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蔷别枝》 第1章谁是你的妻 “爹,爹爹……” 雪夜,磕巴又刺耳的童声,让安平侯府花厅陷入短暂寂静。 众人视线下意识望向角落的世子夫人,掩不住看戏心思,好奇这位大盛朝出了名的妒妇,是否会因痴儿把世子错认做爹撕烂他嘴。 沈晚蔷垂眸,抬手饮茶,遮住眼底的讽刺。 又是这样孩子的“无心”之言。 她那嫂子,也不嫌腻。 此时,一道温和男声悄然化开这滞涩空气,似有感慨:“瑞儿长大了。” 沈晚蔷抬眼,寻声望向她的夫君。 苏观复没有纠正这错称,仿若无足轻重,只偏头看向寡嫂林妙善,心疼道: “今日是瑞儿六岁生辰,但辛苦的,却是你这个娘亲。今日我下厨做了碗寿面,若是不好吃,你可别笑话我。” 说罢,接过孩子,细心替孩子擦着嘴边涎水,动作格外娴熟。 “君子远庖厨,下次可不许了。”林妙善说完含笑吃面,那纤细脖颈上的绯色,在那素白衣衫衬托下格外刺眼。 好一对璧人。 不知情的人怕要当他们是一家三口。 苏观复可还分得清,谁是他的妻。 林妙善突然抬头望向她,语气担忧:“弟妹不会生气吧?” 苏观复抢先开口,声音温和,望着她带着明晃晃宠溺,调侃道:“我做事一向公正,又岂会厚此薄彼,嫂嫂说笑了。” 他当然公正。 沈晚蔷看着自己面前小几上的那碗面,一样越窑青瓷碗,同样拳头大小的面,甚至连上面葱花都似细细数过不差分毫。 如同她夫君,半点都挑不出毛病。 她麻木遮掩道:“夫君既承了这爵位,照顾兄长遗腹子和遗孀自是应当,我岂会怪罪。” 然后闭上眼睛,再无话可说。 身为监察御史,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找错处,有她这妒妇,谁又会信惧内痴情的苏大人,会同寡嫂有牵扯呢。 “我还是不吃了。” 林妙善柔弱声音几乎要被吹碎在风里,带着说不出的委屈。 啪。 上头老太太手上的筷子落下,冷漠道: “你又闹什么?还有你,嫁进来头三年守孝就罢了。可又过了三年,这肚子也不见动静。你这善妒脾性不改,是要让我老苏家绝后不成!” 沈晚蔷起身,跪下听训。 老太太这话说得极重。 安平侯府子嗣不丰,如今就这一大一小两男丁,无嗣善妒,真计较起来,休了她也是可以的。 苏观复撩袍起身,跪在她身侧,影子将她整个人拢得严实,语气平静: “今日这样的高兴日子令祖母动气,倒是我不孝了。” 老太太刚起的火瞬间哑了,抱怨道:“我都说不得,也不怪外人说你惧内。” 苏观复不在意笑笑,伸手将沈晚蔷扶起,牵着她手两人并肩而立,道:“缘分不到罢了。” “纳妾之事是我自己不愿动,祖母别怪晚蔷。再说,家里不是还有瑞儿在,再不济今后从旁支过继个老实孩子就是了。” “那怎么能一样。” 老夫人叹口气,摆摆手不再多言。 沈晚蔷看着自己夫君那双桃花眼,轻轻抽回手。 老太太为子嗣发愁,这些年待她如何冷眼,婆母为求子成日在山上礼佛,外边都传言是她不能生,甚至快要带累她娘家姐妹亲事。 桩桩件件,他都看在眼里。 她该庆幸吗? 即使不愿同她要个孩子,苏观复也没给她下药,只自己悄悄饮下绝子汤,他怎能为哄寡嫂开心做到这地步! 她该闹起来,合该同他要个解释。 这次她又被指责无嗣,他又会找什么理由? 拿了哥哥爵位有愧?还是忧心她生产伤身? 但千言万语,总不会让风雨刮到林妙善身上。 毕竟,嫂嫂已经很可怜了,别和她计较。 他只会用荒唐理由来搪塞她,用甜言蜜语堵住她耳朵,直到说到让她无法怀疑他真心,相信他只是……公平。 “大好的日子,咱们不说这些。” 林妙善笑着打圆场,仿佛这一切不是她引起的。 说罢,给身后仆妇使了个眼色,仆妇会意,端出个小铜壶,又温和开口: “我听下人说,夫君幼时给祖母您亲手磨了杏仁露,瑞儿同他爹一般孝顺,折腾了一日,得这一壶。” 沈晚蔷看着瑞儿捧着碗,十指红肿,结巴着冲老太太磕头,微微蹙眉。 林妙善卖乖。 何必折腾利用个痴儿。 只是,老太太一脸动容,苏观复垂眸不知在想什么,亲娘都不心疼儿子,沈晚蔷张张嘴将话咽下。 老太太接过碗迟疑了一瞬,碗抬高,眼看着唇都未沾就放下了,笑容虚浮。 “我只盼着瑞儿平安,你照料孩子辛苦,旁的……别多想。” 这戏砸了。 沈晚蔷并不意外。 老太太再疼孙子也越不过先世子,这痴傻孩子越像爹,越会让人想起那些侯府子嗣被诅咒要断代的传言。 连老夫人都知道,一个痴儿如何撑得起这侯府,苏观复却不理。 “晚蔷,你尝尝。” 苏观复声音温和,语气却不容置疑。 沈晚蔷回神才发现,瑞儿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前,大半个指头泡在糊糊里,跪在地上冲她高举着碗,偏小的瞳仁刻着执着,看得人心慌。 砸了的戏,要有人捧,她就得捧,何况稚子无辜。 “瑞儿懂事。” 沈晚蔷顶着众人目光接过,抿了一口。 好在口感虽粗糙,还算能入口。只是,比起平时的杏仁露多了股甜香,连带着喉咙里也逐渐泛起不适。 沈晚蔷下意识蹙眉,眼神探究望向手里那碗灰黑糊糊。 不对,这杏仁露里…… 就在此刻! 林妙善一把夺过碗,仰头饮尽,眼圈泛红委屈道: “我知道弟妹金尊玉贵,嫌弃我儿粗笨。可这都是我儿一片心意,你怎会如此……” 苏观复瞬间蹙眉,看向她:“晚蔷,道歉。” 沈晚蔷喉头却似被一团热炭逐渐塞住了一般,有些喘不上气。 她想解释,杏仁露里加了东西,她喉咙烧痛。 可没来得及开口,林妙善身子已摇摇欲坠,痛哭出声: “我们孤儿寡母,不过求个安生日子,连同弟妹要句抱歉也不配吗?” “贱人!贱人!贱人!” 声音尖厉,像一刀刀划在耳膜上,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瑞儿便带着一股狠厉冲劲撞在沈晚蔷身上。 场面瞬间混乱。 随着“哗啦”一声,沈晚蔷护住孩子摔在案几上,砸在地上,面碗的锋利瓷片霎时插进她胳膊,鲜血顺着汤水渐渐沁出。 苏观复第一时间就抱起了瑞儿,远离了沈晚蔷。 林妙善拉着儿子,细细检查。 沈晚蔷独自蜷缩在一片狼藉之中,衣服脏污,手死死攥着衣领,几乎不能呼吸。 “看你媳妇儿做的好事!” 听不清,喘不上气。 身上痛得像是每一寸都似烈火灼烧,眼前漆黑不断蔓延。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感觉自己被抱起。 恍惚间,听见苏观复声音带着颤。 “蔷儿,别怕有我。” 她突然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一顶小轿,没有吹吹打打,母亲抱着幼弟含泪将她送上花轿,苏观复也是这么说的。 父亲被太子僭越案牵涉入狱。 为保她清白,是他不顾家里反对,冒死娶她。 成婚那日,喜服尺寸与她身形分毫不差,新房布置妥帖,苏观复却依旧自责:“蔷儿,委屈你了。” 可嫁给他,她怎会委屈。 他可是苏观复啊! 一朝心动,十年竹马,那个打小满心满眼都只有她的苏观复,怎么会让她委屈呢? 他怎么会让她委屈…… 沈晚蔷睁开眼,眼前模糊只有一片苍茫的白,早知今日,倒不如让她和亲人一并死在那雪夜。 不,她早该下定决心结束这一切。 恩情也好,姻缘也罢。 她已经不欠他了。 第2章弟妹是不好了吗 沈晚蔷醒来已经是第二日中午。 冬日还有些冷,丫鬟春时顶着对核桃眼添着炭,小声抱怨:“昨日您都不知道有多危险,那杏仁露里混了槚如,若不是文太医在,您差点……” 春时都不敢说出那个“死”字。 娘子被送回来时,整个人青紫交加,手臂那伤口皮肉翻卷。她现在闭眼,眼前都是文太医拿着巴掌长的银针,往娘子身上扎的模样。 若非刚好是给老夫人请平安脉的日子,文太医又恰巧留下小酌,春时都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文太医一边写着方子,一边回话:“举手之劳。” “槚如一物虽是西域上贡,但在这京城却不算少见,平日只知多食性子太热,如此凶险我也未曾见过。” 这杏仁和槚如一个扁,一个弯,正常人自然不会认错,但那毕竟是个傻子,分不清就混了进去,只怪这夫人倒霉了。 但后宅之事,谁说得清。 “苏大人可是守了您一夜,若非陛下传唤,都不愿意离开呢。” 若不是苏大人属实惧内,唯恐夫人醒来责怪,几次三番央求他帮着解释,他可不愿意掺和。 他昨日看着,苏大人待她那寡嫂虽然有礼,却有些过于亲近了。 沈晚蔷手指颤抖着,渐渐攥紧。 整个府里,只有先前,赵贵妃赐下的一匣子槚如,她全给了林妙善。 只因她儿时食用槚如晕倒过,吃不得槚如。 苏观复知道此事,显然也记得,否则太医不会那么快对症,她想必也救不活了。 可这人动作之快。 只一夜,不等她问话,失职下人如今已尽数发卖,想必进宫面圣,也是想好如何给那对母子陈情了。 “病症又凶难免落根,您安心静养,切莫思虑太重了。” 太医说完,落笔把方子留下,敲敲肩膀收拾着准备离开。 沈晚蔷起身想道谢,但张开嘴,喉咙只发出破碎气声。 春时红了眼。 她撑着沈晚蔷的身子扶着她坐起来,不死心追问:“我家娘子嗓子,真没办法了吗?” 太医背好箱子,眼里带了些同情道:“我医术不精,这些症状说不好三五日就没事了,也许……唉,只能慢慢养着了。” 春时还想问,被沈晚蔷拉住,摇了摇头。 她只能替娘子谢过,送太医离开。待她回来,就看见沈晚蔷安静坐在床上,望着自己右手,那只手在空中,肉眼可见地止不住颤抖。 春时转身离开几步,死死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娘子说不出话已经够难受,右手又废了,这同杀了娘子有何区别,她不能让娘子担心了。 “弟妹人是不好了吗?” 听着这晦气话,春时脸上一僵,咬牙抬头看去。 只见林妙善笑着进了院子,只经过她时,脚步停了片刻,道:“比你那几个姐妹稳重些。” 春时低头行礼,后槽牙都咬得生疼。 嫁过来时,娘子带了四个贴身丫鬟。如今六年过去,秋高被世子发卖,夏令被打杀,去年冬至被迫嫁人,在外边管着铺子,府里只剩下她了。 这全都是林妙善害的。 帘子被掀开了,见春时跟在林妙善身后,满眼担忧,沈晚蔷无奈挥挥手,春时便退下备茶。 林妙善自如地在桌前坐下,道:“弟妹没事了?” “你说这事闹的,你好心送来些槚如作零嘴,瑞儿喜欢吃但终归有些上火。我管着不让他吃,谁知他不得吃就自己偷藏了几颗下来。” “谁知道妹妹是不能吃的,差点我就说不清了。” 沈晚蔷淡淡看她,心里有几分恍然,往日听着会戳心窝子的话,她心里如今却不痛不痒。 她仍然记得,第一次见林妙善。 彼时林妙善新丧,麻布孝衣整个人瘦成一把骷髅架子,唯有肚子挺着。知她往日不易,她是真心将林妙善当姐姐的。 连产婆都是她出钱请的,甚至孩子不好,也是自己每日去开解她。 甚至,在她开口说喜欢苏观复后。 她虽厌恶,不再同她交心,但吃穿用度不曾苛待。其实,她很想问问林妙善,究竟哪里对不起她了? “弟妹不说话,看我作甚。” 林妙善盯着偏头看她的沈晚蔷,眼底渐渐发沉。 她以为,再也不会看见那样的眼神了。 那是被自幼偏爱,享受了一切的人脸上才该有的神情,善良、怜悯、高高在上直刺的人自惭形秽。 春时提着茶水进来,正想帮着解释,却被沈晚蔷眼神一个制止,便只是倒茶,又转身出去,守着门防着有人又起坏心思。 沈晚蔷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忽而想起书上说的那些绞杀藤,柔弱依附,吸取养分,直到取而代之。 大概有些东西就是天生如此吧。 不必再想,反正她又不是离不开只能任由被绞死的树。 林妙善坐在桌前,看着沈晚蔷素裙垂地,青丝松松挽成垂髻,只一根玉簪斜斜簪着,倒真像个超然世外神仙妃子。 若非看着那杯子颤抖,她真以为这人不在乎,随即眼里嘲讽越发浓重。 当初沈晚蔷进府,是她选了那喜服花样,剪下喜字,贴满了婚房。是她撒下的花生,却只能看着他们二人相拥,睡在她铺好的婚床上。 如今,除了这张脸,沈晚蔷还剩什么? 她再不是礼部侍郎嫡女。 谁还记得,这个京城人人皆知的妒妇,曾经也是个惊才绝艳的少女,而众人那颗偏着沈晚蔷的心,也被她一步步正了过来。 她就是喜欢看着沈晚蔷伤心,却咬碎牙往肚里咽,故作大度。 林妙善轻笑:“说来还要谢谢弟妹大度。” “观复公务繁忙,昨日又陪了我一整天。昨晚瑞儿受惊,要不是他帮忙哄着瑞儿睡着,我只怕要头疼了。” 沈晚蔷平静偏头,放下杯子,看着林妙善疑惑。 觊觎别人夫君很光彩吗? 讲那么大声作甚。 他们大可私底下你侬我侬,她虽说要和离但也不想成为谈资,往日,她大约会同林妙善讲点道理。 但眼下—— 她骤然抬起手。 林妙善猛地被打了一巴掌,脸偏向一侧,捂着脸愣住。 沈晚蔷收回微微发麻的手,暗中活动了下手指,画画大约不成,但还好,打人倒也不至于会歪。 没办法,谁叫她不能说话呢。 林妙善却忽而笑开,带着嘲弄道:“妹妹手劲变小了呢。” 说着她起身,居高临下,看向沈晚蔷时带着些怜悯:“说来又快过年了,城北温泉庄子上种的温汤瓜又熟了。” “你记得,慢慢吃,可别再吐了。” 第3章你就没怀疑过…… 春时站在门外,气得手心都掐出了血印。 娘子刚从鬼门关回来,林妙善就迫不及待来往人心口插刀子了。 林妙善娘家平远伯府,就是一家子穷酸破落户。 她没吃过冬日的甜瓜,再正常不过。毕竟,这温汤瓜要费心在温泉边搭棚子,靠那热气烘着,才能种出来。 林妙善一句喜欢,京郊那温泉庄子就被世子命人拆地拆,毁的毁。 可当年娘子外祖柳家出事后,那温泉庄子,不只是夫人冬日温养之处,还是娘子昔日回忆。 世子却说,旧物留着,娘子会伤心,不如种瓜来得实际。 甚至瓜种出来之后,林妙善专程留一半给娘子,说是公平。 但唯一念想成了这些破瓜,娘子哪吃得下,这瓜放着渐渐眼看要坏了,老太太又骂娘子暴殄天物,指责沈家女儿奢靡。 沈家可是清流。 当初因被娘子外祖柳老太爷连累,娘子没了爹,连带着祖父沈老太爷也乞骸骨,一大家子蜗居在老宅。 如今沈家仕途艰难,再经不起风雨。 娘子只能咬着牙把烂瓜吃下去。 吃了吐,吐了又吃,后来娘子就吃不得甜瓜了。 林妙善每年都送,那温汤瓜越结越多,娘子说了不爱吃,可世子说这是林妙善心意让娘子收下,老太太盯得紧,去岁娘子吐出来瓜,都带血了。 沈晚蔷低头,眼睛落在自己手上。 那个庄子,是她同外祖父学妆塑的地方,但也不只如此。她有时会怀疑,她嫁的苏观复和她认识的是一个人吗? 苏观复比她大两岁,是家中庶子,差点被先世子失手打死后,为了寻求庇佑,他母亲求上门,进入了沈家族学念书。 她与他六岁相识,苏观复不太敢回家,在那庄子上住了近十年。 在那里,他们并肩看落雪,许愿共白头。 沈晚蔷抬头,淡淡看着林妙善。 她猜,林妙善只怕听苏观复提起过此事,才会心心念念,非要毁了那庄子。 她后悔的是错信苏观复。 倘若当初他吩咐一句,工人再不识货,也不至于把外祖父生前留下的泥塑木雕骨架当废木头劈了,一半搭成了那瓜架,一半直接烧了。 她确实一度迷失,忘记了外祖昔日那句谆谆教导: “坏了就坏了,再喜欢也不要再费心去雕琢,别怕重头来过。” 是啊,也不过重头来过。 望着沈晚蔷再次捻起茶杯,悠然饮茶,林妙善心情烦躁。 只一巴掌,太轻。 昨日,沈晚蔷病重,观复心疼她,她看在眼里,他就是这么善良。 但她不许。 林妙善瞥了眼守门丫鬟,带上些许笑意,轻声道:“你就没怀疑过,观复为何对瑞儿如此好吗?” “你当真就信他对生前欺凌过他的兄长毫无芥蒂,还是……不敢想。” 春时身子一颤,白着脸,抬眼四处张望,生怕被人听见林妙善这狂言。 这人是要大家一起去死吗? 闻言,沈晚蔷冷脸。 昨日开宴前,她偶然从瑞儿奶嬷嬷嘴里得知,苏观复早就饮下绝子药,本想今日叫来细问。 可昨夜她昏迷时,那嬷嬷就因玩忽职守,被苏观复发卖出去了。 眼下林妙善又来点她,时机显得就有些刻意了。 想到这些,沈晚蔷神色变得更淡了。 这人几时能有点眼色,懂得端茶送客的道理,她茶杯都喝干了。 见沈晚蔷把茶杯扣在了桌上,林妙善顿时被气笑,凑近沈晚蔷耳朵轻声道:“别太贪心了。” “他喜欢你,所以我为你一针一线缝了嫁衣,我的忍耐可是有限的,昨日也不过是警告。” 林妙善转身离开,踩着残雪,污泥渐渐染污了素白裙摆。 回到院子,她眼里露出的恨意吓得瑞儿不敢动弹,可当婆子看过来时,那恨意又像从不曾出现过,满眼都是宠溺和柔和。 罢了。 林妙善心想,又不是只有一个办法。 …… 屋内,沈晚蔷看着林妙善离开的背影,心内没有波澜那自然是骗人的。 春时脸色寡白,关上门,急急走来。 “娘子,她说的意思,她……” 沈晚蔷笑着拉过春时冰凉的手,又摇了摇头,竖起食指放在唇边。 春时点点头,脸色渐渐缓和,小声担忧:“要不要回沈家,和老太爷商量下。” 沈晚蔷迟疑片刻,摇摇头。 林妙善敢说,就是知道死无对证,先世子醉酒落水,大理寺都没查出猫腻,可不是任凭她一张嘴编排了。 她祖父年事已高,何必让他老人家忧心。 此时,看门的小丫头敲门,说老太太叫了身边的婆子来问,经书抄得如何了。 沈晚蔷疑惑,就见春时神色惶惶,瞬间沉下了脸。 春时跪下,抹泪:“昨天老夫人发脾气,说太晦气了,心口疼。” “世子出门前,嘱咐您醒来同您说,让您亲自抄几卷孝经去供佛,也算给老太太和孩子祈福赔罪了。”她确实不该自作主张,只是觉得荒唐,抄经要字工整洁净,否则大不敬。 “娘子如何能抄得?我想稍后说,便耽误了。” 沈晚蔷抬手,揉了揉眉心,示意春时出去唤人。 婆子说了些场面话,大意就是暂时免了这几日问安,让她好好休息之后,提醒别忘记抄经,也提醒炭火要没了,暗示她快点补上公中窟窿。 见沈晚蔷没说话,人家也没问,放下话就走了。 沈晚蔷没为难婆子,就是个传话的。 只是苏观复当初资历尚浅,而祖父门生遍地,他需要倚仗祖父来维持好名声,老太太才忍了脾气。 如今,安平侯府不再是空架子,老太太大孙女两年前当上三皇子侧妃,被贵妃赵氏喜爱,小孙儿苏观复如今受陛下信赖,赏赐不断。 老太太盯着她,生怕找不出错处,恨不得直接把休书砸她脸上。 苏观复深夜回来时,见院子里没有点灯,眉心微蹙,转身就往书房方向走去。 他进门,沈晚蔷站在桌边,长发似是刚洗过带着些潮气,松散挽着,随意披着衣服,见他来也没回头。 他脸上露出些许无奈,她究竟还要赌气多久,他几步上前从身后将人搂住,柔声开口:“你怎么又欺负妙善了呢?” 没有前因后果,没有疑问,只是无奈又温和的一句责问。 罪责就这么轻飘飘全然落在了她身上。 只要回来,他会先去看望瑞儿,于是林妙善每一丝委屈,他知道的都很及时,却不知,她无法回答。 沈晚蔷笔尖微微颤抖,一撇,一横,一竖,坚定写着。 忽而,笔下那张硬黄纸便被抽了去,苏观复捏在手里,薄唇抿成一线。 第4章一个泄欲工具罢了 “你要去镇北侯府?”苏观复看着手中水墨未干的拜帖,声音莫名泛着冷。 春时低头站在沈晚蔷身后,回忆着白日背下的话,小声道: “太后生辰将近,前些日子赵贵妃点名让几位小娘子凑一副八仙祝寿图,点了镇北侯顾家。顾家马背起家,不擅作画,求到沈老太爷跟前。” “沈老太爷此前来信,让娘子去一趟,娘子本回绝了。可沈家大夫人,也就是娘子的大伯母许氏知道后,希望换成她二女儿。实在缠人得紧,娘子只得答应走这一趟,将堂妹介绍给顾家。” 沈晚蔷感受到腰间勒得她生疼的胳膊,微微松开了些。 她轻轻搁了笔,以为事成,偏头就见苏观复双眸黑沉,正直直望着她,像是要将她看穿,不由有些紧张。 二人沉默对峙。 她喉咙有些发痒,低低咳嗽几声。 苏观复松开她,回身看向了春时平静道:“太医今日如何说?” 听着丫鬟把太医的话复述了一遍,苏观复沉默低头看了眼手里字迹,再看向丫鬟时,语气已严厉了许多:“既然如此,为何不劝夫人休息?去廊下跪着领罚罢。” 沈晚蔷眼看春时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求饶都不敢,心里冷笑。这么冷的天,当真跪一夜,就算命大活下来,腿也要坏了。 他何必迁怒春时? 还是觉得,对一个丫鬟发火就能证明,他是关心她的。 她拉住了起身准备出去的春时,放软了神色,带着些许执拗静静望着苏观复。 苏观复看着沈晚蔷身形单薄,唇色浅淡,也不复从前骄傲,喉头微动,心里那股子怒意也稍稍缓解了些。 他温声开口:“那就罚俸半月,我先去沐浴更衣,早些睡吧。” 沈晚蔷眼见苏观复脸上带了几分倦色,头也不回地离开,松口气也不由为自己不值。 嫁到顾家六年,安平侯府这个空壳子,靠着她的嫁妆,这才勉强维持几分体面。若是当初没有祖父留下那些人情照拂,如今苏观复仕途也不会这么顺。 今日自始至终,苏观复一进门就责难她为难寡嫂,质问她为何去顾家,惩处她丫鬟,唯独没做的一件事,就是关心她身体。 他就是这样。 造了一个“宠妻”之名的笼子,掩住了内里不堪,将她锁了进去。 他是不会写放妻书的。 她一个“妒妇”,若是轻易提和离,别说苏观复会不会同意,估计谁听了,都会直接说她是不知足吧。 如今沈家这境况,怕犯忌讳,愿意来往的人家不多。 她近况如何,可不就任凭安平侯府那几张嘴随意编排,待她名声败坏之后,人家就更不愿意和她往来,又是些家务事,能帮她的人更是寥寥。 而镇北候府说不定,能成为一把敲碎苏观复爱妻名头的锤子。 她是一定要去的。 待沈晚蔷慢慢收拾妥当,回房间就见苏观复倚在床上,没有睡着。下意识,她就想走,可也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无奈上前准备休息。 可苏观复这样直挺挺睡在外侧,像是根柱子,一动不动。 不让开,也不说话,就这么望着她。 她张张嘴,又没办法让他起开,只能自己弯着腰爬上床,抬腿跨过他,想去内侧躺着。只是这腿才抬起来,忽而腰间一痒,不由整个人软倒,跌到了苏观复滚烫怀抱里。 两人四目相对间,夫妻多年,她哪会不知他已情动,只撑着起身,心尖揪着发痛。 明知她刚从鬼门关走一遭,他这是想干什么? 沈晚蔷撑着身子想起,却被掐住了腰,一下结结实实坐了下去。 苏观复一手撑着起身,将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另一只手也顺着那衣摆滑入更深处,感受着指尖柔腻,声音因为染上欲念而沙哑:“如今我才是你的夫君,娶了你的是我。” 沈晚蔷诧异,他在怀疑什么? 确实,父亲曾想让她嫁去顾家,但她不仅为了苏观复,当年撵走了顾家两兄弟,更是拒了与顾家长子的婚事将人家得罪了个彻底。 如今自两家各自婚嫁,顾家封侯,一门三将个个骁勇,打退北蛮夺回三城,顾家女入宫,册封贤妃生下九皇子陛下宠爱,顾家今非昔比,也只是勉强没断了联系。 还是在他心里。 她就是个既不守妇道,又妄图攀高枝的小人? 苏观复沉默,看着沈晚蔷因生气止不住颤抖,眼梢露出绯色,轻声解释道:“顾承骁那疯狗近日追着我咬,我是怕那小子记仇,对你不客气。” 沈晚蔷用力将人推开。 事已至此,他如何想不重要,她去镇北候府也确实有她的私心。 苏观复坐在床上,静静看着背对他的沈晚蔷,眼底发冷,从后面掐着那纤细腰肢,将人拉到怀里抱紧,欲望徒长。 他对眼前这具身体,实在太过熟悉。 只三两下,就感受到沈晚蔷春情因他而起,忍不住颤栗,看着不知是羞涩还是愤怒,而泛红的耳垂,咬了一口,叹息道:“蔷儿,给我生个孩子吧。” 沈晚蔷咬着下唇,骤然清醒,翻身猛然将人推开。 这人还要骗她多久! 她从来不曾怀疑过苏观复身子,是因为他欲念深重。再是繁忙,总能挤出些时间,在床榻上,在书房里,甚至那些更不该的地方,都能找到机会折磨得她哑声求饶。 若非实在生气,同他闹过,可这人兴致上来根本就是不知足。 可当初为了孩子,她也忍了。 苏观复脸上泛起被扰了兴致的不悦,拉过沈晚蔷胳膊,带着些许烦躁:“你是我妻子,这本就天经地义的事。” 沈晚蔷不再挣扎,咬着牙像泥偶,只是死死盯着苏观复。 妻子? 出自一个为寡嫂已悄悄饮下绝子汤的人? 分明当她是一个泄欲工具罢了。 掌间渐渐濡湿,苏观复醒神看着自己掌心,又看着沈晚蔷胳膊上沁出的鲜红,只觉得被当头一棒,狼狈松开手,轻声道:“我这几日去前院睡吧。” 春时见苏观复突然离开,疑惑进门,看着床上那大片血迹,慌忙开始找东西,给沈晚蔷包扎伤口,只是看着伤口皮肉翻卷,还是忍不住问道:“娘子,何必呢。” 她跟着沈晚蔷十年。 二人的过去,她通通都看在眼里。 世子当初,连娘子手指头破了小口,都心疼得不行。如今,娘子受伤都不问。 娘子当初多在意世子,恨不得为世子挡下世间所有风雨。如今,明知世子晕血,还非要拆了那纱布,甚至自己受伤都不顾就为了将人撵走。 她真是不懂,何已至此。 …… 翌日,风雪已经停了。 像是怕她后悔,三堂妹沈熙和已经早早堵上门了。 沈家大夫人许氏一共生了一子两女,三堂妹沈熙和便是许氏二女儿。 沈晚蔷带着春时出门时,被门房拦了,没说不许她走,只是让春时留下。 明知是苏观复知她不能说话,外出不便,故意扣下的春时。 她还是一个人上了沈家马车。 眼见沈熙和对着她头上扫了一圈,眼带失望,沈晚蔷淡淡从袖袋捞出一封信,压着一枚暖玉袖扣,递了过去。 沈熙和一把接过袖扣,眼睛都亮了。 见她盯着,沈熙和大约也觉得财迷心窍太明显,有些不好意思,低头不说话只是看信。 沈晚蔷不由叹息,心道沈家大房这日子都撑不住的话,还谈什么风花雪月。但凡去卖点字画,少收点孤本,也不至于让沈熙和成日琢磨着想拔她头上簪子。 正想着,耳边响起沈熙和念叨:“从前你对顾家倒是熟悉,今后可不一定。” 这话听着不对,沈晚蔷回神,陡然抽回了信,眼皮禁不住突突直跳,望向了她这堂妹。 这才意识到,只见沈熙和今日打扮格外粉嫩,眼神含羞带怯,心思已经很明白了。 沈家女儿琴棋书画自然都是不差的,介绍给顾家指导画技,她本不担心得罪人。 可不代表她愿意做媒,眼下大伯母倒是打了一把好算盘。 顾家与沈家其实渊源不深,但镇北侯昔日曾被她外祖父柳老太爷救过一命,欠下恩情,后来又同她父亲称兄道弟,这才与沈家联系一起。 当初父亲出事时,顾家没来得及帮忙,这是想借着她外祖昔日那点情谊和顾家对她愧疚,扶她女儿上青云了。 可顾家这门槛太高,也不是好说话的人家,她就不怕沈熙和跌破头? 不同于安平侯,镇北二字可不是虚名,权力是实打实的。若不是日后怕封无可封,如今顾家不是国公,也该是一门三侯了。 见沈晚蔷望着她,沈熙和索性把眼睛闭起来,她娘可说了,要不是因为沈晚蔷她外祖父造孽影响家里,别说区区一个顾家,她眼下就是皇子都能嫁。 沈晚蔷独自气闷之时,马车渐渐停下。 这帖子都送了,能怎么办,沈晚蔷望着眼前这座远超规制的宅子,神情复杂片刻,命人递上门帖。 门房意味深长看了她们一眼,一瘸一拐走了。 等了快半个时辰,沈熙和不由抱怨:“都怪你当初性子张狂,得罪了人家。如今连我都被你连累了,你真是害人不浅!” 第5章 果然是他 沈晚蔷没理她,大房的怨怪,她听得耳朵生茧,早懒得计较了。 但今日真有些奇怪。 陛下既然压了爵位,自然要在别的地方补偿便赐了这宅子。于是两年前,顾家祖母带着妇孺进京,两家之间不曾登门,但年节走礼也不曾落下。 若非她清楚顾家不拘小节,家中仆人,不是前线下来的伤残老兵,就是战场遗孀孤儿,只怕都要以为这是下马威了。 可真不是吗? 再是行为粗放,也不该如此怠慢,沈晚蔷隐约感觉,这一趟只怕不太平。 正在思索之时,小厮气喘嘘嘘拖着瘸腿挪回来,替他们引路,沈熙和看她一眼,率先跟着小厮进了门。 沈晚蔷只能上前跟着,一路上,沈熙和渐渐有些瑟缩,拉着她衣袖依旧止不住吸气声,似乎很是为眼前豪奢景象震惊。 她抬眼望去。 这偌大园子山石树木交错,雕梁画栋,即使不曾精心打整,也依旧粗犷中有别有韵味,依稀还有原先几分轮廓,但全然不似旧时景,让人心里看得五味杂陈。 耳边,沈熙和低声感慨:“没想到,顾家对这山水园林倒是颇有造诣。” 沈晚蔷顺着那手指一望,愣了片刻,垂下了眼。 她这三堂妹眼皮子虽浅,但却是识货的,那太湖石自然是精品。只是随意扔着,一看就是不曾好好打理,可依旧充满野趣。 沈晚蔷细细看了堂妹一眼,心下了然。 离开那年,沈熙和也不过十岁,所以沈熙和才没有认出来,这里是曾经的沈太傅府,当初沈家也曾在这里住过两年。 当年,太子为了感谢恩师沈老太爷,同陛下要了这宅子,执意请祖父住进来还写下了匾。 方才那太湖石,是当年她外祖父意外所得,见它有趣,搬家后赠予祖父镇宅,顺便亲自画了图纸造了这园景。 也不过两年,一切天翻地覆,祖父三令五申不许再提当年。 时过境迁,重游故地,沈熙和拉着她,眼里是遮不住的羡慕和渴望。也许对她来说,沈家过去都只是在大伯母嘴里,感觉也没什么真切吧。 可这些对于她,有些不同。 她不是怀念沈家曾经辉煌日子,只是如同今日突然见到这园景,便会想起皇恩寺的佛像、先帝陵寝、太后拙园、北郊观音像,还有宫里檐角那些日夜趴着的脊兽。 这些东西,只要有人得见,都忍不住赞叹其鬼斧神工。 它们都是出自外祖父柳老太爷之手。 可因为一张薄薄“僭越礼制,窥伺储位”的图纸,柳家破灭,他外祖父的名字就与他们再无关联,被永远抹去了。 恍然间,沈晚蔷胳膊被松开,眼见沈熙和东张西望,才发现引路之人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沈晚蔷停下脚步。 沈熙和捂着肚子哼唧:“我得去出恭,你等我一下。” 沈晚蔷瞧着不对,蹙眉想拉住她,但这丫头跟个泥鳅一样简直滑不溜手,撒丫子跑走,哪有半点腹痛的意思。 她不知道沈熙和闹什么幺蛾子,气上心头,胸口顿时堵得慌。 沈晚蔷握拳,轻轻锤了锤胸口瘀堵,顺着沈熙和离开方向慢慢跟了过去。转瞬,就有些迷路了,只能依照记忆勉强走着。 直到看着四处扔着些刀枪剑戟,堆着石锁,四角立着塔楼,这才驻足。 怎么有个演武场? 她记得,这边原先分明是片湖。可如今湖没了,而眼见着当初湖中心位置,似乎有个穿粉裙子的人,安静立在那里。 她刚迈出一步。 嗖—— 箭矢当空划过,带着残影,直接从那人影咽喉位置,猛然穿过。 一箭封喉! 箭矢力道之大,而那套了女子衣裙的人形箭靶,被那猛然带倒,露出来其中的稻草。箭矢直至没入地下几寸,尾端依旧发颤。 沈晚蔷僵着身子不敢动弹。 她觉得像是落入狼口中的兔子,只要一动,就会被直接扑杀,咬断喉咙,一股凌冽的杀气自斜上方而来。 耳边,破风声再次响起。 哒。 白玉簪子断成两半,沈晚蔷瞬间青丝如瀑披散而下,簪子自发间坠落,旁边不是箭矢,射来的只是一枝含苞的梅枝。 沈晚蔷心道,果真是下马威啊。 既然猜到罪魁祸首,也就没什么可怕,顾承骁虽顽劣但极有分寸。 她平静回头望着塔楼。 果然是他。 记忆里那个少年长高了许多,一身金鳞软甲,墨发高束,眉眼锋利,带着十八九岁独有的肆意,双手环胸,冲着她笑得恶劣又嚣张。 却不让人生厌。 镇北侯嫡次子顾承骁。 带兵设计伏杀敌军六万,打得北蛮投降,如今回京统率禁军的宁远少将军。 顾承骁这样的人,只要看一眼就会绝对不会忘记,哪怕隔着七年。 两人对视。 沈晚蔷只见顾承骁单手一撑,从那高高塔楼一跃而下,瞳孔微缩,下意识上前一步,远处尖叫传来。 她循声回头,再转回,顾承骁已没了影。 …… 镇北侯后院,引路婆子弯着腰,周到客气,带着重新理妆后的沈晚蔷,往正厅方向赶去。 她是顾老夫人身边人,知道顾老夫人从用过早膳就等着人上门,很是重视。 她本早早就在府门等着,可就去个茅房的功夫,就听到消息。说是二爷顾承骁为了抗婚设的陷阱,又有姑娘踩了! 二爷也不过来京七日,有意相看的人家,家中来的适龄女子,已经被他全得罪了一遍,不是吊树上就摔坑里,今日又误伤了沈三姑娘。 她过去一看,沈熙和吊树上已晕厥过去,方才让人把客人送回家,这半路就遇上迷路的沈家二娘子,才知道人簪子坏了,拿了根桃枝盘了发,正在四处找妹妹呢。 好在沈二娘子听完她解释,也不曾责怪她失职,更是感激,恨不得伺候得更尽心些。 顾老夫人一身锦衣,端坐在正厅,视线越过打帘婆子,看向身后来人,心下诧异。 她虽大半辈子都在平阳戍边,可也见过沈晚蔷数次。可几年不见,这孩子怎么像是完全换了个人,她好险没认出来。 她招呼道:“晚蔷,别拘着了,上来给老婆子我瞧瞧。” 见沈晚蔷恭敬行礼,她拉着人打量,越看心里越沉。记忆中,这个孩子虽自幼懂事些,但也是个活泛孩子,一双笑眼经常弯着,看得人打心眼里就喜欢。 可如今就似被掐下插瓶的兰,依旧是美,但难掩死气。 也是知晓那苏家小子心窄,怕晚蔷不乐意,这些年才不敢贸然上门打扰。 这次,是她偶然得一卧佛,出自不二斋。 不二斋是专门拍卖古玩造像之地,销金积玉,无一不精,只是她越看觉得那卧佛似柳家传家手艺,而晚蔷,自幼擅绘擅塑。 这不正巧赶上献画之事,哪是找不到教画之人。 她便专门递信沈家,点名让晚蔷来,是希望太后看那八仙祝寿图,想起昔日柳家。 可如今这是怎么回事? 苏观复翅膀硬了,还是真当晚蔷,如今身后无人了不成! 而另一侧,顾家三娘子顾香君偷偷看着沈晚蔷,眼睛都亮了,待发现沈晚蔷偏头冲她笑,下意识挺直背脊,脸都红了。 什么身高八尺,惯爱扭人耳朵,她就说二哥顾承骁在唬人! 可一想到今日之事,又看见沈晚蔷口不能言,眼下与人谈话都只能要来纸笔,勉强与人写字交流,根本无法教她作画,心里呜呼哀哉胡乱念叨一阵,整个人都蔫巴了。 可转瞬,她打起精神道:“姐姐知道平阳薛家吗?” 顾香君见沈晚蔷疑惑,她拉着顾老太太,提醒道:“祖母你忘了?哥哥的近卫当初受伤,也哑了一阵,不就是柏青哥哥医好的?” 沈晚蔷想起,儿时她同这位薛柏青,也有过一面之缘。 不记得听谁说过,这平阳小医圣薛家不事权贵,只救贫救苦……那如何会救她? 顾老夫人看着沈晚蔷写下的字条,宽慰道:“晚蔷你把心放肚里,我们两家素有渊源。我去信平阳,人来也不过半个月,你静候就是了。” 看着两人热情不似作假,沈晚蔷渐渐垂下头,有些羞愧。 原本即便和离,她也自有稳妥去处。可对此,苏观复似乎隐有察觉。几番试探无果后,于是这六年间,才让她成了这“妒妇”,以沈家清名相挟,斩断她退路。 她需借势毁了苏观复“爱妻”名声,才能说服沈家,允她和离。 当初是她不想嫁镇北侯嫡长子顾北望,借故撵人,却是顾北望担了毁约名声,还送来信物,说日后有事可上门找他。 今日她刻意做这素淡打扮,提起自己伤势,老夫人岂看不出她挟恩图报之心,可依旧一腔真心实意。若非走投无路,她真是无颜登门了。 顾老夫人却也是愧疚,拉着沈晚蔷叹息:“那混账抗婚,竟把战场那套搬来,害得你妹妹受伤……唉,我都没脸说!” 她就奇怪,那些陷阱,数量不算多位置又隐蔽。怎么来一个中一个,且回去之后,那些小娘子都闭口不言。 直到昨天下午,七公主不请自来栽坑里崴脚后,才得以解惑。 竟是她孙儿把自个儿把行踪绘图,暗中命人送去坊间,四处高价卖了! “……”沈晚蔷听着解释,脸上笑意越发维持不住了,这招厉害,谁敢声张? 往小了说,这是私窥外男行踪,要毁名声。往大了,顾承骁眼下是禁军统领,那就是捅破天的大事。 她可不觉得沈熙和是误伤。 只是大伯母往日惯爱哭穷,如今真是大手笔,为了攀上顾家,竟愿意花高价买这行踪图,不然,沈熙和为何半路装肚子疼跑开? 可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她还得替她们遮掩这丑事,真是糟心。 今日,顾承骁怕是没认出她。 离开沈家那年,顾承骁也就十三岁能记得什么?想起她被苏观复影响,以为顾承骁报复她才故意给她下马威,就觉得脸烧得慌。 谁能想到,苏观复竟下作到诬陷个孩子! 因口不能言,就在她提着笔,半天写不下回复顾老夫人的话时,就见那门房脚不沾地,半点不瘸,提溜着春时胳膊就进来了。 春时连滚带爬上前拉住了她:“娘子,夫人心疾发作,眼看着要不好了!” 听见亲生母亲心疾突然发作。 霎时笔落,墨渍染上了襦裙,沈晚蔷却再也顾不上了。 第6章 母亲需要她 沈晚蔷慌乱要走。 顾老夫人将人拉住,从身侧桌台的匣子里拿出小瓷瓶,塞到人手里:“这保心丸你带上以防万一。” 又转头看向门房,眼神锐利:“顾六!将府医找来,备好马车送人。香君,带着晚蔷抄近道!” “得令!”门房顾六腰板挺直,消失在门口。 就在此时,顾香君弯腰结起裙摆,左右手各挽一人,用力钳着沈晚蔷和春时两人撒腿就跑,到门口时,见马车已备好,将没回神的两人塞进马车。 马车扬起尘土,消失在街角。 拍拍手,顾香君揪着的心松快些,大步往回走。 却与她二哥狭路相逢。 顾承骁紧急驻足,见顾香君此时的打扮,疑惑道:“……你学规矩学疯了?” 一听这话,顾香君就腿痒,想起京城闺秀不能踹人,顺着视线低头才注意自己裙摆兜风,还打着结没解开。 弯腰去解,边解边抱怨: “前头是县主,昨日又是公主,你明知祖母给您相看,是为你好……” 不耐烦听,顾承骁抬脚,直接绕开妹妹就往外走。 “欺负完人你就想跑?”顾不上捋平皱巴裙子,顾香君将人拽住,“你同我去见祖母!” “啧,男女授受不亲,你别上手拽人行吗?” 闻言,顾香君拽得更紧,正要说话就听见耳边惊呼“哟,教习嬷嬷”,她惊得下意识回头。 趁着妹妹回头,顾承骁一个错手,挣脱束缚,撤步撒腿就跑! 手上一空,顾香君反应很快,拎起裙子抬脚就追,追不上后,怒气下拔下头上簪子,飞射而出! 顾承骁就像后面长了眼睛似的,轻轻偏头。 咚! 看那簪子没入树干,顾承骁不免恼火:“手上功夫是用来弑兄的?你看看你的画,那叫何仙姑?那分明是日啖三百只荷叶鸡的胖黄鼠狼!” 顾香君气得脸色通红,暗暗骂了句“讨厌鬼!”。 “讨厌鬼?我真有事,不能同你玩。”见顾香君还想拦,顾承骁遂加快脚步,“行了,你同祖母说,就说我看上今日那个了。” 为画这神仙图,顾香君看了许多画,直至今天乍见沈晚蔷,绰约多逸态,脑中天人之态的形象都具体了些。 但转念,顾香君醒神,抬手拍拍脑袋。 沈晚蔷嫁做人妇,他哥说得,指定是被吊树上的那个沈三娘子,虽不得见,可姐姐如此,只怕妹妹也是好看得紧。 顾香君也只纠结了片刻,就飞速跑回去找顾老夫人了。 另一边。 只用了平日一半功夫,顾六架着马车,停在了苏家侧门,愁眉苦脸,担心自己因装作门房会挨训。 如今沈晚蔷的母亲和弟弟就搬到了离苏家一墙之隔的北苑。 下马车时,沈晚蔷一脚踩在残雪里,腿软得不受控制,险些摔倒,被春时搀住,顾家大夫跟在身后,三人跟着小厮进了门。 一路上,引路小厮见沈晚蔷疾走,眼带同情。 他今日就奇怪,少夫人的弟弟沈安和刚回来,就听隔壁安平侯苏家一阵喧闹。 门房说漏嘴才知,沈小爷今日跑到苏家翻墙过府,推了那苏家傻子一把,不到半个时辰就被苏世子下狱了! 为了正家风,苏世子虽素来严苛,可沈小爷才十三岁也太过了。 苏世子离开前下了死令,不许讨论,沈柳氏情况不好,他们只敢让丫鬟去叫少夫人回来,多得更不敢说了。 注意下人间的眉眼官司,沈晚蔷只一脚深,一脚浅,向着暖房奔去。待掀开厚厚帘子,扑面而来的热气裹挟着浓厚药味,冲得她胸口一闷。 走了几步,隔着床边葛帐,她竟不敢看。 失去至亲的痛楚,再次浮现,沈晚蔷眼眶渐渐泛红,心也扭着发痛。 从前,她爹娘感情好,父亲常说,母亲身子不好要多费心。父亲死后,她便也担起照料母亲和幼弟的责任。 可她终究代替不了父亲。 这些年,母亲越发钻牛角尖,几欲自裁,哭瞎了双眼。她和弟弟劝不住,眼见母亲身子每况愈下,对母亲的离开心里早有准备。 可临了,她依旧无法接受。 春时胳膊发坠,才发现沈晚蔷不知何时,满头冷汗,渐渐往下滑,忙着急道:“娘子撑住,我去叫大夫。” 不欲让大夫分心,沈晚蔷手上却死死拉住春时,摇了摇头。 她下意识寻找弟弟身影,没见人,想起今日书院不是休沐日,借着力道,再次站了起来。 不能倒下,母亲如今需要她。 沈晚蔷走到床边坐下,想唤母亲两句,可又发不出声,紧紧攥住了母亲手,微微颤抖着。 文太医昨日太累走得匆忙,顺路想起交代几句,谁料又直接碰上这事,想着在隔壁就来看看,叹息道:“扎了针,我也无能为力,能不能挺过就看天意了。” 顾家大夫探脉,不由感慨:“真是赶巧,也幸好是文太医在。若有要交代的早日交代吧。” 太医习惯说话留三分,顾家大夫倒是说得直白。 沈晚蔷心下知晓,想起顾老夫人给的瓷瓶,怀揣了希望,递了过去。 第7章 子系中山狼 文太医不接。 他不喜病患私下找药吃,出了问题,坏他招牌,语气自然不悦:“这外来的药哪能吃得。” 顾家大夫认出瓶身徽记,小声道:“是薛家保心丸,说不定有用。” “薛家如何?左不过是些昂贵补药,吃不死又医不活。”文太医听过薛家,平日就觉得是野路子,沽名钓誉,真有本事谁不愿献予皇家。 眼见沈晚蔷似乎不死心,他兀自起身,阎王要人三更死,他留不住。 “七公主那边离不开人。” 说完,他随意交代几句,直接走了。 沈晚蔷捏着瓷瓶的手微微颤抖,期盼地看着顾家大夫,希望他能给个准话。 顾家大夫踌躇道:“小人更擅外伤,况且薛家医术虽好,但药丸对不对症……不好说,端看您决定了。” 沈晚蔷见沈柳氏安静躺在床上,脸白得似窗外飞雪,胸口几乎没大起伏。 可再坏……也就眼下情形差不多,沈晚蔷抿着唇,目光坚定,掰开母亲嘴,将药喂了下去。 不出三息,沈柳氏猛然喷出一口血,骤然抽搐。 沈晚蔷捏着瓷瓶,堂皇四顾,泪水夺眶而出,俯下身呜咽哭出声,她就要失去母亲了。 突然,胳膊被拉住,沈柳氏似是认出怀中人儿,手摩挲到面庞上,直至小心确认了好几次,凄声道:“蔷儿?是你吗?” 沈晚蔷觉得不可思议,嘴唇颤抖着仰起头望向沈柳氏。 “你爹呢?!他为何不见我……他是怪我了吗?你说话,你说话啊!” 这摸不着头脑的话,春时擦了泪忙将沈晚蔷拉开,着急道:“夫人,老爷去了六年了!大夫,大夫?我家夫人是怎么了?” 见人不再挣扎,顾家大夫忙伸手探脉,缓声道:“心里淤着那口血吐了,人无大碍,只是暂时迷了,过会儿就好。” 屋内凌乱,大夫避出去,等仆从大致收拾好,沈柳氏才端坐在床边。 虽眼神虚焦,掩不住病容,却依稀可见往日盛容,只那眉心一道竖纹,显得人刻薄又苦相,看着倒是清醒了。 人也没事,顾家大夫再次查看后,交代几句,起身告辞:“老夫人等我复命,我这就先回了。” 见沈晚蔷脸色不佳,像要准备相送,大夫正要推辞,就听见沈柳氏开口:“都说要知恩图报,蔷儿你怎个谢字都不说?” 话落,屋内一片安静。 这做母亲的竟未发现,女儿自进屋,就没说过话。 想起此人眼盲,大夫意外后好心解释:“沈娘子伤了嗓子,不好出声。” 沈晚蔷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 一墙之隔,她没往北苑递信,就想着多瞒几日,至少等弟弟下学,也能有人帮忙劝劝。 眼见沈柳氏哭得凄惨,顾家大夫叹息道:“久泪伤肝血,能忍则忍吧。” 有外人在场,沈柳氏倒也比平日收敛几分,捏着帕子擦泪道:“不知您是哪家?劳您替我说一句,蔷儿改日再登门致谢。” “劳您费心,我是镇北侯府……” 此话一出,沈晚蔷再想阻止已来不及了。 “顾家?!” 一声阴阳怪气,打断了大夫到嘴的话,正愣神,就见沈柳氏轻蔑开口:“那可高攀不起,慢走不送,你自个去账房支银子罢。” “那倒不用。”大夫再粗线条也察觉了这不欢迎,起身辞去。 沈晚蔷起身想送,突然腕间吃痛被拽倒在床,沈柳氏黑沉着脸,腮边隆起,指尖力道之大,甲尖都嵌进她肉里。 她知晓母亲是恨的。 两家本亲近,她母亲同侯夫人是手帕交,父亲同镇北侯更是相交莫逆,而外祖父出事时,收到宫里传唤,父亲便安排好了一切。 祸不及出嫁女,他私下去信顾家,让她去平阳完婚,至少保下一条血脉。 至于弟弟由母亲带着去祖父家避祸,也避免被人冲撞了。 时疫爆发,外祖父病死狱中,父亲进了御史台内狱,始终没有消息。 祖父去见太子后,直接让她连夜就走,本要出发,却收到平阳寄来喜帖。顾北望娶妻,无法完成婚约,来函致歉。 自此,母亲再听不得“顾”字,她出嫁后,两家断了往来。 可如今需要顾家,沈晚蔷正要挣扎,想说当初也怪不得顾家,是她先拒了与顾北望的婚事,就听见苏观复温厚嗓音响起:“我母亲大病方醒,精神有些不好,失口错言请您见谅。” 说话间,苏观复额角带汗,微微气喘,显然是匆匆赶来。 大夫拎着药箱,就见来人身量挺拔,眉目清隽,眸光淡如秋水,自带贵气,猜到是谁,正欲弯腰行礼,手却被稳稳托住。 “不必如此。”苏观复松手,反而对着大夫覆手躬身,“感谢您救我母亲一命,该我谢您才是啊。” 一介白身,受不得这礼,顾家大夫让至一旁,连连摆手:“不至于,小人也没帮到什么。” 眼见大夫并未计较,沈晚蔷挣脱了沈柳氏的手,绕开苏观复,带着春时,出门去送客。 床榻已收拾干净,苏观复打量着沈柳氏,未觉有何不妥,长舒口气:“姨母您无恙就好,不然是我大不孝了。” 径自坐到桌边,倒杯茶,润了润干涩的嗓子。 他刚将人送到内狱,回来时在门口遇到文太医,闲聊了几句,得知沈柳氏大不好,沈晚蔷人又已经到了,这才匆匆赶了过来。 沈柳氏绞着帕子,语气比往日冲些:“你怎么照顾蔷儿的?” 今日儿子沈安和突然回来,说是听人说,女儿出事,知道是吃了槚如,她是真以为女儿没了。 毕竟当初,只是沾了嘴,女儿脸就直接肿起,真咽下去同服毒也没差了。 “误会而已。” 苏观复无奈解释后,将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反问道:“安和翻墙进府,伤了瑞儿,姨母觉得我处理哪里不妥当?” 当年苏观复的母亲之所以能带着幼年的苏观复求上门,因苏观复的亲外祖正是柳家旁支,按辈分,他可称沈柳氏一句姨母。 就说前日,下人他能惩治,惩治个教不好的傻子有何用。 今日沈安和翻墙进院,又推搡瑞儿,致使瑞儿磕破了脑袋。若非妙善妥当,将人拿下后,掩着没让老太太知晓,传信给他,不然事情更大。 若不重罚,不说沈晚蔷姐弟,连他都要被诟病苛待亡兄子嗣。 沈柳氏被连番质问,有些气急:“安和可才十三,他是你表弟啊。” 苏观复叹气:“姨母来问我,我还想问问您怎么教他的?” “往日他对我不客气,我便忍了。但他今日口出狂言,陷我于不义,我名声不提,他名声还要吗?” 御史台本就忙。 临近年关,卷宗批得笔尖炸花,十分棘手,要合情合理,又要避免惹祸上身,还要分神处理这破事,他做得还不够吗? 一番连消带打,沈柳氏逐渐气弱:“那可是御史台内狱,何至于此!” 第8章十六年,他理所当然 第8章十六年他理所当然 “错就是错!” 苏观复揉着眉心,他犹豫过,蔷儿素来疼爱弟弟。可就像妙善说的,不给他一次治服,等他长大还能得了? 随后,又软了语气:“此事我不曾过堂,待他悔过,再接他出来,也只我一句话的事。您不信我吗?” 见他执意如此,沈柳氏也哑口无言。 沈柳氏叹息道:“那这事依你,可你就别同蔷儿提,仔细她怨你。” 苏观复本也打算瞒着。 他正要点头,就听见身后脚步声,回头就见沈晚蔷回来了。 衣角卷着些屋外风雪,带着冷意,沈晚蔷目光却比风雪还冷些,苏观复惊愕中生出一股莫名的心慌,不知道方才的话,她听了多少去。 明明沈晚蔷向他而来,却有种正离他而去的错觉。 “蔷儿……” 他在心虚什么?沈晚蔷低头盯着苏观复,见他眼神躲闪,暗自上了心。 “今日留下用饭罢?”沈柳氏这话问得突兀。 沈晚蔷并不意外,沈柳氏因生来体弱,闺中好友不多,也甚少出去交际,本就看不懂气氛,如今更是看不见脸色。 “可。” 听见苏观复应下,沈晚蔷心中疑惑更重。 母亲爱唠叨,苏观复最是不耐烦听。但想着母亲死里逃生,他但凡有点良心也该应下,便没多想。 春时忙道:“娘子同我去换了衣衫罢。” 看着沈晚蔷离去,苏观复松口气,神情也愈发复杂难辨。 他仍记得,八岁初见沈晚蔷也是这样大雪天。 她半张脸埋在白狐裘里,弯着笑眼,像个雪团子,嘴里呵出一口白气,轻轻唤他“表哥”。那时,别说娶她,他只怕她嫌弃自己。 随着二人年岁渐长,他看着她如刺玫绽开,华容婀娜,艳已严整,娇艳中自带锋芒,让人不能随意攀折,贪念渐生。 他独爱沈晚蔷,年少至今,不曾变过。 只是,她太任性,仿佛世上万事都该顺她心意。 …… 沈晚蔷换衣衫之际,让春时顺路打探,这两人又想瞒着她什么了? 二人时常如此,上一次,是将母亲接出来住。被大伯母找到借口,闹着分家,最后带累她被祖父训斥。 没多久,春时匆匆而回。 对沈晚蔷耳语:“仆从换了生面孔,打听不到不说,我落单片刻就被试探,问我是去了哪里。” 沈晚蔷拢进氅衣,却依旧冷得止不住发抖,她拉过春时手,在其掌心写了个“信”字。 她暗中一直在同不二斋联络,苏观复并不知情。 柳家已工匠传家百年,可六年前被牵涉,族中有官身者多半死于时疫,少部分远亲被免官,那些老弱妇孺及依附于家中的白身匠人,或被变卖,或被流放,十不存一。 她或买或救,将人安置在京外村子里,开销越发大后,便同人合伙开了不二斋,用于暗中维持资金周转。 而苏观复向来反对他接触柳家,她也怕影响他前途,便始终瞒着此事。 苏观复对内对外,做事从不与她商量,觉得她是妇人之见,没必要听。渐渐他们对坐,无话可说,可他又要求她坦诚相待,小到穿衣用膳,大到出门访友,不能隐瞒他分毫。 她做不到,也不愿意,渐渐二人隔阂越深。事关重大,不二斋东家毕竟是外男,两人不好时常见面,但书信联络总免不了,而苏观复对此有所察觉。 最近一年对她的管束,越发厉害,也频繁试探她。北苑只母亲住着,管束宽松些,东家便安插了个丫鬟,不与她直接接触,只在后院碎瓦放了罐子,帮忙传递二人信件。 眼下北苑仆从被换,送信丫鬟失了踪迹……她怕事情暴露,信落在苏观复手里,可就麻烦了。 春时缓口气,这才继续低语:“东家在信里说明州得了只时乐鸟,能口吐人言,还说佛像卖得不错,别的没什么。暗记没动过,我借口去厨房看菜色,已将信烧了。” 沈晚蔷抿了口干涩的唇,当初说好,只要她不回信,就视为暴露了,不二斋不会再送信。 至于那丫鬟,不二斋发现她不见,自会想办法去寻。而信上暗记还在,信没被拆过,信上也只写了三五闲事。 确认没有疏漏后,她终于松口气。 当初不二斋建立时,东家玩笑说,若有一日,她不得不放弃明面上的一切,不二斋会是她最后的依仗。 只是她没想到,当真这一日会到来。 不多时,厨房来人传膳。 苏观复听着耳边沈柳氏絮叨,望着沈晚蔷四顾,挑了个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心绪难平。从前他们一起用饭,沈晚蔷总会亲自替他放筷。 虽说这些事仆人也能做,但终究不同。 今日听文太医讲起她身子,他才知晓,她身边那丫鬟不曾说谎,她元气大伤。 可又不是他一人之过,明知他同顾家心中有结,身为他妻子,她不知避嫌,他才想多了些,本也只逗逗她,结果她却对他如此冷脸。 真不明白,沈晚蔷究竟还要他如何? 他不曾三妻四妾,不曾去花楼,只她一个人,从书房忍到卧房,等到夜深不得纾解,明知她故意撵人,也遂她意自个大半夜搬去前院。 她太任性了。 苏观复舀了碗鱼羹,就听沈柳氏感慨:“好久没见你母亲。” 苏观复亲外祖因柳家主家出事,被连坐罢官前,就是个偏远县令,子嗣又多。 因八字合适,他母亲年幼得以进京,陪了沈柳氏几年,也就这点情分。当年他因先世子险些死去,母亲带他逃出来求上门,沈柳氏都没想起来这个族姐。 如今柳家是没了,沈柳氏倒对他娘格外上心了。 只手上一顿,苏观复把舀鱼羹放在了沈晚蔷手边,轻声解释:“我本想着这几日去寺里看看她,但蔷儿病着,等她手好些抄完孝经,再一并去吧。” “快过年了,我一人孤单,不如将她接来同我作个伴?” 听母亲还在说,沈晚蔷缓缓低下头,掩住眼里嘲讽。 父亲留下苏观复,让他住在柳家,甚至让他入沈家学堂读书,却将柳青送回苏家,个中缘由,母亲分明知晓。 一切缘由,只因柳青入府,并不光彩,当年孕中的安平侯夫人动胎气,难产身亡,只留下了一对龙凤胎,托付给苏家老太太养大,又报应到苏观复身上。 先世子已故,可他嫡姐苏安然活着。 那是个厉害角色,柳青一直在家庙苦修。先世子死后,柳青被扶正,苏观复被请封世子。所有事情苏安然不曾参与,但桩桩都有她的影子。 如今苏安然成为三皇子侧妃,出嫁次日,柳青上山带发修行,半点好日子没捞上,儿子还要承情,不能为她出头。 如沈晚蔷所料,苏观复拒绝道:“苏家子嗣不丰,母亲发誓等蔷儿生子,再下山照料,如今半路下山倒是废了她修行。” 沈晚蔷垂眼看着那碗鱼羹,不禁齿冷。 柳青怕儿子被诟病,也是留退路,借口为儿求嗣才上山礼佛,恐怕也没想过,发下这毒誓之后,她这辈子都不能下山了。 谁能想苏观复为了寡嫂,竟愿饮下绝子汤呢。 而苏观复再次将鱼羹推向沈晚蔷,温声笑道:“今日鱼羹不错,你尝尝。” 当初苏观复被欺凌太过,吃了些馊饭虫蚁,伤了胃肠。 明明大她两岁,刚回柳家看着却比她还小,家里向来口重,若非她察觉,苏观复不知要忍多久。 她便在厨房做些好克化的鱼羹,没点破是怕伤他自尊,谎称是她喜欢,让他尝尝,可其实她从小就不喜羹、粥、面之类软烂食物,也不喜河鱼。 可桌上总有鱼羹,苏观复总替她盛,也总用她做借口。 十六年,一切好似理所当然。 沈晚蔷伸出葱白指尖,将那碗鱼羹推了回去。他的爱意浅薄至此,如同这碗不合心意的鱼羹。 她不喜欢。 第9章 无人替她筹谋 再次被拒,苏观复笑容收敛。 听着沈柳氏念叨,说些“家人就该和睦”的话,耐心告罄,重重放下筷子,冷了腔子道:“你们慢聊。” 他起身便走,背影消失在了门边。 沈柳氏话卡在喉咙里,捏着筷子惶然四顾,默不作声。 眼见沈晚蔷抬头,挑了挑下巴,春时会意凑近沈柳氏身侧,带着些哄孩子般轻柔语调问道:“今儿腊月初十,夫人何时回沈家过年?” 沈柳氏并不接茬。 “夫人,一大家子人聚着,热热闹也好。” 摔了筷子,沈柳氏垂泪埋怨道:“回去?回去看人脸色,你这死丫头,打小不窝心,如今到学着戳心了。” 寄人篱下,这日子能好过吗? 先前春时就猜过劝不动,如今望向沈晚蔷,依旧没有主意。 自苏世子年幼上门,夫人就把他当亲子,对娘子不是不亲,也不是不疼爱,只是手心手背,也分里外,娘子便是那个外。 沈晚蔷只是安静坐着消食。 从前听母亲哭泣抱怨,她总是伤心,内疚于她没照顾好母亲。 毕竟,记忆里母亲温柔随和,生下孩子,也依旧带着几分天真烂漫,而不似如今这样,成了个深闺怨妇。 但现在,不需说些违心话,竟让她久违地感到了轻松。 