来,路过渺渺身后不小心洒了几滴水在渺渺衣摆上。丫鬟还没来得及开口,姜武已经站起来,嗓门大得能掀房顶:“你会不会走路!洒我妹妹一身!” 丫鬟吓得茶碗差点脱手。 先生捋着胡子咳了两声,姜武才悻悻坐下。坐下还扭过头跟渺渺嘀咕:“她故意的。我看见她手腕歪了一下。” 渺渺低头在纸上画符,头也不抬:“三哥,我后脑勺长眼睛了。” 姜武嘿嘿一笑,拿袖子去擦渺渺衣摆上的水渍。 下了课,姜武跟着渺渺去花园里头挖朱砂矿土。渺渺蹲在假山后面扒拉泥巴,姜武就背对着她站在假山口子上,双臂一抱跟座铁塔似的。路过的丫鬟嬷嬷都绕着他走,谁多往假山那边瞟一眼,他就瓮声瓮气地问一句:“有事?” 姜瑶瑶带着丫鬟远远经过,看见这幅阵仗,嘴角撇了撇,到底没凑上来。 渺渺扒了一小篓红土,拍拍手站起来。姜武转身接过篓子背在自己肩上,又把渺渺方才蹲过的地方踩平了,免得泥脚印叫人看出来。 “三哥,”渺渺仰头看他,“你不用时时都跟着,我又不会跑。” “那不行。”姜武把篓子往上颠了颠,“我答应过跟着你的。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个钉。” 渺渺便也不再多说。她走在前头,姜武背着土篓子跟在后头,两个人穿过游廊,绕过荷塘,往拂云院去。 转过回廊拐角的时候,渺渺脚步顿了一下。 对面抄手游廊底下站着一个人。玄色锦袍,腰束革带,肩宽背挺,一张脸棱角分明。姜衍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就那么站在廊柱旁,目光越过荷塘落在渺渺和姜武身上。 渺渺脸上的笑收了收。她垂了垂眼,脚步往旁边让了半步,侧身从廊沿底下绕了过去。没打招呼,也没抬头。 姜武扛着篓子跟在她身后,路过姜衍的时候喊了声“义父”,脚步没停。 姜衍没应。 他站在那儿,看着女儿小小的背影一拐一拐地消失在月洞门里。那个眉心一点朱砂的孩子,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她跟他——跟她的亲生父亲——没有半句话。 姜衍的右手攥住了廊柱。指节发白。 姜武回头看了一眼,远远的,见义父还站在原地,一只手撑着柱子,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纹丝不动。风吹过来,把他玄色的袍角吹得翻卷,他也没动。 “妹妹,”姜武追上渺渺,压低声音,“义父好像一直在看你。” 渺渺没回头。“看就看。” 她脚下的步子快了些,垂着的手攥紧了袖口。姜武瞧见她攥袖口的动作,便不再提了。他只是快走两步把篓子换到另一只肩上,腾出来的手虚虚护在渺渺后背外侧,像是怕她摔着,又像是什么别的意思。 进了拂云院,林嬷嬷正在廊下晒符纸。一抬头瞧见渺渺的脸色,什么也没问,只管接过姜武背上的篓子,又给两个孩子一人倒了一碗槐花蜜水。 姜武咕咚咕咚喝完了,抹了把嘴:“妹妹,明早我来叫你。” “嗯。” 姜武走了。林嬷嬷蹲下来替渺渺擦手上的泥,用湿帕子一根根擦她细细的手指。渺渺望着院子那头的月洞门,忽然开口:“嬷嬷,他站了多久?” 林嬷嬷手上的动作没停,比划了个手势——约莫从他们在花园里头挖土的时候就在了。 渺渺不说话了。 她把没喝完的半碗蜜水端起来,慢慢喝干净。碗底沉着两朵干槐花,她用指尖拈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花瓣涩涩的,回口有一点甜。 廊下晒着的符纸被风吹得哗啦响。渺渺把空碗放下,转身进屋之前忽然说了句:“站在那儿看有什么用。” 门帘落下来,遮住了她小小的背影。 林嬷嬷叹口气,把碗收了。 那天夜里,拂云院的灯熄得比往常早。 渺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纸外头月亮很大,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门帘上,一晃一晃的,像个人站在那里晃悠。她盯了那影子好半天,最后索性把被子一掀,赤着脚下了床,踩着冰凉的地砖走到窗根底下。 她没点灯,就那么撩起帘子一角往外瞧。廊下空空荡荡,白天晒符纸的竹架子没收,几根红绳还在风里吊着,打着细小的旋。月洞门外头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渺渺知道,那里头有人。 她白天说那话的时候,其实也没十足的把握。 第50章:姜家祖宅上空的气不对 林嬷嬷比划的那个手势,那是两个指头并拢,往下一按,意思是"不短不长,约莫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够她跟姜武在花园那头把一丛桔梗连根挖起来,又费老大劲儿把土拍实了栽回去,中间她还蹲在地上捡了一小把落花塞进袖子里,磨磨蹭蹭的工夫加在一块儿,怎么着也得有大半个时辰。那人就那么站在月洞门外头,一动没动。 林嬷嬷替她擦手的时候,她闻见嬷嬷袖子底下有股淡淡的沉水香味道。这味道寻常人家没有,这府里头能点得起沉水香的,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渺渺没说破,但是心里有数了。 她又站了一会儿,夜里凉,地上的砖沁得脚心发木。她正要缩回床上去,忽然廊下那串符纸被风掀起来,啪地一声拍在竹竿上,底下石阶上有个细长的影子一闪,不是树的影子,是人影,贴着墙根,一晃就过去了。 渺渺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显,轻手轻脚把帘子放下,回到床上躺好。被窝已经凉透了,她把自己缩成一团,两只脚的脚趾头互相踩着取暖,想了一会儿,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传来压低了嗓子的说话声。 渺渺醒过来的时候,林嬷嬷正站在院门口,跟外头的人说话。那人的声音耳熟,是姜武的,但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夹着点恼火:"……我怎么就不能来了?昨儿说好了的,嬷嬷您让我进去。" 林嬷嬷的声音低低的,像劝又像拦:"武哥儿,这不还没到时辰呢?渺渺那孩子昨儿睡得晚,你让她多睡一刻。" "谁睡得晚?她跟我一路从花园走回来的,回屋就睡了,哪里晚了?"姜武嗓门提了半截,又压下去,"再说了,昨儿那事,嬷嬷您心里清楚,那人什么心思," "武哥儿。" 林嬷嬷截了他的话头,声音平平板板的,却有一股不容分说的硬气。院子外头安静了一瞬。渺渺听见姜武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接着是靴子尖踢石头的声响,踢了两下,不踢了。 渺渺这才坐起来,拿过床头的衣裳一件件穿好。她昨儿袖子里揣的那把桔梗花已经蔫了,花瓣蜷成干巴巴的一小团,她从袖口掏出来看了看,放在窗台上,再去开门。 姜武正蹲在院子门口的槐树底下,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看见渺渺出来,他把树枝一扔站起来,脸上那点子气还没散干净,嘴角往下撇着:"睡醒啦?" "嗯。"渺渺走到井台边上舀水洗脸,冰凉的井水扑在脸上,激得她一个激灵。林嬷嬷递过帕子来,她接过去擦着脸,含含糊糊地问:"嬷嬷,今儿的药膳还煮不煮?" 林嬷嬷拍拍她的后脑勺:"煮着呢,一会儿就好。你先跟武哥儿把篓子背上,别误了上山采露的时辰。" 渺渺应了一声,回屋把昨儿那个小竹篓子翻出来背好。姜武走到她身边,矮了矮身子凑过来,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渺渺,昨儿月洞门外头那个,是后头玉笙院的人。" 渺渺手上系篓子带子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系紧。 玉笙院,那是世子李玄住的院子。这府里谁都知道,世子李玄自打去年秋天从北边军中回来,就一直闭门养病,不怎么见人。玉笙院离拂云院隔着两重院落一条夹道,中间还拦着一片竹林,平日里连个走动的人影都没有。 渺渺把带子系好,抬头看着姜武的眼睛:"谁跟你说的?" "我哥。"姜武嘴里说的"哥"是他在府里头当差的亲哥哥姜文,在二门那儿跑腿,消息灵通得很,"他昨儿下值碰见我,说看见玉笙院的小厮长庚在竹林子那头探头探脑的,手里头还拎着个食盒子。我哥问他干嘛去,长庚支支吾吾说给世子送汤药,走岔了道。" 走岔了道。从玉笙院到厨房走的是东边的穿廊,跟拂云院八竿子打不着,再怎么走岔也岔不到竹林那头去。 渺渺没吭声,弯腰把昨儿晾在廊下的几片艾叶收进篓子里。姜武跟在她身后转来转去,急得脸都红了:"你倒说句话呀!世子爷的人,他那么个金尊玉贵的人物,平白无故站在月洞门外头瞧你大半个时辰,这,这能是好事儿?" "有什么不好的?"渺渺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子,语气平平的,"我又没少块肉。" 姜武噎住了,瞪着眼看她半晌,嘴巴张了又合,最后只憋出来一句:"你心可真大。" 林嬷嬷端着两碗药膳从厨房出来,黄澄澄的小米粥里搁了红枣和茯苓,上头飘着两片薄薄的干姜。渺渺接过来先拿小勺搅了搅,热气扑在脸上,香得很。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吸溜了一下,但没舍得吐,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淌到肚子里。 姜武也端了碗,蹲在台阶上呼噜呼噜地喝。喝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筷子指着渺渺:"对了,你昨儿挖那丛桔梗,是配什么方子用的?我瞧你把根都挖出来了。" "清心火的。"渺渺把碗底最后一粒米刮干净,舔了舔嘴唇,"林嬷嬷这些日子嘴角起泡,夜里睡不踏实,是心经有热。桔梗根配灯芯草煮水,喝个三五天就下去了。" 林嬷嬷在旁边听见了,手里的抹布在灶台上擦过来擦过去,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她在这拂云院当差快二十年,头几年带的是府里老夫人的药膳,后来老夫人过世了,院子空下来,她就闲着看院子晒晒药材。 两年前渺渺被送进来的时候才七岁,瘦得一把骨头,手腕细得像根葱,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不怕生,也不爱笑。 林嬷嬷第一回教她认药草,这孩子蹲在药圃边上,拿指甲掐了一片薄荷叶子闻了闻,转头就问:"嬷嬷,这叶子后头有锯齿边儿,跟书上画的不一样,是不是另外的品种?" 就那一句话,林嬷嬷心里头就知道了,这孩子有根骨。 如今两年过去,渺渺长高了一截,脸上的肉也养回来些,下巴还是尖尖的,但腮帮子有了点圆润的弧度。 她认的药草越来越多,配的方子越来越老道,有时候林嬷嬷自己都拿不准的配伍,渺渺翻翻她那本皱巴巴的《本草拾遗》,能给出个七七八八的解法来。 第51章:本座乃是重明鸟后裔 林嬷嬷点点头,把牛乳放在渺渺的手边,又比划着手势叮嘱了两句,才转身回了耳房。 等脚步声远了,渺渺才低头盯着肩上那只肥鸟:“你之前说,自己是因为灵脉枯竭才流落人间的,对吧?” 小五啄了啄翅膀缝里的毛:“嗯哼。” “那你这么有本事,“渺渺伸手揪住它头顶那撮红毛,轻轻扯了扯,“之前在柳家庄的时候装什么吃货?顿顿抢我碗里的肉,飞都懒得飞,走两步就瘫在我肩膀上装死。” “啾——松手!本座的发型!” 小五扑腾着从她手里挣脱出来,落到图纸上,抖了抖被揪乱的毛,傲娇地把脑袋扭到一边:“观察一下你值不值得跟随。” 渺渺撑着下巴看它:“那观察的结果呢?” 小五转回来,圆溜溜的眼睛瞅了她半天,不情不愿地嘟囔道:“还行吧。画符的手艺不错,对姜家人的警惕性也够强,就是太能揪毛了……” 渺渺又伸手把它捞起来,拢在掌心,十根小手指把它圈成一个暖烘烘的球:“你老实交代,到底怎么回事。” 小五在她掌心里扭了扭身子,最后放弃挣扎,不动了。 安静了好一会儿,它才慢悠悠地开口:“实不相瞒,你娘在世的时候我就在姜家后山修炼了。那时候灵脉还好好的,后山灵气足,我在那儿搭了个窝,谁也不招惹。” 渺渺的手一紧。 “有一回,我贪嘴吃了颗有毒的朱果,差点翘辫子,是你娘路过把我捞起来的。” “她用灵力把我身上的毒逼出来,养了大半个月才活过来。后来,我就隔三差五去找她,她总在后山那片梅林里坐着,画符,看书,有时候什么也不干,就望着天空发呆。” 渺渺的睫毛颤了颤。 “她临死前托我看好你。”小五的声音越来越低,“说等你眉心的金印亮了,我就能一直追随你。” “金印……”渺渺抬手摸了摸眉心那颗金光闪闪的朱砂痣,痣下面隐隐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 “你娘是凤脉传人,”小五从她掌心里探出脑袋,“你也是。金印亮起来的时候,凤脉才算真正觉醒了。那之前我不能跟你走得太近,怕引来别的东西盯上你。” 渺渺把它抱到眼前,鼻尖都快贴上那撮红毛了:“你真的认识我娘。” 小五没躲,圆圆的眼睛看着她:“认识。她是个很好的人,可惜红颜薄命。” 渺渺把脸埋进小五暖烘烘的毛里,闷闷地说:“我都没见过她。” 她从穿过来那天起就一直住在柳家庄,姜家人把她扔在那儿自生自灭,林嬷嬷是母亲留下的旧人,除了嬷嬷偶尔聊起,没人再跟她提过母亲的事。 所有人都说林婉清是病死的,死得悄无声息,连座像样的坟都没有。 小五说,她是凤脉传人,是很好的人。 渺渺把怀里的小五圈得更紧了,掌心贴着它心跳的位置,一下一下:“以后你就跟我混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小五在她怀里扑腾起来,翅膀扇得啪啪响:“放开!本座不是宠物!本座是上古神兽重明鸟后裔!你这样让本座的面子往哪儿搁!” 渺渺没松手,反而把它举起来晃了晃,仰着脸冲它笑:“重明鸟后裔也得吃饭,明天早饭分你一半鸡腿。” 小五扑腾的动作停了一下,眼睛滴溜溜转:“……两个。” “一个半。” “成交。” 它哼哼唧唧地缩回渺渺怀里,脑袋往她下巴底下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好。 过了半晌,传来它含糊不清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跟你娘一样,都爱抱着毛茸茸的东西。” 渺渺低头看它,小五已经闭上眼打起了小呼噜。她笑了笑,把玉佩收进怀里,又看了一眼头顶的天幕。 …… 渺渺正准备转身回屋,小五忽然从渺渺怀里挣脱出来,眼睛睁得溜圆,半点睡意都没有了。 “啾,差点忘了说。”它爪子在渺渺的腿上踩了踩,“那五个阵眼都不是空的,每个都有东西镇着。第一个在花园假山下,是块镇灵玉,玉碎了,就得重新炼。” 渺渺闻言坐了回去。把图纸重新摊开,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假山那个红点就在拂云院东边不远,穿过后花园的月亮门就到了。 假山堆得高高的,底下养着一池锦鲤,看着跟普通花园没什么两样。 “镇灵玉碎了?”渺渺问,“怎么碎的?” 小五甩了甩尾巴:“灵脉衰减了它也跟着开裂,反过来它裂了灵脉就衰得更快,两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娘在的时候还能隔个几年修补一次,她走之后就没人管了,撑到现在没碎成渣已经算它命硬。” 渺渺把玉佩和图纸都收进怀里,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走。我去补!” 小五扑棱棱飞上她的肩头:“现在?夜都深了。” “那还等着天亮再去?”渺渺抬脚就往月亮门走,踩在地上没一点声响,“你不是说三年之内姜家必亡么,早一天动手早一天踏实。” 小五在她肩上咕哝了句什么,没再反对。 后花园,夜里没人。 月亮挂在假山顶上,照得池水一片银白。 渺渺绕到假山的背面,摸了摸底部的青石,入手冰凉,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往下挖。”小五用鸟喙指了指石缝边上那块松动的草皮。 渺渺没有趁手的工具,干脆用手刨。 五岁小孩的手指十分细嫩,刨了没几下就磨得发红,她皱了皱眉没停,顺着那块草皮往下扒了半尺深的土,指尖忽然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把周围的土拨开,底下露出一块掌心大小的青色玉石,颜色跟她怀里那块古玉有点像,但要暗得多。 玉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裂纹,从中间向外蔓延,最宽的地方能塞进去一根小指头。 渺渺小心翼翼地把它拿出来。 镇灵玉在她掌心微微发颤,像什么东西在里面撑着最后一口气。 有一点微弱的光,忽明忽暗,随时都要灭。 “灵力已经散了九成。”小五凑过来看了一眼,声音压得低低的,“必须重新注进去,不然这个阵眼就算彻底废了。” 渺渺把玉放在面前的石板上,盘腿坐下来,想了想,从头上拔了根银簪,在左手食指的指尖扎了一下。 血珠冒出来,殷红,在月光下泛着一点淡金色。 第52章:镇灵玉修补成功 渺渺深吸一口气,食指放在玉面上,开始画符。 聚灵符她练过很多次了。 在柳家庄的时候画过,在拂云院这两天也画,但用指尖血直接在镇灵玉上面画还是第一次。 镇灵玉轻轻嗡了一声,像沉睡的人被叫醒了。 渺渺的手很稳,一笔一画顺着玉面走。 符纹从她指尖流淌出来,金红色的光泽在那些裂纹里慢慢渗开。 第一笔落下去的时候她还能感觉到玉里那股冰凉的死气,第三笔画完,死气开始退,玉心那点微光亮了一些。 这时,假山也开始震动了。 先是脚下传来一阵闷响,然后假山上几块碎石簌簌地往下落,砸进池水里扑通扑通响。 渺渺的手停了一下,血线差点画歪,她咬住下唇稳住手腕,继续往下走符纹。 画到第四笔,假山震得更厉害了。 池水哗啦晃起来,锦鲤惊得四处乱窜,远处隐约传来脚步声和人声。 巡夜的家丁听见动静了。 “啾——” 小五从她的肩头弹起来,翅膀一展,在月光里划过一道弧线,朝着假山东边的花丛扑过去。 花丛被它撞得哗啦响,它还故意扯着嗓子叫了两声。 家丁的脚步声转了方向,有人喊:“花圃那边有动静!去看看!” 渺渺额头上渗出汗,小手指勾着最后一笔符纹往玉心收尾。 假山还在地震,碎石越落越多,有一块擦着她的肩膀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她屏住呼吸,食指稳稳地画完最后一圈弧线。 金光从玉心炸开。 金红色的光从符纹的位置迅速向四周蔓延,流过每一条裂纹,裂纹两边的玉壁被光一照,慢慢往中间合拢。 细小的裂口直接闭上了,粗的也在一点一点收窄,玉的颜色从乌青转成青白,变得明亮起来。 整座姜府的地面也跟着轻轻震了一下。 震感不大,但渺渺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脚底下的土层有一股暖流涌了上来,顺着她的腿往全身走,最后汇进她眉心的朱砂痣里,烫得她一激灵。 镇灵玉静静躺在石板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金光。裂缝已经没了,玉心那点微光变成了一团柔和的光晕。 渺渺把玉重新埋进土里,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手指上那个针眼大的口子已经不流血了,画符的时候太紧张没觉得疼,现在才觉得有点刺刺的胀痛。 她歪头往东边花丛看了一眼,小五已经从那边飞回来了,白毛上沾了两片叶子,头顶红毛乱糟糟的,看着像刚跟谁打了一架。 它落在渺渺膝盖上,爪子踩了踩她的裙摆。 “你做得不错。” 渺渺一愣,低头看它,小五正歪着脑袋用喙梳理翅膀上的毛。 那撮红毛翘得老高,尾巴尖不自觉地摇了摇。 渺渺咧嘴笑了,伸手把叶子从它毛里摘掉:“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小五哼了一声:“夸你两句就翘尾巴。赶紧走,那几个家丁要绕回来了。” 渺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小五捞起来往肩上一丢,快步穿过月亮门回了拂云院。 她回头望了一眼假山的方向,那片金光已经散了,池水平静,锦鲤游回水面,一切看起来跟之前没什么两样。 渺渺转身进了院子,关好门,轻手轻脚地钻回被窝。 小五从她肩头滚下来,在枕头边上团成个白球,闭着眼嘟囔:“睡了睡了,折腾半宿,累死本座了!” 渺渺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弯了弯嘴角。 …… 姜恒这一夜没睡踏实。 他先是做了个梦,梦见老宅子轰隆隆地往下坍塌,砖瓦到处乱飞,祠堂里的祖宗牌位摔了一地。 姜恒从梦里惊醒,后背全是冷汗,胸口闷得发慌。 他披了件外袍下床,倒了杯冷茶喝了,推开窗想透口气。 后花园的方向,一道金光闪了一下。 很短暂,像是流星划过似的,亮了一下就没了。 但那道光的颜色,姜恒认得。 那是灵脉泛起来的光,他小时候见过,老爷子还健在的时候每年冬至祭祖,灵井里都会泛起这种光。 可灵井的光已经十年没亮过了。 姜恒扶着窗的手微微发紧。 他抬头望了望拂云院的方向,月色下的院子安安静静,没有灯,没有任何动静,跟他睡前一个样。 “难道是她……” 他低声喃喃,自己都不太信。一个五岁的小丫头,才回来两天,能做什么? 姜恒把外袍系紧,推开书房的门往后花园走。 巡夜的家丁见了连忙躬身行礼,姜恒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假山在月光里静静矗立着,池水平静无波,一切都很正常。 姜恒走到假山背面,忽然停住了。 石缝边上的草皮有翻动的痕迹,泥土是湿的,手指印清晰可见。 小小的,一看就是小孩的手。 他蹲下身,把新土慢慢拨到一边。 镇灵玉露出来的时候,姜恒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记得这块玉,上一次见它是两年前,那时候玉已经裂了口子,整块玉灰扑扑的没有半点光泽,他看着心疼,但又无计可施。 此刻它通体青白,半条裂纹都找不到了。 姜恒的指尖触碰玉面。 暖意从玉石表面传上来,顺着他指尖往胳膊走,暖洋洋的。然后他脚下的地面缓缓地嗡了一下,像一头沉睡的老兽翻了个身,继续睡着了。 灵脉活了! 姜恒蹲在那里,半天没站起来。 他闭了闭眼,喉头滚了两下,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把土重新盖回去,仔细拍平,在假山边上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到书房。 …… 翌日。 永宁长公主赵飞鸿来了拂云院,渺渺正蹲在石桌边上给小五喂肉干。 早上新蒸的鸡胸肉切成细条,晾得半干,小五一条接一条往嘴里叼,吃得哒哒响,腮帮子鼓鼓的。 渺渺托腮看它吃,指尖还捏着一条肉干在它眼前晃,小五歪着脑袋追了两下没够着,气得扑棱翅膀。 “啾!给不给?不给本座自己抢了!” 渺渺把肉干塞进它嘴里,刚要说话就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小五叼着肉干嗖一下钻进她袖子里,只露出一个白毛脑袋探出来往外看。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林嬷嬷引着赵飞鸿进来。 她身后跟了两个侍女,都规规矩矩地候在院门外没进来。 渺渺从石凳上跳下来,仰头看着长公主,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 赵飞鸿一看见渺渺就笑了,几步走过来,弯腰握住她的小手:“可算见着你了。回府这么久也不递个信儿来,本宫前两日打发人去姜府问,说你才回来没多久,要让你先安顿,我就没急着来打扰。” 第53章:你的鼻子比狗还灵 渺渺被赵飞鸿握着手摇了摇,弯起眼睛笑道:“长公主殿下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打发人叫我过去就是了。” 赵飞鸿拉着她在石桌旁边坐下,脸上的笑意收了,透出几分忧色:“本宫这次来,是有事求你帮忙。” 她压低了声音,往渺渺跟前凑了凑:“宫里出事了。” 渺渺竖起耳朵。 赵飞鸿说,从上个月十五开始,宫里先后有五位妃嫔夜里做噩梦,梦见自己被人掐住脖子按在水里,醒来后脖子上真的有青紫色的指印。 最开始还以为是巧合,后来连着七八天,每天夜里都有人做同样的梦,连太后都中了招,身体欠佳了好几日,太医院开了安神的方子也没用,国师府做了两场法事都没压住。 “太后这两天精神很差,眼睛底下都是青的,说话都打颤。” 赵飞鸿握着渺渺的手紧了紧,“我实在没办法了,国师府那帮人除了念经就是烧符,治标不治本。你这孩子有真本事,我信你。” 渺渺把袖子里的小五往里面按了按,怕它冒出来吓人。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梦里被人掐脖子,醒来有淤青,就连太医院和国师府都查不出来。 听着确实不像是普通的邪祟。 她眼睛顿时亮了。 “宫里好玩吗?” 赵飞鸿一愣,随即哭笑不得地戳了一下她的额头:“那是龙潭虎穴,你当是逛庙会呢?” 渺渺仰着脑袋,笑得眉眼弯弯:“龙潭虎穴才有意思嘛。” 赵飞鸿被她说得又好气又好笑,看着她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心里反而踏实了。 渺渺忽然竖起一根手指。 “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沈晏跟我一起进去。” 赵飞鸿挑了挑眉。 她当然知道沈晏是谁。 镇北侯世子,无父无母,十四岁的少年将军,去年在北境打了场漂亮的胜仗回京,冷面寡言,朝中谁见了都要高看一眼。 这孩子在京里没什么亲近的人,怎么就认识了姜家这个小丫头? “你要沈世子作陪?”赵飞鸿问。 渺渺点头点的理直气壮:“他武功好,我怕有人害我。” 赵飞鸿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她点名要谁跟着,说明她心里有数,也肯定是她信得过的。 赵飞鸿没有多问,爽快地答应了:“成,我去跟镇北侯府说一声,让沈世子明日一早到宫门口等着。你放心,有他贴身保护,谁也不敢动你。” 渺渺咧嘴笑了,从石桌上摸了条肉干塞给长公主:“殿下吃个零嘴。” 赵飞鸿捏着那条肉干哭笑不得地走了。 她前脚刚走,后脚小五就从袖子里钻出来,跳到石桌上,抖了抖毛:“你支使起人来倒是一套一套的,沈晏那小子功夫是不错,但你就不怕他嫌你事儿多?” 渺渺又摸了一条肉干塞它嘴里:“他不会嫌我事多。” 小五叼着肉干,眼睛转了两圈,没吭声。 镇北侯府,沈晏正在院子里练剑。 他练的是家传的破风剑法,剑走轻灵,身形极快。 侍卫阿七站在廊下抱着胳膊看,刚打了个哈欠,就看见侯府管家快步从月洞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 “世子,永宁长公主府上送来的,说是让您亲启。” 沈晏收了剑,剑尖往地上一垂,汗珠子滚下来。 他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目光在“姜渺渺”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阿七凑过来:“世子,长公主那边说什么了?” 沈晏把信折好塞进怀里,转身就往屋里走:“备马。” “啊?这会儿?” “明日一早入宫。”沈晏头也不回地进屋,阿七在后面挠了挠脑袋,去马厩传话了。 屋里只有沈晏一个人。 他站在铜镜前,镜子里映出一张少年人的脸。 他盯着镜子看了两秒,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阿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回来,隔着门板喊道:“世子,马备好了,还带什么不?” 沈晏把嘴角压下去,声音平平淡淡的:“不用,带上你的脑子就行。” 门外的阿七愣了愣,应了一声走了。 沈晏站在镜前又看了自己一眼。 她主动要他跟着。 这还是第一次。 那丫头平时看着活泼开朗,其实骨子里跟谁都隔着一层,什么事都自己扛。 他好几次想问她需不需要帮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次,她居然主动点名要自己陪着。 沈晏把挂在墙上的软甲取下来擦了一遍,仔仔细细地扣好。 宫里不比外面,规矩多,勾心斗角也更多,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行。 …… 拂云院,天已经擦黑了。 渺渺趴在床上翻那本聚灵符的手抄本,小五蹲在她后脑勺上给她踩头发,把她的发顶踩成一个鸟窝。 渺渺懒得管它,翻了一页书,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啾”。 “怎么了?”渺渺仰起脸。 小五从她头上跳下来,落在枕头边上:“皇宫里有好东西。” 渺渺把书扣在肚子上:“什么好东西?” “本座闻到了上古灵器的气味。”小五的鼻子抽了抽,像是隔了半座京城都能闻到那股味道,“很淡,但是肯定有。之前一直闻不着,可能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今天不知道怎么散出来一点,被我闻到了。” 渺渺伸手戳了戳它的鼻笔尖:“你的鼻子比狗还灵。” 小五炸了毛,翅膀扇她的手指头:“本座是神兽!重明鸟后裔!拿狗比本座你礼貌吗?” 渺渺被它扇得手痒,笑着缩回手,把它捞过来抱在怀里顺毛。 小五哼哧哼哧地在她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嘴上还不闲着:“明天进宫你给我机灵点,那地方的味道有点杂,好闻的难闻的混在一起,别光顾着玩。” 渺渺把下巴搁在它脑袋上,闭着眼:“知道了知道了,唠唠叨叨的老嬷嬷。” “啾!谁是老嬷嬷!” 小五挣了两下没挣脱开,被渺渺按在怀里顺毛顺得没脾气了,最后闭上眼,尾巴在渺渺手腕轻轻扫了两下。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渺渺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帐顶,把怀里的白毛团子搂紧了些。 宫里,上古灵器,连太医院和国师府都压不住的噩梦。 她咂了咂嘴,觉得明天应该挺有意思的。 第54章:陛下乃是真龙之相 次日。 宫门缓缓开启,发出沉沉的声响,像一头巨兽打了个哈欠。 渺渺趴在轿辇的窗口,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瞧。 朱红色的宫墙高耸入云,日光一照,晃得人眼睛晕。 墙头的琉璃瓦,反射着金光。 她看了一会儿,又去看地面。白玉铺的甬道,缝里嵌了贝壳粉。 “好看。”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轿辇往前走,两旁的宫女太监见了永宁长公主的仪仗,纷纷退到墙根下跪着,头埋得很低。 渺渺的目光从那些匍匐的人身上滑过去,没有停留。 轿子的另一侧,沈晏骑在马上。 身姿笔挺,左手握着缰绳,右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 他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轿帘。 渺渺的小脑袋一会儿伸出来,一会儿缩回去,像只小雀儿。 沈晏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绷了回去。 “世子。”身后有人轻轻叫了一声。 沈晏没回头,只从鼻孔里哼了个“嗯”字。 暗卫阿七骑着一匹灰马跟在两步外,压着嗓子说:“您从宫门口开始就一直绷着背,手按在刀上,知道的知道您是护送,不知道的以为您要闯宫呢。” “胡说什么。”沈晏的声音冷冷淡淡的,“这是在宫里。” “是啊,宫里。”阿七撇了撇嘴,“可您从前跟着老侯爷进宫,也没见这么小心翼翼的。” “你话太多。” 阿七闭嘴,但脸上的笑没收回去。 他看着自家世子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自从那枚平安符替世子挡了刺客的致命一击之后,世子对姜家那小丫头就变了个人似的。 轿辇拐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御花园到了。 园子正中是一座八角琉璃亭,亭顶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流光溢彩,远远望去像一座玉雕的宝塔。 亭子里有人。 渺渺从帘缝里望过去,只见一个中年男人坐在石凳上,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手里端着茶盏。 旁边站着两个宫女打扇,一个太监躬着身子候命。 轿辇停了。 永宁长公主赵飞鸿从前面那乘轿子上下来,朝亭子里的人微微欠身:“陛下今日好兴致,一个人在这儿喝茶呢。” 亭子里的人放下茶盏,抬眼看过来。 “长姐带的是谁家的孩子?”皇帝赵衡的清楚地传了过来。 赵飞鸿回头朝渺渺的轿子扬了扬下巴:“姜家刚接回来的那个孙女。上次我不是跟你提过么,破了灵灵身上邪祟的,就是她。” 皇帝的眼睛亮了一下。 渺渺已经从轿子里钻了出来。 五岁小姑娘,穿着一件藕荷色襦裙,裙摆下露出两只绣花鞋,鞋面上绣着胖乎乎的锦鲤。 她眉心那颗朱砂痣金光闪闪,衬着白嫩嫩的小脸,实在是招人疼。 但渺渺没急着跑过去。 她先理了理鬓发,然后才迈开小短腿,一步一步走到亭子前。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既不毛躁,也不扭捏。 到了皇帝面前,她撩起裙摆,屈膝蹲了下去,脑袋微微低着。 “民女姜渺渺,见过陛下。” 声音脆生生的,像刚摘下来的青枣咬了一口。 皇帝低下头看她。 蹲着的小姑娘只到他膝盖那么高,头顶梳了两个小鬏鬏,用红绳缠着,随着她低头的动作微微一晃。 “起来吧。”皇帝摆了摆手。 渺渺站起来,仰着脸看皇帝。 皇帝被她看得有点想笑。 这小丫头胆子倒大,满朝文武见了他都低着头缩着脖子,她倒好,直愣愣地拿眼珠子盯着他上下打量。 “你就是那个破了公主府邪祟的小灵童?”皇帝饶有兴致地问。 渺渺歪了歪脑袋:“回陛下,民女不是什么灵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略懂一些玄门小术罢了。” 皇帝挑了挑眉。 五岁的娃娃,说话一套一套的。 他正要再问,渺渺忽然眨了眨眼:“陛下头顶紫气东来,龙威赫赫,乃是真龙之相。” 她说话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小脸绷着,仿佛在陈述一个极其重要的事实。 皇帝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旁边的太监宫女都愣住了,陛下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五岁的娃娃,”皇帝笑着摇头,“说话倒是滴水不漏。” 渺渺歪着头,又眨了眨那双大眼睛,没接话。 永宁长公主在旁边看着,轻轻“嗤”了一声。 这小丫头,夸了人又不显得谄媚,拍了龙屁还让人觉得舒坦。 这本事,怕不是天生就有的。 亭子外,沈晏已经下了马,站在一棵石榴树下等着。 他的位置正好能看到亭子里的情形。 当皇帝那声笑传出来的时候,他原本绷着的肩膀终于垮下来一点。 喉结上下动了动,像是把一口气悄悄咽了回去。 “世子。”阿七又带着贱兮兮的表情凑了过来,“您看,姜小姐好好的,陛下还笑了呢,您这下不紧张了吧?” 沈晏转过头来看他一眼,脸上的表情淡淡的。 “谁说我紧张?” 阿七“哦”了一声,拖了个长长的尾音。 亭子里,皇帝已经端起了茶盏,朝渺渺招了招手:“过来坐。” 渺渺看了一眼永宁长公主,见长公主点了头,才迈开小短腿走过去,爬了上去。 石凳太高,她两条小腿悬在半空,够不着地。 皇帝瞧着她那两只晃来晃去的小脚丫,又笑了一声。 他转头对旁边的太监说:“去,给这孩子拿一碟点心来。” 太监应声去了。 渺渺坐在石凳上,规规矩矩的,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但那两只脚还是晃个不停。 石榴树下,沈晏终于松开了刀柄。 他靠着树干,抱起双臂,远远望着渺渺,嘴角飞快地弯了一下。 从御花园出来,沿着宫墙走了小半个时辰,轿辇才在一座殿门前停下来。 渺渺掀帘一看,这地方跟前面完全两个样子。 御花园里好歹还敞亮,透着生机,可眼前这座宫殿,门窗都糊了深色的纱,透出来的光昏昏沉沉,像蒙了一层灰。 殿门口站了两个宫女,穿着藏青色的宫装,低着头一动不动。 渺渺从轿子上下来,她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像两尊泥塑。 永宁长公主在轿子前面回过头,朝渺渺招了招手:“来,太后娘娘要见你。进去之后少说话,多看脸色。” 渺渺点了点头,迈开步子往殿门走。 沈晏跟在几步远的地方,但到了殿门外的台阶前就被人拦住了。 一个老太监弓着腰挡在他面前:“世子请留步,太后寝宫外男不得入内。” 