大概是没人哄,也许是实在哭累了,沈柳氏哭声渐歇,抬手摸索着,拉住了沈晚蔷胳膊,问道:“你又和复儿置气了吗?” 沈晚蔷胳膊带着浅青,被捏着,就有些痛,便下意识抽了抽手。 “你别不乐意听。”沈柳氏一下攥得更紧,紧张道:“你不能生,又成了个哑巴。寒了他心如何了得,哪日他真瞧不上你,难受的也是你自个儿。” “又因那姓林的?” “男人都一样,不若大度些替他纳两房,或者让春时帮你一把也好。” 见提到自己,春时听不下去,气道:“夫人总劝娘子抬妾,老爷能守着您,姑爷也会守着娘子,这不好吗?” 沈柳氏下意识反驳:“那怎么能一样。” 春时气得发颤:“我可没那心思,您能不添乱了吗?” 就是沈柳氏怂恿秋高爬床,秋高被发卖。 又对着世子提起冬至,因林妙善在外嚼舌根子,为了保全冬至,娘子才将冬至做主嫁了人。 沈晚蔷拂开母亲的手,起身往外走。 她有时真羡慕苏观复,有亲生母亲愿意为他全心全意筹谋。 柳青还不够,现在又添一个她的母亲。 愿意留下就留下,只要最后别怨怪她,说是她影响了他们二人的母子情深。 回家时,苏观复早已先行离开,沈晚蔷本就虚弱,心神颤动,北苑院门和苏家侧门也不过隔着几步,只刚到院子,就觉得眼前发黑,鬓角也被冷汗打湿。 春时见情况不对,忙扶着她到榻上坐着休息。 另一头,镇北侯顾家。 顾承骁被五花大绑捉了起来,看着悠闲喝茶的祖母,又瞥了眼叉着腰凶悍的妹妹,无奈地叹息:“你们绑我来,就为了让我管苏家这闲事?” 顾香君忙不迭道:“这是给你个将功补过机会。” 顾承骁瞅了这胳膊肘往外拐的妹妹,没理她,也没说话。 当年柳家僭越,柳家可全族都被带累下去,太子都废了,可沈家仅一条人命就不了了之,如今能被个苏观复踩脸上?沈公可没死,哪轮到他们顾家做主。 再者,沈晚蔷那告状精,不是爱死苏观复那坏胚子了,哪轮得到他来搅和? 顾香君叹气,想到沈晚蔷大病未愈,不能教她画技,捂着心口遗憾道:“沈二姐姐那么仙子般的人儿,如今被害得口不能言。你这莽夫不心疼,我好心痛!也就让你打听点消息而已,你就应了吧。” 顾老夫人抿着茶,心下暗道,白日香君说她这小孙儿看上沈三娘子,她是不太信。毕竟那沈三娘子她远远见过几次,实在瞧不出有何特别。 她便试探道:“我欲请沈三娘子来家里,指点香君作画,她可是晚蔷堂妹妹,当年到底是我们对不起人家在先,帮个忙而已,有何不可?” 顾承骁听到‘沈三娘子’心中一动,但末了,面上仍冷笑一声,依旧不理会。 当年?他们不对在先? 他兄长是个老好人,又心仪沈晚蔷怕她为难,硬是不让他说出真相。可沈晚蔷对当年的事心中该有数,居然跑来一趟,还厚着面皮不解释? 这么一想,他对沈晚蔷印象又恶劣了几分。 见他二哥不为所动,顾香君威胁道:“知道你撒手不管,等娘和大哥过年回来……” 话到一半,觉得不妥便住嘴,她今日也才知,沈晚蔷同家里渊源颇深,怪不得大嫂昨日还好,今日就说病了。 事已至此,顾老夫人叹息:“你们儿时感情还不错,若非那苏家小子诬赖你,事情也不至于此,不成你就当是给他添堵了?况且,咱们同沈家也是要走动的。” 顾承骁想起今日那女子望他那一眼,她就是沈家三娘子么?“嗯”了一声,心下复杂难辨。 他本以为,娘那贪花毛病,传女不传男,至今他见那些女子都无甚感觉,直至今日。 早知今日,他就不射那一箭,她该会讨厌他吧。 顾承骁性子说一不二,要么不答应,只要是应下的事便不会反悔。 顾老夫人见他松口,面上平静,但到底是过来人,哪看不出孙儿是春心萌动,心里高兴,若他真看上沈三娘子,自会把人护好。她也不用担心孙儿婚事,再被时局牵扯进去。 她只提醒道:“咱们欠了人家,怎么做你心头要有数,可到底是妇人家,你行事到底要注意些分寸,别让人抓到话柄被攻讦。” 说话间,就见顾承骁鲤鱼打挺,手一放,绳子松落在地上,就往外去。 他本就一直盯着苏观复,只是今日闯了祸,到底要装模作样一会儿,让自家祖母和妹妹心里舒坦,才走这一趟。 屋外贴身暗卫顾六向他打手势,想来收到了什么新消息。 至于沈晚蔷,这姐姐他印象很模糊,他也不爱同女子计较,帮忙也是顺手的事。 顾香君想喊,被顾老夫人拦住,淡淡道:“别闹你哥,他这人看着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没个章法。等看结果,哪有他没办成的事。” “那姐姐真过得不好怎么办?”顾香君问着犹豫,这女子嫁错,说到底也是家事,就算敲打那姓苏的,他回去可劲欺负姐姐怎么办。 顾老夫人见香君担忧,知道她是物伤其类想到自己婚事,心里也不好受,安慰道:“各自有缘法,日子如何都是要看人心意。你哥知道分寸,有他在不会有事的。” 虽还没调查,不知情况,苏观复这小子定然有问题,可事已至此,也逃不开晚蔷纵容。 如何帮,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屋外,顾六见顾承骁出来,忙小声禀告:“赵贵妃那蠢货胞弟赵熙,前些日子不是欺凌百姓,打死了人。他把苏观复叫去碎玉楼赴宴了。赵家跋扈,想是知道卷宗在苏观复手里,想把事情压下去。” 顾承骁没有犹豫,两个不顺眼的人撞一块,天上落把柄,他没理由不接,淡笑道:“走吧,去碎玉楼看看。” 第10章 他从不吝啬用手段 碎玉楼包间内,竹声乱耳,众人推杯换盏,舞姬弯腰抬手间,裙摆翻飞,露出几分春情。 苏观复却只捏着酒盏,垂着眼帘,静静坐在角落。 他不喜这样喧闹,但应酬总是难免。 酒过三巡,赵熙坐在主位通身绫罗,大腹便便地搂着花娘,时不时揉捏几把笑望着苏观复道:“贤侄,都是自家人。来了此处大可放开些,不必拘谨。” “家中贤妻病了,再陪赵国舅饮一杯,我便要回了。”苏观复温文一笑,举杯饮下杯中酒。 赵家本是高门,自来强势,族中子弟也多在朝中任职。 赵贵妃生下七公主,养育继子三皇子成年,明眼人都知道,三皇子就是板上钉钉的继位人选。而太子被废后,皇后虽未被废除,却也形同虚设,后宫事宜都是由赵贵妃打理。 赵熙其实并无官身,只打理着赵家生意,可他是贵妃胞弟,旁人自敬他三分,于是,私下里人们戏称赵熙“赵国舅”。 一听这称呼,赵熙就知苏观复识趣,坦然应下,他也举杯,只亲昵笑话道:“真是家有‘贤妻’还是……” 在场之人都是赵家附庸,自然清楚,赵国舅为何唤人来。 做生意难免会有摩擦,赵熙半月前打死了几个良民。谁曾想那家女儿,居然逃出来,竟胆大包天闹到大理寺,虽说仆人顶了罪,但案还没结。 可眼下又是催着立太子的关键时候,不能继续攀扯,该敲打也要敲打。 周围人谁不知道,苏大人脾性温和,没什么能指摘的,唯独被家中悍妻捏得死死的,也跟着附和调侃。 “喝两口而已,这贤妻病了都是常事,大家理解理解。” “这一跪消千怒,您别怕啊!” 听着旁人接连笑话他惧内,苏观复并没反驳,只温和笑道:“大人既知,我妻子管得严,你们就别为难我了。” “没眼色的东西,还不给贤侄倒酒!”赵国舅给花娘使眼色,今日没有个准话,他自然是不打算轻易放人。 当初,他想着这苏大人的嫡姐是三皇子屋里人,也就是自己人,可是费了一番功夫,才让这卷宗落到苏观复手里。 监察御史手下执笔轻重,折子到了陛下眼里,结果可就不同了。 可四五日过去,苏观复却迟迟没上报结案,这文人肚子弯绕多,若非他姐看重这个苏大人,他才只是请人喝这酒,不然…… 花娘见人秀气俊雅,容貌不凡,自是一万个乐意。松散的衣衫半垂不垂,将碰未碰,只软着腰倾身替人倒酒。 苏观复挪开了些,倒扣酒杯,眉头微蹙:“家中有人在等,我该回了。” 他当然知道赵熙的意思,可他如今既在监察院,靠的就是陛下信任,本就该走纯臣路子,不可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公然站队。 当然,他了解赵家是什么德行,也没打算得罪人。 本打算压在手里,等风头过去再处理此事,但今日这一闹,他便真要考虑,这忙该不该帮了。 “你小子……”赵熙被落了脸,三两杯黄汤下肚,正有些气闷。 砰—— 一个瓮坛破窗而入,砸碎在屋内,骤然发出一股子恶臭。地上,像是些沼渣鱼骨之类黑色浆子,淌了一地,乐声也停了。 “谁……”赵国舅想骂,张嘴被熏到,风一吹便侧身吐了出来。 干呕声接连响起,苏观复以袍掩面,压不住恶心,就见窗外站着个熟悉的人对他挥手道:“唷!好巧,苏大人逛窑子呢?” 上风处,顾承骁懒洋洋抬手,眯着眼,一脸闲散笑意,若非站在窗外檐上,倒像真是无意路过,同邻居随意招呼。 苏观复蹙眉厌烦,这人十有八九是跟他来的,一开口就毁他清名。 屋外风雪在刮,屋内一片狼藉,顾承骁便站在那缝隙之间,身形潇潇,独自张扬。一时无人敢出声,本该能出声的赵熙又吐个没完。 攀附之人,最是懂眼色,赵贵妃自然是惹不起,顾贤妃又能惹得起么? 当年顾家女进宫册封贤妃,先生下六公主,压了赵贵妃一头,赵家和顾家就有摩擦。两年前贤妃又诞了幼子,更是引得陛下龙颜大悦,如今说盛宠也不为过。 况且就算没有贤妃,顾家人本就不太惹得起。 武将多半都是些滚刀肉,而顾承骁更厉害,他是滚着的刀,谁路过挨一下,都得被刮下三两肉。平日见到,那都是恨不得绕着走的。 这场子,顿时就冷清了下来,只听得见呕吐声。 “唷,好巧,赵国舅也逛窑子呐。” 同样一句话,顾承骁戏谑语气中染着点意味深长…… 苏观复望着破窗,只觉那股冷意依旧萦绕在心头,张嘴想说话,但这房间里也太味儿,张嘴就想吐,只能死死抿住嘴。 曾经,因沈顾两家关系不错,沈晚蔷待顾家兄弟很亲近,苏观复又成日跟在沈晚蔷屁股后头,一来二去,他同顾北望也算旧友。 打破一切的,是顾家和沈家有意结亲的消息。 他爱沈晚蔷天真,爱她极其心软,爱她好颜色引人艳羡,也爱她是登天梯,能扶他位极人臣,青云直上。 为抢夺她,他从不吝啬用手段。 那时候顾家只是戍边将领,兄弟俩一走,他想着这辈子也见不到,也没有考虑后果。而他也如愿以偿,成功抱得美人归。 只没想到,那年之后顾家峥嵘尽显,如今无人不晓其威势。 更没想到,他一句谎话,让顾承骁记仇至此。 今日他来这第一句,毁他清名,第二句点他结党营私,这明晃晃的针对,让他不由生出了悔意,也有些胆怯。 总感觉,这事不容易了结,可他偏偏拿顾承骁,没有一点办法。 “怎么,看来是打扰各位雅兴了?”顾承骁立在窗外环视一圈,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任人揣测他来意,只心下冷嘲。 他今日跳出来搅局,本就是赵家行事太过分,令人不齿,看苏观复不算全然丧良心,也算是帮他一把。 可这人看他眼神,就知他是个蠢的。苏观复当年确实欺他年幼,诬陷过他,儿时他还会计较,可现在? 他只是需要一个顺手的靶子。让金銮殿最上头那位相信,他单纯鲁莽,性子率直,同文臣勋贵都处不拢,并不会功高震主。 这么简单的事,他居然想不通…… 顾承骁又仔细看了几眼,心下暗道,苏观复就连这面皮,都还不如他。沈晚蔷瞧上这人什么? 她放弃他哥,选了这玩意,将自己害惨了去。可见这泥菩萨做多了,实在是伤眼睛啊! 味儿有点飘出来,顾承骁捏着鼻子退后,淡笑道:“不小心手滑,可惜废了我这好好的花泥,也打扰各位大人兴致,这银子便记我账上吧。” 见顾承骁要走,房间内的人大约是心头一放松,吸了点气,被臭气呛得干呕声又压不住了。 赵熙吐完,抬头看向苏观复,恼怒道:“呕,你不是监察御史吗?御史不就是靠两嘴皮子利索吗?倒是说几句啊!” 这人如此嚣张,明日弹劾折子递上去,往死了弹劾他! 第11章 他究竟有过半分真心吗 苏观复捂着口鼻,垂下了眼,也遮住了眼底羞愤,他难道没弹劾过吗? 他这些天,也暗中上过几道折子。 可折子石沉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有溅起,陛下信重顾家,百姓又当顾家是大英雄,他就算触柱,都要考虑会被口水先淹死! 顾承骁闻言也驻足,偏头勾唇,直直望向苏观复,平静道:“哦,嫖资自己付。别欺负我年纪轻,把什么脏的臭的都赖我头上。” 众人听不懂顾承骁和苏观复之间的旧日官司,可也并无意外。 顾家家规甚严,家里妾室通房都无的人家,已是少见。譬如苏大人也惧内,但在楼里喝个酒,倒是无妨。但顾家子弟,秦楼楚馆却是脚都不能沾的。 待顾承骁离开,众人忍受不了这恶臭,也就散了。 赵熙没在意自己为苏观复惹了事,反倒怕苏观复被盯上后,万一影响了自己,于是走之前连声招呼都没打。 苏观复独自回到家里,沈晚蔷院子已灭了灯,心下不由有些憋闷。 想到昨日自己答应过去前院睡,如今也没心思风花雪月,便甩袖径直回了前院歇下。 而沈晚蔷确实已喝了退烧药,昏睡了过去,只是半夜高热反复,直至上午都没有醒过来,迷迷糊糊。 春时踌躇之际,文太医来了一趟,只是说得含糊似有顾虑,只说是贵人让他来一趟。 这安平侯府认识的贵人,就只有三皇子侧妃苏安然了。春时虽不知这人,为何假好心,也不好问,只是暗自记在心里。 文太医这次上心许多,细细探脉后,不由叹息:“气机郁滞不通,心失所养,又伤了身子根基,切勿让她情绪波动过大,好生养着吧!” 这夫人就是底子好,否则这么折腾,早没了。 他认真吩咐了几句注意事项,得知沈柳氏居然没事,略微惊讶后,万幸道:“母女二人症状有相通,薛家那个保心丸若是管用,你便随身带着罢。” 送了人出去,春时心里越发难受,她真没想到,娘子的病如此严重。 娘子素来康健,平日头疼脑热都极少,距那寿宴也不过几日,整个人身子就完全垮了。可这府里,有谁关心过娘子? 这几日这院子人进进出出,老夫人说银丝炭没了,林妙善院里来人说瑞儿病了要人参,园夫说树被雪压塌了枝要采买……哪怕只是一句“你家娘子身子如何”,这样的客套都没有,只有冷冰冰要银子。 “娘子,你快点好起来。”春时替沈晚蔷掖紧被角,心里难受,她真觉得,这日子过得是一点盼头都没有了。 直至天色彻底暗下去,沈晚蔷人也终于清醒。 那绢丝寝衣已被汗打透,粘着人实在难受,身子一阵发冷,她是被噩梦惊醒的,恍惚着四下看,没见春时。 她下意识想唤,又作罢,她又忘记自己不能说话了。 沈晚蔷自个撑着身子坐起,窗外一片黑暗,望着旁边烛台,脑子不断发蒙。 她好久不曾做噩梦,梦已不清晰,只隐约记得像是弟弟满身是血,趴在地上喊救命,似乎是命悬一线。 明知是胡思乱想,但她心口有些闷痛,弟弟安和同苏观复不对付,如今几乎住在私塾不回家,她也好久没见他了。 正想着,就见苏观复带着寒风冷意,从外边径直走了进来,一副来者不善的模样。 冷风一吹,沈晚蔷喉咙发痒,低头轻轻咳嗽起来,而苏观复脚骤停。 他望着沈晚蔷散发倚在灯下,姿容美好,病中不减颜色,更显支离憔悴,楚楚可怜,回身拢紧了门帘问道:“你几时如此畏寒的?” 沈晚蔷没有回答,只将外衫拿来披着,可依旧冷得打颤。 她从前最喜欢的就是冬日下雪,出去堆雪人,她自己也不知道,几时会如此畏寒了。 苏观复恍然想起她无法说话,正有些心疼,就见沈晚蔷扭开头不看他,一举一动带着排斥,又望着墙角两盆炭舔着火舌,燃得正旺。 他蹙眉问道:“祖母缺了炭火,你燃两盆。瑞儿病了要棵参子,你不应。你平素任性,但起码做人得有点良心,操持好家里事情,别让我为这小事烦忧。” 人在病重时自有些脆弱,听见这质问,胸中不由凝了几分酸涩之意。 良心?自她嫁过来,安平侯苏家上下,从仆人到主子,吃穿嚼用不都是她的银子。她本不在意这些金银外物,毕竟她自小不缺这些。 可他凭什么,如此理所应当质问她,像是把她的一切,都已经视为他所有物,就凭她嫁给他了吗? 看沈晚蔷落泪,苏观复便不自觉收声,但想起今日朝堂上,顾承骁弹劾嘲讽他爱妻徒有虚名,引得陛下令文太医来替她看诊,心中总有股火烧得厉害。 他终于忍不住问出口:“你究竟去顾家是为了什么?” “沈晚蔷,若非我冒着时疫,去狱中拿你父亲遗信,又求着祖母接纳你留在安平侯府。那一日,你本该予人做妾的!” 予人做妾?沈晚蔷人也清醒了,不可置信看着苏观复,想起别人夸他能言善辩,可她只觉得他言伪而辩,根本只是巧言令色而已! 年岁浅时,这话还能骗她,如今听着却觉得真是可笑得很。 沈晚蔷看着眼前苏观复,只觉得陌生,恨自己不能回嘴,问问他,她是真是嫁不掉吗? 当时,她就算跟着母亲回沈家,即使真出事,找个祖父清白门生去嫁,也不难的……只是嫁他苏观复很难! 安平侯府算什么勋贵,苏老太太年轻时只是个宫中奶嬷嬷,藏了些奶水偷偷喂了陛下,陛下登基后,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婆家和娘家才得了爵位。 而在那之前,她祖父早当宰辅,又是辅政大臣。 她外祖柳家手艺家传百年,堆金积玉,只是不慕权势,亦有风骨。 便是不提金钱和地位,只安平侯内帏不修,纵容嫡子欺负庶子这一条,父亲就不愿意她嫁! 只她年少为爱所执,不在意外物,她从来在意的,便只有一颗真心罢了! 他究竟有过半分真心吗? 春时端着药碗进来,听道争吵,顿时慌得不行,低呼道:“世子,娘子受不得气。” 沈晚蔷不能回话,苏观复心里堵着的气,朝着春时而去:“她受不得气?那她做错事,我还得哄着她不成!” 春时心下一寒,听多了外人夸赞世子温润如玉,可这一眼飞过来,当真骇人得很,像是要将她千刀万剐似的。 她低头强忍惧意,解释道:“文太医今日奉苏侧妃娘娘命,给娘子复诊。这是他说的原话,眼下娘子昏睡才刚将醒啊!” 苏观复蹙眉,声音有些哑:“你说奉侧妃娘娘命?” 第12章放妻书 见春时疑惑点头,苏观复如遭当头一棒,只觉得中了顾承骁挑拨,看着沈晚蔷苍白脸色,声音哽在喉咙里。 沈晚蔷盯着他目光,几乎让他无地自容,他便也本能地想要逃离。 他扭头离开,帘晃动,带进一阵风。 沈晚蔷又低低咳嗽了两声。 春时忙起身,把手中洒了一半的药端着,伺候着沈晚蔷先喝了,再细细将白日之事,认真说了一遍,蹙眉道:“世子这火气来得莫名,怕不是有人挑拨。” 娘子嫁过来头两年,也曾同世子蜜里调油羡煞旁人。苏家上下和谐,每日欢声笑语,现在想起来都像是做梦。 直到有一日,有游僧路过讨水,说娘子夫家糟了诅咒,将来定会断子绝孙。 娘子不信这些东西,而后瑞儿快两岁,听名字没反应、摔倒不哭,娘子请大夫诊断,结果却是心智不全,自那之后一切都变了模样。 老夫人和林妙善把瑞儿痴傻的罪过,都怪在了娘子身上,渐渐,世子也变了。 春时想起这些年境遇,愤愤不平道:“娘子心软,一再退让,她们如今愈发得寸进尺,害得娘子生病还不够么!” 沈晚蔷也想不通。 可想不通,就不想,猜来猜去有什么意思,同不讲道理的人,说再多也无用,说不了,就用写的吧。 沈晚蔷起身披了氅衣,踏碎风雪走到书房,面板宽阔的紫檀画案上,散着刚起完的画稿。她随意卷了,抛进竹筐,只拈着墨条,一圈一圈划着。 沈晚蔷看着清水染黑,愈发浓稠,提笔沾墨。 她仍然有些手颤,落笔之后字迹不算完满,但语意清楚分明:“盖说夫妻之缘,伉俪情深,恩深义重。” “结缘不合,想是前世怨家。” “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解怨释结不可,莫相憎不能,但求不曾相见,切莫相遇,自此一别,愿作参商永不见。” 收笔苦涩,沈晚蔷垂眸静立灯下,身子有些单薄,但背脊笔挺。既已落笔那便覆水难收,那就不收。 春时在桌案边侍墨,瞥了一眼桌上的放妻书,神情惊诧,复又收敛,犹豫道:“我不敢给世子,能放在前院书房吗?” 沈晚蔷点了点头,换了张纸,继续笔下生风,将之后要做的事一一写下。 首先,她得扫开吸血的蛀虫…… 沈晚蔷不停写,春时看过,逐条背下后,取来燎炉,将那些纸条烧干净。只暗自祈求和离能够顺利,娘子平安顺遂。 想了想,又特意捡了点松枝,燃了去晦。 新一日。 沈晚蔷胳膊上的伤口已结痂,除依旧胸闷、间或有些咳嗽外,精神还好。 她姿态闲适倚在榻上,一手拿着账本,一手拈着朱笔,时不时划一下,或打上个圈。这些年,她铺子都是假账,只要说没钱,就算查账也要月余。 四处都在缺钱,那她便直接让人去庄子吩咐一声,将庄子上那些温汤瓜拉去卖钱。她自然是命人在门口,同苏观复说了一声。 如她所料,他总不能拦着,当众说非要花媳妇嫁妆银子。 这波卖瓜钱能撑到过年,至于今后苏家如何,她都要和离了还管这闲事? 二来,拿着卖瓜当借口去铺子上一趟,顺便去不二斋,正好商量下今后送信的事,而弟弟书院离着不远,再顺路看看他。 今日行程安排得很紧,她眼下得把账理完,只伸手推开窗栏,透了口气。 连日大雪,此时院子里银装素裹,一片纯白无害,枝头被大雪压着,垂成了个巨大的弧,透着股韧劲。 “沈晚蔷你是穷疯了吧?!你凭什么卖了我的瓜!” 随着林妙善尖利声音,枝干好似承受不住,噼啪一声,断裂在地。 沈晚蔷猜到她会来,也不意外,而春时也等人进来,瞪大眼睛故作不明道: “您的瓜?这话好生奇怪,庄子是我家娘子陪嫁,工人月钱、瓜苗、育肥都是娘子的钱,这地里出产自然是娘子的。” 林妙善恼恨道:“我管你这些?反正这瓜,你们不许碰!” 至于缺钱,柳家低调豪富,虽家财已被罚没,可沈晚蔷的嫁妆早备好,根本没受影响,她怎会缺银子? 春时平静道:“也行,那老夫人来要炭火,我们也照实说了。不卖瓜换钱,那亏了老夫人只能您兜着了。” 苏老夫人是林妙善姑祖母,同出身宁远伯林家,但林家人丁兴旺得像兔子窝似的。林妙善她爹是庶子,娘又是妾,一家人齐整捏在人手里,可不得看老太太眼色。 “你拿老夫人来压我?”林妙善有些咬牙切齿,总不好说,今日就是老太太让她来的,只蹙眉:“沈晚蔷你少来,你就是故意针对我吧。” 林家穷困,老太太背地在卖瓜换银子,用来补贴娘家。她不仅自己能吃,也能私下蹭到些油水。如今这瓜都被沈晚蔷拿去做账,这可怎么行? 春时平静道:“卖瓜是世子允了的。” 林妙善顿时咬着牙,说不出话。 沈晚蔷知道,林妙善是真喜欢苏观复。 即使她行为过分些,沈晚蔷也没有为难,只是眼不见为净,是真的同情她处境。 老太太一直想拉拔娘家,亡故的侯夫人就是老太太嫡亲侄女。老太太心比天高,曾妄想给那性情暴戾的孙子娶高门贵女,甚至骚扰过她。先世子看上林妙善后非娶不可,老夫人意见本就大。 林妙善从来无人在意,只能又争又抢,只因她曾看见过,林妙善身上乃至私密处那些牙印子,真的十分骇人。 她没有理会苏观复对此人善待,是因为理解,苏观复和林妙善同病相怜。 可也许真应了那句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不想同她一样害人,瞧不上她手段下作,如同狗咬人,人也不该去咬狗。 春时谨记吩咐,脸上诚惶诚恐,嘴上又把苏观复搬出来:“这公账上没钱,若娘子再变卖嫁妆补贴夫婿,只怕世子要被诟病吃软饭了。” 林妙善更是瞪大眼睛,绞着衣袖道:“你疯了?你怎能拿观复名声说事!” 沈晚蔷淡淡望着林妙善,挑衅一笑,但话又说回来,她现在是真一点不心疼这两个畜生。所以,她也不介意做实那恶名,让他们每日都不得安生。 她只是把曾扔出去的骨头捡回来,免得畜生吃太饱,闹得很。 林妙善心中不信,或者说是不敢信,瑞儿头上伤可没好,这人平时不像那么心狠的人,疑惑问道:“那瑞儿呢?你也不管他了吗?” 虽疑惑,沈晚蔷也点了点头。 瑞儿就算真是苏观复的孩儿,和离后,同她有什么关系?难不成这人觉得,她大度到能帮他养儿子不成。 林妙善怔了怔,垂眸思索片刻,试探问道:“也是,他终究不是你孩子,可你弟弟总是亲的吧?” 沈晚蔷神色更加茫然,认真说来,她弟弟也不是亲生的,可知道的人不多。 但林妙善为何突然提起她弟弟? “昨天下午的事,你不知道?” 林妙善见沈晚蔷疑惑神情,腰板又挺直了些。 她忍了这么多年,本以为就这样了,可老太太居然提起了兼祧之事,在沈晚蔷眼里,她只是一粒砂。可就连这一粒砂,沈晚蔷也容不下。 沈安和那蠢货对他姐姐上心,性子又冲动,她就是故意将沈晚蔷死了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等他上门来闹。 如今,瑞儿头还破着,她其实并不在意瑞儿死活,可沈晚蔷在意沈安和。 依沈晚蔷脾性,就算不信她弟弟会动手打孩子,就算是要调查,也该来探望瑞儿一二。她就是要以救出她弟弟的筹码,让沈晚蔷去牵头,办这兼祧之事。 她要沈晚蔷同她一样。 替她剪那些囍,替她准备嫁衣,替她铺床,再亲耳听着苏观复同她在屋子里恩爱缠绵! 事出突然,春时心道不对,想阻止林妙善继续说,但又涉及到沈小爷,一时间有些踌躇,只能问了出来:“您说的……是什么事?” 林妙善理了理裙子,从容坐下,嗤笑道:“你弟弟昨日闯进来,打伤瑞儿,也不知我可怜的瑞儿能活几日,到时候……故意斗杀,处绞刑,收赎也至少是劳役。” “也巧,你柳家不是几乎死在御史台内狱,他这么一去,怎么不算团圆呢?” 叮叮叮叮—— “你给我住嘴!”春时尖叫声,在铃铛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这床头铃铛是她今日刚挂上,为的是娘子不舒服,又没办法告诉她,用来提醒她知道。 春时立刻翻找着袖袋里的药,见沈晚蔷双眼泛红,捂着心口直挺挺栽倒,落在地上,顿时哀嚎道:“娘子!!!” 林妙善见沈晚蔷直接摔在地上,状似厉鬼,死死盯着她,一口鲜血,直直喷到了她脚边,满目刺红,唇边笑意没荡开,就僵在嘴角。 她瞬间头脑发晕,本就晕血,弯腰捂着嘴夺门而出。 待再次清醒过来时,已慌不择路跑到了水边。看着那池子水,她脸色煞白,惊恐后退了几步。 怎么办……她真没想害死沈晚蔷的! 第13章主子看上有夫之妇了! 苏家后院正厅。 苏老夫人正同人说着话,就见林妙善像个疯婆子般,慌张跑来,又一下绊在门槛上,重重摔在地上,蜷缩着疼得说不出话。 她瞥了眼林妙善,语气淡淡的:“就是改不掉这妾生的脾性。” 眼里,话里都是嫌弃。 旁边一个鬓发齐整的嬷嬷,仰着下巴,眉头蹙起,打量了林妙善几眼,犹豫道:“这就是您说的那位苏夫人?” 她是苏安然的贴身嬷嬷,今日是奉三皇子侧妃命回家看看,传递消息。 苏老夫人不忍看,只觉得脸火辣辣疼,但继续问:“是啊,她虽有些不得台面,但观复喜欢。兼祧一事,安然是如何想的?” 方才她还夸林妙善温柔小意,又会哄人,观复待她如何亲厚,林妙善竟如此丢她脸面。 要不是林家没适龄女子,苏观复又抵触纳妾,她真想就此作罢。 林妙善顾不上别的,没提沈晚蔷吐血,忙整理好自己仪容,端正跪好,安静跪在一旁,希冀地抬头望着上首的嬷嬷,模样乖觉讨好,生怕惹了人厌恶。 嬷嬷并未动容,侧妃娘娘受宠,因此这样的嘴脸她见得多不稀奇,只冷着脸转述: “娘娘说了,兼祧也可,不然她亲弟百年后,连摔盆的都没有。安平侯府子嗣不丰,世子平日也洁身自好,就算兼祧也挑不出理,倒是好事一桩。” 闻言,林妙善心顿时热切起来,可嬷嬷话锋一转:“世子夫人如何想的?” 这话问的是沈晚蔷意见,苏老夫人也意外,孙女对这弟媳平日说不上关心,实诚道:“我没问,但想也不同意。她素来不懂事,不知道开枝散叶如何紧要。” 嬷嬷蹙眉:“娘娘的意思是,夫妻和睦要紧,别的不急。” 苏老夫人不乐意,只觉得是因为林妙善丢人,扭头问道:“丢人的玩意,你慌张来是要说什么?” 林妙善跪在地上,这才想起沈晚蔷,避重就轻道:“弟妹不舒服,我赶着过来说一声。” “一点小病倒是闹挺。” 说完,苏老夫人也没放心上,只让下人取了个沉甸甸匣子,推到嬷嬷面前,“账上能挪出来的就这些,让娘娘她别记挂家里,缺什么再回来说一声就行。” 嬷嬷笑着点头,让身后跟着的丫鬟收下。 复望着地上的林妙善,冷言道:“走之前,娘娘还有件事吩咐。” 林妙善看着嬷嬷眼神不对,缩成一团,就被几个丫鬟架着胳膊堵了嘴,慌张得不行,就听嬷嬷道:“主子赏了你二十个巴掌。” 她惊恐望着嬷嬷,疑惑不已。可这贵人赏赐,哪怕是巴掌,也只能受着不得反抗,林妙善动弹都不敢。 苏老夫人只平静解释道:“沈晚蔷受伤惊动太医,事情传出去不好,你身为瑞儿娘亲自然要负责,总不能任由观复被弹劾。你也别闹,只是面上厉害点,不会伤了你身子的。” 这掌嘴也有技巧,林妙善这脸可不能毁了,嬷嬷也知道分寸,至于疼不疼,她并不在意。 老夫人宽慰道:“这事过后,观复自会记你好的。” 林妙善哭着不敢恳求,挣扎都不敢,看着倒是可怜,就被拖去了外边。 听着外边噼噼啪啪扇巴掌动静,夹杂着几声哀嚎,到底是自家人,老夫人蹙眉望着嬷嬷,有些不忍心道:“私下罚了就是,何必大庭广众打她。” “打都打了,这不让人知道不白挨了。”嬷嬷只平静解释。 两人又在聊天说着几句闲话,可不知二人谈话,早被蹲在屋顶上的顾六,听了个正着。 自请了文太医探脉之后,主子便吩咐他,注意打探沈晚蔷消息。 正巧见到嬷嬷从三皇子府中出来,他便顺势跟着队伍混了进来。不曾想,这心狠手辣,倒是让他开了眼界。 见嬷嬷离开,顾六也没走,想起方才听到,沈晚蔷好似不舒服,悄悄顺着房檐,四处梭巡打探之后,这才翻到了沈晚蔷的屋顶上,心下咋舌。 安平侯府苏家虽小,但亭台楼阁,也算修得齐整漂亮。 他真没想到,眼前这破院子居然是住着世子夫人,倒让他好一通找。 顾六趴在屋檐上,掀开瓦一看,立刻合了起来,甩甩脑袋又揉揉眼睛,又再掀开仔细一看,顿时瞳孔地震。 屋内沈晚蔷吐血后服了药,幸而缓了过来,早换了衣衫,似有所觉,抬头只听见几声野猫叫唤。 春时也疑惑:“这大冬天的,哪家的肥猫跑出来竟踩碎了瓦。” 顾六听见屋里两人不曾怀疑,松口气,可蹲在房檐上,只觉得糟糕到浑身都冷得很,完犊子! 她不是该沈三娘子沈熙和吗?他干了什么…… 前几日,他好心帮婆子看门,见女子上门,便按照惯例把人往陷阱引。谁知这小娘子像认识路,顺利走到了演武场。那日之事,他在暗处看了全程。 后来,主子捡了那断簪,又时不时捞出来看,大半夜洗那被褥,这几日那被褥每日都冻得梆硬。 他只觉得好似天大的好事,四处报喜,结果呢!! 耳边,传来了屋内丫鬟忧心声音:“娘子放心,沈小爷就算被世子送监察府内狱,也一定不会出事的。您保重身体,可不能再吐血了。” 闻言,顾六震惊得胃都痛了,谁在内狱?谁吐血?! 他低头又听几句,一边试图回忆,近几日吃食有无中毒可能,最后又认命飞快跑回去送消息。 糟糕,他的主子好像看上有夫之妇了! 第14章 她怎么会是沈晚蔷? 一炷香后。 顾承骁看着满头大汗跪在地上的顾六,沉默中,眼神变得越发危险,额上青筋直跳。 她怎么会是沈晚蔷!! 沉默半晌,最终他只是嗓音带着哑问道:“她现在如何……” 这话才出口,顾承骁带着一股自弃般看着天,心道他当真是疯了,沈晚蔷哪里轮得到他来关心了。 顾六也不敢隐瞒:“太医的话,您也听见了,我听着她应当是因沈小爷的事情着急,被那姓林的刺激,这才吐了血。” 顾承骁看着屋檐下的飞雪,第一次觉得有些无措,他该如何? 理智告诉他,眼下她已嫁做人妇,甚至他清楚知道,沈晚蔷心里有人,他哥就是前车之鉴,最该就是当一切从没有发生过,可心总比理智快上一步。 他想见她一面。 不,他要见她一面,必须见她,只有见了她,他才知道今后如何是好。 顾承骁闭着眼,收敛了神色,平静道:“让顾三先别从监察院撤出来,继续潜着,我这就去一趟,探探情况再说。” 无论如何,总得看看沈家那小子死活吧。 “属下这就去。”顾六神色认真,虽知道顾三继续待着,危险便多几分,但他并没有提出异议。 毕竟主子再宽和近人,暗卫第一要务,就是服从命令。 …… 监察院内狱,甬道边火把将燃尽,青烟呛人,常年不见天日。呼吸间,混杂着铁锈和散不去的霉味。 新来的监门小卒猛打个喷嚏,身形一僵,忙把手里钥匙藏了。 带着酒意的监守差役一激灵,怀里抱着的陌刀,险些落地,蹙眉烦躁醒了过来,抬腿给了小卒一脚,骂道:“你吓死爷了!” 小卒一趔趄,差点摔倒,低着头没有说话,整张脸藏在阴影里。 顾承骁望着装成小卒的手下,迅速退回了阴影里,就听见不远处,嘶哑的咒骂声响了起来。 “苏观复你这直娘贼!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你等小爷出去!苏观复……” 监守差役正想要睡,就被这骂声吵到,掏掏耳朵,眯着眼不耐烦道:“不是同你说,让那小子闭嘴了。大人名讳,是他个小崽子能叫的?” 顾三绷着脸,他上午才混进来,哪知这人说什么,点头哈腰:“这些天,骂也骂了好几次。这人饿得都起不来身,可嘴巴还闭不上,我也是没法了。” “别忽悠你爷。”监守差役酒意上头,揉着脑袋,他平日就好这几口,只是总觉得,这酒比往日烈些。 没等他多想,监门被踹了一脚,顾承骁站在门口望着顾三,冷笑道:“给我把门打开!” “内狱重地可严禁探视!”顾三机灵开口。 监守差役听见这话,忙把人推开,顾承骁可不是他得罪得起的。 “顾将军来了?”他忙行礼,又开了门将人迎进来,态度恭敬,只叹息道:“您来提人啊?这可有点不巧,白日赵家刁奴吃错东西死了,怕生疫病,扔去东郊乱葬岗了。” 昨日半夜,赵国舅私下来了消息,让他快些处理了那顶罪的奴仆。 今日下午就得知,陛下让顾将军监察案子进展。他便吩咐让小卒,将人喂了耗子药,把尸体拉出去扔了。 第一次干这丧良心的事,他刚喝了几口酒,想着压压魂,顾承骁这阎王爷就杀来了。 顾承骁没吱声,一安静,走近些,耳边骂声就更清晰。 “苏观复,咳……你这直娘贼……你,你等小爷出去……” 她抬脚往前,差役有意想拦,然而顾承骁一个抬眼,他就怕了,只擦了冷汗,酒一下都醒过来大半,顺从让开了些。 监守差役不知如何是好,他可是知道,苏大人同这顾将军有过节。只得朝他以为是小卒的顾三摆摆手,示意他看好门,自己跟了上去。 铁栏内,沈安和半个身趴在草垛上,右臂无力垂在地上,发丝混着草屑,像被踩了几脚的快死的猫,扯着那变声到一半的鸭子嗓,蓄力准备再骂。 此时,他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 他落到此地,若姐姐真死了,想来也是无法报仇,那便是咒,也要咒死苏观复这个伪君子! “啧,你骂了几天了。” 听见有人问他,沈安和趴着眼都没睁,一口唾沫就吐了出去:“呸,你去告诉苏观复,害死了我姐,我就算做鬼都不会放过他的!” “诬告人者,各反坐。你说苏贼害死你姐,可有证据?” 沈安和被晾了好几日都没人理他,终于睁开眼,只见此人头戴凤翅兜鍪,肩处兽头吞臂,一看便是武将打扮,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 而那些监守差役跟在此人身后,望着他眼带警告,似乎颇为忌惮。 他心道,这是好机会! 武将大多刚正,就算不是,起码同苏观复这样的文臣,尿不到一壶里。 他忍着肩膀上痛楚起身,跪地俯首直接磕了下去,颤抖着声道:“在下京都沈家沈安和,祖父沈怀清,家姐沈晚蔷遭其夫婿及寡嫂勾连迫害,凶多吉少,不求您救我,只望您能帮我看一眼姐姐……是否平安。” “我沈安和来生愿为犬马,无怨无悔!” 就算不认识他,总能认识他祖父,随便谁把消息传出去就好。 顾承骁望着眼前单薄少年,只十三岁的孩子,待在这地方,没说让救,只想知道姐姐平安,若说不动容,自然是假的。 监守差役忙道:“大人别听这黄口小儿胡呲……” 顾承骁偏头看了一眼那差役,笑话道:“你今日如此话多,想必明日就会吃错东西,直接被抬出去东郊乱葬岗了哦。” “死了又如何,我不怕他们!”沈安和咬牙切齿。 监守差役擦着冷汗,忙道:“大人哪里的话,况且这监察府之事,大人插手怕不好吧。” 监察府可不同其他地方,便是禁军统领又如何,他手再长,可伸不进来。 “怎么?你们老赵家连这苏家闲事,也是要插手咯。” 顾承骁双手环胸,好整以暇看着这监守差役,他可是知道,这人可就是赵家安插进来的。 “不敢,只是刚好而已。”赵姓监守连退三步,不再吱声。 顾承骁侧头看着沈安和道:“哦,这事我刚好知道,你姐没死。我就是想来看看,是谁在骂苏观复,骂得比我好听,还有事吗?” 沈安和还算聪明,知道眼前人帮不了太多,他姐没死,那指定是他被骗了,顿时摇头:“我今日之后死了,大人便发发善心,让沈家来替我收尸,同我姐说一声是苏观复害的我。” 说完,他自己起来,躺在草垛子上一副等死模样,不理人了。 顾承骁挑眉,心道这小子有几分聪明,毕竟这话对外人说,苏观复起码不敢真让他悄无声息死了,也没再问,转头就直接走了。 见顾承骁离开,监守松口气,这些上头大人的事,他都掺和不起,悄悄瞪了沈安和一眼,匆匆跟着顾承骁走了。 另一边,早已下职的苏观复,刚匆匆回家,就被小厮拦了。 苏观复没想到,赵熙竟然会蠢到在监察院灭口,更没想到,这蠢货胆大包天,还将这事直接告诉他了。 不,赵熙也不蠢,知道拉他下水。 这事没闹大前,他还得亲自去事发地茂县,替他去收拾残局。 眼见苏观复蹙眉,小厮知道他不快,心下害怕,小声道:“老夫人、大夫人还有世子夫人,都命人来说,让您回来后去一趟。” 第15章 她竟要同他,恩断义绝? 苏观复听这小厮的话,拧紧了眉,他当真挺忙,而对今日家中的事,心里其实大致有数。 顶着风雪,他加快了脚步,先去了林妙善的院子。 听见熟悉脚步声,林妙善悄悄趴在被子上,捂着被抽得肿胀的脸,哭得气若游丝,话也含糊:“你走,你别看我。” “那我真走了。”苏观复语气带着笑,又上前几步。 林妙善娇“哼”一声,捉住了苏观复腰间禁步,盘在手心。 她语气娇嗔,带着点委屈哭腔道:“你都不知道,大姑子派嬷嬷来,将我按在雪里,整整抽了二十个巴掌,二十个……” 她揪着那禁步下那根缨子,手上用力,苏观复上前几步,腿紧挨着她床褥。 “妙善,别闹了。” 闻言,林妙善望着对面那纤长手指顺着缨子而下,两手交叠在那象征着多子多福的玉石榴上。 她拽着缨子的手越发紧,羞得脖颈通红。 用练习过千百次的姿势羞怯抬头,可下一秒,如坠冰窟…… 苏观复低头看着她,依旧是万年不变的笑意,眼底却是深不见底的寒,那双眼也不见她的影,嘴里的话仿若冰凌。 “掌掴二十而已,蔷儿不是也吐血了?寿宴那日你说难受,让我陪着你,我陪了你一整日,又给你煮面。可你忘记答应过我什么了吗?” “我没有闹。”林妙善含糊应声,唇微微颤抖,再次扬起笑意:“我让你来真不是想闹,就是瑞儿……” 苏观复打断:“他的伤该好了,你可是个做母亲的人。我也很忙,总不能时时来看他,我以为你是能体谅我。” “我不该打扰你的。”林妙善乖顺地松开手,泪水顺着眼角滑落至腮边,只觉得面上火辣辣,痛得惊人。 看着林妙善脸上那些狰狞红肿,苏观复想起从前,终究不忍,软语道: “我腰间这穗儿有些旧了,你记得抽空编了,重新换一条。你伤了便也好好养养,药膏用完了别省着。我同姐姐说过,她不会再难你。” 见苏观复还在意自己,林妙善擦了眼泪,又笑了出来,伸手解下那禁步捏在手里,坐直了些。 她轻声道:“这巴掌估计不够,你便下令让我禁足。我也不想出去,就当是歇个几日。对了,今日妹妹突然吐血了,老夫人没管,你得去看看她。不然她发起脾气来又闹得你难受。” 苏观复蹙眉,盯着林妙善探究道:“很严重吗?还是你同她说了什么?” 林妙善手缩在袖子里,跪坐在床上,死死捏着手里缨子,那玉石榴花萼扎破了掌心,她也没松手。 她只是低头委屈,像是有些害怕似的:“那瓜被卖了我有点伤心,就想着过去问问。我真不知,妹妹不清楚安和下狱的事,想着宽慰她两句……” “无妨,你好好休息。” 苏观复抿着嘴,不再多言,也没再看林妙善,转身离开。 林妙善手里捏着带血的玉石榴,只安静起身跟出去,望着苏观复的背影,眼里只有虚假的柔顺,同爱意一起凝固在眼底。 苏观复到苏老夫人院落,老夫人等候多时,见他进来就忙开口:“赵国舅那案子如何?” 苏观复没回话。 今日早朝,顾承骁把事闹到了陛下面前,好在他早留了心眼。连夜写了帖子递上去,不然定要被陛下追责质问。赵贵妃因此才会对嫡姐不满。 只是这些朝堂上的事情,他不愿同内宅妇人说,祖母也一样。 见他不说话,苏老夫人没再继续问,她也清楚孙子脾气,只是叹息:“我猜着今日这事,就和那案子有关系。你别怪你姐,打妙善也是为你好,家里同气连枝才是家族兴旺之道。” 苏观复淡淡道:“这事阿姐提前同我知会过了。” 这事苏老夫人没想到,平日见他心疼妙善,如今竟然会任由妙善被打,虽然意外,可想着男子本不该拘泥于脂粉堆,也没有多说。 苏观复在柳家长大,虽然没和侯府断联系,但到底不如养在身边亲。她也时常觉得,同这孙儿隔着一层。 苏老夫人似有所感,开口道:“过继的始终不亲,你阿姐说兼祧可行,妙善也是愿意再生一个的。” “这事不必再提。”苏观复断然拒绝,并未犹豫。 听见又是这话,苏老夫人也觉得头疼,真心道:“你同妙善这样下去,万一被人发现,要被诟病的。她性子又爱钻牛角尖,出事怎么办?” 苏观复抬眼:“发现什么?她只是我嫂子。” 听到这话,苏老夫人气得不行,哪有做小叔子的,深更半夜先去嫂子房里哄孩子,一去就是几个时辰。 她不由严厉几分道:“兼祧你不答应,那就直接纳妾!” 早些年,她是担心自家被柳家牵连,才不喜沈晚蔷。可这孙媳到底是高门大户出来的,嫁妆丰厚,人也大方,待人接物也都挑不出错处。对瑞儿也亲善,没有坏心,问题就在子嗣上。 苏老夫人觉得,没有男子会不在意子嗣,便试探道:“你若是在外头有人,便去母留子,将孩子接回来如何?” 苏观复听着这荒谬的话,起身直接走了。 夜深,又飘了些小雪,远远能看见西侧院还点着灯,苏观复知晓,这意味着沈晚蔷还没睡下,只怕在等他。 驻足片刻,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直接回了前院书房。 可一进书房,就见那正中紫檀书案上,收拾齐整卷宗间,一打眼就能看见斜斜扔着封信,其上“放妻书”三字,力透纸背。 他几乎以为看错,捡起打开,只见丈二宣上,竖排左行,字迹纵任奔逸,一看便知是沈晚蔷亲笔所写,遂低头默念。 “愿作参商永不见?” 苏观复两眸如锥,薄纸顿时被那修长手指捏得发皱。 她竟要同他,恩断义绝? 第16章 他要将那花刺拔干净 另一头,苏家西侧院,沈晚蔷久等不到苏观复。 最后只是等来消息,说是苏观复在前院睡,让她早点休息。沈晚蔷闻言也根本没理,撑着病体去了前院。 苏观复见沈晚蔷走了进来,便挥手让下人退下,略感头疼。 沈晚蔷让春时出去,直接把新写的放妻书抬手扔了过去,那张纸轻飘飘落下,正好停留在两人之间。 苏观复接过瞥了一眼,漫不经心道:“别拿和离压我。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安和闯祸,总是要收拾的。” 沈晚蔷苦笑一声。 都是半大孩子,瑞儿闯祸她差点死了,母亲心疾复发,是瑞儿痴傻无心,连面上的惩罚都没有。而她弟弟,不过是推了人一把,不仅被当蟊贼打了一顿,还被亲姐夫送进牢狱。 这就是他所谓的公平! 她根本没想提弟弟的事情,今日她核对了下人口供,又看了医生脉案。这瑞儿被推了,明明向后仰倒,伤却在前额? 苏观复有认真调查过吗? 林妙善竟让七八个精壮下人对着她十三岁的弟弟拳打脚踢,他连大夫都没叫来治疗,就将人下狱,他还是人吗! 她把那些口供,一份一份拍在了桌上,盯着苏观复要个说法。 屋里地龙燃着有些燥热,苏观复被盯着难受,去推开窗,风蹿进来,听着沈晚蔷又咳嗽了几声,他又合上窗,只觉得烦躁。 他辩驳道:“我承认,我确实那天疏忽,有些大意。可你是不知,他如今在那内狱骂得多难听。若我放了他,不仅别人怀疑我,我今后脸面还要吗?” 他没想到沈安和会如此顽劣,更没想到,沈晚蔷竟用和离威胁他,亦有些骑虎难下。 他同沈家,利益绑定很深。 成婚是结两姓之好,通家之和,沈家也早不似当初。沈家大房向来庸碌短视,二房沈晚蔷父亲已死,安和读书不成器,三房牵扯太子太深,已无前程可言。否则沈老爷子怎么会甘心扶持他这个外人。 他不需出面,她只需提和离,所有人都会在前面拦着,可他依旧不安,总觉得沈晚蔷离他越来越远。 她在病中,心神动摇下,未必是想要真的和离,大概是真生气。 毕竟她该清楚,一个哑女和离出府,是没有生存能力的。何况她容貌太盛,离开他,只会因为觊觎,引来灾祸。 苏观复想起沈晚蔷吐血,声音软了几分:“蔷儿,此事是我不够周全,最近我实在太忙,要出去些时日,你等上几日?姨母不是病倒了,你不是说想搬去北苑陪着她,那就去住上几日罢。” 可他当真没有闲工夫去哄着她,府里事情也多也杂,各有算计,也不利于她好好养病,倒不如让她们各自避开,让她去北苑住几日,别给他添乱。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快解决办法了。 沈晚蔷捡起那纸和离书,走上前,用力按在他胸前,意思很明白,她就是要和离! 当初,母亲刚从沈家搬到北苑时,她提过几次,想搬过去陪伴母亲,可他拒绝了。如今出了事就想让她回去,无非是知道母亲会替他说话。 她再没兴趣同他弯弯绕绕,也不想考虑两家体面,自然也不是同他商量。 苏观复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和离书,垂着眼静默不语。 “别闹,我困了。” 他抓住沈晚蔷的手腕,迫使她松开手,拿到那张和离书,随手放在烛台上当着她面燃了。 那张薄纸就这么燃起来,烧成一团灰烬,落在地上,被苏观复一脚碾干净。 苏观复神色,此时认真了些许,平静没有笑意,淡淡道:“蔷儿,我们认识如今已十六年,你当了六年的妻,你该知我性情。” “我早说过,林妙善是我嫂子,我总要顾及一二。你生病,她真不是故意要害你的。因教子无方,姐姐已来替你出气,当众掌掴她二十,这够了吧。” “你好好去北苑住着,养好身子,太医说你思虑过重,其余的事情,你不要多想,过段时间,一切都会好的。” 这话是安抚,也是警告。 沈晚蔷愣住,只觉得心尖寒意越浓。 她与林妙善是非功过曲直,何须他来这里升堂断案,高高在上地评判她们的对错。他真当这里是监察院了不成? 错的根源,根本不是林妙善,自始至终都是他这个负心人! 况且就算要报复,也该是她自己来,哪里轮得到其他人替她出头。 沈晚蔷一肚子火,没办法说出来,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只闭着眼,深呼吸几口气才平复心绪。 算了,左不过今日她来,只告知他一声,自己要和离。 她就没指望过,他会在那放妻书上留下掌记,可不是他不想,她就会认命。于是,她把袖子里提前准备的条子,递了过去。 【我要回趟沈家。】 见他接过,沈晚蔷扭头没管他答应不答应,绕过围屏,回去休息了。 脚步声消失,空无一人的房间,苏观复静静立在房中,良久叹息一声,坐在床边,捏着字条半晌说不出话,胸口有些闷痛。 沈晚蔷一向如此,不曾变过。 她有聪慧柔顺的一面,家中事宜,小到他衣衫搭配,大到他在外人情走动,在她操持下,一切都井井有条,不用他烦忧。她善良天真美好,这世上没人比她更好。 美丽决绝的花本就带刺,所以她也顽固,不柔顺,也不善解人意,即便扎得人疼得很,也依旧让人爱不释手。 林妙善只是他的花剪。 蔷薇不剪枝,来年花朵稀,就如她那个愚蠢的弟弟,本来也只是个趴在她枝头的附赘,这样不必要的虫豸,早该被清理干净。 他这样的养花人有的是耐心,将那花刺拔干净,她只需要乖巧听话,他自然会将她一切照顾好。 那日生辰宴只是个意外。 夜色寂静,苏观复在空荡的房间辗转反侧,最终披上外袍回到后院,掀开床帘,沈晚蔷半梦半醒间,迷糊睁开了眼。 苏观复这动作很轻,上床躺好,搂住了沈晚蔷,轻声道:“睡吧,你不是明日要回沈家吗?” 第17章 物是人非 苏观复这话,关心却也带着威胁,听得沈晚蔷一阵恶心。 她伸手想推开苏观复,离他远远的,但苏观复已先一步松开手,背过身去,软了声音道:“明日我去茂县,只怕要四五日才回,咱们别闹了行么?” 闹?他总说让她乖乖别闹,可她不懂,她究竟是闹他什么了。 明明是他半夜摸进来,扰人清梦,给他和离书是闹,还是讲个道理是闹,像是她沈晚蔷只要半点不合他心意,所有都会变成一句“别闹了”。 沈晚蔷想走,但床外侧,又一次被彻底挡结实。 想起前几日的糟心事,她也确实累了,只挪得离他远远的,安静躺下,背过身裹紧被褥。不多时,又沉沉睡了过去。 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黑暗中,苏观复慢慢睁开眼睛,轻轻翻过了身,望着几欲贴在墙上的妻子,眼神不禁温柔几分,将人轻轻揽入怀里。 她要回沈家,无非是要借势罢了。 可她终究是闺阁女子,再是聪明,关得久了,这眼界也就窄了,不懂他早不似从前。她终究会明白,这孤独冰冷世上,只有他一个人会无条件爱她。 翌日,沈晚蔷醒来,床边已空空荡荡,但总觉得自己腰酸背痛。 天色尚早,她没有惊动丫鬟,想着她尚在病中,春时这几日也辛苦,只安静躺着,脑袋里越发杂乱。 这些年,她睡眠越发不好,整夜多梦,越睡越乏,时常晚起,索性侯府没有晨昏定省的规矩。而苏观复是真的忙,面都见不上,相处时间越发少起来。 她有事也会问自己,苏观复也在问她,究竟在不满意什么,明明别人都是这样过的。 大约也是如此,她才能忍那么久,整整六年。 若是问她恨苏观复,恨林妙善,恨苏家这一切么,倒也谈不上。当爱意被时间消磨,恨也成了那无根浮萍,虚浮得很。 月老打盹,系错了红线,纠缠不清,倒不如直接剪了干净。 她只是想和离,搬回那儿时住着的柳家温泉别苑,平静度日。 她咳了几声,到底还是惊动了春时,便也没继续睡,由春时伺候她收拾打扮妥帖,准备回柳家。 监察府内狱不同其他衙门,只是临时收监。 收监犯人,要么是案情有争议,要么就是犯官不好处理,平日没人。可为避免勾连,仍禁止探视,至少仅凭她是进不去的。 苏观复不喜欢安和,但既然看了证据,那就不至于害安和性命,可受罪总是难免的。她是担心苏观复正气头上,根本不顾及安和伤势。 安和年纪小,万一留下后遗症,那可是影响一辈子的大事。 春时替沈晚蔷梳头时,担忧道:“咱们回去,可老太爷不在家。那日在顾家,沈三娘子狼狈被送回去,大房会真管安和少爷的事吗?” 沈家一直是大房在操持内务,而沈柳氏年轻时,同大房就跟八字克着似的,挨着就要不舒服,两家关系素来有些紧张。 再则,大房总怪祖父偏心,觉得被柳家和父亲连累,脸嘴难看。 沈晚蔷犹豫着,最后还是点头,一笔写不出两个沈,总得试试。大伯他好歹有官身,托人送点药也好啊。 春时心里却不赞同,她家娘子总把人心看得太好,但也没劝,只细心道:“今儿是腊月十五了,娘子等我片刻。我去账房走一趟,签了字叫了马车,您再出去,别吹了风。” 沈晚蔷点点头,望着春时快步出去。 今日是发月例银子的日子,她手下丫鬟,没谁领全过月银,她私下都会暗中补给她们,可总要去签字。 可等了许久,不见春时影子,正疑惑就见春时气冲冲回来了。 春时抿着嘴,但又不得不开口:“老夫人说账上没钱,发不出月银,车夫不去。我本想出去叫马车,可世子禁了咱们足,还说让您今日就去北苑。” 她这话说得很轻,怕沈晚蔷生气伤身,这原话更是难听,老夫人说账上眼下没银子,让下人自个直接找娘子,她差点被扣在账房! 即使没说,沈晚蔷心头也有数。 苏家家风不正,都是因为苏老太太任人唯亲,导致下人吃拿卡要成风。 老太太把持中馈,她一整顿,就觉得自己在针对她。只管把花钱和琐事丢来,其余她是不得碰的。 昨日她命人卖瓜,她已猜到,老太太必要撺掇下人,让她为难。 唯独意外,苏观复明明答应让她回沈家,居然反悔。 她本想借着回沈家,顺路去趟不二斋,如今只能另想办法了。 沈晚蔷拿出提前备好的炭笔,又捞出几张切成巴掌大的纸,慢慢写了小字条,递过去给春时看。 春时看完回禀:“按您吩咐的,我说了卖瓜的事,这才得以脱身。我就是担心,老夫人连那银子都扣下。半个月就过年,这苏家下人若是手头没银子,怕是要生出事端。” 沈晚蔷淡淡写了纸条,吩咐春时收拾东西,苏观复让她搬,正好她也不想呆在苏家。 公中那窟窿,老夫人自个去点石成金吧。 她思来想去,平日苏观复还算守信,如今不让她出门,又频繁提起顾家,只能是她去顾家那趟起作用了。 换言之,苏观复急了。 实在不行,自己就再去顾家一趟,可再三求上门,到底不好。 但当初顾北望退亲,一并退还了外祖信物。当年两家约定,拿着外祖玉佩,只要不太出格,顾家会无条件应下一件事。 可麻烦的是,玉佩在母亲手里,不知藏在哪里了。 她得去探探母亲口风。 待春时收拾好东西,主仆二人,便直接被半押送似的,送去了北苑。 刚进北苑,穿过垂花门,沈晚蔷就看见母亲坐在窗边,仰着头,像是在看窗外的景。 从前母亲儿时体弱,不太能出得了屋子,不能吹风。 祖父就买了那温泉庄子,搭了暖棚,在母亲院子种了蔷薇。即便是外头蔷薇谢了,母亲院里的花,也大朵大朵自开得热烈,香得奔放。母亲就时常这样,倚在窗边,整日看着那些花。 后来,母亲生下她,为她取名晚蔷。 再后来,等她长大了些,喜欢去偷看外祖画画,玩泥巴。身上常带了泥土和颜料,脏兮兮的。 她被人笑话,说她不似闺阁小姐,便不爱同她玩。 母亲知道后,拔了所有蔷薇。 她以为,母亲不喜欢自己,吓得直哭,而母亲将她搂在怀里,说她其实不喜欢蔷薇,只是羡慕。 所以,母亲希望,她也能如院中那些蔷薇般,开得自在。 后来如母亲所说那般,她活得不受拘束,母亲把蔷薇田改了工坊,请了祖父教她学手艺,依旧整日倚在窗边,陪着她一天天长大。 如今母亲瞎了,倚在窗边,似乎早已是成了习惯。 可那里,只有一堵空空的墙。 母亲又在看什么呢? 沈晚蔷思绪翻涌之间,沈柳氏偏着头,目光分毫不错落在她身上,像是看得见一般,微笑问她:“蔷儿,你怎么回来了?” 也许是这难得的平和,让沈晚蔷心不自觉软了些。 她上前蹲下,倚在母亲膝盖上,心头是说不出来的委屈。 沈柳氏轻轻抚着她发顶,叹息道:“你又和观复置气了?你呀你……我真不知该怎么说你才好。” 沈晚蔷神色骤然淡漠,心中不是滋味,物是人非,从来不只是轻飘飘四个字而已。 可为了拿到信物,救下弟弟,这母慈子孝的戏,她还得继续演下去。 第18章 我都是为你好 春时轻声开口:“夫人,娘子昨日都气得吐血了。” 沈柳氏有些手足无措,像做错事般,眼泪落了下来,犹豫道:“怎么会呢?她身子不是很好,怎么会吐血呢。” 沈晚蔷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她也想知道,母亲究竟要心疼谁。 是她,还是苏观复。 春时叹息:“太医说好不了,娘子身子彻底坏了。要不是顾家老夫人留下那颗药,别说您那日凶险,娘子也要随您去。” “不过,要是能请薛家公子看看,说不定,事情能有希望。” “薛家?”沈柳氏抿了抿唇。她当然知道薛家,那不是又要同顾家牵扯? 沈柳氏心里不舒服,可心疼女儿占了上风,难得没有开口说难听的话。 春时以为有戏,试探道:“就是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帮咱们。” “帮什么。”沈柳氏松开手一下坐直,推开了沈晚蔷,没好气道:“我算看明白了,在这里哄我,就是想讨你外祖玉佩,求顾家救安和吧。” 沈晚蔷被这一推,跌倒坐在榻边,仰着头,不可置信望着沈柳氏。 果然,她那日没听错。 母亲早就知道弟弟的事,只瞒着她,不让她知晓,可为什么! 她便算了,苏观复确实在她膝下长大,可安和就不是吗? “你别费那劲,安和皮实得很。你真担心他,倒不如回去哄哄复儿,他心一软自然会放人。” 沈柳氏气得很,自己生的女儿,她还能不了解? 平日让她对夫君软和点,向来脾气硬,让她嘴甜哄人同杀了她一样。 女儿也不是个为自己打算的性子,那便是为了安和了。 “我是为你好,总有一日,你会知道的。” 沈柳氏虽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女儿无声埋怨的视线,只装作不知。 屋内再不复方才温馨,母女两人气氛剑拔弩张。 北苑门房早在门外徘徊许久,犹豫着敲门道:“夫人,沈家大夫人许氏,突然登门拜访,马车如今已经在门外,已等了有一阵了。” 沈晚蔷疑惑,她大伯母许氏来干嘛,但这虽是恶客,但来得可谓是正好。 她借着春和手上的力道起身,整理裙摆。 “她来干嘛?”沈柳氏脸上也同样迷茫,有些不乐意,但还是吩咐小厮,迎人进来。 不多时,许氏跟着小厮进门,抬眼上下四处打量,脸上带着些轻讽。 她还寻思沈柳氏非搬出来,是准备跟着女儿在姑爷家享清福。 结果,连苏家大门都没能进,她这院子也不比沈家宽敞。 沈柳氏没起身迎,只坐在桌边,捏着手帕,小声道:“嫂嫂今日怎来了?” “弟妹这话说得也太生分了。”许氏悠悠笑着,还将手里礼品提着刻意晃了晃,这才放在桌子上,“听说晚蔷病了,这不是来看看。” 许氏可不会嘲讽这地方破。 毕竟,沈家如今都指着公中过活,少一张嘴也是好的。 沈晚蔷也没看那礼,只示意春时拿下去库房收着。 大伯母向来抠搜,大约又是把沈家库房里,那些陈年的燕窝山货之类,重新挑挑拣拣,又包了送过来。 只是她不懂,这人为何不请自来? 见沈晚蔷拿了纸笔,似乎在写东西,许氏叹息道:“我昔日同你们说,你们柳家如此造孽,就该吃斋念佛,也为子女积福,却总觉得我苛刻。你看看如今……唉。” 当年他们二房发达,沈柳氏也压她一头。如今见这母女过得不好,她自然恨不得拍手叫好。 许氏抿了口茶,低头瞥了眼沈晚蔷递过来的条子。 一看那字迹,心下就忍不住嘲讽。 她就说,顾家就见了沈晚蔷一面,就改定了熙和,敢情是沈晚蔷手废了。 许氏略带同情,叹息道:“观复说你生病,之前心内郁结,想回家看看,但身子不爽利,让我来瞧瞧。” 说罢,她心里不是滋味,补了一句:“他待你倒是用心。” 当年得知沈晚蔷,竟要嫁柳氏娘家侄儿,她还看笑话。 可没想到,沈家二郎死了,老爷子依旧偏心,居然宁可扶持外人也不帮自家。 大冷天,她本来懒得动。 可她家老爷非让她今日走一趟,说如今开罪不起苏观复。 如今,苏观复受陛下信重,前途宽阔。哪像他儿子,被外放在那州县,已两年都没回家过年了。 许氏气愤之下,语气更添了几分阴阳怪气:“晚蔷也真可怜见的,如今成了这哑巴,还是不要太要强了好,不然这今后怎么办。” 自始至终,沈柳氏只是搓着手指,也不反驳,低着头脸都不敢抬,只一味“嗯嗯”应和着。 沈晚蔷并不意外。 母亲总觉得,是柳家牵连沈家,那人家责怪也是应该的。而后搬到沈家,更觉矮人一头,别说自己受着,若是她顶撞大伯母,也是万万不能的。 许氏嘴里的话,沈晚蔷只左耳进右耳出,懒得应付,提笔又写。 许氏伸手接过来一看,随手放下,淡然道:“哦,安和那事情,家里自然是已经知道了。他打伤人那日,观复就送了信,这孩子也该管管了。” 收到信那日,她先也觉得过分。 但苏观复说得有道理,小时偷针大时偷金,若不学好,今后到底累的是沈家声誉。再说,安和又不是个亲的。 “你也是,安和读书不成器,逃学在先,眼下又闯下如此祸事。你何必为了他同观复起争执。” 许氏私心觉得,沈安和死了也好。 当年沈柳氏生孩子伤身,沈晚蔷是个女儿,柳家三代单传,当初说要抱个孩子回来养。她还想着,自家妹妹生了双胎,送过去一个。可人家不领情,不知哪儿抱回个野种养着。 如今,沈晚蔷大抵是不能生,那百年之后,柳家那些东西,不是落到沈安和一个外人手里了。 沈柳氏也帮腔:“你怪观复作甚?是我说让他瞒着你的。他心里有数,稍等几日,人不就回来了嘛!” 许氏也乐得看笑话。 直到,沈晚蔷提出让她帮忙,这才沉了脸:“我家老爷就是个太常寺丞,管不到监察院的头上,爱莫能助。” 听着这撇开关系的话,沈柳氏忍不住哽咽,像是在劝自己,又像是在劝女儿认命般,情真意切道:“夫妻吵架,为难你大伯母做什么呢?她过来一趟也是好心好意……” 沈晚蔷倒也不气馁,只淡淡写着字条。 虽然苏观复请来大伯母,摆明了是告诉她,沈家不会帮她,可谁说直接帮忙才是帮了呢? 见许氏端着茶,像是恨不得再来把瓜子,沈晚蔷放下炭笔,将字条塞到了她手心,示意她先看看。 【顾承骁行踪值几两银?】 【祖父知道吗?】 第19章 不二斋 “我听不懂。” 许氏看完面色一变,胡乱将纸条揉了,心里烦得很。 女儿年岁渐长,家里老爷子偏心,介绍那些门生一穷二白,还不如苏观复,她不自己想办法,还能如何? 可这事,也确实不能被老爷子知道,不然真将女儿草草嫁出去,那今后可有得是苦日子要过。 沈晚蔷乌溜溜的眼,干净清澈,像是能将人心看透,只望着许氏。 许氏瞪着眼,恶狠狠道:“大不了被训斥几句。” 【是我同顾家说,让妹妹上门教画画,别忘了。】 看完,许氏眼神闪烁,笑得更加勉强。 她喝口茶,却依旧口干舌燥,只觉得这侄女碍眼得很,怒道:“这机会又不是抢了你的,你何必如此?熙和若是过得好,自不会忘记你这个姐姐。” 沈晚蔷并不开口,也学着许氏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许氏好不容易同顾家搭上关系,先不说婚事能不能成还两说,但她有心想搅黄此事,却是再容易不过。 许氏抿着嘴,瞪着眼前侄女不说话,知道这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她最后还是心烦道:“监察院是什么地方!真帮不了,你也不想想当年,这事真要容易,你爹能直接吊死?” 这话难听,沈晚蔷也冷了脸,一听见提起父亲,沈柳氏却骤然哭出声。 许氏被沈柳氏吵得烦心,见这话没用,偏头怒喝:“哭哭哭,成日就知道哭,福气都哭没了!真帮不了!咱们沈家眼下是何光景,你娘俩是心里半点没数吗?” 骤然被凶,沈柳氏哭声一下就收了。 沈晚蔷神色淡淡,虽有些失望,但只是捞出袖中最后一张纸。 【妹妹不会要空手去顾家吧】 顾家何等门第,这临近年节,大伯母还能让三妹妹空手上门不成? 可大伯父在那清水衙门,大伯母娘家也困难,大房日子过得艰难。这人也越发抠搜,连上次登门的礼,还是她替三妹妹备下的。但许氏又好面儿,只怕正愁着,如何打肿脸充胖子,备下礼物。 而正好,她也不缺这三瓜两枣。 “你这……”许氏被这话打了个措手不及。 可又想着沈晚蔷近况,再想起昨日,苏观复几乎明示,沈晚蔷身子不好,最好不要出门走动,暗自琢磨沈晚蔷究竟什么意思。 许氏咬牙问道:“你也要去顾家?” 见沈晚蔷果断摇头,许氏犹豫着有些心动,不去顾家就好,若她真要去,她倒是真不敢答应。 她点了点头:“你想出门走走,我倒是可以作陪,只要不去顾家就成。” 她这侄女出手一向大方,谁还嫌银子烫手不成? 沈晚蔷并不意外许氏会答应。 这人就是个看不见底的贼窟窿,会心动是自然,沈家情况她清楚,本也没把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 她是要去不二斋寻人帮忙。 在一番讨价还价之后,两人约定,由她出一半银子,出门替顾家挑礼物。而经过许氏游说,沈柳氏拦不住沈晚蔷出门,看门小厮就更不能了。不过几句话功夫,沈晚蔷就跟着许氏,上了沈家马车。 马车缓缓动起来。 沈晚蔷掀开帘子一角,就见北苑看门小厮,小跑着,背影很快消失在苏家角门里。 她方才就见那小厮神色不对,就不知,是给谁报信,不能掉以轻心。 许氏坐在马车上,心里把京城有名铺子,通通过了一道,这才假客气问道:“咱们去哪儿?” 方才沈晚蔷被小厮阻拦,还看下人脸色,想必也该知道,娘家人才是自己人,自然该有点表示。 可即使如此,看着递过来的纸条,许氏也依旧震惊:“去不二斋?” 马车一路从北边墙根,到了正中心通天巷停下。 许氏跳下马车,望着那乍一看不起眼,门脸窄窄,挂着块金丝楠木匾额的不二斋,心口震惊依旧没停过,就是沈晚蔷大方,这地方也是她不敢想的。 这可是不二斋! 京都分内外城,皇城就在正中,以门口通天巷为界,又分两半。 盛朝自来以北为尊,北边多勋贵和武将,南边多寒门清流,内城寸土寸金,想知道一家权势地位,只用问他住哪就行。 苏家在北边挨着内城墙根。 沈家在南边,位置好,但宅子窄小拥挤。 虽不知这不二斋东家是谁,但能在通天巷侧街开间店铺,早已不是钱的事。她自来手头紧,虽听过不二斋名号,但确实头一次来。 站在不二斋门口,往斜对面看,一眼就能看见顾家院墙。 许氏望着顾家,心头也越发火热,亲自上前扶着沈晚蔷下马,挽住人胳膊,确认道:“说好了,你出一半银子。” 带着不二斋徽记的东西,件件精品,她可不一定买得起,拿来当顾家敲门砖虽也肉疼。但若事成,她说不准也能搬这儿来住呢? 沈晚蔷点了头,松开许氏胳膊,带着春时就往里走。 她本就要来,用大伯母做借口正正好,反正大伯母根本不会想到,她同不二斋的关系。 这里正好,肥水不留外人田,她又能定价,与其去她名下铺子,被大伯母狠狠杀价付出更多,倒不如直奔这地方好。 不必推门,两人只往阶前一站,里头便悄然无声地迎出一位伙计,目光含蓄,往两人身上一掠,就似能把人看出三六九等。 “两位来吧。” 他未同沈晚蔷打招呼,笑容也不热络,挺着胸就走了。 这态度敷衍,许氏却并不生气,只觉得理应如此。 况且,打狗还要看主人,这伙计也不是她能得罪得起的。 一楼厅堂,阔朗而幽深,地面铺着水磨方砖,踏上去,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唯余衣料窸窣的轻响。大堂四下,散落着几案与高几,案上陈设的,已并非寻常货色。 没见旁人,许氏有些遗憾。 她听说过京城那些不差钱的主,即使没事,也会来这坐坐,喝一口茶,这没遇见人,谁知道她来过啊。 许氏倒也没露怯,想挑刺但最后只道:“东西倒是不错。” 等她想继续说话,就见沈晚蔷带着丫鬟,已径直往二楼走,停也不停,只能忙又小碎步跟上。 等到二楼,见快一步的沈晚蔷望着墙上画,春时正同伙计咬耳朵。 许氏怕耽误一会儿,沈晚蔷挑了便宜东西便付钱应付了事,赶忙道:“这画倒也是精品,可若你手没出事,只怕不出五年,也能如此画上一副了。” 她不得不承认,沈晚蔷真有才气。 待字闺中时,她那工笔画连老爷子都赞叹,可是只有家里人才知,那只是学泥塑时打稿,顺带而已。没人清楚,柳家老爷子手艺她学了多少。 想起这些,她就觉得咬牙切齿。自家老爷不擅这些奇技淫巧,三房假清高,不然她何必过得如此窘迫! 待春时问价,许氏忙拦住:“但送人就还差了点,笔下太嫩。” 沈晚蔷这半天,听得耳朵一阵刺挠。 这画是一般,许氏是有眼界在的。这是她五年前习作,哪知道被不二楼东家促狭挂出,结果被今日许氏看见,真是好一番损。 许氏小声问伙计:“今日三楼能去吗?” 听说三楼不同于下两层,大多是寄卖品、孤品和残品,那些才是这楼里真正的好东西,只是定价贵些。 伙计暗自窃喜,春时姑娘方才说,沈娘子交待要把人骗上去,谁知这瞌睡遇上枕头。 他故作犹豫道:“今日非拍卖日,本不开放三楼……但今日你们既是沈公家人,倒是可破例一次,上去一位。” “那自然是我。”许氏答得自然,全然没注意身后笑意,跟着伙计就走。 甩开许氏,沈晚蔷终于松口气,她忙不迭去了那常为她备好的雅间。 掌柜自沈晚蔷出现在门口,就收到消息,早在这等着,见人进来,忙弯腰迎上来:“娘子你终于来了,你是不知道,我这几日多着急。” 平日里,七八日不见回信还算正常。 可留在北苑的送信丫鬟,也不见了联系,他正命人在牙行找,昨日刚找着人就听说,沈娘子出大事了。 他媳妇沈冬至是沈娘子从前丫鬟,惦记旧主。如今又怀着身孕,他从昨日就提心吊胆,生怕媳妇知道,因此一夜都没睡好。 沈晚蔷拿着炭笔,写了字条,同步了下外头消息,心里有数后,忙又写道: 【我想见你们东家】 第20章 她过得不容易 方掌柜犹豫:“东家四日前出发去明州,接那时乐鸟去了。说要亲自教那鸟吉祥话,等着太后寿宴当礼物,讨个好彩头呢。” 东家不只这一处产业,经常在外奔走,但看重沈娘子。 他知道出事,肯定会回来,也会帮忙,但奈何明州靠海,不提传信时间,就算东家现在收到消息,空手快马赶回来,也要四五日。 “昨日,听见您消息,我就让人去明州传信,但您知道,这来回距离远……我就怕耽误了事。” 春时闻言也垂着头,有些挫败,东家平时不着调,但关键时候还是很靠谱,且同小少爷关系不错,有他在,何愁捞不出人。 沈晚蔷也气馁了一下。 但她当时看见消息,就猜这人,指定是要找借口出京去玩,只是抱着万一的想法,才过来,谁知当真被她真猜着了。 她再三犹豫之后,这才写了条子递给掌柜的: 【帮我去给顾承骁送封信】 【别被发现是你送的】 方掌柜看着脸都麻了,这第一条不难。 这不是巧了,顾将军就在楼上,只是他着急见沈娘子,这才忙着先过来。 可第二条……当初他来这不二斋,便是经由顾将军介绍给东家的,这点沈娘子却是不知。 相识多年,他也算对顾将军熟悉,他那粗中有细的性子,哪能是自己瞒得住的。 而且,他虽很信任沈娘子,可也不能随意透露顾将军行踪,便没吱声。 沈晚蔷没多想。 她本想先找信物,再写信找人帮忙,可被许氏耽误,如今只能如此。可真拿了纸笔,站在桌子面前,笔却怎么也落不到纸面上。 她没第一时间找顾家,就是因为知道,此事艰难。 顾承骁虽战功赫赫,可京城不是平阳,这才刚回来,即便成了禁军统领,禁军本是豪门勋贵子弟盘根错节之处,想来他再厉害也要熟悉几日。 说到底,她其实是担心,顾承骁压根不愿插手。 她有自知之明。儿时三年玩伴而已,多年未见,他都没认出她,同陌生也没多几分情分。更何况,顾承骁同他哥感情向来好,指不定多讨厌她呢。 “……”沈晚蔷琢磨措辞,还是认真写了信,请求同他见一面。 事已至此,见面三分情,先把人骗出来再说事。 信刚写完,楼里伙计发愁走进来,低声道:“沈娘子,同您来的夫人选好了东西,没有问价,非说等您到了说,让人来找您呢。” 沈晚蔷蹙眉,三楼物件,都是掌柜定价,至少问问价再来找她,可这反过来? 只能是许氏自己寻思,拿的东西贵重,不敢随意定夺,想要狮子大开口了。她本不想同她计较,那可别怪她了! 见沈晚蔷点头,掌柜收了信,命小厮将许氏带来。 许氏被小厮照顾的妥帖,没丝毫怀疑,只看着沈晚蔷笑道:“看了半天,我就觉得,这尊观音像最合适。” 她记得女儿回去说过,沈晚蔷给她看的信里写了,顾老夫人信佛,但其实最不喜豪奢。 这送礼可有讲究。 这净瓶观音,虽是泥胎,观音像纤毫毕现,那瓶中莲枝似针般粗细,费工费神,更别说这姿态和用色,定是出自大家,绝对不会差,但又不似金玉俗气。 更好的也有,但太过于贵重。 她怕沈晚蔷会不乐意,顾家不见得收,思来想去,就这物件最合适。 沈晚蔷看着桌上,那个巴掌大的净瓶观音像,悄悄抬手,像是调整簪子位置,暗中对着掌柜打了个手势。 方掌柜看到手势,微微点头,不二斋这样的店铺,本就有些私下交流的办法。 他本来想着,人是沈娘子亲自带来的,东西又是出自沈娘子之手,就算是极其便宜,也是无所谓的事。 谁知,沈娘子竟然突然要底价三倍? 他同沈娘子打交道多年,知沈晚蔷脾气直爽,从不坑人,那是谁的问题,也就不言而喻,心里有数也垂眼开始琢磨,怎么坑人买下。 许氏眼见沈晚蔷没挑什么毛病,心下暗喜,对掌柜笑道:“掌柜您大可报价。” “三千两。” 许氏几乎以为听错了,震惊道:“三千两银?玉菩萨就算了,这是泥胎菩萨!七十两买京郊四间瓦房,敲了泥也能烧三千个了!” 她给女儿压箱底的银子,都没想掏那么多。 若不是她自己私下,偷偷放着点印钱,只怕今日连这一半都拿不出来。 方掌柜眯着眼,捻着自己手上的串珠,倚在圈椅之中,偏头望着小厮直接责难道:“你这怎么回事,这地儿是谁都能来了?” 沈晚蔷面色平静,却暗自掐了下大腿根。 而春时站在身后望着掌柜,肩膀抖动着,深深低下了头,生怕直接笑出声来,直接憋得脸通红。 她方哥不会为了这一日,自己对着镜子,练了很久吧? 这架势,一看就是在模仿东家,就是这面皮,这气质,实在撑不住,倒是有点像村口恶霸了。 小厮倒是很淡定,见怪不怪,只忙配合着激将,大声狡辩:“可是,她们刚才可是说,自己是京城沈家的,那沈公家的人,小的哪敢拦,这不是才将人放上三楼,她还去了珍宝阁呢!” “你不是骗子吧?” 许氏被气到,根本没有察觉气氛不对,本就好面子,见小厮上下打量她,像看贼似的,脑袋一热道:“谁说我不买,你这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话一出口,她心凉了三分。 许氏偏头看着沈晚蔷,眼睛将人都要盯穿的似的,问道:“说到底,出来买东西有你一半银子,你什么意思?” 只要沈晚蔷拒绝,或者露出不快,她就能借坡下驴,顺势责备她几句。 这抠门名声,自然也落不到她头上。 至于沈晚蔷……她名声本就差,也不缺这一点。 沈晚蔷蹙着眉,抿着唇,装作有几分不快的模样,头点得其实毫不犹豫。 开玩笑!她自然是赚一千五百两更好,难不成她傻了,现在拒绝,然后换地方挨宰? “啧,付得起么。” 掌柜挑眉后表情怀疑,搓着手上那串儿,发出滋啦响。 伙计忙道:“方才我可是提醒您了,这三楼物件,可都是要上咱拍卖会的好物件,买定离手,出这门反悔便是恶客了。” “行,她要付一半的。”许氏咬牙拍板成交。 她心痛得滴血,但又在心里安慰自己,等女儿嫁到顾家,成了侯夫人甚至国公夫人,这一千五百两银投资算什么? 可真到付银子时,看到沈晚蔷签单据眉头都不皱,许氏只觉得双眼刺得开始发痛! 等单据签完,她一把攥起沈晚蔷手腕,皮笑肉不笑道:“快到午时,日头便辣了,我们这也该回去了。” 沈晚蔷惊讶。 她不信大伯母没察觉她被苏家禁足,说好了出来逛逛。可没想这人,过河拆桥竟如此迫不及,银子才脱手,就直接翻脸不认人。 但此行,她既已达目的,便装着有些生气,让许氏直接将她送回苏家了。 沈晚蔷前脚离开,方掌柜忙捏着信,急急上了三楼雅间。 一开门,只见顾承骁躺在榻上,那张年轻脸上带着些疲惫,似乎刚醒,护额也随意落在地上。 顾承骁看清人后,挑眉“啧”了一声,问道:“欧阳烨在哪个花楼?” 方掌柜捡起那护额,放在案几上,叹气道:“东家不在京城,去明州了。您找他有事?” 他也不在意顾承骁态度,毕竟顾承骁自来随性,与人交往从不看身份,平日里也没什么架子,便是同他也熟,才这般直接。 顾将军和他东家虽明面上不对付,私下却是好友。 顾承骁捏着鼻梁,没有详细解释的意思,只有些头疼道:“算了我走了。” 欧阳烨是太后娘家侄孙,皇后亲侄子,面上他只是个受宠爱的纨绔,撒泼打滚,做什么都行。且眼下欧阳家就剩一个男丁,便是去监察府捞个人,陛下也不会疑心。 可谁知,那小子竟然不在京城。 “这有封您的信。”方掌柜直接把信递了出去。 顾承骁疑惑拆开了,只看一眼,就愣住了。 沈晚蔷要约他见一面? 他捻着指尖未干的墨迹,又看了那落款,沉默许久,蹙眉看着方掌柜:“等一下,这不二斋开起来前,欧阳烨说他捡到个大宝贝……你别说,那人是沈晚蔷?” 方掌柜绷着脸,没敢吱声。 几年前,沈娘子寻上东家说,东家出银子和门楼,娘子出人手和工匠技术,一并合伙建了不二斋。但也约定,帮她隐瞒身份,找回来的柳家工匠也换了身份。 而他先前,曾被顾将军救过性命,不二斋缺个管事的,他这才来的。 顾承骁一股子无名火,顿时烧了起来,骂道:“虽说你东家今日小春莺,明日小凤仙。他愿当个散财童子也行,可他竟好人妻?” 方掌柜噎了下,东家性子他也不能指摘,只气弱道:“您可别这么说,沈娘子自是正经人,清白做生意。只是东家名声不好,传出去不像话,再说您也没问过这事啊?” 顾承骁冷笑一声:“我说过她不清白不正经?你知道我骂谁,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罢了,我不想听。” 他都气糊涂了。 欧阳烨身为太子表弟,沈公是太子太傅,当初沈晚蔷的堂姐差点成太子妃。沈晚蔷认识欧阳烨只怕比他都要早呢! 方掌柜疑惑挠挠头:“东家最近得罪您了?” 顾承骁烦躁起身,准备离开,可犹豫片刻,又问道:“沈晚蔷这些年,当真过得不容易吗?” 方掌柜刚点头,只听砰一声巨响! 他就见顾承骁一脚出去,放着护额的案几瞬间被踢飞,案几在墙上裂了两半,他骇得低头,差点没跪下,不敢吱声。 他也是第一次见顾将军真动肝火。 顾承骁神色冷峻:“哦,你们知道她不容易?那欧阳烨是死了还是瞎了?” 不容易,不容易!他整整打听了一夜,所有过去认识她,现在了解她的,都说她过得真不容易。 他只是不明白,这京都的人是死绝了不成!怎么能让她这么不容易?柳家当年出事,别人不知道原因,欧阳烨心里没数吗? 见方掌柜低头不说话,顾承骁承认,自己是有些迁怒,说了声“抱歉”,平复心情后问道:“她往哪里去了?” 第21章 好喜欢她 冬日阳光不算刺眼,连绵大雪停了,只树梢上仍积着雪。沈晚蔷陪母亲用过午膳,春时去熬药。她便裹着狐裘,一人在廊下坐着消食。 吧嗒。 一团雪落在沈晚蔷头顶。 沈晚蔷疑惑,以为是树枝伸太长,探入了连廊。 她抬头一看,却看见顾承骁蹲在屋顶,手里捏着未散的雪球,正在慢慢团着,像是要扔她。 “……”沈晚蔷只觉得脑袋凉凉的,一片空白。 饶是有一万种心理准备,顾承骁每次出现,都还是很出乎意料,防不胜防。 顾承骁蹲在房顶,团着雪球,静静看着廊下的沈晚蔷。 沈晚蔷肤色如雪,裹在那白色狐裘里,一双乌亮眸子瞪着溜圆,像是吓坏的小狐狸般,盯着他一动不动。 他只扔了汤团大的一块雪,本不算如何,可心下却突然愧疚。 直到一阵风,轻轻过路,吹得沈晚蔷裙摆翻飞,那纤细素手从衣摆中钻出,捂住樱唇,轻轻咳嗽两声。 顾承骁移开视线,松开了手。 雪球从指尖掉落,落在屋檐上,又垂落至地,砸得四散纷飞。 沈晚蔷被惊到,再抬头时,屋檐上那个人影已消失,就似从没出现过一般,了无踪迹。 她拍着头上那些碎雪,鼻头忍不住发酸, 所以,她写信给他,说想要见一面,他来了,但就是这么见一面,连句话都不愿同她说吗? 墙外,放风的顾六见主子出来,起身跺了跺蹲麻的脚,他都快冻死了。 他们一路跟马车,最后到了苏家,主子翻墙进去,留他在外面放风,可一进去就是一个多时辰,就算是忍不住温香暖帐,也该结束了。 顾六怎么也想不到。 他家主子也在房头冻着,盯着人吃饭,休息,最后好不容易和人打个招呼,连句话都没好意思说,就跳墙跑出来了。 顾承骁看着自己指尖残留的雪水,呼出口白气,低声问道:“苏观复早上出城了吧?” 他知道苏观复出门为何,本都是正事,可话到嘴边,心里总有些背德感,真是要了命了。 “城门刚开,人往茂县去了。” 顾六也心里怪怪的,他倒是想替主子辩解,可这翻墙进院,又再三确认人家夫婿行踪,能是好心思? 苏观复行踪,他今日已经说了好几次了! 主子身边干净,他也是第一次,望这样的风,只能心里安慰自己,主子才十九,少年心性,心火烧得旺,这几日半夜被褥虽洗得频繁,但一定是正经人,不会做什么偷香窃玉的事。 可见顾承骁拍了拍他肩膀,留下一个湿漉漉巴掌印子,顿时无语,主子消失了近一个时辰,这揩他肩上的水还正经吗? “架马车,将沈晚蔷带走。” 顾承骁思索,沈安和的状态,只怕撑不了几日,总得和沈晚蔷商量下。 他好容易回神,看着顾六站在原地把脑袋歪着,疑惑道:“你昨夜落枕了?” 顾六糊弄了“嗯”了一声,不自觉压低声音,犹豫道:“这光天化日之下,把小娘子借出来,这不好吧……” 顾承骁听着这话浑身不自在,咬牙道:“牢里那小子,可看着不像个聪明的,祖母让我看着沈晚蔷,出事是要怪我的。” “哦。”顾六歪着脖子应声,语气模棱两可。 他一个暗卫,令行禁止,主子不心虚,同他解释那么多干什么? 顾六虽心下嘀咕,倒是也很快备好了马车,苏家偏僻,行人也不多,饶是如此,他还是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才去敲门。 北苑门房看了一眼,马车上挂着顾家徽记,因着世子提醒过别让娘子出门的交待,本想阻拦。但看歪脖子小厮,一脸凶相又犹豫。 安慰自己,反正世子夫人已出去过,月钱已保不住了。 林妙善身边婆子可说了,北苑消息值钱,世子夫人出去,他就又能换银子了。况且,赶车这厮看着像是有病,他也怕被揍,干脆没阻拦。 沈晚蔷收到消息,吩咐春时给她找了幂篱,顺利得意外。 春时扶着沈晚蔷上马车后,被拦在外边,本觉得不好,可上次在顾家,就是顾六提着她去送信,虽不知这人为何腿不瘸了,可脖子又歪了,但心想他也是个好人,就没吱声。 “抱着,别冻到。”顾六想着,这今后指定要常见,笑着给这丫头塞了个手炉,待人坐好,架着马车就走了。 沈晚蔷此时坐在车里,没了春时,只顾承骁在对面坐着,莫名紧张起来。 隔着皂纱,她只能看见顾承骁轮廓,却看不清脸。 能看见对面顾承骁身形修长,不似武夫那般阔厚,也不像苏观复这样文人般瘦削,双肩平阔而微削,腰身如豹,只坐在那,就能感受一股力量感。 而平日,除苏观复和三五长辈,她几乎不会接触成年男子。 沈晚蔷几乎下意识,就将不二斋东家直接排除在“成年男子”这个分类中,毕竟这人太随性,她也没将他当个男人看过。 顾承骁就在一步之外坐着,马车光线昏暗,他深邃的眼睛穿过皂纱,肆无忌惮地打量着眼前的沈晚蔷。 沈晚蔷也能察觉到这视线,可顾承骁只盯着她看,却不说话。 她想若此时能开口,本该寒暄几句,再套套近乎说些近况,可如今,她说不出话,安静下来只慌张,整个人坐着都觉得燥热。 马车内宽敞,旁边又燃着炭火,沈晚蔷便脱下狐裘,放在一旁。 那帽檐垂下来的纱帛,顺着沈晚蔷肩膀,垂到腰部,一动一摆,朦胧中更显得整个人曲线玲珑,直让人移不开眼。 顾承骁依旧垂下了眼睫,哑声道:“怎么,没脸见我?” 说罢,他倾身上前,抬手自上而下,掀了那幂篱。 沈晚蔷的脸连同她的慌乱,不安,警惕,直直落在他眼前,无比清晰。那想吓人一跳的恶趣味,熄灭后,绞成了乱麻,最后回到那个原点…… 她怎么会是沈晚蔷呢。 顾承骁坐了回去,两人四目相对,安静无声。 对于顾承骁来说,“沈晚蔷”三个字,很模糊杂乱,大抵就是“可恶”的代名词。 她是非不分。 她曾经冤枉了他淹死了她的狗。 她袒护那个陷害人的恶贼。 她将他们兄弟俩撵走,男儿有泪不轻弹,而他自出生起,就只见过兄长哭过那一次,又是因沈晚蔷。 离开京城那日起,他发誓要讨厌这世间所有的女子。 顾承骁承认,他少时这誓,是有点蠢,可谁没做过几件丢人现眼的事,他都不愿意回忆,慢慢那些记忆,也有些开始支离破碎。 那日,他听到祖母说“沈晚蔷”口不能言,差点死去,他内心毫无波澜,只觉得天道好轮回,沈晚蔷这不也就是罪有应得罢了。 可直到知晓沈晚蔷就是那天的“沈三娘子”。 直到沈晚蔷,如今就坐在他面前。 他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沈晚蔷被直直盯着,慌张下,裁好的纸散落在马车上,又抿着唇弯腰去捡。 顾承骁看着她乌发如云,只鬓边簪了只梅花簪子,低下头,后颈纤长,曲成个好看的弧度。 她竟然没记忆里那么高,起身大概不到他肩膀,当年扭她耳朵的手,也细得跟嫩葱白的似的,想来也没多大力气。 顾承骁视线猝然收回,垂下眼有些懊恼,这不对,这当真很不对劲,他脑海里都是那整夜整夜的长梦,辗转缠绵。 自从见她那面,他就没睡过一个整觉。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气什么。 沈晚蔷为何要戴梅花簪子,是什么不好,偏偏就是梅花簪子…… 沈晚蔷诧异抬头,就见顾承骁捡起那最后一张纸,拉过她手,将那张轻拍在她掌心。在她抽回手前,顾承骁已松手退回,又拉开了距离。 “对不住,我不是故意拿弓射你的。” 沈晚蔷愣住,摇了摇头,白净耳垂上挂着的坠儿,随她动作,摇摇摆摆,在鬓角朱砂痣旁,晃得顾承骁眼晕。 顾承骁心下叹息。 是啊,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亲眼看着她,看清他记忆里的沈晚蔷,即使她是那个可恶的沈晚蔷,他还是…… 好喜欢她。 他往后一仰,靠在车壁上姿态放松,带着种自在随性,笑着问:“你带这么多白纸干嘛?捡着可麻烦死了呢。” 顾承骁不仅是战场上的将军,更是极好的斥候,他也很擅长潜伏,刺探,伪装。用着熟稔的语气,恰好合适的微笑,轻巧无伤大雅的小抱怨,迅速卸下了沈晚蔷的防备。 沈晚蔷肩膀也放松,紧绷的神情也舒展开,整理好散落的字条,选了一张抬手递了过去。 顾承骁垂着眼,看着沈晚蔷伸出手,两人指尖,一触即分。 他自然低头,打量着这字条,笑眯眯开口:“香君没告诉你吗?我是会读唇语的,你不必费事写下来,倒容易露了踪迹,你直接张嘴说就是了。” 沈晚蔷稍显意外,但也听过有这奇事,红唇微动,无声道:“真的假的?” 顾承骁只认真盯着沈晚蔷那红唇,一张一合,眼底微暗,但笑得无害:“你说真的假的?当然是真的,行军打仗这些本该学的,不必刻意说慢,我都听得懂。” 沈晚蔷被顾承骁眼神一眨不眨盯着,到底有些羞涩,紧张得攥着拳,无声夸着他:“那你真的很厉害。” “我厉害的事还很多。”顾承骁望着沈晚蔷耳垂泛着绯色,偏又故作镇定,唇角弧度愈发大,“夸得挺不走心,那日会在演武场遇见你,几年不见,你同之前有些不同。” 他也庆幸,眼底微暗,还好当日没认出沈晚蔷,否则……他用的,可就不一定是梅枝了。 沈晚蔷被这亲昵态度所惑,虽觉得,记忆里顾承骁不像好哄的人,但还是犹豫着,努力比着口型: “阿骁,过去是我对不住,你能原谅我吗?” 第22章 他不是天生残忍吗 “不能。”顾承骁冷冽声音响起,神色平静。 沈晚蔷愣住,心里一沉,又见他带着笑意,调侃道:“你这人道歉,真是一点诚意都没有,至少也要请我吃顿饭才行吧。这家店我是常客,早想着带你去,可在外城,就怕你会嫌弃。” 她缓缓开口,却无声道:“怎么会呢。” 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也不过是吃顿饭而已,有什么不行。 可是望着眼前的笑着的顾承骁,她一颗心,也跟着起起落落,只觉得幂篱依旧遮在眼前,眼前人十分模糊。 她看不懂他的心思。 见她同意,顾承骁笑着对外面吩咐一声,马车快了些,像是有些迫不及待,没耽误多大功夫,就到了地方。 “走吧,巷子太挤,得走一小段。” 顾承骁说完之后,冲沈晚蔷一勾头,就跳下了马车。笑容也跟着落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什么,来这里也算是心血来潮,他只是想亲眼瞧瞧,沈晚蔷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盛朝民风开放,百姓出门,即便是女子也一般不挡脸。只有官宦女眷需要注意这些繁文缛节。而外城极少有官员,更别提家眷。 沈晚蔷也松口气,她不想引人注目,没人认出她,她也不想带幂篱。 临近年节,好些铺子早早就挂着灯笼,卖冰糖葫芦的举着草把子,孩童笑闹着追着跑,春时扶着她偏头四顾,小声感慨道:“外城可比内城热闹得多。” 许久不曾出门,沈晚蔷也笑着,四处看着,脚步就慢了些。 等回神,就见顾承骁站在不远处挥手,那是一个小面摊,看着有些年头,桌边那长条木凳虽已开裂,却被磨得光滑,能看出来这生意定是极好的。 眼下过了饭点,好在也不算拥挤。 这一看就是他们常来的地方,顾六找了空座,招呼春时过去。沈晚蔷自己找了角落空桌子坐下,顾承骁搂着那上年纪老板说着话,眉飞色舞。 老板笑呵呵问道:“照旧是吧?唉,那小娘子吃啥哩,也整碗面?” 沈晚蔷刚想说,自己已吃过饭了,就听见顾承骁已回绝道:“算了,她不爱吃面。” 这话说得太熟稔,不仅是沈晚蔷,就连顾承骁说完都顿了下。 春时此事听见,开口道:“我们方才都吃过了。” 沈晚蔷平静点了头,对于顾承骁的话,虽说意外,也其实不是很意外,毕竟他们俩口味相似。 从前,顾家兄弟在京城呆那三年,下学之后,他们几乎每日都来柳家蹭饭。顾北望和苏观复口味淡,顾承骁口味重,时不时抢她菜,烦得很。 “给她冲个蛋花汤暖暖呗。”顾承骁确是不记得这些,找不到刚才自己脱口而出话的来由,见沈晚蔷似乎当真不喜欢面,探究望着沈晚蔷,笑道:“说好你出银子哦。” 沈晚蔷点头。 这样的摊子上菜最快,几乎是顾承骁刚坐下,浇着卤子的面就来了,还有一碟子切好的白肉,还有碟泡萝卜缨……还有她的蛋花汤。 顾承骁拿了筷便吃,那辣油一舀,一拌,着实看着香得很。 沈晚蔷望着顾承骁吃得开心,端着自己蛋花汤,安静喝了一口,都觉得美味起来,才怪……这人不会是故意来馋她的吧? 她同母亲吃饭,吃两口就气得积食,如今倒有些饿了。 正想着,忽然裙子被一拽,她吓了一跳,弯腰就见矮桌下,猛然拱出了一颗白色脑袋。 是只毛乎乎的小狗。 小狗伸着舌头,耳朵尖还有撮黑毛,看着亲人得很,叼着她的裙摆,对着她摇尾巴。 沈晚蔷眼眶骤然就热了,无声默念道:“岁岁。” 顾承骁像是能听到这自言自语似的,把吃完的碗,磕在桌上,望着她平静道:“这是岁岁的弟弟,叫平安。” 沈晚蔷心猛地一揪。 春时也听见动静,看着那眼熟的狗,突然慌张起来,却被顾六抬脚拦住,只能着急道:“娘子病了,不能伤心。” 岁岁是娘子捡到的流浪狗。 她家娘子,自小就很喜欢小动物,可夫人闻见,容易咳嗽,家里没法养,一直惦记着。 当时岁岁被捡回来,只有巴掌大,娘子真的很喜欢它。每日每日,就算只能远远看几眼,她都要去望望它。 可不出几日,岁岁被发现飘在了池塘里。 岁岁死后,娘子也再没养过东西,就连世子曾经买了狗回来,想要哄娘子开心,娘子也只是将狗送走,托付给好人家照顾。 顾承骁猛然看向那丫鬟,见她闭嘴,他才看向沈晚蔷,笑道:“说来你今日,为何要同我道歉,当初你不是相信,是我淹死了你的狗吗?” 当时,苏观复诬陷他,说他淹死岁岁。 他不认,当时他性子冲动,两人打起来后,苏观复自然是打不过他,他兄长过来制止,反而被诬陷是打人帮凶。 沈晚蔷过来,不管不顾,偏帮受伤的苏观复不说,不听解释,执意要悔婚,让他哥带着他回平阳,人不走,她饭都不肯吃,整整饿了三日。 “我这样的人,天生残忍,但我哥呢?他又做错了什么?” 他哥去验了伤口,岁岁不是淹死的,是被人直接拧断了脖子,再抛入水中,她心知肚明事情不是这样,可她就是闭上眼,不愿意看,也不愿意信。 如今她当真嫁了心上人,又在后悔什么呢? 春时扑通一声跪下来,恳求道:“求您别说了,娘子昨日都吐血了。” “哎哟,这是干嘛呢?” 这边动静,惊动了正忙活的面摊老板,老板擦擦手,疑惑走过来。 顾六忙把春时拎起来,低头忙拍着春时膝盖,笑着尴尬道:“忙着看小狗,踩滑了。” 面摊老板闻言,乐呵呵抱起小狗,抱起来炫耀似的晃晃,但又警惕道: “看看可以,可不能带走,我娘子生前,可宝贝她这嫁妆狗了。可惜,当年就被这小子偷了一只,说要送给他喜欢的姐姐,这可是我宝贝。” 沈晚蔷愣住,不可置信看着顾承骁,她从头到尾,都不知这事情。 眼见气氛不太好,老板以为坏事,忙解释:“他那时候就是半大孩子,不懂事而已,给我洗了整整半月碗碟,从早忙到天黑,后来要回平阳,我才松口把狗送他。” “这狗跟着主人,过上好日子,我也是开心的。” 闻言,沈晚蔷忍着眼泪,咬着唇,起身深深行了一礼,狼狈离开。 岁岁抱回去,刚好半月,那些日子顾承骁反复逃学,无人证明不是他干的,可他就是不说原因。 是怕老板知道,狗已经死了吗? 怪不得,顾承骁要带她来这里,将心比心,若是她是顾承骁,一片真心被她踩到泥里,只怕也很难原谅。 是她错了。 春时推开顾六忙追上,上了马车,这才安慰道:“娘子,你别难过,岁岁这事清,也不能怪您,当初都是您被蒙蔽了啊。” 沈晚蔷听着这话,忍着的眼泪,终于大颗大颗落了下来。 她不是被蒙蔽。 一开始,她就是知道,不是顾承骁做的,因为苏观复告诉了她,是他失手让岁岁落入湖里。 他当时求她保密,说害怕被送走,也怕父亲瞧不上他,是她心软了。 面摊上,顾承骁站在原地,蹙眉说不出话,他都不知,自己在委屈个什么? 少时,他可能真在意过那条狗。 可他这么多年,在战场上,什么生离死别没见过,手上沾的血何其多,这本来也只是一条狗而已。 他本觉得,是因为自己被冤枉过,可如今眼见沈晚蔷因为那狗,真伤心了。他心里没好受多少,反而心里那种无处发泄的憋屈,更浓了几分。 老板凑过来询问道:“你偷岁岁,是去哄那个小娘子?” 前因,顾承骁早记不清,狗既然当初送于沈晚蔷,他也应付地点头,放下银子,准备走了。 面摊老板把那银子塞回去,抱怨道:“都让你别给钱!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悄悄送银子来。老叔说话可能不中听,你这样,肯定是娶不到人家。” 顾承骁心里乱着,没说话,顾六倒是问道:“你凭什么说我主子不行?” “哟呵,就凭我有媳妇,我媳妇喜欢我。” 面摊老板挺直胸膛,对着顾承骁骂道:“就你对人家小娘子瞪眼那样,厉害死你了吧。瓜脑壳,长得好看也没用,你就寡一辈子吧。” 说罢,又来了客人,他也不理顾承骁,一副羞与他为伍的模样,“啧啧”咂舌去忙了。 “……”顾承骁沉默离开,上了马车,就见沈晚蔷眼眶泛红,低着头眼睫发颤,不敢看他,一时之间五味杂陈。 早知道,他该请教下那面摊老板怎么办。老板长那么丑,哄媳妇应该很厉害吧? 第23章 事关名节,她不怕吗? 顾承骁深吸一口气。 见春时很有眼色,悄悄退了出去,这才放低声音:“我不太会哄人,方才……也不是怪你的意思,我凶你一次,这事就翻篇了成么。” 沈晚蔷坐着,只无声开口:“送我回去。” 此时,她脑中一团乱麻,几乎无法思考,如今弟弟生死不知,但眼下,她真的也没脸和顾承骁开口,求人家去帮忙救下弟弟。 听到这话,顾承骁觉得自己脸都麻了,沈晚蔷是讨厌他,讨厌到连弟弟都不管了是吧? 他犹豫片刻主动开口:“你弟弟不是出事了吗?” 可一抬眼,就见沈晚蔷低着头,直接跪了下去…… 沈晚蔷刚屈膝,顾承骁冷着脸,一个健步上前,就将人扶起来了。 他可没有要威胁人! 顾家马车虽还算宽阔,但沈晚蔷站着都要碰头,更何况顾承骁,两人这么弯腰站着,一时间,距离就有些近了。 沈晚蔷没敢看他,也不好动弹,难以启齿般抿着唇,他猜不透顾承骁意思,心下有些难过,想要说话,便把头偏过去。 两人鼻尖几乎只有一拳距离。 顾承骁往日气质或无比锋锐,或嬉笑玩闹,这几乎让她忽略了他其实也长着一张极俊俏的面容。而此时,他就这么挨得极近,低垂着眼,盯着她唇。 沈晚蔷心跳骤然剧烈,想要躲开,可理智提醒她,他是只在读唇而已。 她心颤抖着,难以启齿,只能紧紧闭上眼,唇瓣轻轻开合,无声道:“能帮帮我吗?” 顾承骁偏着头呼吸都有些乱了。 咫尺之间,沈晚蔷那漂亮的眼睛合上,樱唇开合,呼吸带着点热意,仿似还有股说不出的淡淡的花香,轻轻挠了他的下巴,几乎是用尽全部理智,才后退了一步。 隔了片刻,他闭眼回忆,确认她是在求救,不是邀请。 顾承骁微妙地弯了身子,故作自然后退坐了回去,生怕被眼前人发现异样,手肘拄着膝盖,身体前倾,嗓音深沉快速道:“好,我答应了。” 沈晚蔷求救也只是试试,没想他会答应,话才出口,他就答应了。 她忙福身谢过。 顾承骁咬着后槽牙,又猫腰起来,将人扶起,只是忙笑道,“都说了,别同我客气,我先头只是吓吓你而已。你再这样,我真生气了。” 闻言,沈晚蔷坐回去,平复心情之后,在抬眼已再没了脆弱神色。 她平静无声道:“你知道我弟弟情况吗?” “受了点伤。” 听到回答,沈晚蔷并没有在意,顾承骁知晓他弟弟事,却没有去救人。毕竟顾承骁自小也热心肠。 当初,苏观复虽搬到柳家,但先世子根本没有放过他,就算被骂,可大概是虱子多了不怕咬,他欺凌也愈来愈明目张胆。导致苏观在外落单,稍有不慎,就是一顿毒打。 因此,顾北望还教了苏观复几招防身术,出面警告过先世子几次。 可顾承骁不同,即使年纪小,但他自来打架就十分狠,然先世子不招惹他,他就算看见,也根本不理会苏观复死活。 沈晚蔷思索后才无声道:“你能送药吗?” 顾承骁叹息:“今日,他开始有点烧,药没办法送进去,得把人救出来,他不见得能撑到苏观复回来放人。” 赵熙灭口前,他基本猜到,提前让顾三把顶罪仆人捞了。为了掩盖,才刻意点拨了那牢里监守几句。 哪知,那人胆小得很,这事情竟然起了反作用。 今日早晨,顾三传来消息,沈安和生病,监守想联系苏观复把人接走,可苏观复不在,他没有联系上。 自此风声鹤唳,不知是怕他给沈安和悄悄弄死,还是别的,不敢给药,饭都不准给,连熬点粥都是他自己熬,看得很紧。 至于等苏观复回来。 沈安和那条脱臼胳膊要出问题,更别说扛着高烧,人不会死,是不是傻子就不好说了。 非情况紧急,他不会去找欧阳烨,而沈晚蔷估计是同他想到一块儿,属实没办法,这才找到他头上。 想到自己还不如欧阳烨,顾承骁笑容也淡了,平静道:“咱们劫狱吧。” 闻言,沈晚蔷身上冷汗直冒,不可置信看着顾承骁,这人白日青天是疯了吧! 虽没动嘴,沈晚蔷表情已经很分明,顾承骁平静道:“我没疯,我说直接点,你弟弟被打得跟死狗似的,撑不到苏观复回来。正道可以走,问题是我也得罪了人……呵呵,我怕我一出现,他在牢里死得更快。” 这真是大实话,赵熙那蠢货会干什么蠢事,连神仙也算不到,早知有这事,他就晚几日再用装粪的坛子砸赵熙了。 “但话又说回来,谁能想到,我会直接劫狱呢?” 顾三没查到沈安和的档案,那就是没有记录。 这些尸位素餐的小卒子,遇到事情,第一时间只想掩盖,要么就是推出去。沈安和这事本不合规,出了事情,根本不会想着往上报。 等苏观复回来知道,一切已成定局。 听着解释,沈晚蔷虽觉得有些剑走偏锋,但又意外得合理,便无声道:“你有几成把握?” 顾承骁蹙眉:“你弟聪明吗?” 见沈晚蔷绷着脸思索了一会,点了点头。 顾承骁没有直接问,问道:“此事进你耳……你也说不了。就是昨日,在内狱刚私下被灭口了个犯人,带着你信物,他会跟我走直接吗?” 说罢,他把昨天事情说了一遍。 沈晚蔷瞬间明白,用口型道:“带上我。” 见顾承骁意外,沈晚蔷打断他的阻止,一字一句无声道:“他很轴,本就极其讨厌苏观复,就算你带着信物,我弟弟但凡考虑到一丝会被灭口的可能,他宁可死牢里,也绝不会走,说不定还会趁机闹起来。” 顾承骁垂眸,没有立刻拒绝的意思。 他记忆里,沈晚蔷三个字,本也有几分离经叛道的意味。她自小也没被规矩勒着过,胆子又很大,不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她挑拣的份。 沈晚蔷急急上前几步,嘴唇微动:“我不会拖后腿的。” 顾承骁点了点头:“丫鬟要先送走。” 他战功又不是家里分来的,兵行险招也是常有的事,这也是小场面。再说,他本来就做好万一欧阳烨不靠谱自己救人的打算,多带一个也无妨。 可他信得过沈晚蔷,但不代表信得过一个丫鬟,这话本也有着劝退的意思。丫鬟离开后,他们孤男寡女独处。 只是沈晚蔷真的点头,他心下依旧惊讶,可还是忍不住问:“你居然信得过我?” 事关名节,她也不怕吗? 第24章 衣衫要换一下 沈晚蔷半点没犹豫。 换成别人,沈晚蔷也不会如此心大,可这不是对着顾承骁吗? 再来沈晚蔷自认为已嫁为人妇,顾家家风清正,顾承骁也不缺女子钟情。对于她而言,顾承骁同她弟弟也没差……便压根没往男女方向思考。 顾承骁眼神错杂了片刻,勾唇一笑:“那可太好了。” 没等沈晚蔷仔细琢磨这人突然阴阳怪气的理由,顾承骁就起身,出去交代事情了。 片刻后,春时心里震惊又不解,眼睁睁看着自家娘子半路停下,把她扔了,自己直接换了辆不起眼的马车,头也不回就走了。 她扭头看着顾六,问道:“娘子私奔也得带我吧?” 顾六更震惊,又不好解释:“啊!啊……应该会带你,但应该不是今日,他们只是单独呆上一会儿,你保密哈。” 新马车没有徽记,也稍小些,同车行那些普通马车差不多。硬是绕了很久,确认不会有人盯梢,马车才停到了城郊。 而此地,周围半点房子没有,只有一片空旷的矮草,连个狗都藏不住。 “行动不便,衣衫要换一下。” 顾承骁毫不掩饰,眼神从发顶到脚底,一寸寸往她身上扫视着。 沈晚蔷只觉得那目光凌厉,像是透过衣服,直直落在她身子上,可他神情认真平静,又没有亵渎之意,只能满脑子想着这是为了劫狱,屏住呼吸,只是手指依旧忍不住蜷缩起来。 就在她几乎受不了时,顾承骁挪开眼,一声不吭地出去。 她听见外头顾承骁命人准备衣服、报着尺寸,自己则轻轻捂着砰砰直跳的心口。 不知过了多久,帘子又被掀开。 只见顾承骁捏着套紧身黑衣,放在她旁边矮几上,大概也是觉得尴尬,落了句“我在外守着”垂着眼,就直接退了出去。 帘子落下,没留下拒绝的余地。 她刚倾身伸手,想拿过衣衫,帘子唰地掀开,一件黑色大氅被递进来,随即帘子又合上,吓人一跳。 “这马车上没炭炉,总归有点冷,你还在病着,你垫着点坐吧。” 隔着车厢,顾承骁声音也十分清晰。 沈晚蔷瞥了眼身上的狐裘,手放在带着余温的黑色大氅上,想着顾承骁穿得也不多,又将黑色大氅轻轻推了出去。 顾承骁听见动静,也没勉强,只是伸手取回氅衣又披了起来。 他静静靠在车厢壁上,看着天空,认真思索着计划,他耳朵一向很好,突然一些窸窸窣窣声后,砰的一声,衣衫落地了。 顾承骁骤然呼吸一窒。 他真没偷听的想法!于是,他忙走开,可只走了两步,又屏住呼吸,一脸平静地返身靠回车上。 吱—— 车厢微微倾斜,发出了声音。 顾承骁眼睛骤然睁大,屏住呼吸,而车厢内,连衣衫摩擦的声音都消失了,陷入一片死寂。 “……”顾承骁沉默,绷着脸,瞬间脸皮红得发烫。 他暗自用力,僵硬地顶着车厢,伸出骨节分明的食指,缓慢松了松自己衣领,咬着牙,极其缓慢地蹲下,妄图逃离案发现场。 就在他即将成功时,马车再次发出“吱——”的声响。 顾承骁瞬间有些自暴自弃。 他蹲在地上捂着脑袋,不由得咬牙切齿,心道早知如此,他还不如干脆狠心偷看一眼也好,至少能死得明白啊! 车帘被掀开,沈晚蔷红着脸探出头来。 沈晚蔷手指抖着攥着狐裘领口,虽不曾生育,她也嫁过人,不似闺中少女但依旧羞得不行。 她本不想挑剔。 这袄子本就是男子样式,十分贴身,有夹棉,穿着也暖,顾承骁眼睛跟尺似的,如今肩颈衣袖都还算合身。 可唯独先前,顾承骁眼神都避让开的地方,实在有些拢不住了。 且她皮肤细嫩,更何况胸口附近。这衣料实在有些太粗,勉强拢着,衣料摩擦后,那娇嫩位置愈发挺着,隔着衣衫,都能看见那两颗红豆。 这也实在太无法见人。 沈晚蔷方才正努力说服自己,成衣不合身,也是常事,丫鬟不在身边,他同顾承骁说也是正常,自然也没察觉方才外头,那丁点动静。 她正脸烧得难受,身上也觉得不舒服,只觉得难以启齿,就看见外边顾承骁抱头蹲在地上。 不由心下感慨。 真不愧是顾家,家风严苛,竟然能避讳成这样! 她本就年长于顾承骁,这样算起来,顾承骁也算是她弟弟。 想到这些,沈晚蔷看顾承骁眼神,不自觉也多了几分慈爱,已经同看沈安和差不多,也胆大了些,松口气,敲了敲车壁。 咚咚咚! 顾承骁听着这声音,像是听断头鼓。 他平静中带着几分视死如归的决绝,静静抬头,两人眼神刚刚对上,空旷的原野刮起一阵妖风。 沈晚蔷本就身子还没好全,见风就咳,她便下意识抬手捂唇,手松了一瞬。 顾承骁善使弓。 要知道,要能百步穿杨,首先要能看见目标……他天生鹰眼,看物自然又快又准,只那一霎就和天青色肚兜上的鸳鸯对上了眼。 眼前莹白如上好羊脂玉,呼之欲出,波澜起伏。 等他闭眼时,连那鸳鸯尾羽有几根绣线,都已经下意识数清楚了。 沈晚蔷睁开眼时,就见顾承骁头扭向另一侧,神色平静,胸前一凉,低头才看见领子开了。 她手还使不上力气,慌乱间,一下撑空,眼看就要从马车上摔下来。 地面骤然接近,她下意识闭上眼,就被结实胳膊撑住。 顾承骁胳膊薄肌遒起,并不粗壮可怕,只是很有力地放在她肩上,没碰任何不该碰的地方,将她轻轻推了回去。 沈晚蔷坐好,她拢紧了胸前衣服,睁开眼睛。 顾承骁神色平静到近乎冷漠,依旧偏着头,似乎没看她一眼。 沈晚蔷颤抖的心,似乎也随着这份平静,静了下来,就见他像个夜枭似的,头不动,身子正悄悄转着背对她。 见此,她忍不住有些想笑。 见他如此守礼,她反而觉得他只是个孩子,即便事发突然看了又如何。 她眯眼笑,拍了拍他肩膀,想同他说自己衣衫的事。 顾承骁转身,被沈晚蔷笑意晃了眼,想起那被磨得发红的地方,微笑着明知故问,只是开口有些气虚:“呃……怎么了?” 沈晚蔷指了指自己胸口,无声说:“衣服紧,有布吗?” “我去找找。”顾承骁点点头,耳朵发烫,忙起身就走了。 不多时,顾承骁就带了裹胸布回来,沈晚蔷看着那布堆,伸手接过,只是看着顾承骁捂着脖子,无声问道:“你脖子怎么了?” 顾承骁偏头太快闪了脖子,可见沈晚蔷对他毫不设防,这话也说不出,只道是昨晚落枕了。 沈晚蔷心里寻思,这主仆怎么回事,竟都落枕,就听见顾承骁问道。 “这布也糙吗?” 沈晚蔷闻言,捏着手里的锦缎,耳朵有些烧,心道这也不糙。倒也没怀疑,顾承骁是看见了什么痕迹。 只是,她定了定身,无声求助道:“你帮我个忙可好?” 第25章 她竟对他毫不设防么?! “啊?哦,好的。”顾承骁震惊、疑惑,可还是点点头。 他脑子浆糊一片,看着沈晚蔷红唇开开合合,就跟被妖精吸了魂似的伸出手,握住布一头,伸进车厢里面。 直到被扔下帘子“吧嗒”敲中头,才倒吸一口凉气,清醒了! 沈晚蔷实属无奈,右手至今使不上力气,换衣服都很勉强,何况这裹胸布要勒紧才行。顾承骁安静趴在车厢上,听着里面衣衫落地,手指感受着那一拉,又一扯,瞳孔地震,浑身燥得厉害。 一拉一扯,循环往复,最后又一扯,再一扯……扯。 啪! 顾承骁被拍了一巴掌后,才清醒,像是被烫到一样,猛然抽回手,只觉得指尖都在抖。 沈晚蔷换上了衣衫,想着同顾承骁赔个不是,掀开车帘却不见人影。暗中想着这人应是去安排今日之事,一点点缩回车厢,只心跳得错乱。 沈晚蔷拍拍脑袋,像是想把杂念给拍出去。 今日一直忙乱,静下来就有些困,她折叠了衣服,又紧紧裹着狐裘,折腾得也累了,慢慢头一点一点,很快就睡了过去。 顾承骁耳力很好,才到车边就听见那均匀呼吸声,也没打扰。反身回去,顾六已经在不远处等待多时了。 顾六心中促狭,先前主子早命他,去把监察府消息探查清楚,准备好一应事宜。 虽说,劫狱自然要等到天黑,如今时辰尚早,可这大战之前伤身,啧啧。年轻人就是血气方刚,他在这儿,可是等了好半天了。 “说罢。”顾承骁淡淡吩咐,平静得没有波澜。 顾六快速回神开始汇报:“今日值守监守差役,依旧是昨日那个叫赵平的,赵熙设宴请三皇子,赵平那边在暗中备礼,像是要去赴宴。” “已确保他今日无人可轮换,只能脱岗,顾三在休息,晚上会去开门。” 顾承骁松口气,这最难一关算是过了,点点头:“宴请位置,路程多远,值守如何?” “碎玉楼在清整,设宴在罗琦轩,位置不好,在回安平侯府必经路上。北城容易被巡查,往南城沈家送人更安全。不惊动老夫人,值守只能出六人,已安排在各路段盯梢。” 说完,顾六叹口气:“主子,恕我直言,京城我们人手不多,风险太高。今日危险,更别提带个女子,咱们处处受限。” 顾承骁只淡淡望他一眼,转身离开。 顾六没继续劝,今日若说真没别的办法救人,自然不可能。所以他不能理解,为什么偏偏要冒着如此大风险去劫狱,可他只是下属,不好多言。 战场上,刀剑无眼,主子终究是要回去的。 别说老夫人,就是他们这些下属们,谁不希望,主子早日留后,但主子却对此并不热衷。 这些年下来,别说主子,他见过的美人也不少。环肥燕瘦,从扬州瘦马到县主,如今公主都来了……没见哪次主子如此失态。 沈娘子貌美,主子显然是心中喜爱,可选谁不好呢? 谋夺人妻,说出去可不好听。 马车缓缓动了,顾承骁没有叫醒沈晚蔷,只静静点根安神香,渐渐耳畔呼吸声开始发沉。 顾承骁视线转向了沈晚蔷,他伸出指尖,将那鬓边散开的青丝,拨至耳后,只是在那枚细小红痣上,轻轻捻了下。 他耳下同样位置,也有枚细小红痣,那是不是说,他们该是天生的缘分呢? 她收回手,自嘲一笑,大概心悦一个人,就是这样,连一枚痣都要牵扯上百种因由,天生宿命。 可偏偏现实却提醒他,他们没缘分。 当时,他想见她一面就是想着,只要见一面,他就不会继续做梦,只要清楚看清眼前人,他就不会惦记。 此事本该到此为止。 顾承骁伸手,又摩挲着那枚小痣,眼神越发幽怨,闭上眼,浮现的都是兄长成婚那日,提笔写信悔婚时的痛心。 苏观复是她夫君,兄长对她始终记挂,连欧阳烨那浪荡子也再管闲事。 那他呢? 