第55章:太后身上下了封印? 沈晏脚下一顿,目光越过那太监的头顶往殿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渺渺小小的背影已经跨过了门槛,一闪就不见了。 他抿了抿唇,退后半步。 殿门在渺渺身后关上。 光线突然暗下来。 渺渺眨了眨眼,等瞳孔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楚殿内的情形。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龙涎香,闻久了让人觉得脑子发钝。 渺渺的眉心忽然烫了一下。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额头,手指触到眉心那颗朱砂痣的位置时,指尖一麻,像过了道电。 小五从她肩头探出脑袋。 那只胖啾平时最会装死,缩在她领口上一动不动的时候跟毛线团子没两样。 此刻它却竖起了头顶那撮红毛,绿豆大的黑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只有渺渺能听见的声音钻进她耳朵里: “阴气重。这殿里的阴气都快结成霜了。” 渺渺没吭声,目光慢慢地扫过殿内的地面。 地上铺的是深色的砖,每块砖的大小都差不多,整齐地排列着。 可她一眼就看出来了,靠墙角那块砖,颜色比旁边的深了不止一个色调。 像是水渗进去之后又干了,干了又渗进去,反反复复很多次之后留下的痕迹。 再细看,那颜色还隐隐透着一点红。 渺渺的眉心又烫了一下。 “站那儿做什么?过来。”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渺渺收回目光,往前走去。 绕过一架屏风,后面是一张宽大的罗汉床。 床上铺着锦垫,垫子上靠着一个老太太。 银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插了一根碧玉簪,簪头的流苏垂在耳侧。 太后的脸保养得还不错,皮肤虽然松弛了,但没多少皱纹。 可那双眼睛完全暴露了她的年纪。 眼窝深陷,眼珠子却亮得吓人,往人身上一扫就能削下一层皮。 渺渺站着,屈膝蹲下:“民女姜渺渺,见过太后娘娘。” 太后没叫她起来。 床上的人眯着眼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眉心那颗朱砂痣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你就是姜家那个乡下来的孙女?” 渺渺蹲着没动,声音脆生生的:“回太后娘娘,民女此前确实住在柳家庄。” 太后哼了一声:“听说你破了附在长公主幼女身上的邪祟,有点本事。” “民女只是碰巧。” “碰巧?”太后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哀家在宫里活了几十年,什么事都见过,就是没见过碰巧这两个字能成事的。” 她朝渺渺招了招手:“过来,让哀家看看。” 渺渺站起来,往前走了三步。 三步是她在心里算好的距离。刚好能看清太后的脸,又够不上太后伸手能碰着的地方。 可太后显然没打算按她算的来。 那只枯瘦的手忽然伸了过来,直奔渺渺的脸颊。 指尖隔着一拳的距离,就要碰上她的皮肤。 渺渺微微偏了一下头。 太后的手指擦着她的耳尖滑过去,落了空。 殿里安静了。 渺渺脸上挂着笑,嘴角弯弯,眼睛也弯弯的,仰着脸说:“太后娘娘气色不大好,民女给娘娘画道安神符吧。” 太后的手悬在半空,停了片刻才慢慢收回去。 “你倒是不怕生。” “怕的。”渺渺老实说,“但是太后娘娘看起来很和善,民女就不怎么怕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谁听了都不好翻脸。 太后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你回去吧。”太后摆了摆手,往靠枕上重新倒了回去,“永宁在外面等着你。省得站久了,又说哀家为难你一个孩子。” 渺渺躬身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从屏风旁边经过的时候,她感觉到后背有一道目光钉在上面。 这种感觉很熟悉。 渺渺在柳家庄的时候,有一次去镇上看沈晏给她赁的铺子,集市上那些人看她一个小娃娃居然想摆摊卖符,也是这种眼神。 她出了殿。 门在身后关上,光线重新亮起来,照得她眯了眯眼。 沈晏立刻走过来,上下把她打量了一遍:“没事?” “能有什么事。”渺渺仰头冲他笑了一下,“太后娘娘又不会吃人。” 沈晏的目光落在她额头上。 那颗朱砂痣周围的一小片皮肤隐隐泛着红,像被什么东西烫过似的。 他皱了皱眉,正要开口问,渺渺已经转了身,朝永宁长公主的轿辇走去。 就在这时,她肩头探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小五把嘴凑到她耳边:“啾,那老太太身上有东西。” 渺渺的脚步没停:“什么?” “封印的气息。”小五头顶那撮红毛炸了起来,“有人在她身上下了封印。封了什么不知道,但是那股味道,跟我以前见过的记载一模一样。她那件衣服下,至少有三层符阵压着。” 渺渺的脚步顿了一下。 三层符阵。压在一个太后身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宫殿。 殿门紧闭,像一个沉默的兽蹲在那儿,盯着她。 殿内。 太后依然靠在罗汉床上,目光落在渺渺刚才站的位置。那块砖上还留着一双小小的鞋印,浅浅的,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旁边的老嬷嬷端了盏茶过来,低声道:“太后娘娘,那孩子……” 太后接过茶盏,没喝,只是用盖子拨了拨浮叶。 她的目光从鞋印上收回来,落在自己刚才伸出去的那只手上。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擦过那孩子耳尖时的触感,温热,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 “她眉心那颗痣,”太后把茶盏放在案上,声音淡淡的,“是凤印。” 老嬷嬷手一抖,茶托差点没端住。她慌忙稳住,脸色却已经白了:“娘娘,那她岂不是凤脉传人?” 太后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 她靠在靠枕上,阖着眼。 “姜家养了个假福星姜瑶瑶,又是夸又是宠的,恨不得把整个姜府都捧到那丫头面前去。” 她轻轻笑了一声,“结果呢?真的那个还是回来了。” 老嬷嬷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太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有意思。”太后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指尖在茶盏上慢慢划圈,“真有意思。” 第56章:冷宫的院子有一口井 渺渺花了两天时间把各宫各院跑了个遍。 她顶着永宁长公主亲随的名头,宫里没几个人敢拦她。 加上她年纪小,一张脸又生得讨喜,走到哪儿宫女太监们都愿意搭两句话。 两天的功夫,她把宫里闹鬼做噩梦的地方摸了个一清二楚。 事情比她想的还要简单。 做噩梦的妃子主要是三个,位份都不高,住的地方也有个共同点,都在冷宫附近。 一个住冷宫东边的撷芳阁,一个住北边的翠微轩,还有一个住西边的临溪馆。 三座宫阁正好把冷宫围了半圈,离得最近的隔着一道宫墙,远的也不超过两百步。 三个人的症状一模一样。 每天晚上子时前后准时发作,梦里就是一口井。 井水黑沉沉的,看不见底。然后有人把她推进去。 水从口鼻灌进来,冰凉刺骨,挣扎着就沉下去了。醒了之后满身冷汗,头发湿得跟刚洗过一样,心跳加速。 渺渺蹲在客院的书桌前,面前摊了一张宫里弄来的六宫方位图。 她拿了一根炭条,在图上把三座宫殿的位置圈了出来。三个红圈,像三角形的三个顶点。 渺渺用炭条在那个交汇点上戳了一下,戳出一个黑乎乎的圆点。 那个圆点的位置旁边,工部的图上标注了一个小字:“井”。 “煞气交汇点。”她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声,把炭条往桌上一扔。 小五从她肩头蹦到桌上,歪着脑袋看那张图,头顶的红毛一翘一翘的:“三股煞气聚到了一起,中间还挖了一口井。谁吃饱了撑的这么布局?” “布局的人懂风水。”渺渺把图纸卷起来塞进袖子里,“冷宫那口井的位置不对。正常的宫苑引水,水井要么靠东要么靠西,很少有挖在正中间的。这口井,是刻意选的位置。” 她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往外走。 沈晏正在院外的回廊下等着。 他倚着柱子,手里转着一枚铜钱,见她出来便把铜钱往袖袋里一扔:“查到了?” “查到了。”渺渺仰起头看他,“去冷宫。” 沈晏脚步没动。 他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小不点,眉心微微拧了一下:“冷宫?那地方都封了多少年了。” “所以才要去啊。”渺渺绕过他,往前走,“锁链都生锈了,门里的井可还在呢。” 沈晏看了她的背影一眼,没说什么,立马跟了上去。 冷宫在皇城西北角,夹在两道宫墙之间的一条窄巷子尽头。 巷子两边的高墙把阳光遮住了,大中午的,这条巷子里也是十分阴暗。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渺渺走在前面,沈晏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巷子尽头的门,很快出现在眼前。 那扇门比渺渺想象中还要破。 朱漆剥落了大半,门上横七竖八地裂了好几道缝,最大的那道能伸进去两根手指。 横梁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灰里长出了几丛草,蔫蔫地垂着脑袋。 门板上贴着三道黄符。 黄符的纸已经发黑,边角卷起来,被风吹得哗哗响。 符纸上用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有些笔画已经被雨水洇得模糊不清,勉强还能辨认出大概的轮廓。 三道符从上到下排成一列,中间那道最长的横跨了门缝。 渺渺走近了几步,仰着脖子看了半天。 沈晏在她身后问:“能看出来什么?” “应该是国师的手笔。”渺渺指了指那三道符,“符文用的是正统的镇煞九宫格走笔,当今国师一脉的嫡传。不过贴的年头有点久了,灵力散了大半,现在剩的连原来的一成都不到。” 沈晏没接话,直接上前一步。 他握住门上那条锈迹斑斑的铁链,左手一翻,腰间的刀已经出了鞘。 刀光一闪,铁链应声而断,“哗啦”一声砸在地上。 他把刀插回鞘里,转过头来看渺渺:“你确定要进去?” 渺渺一只小手搭在门板上。 那扇门比她的人还高出一大截,她仰着头,掂了掂脚尖,回过头冲沈晏笑了一下。 “来都来了。” 手一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像什么睡了几十年的东西被吵醒了。 门朝里慢慢敞开,一股风从里面猛地扑了出来。 风是冷的。 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那种阴寒,贴着人的皮肤往里钻。 渺渺的头发被风掀起来,裙摆也被吹得猎猎作响。 就在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一只手臂横过来,把她整个人往后带了半步。 沈晏的身体挡在了她前面,把那股阴风挡住了一大半。 他站得很稳,两脚微微分开,整个人像一堵墙似的挡着。 渺渺被他护在身后,只能看见他的后背。 她愣了一下。 这个人从认识她到现在,每次都是这样。 不说废话。 可他站在那里的姿势,手按在刀柄上,还有挡在她面前毫不犹豫的动作。 每一样都在告诉她,他在护着她。 渺渺眨了眨眼,从他臂弯旁边探出半个脑袋。 院子里的情形落在她眼里。 荒草疯长,高的地方快到她胸口了。 野藤从墙角一直爬到屋檐上,把半边窗户都裹成了绿色。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正中间矗立着一口井。 青石的井圈,表面长满了青苔。 井口上横着两根木条,木条上压着一道黄符。 那道符比门上的三道都要新一些,符上的朱砂笔画工整。 渺渺盯着那道符看了片刻,忽然从沈晏身后钻了出来。 “怎么了?”沈晏没拦住她,皱眉跟上去了。 渺渺已经走到了井边,蹲下去凑近了看那道黄符。 越看,她的眉头就拧得越紧。 这道符的符文结构和姜家灵脉上镇着的那道镇灵符一模一样。 渺渺在柳家庄的时候翻过林嬷嬷带出来的那几本旧书,书里夹了一张林家祖上传下来的符箓底稿,那上面的笔画和眼前这道符如出一辙。 “林家的人来过这里。”她站起来,回头看向沈晏。 沈晏的刀已经出鞘了。 他站在院子中央,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听见渺渺的话,当即转过头来:“你外祖家?” 渺渺点了点头,又蹲下去看那道符。 符纸边缘用很细的笔迹写了一圈小字,她凑近辨认了半天,隐约认出几个字。 “永昌三年”,“林”。 永昌是当今圣上登基前的年号,三年的话,距今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林家的人在这口井上贴了一道和姜家灵脉一模一样的封印。 两个地方,同一个符文,用的还都是镇煞镇灵的路子。 第57章:冤魂是一个年轻女子 姜家灵脉镇的是什么东西,渺渺到现在都没完全弄清楚。 但眼前的这口井? 她低头往下看,透过木条和符纸的缝隙,能看见井口底下黑洞洞的一片,深得望不见底。 那股阴风,此刻正顺着井口往上冒,带着一股水腥气。 小五从她领口探出头,小爪子扒着她的衣领:“这井底下有东西。你小心点。” 渺渺正要答话,身后传来沈晏的声音。 “别靠井口太近。” 她回过头。 沈晏已经走到了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的刀拔出了鞘。他另一只手朝她伸过来,像是要拉着她退后。 渺渺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又看了看他绷紧的下颌线,忽然笑了一下。 “我没事。”她轻声说,“你别挡着我。” 沈晏的手停在半空。 渺渺蹲在井边,手指刚触碰到那道黄符的边缘,肩头忽然一轻。 小五从她领口蹿了出来,直接蹿上半空。 那团毛球在半空中扑棱了两下翅膀,稳稳地悬停在井口上方三尺的位置。 头顶那撮红毛炸得跟鸡冠子似的,两只黑眼珠死死盯着井底下的水面。 它绕着井口飞了三圈。 之后一个猛子扎回来,落在渺渺肩头,凑到她耳边道: “底下有一个冤魂。怨气攒了少说二十年,又浓又臭,跟发了霉的咸菜缸子一样。” 渺渺没吭声。 她的手已经捏住了井口那两道横木上的黄符一角,指尖能感觉到符纸上传来的微弱灵力,断断续续的。 沈晏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位置,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着四周。 “你确定要揭符?”他问。 渺渺已经动了手。 她的手指一翻,那道黄符从横木上被整个揭了下来。 符纸离开的瞬间“嗤”地一声卷了起来,冒出一缕青烟,然后在半空中化成了灰。 下一秒,井口突然炸了。 一道黑烟从井底下冲天而起,带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那黑烟在半空中急剧地翻涌,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凝聚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 渺渺仰着头看,脸上的表情没变,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 身形纤细,穿着二十多年前宫里才有的那种齐胸襦裙。 她的脸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来生前的五官应该很清秀,只是此刻那张脸上满是扭曲的痛苦,眼眶里淌着两行雾气,嘴巴张得很大,像在尖叫,又像是在喘气。 “还我命来——” 那声音直接从渺渺的脑子里响起来。 “太后……你不得好死!” 冤魂在半空中剧烈挣扎,朝渺渺的方向扑过来。 那股阴风比开门的时侯更猛,卷着井底的水腥气,吹乱了渺渺的头发。 沈晏跨前一步,挥刀将那股阴风挡了七成。 另一只手伸出去想捞渺渺的后领把她往后拽,结果捞了个空。 渺渺没退。 她不但没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直接站到了井沿上。 两只小脚踩石井上湿滑的青苔,身形晃了晃,好在稳住了。 她抬起右手,把食指塞进嘴里,牙尖一用力,咬破指尖。 血珠渗出来,殷红的一颗。 她用那根带血的手指在左手掌心飞快地画了一道符。 笔画不多,三横两竖再加一个半弧,中间点了一下,干净利落。 画完之后,她把那只巴掌往自己眉心一贴。 掌心贴在朱砂痣上的瞬间,渺渺整个人晃了一下。 沈晏一只大手从后面托住了她的后背。 渺渺没回头,闭着眼睛,眉心那道通灵符发着微弱的红光。 各种零碎的画面涌了进来。 年轻的女子跪在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巴里塞了一团布。 她拼命地摇头,眼泪流出来,把脸上精致的妆容冲成了两道白痕。 四周站着几个老嬷嬷,面无表情地往她身上绑石头。 下一幕,烛火通明的殿内,女子躲在屏风后面,手指死死抓着屏风的木框。 屏风那边,两个人的身影被烛光拉得老长。 一个身形佝偻但气势压人,是太后。 另一个是个男人,很高,脸藏在暗处看不清楚。 男人说话的声音沉沉的,渺渺只能捕捉到几个断断续续的词: “换命……二十年后……凤脉归位……” 然后是太后转过脸来。 那张脸比现在年轻了二十岁,眼角的皱纹还没那么深,但眼神里那股冷意一模一样。 她忽然朝屏风的方向看了一眼,厉声喝问。 “谁在那?” 画面碎裂。 再拼起来的时候,女子已经被拖出了大殿。 她挣扎着回头,张着嘴喊了一句:“我什么都没看见……娘娘饶命……” 画面到此为止。 渺渺把掌心从眉心拿开,睁开眼。 她看着眼前那个还在尖叫的冤魂,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是被人害死的。” 冤魂停止了挣扎。那双流着黑泪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渺渺。 “你想让我替你申冤吗?” 沉默了片刻。 然后那个虚影忽然矮了下去,软软地伏倒在地上。 整个人蜷成了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 渺渺蹲在井沿上看她哭。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冤魂伏在地上哭成这个样子。 她的心口像是被人捏了一把,又酸又涨。 渺渺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无名火往下压了压,然后从袖袋里取出一张空白的黄符纸。 没有桌案,没有朱砂,她就把符纸摊在膝上,咬破的指尖还没干,直接蘸着自己的血在上面画了起来。 笔画走得飞快。 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符纸上“嗤”地冒起了一股白烟。 她站起来,把那道往生符举到井口上方,手指一松。 符纸落下去,在半空中自己燃了起来。 火苗是金白色的,无声无息地烧着,烧出来的烟没有黑气,反而透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井底的水面忽然荡开一圈涟漪。 那涟漪从井底往上涌,越来越大。 很快,黑水变成了灰水,灰水变成了绿水,绿水最后慢慢变得清澈。 伏在地上的冤魂缓缓抬起了头。 她那张扭曲的脸上,黑雾正在一层层剥落,露出了原本的眉眼。 清秀,年轻。 她朝渺渺看了一眼,嘴唇微微一动。 渺渺看见她的嘴型说的是“谢谢”。 然后那个身影开始变淡。 井水彻底清了。 青石井圈上的青苔也在慢慢褪去颜色,从暗绿变成灰白,最后变成褐色,窸窸窣窣地掉下来落了一地。 第58章:我不查她岂不天理难容 院子里那股阴寒的气息渐渐散了。 渺渺从井沿上跳下来。 她的指尖还在往外渗血,袖口沾了一点,她拿另一只手蹭了蹭,没蹭掉,索性就不管了。 沈晏把刀插回刀鞘,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 渺渺接过来,把手指草草地缠了两圈,仰起头来看他。 沈晏的表情很复杂。 他的眉头拧着,眼神里一半是震惊一半是思虑,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刚才说……太后,还有换命之术?” 渺渺把手帕打了个结。 她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把那截手指头举到眼前看了看。 伤口已经自己愈合了,只留了一道红痕。 她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手,看着沈晏的眼睛。 “这件事,怕是不止一条人命那么简单。” 沈晏看着她,没有再问。 渺渺转身,朝冷宫门口走去。 沈晏把手帕收回去,立马跟上了她的脚步。 门口那条窄巷子里,依然阴暗一片。 小五渺渺的肩头探出脑袋,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啾,你刚才那一招挺漂亮啊。用自己血画的往生符,灵力比你平时画的高了三倍不止。” 渺渺笑了笑,没理它。 …… 养心殿内。 皇帝赵衡合上那本泛黄的卷宗,指尖压了许久才收回来。 他坐在龙椅上垂着眼,面容被冕旒上的珠串遮去大半,看不太清楚。 下面,渺渺跪得端端正正,背挺得笔直。 “陛下。亡魂在井里哭了二十年,总该有人替她说句话。” 赵衡没有应声,他重新翻开李才人案的卷宗,目光落在卷尾那枚朱红小印上。 那正是太后的私印。 他记得这枚方印,是当年太后过寿时,他亲自命人用和田玉琢了送去,印文“慈安长乐”四个小篆就是他亲自提的笔。 旁边那些证人的供词有多处字眼被涂了又改,改了又涂,涂改处还盖着同样的印。 二十年前的案子了,如今翻出来看,到处都是破绽。 赵衡喉咙发干,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 他放下茶盏,终于看向渺渺:“你可知道,这个案子查下去会牵扯到多少人?” 渺渺抬起脸,那双眼睛又黑又亮:“陛下问的是多少人,还是某个人?” 赵衡眉头一皱,殿内伺候的宫人们早就被他屏退了,此刻大殿里只有他们二人,外加守在门外的沈晏。 赵衡伸手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狼毫,在一张空白的绢帛上落笔。 准姜家幼女渺渺查办二十年前的宫闱悬案,所有人需全力配合。 这道手谕通篇不提具体的案子,更没有提太后,只是用了“酌情办理“四个字收尾。 他写完了,又从头看了一遍,最终盖上了随身私印,递给渺渺:“朕给你这道手谕,你可以查。但,动静不能闹得太大。” 渺渺双手举过头顶接过来,恭恭敬敬磕了个头:“谢陛下。” 她起身的时候,目光恰好扫过殿门口,殿外不远处一个小太监正猫着腰往外跑,一溜烟就不见了。 渺渺认得那袍角上的纹样。 深青色,绣着暗纹的海棠花,那是太后的永寿宫里的人才会穿的。 她没吭声,只是把绢帛仔细叠好,收进了袖袋里。 赵衡也看见了,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道:“去吧,沈晏在外面等着你。” 渺渺退到殿门口,转身走出去,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一声叹息。 她没回头,大步流星地离开。 沈晏靠在门外的汉白玉栏杆上,腰间还挂着上次渺渺卖给他的那枚平安符,旧得边角都毛了,他也没摘。 看见渺渺出来,他直起身,目光先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认完好无损才开口:“你疯了?敢查太后?” 渺渺把袖袋里的手谕又摸出来看了一眼,仰起头望着他:“她与我娘的死有关,又害了那个才人。我不查她,岂不是天理难容。” 沈晏拧了下眉,他当然记得在长公主府的时候,渺渺求了永宁长公主赵飞鸿帮忙查她生母林婉清的死因。 当天进宫的路上,赵飞鸿向渺渺透露了此次调查的结果,嫌疑最大的竟然是她的继母,当今太后。 “太后掌管后宫三十余年,“沈晏压低声音,与她并肩沿着宫道往外走,“三朝元老,母族是定国公府的人。她在皇帝还是皇子的时候就扶他上了位,后来又一手压下了夺嫡的乱局。 皇帝这些年对她恭敬有加,你今天就拿一本旧的卷宗去告诉他太后杀了人,他就算心里信了,明面上也不能动她。” ”我没指望他今日就能动太后。”渺渺一脸平静地说,“我只是让他看见那封卷宗上的破绽,有些事情不必说破,他自己会去想明白。” 沈晏低头看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李才人,跟你娘有什么关系?” 渺渺摇头:“没关系。但她死在冷宫的枯井里二十年,没人替她伸冤。冷宫里别的亡魂都走了,就她一个留到现在,日日夜夜的哭。我既然能度她的亡魂,就有责任替她讨个公道。” 她顿了一下,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况且,我娘的死说不定跟李才人案子里那个换命之术有关。我先查李才人,顺藤摸瓜,才能摸到我娘的死上面去。” 沈晏听明白了,她这是打着替亡魂昭雪的旗号,步步为营,往太后那边靠。 一个五岁的孩子能做到这个地步,他也不知道是该心惊还是该心疼。 “行。”沈晏伸过手,把她肩上沾的一片叶子摘掉,“我跟你一起。太后的人刚才已经回去通风报信了,你今日在殿上说了什么,她晚膳前就能知道得一清二楚。皇帝的手谕虽然来得及时,但未必能保你平安。” 渺渺拍了拍袖袋里的绢帛:“保不保平安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让那些人投鼠忌器。” 她笑了笑,梨涡浅浅。 沈晏知道,这丫头笑成这样的时候,八成又在盘算着什么损招。 宫道走到尽头,姜家的马车停在外面。 车夫是个憨厚老汉,看见渺渺出来就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渺渺踩着脚凳上了车,掀开车帘回头看了沈晏一眼:“沈晏哥哥,你回去记得把那道平安符换了,边都磨破了,不顶用了。” 沈晏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那枚符,嘴硬道:“还能用。” 第59章:如果怕了,那就划清界限 “听我的。”渺渺说完放下帘子,马车吱吱呀呀地动了,往东街去了。 沈晏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拐过街角,手还按在那枚旧符上没有挪开。 半晌他吐了口气,翻身上马,往镇北侯府的方向走。 少年将军的背影在长街上拖出一道影子,腰间那枚平安符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 永寿宫里,那个报信的小太监已经跪在了凤榻前。 太后慢悠悠剥着一颗荔枝,乳白色的汁水从指甲缝里渗出来,她拿帕子擦着手指,眼皮都没抬:“哦?她接了皇帝的手谕?” “是,太后娘娘。”小太监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发颤,“那丫头走的时候,还看了奴婢一眼。奴婢觉得,她是看见了的。” 太后把荔枝核吐在碟子里。 她这才抬起眼,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五岁的黄毛丫头,得了鸡毛令箭就真当自己是钦差了。” 说着,她把沾了汁水的帕子丢进铜盆。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己闯进来。那就休怪我无情了!” …… 直到晚膳时分,渺渺接了皇帝手谕的消息才传回姜府。 彼时,姜恒正坐在花厅用饭,门房的老孙急急忙忙跑了进来,手里捧着刚从宫里递出来的条子,封口压的是御用朱漆。 姜恒放下筷子撕开封口,扫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他把条子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看漏一个字,才慢慢地放在桌上。 身旁伺候的丫鬟赶紧上前收走了碗碟,端了一盏茶上来。 姜恒没喝,摆了摆手让屋里的人都退出去。 花厅里,只剩下他和德叔两个人。 德叔弯腰凑近了些,看见纸上的字迹,脸色也跟着变了。 “老太爷,这……”德叔压低声音,“二小姐今日在宫里闹了这么一出,皇帝竟然真的准了?” 姜恒没说话,他把纸条叠起来塞进袖口,起身就往书房走。 德叔连忙跟上。 姜恒走到书房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回头朝小院的方向望了一眼。 拂云院里亮着灯,隐隐约约还能听见渺渺在和丫鬟说话的声音,听着倒是心情不错的样子。 “去把她叫来。”姜恒推门进了书房,声音压得很沉,“别惊动任何人。” 德叔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姜恒进了书房后,把四面窗户一扇扇关上了。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德叔隔着门禀报了一声:“老太爷,二小姐到了。” 姜恒伸手拉开门,渺渺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寝衣站在门外,头发半干披在肩上,显然是刚洗过澡就被叫了过来。 她仰头看着祖父,脸上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倒是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祖父,这么晚叫我来,是不是宫里有消息到了?” 姜恒侧身让她进来,随手又将门关上。 德叔守在门外,脚步声远了。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火苗子摇摇晃晃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一大一小,相距不过三尺。 “你知道今日在宫里做了什么?”姜恒沉声道,“你直接跟皇帝要了一道查案的手谕,查的是二十年前冷宫李才人的案子。那案子背后与谁有关,你心里难道不清楚?” 渺渺自己拖了一张椅子过来坐上去。她歪着脑袋看着姜恒:“清楚啊,不就是太后娘娘嘛。” 姜恒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最后化成一声长叹:“你知道太后是什么人?她是皇帝的继母,在宫中经营了这么多年,满朝文武有三分之一是她的人。 定国公府是她母族,宫里六个掌事太监有四个是她一手提拔的,就连你今日见到的那道手谕,皇帝写了,你以为太后就真的会让它作数?” 渺渺晃腿的动作没停,低头看着自己绣了兔子的鞋尖:“皇帝写了手谕,盖了私印,那就是白纸黑字的东西。太后再不乐意,明面上她总不能把皇帝的手谕收回去吧。” 姜恒几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按住她的肩头。 他盯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混杂着焦灼和恼怒:“你知不知道你在惹什么人?太后手下的人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你一个小丫头,拿什么跟她斗?你是姜家的女儿,你如果出了事,姜家上下几百口人都要跟着你陪葬!” 渺渺停住了晃腿的动作,抬起头来看着姜恒。 “祖父觉得我不该查?” 姜恒没说话,只是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渺渺却忽然笑了一下。 她抬起手,小巴掌盖在姜恒的手背上。她一根根拨开姜恒的手指,把自己的肩膀从他掌心下抽了出来。 “祖父,我给您讲个事。”渺渺从椅子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地上,“林嬷嬷告诉过我,我娘临终前说,她这辈子没争过什么,但死后她想争一争,让我替她好好活着。” 渺渺转过身,仰着脸看姜恒。 “我这条命,是我娘拿命换来的。她受的委屈,我要一件一件讨回来。姜家如果怕了,可以跟我划清界限。我自己扛。” 姜恒的手僵在半空,维持着刚才按住她肩膀的姿势,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渺渺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便福了一礼:“祖父早些歇息,我回去了。” 她转身走到门口,踮起脚尖去够门栓,够了两下没够着,又回头看了姜恒一眼。 姜恒这才回过神来,走上前替她拉开了门栓。 门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渺渺额前的碎发往后飞扬。 她跨出门槛时停了一步,头也不回地说:“祖父,姜家安安分分的,太后就真的不会动姜家的人吗?” 说完她就走了,一路小跑。 德叔从廊柱后面转出来,看着她跑远的方向叹了口气,转身进了书房,轻手轻脚地把门重新带上。 姜恒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一样,瘫坐在椅子上,火苗跳了跳,眼看就要熄了。 他也没有去挑灯芯,老半天才开口,声音沙哑:“德叔,你说她怎么就不能安安分分当个姜家小姐呢?” 德叔垂着手站在一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老太爷,二小姐有句话说得很好,她这条命是夫人拿命换的啊。” 姜恒的手猛地抓紧了椅子的扶手。 德叔接着说下去:“当年二夫人嫁进姜家,林家陪嫁了整整一条街的铺子,老太爷,您那时候正缺银子疏通兵部,二夫人二话不说把嫁妆全填了进去。后来姜家在户部出了事,是二夫人去求了永宁长公主,才把事情压了下来。” 第60章:渺渺不是白眼狼 德叔听见姜恒的呼吸声变了,粗重了许多,却始终没抬头看他的脸。 “老太爷,老奴多嘴一句。夫人当年拿命换了渺渺小姐的命,渺渺小姐如今想替夫人把公道讨回来,这事儿,她没做错。 老奴不是说姜家该跟着她去拼命,老奴的意思是,老太爷您就算拦不住她,也别拦她了。她那么小的一个人,肩膀上扛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油灯终于灭了,最后一缕青烟歪歪扭扭地升起来。 姜恒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良久,他才把脸埋进掌心,肩头微微抖动了一下。 德叔转过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 拂云院那边,渺渺已经钻进了被窝。 林嬷嬷坐在床沿给她掖被角。 渺渺闭着眼睛,忽然说了一句:“嬷嬷,祖父刚才按我肩膀的时候手在抖。” 林嬷嬷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渺渺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声音瓮瓮的:“我知道他怕。姜家几百口人,他是家主,他怕也正常。”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可是我娘当年也怕过吧,她怕的时候,不也一个人扛过来了嘛。” 林嬷嬷的眼泪无声地砸在被子上,伸手轻轻拍着渺渺的背,一下一下,像哄一个真正的五岁孩子睡觉那样。 渺渺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匀了。 …… 次日辰时,太后的懿旨到了姜府。 送旨的太监姓刘,是个尖下巴的老油条,在永寿宫当差,走路带风,眼珠子四处乱转。 他把那道懿旨递到姜恒手里的时候,脸上堆着笑:“太后娘娘说了,请太傅大人务必赏光,娘娘准备了上好的雨前龙井,就等着太傅去品茶呢。” 姜恒接了旨,面不改色地回了句“臣遵旨”,吩咐下人给刘公公封了赏银。 等太监消失不见,德叔才凑上来低声说:“老太爷,太后这时候召您进宫,恐怕来者不善。” 姜恒把懿旨随手丢在一边,起身去换朝服:“她不召见我,才是怪事。” 姜恒换好了朝服,站在铜镜前看了一眼。 