他倒是想认为,沈晚蔷专程为了勾引他,带着梅花簪子,一举一动,都是吸引他注意,她是个心机深沉的坏女人,但更可恨的是……她半点没有。 十三岁和十六岁差得有点多,可十九岁和二十二岁,不也还好? 她竟对他毫不设防么?! 沈晚蔷这一觉,倒是睡得挺香,就是醒来,总觉鼻尖有股子熟悉的薄荷味,遂偏头望去。 顾承骁伸手挑着车帘,往外望着,而那车帘外,已是一片漆黑。 顾六的声音自车厢外传来:“赵熙派人来唤赵平去赴宴了。” 沈晚蔷醒了醒神,顾承骁快速说了计划。沈晚蔷听着,也不免激动,毕竟她实在怕因弟弟,再被苏观复辖制。 冬夜,月明星稀,月影照着人几乎无处遁形。 监察院内今日有些冷清,墙根下鲜有的阴影之中,两人已脱去了碍事的大氅,安静蛰伏。 眼见那个叫赵平的监守差役离开,沈晚蔷抱紧汤炉,紧紧跟在顾承骁身后,刚靠近内狱大门,一个监门小卒装扮的人,便打开了大门,迎他们进去。 昏暗中,沈晚蔷看着眼前墙角堆着些带血铁索,心头发寒。 突然,顾承骁脚步一停,她正撞在顾承骁背上,鼻梁发痛,就被揽住腰,直接拖入了阴影中。 顾承骁没说话。 沈晚蔷整个人被压顾承骁胸膛上,不由屏住呼吸,此时耳边,除了顾承骁心跳和呼吸,便是一连串急促脚步。 顾三自然也听见了脚步,关门已来不及,他直捂着肚子往外走,正正同回来的赵平撞了正着。 “这门怎么开着?”赵平神色疑惑,一把揪住顾三衣领。 装成小卒的顾三,捂着肚子,垂头赔笑虚弱道:“小人要屙屎,不知哪个把恭桶拉满了。” 听着如此粗俗的话,赵平眼前一黑,却松开手。 监察府本有食堂,可这今日,吃了点野蘑菇,几位同僚都闹了肚子,他吃了药都还是去了几次,想起来都觉得恶心得很。 只是,他望着眼熟小卒,问道:“唉,你叫什么名,哪调来的?” “赵三儿,我打茂县刚来哩。” 听见乡音,既是老家来人,赵平没继续问。 他转身去桌下,捞了准备好的山参,这可是他老岳丈去山上挖的,媳妇怀着孩子,本说要拿来补身子。 但今日赴宴,他虽不懂规矩,却也知不好空手去。 想着能见三皇子,赵平心中火热,笑道:“说了几次,那是上净房,好好跟着爷干,老子今日出息,你就等着前程吧。” 说罢,他抱着备好的礼,匆匆离开。 赵平打听着走到了罗琦轩,望着那寸土寸金的地,他瑟缩着整了整衣服,只跟着花娘身后,越走,这腰杆也佝偻得越低。 屋内,四处正推杯换盏,一派祥和。 他放了礼,赵国舅看了一眼后,小厮拎着就随手扔了。 “茂县一事处理得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赵平。”他头贴在地上,微微抬起了些,热切望着那位堂中高位上问话的年轻人,想记下样貌,回去吹嘘一通。 这是三皇子,这是他离天最近的一日。 三皇子坐在紫檀木圈椅中,略略偏着身,一手随意搭在扶手上,金玉满身,样貌虽平凡但通身贵气,无聊瞥了眼,没有继续说话。 赵熙知道赵平办事利索,便也想赏人几分脸,笑问道:“监察院没新鲜事吗?” 这监察院的事可都是机密。 赵平霎时清醒,这他哪敢乱说,急得满头大汗,想了半天,终于想起听人说过苏大人同三皇子有姻亲。 他这才开口:“倒是有一件新鲜事。” “牢里来了个小子,竟然敢张口大骂苏大人,咱还觉得他狗胆。结果一问,这人竟是苏大人的亲小舅子。” 第26章 沈安和他不见了! 三皇子手中杯子一顿,疑惑蹙眉:“那人叫什么?” “沈安和。” 听见这个回答,三皇子眉头蹙得更深,偏头看着地上那个正瑟瑟发抖的差役,没有说话。 他怎么没收到这消息? 太子之位未定,他身后多是勋贵支持,笔杆子太少,苏观复就尤为重要。 否则,凭安平侯府那破烂地方,他再喜欢苏安然,也不会给个侧妃之位出去,可苏观复此人至今态度不明。 前几日,他便已传达了意思。 沈家虽已不成气候,可他父皇,如今却依旧信重沈公,想苏观复他从中斡旋,说服沈公支持他。可苏观复此举,是在和沈家划清界限。 苏观复是提防沈家分权,还是心里有其他想法,他不得而知。 眼见三皇子神色不妙,众人交换眼色,跟着放下酒杯。 赵熙开口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吗?” “他所犯何事?”三皇子没解释。 赵平犹豫:“没什么事,俩小子私下闹摩擦,苏大人就吓吓他而已。” 三皇子只平静道:“放了他,将人带过来。” 赵平有点不敢,没有吱声。 赵熙本就有几分醉意,因三皇子没解释,有些不满,这又越过他发号施令,更是不舒坦。好在觉得赵平没直接答应,有几分眼色,这才松了眉头。 他“啧”了一声,笑话道:“爷陪你走一趟,这行了吧?” 有人顶着,赵平自然点头。 赵熙没有官身,起身后,心下有些虚,可海口已经夸下,又怕被拦在监察院门外丢人,看着三皇子直接伸手道:“你腰上令牌,拿来给我用一会儿。” 这命令的语气和理所应当的姿态,三皇子心下不满。 可他没办法,毕竟眼下,他还是要看赵家脸色。只能自己低头解了腰牌,命小厮递过去,笑道:“舅舅您早去早回,大家都等您喝酒呢。” 他虽唤赵贵妃为母亲,可生母只是个宫女,死得也早。 如今这赵熙虽蠢,但因母妃疼爱娘家弟弟,他也不得不忍,也是因此,他才更看重苏观复这样,除了赵家以外的势力。 他其实还想拉拢顾家。 父皇身子没那么好,他那个九皇弟小,成不了气候。 可母妃性子本就说一不二,听不进去。这边他才怂恿七皇妹,终于引得她看上了顾承骁,可赵熙转头就不知哪里得罪人家,真是头疼得很。 赵平这边,很快带着赵熙就去了监察院。 临近年关各处在忙,大人们不在,小卒子们又在蹲坑,因有三皇子腰牌,这一路上,都还算顺利。 赵熙过足了发号施令的瘾,觉得牢房晦气,就在院子外面等。 赵平松口气,刚到门口,可守门小卒却不是那赵三儿,他不由笑问:“赵三儿今儿是栽茅坑里了不成,怎么是又换了你来?” 监门小卒听完,只疑惑道:“爷刚喝大了?连我名字都记错了,我可是叫王三儿。咱这不是吃坏肚子,刚从茅房回来,您可别埋汰我了。”。 赵平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没说话,只一声不吭进了监房,开始翻找名册。 他能从白身,自个混到这位置,不是一点本事都没有,至少记忆力还成,而此时,他翻遍了名册,却找不到个叫赵三儿的人。 这才满头大汗地回忆起来。 他本就好酒,前日先喝了点,后来半路遇到赵三儿偷喝酒,被引了馋虫。收了孝敬后,两人便多喝了几口,两人称兄道弟,一起回家过夜睡下。 后来,遇到了赵国舅的人来找他。 他媳妇老家就是茂县的,可太清楚,赵家在茂县就是土皇帝,他的赵,可不是赵家的赵啊。 这案子他私下知道,是赵熙看上人闺女,人家不从,打死人家一家子。那闺女跳河没死透,来京城告状的。谁都知道,可是谁都不敢说。 他不敢不应,推脱给了赵三儿,让他去处理替赵熙顶罪的奴仆。那奴仆确实没了气息,被扔了出去。 可现在想,他也只是简单摸了鼻息,万一这人是假死闭气,就糟糕了。 而此时,外头等得不耐烦的赵熙,在门外喊道:“赵平,你在磨蹭什么?” “找钥匙呢。”赵平脸色惨白解释着,想着如何是好。 昨天她媳妇就说,他跟着赵熙做事指定不得好死,一个人回了娘家了。 他哆哆嗦嗦往里走,心想着,今日之后,他怕是得把媳妇送远点,这恐怕,要摊上大事了。 可一看,好险晕过去,沈安和也不见了! “你腿断了是吗?”赵熙不耐烦,正要往那内狱走,就见赵平跌跌撞撞,脸白得像刚从坟里刨出来一样,直接冲了出来。 “大人,沈安和不见了!” 赵熙蹙眉,不耐烦地说:“不见就不见,瞎嚷嚷什么?” 赵平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赵熙,继续道:“顾将军来过,昨日沈安和同他说,求他帮忙,一定是他将人救走的!” 这话半真半假。 他不能确定,那化名赵三儿的人是谁派来的,思来想去,大概率是顾将军。但他不敢同赵熙说此事。毕竟,事情暴露若人又没找到,那他就完了。 至于沈安和这事,也没有别人可以赖,若是赖在顾承骁身上,赵国舅正好找到仆人,那便是将功补过了。 虽然,他也得罪不起顾承骁,但起码顾将军不至于直接杀他全家。 赵熙一听,直接就来了精神,他正愁拿不到顾承骁把柄,但还是确认了一次:“你说顾将军,就是顾承骁吗?他来过?” 赵平点头附和,又想起先前离开时,他看见一辆马车停在墙角,忙道:“我们来的时候,不是遇见辆马车,人应该就在马车上,人没跑远。” 赵熙不耐烦听,直接道:“马车?都知道了,那你还不去搜搜顾家马车?” 赵平脸色直接发白,摇头道:“不行的,沈安和没造册。” 可赵熙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想着,顾承骁一介武夫,性情鲁莽,年纪又轻,又和苏观复实在不对付。这才当庭争执后意外领了命,开始监察此案。 这仆从一死,他白跑一趟,定认为是苏观复在为难他,让其丢脸了。 那听见沈安和骂人,私下将人带走,准备给苏观复好看,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可苏观复还算识趣,他私心也不愿顾承骁称心如意。 再者,三皇子方才私下和他说,这贵妃对沈家,内心还是有几分看重。 那他找到沈安和直接攥住,沈家敢不识抬举? 赵熙捞出了三皇子令牌,扔给了赵平,命令道:“去,他们跑不远,说丢了逃犯,给我拦道将人搜出来,有事我担着呢!” 另一边,不知事情有变,三人正在去医馆的路上。沈安和正烧得迷糊,有些不安道:“我这么走没问题吗?” 这对吗?这人靠谱吗? 这人怎么会带着她姐劫狱啊! 他方才在牢里,迷迷糊糊看着她姐穿着夜行衣,过来接他走,还以为他姐成阴曹使者,准备来收他了,差点没吓厥过去。 这两人打开门,一句话都不说,揪着他领子就往外跑,直接给他塞马车里,这怎么想都有问题吧! “有什么问题?” 顾承骁捏着沈安和胳膊检查,确认手臂脱臼位置,轻轻捏着,反问道:“既没过堂,又没造册,他们凭什么说你是犯人。不是犯人,你怕什么?” 沈安和也不敢问,正犹豫着,一阵剧痛后,脸皱成一团。 他疯狂甩着自己胳膊,瞪着顾承骁,生气得不行,道:“你干嘛!痛死了!” 沈晚蔷只淡淡瞪了沈安和一眼,沈安和立刻坐端正了。 她心里清楚,赵平擅离职守,苏观复也逃不过个公器私用。为了一个孩子,难不成这两人连前程都不要了么? 他这才反应过来,他脱臼胳膊被接上了,又不好意思,咬牙切齿打量着顾承骁警惕问道:“我真是谢谢你啊,不知将军贵姓?” “平阳顾家,顾承骁。” 顾承骁平静自报家门,见马车停稳,看着沈晚蔷颈子边的潮红,温声道: “这衣衫太薄,这同济堂很安全,在这里换了衣衫,顺便让大夫看过拿了方子,我再送你们回去罢。” 第27章 你凭何拦我车驾 沈晚蔷没反对。 安和在牢里待了一阵,确实病着,再来衣衫总也是要换的。 而沈安和自打知道眼前人是顾承骁,什么警惕、担忧,全都抛之脑后。 毕竟,他平日没少听顾承骁大名。只是他心中的顾将军,合该是五大三粗,自然没能将他同眼前这唇红齿白的俊俏公子联系起来。 药铺里,顾家府医给沈安和看诊,他还叫来了媳妇准备了热水帕子,招呼着沈晚蔷去换衣服,灶上温着粳米粥。 “这小弟身体素质不错,不会留下暗伤。” 听见大夫的话,沈晚蔷心中石头落地,松口气时,眼前突然一晃,顾承骁刚想扶就被安和抢先扶人坐下。 顾承骁默默收回手,没做声。 府医媳妇见状小声问道:“娘子是不是饿了?我给您盛碗粥,灶上温着呢。” “她不喜欢粥。”顾承骁收回视线,令人去马车上拿点心。 这是下午沈晚蔷睡着时,他命人备好的,只是见她睡得沉,没忍心叫醒她,不注意就过了饭点。 沈安和冷不丁问道:“您怎知我姐不喜欢喝粥?” 顾承骁一僵,以为被看破心思,就见沈安和一脸气愤道:“连顾将军都知道你不喝粥,可若是苏观复在这……” 沈晚蔷一把扭住沈安和耳朵,拧得弟弟像个鸭子般嘎嘎叫嚷着。 她虽同顾承骁亲近了些,但到底这家丑不可外扬,况且她私心里,也有些不想在他面前提起苏观复。 “没必要吧。”顾承骁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耳朵,只觉此情此景甚是眼熟,可想着她又袒护苏观复,心里有些发闷。 “不好了!” 顾六惊叫推开门,手上空空如也,神情严峻,“赵熙那厮说有逃犯,带着赵平,跟疯了似的。竟然封了好几条街道,挨家挨户搜过来了。” 闻言,沈安和很紧张,生怕给两人添麻烦,犹豫着小声道:“不然我回去?” 顾承骁摇头,冷声道:“赵熙凭什么?” 沈安和的事,不宜闹到面上,这谁都清楚的事,可偏遇到了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三皇子令牌,赵熙调了三皇子护卫和巡逻中的街使。最多能拖延半个时辰,路上搜得严,往苏家又远。只能往沈家或者顾家走。” “赵熙人在哪?”顾承骁神色依旧平静。 心道,直接封路,以三皇子谨慎性子,哪会如此张狂,只怕是赵熙扯了虎皮,故意把事闹大。 即使今日他不露面,赵熙也没找到沈安和,但一盆脏水也泼过来了。 当听闻是赵熙在不二斋,他看向沈晚蔷,询问道:“事急从权,咱们先往顾家去,行吗?” 沈晚蔷轻轻拍了拍神色担忧的弟弟,自然是点头。 虽说,这人面上就在顾家附近,但即使赵熙蠢,也不该对沈家方向没布置,想必是想声东击西了。 沈晚蔷低头思索着办法,就听顾承骁说:“直接去,谁敢掀我轿试试?” 她知晓,顾承骁心中自有依仗。 他身为禁军统领,京都这街道巡逻、警备的街使,本就当属他统御,自然不敢冒犯他。可行军布阵如同与人对弈,行一步看三步。 他不该想不到,赵熙刚愎自用,这么做赵熙会直接与他对上。 沈晚蔷犹豫片刻,扯了扯顾承骁袖子,见他转过来后,无声问道:“你是不是不想尚公主?” 本朝驸马不得为官,有抱负的儿郎,谁又愿尚公主。 那日在顾家,顾家祖母抱怨过,她为七公主的事十分头疼,再想到顾家那些陷阱,她便有了主意。 “确实不愿。”顾承骁望着眼前沈晚蔷,轻笑点头。 沈晚蔷被他看着,偏开眼,有几分不自在和心虚,红唇微动:“我有个想法。” 她要来纸笔,环顾这药铺子一周,迅速写着,袒领花笼裙、葛布衫、糯米粉、白芷粉……一一写下之后,递给了顾承骁看。 “你要乔装?”顾承骁挑眉,虽不知后头那些物什是作何用处,但前两样倒是看得懂的,也迅速理解了沈晚蔷心中所想。 只是那袒领花笼裙,似是如今花楼里最时兴的样式。 她这么做,牺牲有些大。 可转念一想,她都不在意。况且,他也不会让她模样被看了去。 他哑着嗓音,推翻了所有的权衡,低声道:“好,灯下黑。” 她倒是每次都出人意料。 当初那一眼,他现在想来依旧惊艳,是因她貌美,但更多是因她当时,身上那种无畏。既然欣赏她,自也信她的决定。 当然也是因为他有那份自信,能为她托底。 两人相视一笑。 沈安和被药苦得皱眉,而顾六看破一切后,绷着脸领命转身,心里无奈得暗自嘀咕。主子这软耳根子,难不成也是顾家祖传的? …… 不出半个时辰,赵熙收到消息。顾承骁马车出现,多次拒检,巡逻街使知道是他根本不敢拦他马车。眼下,人正朝着顾家大摇大摆地来了。 他心下大定,悠哉下楼,直接带着人将人截停在顾家门口。 赵熙看那车帘紧闭,笑道:“监察院内狱丢了个小贼,您这车门紧闭……顾将军好大架子。” 顾承骁声音隔着纱帘,传了出来:“不如阁下。” “我乃陛下亲封四平将军,官居三品,兼任禁军统领,会包庇个小贼不成?就不知阁下凭何拦我车驾,就凭那些蠢人捧你,叫你声''赵国舅''吗?” 此话句句诛心。 赵熙被冒犯,脸色不好,但没真蠢到当街认下这称呼,忙笑道:“你说的我听不懂。这皇城根下一块匾额都能砸死三个官。这得知监犯外逃,三皇子也怕有人疏忽会引起不必要麻烦,才让我守着的。” “所以,是三皇子令你封街的?” 听见顾承骁问话,赵熙咬牙,没有吱声,毕竟三皇子还蒙在鼓里,如今他吹风后酒醒了些,人也没那么冲动了。 他正想眼神示意身边赵平,开口拦人,就听见顾承骁嗤笑声:“我非要走,你又能耐我何?” 赵平更是缩成一团,头都不敢抬。 赵熙看着赵平愈发觉得晦气,觉得此时都怪他多嘴,搞得他骑虎难下。可他再看马车,看着纱帘轮廓,就知轿厢不止一人。 他也隐约记得,这马车曾从他身边经过。 他那时还猜测,这究竟是监察院哪个穷鬼的马车,连徽记都不挂。如今放弃又实在可惜,便朗声道:“若您执意走,那自然也可……” “毕竟,这是你顾家大门口。若是三殿下在,也要对你避让三分的。” 他就不信了,顾承骁再嚣张还能认下这话不成,一边眼神示意手底下人,朝着马车靠过去…… 第28章 竖子尔敢 车内一声轻嗤后。 只见那赶车的车夫一抬鞭子,马也打了个响鼻,刨了下地,马车就这么旁若无人,继续前进。 赵熙心下一惊,黑脸道:“给我上!” 话到这份上,顾承骁铁了心要走,连三皇子面子也不给。真让他过去,三皇子的名声踩到了泥地里就不提,今日之后,外面不得说他怕了此人三分?! 街使在得知,拦的是谁后,早带着人散了,留下的都是赵家仆从。赵家向来专横,仆从也不知深浅,直接上前就撩帘子。 根本轮不到顾承骁出手。 顾六坐在马车外,一转鞭子,就直接挡住了来人,骂道:“谁给你的狗胆?敢动顾将军车架!” 见赵家恶仆还想动手,他一抬手,赵家恶仆便接连被摔飞出去,根本无法靠近车厢三步之内,躺在地上哀嚎,却仍挣扎着继续扑上来。 这手功夫,未伤皮不动骨,若识货之人,只怕不会继续上前挑衅。 “我姐姐是贵妃,你敢碰我试试!” 赵熙挽起袖子,仗着自己是贵妃弟弟,无人敢碰,冲到马车前想打这嚣张的车夫,但手挥着直接打了一个空。 顾六已经跳在车顶上坐着,收了鞭子。 “你等着!”赵熙没理,直接伸手去掀了帘子,只见顾承骁斜倚在锦缎迎枕之上,捏着个酒杯,黑脸斜睨着他。 大约是饮了酒,顾承骁胸膛都泛着绯色,怀里半裸着背脊的小娘子望他一眼,“嘤”地把头埋在他怀里。 旁边跪着个侍奉的婆子,样貌平平,斜眼扫过,只记得她鼻尖那颗痦子。 霎时,赵熙还未从震惊缓神,就见顾承骁拿起青瓷酒盏,朝着他要砸。他狼狈后仰,却只是被酒泼一脸,失去平衡倒栽葱往马车下倒。 顾六只能一鞭子将他拽住,赵家仆从又忙着扶人,众人慌乱间,马“嘚嘚嘚”撅着蹄子,将车停稳在顾家角门。 “下去吧。”顾承骁冷声道。 他似是被扰了兴致,又像是急不可耐,抱起那赤足美娇娘往家赶,美娇娘羞得脖颈通红,还是一脸天真探头,对着赵熙抛了个媚眼。 沈晚蔷拎着鞋,跟在两人身后,默默抬头,瞪了正作死的弟弟一眼。方才不知谁闹着不乐意,现在倒是来精神了? 沈安和缩回了顾承骁怀里,看着那颗下滑的大痣,眼皮子直跳。 姐姐自小擅画,进而学泥塑,后学了妆塑手艺,既以木架铁丝做骨,再敷泥、塑形、打磨,最后进行妆銮上色。 一通百通。姐姐大了些,沈家工坊多是男子,为了方便,姐姐对易容换貌也有些心得。 他本来确实不愿意。 可姐姐扮成花娘的确不合适,反倒是他年岁小、身量尚未长开,赵熙不会想到顾将军带回的花娘是他。 这过了明路,外边还都是假消息,有赵熙忙活的。 只单手上妆慢,没时间干透,姐姐那颗大痣都快从鼻尖滑嘴上了! “给我站住!” 赵熙狼狈起身,丢了大脸,自不想顾承骁好过。而一旁恶仆本欺善怕恶,不敢拦顾承骁,手自然伸向了身后“婆子”。 “竖子尔敢。”顾承骁反手抽刀,一扔! 长刀脱手,打着旋,正正钉在赵熙两腿之间,吓得赵熙瘫倒在地。 “……”赵熙摔倒在地,望着不远处阶上之人,长身玉立,怀里还抱着美娇娘,却觉得那两三阶,隔着千丈远。 赵家仆从里,本不乏好斗者。 可顾承骁只空手站那,环视一周,那逞凶斗狠之徒却如同被冰冻住,一动不敢动,更有甚者开始默默往后退了。 沈晚蔷垂着头,小碎步从顾承骁身侧,挪到了门里边,在顾承骁进门后又恭敬关了门。 门板此时缓缓合上,门两侧的人都不由自主恢复了呼吸。 顾承骁冷着脸,嫌弃地松手,沈安和落在地上,呲着大牙捂着屁股,沈晚蔷也摘了那颗痦子。 事发突然,她也来不及细细处理自己。 这妆造和作画相似,一眼扫过,最记得就是突出特点,她虽改变五官走向,但为了安心,才弄颗痦子吸引人注意的,只希望不会被发现。 眼见顾承骁脸色阴沉,他不发一言,大步往前走。 沈晚蔷缩了缩脖子,虽然顾承骁也不乐意,可她的确不擅男相,只小步追了上去,心虚得拽了拽人衣袖。 沈安和见状,提着裙子,迈着阔步用那公鸭嗓劝道:“哥,你想怀里抱着个女子,总比左右两侧法相庄严,跟着两个菩萨好点吧?” 顾承骁绷着脸,他本以为……穿那裙子的会是沈晚蔷,谁知道会如此! 他任由沈晚蔷拽着,说不出是气,还是好笑,最后只皮笑肉不笑道:“祖母睡了,不想我们俩被吊在梁上打,就小声点。” “为什么是我们俩?” 沈安和刚开口,就觉得脚踝有东西。 顾承骁神色一变,刚想救人,就见沈安和就地往前一滚,那绳子“簌簌”收了个空,挂在树梢上晃荡。 顾承骁挑眉,疑惑道:“你怎么发现躲开的?” 香君设陷阱的技术是母亲教的,如今连他都五次中一次,沈安和不像会功夫的样子,居然踩上了还能避开。 沈安和叉腰一脸得意,正要说话,想起叮嘱后,用气声:“我可灵活了。” 顾承骁却状似无意问道:“那你怎么被打成这样的?” “说着我就来气!” 沈安和说这话,又踩了陷阱,灵活跳着再次避开,小声骂道:“我是被人埋伏了好吗?我见那傻子躺地上,刚凑看,就被抓着说是苏家进贼了。” 那些仆人眼生得很,有人浑水摸鱼,也有人是真认错了。 “我猜到是那个女人害我,可她堵了我嘴,后来苏观复来了,我认真解释。起初苏观复看着有点信,可那姓林的几句话,他就什么都忘记了。” 说罢,沈安和看着沈晚蔷脸色,又怕姐姐伤心,没再说话。 他其实很崇拜顾将军,也很希望,自己能建功立业,谁也不敢惹。 他记得顾将军上战场时,也就同他一样大,哪像他? 他十三岁,还被夫子骂是榆木脑袋,手又笨,人又爱闯祸。 苏观复说得不错,他待在姐姐身边只是个负累,他不想这样,继续下去只会拖累姐姐。 他犹豫问道:“顾将军,我能去平阳投军吗?” 如果他能像顾将军一样,去战场上建功立业,就能保护姐姐。再不济,就算死在战场上,至少不会成为姐姐的负担。 第29章沈晚蔷红杏出墙?! 顾承骁逐渐变得严肃,也不是开玩笑,认真看了沈安和通红的眼眶,又偏头看着沈晚蔷。 沈晚蔷低着头,没说话。 虽然二人不是亲姐弟,但一起长大,她能猜到弟弟的想法。可战场确实建功立业很快,可那是九死一生的地方。 她也不希望,弟弟如此拼命的理由,是因为她。 顾承骁叹息道:“你确实是个好苗子。” 沈安和脸上刚露出开心的表情,顾承骁就打断了,直接道:“战场不是玩笑,如今你去前线,也只有直接死了的份。” 他侧身,伸手搂住沈安和肩膀,心想着沈晚蔷有他,便笑道:“别挎着脸,我看你投缘得很,你就暂时叫我一声顾大哥怎么样?我可以教你习武,谁欺负你姐姐,你打他就是了。” 沈安和迷茫道:“为什么是暂时?” “万一,你哪日成了我手下?”顾承骁看着沈安和,心道这小子对他姐的事实在是敏锐得很,岔开了话题笑着套近乎:“你只怕不记得,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顾家园子很大,二人走在前面。 沈晚蔷脚步开始渐渐沉重,今日折腾了整整一日,如今头脑昏沉,看着二人背影,既模糊,又熟悉,只觉得有几分像从前。 那时晚上耽搁了功夫,回来太晚,顾北望就会搂着弟弟,走在前头,提着灯笼替她照着前路。 她只用跟在后头,扛着她新得的石头,琢磨着如何将它研得更细,好替她新捏泥人上色,不需要多想别的。 她下意识回头,像是看见了苏观复。 他总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父亲批注过的经史子集,蹙着眉,一边研究夫子布置的功课,一边弯腰替她拾着她落下的零碎。 而他身后那化不开的黑暗,渐渐将人淹没,又汹涌着,朝她而来。 “姐姐,走啊!” 弟弟的呼喊,唤醒了她几分神志,她抬头看着前面弟弟和顾承骁,两人在不远处并肩而立,似乎在说什么,想要迈出脚,却动弹不得。 沈安和的“姐”字刚脱口,顾承骁已返身大步回头,直接弯腰将人抱起,沈晚蔷就这么晕厥过去。 “姐姐这怎么了?”沈安和止不住着急。 “你姐身体没好,今日是累得又没赶上吃饭,想是撑不住。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回去再说。” 顾承骁说完,拢紧了大氅将人护住,脚下快了些。 沈安和也小跑追上,直到穿过几重门后,进了院子,看着眼前池塘秋千和搭起来的花架,喃喃道:“咦,这地方我好像梦里来过?怪眼熟的。” “宅子置景大多相似。” 顾承骁平静解释,将沈晚蔷安置在客房榻上,这院子刚收整出来,他之前不长住就没修过,一切都是旧景。 他是知道这里同沈家的渊源,只是当时,太子想给地契,但宅子超了规制,沈公没接,后来沈公告老,就一直空着。直到又被陛下当赏赐,送了他们家。 不过,京都寸土寸金,大多官家宅邸,都只是赏赐下来暂住,这事也常见。 说着尴尬,他看着沈安和这几步,脚步也虚浮,叹息道:“夜深了,先收拾休息了,不要让你姐担心,我去叫大夫……” …… 更夫过道,一慢五快,寅时。 夜深,天还未亮,苏家北苑客房内,沈晚蔷已被顾承骁送回。 半梦半醒间,沈晚蔷惺忪睁开眼,只觉得口渴,春时递了温水过来,她饮下,人终于清醒了些。一偏头,就看见顾承骁坐在桌边,形容困倦。 二人隔空对视后久久无言。 他为什么在这? 沈晚蔷有些迷茫坐着,而春时见人醒来却不说话,抬手摸了摸沈晚蔷额头,见热已经退了些,才缓声问道:“娘子好些了吗?” 沈晚蔷交叠于被褥上的双手微微一颤,面上却保持平静,对着顾承骁无声开口:“你怎么在我房间?安和去哪里了?” 顾承骁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安和暂时留在我那儿,等等……你方才怎么回来的,你完全不记得了吗?” 沈晚蔷点头道:“是的。” “你半道晕过去,起了热之后喝了药,中间醒来了一次,非说要回。两边门外都有赵熙的人正暗中盯着,我没法,就背着你回来。” “谢谢你。”沈晚蔷望着顾承骁,一字一顿。 看着沈晚蔷眼中的警惕,顾承骁没问,只顺势起身,点头笑道:“我也差不多该走了,有什么事情,你同你丫鬟说就是了,她已经审了我一遍了。” 闻言,沈晚蔷只轻轻点头,也没说什么客气话挽留,无声解释:“我不是想赶你……” 顾承骁知道,沈晚蔷不喜欢他,她就是在撵人,他不想听这些解释,移开了眼睛,平静道:“我知你心中自有考量,不必同我解释。” 他用什么身份问她要解释? 方才她人都晕过去,整个人烧迷糊着,依旧不肯在顾家休息一夜,像是将他当成了个恶贼。 “我并非是怪你的意思,这几日你好生休息,身子最重要,安和估计会留到苏观复回来,在此之前,你便当不知他去向就可以了。” 沈晚蔷点头,就算他不开口,只怕她也要厚脸皮请求。毕竟赵熙像个悬在头上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锤头,让人担忧得很。 她其实也没完全不记得,只是不敢回忆。 可能是人在病中,便显得有几分固执和不讲理,她怎么能使唤他,让他背着自己跨越大半个城,将她送回来。 这不合适。 她不是为了苏观复守节,也承了顾承骁的情,但一码归一码。 既然她本就年长他几岁,迷糊之下过界,便更应该主动划清界限才是。 “我走了,还得去衙门点卯。” 顾承骁摆摆手离开,出了门,翻过院墙之后,又翻了回来。 他蹲在窗外,神色冷冽,确认丫鬟只说了些小牢骚,像是没发现什么不对劲也没打听,这才松口气,翻墙离开院子。 苏家北苑院墙外角落,看门小厮被尿憋醒后,拎着倒完的恭桶,望着那院墙揉揉眼,心下疑惑。 方才从院墙上一闪而过的黑影,怎么像是个男子? 小厮扭头,直接往林妙善院子去了。 第30章 我就是不举 “你说沈晚蔷红杏出墙?!” 林妙善被嬷嬷吵醒,神色颇为不耐烦,心道沈晚蔷那假菩萨规矩得很,对着嬷嬷追问道:“那看门小厮说,看清是谁了吗?” “没有。”嬷嬷也摇头。 天黑,小厮睡得迷糊刚醒,说得又含糊,只想着赏银。若非怕耽误了事,她都不想传这话。 林妙善闻言,冷声说:“这苏家上下跟貔貅似的,那么多银子砸出去,别是打了水漂,不确定的消息都往这里送,把人打发走。” 小厮没讨到赏银,也只能暗啐一声,越想越不甘心,往老夫人院子去了。 …… 不多时,天已大亮。 顾承骁也很困,今日本不该他巡逻,只是想着今日朝堂上,只怕有得吵,他便同人换了班,在值房打起了瞌睡。 梦里都是那一片白腻山峦,跌宕起伏,实在汹涌得让人不敢上前,而他正要迷失沉醉。突然,水色肚兜上的鸳鸯,转头猛啄了一下脑袋! 顾承骁捂着发痛的头,睁开眼。 禁军副统领被人一瞪眼,心虚收敲人的手,讨饶道:“你都不知道,不见你人影,陛下许是知道你躲了,虽没追究你,但可瞪了我好几眼。” 昨日的事,他今早是收到消息了的。 当初,他想着无论资历还是能力,禁军统领必然是他,可眼前人空降而来,他还想着给人一下马威。 这人平时好勇斗狠,但没想到,如今他连三皇子都敢招惹啊! 今日朝堂上,御史如鬣狗般疯了似的咬人。 先有人弹劾三皇子,说他昨夜封路,嚣张跋扈又目中无人之类。又有人弹劾顾承骁,说他当街狎妓不知羞耻,又把他闯的祸翻出来骂一遍。 京城可许久没那么热闹了。 方才他在大殿值守,大臣吵来吵去,他听得耳朵都快冒血,更别提三皇子,感觉被骂得人都憔悴得很。 结果,他回来一看,这罪魁祸首睡得倒香,还笑得呲牙,实在是没忍住,这才敲了他一下。 顾承骁抬眼,瞥了他这副将一眼。 两人也算不打不相识,知道这人圆滑但没坏心,最多想看点热闹而已,没计较他冒犯,问道:“那真是谢了,那你找我干嘛?” 副统领这才严肃道:“少将军,您姑母顾贤妃传话,让您现在滚过去。” “知道了。”顾承骁一个鹞子翻身站起来,往外走去,只是想起姑母唤他,就有些头疼。 自生了小皇子,姑母愈发执拗,总是妄图插手他婚事。 可想到姑母当初进宫,已是为家里着想,牺牲太多,他还是往顾贤妃住处去了。 顾承骁才进屋,就听顾贤妃皱眉问道:“听说你竟然当街狎妓?” 他没回答,同往日一样,自己找个舒服地方坐下,等着挨训,就见姑母同他使眼色,示意内间有人听着,心下也有了成算。 昨夜,他同意那一出戏,本也有借机解决些婚事的意思。 他本不喜被摆弄。 更别提如今,他已看清自己心意,沈晚蔷当真不喜欢他,他不勉强。可像哥哥那样明明心里人也放不下,又被迫娶个妻子回来供着,他做不到。 顾承骁只打了个哈欠,笑着承认了。 “也没有当街吧?我就是不举,想着找个人来悄悄试试,结果姓赵那厮,不知哪来的消息,竟然专程来堵我。” 顾贤妃当初进宫,生六公主时年岁尚小,这宫里养尊处优多年也不显老。只是两年前,她高龄诞下九皇子后又亲自教养,如今见侄子荒唐,眼下还是显出了几分疲态,蹙眉道:“你胡说什么?!” 她将人请过来,是想着昨晚之事,让侄子私下解释清楚的! 可她进宫时,侄子才两岁,多年不见虽同嫂子有书信,对着侄子内心亲近,但也就几天,她就已经领略过嫂子那句“我儿顽劣”的威力了。 她直接发问:“你婚事究竟是如何想的?” 对于顾贤妃来说,她倒也并非真想博那高位,只是外界不知赵贵妃同三皇子是何德行,她却再清楚不过。 真让赵家上位,无论是百姓,还是她和儿子都不会有好下场。 因此,眼下侄儿侄女们的婚事,就显得尤为紧要。 这件事家里没反对,可偏生他不省心,将安排亲事都直接搞黄了。 前些日子,母亲来消息说侄子看上了沈家女,可出了这事后,她又怀疑是母亲想多了。沈公得知此事,还能将孙女嫁他? 顾承骁没管姑母信不信,只咬死自己就是不举,淡淡冷着嗓子开口:“战场本就凶险,我受伤自然是真的,不然姑母大可请太医来看!” 至于太医来,他自有办法应对,可姑母愿意这事情传开吗? 顾贤妃闻言当真气道:“既然如此,你嚷嚷得那么大声干嘛!” 她有些半信半疑,战场无眼,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毕竟她哥当初也曾经伤了身,好在是留了顾承骁这两儿一女。 再者,如此丢脸的事,哪有男子愿意承认。 最后,若这病当真是假的,为了不成婚撒这种谎,也很难说是脑子没病。 她撑着额头,实在分不清真假,越想越气,真有些动怒:“你这臭小子就知道犯浑。你走,看见你就心烦!” 可谁知,顾承骁当真头也不回就走了? 顾贤妃“唉”了几声,也没拦住人。 她低骂了几句,生气地起身往内室走,一把撩开珠帘,见皇帝坐在榻上,并未行礼,只自己坐下了。 “你听了吧?他就是气我来的!” 皇帝靠在内间榻上,伸手拍着睡着的儿子。毕竟平日两人相处,本就宛若平常夫妻,自然没有怪罪其失礼之处。 只敷衍道:“男孩子都这样,等成亲之后就稳重了。” 顾贤妃叹息,看着熟睡的儿子,有些真实的忧愁,柔声道:“他都快及冠还整日不着调,我真是闹心,也不知是像了谁。” 皇帝笑道:“自然像你。” 说完,他见顾贤妃对着他气得瞪眼睛,不由得好笑道:“又瞪我?” “算了,你们姑侄性子单纯直率,朕不同你们计较。这赵家也该敲打了,这事你不用管,照顾好儿子就好,不用操心这个。” “寿宴将近,母后突然唤侄女进京,想来说不定会赐婚了。” 顾贤妃闻言,知道今日这关是真过了,只依旧发愁,强笑道:“在看吧。毕竟万一他病是真的,倒不好害了潘阳县主呢。” 伴君如伴虎,陛下这些年确实待她不错。 可当初陛下同皇后也是伉俪情深,转头废太子,不也没有对涉案的欧阳家和柳家手软么? 这婚事,是太后主意,还是眼前老东西乱点鸳鸯谱,谁知道呢。 第31章 我欲和离,望祖父应允 “娘子——沈家马车来了。” 春时的声音带着欢喜,自门外飘进来,等人跑进门,忙道:“沈老爷子刚回来,沈家来人,特意说,是老爷子听说您病,让人接咱们回去呢。” 沈晚蔷撑起身子,自打那日回来,眼下已经过了四日。 顾承骁昨日已传来消息,事情果然如他们所料,不了了之。 赵熙被贵妃训斥了,事情不了了之,谁也没有追究,只是怕今后有隐患,所以弟弟暂留顾家,对一下说辞。 大约是心里的重担卸下之后,人也心情舒畅了。她这几日安心休养后,病已经好了许多,只是没想到,苏观复没回来,祖父倒是先回来了。 春时进门,四下回头,又看见了窗边的影子,平静道:“夫人不肯回。” 这几日那看门小厮,跟疯了一样,也不知道为什么,随时都能看见他状似无意的晃悠,或者悄悄想要偷听消息。 沈晚蔷心里有数,示意春时先替她换衣服,出去再说。 虽然清楚祖父心里权衡太多,但她还是不免心存希冀,苏观复那爱妻之名已经被人怀疑,外面都有讨论。 她得回去说服祖父,答应和离。 简单收拾一番,并未上妆,二人上了沈家马车。 “咱们找那柳家玉佩,在窗沿边一个缝隙里,夫人白日都坐在附近,我实在不好拿。这个小厮是家生子,估计是收了银子盯梢的。” 沈晚蔷心里也烦,但暂时没办法,只摇头写了条子等回来再说。 马车穿过街市,街市变得嘈杂热闹,又渐渐安静下来。直到外边隐隐传来读书声,马车颠簸了一会儿后停下。 春时扶着沈晚蔷下车,嘱咐道:“娘子仔细看路。” 四周青砖高墙,门扉不算高,朱漆有些风吹日晒褪色,檐下匾额也有些旧,青石阶梯已被来往之人行走,磨得光滑。 一进沈家,大伯母许氏就迎了出来。 许氏亲切执着沈晚蔷的手,带着些讨好之意,弯着眉眼道:“你可算回来,我等你好一阵了。” “老爷子刚回来都没坐下,就唤了全家人在这等你。你可要懂事些,老爷子年事已高,这风尘仆仆回来,可受不住气啊。” 说罢,许氏盯着沈晚蔷,生怕她同老爷子告状。 这人心思浅显,沈晚蔷也猜到几分,只亲切拍拍许氏的手,以示亲近,也表明自己没有计较。 她又没亏,反而赚了不少。 而且,她今后和离,一个女子立身在外,可少不得同娘家打交道。对着许氏不说要多维护,但面上也要过得去吧。 许氏见状松口气,心道侄女还算识时务,就挽着沈晚蔷胳膊,笑道:“我前日同熙和去顾家,提了安和的事,顾家说会答应帮忙,你现在也别担心这事了,老爷子早在正厅候着了。” 虽然是女儿说漏嘴让顾家知道了,但这不妨碍她邀功。 今日这老爷子回来就召了全家。 这么大阵仗,三房平日都不出院门,现在都被叫来了,看来老爷子是知道沈晚蔷出事,准备发作一番。老爷倒是躲了出去,她就不能。 如今见她待沈晚蔷亲近,说不定就不会计较,她偷看老爷子信的事。 再来,她也看出来,这顾家对她这侄女是有几分上心。女儿记性不好,那信又被收回去了,她也得多套套顾家情况,方便女儿表现。 进了门,沈晚蔷朝着祖父沈怀清福身行礼,姿态规矩,有点心焦。 祖父年事已高,麻布青衫宽大地挂在他身上,风一吹,袍角飘了飘,像随时要随风而去,可又像一根被岁月磨细了的笔杆,定在纸上,尤有坚韧气魄。 沈怀清眼皮半垂着,遮去大半瞳仁,见人携手进来,没问也没关心几句,声音带着冷硬道:“都先坐好,我有话要说。” 孙女病情,他已经悉数知晓。 甚至他也知道,顾家帮忙捞出了沈安和。只是他没想到,家里出了这大事,这眼下一群人,竟没一个想着伸手帮忙,不免失望心寒。 “晚蔷出事,你们这些做长辈的,只在一旁干看着吗?” 沈老爷子在家积威甚重。在场之人就这么被顺着点名,挨个质问训斥,都只低头不敢辩驳。就连沈晚蔷也端坐在旁,脑海安静思考之后措辞,生怕引火烧身。 这训斥轮到许氏时,老爷子冷脸:“熙和亲事,我自有打算,顾家瞧不上你姑娘,别出去丢人现眼。” 他当年成亲早,恰逢动乱,一心在朝堂之上忽略了家里。 这些年,他也愈发反思自己,疏于对子女教育。老大尤为不成器,老二一身反骨,老三又懒散。 更要紧的是,他也没替儿子们娶个明理的媳妇,而是由着他们自己喜欢的来。眼下,大儿媳妇居然截了他信件,又暗箱操作改了教画的人。之后更是自作主张去攀高枝,不成体统。 许氏瞥了沈晚蔷一眼,心里不平,越发觉得老爷子实在偏心,反驳道:“顾家就是看上熙和,要不是我上门,给顾家递了消息,安和事情谁来管啊。” 沈怀清摇头:“行了,缪氏今后你同她一起管家。” 此话一出,许氏直接变了脸色,但看着老爷子严肃神情,未免事情更糟,嘴巴嚅动后,还是闭上了。 三房媳妇廖氏轻轻点头,平静应承。 沈晚蔷知道许氏心窄,这么一来,只怕要连她一起记恨,但也没阻止,只静静坐在一边,等着祖父唤她问话。 而说完这些,沈怀清眼神终于落在沈晚蔷身上,问道:“我知道,你自己打小就是个有主意的。你来说说看,你这门亲事什么打算?” 他这孙女聪明,像极了老二,太重感情,骨子里又带着文人般清高,可他自来不欣赏这样的“良善”。 他其实更欣赏苏观复这样有野心能隐忍的人。这样的人稍一阵风,便能青云直上。只是到底是孙女,他也不愿她落到如今的地步。 沈晚蔷起身,捞出准备好的字条,行至沈怀清面前,递了出去…… 第31章 搬回沈家 沈怀清没想到孙女要和离。 他下意识蹙眉,嫁人是她要嫁,如今没几年,这事情可不是儿戏,可看到那颤抖的字迹,他也了然道:“你同我说,那就是想清楚要和离了?” 这话,屋里众人瞬间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 沈晚蔷默默点头。 她对祖父从来都有种天然的畏惧,也不是祖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只是过去祖父向来严厉,站在她面前,就够让人不敢亲近。 沈怀清示意沈晚蔷坐下,望着房内众人:“说说吧,你们什么想法。” 三房主事的沈云洄,如今赋闲在家,前段时间忙着修书,也是今日才知道侄女出事,生气道:“苏观复这人简直狼子野心,和离自然是应该的,总不好叫人看轻咱们家。” “嗯,我也觉得。”廖氏性子随和,不太有什么意见,也附和着。 许氏生气得很,小声道:“你们当然觉得,你家就剩个才六七岁的庶女,儿子也定亲了影响不到。平时不管,这时候倒出来做好人了?” 她女儿可怜,当初定好的亲事,之前就因为沈晚蔷名声不好,被直接退了,眼下被耽误,都及笄两年了无人登门来问。 如今,眼看顾家有意,一切顺利,沈晚蔷又说要和离了? 她捞出帕子,拭着泪喊道:“我这做亲戚的就是黑良心,就是坏。我姑娘就只是一根草,没人在乎,只她沈晚蔷是宝贝。” 廖氏反驳:“难不成晚蔷受欺负,你家姑娘嫁人,就不会看轻了?” 许氏着急下和廖氏争执,直接嚷了几句,争论中,沈晚蔷只看着自己祖父,心下发沉。 祖父不知道会吵吗? 知道,可祖父还是问出来,那就至少是不支持。 往日她为了身边人已经想得足够多,知道妹妹婚事困难,她忍了大伯母和妹妹无端指责,甚至一再补贴,可反过来,她们有为她想过分毫吗? 沈怀清没理会那些话,看着孙女撩了衣裙跪下,不发一言,执拗如同从前,又想起当初,她为了嫁给苏观复绝食的模样。 那时,她是真差点饿死自己。 他头疼道:“起来,不必如此,我没说不答应。你既心意已决,想必劝也是没用,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病着就休息,别做出这样的态度,这是不孝。” 廖氏闻言瞥了许氏一眼,讥讽道:“晚蔷你别怕,这事定了。你院子如今可空着,三婶子给你看着,也没被什么饕餮占上,大可直接搬回来住着,我差人给你收拾出来。” “你说谁?”许氏气得脸都红了。 那院子空着也就是空着,她放点东西而已,何必说得如此难听。 “说的是谁,她自己心里清楚。”廖氏见许氏生气,也有些痛快起来,她往日是懒得同她计较些小事。 当初,她大女儿同沈晚蔷最要好,时常惦记这个妹妹近况,如今若是得知沈晚蔷话都不能说,只怕要伤心。 “你祖父说得没错,可别折腾自己了,眼看都没几两肉挂着了,家里还能不管你吗?” 说罢,廖氏扶着沈晚蔷起身,拉着她坐下,在一边小声安抚,不再理许氏。 许氏气得哆嗦道:“马上要过年,太后大寿不到一周,你们要让人笑话就去吧!我可不管了!” 二房就算了,二叔也算为保沈家直接死了。 可三房呢?他们向来不管事,可说话老爷子就听,她忙前忙后,落不得好不说,眼下还糟埋怨。 许氏越想越气,直接起身说头疼,行了一礼告辞了。 沈怀清对这态度不满,但总不好对着儿媳发作,也没有做声,只面色不太好地看着门口。 见状,沈云洄怕老爷子气到,身子不好,忙劝道:“父亲,大嫂说的话也不全错,太后寿宴在前,陛下很是重视,安定为上。晚蔷既心意已决,自不会在意这几日吧?” 沈晚蔷确实心意已决,没有冲动。 可她总不能说,沈家她一日也呆不下去,怕使反力,只能点头。 廖氏也劝说:“这和离也要有个章程,苏观复欺负完你,也不能就这么算了不是吗?你别担心,好好养病才是真的。” 这和离是两个人的事,生气归生气,但也得叫苏观复来问问。 侄女如今,肯定是再嫁不能,这一辈子很长,婚姻之事本就说不准。万一哪日侄女想想又后悔,如今把事做绝也是不好的。 沈怀清心里更多的,是希望孙女好起来,到底是亲的,怎么会不心疼。 至于婚事,他其实不是想拦,只是这事情十分麻烦。比起孙女,他清楚苏观复对孙女喜爱,总觉得此事有误会。 于是,叹息道:“安平侯府也不是好呆的,你先搬回来,调养一下身子。我听顾家说请了薛家人来。那也好,薛家医术是不错的,你也别自暴自弃,至于苏观复……” 沈怀清始终还是生气,叹息道:“晾他几日再说。” 沈晚蔷听罢,轻轻点头。 这一趟比她想得顺利,但她心里也知道这只是开始,祖父眼下答应,同苏观复商议也正常,沈家向来是帮理不帮亲的。 她也不想回去,她不给钱,也不知苏老夫人能忍几日。 往日采买,她账做得很细,顾家那些刁奴恨她得很。如今没她挡着在中间做恶人,那些以次充好,一文钱的鸡蛋报九文的事,只怕会更加猖獗。 再说,太后寿礼她本来早早备好,如今却是不想管,让她们发愁去吧。 等苏观复回来,苏老夫人脾气不好,又爱铺张,接近年关这手头紧,估计已经是一肚子气,定会推苏观复一把,让他和离。 沈怀清见孙女大病初愈,也软了声:“你母亲想要苏观复照顾,那就去吧。她本来性子就左,你别同她计较,也别勉强。万般皆是命,你别窄了心。” 沈晚蔷点头。 她这几日被母亲唠叨,已经几乎放弃劝说母亲离开。只是,她担心母亲万一倒戈,拿着祖父给她留下的玉佩,用在苏观复身上。 思来想去,她得把玉佩拿到手里才行。 沈怀清吩咐其余人离开,只留下沈晚蔷,廖氏去吩咐人收拾院子,跟着沈云洄告辞。 这时,沈怀清严肃了几分,摒退下人,拿了纸笔放在沈晚蔷面前说道:“你同顾承骁说了什么,他怎么救的你弟弟。你写下来,一字不许漏。” 第33章 他确实做错了 沈晚蔷没有动作,只面露疑惑,静静望着眼前祖父,故作不明。 她倒也不是不信任祖父,只是这几日的事,私下传讯也好,见外男也罢,认真算来都是私相授受,不合礼数,更别提劫狱这样的事。 她这几日想起都心惊肉跳,说都不该,更别提白纸黑字落在纸上了。 “你当真不知?”沈怀清望着眼前不做声的孙女,眼中带着探究,但也没算太疑,试探不出便选择了作罢。 沈晚蔷顺从点头。 “我并非想教训你,可你记住,后宅不该成为高墙,挡住你眼睛。”沈怀清神色郑重,“你别觉得自己只是个妇人,内宅之事同前朝素来是连在一起的,你小心处置。” 沈晚蔷虽擅长观察揣摩,却并不喜欢同人打交道,每次出门周旋,回来都要喘口气才行。 沈怀清继而道:“太后这寿宴将至,你躲不开这事。倒不需要八面玲珑,可别被逮到错处,这旁人都看着呢。” “别忘了,你可是我沈怀清的孙女。” 沈晚蔷坐在祖父身侧,往日听这话她都很骄傲,可偏偏是今日。 她分明要和离,这些话像是空中飘来的蛛网,黏在她的身上,不似多明显,但就是让人觉得心烦。 她真想问问,若当真在乎名声,那祖父头几年在做什么,又为何放任苏观复败坏她名声。 可还是忍耐了。 有些话,问出口来对她也是残忍。他知道,不过是因为她不重要而已。 祖父确实站得很高,看得很远,却从来看不到脚下,更看不见她。 此时,沈晚蔷也模糊产生了个念头。她要是能站高些,是不是也能看看,祖父眼里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沈怀清停了一会儿,又道:“你虽聪慧,可胆子比天大,做事之前先往高往深了想想,不要冲动行事,沈家已经再禁不起波折了。” …… 那边,苏观复勉强把茂县的收尾事宜处理干净,就受到三皇子的质问。待他回府,准备向沈晚蔷询问时,却被北苑小厮在小径边拦了下来,对方似乎已等了一阵。 “世子不让拦道,你是哪来的,不懂规矩吗?” 说话的人是苏观复身边长随,名良玉,这安平侯府有事或人来找,按照规矩都是应报给他,由他汇报。 小厮看着良玉,有些发怵,可如今被架在火上,不得不说:“小人是北苑看门小厮,有要紧事,可这事关系到世子夫人,只能亲自同世子说才行。” 良玉蹙眉,垂头四下看了眼,果真看见有人躲着偷听,平静道:“主子咱们要不换个地方说?” 苏观复点头后,三人返回了前院书房,待小厮跪在地上说完,苏观复看见一个男子翻墙而出,苏观复神色不变,倒是良玉捏了把汗问道: “这些话,你可同别人说过?” “事关重大,我没同旁人说过。”小厮额头触地,差事难做,他本来就是想讨点银子,没想闹到主子爷面前,可老夫人非让他来一趟。 “谁让你来的。”苏观复眸子微微抬起,盯住了小厮。 虽说他偶尔吃味但却也信沈晚蔷人品,奸夫清早从院子里跳出来,这事纯粹是无稽之谈。 听着这话笃定,小厮被盯着心虚,缩着肩膀,头埋得更低。 “诋毁主子清白的话张口就来,如今倒不敢说了。”苏观复看出小厮心虚,心下为了这捕风捉影的话烦躁。 晚蔷性子要强,两人时常争吵。但吵过架,发完了火,她记性也不太好,一般过几日自个就忘了不开心的事。 一开始,他看见那和离书,是不信且又生气的。 正好忙着,他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才想着让她冷静几日,不想事态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可三日前,三皇子私下送信,命人质问他,下令放人为何不早说? 他才知道,三皇子被弹劾,顾承骁狎妓,沈安和不见了。 这事不能继续深究,未免牵扯太广,他只能认了。 好在,他往日待人和善,同僚也没人不长眼提这事,没闹到台面上。可思来想去,动手的只怕就是顾承骁。 他错估了顾家对此事的重视程度,也错估了晚蔷对他的生气程度。 现在想来,自瑞儿寿宴后就很不顺。虽然难以置信,但晚蔷是认真想和离,已经开始着手想要同他切割了。 “打了板子,捂嘴直接送到庄子上去,别让他乱说话。” 良玉见苏观复这话,应了声,等处理完之后,小跑着进来汇报:“偷听的是老夫人的人。” 他都不意外。 家里人一举一动,都在苏老夫人眼皮底下,恨不得把眼珠子安在人背上。 只是另一件事有些着急,他忙道:“夫人今日回了沈家,如今北苑来了几个沈家仆役,正帮忙收拾夫人东西,像是夫人要搬走。咱们要拦吗?” 苏观复听着眉头蹙得越发紧,拦肯定不能拦,晚蔷能直接回,定是沈公发了话同意她回。 “你拿我帖子送去沈家,说我晚间上门拜访。你把年节礼提前备好,比往日丰厚些,不要失了礼数。” 这几日的事,他做错了,确实要给沈公个说法。 说罢,他独自往后院走去,直接去了苏老太太院子。就见有个嬷嬷在哭诉,像是在说他方才处罚人的事,貌似想要求情。 苏老太太见人进来,吩咐嬷嬷离开,并未求情,只掀了下眼皮道:“我没信那话,只是小厮当时非要见你,我拦不住。谁叫你那好媳妇,如今连下人月例银子都克扣了呢。” 苏观复没接话。 毕竟,他知道自家祖母出身不高,从前跟着太后在宫里当差,如今也是惯爱做好人。她做事,从不会亲自动手,历来都是指使别人。 再说月例,更是无稽之谈了。 见苏观复不接话,苏老太太话落在地上,人就有些恼,抱怨道:“沈晚蔷既嫁了过来,操持家里就是应该的事情。怎么她还学着闹着回娘家?再这么没分寸,直接休了她算了!” 第34章 择日不如撞日 “蔷儿正病着,我吩咐让她过去住着,是希望她静养。祖母又何必派人过去打扰她呢?她铺子生意有些不好,您何必为难她。” 苏观复拧着眉,又想起那封和离书,听着这些话,心里越发厌恶。 他总不能同祖母说,如今沈晚蔷准备和离,根本瞧不上苏家。他们眼下理亏在先,不能继续闹下去了。 祖母会听吗? 她不会的。 毕竟,祖母可是当真把当初陛下那句“半母之谊”听进去,总觉得自家就该兴旺。当初她还琢磨和太后攀比,他都惊了一跳。 苏老太太脸色有些阴沉:“生意不好?是胳膊肘往外拐吧。” 她的不满也不止对着沈晚蔷,对眼前这孙子,也是时不时想想,就觉得心里堵得难受。 苏观复向来有主意,同她娘家林家血缘太薄,也不亲近。她不是看不出,孙子摆明不想管林家,对柳家那瞎眼婆子明显更上心。 他就没想过,这年头哪个有脸面的勋贵,会像林家这样住在外城一大家子挤着。她试着提了几次,让娘家搬进来,苏观复却是一直在装傻。 那沈柳氏在柳家住着不舒服,他就单独租院子,又是出钱,又是嘘寒问暖。 对这沈晚蔷也是。 她那嫁妆是后补进来的,就没正经嫁妆单子,按理来说本可以并一部分进公帐谁也挑不出理,当初沈晚蔷也不反对,但他非不愿,不知道防谁。 不然如今,何至于她如此捉襟见肘。 “你说沈晚蔷周转不开?她可去不二斋花了三千两银子。我问她太后礼怎么办,她却说不知道。” 前几日,她娘家嫂子参加宴席,正好遇到了亲家那沈大夫人,得知这人在不二斋买了个巴掌大的小佛像,花了整整三千两银子呢! 沈家清贫,哪来的那么多银子可以乱花出去,无非就是沈晚蔷救济了。 “周转不开,手里没钱?呵,人家只是不想给你花!” 苏老太太越想越气,心里憋得难受,冷着脸道:“这事可是沈大夫人亲口说出来的,她有几个侄女能出钱?三千两银子,都够买下林家那院子了!” “当真?”苏观复不知此事,一时沉默。 当年改那温泉庄子前,晚蔷对他并不设防,他对她手里的东西,还是有数的,三千两对她也不是个小数目的。 她花钱还能做什么…… 他就奇怪,分明同沈家大伯父说过,让他夫人劝劝,别让沈晚蔷置气,好好安心在家休息养病,怎么她就能和顾家联系上了。 眼下就说得通了。 为了沈安和,她宁可这白花花银子,眼不眨地扔出去,也不愿意低头同他说一句软话? 还是说,同他猜测的那样,她手里果然有来历不明的产业。 苏老太太肯定点头,软了些语气:“这府里眼下一团糟乱,月例发不出,采买没钱。她这是连你脸面不顾了啊!” 苏观复并没因为这几句话,就有所动摇,只平静道:“寿礼我会准备。” “府里本来人也不多,南方雪灾,陛下正在忧心。各处都在缩减开支,咱们也吃顿家宴就好,不合适铺张。” 他不喜欢冬天,更不期待什么团圆。 苏老太太闻言也退了一步,道:“那瓜可不能卖,说出去多丢人。” 苏观复知道,林家往年靠着卖瓜才能过个好年,可这瓜说来他都生气,往日晚蔷有事不同他说,年关又是正忙的时候,难免忽视家里。 直到去年晚蔷吐血,他才知祖母一直在私下磋磨她。 “卖瓜是我答应的,温汤瓜金贵,送礼也是极好的,完全可以顶替年节走礼。过年布置,直接走我帐就行。孙儿累了,就告退了。” 说罢,苏观复只觉得心里钝痛,就又一次走了。 这一而再,再而三甩脸色,苏老太太气得头疼,却又无能为力。不说官家子弟,就是一般富户,都有公私两套账目。 她管中馈,便是在操持公帐,统御奴仆。 当官的这俸禄就不是大头,而他这儿子常年在外不回,指望不上,孙子也只交俸禄,又将私账捏得死,根本套不出多少银子用。 苏老夫人完全没觉得是自己不好,只觉得孙子如此,定是沈晚蔷心情不好,吹了枕头风,直接是翻了天了。 苏老太太气愤下,有些胸闷,直接同嬷嬷吩咐:“我病了,心口不舒服。你吩咐妙善晚上过来侍疾。” 兼祧之事,还是得提上日程。 而沈晚蔷这孙媳,她得拿死死捏住,不能这么继续放任她了。 …… 此时,沈家素合院已经收拾出来,沈晚蔷虽不常回来住,但因时常打扫,倒是没有多费功夫。 沈家没有一起用饭的习惯,若不单开小厨房,便是公中一并送餐食。 春时见饭菜寡淡,只一碟子青笋和青菜,佐了点青粥,遂说道:“定是许氏吩咐的,要不我去花点银子?” 【我吃清淡点也好,顺顺胃,你去给自己买点肉,别饿着。】 她看了条子,见沈晚蔷还在写,便在一旁看着,直到看完所有吩咐。 犹豫道:“您跟着搬东西仆从回去收拾,门房也拦不住,可先前回来的人说遇上了世子车架,虽未被阻拦,但万一被逮住怎么办?” 沈晚蔷对着春时,用简单的口型无声道:“他不会。晚点去。” 读唇虽困难,但主仆二人本就默契,练习了几日,短点的话,说得慢些春时也倒是能猜个七八成,遂点头:“那您先吃着,我先去探消息。” 沈晚蔷独自坐在桌前,安静吃着饭。 按苏观复脾性,他今日会上门,如今她并不想见他。 正好今日,北苑那边人手本就不够,她有部分嫁妆在北苑,四处乱着。她借口回去收也合理。 择日不如撞日,不如顺路把玉佩直接拿了。 母亲即使今日发现这事,她若不认,母亲能怎么办?对着沈家仆从,母亲怕大伯母说嘴,也不会大张旗鼓发难。 越想,沈晚蔷越觉得此事可行。 沈晚蔷饭刚用完,春时擦着嘴角就跑回来,低声道:“世子当真上门了,老爷子不见他,他正在前门堵着呢!” 第35章 他想跪,那就好好跪 苏观复轿辇被拦在了沈府大门外,只能下轿候着。 而京城谁不知晓沈家其名,时常有慕名而来的学子,在门外候着,想得沈公几句指点。 苏观复本也不是籍籍无名之辈,自有人认出来,又引起一阵骚动。 “这是那位苏大人吧。他不是沈公孙婿,怎的看着像是被挡外头了?” 书生见问话的人口音像是外地来的,悄声提醒道。 “这苏大人可也是沈公门生,当初沈家学堂还开着,又娶了沈家女,结果这几年,四处在说苏大人家有恶妻,你品品。” 这位刚入京的学子思索了会儿:“沈家教养会差?这是……” “打住。”书生忙拦了话头,声音压得极低道,“苏大人在监察院任职。” 这苏大人如何,到底他们都没入朝,便是心里有异也不好说出来。只一点,众人也有共识,若能得沈公指点,仕途顺利,便是妻子性情不好,自也该爱重,哪能让妻子诟病如此。 苏观复被弹劾是小事。 可这样上不得台面的事,看似没掀起什么波澜,只大家私下里嚼几句,但传播却更远。 直到听见旁人含糊听不清的窃窃私语,苏观复只觉得,冬日冷风就这么直直吹进了心里。 他甚至心底不由自主埋怨起沈晚蔷。 为什么偏要把事情闹大。 他们成婚六年,男主外女主内,他就算有错为何不能私下商量,非要将事情闹到外人面前,让他吃这闭门羹被人指摘。 又等了一会。 这些书生不同于官员会顾及几分颜面,也有不乏年轻气盛之辈,真打抱不平或者说也有几分投机取巧,开始当众作诗讽刺,戳着苏观复脊梁骨。 众人声量渐长时,苏观复撩开衣袍径直跪在沈家门外,又是一阵惊呼。 没人注意到沈家后巷孤零零停着的马车。 车内沈晚蔷望着门口的闹剧,眼里没有动容,看着那些书生震惊,心里只有对苏观复的讽刺。 世人皆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她倒是没见黄金,倒见他跪了三次。 第一次,是求柳家收留。 第二次,是他求她,不要说出岁岁死亡真相。 少时,她信了这话,对他心疼不已;如今抽身而出置身在外,再看见他下跪,只觉得此话当真可笑。 那些书生不再说他,沈家大门也将为他打开,他又一次得到了所求之物。 “世子这么一跪,门房总不能拦他,真要回去怕是得快些回来。” 眼下抽身而出,她也不由得觉得感慨,自己当时还没丫鬟看得明白。苏观复这比她强的地方,大约就在他是当真豁得出去。而她却为了脸面和自尊心,被差点困死。 好在,这一切还不算晚。 沈晚蔷将车帘放下,不再看他,马车在安静小巷中辘辘前行。 苏观复似有所觉,偏头看过去,却只看见一片幽暗深巷和马车离开的背影。 明明如他所想,沈家大门为他开,不再有人指摘他,门房忙将他扶起来,客气引他进门,可总觉得不安没有消减,反而愈演愈烈,只想快些见沈晚蔷。 可进了前院,眼见到了书房,仆从并未继续为他引路,只是进去通报后,又很快回来,表情有些为难道: “我家老太爷让我同您说,您想跪,那就好好跪。” 苏观复捏紧了拳头,但依旧点头称是,径直跪在了园子里。 不见沈晚蔷,他是不会走的。 …… 苏家老夫人院子里,林妙善这才知道苏观复回来过,脸色微白,手上银子所剩无几,她又在禁足,根本收不到消息。 她心里发寒。 不该如此,从前苏观复回来,总不可能连她院子都不踏入。 自打沈晚蔷嫁过来,这还是第一次大张旗鼓,让沈家上门来搬东西,眼见老太太气着了,她忙上前给苏老夫人拍背顺气:“要不我去北苑看看?” 苏老夫人眉头蹙起,声音严厉起来:“她不是回来了,你去问问她,这日子她是真不过了是吗!” 她真看不懂沈晚蔷了。 她如今近况,就算和离也没人要,沈家待她说不得有多好,说实在的,回去未必能赶上眼下的日子,她在嚣张跋扈什么呢! 林妙善求之不得,巴不得看这热闹,起身往北苑去。 这人才到门口连人面都没见,正巧遇上要离开的沈晚蔷,忙上前道:“妹妹这是做什么,祖母都气得病了,让我问问你这日子是不过了是吧?” 林妙善不由盯着沈晚蔷,却发现她眼神都不挪,招呼不打,坐上马车就回了。 她惊讶上前,直接被春时拦了。 春时笑道:“正巧您来,和离书已给世子好几日。世子公务忙,一直没来得及签,这是娘子新写的,望您转交老夫人,提醒世子早日签下。” 林妙善怔怔拿着信,看着沈晚蔷在沈家仆人簇拥下离开。 和离?她像是被巨大惊喜砸中,本该开心,但心里却兀自生出了怀疑,还有几分不可置信。 她多年无子又名声烂透,如今怎么敢的。 林妙善不可置信的打开信凑近看了看,虽没读过书,但因苏观复教她识了字,大略看了后,心下慌张忙跑回去给老夫人送消息了。 顾三趴在屋顶,安静琢磨,主子自那日救人出来之后,就命他来苏家守着等消息,让有变动回去复命。 他在这趴了有几日了。 这沈娘子要和离算是变动吗? 想起这顾六在他耳边念叨,说要关注沈娘子,但主子这几日没问过沈娘子情况啊! 顾六今日又不在,潘阳县主深夜抵京,主子领命,要去京郊接人回来,命顾六提前出城去迎,眼下也没个商量的人。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回去复命。 顾三这边匆忙赶到,就见主子先一步被沈安和劫了。他看着眼圈青着又趴在地上,烂泥似的沈安和,眼皮子狂跳。 今日这都第几次了? 沈安和本该早就可以回去了,可这些日子,他缠上了主子,非说当初发誓要当牛做马,让主子送他去平阳当兵,主子自然不能答应。 被缠得烦了,主子就随口说让沈安和同他打一架,这已经是劝退的意思。 可小子完全没练过功夫,还真敢动手。这人打不过但是精神倒好,病这才好,这几日就不眠不休,有时间就找主子挨打。 怎么那么犟呢? 顾承骁心烦,捏着眉心:“你这是去找死,都让你早些回去,别跟着我。” 沈安和趴在地上和死狗似的,撑着站起来,疼得龇牙咧嘴,依旧扬着自己手里的布条,开朗笑道:“你说我能碰到你衣角就答应我,我碰到啦!” 顾三伸头看,发现主子袍角确实割了个口,心里也忍不住震惊。 这才几日,这沈小爷当真是个好苗子! 顾三这一动,树梢也跟着晃动,顾承骁偏头就见属下回来,忙中也顾不得再继续管沈安和,直白道:“你想要有前途,也不是只有从军这一条路。早日回沈家去,你姐该担心了。” 沈安和坚持了几日,脸上最后的笑意也挂不住了,眼见离开无望,他也不由眼圈泛红,大喊道:“我回去有什么用!我回去姐姐就能过得好了吗?” “我姐嫁过去头两年脸上还能带着笑,如今熬着,青丝都白了几缕。”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他有天分,不是个真的废物。 “沈家不会管我,我没有路了。” 第36章 她要和离了? 顾承骁听了沈安和的话,心里的烦躁消失了,心也有所触动。 沈晚蔷不喜欢他。 他扪心自问,真的能完全不在意这件事吗? 好像是不太能,若是独身的女子,他大约还能厚着脸皮去问问。可人家还是有夫之妇,他自小受的教育,让他清醒之后总觉得唐突自愧。 这几日他便故意离得远远的,也不听消息,想着两人分开,自然就会好了。 可沈安和总在他面前晃悠…… “行了,我知道你是忧心你姐姐,有我看着,她不会出事。” 顾承骁伸手扯回袍角,望着那乌眼青,总觉得眼前这小子是猜到什么,否则突然喊他姐名字作甚,害得他回头,不小心失手了。 “真的?”沈安和得了这保证,面上缓和了些,试探道:“可你对我保证能有何用处,你又能管多久?” “真不真的,你说了不算,得去问问你姐姐的想法。她不答应你去如何,还有你母亲如何?你又没有仔细想过。” 被教训后,沈安和表情别扭。 他就知道,这顾将军待她姐姐心思,可不一般呐! “母亲不会有事的,她会想开的。我会说服姐姐答应,只有一点担心。要是我不在京城,你能帮忙看顾我姐姐吗?我下辈子定会给你当牛做马。” 顾承骁根本懒得听,这小子成日给人当牛做马挂嘴边,也不怕下辈子累死,可到底被人弟弟盯着心虚,摸着鼻子道:“行了,答应了。” 他着急去问情况,可沈安和还跟在身后寸步不离。 他头疼道:“干嘛又跟着?你今日不上药了?” “我想回去一趟,问问姐姐,我怕黑不敢走。”沈安和微笑道。 他这几日在顾家,除了找顾承骁单挑时候,都在顾老太太面前卖乖,倒是博得了几分好感,甚至打探到不少消息。 顾将军奉命,今日要专程去接那个县主回来,到顾家小住几日。 这男人成了婚,心可就不一样了。 他这才选择破釜沉舟,非要拼一把,顺便试试他的猜测。 当然,他也有卖惨的意思。 平阳他指定是要去的,但也不能让顾将军眼下的婚事太顺利了。 男人嘛,晚几年成婚没关系,这着什么急啊! “你行。”顾承骁直接气笑了。 这京城没有宵禁,灯火通明,到底哪里黑了! 他本来就烦着,晚上京城内外城门关着,自然无法通行。最近又有流匪肆虐,这没有禁军令牌任谁也压根进不来,不算安全。 若非如此,他早撂挑子了。 “顾三给我滚出来!” 顾承骁让顾三去苏家,本就因为当日虽装扮过,但到底露了脸。 让他去苏家守着避避风头,守着消息,实在不行还能再脏苏观复一手。只是这几日,他不想听见沈晚蔷相关的消息,刻意没理人。可眼下人回来,必然是有什么不得不汇报的消息。 “我让你守着苏家,你怎么回来了?赵家上门了?” 正看着热闹,突然被叫,顾三下意识就想跑,只得缩着脑袋出去,想着这送人的任务,只怕要落在他头上了。 沈安和看着顾三有些面善,正思索着,就听见他姐要和离了! 他下意识转头看顾承骁,可没看出什么,心下不由后悔,主动开口:“我大概在牢里吓到了,心扑扑直跳啊!” 又缠了一会,等顾承骁答应送他回去,他才松口气。 …… 另一边,沈晚蔷想着难得出门,借着晚膳没用好,避着人,邀了不二斋掌柜前来问了最近消息,也说了回沈家的事情。 等她回去沈家时,便已经有些夜深了,往回走的时候就走了近道,却听到了附近传来说话声,是几个祖父院子里准备歇了的下人。 这条路偏僻,但她不想被祖父知道回来得晚,就下意识避开到了竹林后。 只听见仆人闲聊的声音,正提到苏观复:“谁能想到,二娘子姑爷竟然跪在老太爷院子,刚起来人都踉跄了。” “这天可还在冷着,老太爷说了几次让他回去,他都不肯,总不能让他真跪死在院子里。” 旁边的嬷嬷附和道:“他大抵是放不下二娘子的。” “从前我瞧着他跟在二娘子身后,冷了热了都十分在意,那是真用心得很。这回二娘子受伤,这忌口又实在偏门,说不定真是误会了姑爷呢。” “嬷嬷你说得对,当初姑爷多在意二娘子,满心满眼都是她,这金童玉女的如今竟然闹到和离真可惜。真如此,二娘子日后说不定是要后悔的。” 嬷嬷也叹息:“二娘子打小嘴硬心软,夫妻吵架,眼下指不定多心疼呢。” 说话声越来越远,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娘子,世子像是起来了,咱们得快些了。”春时惊讶,她们根本不知道世子进来还跪着,出去这一趟,也过去快三个时辰,都不知人等了多久。 沈晚蔷没有多余表情,也根本谈不上心疼,只依旧觉得身上凉得厉害。 她以为,苏观复就算再吃闭门羹,累了也就该离开。 这些年她不是不知苏观复性子执拗,但这事情,让她再一次对他产生了新的认识。她不觉得感动,也没有心疼,只是觉得苏观复可怕。 一个人,若连自己都不在乎,又怎么会真的在意别人呢。 沈晚蔷加快脚步,径直走回了自己院子,见屋里灯熄着,却似乎有人影晃动,于是脚下顿住。 春时看沈晚蔷没继续走,看着黑的院子,疑惑道:“娘子怎么了?” 眼见沈晚蔷顾上她,四下张望后,捞起扫地的笤帚捏在手里,冷着脸往前去了。 她小步追上,就见娘子推开门,隐约有个人影。 沈晚蔷抄着笤帚就拍了上去…… 第37章 你打我? 顾承骁刚和沈安和翻墙进了沈家素合院。 沈安和解释,因他们不常待,只偶尔有人来扫就没配仆从。屋里黑着,他们进门等,沈安和去找火烛,就这间隙,他听见脚步声。 迎面就一道劲风袭来! 沈晚蔷力气不小,雕刻塑形不同于画画,多半是男儿在做这事,因为这也算体力活,不似绘画那般风雅。 如今,她以为是苏观复在守着她,生气下,真是全力挥了笤帚。 身比心快,顾承骁下意识就闪了,而沈晚蔷这时也看清了眼前是谁,也立刻松了劲。 可这劲使出去,没了接的人,卸不掉力,沈晚蔷是要伤上加伤的。 顾承骁瞬间反应过来,但抽剑已经来不及,肉身去挡,他看那劲也真不想试试。 情急之下,他伸手环住沈晚蔷腰肢,伸长胳膊捏住笤帚前端,带着她胳膊往下一敲。 “咔嚓”一声笤帚直接折断在地上。 沈晚蔷也被直接带倒,顾承骁又忙将人揽入怀里抱住。 沈安和刚找到火折子,正点着油灯,就被笤帚声吓一跳,猛地窜起来就见姐姐同人抱一块了。 他甚至看见,顾承骁扶人的手,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微微动了下! 啪! 比地上笤帚更清脆的,是沈晚蔷扇在顾承骁脸上的巴掌! “你打我?”顾承骁惊愕反问,似有委屈。 人受到惊吓是会说不出话的。 沈安和生怕顾承骁给他姐一拳,春时也被突然冒出来的两人和火光吓坏了,两人像被掐了嗓子的鸭子般,张着嘴不知所措。 沈晚蔷巴掌是下意识打出去的。 眼下,她也被两人惊恐气氛感染到,慌了手脚,纤细手指就抬起抚在顾承骁脸上,就这么揉了揉。 顾承骁的怒火像那火折子般,刚燃起个火苗,就吧嗒吧嗒落在地上,灭了。 屋里再次陷入黑暗,只有门口月光似热心又促狭般探几缕,正巧把顾承骁侧脸巴掌印照分明。 沈晚蔷一清醒就迅速缩了手。 顾承骁松开沈晚蔷扶她站稳,也顺势收回了自己被笤帚震得发麻的手,只心里安慰自己。 虽非他本意,但摸了人屁股被打一巴掌,也不算活该。 于是见这场面尴尬,他甩了甩发麻的手笑了,下巴微抬,看着那笤帚啧啧称奇。 “我这蟊贼,遇到你也真算是踢到铁板了。” 他瞥了眼沈安和,走过去捡起火折子点了油灯,平静问道:“你早先该和你姐讨教几招,也不至于被人打黑眼圈。” 沈安和“嗯嗯”似应声虫似的,心里却别扭得厉害,这不就是他打的嘛! 沈晚蔷这才看见弟弟的伤,又惊又心疼地上前。 “我去找药膏。”春时望着顾承骁心里就开始惊跳。 又想起那日,这人抱着她家昏睡的小姐,翻墙进院,又将人安置在床上,半点不避讳她。 春时憋住气,恨不得现在去门口守着。 她也确实是拿了膏药给沈安和,示意他去上药,自己去守门了。 顾承骁和沈安和对视一眼,沉默偏开头。 沈晚蔷想起顾承骁方才手在抖,她也掌心发麻,明白了过来顾承骁不是故意冒犯。 气也消了,只看着两人互相嫌弃,心下无奈。 可帮弟弟上药又不帮顾承骁,特别这巴掌还是她打的,倒也不好。 上药就更加不好。 她索性装作没有眼色,垂着眼睛端坐在桌子另一侧,对着顾承骁无声道:“你们今日为何偷偷前来找我,可是有事?” 沈安和虽努力眯着眼看,但只能看懂几个字,索性作罢,望着顾承骁等着。 顾承骁平静道:“上次提过,安和还算机敏,也聪慧,他想去平阳前线参军,挣功名。” “你先别着急,听我说。” “我这几日也调查过,安和确实不合适念书。沈家族学停了,他只能去外边私塾读书。听说他姓沈,先生对他期望高,又不敢太严苛指点。这不是换个先生就能解决的事情。” 沈安和存在本就尴尬。 他当初被接回来,是因为柳家需要继承人,只是为了要个男丁避免被吃绝户。他本该姓柳的,但怕他被说得难听,才跟了沈姓又对外说是亲生的。 可柳家没了,沈家对他也并不算亲近,只能说能照顾给口饭,多的就没了。 沈柳氏又是个拎不清的,自顾不暇,更别说照顾孩子。沈安和这些年,几乎是沈晚蔷当母亲又当姐姐,亲自拉扯着长那么大的。 “我这几日看,他确实聪明机灵,但一旦涉及你的事情,脑壳就像个摆设似的慌得不行,这并不是好事。” 眼下沈晚蔷身体不好,沈安和又是最需要教导的时候,这么留在她身边,对彼此都不好。 这话说出来。 别说沈安和这当事人,沈晚蔷也有些鼻酸,毕竟这些年,除了她之外,真的没人像是顾承骁这般,愿意设身处地为沈安和想过。 甚至连母亲,又一次听说安和被先生教训,都抱怨说还不如领个聪明的。 这话何其伤人心。 她也是那日听说此事之后,见安和心里别扭着,才让安和带着两个仆人去私塾住着,没想到还是被人钻了空子。 “放心,他年纪还小,就算想去战场上掉脑袋都还有几年。” 顾承骁笑着,又说了几句对沈安和的安排,平阳的战事情况,安抚沈晚蔷。 毕竟,沈安和同他不一样。 他当初年少上战场,一来他全家连同母亲和祖母,其实都是带兵之人,自小受着教育,而且当初前线实在太过惨烈,他也确实证明自己有能力,可以替家里分担重任。 但现在平阳边境还算稳,北蛮也要休养生息。 没有意外,大多时候也只有小规模冲突,轮不到那么小的孩子上前线。 “会不会麻烦你?”沈晚蔷望着顾承骁无声问道。 若只是为了她,她确实不愿意弟弟冒险,可眼下听来,她当真有些心动。 “怎么会呢?”顾承骁确实怕麻烦,这不是才拖了几日不答应,可今时不同往日,先把她弟弟拐回去平阳。 即使她不喜欢他,弟弟不要了? 沈晚蔷可要和离了。 若真有那一日,她没有牵绊,说不定愿意同他去平阳呢。 此时,屋内气氛正好,门外却响起春时颤抖的声音:“世子,您怎么来了?” 第38章 不过一夜而已 “我不该来吗?”苏观复听这话刺耳,驻足而立。 春时便解释:“娘子睡下了。” 屋内灯火骤然熄灭,像是附和,也显然对他并不欢迎。 他继续向前,跪得久虽方才上了药,如今脚步依旧有些踉跄,只见沈晚蔷推门而出,静静伫立门外。 他记得沈晚蔷受不得风,温声道:“天凉,进去说。” 而沈晚蔷脚步不动,只在阶上站着,淡漠望着苏观复,送客之意明显。 苏观复记忆里,沈晚蔷时常笑着,可自成婚后没有多久,他就没见沈晚蔷再对他露出过笑颜,不禁抱怨:“我都不能进去坐吗?” 沈晚蔷没有移开,只转身想回,手腕被他紧紧握住。 沈晚蔷平静看着苏观复,苏观复亦回望,眼神复杂难以看清。 他道:“我们何至于此?” 又道:“你我夫妻,我便是进门都不成了吗?” 沈晚蔷即便眼下房中无人也并不想请人进去坐,这又何必呢。 都要和离的人了。 她只希望两人之间早点划清界限。 苏观复看着这疏离模样,沉下声音:“晚蔷,你不该如此对我。” “你这么回来,祖母很是生气,这是不孝之举。” 说完苏观复盯着沈晚蔷,带着几分训斥神色,开口道:“你别任性,不要总把事情推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无法挽回? 沈晚蔷唇角挂上讥讽之色,他包庇林妙善时,将安和送到牢里时,乃至更早之前他种下那温汤瓜,如今这结下恶果,他还觉得有挽回余地吗? 是他亲手将她推到此地,又倒打一耙。 苏观复见沈晚蔷嘲讽的神色心下发痛,她待他越发生疏,如今竟如此看他:“我承认自己有错,但你就全然无辜吗?” “姨母知道你在闹着和离吗?” “晚蔷,你嫁给我六年,一直没有身孕,我可曾动摇过你的正妻之位。你当真和离又有谁会照顾你?” 沈晚蔷听着只觉得愈发可笑了。 谁离不开谁? 直到这个时候苏观复也不愿承认,是他离不开她。没有她再后宅替他周全,打点妥帖,就他那逃避的性子,哪能心无旁骛在外做他的苏大人。 可她只是嫁了,仿佛她所有付出就该心甘情愿,理所当然。 做得好,不见他一句夸,但凡出了纰漏,倒还要同他道歉并说如何改进。 苏老太太暗地磋磨,他也只会说让她孝顺忍忍,林妙善挑衅她,当初她也只是回敬一二,他就说她心思恶毒善妒。 如何都是错,她也越发开始提不起心力,得过且过。 母亲自来偏袒他,明知她会因此觉得有些伤心,他却一再提及,分明是在用钝刀子剜她的心。 她真的很累。 很委屈。 如今她才看清,苏家同他都似蚂蟥扎在她肉里吸血,还麻痹了她。 他明明如此,却说是在照顾她。 她一把打开苏观复的手,直直盯着他眼睛,用口型道:“滚。” 无需照顾,她一个人能过更好。 苏观复没反应过来,沈晚蔷已进门重重将门砸上,待他伸手想要推,就发现门上了闩,将他直接关在了外头。 他踉跄几步,想到夜深不想闹出大动静,只站着不愿走。 房间内光线昏暗,月光透过门缝拼命挤进来,苏观复的影子安静伏在门上,像一个细长鬼影,久久没有散开。 沈晚蔷慢慢后退两步,垂眸坐在桌边。 顾承骁松开捂住沈安和的嘴的手,倒了杯热茶,手背试了温度,这才轻轻推到沈晚蔷手边。 指尖传来热意,沈晚蔷垂下头鼻子有些发酸。 顾承骁拿了桌边原本摆着的炭笔和纸,安静写了条,无声推了过去。 【要帮忙吗?】 沈晚蔷已缓和了心绪,摇了摇头,看着那龙飞凤舞的草书,心道多年过去,顾承骁这字也比往日精进许多。 她不用他帮忙。 现在想起那日劫狱,她都后怕,且也不想继续欠下更多人情还不上。 顾承骁本想写,他能照顾她,可眼见沈晚蔷从袖口捞出了玉,放在桌子上就直接推了过来。 看着桌上这枚上好的羊脂鸳鸯玉,顾承骁神色复杂。 他知道这枚玉。 多年前,他爹年幼顽皮落水被柳老爷子救下,两家投缘,走动频繁。柳老爷子举家进京前说要做亲家,将他佩玉切两半,一家一半。 可沈柳氏不喜武夫,看上当时连中三元的沈家二郎。他爹也意外相中沈柳氏手帕交,也就他娘。 婚事作罢。 两家依旧亲近,至沈晚蔷同他兄长出生,又再重提婚事。 怕有变动,这次只口头约定。所以,兄长才会进京住到柳家里,为的也是提前培养感情,而他是贪玩偷爬上车的。 后来沈伯父为婚事同沈晚蔷争执,一气之下,沈晚蔷砸了她那枚玉。 兄长成婚,心灰意冷就还了玉约定还恩。 结果,边疆战事吃紧,父亲重伤,等收到消息柳家已出事,沈晚蔷嫁人,沈公还能联络一二,沈柳氏是连同她母亲的信都不理了。 她这时还玉,就是代表前尘往日已消,下定决心,要划清界限了? 沈安和盯着玉不明所以,毕竟当时他年纪小,前尘往事他知道得也不清楚,只是疑惑,可这门外有人站着跟鬼似的,他也不好问。 好在,没多久门房来人传讯,说是苏老太太病了将苏观复叫了回去。 “多谢你。”沈晚蔷红唇轻启,无声地同顾承骁行了一礼。 她也只是想着,人家真心对她和弟弟,她也不能总拿捏着过去,失去分寸。顾家如今位高权重多半是攀附之人,她也不愿如此。 “这不该给我,我走了。” 顾承骁心下误会,以为沈晚蔷同他在划清界限,没接玉,只叫上沈安和起身离开。他虽然喜欢她,但也并不想如此上赶着,惹人生厌。 沈晚蔷等两人走后才吩咐春时进来,收拾着洗漱睡下。 第二日一早,她正起身准备去同祖父问安,这刚进门,就见祖父看着眼前苏观复,神色格外难看。 “蔷儿,我来接你回去。”苏观复微笑伸出手。 沈晚蔷错愕地看着祖父,心下难以置信。 不过一夜,祖父为何反悔了? 第39章 他还有廉耻心吗! 沈怀清端坐桌前捏着手里卷宗,神情疲惫,人也显得格外衰老,平静道:“晚蔷,苏老夫人病了,你回去一趟尽孝也是应该。” 沈晚蔷没说话,只抿着唇。 她虽不明白发生何事,可祖父说话这语气,不像有回旋余地。 “我们回家。”说完,苏观复抬着手,行至沈晚蔷身侧,正要牵人时沈晚蔷侧身错开。 苏观复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手,微微握了拳,转身同沈老爷子行礼道:“大伯父受贿之事您放心,无人晓得。后续我已处理好,不必为此忧心。” 他初出茅庐,倚仗沈公之处倒也颇为多,他也感激,私下处理此事,倒是也没想到会用来威胁沈家。 昨夜他跪,是他确实有错。 但沈公也该知道,今时不同往日,他早不是当初得看着沈家脸色才能在朝堂站稳脚跟的人了。 “多谢你周旋。”沈怀清蹙眉,并未继续多问沈晚蔷。 沈晚蔷苦笑一声。 也是,比起朝堂上的大伯,她一个出嫁的孙女又算什么,放弃起来,甚至不用过多的犹豫。 她起身离开。 见状,苏观复同沈怀清起身告辞,几步上前,揽住沈晚蔷腰肢,将人一把横抱起来:“地上滑。” 沈晚蔷惊到,想要挣扎下地。 苏观复猛地松手,沈晚蔷骤然下坠险些摔下地,吓得闭眼,而苏观复只很快将人搂紧,眼见沈晚蔷搂着他脖颈心下满意。 “阿蔷想知道为什么,沈公不拦着我带走你吗?” 沈晚蔷险些被摔,惊魂未定下,没有做声。 “因为你没那么重要。” 苏观复脸上笑意淡了些,看着沈晚蔷脸上的惊愕,带着些许讥讽:“晚蔷你记住,这世上无人在意你,只除了我。” 久坐案前,苏观复体力不复当年,走了一路,额角渗出汗,可他依旧没放手,也不理会沈晚蔷挣扎,直至将人送到沈家门外马车上。 沈家门外此时,又是一阵热闹骚动。 “这苏大人竟抱着妻子出门,这……不合礼数。” “懂什么?沈二爷妻子身子骨不好,出门自来脚不沾地,传为美谈。如今苏大人妻子病重,他这是效仿丈人疼爱妻子呢!” “苏大人……呃,不是被弹劾了嘛。”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苏大人不也因此被弹劾多年,从无怨言。在朝为官者,可不能偏听偏信,要眼见为实。” 风向悄然改变。 沈晚蔷坐在马车上望着眼前苏观复,心里不震惊是假的。 她知道,他能走到今日,靠得也不是运气,只没想到不过一夜,他就扭转了风评,这旁人的嘴似受他摆弄般,如此随心顺意。 而且,苏观复哪有脸学她父亲? 用他父亲名声,替自己挽回,他还有廉耻心吗! 苏观复笑得依旧温润如玉,温和过了头甚至有些虚伪可怖,他压低声音有恃无恐道:“贵妃今日又赐了一斛珍珠,太后生辰宴那日,她想见你一面。” 沈晚蔷沉默着点了头。 她无所谓了。 事已至此,她没有回头打算,不过是另想办法而已。 他别想重新在她脖子上套上枷锁。祖父既然不管她,那她又何必被沈家名声继续约束?有什么好怕。 马车只走了几步就停,又等了一会儿。 车夫皱着眉禀告:“世子,巷子太窄,这前面路口被辆马车完全挡死了。咱们退不回去,也没法让开。” 沈家门口巷子并不是很宽阔,细小又狭长。 寻常马车还好,可苏观复为了显示请回妻子的隆重,派了侯府规制的马车,高大宽阔,此时勉强够通行,但窄巷掉头就困难。 苏观复拧着眉头:“让丫鬟去说一声。” 这附近住的都是清流笔杆,同僚也多,他不好轻易得罪。但换言之,人家想也不会故意为难,只怕就是巧了。 马车上既然有女眷,未免冲撞,自然是沈晚蔷丫鬟去更合适。 “好。” 眼下马车外坐着的丫鬟,可只有春时。 沈晚蔷说不了话,着急起身想拦,对方既然挡道在先,恐怕不是通情达理之人,春时一个人过去不安全。 可苏观复伸手一把按住了沈晚蔷道:“病了,就好好待着。” 沈晚蔷正欲动怒,就听见春时气喘小跑叫她:“娘子娘子!” 春时笑着掀了帘子,喜色直接盖不住,看见苏观复才僵了笑意,低下头犹豫禀告:“世子,是镇北侯家的马车。” “顾家给娘子请的大夫昨夜到了,顾老夫人命人来接娘子……娘子病能治了!” 春时有些哽咽,忍不住握住了沈晚蔷不自觉发颤的手。 “娘子,您别哭,大夫已经看过脉案,说您运气好,他正好有事进京,如今受伤时辰尚短,还有得救。” 沈晚蔷抬手拭了眼角,才发现自己已然落泪,心下更是百感交集。 这些日子闲下来,她刻意不去想,只当做自己生来如此,一点点熟悉,可晚上闭上眼,心下多难受,只自己才能明白。 苏观复看着沈晚蔷落泪,心不自觉抽痛,偏头吩咐:“去说一声,知道了,我同娘子跟在后头就好。” 他介意顾家,可若是晚蔷能好,他也不介意为她忍耐一二。 春时忙跑到顾家马车前,将话悉数转达,顾六绷着脸,心内焦灼不敢应声。 昨日主子爷出城不知为何耽误了时辰,县主又点背遇袭,要不是柏青公子恰好遇上,拖延了一阵,等主子赶到就要出大事了。 这忙了一晚,人刚送回去,眼都没闭就开始往这沈家赶。 为了谁,不必多说。 我同娘子跟在后头就好?这话也太戳心了!主子这被人截胡,对方还有名分在身上,反驳不得,他听着都气了。 “走。”顾承骁声音响起,冷得顾六直打哆嗦。 春时听着忍不住一抖,心里也别扭,抬头同顾六对视一眼,突然觉得命苦得有点惺惺相惜了。 她安静回去坐在沈家马车外,马车缓缓行驶,越来越快。 可随着距离变短,前方顾家马车却将他们越拉越远,她眼皮也跟着狂跳,直到停在顾家门口,心快要从嗓子眼蹦出去。 世子要同顾将军打起来……她得拖着娘子快些走远点儿,可别被血溅了! 第40章 嫁了人,就该安分守己 这暗流涌动,也只有两个仆从察觉。 顾承骁撩开车帘,面无表情看着不远处沈晚蔷身影。 她穿着一身姜黄色云纹衣裳,披着狐裘,即使隔着老远也能一眼注意到。 如雪肌肤,天生妩媚的脸庞,我见犹怜,可偏偏那双眼清冷淡然,笑起来就显得明媚,不笑直让人觉得不可攀折。 苏观复朝她伸手,她扭开头不看,提着裙摆纵身一跃。 裙摆飘动似一朵花,突然绽开。 顾承骁望着那裙摆飘动,似一朵花,突然绽开,忍不住勾唇。错眼就见苏观复眼里惊艳,忍不住眼底发沉。 他不由道:“顾家门槛不是谁都能进的……” 苏观复也听见那道声音,只觉一道冰凉目光锁定了他,心下发颤,侧头看去就见顾承骁跳下马车,向他走来。 他忍不住后退一步。 再回神时,沈晚蔷已进了顾家,顾承骁对他勾唇挑衅,“嗤”了一声,就后脚进了门。他想跟上,就被门房直接挡了。 “请您出示拜帖,我同主家问过方可通行。” 苏观复站在顾家牌匾之下,望着那高高台阶,压住心底怒火,可压不住的是心里汹涌着对权势的渴望。 总有一日,他要顾承骁为今日待他轻慢,付出代价! …… 这头沈晚蔷跟着顾承骁一起并肩进了顾家后院,来过一次,她已记得路。顾家老太太屋内人并不少,连并未见过的顾少夫人,今日也在。 “就当自家,别拘束。”顾老夫人知道沈晚蔷身子不好,忙吩咐她坐下。 “姐姐来这儿~”顾香君忙挥着手,邀请沈晚蔷到她身边坐下。 只是她另一侧,有个面生的姑娘垮着脸,看着年岁不大,打扮得十分富贵,只妆容肤色不似京城女子。 香君忙介绍道:“沈姐姐,这是潘阳县主,姓元,名锦心。元姐姐,也是今日刚刚才到呢。” 沈晚蔷虽不能说话,但仍旧起身,笑着行礼。 元锦心听着这名字耳熟,思索了一会,将人对上了号,笑道:“是个美人,怪不得让人惦记。” 顾承骁抬眼冷笑道:“不会说话就闭上臭嘴。” 沈晚蔷第一次见顾承骁如此不客气,甚至对着个女子,略为意外,但她也能听出元锦心恶意,便也懒得理。 欧阳烨曾同她提过元锦心,元锦心是太后侄孙女,是他表妹。 她的身世比较坎坷,生父战死后母亲又遭人迫害,自小便养在太后膝下养到十岁,太后精力不济才送回元家,只怕她受欺负便为其封了县主。 元家也在平阳。 她听说元锦心因为露富,时常遭遇盗匪,也正因此顾承骁当年英雄救美后,元锦心发誓非他不嫁。包括她在此之前,都认为顾承骁肯定要娶她的。 可怎么看着……这气氛是有些不对? 她对小道消息不算热衷,可第一次见,这人突然出言针对,就让她有些一头雾水了。 此时,顾大夫人忙打圆场道:“今日也是第一次见妹妹,我姓周,名雪梅,唤我雪梅就好。妹妹好生漂亮,今后可得来多坐坐。” 顾承骁起身,不耐烦道:“行了,来看病的,光看你们这些眉眼官司了。走,柏青也该收拾好了。 “……”沈晚蔷见顾承骁吃了刀子似的,见人就怼,有些如坐针毡。 这不是他嫂子吗?元锦心不吱声她还能想得通,可周雪梅跟着垂哪门子头。 顾老夫人见沈晚蔷迷茫,不好说,也不好解释。 “行了,对你嫂子客气点。” 无论周雪梅也好,元锦心也罢,看着只是两桩婚事,可背后牵涉太复杂根本讲不完。沈晚蔷能别牵扯,也少同两人接触好。 又训斥顾承骁几句,既打了招呼,便让顾承骁带着沈晚蔷去瞧病。 “我也去。”元锦心蹭地起身。 顾承骁不耐烦:“你当这是去玩不成,别跟着。” 元锦心本不生气,顾承骁待她从来都很冷淡,她已经习惯,只是如今他半点愧疚都没有吗? “你昨日但凡早点开城门,我何至于等了两个时辰,这才被匪徒盯上!” “要不是薛大哥路过,万一我被人掳走怎么办?好嘛,我都磕伤了,你直接问都不问,人也不知道跑去哪里了!” 她进京是为了什么,顾承骁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本来她眼下该进宫,在这左等右等,事关重大,就是想同他商量一下今后打算。结果,他竟是去接个女子来瞧病? 这沈晚蔷既然早已嫁人,就该安分守己,她就说了一句,他还凶她! 沈晚蔷一怔,心下倒有些愧疚。 若非顾承骁昨日陪安和回来,又被苏观复堵住,耽误了时间,只怕也不会去得那样晚。 顾承骁冷着脸,认真道:“那你去同太后告状如何?” “我此时再说一次,我从未想过娶你,救人的是我副将,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也轮不到我。柏青也救你了,他总不能嫌他丑了吧。” “少来碰瓷。” 待顾承骁转头,看着沈晚蔷满眼都是看热闹的心情,心里更加堵,黑了脸但语气无奈:“又不着急说话了是吧?” 沈晚蔷见他要走,也正了神色,作别之后大步追了上去。 顾家这园子本就修得复杂,如今稍加改动,确实很容易让人乱了方位,她只能紧跟着顾承骁,心里想着今后打算。 沈晚蔷正在走神,顾承骁却突然在原地站定,她没留神,撞在顾承骁背上。 顾承骁看着沈晚蔷低头揉着鼻子,像是嫌弃他背太硬,嘴里悄悄嘟囔,有些好笑,但又笑不出来,只犹豫道:“你又要回苏家去了?” 沈晚蔷抿了抿唇,她昨日才推脱,说不需要他帮忙。如今她又该如何开口求助,抬头看着阴沉沉的天色,长呼出一口浊气。 闭上眼,不敢看顾承骁的表情,怕他笑话,只无声道:“能借我点人吗?” 顾承骁视线落在沈晚蔷脸上,想看到她求助,哪怕只是一丝为难,可最后只想质问她那愧疚,是为了什么。 忙了那么多……难不成,只是为了给他们夫妻,增添一些情趣? 但只是扯着难看的笑意,哑了声音:“好,我答应你。” 很好,这再好不过。 她既要沦落,那他也不必为她如此牵肠挂肚。 第41章 借你用用 沈晚蔷不知顾承骁心绪,睁开眼,福身谢过。 他既听到昨夜争吵,她也没什么好隐瞒,只攥着手心,无声道:“苏家北苑门房如今空缺,能否请你派个人,替了这差事。” 昨夜回去北苑,沈晚蔷刚巧得知此事,苏观复请了人牙子来,不打算继续用那些家生子。 总归那是她母亲,就算再不想理,这差事既是看护也是监视。 顾承骁抬眸一看,心里死灰又开始冒起火星子,若是她如此,是不是证明,她其实并未放弃和离? “你那日见到的差役叫顾三,是我暗卫,擅长潜伏伪装,可以过去。” 其实只要她愿意,他有一百种方法解决苏观复,但这不行。他能察觉,沈晚蔷并不想倚靠别人。 那个别人,自然包含了他。 不过也无妨,赵熙那仆从已然招供,帖子昨夜已送到陛下桌上,今日此事定然会引起轩然大波,苏观复如今估计已汗流浃背了吧。 沈晚蔷因事情顺利,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两人商议了几句,又继续朝前走,去到顾家客院见大夫时,元锦心也在。 顾承骁的脸上骤然难看,眉头蹙起,盯着人不悦。元锦心也没问,这两人怎么比她还慢,只心里有些不乐意,扭开头去。 “顾祖母让人过来看伤,你别凶。” 说话的是个穿着青衫的男子,衣衫朴素,捏着药杵挽起袖口正在捣,看着近二十的年纪,皮肤略黑,笑颜一看就温和近人,是薛青柏。 “我哪里凶?”顾承骁抬了抬眸子,看着眼前这个老好人,抬手示意沈晚蔷坐,平静开口,“病人来了,赶紧给她瞧瞧。” “先来后到,夫人先坐着稍等,我上了药就来。”薛青柏道。 顾承骁纠正道:“她叫沈晚蔷,唤她喊沈娘子就行了。” 薛青柏疑惑,不知其差别到底在哪,但也点头,飞快给元锦心上了药,嘱咐道:“药有点难闻,你先忍忍,三日别碰水,之后不会留疤的。” 元锦心“嗯”了声,抬着胳膊,手足无措安静挪到一边。 只见薛青柏净了手,去同沈晚蔷问诊,他问着,顾承骁读唇帮忙解释。 元锦心看两人心思全落在沈晚蔷身上,心里有些酸涩,听闻沈晚蔷的病情和遭遇后,又有些物伤其类。 她深深望着顾承骁一眼,忧心自己所托非人。 这时丫鬟来催促她进宫便没再继续拖延,咬着下唇起身,安静离开。 毕竟,婚姻大事,也不是她能自己做主的。 元锦心一走,顾承骁明显松口气,薛柏青看他一眼:“你也是,她本性又没多坏,何必同个小娘子计较。” “那你娶她。” 薛柏青没接话,只看着沈晚蔷温声道:“施针的话,月内就能开口,至于手倒是更麻烦,估计得继续调养才行。” “问题针灸,你能在京城留多久?”顾承骁蹙眉。 “我昨日见这京城附近流民,竟如此之多。其中不乏病重受伤之人,我欲留下义诊,至少两三月。” 听薛柏青说完,顾承骁知道他的疑惑所在。 天子脚下京城如此富丽,高墙外头却已是哀鸿遍野,近年周遭没有天灾,那就是人祸。这赵家不除,百姓只会越发难活。 因沈晚蔷在这儿不好继续深聊,二人默契没提。 薛柏青起身去屋内取了金针,打开火淬。 沈晚蔷看着那些细长金针,短的也有她手指长,长的都快比她胳膊长,心脏突突跳着。她本就极少生病,药都没喝几副,何况扎这长针。 上次扎针还是太医救她,可她昏迷也不觉得有多怕,可这坐在这儿,亲眼看着又不同了。他下意识左右四顾找春时。 这才想起,春时先前在顾家门口,就被苏观复扣在马车了。 顾承骁看着沈晚蔷呼吸发沉,放着腿上的手握成了拳,背也绷直。她这反应让顾承骁有些促狭:“这针……不会给人扎穿了吧?” 他还以为,沈晚蔷天不怕地不怕呢。 薛柏青捏着针起身,这针算什么,这人在战场被长枪差点捅个对穿,也没见他哼哼,如今在这吓唬人家小娘子,便提醒道:“我要针灸了。” 他平日救的是平头百姓,人命关天的时候,谁顾得上避嫌? 等他站在沈晚蔷面前,看着她似乎真是害怕了,抿着唇,眼带秋水望着他,慌乱无比,莫名产生了些奇怪负罪感,又觉得这场面有些眼熟。 薛柏青侧头看着坐在一旁的顾承骁,看着沈晚蔷眸色低下去,咳嗽道:“我要施针了。” 这人也该避出去了。 顾承骁猛地起身站在沈晚蔷身边,伸手过去:“借你用用。” 啊?沈晚蔷愣了一下,然后看着薛柏青手上的针,非常诚实拽住了顾承骁袖口。 薛柏青张着嘴,见顾承骁死皮赖脸站着,一时无话可说。 他哪能看不出顾承骁的心思,但两人是多年好友,他也怕误会,若出口质疑伤了感情就不好了,便没问。 只集中精神给沈晚蔷施针,说话分散人注意。 “你儿时去过平阳吗?” 顾承骁见沈晚蔷安静点了头,耳朵尖发红,心中警铃大作,问道:“你怎么知道此事,你们见过?” “嗯。”薛柏青看着顾承骁不善目光,一言难尽。 他总不能说,顾承骁小时候抢沈晚蔷做的泥人,两人吵架,沈晚蔷崴了脚。顾北望怕弟弟被责骂,背着沈晚蔷让他医治。 那时候大家才六七岁,真是一个敢求,一个敢扎,一个敢信。 虽然最后没事,人也被医好了,但现在想起来都冷汗直流,这事他至今不敢说,怕被家里直接扫地出门。 也不禁怀疑,沈晚蔷是怕扎针还是怕他扎针…… “复诊是七日之后,到时候看恢复情况,我便能估计个恢复时间。” 沈晚蔷应下,也同顾承骁请求,届时让顾家仆从来接她,这样她不必太担心自己又被禁足。 顾承骁没问就答应下来。 没耽误功夫,沈晚蔷又忧心春时,便准备回了。 苏观复已离开,没留下马车,沈晚蔷见状正要出门,顾承骁说是顺路,便送了她一程,沈晚蔷也没多想。 刚回到苏家,等在门房的春时迎了上来,忙说苏老太太生病让她去侍奉…… 第42章 你夫人美吗 沈晚蔷不理。 往日,她怕被指责不孝,纵然一再被磋磨苛待,也是能忍则忍。至于现在,恕她伺候不动。 苏老夫人不是成日说,要休了她。 那倒是正好,和离书和休书,于她来说只要结束了这婚姻,离开这鬼地方,她当真也不在意这些虚的。 沈晚蔷拒绝之后,也没回苏家北苑住着,还是进了苏家。 回北苑的话,母亲念叨也烦,也不方便人混进去。 而且北苑那部分嫁妆已送回沈家,可苏家她住的院子里,还有东西没收拾,她可不想放在那儿,最后万一便宜了苏家人呢。 正好回去清点干净。 沈晚蔷说到做到,回了院子就指挥着丫鬟,开始收拾自己东西。 苏老太太在房间里等着,早已想好,等沈晚蔷过来,她要如何收拾她,让她知道这安平侯规矩。可听到嬷嬷说出来的话,装的病,也变得有些真了。 “她怎么敢的!”苏老太太猛地起身,额上湿帕子都掉了。 林妙善忙弯腰捡起来,沾水换了块新的,犹豫道:“祖母,您说她会不会是真的要和离了?” 和离? 苏老太太想起昨日那封和离书,生气道:“哪有她提和离的份,我就该直接休了她的!” 林妙善没接这话茬。 她其实更加现实一些。她这几日,母亲几次找上门说家里揭不开锅,可弟弟要念书,嫂子怀孕,她又给了好几件首饰。 她本来想着,贿赂那隔壁门房小厮,真金白银给了出去。 谁知道,老夫人竟为了些捕风捉影的事情,让人闹到苏观复眼前,这下她的钱是彻底打了水漂。 “你去把她叫来!”苏老夫人吩咐。 林妙善委屈道:“这怕不好,万一她又闹着回娘家,这传出去,过几日太后寿宴上,旁人不知该如何笑话。” “再者,这林家都要揭不开锅了。太后寿宴,我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了。” 老夫人知道,林妙善这是同她要钱。 “你一个寡妇,脸又没好,这衣裳早几日就定好了,你不必担心,打扮素净点,遮了面也好。” 这养狗都知道要扔点骨头,她平日倒也不介意赏林妙善点散碎银子。可她前几日,刚补贴了大孙女银子,林家也送了银子回去,手里也紧。 家里下人没银子,办事也拖拉有些用不顺手。 “沈晚蔷是不是真有奸夫?”苏老夫人喃喃道。 她不理解,沈晚蔷哪来的底气,长辈唤她来侍疾都能不愿意,这也是从前没有过的事情。 而昨日嬷嬷同她哭,说自己守门的儿子平日最为本分,是不会撒谎的性子。 “不会吧。”林妙善犹豫。 瑞儿受伤的事情,老太太一直不知,自然也不知道沈安和的事。她是觉得,当时沈安和不也是翻墙,那人影指定是沈安和了。 但老太太再不关心孙子,也容不得她用手段,她自然也不敢说。 苏老夫人突然柔声问道:“你知道我平日多中意你,等太后寿宴一过,我就让观复兼祧如何?” “观复不会答应。”林妙善说着有些寒了心。 苏观复这次回来,连看她一眼都不曾,也没提解她禁足的事。甚至原来他出门一趟回来,都记得给她带小玩意,这次竟然忘了。 他去接沈晚蔷,可回来后走路姿势都变了。 她知道那定是跪久了,又伤了膝盖,她想去看她,给他送药。他拒了后,虽没对她说重话,但也斥责了她丫鬟。 那院子里灯整整亮了一夜,她也看了一夜,今日大早他又去接沈晚蔷了…… 林妙善趴在老夫人床前低声啜泣。她究竟哪里不如沈晚蔷,凭什么过了这么些年,她依旧只能做他嫂嫂。 苏老夫人脸上不耐,她最不喜林妙善这样哭哭啼啼,见她听不懂暗示,就拉着她手,直接道:“附耳过来,我有个主意……” 林妙善啜泣着凑近,越听脸色越白,看着苏老夫人眼带着狠意,哭声都吓得止住了,不断摇头:“不……” 这“不”字才出口,她就见老太太神情骤然冰冷,沉声道:“只有安然明白,心不够狠就站不高。所以,这都是嫁过人的,安然是三皇子侧妃,未来的皇贵妃,而你却只能跪在这里哭个没完。” “你不答应也好,我休了沈晚蔷之后,替孙子挑个干净听话的回来。” 林妙善没敢继续反驳,只颤抖着望着老夫人,低头听着。 老夫人见状终于满意。 “太后寿宴那日,你只需按我吩咐将观复引去,其余不用你管。” 她可是从宫里活着出来的,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不是真糊涂,只是到底觉得年事已高,有些事亲自动手确实有损阴德,平日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孙子也好,沈晚蔷也罢,不合她心意也不能怪她修理了。 …… 监察府门前,苏观复面色铁青收拾卷宗,一旁同为监察御史李大人知道他心情不好,同他说起话:“这人在牢里出事能同你何干。小错漏而已,陛下也只训斥几句而已,你别放在心上。” 苏观复听着这话,缓和脸色:“谢李大人关心,我先回了。” 他是真没算到,赵熙连灭口之事都会大意。如今罪奴翻供,陛下命李大人彻查此事,并将卷宗移交给他。 可此事,本经不起查。 那看管监守赵平已请假多日,不见人影,那他想必提前就知道,躲起来了。那如果这么算起来,那罪奴死前供词里,说被路人救下,十有八九是撒谎。 也就是说,一开始顾家就出手了。 那他前几天做的事……顾承骁当真一无所知吗?又会对他如何? 李大人见苏观复神情不好,以为他介意自己半路接手此案,笑着搂住他的肩膀:“走走走,今日出去喝两杯,我还得同你请教请教……” 眼下苏观复正想着,如何将自己从此案中摘出去,正中下怀,便也应下。 喝酒时,正好“偶遇”三皇子,见这李大人平日圆滑,如今对三皇子也相当热情,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些。 就听三皇子问道:“既然李大人说你夫人容貌惊人,这才瞧不上别人,虽无缘得见你夫人,孤倒是好奇,她同安然谁美?” 第43章 我不会放过你的 苏观复听得浑身僵硬,脑中一片空白,强笑道:“自然是姐姐美。” 李大人心道这人太谦虚,艳福不浅,这苏夫人未出阁时可是京成双姝,说的就是她与其二姐。 不过沈二娘子可差点成太子妃,太子出事,这些过往无人提及。 这话问得不妙,他也不再提,只打圆场道:“这话说得可不中听,怪不得妻子同你置气。” 三皇子虽好人妻,但此时也只是好奇,顺便也是因近日传闻,想敲打苏观复几句:“该哄得哄。孤这几日可正头疼,安然孕中听这消息,饭都用得少了几嘴,大人可得为我分忧啊。” 三皇子也没让苏观复回答,便继续转头同李大人喝酒,试探他的想法。 觥筹交错之间,苏观复确实不如这官场老油条,也确实要给两人单独谈话的机会,说着“不胜酒力”便先一步离开。 …… 沈晚蔷在院子里,看着散落一地的物件,蹙眉不悦。 春时神色不好:“她们也太过分了,借出去不还就算,这都不是偷窃,是抢啊。” 这些不算娘子的嫁妆,自然也就没有像嫁妆单子那样去官府登记落印。 如今人家偷偷卖了出去,又不认,经年累月,这根本也没有办法查。虽说不是多贵重,娘子也不缺那点银子,但也太恶心人了。 苏观复站在院门口,看着散落一地的东西,有些茫然。 跟在苏观复身后的良玉见主子迟迟没动,不由小声道:“爷不进去吗?” 苏观复没说话,停了许久问:“这些是什么?” 良玉知道世子正为夫人要和离烦心,没敢说是搬东西,只道:“应该只是回来收拾下吧。” 苏观复冷嗤一声。 他没发火,迈步往前走,看着眼前这个小院子,顿觉深深无力席卷全身。 这是他自小同姨娘长大的院子,昏暗冷清。 如今亮着灯,四处收拾得不算齐整,甚至有些凌乱,却格外温馨。 他甚至记得沈晚蔷搬进来那日的笑意,牵着他的手站着,笑意盈盈说这里也挺好的。 苏观复从见到沈晚蔷第一眼,就知道他们是不一样的人,金尊玉贵的明珠,自该瞧不起他这样的。 所以他撕开了自己伤口,想吓坏她。 脑海里想到这些,脚步也已经站在沈晚蔷面前,她蹙眉看他,满眼冷漠。 当年她若是如此看他会如何呢? 苏观复有些头晕,却更清醒。 不如何,他依旧会讨好她,接近她,让她喜欢依赖着他。 她喜欢的风光霁月、温润、善良等包容一切的美好词汇,他都不曾有过。她爱的那个苏观复,亦不曾存在过。 沈晚蔷闻着苏观复身上传来的酒味,后退了一步。 “听说顾北望儿子会走路了,你今日见到他了吗?” 这话莫名其妙,春时也意识到苏观复酒醉,忙道:“世子,娘子……” “退下。” 苏观复头都没偏,只偏执地望着沈晚蔷,春时总觉得不安,不敢走,良玉拉着她就走到门外,小声警告:“你有几条命够折腾。” 沈晚蔷没阻止春时的离开。 毕竟今日春时被扣下后,她已经决定,她得明日将春时也送走,她不会再受苏观复威胁。 苏观复望着沈晚蔷冷漠神情有些懊恼。 “我不是故意提他,只是今日听说他要回来,已在路上……” 苏观复终于承认,他只是害怕。 若没有他,沈晚蔷本该会嫁顾北望,承诺另说,甚至连顾北望这个人,都正正好是她会喜欢的样子。 他真坦荡,连他也挑不出毛病。 他如同天生本该如此,轻易拥有了他够不到的一切,最后却又带着如此刺眼的善良。甚至那日离开也只是嘱咐他,照顾好她。 酒意冲垮了苏观复精心伪装,他声音带着点颤:“我们好好的,可以吗?” 沈晚蔷垂下眼。 头两年,她当真恨苏观复情变,恨他同林妙善纠缠不清,甚至恨她自己眼瞎看上他。 她像个疯婆子抽林妙善,骂苏观复,砸东西,甚至歇斯底里。 早上两年,她梦里还会时不时问自己,两人之间是为何走到如此,苏观复是否是有苦衷,日子过成这样他真的会开心吗…… 如今,她只是平静摇了摇头。 苏观复被这沉默刺痛,终于想起她如今说不出话。 他转身踉跄,几乎想逃离又站在原地,又回头看着沈晚蔷,问道:“那个从你院子里出来的是谁?” 沈晚蔷以为他说的是昨,只不知道,他看见的是顾承骁还是弟弟,但即使是弟弟,他也会生气。 毕竟这人原先就说过,没有血缘的弟弟如何如何,她想起来耳朵都觉得脏! 沈晚蔷累了一日,懒得理苏观复,转身回房。 苏观复却没错过沈晚蔷眼底那转瞬间的犹豫,眼底攒着怒火,突然决堤,表情也冷了下来。 他快步上前捏着沈晚蔷肩膀,嗤笑出声:“你往日显得多高傲,是我满足不了你不成,让你做出这种不要脸的事?” 沈晚蔷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看着苏观复,他又在怀疑什么? 酒味有些刺鼻难闻,她也受够了苏观复的多疑,鼻尖酒气闻着愈发难受,肩膀也痛,便伸手用力推开他。 苏观复被推得脚下一趔趄,险些摔倒。 但他依旧紧紧掐着沈晚蔷的胳膊,并未松手,直起身子后火气越发旺盛,他一把将沈晚蔷抱起,走进屋内,重重砸上了门。 不顾沈晚蔷挣扎,将人直接扔在了床上。 沈晚蔷侧摔在床上有些懵,但下意识的厌恶,让她往里缩了缩。 她的退缩,反而激起了苏观复兴致,他步步逼近,拽住沈晚蔷脚踝将人拖了回来,压在身下。不顾沈晚蔷反抗,他撕开她衣衫,把头埋到她颈间,张嘴用力咬了下去。 他掐住了沈晚蔷下巴,不让她移开眼,看着她脸上苍白带着惊怒,依旧美得摄人心魄,问道:“他听过吗?你在榻上闭着眼睛婉转承欢。” “对啊,他没听过,你已经是个哑巴了。” 苏观复望着那个锁骨上清晰的牙印,沙哑着声音:“晚蔷,那个人碰了你身体哪里,脖颈、腰肢、还是……” 边说着,他手上用力像是要擦去什么。 苏观复此时已经有几分清醒,望着沈晚蔷被气得手都不稳,眼泪大颗落下似带着恨意,可也照着他的影子。 他知晓也许只是一场误会而已。 沈晚蔷有多骄傲,她不会如此的,可依旧带着几分破罐破摔,闭眼吻下去。 “晚蔷,我不会放过你的,永远不会。” 不爱他,那她至少恨他。 别这么冷漠看着他。 第44章 若是真有奸夫…… 沈晚蔷咬了舌尖,刺痛和铁锈味让她恢复了镇定。 夫妻多年,她立刻察觉到苏观复此时状态,并没有想象中醉,又有些被气到,抬手摸了头上簪子,就对着苏苏观复肩膀,插了下去。 簪子并不是很尖利,但依旧刺破了皮肉。 “你伤我?”苏观复痛得闷哼一声,不可置信。 心中旖旎随着疼痛,苏观复最后一丝酒意也散开,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震惊。 他看着沈晚蔷眼带冷漠,握着簪子手,指节发白,明显生气得不行。 夫妻一场,她究竟当自己是恶霸不成,下手伤她竟半点不手软? “滚。”沈晚蔷喉咙勉强发出了破碎的气声。 她咬着牙,用力拔了簪子,紧紧攥在手里死死盯着苏观复。 苏观复又疼又气,身子颤抖着放开手起身,离远了些,睨着沈晚蔷嗤笑出声:“伺候夫君,是你妻子的义务,你这是在做什么?” 疼痛过于剧烈,苏观复脸色泛白,额头渗出冷汗,他忽然想起几日之前,妻子亦被碎瓷片伤了胳膊,也同样流了好多血。 心中错杂。 他已经许多年没受过伤,都忘记疼痛滋味如何难以忍受,她那日也很痛吧?气愤之后,是有些说不出的难过。 “抱歉,我也不知为何自己会说出那些话,这不是我本心。” 沈晚蔷只抬手,紧抿着唇,用簪子继续对准了苏观复。 苏观复颓然偏开头,闭上眼睛,轻声道:“晚蔷,我们何至于此。” “我自小所有一切都要看你眼色,如今不过,就是让你温柔软和些而已,真的很难吗?” “我当真做得那么差吗?” “你不知道,外面有多少女子羡慕你,你再这样下去,最后后悔也是你,言尽于此,你好好想想吧。” 苏观复说完,深深看了沈晚蔷一眼:“若你当真精神错乱,那便在家好好养着吧……别的地方,也别想着去了。” 此话威胁意味十足,沈晚蔷明白他说的是治疗之事,只讽刺一笑。 她又何曾畏惧过鱼死网破。 苏观复看懂了沈晚蔷的不在乎,心中绞痛,似乎已经盖过肩上的伤,他踉跄后退一步,看着沈晚蔷散乱铺在床上的青丝。 她为何总是如此,不合他心意。 他有些累了,望着眼前沈晚蔷又开口:“和离不可能。” “晚蔷,你仔细想想,外头女子多少羡慕你能过上眼下日子,你别不知足同我闹了。” 苏观复负气出门,守着的良玉看到伤势,都吓了一跳,忙将人送去包扎。春时也忙进门确认自家主子状况。 “娘子你有受伤吗?”春时回房就见沈晚蔷散发坐在床上,忙拉着沈晚蔷四下检查,她在外头其实听到吵闹,只是良玉拦着她,她才没法进来。 而此时,沈晚蔷捏着簪子的手太用力,抽搐着艰难松开了簪子。 春时一边落泪,一边替沈晚蔷按着手上穴位,小声道:“娘子,倒不如……” 她是想说倒不如跟了顾将军,可又没说出口。 毕竟苏观复从前待娘子也是好得似眼珠子,眼下不也变了,便是换个人,难不成就能有区别吗? 沈晚蔷只垂着眼,神情冷清。 她些了片刻,写了条子,安排了春时离开的事宜。 春时心下不安,只道:“娘子,奴婢离开,咱们院子可就剩几个不顶事的小丫鬟,您一个人可怎么办啊。” 沈晚蔷却没有解释,任凭春时如何说也要将人送走。 