五十多岁的人了,两鬓斑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似的,但腰杆还是直的。 他整了整袖口,转身出门。 轿子一路抬到宫门口,换了肩舆往永寿宫去。 沿途经过的宫人们远远看见姜太傅的轿子,纷纷避让,低头行礼,但姜恒注意到好几个小太监都暗暗抬头打量他,目光里带着幸灾乐祸。 渺渺得了手谕查案的事已经在宫里传遍了,这丫头如今是明晃晃的靶子,他今日进宫替她挡这一箭,宫里这些人都在看热闹。 永寿宫到了。 姜恒落轿,跟着引路的小太监进入正殿。 殿内一股龙涎香的味道扑面而来,有些呛人。 太后端坐在凤榻上,身上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常服,头上只簪了一根白玉簪,看着比平日素净些,但那张脸上半点笑意也没有。 她膝上搭着一块帕子,手里握着一串翡翠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 姜恒上前,规规矩矩行了礼:“臣姜恒,参见太后娘娘。” 太后没让他起来。 她就那么看着姜恒弯着腰站在大殿中央,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姜太傅好大的架子,哀家不请你,你怕是这辈子都不打算踏进哀家这永寿宫的门了?” “太后言重了。”姜恒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平稳,“臣不敢。” “你不敢?”太后冷笑一声,终于抬了抬手,“起来吧,赐座。” 小太监端了一张绣墩放在下首,姜恒道了谢坐下去,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太后的目光冷冷地扫过来。 “姜太傅,哀家今日叫你来,只有一件事。” “你那个好孙女在查冷宫的旧案。简直是在胡闹,哀家奉劝你还是赶紧让她停手为好。” 姜恒抬起头,目光与太后对上。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回太后,渺渺奉皇命查案,臣不能干涉。” 太后的手突然停住了。 佛珠被她握在掌心。 她盯着姜恒,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冷下去,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 “皇命?” “姜恒,你别以为哀家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你孙女查的不是冷宫,是哀家!” 她的声音拔高了,殿内伺候的宫女们齐刷刷跪了一地。 姜恒坐在绣墩上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太后,如果您行得正坐得直,一个五岁女童又能查出什么来?” 话音刚落,殿内的空气都凝固了。 太后盯着姜恒看了好半晌,忽然笑了起来。 “姜恒,好你个姜恒。哀家扶持你姜家三代人,你父亲姜守义当年在兵部站稳脚跟,是哀家替他在先帝面前说了话。 你姜恒坐上太傅之位,也是哀家跟当今圣上共同举荐的。如今你姜家养了头白眼狼,还来反咬哀家一口?” 姜恒从绣墩上站了起来。 “太后说笑了。渺渺是臣的亲孙女,不是什么白眼狼。她查案是为了皇命,臣只能遵旨。太后如果觉得她查得不对,大可以召她来问话,臣绝不拦着。但要让臣去阻挠皇命,请恕臣做不到。” 太后猛地拍案而起。 那串翡翠佛珠也被她甩到了地上,珠子骨碌碌滚了几圈。 “好,好得很。”太后指着姜恒的鼻子,指尖微微发颤,“姜恒,你今日说的话,哀家一个字一个字都记住了。你出了这道门,最好把脖子洗干净了等哀家。哀家能让你们姜家站到如今这个位置,就能让你们姜家从那个位置上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姜恒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佛珠,一颗一颗拢进掌心,双手捧着放回了案几上。 他抬头看着太后,目光沉静:“太后息怒。臣告退。” 说完,转身往外走,背影稳得像一座山。 太后在他身后抓起茶盏摔在地上,姜恒的脚步却并没有停下。 出了永寿宫的大门,炙热的阳光罩下来,晃得人眼前发花。 姜恒扶着住了站了片刻,在引路太监的引领下往外走。 一直走到宫门外上了轿,帘子落下来,他才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靠在了轿子上。 德叔站在轿外,隔着帘子低声问道:“老太爷,太后怎么说?” 姜恒闭着眼睛,没有回答。 轿子晃晃悠悠地沿着长街往回走。 过了好一会儿,姜恒才开口,声音沙哑:“她让我叫渺渺停手。” 第61章:金光不是天生的 德叔的呼吸声顿了一下:“您应了?” “没有。”姜恒睁开眼,“我说那是皇命,我不能干涉。” 德叔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点颤抖:“那太后能善罢甘休?” “太后当场翻了脸。”姜恒直起身,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长街上人流如织,和往常任何一天都没什么不同。 但姜恒知道,从今往后这日子不会太平了。 他放下帘子,声音恢复了沉稳:“德叔,回府之后你安排一下。姜家所有护卫从今晚起加强巡夜,轮班改成三班倒,院墙四周多增派五个人。拂云院外再加两个人守着,就在院墙外巡逻。” 德叔愣了一下:“老太爷,您这是?” 姜恒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慢慢握紧了拳头。 “她查她的案,我护她的命。” 德叔没说话,但姜恒听见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应了一声“老奴遵命”。 轿子继续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永寿宫里,太后还在拼命砸东西。 整套景德镇的官窑青花茶具被她一个接一个砸在地上。 等桌上能砸的都砸完,太后扶着桌子喘了好一会儿,胸口一起一伏的。 她身边的心腹嬷嬷姓赵,打从太后进宫起就跟在身边的老人了,此刻垂手站在一旁,等太后终于平静了一些,才走上前递了一块新的帕子。 太后接过帕子擦了擦手,眼底阴恻恻。 她转头看着赵嬷嬷,声音压得极低:“去通知宁王,计划可以开始行动了。告诉他,姜家那个小丫头片子已经拿到了圣上手谕,再不动手,让她把二十年前的事翻出来,大家都不好过。” 赵嬷嬷福了一礼,什么话也没问,转身就出了门。 …… 姜府。 姜瑶瑶的院子离拂云院不远。 渺渺坐在屋顶的琉璃瓦上,双腿一荡一荡。 午后的日头明晃晃地挂着,把整个姜府照得没有半点阴影。 渺渺眯着眼,手里的古玉贴着掌心。 玉佩青中透白,边缘缺了一角,那只半凤的图案在日光下隐隐浮着淡光。 她抬眸,望向对面的院落。 姜瑶瑶的院子叫揽月阁,据说是当年姜恒亲自取的名字。 院墙刷得雪白,墙头伸出一枝垂丝海棠,开得正盛。 院门上悬着一块金漆匾额,笔迹是姜老夫人亲笔,端端正正的四个字:“福泽绵长”。 渺渺运用望气术,能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她眉心那粒朱砂痣微微发烫,眼前的景象瞬间变了。 姜瑶瑶的揽月阁上方,原本平平无奇的晴空,浮着一团金光,拢在屋顶三尺高的地方。 那金光看着富贵堂皇,可渺渺看了一会儿,嘴角便抿成了一条直线。 金光下隐隐透出几丝黑气,细若蛛丝。 黑气从屋顶的瓦缝里钻出来,绕着那团金光打转,时不时还往上顶一顶,好像要把那层金色戳破似的。 “啾,看够了没有?” 肩头一沉,小五扑棱着翅膀落了下来,爪子抓着渺渺的衣领,歪着脑袋往那边瞅了一眼。 渺渺捏了捏古玉,小声说:“她那层金光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种上去的。” “废话,我用鼻子都闻得出来。”小五抖了抖翅膀,“一股腥甜味儿,和冷宫那口井里的怨气一模一样。” 渺渺没接话,目光却沉了几分。 那口井上贴符纸的施术手法,和此刻姜瑶瑶头顶那层假的金光如出一辙。 渺渺收回目光,垂下眼看了看掌心的古玉。 林伯说,这块玉是她娘林婉清留给她的遗物,当年林婉清离京之前,把玉交给林伯,嘱咐他等渺渺觉醒了凤脉再给。 “太后当年不仅杀了李才人,还害了我娘。” 渺渺的声音压得很低,“李才人死在那口井里,我娘被逼出京城,如今又给姜家塞了一个假福星。一环扣着一环,算得可真精。” 小五啄了啄她的耳垂:“你打算怎么办?” 渺渺握紧古玉,指尖扣着那块缺角:“目前证据还不够。我只能看出来她是后天种的假命符,可拿不出东西堵住姜家人的嘴。那帮人信了六年她是福星,我说一句假的,他们就能说我是嫉妒姜瑶瑶。” “所以呢?” “所以我得找到铁证。”渺渺把玉塞回衣襟,拍了拍手上的灰,“她这命符种了六年了,六年前的施术痕迹早就消失得差不多。 但施术就会留底,要么是术法传承的卷宗,要么是施术人自己记下来的笔记。我不信是太后亲自画的符,她懂这个?” 小五歪着脑袋想了想:“你娘当年在京城认识的人多,就没给你留下什么线索?” 渺渺摇头:“林伯说了,娘当时走得急,什么都没来得及交代,只留下了这块玉。” “那你自己找呗。”小五从她的肩头蹦到她膝盖上,仰着脑袋看她,“我看你这些日子翻书也翻了不少了,姜府的书房里净是一些诗词歌赋,半本有用的书都没有。” 渺渺叹了口气,伸手戳了戳小五头顶那撮红毛:“你说得轻巧,京城里谁家的书敢记载这种玄门的东西?” 小五被她戳得往后一个倒仰,扑棱着翅膀稳住身子,冲她翻了个白眼:“国师府啊。” 渺渺手一顿。 “玄清子那老头儿,活了多少年了?他的藏书楼里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没有。” 小五抖了抖毛,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我上次夜里飞过去瞅了一眼,光是第三层架子上的书就堆到房顶。他那个地方的门禁严是严了点,可你又不是进不去。” 渺渺没吭声,眼珠子转了转。 国师玄清子这个人,她进京这些日子也听人提过几回。 说是本朝唯一一个被先帝封了“通玄”名号的道士,平日不怎么在朝堂上露面,住在皇城西南的国师府,一年到头闭门谢客。 先帝在的时候,他就已经是国师了,如今年号都换了三个,他还是那副模样,年轻俊秀,脸色红润,有人说他早就不是凡人了。 渺渺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果脯,掰碎了喂给小五:“国师府那藏书楼,外人能进去?” “不能。”小五叼了一块果脯,嚼得嘎嘣响,“但你又不是非要走正门。那老头有个毛病,每天申时过后要在后院的池塘打瞌睡,雷都劈不醒。那时候,他院子里的禁制最松,你摸进去翻几本书,天黑之前出来,没人知道。” 渺渺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第62章:我的福星命格不见了 小五把果脯咽下去,扬起脑袋,得意地抖了抖那撮红毛:“你以为我这些天在京城白飞的?你那小短腿走不快,我翅膀一扇半个城都转完了。 国师府我去了三回,回回都赶上他打瞌睡。池塘边上那棵老槐树底下,他靠着树根歪着脑袋,口水能流一尺长。” 渺渺忍不住笑了一声,又抿住嘴。 她从屋顶上站起来。 脚下在琉璃瓦上轻轻一点,身子稳稳地踩着屋脊走了几步。 风吹过来,她额前的碎发被撩起来,露出那粒朱砂痣。 “行,那就去国师府。” 小五飞起来,落在她的肩头,爪子抓稳了:“就现在?” “现在。”渺渺低头看了看姜府大院里的动静,甬道上没什么人,下人们这个时辰大多在后厨和库房忙活。 姜瑶瑶的院门关着,听不见什么声响。 “趁天还亮着,我先踩个点。申时还早,够我绕到城东看一圈回来。” 她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地轻巧得没有半点声音。 拂云院里的丫鬟婆子都被她支开了,林嬷嬷在屋里给她缝衣裳,听见外面有动静,掀帘子看了一眼。 见渺渺拍着袖子上的灰往院门口走,她没吱声,只是点了点头。 渺渺朝她笑了一下,转身出了拂云院。 她没走姜府的正门,而是绕到西侧的角门。 门房老张陪了个笑脸,问三小姐去哪儿,渺渺说去街上买饴糖,老张便开门,还叮嘱了一句早些回来。 渺渺出门,拐过两条巷子,脚步加快了起来。 京城的大街,她还不怎么熟,但小五蹲在她的肩头当活地图,该往左该往右,叽叽喳喳地喊个不停。 渺渺也不嫌它吵,一边走一边记路。 她走了一段路,忽然放慢步子,低头看了看衣襟里露出来的那根红绳。 古玉挂在红绳下,贴在胸口。 渺渺用手指勾着红绳把玉拉出来,又看了一眼那半只凤凰。 缺了尾羽的凤凰看着有几分残缺,可雕工十分精细,每一根翎毛的纹路都清清楚楚。 渺渺以前在柳家庄的时候,夜里睡不着就摸这块玉,摸着摸着就觉得心静了。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玉有什么用,只当是娘留下的念想。 如今她才明白,这玉的作用大了去了。 她抬头看了看皇城西南的方向,国师府的飞檐翘角远远地露出一截。 “小五。” “嗯?” “你说,国师知不知道太后干的事?” 小五思索片刻:“知道不知道的,见了面再说呗。他要是知道,你就问他讨书看,他要是不知道,你就偷偷翻。反正,怎么都不亏。” 渺渺弯了弯嘴角,把那块古玉重新塞回衣襟,抬脚走去。 …… 姜瑶瑶昨天在花园的时候就发现不对劲了。 她蹲在牡丹花丛边上,袖子卷到了小臂,手指伸出去,等着蝴蝶自己落上来。 平时,总有成群的凤蝶绕着她打转。 姜府的下人们路过时,也总要侧目看她几眼,嘴角带着笑,说:“小姐又在招蝴蝶了。” 可今天没有。 花丛里安安静静的。 牡丹开得热闹,蜜蜂嗡嗡地绕着花心打转,偏偏一只蝴蝶都没有。 姜瑶瑶的手指悬在半空,等了足足一炷香,连蝴蝶的影子都没看到。 她把手缩回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手还是那只手,跟以前一模一样。 可蝴蝶为什么不来了? 姜瑶瑶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沿路经过凉亭,亭子里坐着两个婆子在做针线,她走近了,婆子抬头看了一眼,喊了声,又低下头接着聊她们的天。 姜瑶瑶的脚步顿了一下。 以前她走过的地方,哪怕是不认识的下人,也要多看她两眼。 拥有福星命格的人,走到哪里都是焦点,谁见了都挪不开视线。 可这两个婆子连多余的目光都没给她。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在甬道的拐角撞见了姜武。 姜武平时见了她总爱揉她脑袋,说“妹妹今日气色真好”。 今天三少爷倒是抬头了,可目光却从她脸上滑过去,落在她身后那棵银杏树上,嘴里嘟囔了一句“叶子黄得真早”,便径直走远了。 姜瑶瑶攥紧了袖口。 她没回揽月阁,转了个弯往姜府侧门跑。 守在门口的小厮问她去哪儿,她咬着嘴唇不说话,推开人就冲了出去。 一路跑到宁王府,姜瑶瑶跑得气喘吁吁。 她在府门口扶着石狮子喘气,门房认得她,领着她往赵景琰的书房走。 赵景琰正坐在书案后看太后给他的信,听见脚步声抬头,见姜瑶瑶一脸狼狈地站在门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了?” 姜瑶瑶扑了过来,两只手抓住他的袖口,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王爷,我的……我的福星命格,好像不见了。” 赵景琰放下手里的朱笔,把她拉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不着急,先倒了一杯茶塞进她的手里:“说清楚。” 姜瑶瑶吸着鼻子,把今天的事断断续续地讲了。 蝴蝶不来了,下人不看她了,三少爷从她身边走过去连招呼都没打。 她把茶杯捧在手里,哭得一抽一抽:“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走到哪儿都有人看我,我说一句吉祥话,第二天准能应验。 可这几天,我什么好话都说了,昨日还说老太太身子康健长命百岁,今儿老太太就咳了半宿,得了场大病。” 赵景琰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叩了两下。 “我带你去找一个人。”他站起来,从架上取了一件披风,扔给姜瑶瑶,“披上,跟我走。” 国师府。 门口连个守门的侍卫都没有,大门紧闭。 赵景琰上前叩了三下,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穿灰袍的小道童探出半个脑袋,见了赵景琰立马侧身让路。 进了大门是一进窄院,青砖铺地,角落里种着一丛青竹。 小道童引着他们穿过两个月亮门,来到一间茶室。 茶室三面都是镂空的木窗,窗下摆着一张矮几和几个蒲团。 靠里的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字,只写了一个“静”字,墨迹酣畅淋漓。 玄清子就坐在窗边的蒲团上。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皮白净,眉眼清秀,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道袍。 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手里捏着一只茶盏,飘着细细的白气。 姜瑶瑶被赵景琰拉着在蒲团上坐下来。 她紧张得手心冒汗,双手绞着衣角,眼睛不敢看玄清子,只盯着矮几上那只茶壶。 第63章 这只白鹤道行可不浅 玄清子抬起眼皮看了姜瑶瑶一眼。 就一眼。 姜瑶瑶被他看得浑身一僵,后背蹿起一股凉意。 那目光太平静了,什么情绪都没有,可就是让她觉得自己的秘密都藏不住了。 玄清子把茶盏放下。 “你这命,撑不了多久了。” 姜瑶瑶猛地抬头,嘴唇哆嗦了一下:“什么叫撑不了多久?” 玄清子伸手拨了拨炉子上烧水的铜壶,壶嘴冒着白汽。 他说话的语气依然平淡:“假命符这东西,种上去的时候看着风光,金光罩顶,百福随身,谁见了都觉得你是个有福气的。可那金光不是天生长出来的,而是借的。” 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姜瑶瑶脸上:“借了就要还。你借了六年的福气,如今命符松动了,那些福气往回抽,就要抽你身上的东西来填补。气运、寿数、命格,一样一样往回填,填到命符重新补满为止。” 姜瑶瑶的脸色惨白。 “能……能补吗?”她满眼惊慌,“再找人画一道?” 玄清子摇了摇头:“种符的人早就没了。这道符是太后当年请人画的,画符的那位先生已经死了。而且假命符只能种一次,第二次种不上去。你这道符松了就是松了,补不回去的。” 姜瑶瑶从蒲团上滑下来,膝盖磕在地上,咚的一声。 她扑过去抱住玄清子的腿,两只手箍得死紧:“国师救我!您一定有办法的!您法力那么高,您帮我稳住它好不好?我给您跪下了,我什么都愿意做,您要什么我都给!” 她哭得满脸是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玄清子没动。 他低头看着匍匐在腿边的小姑娘,抬手把自己的道袍下摆从她手里慢慢抽出来。 “救你的办法有一个。” 姜瑶瑶猛地仰起脸,眼睛里亮起了光。 “把命符还给原主。” 姜瑶瑶愣了。 玄清子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你那道假命符原本是谁的,就该归还到谁身上去。你偷了六年,如今该还了。命符归位,反噬自然就会停止。” 姜瑶瑶瘫坐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面。她的头发全散了,披了满脸。 “还给原主?还了之后……我是什么?” 玄清子转过身来。 “你那条命,本来就是借的。还了命符,你就只是姜瑶瑶了。没有金光,没有福气,和府里别的庶女一样,吃穿不愁,平平淡淡过完这辈子。” 难道,国师已经看出她是重生的了? 姜瑶瑶惊慌失措,眼泪又涌出来,这一次比刚才更凶,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赵景琰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 此刻他站起身,朝玄清子拱了拱手,把姜瑶瑶从地上拽起来。 姜瑶瑶的腿软得站不住,靠在他臂弯里,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走吧。”赵景琰说了一句,便架着她往外走。 道童引着他们出了国师府。 日头已经偏西了。 姜瑶瑶被塞进马车里,缩在角落抱着膝盖,哭得无声无息。 赵景琰坐在她对面,手指搭在膝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马车先把姜瑶瑶送回了姜府侧门。 姜瑶瑶自己下了车,低着头走进去,垂头丧气。 赵景琰没有下车。 他放下车帘,跟车夫说了两个字:“进宫。” …… 永寿宫里掌了灯。 太后靠在窗下的榻上,一只手支着额头,另一只手捏着一把小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赵景琰进了殿,恭恭敬敬行礼,站到榻前三步远的地方。 “太后,姜瑶瑶的假命符快撑不住了。”他开门见山,“玄清子说,最多再过半个月,那层金光就会彻底消散了。” 太后手里的扇子停了一下,又继续扇起来。 “那,就让她撑到撑不住为止。” 赵景琰抬眼看了她一下,没有接话。 太后把扇子放在膝上,慢悠悠地说:“她撑不住了才好。撑不住,姜家那帮人才知道着急,知道他们捧了六年的福星是什么货色。到时候你再出面,拿那个真正的凤脉传人出来,姜家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她笑了笑:“慌什么。棋子废了就换一颗,棋盘还在就行了。” 赵景琰垂着眼站了一会儿,拱手道:“孙儿明白了。” 太后重新拾起扇子,朝他摆了摆手。 …… 国师府。 海棠树下,铺着一层细碎的白花,风一吹就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渺渺跟着引路的小道童穿过三道月洞门,远远就看见那棵海棠树。 树下坐着一个人,白衣广袖,长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正低头拨弄石桌上的茶具。 引路的小道童躬身退下,渺渺站在原地,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你就是国师?” 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树下的玄清子。 玄清子抬起头。 他面相年轻,眉眼清隽,皮肤白得几乎透明。 看见渺渺,玄清子的嘴角浮起一点笑意,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站着做什么,过来坐。” 石桌上放着一只青瓷茶壶,两枚倒扣的茶杯。 玄清子拎起茶壶,碧色的茶汤稳稳落入杯中,一滴都没溅出来。 渺渺也不客气,走过去爬上石凳。 两条腿悬在半空晃荡,接过茶杯时,倒是规规矩矩两只手捧着。 玄清子自己也端了一杯,却不急着喝,拿杯盖撇着浮沫,忽然说道:“你比你娘小时候还要聪明。” 渺渺正要凑到嘴边喝茶,听见这话动作一顿。 她把茶杯放下,抬起脸盯着玄清子:“你认识我娘?” “你娘林婉清六岁来国师府借书的时候,也是坐在这棵海棠树下。” 玄清子朝头顶的花枝扫了一眼,像是透过那些白花在看许多年前的某个午后。 “她比你皮实,一上树就下不来,哭得满府都听得见。” 渺渺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叶片,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我娘她是什么样的人?” 玄清子没有回答。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风忽然大了一些,吹落几瓣海棠花,有一瓣恰恰落在渺渺的发顶,她没去拂,只是抬眼望着对面的人。 “你知不知道,”玄清子的声音淡下来,“你娘当年是凤脉传人。” 渺渺喝茶的手猛地一紧。 “可她没能撑到最后。”玄清子说。 渺渺沉默着。 她看不见他眼里有什么情绪,只听得出那语气平平淡淡的。 “为什么?”她终于问出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玄清子替她续了半杯茶,冒着热气,袅袅地升上来。 “太后在她临产那夜,在灵脉中种了断脉蛊。” 渺渺忽然觉得那茶太烫了,烫得她眼眶发酸。 “她生你的时候,灵气几乎散尽,”玄清子继续说着,“撑不了几年了。” 渺渺闭上眼。 母亲留给她的那块古玉佩,摸着总有一股凉意。她从前以为那是玉天生的凉,现在才知道,那是断脉蛊残留的寒气。 她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到玄清子脸上:“您都知道。” 不是问句。 玄清子坦然迎着她的视线:“知道。” “那您为什么……”渺渺的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 她看着玄清子那双眼睛,忽然就明白了。这世间有些事知道归知道,做不做是另外一回事。 玄清子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缓缓道:“我答应过林家先祖,不会插手凡尘俗事。” 林家先祖。 林家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或者说,管了也没用。 这世上的因果,从来不是外人能轻易斩断的。 “所以我只能告诉你这些,”玄清子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剩下的事,你自己查。” 风又吹过来,海棠花扑簌簌地落下。 渺渺低头看着那些花瓣盖在茶壶上,盖在她的手背上,像碎雪。 她忽然站起来。 拎起那只茶壶,给玄清子面前已经空了的杯子续满。 “多谢您。那以后我如果有什么不懂的,能去国师府找您请教问题吗?” 玄清子抬眸看她。 五岁的小丫头站在海棠树下,眉心一点朱砂痣,肩上不知何时落了一片花瓣。 他微微一笑:“随时。” 话音刚落,头顶忽然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声响。 一团雪白的东西从枝桠间滚下来,落在渺渺肩头,正是小五。 它毛茸茸的身子缩成一团,黑眼珠滴溜溜转着,盯了玄清子片刻,嘀咕了一句。 “这只白鹤,道行可是不浅。” 渺渺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小五挪了挪爪子,翅膀收紧,一副警惕的模样。 玄清子的目光落在小五身上,扫了它一圈。 “重明鸟?”玄清子挑了挑眉,“有趣。” 渺渺伸手摁住小五的脑袋,把它炸开的毛一点点捋回去,嘴里对玄清子道:“它怕生。” “它可不怕生。”玄清子笑了一声,“它是在掂量我打不打得过。” 小五叽叽叫了两声:谁掂量你了,少自作多情! 渺渺朝玄清子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那晚辈先回家了,”她直起身,“今日叨扰了。” 玄清子没有起身相送,只是摆了摆手:“去吧。那壶茶你带回去,是安神的。” 渺渺看着石桌上那半壶茶,伸手拎了起来。 瓷壶有些沉,她两只手抱着,小五在她肩上挪了挪位置。 她抱着茶壶转身往外走,小道童不知从哪冒出来,在前头引路。 走到月洞门边,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玄清子还坐在树下,把桌上那些被风吹乱的茶杯一只只摆正。 海棠花纷纷扬扬落了他一身,他也不拂,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棵长了百年的树。 第64章 林伯送来外公的密信 渺渺收回视线,迈过门槛。 小五在她耳边叽叽咕咕:“你信他说的?” “信。” “万一是假的呢?” “他与我娘是故交,犯不着骗我。”渺渺抱紧茶壶,“而且我听得出来,他的语气是真诚的。” 小五哼了一声,把脑袋埋进翅膀里,不说话了。 …… 第二天一早,渺渺又来了国师府。 这次守门的小道童没领着她去海棠树,直接穿过回廊,绕过三进院子,停在一扇黑漆门前。 门上刻满了符文,渺渺瞟了一眼,认出是镇邪锁气的符阵。 小道童在门环上叩了三下,门从里面打开了。 玄清子站在门后,今日换了一件灰蓝色的道袍。 他看见渺渺,也不废话,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渺渺迈过门槛。 里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壁上嵌着夜明珠。 小五趴在她肩头,红冠子警觉地竖起,一声没吭。 走了约莫一百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密室呈现在面前。 穹顶高得望不见顶,四面墙用整块青石砌成,正中央嵌着一座八角形的八卦阵。 阵眼上方悬着一颗拳头大的水晶球,通体剔透,水晶球里面流转着银光。 渺渺站在阵边,仰头看着那颗水晶球,好半天没说话。 玄清子走到阵盘旁边,随手拨了拨边上几枚玉制的卦符。 咔嗒一声轻响,阵内那些铜线忽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你修的还是姜家祖传的法门。”玄清子没回头,手指还在拨弄卦符,“路子太窄了。” 渺渺把目光从水晶球上收回来,看向他的背影:“哪里窄?” “姜家重‘形’。”玄清子终于转过身,靠在阵盘边沿,“他们画符讲究一笔一划丝毫不差,阵法要按照古图照搬,灵力运转的法门也是祖传几代没有变过的。这没有错,但,这只是玄学的粗浅功夫。” 他抬手,朝阵眼那颗水晶球一指:“另一半是‘意’。符是死的,人是活的。山水草木,风雷雨电,乃至飞禽走兽身上的气机,都能化作笔下的灵力。姜家的人画不出会跑的符,因为他们的‘意’都锁在纸上了。” 渺渺想了想。 她在姜家祠堂看过那些老祖宗留下来的符稿,每一张都工工整整,笔力浑厚。 正出神,玄清子已经走到密室角落一只紫檀木柜前。 柜门没上锁,他拉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书册。 他从最上层抽出一本,封面已经泛黄得厉害,边角都卷了。 玄清子走回来,把那本册子推到渺渺面前。 “这本就是你娘当年用过的《五行感应术》。” 渺渺低头看去。 册子封面没有题字,只在右下角用墨笔写了小小的“林”字,笔迹秀气。 她伸手去接,手指碰到纸的瞬间,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此乃林家失传的心法,”玄清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替她保管了十年。现在物归原主。” 渺渺慢慢翻开封面。 第一页纸已经发脆,薄得透光,上面是一行簪花小楷。 “渺渺,若你看到这本册子,娘已经不在了。但没关系,你只要记得:这世间所有生灵,都与你同在。” 渺渺的指尖停在那行字上。 她忽然想起很多个夜里,林嬷嬷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一块帕子,帕子上绣着一朵莲花。 渺渺从没问过那是谁绣的。 现在不用问了。 她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她抬起脸看着玄清子,声音有点哑。 “师父,您教我这个吧。” 密室里安静了。 水晶球里的银光无声地流转着,映在玄清子那张年轻的脸上。 他听见“师父”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随即嘴角缓缓弯起来。 “好。” 他答得干脆利落,一个字,没有任何犹豫。 渺渺忽然觉得鼻头有点发酸。 她五岁了,从穿到这个世界那天起,身边只有一个哑了的林嬷嬷。 柳家庄的村民当她是外面来的野孩子,姜家的人当她是碍事的眼中钉。 她从前不觉得这有什么,一个人摆摊画符,日子照样能过。 “那你往后有空就来一趟。”玄清子已经转过身去收拾那只紫檀木柜,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懒懒的调子,“上午学感应术,下午练习画符,傍晚再回去。行不行?” “行。”渺渺把册子重新翻开。她的拇指轻轻拂过“娘”那个字,然后啪地合上书,塞进怀里。 小五这时才从她肩头探出脑袋,瞪着玄清子叽了一声:“便宜你了,白捡个徒弟。” 玄清子耳朵尖,头也没回就接了一句:“你也便宜,白捡个师祖。” 小五的毛又炸了。 渺渺伸手把它摁回去,嘴角那点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从国师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过午了。 渺渺怀里揣着《五行感应术》,右手还攥着玄清子临走前塞给她的一块玉牌,说是出入国师府的信物。 凭这个随时来,自由出入,不用通报。 她回到姜府拂云院,推门进了小书房,把那本册子摆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又摸了摸怀里的玉牌,坐下研墨。 当天傍晚,院门外忽然有人叩门。 林嬷嬷去开的,回来比划手势,说是一个穿青衣的小童子,约莫七八岁,手里捧着食盒,说是国师府送来的。 渺渺让林嬷嬷把人领进来。 那小童子正是玄清子身边的小竹,生得白白净净,朝渺渺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然后打开食盒盖子。 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六枚果子,每枚都有鸡蛋大小。 一股清甜的气息散发出来,渺渺吸了一口,觉得胸口那股烦闷的感觉消了大半。 “师父说,”小竹脆生生地道,“这是菩提灵果,早晚各一枚,能帮助您炼化五凤血脉。吃完六枚,弟子再来送。” 渺渺点头,让小竹把食盒放在桌上。 林嬷嬷送走了小竹,关好门回来,看见渺渺正拿起一枚灵果对着烛光看。 果肉是半透明的,光透过去映出淡金色。 渺渺把果子送进嘴里,咬了一口。 汁水清甜,入喉的时候有一股热流顺着经脉往下走,四肢百骸都暖起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从前画符时偶尔滞涩的几处穴位,似乎通畅了一点。 渺渺坐回案前,重新翻开那本泛黄的册子。 第二页是五行感应术的第一章,开头只有一句话:“闭目,息心,观风。” 渺渺把灵果核丢在碟子里,合上书,闭眼。 窗外的风穿过树叶,发出细细的声响。 她试着什么都不想,只听着风声,忽然觉得那风里有东西。 像水流,绕着她的手指缠绕了一圈。 她睁开眼。 案上那支朱砂笔自己滚了一下。 渺渺低头看着那支笔,又看看自己摊开的掌心。 她忽然明白了玄清子说的“意”是什么意思。 渺渺把那支笔捡起来,蘸了朱砂,铺开一张黄纸。 她没有照着任何古图去画,只是闭着眼回想刚才那阵风拂过指尖的触感,然后落笔。 一笔下去,黄纸上的朱砂自行晕开,不是她从前画的任何一种符形。 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意涂的几道弧线。 弧线亮了一下,纸上的纹路像活过来一样蠕动了两下,然后才暗淡下去。 渺渺盯着那张纸看了好半天。 小五跳到案头,啄了啄那张符纸:“啧啧,画得跟虫子爬似的。” 渺渺把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认认真真道:“但是,它刚才动了啊。” 小五不吭声了,过了片刻才哼了一声:“行吧,算你厉害。” 渺渺把那张符叠好,收进袖袋里。 案头那碟灵果核还泛着微微的余温,她伸手拨了拨,三枚。 明天早上再吃一枚,后天小竹还会送新的过来。 她把《五行感应术》翻到第三章,就着烛光慢慢看下去。 …… 姜府。 入夜后,一片安静。 窗外起了风,竹林沙沙地响。 渺渺正琢磨书上一段关于五行转圜的注解,院门忽然响了三下。 很有节奏,两短一长。 林嬷嬷披了外衣去开门,片刻后领了一个人进来。 那人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进门后先把斗篷掀了,露出一张瘦削的老脸。 六十来岁,颧骨高,下巴蓄着短须。 渺渺从书里抬起头,看见那张脸的瞬间,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 “林伯?” 她压低了嗓音,感到有些意外。 林伯快步走上前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信封是素白色的,边角有一枚梅花印。 五瓣,瓣尖微微上翘,是江南林家独有的印记。 他把信封双手递到渺渺面前。 “小姐,老爷子连夜命人快马送来的。三天三夜没歇,跑死了三匹马。” 渺渺接过信。 封口用火漆封着,漆上同样压了梅花纹。 她用小刀挑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是好纸,薄而韧,叠得整整齐齐。展开三页,满纸的字迹苍劲有力,笔锋如刀。 渺渺把油灯往面前挪了挪,低头读信。 “渺渺吾孙。” 她目光落在“吾孙”两个字上,呼吸顿了一下。 她从没见过外公。 林家和姜家本来就疏远,她又被扔到柳家庄,那个远在江南的外公对她来说只是一段模糊的记忆。 渺渺接着往下看。 “你娘之死并非意外,与太后有莫大干系。假千金姜瑶瑶的命符乃太后所种,目的有二。一是以‘假凤脉’压你‘真凤脉’,二是借姜瑶瑶之手控制姜家。外公查了十年,如今终于有了铁证。放心,勿念。” 第65章 祠堂里有娘的自画像 渺渺把这页纸翻过去,后面两页是几句叮嘱,让她万事小心,凡是多留个心眼。 落款处只有一枚小小的梅花印,没有署名。 渺渺把第一页翻回来,盯着那几行字反复看了三遍。 窗外又有一阵风吹过,灯焰晃了晃,她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摇。 她抬起眼看向林伯。 林伯垂手,脸色绷得紧紧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外公说的铁证是什么?” 林伯闻言,伸手在怀中掏了半天,掏出一块玉牌。 巴掌大小,通体墨绿。 他把玉牌放在案上,轻轻推到渺渺面前。 渺渺低头看。 玉牌正中央刻着一枚图案。 一只凤凰展翅,尾羽缠绕着一条蛇,蛇将头昂起,正冲着凤颈张口。 她伸手去摸,摸到凤尾的一刹那,觉得指头一麻,像是被针刺了一下。 她没缩手,反而把玉牌拿起来凑到灯下仔细看。 玉牌背面什么纹路都没有,但对着光时能隐约看见里面有一丝暗红色的絮状物,像是凝固的血。 “这是太后与一位西域邪师签订换命契的信物。”林伯压低声音,怕隔墙有耳,“老爷查了十年,辗转从西域行商手里得到了这个。 那邪师当年在京城待过两年,专门替宫里的贵人做一些见不得光的法事。这玉牌上面的凤纹代表太后,蛇纹代表那位邪师。” 渺渺把玉牌攥在手心。 “换命契”三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她忽然想起玄清子说过的话:“太后在你娘临产那夜,在灵脉中种了断脉蛊。” 种蛊是第一步,换命是第二步。 断脉蛊断了真凤脉的根基,再种一个假凤脉到姜瑶瑶身上,此消彼长,一个慢慢枯竭,一个渐渐昌盛。 太后的目光放得够长远,从她娘肚子里就开始布局。 “那位邪师,”渺渺抬起头,“还在世上?” 林伯点头:“老爷查到了他的住处。那人当年做完太后的买卖就销声匿迹了,这十几年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去年,老爷从西域商队嘴里套出话,说是西域有个隐修的老道人,法术十分邪门,不拜三清拜月神,专门替人做换命续命的勾当。老爷对过时间,那人消失的时间和太后种蛊的时间对得上。” “人在西域哪里?” “具体地方还没摸清楚,藏得很深。” 林伯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老爷说,他会亲自去追踪。” 渺渺握着玉牌沉默了好一会儿。 外公今年多大了? 林嬷嬷曾提过一嘴,说林老爷子比姜家老太爷还长几岁,算下来,今年该有六十了。 六十岁的人,为了查这件事,到处追一个西域邪师。 渺渺闭了一下眼。 她把玉牌收进怀里,和古玉佩放在一起。 “替我告诉外公,渺渺会好好活着,等他把证人带来。” 林伯听了这话,绷紧的肩膀松了半分。 他朝渺渺鞠了一躬。 “老爷子听到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林伯重新裹上斗篷,把帽檐压下来,“小姐保重,老奴还要连夜赶回去复命。路上不能耽搁。” 渺渺站起来,送他到院门。 林嬷嬷关上院门,转过身看见渺渺还站在院子里。 站了一会儿,渺渺才走回书房,把那封信重新展开,铺在案上。 她从抽屉里找出一只空的木匣子,把信和玉牌放在一块,又想了想,把那块古玉佩也放了进去。 匣子合上,落锁,钥匙穿了一根红绳挂在她脖子上。 小五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跳出来蹦到她的肩头,歪着脑袋看了看那只木匣子。 它把脑袋凑过来蹭了蹭渺渺的耳朵,毛茸茸的一团。 渺渺伸手摸了摸它的红冠子。 “外公在找我娘的死因。”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小五难得没有抬杠,就那么趴在她肩上,安静地听着。 渺渺坐回案前,把《五行感应术》翻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 她看着那些墨字,忽然觉得灵力从丹田里涌上来,沿着经脉走了大半圈,比昨天顺畅了许多。 菩提灵果还剩最后两枚,明天起来吃掉,小竹午后又会送新的来。 她得抓紧把五行感应术前五章吃透,玄清子说过,等五章学完,就教她新的法术。 …… 入夜后,姜家祠堂静得像一潭死水。 渺渺是掐着点溜出来的,怀里揣着那块古玉。 祠堂的大门没锁。 姜家规矩是初一十五上大香,平时只留一盏长明灯,门虚掩着。 渺渺轻轻一推就开了,她侧身挤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祠堂里灯火昏暗,正中间的供桌上摆着姜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最高的那块是姜家开山祖的。 地上铺着青砖,香火熏了上百年,砖缝里黑黢黢的。 渺渺把古玉掏出来,托在掌心。 月光从门缝漏进来,照在玉面上,玉心深处那枚红点忽然亮了一下。 她捧着玉慢慢转了个圈,红点始终指向西南方向。 西南角那块地砖。 渺渺走过去蹲下来。 那块地砖的表面看起来和旁边的没什么两样,但渺渺把古玉贴上去的瞬间,那枚红点突然变亮。 就是这块。 她从袖袋里掏出提前备好的小刀,刀尖沿着砖缝插进去。 撬了半天才松动了一个角。 小五从她肩头跳下来,用喙帮忙叼住砖沿往上提。 一鸟一人费了好一番力气,终于把地砖整个给掀开了。 砖下是一层厚土,土里埋着一只巴掌大的铜匣。 铜匣锈迹斑斑,表面的纹路都快看不出来,但匣盖的正中央嵌着一枚玉扣,和古玉的材质一模一样。 渺渺用古玉去碰那枚玉扣,咔嗒一声,匣盖弹开了。 里面躺着一枚镇灵玉,大约鸽卵大小,墨黑色,但玉的表面布满了灰白色纹路。 那是被香火气封堵的痕迹,把镇灵玉本身的灵力压得只剩一丝微弱的气息,如果不仔细看几乎感应不到。 渺渺伸手把镇灵玉取出来。 指尖触碰到玉的刹那,祠堂里所有的烛火同时熄灭了。 祠堂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渺渺的心跳停了一拍,但下一瞬,供桌后面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 她摸黑走过去。 从袖袋里掏出火折子吹亮,昏黄的光映出供桌后面。 原来贴着墙的整面木板墙向两侧分开了,露出一道一人宽的暗门。 门后是一段向下的台阶,石阶干干净净,连灰都没有,像是时常有人会打扫。 渺渺回头看了看小五。 小五蹲在门槛边,冲她叽了一声:“进去呗,我给你盯着外面。” 渺渺点头,握紧火折子,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石阶不长,十来级就到了底。 暗室约莫一丈见方,四面全是青石板,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 渺渺举着火折子看过去,那些符纹的笔势她认得出来,是林家独有的画法。 符咒从地面一直刻到顶壁,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封禁阵。 阵眼在正对面的墙上,那里没有符咒,只挂着一幅画像。 渺渺举高了火折子。 画中是一个白衣长发的女子,侧身坐在海棠树下,手边捧着一卷书。 眉眼十分温柔,嘴角含着一丝笑意,眉心有一颗朱砂痣。 那张脸,与渺渺有七八分相似。 她忽然有点膝盖发软。 画像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她凑近去看,笔迹和《五行感应术》第一页上一模一样。 写着“林婉清自绘”五个字。 渺渺把火折子换到左手,右手伸出去碰了碰画框。 漆色已经黯淡了,但画中人的眉眼依旧清晰。 画像下压着一只信封。 渺渺抽出来,展开信纸,里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如若有人看到此信,必是吾儿渺渺。娘在这间密室里藏了三条线索:太后的换命契副本,西域邪师的画像,以及你真正的生辰八字。你生于凤鸣之时,命格为五凤朝阳。” 信纸下面果然压着三件东西。 一件是一卷薄薄的帛书,展开来是一份誊抄的法契,末尾盖着一枚凤蛇交缠的印,和昨夜林伯送来的那块玉牌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第二件是一幅白描小像,画中一个高鼻深目的老人,颧骨高耸,额前戴着一枚月牙形的骨饰,眼神阴鸷。 第三件是一张红笺,上面写着十一个字:丙辰年八月十五寅时三刻。 寅时三刻。凤鸣之时。 渺渺懂命理,五凤朝阳的格局百年难遇,这种命格天生就是凤脉的最佳容器。 可太后要的不是她活着长大,要的是在她还没觉醒之前,就把这条凤脉给换走。 她把三件东西连同那封信仔仔细细叠好,又看了看墙上那幅画像。 火折子的光跳动了两下,画中人的笑容一晃一晃的,像是活的。 渺渺把东西塞进怀里,然后退后一步,对着画像跪了下去。 她磕了三个头,额头碰着石板,一下,两下,三下。 起来的时候,额头已经红了一片。 “娘,”她的声音有些哑了,在密室里发出一点回音,“您放心。您没走完的路,女儿会继续替您走。” 话音未落,上面忽然传来小五炸毛的叫声。 发出了警报。 她心头一紧,把画像摘下来卷好塞进袖袋里。然后抄起那只铜匣,几步冲上台阶,把供桌后的暗门推回去。 木板墙严丝合缝地合拢,看不出任何痕迹。 她把铜匣和地砖胡乱地塞回原处,镇灵玉还攥在手心没来得及放好,人已经跪到了蒲团上。 第66章 给爹一个补过的机会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沉重,稳健,一步一顿。 紧接着,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渺渺?你在里面吗?” 渺渺的心狂跳了几下,但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她迅速把镇灵玉握在手心,往袖中一拢,然后垂着脑袋,安安静静跪在蒲团上。 门被推开。 风灌进来,祠堂里的烛火不知什么时候又自己亮了起来,摇摇晃晃的。 来人的身影被火光拉得很长,罩在渺渺身上。 姜衍站在门口,一身玄色常服,身形高大,常年握刀的手垂在身侧。 他的脸棱角分明,眉眼和渺渺有三分像。 姜衍看见女儿跪在蒲团上。 渺渺没抬头,但能从靴子移动的声音判断出他在朝自己走。 渺渺等着他开口。 按这人一贯的作风,大概会皱眉,冷着脸让她滚回拂云院。 但姜衍没有说那些。 他走到她旁边,沉默了片刻,然后一撩袍角,在她身旁的蒲团上跪了下来。 渺渺终于抬起头。 姜衍面朝着那些牌位,肩膀微微塌着。 他的目光落在最高处那块开山祖牌位上,看了很久很久。 渺渺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祠堂里的烛火跳了几下,稳住了。 两个人并排跪在蒲团上,中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可那点距离像一道鸿沟。 沉默了很久。 姜衍先开口,声音低低的:“你娘以前也喜欢半夜来祠堂。” 渺渺挑眉,等着他说下去。 “说是跟祖宗说说话。”姜衍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每次来都是后半夜,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我起初不放心,偷偷跟过两次,就看见她跪在那儿,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念什么。我问她,她也不说。” 渺渺终于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姜衍的侧脸被烛光切成明暗两半,一半亮,一半沉在阴影里。 她收回目光,问了一句:“她说的是什么?” 姜衍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说姜家会有一劫,只有她的女儿能解。” 渺渺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她怀里还揣着那卷画像。 “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姜衍继续说,“我以为她是孕期多思。” 渺渺低着头,看着自己并拢的膝盖。 “所以你把我送走了,因为你不想信她的话。” 姜衍的肩膀明显震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只是把目光从牌位上收回来,落在自己的双手上。 那双手的掌心和指腹全是厚茧,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我那时候太痛了。”他说。 渺渺安静地听着。 他低下头,下巴几乎抵到胸口,声音闷闷的。 “看见你,就像看见她死的样子。” 渺渺没有怼他。 她从前在柳家庄的时候想过无数次,如果有一天见到那个把她扔到庄子上的父亲,她一定要当面问问清楚,问他凭什么,为什么不肯看一眼她,为什么连封信都不写。 那些话,她在心里练过很多遍。 可此刻她跪在祠堂的蒲团上,忽然觉得那些话说不出口了。 她只是点了点头,幅度很小,然后把目光重新投回面前的牌位上。 姜衍又开始说话了。 他说林婉清怀渺渺那年,太后忽然召她进宫,说是赏花,其实在宫里困了三天。 回来的时候脸色苍白,但什么都不肯说。 林婉清后来天天画符,画完就烧,灰烬装在小陶罐里,埋在后院的海棠树下。 她临产那夜,忽然惊醒,抓着他的手腕说他一定要保护好女儿,她语气太急切了,指甲掐进了他的肉里,留下几道血痕。 “我那时候觉得她魔怔了。”姜衍的声音低下去,“整个太医院都说她身子康健,胎象稳固,可她就是整夜整夜睡不着。我那时年轻,不懂这些。我只当她是胡思乱想。” 渺渺听着,一个字没漏。 她想起密室墙上那些林家符咒的刻痕,每一笔都刻得很深,不是一日之功。 她娘大概是在太后宫里那三天就知道自己身体出了事,但,那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断脉蛊种在灵脉里,发作起来无声无息,连太医院都查不出来。 姜衍说完了。祠堂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渺渺跪了这么久,膝盖有些麻了。 她动了动腿,手撑着蒲团慢慢站起来。姜衍没动,还跪在那里。 渺渺拍了拍膝头的灰,走了两步,又停住。 她站在祠堂门边,回头看了姜衍一眼。 “爹,你背上那道伤疤,是当年在北境替娘挡箭留下的吧?” 姜衍猛地转过头来。 他瞪着渺渺,眼里全是愕然:“你怎么知道?” 渺渺站在门边,风从她身后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翻飞。 她的手还搭在门框上。 “我看到的。你身上有她的灵气残留。她替你治过那道伤。” 姜衍愣住了。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并没有发出声音。 渺渺说完这句话,没有停留。 她侧身从门缝挤出去,小五扑棱棱飞下来,落在她肩头。 渺渺穿过月洞门的时候,小五在她耳边啾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你爹是不是哭了。” 渺渺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把肩头的小五往上颠了颠,让它窝得更舒服些。 “不知道。” 渺渺已经走到拂云院门口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林嬷嬷提着灯笼等在门口,见她回来,连忙迎上去,把手里那件披风往她肩上系。 渺渺没说话,只是抬手按了按林嬷嬷的手背,示意她放心。 她正要抬脚跨过门槛,身后忽然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 “渺渺。” 渺渺停住脚,转身。 姜衍站在门外的槐树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还有事?”渺渺问。 姜衍没往前走,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 那是个旧锦囊,已经磨起了毛边。 他捏着那个锦囊,手指微微发抖。 “你娘的遗物。我留了这么久,该给你了。” 渺渺看了他一眼。 姜衍把锦囊递过来,手伸得笔直,却不敢靠太近。 渺渺伸手接过来。 那锦囊很轻,几乎没什么分量。 她解开系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 一枚银色的铃铛。 很小,表面刻着花纹,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一圈一圈缠绕着。 渺渺轻轻一晃。 没有声音。 但她腕骨上那条灵脉忽然震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那震动从手腕一路蔓延到心口,温温热热的。 “这是灵犀铃。”姜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娘生前最喜欢的法器。只有灵脉能感应到它的震动,普通人拿在手里,跟个普通的铃铛没什么两样。” 渺渺把铃铛握在掌心,抬头看他。 “她……是怎么得来的?” 姜衍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半晌,他才开口:“成亲那年我送她的。那会儿我刚升了校尉,攒了半年的军饷去南市找铸器师打的。她说她喜欢铃铛的声音,我就给她打了一个小的。” 渺渺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铃铛。 “爹。”她忽然开口。 姜衍身子绷了一下。 渺渺好像还是第一次叫他“爹”。 “我在乡下挨饿受冻的时候,你有关心过我一句吗?” 姜衍没说话。 “冬天柳家庄的河都冻住了,林嬷嬷把她的棉袄拆了给我做鞋,自己冻得满手都是裂口。庄上的人都说我是被姜家扔出来的野种,不配姓姜。” 渺渺抬起眼看他。 “这些事,不会因为你递给我一个铃铛就当做没发生过。” 风穿过树叶,哗啦啦响了一会儿。 姜衍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我知道。” 三个字,像是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我知道我对不住你。”姜衍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像是怕吓着她似的,“我不求你现在就原谅我。我就是想,你给爹一个补过的机会。” 渺渺冷眼看着他。 这个传闻中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护国将军,此刻眼眶通红,嘴唇紧抿着。 他明明可以像从前一样转身走掉,可他没走。 渺渺把铃铛系在手腕上。 银色的铃铛贴着她的手腕,轻轻一晃,灵脉又震了一下。 那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人隔着老远在跟她打招呼,温柔又小心。 “等你学会怎么当爹了。”她看着姜衍,一字一句地说,“再来找我说这些话吧。” 说完,她转身跨进了拂云院的门槛。 林嬷嬷跟在身后,把那扇木门轻轻合上了。 姜衍站在树下没动。 院门关上了,里面传来渺渺跟林嬷嬷说话的声音,隔着一道墙听得模糊,但他还是竖着耳朵听了很久。 直到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他才慢慢转身,朝书房走去。 书房的烛台还亮着。 姜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到墙边那幅画像前。 画像上的人穿一身藕荷色衣裙,手里捏着一枝海棠花,嘴角弯弯,笑得温柔又明亮。 眉间一点朱砂痣,跟渺渺一模一样。 姜衍伸手摸了摸画像的边缘。 “婉清。你女儿比你当年还倔。” 烛火跳了一下,画像上的人影微微晃动,像是在笑。 姜衍的眼眶又红了。 他对着画像看了很久,最后苦笑了一声,嗓子哑得不像话。 “但我宁愿她这样。”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那双杀了无数敌人的手。 “至少不会被坏人轻易拿捏。” 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姜衍在画像前站了足足半炷香,才伸手把烛台吹灭了。 第67章 姜瑶瑶的福气是借来的 拂云院。 午后,阳光正好,窗外的石榴花开得火红。 渺渺坐在窗边的小几旁,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正慢吞吞地往嘴里送。 林嬷嬷在一旁守着,见她吃得慢,伸手轻轻替她擦掉嘴角的糕屑。 院子里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柳氏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带着少见的慌张:“渺渺!渺渺在不在?” 渺渺放下桂花糕,拍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 林嬷嬷满眼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她摇了摇头,走到门边掀开帘子。 柳氏已经走到了院中,鬓发有些散乱,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也都跑得满脸通红。 她一见到渺渺就快步上前,弯腰拉住她的手:“快,快跟祖母走一趟,你姐姐忽然病倒了,高热不退,刚才还胡言乱语,太医说是急火攻心。” 姜瑶瑶生病了? 渺渺眨了眨眼睛,声音软软的:“祖母别急,我这就去。” 她回头看林嬷嬷,林嬷嬷已经拿了她的外衫过来。 渺渺任由林嬷嬷替她系好衣带,这才跟着柳氏往外走。 揽月阁院门口站了几个丫鬟,见了柳氏都慌忙行礼,柳氏摆摆手,径直往屋里走。 屋内弥漫着一股药味,窗子关得死死的,光线十分昏暗。 姜瑶瑶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面色潮红,额头上沁出汗珠。 嘴唇干裂,时不时发出呓语,听不清在说什么。 柳氏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姜瑶瑶的额头,回头看向渺渺:“你快过来看看,她烧得厉害,太医的药也灌下去了,就是不见退烧。” 渺渺走到床前,目光落在姜瑶瑶的眉心。 别人看不见,但她看得清清楚楚。 姜瑶瑶眉心那道若隐若现的淡金色符纹已经碎了大半,原来的金光如今四分五裂。 有些碎片正在消散,而另一些碎片则沿着姜瑶瑶的经络缓缓沉入她的血肉之中。 每沉入一片,姜瑶瑶的脸色就更白一分,眉头也皱得更紧。 那道符,渺渺当初第一次见到姜瑶瑶时就看见了。 当时它还是完整的,如今符碎了,那些被锁住的气运正在消散,而符的碎片反过来会吞噬宿主本身的精气。 这才是姜瑶瑶高烧不退的真正原因。 柳氏见渺渺只是站着不动,急道:“渺渺,你快看看你姐姐,你不是会画符吗?上回你大伯咳嗽不止,你一道符下去就好了,这次你姐姐的病,你试试看能不能也帮她根治了?” 渺渺收回目光,缓缓摇了摇头:“祖母,姐姐这病我治不了。” 柳氏一愣:“什么叫治不了?你连脉都没搭,怎么就知道?” “她的病不是身体上的病。”渺渺面不改色,“她的福气是借来的,现在正在归还。能救她的,只有把那条借来的命还回去。”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柳氏脸上的表情慢慢凝固。 她盯着渺渺看了好一会儿,声音有些发紧:“你说的什么意思?什么借来的命?什么归还?” 渺渺抬起头,迎上柳氏的目光。 “姜瑶瑶的福星命格不是天生的。”渺渺说,“她眉心里有一道符,那道符是从别人身上‘借’来的气运,锁在她体内,让她看起来像是天生带福气。 但那道符现在碎了,借来的东西要散回去了,可符的碎片还在往她身体里钻,把她自己的精气也往外带。” 柳氏脸色变了,说不出话来。 渺渺继续道:“我被接回姜家的时候,见过姐姐一次。那时候,她眉心那道符还是好好的,金光流转,把借来的气稳稳地锁在身上。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可现在符碎了,碎片的反噬已经开始,这不是我画一道清心符就能压住的。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那道符本来就是外力嫁接在她身上的东西,早晚要崩。现在崩了,反噬的是她自己。” “祖母,您想让她好起来,只有一条路,把那条借来的命还回去。那东西不属于她,留不住的。” 柳氏后退了半步,她看着床上面色惨白的姜瑶瑶,又看看面前这个神色平静的渺渺,胸口起伏了几下,才低声道:“你怎么知道是借来的?” 渺渺走到窗边,伸手推开半扇窗,外面的光线一下子涌进来。 她看着窗外那两株海棠,语气随意地道:“姐姐身上那道符,手法特别精细,画符的人修为不低,不是随便哪个江湖术士能画出来的。能费这么大功夫给姐姐嫁接气运的,一定有所图谋。” 说完,她回过头来,看着柳氏:“祖母,您有没有想过,如果姐姐真是天生福星的命格,当初姜家怎么会把我和她抱错?” 柳氏的身子微微一晃,扶着床柱的手握得更紧了。 渺渺没有再多说什么。轻声道:“祖母,姐姐现在的情况,我能做的是帮她暂时压一压符碎片的反噬,让她少受点罪。但要想治根,我做不到。那条借来的命不还回去,她就还会反复烧,反复病,直到……”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直到一命呜呼。 柳氏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底多了几分凝重。 她看着渺渺,缓缓点了点头:“好,你先替她压一压,其他的,祖母心里有数了。” 渺渺点点头,走到床边。 她没有拿符笔,只是伸出右手食指,凭空点在姜瑶瑶眉心的正上方。 她闭上眼,指尖有一层金光流动,像水波一样轻轻漾开,覆盖在那些碎裂的符纹上面。 那些碎片被这层金光一拦,顿时慢了下来,有的甚至微微浮起,不再继续下陷。 姜瑶瑶原本紧皱的眉头松了一些,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渺渺收回手,指尖的金光瞬间消散。 她看向柳氏:“我暂时把碎片压制住了,但只能撑一阵子。十日之内,碎片将会再次松动,到时候比这次的情况更为凶险。” 柳氏看着姜瑶瑶明显好转的脸色,又看看渺渺,最后只吐出三个字:“知道了。” 渺渺没有再多留。 她朝柳氏福了福身,转身就往外走。 林嬷嬷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渺渺出来,默默跟上。 …… 柳氏目送渺渺离开之后,又回了姜瑶瑶的屋子。 姜瑶瑶的烧退了些,脸上的潮红淡去,呼吸也平稳了许多,眉心那道碎裂的符纹被渺渺压住之后暂时没有再作祟。 丫鬟们轻手轻脚地换了敷在她额头上的帕子,又端了温水喂了两勺,姜瑶瑶迷迷糊糊地咽了下去。 柳氏坐在床边的绣墩上,看着那张苍白的小脸,看了很久。 她伸手替姜瑶瑶掖了掖被角,手指碰到那张脸颊,温温热热的,和从前无数次抚摸过的手感并无不同。 这个孩子在她膝下长了六年,从抱在怀里软软糯糯的一团,到蹒跚学步牙牙学语,再到后来人人都说她是福星转世,姜家事事顺遂都托了她的福。 柳氏记得姜瑶瑶三岁那年冬天发了场烧,她急得日夜守着,熬了三天三夜没合眼。 那时候她心里想的是,这孩子是姜家的福气,一定要好好宠着。 可现在,渺渺却清清楚楚地告诉她:这福气是借来的。 柳氏收回手,站起来,对旁边的丫鬟吩咐了一句,便转身出了院子。 夜色已经沉下来了。 姜府各个地方掌了灯,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柳氏走在前面,身后的贴身丫鬟翠屏跟着。 见她往西院走,以为是去正厅,结果走到岔路口时柳氏一拐,径直朝老管家德叔住的后罩房去了。 翠屏愣了一下,没敢问,只是默默跟上。 德叔住在后罩房东头那一间,屋里的灯还亮着,隔着窗纸能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坐在桌边喝茶。 柳氏抬手叩了叩门。 里面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接着是德叔苍老的嗓音:“谁呀?” “是我。”柳氏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德叔,开开门,我问你几句话。” 屋里静了一静。 然后是脚步声走近,门栓拉开,门开了一条缝,德叔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伸出来,见是柳氏,赶紧把门全都拉开了:“老夫人,这么晚了您怎么过来了?快请进,屋里有些乱。” 柳氏跨进门,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 德叔屋里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木柜,墙角堆着几摞旧账本,桌上放着一盏油灯。 柳氏看了一眼德叔,说:“把门关上。” 德叔依言关上门,转身站在桌边,两只手不自觉地搓着衣摆,面上堆着笑:“老夫人,您有什么事吩咐一声,老奴过去就是了,哪能让您亲自跑一趟。” “坐。”柳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德叔脸上的笑僵了僵,慢慢坐了下来。 柳氏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开口问道:“六年前,你从外面抱回那个女婴,也就是姜瑶瑶,说是城外官道上捡的孤女。今天我再问你一遍,那个孩子,到底是谁让你抱回来的?” 德叔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目光躲闪着不敢看柳氏。 柳氏没有催。 她就那么看着德叔,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晃动。 过了好一会儿,德叔从椅子上滑下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的膝盖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整个人伏了下去,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地抖动。 “老夫人……”德叔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带着哭腔,“老奴该死……老奴该死啊……” 柳氏猛地握紧了椅子的扶手:“说。” 第68章 十年不遇的大雪天 德叔趴在地上,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六年前的腊月,那天下着大雪。 德叔奉柳氏的命出城去城西的庄子上取年货,回来的路上天已经擦黑了。 雪越下越大,官道上几乎看不见人影。他赶着马车正走着,忽然有人从路边林子里走出来,拦住了去路。 那人穿着玄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声音也刻意压得十分沙哑,分不清是男是女。 德叔当时吓得够呛,以为遇上了劫道的,正要喊人,那人却从斗篷里抱出一个襁褓来。 襁褓裹得严严实实的,里面的婴儿睡着了,小脸冻得发红。 那人说:“这个女婴,你带回姜家,就说是姜家二爷流落在外的女儿。此女命格贵重,天生带福,养在姜家能给姜家带来百年顺遂。” 德叔当时又惊又疑,问那人是谁,凭什么说这些话。 那人只伸出一只手,德叔记得很清楚,那只手很白,像是常年养在深闺里不曾做过粗活。 食指上戴着一枚玉戒,玉戒上刻着一条盘曲的蛇纹。 那人用手掀了一下襁褓的边缘,露出婴儿的小脸,又说了一句:“姜家老夫人心善,一定会收留。你如果照做,姜家日后自有福报。你如果多嘴,仔细你的狗命。” 说完,那人便转身回了林子里,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德叔抱着那个襁褓在雪地里站了许久,冷风灌进领口,他才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怀里的孩子,那孩子醒了,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他。 不哭也不闹,小嘴微微张着,模样实在招人疼爱。 德叔想起自己刚进姜家那一年,老家闹饥荒,爹娘都饿死了,他一个人讨饭讨到姜家门口,是柳氏心善,赏了他一碗热粥,又留他在府里做了杂役。 他在姜家待了四十多年,看着姜家一代一代人,心里早就把姜家当成了自己的家。 那人说这孩子能给姜家带来福运,他顿时有些心动了。 于是他把孩子抱回了姜府,跪在柳氏面前,说是找到了二爷失落民间的女儿。 柳氏见那孩子冰雪可爱,又怜她孤苦,便做主留下了。 后来姜家果然事事顺遂,姜淮在朝中步步高升,姜衍一路封侯拜将,姜恒和柳氏夫妇的身体也都一直很康健。 姜家的生意也越做越大,人人都说姜家养了个福星,柳氏更是把姜瑶瑶疼到了骨子里。 德叔说着说着,老泪纵横,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老夫人……老奴鬼迷心窍……老奴不该瞒着您……可老奴也是怕……怕说了实话,您就不敢留那孩子了……老奴想着,反正那孩子是无辜的,养在府里也是条性命,如果真能给姜家带来福气,那岂不是两全其美的事……” 柳氏坐在椅子上,面色铁青。 她沉默了很久,直到德叔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伏在地上不敢再动。 然后柳氏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个戴蛇纹玉戒的人,你后来再没见过?” 德叔摇头:“没有……再也没有见过。” “那人说话的声音,你仔细想想,是男人还是女人?” 德叔努力回忆着,脸上带着痛苦的神色:“老奴……老奴实在分辨不出。那声音像是故意变了声的。但那只手很白,手指细长,不像是做粗活的,也不像常年在外风吹日晒的男子的手……” 柳氏又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 德叔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一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恐慌:“老夫人……老奴自知罪该万死,您怎么罚老奴都行,老奴绝无半句怨言……” 柳氏低头看着他。 灯油快要燃尽了,火苗跳动了几下,将屋里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你先起来。”柳氏说,“把脸擦干净。这件事,出你口,入我耳,不许再有第三个人知道。” 德叔愣愣地看着她。 柳氏没有再说话,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风吹进来,将桌上那盏油灯吹得晃了一晃,差点灭了。 翠屏守在门外,见柳氏出来,赶紧跟上。 柳氏一言不发地往前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些,方向却不是回自己院子的方向,而是往姜府西角那座小佛堂去了。 那座佛堂是柳氏年轻时修的,平日不常去,只在初一十五或者心里有事的时候才会进去待一待。 佛堂里面供着一尊观音像,常年点着长明灯,檀香袅袅。 翠屏跟着走到佛堂门口,柳氏转过身来说:“你在外面等着,不许进来,也不许让人靠近。” 翠屏应了声是,垂手站在门外。 