春时自幼跟着她,最是衷心,也确实十分明白她心意,可吃一堑长一智,弟弟糟陷害的事情还记在她心。 她已决心同苏家人彻底撕破脸。 她可以不在意沈家,却无法不在意,这个真心为她着想的丫头。对着她和弟弟这些人或许会稍微忌惮几分,但春时……终究只是个丫鬟,只会让人变本加厉为难于她。 沈晚蔷给了春时房契和铺面,也说明倒不是真让她走,只是放了身契在外,可静候沈晚蔷消息。也可以引走苏观复关注,方便她私下行事。 若顾三若能顺利混进来,太后寿宴后,她自会想办法搬到北苑,眼下着急的是让春时带消息出去。 春时虽然不愿,但见沈晚蔷心意已决,只能应下。 …… 次日,春时清早就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苏家。得知春时被放了身契,门房拦不住,便给苏观复传了消息。 苏观复因被处罚,又出公差回来,正巧受伤就干脆告假一日。 听到春时想走,他猜测是因为自己昨日扣下春时,让沈晚蔷警惕,但他本对此乐见其成,只防备道:“放她走,找人盯着她。” 良玉闻言疑惑:“可春时走了之后,夫人哪里怎么办……” “随她。”苏观复自来说一不二,便是最亲近随从,他也从来不多说几句,只消听吩咐就好。 他昨夜伤口很痛,转辗反侧见,是真不明白,沈晚蔷哪里来的底气和离,糟心事难不成会少? 不会的,没他稳住沈柳氏,她受那夹板气日子不会好过的。 若是真有奸夫…… 他总觉得不会,就算是见色起意,难不成谁会真心待她?她该清楚的。 那剩下的,只能是多出来的那三千两银,沈晚蔷虽对家人大方,但也不至于把三千两银砸出去听个响。春时出去,他也好顺藤摸瓜,试试妻子底气。 一连几日。 春时要不窝在宅子里打扫,时不时出去散步,逛逛街买点东西。沈晚蔷更是每日早睡,一副安心静养的模样,连试着出门的打算都没有。 倒是苏观复最先倒霉。 李大人并未当真卖了三皇子面子,还给他摸到了点线头。赵熙被唤了几次,经不住诈,甚至提了苏观复名字,他正焦头烂额。 沈晚蔷正用完饭,在书房坐着清点自己账册,小丫鬟慌慌张张跑来,焦急过来通报:“门口来了个要债的,说是您欠了银子,把咱家大门拆了!” 她眼前一亮,又垂下眼帘挡住欣喜…… 看来春时成功把消息,送出去了。 第45章 开门要债了 半个时辰前。 安平侯府门房正躲着懒,尚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就听见大门似被重锤擂得邦邦响。 “开门要债——” 叫门声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倨傲。 “谁啊?”门房从角门探头,就见门外,两匹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的骏马,额间缀着一枚鸽卵大的红宝石,拉着个高大马车。两列共八名穿着蓝色锦衣的仆从跟在后面,各个人高马大,凶相毕露。 一看就来者不善。 门房忙关了门,回去通知苏老夫人了。 此时,一位衣着鲜亮、眉间点翠钿的胡姬下车,半蹲倾身撩开珠帘。马车内,铺着繁华枕堆的榻上,一个俊俏公子侧卧其上。 他穿着大红织金锦袍,腰间束着一条镶珠玉带,未戴冠,只用一根金玉簪随意挽了发髻,露出饱满的额头与一双极亮的眼睛。 “拆门,懒得走。” 说完,他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笑意,懒洋洋地扫过好奇驻足人群,目光所及之处,姑娘们不由自主地垂下头去,耳根却悄悄地红了。身旁人忙将小娘子们拉走,越远越好。 这可是欧阳烨! 这人号称最为惜花之人,至今尚未娶妻,不拘青楼女子还是世家小姐,甚至街边豆腐西施,只要长得漂亮便一视同仁……来者皆为妾。 不过,人虽顽劣,倒不至于强抢,毕竟投怀送抱可不要太多了。 一来俊美、出手阔绰,二来他是欧阳家独苗,太后外祖母,皇后姑母,即便太子已废,陛下仍对其疼爱,摔倒擦破点皮都要关心几句。 无人知晓,他究竟同多少女子有纠葛。 甚至有传言,因为记不清,只要当娘的好看,挺着肚子或者带着孩子直接找上门去,他都是照认不误的…… 眼下京城各大赌坊都设了盘口,赌他何时娶妻。 后院,苏老夫人听说欧阳烨找上门,也顾不上许多,忙招呼着起了软轿,抬着她快些去前院,亲自上门迎客。 她刚到前院,就见自家大门已经被拆了半扇。 仆从在楼梯门槛上直接铺了板子,赶着欧阳烨的马车从正门直接碾了进来。 欧阳烨既不起身,也不行礼,对苏老夫人挥挥手,道:“林嬷嬷好久不见~” “你说什么?”苏老夫人多年没听这称呼,乍一听,气得胸口一闷,怒道:“我乃是陛下亲封的安平侯夫人,不是什么林嬷嬷!你再胡言乱语,我就去陛下面前告你!” 太后曾是皇后时,她是宫里奶嬷嬷,可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瑞王病逝之后,陛下登基前,她已被放出宫嫁人。 她清楚,是陛下对太后心里有怨,碍于孝道才捧了她,提起当初哺育之恩,让她夫君和兄长得了爵位。 她猜测,欧阳烨是因为替太后不平,才针对她。 毕竟两家平日并无交集。 “林嬷嬷你去就去,同我说干什么?这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事,今日期限已到,再不还钱,就别怪我不给脸了。” 欧阳烨很生气。 昨日回京才得知,他出去这阵子,晚蔷居然被害失声重病。 苏观复……他怎么敢如此! 这一趟,他也不全为出气,欧阳烨从袖袋中捞出一张借条甩了甩。 他要谨慎,同晚蔷暗中联络之事,不宜暴露。 前几日春时向暗桩求救,昨夜他登门,知晓沈晚蔷全部计划。他今日上门就是为了帮助沈晚蔷,拿她的嫁妆。当然,虽顾承骁说她无事,但若能亲眼见她一面,他方能安心。 “我家何时同你借银了?”苏老夫人疑惑。 “自己看。” 借条自然是晚蔷那日来不二斋时随手写下的字据,也不算作假。 “三千两本金,日息二分,按日复利,如今第八日正好是银三千五百一十五两,看在林嬷嬷面上,三千五就好。” 欧阳烨将借条递给胡姬,这胡姬又送给老夫人。这时候,老夫人看着沈晚蔷签字的三千两银的借条,震惊不已。 她下意识不信:“不可能。” 沈晚蔷这几日,又没出门也不缺银子,做甚要借三千两银子? “抄。”欧阳烨直接垮了脸,抬手一挥。 这时候胡姬吹了哨子,不止八个壮汉,一堆穿着带着欧阳家袖标的仆从,从大门豁口位置,直接鱼贯而入。 门没了半扇,就是仆人有心想拦,但也拦不住啊! “你你……”苏老夫人直接颤抖着手,当场就晕过去了。 欧阳烨撇嘴,一个大夫模样背着药箱的仆人,轻车熟路,捞出细针,对着老夫人的人中就戳下去。 苏老夫人惊叫清醒,眼见这些人,打算盘的打算盘,搬东西的搬东西,估价的估价,一副要把苏家搬空的模样,震惊道:“住手!都给我停下!” 没人听她的。 “找到库房了!” 很快,苏老夫人听见欧阳家的仆从准备撬锁,差点又晕过去! 她这才看着一旁懒散的欧阳烨,气愤道:“冤有头债有主,你搬我苏家之物作甚?” 欧阳烨望着苏老夫人,表情恶劣。 “这不是你孙媳借的?苏观复此时正被我皇帝姑父训斥,没空回来。我便只能自己拿了呗。” “等等!总要债主人来吧!”苏老夫人拼命拦在库房外。 听说欧阳烨上门之时,苏老夫人就让人喊了沈晚蔷过来。她猜测欧阳烨来者不善,沈晚蔷长得漂亮,想指望她顶事,没想到事就是她惹来的! 可话又说回来,她总觉得蹊跷。 她可是见过欧阳烨儿时拿东珠当石子玩,三千两银……值得欧阳烨亲自上门要债吗? 再想看门小厮对她说的那奸夫,不免心里怀疑。 欧阳烨口碑很差,若他就是那奸夫,今日登门打砸就有了来由,这不明摆着是给沈晚蔷出气吗? 如今沈晚蔷嫁妆还剩下不少,苏老夫人自来视作囊中之物,自然不愿别人沾染,命人挡住库房,质问道:“沈晚蔷呢?不是早让人去喊她了!” 方才乱着,小丫鬟没机会回话,这时才犹豫道:“世子夫人说她不舒服,不来……” 苏老夫人越发觉得是沈晚蔷心虚,气愤道:“那就派人将她给我拖过来!” 第46章 听说你强抢民女? 沈晚蔷确实不想去。 毕竟,她只是让不二斋上门催债,没想到欧阳烨亲自来。同欧阳烨合伙的事情,涉及柳家,二人明面没什么交集,也最好不要有什么交集。 可没想到,苏老夫人竟想要绑她过去。 好在她是主子,仆从倒不至于直接动粗,只是未免起冲突,沈晚蔷无奈跟着去了。 “我是来收银子的,不是来收人的。” 欧阳烨看着沈晚蔷被嬷嬷押送来,虽亲眼见人无事,但却对苏老夫人更火大了! 他什么名声? 今日她竟然把沈晚蔷就这么推来,这老妪什么意思? “林嬷嬷要卖孙媳妇换钱?” 苏老夫人否认道:“怎么可能!” 她心想,前些日子才听说,沈晚蔷为娘家花了三千两,想必是当时打肿脸充胖子,事后拿不出银子了。 不论什么原因,她今日都不会让人将东西带走。 “沈晚蔷欠下的债,买了东西还不上,东西在沈家,同我苏家也无关。你便带着她去同沈家要,可别来找我老苏家。” 沈晚蔷奸夫真假,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要拿捏住沈晚蔷红杏出墙的把柄。而沈晚蔷口不能言,欧阳烨又如此贪花好色,怎会拒绝? 这简直就是阳谋。 明晃晃的算计写在苏老夫人脸上,沈晚蔷本以为欧阳烨会拒绝,可他扭头就答应了下来。 “行,那便说好了。” 沈晚蔷震惊地看着欧阳烨。 苏老夫人见沈晚蔷明显不愿意,心下痛快几分,看来她也没攀上欧阳烨,这样更好了。至于沈晚蔷跟着这一去会如何? 若是欧阳烨忍不住,在马车上欺负了人,沈晚蔷死活不重要。 她若死了,正好嫁妆归苏家,还可以另娶一门。就是她有脸活,那肯定不敢声张,便只能任她搓圆捏扁。 哪个男人不介意这事,孙儿同她离心,纳妾兼祧也容易。 这么想来,倒是比她原本计划,都还好些。说不定,她还能顺势从欧阳烨那里讹一笔。 于是,苏老夫人亲自将沈晚蔷送上了欧阳烨的马车。马车就这么直接离开了苏家,停在了一旁偏僻的暗巷之中。 沈晚蔷气得头晕,坐在一边。 欧阳烨也有些心虚,道:“对不起,是我自作主张,我就是得知你出事,实在太生气了。” 他确实有私心。 本来,这些年一开始,他也只是因为当初柳家僭越案,想帮沈晚蔷。 毕竟说到底这案子,都是因为陛下容不下太子。 欧阳家再不能为官,沈家没落,这些终究会有过去那一日。可柳家人和沈晚蔷父亲无辜丧命,却没办法重活。 当初得知欧阳家再不能有前程,他一辈子只能做个纨绔,游走于裙摆之间,他实在痛苦,整日醉生梦死。 直到他遇到了沈晚蔷。 她没有求他,只是一点点谈条件,说利润,谈好处。他一开始随意应下,毕竟太子表哥心里愧疚,也说过要让他私下看顾一二。 一点点,他被沈晚蔷吸引,最后得知她的真实目的。 他也慢慢开始振作,私下开始运作,打理生意,有了野心。可沈晚蔷已经嫁人,且与他越发划清界限。 欧阳烨不敢看沈晚蔷,笑得勉强:“对了,这胡姬叫小云,你见过的。她其实会读唇,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就对她说吧。” 他想解释,说他方才只是冲动行事。 可偏偏他知晓,不是这样的,知道她要和离,他当真恨不得马上将人抢走,不然他为何带上小云…… 他只是想,也许、大概,他们之间能有那么一点可能,也说不准。 见欧阳烨反省,沈晚蔷的气很快就消了。 两人合作多年,她对欧阳烨性子很了解,她倒是没觉得欧阳烨喜欢她,只当他对那些救下的女子一般,想捞她一把。 两人还要合作,与其生气闹僵了关系,倒不如好好善后。 她看着小云,动了动唇:“同他说,进宫告我。” 如果事情注定压不住,不如闹得声势更大些。比起欧阳烨说烂的花边消息,苏观复吃软饭,想必更能引起别人讨论。 小云看完偏头对欧阳烨道:“沈娘子说让你别胡思乱想,尽想些有的没的,快点进宫去撒泼打滚,恶人先告状,说沈娘子欠钱。” 欧阳烨蹙眉:“她有说那么长?” 小云不答,偏头笑问沈晚蔷:“娘子是这个意思吧?” 沈晚蔷心道虽直白,但确实如此,就也点头,又无声道:“苏观复花我嫁妆,说出去。” 小云点头,转头看着欧阳烨,翻译道:“苏观复这个人不要脸的,他吃软饭,你快点去陛下那闹一闹,让他没脸再花娘子嫁妆银子。” 欧阳烨无奈道:“能不添油加醋吗?” 对他来说,小云其实算是朋友。 他周围绝大多数女子,只是想借他名头避难,有能力的也会帮他忙,大家只是互利互惠。例如小云,他庇佑小云,小云学了读唇帮他探听消息。 他也不愿以权压人,面上还装一装,私下这些人便看着有些“恃宠而骄”。 沈晚蔷就重重点头,骂得好,对小云有些欣赏,竖起大拇指。 小云很高兴,冲沈晚蔷抛个媚眼,娇声道:“我可厉害了。” 大家早知道烨公子单恋沈娘子。 她们这些跟着烨公子的,面上说是宠妾,甚至更上不得台面,但留下多半是真心喜欢他。可烨公子私下谁也不碰的,闹得过分,还会被远远送走。 这一边有些心酸吃味,但看烨公子吃瘪,心里也开心。 她不想沈晚蔷嫁给烨公子,不然以烨公子的性子,一定会为了沈娘子,将她们都送走的。 沈晚蔷不知小云想什么,只无声道:“提醒他,小心苏观复。” 小云瞥了欧阳烨一眼,“啧”了一声,继续夹带私货:“你这没出息的东西,可别连苏观复都斗不过。” 欧阳烨炸毛,猛然坐起来:“我看到了,她不是这么说的!” “我怕他什么?他这蠢东西不要脸,晚蔷你知道他今日在作甚?他勾结赵家,现在被人抓到尾巴捅出来了。” 沈晚蔷笑意骤然僵在脸上,苏观复……勾结赵家? 当年钉死柳家的铁证,是一张龙纹图纸。 而无论是柳家人还是沈晚蔷,事后都确认那不是柳老爷子的手笔,也从没见过那张图纸。这些年她苦苦找寻证据,线索引向了赵家。 苏安然丧夫改嫁三皇子,苏观复同三皇子联络就罢。如今是非不分,连赵家那样的腌臜人,他也要包庇吗? 小云瞥了“无意”说出此事的欧阳烨,心道这人茶香四溢,珠帘却被掀开。 “听说你强抢民女?” 顾承骁黑着脸,突然出现在马车之前,身后跟着暗卫……很明显是一副来者不善的模样。 第47章 你抢了谁媳妇? 沈晚蔷眼见身后顾三,明白是他通风报信。 “欧阳烨你这……”顾承骁是真生气。 他猜到了沈晚蔷和欧阳烨有联系,只是没确认,就听顾三传来消息,欧阳烨抢了沈晚蔷走,欧阳烨心思他自然也明白了。 只是他这事情,最后又是沈晚蔷被人指摘,欧阳烨是在有心算无心,他怒气也是真的。 眼前二人都是他可信之人,他想骂人,而沈晚蔷突然眼圈通红,求救似的扑过来,拉着他,阻止了他继续发作。 毕竟此时,沈晚蔷并不清楚眼前两人私下关系。 只知道二人明面上不对付,眼看顾承骁生气,怕起冲突,而她不想把同欧阳烨和不二斋的关系暴露太深。 顾承骁反应极快,虽能察觉是沈晚蔷想护着欧阳烨,又气了几分,但也一把拉过沈晚蔷护在身后骂道:“你平日贪花好色就算,可今日之事,我定会告知陛下知晓!” “啊?”欧阳烨饶是人精,也还是懵了一瞬。 顾承骁救沈安和,情况他大概听方掌柜说了,还没来得及约顾承骁见面问详细情况,就被兄弟扣了屎盆子,喜欢的人还扑进了别人怀里? 而且,他一个雏! 别的时候就算了,晚蔷还在这,他演那么真干什么?而且他来那么巧,为什么?他难不成在监视晚蔷? “你什么意思?” 他想解释,可见沈晚蔷一边泫然欲泣,一边冲他使眼色,反应过来确实顾承骁接人离开,由顾家送人回去,对晚蔷名声影响更小,便没再纠结,配合装傻。 “你少给我造谣!好好好,一个欠钱不还,一个你,小爷我今天去宫里,让陛下给我评评理! 顾承骁也冷笑道:“谁不去,谁是狗。” 沈晚蔷心里正琢磨,这两人说是不对付,可这吵架真的好幼稚。顾承骁就护着她下车,借着顾家名头送她回家。 苏老夫人一看,得知顾家半路救人,语带警告,不敢声张。只想着苏观复回来同他上眼药。 …… 上书房,皇帝正批阅奏折。 刚被训斥过,苏观复跪在地上,他尾巴擦得干净,李大人没查到太多,只是整个人稍显狼狈了。 可他依旧担忧。 李大人这样的人精,三皇子几乎明示他别插手,他却一再揪着不放,不是他办事的风格。只能是背后有人示意,那除了眼前陛下,还能有谁? 三皇子这艘船似乎搭得不稳当。 但陛下早年经历夺嫡倾轧,子嗣不多。 太子六年前自残被圈禁,五皇子有蛮夷血脉,八皇子病弱有疾。之后宫中十年无所出,直到顾贤妃两年前诞下的九皇子。 除了三皇子,就只有年幼的九皇子,可偏偏贤妃姓顾。 眼下,他不能确定,陛下是不愿三皇子被赵家控制,想为其剪除羽翼,还是同当年太子一样,对这成年子嗣开始提防。 他需要决定,如何利益最大化。思考之际,外面嘈杂喧闹起来,似乎有人打架吵嘴了。 连皇帝都被惊动,从奏折中抬起头,蹙眉望着门外问道:“何人在外喧哗?” 一阵乒乒乓乓声,欧阳烨跌了进来,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滑跪在地,擦着地面抱住了皇帝大腿,哀嚎道:“姑父!有恶贼打我!” “放手。”皇帝咬牙,觉得有些丢人现眼,见还有臣子看着,努力抽了抽大腿。 没抽动。 欧阳烨抱得死紧,干嚎着不掉眼泪,大声嚷嚷:“姑父你侄儿要被打死了,你快惩罚那恶贼!” 皇帝刚想问,就见“恶贼”顾承骁进来。眼皮顿时一跳,心道这两个玩意怎么又遇上了? 顾承骁跪下就淡淡道:“他抢人媳妇!” 说实话,皇帝已经不想听了。眼前这两人自小不对付,随时打起来,一问都是砍头的罪,细查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费人费力费功夫。 当初太子还在,还能调和几句主持公道,如今却没人能应付。 又想起太子今日生病,愿见沈公,却依旧不愿见他,心下也难受得厉害,表情有些许颓废和苍老,看着欧阳烨,目光也柔和了些。 往日太子,最疼他这个表弟了。 欧阳烨能猜到皇帝心思,心下讥讽,但脸上只有无赖,像是才发现苏观复在这里一样,骂道:“狗贼,你还我银子,今日之事不都怪你!” “我何时欠你银子?”苏观复一头雾水。 说完,他又猛然想起顾承骁骂人的那句“抢人媳妇”,震惊地直起身子,顾不上别的问道:“你抢谁妻子?” 顾承骁阴阳怪气瞥了他眼,抢答:“这谁知道呢。” 欧阳烨怒道:“抢?你媳妇欠我三千两银子,你祖母将她抵了出来,她又没说不走。” 苏观复顿时失去了理智:“你强词夺理!她病着不能说话又怎么拒绝?你强抢人妻!” 欧阳烨反驳:“什么抢?我也刚知道她是哑巴!况且,我要你媳妇做什么?她可写了,嫁妆银子都归你管,你还钱!” 三个人就这么吵起来。 最后苏观复像是要气晕,顾承骁煽风点火约架,欧阳烨说不过,又打不过,生气要去找太后告状时,皇帝忙拦住。 “你外祖母明日大寿,你别再给人气出好歹,李斯你评评理!” 李大人正听得发懵,就见三张脸望着他,这苏观复倒是还算好,剩下两人他哪个都得罪不起,顿时含泪看着皇帝,可皇帝偏开头不看他。 李大人只能避重就轻,提出罚苏观复俸半年且赔银子。 皇帝也知道难为人,便唤皇后和顾贤妃将自家人领回去挨训。因苏观复最近事多,闹得烦心,罚苏观复赔了银子,太后寿宴后在家闭门思过一月。 皇帝和稀泥后,心烦意乱,直接把人撵了。 苏观复回家,虽有些烦沈晚蔷乱说话,也恼她提起嫁妆之事,但算不得生气。 欧阳烨是不二斋东家倒好。他觉得沈晚蔷既看不起欧阳烨,又攀不上欧阳烨,没什么好担心的。大约是这阵子事多,忘记了还银子而已。 他去沈晚蔷院子,见人不开门,也不在意,转头见了苏老夫人。待听完苏老夫人告状,苏观复表情依旧淡然。 解释道:“立场问题罢了。” “当年陛下谢您恩,是伤了太后面子,指责太后不仁。可这些年,陛下善待太后和元家,咱们家离三皇子太近,欧阳烨借机生事罢。” 苏老夫人顺势附和道:“明日寿宴,我就不去了。妙善同晚蔷赴宴,没个长辈看着,你要多注意几分……” 这样一来,明日沈晚蔷若是出事,怀疑自也沾不到她身上。 第48章 可别走错了路 第二日,沈晚蔷收拾好出门,苏观复已在门外候着。 今日太后七十大寿,如此高寿,陛下自然要彰显仁德孝顺,普天同庆,可天公不作美,这天望着依旧是阴沉沉的。 林妙善一袭青色裙子,绣着莲花,柔弱眸子慌张看着她,而苏观复青色衣袍“正巧”是莲叶暗纹,正伸手扶她上马车。 沈晚蔷看着自己茜色攒花裙,明白又是林妙善巧思。 她似乎很喜欢这样,暗中彰显她同苏观复的那些微妙联系。但她并不在乎,便也没理,直接抬脚上了后面的马车。 “怎么不等等我?” 苏观复笑得温润,他自然不会在外头和林妙善同乘,落人话柄,只解释道:“你先前备好的衣衫弄脏了,我这才换了一套。” 沈晚蔷“嗯”了一声,敷衍着。 之前她总觉得,是苏观复注意不到这样的小事。可若他真不心虚,又何必同她解释呢? “祖母身体不适,今日就不去了,丫鬟婆子不在身边,你多小心看顾嫂子几分,莫让她失了颜面。” 沈晚蔷再次“嗯”了声,闭目养神。 苏观复看着沈晚蔷平静疏离模样,冷漠不理会,叹息道:“太后寿宴陛下筹备多时,无比重视。你我最近正在风口浪尖,别引人瞩目,惹陛下不快。” 到了宫门口,苏观复伸手要扶她下车。 沈晚蔷本想拒绝,可这时附近人确实少不了打量,她也不想引人注目,便伸手由他扶着。 林妙善下了马车看向苏观复,可苏观复并未看她。 她跟着二人身后,只见袖口交叠,显然是两人牵着不放,时不时还听到熟人带着羡慕的调笑,眼神逐渐幽暗。 到了寿康宫,男女宾客自然分开,沈晚蔷强笑着用力抽回手。 亭台水榭早已坐着人,不少人见她出现,眼神或是好奇,或是打量,不断打探而来。 因贵妃提出那个献艺的主意,今日大多未出阁的闺秀,都已备好了才艺,颇有互相比拼的架势,气氛就有些紧张。 顾家也是老太太没来,就只有顾香君来了,同她打了招呼就去忙了。 沈家只有沈晚蔷的祖父在受邀之列,其余人来不了,旧日相识之人,多半成婚也碍于沈晚蔷昔日名声或近日传闻,没有上前攀谈的意思,最多也就远远点了头。 林妙善身份低,也没熟人,两人很快落了单。 沈晚蔷心里倒是轻松自在,她本来也不喜欢这样热闹的场合,倒是林妙善有些生气,小声道:“狗眼看人低,看来也不只是我讨厌你。” 沈晚蔷没有搭理,安静坐着,林妙善气得偏过头。 两人也没坐着等多久,宫女便来传话,说是贵妃唤她们过去一叙。 沈晚蔷倒是镇定。 毕竟这事情苏观复提前同她打了招呼,如今她说不出话,也没什么好应对,就是走个过场。便跟着宫女沿着花园小径离开,到了贵妃寝殿。倒是林妙善一下白了脸,看着还有些心虚。 沈晚蔷心下存疑。 可想起林妙善确实许久没出门,想着她可能是紧张,便也拍了拍她肩膀,以示安慰。 倒不是她好心,主要贵妃脾气不好,怕被连累。 好在,贵妃今日也忙着。 对着她们也只稍微走个过场,闲聊了几句,大约是因她不能回话,也就关心了她祖父几句,赐了点东西,就直接放她们离开了。 苏安然今日也在,便也如同主人般送了两人出来。 林妙善本就对苏安然有惧意,缩着脖子不敢说话。 如果说亡夫是暴戾的老虎,那苏安然就是潜在水里的毒蛇,冷血又恶毒,待你察觉就已咬上你脖颈,让人不寒而栗。 苏安然刻意忽视了一旁林妙善,目光只落在沈晚蔷身上,带着种亲昵意味,挽住沈晚蔷手臂。 “许久不见了,咱们这裙子穿着倒像是亲姊妹了。” 林妙善眼神跟着苏安然那戴甲的指尖,轻轻落在裙摆上。 今日苏安然穿了身茜色石榴裙,只样式些微不同,走路裙摆翩跹,大约是月份尚浅小腹未曾凸起,从背后看着,两人身形倒有几分相似。 沈晚蔷客气抽回手,她同苏安然没什么大过节,就是有的人,怎么相处怎么不舒服,这点在苏安然身上尤为明显。 今日宫内很忙,宫女不多。 苏安然也不在意沈晚蔷疏离,只抬手指了不远处道:“那边出去是花园,一路都有引路嬷嬷,我就不送了。我同弟妹说句私房话,你不介意吧?” 沈晚蔷闻言点了头,继续向前走了几步,立在不远处等着。 林妙善僵硬着身子上前,就看苏安然在她身上打量,尖利甲套从那裙摆莲花上划过,勾起了丝,笑问: “弟妹这衣衫好看得很,不知是哪个裁缝做的?不如也替我做几件。” “好的。”林妙善吓得脸色一白,连忙应道。 她擅女红,连同今日苏观复穿的那件衣衫,都是她自己缝的。她猜是先前苏观复来过,自己小九九也被眼前人看穿了,忙低着头不敢接话。 沈晚蔷站得不远,听得见两人说话,没什么表情。 无论是先前的掌掴或是现在提醒,她并不觉得,苏安然是替她出气。对苏安然来说,利益总是大于感情。否则她胞弟死得如此蹊跷,她不会一直不闻不问。 她大约是不满林妙善把旁人当傻子。 她搂着林妙善指着方向,似有感慨道:“平日不做亏心事,半夜……哎呀,看我说这些,弟妹这小脸儿白的,不知道还以为你心虚。自个拍两下,别被人误会了。” 说罢,她抬手不算轻,左右对着林妙善的脸各拍了一巴掌。 巴掌声很清脆。 林妙善先前伤都没好彻底,如今碰着自然是痛,可她不敢动,只听苏安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闭紧你的嘴。” 苏安然见沈晚蔷看来,伸手替林妙善理了理鬓边的发,笑道:“观复前脚刚同我夫君往花园去。你们注意,别走错路冲撞了。” 沈晚蔷看着林妙善站着捂着脸,眼眶泛红,小步走过来。 沈晚蔷总觉得哪里有种说不清的违和,但想不明白。而苏安然同她抬眸一笑,有些意味深长,接着转身就走了,不由眉头皱得越发紧了。 她回头,视线同林妙善对上时,就看到林妙善眼底的心虚与害怕,正盯着她身上的衣裙。 沈晚蔷低头看着裙子,只见裙摆出不知何时,刮了个小口。 第49章 她再不会心软 沈晚蔷心情略微不好。 这裙子是月前就在揽月阁订好,那是京城最时兴的铺子,放在库房里,她也想不起来,她也没靠近什么尖锐的地方。 好在口子很小,不仔细看也看不出什么。 “有备用的衣衫,或者我给你钉两针?”林妙善上前询问,神色紧张。 参加宴席一般都有备衫,沈晚蔷口型示意要换,单字林妙善看懂,她其实怀疑是林妙善做手脚,便暗中盯着她,默默拉开了些距离。 两人顺着嬷嬷指引对峙走着,又过了一阵。 沈晚蔷突然停下脚步。 来时她特意记了路,因着模糊记忆,她能感觉此地有些陌生了。 她回头,视线同林妙善对上时,就看到林妙善眼底心虚与害怕。她果断又往前几步,盯着林妙善和她拉开了距离。 就在这时,沈晚蔷撞上了位衣着华贵的男子,一个低沉男音响起。 “你们是谁?” 苏安然成婚那日,沈晚蔷远远见过三皇子,自然认出,见人蹙眉面色不悦,忙福身行礼。林妙善也忙跟着行礼,一同做了介绍。 “苏观复夫人?你抬起头来。” 三皇子见眼前女子明艳动人,穿着红裙,身上玲珑有致,领子却裹再那纤细颈子上贴得严实,眼底也冷,简直极品。 想起方才苏观复对他招揽,暗中拒绝,他心里忍不住欲火燃烧。 这样的尤物,如此拒人于千里的冷美人,若是玩起来,才更加有意思,若将苏观复唤来这里…… 这美人反复被狎玩,又失了声,无法求救,只能看着夫婿落泪之事,又该如何心碎,方才只是想着都让人血脉喷张。 沈晚蔷被三皇子奇怪的眼神,看得心惊肉跳。 可三皇子刚泻过火,此时疲软没兴致,心想也要招揽沈家,此时大可从长计议,便温和提醒道:“往左边去。” “右边虽然近,可花园那头挨着前院,两位夫人遇了我还好,别被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 说罢,他便笑着直接走了。 沈晚蔷这才起身,回头看着三皇子背影,心里毛骨悚然。 近日生病,她本就对气味有些敏感。她也不是已经人事,擦肩而过之时,自然闻得出三皇子身上那股石楠气味来源,可偏偏……放在低头行礼时,还闻到了顾淡淡血腥味。 今日太后寿宴,三皇子先前在干什么? 如论是在做什么,总归三皇子也不如传闻中温良,甚至也不该像苏安然说的那样,刚刚和苏观复在一起。 苏安然这分明是在撒谎。 “……”沈晚蔷虽不知在算计,可也敏锐觉察,自己似乎入套。 她自然不会信林妙善无辜,回忆着来时路,也不想再管林妙善,转身快步加速,往大道人多的附近走。 “等等我啊。” 林妙善看这沈晚蔷神情很严肃,似有甩开她的意思,心道不好,想起苏安然警告也顾不上太多,一脚踩上沈晚蔷裙摆。 “滋啦”一声—— 沈晚蔷外群连同里衣似纸糊的一般,即便沈晚蔷反应极快,快速扯住了裙摆,线头崩断,也像被什么人暴戾撕扯开一般,露出了让大片肌肤。 林妙善已依照苏老夫人吩咐,这几日暗自挑断了这衣衫纬线,穿着无妨,可用力扯,便会如此。 只是,待见到三皇子,她才明白苏安然暗示,也明白自己错过了时机。 今日,林妙善自然,自己可是将沈晚蔷得罪死了,自然不希望沈晚蔷真有机会攀附上三皇子,假装慌乱道:“我去找观复过来。” 沈晚蔷强忍着泪,见林妙善离开,便知今日此时无法善了,她没哭,只是往搂紧那破碎衣衫蹲在地上。 同为女子,她最恨之事,想过让林妙善直接死,也从没想过算计她清白,可杀人诛心,今日她若是能躲过一劫,她再不会心软了。 今日算计,背后之人,她定要百倍奉还! 等苏观复过来? 不可能,她不能用清白去赌。 贵妃也好三皇子也好,这把柄落在两人手里,不如去死。若是宫里谁能替她掩盖此事,她能想到的也只有皇后了…… 因她二姐同先太子的缘故,她旧日也时常见皇后,可距离有些远。 正要动身,就听见远方出现了嘈杂声音,沈晚蔷顿时害怕,闪身躲进了附近假山缝隙里。 “尸体丢远点,别被看见。” 闻言,她想起方才血腥味,伏低身子,探出头,就见两个太监打扮的人,推着个小板车路过。 石子路太颠,那板车布被震散开了,露出了女子半边身子,沈晚蔷冷不丁对上了双没死透的眼睛,吓得捂住嘴。 那人显然也看到了她,泪顺着青紫的眼角滑下,张了张嘴。 “帮……帮帮我。” 太监也察觉,不耐烦抱怨道:“冤有头债有主,你命不好死了,可不能怪我。” 说罢,太监闭上眼,忙扯了布遮起来,找准位置,手上逐渐用力,白布一阵剧烈颤抖后,彻底失去了动静。 拖车的太监累了,抱怨道:“帮着推啊!这月都第几个了……” “我还以为她一日都撑不住呢。” 两人渐渐远去,沈晚蔷僵在原地,回忆着方才女子断气前,似乎手里扔下了什么东西。想起那些凌虐痕迹,她只觉得脚下像深了根,扎在原地,根本动弹不得。 她自身难保,现在绝不是能掺和这些事。 况且,此物她捡了如何,那人她本就不认识,甚至即便猜到是三皇子,又能如何呢? 沈晚蔷低头弯着腰,说服自己,逐渐背过伸去。 可走了两步,她还是咬牙回去,将那个落在地上的香囊捡了起来,小心揣进了怀里。大不了再扔,可她做不到视而不见。 像是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四周突然变得有些喧闹。 不远处,三皇子声音响起:“四处都好好搜搜……” 搜什么?沈晚蔷不知发生何事,慌张想躲。正在无措之时,突然一个蒙着面的人从树林窜出来,同她对上直接视线。 那双眸子清亮,带着种锋锐冷冽以及股认出她的不可置信。 沈晚蔷头皮发麻,转身想逃,吓得衣衫挂在了假山石壁,发出滋啦声,就听顾承骁声音传来:“跑什么,是我。” 第50章 一切都如你所愿 顾承骁冲过来,搂住沈晚蔷的腰将人抱住,两步踏着,抱着人登上假山高出的小洞,护住沈晚蔷头,将人按在怀里直接缩了进去。 这些日子,他已赵到那个藏起来的赵平,可他却不愿招供,直至后来才说是妻子和老丈人被挟持。 他顺藤摸瓜找,找到了贵妃宫里,就直接遇上了沈晚蔷。 这洞狭窄崎岖,顾承骁拥着沈晚蔷,后背顶在假山锋利石块上,沈晚蔷跨坐在顾承骁身上,连抬头都困难,两人身子紧紧贴着,僵硬着身子不敢动。 洞内光线昏暗,二人相拥,假山洞顶有些积水,落了一滴在沈晚蔷赤裸的脊背上,凉得刺骨,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这里幽静,外面越发嘈杂,可她却只能听见顾承骁呼吸声逐渐粗重。 沈晚蔷忍不住牙关打颤。 外面有些落雨,顾承骁拖着沈晚蔷颤抖的腰肢,低头看向怀中的脸庞。 只见神完全是脸上苍白,身体软得没有一丝力气,眼泪挂在眼睫,他伸手顺着她肩膀那滴水,轻轻抹去,她身子在他身上似乎依旧很冷,颤抖得更加厉害。 顾承骁冰冷的眼神微微一顿,伸手替她拢紧衣衫,用力抱紧。 沈晚蔷不晓得为什么,她被陌生男子抱着,即使是顾承骁,这样滚烫的胸膛本该让她害怕,却是有种说不出的安心。 因为这暖,她放任自己松了肩膀。 低下,三皇子带着人来在找东西,找了两圈这才疑惑道:“侧妃可说她丢了那簪子具体在哪?” 三皇子平日不至于在宫里如此张狂,自苏安然有孕,他同房都要小心许多,今日见那女子刚烈,想着一个民妇,便顺手调戏一把,就被咬了。 实在太生气就奸污了她。 三皇子疑心生暗鬼,以为是苏安然知道了什么,否则好端端,突然让他找什么簪子,正在此时,苏观复跟着林妙善来了。 “苏大人这怎么来了?”他神色并不好看,更觉得是苏安然通风报信。 苏观复垂着眼行礼,平静道:“不知您是否见过我夫人。” 三皇子深深看苏观复和旁边林妙善,眼见两人衣衫一人是莲叶,另一人是并蒂莲,笑吟吟道:“夫人?你夫人这不是就在身边。” 苏观复黑了脸。 三皇子只以为是人走散,也怕苏观复这监察御史眼睛尖,发现些什么,心里着急善后,再对苏观复说道:“她也就在这园子里,多找找就是了。” 说完便走了。 苏观复盯着三皇子背影不语,突然惊呼一声,就见林妙善从假山上,找到一块碎布头,顿时瞳孔微缩,一把抢过来。 这衣衫颜色,分明就是沈晚蔷身上的。 心下焦急:“分开多久了。” “不久,这怎么会不见了。”林妙善故作担忧,这才试探道:“方才你我们过来一路都有人,这青天白日人怎么会不见,要不命人查。” “说起来,当时小厮说有人翻墙……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听祖母说,有那么个事情。” 苏观复知道三皇子许多腌臜事,心下犹豫。 他这一路过来,见到了地上还有血迹,也是真怕她想不开同三皇子拼命,若是就放着不管,晚蔷说不定,会有性命之忧。 可若是误会,晚蔷当真是同人私会……这事如何收场。 “我们再找一炷香,再不见人,就还是禀报皇上吧。” 两人没想到,所有一切都被假山顶上的沈晚蔷和顾承骁,听了正着。 顾承骁也猜着沈晚蔷这事被害了,只有些无奈,怎么就只是一错眼,她便能再次陷入如此危险境地。 在等着人散。 顾承骁今日本在执勤,虽套了黑衣,但底下却穿着甲,硬硬的,膈着沈晚蔷有些难受,她身子微微歪了歪,大片白腻的肌肤露出来,顾承骁目光一顿,微微侧开了头。 梦里啄他脑袋的鸳鸯已换了蔷薇,他伸手替她拢好。 沈晚蔷被这动作,吓了一跳,这一晃动,衣衫整片散开,如同花开再包不住那花芯,便是勉强拢起来,该开的也是要开的。 恐惧中,她终于也有些深深挫败,眼泪落了下来。 眼泪落在顾承骁唇上,一点点湿润沁入顾承骁口中,有些咸,很苦。 这样下去显然不行。 顾承骁蹙眉,沈晚蔷凭空消失,这动静瞒不住。 眼下这人暂时离开,他松开了些手,准备出去唤人替她去准备衣服,她总不能这么出去。 只是才一动,衣衫就被握紧。 就见她美目紧闭,眼泪同断了线一般,唇瓣微动求他再帮帮她。 他原本以为自己并不希望,看她软声哀求,体内情潮翻涌,难以抑制,只是脸上依旧冷淡平静。 他想要她。 嫁过人又如何,皇帝恨不得他有个把柄,沈晚蔷会成为他的软肋,他今后的污点。她那么单纯又善良,大概只会觉得是连累他。 他只要抱着她不动就好,等人发现,她自此就归他所有了。 昏暗之中,沈晚蔷看不清顾承骁表情,那片软甲遮住了太多,她未能察觉顾承骁已然陷入情动,她依旧双手紧紧抓着顾承骁。 如同溺水之人会紧紧抓住浮木,无论哪浮木愿不愿意搭她,又会飘向何方,恐惧都不会让人轻易松手。 沈晚蔷心里知道自己是美的,只是往日她不屑于此。而绝境之中,自尊被人踩了稀碎,她也清楚,眼前人再如何也只是个男子。 最快的办法,只有一个。 她故意摆着楚楚可怜的表情,攀了上去,微微张口:“阿骁,求你怜我。” 虽然无声,顾承骁看清了那句祈求,也看清了,沈晚蔷的利用。 她有些不同了。 他闭上眼睛不忍看,抬手撑在了那尖锐石壁上,刺痛冰冷。半响后,他将沈晚蔷抱在怀里,哑着声音问道:“你想我如何呢?要他们一起去死吗?” 沈晚蔷犹豫片刻:“不,我要将他们捧到天上。” ……再重重落下,粉身碎骨。 顾承骁看着眼前沈晚蔷一字一句,无言诉说,却也只是心疼。脱了衣衫将她裹紧,神色凝重:“好,一切都如你所愿。” 第51章 他不想救 顾承骁直接带着沈晚蔷翻墙,到了最近的值房。 他为了探查,撤离方便,特意换了班。他也是在赌附近半个时辰内,大概率不会来人。 看着沈晚蔷道:“你躲一躲,我去给你拿备衣?” 沈晚蔷思索片刻,无声道:“太远,随便找一套吧。” 林妙善一个人怕是干不出这么大的事情。 既然她身上穿的可能有问题,备用的衣衫也很难说安全。换位思考,若是她动手,定会让人在马车边守株待兔。 “也行。” 顾承骁自然也知道,可他一点不想帮忙出主意。 他无所谓暴露,或者说正中下怀,毕竟那样他就能直接站出来,直接收拾了苏观复,然后娶沈晚蔷回去。 但沈晚蔷不愿意,他也不想让她怀着怨气嫁他,所以只能消极怠工。 顾承骁记得沈晚蔷的身子尺寸,找来衣衫也很合身。甚至趁着沈晚蔷换衣服间隙去打探了苏观复的行踪。 事情比想象中顺利。 至少对他来说。 “苏观复心思缜密,虽然此事没有声张出去,但已暗中走了许多地方。” 这话,沈晚蔷却有些头疼。 她并不确定,苏观复对今日的事是否一无所知。 一见到她出现,林妙善就会借机将她失踪一段时间的事挑出去,很大概率,苏观复连给她落笔解释的机会都不会有,只会怀疑她的去向。 沈晚蔷思索着,对着顾承骁招招手,无声同他商量了几句。 顾承骁尽数应下后她反而无言,最后临近前,她依旧还是没有问那句,你为何如此。 她不想恩将仇报牵连顾承骁,亦不愿赌人真心。 等顾承骁带着她找到苏观复二人时,二人正在湖边,设宴的园子是隔出来的,男女宾客之处隔着湖,距离不算远,中间水榭行桥有禁军把守。 顾香君接到哥哥通知,得知沈晚蔷需要帮忙,也已经赶到。 不远处,林妙善折腾一圈,累得叉腰气喘,忍不住埋怨:“倒不如同禁军问问……” 贵妃、三皇子同苏安然、皇后甚至太后所在之处,要么借口拜访,要么差人查看,除了禁军守着的那些地方,苏观复都已探查了一遍。 苏观复冷眼微抬:“通知禁军,然后把事情闹大?” 他冷着脸,看着湖对岸陷入沉思,若晚蔷真是出事,皇宫各处绝对不该如此平静,一点消息都没有。 唯一可能,是沈晚蔷在某处躲起来。 可为什么? 他不愿把事情往沈晚蔷私会上去想,偏头看了林妙善一眼,陷入沉思。 但只要想起沈晚蔷有一点可能,正躺在别人的怀里,婉转承欢,心下就怒火中烧无法冷静思考。 “我只是担心。”林妙善摇头,没再说话。 她今日暗示已经够多,目的已达到,如今是多说多错。 入席之时,可是要清点人数的。 这里可是皇宫重地,直接不见了一个人,就算掘地三尺,那些宫女太监也很快就会把人找出来。 沈晚蔷躲得越久,即便换了衣服,因那碎布头,苏观复也不会再信她清白;若是连衣服都没能换,沈晚蔷就更没活路了…… 看着她唇角的笑意,听到解释后,顾香君脸都气白了。 只见沈晚蔷面色阴沉,拉了拉顾承骁的袖子,嘴唇动了动,顾承骁很快消失在原地。 林妙善正低头跟着苏观复身后,就听见有人大喊:“有人落水了,救人!” 她还没反应过来,腰间一痛,坠湖了。 苏观复听见有人喊,下意识偏头去查看,等听到尖叫和水声,回头一看,就见林妙善独自在水里挣扎。他四处查看,也没见人影。 “救……救命!” 林妙善在水里疯狂扑腾,而此时,周遭人被叫声惊动,不断有人呼喊,也开始朝这边围拢过来。 苏观复只神色复杂看着水里上下浮沉的林妙善,却没有动弹的意思。 恐惧间,她看着苏观复带着思索的眼神,心里冷得彻底,也意识到,苏观复似乎并不想下水救她…… 为什么? 她来不及多想,只恐惧得无法动弹,望着苏观复,又想起了多年前夫婿死的那个雨夜,有些崩溃道:“鬼……他来抓我了,观复救我,救救我!” 苏观复依旧没动,只道:“我去叫人。” “观复,你……你不能这样,我为了你……我。” 眼看林妙善要沉,顾承骁虽有些意外,神色却很冷冽。沈晚蔷如今可是遭人陷害,他对这女子,可没什么同情。 若非沈晚蔷不想让她死,那一脚,他便会踹断她的腰。 目击一切的顾香君,知道是沈晚蔷命令,震惊看着顾承骁,他哥几时这么听话的? 沈晚蔷是想让苏观复救人以引起关注,这样对方处于风口浪尖,自然没空管她的闲事。而林妙善她还有用,可不能就这么让人简单淹死了。 于是,她又推了推顾承骁。 顾承骁抿了抿嘴,有些不耐烦地起身,边走边顺手从树林里掰了根树枝,蹲在湖边递了过去,对着苏观复问道:“这人你推的?” 这树枝很细,捞不起人。 而林妙善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紧紧抓住,喘息了一口。 苏观复见顾承骁赶来,因相信其人品,又见他左右打量似乎在辨认身份,没有多想,只松口气躬身行礼,道:“请您帮忙救人,苏某谢过。” 他不想救。 家里再三提起兼祧本就让他心有疑虑。 如今林妙善落水,大庭广众之下,这地上连个坎都没有,不管是遭人陷害还是自导自演,他都不愿下水。 顾承骁嗤笑道:“凭什么?这可是你苏家人。” “我记得你是通水性的,能下水捞狗,没办法下水捞人?”说话间顾承骁手指暗暗用力,“噼啪”一声,树枝断了。 要知道,人死得快些倒不可怕,就怕这样以为能活……又不得不死。 惊恐之下,林妙善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她瞪着眼看着苏观复,张着嘴。与此同时,苏观复察觉不妙,毫不犹豫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他来了……” 林妙善惊恐中被苏观复敲了脖颈,晕了过去。 苏观复一抬头,就看着顾承骁微微眯着眼,活像捉到老鼠的猫,似笑非笑望着他道:“谁来了呢?” 而沈晚蔷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眼底带着探究,居高临下望着他…… 第52章 好不要脸 “晚蔷,你……” 冬日寒凉,苏观复泡在水里,嘴唇冻得发紫,眼神却死死望着沈晚蔷那身衣裙,只觉得眼底要被灼伤。 她去了哪里? “这落水的是苏家大夫人吧。” “这人好端端,怎么摔了……大冬天的,可真是可怜见的。” 可当瞥见旁边的顾承骁和围着的人,他明白眼下显然不是说话的时候,便按下心中疑惑。 在他眼里,顾承骁同沈晚蔷如今两人身份地位,简直天差地别。沈晚蔷即使当真出墙,奸夫也不可能会是顾承骁,便只觉得是巧合。 周围宫人此时终于拿着长杆过来,将落水的两人救了。风一吹,林妙善也悠悠转醒,恐惧地死死攀在苏观复身上。 沈晚蔷不理会,只脸上带着轻讽,看着两人被救起来。 旁人听不出林妙善先前意思,但她确是想起了那日,林妙善上门挑衅,说的那番话,方才那番话,像是一根线将散碎的珠子穿了起来。 先世子的死……果然有问题。 林妙善湿淋淋地被人拉上来,第一句,就是有人害她。 此话一出,围观的人有些骚动。 林妙善冻得直哆嗦,湿成一滩半跪在地上,泪盈于睫,惊恐又愤恨地看着沈晚蔷。清白已失,沈晚蔷怎么能平安无事? “她冻糊涂了。”苏观复把外袍脱下来,搭在林妙善肩上。 低头给她拢领口的时候,他的视线落在她腰上那一团脏污上,目光停了一息。什么也没说,拢好衣领就将人抱了起来。 “晚蔷,同我回去。” 见苏观复一副要息事宁人的模样,众人想起刚才的话,旁边凑热闹的夫人们目光也渐渐看向了沈晚蔷。 这几日,苏家传闻本就厉害,特别是沈晚蔷同她嫂子不和的消息。 沈晚蔷可是出了名的妒妇,而相比起站在一脸冷漠的沈晚蔷,林妙善看着又可怜得多,难免不让人多想。 沈晚蔷面色平静,下颌微微绷着,也只有细细看,才能看出唇边那一点不太高兴的弧度。 因她有妒妇之名,被揣测也是常事,更别说,这确实是她干的。 “苏大人就是如此断案的?”顾承骁却开了口。 “且慢!”顾香君也大喝一声,站了出来,说得极快:“我去见姑母半路遇上沈娘子,见她裙摆被石块挂破,想着沈娘子生着病,也说不出话,我这刚陪她换了衣衫过来。” 虽有些心虚,但仔细想想,踹人的是她哥又不是沈姐姐……没理由沈姐姐说踹人,他哥就去,说明哥哥就是自己想踹的! 沈姐姐已经很可怜了,可不能再怪她。 “你倒是说说,好端端我为何踢你!” 沈晚蔷有些惊讶。 她方才是想着,等要是牵扯上衣衫的事,万不得已时,让顾香君出面替她保全清白,而苏观复似乎不想此时追究,就没必要牵连太多。 可这话一出,倒是把顾香君牵连了。 这话颇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可偏偏这是顾香君说的,她平日直率,人缘极其好,见她出面,别人都先信了三分,也没有人出声。 有些冷场,顾香君以为没人信,着急道:“兄长,你评评理!” 顾承骁也适时开口:“有人落水,你们这话说得含糊,暗指我妹妹伤人?说不清楚,就都同我走一趟罢。” 他这话说得合情合理。 维护宫廷安全,这些本就是禁军职责所在。况且,都知道他同苏观复本来也不对付,一时间想的就更多了。 “方才我就想问,这边都是女眷,苏大人为何出现在此地?” 只有让你受委屈的人,才能知道你有多委屈。 林妙善又冷又肋骨痛,气得整个人发抖,可周围那些贵妇们看她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她泪掉了下来看着苏观复,声音发颤:“观复,你相信我——” 苏观复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林妙善腰上的痕迹。 “苏某家事。” 他只说了四个字,语气平平的。 太后寿宴,宾客云集,方才落水已经够引人注目,闹下去惹得陛下不快。继续纠缠下去,无论是揪出什么事情,对他都不是好事。 林妙善刚想说话,突然腰间猛地一痛,顿时疼得发不出声音。她下意识抬头看向苏观复,就看着他眼底带着冷意:“嫂子许是脚滑落水,受惊后糊涂了。” 说罢,他根本不停留,头也不回就走了。 此时沈晚蔷望着顾承骁,唇瓣微动,无声道:“莲叶。” 顾承骁看苏观复本不顺眼,更不介意踩一脚,得了沈晚蔷示意,顿时笑道:“你们这衣衫……倒是般配得很啊。” 周围人顺着顾承骁目光,落在二人身上,那同样青色衣袍上,莲花莲叶被打湿后,栩栩如生,交叠在一起,实在让人不得不多想。 沈晚蔷本就病着,又换了衣服折腾一番后,形容憔悴。 她站在那儿,不发一言。 顾香君心疼地拉住她,也说不出话。 原本今日宴客男女宾客分开,衣衫相似些,也未必会让人注意,否则林妙善也不会如此大胆。而苏观复因为出门时间紧,发现时,也来不及更换。 苏观复如芒在背,脚下一顿,却没有停。 林妙善被那眼底寒意吓到,慌乱中,回头看了一眼。 沈晚蔷挽着顾香君,她偏过头,对上林妙善的目光,弯了弯嘴角。 那一下很轻。周围人都没注意到。 今日能站在这里的,都是各家的正头娘子,背后说嘴,也有嫉妒沈晚蔷得了个好夫君的意思。如今见到如此,震惊之余,也往自己身上多想了几分。 “这话说得不清不楚的。” “两人在湖边散步,倒是惬意。方才我远远望着,倒是没见别人在附近。” “对了,方才不是说,沈娘子衣衫坏了……” 窸窸窣窣讨论中,不知谁嘲讽了一句“好不要脸”后,大家看向沈晚蔷的目光之中,纷纷多了些同情。 顾承骁还是冷着脸,他其实是担心沈晚蔷的身子,只是眼下,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道:“您还是同我走一趟,总不能让我妹妹被人冤枉。” 众人顿时看着沈晚蔷,同情更重了。 谁不知道顾将军这个混不吝的,本就同苏大人有怨,落到他手里,能有得好? 沈晚蔷点头,方才忙着处理衣衫的事,她确实还和顾承骁私下有话没说。 第53章 她就想同他说这些吗? 禁军今日本就忙,庭院里也没什么人,屋内沈晚蔷正烤着炉子,蹲在一旁,扇着扇子熬药,只安静得只能听见,药壶咕嘟咕嘟的声音。 “已经禀告了陛下,只落水这样的小事,也不会影响寿宴,香君要献画,已经去席上候着,有变动会来消息。” 顾承骁冷淡垂着眼,让人摸不清他在想什么。 沈晚蔷扇子停下,从袖子里捞出那个带着血的荷包,放在了桌上。这事她也纠结了一阵,苏观复不会是三皇子阵营之人,事情交给他,她也安心。 顾承骁负着手,站在一旁,稍有些烦躁地皱眉,难得心烦意乱。 她就想同他说这些吗? 她不担忧自己处境吗?她可知道,今日若不是遇见他,一个女子,半裸身子在那个地方,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顾承骁静静回头,看向正低头在他身后的沈晚蔷。 只见沈晚蔷坐在小凳上,手紧紧攥着放在膝盖上,脸色苍白,落下来的几缕碎发在额前飘荡。 她小心翼翼看着他,犹豫着,起身对他认认真真行了一礼。 顾承骁眉头蹙得更紧,看着她低下头时纤细白嫩的后颈,身影单薄,但透着一股明显的疏离拒绝。 “那衣衫我查了,要能恰好碎裂,又不被察觉,这样费工费神的手段,需要女红极好之人动手。且我查过,这都是后宫倾轧的手段。” 换言之,不只是她那个嫂子,很可能苏观复的祖母也有参与。 她这么回去,是直接狼入虎口。 沈晚蔷明白顾承骁说这些的意思,也知晓可以求他收留,也许顾家应当会待她不错,但她要用什么身份待在那里呢? 成为顾承骁的妾室,被千夫所指,永远躲在后宅,那和离还有什么意义。 若是妻,顾承骁年纪太轻,他眼下为了报恩也许不介意,但他封侯拜相指日可待,他们没有感情,若是他遇上真心人,届时她又该如何自处呢。 她低头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并没有起身,只被顾承骁的视线扰得紧张。这只是一个意外,无声道:“欠下的人情,必会归还。” 此时沈晚蔷觉得有些臊得慌,这话虽像是空话,却是再真不过的真心,只是有些自不量力。 顾承骁微微蹙眉,情绪很淡,一次又一次,她确实是一点都不愿看他,防备得没有缝隙,连呵出来的雾气都让人心寒。 怎么办呢,她早把真心交给别人践踏。 他来得晚,总不好怪她什么,没什么的,他早知会如此。 顾承骁一遍遍说服自己,没关系,什么都没关系,他也不是很难过,而情绪却不如他意,越发低落了。 从战场下来,这一身杀意再收都有些吓人。 迟迟没见顾承骁说话,沈晚蔷心里有些胆战心惊,可抬头,顾承骁目光却有些委屈,像是当初捡到的岁岁那样,连发梢都有些耷拉着。 沈晚蔷被望着,心里莫名有种自己做错事般的愧疚。 但,仔细想来他们也没多熟。 顾承骁对她态度,也不过是骤然亲密接触后,残存的幻觉而已。 她不愿多想,偏开头,自己直起身子坐回那个炉子前,拿起扇子拼命扇着,像是想熄灭什么火苗,手上不停,炉火倒是越发旺了。 顾承骁微微眯眼,敏锐察觉到沈晚蔷情绪变化,垂下眼睛,难怪她喜欢苏观复…… 真是眼光好差。 他可是没脸做出那种卖惨伏低,装模作样的小男子模样。 不成的。 “熬粥呢?”顾承骁收敛思绪,走过去,蹲在沈晚蔷身前,抢过她手里的蒲扇自己慢慢扇着,张了张嘴,长长叹息一声。 “需要我帮忙就说,也没必要……非要硬撑。” 他不勉强她,总成了吧。 …… 沈晚蔷回苏家的时候坐着顾家马车,还带走了个丫鬟。 仔细想想,她其实有些后怕。 不是后悔春时不在,所以被钻空子,而是庆幸春时送出去及时,不然这些人能对她如此,一个丫鬟的性命,又怎会放在眼里。 可春时回不来,她也确实需要些人手。 于是,她问了顾承骁,可顾承骁身边都是男子,倒是香君听见后,借了个叫红绯的丫鬟给她。此人虽明面是个丫鬟,暗中却是顾香君身边暗卫,身手了得。 此刻,安平侯府却是彻底乱了套。 “世子夫人,老夫人听说今日的事情,让我在这等您呢。” 门房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 沈晚蔷没理会她,只点了头,反倒往苏家北苑去了。 既然已经决议陷害她清白,她也没必要同这些人周旋,她如今要最后问母亲一次,她究竟走不走。 门房还想拦,红绯直接站了出来:“苏家就是这样的规矩吗?主子吩咐,下人竟敢不从?” 常年跟在顾香君身边,又是行伍出身,红绯身上自带一股凌厉之气,让人不敢阻拦。 沈晚蔷赞许看了红绯一眼,径直回了北苑。 宴会上的事,沈柳氏并不知晓,沈晚蔷并没有同母亲说太多,只写了条子,告知自己被陷害险些失了清白,让红绯念给沈柳氏听。‘ 【若我和离,您要跟我走,还是留下?】 但此时沈柳氏依旧只是哭,嗫嚅道:“何至于此,会不会只是误会,万一观复也不清楚,哪里就能到和离的地步。” 沈晚蔷有些失望。 她已明白沈柳氏最后的选择,依旧不是她,起身离开。 红绯却也是个直脾气,直接道:“方才回来,门房还一副要捉娘子回去受审的态度,您这做娘的,也不知道心疼沈娘子。” 母慈子孝,做母亲的都不体谅儿女,儿女哪还能愚孝下去。 而一墙之隔的苏家。 大厅内,林妙善虚弱跪在地上,而苏观复和苏老夫人坐在堂前,得知沈晚蔷不来,甚至直接回了院子休息,神情各异。 “你媳妇真是个厉害的,行踪不明,如今也根本懒得解释,莫不是奸夫当后台,竟然让她如此硬气。” 苏观复看了眼老太太:“祖母慎言。” 嫂子落水一事,确是蹊跷,方才他也看了眼她腰伤,确实已开始青紫,有外力击打痕迹。 但若是说这是妻子所为,他并不认可。 一码归一码。 他了解沈晚蔷性子,她性子正直,从来不屑使这样的手段,便问道:“你说晚蔷害你,可为什么呢?” 第54章 她要休了他! 林妙善却无法解释,抿唇不语。 她私下找沈晚蔷麻烦的事,甚至今日算计,哪一件事能说出口的?便是没有这些事,苏观复就真不明白,沈晚蔷为何厌恶报复她吗? 没在此事上纠缠,她只垂着眼让自己显得更可怜,看着老夫人一眼,垂泪道:“我没脸活了。” 她知道今日落水,又说错了话,苏观复定是不想为她负责,便以退为进,话落便往柱子上撞去。 老夫人得了暗示,到底年迈反应慢了点。 待她拉住人,林妙善已经磕在柱子上鲜血直流,软了身子摔在地上。 “来人,找大夫过来!”苏观复忙着急起身,一把搂住林妙善。 林妙善倒在他怀里,拉着他的衣袖,面如金纸,虚弱道:“没事的观复,我不会让你为难的,永远不会。” “我知道的。”苏观复待林妙善亦有愧疚,又一次想起从前。 他一开始就知道,林妙善是喜欢他的。 那时,她已是嫁到苏家来,总是怯生生偷看他,满脸羞意,捏着书问他能不能教她识字。出于对兄长的排斥怨恨,他其实没想理她。 可自小没人如她一般这么仰慕他,被缠了几次之后,他鬼使神差应下。 后来,兄长果然发现后,顿时愤恨。 那人手段变本加厉,可他已不再轻易吃瘪,两人斗争中,兄长把一切逐渐发泄在林妙善身上。 他没想到事情最后如此严重。 那日大雨,他听见了顾家和沈家要联姻的消息,恍惚间,他第一次没去学堂。正好得知林妙善传来消息,同他求救。 他去了发现,兄长偷走了沈晚蔷的狗。 兄长那时喝了酒,提着死去的狗,脚下是被打得不成人形的林妙善。嘲讽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既然生来下贱就不该痴心妄想。 他才知道,自己逃学被兄长偷偷跟踪。 连沈晚蔷父亲对他请求将沈晚蔷嫁给他时的拒绝之辞,也一并听在了耳朵里。 气怒之下,他们起了争执。 他被绊倒在地,兄长酒后气急下拿了石块准备砸他。 危险之时,林妙善抱着石块砸在兄长后脑勺,他们眼睁睁看着那人这么沉入水里,就这么淹死,自此她们都不太见得血。 那日,他怕狗死因被追查,也厌恶顾北望,将狗带回去沈家庄子扔进池塘,诬陷了顾承骁。 他自以为掩盖了一切,却没想到他们做的这一切,被回娘家的苏安然,通通都看在了眼睛里。 自此开始,他们成了不能说出口的同盟。 他帮苏安然和离,帮她嫁给了三皇子,而因苏安然作证,苏老夫人并未怀疑先世子的死,只以为是酒后失足。 “丢人现眼。”苏老夫人不半点心疼林妙善,只觉得她不中用。 沈晚蔷衣衫破损,本来计划,引了她冲撞三皇子,拿住了把柄之后,因都是自己人,也不怕事情传出去,沈晚蔷也不敢和离,一举两得。 如今那个贱人赤身裸体,竟然运气好被救了。 苏老夫人想起林妙善事情没办好,还在她院子见血,觉得晦气,骂道:“你若要撒手不管也好,便直接扔着她,让她自生自灭罢。” “至于沈晚蔷那边我可管不上!” 反正一切,都同她没有关系,林妙善若是敢说错半个字,自有她好看。 …… 京城今日,注定是个不眠夜。 太后寿宴之时,顾承骁借口调查落水之事,没出现。七公主和潘阳县主又起了争执。皇帝想给顾承骁指婚的计划,又一次泡了汤。 皇帝心情不美,下面人自会猜测其心意,于是宴会桩桩件件,暗地里事无巨细传遍了京城。 第二日一早,太后身边的嬷嬷,领着两名宫女来了苏府。 林妙善发了热,人都没清醒就被拖到中堂跪着接旨,斥责其御前失仪,不但禁足三月,还要抄《女诫》百遍后闭门思过。 苏观复被下令闭门思过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什么吃软饭、私下盘剥娘子嫁妆,甚至更有人议论他与寡嫂不清不楚,一时间苏家站在了风口浪尖。 苏老夫人也不知是受惊,还是生气,竟然是真病重了。 一片混乱中,沈晚蔷却隐藏其中成了受害者,得了许多赏赐,有太后的、皇后的,甚至贵妃的。 沈晚蔷也觉得是好事。 得了这些赏赐,只怕更加坐实她暗地里那些传闻。 “蔷儿,我们谈谈吧。”苏观复神色疲惫,像是一夜未睡。 沈晚蔷轻嘲一笑,苏观复往日陷她于不义时,有没有想过,自己也有这一日被这流言反噬。 “沈娘子要去看诊了。”红绯挡在了她身前。 “谁踢了林妙善,你当真没看见吗?” 苏观复眼神越过顾家无礼丫鬟,有些恼怒地看着身后的沈晚蔷,她的眼神连冷意都没有,平静得像是事不关己。 苏观复会有此一问,沈晚蔷并不觉得意外。 她方才看林妙善额上的伤,心里大约就有了数,苏观复心疼林妙善,从不是什么稀罕事情,更何况他又守了林妙善一夜。 这些事,倘若她同林妙善颠倒,他不见得会如此。 大约只会责怪她不懂事。 苏观复捏紧手,眼神直直落在沈晚蔷面上,低声道:“你昨日,究竟去见了谁……” 沈晚蔷忍不住笑了出来。 包括苏观复昨日的守着林妙善,这些事,都是顾三转告她的。 她昨日听红绯说,顾三先前曾来苏家打探过消息,也成功混成了北苑新门房,今日上岗。 但因没提前察觉陷害,已被顾承骁惩罚,准备将功补过来着。 她这才知道,顾承骁离开被瞧见了。 苏家这些主子,甚至仆人背地里,都在怀疑她与人苟且呢……多可笑,这放在别人家都是天大的事情,都没人来问问她。 甚至她怀疑,昨日之事就是由此来的灵感。 再深一些,苏家这些人原来清楚,到底谁在撑着这破落地方,也怕她真走,亏她以为这些人还有点骨气。 原来,就是叮上她的水蛭,暗中麻痹她,又怕她当真离开。 “你笑什么,我问你话呢。” 苏观复不理解沈晚蔷为什么如此,心里越发觉得不安。就见沈晚蔷动了动嘴,无声慢慢道:“你猜。” 他都以为看错了。 可沈晚蔷的笑容证明,他没看错,沈晚蔷不仅半点不觉得错,居然像是玩笑般回得,让人着实恼火。 沈晚蔷看苏观复黑沉着一张脸,勾起唇角,转身就走。 她已经不想和离了。 和离?他不配。 她要让天下人知道苏家这恶心的一切,是她沈晚蔷要休了苏观复!她再不会让人如此欺她!辱她! 第55章 我与林妙善,二选一 苏观复伸手想拦,可眼见这丫鬟还要挡,他终于失去了耐心。 “我苏某虽不才,但也是陛下亲封的监察御史。顾某家事,你如此张狂行事真不怕给主家惹祸吗?” 苏观复以权压人,红绯却依旧没挪开脚步,只恭敬道:“那需要我回去禀告主家,您不愿让沈娘子看诊吗?” 气氛剑拔弩张。 苏家眼下在风口浪尖之上,顾家登门接她,本就是沈晚蔷提前布置,因此顾承骁早放出了风声,沈晚蔷在顾家看诊。 若是继续阻拦,苏观复要被诟病为居心叵测了。 苏观复冷笑:“你威胁我?” “……”沈晚蔷停下脚步,她知道,红绯心是好的,但她也深知苏观复心狠手辣,再不会被他温和表象所迷惑。 红绯要在她身边待些时日,不宜正面冲突。 于是沈晚蔷捞出纸笔,安静写了句话,回身递在了苏观复手里。 【我与林妙善,二选一。】 不是吃醋,只是试探。 从前她以为,苏观复对林妙善如此纵容,是心里喜欢,又或者是感同身受,但昨日林妙善落水之后,她将苏观复的神情一点不落看在了眼里。 有愧疚,有算计权衡,唯独没有担忧。 这样紧急的瞬间,人的心思最为明显,他并不喜欢林妙善,但依旧如此,这究竟是为何? 苏观复是故意在用林妙善刺激她。 他明知道,她不喜欢林妙善这个人,更不喜他靠近,他偏要故作不知,将人捧在手心,不断挑衅她。 虽说觉得可笑,但她却真觉得,苏观复也许是真在意她的。 回想过去这么些年,他一开始拥有的东西不多,但几乎最后都如他所愿,如同他那间收拾整齐的书房一般,所有东西,都规划好了位置,一丝不苟。 而他给她规划的位置,就是“妻子”。 他心里有一个“妻子”的模样,大约很像林妙善,听从他,仰慕他,全心全意为他奉献。于是,他就要将她塞进那个模子,不论她愿不愿,疼不疼。 苏观复犹豫:“晚蔷,你明知妙善无处可去,何必呢?你受伤这件事,真的只是误会,你也报仇了不是吗?” 沈晚蔷淡淡一抿唇,再次低头,写下一张条子。 【我昨日穿的衣衫被她动了手脚。】 “当真?”苏观复惊讶。 一来,他是惊讶沈晚蔷没有否认自己动手,如此坦荡。 但她性子向来如此,苏观复再看着字条上的话眉头蹙起,或许是出于对沈晚蔷红杏出墙的逃避,便直接信了。 “若是此事当真,我自会给你个说法的,你容我几日。” 沈晚蔷见苏观复惊讶不似伪装,虽未全信,却也淡然点头,一副要个说法的模样,而这一次她再走,苏观复不再拦她。 上了顾家马车之后,沈晚蔷写信,让红绯交给顾三。 红绯看着字条,见上面写着要把苏观复调查之事暗中捅给林妙善知晓,提醒道:“她若有了防备定会销毁证据。” 【我要的也不是清白。】 沈晚蔷写完也没再解释,苏观复查清了,又如何? 他真查下去,难不成会顶着不孝名头,惩处他祖母和寡嫂,更别提若是查到苏安然身上,他又能如何? 他没那本事,估计也不想得罪三皇子侧妃。 大概率就是劝她息事宁人,不了了之。甚至为了防止她泄露消息,说不定会更加严苛地对她进行监视和控制。 她要的是,将他曾经所做的一切,报应到他自己身上。 他凭什么挑三拣四? 他如何有脸,让她同林妙善为他争抢。林妙善或许有错,千错万错,最错的不该就是苏观复吗? 如今,林妙善名声已经彻底烂了。 有寡嫂名头,她都没法做妾,且顾三昨日调查后,告诉过她,林妙善似乎是希望兼祧,但苏观复没松口。 苏观复自然不会答应兼祧。 他是个爱惜羽毛之人,兼祧虽说没什么,但哪个世家大族干得出这样的事,况且如今流言甚嚣尘上,眼下答应这种事,不是给人送把柄吗? 一切因他而起,他凭什么置身事外,看她同林妙善争斗。 他算什么。 林妙善是个能上进又很能忍的,也心狠。先世子如此性情,她能伏低做小狠心攀附上去。成为寡妇、不惜伤害亲子也要设计安和…… 哪一件为的不是过上好日子? 让她去山上吃斋,她会疯的,这样的人哪有底线。 她就是要让林妙善知道,苏观复在调查了,人心急,就会犯错。况且,林妙善真的不会怨恨苏观复昨日不救她吗? 不见得吧。 林妙善如此记仇,苏观复凭什么能例外呢,她倒要等着瞧瞧。 沈晚蔷到了顾家之后,为她引路的,依旧是顾老夫人身边那位婆子,态度客气疏离,笑道:“我家老太太今日身子不适,就不见您了。” 沈晚蔷知道,这些话都只是托辞而已,没有勉强。 看来昨日她同顾承骁之事,顾家祖母知晓了。 她也没难过,这都是人之常情,能继续让人为她看诊已不易,她已经欠顾家太多人情,说不定……之后还会欠更多。 婆子将她送到客院,也没离开,就在院子外等着,看着沈晚蔷不由叹息。 当初,她第一次见沈晚蔷,就觉得她着实长得招人。 老夫人虽说,这男子对女子趋之若鹜,也真不能怪女子容貌太盛,可说到底二少爷顾承骁昨日回来说的话,也着实太过分。 这是他人妻,就算日子不如意,也不是少爷能说要娶就娶的! 两情相悦也就罢。 二少爷还是肩挑担子这一头热,让老太太想办法。 这办法哪能想出来?如今二少爷和三娘子,都还在祠堂里跪着,都跪一夜了。今日老太太都没脸见人了……连她出来陪着沈娘子,都心里别扭。 薛柏青倒是态度同先前一样,静静把脉后,平静道:“恢复不错,只记得太久不说话,舌头不灵活,我这里有套口舌活动操,你练习一下。” 说罢,他鼓起腮帮子,沈晚蔷也鼓起腮帮子,他噘嘴,沈晚蔷也撅嘴…… 沈晚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另一头,林妙善已得了苏观复再调查的消息,惊得面色发白,忙问嬷嬷:“祖母那可有说什么,这可不是我的主意!” 第56章 她也不像蓄意引诱 “您这话可说得奇怪,这关老太太何事?” 先前因沈晚蔷受伤,周围人大换血后,如今这嬷嬷是来填了空缺的。平日林妙善有上进可能时,自然巴结着。 如今事情败露,林妙善甚至还会拖累她日子,自然脸色不好。 “万一查到我头上……老太太就不怕观复猜到吗?我哪能联系宫里。” 林妙善知道,苏老夫人怎么可能管她,可终究不死心,想问一问。 原本老太太说沈晚蔷出事,衣衫破了也合理。可如今人没事,衣裳的事就解释不清楚了。 那可是她照老太太说的,趁夜去拆的。 如今老太太想直接推个干净,推她去顶包,那怎么行? 嬷嬷深深看着林妙善一眼:“如今您可是孀居之人,若是送到庙里,谁也挑不出理。” “早先我就劝您,若被世子知道这件事,伤了感情,您处境就糟了。如今不也挺好,您非要去博那个兼祧作甚呢。” 林妙善哭着伏在榻上:“嬷嬷这话是戳我心吗?若真让沈晚蔷占了府里,谁日子能好过呢。瑞儿痴呆,本就不得喜欢,不然我怎会想搏一搏。” “就算不为了我着想,也得为了今后前程想想啊。” 嬷嬷被这话软化,主子好他们这些服侍的自然才会好,世子夫人院子里,那些丫头,哪个不是穿金戴银的。若不是世子夫人规矩严,谁不想去呢。 “那能怎么办?世子疑心已生,这难道还能有转圜余地?” 林妙善垂着眸子,难得心里有些挣扎。 想起昨日水里时,苏观复站在岸上,看她冷漠的眼神就心绞着痛。 但想起苏观复每次同房前,都喝下避子药,又再次平静。不是为了瑞儿和她日子好过,他又何必如此? 亲生的孩子同侄子……都不用比较。 最终,她还是做了决定,同嬷嬷说道:“嬷嬷帮我同娘家送封信吧。” 男人的怜惜喜爱,都不如一个孩子来得稳妥。 她才不要过苦日子,她得同苏观复有个孩子,就算没有感情,便是为了孩子,苏观复都不能送她走了。 …… 沈晚蔷看诊十分顺利。 嗓子出事后,就同那破风箱一般,张嘴想要说话都漏风,呲呲的响,可如今喝了几日药,又针灸一次,便好了许多。 甚至能简单、清晰地发出一些“啊”“哦”这类的音。 只是舌头还是不听使唤,想要说话时依旧像是含着包口水,说得不清不楚,甚至有点痛。 薛柏青收了针,见沈晚蔷表情挫败,便安慰道:“没关系,你同那些天生口疾之人不同。虽口舌活动有些不舒服,但只要多练习,恢复也只是时间问题。” 沈晚蔷抿着唇,点了点头。 薛柏青犹豫片刻后问道:“承骁被罚之事,你知晓吗?” 门外的婆子听见问话,悄悄偏头,想看看沈晚蔷是何反应。 婆子见沈晚蔷垂着眸子,安静摇了摇头,一副明显对此毫不知情的模样,甚至不好奇,没有关心,问都没有问上一句。 她暗自忧心,待沈晚蔷看完诊,又将人送了出去。 出门半路,正巧遇上了正要回家的沈熙和。 沈晚蔷快步上前,本欲同沈熙和打个招呼给祖父带信,结果不等她上前,远远就见沈熙和扭头走了。 这对她避之不及的模样,令沈晚蔷意外。 可因大伯,影响到自己和离计划,要说半点不介意也是假的,沈晚蔷便也没有追上去。 引路婆子倒是看了沈熙和几眼,再看了眼沈晚蔷,心下有了比较。 沈三娘子比起姐姐,从长相到气度都差得太远。若非沈二娘子已嫁人,根本没往那方面想,又岂能误会。 再者,她对沈三娘子印象并不好。 当日这小娘子受惊,送回去太快没接触,后来逐渐上门,她就发现这小娘子贪财,说话没个把门的,心思浅显,浑身都是些小毛病。 这些毛病放在别家可能无妨,在顾家却会要命。 老夫人都已做好准备,待寿宴过后,就不再请人上门,更别提娶回来。昨日同二少爷去商量,一问之下,才知这大乌龙。 香君小姐也是,跟着沈三娘子学画几日,再不提请人主动上门,反倒是对沈二娘子,动不动挂在嘴边,提了又提。昨日还主动帮二少爷说话,两人都跟灌了迷魂汤一般。 婆子客气送了沈晚蔷出门后,回去就把方才见到的所有事,一一汇报。 顾老夫人端着茶杯依旧思绪翻涌,想起昨晚孙子说要娶沈晚蔷,问婆子:“你觉得她真如承骁说的,不知晓承骁心意?” “我是没瞧出什么。但只看着她也不心虚,也不像蓄意引诱。” 婆子也是实话实说,老夫人派她去,她也暗中试探了好几回,可沈晚蔷听到二少爷消息,倒是没表现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冷静得很。 顾老夫人听婆子的话松口气:“这也好,你去同承骁说一声,过几日他大哥就到了,让他自个同他哥去解释这些吧。” 顾老夫人的话说完,站在旁边的婆子忧心的皱起了眉头,小声问道:“真要同大少爷说?他们兄弟俩关系素来就好,万一伤了感情。” 顾老夫人笑道:“担心什么,真能计较,又岂是我顾家儿郎所为。” “那您不拦了?”婆子疑惑道。 “拦?”顾老夫人见多识广,知道堵不如疏,摇头道:“我拦有什么用,这哥儿几个谁听过我的了。去提醒他,一别罔顾人伦作出不合适行为,二来……别当自己是个香饽饽,勉强人家。” 沈晚蔷不知顾老夫人的私下想法,去了趟不二斋。 她也没瞒着红绯,只是安排她去隔间休息,坐了不到片刻,欧阳烨带着春时就找上门了。 春时一把扑在沈晚蔷怀里,伤心道:“您换新丫鬟了?” 沈晚蔷笑,摇摇头。 “林妙善怎么掉水里了?她又诬陷您了?”春时和欧阳烨只知道林妙善落水,被苏观复捞起,别的就不清楚了。 沈晚蔷拿了纸笔没解释多余的,只写了条子问道: 【能先借我一万两白银吗】 第57章 和离说不定有转机? “可以,但你得告诉我为何?” 欧阳烨没有犹豫,并非不信沈晚蔷,只是二人合作多年,她平日开销不大,真有事要用银子,走账就行,像这样单独问他开口,便只能是私事了。 他也想知道,是情况多严重,才至于把春时送走。且外头那丫鬟他认识,他记得那是顾家的丫鬟,不明白为何会跟来。 他那日,没能帮她取回嫁妆,她又被顾承骁带着直接离开了。 之后他也问了顾承骁为何出现,顾承骁没说。他又同春时旁敲侧击打探过,但春时历来守口如瓶,但他依旧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可沈晚蔷淡淡只递来一张条子,写着【私事】二字。 太多太多想要问出口的话,就这么被堵住。 他看着沈晚蔷眼底的愁绪,心里很紧,手紧紧在袖口中握了握,想问她同顾承骁是什么关系,最后也只低头哑声道:“银票可以吗?” 沈晚蔷并没理解欧阳烨心里的别扭,只觉得这问题有点蠢,点了点头。 一万两可是很大一箱子,她哪儿搬得动。 欧阳烨也知自己问得傻了些,把桌子上一盘点心,往沈晚蔷面前推了推,别扭笑道:“荷花酥,你不是喜欢吗?” 沈晚蔷依旧没多想,只不由感慨,欧阳烨怪不得讨人喜欢,倒是细心得很,居然还记得她喜欢什么点心。 她也不过偶然提过一次。 沈晚蔷弯唇一笑,拈了一块放在嘴里,不太甜的点心,让她想起小时候顾承骁嗜甜,却爱嘴硬说自己也爱吃这荷花酥。 这一万两银子,就是她准备送给顾承骁的,自然不能同欧阳烨说。 她认真思考,自己好像也没什么能还顾承骁人情,想来想去,自己唯一能拿得出来的东西,就只剩银子了。 欧阳烨看着沈晚蔷捏着荷花酥,只咬了一口,就没有动作,疑惑道:“你在想什么呢?” “好吃。”沈晚蔷无声同欧阳烨说。 欧阳烨看得似懂非懂,猜测道:“你说好吃?” “喜欢就好,对了关于你和离的事情,你怎么考虑的?昨日林妙善落水,四处沸沸扬扬的,宫里也知道了。” 【太后和皇后送了礼物过来,是你说的吧。】 沈晚蔷写了字条,她今日来找欧阳烨,本也有想问问他宫里情况的意思,便起身行了一礼。 欧阳烨看着沈晚蔷低头行礼,那耳坠子随着低头,一摇一摆,煞是好看,却也太过疏远,生分得让他心里不由难过。 欧阳烨深吸一口气,并没有等沈晚蔷蹲低就往前伸手,将人扶了起来,又低声道:“你何必如此,太后不是我说的,是潘阳。至于皇后姑母,她也是关心你的,赏赐都算不到我头上。” 沈晚蔷看着眼前欧阳烨有些感动,欧阳烨从来都是这样的性子,不求回报,也很热心善良,真要做起事又十分的靠谱。 【若我希望皇后替我主持和离,可行吗?】 她将条子递了过去。 屋子内,欧阳烨看着字条神情严肃了些:“皇姑母不是不愿,是不能如此……有点难了。” “首先,苏观复同三皇子家有姻亲,如今后宫都是贵妃管着,我都不一定能见到我皇姑母,何况你。” 当初皇姑母同陛下是少年夫妻,却因太子案被伤透了心。 如今吃斋念佛,几乎不出宫门。而得知沈晚蔷出事时,他昨日借着太后寿宴的机会,其实已经去问了一次姑母的意见。 只是,他不好同沈晚蔷讲他已问过了。 “苏观复很得陛下信任,即使姑母下旨,陛下未必不会看苏观复面子,否决此事。” “他很聪明,当年你同我说过柳家庄子被毁。他明目张胆毁坏,很有可能是苏观复通过打压你,同陛下表忠心。” 柳家当初本就是被杀鸡儆猴那只鸡。 沈家本来也跑不掉,而苏观复在陛下眼里,娶了沈晚蔷,确实多少有些不识抬举了。 而如今,苏观复一步步走到今日,连姑母都说,他真的很懂见风使舵。 沈晚蔷有些震惊。 但仔细想,苏观复确实一开始就点了探花,事业却并不顺利。这么算来,他确实毁了柳家庄子之后,祖父人脉这才开始起作用了。 欧阳烨继续道:“你也别灰心,如今情况已不同于当年。” “我也是刚知道的消息,你祖父是不是时常消失一阵,没有踪影。其实是替陛下去探望太子表哥了。” “君心难测,万一苏观复哪日就失了圣心,和离说不定有转机?” 包括他去问,姑母都没有一口拒绝此事。 只说皇帝最近,有了几分慈父之意,亦好说话些。前朝后庭之事,本就是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但反过来也许能利用,让他好好看,好好学。 于是,他把姑母说的原话,转达了出来。 “陛下未必会愿意为上不得台面的私事,失去一个顺手的臣子,除非有更大的利益。” 当然,他姑母还说了另外一个办法。 那便是苏观复的行径太过令人发指、不可饶恕,甚至危害到沈晚蔷的性命,届时即便再生风波,姑母也会出手。 只是这点,他不想对沈晚蔷说,也不希望沈晚蔷铤而走险。 于是,沈晚蔷忍不住看向窗外,陷入沉思。 沈晚蔷其实不信,这些话都出自欧阳烨临时起意,他从哪知道的祖父行踪,只能是他见过皇后或者太后,得到的消息。 可她没追问,要长期做朋友,最重要的就是注意二人边界。 可对皇帝来说,比起一个顺手的臣子,这更大的利益……又该是什么呢? 她暂时没头绪。 提醒欧阳烨最近不要联络她后,沈晚蔷上了马车,离开不二斋往沈家去。 虽说,祖父不帮她和离,但毕竟祖父本就见多识广,就算问问他,如今朝堂上时局如何也好。 和离的转机?没有转机就创造转机好了。 沈家,门房不多时就通传了沈晚蔷突然造访的消息。 沈大夫人自然是第一个收到消息,直接气得起身,连午膳都顾不上吃,冷着脸起身往外走。 “坏了我女儿婚事,这丧门星还有脸敢来?这不要脸东西,看我不活撕了她!” 第58章 你该见他一面 冬日正午阳光,不暖却依旧让人刺眼。 沈晚蔷已简单用了膳,并不太饿,银票已在马车上交给了红绯,一身轻松,姿态闲适,打算回院子休息片刻,待祖父用完膳再去拜访。 刚到院门口,路口来人,看清气势汹汹来人之时,沈晚蔷已站住脚,眉头微微蹙起。 “你还有脸回来?” 沈晚蔷安静屈膝,同沈大夫人许氏行了一礼,疑惑看着这不速之客。 这样的平静,引得许氏更加怒火中烧。 许氏上前一步:“沈晚蔷?你成日瞎折腾什么事情,为何顾家突然悔婚?” 悔婚?沈晚蔷有些惊讶,心中也不由讥讽:顾家同沈家有婚约,她怎么会不知道? 于是抬眼看着许氏,一眼就看穿了许氏外强中干,如同炸毛的花母鸡,护不住自己崽子,只拼命叫喊…… 沈晚蔷太过冷静,许氏惊讶中不由开始有些莫名的心虚,不明白她为何能如此坦然,莫名有种凌厉的气势,让人觉得有些难受。 “你……” 沈晚蔷缓缓转身,根本没有理人的意思,眼中情绪尽掩,没有波澜。 “沈晚蔷你一个嫁出去的妇人,自己日子不好过,连妹妹心上人都要勾引,真是不要面皮。” “夫人再侮辱娘子,别怪我动手。”红绯冷脸。 许氏直接把今日沈熙和去顾家,在宗祠门口偷听到的话说出来,顾香君竟说顾承骁喜欢沈晚蔷,被熙和发现,顾承骁竟没否认,还让熙和以后不要登门。 她气得骂道:“不是她勾引人,人家顾将军看得上她吗?” 沈晚蔷觉得是顾承骁年轻,没接触过女子,春心萌动,过几日就好,也不想解释什么。 许氏见沈晚蔷没反应,上前几步,声音又冷又硬。 “你别以为自己能攀高枝,也不瞧瞧自己配不配?” 煮熟的鸭子飞了,许氏气得都快晕了。 见沈晚蔷想走,一时都忘记侄女不能说话,又道:“你同你不要脸的母亲一样,看着心思单纯,内心龌龊,你就是知道顾家看上了我女儿,这才坏人姻缘,你不要脸!” 说罢,她还抬手想打沈晚蔷,手才扬起来,红绯扭着许氏胳膊就将人直接脸贴地,按在地上了。 许氏手疼得要命,又丢人:“沈晚蔷你这不孝东西,居然敢让丫鬟伤我一个长辈,你给我放开!” “松手!你这个死丫头,居然敢出手伤人,仔细我打死你!” 许氏带来的丫鬟这才反应过来,忙上前帮忙,红绯松开手推开,连衣角都没被碰到。 “眼瞎不知道扶我吗!”许氏气得差点晕了。 沈晚蔷趁此机会,从袖中掏出纸,随意几笔后给红绯看。 就在许氏叫嚷着要抓住红绯,红绯双手环胸,站在沈晚蔷身边:“忘记介绍自己,本人是顾家护卫,主子顾香君。” “私自靠近我顾家祠堂,偷听我家娘子同兄长说话,便是要处置我,也该给我家主子个说法吧?” 许氏和她丫鬟都愣住了。 【伯母骂太快,我可来不及写。】 沈晚蔷假模假样叹息,心里讽刺,许氏在这里满嘴喷粪,若非今日红绯在这里她不欲显得太凶,她早上前撕许氏嘴了。 饭不能乱吃,话不可乱说,许氏几时才能知晓这事? 这件事情,很快就闹到了沈怀清面前。 沈晚蔷和许氏去到前院时,沈怀清方用完饭,正在练字,直到写完字收了笔才抬眼,淡淡道:“顾家不认可婚事?” 许氏不敢隐瞒,也期待有转机,点了点头。 沈怀清将字搁于桌案,招呼沈晚蔷上前来看:“那便不去顾家便是。” “凭什么?!” 许氏生气,老爷子明知顾家好,先前熙和上门,他分明也没有阻拦过,还让女儿好好表现的。 且女儿已经是第二次被沈晚蔷影响婚事,如今年岁渐长,除了顾家哪里还能嫁个好的,总不能去当续弦吧! 都是孙女,为何总偏心沈晚蔷。 沈怀清看着眼前许氏和孙女,他从未偏心谁,只是在他心里,本就该厉害的孩子得到更多优待,这便是优胜劣汰的道理。 “我早先说过顾家看不上熙和,为她挑选人家,你都不应。” “交了对牌,闭门思过吧。” 许氏着急想反驳解释,沈怀清却冷了脸:“还要丢人显眼?” 许氏生气咬牙,心里极其不甘,然而看了红绯一眼,还是怕继续丢人,乖乖退了出去。 许氏离开之后,沈晚蔷看着桌上那个“沈”字,垂着眼没说话,抬手示意红绯出去。 红绯离开,沈怀清站在桌边,视线落在那个“沈”字上问道: “你带着个外人,欺负你伯母愚蠢,是怪我不支持你和离?” 沈晚蔷没动,也没写字。 沈怀清点了点头:“我凭什么答应。” 沈晚蔷怔了怔,抬眼看着自己祖父,有些不可置信。 “苏观复是我一手扶持,用了多少人脉、资源?沈家如今什么情形?你叔伯兄长谁人成器?我百年之后沈家何去何从?你能否为族中添荣?” 沈怀清平静道:“你没考虑过。” “因为你是一个女子,你不考虑。相夫教子、维系关系是你的任务,你觉得我让苏观复哪日带你走,是因为怕他吗?” 沈晚蔷又想起那日离开时,苏观复说的那句话,她抿唇,提笔写下。 【因为我不重要。】 至少没有在朝堂之上的大伯有本事。 沈怀清没有否认。 他曾经非常看好自己孙女,长得美丽、人也聪慧有才情,却被柳家人教得太单纯,甚至看不清自己手上的筹码。 在桌上一通乱撒之后,妄想翻身,但好在她运气不赖。 “我大概猜到你为何回来。我不会帮你和离,亦不会阻拦,如果和离这样的小事你都无法处理,帮你也是无济于事。” 沈晚蔷看着祖父,一阵凉风袭来,激得她打了一个寒噤。 【如果我能又如何】 沈怀清看孙女终于会谈条件,眼里总算有了点欣赏,可和离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小事,他得看看她能走到哪一步,再说后事。 “十五日后,顾北望回京,陛下欲封其为镇北公。” “你该见他一面。” 第59章 我要替林妙善提亲 沈家书房内安静无声,沈怀清安静练字,沈晚蔷立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 沈怀清睨了孙女一眼,问道:“你觉得我此话何意?” 沈晚蔷低着头不敢说出想法。 顾北望同她多年不见,又已各自成家,祖父如今总不会让她去攀附吧? 沈怀清偏头看着面前的孙女,这一窝子废物,就眼前这孙女,让他还有几分教导意愿。 叹口气,继续发问:“你还记得十日后是什么日子吗?” 沈晚蔷点了点头。 她怎么会忘记……正月初五,是外祖父和父亲祭日,亦是她出嫁的日子。 顾北望若是回京,定会去江边祭拜他祖父。 “前头一座巍峨高山,就立在那儿,要攀过去。有人选择立即出发,有人选择绕行,也有人选择停下歇脚,也可求救,这都是选择。” “我并非替你指路。” “选择都有利弊,你自己权衡怎么办,然后自己付出代价,只别后悔,就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当初他为了理想和抱负,选择支持太子殿下。 如今失去儿子,沈家衰败,这就是他付出的代价,他并不后悔。 “苏观复当年娶你,至如今险险走到这地位。你若没与之相匹配的信念,以他那股执着劲头,鱼死网破都是轻的。” 他就是不想如此,才不想继续同他纠缠。 “回苏家去罢,这几日就别再登门了,仔细想想。你真要同他决裂,记得将他一棒子打死,不然日后有的烦呢。” 沈晚蔷点头,也没再打扰祖父,出了书房往大房院子里去。 许氏正宽慰着沈熙和,就听丫鬟说沈晚蔷过来拜访,她心里虽然生气,但更多的却是懊恼。 方才是她冲动,若是知道有顾家人在,自然不会闹,如今被收了管家权,说不定还要得罪人。 “你们姐妹年纪差不了多少,同她说句软话,都是一家人,让她将事情帮着掩过去,就是个丫鬟还能多嘴不成,算账等之后再说。” 说罢,许氏把沈熙和扔下应付沈晚蔷,独自躲了出去。 沈晚蔷进了沈熙和房间,就见沈熙和眼眶通红,手里绞着帕子,心里就猜到了几分。 沈熙和唤了沈晚蔷一声“姐姐”,行了礼,更多的话也说不出来,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自小时候起,只要沈晚蔷在的地方,无论房间多偏僻的角落,自然就会成为人群目光的中心。 后来沈晚蔷嫁人,她以为自己终于能比得过了。但发现,人家过得不好的日子都是她羡慕不来的日子,也只能酸上几句。 这次她以为终于有人瞧上她,甚至还是那个顾将军。 她很快就要扬眉吐气,很快她就能翻身把所有人比下去。 到时候,她也会把自己不要的首饰,随手打发给沈晚蔷这姐姐,同她说点大道理再教训几句。 结果,顾承骁同她说什么? 他居然不认得她。 看着沈晚蔷写来的质问,问顾承骁究竟说了什么。 他说了很多,说他不认识她,抱歉引起了误会,更是威胁她,不许把他心仪沈晚蔷的事情往外说。 不说就不说。 沈熙和垂下眼,拭着面上的泪道:“对不住,我乱说的,我也不知道母亲会去找你。” “行了,我知道错了。顾将军喜欢你是我乱说的。我刚才实在太气了,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结果母亲就误会了。” 红绯听了气坏了。 “沈小娘子空口白牙,直接造谣,一句不知道就行了吗?” 沈熙和因教顾香君画画,是见过红绯的,知道她很得顾香君看重,甚至还上过战场,听她质问,脸色吓得寡白。 沈晚蔷想着沈熙和年纪不大,心性不定,缓了脸色。 让红绯出去守门后,她认真写了条问。 【真的?】 沈熙和低着头,遮住闪躲的眼神,嘲讽道:“自然是真的。” “难不成你一个嫁过人的,觉得他看得上你?” 前不久听母亲说她在闹着和离,一个结过婚的老女人,居然去勾搭顾承骁,她凭什么要告诉沈晚蔷,顾承骁喜欢她? “谁知道你做了什么,他就是私下抱怨了几句,嫌你麻烦,迫于往日恩情不得不应付你。之后我就被发现,他让我不许提,以后也不许上门。” 沈晚蔷乍然听见顾承骁嫌烦,心里有些闷。 但想着自己确实一再麻烦人家,顾承骁如此也是理所当然。便也没继续想这些,想着要提醒沈熙和几句,不要乱说话。 可沈熙和直接躺回床上,拉起被子捂住头,声音闷闷的。 “你走!我不想见到你!” 这事情既然祖父知晓,沈晚蔷倒不担心许氏往外说,过来一趟,是想知道沈熙和偷听了多少。 但显然不多,她也就放心了。 …… 过了午时,空气有些闷,沈晚蔷稍作休息后也离开沈家,只是心情有些莫名烦躁。不能安静思考,便坐着马车,随意在街上走动着。 外面已经有了几分过年前的气氛。 红绯耳朵很好,自然听见了那番话。虽是听顾承骁命令来,但她平日跟着顾香君,并不知道沈晚蔷同顾承骁私下有相处。 见马车绕了几圈之后,沈晚蔷还没说目的地。想着不要让沈晚蔷误会,影响情绪,便小声道: “二少爷不近女色,那些可笑的话,我不会说的,沈娘子不必忧心挂怀。” 见她如此替自己着想,沈晚蔷写了字条谢过红绯。却也忍不住将马车帘子掀开,暗自透了口气。 凉风一吹,沈晚蔷头脑也冷静下来,没再多想顾承骁的事。 五日……时间有些仓促。 她脑海里已经模糊有个计划的雏形,而不多久,红绯收到了顾三命人传来的消息。 林妙善要把落水的消息,送回她娘家平远伯府,想通过娘家施压,逼苏观复对她负责了。 沈晚蔷不由觉得,林妙善太过天真了。 林家都要看苏观复脸色,谁给谁施压还不一定,这事情行不通,但有一点想得挺好的。 【送我去平远伯府,替林妙善提亲。】 林妙善不是做梦都想嫁给苏观复,她倒是愿意成全,只是这事不能这么办…… 第60章 她要替他纳妾? 沈晚蔷没有去过平远伯府。 不知是不是对方怕丢人,平远伯府只挂了林府的匾,她们打听了一会儿才找到路。 可真到门口,看着那破败不堪的院子,红绯有些吃惊:“是不是找错了?” 沈晚蔷也犹疑驻足。 这平远伯这几年不是拉走了温汤瓜吗?按理说卖了瓜,也不至于墙缝裂了都不修补一下吧。 “你个懒货,横不拈竖不抬的,怎么不去死死!” 随着一句响亮骂声,一个抱着婴儿的老妇人端着盆,随便一扬,那挂着烂菜叶子的水便直接扬在台阶边,墙角也布满陈年印迹。 这是林妙善老娘。 林家爵位并不世袭罔替,老侯爷病重一直苟延残喘,撑着不能死,林妙善亲爹在一家事务所做事,还好赌,这些她都知道。 但没想到,林家姨娘居然还要亲自干活? 红绯上前问话时,这人也认出了沈晚蔷,都没问沈晚蔷来意,直接推开门,引着两人往门里走。 林家这破院子挤着好几房子嗣,人多院子小,也自然不分前后院。沈晚蔷没走几步,就觉得哪里都是人,分不出主仆,更谈不上什么规矩。 好歹正厅还能待客。 “你今日上门,是有什么事?” 问话的是平远侯夫人,也就是苏老太太嫂子周氏,像是刚换了衣衫,头发都有些凌乱着。 周氏长得精明,说难听点就是有点尖嘴猴腮。虽说穿金戴银,但因皮肤黝黑带着晒痕,显得衣衫像偷来的,非常不合身。 “苏大夫人落水被世子救,沈娘子是来替世子上门商量解决办法的。” 待一问,林家连个识字的都没有,红绯便代为转达来意。 “商量什么?”周氏虽没多在意那个孙女,但敏锐察觉,这是讹人的机会,忙结果话茬:“坏了清白,我可怜孙女都活不下去了,你这不得给个说法?” 沈晚蔷抬手,示意周氏先提要求。 周氏对沈晚蔷其实不熟,但知道她出手大方,又是个妒妇。指定不会答应,让苏观复负责,眼珠子一转笑道:“总得安排个去处,我觉得京郊那个庄子就不错,让妙善去住着也好。” 这一句话,沈晚蔷就看出,周氏同苏老夫人不是一条心。 兼祧这样的事,不可能没和林家里知会,但周氏如今开口提送林妙善走,不管真不真,但总违背了苏老夫人意愿,直接同她谈条件。 “你也不差一个庄子吧。”周氏笑着开口。 她可见过那个柳家庄子,又大又气派,一家人搬过去绰绰有余,不像眼下,还要被大姑子拿捏着,这不行那不行的,她烦得很。 沈晚蔷直接摇头,心里泛起一阵恶心。 这人也太贪了,用柳家温泉庄子换林妙善离开,林妙善配吗? 况且,林家有信誉吗?估计前脚庄子换了名字,后脚人就回来了。这些牛皮糖能把牙都粘下来。 周氏也不松口:“那你回去。” 她就不信,这沈晚蔷又不能生,等妙善真能兼祧过去,生了孩子,那还有沈晚蔷什么事。 沈晚蔷直接起身告辞。 她过来一趟,本就是来搅浑水的,根本也不诚心。 红绯依着沈晚蔷先前吩咐,冷硬开口:“若非我家娘子看林妙善可怜,才背着世子悄悄上门,想着私下商量解决。” “既然你们不愿意,就等着林妙善被送去家庙吧。” 周氏看出沈晚蔷这既不诚心,又不在意的态度,倒像是来走个过场,心里起了疙瘩,可也拦不住人。 沈晚蔷前脚刚走,后脚被顾三找借口拖住的传信嬷嬷,就到了林家,也没多待一会儿,报了信就走了。 得知苏观复不想负责,可能要将人送走,林妙善亲娘最先急了。 往日冬日靠卖瓜过活成了习惯,可今年冬日的花销都提前支出去了,却不见瓜的影,家里人挥霍惯了,如今还不上账,没有钱,连佣人都退了。 眼下家里都是些废柴,若不是指望着让女儿上进,她何必那么辛苦。 她是嫁来林家做姨娘的,又不是仆妇,现在累死累活,不由挑唆道:“瓜也没了,如今人还送到庙里。苏老太太连个消息都没说一声,招呼也不打,是不认我们这门亲了?” “女儿给我送山上去,我们都直接饿死算了!” 周氏也发愁:“嚷嚷什么,这不是想办法呢。” 她让儿子们借口要过年了,陪着儿媳回娘家暂住,想着缓几日再说。 而且,近年家里孙辈好几门亲,都是背后借着苏家名头,这才定下来的。苏老夫人身子骨又不好,等她死了万一靠不上,谁知道到时候什么光景,亲家会不会变仇家。 周氏抬手唤了林妙善娘亲过来,给了她锭银子,低声道:“买点助兴的早点送去,妙善是个机灵的,事办成了一切好说。” 林妙善娘亲也没犹豫的意思,揣着银子就走了。 …… 苏家。 苏观复被沈晚蔷簪子扎伤之后,伤都没好,又下水救人。守了林妙善大半晚之后同沈晚蔷争吵,待沈晚蔷去看诊,终于也撑不住。 他都没来得及吩咐人去查,就高热倒下,一直睡到了晚饭之后,命良玉汇报着沈晚蔷行踪: “从顾家离开后,夫人去了不二斋还账,回沈家用过午饭,待了两三个时辰之后又去了趟林家,最后在明月阁用了晚膳之后,就直接回了院子。” “她倒是忙得很。”苏观复叹口气,想起去林家的行程有些不安,披上衣衫后问道,“她去林家做什么?” 良玉听着这个问题,恨不得把头垂到地上,心道自己真多余花那两铜板,惹了一身腥。 可不敢隐瞒,小声道:“替您提亲。” “提什么亲?”苏观复脑袋混沌着,有些没听懂这什么意思,眉头皱起,话都问出来,才反应过来其中意思。 她要替他纳了林妙善…… 良玉见苏观复神色恐怖,连忙道:“这事没有谈拢。” “林家狮子大开口要沈家庄子,娘子刚听见就生气,直接走了。” 苏观复穿好衣衫,起身时有些踉跄,差点晕过去,良玉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之后,他才立稳,可眼前还是一阵阵发黑。 他坐回榻上,冷声道:“就说我病了,去将夫人请来…… 第61章 观复,是我啊…… 良玉扑通一声跪地:“请过了,夫人不来。” 世子病着,他哪能不去同夫人说一声。 夫人回来了一个时辰,他跑过去问了五六次,一趟一趟,夫人都只有一句回话“乏了”。 外头天色将沉,廊下的穿堂风吹着门框直响,房间内一片寂静,苏观复闭上眼沉默不言。 沈晚蔷坐在房间里,看苏观复穿着单衣过来时,心里忍不住发紧,偏过头只当做没有看见。 苏观复为何总是这样? 他自幼体弱,小时候又经常这样装病,她总分不清真假。直到发现他每当犯了错,便会这样自我折磨,可他依旧屡教不改,非要让她心疼。 可她再不会了。 “你已经不管我了吗?”苏观复坐在桌边,脸颊苍白。 自记事起,他就最讨厌冬天,也最厌恶下雪。 因为很疼。 蒲苇做的棉衣不经风,穿着又扎得很疼,疼到极致,身上会很痒,又痛又痒十分折磨,循环往复,却不会让人死。 直到他去柳家之后,沈晚蔷将她暖白狐围脖摘下,一圈圈拢在他身上,问他不冷吗? 他先明白了什么是暖。 沈晚蔷同他说,与此相对就是冷,所以被打很冷,被母亲留下很冷,沈晚蔷生气不愿看他时最冷,像是有风呼啸而过的山洞,刺人得很。 他们也会有吵架的时候,其实他不懂。 可他知道,只要生病就好了。 每当这个时候,沈柳氏就会将他抱在房间榻上,拍着他唱歌。沈晚蔷也会趴在床榻上,打一个长长的哈欠,不计较一切,牵着他的手沉沉睡去。 直到沈父过来,一脸嫌弃将他拎回去自己房间,给他灌苦药,让他自个睡着不许进门,并说这是不对的。 然后,他第二日再去冷水里泡着…… “我病了。”苏观复淡漠的声音融在夜色里。 长大之后,他才知道暖的另一头,是恨,不是疼。他努力模仿,可依旧分不清冷暖,辨不清爱恨。 沈晚蔷也不能理解,病了就吃药,冷了就加衣,如此而已。 他此时此刻,在这里说这些有什么用。 沈晚蔷起身想走,刚走一步,就听见重物落地的声音。 一回头,苏观复倒在地上,喘着粗气。 良玉吓了一跳,忙叫人帮忙,想把苏观复搬到榻上,可沈晚蔷却抬手拦住。 良玉有些不可置信:“世子病了,方才知道您去林家,要答应兼祧,更是急得不行非要来,怎么拦都不听。” 红绯听着可笑:“沈娘子又不是大夫。” 据她所知,沈娘子身体也不大好,如今刚养好一些,难不成要让病患照顾病患不成? 沈晚蔷抬手挥挥,示意快点将人抬走,红绯站在她身前,她径直转身往里间抬步,准备收拾收拾就寝。 良玉一愣,不由道:“您怎能如此心狠?” 沈晚蔷一顿,转身看向良玉,讽刺一笑。 她不过是不欢迎苏观复,不想照顾他而已,就成了心狠,谁心善?昨夜照顾沈晚蔷的苏观复。 良玉知道说错话,低着头,可也不愿认错。 看着良玉似敢怒不敢言,将苏观复带走,沈晚蔷起身回到内室,静静看着这间已经住了六年的屋子。 它窄小、破旧,甚至比不上她出阁前放画材的杂物间大。 床边墙面上,还有零星几点血迹,不知是哪日她留下的,心道风水养人这事情,真的半点不假。 自她搬来这里住着后,连棵花都养不活。 每一棵都像是被直接抽干了生机,枯得厉害,救都救不活。 这是不是老天早就给她的预示? 可她不曾注意。 好在如今,尚不算晚。 沈晚蔷沉默坐了一会儿,又起身到了桌前,拿起笔,又放下,最后还是写了字条,让红绯帮忙交到林妙善手里。 “要重新摹一份吗?”红绯很谨慎。 沈晚蔷摇摇头,她就是要让苏观复知道,是她将他推了出去。她相信,明日一早,林妙善定会将字条,原封不动交到苏观复手里。 至于红绯…… 她又写了条子嘱咐了她几句,希望若苏观复威逼她,不用抵抗自行回去,反正顾三还在这里,不必担心。 …… 林妙善看着窗户外突然被扔进来的字条。 【苏观复晕厥需要照料。】 她虽然不大懂得字好坏,但一看就能觉得,这是沈晚蔷写来的条子,今日她娘悄悄上门,已同她说过沈晚蔷上门提亲。 林妙善不知道沈晚蔷在算计什么。 她也不信沈晚蔷是真的为她好,但如今情况确实正好,机不可失。 她小心收好字条,准备齐全之后往前院而去。 良玉看着突然造访的林妙善,疑惑又警惕:“这大晚上的,您怎么来了?太晚了世子已经睡下,您明日再来这儿吧。” 林妙善眼里渐渐泛起水色,眨眨眼,眼泪就落了下来,声音隐隐发颤:“观复病了是不是……都怪我……” 因苏观复没有吩咐调查,良玉不知宴席上的事。 他刚在沈晚蔷那里吃瘪,见到林妙善如此关心,便不断询问世子病情。他一边说,心里的防备也渐渐放了下来。 终于,在林妙善又一次提出想要进门探望苏观复时,良玉终于松口。 “只能进去一会儿,我替您看着。” 他也知道深夜孤男寡女不好,但一方面已经答应,二来也怕沈晚蔷送消息,是准备上演什么捉奸戏码。 “观复……苏观复……” 林妙善坐在床边,轻轻推着人,唤了几声,也没听见什么动静。 她踮着脚回身,轻轻挂上了门闩,又摸回床前,静静看着苏观复的身影。 苏观复眼睛紧闭,依旧俊美,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寝衣,脸上潮红,身上浸出一些汗,寝衣贴在身上,看得林妙善双颊绯红,不由有些燥热。 她从袖中摸出了一个小瓷瓶,轻轻凑到了苏观复鼻子前,很快空气中隐隐有股甜香漫开。 轻轻呼唤:“观复,是我啊……” 像是对她声音有了反应,苏观复唇瓣微动,轻声呢喃。 这声音似蚊子叫,听不大清,林妙善俯身侧耳倾听,苏观复嘴唇里,只不断重复着一个名字—— 蔷儿。 第62章 疼我一夜吧 林妙善愣住。 她双手捂住脸,弓着背脊呜咽着,泪水从指缝中渗出来,抽噎了几声。可还是脱了外衫,硬着头皮爬上了床,坐在了苏观复身上…… 无论多耻辱,她也要为他留下个孩子。 她伸手扯开苏观复衣襟,正要继续时,苏观复突然睁开了眼睛,像是没认出她是谁,认真细看。 “蔷儿……不,你怎么在这儿!”苏观复低哑质问。 “观复,我……”林妙善陡然愣住,没有说完,就被苏观复重重一把推开。 林妙善失去平衡,侧着摔到了地上磕在了床沿之上,依旧不死心地往床榻上爬,拉住了苏观复的手,呼吸急促叫喊道: “观复,我是喜欢你的!” “我不求别的。你就当可怜可怜我,疼我一夜吧。” “滚!”苏观复哑声怒斥,推搡着林妙善,抗拒之意分外明显。 林妙善的呼喊声,惊动了外面等着的良玉,良玉推门,才发现门已闩,忙在外拍门叫嚷道:“开门!大夫人你在做什么?” 本就在病中,苏观复有些虚弱,手上力道不够,硬是被李妙善纠缠了上来。 林妙善哭嚎道:“是晚蔷让我来的!” “我不会同她争的,你相信我。别把我送到庙里,我害怕,真的好害怕。” “昨天,我似乎是见到了奈何桥。我看见那人湿淋淋的,就这么瞪着我,说下辈子也不让我好过。我的头好痛……观复,观复,你不能这么对我。” 林妙善哭得很伤心,万分害怕。 苏观复听见了那一句“晚蔷让我来的”,后面的话,已经没功夫再听了。 他声音沙哑道:“你说谁?谁让你来的?” “晚蔷。” 说罢,林妙善捞出了自己收起来的那张字条。 苏观复颤抖着手,接过那字条,紧紧攥着有些难以置信……这明明白白,是沈晚蔷的字迹。 晚蔷平日,不是最在意林妙善的吗? 她竟然,要将林妙善推给他? 这时,门框猛地响起了一声巨响,苏观复向外看去,是良玉将门撞开了。 “世子……我不是故意将人放进来的。” 他慌慌张张冲入房间,跪在地上。 苏观复盯着黑洞洞的门框,喉咙里艰涩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后头腥甜,突然吐出一口血来。 不过片刻,又再次重重倒下。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良玉首先察觉到了不对,世子向来爱洁,房间里从不让熏香点蜡,而如今这里有一股甜腻的香气,闻着让人有些燥热。 更别提世子那身下不对劲,是个男子都明白,病重虚弱之时,那哪能抬头。 他盯着林妙善问道:“你给世子吃了什么!” “胡说什么?”林妙善可不怕良玉,她擦了眼泪,反问道,“你就是这么照顾世子的,世子病了,你也不知道叫大夫,我怎么知道是怎么了。” 苏观复方才都没说要处理她,下人也拿她没办法。 良玉此时哪里敢走,心道世子今日本就烧迷糊了,先前不好好穿衣,跑到了夫人那闹一通,等他一走,这林妙善真爬了床怎么办…… 别人不知道,他难道还能不知道吗? 世子对待林妙善,大约有点怜惜,根本没男女方面的意思。 自世子发现夫人出门后有可能被欺负,每次出门,不论出行几日,有多忙时辰多晚,世子都会问夫人近况。 回来挑选伴手礼,独独世子夫人那份是世子爷亲手挑的。 林妙善自然也不肯走,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苏观复,起身坐在床边的脚踏上靠在床边:“观复昨夜守我一夜,就当我还他。” 良玉更是觉得无语。 林妙善老说这么模棱两可的话,让人误会。 大夫没走前,世子倒是陪了她一会儿,可后来瑞儿也病情反复,大半夜闹了起来,世子就去隔壁看瑞儿,哄着孩子睡觉,怎么又成守着她? 他先前还怕沈晚蔷过来。 想着万一闹起来,大半夜吵闹惹麻烦。现在却是巴不得沈晚蔷快些来,他都有些招架不住了。 殊不知方才他们一走,沈晚蔷就直接落锁睡了。 所谓抓奸的事,沈晚蔷压根就没那么想。 临近过年,往年沈晚蔷总要忙着操持家事,忙前忙后,甚至还要应付老夫人和林妙善偶尔的刁难。今年,她难得当了年甩手掌柜。 把苏观复当个包袱扔出去后,自己睡得十分香甜,早进了梦香。 而趁着深沉夜色,顾三揣着银票,悄悄回镇北侯府同顾承骁复命。 薄薄一张纸,他却只觉得重得跟现银一般,脚步都有些发沉,等见到顾六,顾三本企图把银票推给顾六。 顾六却贼得很,手里拿着个带血的荷包“喏”了一声,道:“你躲了清闲,我这可还有事,也烫手着呢。” 昨日主子为了救沈娘子,耽误了一会儿功夫,再去时,线索都被清了。 只带回了这枚荷包,说是一个女子死前留下的,让他去查。 可这荷包无论针脚还是样式,都是寻常,街上十文一枚的大通货,没有夹层,没有信,只沾了点血。 应当是主人比较珍视,用旧了,洗得发白,破了的地方自己细细重新补了几朵梅花,都没有换。可惜没留下姓名,他也没什么头绪。 “清闲?你试试。” “快去吧,主子等着你呢。”顾六同情看了兄弟一眼,直接就跑了。 顾三看着顾六远去的背影,心里一阵呜呼哀哉。 他这活哪里好干?今日这银票送进去,前些日子没挨的板子,估计就要落在他屁股上了。 待他禀告完今日之事,顾承骁眉头紧锁看着那一万两银票。 就当他以为自己要遭之时,就见顾承骁默默将银票收起,找了个匣子放好,冷漠转身,吩咐道:“你很闲吗?无需将她消息同我说。” 顾三一怔,终究什么都没说。 如此明显的划清界限,他也知道,主子只怕真伤心了。 …… 翌日,苏观复醒来,就见林妙善趴在他床头。 他沉默片刻,捂着脑袋,也没有想起昨天发生了什么事。只模模糊糊记得见了沈晚蔷,然后……林妙善骑在他身上? 第63章 该往前看了 屋内是淡淡的血腥味和药味,窗户关得很严,闷得人心口痛。 苏观复狼狈捂着额头坐在床边,只微微一抬眼,就能看见趴在床沿上脸色泛着薄红的林妙善。 昨夜发生了什么,他想不起来。 记忆里的零散片段,又实在不太清晰,他伸手想推林妙善问问情况。手一抬,一张纸条轻轻落到了锦被之上。 苏观复看着纸条,带着血迹的唇瓣微微颤抖,最终捡起来看了眼。 皱纸上是沈晚蔷的字迹。 苏观复有些逃避地移开满是血丝的眼睛,眼眶通红,偏头却再看见了林妙善睡在那里,衣衫凌乱,让人眼神无处安放。 怒喝道:“良玉!人呢?给我滚进来!” 无人应声。 可林妙善被这声音吓了一跳。 她惊恐地抬起头,撑着床沿站起身,清醒片刻后,立刻双眼通红地扑到苏观复身前,拉住他的手哭道:“观复你身子有哪里不舒服吗?” 听着林妙善这一声声的关心,苏观复只拍开了林妙善的手。 冷漠问道:“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闻言,林妙善试探道:“昨夜你不记得了吗?” 苏观复没有回答。 可这片刻间的沉默,让林妙善猜中了苏观复高热迷糊,不记得太多,她意识到说不定还能挽回,忽然落了泪。 她起身向外,有些发麻的腿撑不住身体,又一次摔到了地上。 苏观复下意识就起身想起身。 林妙善却自己爬了起来,含着泪,后退了几步。 “没关系,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吧。” 只留下这一句含糊不清的话,林妙善径直从屋内抛出,也不避着人,衣衫凌乱着跑了回了院子。 良玉熬着药,听见有人同他打探,才知道坏事。 他是天亮之后,见林妙善也熬不住睡了过去,抽了这个间隙拿药,忙端着药碗回来。就见苏观复坐在床上,平静无波,神态清醒。 他忙小步上前想说问问,就听苏观复率先发问:“夫人呢?” 良玉差点想问是哪个夫人,犹豫着止步后,低声道: “安和少爷回北苑了,夫人去见他,像是准备裁新衣,如今已出门并吩咐,不用替她备饭。” 他真的没想到,夫人明知世子病重,竟然完全不管世子死活,别说是过来亲自照料,甚至连让丫鬟来看一眼,问一声都不曾。 听门房的意思,别说午膳,甚至连晚膳夫人都不回来用。 苏观复闭上眼,心下越发有些窒息,深深呼了一口气才平复心绪,继续问道:“那夫人昨晚有来过吗?” “不曾。” 良玉这两个字,彻底将苏观复所有侥幸,击了个粉碎。 他没再多说什么,也没再多问什么。也没有追究良玉的失职,只是轻轻拉着被子侧过身,将自己裹了个严实。 面朝里侧,闭上眼再一次希望自己睡去。也许醒过来后,这一切只是噩梦呢…… 良玉只为自己的劫后余生庆幸着,哪敢多说什么。 他没能察觉苏观复情绪不对,只以为自己主子疲乏,便将药碗轻轻搁在桌上,提醒了一句吃药,就轻手轻脚离开。 出门时,甚至还贴心将门带上了。 …… 自从弟弟说要投军,顾承骁答应帮其操练一二,沈晚蔷确实已经好一阵没有见到弟弟,不忧心也是假的。 眼见弟弟这次回来黑了些,也瘦了些,自然有些心疼。 发现弟弟袖口短一截,正好待在家里也烦,便想着带弟弟出来走走,多做几身合身的衣服。 定了新衣衫,姐弟两人到了酒楼坐下,正等着店家上菜。 终于有能安静说话的地方,沈安和憋了许久,看着沈晚蔷脸色,忍不住问道:“姐,你和顾将军吵架了?” 沈晚蔷拿点心的手一顿,垂下眼,摇了摇头。 但又想到,自己弟弟如今、甚至以后,都要在顾承骁手底下待着,还要多亏他照料。 虽然沈晚蔷觉得,以顾承骁的性子,不像是会因为他们俩的关系变动,刻意去为难他弟弟。但还是写了字条问弟弟何出此言?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问问。” 他能怎么说,明明自己近日被训得像狗一样,累得昏天黑地,突然就得了这半日假期,心里觉得不安? 他这么说,姐姐只怕会笑话他吧。 “其实,顾将军虽然对人严厉了点,但其实挺好的。” 听见弟弟如此说,沈晚蔷有些失神地望着窗户,微微点了点头,垂着眼并没有继续写什么。 她近日经常想起顾承骁。 甚至昨晚,她梦到了顾承骁,只是那个梦里的内容,她实在有点不敢回忆,实在是太过……不知廉耻。 沈晚蔷端着桌上的小米粥,静静喝了一口。 沈安和瞳孔地震,敏锐察觉到自己姐姐,今日实在奇怪。 时常分神、情绪也不太高,最最最奇怪的一件事,即使他要去平阳,又不是今后不再能联系了,为何要替他做那么多衣裳? 就像以后再也见不到了似的。 想到这里,他立刻心里“呸呸呸”了几声,可还是有点怕,犹豫道:“姐,你是不要我了吗?” 沈晚蔷茫然回神,抬起手摸摸弟弟的头顶,笑着摇头。 “那你给我订那么多衣服?” 听见这问题,沈晚蔷不由脸色一红,总不能说,她是方才走神时订多了。但她垂下眼,犹豫解释。 【过年嘛。】 沈安和有些沉默,过年……吗? 正月初一,天腊日,祭天仪式上,皇帝发现太子礼器是帝王规制。当日,外祖父被带走,从柳家工坊之内搜出一张图纸,太子被禁足。 初五,沈家祖父被拒于宫门外,陛下依旧罢朝。 初六,京城时疫爆发,外祖父病重,太子依旧拒不认罪,父亲身为礼部侍郎因玩忽职守入狱。 初九夜,外祖父死讯传来。 初十凌晨,父亲悬梁自证,苏观复趁夜入狱带回血书,姐姐出嫁。白日太子殿下为自证,以利石击断右手,此行大不孝,被废黜。 “姐,你到底怎么了?” 今年正月初十,就是姐姐出嫁的第七个年头了。 