柳氏推门进去了,反手将门关上。 佛堂里很安静,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偶尔跳动的声响。 观音像静静地立在供桌上,面容慈悲,像是俯视着世间所有人。 柳氏在蒲团上跪下来,背挺得笔直,看着观音那张悲悯的脸。 德叔的话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婴被送到姜家门口,说是能给姜家带来福运,而姜家这六年确实事事顺遂,于是没有人去追问那孩子到底是不是林婉清的女儿,为什么恰好出现在那个大雪天。 没有人追问,是因为所有人都不愿意追问。 福运来得太容易了,谁舍得撒手? 柳氏忽然想起渺渺今天说的那句话。姜瑶瑶的福气是借来的。 所以那个戴蛇纹玉戒的人把什么东西借给了姜瑶瑶,又或者,把姜瑶瑶当作一个容器,把某种不属于她的东西装进了她身体里。 那东西让姜瑶瑶像个福星,让姜家这六年风调雨顺,以至于所有人都沉浸在姜家出了一个福星的美梦里。 可,如果那命格是假的呢? 她疼了六年的孙女,如果从一开始就是别人安插在姜家的一枚棋子,那她这六年的疼爱算什么?姜家这六年的顺遂又算什么? 更让柳氏害怕的是,姜瑶瑶的福星命格在崩溃,而真正的姜家血脉,渺渺那个丫头,被他们亲手赶去了柳家庄。 柳氏跪在佛堂里,从亥时跪到了寅时。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从蒲团上慢慢站起来。 膝盖跪得发麻,她扶着供桌站了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然后她走到佛堂角落那个旧木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翻出一本泛黄的册子。 那是姜瑶瑶被抱回来的那年,柳氏亲手记的笔记。 姜家每个人出生的生辰还有进府的年份日期,她都记在里面,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怕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就养成了记下来的习惯。 她翻到那一页。 泛黄的纸上,她的字迹清清楚楚地写着:腊月十八,德叔自城西归来,带回一个女婴,年约月余,面目清秀。余怜其孤苦,留养府中,取名瑶瑶,以望舒为号。 柳氏看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姜淮那年从外地回京述职,在书房里跟她闲聊时说了一嘴:“今年京城雪大得很,孩儿入城那日,漫天的雪片子往下砸,十年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腊月十八,十年不遇的大雪。 柳氏缓缓合上册子,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 六年前,有人挑着十年不遇的大雪天,把姜瑶瑶送到了姜家。 那个人算准了姜家会收留那个孩子。 柳氏把册子放回柜中,关上柜门。 她推门出去。 翠屏还守在门外,靠着廊柱站着,见柳氏出来赶紧迎上来:“老夫人,您一宿没睡,要不要先回去歇歇?” 柳氏摇摇头,站在佛堂门口的台阶上,吩咐道:“去把淮儿请来,让他到我屋里来一趟。” 翠屏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 拂云院的灯熄得很晚。 渺渺替姜瑶瑶压制了那道碎符之后,回来沐浴更衣,早早上了床。 林嬷嬷替她放下帐子,又在床头的矮几上放了一碟蜜饯一盏温水,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屋里安安静静的。 渺渺躺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却一直没有睡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白天的事。 她对柳氏说:“您有没有想过,如果姐姐真是天生的福星命格,当初姜家怎么会把我和她抱错?” 这句话她是故意说的。 柳氏是个聪明人,点到这个份上,自然会顺着往下挖。 但渺渺不确定柳氏能挖多深。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把脸埋进枕头蹭了蹭。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人,一步一顿地往拂云院的方向来。 渺渺的耳朵竖起来,睁开眼,并没有动。 脚步声在拂云院门口停了片刻,似乎在犹豫,然后跨过门槛往里走。 那人一路走到渺渺卧房门外,然后停住了。 渺渺坐起身,披了外衫,赤着脚走到门边。她没有开门,隔着门板轻声问了一句:"谁?" 门外传来一个苍老而颤抖的声音:"二小姐……是老奴……德叔。" 渺渺皱了皱眉,拉开门闩。 门开了一条缝,月光涌进来,照见门口跪着的那个人影。 德叔佝偻着身子,双膝结结实实地跪在地上,灰白的头发散乱着,身上的衣裳也皱巴巴的。 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蜡黄,眼眶红肿,见了渺渺,整个人趴了下去,额头磕在地上。 “二小姐……”德叔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老奴对不住您……老奴对不住您和二夫人啊……” 第69章 老夫人对瑶瑶小姐冷落了 渺渺站在门内,低头看着德叔趴在地上的背影,没有动。 德叔没有抬头,就那么趴着,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 “六年前,您母亲临产那日,府里上下都忙得团团转。夫人身子弱,怀您的时候又吃了不少苦头,到了临盆那会儿,痛得厉害,接生的稳婆说胎位不怎么顺,夫人怕是撑不住。” 渺渺没有说话。 德叔的声音越来越嘶哑:“就在那时,那位贵人又来了,这回是让人送了一碗药过来,说是能催产,能让夫人顺顺利利把孩子生下来。来人跟老奴说,这是宫里的方子,万无一失,让老奴赶紧端给夫人喝下去。” 渺渺的手扶住门框,眉头紧皱。 “老奴当时看夫人痛得脸色都白了,满头满脸的汗,心里着急,就没多想……就给夫人灌了下去。” 德叔的肩剧烈地抖动起来,“夫人喝了那碗药之后,果然很快就发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把您生了下来……可是夫人她当时就吐了血……接生婆说是产后血崩,可老奴后来想,哪里来的血崩,夫人平日里身子虽然弱,但也不至于生个孩子就血崩啊……” 渺渺闭了闭眼,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德叔伏在地上继续道:“老奴当时心里就发慌,可是不敢说。去年,夫人没了,府里上下都忙着办丧事,老奴被老夫人安排去守灵堂。 那天夜里,灵堂里就老奴一个人,外头下着小雨。老奴正往香炉里添香,忽然听见灵堂后面那间耳房有人说话。 老奴当时吓了一跳,以为是贼,就贴着墙根绕过去看了一眼。那耳房的门没关严,里面站着两个人,一个老奴认得,是府里管采买的刘旺,另一个穿着玄色斗篷蒙着面,就是那天在官道上拦老奴的那个人。” 渺渺的睫毛猛地抬起来,目光定在德叔的身上。 德叔继续道:“老奴听见那个蒙面人对刘旺说‘太后娘娘吩咐的事办妥了,你盯紧府里的动静,别让任何人起疑。’刘旺点头哈腰地应了,那人又从后窗翻了出去。老奴当时腿都软了,蹲在墙根下半天没敢动弹。” 渺渺站在门口,月光照着她的侧脸,眉心那颗朱砂痣格外鲜明。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慢悠悠地道:“那碗催产药,你后来有没有查过是什么东西?” 德叔摇头:“老奴不敢查。那人说话的意思老奴听明白了,太后娘娘要灭口,把送药的人和药渣全都处理干净了。老奴要是敢去查,下一个被灭口的就是老奴自己。老奴怕死……老奴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渺渺的语气没有起伏,“你看着我娘那口棺材埋进土里,你在灵堂前守夜听见了真话,然后你揣着这个秘密直到现在。” 德叔浑身上下都在发抖:“老奴该死……老奴日日夜夜都受着良心的折磨……可是老奴不敢说啊!太后娘娘要灭口,老奴说了就是死路一条……老奴还有一家老小……老奴……” “那你今晚为什么跑来跟我说?” 德叔猛地抬起头,泪眼望着渺渺:“因为老奴白天听老夫人说了您替大小姐压病的事……老奴知道您不是普通的孩子……老奴这辈子造了太多孽,害了您母亲……老奴再不把这事说出来,死了都要下十八层地狱……” 渺渺低头看着德叔那张老泪纵横的脸,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了一句:“这件事,你告诉祖父了没有?” 德叔用力摇头:“没有。老奴谁都没说过,您是第一个。” 渺渺点了点头。 她缓缓蹲下,和跪着的德叔平视。 “德叔,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德叔愣住了。 渺渺伸出手,轻轻按在德叔低垂的头顶上,德叔觉得头顶上像压了千斤重的东西,压得他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你要用你剩下的所有日子,来赎你当年的罪。”渺渺沉声道,“我要你帮我查太后在姜府安插了多少眼线,刘旺之外还有谁,宫里是谁在替她传递消息,她为什么要害我娘,还有……姜瑶瑶的真实身份到底是谁。” 德叔伏在地上,身子抖了又抖,最后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老奴……遵命。” 渺渺收回手,站起身。 她从门后拿了一盏灯,用火折子点了,递给德叔:“回去歇着吧。夜里凉,别跪着了。” 德叔颤巍巍地接过灯盏,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朝渺渺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往外走。 渺渺看着德叔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才缓缓把门关上。 她没有回床上,而是走到窗前,把窗子推开了半扇。 窗外那棵石榴树上,一团白乎乎的东西动了动,然后扑棱着翅膀飞了进来,落在窗台上。 小五抖了抖身上的羽毛,绿豆大的黑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 “行啊你,大半夜收了个老头当跑腿的。” 小五歪着脑袋,爪子在窗台上踩了两步,“你们人类的弯弯绕绕真是够多的,比我在北荒山偷灵果还麻烦。” 渺渺看着它,没说话。 小五又蹦了两下,蹭到她肩头蹲下来,用鸟喙轻轻啄了啄她的耳垂:“我刚才在窗外都听见了。太后那老太婆杀了你娘,又往姜家塞了个假孙女,布这么大一个局,到底图什么呀?” 渺渺伸手,轻轻揉了揉小五头顶那撮红毛。 小五发出一声舒服的咕噜声,嘴上没停:“你打算怎么办?那老头能查出什么来?太后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年,手下的人数不胜数,他一个糟老头子要查,怕不是查到一半就被人灭了口。” 渺渺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空中,那里没有星星,只有一轮孤零零的月亮挂在天边。 “我知道。”她轻声说,“所以,我没指望他一个人查到底。” 小五问:“那你还指望什么?” 渺渺收回目光,抬手把窗户又推开了一些。 “等人证。” 小五歪着头:“人证?谁?” 渺渺没有回答。 她伸手把窗户关上了,转身走回床边,脱了外衫搭在屏风上,然后掀开被子重新躺下去。 小五从她肩头飞起来,落在床头的矮几上,团成一团雪白的毛球,嘴里还在嘀咕:“神神秘秘的,跟你们人类说话真是费劲儿。” 渺渺闭上眼睛,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她确实在等人证。 德叔带来的是她的猜测,她相信用不了多久那个人就会自己送上门来。 姜瑶瑶的符碎了,太后不会坐视不管。 只要太后那边有动作,就一定会留下新的痕迹。 …… 姜瑶瑶的病已经大好了。 烧退了之后,她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原先圆润的下巴变尖了,眼窝也陷了下去,看起来单薄了不少。 柳氏打发人送了几盒补品来,但送补品的丫鬟连门槛都没跨进来,只在门口站着,说是老夫人让姑娘好好养身子。 姜瑶瑶坐在床边,看着那一盒盒红纸包的补品,心里说不出的古怪。 以前生病的时候,祖母是亲自来看她的,一坐就是大半天,亲手喂她喝药,摸她的额头,晚上还哄她睡着才放心。 可这一次,别说亲自来了,连句问候的话都没有捎过来,只是打发个三等丫鬟送了东西就走。 碧桃进来收拾桌上的药碗,低着脑袋,眼皮都不敢抬。 姜瑶瑶瞥了她一眼:“你躲什么?” “奴婢没有躲。”碧桃的声音压得很低。 “抬起头来。” 碧桃抖了一下,慢慢抬起脸,脸上满是惶惶不安。 姜瑶瑶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怕我?” 碧桃摇头。 姜瑶瑶心里那股无名火蹭地窜了上来,但面上还是温温柔柔的:“行了,下去吧。” 碧桃哎了一声,端起药碗跑了出去,脚步快得像后面有鬼在追她。 瑶瑶看着那扇半掩的门,指甲掐进掌心。 外面有丫鬟在小声说话,声音压得低,但她还是听见了几句。 “真的假的?她的福星命格是假的?” “嘘,你小点声,这个事可不敢乱说。” “怎么不敢说,你没瞧见,老夫人都对瑶瑶小姐冷落了?以前多疼啊,现在连看都不看一眼。” “那是真千金回来了,瑶瑶小姐就是个假的,你想想,这么多年骗了全家人。” 声音渐渐远了。 姜瑶瑶坐在床上,指甲已经掐出了血印子。 她松开手,低头看了看掌心那几个弯弯的月牙印,忽然把桌上的药碗扫到了地上。 瓷碗摔在地上,碎成了七八片,药汁溅了一地。 她哪里还坐得住。 套了件外衫就从屋里出来,沿着抄手游廊往外走。 姜瑶瑶想去正院看看,找祖母求安慰,就像以前那样。 可刚走到正院门口,守门的婆子就拦住了她,笑得客客气气:“小姐,老夫人正歇着呢,您改日再来吧。” “祖母午觉一向是未时才起的,现在才巳时。”姜瑶瑶微笑着,声音还是软软的,“我进去给祖母请个安就走。” 婆子脸上的笑僵了僵,语气带了点不容商量的意思:“老夫人吩咐了,谁都不见。小姐请别让奴婢为难。” 姜瑶瑶站在门口,风把她的裙摆吹得微微晃动。 她盯着那道门看了好一会儿,门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半点声响。 姜瑶瑶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身后的门始终没有开。 回去的路上,姜瑶瑶远远就听见拂云院那边热闹得很。 几个小丫鬟端着托盘来来往往,盘子里装着各种点心和果品,还有两碟子桂花糖蒸的新栗粉糕。 那是渺渺爱吃的。 第70章 拿到姜衍的虎符印模 院子门口站了好几个丫鬟婆子,里面隐隐传出来笑声,还有柳氏的声音。 祖母竟然在渺渺的屋子里。 姜瑶瑶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一棵海棠树后面,看着那扇敞开的院门。 门里,柳氏正坐在廊下,渺渺就坐在她旁边,手里捏着一块栗粉糕小口小口地咬着。 柳氏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沾的粉屑,动作轻柔。 “慢些吃,仔细噎着了。” 渺渺仰起脸来冲柳氏甜甜地笑:“祖母也吃。” 柳氏满脸慈爱地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祖母不爱吃甜的,你自己吃。” 旁边伺候的丫鬟们也都笑盈盈的,有个胆大的还凑趣说了句:“渺渺小姐真是招人疼!” 柳氏听了,点了点头:“可不是,这孩子命苦,小小年纪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我得好好补偿她。” 姜瑶瑶站在海棠树后面,指甲掐进了树皮里。 她看见渺渺把那块栗粉糕吃完了,又伸手去拿第二块,柳氏赶紧给她递了杯茶过去:“再喝口茶,别噎着。” “谢谢祖母。”渺渺喝了口茶,抬头对柳氏说,“祖母,今天那道红烧肉真好吃。” 柳氏立刻接话:“你喜欢?明天让厨房再给你做。” “那我能吃三块吗?” “五块都行。”柳氏笑得眼睛都弯了,“只要你爱吃,天天让厨房给你做。” 姜瑶瑶别开脸,不想再看了。 她快步从海棠树后走开,绕了远路回自己的院子。 一路上碰见几个下人,见着她都低了头,有的干脆躲到另一边去走,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 姜瑶瑶面上不动声色,嘴角甚至还挂着笑,只是那笑意半点都没到眼睛里。 …… 傍晚,家宴。 姜瑶瑶换了一身水红色的衣裙去了正厅。 她特意打扮过,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戴了柳氏去年赏她的银簪子。 她要让祖母看见她,让祖母想起来从前多疼她。 一桌子人坐齐了。 姜恒坐在上首,柳氏坐在他旁边,渺渺挨着柳氏坐。 姜衍和姜淮两兄弟也都在,大家有说有笑的,但姜瑶瑶一进来,桌上的声音就小了几分。 她装作没看见,笑着在自己的位置坐下了。 她的位置从前在柳氏左手边,现在那个位置坐着渺渺,她被挪到了对面。 筷子举在半空,她夹了块鱼放进自己碗里,笑盈盈地开口:“祖母,孙女也给您布菜。” 说着站起身来,夹了一筷子青菜要往柳氏碗里送。 柳氏淡淡看了她一眼,既没接那筷子菜,也没开口说话,只是低下头给渺渺盛了碗汤。 姜瑶瑶举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满桌子的人都看着她,有几个姨娘垂下眼皮假装没看见,大夫人倒是笑了一声,笑完又赶紧抿住了嘴。 姜瑶瑶把筷子收回来,那筷子青菜落在了自己碗里。 她低头扒了口饭,把那口青菜连着米饭一起咽下去,嘴里是苦的。 “渺渺瘦了。”柳氏舀了块红烧肉放进渺渺碗里,“多吃点肉。” 渺渺把肉吃了,抬头冲柳氏笑:“祖母,这肉真好吃。” “明儿个让厨房再给你做。”柳氏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你爱吃什么都跟祖母说,祖母都让人给你备着。” “谢谢祖母。”渺渺眨了眨那双眼睛,看着乖巧得不得了。 一顿饭吃完,姜瑶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 回到房里关上门,她站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镜子里的少女眉眼温婉,嘴角还带着点笑意,但眼底全是冷冰冰的。 她伸手把梳妆台上那一排胭脂盒一个一个扫到地上,胭脂粉溅得满地都是。 然后是粉盒,然后是眉黛,然后是那支柳氏赏的银簪子。 她把簪子狠狠摔在墙角,银簪弹了一下,落在了碎瓷片中间。 姜瑶瑶走到镜子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弓着腰,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发红的自己。 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嘶哑得像破锣。 “凭什么?” 她一拳捶在桌上,桌上的铜镜晃了晃,映出她扭曲的脸。 “凭什么渺渺一来,我什么都没了?!祖母不要我了,下人也看不起我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她狠狠把铜镜掀翻,铜镜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她退了两步,跌坐在床边,双手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 可她没有哭出声来,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肩膀在抖。 …… 三更天,姜府上下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丫鬟婆子们都歇下了,各院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姜瑶瑶没睡。 她坐在窗边,手指一下一下扣着窗沿。 白天家宴上那一幕还在脑子里转,祖母那淡淡的眼神,满桌子人看着她的目光,还有渺渺坐在祖母身边吃红烧肉的模样。 她把牙咬得咯吱响,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叩响,像是有人往窗户上弹了颗小石子。 姜瑶瑶猛地坐直了身子,屏住呼吸听了片刻。 第二颗石子又弹了过来,笃的一声,很轻。 她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 外面黑乎乎的,月光被云遮了大半,廊下一个黑影站着,看身形是个男子。 披了件玄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 姜瑶瑶认出了那条斗篷边角绣的暗纹,瞳孔缩了一下,赶紧把门拉开。 那人闪身进来,门又轻轻合上了。 来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眉眼生得极好,嘴唇薄而红,似笑非笑地看过来,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 正是宁王赵景琰。 姜瑶瑶往后退了半步,屈膝行礼:“殿下怎么深夜来了?如果被姜家人瞧见该怎么办?” “放心,本王的人在外头守着,你姜府的巡夜婆子这会儿都睡着了。” 宁王在她屋里扫了一眼,看见满地碎瓷片和散落的胭脂粉,嘴角微微一翘,“看来姜大小姐今晚心情不大好。” 姜瑶瑶咬了咬嘴唇,没接这个话。 她请宁王到桌边坐下,倒了杯冷茶推过去:“殿下深夜前来,肯定有很重要的事。” 宁王没有碰那杯茶,从袖中取出一封封了蜡的信函放在桌上,手指按在上面,推到瑶瑶面前。 他看着她,声音不紧不慢道:“瑶瑶,你现在的处境,本王都清楚。” 瑶瑶的手指蜷了一下。 “柳氏不理你了,姜府上下拿你当外人看,连下人都敢甩脸子给你。” 宁王说得云淡风轻,每句话却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口。 “从前你是福星,姜家把你供在头顶上。如今命格一破,你连个寄人篱下的养女都不如。你说,这口气你咽得下去?” 瑶瑶没说话,盯着那封信,喉咙发紧。 宁王把信又往前推了推:“只要你帮本王做一件事,拿到你养父姜衍的虎符印模,本王保你重新坐上姜家大小姐的位置。风光无限,让那些瞧不起你的人,一个一个跪在你脚边认错。” 姜瑶瑶的睫毛颤了颤,伸手把信拿起来,拆开封蜡看了两眼。 里面是一张薄薄的宣纸,上面画着虎符的形制,旁边用小字标注了尺寸和其他细节,要求她把印模拓下来送出去。 她把信纸折好,抬头看着宁王:“殿下,您要虎符做什么?” 宁王笑了一下:“你放心,本王不会害姜家。本王只是要姜家站在我这一边。” 姜瑶瑶看着他,像是在分辨这话里有几分真。 宁王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避,替她把那杯冷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姿态从容。 沉默了许久。 姜瑶瑶低下头,把那张信纸重新叠好,塞进了自己袖子里。 “好。我做。” 宁王的嘴角弯了一下。 “但,殿下要答应我一件事。”姜瑶瑶抬起脸来,脸上那点犹豫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事成之后,姜渺渺永远被赶出姜家。她回她的柳家庄也好,去别的地方也好,总之不能再进姜家的门。” 宁王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 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成交。” 他站起来,把斗篷兜帽重新戴上,走到门边停下脚步,侧头看了姜瑶瑶一眼:“十日之内,本王要见到印模。瑶瑶,别让本王失望。” 门开了又合,人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姜瑶瑶站在桌边,手指隔着袖子按在那封信上。 她慢慢坐回椅子上,把信又掏出来摊开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看得仔仔细细,然后起身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小铁匣,把信锁了进去。 她不知道的是,门外廊柱的阴影里,有个人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孙嬷嬷。 她是姜衍院子里的老人了,在姜家待了快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今晚她起夜去倒痰盂,回来看见院墙外影影绰绰有人影晃过,心里犯嘀咕,就跟过去瞧了一眼。 这一瞧,就瞧见了宁王偷偷摸摸钻进姜瑶瑶房里的背影。 孙嬷嬷没声张,悄没声息地绕到窗下,贴着墙根蹲好。 里面说话的声音,她断断续续听了个七七八八。 等宁王走了,瑶瑶锁了铁匣吹灯歇下,孙嬷嬷才直起腰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照在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 姜瑶瑶这个蠢货。 被宁王当枪使了还不知道。 孙嬷嬷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得跟猫似的,一路没惊动任何人。 第71章 给孙嬷嬷茶水里下药 入夜后的姜府格外安静。 姜瑶瑶穿着一身深色短打,腰间系着小布包,猫着腰贴着墙根往姜衍书房的方向钻。 她走路很轻,一双绣鞋踩在地上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 姜衍今日午后就已经离开,回边关巡查军营去了,正好给了她可乘之机。 眼看绕过假山就要到书房的后窗了,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哎哟,大半夜的,姑娘这是去哪儿啊?” 姜瑶瑶浑身一僵,慢慢转过身,看见孙嬷嬷举着一盏小油灯站在月洞门口。 嬷嬷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意半点没到眼里去。 “嬷嬷怎么还没歇下?”姜瑶瑶捏着嗓子,声音软糯糯的,“瑶瑶睡不着,出来到处走走。” “走走?”孙嬷嬷往前迈了两步,油灯凑近了照姜瑶瑶的衣裳,“姑娘这身打扮可不像是随便走走。老奴在府上伺候了二十年,二爷的书房那边,夜里从来不准任何人过去,姑娘怕是忘了老太爷立下的规矩。” 姜瑶瑶的心往下一沉。 上次她与宁王在屋里说话,窗户好像没关好,当时就觉得外面有人影晃了一下。 如今看来,果然是这老货偷听到了。 “嬷嬷想说什么就直说吧。”姜瑶瑶干脆不装了,仰起脸看着孙嬷嬷,显得格外镇定。 孙嬷嬷呵呵笑了两声,把油灯往旁边石墩子上一放,蹲下来与姜瑶瑶平视。 “姑娘是个聪明人,老奴也就不绕弯子了。宁王殿下的名号不是随便能提的,老奴在姜家这些年无功无过,不想惹祸上身,也不想白白担惊受怕。” 她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两银子。姑娘给老奴弄来,今晚的事老奴就当没看见。往后,姑娘夜里爱往哪儿走往哪儿走,老奴绝对不吭一声。” 三百两。 姜瑶瑶在心里飞快盘算。她手头攒的月钱加上宁王前几日赏的一对玉镯,凑一凑能值个一百多两,剩下的缺口不是个小数目。 “嬷嬷,我一个小孩子,哪来那么多银子……”她低下头,声音带上了哭腔。 孙嬷嬷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带着一股威胁的意味。“姑娘别跟老奴哭穷。宁王殿下既然找上您,自然会给您天大的好处。您从指头缝里漏一点儿出来,就够老奴吃用半辈子了。三百两,三日之内,老奴一定要见到。” 说完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拎起油灯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姑娘如果敢动什么歪心思,老奴这张嘴可没把门的。老太爷虽然不在家,府里还有老夫人坐镇呢。” 等孙嬷嬷的背影彻底消失,姜瑶瑶才慢慢松开握紧的拳头。 她盯着孙嬷嬷离开的方向看了许久,那双杏眼渐渐眯了起来。 这老货以为拿住了她的把柄就能狮子大开口,胃口未免太大了些! 姜瑶瑶把布包解下来,扔进旁边的花丛里,转身往回走。 虎符的事今晚是不成了,但她心里另有一番计较。 孙嬷嬷既然敢来敲诈,说明她只偷听到了宁王找她这件事,未必知道虎符的细节。 而且她贪财,贪财的人最好对付了。 …… 第二天一早,姜瑶瑶换了件鹅黄色的衫子,梳了两个双丫髻,在丫鬟的伺候下用了早膳。 她特意让人多装了一碟桂花糕,亲自端着去了孙嬷嬷住的倒座房。 孙嬷嬷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她来,眉毛一挑,放下手里的活迎上来:“姑娘怎么亲自来了?” “给嬷嬷送些点心。”姜瑶瑶笑盈盈的,把碟子放在石桌上,“昨晚嬷嬷提的事,瑶瑶想了一夜。三百两实在拿不出来,但瑶瑶有一件东西,嬷嬷看看值不值。”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枚小小的玉佩,成色算不上特别好,但也是正经的和田玉,雕着莲花。 这是宁王手下的人拿来给她当联络信物的,至少值个七八十两。 孙嬷嬷接过玉佩翻来覆去地看,撇撇嘴:“姑娘拿这个糊弄老奴呢?这东西,当铺里能给到五十两就算烧高香了。” “嬷嬷先别急。”姜瑶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瑶瑶知道父亲书房里有个暗格,里面锁着几十片金叶子。嬷嬷如果答应宽限我几日,瑶瑶找个机会进去,给嬷嬷拿出来。” 孙嬷嬷的眼睛亮了一下。 金叶子不比银子,那是实打实的硬通货,不记名不编号,花出去谁也查不到来路。 她盯着姜瑶瑶看了半天,似乎在判断这小丫头是不是在耍花招。 “姑娘真能找到?” “瑶瑶跟嬷嬷说实话吧,瑶瑶昨夜去书房,本来就是想拿那些金叶子的。”姜瑶瑶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宁王殿下是给了点东西,可瑶瑶手头紧,想弄点体己钱。嬷嬷既然撞见了,咱们一人一半,总比瑶瑶一个人冒险强。” 孙嬷嬷琢磨了一会儿。 这小丫头不过六岁,就算有心眼子又能有多少? 况且金叶子确实很诱惑,比逼着她凑三百两现银来得靠谱。 最重要的是,她一旦答应跟自己合伙去偷金叶子,那就算是把柄攥在自己手里了。 日后还不是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行。”孙嬷嬷把玉佩揣进自己怀里,“老奴信姑娘一回。但说好了,金叶子拿到手,姑娘六我四。往后,宁王那边有什么动静,姑娘也得跟老奴透个底。” “都依嬷嬷的。”姜瑶瑶点头点得乖巧,仰着脸冲孙嬷嬷甜甜一笑,“那瑶瑶今晚就去,嬷嬷在屋里等着就是。” 从倒座房出来,姜瑶瑶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她一路走回自己院子,屏退了丫鬟,一个人坐在梳妆台前。 镜子里映出那张稚嫩的脸,眉眼弯弯,任谁看了都说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姑娘。 可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慢慢弯出一个冷笑。 金叶子?书房暗格?全是她编的。 姜衍书房里确实有暗格不假,可里面放的是兵书和舆图,连半片金叶子都没有。 她就是要让孙嬷嬷把心思全放在等那笔横财上,等这个老货放松了警惕,才好下手。 姜瑶瑶拉开妆匣最底下一层,那里躺着一小包白色粉末。 是上回宁王的人送来的,说是掺在茶水里能让人昏睡几个时辰,醒来只当是自己困了。 她原本打算用在姜衍院子里的管事嬷嬷身上,好方便去书房行事,如今先给那个老货用了吧。 带一壶下了药的茶水,哄那个老货喝下去。等人昏迷了,就好下手。 倒座房后面就是荷花池,刚下过雨,地上滑。 孙嬷嬷夜里起来解手,不小心摔一跤,栽进池子里,谁也说不出什么蹊跷来。 反正姜府上下都知道孙嬷嬷贪杯,半夜隔三差五偷喝厨房的黄酒。 喝了酒头晕眼花,不小心掉进池子,也合情合理。 姜瑶瑶把那包粉末重新藏好,合上妆匣。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冲着外面喊了一声:“碧桃,去厨房给我要一碗莲子羹来,多放糖。” 声音清脆,和一个六岁的小姑娘没两样。 只是那双眼睛里,一点儿笑意都没有。 …… 傍晚的时候起了风,院子里几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 姜瑶瑶坐在窗边,手心攥着那包药粉,看着天边的云从西边压过来,像是要下雨。 她没着急动手,先把碧桃几个丫鬟打发出去给老夫人抄经书。 老夫人吃斋念佛,每隔几天就让各院的小丫鬟去佛堂帮忙抄两页经文,说是积福。 丫鬟们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姜瑶瑶换了身衣裳,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 她不打算弄得鬼鬼祟祟的,那样反而惹眼。手里提着一只食盒,放着一壶温热的桂花茶和两碟点心,就这么大大方方往倒座房走。 孙嬷嬷在屋里等着,听见叩门声赶紧来开。 “姑娘来了,快进来。”孙嬷嬷一把将姜瑶瑶拉进屋内,反手把门插上了。 姜瑶瑶把食盒放在桌上,揭开盖子,桂花茶的甜香立刻散开。 “嬷嬷还没吃饭吧?瑶瑶让厨房多做了几样点心,嬷嬷先垫垫肚子。” 孙嬷嬷看了看那壶茶,又看了看姜瑶瑶。 虽说她已经信了这丫头七分,可毕竟是在大户人家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嬷嬷了,该有的警惕还是有的。 她端起茶壶先给姜瑶瑶倒了一杯,笑眯眯递过去:“姑娘先喝,老奴还不渴。” 姜瑶瑶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接过杯子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茶水含在嘴里没有咽下去,借着拿点心挡嘴的动作偷偷吐进了袖口的帕子里。 孙嬷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见她果然喝了茶,这才放心,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姑娘说说看,书房的暗格具体在哪面墙上?” 姜瑶瑶一边掰碎了一块桂花糕,一边细声细气地说:“在书架后面,南面那排书架第三格,里头有个凸起的木楔子,按下去暗格就开了。” 这话编得有鼻子有眼的,因为她确实见过姜衍从那个位置拿东西,只不过拿出来的是布防图。 孙嬷嬷听得连连点头,一边听一边往嘴里送桂花糕,顺手又把第二杯茶灌了下去。 姜瑶瑶盯着她喝茶,心里默默数着时间。 宁王给的药粉药性发作得很快,一炷香的功夫就能让人昏死过去。 她要等孙嬷嬷彻底昏倒了再动手,不能有半点差池。 第72章 伪造的通敌密信 果然,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孙嬷嬷说话开始含糊了,眼皮子往下耷拉。 她摇了摇头,嘴里嘟囔着“怎么这么困”,手撑着桌子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茶杯从她手里滚到地上,骨碌碌转了两圈,剩下的茶水泼了一地。 “嬷嬷累了就歇会儿吧。”姜瑶瑶站起来,凑到她面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孙嬷嬷努力想睁大眼睛看她,可瞳孔已经散了,嘴里说了句“你……下……”后面的字没说出来,脑袋一歪,趴在桌上没了动静。 姜瑶瑶推了推她的肩膀,又叫了两声“嬷嬷”,确认人彻底昏过去之后,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屋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孙嬷嬷粗重的呼吸声响起。 她没敢耽搁,快步走到后窗前,伸手拨开窗栓。 倒座房后面就是荷花池,今年雨水足,池水涨得几乎漫到墙根下。 姜瑶瑶折回桌边,先把自己用过的那个杯子擦干净,重新放进食盒里。 然后她环顾了一圈屋子,抬脚把桌边的一把矮凳踢翻了。 又走到墙角,把放在那儿的一只半人高的粗陶水缸稍微挪了个位置。 缸里盛着隔夜的洗脚水,湿漉漉地往外渗。 她把水缸轻轻推到靠近后窗的位置,在地上洇出一大片水迹。 这样一来,等明早有人发现了,一看地上滑溜溜的,又湿又滑,都会以为是孙嬷嬷夜里起身上茅房,踩着水渍滑了一跤。 后窗又是开着的,人一头栽下去,直直掉进了荷花池。 姜瑶瑶退后两步看了看布置,觉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事情,就是把孙嬷嬷从窗户弄出去。 这一步最难,她毕竟只有六岁,身子还没长开,拖一个成年妇人实在费劲。 她先拿了一根晾衣裳的竹竿,把后窗完全撑开。 然后拽着孙嬷嬷两条胳膊往窗口拖。 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正好和她刚才泼的水混在一起,看起来浑然一体。 孙嬷嬷身子沉得很,姜瑶瑶拖两步歇一步,累得额头上全是汗。 好不容易把人拖到窗根下,她咬着牙把孙嬷嬷的上半身架在窗沿上,下面就是荷花池。 她学着大人推东西的样子,用肩膀顶住孙嬷嬷的后背,一点一点往外拱。 噗通一声闷响,水花溅起来老高,有几滴飞到了姜瑶瑶脸上,冰凉冰凉的。 她趴在窗沿上往下看,黑水里翻了个泡,孙嬷嬷的身子慢慢往下沉,接着便看不见了。 荷花池的水够深,底下淤泥也很厚。等明早被发现,早就沉底了。 姜瑶瑶把窗沿上蹭到的痕迹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又把竹竿放回原处。 她检查了一遍屋子。 踢倒的矮凳,泼在地上的水,歪着的水缸,敞开的后窗。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个醉酒的老嬷嬷夜里失足落水。 做完这些,她拎着食盒轻手轻脚出了门,把门虚虚掩上。 风大了,头顶的树叶子哗哗响,远处的回廊下有值夜的小厮提着灯笼走过。 姜瑶瑶躲到柱子后面等了一会儿,等人走远了才闪身出来。 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碧桃她们还没从佛堂回来。 屋里黑灯瞎火,静悄悄的。 姜瑶瑶把食盒里剩下的茶水和点心倒进后院的花圃里,用土盖上,然后烧了一壶水灌进茶壶。 换掉外衣,洗干净手和脸,重新躺回床上。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慢慢松下来。 闭上眼。 耳边全是那声噗通的响,还有水泡翻上来的声音。 ……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大亮,就有小丫头发现倒座房的门虚掩着,孙嬷嬷人不见了。 屋里一片狼藉,后窗开着,窗台上湿漉漉的。 小丫头探头往外一看,荷花池的水面上飘着孙嬷嬷的一只绣鞋。 随着一声尖叫,姜府炸开了锅。 打捞的仆役把孙嬷嬷从池底捞上来的时候,人早就没气了,嘴唇青紫,脸上糊着黑泥,两只眼睛半睁着。 老夫人柳氏派了管事嬷嬷来查看,又请了府医验伤。 府医翻了翻眼皮子,看了看后脑勺的磕伤,又瞧见屋里残留的杯子,最后断定是夜里饮酒过量,起夜时不慎踩滑,栽进了池子。 怎么看都是一场意外。 姜瑶瑶站在人群后面,裹着一件披风,眼睁睁看着仆役们把孙嬷嬷抬走。 她肩膀微微发抖,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吓得不轻。 没人看见,她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笑得很得意。 …… 弄死了孙嬷嬷这个绊脚石后,姜瑶瑶趁着后半夜没人,又偷偷潜入了姜衍的书房偷虎符。 姜瑶瑶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她猫着腰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心里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的,噎得慌。 书房里每个角落她都翻遍了,结果什么都没有。 她记得,姜衍那块虎符分明是锁在暗格里的,可她伸手进去摸了三遍,什么都没摸到。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把虎符带走了。 姜瑶瑶蹲在书桌下握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她费了这么大力气,连孙嬷嬷那条命都搭进去了,结果扑了个空。 宁王那边等着要东西,她拿什么交差? 可她也没办法。 边关离京城上千里路,她总不能追过去偷。只能等。 等姜衍回京,等下一次的机会。 她吹灭了手里的火折子,摸黑从书房的后窗翻出去,又把窗户掩回原样。 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碧桃她们都睡熟了,院子里静悄悄的。 她蹑手蹑脚爬回床上,被子一蒙,眼睛睁到天亮都没睡着。 第二天一大早,姜瑶瑶就打发碧桃去办了另一件事。 她从枕头下摸出一封信,信封上什么字都没写,封口处用蜡封着。 “把这封信送到拂云院去,藏进小书房桌子左手边那个抽屉里。” 姜瑶瑶把信塞到碧桃手里,声音压得低低的,“别让任何人瞧见。” 碧桃捏着那封信,手心冒了一层汗。 ”姑娘,拂云院如今住的是渺渺小姐,奴婢怎么进得去?” “我打听过了,渺渺每天上午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她院里的丫鬟这段时间都在前院洒扫,书房后面那扇窗户是虚扣的,你明天一早从那儿翻进去,塞进抽屉就出来。” 姜瑶瑶仰着脸看她,声音又软又甜,“碧桃姐姐最疼我了,是不是?” 碧桃被她这声姐姐叫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咬咬牙点了头。 她从来没做过这种偷偷摸摸的事,可姑娘开口了,她一个做奴婢的哪敢推三阻四。 况且不过就是送封信藏起来而已,又没让她偷东西,应该不打紧吧。 碧桃不知道的是,那封信里写的东西,足够让整个姜家满门抄斩。 信上的字迹,模仿姜衍,措辞也学了个七八分像,是宁王养在府里的一个文书先生熬了三宿赶出来的。 内容大意是姜衍与北狄某位将领私下通信,约定了秋后献城投降的日期。 最要命的是信的末尾盖着朱红帅印。 印文刻得极像,但一些细微的地方经不起推敲,姜衍真正的帅印边缘有三道防伪暗刻,这封伪造信上只有一道。 这封信一旦被搜出来,姜家通敌叛国的罪名就坐实了。 谋逆大罪,不查证据真伪,先抄家拿人再说。 姜衍人在边关,恐怕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就得被押解回京。 碧桃揣着信,趁着天刚蒙蒙亮,悄悄溜去了拂云院后墙。 按照姜瑶瑶说的,果然看见书房后窗虚掩着一条缝,伸手一拨就开了。 她笨手笨脚爬进去,心跳得咚咚响,手抖得厉害,把信塞进抽屉里时险些掉在地上。 抽屉合上的那一瞬间,碧桃长长呼出一口气,转身又翻了出去。 她踩在墙根下的石头上跳下来,裙摆挂住了墙头一根枯枝,刺啦一声撕了道口子。 她也顾不上了,提着裙子一路跑回了揽月阁。 碧桃不知道的是,她翻窗进来的时候,窗台外面的海棠枝上蹲着一团毛球。 小五把整个过程看得清清楚楚。 它本来在窗台上晒太阳打盹,半梦半醒之间听见动静,眼睛掀开一条缝,就看见一个穿绿色比甲的丫鬟鬼鬼祟祟爬进来,手里捏着个信封。 小五动都没动,连羽毛都没炸一下,眯着眼睛看那人把信塞进抽屉又爬出去。 等人走远了,它扑棱棱飞进卧房,落在渺渺枕头边上。 “啾,别睡啦!”尖尖的鸟嘴啄了啄渺渺的耳垂。 “有人在你的小书房塞了东西。” “穿绿衣裳的,从后窗翻进来的,放你桌子的抽屉里了。” 渺渺睁开眼,眸子清明,半分睡意都没有。 她翻了个身,面朝小五,伸手揉了揉它头顶那撮红毛。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早知道了。昨晚睡前我掐了一卦,卦象说,今夜有人要给我送一份大礼。” 她爬起来,趿着绣鞋去了小书房,拉开抽屉一看,果然躺着个信封。 渺渺把信拆开扫了一遍,越看嘴角弯得越厉害。 信上的内容她读得很快,几句话就看明白了。 “字迹仿得不错,确实费了不少功夫。”她把信纸摊开在桌面上,指着右下角的印章给肩头的小五看,“可惜盖章的人还是马虎了。我爹的帅印边缘有三道防伪刻痕,这个只有一道。送到大理寺一验就会露馅。” 小五歪着脑袋看了看,它对印章不感兴趣,倒是盯着那些字琢磨了半天。 “上面写你爹要献城?你爹要是会献城,我就能把头顶这撮红毛染成绿的。” 第73章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渺渺笑了,把信纸重新折好。 她拉开妆匣,从最底下一层抽出一张空白的宣纸,裁成和密信一般大小,叠好塞进抽屉里。 至于那封真正的密信,她贴身收了起来。 “过不了多久,宁王肯定会带人来搜。”渺渺坐回床边,抱着膝盖,“今天是休沐日,大伯不用上朝。你现在就去把这封密信叼去大伯的书房,放在他书桌的正中间,用镇纸压着,别让风吹跑了。” 小五从她肩头飞下来,落在被子上,一双黑豆似的眼睛瞪着她。 “你大伯病恹恹的,整天咳得跟个破风箱似的,你让他帮你出头?” “大伯是当朝首辅。”渺渺伸手弹了一下小五的羽毛,“他比谁都明白这封信的分量。你以为他只是个病秧子?满朝文武有哪个敢在他面前耍花招的?” 小五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嘴硬道:“我就是提醒你一声。放就放呗,反正我飞得快,就他那书房里那几个傻乎乎的书童,连我影子都摸不着。” 渺渺拍了拍它的后背,又揉了揉那撮红毛。 “乖,等你干完了活,让厨房给你蒸一碗桂花蜜。” 小五立刻把头扭回来了,鸟喙张开,吐出两个字:“三碗。” “一碗,讨价还价就不给了。” “两碗半。” “一碗,再废话半碗都没有。” 小五扑着翅膀飞到帐顶上蹲着,嘴里嘀嘀咕咕骂她抠门。 渺渺重新躺下来,盯着帐顶的花纹看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天渐渐开始亮起来了。 她翻了个身,把小五骂骂咧咧的声音隔绝在脑后,闭上眼。 姜瑶瑶既然已经把刀递到她手里了,她不介意反手递回去刺她一刀。 只是不知道宁王带着人兴师动众闯进拂云院,打开那个抽屉,看见里面只有一张白纸的时候,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好期待呢。 …… 辰时刚过,姜府大门外就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街坊邻居探头一看,吓得不轻。 一队黑甲禁军列着整齐的队形停在门口,为首那人骑着一匹枣红大马,身形修长,面容俊朗又带着几分阴鸷,正是宁王赵景琰。 他翻身下马,身后的禁军个个手持长戟。 守门的老仆腿都软了,话都说不利索,宁王理都没理他,抬脚迈过门槛,一挥手:“搜,一间一间给我搜。昨夜有探子报北狄细作潜入姜府,本王奉命彻查,不可放过任何一处。” 禁军立马散开,队伍像潮水一样涌进前院。 姜府的下人们吓得四处躲闪,小丫鬟们缩在廊柱后面瑟瑟发抖。 管事满头大汗追上来想阻拦,被两个禁军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动弹不得。 宁王直奔拂云院。 他走得很快,身后的副将几乎要小跑才跟得上。 宁王心知肚明,通敌密信就藏在书房里面,只要搜出来,今天这趟就算大功告成。 到时候姜家通敌的罪名坐实了,满门抄斩,姜衍在边关没了根基,他这个宁王再稍加运作,兵权迟早落进自己手里。 他刚拐进拂云院的月洞门,脚步猛地刹住了。 院墙旁边的大槐树下,一个人抱臂靠着墙,微微低着头。 身形颀长,眉眼冷峻,一身玄色锦袍衬得他整个人像柄出鞘的刀。 沈晏抬了抬眼皮,目光淡淡扫过来,半点躲闪的意思都没有。 宁王脸上的笑僵住了。 “沈世子?你在这里做什么?” 沈晏站直了身子,不紧不慢地拍了拍袖口上沾的一片叶子。 “路过而已。”沈晏淡淡说。 宁王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本王率禁军奉旨办差,闲人回避!沈世子若是无事,还请移步。” 沈晏没动,反而往前迈了一步,恰好挡在正中间。 “我偏不走。殿下要搜这座院子?巧了,我也正想看看这里面有什么好东西。殿下说说看,要搜什么?我帮你找啊。” 宁王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身后那些禁军面面相觑,没人敢上前。 镇北侯世子虽然年纪不大,可人家是在边关跟着老侯爷上过战场的,十二岁就亲手砍过三个北狄骑兵的脑袋,军功簿上白纸黑字写着。 挡他的路,谁有这个胆量? 两边正僵持着,拂云院里屋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了。 渺渺穿着一身浅碧色的小衫,头发松松挽了个髻,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劲儿。 她踩着绣鞋慢吞吞走出来,站在廊下仰脸看着那一群人,眨了眨眼睛。 “宁王殿下早,真是稀客啊。”渺渺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大张旗鼓来我家,是来喝早茶的吗?我院里新得了一些君山银针,殿下要不要尝尝?” 宁王强压着火气,挤出个笑:“姜小姐,本王奉命追查北狄细作,接到线报,说有人往你拂云院藏匿了通敌密信。你年纪小不懂事,让开些,让禁军进去搜查。” “通敌密信?”渺渺歪了歪头,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样,“殿下说的信长什么样?是白纸黑字那种吗?我抽屉里确实有张纸,不过是空的呀。” 宁王心里咯噔一下,但又转念一想,碧桃那丫鬟亲手塞进去的,怎么可能变成空的。 这小丫头片子八成在诈他。 “搜。”宁王一摆手。 禁军立刻涌进院子,直奔小书房。 他们翻箱倒柜,书架上的书全被抽出来散了一地。 最后搜到书桌前。 一个禁军拉开左手边那只抽屉,伸手进去一掏,掏出来一张信纸。 展开一看,纸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宁王夺过那张白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不可能!”宁王攥着纸的手都在微微发抖,“这信明明是……” “明明是什么?”渺渺从廊下走过来,踩着一地的狼藉,不慌不忙地站到了宁王面前。 她仰起脸冲他笑了一下。 然后她从袖口慢慢掏出一张叠好的信纸。 “殿下找的是不是这个?” 宁王盯着她手里那张纸,瞳孔猛地一缩。 他伸手就要去抢,渺渺往后一退,把信纸抖开了。 “殿下别急,先看清楚再说。”渺渺把信举到胸前,让宁王和周围那些禁军都能看见上面的字,“这封信上写的什么,想必殿下比我清楚。字迹仿我爹的笔体仿得很用心,连起笔的顿挫都学了七八成像。可惜啊,“ 她把信的右下角翻过来,指着那方朱红帅印。 “我爹的帅印边缘有三道防伪刻痕,殿下找人做的这一方,只刻了一道。这么明显的破绽,送到大理寺一验就露馅。” 宁王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指甲掐进掌心。 四周的禁军虽然不敢出声,但有几个人偷偷交换了个眼神。 北狄细作?通敌密信?伪造帅印? 这话要是传到皇帝耳朵里,被查的恐怕就不是姜家,而是宁王府了。 “殿下以为就这些?”渺渺把信纸重新折好收进袖里,拍了拍手,“昨晚上这封信送到我院里,我就拿去给大伯看了。 大伯熬了半宿一个字一个字地比对笔迹,又翻出我爹从前留在家里的旧信对照,确认了这是伪造。殿下放心,我已经让大伯验过了。” 她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咳嗽声。 姜淮被两个小厮搀扶着走进来,身上披着一件灰鼠皮氅子,脸色苍白。 他咳嗽了几声。 “臣昨夜仔细查验过那封所谓的密信。信中笔迹虽与臣弟日常的书体相似,但细看多处运笔方向不同。最重要的是,帅印暗刻只有一道,臣弟所用帅印有三道。臣以首辅之职担保,此信系伪造无疑。” 姜淮说完又咳了一下,看向宁王的目光平静无比。 “殿下,伪造朝廷命官帅印,诬陷边关大将通敌,这两条罪名按律该如何处置?” 宁王的脸色从青转白,又从白转黑。 他身后的副将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手按在佩刀上。 院墙上传来一声轻笑。 沈晏不知什么时候翻了上去,坐在墙头上,两条长腿晃晃悠悠垂着。 他低头看着院中这场闹剧,嘴角勾着冷笑。 渺渺仰头冲他使了个眼色,又转向宁王,往前凑了两步。 “殿下,您想动我,下次换高明一点的招数。” 她声音压低了些,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哦对了,上次您坠马摔断的那条右腿,最近阴天下雨还疼不疼?符水的效果过去了吧?要不要我再给您画一道?给你个人情价,五百两怎么样?” 宁王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人在心窝子上捅了一刀。 他盯着面前这个小丫头,她笑得天真无邪,可那双眼睛底下藏着的东西让他头皮发麻。 “走。”宁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转身大步往外走。 禁军们慌忙收了长戟,跟着他们的主子灰溜溜撤出了拂云院。 院子里安静下来。 渺渺叹了口气蹲下去捡东西,刚捡了两本书,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帮她把那只翻倒的椅子扶正了。 沈晏蹲在她旁边,低着嗓子笑了一声。”你早准备好了?连你大伯都搬出来了。” 渺渺头也不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他非要往我枪口上撞,我能怎么办?只能成全他咯。” 沈晏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头顶,揉得乱七八糟。渺渺抬头瞪他,他站起来往外走,背影一闪就不见了。 小五扑棱着翅膀飞下来落在渺渺肩头,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薅来的桂花枝,塞进渺渺手里。 渺渺低头看了看那枝桂花,又仰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爬高了,照得满院金灿灿的。 她把桂花枝插进妆匣旁边的青瓷瓶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冲着小五笑一下。 “走,吃桂花蜜去。” 第74章 宁王还不快给朕跪下! 午后的日头晒得宫门口的石狮子微微发烫。 渺渺穿着一身水蓝色的小衫,外头罩了件素净的白色披风,一个人站在宣武门外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守门的侍卫进去通传了三次,第三次回来的时候才说陛下宣她进殿。 渺渺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她是第二次来皇宫了,上次还是应长公主的邀请,来皇宫调查冷宫的冤案。 不过,说到进宫面圣递折子告状嘛,这还是第一次。 她捏着袖子里那封折好的信纸,指尖微微发凉。 姜淮原本要陪她一起来,可她拦住了。 大伯身子不好,宫里来回折腾一趟,怕是又要咳上两三天。 再则她心里清楚,有些话,她一个人说比带着首辅大人说更合适。 勤政殿的大门推开,渺渺低着头走进去,余光瞥见皇帝的龙靴摆在御案下。 殿里燃着龙涎香,味道淡淡的。 她跪下去叩了个头,额头贴在手背上,声音脆生生的:“臣女姜渺渺叩见陛下。”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听不出喜怒。 渺渺站起来,这才抬头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手里正捏着一本奏折,见渺渺抬头,便把奏折放下了,往椅背上一靠。 “小丫头,你大伯上午递了牌子说你要进宫面圣,所为何事啊?” 渺渺从袖子里把那张信纸掏出来,双手举过头顶。 “陛下,有人想陷害我父亲通敌叛国。这是那封伪造的信,请陛下过目。” 皇帝抬了抬手,旁边的大太监立刻走上前接了信纸,躬身送到御案上。 皇帝展开信纸扫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他看完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手指在信的右下角那方帅印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你说这是伪造的?”皇帝把信纸丢在案上,看向渺渺。 “回陛下,信上的字虽然仿了我爹的笔体,但我大伯比对过了,运笔习惯有好几处对不上。最要紧的是这方帅印。” 渺渺伸手指了指信尾那方朱红印记,“我爹的帅印是陛下当年亲赐的,印面边缘有三道防伪刻痕,这道印只有一道。陛下如果不信,可以让人去兵部调我爹的旧档验看,存档文书上盖的印和这一方完全不同。” 皇帝没说话,又低头看了看那方印。 他把信纸拎起来对着光,眯着眼看了片刻,然后放下。 “来人。” 殿外立刻有侍卫应声而入。 “把这封信送去刑部验纸墨来源。让他们仔细看,纸张产自哪家纸坊,墨色里的配料是什么,三天之内给朕答复。” 侍卫双手捧了信出去。殿门重新合上,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皇帝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渺渺身上,打量了片刻。 “渺渺,你实话告诉朕,你知道是谁要害你父亲么?” 渺渺抬起头,对上皇帝的目光。 “陛下,臣女不敢妄加揣测。”她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开口,“只是那封信的纸张臣女看了一眼就觉得眼熟。上次跟着长公主进宫给太后娘娘请安的时候,在御用纸坊外面见过一摞类似的纸,纹路和颜色都对得上。纸坊的管事说那是专供宫里的,外头买不着。”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还有墨色。臣女鼻子灵,那信纸上的墨里掺了一股极品龙涎香的味道。极品龙涎香金贵得很,大臣府上不能用,臣女听说,除了陛下,就只有皇子府上才供得起。” 渺渺说完就垂下眼帘,安安静静站在那里。 她说出来的那几句话,一字一句全砸在了皇帝的心坎上。 御用纸坊的纸。掺了极品龙涎香的墨。只有皇子府用得起。 皇帝沉默了很久。 赵景琰。 他最宠爱的皇子,除了琰儿,他没有赐给第二个人极品龙涎香。 皇帝闭上眼,拇指一下一下按着眉心。 他养的儿子,谁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他不是不清楚,可动到边关大将头上,伪造帅印通敌叛国,这已经越过了他能容忍的底线。 宁王前些日子坠马受伤,他赏了药材去王府探望,转头这个逆子就干出这种事来。 “朕知道了。”皇帝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平静,“你先回去。此事朕会处置,你年纪小,不必掺和这些事。” 渺渺跪下去又叩了个头。“谢陛下,臣女告退。” 她起身,往后退了三步才转身,背挺得直直的。 推开殿门走出去的时候,午后的阳光劈头盖脸浇下来,晃得她眯了下眼。 身后勤政殿的大门无声合拢。 渺渺沿着宫道往外走,走了十几步,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来,肩膀松了下来。 她赌赢了。皇帝什么都知道。 从她说出御用纸坊和极品龙涎香那两个线索开始,皇帝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他不需要她亲口说出宁王的名字,她自己推断出来反而比被人告知更加可信。 等刑部那边验纸验墨的结果递上去,证据就对上了。 到那时,宁王被罚是因为陛下自己查出来的,而不是姜渺渺进宫告了谁的状。 宫门外的石狮子旁边,沈晏靠着一根柱子站着,手里端着白瓷小碗。 他远远看见渺渺出来,站直了身子,把那碗东西递了过去。 “温的。”他说,“加了蜂蜜。” 渺渺接过来一看,是一碗牛乳,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蜂蜜化在里面泛着淡金色。 她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熨帖得整个人都暖和过来。 “成了?”沈晏低头看她,眉梢微微挑着。 渺渺端着碗又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咱们就等着看好戏吧。” 沈晏没再问,伸手把碗接过来丢在旁边的石台子上。 然后弯腰,替她把披风的系带重新扎紧了些。三两下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渺渺仰着脸任他系,忽然说:“你翻墙翻得那么熟练,平时没少干这种事吧?” 沈晏直起身,抬手在她脑门弹了一下。 “翻墙是为了救某只小狐狸,不然我堂堂世子爷用得着爬别人家院墙?” 渺渺捂着额头瞪了他一眼,随即又笑了。 她转身往宫外走,沈晏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两个人的影子被午后的太阳拉得长长的,一高一矮,说不出的美好。 …… 翌日。 卯时三刻,太极殿的钟准时敲响。 满朝文武列着两排站在殿中,大周朝的规矩是逢五开大朝会,今日正是十五,六部九卿一个不落全到齐了。 宁王站在武将那一排的末尾,面上镇定自若,可两只手藏在袖子里握成了拳头。 昨日渺渺进宫的事,他当天就知道了。 她在勤政殿待了多久,说了什么话,皇帝脸上什么表情,宁王安插在宫里的眼线一五一十全报了过来。 他听完之后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没合眼。 纸坊那边的用纸记录确实能查到他头上,可他当时让人去取纸的时候用的是王府管事的名头,对外只说是给府里办差用的文书纸。 极品龙涎香的事更麻烦,能用这种香料的除了父皇就只有他了。 不过,他大可以说那墨里掺的香味是别人特意仿的。 只要咬死了不认,顶多是被人疑心,拿不到证据就不算输。 这时,大太监尖细的嗓子喊了一声,满殿文武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皇帝穿着龙袍从侧门走进来,落座之后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大臣,半晌没叫他们起来。 “都起来吧。”皇帝终于开口,“今日朝会,朕有几件事要议。第一件,”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了宁王身上。 “宁王赵景琰,还不给朕跪下。” 宁王膝盖一软,噗通跪在了地上。 满朝文武齐刷刷把目光投过来,有几位老臣面面相觑。 “父皇,“宁王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儿臣不知犯了何罪?” “不知?”皇帝冷笑了一声,从龙椅旁边的案上拿起一份折子,啪地摔在御案上。 “刑部昨晚递上来的验纸结果,你要不要自己看看?御用纸坊的用纸记录上清清楚楚写着,七月初八宁王府管事取走白棉纸一十七张。那一批纸坊总共就造了二十张,剩下三张还在库房里锁着。你府上取了纸做什么去了?” 殿里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姜淮站在文官第一排,垂着眼帘,脸上半点表情都没有。 旁边的礼部尚书偷偷瞟了他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了回去。 宁王的额头抵着地面,后背阵阵发凉。 “儿臣府上取纸是给幕僚写文书用的,这和通敌密信有什么关系?” “你还要嘴硬?”皇帝的声音突然拔高,满殿文武不禁打了个哆嗦,“纸的事,你可以推给管事,那墨呢? 刑部的人把墨色里的配料验出来了,极品龙涎香掺在松烟墨里,整个京城只有采办司给你皇子府供的墨条才有这个方子。你府上写的文书,用的是掺了极品龙涎香的墨,白纸黑字落在那张纸上,你告诉朕这是巧合?” 宁王的身子微微发抖,趴在地上没敢抬头。 殿里的文武们一个个屏着呼吸,谁也不敢出声。 大家都听明白了。 宁王伪造边关大将的帅印,写了封通敌叛国的假信,想栽赃给姜衍。 这事要是成了,姜家满门抄斩,兵权旁落,宁王从中得利。 可惜没成,被姜家那个小丫头捅到了御前。 皇帝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了下来:“赵景琰,你恶意伪造帅印,污蔑朝廷边将,朕问你认不认罪?” 第75章 大伯替姜家谢你 宁王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 “父皇!儿臣冤枉!儿臣府上确实取了纸和墨,可那些东西被人偷了去做了这封假信,儿臣全然不知情啊父皇!” 他膝行往前爬了两步,被旁边的大太监用拂尘拦住。 皇帝居高临下看着他,目光里看不出丝毫波澜。 “纸被人偷了,墨也被人偷了,那封信偏偏就偷了你府上的东西来写。”皇帝的声音冷冷淡淡的,“你当朕是三岁孩子?” 宁王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皇帝挥了挥手,大太监立刻从袖中抽出早已拟好的旨意,展开高声宣读。 满殿文武垂首听着,殿里回荡着太监尖细的嗓音: “宁王赵景琰,禁足王府三月,削去青州、沂州两处封地,收回王府仪仗半副,罚俸一年,以示惩戒。钦此。” 宁王趴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额头贴着地面,半晌没动弹。 两处封地,那意味着他手里三分之一的钱粮来源被砍掉了,禁足三个月更是把他彻底隔绝在朝堂之外。 等三个月后他出来,朝中局势还不知要变成什么模样。 “退朝。”皇帝站起身,看也没看地上跪着的宁王,转身从侧门走了出去。 文武百官鱼贯而出,经过宁王身边时有人偷瞄两眼,也有人目不斜视大步走过。 姜淮路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宁王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又抬脚走了。 宁王一个人跪在空荡荡的太极殿里,背上的冷汗浸透了里衣。 与此同时,宫外一条街对面的醉仙楼二层雅间里,渺渺正盘腿坐在凳子上剥花生。 她面前摆着一碟五香花生米、一碟蜜渍梅子、一壶杏仁茶。 窗外正对着宫门那条长街,朝会散了的官员们三三两两从宫门出来,有的上了轿子,有的骑马走了。 渺渺一边剥花生一边往外看,手里动作不停,花生壳已经堆了小半碟子。 沈晏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盏茶,眼睛扫着街上的动静。 从刚才起他就一直在看渺渺剥花生的样子,那双小手把花生壳一捏一捻,仁儿就滚出来了,熟练得跟干了多少年似的。 可她明明只是个五岁小孩啊。 “你剥花生能不能慢点?壳都蹦到我这边来了。”沈晏伸手把飞到桌上的一片花生壳扫开。 渺渺头也不抬:“那你坐对面去。” “我就坐的对面。” “那你再坐远一点。” 沈晏没忍住笑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在街上。 正说着,宫门那边一阵骚动,几个官员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表情各异。 沈晏挑了挑眉,往窗外凑了过去。 “朝会散了。你猜结果怎么着?” 渺渺把手里那颗花生仁丢进嘴里嚼了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起头来往外看了一眼。 她的表情很平静,眼里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猜啊,”她端起茶喝了一口,“陛下圣明,该罚的人肯定罚了。” 沈晏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装。” 渺渺瞪他,他收回手端起茶杯来继续喝,一副什么都没干过的样子。 雅间里安安静静的。 渺渺把碟子里最后几颗花生剥完,又拈了一颗蜜渍梅子含在嘴里,酸酸甜甜的滋味。 她靠着窗往外看,蓝天白云下,宫墙上的琉璃瓦闪着金光。 渺渺心里确实解气。 从头到尾她没主动害过任何人,可姜瑶瑶先是伪造福星命格霸占她的身份,接着又偷虎符想害姜家,再后来往她院里藏假信栽赃通敌。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对方先递了刀子过来,她只是把刀子接了然后反手扔回去。 这种把人打回去的感觉,比什么符水灵丹都能让她感到舒坦。 不过姜瑶瑶现在还不能轻易弄死,先折磨她一阵,让她崩溃再说,这样才更好玩。 沈晏看着她嘴角那点压都压不住的笑容,没有点破,把自己面前那碟没动过的蜜饯推到她手边。 “多吃点,瞧你瘦的跟个猴似的。” 渺渺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小胳膊小腿,又抬头看了看沈晏,一脸“你认真的?”的表情。 沈晏面不改色地喝茶,假装没看见。 与此同时,姜府。 揽月阁,姜瑶瑶坐在绣墩上描花样。 她手里的笔停在一朵牡丹的花芯上已经好半天了,墨汁洇开了一个黑点,把好好的一幅花样毁了。 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丫鬟碧桃气喘吁吁跑进来,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姑娘……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宁王殿下被陛下当朝斥责,禁足三月,还被削了两处封地……” 姜瑶瑶手里的笔啪嗒掉在纸上。 她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磕在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说什么?”她声音尖了三分。 碧桃被她吓得缩了缩脖子:“奴婢听府里的门房说的……他侄子在工部当差,亲眼看见宁王跪在殿上……陛下发了大火……” 姜瑶瑶的腿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栽了一下,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碧桃赶紧过来扶她,却被她一把推开了。 宁王倒了。 那个能替她撑腰替她翻盘的人,就这么倒了。 禁足三月,削去封地,算是被皇帝从朝堂踢了出来。 赵景琰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拿什么来替她谋划?还拿什么来压住姜渺渺那个小贱人? 姜瑶瑶跌坐在绣墩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以后,该怎么办呢? …… 入秋以来,拂云院的梧桐叶落了大半,风一吹,便在廊下打着旋儿。 渺渺踩着满地黄叶走到大伯的书房门口,守门的小厮刚要通报,她摆了摆手,自己推开了那扇门。 姜淮正倚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苍白的面容上浮起一点笑意。 他放下手中的笔,撑着榻边慢慢站起来。 渺渺走过去,仰脸看着这位大伯。 他比上次见好像又瘦了些,下巴尖尖的,可那双眼睛还是温和的,像冬日里化不开的暖阳。 “大伯找我有事?”渺渺问。 姜淮没答。 他整了整衣冠,忽然对着渺渺一揖到底。 “渺渺,大伯替姜家谢你。” 渺渺愣了一下,随即赶紧上前用两只小手托住他的胳膊。 姜淮的身子太单薄了,她甚至不敢用力,生怕把这位病弱的大伯拽倒了。 “大伯,你身子不好,别老是跪来跪去的。”渺渺皱着眉头,小脸上露出和年龄不符的严肃。 姜淮被她扶着直起身来,没急着坐回去。 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只到自己腰间的五岁女孩,忽然就想起许多年前,也有这样一个人,也是这样仰着脸看他,叫他大哥。 眼睛亮晶晶,像盛着一捧星子。 “如果你爹那封被宁王伪造的通敌信真的坐实了,姜家满门都要遭殃。”姜淮慢慢走回书案坐下,手拢在袖子里,“你救下的不只是你爹一个人。” 渺渺爬上他对面的椅子坐好,两条短腿悬在空中晃了晃。 她没接话,安安静静地等姜淮继续说。 姜淮掩嘴咳了两声,等气息平复了,才继续开口:“你跟你娘一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不肯麻烦别人。” 渺渺的手指蜷了蜷。 “我娘她……“渺渺低下头,盯着自己藕节似的小胖手,“离开的时候疼不疼?” 这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个问题憋在心里很久,可她从没问过任何人。 姜府上下对那位早逝的二夫人讳莫如深,祖父姜恒更是很少谈及这个儿媳,没人敢在她面前提起。 姜淮别过脸去。 “……很疼。”姜淮的声音有些哑了,“她疼了三天,最后那晚已经说不出话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疼的。” 渺渺咬住下唇,第一次觉得心口闷闷的好难受。 “但她最后说了一句话。”姜淮转过头来,眼眶是红的,嘴角却弯着,“她拉着你父亲的手,声音小得像气声,可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渺渺抬起眼。 姜淮看着她眉心那点朱砂痣,一字一字地说:“她说,渺渺不会让她白死的。” 书案上的砚台里墨汁已经干了,凝成黑乎乎的一坨。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下几片,有一片贴在纱窗上,像一只枯黄的蝴蝶。 渺渺低头看着自己的小手。 “我不会让娘白死的。”渺渺斩钉截铁。 姜淮看着她,没说话。 他伸出手,用指腹蹭了蹭渺渺的发顶,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渺渺仰起脸,看见大伯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映出自己的影子,小小的一个。 书案上那叠折子最上面一本摊开,姜淮的朱批写到一半,最后一笔拖了老长。 渺渺伸手把折子合上,又拿了条薄毯递给姜淮。 “大伯你歇会儿吧,别老看折子了,再看又要咳一宿。” 姜淮接过毯子搭在膝上,忍不住笑了:“你才五岁,倒管起我这个大伯来了。” “五岁怎么了,”渺渺从椅子上跳下来,“五岁也是你的亲亲侄女。”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姜淮已经靠回软榻上,薄毯盖到胸口,眼睛半阖,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散干净。 渺渺轻轻带上门。 她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确实是个好天气。 渺渺握了握拳头,往自己院子走去。 身后隐约又传出一阵咳嗽声。渺渺没回头,只是脚步放轻了些。 第76章 守护镇灵玉的灵蛇 有些事不用说出来。 这家里的成年人太多,各有各的算计和亏欠。 可姜淮刚才那一揖是真心的,他替姜家谢她也是真心的。 渺渺摸了摸自己眉心那颗痣。 娘说,渺渺不会让她白死。 小姑娘笑了笑,脸颊浮起两个浅浅的梨涡。 娘信她,她也信自己。 …… 渺渺今晚有空,打算出府去找第三块镇灵玉。 姜家不远处有一座后山,路不好走。 渺渺踩着碎石往上爬,小五蹲在她肩膀上,肥嘟嘟的身子一颠一颠,头顶那撮红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你确定是这边?”小五啄了啄她的耳朵,“这破地方,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 渺渺没理它,右手紧握着那块古玉。 古玉微微发烫,边角缺了那一块硌着她的掌心,半只凤凰的纹路泛着金光。 从拂云院出来的时候这玉还是冰凉凉的,越往后山走温度越高,像活过来似的。 前面是一片枯死的梅林。 和姜府里那些精心打理的草木比起来,简直像两个世界。 渺渺站在林边低头看手里的玉。 那半只凤凰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接着整块玉的表面浮现出一张路线图,一条红线弯弯绕绕,最终停留在梅林中央最大的那棵老梅树的位置。 “就在那儿。”渺渺说。 小五扑棱了两下翅膀:“我怎么觉着阴森森的?” “你是神兽,怕什么阴森?” “谁怕了!我这是……这是替你操心!” 渺渺没跟它拌嘴,抬脚走进梅林。 脚下的枯枝咔嚓咔嚓响,四周安静得过分,连虫鸣都没有。 那棵老梅树比周围的梅树粗了两圈不止,树皮皴裂,树根下堆着厚厚的落叶。 渺渺蹲下扒开落叶,露出底下的泥土。 泥土颜色发黑,摸上去凉凉的,和别处的黄土完全不同。 她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把折叠的小铲子。 “你慢点挖,”小五从她肩膀上飞下来,落在旁边一根枯枝上,“万一挖出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话没说完,铲子碰到了一个硬物。 渺渺放慢了动作,用手把土拨开,露出一截玉的边缘,色泽暗沉。 就在她指尖碰到玉的一瞬间,身后传来一阵沙沙声。 渺渺没回头。 小五立刻炸了毛。 “别动,”渺渺轻声说,“慢慢转头。” 她转过身。 面前盘着一条蛇,通体翠绿,鳞片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幽光。 那蛇有碗口那么粗,盘起来的身体像座小山丘,一双眼睛赤红,竖瞳锁定在她身上。 渺渺和那蛇对视了一会儿。 蛇没动,她也没动。 风从梅林间穿过去,吹起她额前几缕碎发。 小五炸着毛从树枝上飞起来,悬在半空:“渺渺你跑!我变大带着你飞!” 渺渺朝它摆了摆手,示意它闭嘴。 她往前迈了半步,在那条灵蛇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仰着小脸看它。 “你守了多久了?”她轻声问。 灵蛇吐出分叉的信子,嘶嘶嘶,声音却像人在说话:“快一百年了。” “那你知道,这块玉是干什么用的吗?” 灵蛇的竖瞳眯了眯。 它缓缓游动起来,绕着那棵老梅树转了大半圈,最后停在渺渺侧面。 脑袋微微低下来,凑近了那块露出了一半的镇灵玉。 “镇灵脉的。”蛇说,“方圆五百里的地气都靠它压着。去年这玉裂了一道缝,灵脉就开始不稳了。你是来修补它的?” 渺渺点头。 灵蛇没再说话。 它看了渺渺很久,最后它给渺渺让出了树根前那块地方。 “去吧。”蛇的声音更低了,“你身上有你娘的味道。” 渺渺正要伸手去取那块玉,听见这句话动作顿住了。 她侧过脸看那条灵蛇,有些意外。 “你认识我娘?” 灵蛇盘回到旁边一块青石上,像在休息。眼睛半闭着,偶尔吐一下信子。 “六年前她来过。”蛇说,“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她一个人走到这棵树下,摸着这块玉站了很久。走的时候,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渺渺安安静静地等着下文。 “她说,她的女儿以后会来修补这块镇灵玉。” 风又吹了一会儿,把渺渺的裙摆掀起来又放下。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块镇灵玉,玉面裂了一道头发丝那么细的口子,边缘有些发暗。 小五落回她的肩膀上,这回没叫,安安分分地蹲着。 渺渺伸手把镇灵玉从土里挖了出来。 那块玉比看上去沉得多,她两只手才捧得住。 裂纹从玉的中间斜斜劈下去,几乎要贯穿整块玉。 她闭上眼,指尖那些金色的纹路开始亮起来,顺着她的手指蔓延到镇灵玉上。 金色的细丝钻进那条裂缝,一点一点地把裂口填平。 渺渺额头渗出细汗,这比前两次修补要费劲得多,灵气从她体内往外抽,像被人拿管子抽血似的。 灵蛇从青石上游了下来。 它缓缓缠上渺渺的手腕,一圈一圈,翠绿的鳞片贴着她的皮肤,凉丝丝的。 渺渺感觉到一股力量从手腕涌进来,帮她稳住那些往外奔涌的灵气,让金色的细丝不再乱窜,乖乖地往裂缝里填补。 小五在枝头炸了毛,头顶那撮红毛竖得笔直。 “你放手!”肥啾扑棱着翅膀跳脚,“那是我的位置!” 灵蛇连眼皮都没抬,赤红的竖瞳瞟了它一眼:“你一只肥啾跟本尊争什么争?” “你说谁肥!谁肥!我是上古神兽重明鸟!” “嗯,上古神兽重明鸟,“蛇的声音平平淡淡的,“蹲人肩膀上吃贪吃的那种。” 小五气得头上的红毛都快烧着了,翅膀扇得呼呼响。 可它没有真的飞过去跟一条碗口粗的灵蛇打架,只蹲在枝头用喙猛啄树枝,用来发泄自己的脾气。 渺渺没工夫管它们。 镇灵玉的裂缝在灵气灌注下渐渐合拢。 她掌心贴着玉面感应了一下,底下那股被扰动的灵脉正慢慢平复下来。 她把修补好的镇灵玉重新埋回树根下,填上土,用力拍了拍。 灵蛇从她的手腕上松开,慢慢游回青石上面盘好。 赤红的眼睛看着她,这一次目光温和了不少。 “下次再来,不用带那只肥啾。”蛇说。 小五从枝头俯冲下来,恶狠狠地用喙啄了一下蛇尾巴。 鳞片太滑,它没啄住,自己反而打了个趔趄。 渺渺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 她伸手接住落回肩头的小五,用手指顺了顺它的毛。 “走了。” 渺渺摸了摸口袋里的古玉,玉已经凉下来了。 她娘六年前来过这里。 那个她几乎没什么印象的女人,在怀着她的某一天,一个人走到这片枯死的梅林里,摸着这块镇灵玉站了许久。 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句话,说她的女儿以后会来。 渺渺不知道她娘当时是什么表情,也不知道那天刮没刮风,有没有太阳。 但她摸着古玉上那半只凤凰的时候,忽然觉得掌心那块玉温温的,像是残留着娘亲的温度。 小五蹲在她的肩上,安分地没发出声音。 …… 翌日,清晨。 渺渺没有睡懒觉,而是和以前一样趴在廊下的矮桌上画符。 林嬷嬷在旁边替她研墨,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又沉又稳,不像是府里下人的脚步。 渺渺抬起头。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沈晏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手里拎着一个食盒,还扎了根细麻绳。 小五蹲在矮桌上啄米粒,抬头瞟了一眼来人,又低下头继续吃。 沈晏走到廊下,把食盒放在矮桌空着的那半边,然后一撩袍角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了。 动作随意,像回自己家似的。 这些日子,他来姜府来得很勤,拂云院上下都习惯了。 连林嬷嬷见到了他都只是点点头,该研墨研墨,该泡茶泡茶。 “又带了什么好吃的?”渺渺放下笔,凑过来闻了闻食盒。 沈晏把麻绳解开,掀开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糕点,每个都捏成桃花形状,花瓣上点着一点胭脂红,卖相讨喜。 “国师府门口新开的一家糕点铺,“沈晏说,“说是桃花酥。路过顺手带的。” 渺渺伸手拿了一块。 糕点还温着,软软的,咬一口里面是绵密的豆沙馅,带着淡淡的花香。 她嚼了两下点点头:“还行。” 沈晏看着她吃,然后从怀里掏出块帕子递过去。 渺渺接过来擦了擦嘴角,一边擦一边打量着沈晏的脸。 十四岁的少年郎,眉眼已经长开了,剑眉星目,就是气色看着不太对。 眼下有一片淡淡的青,眉间还有一团隐约的红气浮着,飘飘忽忽,时隐时现。 渺渺盯着那团红气看了好一会儿,手里的桃花酥都忘了咬。 “怎么了?”沈晏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 渺渺嚼完嘴里的糕点,慢条斯理地说:“你最近有桃花劫,注意点哦。” 沈晏的耳根蹭一下就红了。 少年人脸皮薄,从耳尖红到脖子根,可面上还端着那副冷峻的表情。 “小孩子懂什么桃花劫。”他的语气故意放得很严肃。 “哦,”渺渺又咬了一口桃花酥,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那就算我瞎说吧。” 然后她伸出手指头,朝沈晏耳朵的方向点了点:“不过你耳根红了。” 沈晏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烫的。 他把手放下来,清了清嗓子,目光移到别的地方。 院墙那丛半枯的月季,看起来似乎比平时有意思多了。 第77章 来报恩的狐狸精 小五发出一声嗤笑。 渺渺瞪了它一眼,肥啾立马把脑袋埋回米粒堆里,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沈晏沉默了一会儿,耳朵上的红慢慢退了。 他转过头,看着渺渺手里那半块桃花酥,语气比刚才自然多了:“桃花酥好吃吗?” 渺渺把剩下那半块全塞进嘴里,嚼完了咽下去,认真想了想:“还行,少放点糖就好了。太甜了,吃到第三口就腻。” 沈晏“嗯”了一声,把食盒盖子重新扣好,推到渺渺那边:“剩下的,你留着慢慢吃。” “你自己不吃?” “我不爱吃甜的。” 渺渺上下看了他一眼。 十四岁的少年身体还在抽条,能看出窄腰宽肩的架子,可脸颊还是瘦的,颧骨微微突出来。 “那你多吃点肉,”渺渺把食盒接过来,放到林嬷嬷手里,“你还在长个呢,别老吃兵营那些硬干粮。” 沈晏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动。 嘴角往上扬了一个弧度。 “兵营的干粮也不差。” “是是是,不差。”渺渺敷衍地点头,重新趴回桌上拿起笔,“镇北侯府的兵营伙食天下一绝,好了吧?” 沈晏被她这副小大人的口气逗得又动了一下嘴角。 他在石阶上又坐了一会儿,看着渺渺埋头画符。 小姑娘眉心那点朱砂痣在日光下隐隐泛着金色,握着笔的小手稳稳的。 “前几日在城外遇见一桩事,“沈晏突然开口,“一伙人夜闯农庄,被我巡营时撞上了。领头的身上有块腰牌,是宁王府的旧物。” 渺渺手下没停,笔尖画完最后一道弯弧才抬起头来:“宁王的旧部?” “嗯。人已经押回京兆府了,我在等那边的审问结果。”沈晏看着她,“你最近出门当心一些,那伙人嘴上不干净,提到过姜家。” 渺渺把画好的符折起来,塞进袖口,朝他笑了笑。 小姑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不出的乖巧。 “没事,我心中有数。” 沈晏皱了下眉,没再说什么。 面前这个五岁的小姑娘,确实不是那种会乖乖缩在大人身后等人家来保护的类型。 他站起来,整了整腰间的束带。 “我走了。” “这就走了?”渺渺抬头看他,“坐都没坐一炷香的工夫。” “侯府还有事。” 渺渺站起来送他到院门口。 沈晏跨过门槛时又停了一步,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扔过来。 渺渺接住,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满满一袋子糖炒栗子,还冒着热气。 “你上次说想吃,“沈晏头也没回,“我路过,顺手买的。” 他大步朝外走去,背影转过影壁就看不见了。 小五飞过来落到渺渺肩头,啾啾叫着去啄那个布袋。 渺渺把栗子袋打开,捏了一颗剥好的塞进肥啾的嘴里。 小五叼着栗子满意地眯起眼,头顶那撮红毛得意地晃了晃。 “还算他有良心,“小五嚼着栗子,嘴里含糊道,“比你那些动不动就下跪的亲戚好多了。” 渺渺关好院门,走回廊下,把栗子袋放到桌上,又拿起那块没吃完的桃花酥咬了一口。 确实甜了点,但也不至于难吃。 她想了想,还是把剩下那半块吃完了。 林嬷嬷收了茶盏过来,比划着问她要不要再添些热水。 渺渺摇摇头,重新趴回桌上拿起笔。 今天的符只画了一半,剩下一半得在天黑前画完。 风从院墙外吹过来。 梧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又掉了一两片,晃晃悠悠地落在石阶上。 渺渺低头画符时忽然想起来,沈晏今年十四了,再过两年就该及冠。 整个镇北侯府,如今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肩上的责任,该会有多么沉重? 她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清出去。 小五啄完栗子又跳过去啄了一口酥皮,然后呸呸地吐出来。 “太甜了,“肥啾皱着眉头评价,“真不知道你俩谁的口味更怪。” 渺渺头也没抬:“甜你还啄。” “我就尝尝!尝一口怎么了!” 渺渺没搭理它,继续画符。 …… 次日早上,天刚亮。 渺渺铺开黄纸准备画从书上刚学的隐身符,忽然听见院墙上传来一阵声响。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白衣男子蹲在拂云院的墙头,袍摆垂下来一截,晃晃悠悠。 那人长得真好看,面白如瓷,眉眼细长,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时整张脸都在发光。 一头银白色的长发用一根青玉簪松松绾着,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渺渺捏着符笔没动。 白衣男子从墙头轻飘飘地落下来,脚尖点地,一点声响都没发出来。 他整了整衣袍,朝渺渺躬身一揖,毕恭毕敬。 “恩人,小生特来报恩。” 渺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这人通身气派瞧着不像凡物,额间隐约有一团白光流转。 “你是谁?”渺渺有些疑惑地问。 她不记得,自己啥时候招惹过这号人物? 白衣男子直起身来,嘴角含笑:“在下白弈,狐族修士。渡劫那日多亏恩人一道渡雷符替小生挡了三道天雷,否则小生早已形神俱灭。这份恩情,小生惦记了整整两个月,今日总算打听到恩人的住处,特来相谢。”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珠子,鸽蛋大小,通体赤红,里面裹着一团流动的火,光晕一圈一圈地荡开。 珠子被他托在掌心递过来,热乎乎的,隔着两步都能感受到那股暖意。 “这是狐火珠,小生修行三百年凝成的本命之物,可破万邪,百毒不侵。恩人收着,权当小生一点心意。” 渺渺放下笔站起来,伸手去接。 白弈把珠子放进她掌心里,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 院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沈晏大步迈进来,他进门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个陌生男子正弯着腰凑在渺渺跟前,一只手还悬在渺渺手边没有收回去。 沈晏的脸当场就黑了。 “哪来的狐狸精?”他几步跨过来挡在渺渺前面,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白弈退后半步,不慌不忙地挑了挑眉。 银白色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他伸手撩了一下。 “这位是?”白弈问,目光越过沈晏肩头看向渺渺。 渺渺从沈晏背后探出个脑袋来:“镇北侯世子,沈晏。” 白弈“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意味深长。 他重新打量了一遍沈晏,目光来回扫了两遍,然后笑了一声。 “世子爷,你身上的醋味都要把院子里的花都熏蔫了。” 沈晏耳根又红了,这回是气的。 他手下那把短刀抽出来半寸又被他按回去,胸口起伏了两下才把火气压住。 “你是什么东西?”沈晏一字一字地问他。 “白弈,狐族修士。”白弈把银发往肩后拢了拢,笑眯眯的,“来给恩人送谢礼的,又不是来偷东西的,世子爷这么大火气做什么?” 沈晏回头看了渺渺一眼。 渺渺摊开掌心给他看那枚狐火珠,赤红的珠子在她的手心里滴溜溜转了一圈。 “他送我的,“渺渺说,“说是能破万邪,百毒不侵呢。” 沈晏盯着那珠子看了半天,狐火珠上流淌的火光映在他眼睛里,跳了跳。 他转过头对着白弈,脸色没有缓和多少,但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了。 “珠子放下,人可以走了。”沈晏命令道。 “小生还想在府上叨扰几日,”白弈客客气气地说,“好不容易找到恩人,总得多尽尽心。” 沈晏的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渺渺把狐火珠收进袖口,拉了拉沈晏的衣角:“人家来都来了,住几天也没什么。拂云院的空屋子多着呢。” 沈晏低头看着她。 小姑娘仰着脸,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手上还扯着他的衣裳不松开。 他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随便你,反正是你的院子。” 白弈就这么住下了。 第一天早上,渺渺刚起床推开门,就看见廊下的石桌上摆了一瓶白梅。 枯枝上缀着几朵初绽的花苞,插在一只细颈瓶里。 瓶底压了张纸条,上面写着“恩人晨安”四个字,字迹清隽,尾端还画了朵小小的梅花。 渺渺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当回事,洗脸去了。 林嬷嬷多看了那瓶梅花两眼,咿咿呀呀地比划了两句,大意是说这花不是这个季节开的。 小五蹲在窗台上梳毛,嗤了一声:“狐狸精最会弄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第二天午后,渺渺画完符在房间小憩,醒来发现枕边多了一盏茶。 茶盅是温的,揭开盖子里面泡着淡金色的茶汤,飘着几瓣花,喝一口清甜回甘。 茶盏底又压了张纸条:“灵泉花茶,安神养气的”。 渺渺把茶喝完了,把纸条叠好塞进匣子里。 小五蹲在她的肩头抖了抖毛:“你该不会真被这点小恩小惠收买了吧?” “茶挺好喝的。”渺渺笑着说。 小五气得头顶红毛都炸了。 第三天傍晚,白弈端着一碟红彤彤的果子来了。 那果子长得像樱桃但比樱桃大一倍,外皮透亮,里面能看到汁水。 白弈把碟子放在渺渺面前的矮桌上,一撩袍子在对面坐下。 “灵果,百年才结一茬,”白弈拿了一颗递过去,“恩人尝尝。” 渺渺接过来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爆开,甜丝丝的,还带着一股清凉,浑身上下的毛孔都舒坦了。 第78章 正式拜师玄清子 就在这时,沈晏大步流星地从院门走进来。 这三天,他每天都要来一趟,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午后,借口说路过,顺便问问渺渺有没有新的平安符要卖。 可每次进门,看见白弈坐在渺渺旁边,沈世子的脸就黑了。 今天白弈坐在矮桌对面,手里拿着一颗灵果正要往渺渺嘴里送。 沈晏大步走过来,伸手把灵果截胡了,自己塞进嘴里嚼了。 白弈收回手,笑眯眯地看着他:“世子爷,那是给恩人的。你是凡人,吃完灵果除了放个屁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效果。” “我替她尝尝有没有毒不行嘛。”沈晏面无表情地嚼完了果子,喉结一动咽下去。 “有毒,小生早就被毒死了,“白弈托着腮看他,“世子爷这是不放心小生,还是不放心恩人?” 沈晏没接话,在渺渺旁边坐下来,把那个装灵果的碟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白弈也不生气,又拿了颗果子送到渺渺手边,被沈晏半路截走扔进了自己嘴里。 渺渺坐在中间看看左边,看看右边,最后从碟子里自己伸手抓了一颗,咔嚓咬了一大口。 小五蹲在窗台上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肥嘟嘟的身子笑得直抖。 它低头啄了啄窗棂,自言自语:“三天了,脸一天比一天黑,也不知道到底防谁呢。” 第四日早晨。 渺渺蹲在廊下,对着那枚狐火珠翻来覆去地看。 白弈从西厢房出来,银白色的长发重新束得整整齐齐,衣袍上连道褶子都没留。 他走到渺渺面前蹲下,视线和渺渺齐平。 “恩人想学狐火术么?”白弈突然问。 渺渺抬眼看他:“好学吗?” “不难。狐火术本质上是以自身灵气引动天地之间的火元之气,和恩人画符用的灵脉是同一条路数。”白弈伸手点了点那颗狐火珠,“恩人先把这珠子里那团火引出来试试。” 渺渺把狐火珠托在掌心里闭上眼。 她能感觉到珠子内部那股热气正在缓缓涌动,像活物一样循着某种规律一圈一圈地转。 渺渺试着把自己指尖那些金色的灵气探进去,灵丝刚触碰到珠子表面,里面的火团就猛地跳动了一下。 “别急,”白弈道,“像遛小狗一样,慢慢引,别吓着它。” 渺渺放松了指尖的力道,金色的灵气变成一缕丝线轻轻缠上那团火。 火团抖了两抖,没跑,顺着她的灵气慢慢游了出来。 渺渺睁开眼,看着指尖那簇小火苗。 火苗不大,就拇指盖那么一点,可是却亮得惊人,周围一圈空气都被烤得微微扭曲。 她轻轻晃了晃手指,火苗跟着晃了两晃,像条听话的小尾巴。 “不错,”白弈点头,“恩人天赋极高,第一次引火就能稳住,狐族里也没几个。” 渺渺把火苗又引回珠子里,狐火珠重新变回安安静静的一颗红珠子。 她把珠子攥在手心,感受着那股暖意从指缝间往外渗。 “再练几次,等这团火彻底认了恩人的气息,往后不用珠子也能凭空召出狐火来。” 白弈站起来退了两步,在地上盘腿坐下,“恩人坐对面,我渡一道灵气过去帮恩人稳住火元根基。” 渺渺抱着狐火珠走到他对面坐下,两条短腿盘起来费了点劲,膝盖翘得老高。 白弈伸手虚虚地覆盖在她天灵盖上,银白色的灵气从他掌心渗出来。 渺渺闭上眼,感觉那股凉意顺着眉心往下走,经过胸口时和体内金色的灵气碰了碰,两股气轻轻一撞,混在一起温温热热的。 “对,就是这个方向,”白弈的声音很轻,“让它自己走,别拦着。” 院门就在这时被猛地推开。 渺渺没睁眼也听得出那个脚步声。 靴底踩在地上的节奏又稳又沉,中间顿了顿,显然是进门看见院子里两个人停了一步。 沈晏跨进门槛,手里拎着一个竹筐,里面装着一堆橘子,个个圆滚滚的。 他把竹筐放在墙根下,站在渺渺和白弈旁边,低头看着盘腿对坐的两个人。 白弈没睁眼,手还放在渺渺头顶上,银白色的灵气往下降。 沈晏看了一会儿,没出声,抱臂靠在一旁的梧桐树上看。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工夫,渺渺体内的金色灵气走完了一个完整的循环,白弈收回了手。 渺渺睁开眼睛就看见了沈晏,少年靠着树,眉头微微拧着,嘴角往下压。 “来了?”渺渺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沈晏走到墙根把那筐橘子拎过来,往渺渺手边一放:“路过买的。” 白弈从地上不紧不慢地站起来。 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下来,他伸手拨了一下,笑眯眯地看向沈晏。 “世子爷,您每天路过姜府三次,不累吗?” 沈晏把筐子里的橘子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石桌上。 低着头,声音平平淡淡的:“我腿长,不累。” 白弈挑了挑眉,在另一边的石凳上坐下了。 他托着腮看沈晏剥橘子,嘴角始终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渺渺从桌上抓了个橘子抱在怀里啃。橘子皮厚,她用牙撕开一小块皮,一边剥一边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 沈晏把剥好的橘子瓣放进一只青花小碟里,推到她面前。 白弈从袖口摸出一把银白色的小扇子,摇了两下,慢悠悠地扇着风。 “你们俩要不要打一架?”渺渺塞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白弈手中的扇子顿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我怕把世子爷打哭了,到时候,恩人该怪我了。” 沈晏剥橘子的手没停,又一片橘子瓣被剥得干干净净放进碟子里。 他连眼皮都没抬,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你试试?” 风从墙外吹过来。 渺渺把嘴里的橘子咽下去,从石凳上跳下来。 “行了,”她仰着脸看看白弈,“白弈,你报完恩了该走了吧?” 白弈捂了一下心口,表情夸张得很,睫毛扇了两扇:“恩人这是赶我走?” “你再不走,”渺渺无奈摊手,“我这院子就成菜市场了。” 白弈放下捂心口的手,笑了一声。 “恩人都这么说了,小生再赖着不走,就不识趣了。” 白弈站起来整了整衣袍,朝渺渺拱手一揖,“那枚狐火珠恩人贴身收着,遇到棘手的事,便拿它对着月亮唤一声白弈,小生不论在哪儿都能听得见。” 渺渺点头。 白弈直起身来看了沈晏一眼,朝他笑了笑。 “世子爷,别那么紧张,小生修的是正道,不是邪道。恩人的恩情,小生一直记在心上,不会做任何伤害她的事。” 沈晏没说话。 他后退三步,身形一转,变成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 那狐狸的个头比常见的狐狸大了一圈,尾巴蓬松松的,一双眼睛细长上挑。 白狐纵身一跃,跳上墙头。 它回头朝渺渺点了一下脑袋,大尾巴在身后甩了一甩,随即转身蹿下了墙头。 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院子里安静下来。 沈晏在石凳上坐下来,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渺渺把那枚狐火珠从袖口掏出来放在掌心。 赤红的珠子温温热热,像揣着一小团火。 沈晏站在她身旁,低头看着那颗珠子,好半天才开口:“这玩意儿真能破万邪?” “他说是。” “哼,花言巧语哄你的罢了。” 渺渺没接话,从碟子里捏了瓣橘子丢进嘴里。 沈晏伸手从筐里又摸了个橘子出来,低头替她剥。 “以后别随便让妖怪进院子,”沈晏絮絮叨叨说,手里的动作没停,“你分得清正修邪修么?那狐狸说的话你就信?” 渺渺嚼着橘子,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她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侧过脸看着沈晏,扬了扬下巴。 “你管我?唠唠叨叨的。” 沈晏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那瓣橘子剥好了放进碟子里,用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汁水,没说话。 渺渺把珠子收好,打了个哈欠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沈晏一眼,他还站在原地没动。 “还不走?”渺渺问,“侯府不是有事没有处理完?” 沈晏“嗯”了一声,大步往院门走。走到门边又停下来,侧过脸说了句:“明天给你带不甜的糕点。” 然后他跨过门槛走了。 渺渺关好院门,抱着狐火珠回了屋。 …… 两日后。 卯时,天刚蒙蒙亮,渺渺就被林嬷嬷从被窝里捞了出来。 “嬷嬷,再睡一刻钟……“渺渺闭着眼往枕头里钻。 林嬷嬷急得拍她后背,嘴里“啊啊”地比划着:今日是拜师的大日子,去迟了像什么话。 渺渺只好爬起来。 她揉了揉眼睛,瞧见床头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裳,是一件月白色的交领襦裙,袖口绣着云纹。 这是姜恒昨日特意派人送来的,说是国师府的规矩,入门弟子需着素色。 林嬷嬷伺候她洗漱完,又替她梳了两个小圆髻,用白玉簪子固定住。 渺渺对着铜镜照了照,对自己这身新装扮很满意。 “走吧。”渺渺跳下凳子,牵着林嬷嬷的手。 渺渺到达国师府的时候,玄清子已经等在正堂。 他今日换了身玄色道袍,长发用一根木簪束起,瞧着比平日更清冷几分。 但那张脸还是二十出头的模样,半点不像活了一百岁的人。 堂中设了香案,案上供着三清像,香炉里青烟袅袅。 左右各立着两名道童,手里捧着托盘,一盘放茶盏,一盘放蒲团。 渺渺在香案前站好了。 玄清子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椅上,低头看她。 “跪下。” 第79章 太乙宗的第三代传人 渺渺二话不说,撩起裙摆就跪在了蒲团上。 她年纪虽小,这一跪却是板板正正,背挺得笔直。 “一叩首。” 渺渺俯身下去,额头贴在手背上,磕了一个响头。 “二叩首。” 第二下。 “三叩首。” 第三下。 三个头磕完,渺渺额前红了一片。 她也不揉,伸手从道童的托盘里接过茶盏,双手举过头顶:“师父在上,请用茶。” 玄清子接过茶抿了一口。他神色淡淡的,眼底却有一丝笑意。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太乙宗的第三代传人。” “宗门规矩只有两条,不害无辜之人,不违天地正道。记住了?” 渺渺仰头看他:“徒儿记住了。” “起来吧。” 渺渺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玄清子从袖中摸出一枚白玉令牌,那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太乙”二字,背面雕着云鹤纹,入手温润。 玄清子弯腰,亲自将令牌系在渺渺的腰间。 “这是太乙令,持此令,可调动宗门三处暗桩。京城东市绸缎庄、南城棺材铺、西郊茶棚,报令牌背面刻的字号,会有人随时听你差遣。” 渺渺低头摸了摸令牌。 她忽然想到什么,抬头问:“我娘她也有这个吗?” 玄清子直起身,负手而立。 “你娘十岁入门,天赋极高。她那一块太乙令,也是我亲手挂上去的。” 渺渺抿了抿嘴:“我娘也是太乙宗的人?她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林婉清确实没跟原主说过。 玄清子像是看穿她在想什么,叹了口气:“她十岁入门,十六岁出师,之后便没再也回过宗门。你娘瞒着不说,应该也是怕你招惹是非。” 渺渺“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低头把玩着腰间的令牌,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弯起眼睛笑了。 她有师父了。 玄清子见她一个人傻乐,敲了敲椅背。 “傻笑什么。过来,为师还要传你本门心法。” 渺渺立刻收了笑,屁颠屁颠跑过去。 玄清子让她在蒲团上盘腿坐好,自己坐在她身后,单手抵住她后心。 一股温热的气流从掌心渡进来,顺着脊椎一路往上,像是泡在温水里。 “太乙玄门心法共九层,今日先传你前两层。口诀我只念一遍,记不住就自己悟。” 渺渺翻了个白眼。 五岁小孩记一遍口诀?这师父是不是对她有什么误解。 玄清子根本不理她的腹诽,开始念口诀。 渺渺听着听着就不翻白眼了。 她发现自己居然记住了。 百息之后,玄清子收了手。 “记住了?” 渺渺点头。 “照着第一层运功,气走丹田,过膻中,通百会,再沿任脉归元。试一遍。” 渺渺闭上眼。 她按照口诀运转体内那股暖流,起初还有些滞涩,但三个周天之后,突然冲刷全身经脉。 渺渺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又快又重。 眉心忽然烫了一下,紧接着那股烫意蔓延开,从眉心流向四肢百骸,微微发麻。 渺渺睁开眼。 她对面的铜镜里,眉心那颗朱砂痣正在发光。 原本只有米粒大的朱砂痣,这会儿已经长到了小指甲盖大小,边缘还围绕一圈金色光晕。 渺渺伸手去摸,指尖一碰,金光就暗了下去,又变回普普通通的红痣。 玄清子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的眉心。良久,他轻轻地“啧”了一声。 渺渺转过头:“怎么了?” “没什么。”玄清子挪开目光,走到窗边推开了窗。 “你的凤脉觉醒了不少。昨晚之前最多两成,现在差不多有三成了。” 渺渺眨眨眼:“这么快?” “你可是千年一遇的好苗子。”玄清子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要是慢了,我才要感到奇怪。” 渺渺从蒲团上爬起来,跑到他身边拽了拽他的袖子:“师父,凤脉彻底觉醒了会怎样?” 玄清子被她拽得晃了一下,低头看她。 “五凤血脉完全觉醒之后,能驾驭风雷,呼唤云雨,画符不用朱砂,撒豆成兵,指地为阵。你娘当年只觉醒了六成,已经是京城术士里第一把好手。” 渺渺眼睛亮了:“那我现在能画什么符?” “你昨晚画的那张引雷符,威力再翻三倍。只要是带有攻击性的符箓,威力都会大增。” 渺渺“哇”了一声。 玄清子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行了,回去歇着。心法第二层七日后再传,贪多嚼不烂。” 渺渺脆生生应了句“好”,又朝玄清子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这才转身往外跑。 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黄纸塞进玄清子手里。 “师父,这是我自己画的平安符,比外面买的好使。” 说完就跑了,脚步声哒哒哒地消失不见。 玄清子低头看着手心那张黄纸。 纸是普通的黄裱纸,符纹却画得特别工整,朱砂线条一气呵成,没有半点犹豫。 这张符的纹路比昨晚那张又精进了几分,灵力流转之间隐隐泛着一层金光。 他把符纸折好收进袖中,重新坐回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窗外,日头升高了一些。 玄清子放下茶盏,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婉清师妹,你真是给本座生了个好苗子啊。” 他这话说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渺渺跑到国师府门口,林嬷嬷正蹲在台阶下等她。 见她出来,林嬷嬷赶紧起身,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遍。 林嬷嬷发现她眉心那道金光似乎比以前更加明亮了,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笑起来,比划着手势问:拜师成功了? 渺渺点头,把那枚白玉令牌从腰间解下来给林嬷嬷看。 “嬷嬷你看,这是太乙令。以后我有师父了,有宗门了,还能调动暗桩。” 林嬷嬷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眼眶红了。 她蹲下把渺渺搂进怀里,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啊啊”声。 渺渺被她搂着,闷声说道:“嬷嬷别哭。以后谁再欺负咱们,我就拿令牌调集人手去揍他们。” 林嬷嬷破涕为笑,松开她,捏了捏她的脸蛋。 渺渺把令牌重新挂好,牵起嬷嬷的手往姜家走。 路过姜府大门,门房远远瞧见她,殷勤地躬了躬身。 渺渺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白玉令牌,伸手摸了摸,嘴角得意地翘了起来。 从今往后,她是太乙宗的第三代传人。 她有师父有靠山,还有一肚子蔫坏的主意。 渺渺把令牌塞进衣裳里藏好,蹦蹦跳跳地跟着林嬷嬷往拂云院走。 …… 七日后,国师府。 后院的梧桐树下,渺渺盘膝而坐,双手结印,眉心那点朱砂痣隐隐泛着金光。 太乙玄门心法的第二层功法已接近尾声,她能感觉到丹田那团真气正在沿着经脉缓缓游走,每过一个周天,便壮大一分。 凤脉也在不断苏醒,她脑子里偶尔会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漫天星辰坠落如雨。 渺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睛。 头顶的梧桐叶沙沙作响,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洒了她一身。 她转头看了一眼肩头的小五,那只肥啾正歪着脑袋打盹,头顶那撮红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看起来憨态可掬。 这小东西,每次等她修炼的时候都能睡着。 渺渺伸手戳了戳它的脑袋,小五猛地惊醒了,绿豆大的黑眼珠瞪得溜圆,张嘴就要骂人,渺渺已经转头看向树下打坐的玄清子。 玄清子一袭青衫,墨发垂肩,面容俊秀得像是画上走下来的谪仙。 他手里捏着一枚星盘,指尖正在上面轻轻拨弄着什么。 渺渺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坐下,缩成小小一团,仰头问道:“师父,五凤血脉到底是什么啊?” 这个问题她其实问过不止一次了,但每次玄清子都说得模棱两可。 这次她刚把第二层心法练完,体内那股力量比之前更加雄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脉深处翻涌,弄得她心里痒痒的,这次非要问清楚不可。 玄清子睁开眼,看了她一眼,薄唇微抿:“今天这个问题问得正好。” 他抬手,将掌心的星盘往空中一托。 那星盘悬停在半空,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瞬间散作漫天光点。 那些光点迅速排列组合,化作一幅璀璨的星图横亘在两人面前。 渺渺瞪大眼睛。 星图正中偏东的位置,有一颗紫得发亮的星辰,比周围所有的星星都要大上一圈。光芒灼灼,像是夜空中唯一的君王。 渺渺指着那颗星:“那是什么?” “你的命星。”玄清子抬手,指尖点向那颗紫微星,“五凤血脉,说的是赤黄青白紫五种凤脉,各对应一种本源灵力,合起来就是天地五行。你生来便是紫凤血脉中的‘五凤朝阳’命,这种命格,往上数一千年只出过一个。” 渺渺眨眨眼:“那个人后来怎么了?” “活了四百三十年,飞升了。”玄清子语气平淡,“不过她四十岁才初步觉醒血脉,你五岁就觉醒了,比她还早了三十五年。” 渺渺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觉得四十岁和五岁之间差了挺多,便点了点头,又指着星图问:“那我这个‘五凤朝阳’到底有什么厉害的?林柏之前只说凤脉传人能修复灵脉,别的她也说不清楚。” 玄清子笑了笑,伸手在星图上一拂,那颗紫微星周围忽然浮现出五道光线,分别是赤、黄、青、白、紫五色,从紫微星中心向外延伸,连着星图角落里五颗黯淡的小星星。 第80章 我竟然是宫女所生? “五凤血脉的完整传承,可以修复天下一切破损的灵脉。” 玄清子的声音清朗如泉水,“灵脉修复之后,天下修士的修为便能恢复如初,修行界的气运也将重新流转。更进一步,如果你的修为足够,甚至能以血脉之力影响国运走向。” 渺渺听得一知半解,但她听懂了“影响国运”四个字。 如果她真的能影响国运,那皇帝岂不是要把她当菩萨给供起来? “那你刚才说我是紫凤,其他四种颜色的凤脉呢?”渺渺又问。 玄清子摇了摇头:“其他四脉早已断绝传承,如今这世间只剩你这一支紫凤血脉了。正因为如此,你的命星才会这么亮。” 他说着,伸手往那颗紫微星上一点。 渺渺眯起眼睛仔细看,刚才还没注意到,这会儿被师父提醒,她忽然发现那颗紫微星的光芒确实有些不对劲。 紫色的光晕在星核周围一圈一圈地荡开,像是水面上的涟漪,但那些涟漪荡到边缘便猛地往回收缩一下,然后再次荡开再次收缩,反复不停。 “它好像在抖?”渺渺凑近了看,小眉头皱起来,“不对,像是在收缩?” “你的血脉觉醒超过三成了。”玄清子的语气平静,但渺渺听出了一丝凝重,“三成之前,天劫感应不到你。三成之后,你身上的凤脉气息会越来越浓,天劫就会慢慢锁定你的位置。等你血脉觉醒超过五成,天劫就会正式降下来。” 渺渺扭头看他:“什么样的天劫?” “五雷轰顶。”玄清子说得轻描淡写,“第一重天雷落下来的时候,方圆三里之内寸草不生。越往后威力越大,第五重天雷,连我都未必能扛得住。” 渺渺沉默了。 梧桐叶又沙沙响了一阵,小五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扑棱着翅膀飞到星图旁边。 它歪着脑袋瞅那颗紫微星,用渺渺才能听懂的声音嘀咕了一句:“五雷轰顶,你确定扛得住?” 渺渺抬头看着星图中那颗不断收缩的紫色命星,咬了咬嘴唇,认真地说:“扛不住也得扛。” 她转过头看向玄清子,小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股倔强:“那我快点变强,在五成之前多练几层心法,把符箓也多画几张,到时候真落下来了,总能多抵挡一阵子。” 玄清子抬手在她的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你才五岁,急什么?天劫感应到你是一回事,真正降下来又是一回事。中间少说还有四五年的时间,够你慢慢准备了。” 渺渺揉了揉脑门,嘴角翘起来一点,没再说话。 玄清子一挥手,星图重新聚拢,落回他的掌心。他低头看了渺渺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担忧,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太乙玄门心法第三层比第二层难了不止一倍,你先歇两日再练。” 他说着站起身,“我去给你找几本防天劫的符箓古谱,你这两日把第二层的真气好好稳固稳固。” 渺渺点头:“好。” 玄清子转身往院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你肩上的那只鸟,上古重明鸟的幼崽,它嘴里就没说过什么好听的,你少跟它学,别被它带坏了。” 渺渺低头看了看肩头的小五。 小五炸毛了:“他说谁嘴不好听?!本座可是重明鸟!” “那我还是凤凰呢。”渺渺打断它。 小五噎了一下,把脑袋往翅膀下埋了埋,闷闷地说:“反正本座是个好鸟。” 渺渺没理它,盘腿坐回梧桐树下,闭眼开始调息体内那股真气。 她能感觉到丹田里的力量比昨天又强了一些,凤脉在血脉深处缓缓跳动着,像是另一颗心脏。 四五年。 确实还早,够她画很多很多符了。 …… 姜府。 后院有个狗洞,边上长了半人高的冬青,白天不起眼,入了夜更是一片乌黑,正好遮住一个小小的身影。 姜瑶瑶蹲在冬青丛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值夜的婆子提着灯笼从前院绕过去了。 等脚步声远了之后,她才从冬青丛里钻出来,贴着院墙的阴影快步往后门走。 她伸手轻轻把门闩抽开,推开一条缝,闪身出去了。 门外的巷子空荡荡的,连只野猫都没有。 姜瑶瑶低头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了一个“宁”字。 她握紧了之前宁王给他的令牌,深吸一口气,沿着墙根一路小跑。 夜浓如墨,她人小腿短,跑了整整大半个时辰才望见皇宫的高墙。 宫门口值夜的侍卫远远看见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正要呵斥,姜瑶瑶已经举起了手中的令牌。 侍卫凑近看了片刻,脸色微变,赶紧让开了路。 “往西走,过了两道门,太后娘娘的寝宫在第三进。” 姜瑶瑶点了点头,抬腿往宫门走。 她上辈子加这辈子都还没进过皇宫,但她的脚步却很稳,一步都没有迟疑。 太后的寝宫,灯火通明。 姜瑶瑶走到殿前的石阶下就停住了,膝盖一弯,扑通跪在了地上。 殿门口站着的两个宫女面面相觑,一个转身进去通报了,另一个站在廊下低头看她。 姜瑶瑶没哭,也没喊,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 等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殿门从里面打开。 一个年长的嬷嬷走了出来,俯身看了她一眼:“太后娘娘叫你进去。” 姜瑶瑶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上的裙子沾了一层灰,她胡乱拍了拍,跟着嬷嬷进了内殿。 殿里烧着地龙,暖融融的,有一股檀香味。 太后坐在软榻上,头发松松挽着,手里端着一盏茶,姿态闲适。 姜瑶瑶走到榻前,又跪下了。 这回她没忍住,眼圈一红:“太后娘娘,求您帮帮瑶瑶吧。” 太后没理她,低头慢慢喝茶。 她打量了姜瑶瑶几眼,忽然笑了一下:“你比你娘聪明。” 姜瑶瑶猛地抬起头。 “你亲娘是哀家身边的一个宫女,长得倒还有几分姿色,脑子却笨得厉害。” 太后往后靠了靠,语气平平淡淡,“当年,你娘与侍卫私通,怀了你,她知道哀家要把你送走,连夜抱着刚出生不久的你往宫外跑。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能跑到哪儿去?半路上被哀家派去的侍卫抓回来了,当场杖毙。” 姜瑶瑶浑身一抖,跪着的两条腿忽然没了力气。 “我……我竟然是宫女所生?”她的声音有些嘶哑。 太后没接这句话,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当年,哀家把你抱给姜家的老管家德叔,告诉他说,此女拥有天生的福星命格,能给姜家带来福运,叫他带回府里当成林婉清的女儿养着。林婉清生下女儿后,早已失踪多年,德叔信了,姜家上下也都信了。” 姜瑶瑶的指甲抠进掌心,死死咬着下唇。 “你从小到大的福星命格,都是我让人给你种下的命符。” 太后抬眼瞥了她一下,目光淡漠,“你根本不是什么福星,你是假货,是哀家安插在姜家的棋子罢了。”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姜瑶瑶跪在原地,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滚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裙摆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不一样。 姜家所有人都宠她,祖母更是把她当眼珠子似的捧着,哥哥们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她。 她以为那是她命好,她天生就该被所有人喜欢。 可姜渺渺回来之后一切都变了,那些人看她的眼神从宠溺变成了怀疑,从怀疑变成了疏远。 她以为只要她够乖够懂事,早晚能把那些人的心赢回来。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她的福星命格是假的,她的身世是假的,她这六年活得就像一场骗局。 太后把茶盏放下:“姜瑶瑶,你享受了六年的荣华富贵,姜家嫡女的体面你都有了,也该知足了。” 姜瑶瑶忽然从地上爬起来,扑过去一把抱住太后的腿。 她哭得满脸都是泪,声音断断续续:“太后娘娘!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什么都愿意做,我给您当牛做马都行,求求您别不管我……” 太后低头看着抱住自己腿的小女孩,眉头微微一蹙,抬脚把她踢开了。 姜瑶瑶往后一仰,后背磕在矮几的腿上,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但她一声没吭,又挣扎着跪直了身子。 太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没什么温度:“想留下也行,那你就继续回姜家当你的假千金。你只有一件事要做,替哀家盯着姜渺渺。她每日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无巨细,你统统飞鸽传信告诉哀家。” 姜瑶瑶愣了一下,随即拼命点头:“瑶瑶记住了,瑶瑶一定做好。” 太后摆了摆手:“行了,退下吧。别让人看见你从哀家的宫里出去。” 姜瑶瑶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疼得几乎站不住,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太后。 太后已经重新端起了茶盏,侧脸在烛光里看不清楚表情。 姜瑶瑶咬了咬牙,转身出了殿门。 回姜府的路比来时似乎长了十几倍。 她的膝盖肿了,走路一瘸一拐。 可她还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回走,那枚令牌重新揣进怀里,凉得刺骨。 到姜府后门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蟹壳青。 姜瑶瑶悄悄溜进门,沿着原路往回走。 路过拂云院的时候,她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第81章 梦里有女人叫她的名字 拂云院正屋的灯亮了。 隔着院门,她能看见窗户纸上映出一团昏黄的烛光。 烛光晃了晃,像是有人起身拨亮了灯芯,然后又坐了回去。 姜瑶瑶站在拂云院外,死死盯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姜渺渺就坐在里面。 那个抢走了她一切的姜渺渺,那个拆穿她假命格的姜渺渺,那个明明才五岁却让玄清子亲自收为弟子的姜渺渺! 指甲掐进掌心,已经掐破了皮,姜瑶瑶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 屋里的烛光又晃了晃,然后灭了。 天快亮了。 …… 拂云院。 小书房的书案上摊着一摞泛黄的纸,是玄清子今早托人送来的。 纸页边缘有些卷了,边角处盖着宫中的存档印鉴,墨迹都褪了大半,但字迹还能辨认。 渺渺盘腿坐在圈椅上,手里捏着一张纸看得很认真。 小五蹲在她肩头,伸长了脖子往纸上面瞅。 绿豆眼滴溜溜转了几圈,用它那挑剔的语气说:“你这师父办事效率还算可以,昨天才说去查,今早就送过来了。” 渺渺没接话,把手里那张纸翻了个面,又看了一会儿,忽然把纸往案上一铺,伸出食指在“浣碧”两个字下面划了一下。 “这个叫浣碧的宫女,六年前病故的。”渺渺指着纸上的记录,目光慢慢往下移,“病故日期是腊月十五。” 她又从那一摞纸里翻出另一张,上面记的是姜瑶瑶被抱回姜家的日子。 这个日子她早就从林嬷嬷嘴里听过好几回了,姜府上下都记得清清楚楚,说是老管家德叔腊月十八那天从外面抱回来一个女婴,后来发现这女婴福运滔天,就留下来了。 浣碧腊月十五病故,姜瑶瑶腊月十八被抱回姜家。 中间只隔了三天。 小五歪着脑袋,忽然“嚯”了一声:"那个宫女死了三天,她闺女就到了姜家?这日子也太巧了。" “不是巧。”渺渺把两张纸并排摆在一起,“太后把浣碧灭了口,转头就把她闺女送走了。浣碧病故是假的,她压根不是病死的。” 小五扑棱了一下翅膀:“你师父说,那宫女是被太后杖毙的。” "嗯。”渺渺把纸一张一张收起来,叠整齐了,放在书案一角。 然后从圈椅上跳下来,光着脚丫子踩在铺了地毯上。 小五从她肩头飞下,落在窗棂上,拿喙啄了啄自己的羽毛,又抬起头来看她:“那个假千金,她知道自己亲娘是怎么死的吗?” “应该还不知道。”渺渺的声音有点闷闷的,“太后不会告诉她,姜家那些人也不知道。德叔当年抱她回来的时候,太后怎么说的,他就怎么信了。” “那你打算告诉她吗?” 渺渺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告诉她。” 小五歪了歪脑袋:“为啥?你要是告诉她,她亲娘是太后害死的,她说不定就不帮太后盯着你了。” “她不会信的。”渺渺把下巴从胳膊上抬起来,看着书房里那摞纸的方向,“她现在恨我恨得要死,我跟她说这些,她只会觉得我在编瞎话害她。而且……” 她顿了一下,垂了垂眼皮。 “而且她那个假命符,撑不了多久了。太后种在她身上的命符本来就是消耗品,碎了就碎了,碎完之后她身上的福运彻底消失,她迟早会发现所有事情都不对劲。到那时,不用我告诉她什么,她自己就会去查。” 小五哼了一声:“你倒是心大。” “不是心大。”渺渺重新转回去,趴在窗台上,“是有些事情,从别人嘴里听到和自己亲眼看到的不一样。我跟她说了,她记恨我一辈子。她自己查出来的,那就不一样了。” 小五盯着她的侧脸看了片刻,难得没再毒舌。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渺渺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小五:“你说,浣碧死的时候,姜瑶瑶才多大?” “不到一个月吧。”小五算了一下,“,那会儿她还在襁褓里。一个吃奶的娃娃,记得住什么。” 渺渺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知道一个婴儿记不住任何事,但她也知道有些东西不用记住。 就像她的凤脉传承,她从没学过怎么画符,可血脉觉醒之后那些符箓的纹路自然而然就浮现在脑子里了,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刻在了骨血里。 那个叫浣碧的宫女死之前,应该也把她最后一点东西留给了她的女儿。 姜瑶瑶记不住那个女人的脸,但说不定哪一天,那个人会出现在她的梦里。 当天夜里,渺渺睡得很早。 她没练心法,玄清子叫她歇两日再练第三层,她便老老实实地睡觉了。 天黑之后她洗漱完就钻进了被窝,小五窝在床头给她准备的软垫上,拿翅膀蒙着脑袋睡得正香。 拂云院的灯熄得早,院子里只有值夜丫鬟廊下留的一盏小灯笼。 而姜瑶瑶住的揽月阁里,灯还亮着。 姜瑶瑶坐在床上,面前摆了一碗没动过的银耳羹,已经凉透了。 她今天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早上从宫里回来之后倒头睡了一觉,睡到中午才醒。 醒了之后发了半天的呆,丫鬟来叫她用饭她也不应。 傍晚的时候,姜老夫人来过一趟,站在门口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大致意思是让她好好养着身子,别想太多。 话是好话,语气却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姜老夫人跟她说话的时候总是笑盈盈的,恨不得把心窝子掏给她。 今天那几句话,姜瑶瑶听着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她不怪姜老夫人,谁让她不是姜家真正的血脉呢。 姜瑶瑶靠在床头的引枕上,眼皮越来越沉,最后不知不觉坠入了梦乡。 梦里有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什么都看不见。 她在雾里走了很久,脚下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雾里隐约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声音飘飘忽忽地传了过来。 她顺着那个声音往前走。 雾气渐渐淡了,眼前出现了一条长长的宫道,宫墙墙根下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豆绿色的宫女衣裳,头发散着,脸埋在膝盖上看不清楚,肩膀一耸一耸,像是在哭。 姜瑶瑶走近了。 那个宫女抬起头。 姜瑶瑶看不清她的五官,那张脸模糊得只剩一团柔和的轮廓。 可那个人在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满满的都是泪水。 “瑶瑶……”那个女人的嘴巴一张一合,声音很轻很轻,“瑶瑶……瑶瑶……” 姜瑶瑶想开口问她是谁,嘴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音。 她想伸手去拉那个女人,手伸出去却从对方身体里穿透了过去。 那个女人的脸越来越模糊了,整个身体都在变淡,像一幅画被水泼了,颜色一块一块往下掉。 “别走!”姜瑶瑶终于喊出了声。 可她伸手去抓的时候,那只手只抓了一把空。 雾气重新涌上来,那个女人消失了,所有画面都消失了。 姜瑶瑶独自站在雾气里。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揽月阁的灯还亮着,烛火烧了大半。 姜瑶瑶怔怔地盯着头顶的床帐,感觉脸上有冰凉的东西正在往下流淌。 她抬手抹了一把,满手都是湿哒哒的。 枕头也湿了一大片。 姜瑶瑶坐起来,看着掌心的水渍,脑子里一片茫然。 她记得刚才做了个梦,梦里有人叫她,叫她的名字,叫得很伤心。 可她拼命回忆那人的脸,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剩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她盯着掌心的泪,发了很久的呆。 …… 揽月阁的灯又亮了一整夜。 姜瑶瑶从那个梦之后便再没合过眼。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起床,没叫丫鬟伺候,自己胡乱披了一件外衫,光着脚踩在地上,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小脸,眼底下青黑一片,跟从前那个被全府上下夸赞的姜家嫡女判若两人。 姜瑶瑶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铜镜里的人也跟着摸了摸脸颊。 她忽然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很陌生。 那不是她。 她抬起手狠狠砸在铜镜上,镜子没碎,但是晃了一下,歪倒下去磕在妆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外面守夜的丫鬟听见了动静,在门外问了一句:“小姐?您没事吧?” “滚。”姜瑶瑶嘶吼,“都滚远点,谁都不许进来。” 丫鬟噤了声,脚步声匆匆远去了。 姜瑶瑶站起来,把梳妆台上所有东西一样一样往地上砸。 噼里啪啦摔了一地,有些滚到墙角,有些碎成几瓣。 砸完了梳妆台她又去砸架子上的摆设。 屋里能砸的都砸了,最后剩下的只有那面歪倒的铜镜。 姜瑶瑶弯腰把镜子捡起来,高高举过头顶,用了全身力气往地上一摔。 镜面裂出蛛网似的纹路,碎片崩得到处都是。 她蹲下,从满地狼藉里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碎片,碎片边缘割得她手指疼。 可她没松手,举着那块碎片凑到自己面前。 裂纹把她的脸切割成好几块,歪歪斜斜地拼在一起,看起来就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 “你到底是谁?”姜瑶瑶盯着碎片里的自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到底是谁?你是谁!” 她把碎片扔出去,碎片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叮当一声落在地上。 屋里终于彻底安静了。 姜瑶瑶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后背抵着墙,眼泪早就流干了,只剩下抽噎声。 第82章 我是来给你超度的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崔嬷嬷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满屋子狼藉,眉头皱了皱,什么都没说。 她踩着那些碎片走进来,一路走到角落,把碗放在旁边的矮几上,然后蹲下。 “小姐。” 崔嬷嬷的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总是板着脸训人,今日的声音却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姜瑶瑶从没在她嘴里听过的温柔。 姜瑶瑶抬起泪眼看她。 崔嬷嬷伸手把她脸上沾的一片碎屑摘掉,叹了口气:“老奴跟您说句实话吧。您那个命格啊,确实不是天生的。” 姜瑶瑶浑身一僵。 “但,您这几年在姜家享的福,受的宠爱,可都是真的。”崔嬷嬷的声音依然平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老太爷疼您,少爷们护着您,府里上上下下把您当眼珠子捧着,那些都是真真切切的。就算姜渺渺回来了,只要您安分守己,老夫人绝对不会赶您走。” 姜瑶瑶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安分守己?” 她忽然像被什么刺了一下似的,猛地坐直了身子,眼泪又涌上来:“她来了之后,我什么都没有了!爹不疼我了,祖母也不理我了,连大哥二哥看我的眼神都跟以前不一样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崔嬷嬷看了她好一会儿,又叹了口气。 “小姐,老奴说句您不爱听的。” 姜瑶瑶瞪着她。 “那都是您自己作的。”崔嬷嬷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来,“您要是不去招惹她,不跟她对着干,不干那些偷鸡摸狗的事,您还是姜家的小姐。是您自己非要争,非要抢,非得拿鸡蛋去碰石头,把自己碰得头破血流。这能怪谁?” 姜瑶瑶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崔嬷嬷站起来,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堆碎瓷片,眉头又皱了一下。 “老奴让人来收拾收拾,您把粥喝了,洗把脸睡一觉。天塌不下来的。”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了。 门重新关上。 姜瑶瑶一个人蜷缩在墙角,盯着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白粥。 她一点胃口都没有,只是看着那碗粥发呆,眼神空洞。 …… 拂云院,渺渺盘腿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画符。 桌上铺着一沓裁好的符纸,旁边搁着一碟朱砂和一支细狼毫。 她右手握笔,手腕悬空,笔尖蘸了朱砂在符纸上走出一道道纹路。 凤脉觉醒了三成之后,她画符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脑子里有什么纹路浮现出来,手就跟着画出来了,从不需要打草稿。 今天她画的是三张“辟雷符”,专门用来分散天雷威力的,玄清子从古谱上誊抄了给她,她照猫画虎练了两遍就上手了。 第三张符画完最后一笔,朱砂纹路微微一亮,随即暗下去,符纸上的颜色由鲜红变成了赭红。 成了。 渺渺把笔放下,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她肩头的小五本来正打盹,忽然竖起脑袋往揽月阁的方向转过去:“那边在砸东西。” 渺渺嗯了一声,没抬头,重新抽了一张空白的符纸铺好。 “砸了有小半个时辰了,好像什么镜子啊瓶子啊碎了一地。”小五拿喙啄了啄她的耳垂,“你这个当妹妹的,不去看看?” 渺渺蘸了朱砂,笔尖落在符纸上,稳稳地画出第一道弧线。 “她自己的路,自己跪着也要走完。”她头也不抬地说,“与我何干?再说了,她又不是姜家人,我算她哪门子的妹妹?” 小五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没吭声,把脑袋往翅膀下缩回去继续睡了。 …… 姜府后花园有一片水,说是湖,其实没那么大。 湖心修了一座八角亭,平日没什么人去,因为通往亭子的那条水上的廊道年久失修,桥面有几块石板松动了,踩上去吱嘎作响。 次日一早,渺渺便踩着晨露过来。 她昨晚通过古玉的地图显示,发现姜府后花园的湖心亭底下埋着第四块镇灵玉。 前三块,她已经修补好了。 她走到湖边,突然就停住了脚步。 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天上的云和亭子灰青色的顶。 渺渺站在岸边上往下看了一眼,便觉得不太对劲。 水面以下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一股寒气从水底往上涌。 小五从她肩头探出脑袋往下瞅了瞅,羽毛微微炸了一下:“底下好像有东西。怨气很重。” 渺渺嗯了一声,蹲下,伸手往水面上探了一下。 指尖触碰到水面的一瞬间,那股凉意猛地蹿上来,顺着她的指头一路钻到手腕。 “不止有怨气。”渺渺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还有禁锢的气息。” 她沿着湖边走了半圈,找了个视野最开阔的位置,从袖口摸出五枚铜钱和一张空白的符纸。 铜钱在她掌心排成一个简单的五行阵,她把阵盘放在地上,将符纸铺在阵盘正中央,然后盘腿坐下来,闭目凝神。 丹田那股真气顺着经脉涌到指尖,她伸出右手食指,悬在符纸上方,画了一道通灵符。 真气透过指尖落在符纸上,最后一笔落下时,整张符纸猛地一亮。 渺渺把符纸捏起来,往湖面上轻轻一弹。 符纸贴着水面飞出去,飞了约莫三丈远便停住了,悬在水面上方一尺高的位置。 符纸上的纹路一圈一圈地亮着,像水面上漂着一盏小小的莲灯。 湖面顿时起了变化。 先是符纸正下方的水面冒出一串气泡,咕嘟咕嘟,像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腾。 紧接着气泡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整片湖心都开始往外冒白雾。 雾气贴着水面往四周扩散,把湖心亭的柱子都吞掉了大半。 雾里浮起一个人影。 先是模糊的一团,接着轮廓越来越清晰,慢慢凝成一个女子的形状。 那女子穿着一身旧式的对襟长裙,头发绾着,发间插了一根银簪。 面容清秀,可眉眼间全是戾气,眼眶下乌青一片,嘴唇是灰白色的。 她的虚影浮在水面上,低头看着渺渺,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姜家的人?”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带着回响,“姜家的人都该死。” 渺渺蹲在岸边,仰头看着她,脸上没什么惧色:“我不是来杀你的。” 女子冷笑:“杀我?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拿什么杀我?” “我知道你是姜家旁支的女儿,因当年被族人污蔑通奸,投湖而死。我是来给你超度的。” 渺渺说着站起身,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银针,毫不犹豫地在左手中指的指腹上扎了一下。 血珠涌出来,她把那只滴血的手伸到水面正上方,从湖心到岸边约莫一丈的距离,她悬着手腕,用指尖的血在空中画符。 第一道弧线画出去的时候,血珠凝在半空中没有往下坠,像被什么托住了。 第二道、第三道……血色的纹路一道接一道在空中铺展开,最后在湖面上方形成完整的血色符阵。 符阵中心的纹路像一朵盛开的莲花,往四周绽放。 渡魂符。 渺渺最后一笔落下,掌心往下一压。 整张血色符阵沉入水面,慢慢往下坠,沉进那片湖水里。 水底深处传来金属断裂声,紧跟着又是第二声第三声,像什么东西被扯碎了。 女子的虚影猛地一颤。 她低头看向自己脚下,那团雾气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那些锁了她多年的禁锢,从脚踝处开始崩裂。 女子怔住了。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原本灰白的肤色正在一点一点恢复,眉眼间的戾气也在褪去。 女子望向岸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你是江南林家的后人?” 渺渺把手收回来,指尖上的血已经凝住了,但还在隐隐作痛。 她迎着女子的目光点了点头:“我是林婉清的女儿。” 女子的虚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她望着渺渺的脸,忽然伸手捂住了嘴巴。 眼泪哗地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 “你娘……”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你娘当年也来过……她也想救我……可她那时候怀了你,灵力不够,只解了一半就走不动了……她说等她生完孩子再来……可她再也没来……” 渺渺心头猛地一凛。 母亲怀着她的那个时候,挺着大肚子跑到这座湖边,画符布阵,耗费灵力去解一个百年的怨魂禁锢。 解到一半灵力不支了,才不得已收手。 她临产前,居然还在替姜家收拾烂摊子。 渺渺低下头,看着水面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头,对着水面上那个正在逐渐变得透明的虚影弯了弯腰。 “我替她做完这件事。你安心去,下辈子找个好人家。” 女子望着她,泪流满面地笑了一下。 她的虚影越来越薄,一点一点散进风里。 最后只剩一缕青烟贴着水面盘旋了两圈,然后轻轻往上一扬,散了。 水面上变得干干净净,连水里的寒气都散了大半。 渺渺站在岸边没动。 她还在想母亲的事。林婉清怀着她的时候灵力有多弱,她大概知道一些。 凤脉传承者在孕期灵力会大量流向胎儿,母体本身的修为会降到最低点。那种情况下跑来这里解一个百年怨魂的禁锢,能撑半柱香都是硬扛的。 母亲当初是豁出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