他们明明已经很多年都不曾过年,母亲每年都病得下不来床,姐姐怎么可能会忘记呢? 沈晚蔷知道自己解释得牵强,拍了拍弟弟肩膀,提笔又放下,思忖片刻最后写下一句话。 【该往前看了。】 第64章 一切皆大欢喜 沈安和不信。 姐姐若真那么容易放弃,就不是姐姐了。可是沈晚蔷不愿意同他说,他也没有办法,只心里开始越发有些不安。 两人一起用了饭,沈晚蔷带着沈安和去了不二斋,今日不二斋有拍卖会,非常热闹。 沈安和去凑热闹时,沈晚蔷让方掌柜把搜集到的顾家以及平阳战报,以及各种小道消息,替她找来看看。 方掌柜并不意外,也没多嘴问。 自不二斋建立,沈娘子就说,让小厮记得长点心,听到什么不拘大小好坏,别乱传,只机灵点头记下,汇一起告诉她和东家。 东家一开始,其实对不二斋也不算上心。 毕竟,不二斋开张次数不多,卖的东西又很贵,若说赚钱和收消息,哪能比得上秦楼楚馆画舫之类的,但渐渐,这事情就有些不同了。 不二斋环境好,又因沈娘子眼光毒辣,回头客中大半都是女眷。也不是女子是非多,而是空闲多,也更愿意坐下彼此聊上几句。 虽是小事,但数量一多,就能看出点不同来。 不二斋的消息,让东家不少发横财,暗中也平了不少事。 只是近两年,沈娘子不大能出门,今日倒是难得有空闲,只是不知为何看顾家? 方掌柜好奇下也就问了嘴。 沈晚蔷只说是沈安和之后要去平阳从军,还让方掌柜不要同东家提。 方掌柜犹豫了。 昨日晚上,东家还同顾将军见了一面,本来是说正事。可顾将军提了沈娘子一句,两人还发生了一些小争执,或者说争风吃醋? 他在旁边听着,沈娘子像是同二位都十分相熟,但彼此才刚知道。最后引起了误会,差点不欢而散。 他指望沈娘子能劝劝呢。 只是这具体原因不好说,但也没必要太瞒着娘子 “东家同顾将军也算不打不相识,倒没有外界传言不对付。” 沈晚蔷听着有些惊讶,她倒是不知道有这样的事,想起上次见面,等着欧阳烨和顾承骁,还演了那出拙劣的戏,顿时有些羞恼。 顾承烨为什么不告诉她啊? “您不知道?”方掌柜一看沈晚蔷神色,就知道糟了。 东家和顾将军,还没同沈娘子说过,他们两人非但认识,甚至私下还有合作的是吗? 他忙替东家解释:“东家身份敏感,顾家又是镇边大将,两人私下相交之事隐秘,以您同二位的关系,东家也不是故意瞒着的。” “您没问,东家就没有提。此事你别多想,别同东家生气。” 沈晚蔷写了条子告诉方掌柜,自己并没对欧阳烨置气,她是对…… 落笔于纸面之上,晕成一片漆黑的墨迹,而“顾承骁”三个字,却始终没有被沈晚蔷写下。 沈晚蔷有些震惊,自己竟然会埋怨顾承骁隐瞒? 她心中震惊的是这件事,更震惊的,是这件事背后所含的意义。她为何只埋怨顾承骁,而不是埋怨欧阳烨呢。 后者明明同她更为熟悉,也更亲近。 烦躁下,沈晚蔷随手拿起一旁的信,骤然愣住了。 方掌柜看着沈晚蔷提笔写字,写完却没给他看,反而烦躁地揉成一团,最后什么也不解释,默默坐在一边,又开始仔细看顾家战报,也不回话。 他不明白是发生了什么。 可这些年有过好几次,每当沈晚蔷面临重大抉择,压力很大,就会像如今这样不说话,停止交流。 他不知道,那个重大的抉择究竟是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作为生意伙伴和好友,唯一能为她做的,就是相信她,给她留一个安静思考的空间。 于是,没再打扰,只是安静地退了出去。 顾家战报,一封一封,像雪片一样堆在桌上,沈晚蔷看着手里那封镇北侯六年前伤重的战报,心中复杂难言。 六年了,不……翻过年就是第七年了。 是因为如此,顾家才没能声援柳家和父亲的吗?因为太惨烈,一封封信,像是冰冷的雪落在她的心上,质问着她。 “即便如此……你还是要去见顾北望吗?” 看着陛下许诺的封赏折子,沈晚蔷终于明白了祖父让她必须去见顾北望一面的意思。 陛下当年居然有过口谕。 若是北蛮投降,退军至瓮城之后,交上降表,不再进犯,便可答应顾家一个愿望。甚至,顾家能成为盛朝第一个异姓王。 而一月前,顾承骁已拿下瓮城。 捷报至今仍压在陛下案上不发,而顾北望带着北蛮降表,只身进京了。 顾家要做什么? 沈晚蔷骤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陛下当年斩尽手足,柳家不能再被提及,其中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功高震主,从来不是轻飘飘四个字。 陛下大约担心顾家真成异姓王。 可祖父让她去,大约是同她想到一处去了,顾家绝对不是这样的莽撞。她手上的消息是行走商贩传来的,顾承骁只身趁夜开瓮城门,割下北蛮头颅立京观,绝对不会是她所见到的顽劣模样。 还是那个问题,顾家究竟要做什么? 以她对顾家往日的了解,他们不会不清楚,如今进京危险。可即便是危险,有什么是必须做、不可不做之事。 她能想到的……只剩下柳家冤案了。 七年前,太子仁厚之名已经在朝堂皆知,直至祭天僭越,仍有人为其奔走,静坐抵抗,直至京城时疫爆发,死伤者众。 最后太子依旧不认罪,自残后再无法继位,是因不孝被废。 祖父早同她说过,柳家不可翻案。 百姓心中都有杆秤,柳家佛品珍贵不只是在技艺,更是百年来灾年救灾、贫年施粥,教走投无路的百姓一技傍身的传承。柳家在朝上成了禁忌,但柳家制品,依旧在黑市上不断流通。 “柳家翻案,那就是证明陛下是错了,天子不会错,不能错。” 她仍记得,祖父当初同她说这句话时的眼神。 君王不会错,错的人只能是柳家,否则那场天灾,便是在指责无德之人,其实另有其人。 祖父想让她去阻止顾北望翻案! 至于和离?只要她去,借着这件事逼着顾北望用那个愿望帮她,苏观复阻止不了,祖父不必出手。 至于顾家,顾北望本该是个没有弱点的男人,在陛下面前就有了软肋。顾家能平安,边塞也不会动荡,百姓安居乐业,一切皆大欢喜。 只要她不再执着。 只要……她自己放弃柳家,因为她已是柳家最后的传人了。 第65章 至少要个名分 沈晚蔷不知如何是好。 若是放弃柳家,她如何对得起祖父? 若不放弃,祖父或许能沉冤昭雪,又或者情况更糟,顾家却正往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上走着。他们又何其无辜? 正在思索时,沈安和笑着推门进来了。 “姐,你知道我刚看见什么了吗?时乐鸟耶!” 沈安和不知道沈晚蔷为何面色凝重,只说起方才拍卖会上,见到的那只时乐鸟,说它如何通人性,同人学舌,羽毛也漂亮得很。 叽叽喳喳,有些吵闹。 沈晚蔷就坐着安静地听着,也不觉得烦,眉头终于舒缓开,望着弟弟,脸上带起了笑意。 既然想不清楚,那就慢慢来,船到桥头自然直。 沈安和提议出去逛逛,难得出来一趟,想着陪姐姐散心,沈晚蔷自然也愿意去走走,于是方掌柜亲自送了两人离开。 送人到楼下,才匆匆返回楼内,便去寻找雅间里的欧阳烨。只见欧阳烨在窗边静立,面色有些忧伤。 他探头一看,果然见沈晚蔷马车从窗前离开,叹息道:“虽顾将军威胁您,不准见沈娘子,但东家又何必怕他?他也不会真的动手……” 欧阳烨微微一叹:“见了做什么?” 他能说什么好? “东家要放弃?”方掌柜也不知该说什么。 东家在回京的马车上,认真教那只时乐鸟说了话,就为哄沈娘子开心,可最后沈娘子连那鸟毛都没见着一眼,东家就又退缩了。 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止发生一次了。 欧阳烨看着沈晚蔷坐的马车,安静消失在街角,终于收回了视线。 笑着道:“我倒觉得眼下挺好,你觉得顾承骁能成?” 他知道方掌柜是因为昨日顾承骁来,见他们二人争执,而感到担心。 确实,他也没想到顾承骁会喜欢沈晚蔷。 可转念又想想,喜欢上沈晚蔷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顾承骁只是比他快些明白自个心意,这又有什么用? 顾家不会答应。 “什么晚蔷和离之后,他就上门提亲?呵,那小子哪来的自信,晚蔷是不会答应他的。” 再说,顾承骁就算每日去顾家祠堂跪着,顾家答应。 可沈晚蔷未必答应。 他和沈晚蔷认识这么多年,又一起合作,自有默契,这是他能比的?只要他什么都不说,他与沈晚蔷,就永远都是好友,顾承骁算是老几? 方掌柜看着东家强撑的模样,忍不住拆穿道:“沈娘子今日来,要了顾家近几年消息,看得很是认真。” 欧阳烨瘫在椅子上,无奈地看着屋顶,问道:“别说了,我不想听。” “上次说完我能照顾她,不二斋是她坚实后盾,我都没提我名……半年呀,她大半年没来找过我一次!你让我同她说什么……” 她太聪明,稍有风吹草动就避之不及。 “我同她说,外面有些名声是逢场作戏,做不得数。我在花楼里只是睡一觉,什么都没做,她能信吗?这欢场上的浪荡子都这么说!” 虽然他真的冤,但谁信啊。 方掌柜叹息:“那您就祝福沈娘子不好吗?” “祝福?”欧阳烨想起顾承骁昨天威胁他,再不许招惹晚蔷,否则就揍他,气得对空气挥了两拳,心道这真是一招鲜吃遍天! “祝福谁我能祝福顾承骁,他自己一屁股烂事没觉得,别给晚蔷惹事!我看他怎么解决赐婚还有元锦心……那也是个缠人的。” …… 直至夕阳低垂,沈安和问了沈柳氏还算健康,便没提别的,将沈晚蔷送至苏家门口就要离开。 沈安和犹豫着问道:“姐,你真不带话给顾将军吗?” 他觉得按照自己姐姐脾性,便是没什么要说的,至少也会同顾将军打个招呼,客套说几句感谢他照顾自己的话。 但什么都没有? 这也太奇怪,像是背后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沈晚蔷也犹豫了。 其实,她觉得自己应该去问一下,可顾北望回来的事,她问顾承骁合适吗? 想起这个,她又有些退却。 沈晚蔷确实感谢顾承骁救她,但两人那日肌肤相亲,本也越界。许是如此,她待顾承骁下意识有些亲近依赖,这种感觉让她感到陌生和忧心。 而且她自己也没想好,自己如何选择。 想到顾北望应该会回来过年,而她又在顾家治疗伤势,后面应该有机会见面,沈晚蔷再次摇头,表示没什么好说的。 沈安和没有勉强,叹息道: “下次我回来,应当是大年夜,您别操心我然后去安慰母亲。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会找时间劝母亲的。” 另一头苏家内,听到沈晚蔷回来的消息时,林妙善打起了精神,忙去妆台前,敷了些粉在唇周,掩盖了血色。 她昨日铤而走险去下药,本就是为了生米煮成熟饭,可惜没能成。 今日她清早从苏观复院子里出来,衣衫不整,按道理老太太该叫她去问问,可却半点动静也没有。 即使她同老太太身边默默说了,苏观复在调查,说不准哪日,她悄悄做的事情就会被查出来。 可苏家依旧张灯结彩,一问就是忙着准备年节,老夫人没空见她。 像是铁了心装无事发生,不管她死活了。 这可不行。 身边的嬷嬷忧心道:“娘子,你真要去求沈晚蔷吗?” 林妙善颤抖地看着镜中自己模样,喃喃道:“嬷嬷,你觉得观复他当真喜欢过我吗?” 嬷嬷低头没说话。 她从前觉得世子心里一定是有娘子的,可若是真的有,两人落水之后,不该顺理成章答应兼祧,又怎么会下令不让闲嘴呢。 林妙善从铜镜里看着嬷嬷神色,冷了心。 “呵,他这是拿我当他们夫妻情趣了……” 真可笑。 林妙善抿着唇,眼里是真落下泪来,从小到大,母亲就同她说,男子真心最是不值钱,不如换吃喝来得划算。 她一直记得,可最后还是真心被骗了出去。 嬷嬷见林妙善起身,最后还是劝了一句:“这事闹起来,世子生气下,可是会同您离心的。” 林妙善本也是因为这句话,忍了那么久,可终究自己心里不舒坦,也不想沈晚蔷舒坦,若是没那颗心,她至少也要一个名分吧。 只是一时低头,不代表她就输非沈晚蔷了。 想到这些,林妙善眼神坚定了,她抱起昏睡的儿子往外走…… 第66章 不死不休 沈晚蔷坐在马车里,弟弟离开后,又独自坐了一阵。 有些不想回。 春时在外边拿着她房契地契,人也藏到安全的地方去了。等她院子里东西清点完,值钱的运走,其余杂物不要也罢。 安平侯府如今没什么可留恋的,她便是站在门外,看见那门,都觉得讨人厌得紧。 沈晚蔷从马车上下来回去时,就见着苏观复提着灯迎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但四处张灯结彩,显得他手上的灯笼状若萤火。 他真是喜欢做些无用之事。 沈晚蔷不想理会他,继续往前,苏观复拎着灯笼走到沈晚蔷身边,他看着夜色里淡漠的沈晚蔷,只见她眼神如冰似雪没有温度,不由心悸。 他不由低低道:“我病了一日刚醒。” 苏观复说完这话,眼睛紧紧黏在沈晚蔷脸上,提着灯笼的手有些发抖,掌心濡湿。 沈晚蔷昨日见他就知道他烧昏头,今日他起不来身,也是正常的,何况她不是让林妙善去照顾他了吗? 她看着脚下的路,只“嗯”了一声。 苏观复薄唇微抿紧,心下发沉,又问道:“是你让妙善来的?” 沈晚蔷又“嗯”了一声,没什么表情。 “你明知道她身份不合适,我们落水正遭人误会着,你不想着避嫌,为何还要如此?” 沈晚蔷有些烦了,红绯也看着苏观复一再逼问,好奇道:“苏世子是不知道沈娘子病情吗?沈娘子也没法答啊。” “你这丫鬟要留多久……” 苏观复看了红绯一眼,面露不悦之色,正在此时,林妙善突然从草丛里对着沈晚蔷直接扑了出来。 红绯身上有功夫,下意识踢了出去。 林妙善被踢了正着,尖叫一声,抱着瑞儿就摔了出去,瑞儿本就痴傻,那日伤到之后更明显了几分,如今摔在地上,哭声刺耳得很。 苏观复看了林妙善一眼,脸上是不冷不热的神情,又看了眼摔出去的瑞儿,眉头微微一皱,严肃看着动手的红绯。 “明日一早我便上书去问圣上,顾家究竟有何了不得?丫鬟来我家作威作福不说,如今还出手伤我痴呆侄儿和兄长遗孀。” 红绯知道闯祸,垂着头也没多解释,只着急快步抱起瑞儿检查。 刚刚看过那些战报,听着苏观复嘴里这诛心之言,沈晚蔷上前几步,直接挡在红绯身前。 她看了一眼苏观复和林妙善,神情冷淡又讽刺。 林妙善看着红绯,没想到居然有外人在场,那这是更好办了。 她忙上前解围:“是我突然出来,冲撞了弟妹是我之过,观复你别这么说,我和孩子并未受伤,就别牵连这个丫头了。” 沈晚蔷惊奇看着林妙善这善良大度模样,只觉得太阳今日是打西边出来了。 她居然有不落井下石的时候? 苏观复见林妙善过来,只觉有些不好,忙道:“你来做什么?” 林妙善却没理他,接过孩子,走到了沈晚蔷身前就跪下了。 “弟妹,我求求你给我和孩子个容身之处,你就当我不要脸,踩到你衣裳。可我都已经落水,如今没了名节,你赶我去山上住着,不是要我这孤儿寡母的命吗?” “昨夜我和观复,只是待了一夜而已,当真没有发生什么。” 沈晚蔷冷漠闪开了些,林妙善有事跪她做甚,可别平白折了她寿,但她倒也明白了林妙善所求,正要写条子,手一把被苏观复攥住了。 “你想干什么?” 苏观复脸色微微变了变,拉着沈晚蔷的手有些颤抖。说着,他偏头看着林妙善发话:“孩子病着,你不好好照顾,出来做什么。” 林妙善明白苏观复说这话的意思,有些憋屈,左不过是他命人封了她院子,禁足不能出院子,被逼无奈之下,她只能带着儿子钻了狗洞。 苏观复见人不走,又发话:“有什么话晚些说,不要闹。” 林妙善脸色一僵,颤抖落下泪来:“晚些?我在院子等了一日,还要多晚?” “你不就是不想管我和孩子,反正别人提起,对你只是些风流韵事,可对我来说是什么呢?” 沈晚蔷抱着手臂,看两人你来我往,平日和林妙善纠缠烦得很,可这纠缠到苏观复身上,倒让她看热闹,看得挺痛快。 林妙善挡着路,苏观复怕她说出什么不该说的,神情缓和了些,安抚道:“我过会来看孩子。” 林妙善不愿这事再起波澜。 她一身月白衣衫,在朦胧月色下显得单薄可怜,像被欺负狠了的似的问道: “弟妹给我个准话行吗?兼祧这事你应还是不应。你若当真介意,我便抱着孩子去投湖,也算死后能干净清白……” 说实话,沈晚蔷并不在意,甚至对于促成这事是乐意的。但她不喜欢林妙善不敢去逼苏观复,倒是来逼她。 可自那日林妙善为了陷害安和,伤了瑞儿后,她就知道这人,没有底线。 要是不答应,林妙善不见得愿意死,瑞儿估计是活不成了。 她垂着眼,点头答应了。 苏观复看着沈晚蔷安静点头,脸上没有半点不情愿,安静秀丽,立在他身边,却教他看得心里发冷。 她当真不在意自己了? 林妙善亦很惊讶,犹豫着又问一遍:“你答应了?” 她记得那日瑞儿生辰宴上,沈晚蔷得知苏观复喝了绝子药时,那副生气愤恨又不甘的神情。 她也记得,当初她试探性说出,自己喜欢苏观复的时候,沈晚蔷眼里震惊、恶心和那个对她扬过来的巴掌。 可现如今,她已经做好沈晚蔷生气,也许会动手的打算。届时她不会还手,这样苏观复也会觉得她是疯婆子,反而心疼她。 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她离自己目标很近了,沈晚蔷不反对了,可心底却没有高兴的感觉,只有像是一脚踩空的……空虚和害怕。 苏观复没说话,他冷着脸拽着沈晚蔷的手就走。 红绯想拦,但苏观复只冷漠道:“她是我妻,我要带她回房,便是今日圣上来了也挑不出礼来。” “滚回你顾家去,否则明日我苏观复同你顾家,至此不死不休!” 第67章 你不考虑再嫁吗? “抱歉。”红绯面带愧色退开了些。 红绯这声“抱歉”是对沈晚蔷说的,毕竟这几日,她已发现沈晚蔷处境属实艰难。 夫君不照拂,连带着下人也有些轻视。 她虽奉命前来,可说到底,也只是个丫鬟身份,不好做这样的主。 但主子也说了多要照顾沈娘子,思来想去,她还是威胁道:“今日之事,我回去后会全数告诉主家知晓。” 苏观复没说话,握着沈晚蔷的手松了些。 沈晚蔷趁机一把甩开了苏观复的胳膊,揉着手腕,偏头示意红绯,先离开这里。 她知道,刀子这种东西,比起捅进去那一刻,捏在手里时才最震慑人。 “娘子保重。”红绯告辞离开,急急回去告状了。 苏观复让开道,也没阻拦。 毕竟顾家如今权势正盛,他也不愿将人往死里得罪。 这片刻功夫,林妙善自然也没有闲着,她起身上前,拉住了苏观复衣摆,扯得苏观复袍角有些变形,崩溃道:“观复……你当真不管我了?” 苏观复被林妙善抓着,看着她眼底的偏执之色,并不想同意。 兼祧这种事说出去并不体面。 而他对林妙善,或许是有几分怜惜,但更多只是利用而已。他对林妙善并没有情谊,何况连日来的事,已让他感到了林妙善的威胁。 苏观复站在原地,看着沈晚蔷冷漠的眉眼,不死心道:“你真答应兼祧?” 沈晚蔷轻蔑点了头。 她已然不在意苏观复,他要如何,与她有什么关系? 这一切,也只是苏观复不愿承担责任往她头上推诿而已。他们这样,像是她的决定很重要似的。 趁着林妙善纠缠住苏观复,沈晚蔷趁机转身离开,不想继续同二人纠缠,回到自己院子,忙落了锁。 …… 次日一早,苏家又收到了顾家的拜帖,依旧是接人医治。 苏观复虽然不愿,但本身病着有些虚弱,倒让他想起沈晚蔷生病,怜及己身也是担心惹了顾家,没有继续阻拦。 沈晚蔷知道红绯回去定然会告状,明白过犹不及,这次倒也没有打扮得过于素净,挑了一支蔷薇花簪戴上,又细细自己上了妆,想显得精神些。 只一朝被蛇咬,她挑衣衫时,手上忍不住用力拽了拽。确认没问题,这才小心穿上,更带上了提前备好的年节礼。 到了顾家,她本以为顾老夫人今日也不会见她。 可今日却并非如此,婆子恭恭敬敬引着她先拜见了老夫人。 屋内很安静,顾老夫人一个人坐在罗汉榻上。 见沈晚蔷进来,便温和开口,直接引着她在身旁坐下。 顾老夫人目光落在沈晚蔷身上,微微一愣。 她连续见过沈晚蔷三次,上一次沈晚蔷匆匆而来,很快跟着孙儿离开治病,她没太多印象。 但今日与第一次见一比较下,她不由感慨,那一次她觉得沈晚蔷气质是静谧的兰花,如今换了个打扮,却像开至荼蘼的蔷薇。 美得让人觉得心颤,但却眼看花将要败,不由得心生怜悯。 之前她误会,自己孙儿喜欢沈三娘子,那小娘子模样也是秀丽的,单看也很可爱俏皮,可同眼前人一比,那就实在太过暗淡了。 难怪自己两个孙子却接连陷进去了。 顾老夫人只让人上了茶水点心和纸笔,同沈晚蔷闲话家常。 等沈晚蔷放松了些,才将话头往沈晚蔷婚事上问:“红绯昨日也同我说了,你想要和离了?” 沈晚蔷没想到顾老夫人问得直接,点点头。 顾老夫人沉默了会儿,又看着沈晚蔷:“你和离之后有什么打算?” 沈晚蔷也没瞒着顾老夫人,只说自己要修整院落,搬回柳家从前的庄子,并且继续柳家事业。 顾老夫人问得很细,沈晚蔷也十分有条理地慢慢写着日后安排。 看着那白纸黑字,安排妥帖周全,顾老夫人深深看了沈晚蔷一眼,明白她真是早安排了一切,不像是冲动。 她又问道:“你知道女子和离后生存不易,所有一切扛在肩上,外面人居心叵测,不好自己生存的,你有想过如何吗?” 沈晚蔷一时间以为顾老夫人在劝和,不打算帮忙,便认真写道。 【破釜沉舟,仅此而已。】 顾老夫人眉头微蹙,倒不是想劝和,她也是真为沈晚蔷担心,毕竟女子孤身在外的艰难,可不是说说而已。 她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不考虑再嫁吗?” 顾老夫人边说着,悄无声息地看向里屋的屏风,知道顾承骁在听。 他不死心,非要求着她帮忙,那她便直接将人叫来问问。 顾老夫人其实早看出沈晚蔷的性子,尤其有韧性,多半不会同意此事。而她私心里,其实也不希望沈晚蔷同意。 兄弟阋墙就是乱家之源。 沈晚蔷并未做错什么,她也喜欢这孩子,只是并不能祝福。她叫孙儿前来,就是希望他亲耳听到晚蔷拒绝,也好死心。 沈晚蔷听了顾老夫人的话,猜测老夫人是不喜欢自己,不愿孙子同自己这个和离妇人牵扯,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唇,提笔要解释。 “祖母未免问太多了。” 顾承骁再也没办法淡然站在屏风之后,出声同时,也迈步走了出来。 沈晚蔷提着笔,惊讶地偏头看着突然走出来的顾承骁,心里突然有种没来由的心虚和慌乱,连墨滴到纸上都没有注意。 顾老夫人也愣住了。 可顾承骁的眼眸,只紧紧落在沈晚蔷脸上,心道祖母多余管,他知道沈晚蔷不喜欢他,何必要再问呢? 那一万两银子,沈安和回去之后没有任何回音,但凡她愿意同他在一起,让红绯传信让他帮忙也顺理成章。 没有。 什么都没有发生。 几日没见,昨日红绯说起她遭遇后,他后悔几乎达到了顶峰,便是她心里不愿意,先将人抢回来不行吗? 他非要装什么善良的好人,只能自己心疼。 顾承骁上前几步忽然停在沈晚蔷身前一步,从前玩闹的神情消失不见,冷着脸有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低头看着她。 沈晚蔷错开眼,看着面前的老夫人,不看顾承骁,心砰砰直跳。 第68章 下辈子…… “滚出去!”顾老夫人压根没眼看顾承骁。 她又不是瞎的,看不出沈晚蔷的逃避,还有顾承骁那通身的逼迫气势,但这显然并不合适,人还没和离呢! 沈晚蔷垂着眼睛,紧紧捏着自己手里的笔,总觉得,顾承骁大概同之前一样突然说笑,或者打趣几句,缓解气氛。 可顾承骁没有。 他只是默默看着自家准备抄家伙的祖母,挺着脊背,转身离去。 沈晚蔷下意识偏头看着顾承骁背影,心跳没缓,却越发的剧烈慌张。 她想起那日在假山顶上,两人身子紧紧贴着,他替她拢紧衣衫,又将她用力抱紧在怀里,那片刻之间的安全感,在她心尖烙下了一点。 “你去瞧大夫吧,不耽误你了。”顾老夫人也不知说什么。 隔着层窗户纸,眼下两人都在装傻不想捅破。各自心慌意乱中,顾老夫人牛头不对马嘴说了几句话,而沈晚蔷乱了心绪也应付点头。 婆子过来,将沈晚蔷引去针灸了。 又到了熟悉的别苑,等了一阵后婆子刚倒了茶水,就被人叫走,沈晚蔷就安静规矩坐好等着薛柏青过来。 等了有一会儿,不见人,沈晚蔷觉得不对劲起身想问问。 刚走到小院门口,外头顾承骁来了,她惊了一下,又小跑回去端庄坐下,暗自祈祷顾承骁只是路过而已。 不如她所愿,顾承骁微拍着微脏衣裳进了院子,朝着她道:“潘阳县主方才踩了陷阱扭到脚了,柏青去看诊,让我来给你先熬药。” 这处院子其实并不大,如今被放了许多晒药架子和药杵。 不多时,药炉咕嘟咕嘟又响了起来。 而顾承骁高大的身子倚着,拿着蒲扇,坐在小竹编椅子上,歪头扇着扇子。 这熟悉的一幕,让沈晚蔷又想起那日,想起自己交出去的荷包时,顾承骁替她熬药的场景。 说起荷包…… 沈晚蔷犹豫再三还是上前,屈着膝盖,拍了拍顾承骁肩膀,想要问问关于荷包主人的事。 顾承骁愣住,他没想到沈晚蔷会突然靠近。 他偏过头,正好看见沈晚蔷耳坠,轻轻划过那颗鬓角朱砂痣。 沈晚蔷无声问道:“那荷包如何了?” 顾承骁目光从那枚朱砂痣,落到了沈晚蔷脸上,一眼不发看着她神色开始逐渐有些慌乱,小心翼翼似乎想要逃。 他没有动,也没有退缩,看着她渐渐有些生气。 “你只关心这个?” 他扔了扇子起身居高临下站在她身前,看着她心虚垂眼,红唇轻轻颤着,想要剥开她衣衫,将她压在身下。 像是在他那些辗转反侧的梦里一般,两人亲密无间,那颗红痣摇摇晃晃,让她轻轻唤他姓名。 她当真,不知道他心意吗? 顾承骁低头看着她脚下,后退半步,脚下拖出一条痕迹,伤心和委屈像是水底不断上浮的泡沫,让他越发窒息,他再次上前一步。 沈晚蔷背靠在放满草药的架子上,这临时搭起的架子,顿时一晃,像是要倒下一般发出簌簌声,令她背脊一僵,不好继续动弹。 顾承骁沉默着抬手稳住竹架。 沈晚蔷看着那条胳膊,他扶住架子,也将她整个人半拢在了身前,他身上带着股草药和松柏的气息,让她呼吸都停止了。 她退无可退。 如此近,眼前人太高。 沈晚蔷几乎要全力仰起头,才能看到顾承骁的眼。 目光和顾承骁撞上,那双黝黑的桃花眼,眼尾泛红,高耸鼻梁之下抿着的唇,带着股敌不过的压迫感凑近,却泛着股说不出来的委屈。 “你不该对我负责吗?” 顾承骁确是委屈,她都不知道自己要多克制,才能在她仰头时,控制住自己不吻上她的唇。 她心里也乱糟糟的,知道少年感情真挚,可她无力承受。 正想如何拒绝,她又听到顾承骁低低的控诉:“我从未亲近过别的女子,我这几日梦里,全部都是你。” “你知道我梦见什么了吗?我梦见……” 沈晚蔷抬手,一把捂住了顾承骁的嘴,有些羞赧咬着牙,瞪着顾承骁,她一点都不想知道! 顾承骁一怔,嘴唇微动模糊道:“听我一句,劝你与夫君早日和离。” 沈晚蔷掌心发痒,忙缩回手,并没觉得恶心讨厌,只是被这话震惊得耳朵都烧了起来。 随即就听见头顶笑声:“你可知那荷包上染的血,可有苏观复的一份呢。” 顾承骁盯着沈晚蔷因惊讶,微微松开的贝齿,眼底发生,声音也低了些:“你知不知道,三皇子他……好玩弄人妻?” “玩弄人妻”四个字,在顾承骁齿间加重了几分。 沈晚蔷骤然脸色发白。 沈晚蔷不是被顾承骁吓到,都是男子,她却几乎有种笃定,顾承骁只是说说而已,她是想起那日遇到三皇子,他打量自己的眼神。 也想起那日,那个女子被打死前看着她,嘴唇微微动,说了什么。 她是让她快逃。 沈晚蔷仰头看着顾承骁凉薄的神色,他低头望着她,也明白那日恩情,远不是一万两能还清的……可他此时,为何说这些呢? 她无声道:“抱歉,我还不起这恩情了。” 顾承骁看着沈晚蔷茫然,惊恐犹豫后,根本没问要如何还人情? 话本子写,此时就算不以身相许,说几句下辈子以身相许哄哄他,他今日也认了,可她竟然想赖过去? 顾承骁想起自己费力把薛青柏支走,想见她一面,却得了这结果,低声道: “你起开些,也不怕被这破架子砸到头。你弟弟还能敷衍我几句,说下辈子当牛做马,你是直接赖账啊?” 虱子多了不怕咬,沈晚蔷绷着脸,小心低着头挪了出去。 安静,乖巧,且不认账。 待顾承骁修好架子,就见沈晚蔷睁着眼睛,像是纠结了许久般,嘴唇无声:“我下辈子……” 顾承骁立刻闭上了眼睛,抬起手,摸索着装瞎往外走。 气愤道:“行行好,我下辈子可不当马夫!” 沈晚蔷错愕地看着顾承骁,噗嗤一笑,接着笑容凝在了脸上。 她其实,并没有要想同弟弟那样,说给他做马。她只是想说,下辈子若能先遇见他,再以身相许…… 这辈子就算了吧。 她承认,自己对顾承骁有信任,也许有依赖,可她再没力气去爱,去信别人了。 顾承骁闭着眼,摸索走到院外,捂着自己心口慢慢蹲下。 他真心不想勉强她,可他……也不想勉强自己不去喜欢她,那各退一步,自己单纯只娶她,不勉强她喜欢总行了吧? 第69章 你竟然敢打我! 这头顾六见顾承骁出门,忙迎了上去。 他是没想到,那个意外得来的荷包,倒让那狱监直接松了口,得知妻子身亡的消息,那人直接承认是赵熙收买,并且威胁他将人灭口。 顾承骁接过口供,仔细看了看。 临近过年,朝堂依照旧例陛下开始准备祈福贺岁,不好触霉头。等年关过去再说,届时苏观复便是想纠缠,也要看有没有那个命了。 沈晚蔷又静坐了片刻,针灸完,便觉得嗓子一松。 她张口试了试,虽声音有些沙哑,但终于可以说出话了,只是薛大夫提醒她嗓子受损,尽量少说话,再继续养几天会更好。 沈晚蔷眉间郁色在听了这话后好上了不少,她谢过薛大夫后离开,暗中去找了一趟春时。 春时租了个小院,打理干净,自己住着。 如今听到沈晚蔷唤她名字,“呜”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春时哭得伤心:“娘子,你几时离开呀?我一个人见不着你,可害怕了。” 从她离开苏家已经过了好几日,虽然每日都能收到消息,但到底还是不放心沈晚蔷的。 “快了。”沈晚蔷忙安慰她。 她嗓音有些哑,说话也有些困难,可依旧小声道:“你再帮我一个忙。此事很重要,只入你耳就好,记得我们往年去祭奠的江吗?” 春时点头,几乎每年娘子都会去江边烧纸。 “正月初十那日,你找几个人,在我们往年烧纸的位置下游十里,守到天亮即可,千万不可以离开或分神。” 此事至关重要,她也想清楚了。 让顾家背负不该背负的责任,如果外祖父还活着也会阻止的。比起死去的柳家人,到底是现在活着的人更重要。 可她也无法放弃柳家。 所以,柳家案子就算要被重新提起,也不该是顾家来,她得自己去。 她已经决定,让顾北望不要重新调查。 如今两人已各自成家,她其实觉得以顾北望的人品,既然成婚,心中对她根本不会有什么旖旎,帮柳家本就只是他心中道义。 因此,其实她去求,其实并不一定能让顾北望放弃此事。 而美色惑人,不是她的性子。 她也不愿,让本该成为英雄之人,因为她的纠缠或自以为是的“好”,莫名成为什么“软肋”,让顾家因此染上污名。 这不公平。 天下也不该有这样的道理。 春时犹豫道:“娘子是要找什么吗?” 沈晚蔷平静道:“多的你别问,我已经想到了办法,你照做就是。盯紧江面若是有东西飘下来,就拦一下。” 说完,沈晚蔷就回了苏家,怕耽误功夫,引人怀疑。 到了下午用过晚饭,沈晚蔷正在自己院子里清点东西,就发现院子里的丫鬟今日干活,格外认真,满面红光,似是发生了什么好事。 问了才知道,苏观复用自己的帐发了月例银子。 尤其她院子里的小丫鬟,更是比旁人,多发了一倍不止,这都是主家看重的意思,说出去都有面儿。 沈晚蔷点了头没有继续多话。 往常苏观复一心挂在外面,其实很少关心府里的事,他早年刻苦读书,后来有她打理家业,万事都不需要操心,已经习惯了。 正在她想着,今日又是刮哪门子妖风的时候,苏观复自己来了。 苏观复大步走来,低头看着沈晚蔷,唇边带着一丝笑意低声道:“听说你好了不少,是治疗起效果了吗?” 苏观复的语气高昂又激动,让沈晚蔷有一瞬的错愕,她几乎都要怀疑苏观复是真的关心她了。 她并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怪不得他给院子里的丫鬟发银子,看来他又不知,这院子里又多了几个耳报神。 苏观复看着沈晚蔷冷淡的态度,眼底微微露出些许暗色,挥手让丫鬟离开,自己坐下,叹息道:“兼祧之事……” “不是已经定了。”沈晚蔷打断。 苏观复犹豫地看着沈晚蔷:“你认真的?” 其实一开始,他对林妙善真没什么好感,毕竟那样婚内不知检点的女子,他其实有些看不上。 而他总觉得,沈晚蔷对他,并不是有血有肉爱着,只是如同一个菩萨,他苦苦哀求得了一点垂怜。直至他发现了,沈晚蔷对林妙善的介意。 然后,他发现……沈晚蔷也是如此的普通。 她会同别女子一样无理取闹,因为妒忌心,居然也会出手伤人。甚至,她并不合适做一个妻子。 她没办法像别的女子那样温顺省心、以夫为天,试着想想。 苏观复如今心中只有满满的不甘。 “你真的要同我决裂,然后做到如此地步么。” 她明知他生病都不问一声,之前联合外人去落他面子,甚至她消失去哪儿也许不干净了,他都已经不计较这些,她居然将他往林妙善身上推? 沈晚蔷淡淡偏头,问道:“什么地步?我又做了什么?” “我写了条子让她去照顾你。若你心中,你们两个真的是清清白白的,你又怕什么?你又怪我什么?” “我不是妒妇吗?现在让你坐享齐人之福,苏家有后,也成错了?” “我想要齐人之福?有后?”苏观复听了这话脸色一变,垂在身侧的手掌捏紧。 他从前许诺过,要照顾她。 甚至因为娶了她,他被陛下怀疑后险些前途尽毁,但他依旧没有后悔,谁让他纳妾,他也都顶住压力一再回绝了。 “女子生产时危险,是我自己喝了绝子药就为了你健康平安,如今你却说要给我一个孩子……” “啪!” 清脆的耳光声,打断了苏观复未出口的话。 只见沈晚蔷唇抿紧,狠狠地甩了苏观复一耳光! 沈晚蔷对苏观复的说法和做派嗤之以鼻:“绝子药?我看你是本来就不能生!我这些年因此受了多少磋磨,你难道不清楚?” “认识你,我真的很后悔。” 苏观复的脸上迅速浮现出五指印。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好好好!你竟然敢打我!我是你夫君!” 沈晚蔷冷笑道:“很快就不是了……” 第70章 他喝了绝子汤哦 苏观复抬手就想捉住沈晚蔷手腕,沈晚蔷却更快一步,挡了他手。 下一秒,反手又是一耳光。 “啪!” 苏观复被打得偏过头,鬓发散乱,瞪大眼睛,像突然挨了两巴掌,一时没回过神。 房间里鸦雀无声。 门外的仆从听见里面声音,略微骚动后,左右看着彼此不敢作声。 苏观复怒气攻心,头有些晕,他也没想到沈晚蔷竟然会对他直接动手,他本是来求和的。 “你竟然这么对我,真是好狠的心。” “你既然要当这个贤妻,那你就当好。正月初十,顾家设宴摆酒,我便亲自迎妙善入门,她是嫂子本就长你,她自该大些。” “正月初十?”沈晚蔷有些不可置信。 苏观复心痛,同时紧紧看着沈晚蔷的眼睛,捕捉到那抹震惊,产生一抹快意:“你是不是不在意?” “从前你父亲就瞧不起我,不愿你嫁我,我冒死取信回来,给了你一个庇护之所。你既然不珍惜,那就走着瞧。” “你大伯父收了个扬州瘦马养在外边,沈家不会帮你。” 沈晚蔷上前几步,咬牙切齿:“苏观复你这个卑鄙小人!” “卑鄙?卑鄙就卑鄙吧……我就是如此,就算你今日恨毒了我,你大可悬梁,我会随你而去!” “我们结发那日早已立誓,生同衾,死同穴!” “我不会放过你的。” 苏观复的声音有力,字字清晰,里面偏执之意听得沈晚蔷脸白了白,却也没敢此时激怒他。 苏观复气怒之后是无比冷静,自己本就一无所有。 当初沈父看上顾北望,他不是没有试过,直接同沈父表明心意。 他永远忘记不了,那一日沈府拒绝他时看他的眼神,像是看什么不知天高的脏东西,说留下他在府里,只是想给沈晚蔷解闷而已。 连他母亲也说,他命贱,没办法。 是啊,他命贱,所有一切,都是用命博来的,所以过去那些哄着沈晚蔷喜爱的日子,那些年的屈辱,他没齿难忘。 他分不清冷暖,所以也分不清爱恨了。 苏观复背过身去,冷眼看着门口:“太后寿宴那日,我知道你遭人陷害,妙善同我说了。可你赤身裸体,究竟去了哪……” 其实他这些话,是诈沈晚蔷。 他确实让人调查当日的事,调查很顺利,不仅查到了林妙善,更查到了苏安然和苏老夫人的设计。 可就是太顺利了,顺利到像是有人把线索往他眼前递。 唯独查不出沈晚蔷去向。 “别再去顾家,你也不想顾承骁因你,身败名裂吧。” “……”沈晚蔷心口发紧,没有说话。 没听见身后动静,苏观复整个心重重砸在了地上,他哪能不了解沈晚蔷,若真的无事,她怎么都会反驳几句的。 除非她真的心虚了。 苏观复心口发冷,冷得整个人身子颤抖,清声道:“最后再说一次,别再去顾家,这一切我或许能当做……从未发生过一样。” “晚蔷,不要逼我了。” …… 自苏观复离开,过了几日都没见人影,顾家也没有上门请她。 沈晚蔷被完全隔绝,几乎得不到任何消息。她倒是“偶遇”过顾三好几次,无奈被看得太严实,两人始终没能搭上话。 只有林妙善来过几次,说想同她商量初十兼祧摆宴细节。 一会儿问她能不能穿正红,一会儿问她喜果怎么准备,也命人问她,要不要敬茶之类的,烦人得很。 她称病没有见,听了丫鬟转述也没回。 而往常临近过年的日子,林家总要借机来打几场秋风,可一直不见动静不说,很快还听到了苏老夫人病危的消息。 身为晚辈,沈晚蔷再怎么不喜欢这老太太,也该去一趟。 去的时候,遇上了正要离开的文太医。文太医看见沈晚蔷同他打招呼,很是惊奇,拉着她多问了几句。 两人聊起来才知道,是林家人闯祸。 他们私下放印子钱,欠债不还,被人举报,而举报者正是苏观复。 老太太得知后气急攻心晕倒,如今偏瘫了。 “若是给你看病的那位来针灸,说不定还有点用。”文太医不由感慨,毕竟他自认为是没法治好沈晚蔷的。 沈晚蔷笑着没说话,摇摇头:“很难了。” 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之后,沈晚蔷进屋时,苏观复跪在地上,正守在老太太床前,几乎不见出现的安平候苏鸿也回来了,黑着脸坐在一边。 林妙善端着药碗给老夫人拍背,大气不敢出。 此刻,屋里面很安静。 苏鸿是得了林家求救信赶回来的,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直接被气得手都发抖,忍不住道:“你这不孝子!” “真是糊涂……大家都是亲戚,何必如此!” 沈晚蔷看着眼前眼歪口斜,像是老了十来岁的苏老夫人,心里若说波动,就只有痛快了。 见沈晚蔷进来,苏鸿虽然对这个儿媳很满意,但也忍不住撒气:“你这个做媳妇的,不知道劝劝?又在同观复为妙善置气?” 沈晚蔷掀了眼皮道:“劝什么?有什么好置气的?” 她大约猜到,苏观复已经查到了这些人背后的算计,正在动手报复。只是看安平侯样子,是什么都不知晓的。 而且往日她心情好,不介意安静听几句唠叨,如今谁都不想理会。 “您倒不如劝劝你这小儿子,问问他,有没有什么瞒着你的事情。” 苏鸿有些意外沈晚蔷性子变了,往日就算不满,但她也还是会忍,如今怎么会直接顶撞了。 蹙眉道:“还有什么事,不就是兼祧的事情嘛。” “孝有三,无后为大,兼祧这事也是个办法,今后妙善生了孩子,也该叫你声母亲。” “那恐怕难喽。” 意识到沈晚蔷要说什么,一直不说话的苏观复神色微变:“蔷儿,你要胡闹什么?” 沈晚蔷看着跪地的苏观复,又看着有些心虚的林妙善,最后目光落在了床榻之上眼歪口斜的苏老夫人身上会心一笑。 平静道:“苏观复喝了绝子汤,你们竟然不知道?” 这人不是最在意子嗣……老而不死是为贼,干脆气死她算了。 第71章 他都可以弥补的 沈晚蔷话一出,屋子里顿时一静,所有的人目光纷纷往沈晚蔷身上看来。 更别提苏老夫人。 即使半边身子都不能动,也依旧瞪着眼看着沈晚蔷,目光不善。 沈晚蔷神色平静,事不关己地看着屋里的人。 苏鸿此时气得瞪着沈晚蔷,抢先开口质问:“你胡说什么!这做人媳妇的,怎么生气起来什么话都乱讲。自己生不出来,就污蔑我儿吗?” 沈晚蔷冷笑:“是不是,你儿子心里头最清楚。” 她转头,目光和苏观复对上,苏观复抿着唇没有说话。 沈晚蔷根本没兴趣纠缠,也懒得分真假,既然苏老夫人也不像现在就要直接入土,待着也没意思。 她眼看着老太太气得嘴唇发抖,笑道:“既然老太太没事,儿媳手里还有事情要忙,就不在这儿耽误各位了。” 她还在自己想,怎么整治这个老太婆,人就瘫了。 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这恶人自有恶人磨,她可不管这烂摊子。 “对了,我身子不好,就不来侍疾了。” 说罢,她福身行礼后,直接离开。 “这是闹哪门子的妖呢?” 苏鸿看着沈晚蔷态度,心下犹疑。 她知道自己母亲绝对不是好相与的,他性子也疲懒,这才懒得回来应付,借着公差在外逍遥,平日根本不回来。 可沈晚蔷其实家教并不差。 老太太年事已高,有个头疼脑热也是常事,更何况本就爱拿捏人,三份病也要说成七分严重。 即使明知如此,原先这儿媳妇也是亲自过来侍奉的。 端茶倒水,忙前忙后,补品汤药也从未有过短缺。 他瞥了一眼床上的苏老夫人,心道这老太太病得半边身子瘫着起不来,儿媳却反常不理,又想起儿子举报林家之事,顿时琢磨出了几分味道。 这老太太不会是做恶了吧? 苏鸿不确定,但更不想引火烧身,也懒得问,只叹息道:“我这边忙得很,管不了什么。” “你也大了,我也管不了你什么。只是你记得家和万事兴,后宅之事虽然麻烦但也不能全指望你祖母,该担起来就要担起来。” “晚蔷这些年也不容易,该哄还是得哄的。行了,你自个想想吧。” 苏老夫人顿时不可置信瞪大眼,想抬起手,就被林妙善一把摁住了。而苏鸿也当没看见,嘴上念叨着忙,脚下生风,连饭都不吃就走了。 林妙善此时温和笑道:“观复,你快起来,地上凉,可别伤了身子。” “弟妹和你都病着,这些日子也忙着,后院之事我会处理的,老夫人这边有我照应,观复你不用为此操心。” 苏观复起身,平静看着她冷漠道:“照顾好祖母。” “好。”林妙善低头应了,模样乖觉,目送着苏观复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了半瘫的苏老太太和林妙善,林妙善终于松口气。 此时,她还能留下,都是多亏了在苏观复答应兼祧那日,她深夜上门请罪,把自己被苏老太太逼迫,半夜拆沈晚蔷衣服的事情,和盘托出了。 甚至林家放印钱,现在周转不灵的事,都是她去同苏观复说的。 比起不断骚扰的娘家,和这个瞧不上她的老太婆,她更在乎自己。而这次老夫人动手,无疑是惹毛了苏观复。 苏观复虽不会对老夫人直接下手,但老婆子身边人,指定留不住了。 她当然要给自己混好处。 “瞪什么眼睛?小心我给你挖了。” 林妙善也懒得装了,抿嘴在老夫人床边摸索,找到了安平侯府的对牌。而苏老夫人眼歪口斜,看着那对牌,不可置信地咿咿呀呀,面红耳赤似乎在骂人。 只是没想到这一次,苏观复下手如此杀人诛心,林家估计为了保爵位,是要直接卖了宅子回乡下,这比杀了老夫人还难受。 林妙善似笑非笑,看着留着涎水的苏老夫人,撇了撇嘴角:“那嬷嬷倒是忠心,背地里直接去将你儿子叫回来了,可有什么用?他有管你死活的意思吗?” “你不想沁在屎尿里生蛆,最好告诉我银子放在哪里了,眼下除了我,还有谁会管你?” 林妙善忍不住笑出声。 她没想到,这老虔婆一气之下居然会瘫了! 她早受不了这佛口蛇心的老太婆欺负,叹息道:“放心好了,至少正月初十之前,我都不会让你死的。” 不然,苏观复可要守孝的。 …… 老夫人病重,这事像是对苏家没有任何影响,临近过年,依旧张灯结彩,只仆人换了一波又一波。 今日是大年三十,她应付完亲戚走动和宫里赏赐。 一切结束后,苏观复并未同往年一样,去陪苏老夫人用膳,而是陪着沈晚蔷回了北苑。 沈安和今日也回来了,坐在桌边脸色不好看,埋头吃饭,也不说话。 沈柳氏看不见,依旧独自在一边笑着唠叨。 与往年那冷火秋烟相比,今年这些菜都是热的,都是她平日喜欢的菜色。甚至可以说,没一道不合她心意。 沈晚蔷安静坐在桌边,看着这满桌的菜,却没胃口。 “你多吃点,都是你喜欢的。” 说着,苏观复夹了松鼠鳜鱼最嫩的那块,挑了刺,裹了酱汁,又放到她碗里。 沈晚蔷只觉得眼前一幕,格外讽刺。 她拿筷子直接把那鱼拨到一边,最后也没能吃下去,直接放了碗筷。 她不觉得感动,只觉得心里恶心的要命。 苏观复居然记得她喜欢什么? 所以,明知她的喜恶,知晓她口味,苏观复却总是要煮面熬粥,专程给她舀不合心意的食物……故意气她。 苏观复怔怔看着沈晚蔷厌恶的表情,不知道自己又错了什么,有些不知所措。 这几日他已经没来烦她了,甚至忍着没见她。 他冒着不孝的风险,处理了欺负她的祖母,甚至送走了林家。 之后,他也会妥善解决苏安然和林妙善。 等他处理了这一切,他们又可以回到从前,便是她真的想要个自己的孩子养着,他这次也会同意的。 他已经想清楚了之后安排,只是需要些时间。 一切他都可以弥补的。 可沈晚蔷看都不看他一眼。 苏观复尽管心里有诸多想说出来的话,但今日可是过年,听说过年争吵就会吵一整年。 觉得晦气,他便没有说。 只望着沈晚蔷温和道:“我已经吃饱了,今日你就多陪陪弟弟和姨母,我就先回了。” 第72章 给姐夫压岁钱 这话一出,竟无人挽留。 沈柳氏已得知沈安和决定去从军,甚至先斩后奏,被记上了名字,事情已经无法转圜,席间种种态度,也只是为了缓和气氛。 如今已口干舌燥。 苏观复一走,席上依旧没有太多生气,沈安和又说了自己去平阳,问了沈柳氏一句:“母亲要同我一起吗?” 沈柳氏摇头:“我想留在京城。” 沈柳氏舍不得儿子,但沈晚蔷和沈安和一并劝着,听着没大危险,沈柳氏便也没再有反对的意思,只叹息道:“你也大了,去了自己顾好自己就行。” 沈柳氏想着有些难受,就依照惯例给了儿子女儿压岁钱。 沈安和要独自离家,也有些伤怀,捏着钱袋子也红着眼,叹息道:“我这都多大了,还要压岁钱做什么呢。” 沈晚蔷捏着自己那个荷包,平静道:“谢母亲。” 语气太过平淡,沈柳氏欲言又止,最后捞出一个小荷包放在桌上:“方才忘记把观复的压岁钱给他,你记得送过去。” 沈晚蔷没接。 她砸掉,哪有什么忘记,不过就是母亲希望她借着送荷包,顺便缓和下夫妻情分罢了。 “你这孩子……”沈柳氏今日也没说什么。 大过年的,她也只把荷包放下,自己回房间休息了。 沈晚蔷也没有唤沈柳氏。 沈安和帮着沈晚蔷把准备好的黄白纸,还有茶饭酒取来,两人一起找了个避风的位置,画了圈烧了纸,开始祭奠。 他一开始不理解,母亲明明伤心欲绝,为何却不肯来烧纸。 后来,姐姐说是母亲怕忘记仇恨。而姐姐不同,她怕柳家人和父亲在九泉之下迷路,找不到回家的路。 两人就这么心照不宣,不互相打扰,也不指责彼此,也不彼此理解。 灯火通明,阖家团圆的夜里,还能听见隔墙孩童的嬉笑打闹声、鞭炮声,甚至连传来的欢声笑语,都比平时更大些。 沈晚蔷取了黄纸蹲在墙角,慢慢化了,没有流泪。 沈安和有些伤心,就见沈晚蔷把桌上那个钱袋子,抬手扔给了他,使唤道:“你拿去送给你姐夫去,我不想见他。” “为什么是我?”沈安和垮着脸。 有时候,他也觉得姐姐像母亲,倔得很。他也不想见苏观复,但最后还是拿着荷包悻悻地走了。 院子里很快安静下来。 沈晚蔷一猜就知道,自己弟弟绝对不会去送,只怕是拿着银子,自己出去买炮仗玩了。 她只是想支开他,一个人清净会儿。 沈晚蔷拎起剩下的残酒,端起酒盏,替自己倒了一杯。看着屋檐下,随风飘摇的灯笼,浇下一盏。 往年今日,至少有春时能够陪着她,一年又一年,她身边的人却越来越少。今年春时也不在她身边。 “过年好。” 她对着灯笼抬手,遥遥一敬,独自饮下,提着酒坛子坐到廊下。 自己第一次喝酒,是偷喝祖父自己酿的杨梅酒。 祖父很喜欢喝酒,甚至因此都有些手抖。那时候她不懂,酒有什么好喝的,又辣又呛,喝的人醉醺醺的,都不像自己。 祖父笑她,是少年不知愁滋味。 她实在不服气,觉得自己愁,那真愁得很。 愁着明日背不出功课,要被先生打手板。 愁着祖父不听劝,非要喝酒。 愁啊愁的……她呛到了也非要喝那酒,第二日趴在床边一直哇哇吐,连无辜赶来的父亲,也被母亲揪住,陪她和祖父一起被母亲训斥。 沈晚蔷轻声笑了。 她一杯接着一杯,这眼前灯笼,终于从一只变成了一对儿。 也不孤单。 沈晚蔷其实依旧并没有很会喝酒,平日也不常喝,也就这样的时节,借着年节,她才稍稍任性几分。 酒意上涌,沈晚蔷手肘支在桌上,衣袖落在臂弯,脸埋在那堆叠的衣袖里。 滚烫泪水渐渐晕成一片。 寂静的院落,沈晚蔷轻声的呜咽都成了巨响。 另一头,顾承骁是因为嫌家里人多太吵,心情烦躁下,出来散散心,就见沈安和捏着几个爆竹,蹲在自家门外,一动不动的。 “炮仗都找不到人放?”顾承骁叹口气,踢了脚流浪狗似的沈安和。 沈安和怔了怔,他其实早就不放炮仗了。 他看着手里的爆竹,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我不喜欢放炮仗。” 小时候,他其实很怕炮仗声,但又喜欢,就会躲在父亲怀里,看祖父点了炮仗陪他玩。 如今,他已经很久没有放过炮仗了。 想起这些,他有些怅然道:“每年过年,我姐都很伤心,她要一个人呆着就非要撵走我,我没办法,不知怎么的……今年就自己走过来了。” 他心情实在不好。 而不高兴又去别人家也不好,自己又无处可去,便蹲着休息了一会儿,没想到顾将军就来了。 “你能替我看看姐姐吗?” 顾承骁沉默几息后,没有接话,也没问沈安和为什么同他说这些。 他开了角门,示意放沈安和同他进去,平静道:“家里热闹,你去找顾六他们几个玩,他们喜欢放爆竹的。” 沈安和“哦”了一声,往门里走了几步,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捞了个钱袋子,直接塞在了顾承骁手里,犹豫道:“你拿着吧,这是我母亲给……的压岁钱。” 沈安和绷着脸,被盯得头皮发麻,他其实听顾六说漏嘴,知道顾将军跪祠堂的理由了。 鼓起勇气,狡辩道:“我姐说让我送给姐夫的……你不信问她!” 而顾承骁看着他,面无表情,没有任何回应,哪怕只是简单点头也没有。 平静道:“我记得儿时,拿我哥哥的压岁钱还说得过去,但这苏观复的……啧,你还真敢给我?” 是以,顾承骁看着那个钱袋子,都不好说是晦气,还是无奈。 “那不是挺好。”沈安和绷着脸,小心看着顾承骁,狡辩道:“那你不是拿最多的那个人了?我站你这边!” 他是真不希望姐姐一个人,故作坚强,哪怕这么做有些不合适。 顾承骁看着沈安和,拍拍他肩膀,越过他继续走:“别想那么多,这眼下大过年的,小孩子还是去放炮仗吧。” 第73章 第73章 我是谁? 顾老夫人挺喜欢沈安和,得知他来了家中,就将人唤过去,顾承骁见这小子还算自在,便又一个人提着酒壶,回了院子独坐望月。 面前矮桌上扔着几封未打开的信,他平静的面容带着几分疏离。 战场危险,爹娘繁忙,他自幼就是兄长一手带大的,否则当初,他也不会偷偷爬马车,跟着兄长进京去柳家。 对他来说,如兄如父就是字面意思。 一月之前,他其实不想进京,此事也不是没有操作空间。 是兄长说皇帝忌惮,可顾家要忠君爱国,即使这差使是明升暗降,他也应该进京,一来照应姑母,二来解除忌惮。 他来了,努力证明自己是废物,然后呢…… 兄长找到柳家人证,爹娘在平阳也不拦,他进京准备翻案了? 甚至这事,也没同他商量。 若非当时他和祖母说自己相中沈晚蔷,祖母头疼,估计兄长进宫,都还是想着要将他摘出去,连行踪都不会让他知晓半分。 兄长不知道此行凶险,甚至路上那些“山贼”是因为什么吗? 明知自己暴露行踪危险,依旧每日一封加急信送来劝说,希望他听从家里安排定亲,早点将自己从此事中摘出去。 他真的……只是担心他安危吗? 顾三进门时,看着顾承骁眼里的冷意,打了个激灵,小心问道:“主子有事找我?” 话落半晌没有回音。 顾承骁望着桌上兄长几封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信,将手里的钱袋子扔在桌上,沉甸甸的银袋子碰翻了酒盏,信顿时打湿,墨透过信纸沁出来。 目光落在那沁湿的信纸上,信很简短,末尾只有四个字“等我回来”。 顾承骁端起酒杯又饮了一盏,把信纸揉皱成一团,高抛落入水中,又看着眼前的顾三问:“她一个人?” 顾三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老夫人可吩咐过,不许再帮主子传消息,但他挣扎片刻,还是小声道:“沈娘子今日用过年饭,烧了纸,在北苑饮酒……我来时像是醉过去了。” 顾承骁酒盏一顿,看着那个水面上纸团浮沉飘荡。 他其实听沈安和说时就想去的。 可他已清晰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其实不希望兄长去为柳家翻案。 他怕家人危险。 到头来,他依旧没有兄长果断,不如家里人坦然,甚至也许还不如苏观复,他有什么资格大义凛然去见她。 他觉得惭愧。 沉默良久,顾承骁起身摔了酒壶,看向垂着头的顾三:“我再确认一次。” 顾三不知道顾承骁想确认什么东西,就见人有些踉跄起身,一下直接窜上了墙头。 今日可是年三十,喝了酒,这街上又人多眼杂的! 顾三怕顾承骁醉酒出事,慌忙去追,远远看着房顶消失的背景,心都凉了。 …… 顾家北苑,沈晚蔷吃醉了酒,院里婆子因每年过年,都见这一出,知道沈晚蔷不爱打扰,等醒了就自己去睡觉了。 婆子歇息前,找了大氅给沈晚蔷盖着,自个就锁了门回家去了。 寂静的夜色中,沈晚蔷趴在廊檐下的小榻上,做着一个长长的梦,梦里是一院子大片盛开的蔷薇花。 母亲和祖父坐在窗前点着灯下棋,父亲捉了一堆萤火虫放在布口袋里,一只手牵着她,一只手提着口袋,准备回去给母亲瞧瞧。 冬夜的凉风吹在她湿了的脸颊上,有些刺痛,她撑着身子起来。 眼睛眯着,不远处有团摇晃的光亮,在轻轻摆动。 沈晚蔷还沉浸在梦里,一切都是幸福温暖的模样,泪水却自顾自夺眶而出,提醒她一切的终结。 父亲和祖父早已不在了。 母亲虽活着,却再也不一样了。 她忍不住抬起手想握住那萤火般的光点,却握住了一只手,那手稳稳的回握住了她,十分有力,带着些温热和叹息。 沈晚蔷愣住,偏头看着那个亮光,只是一枚再普通不过的快燃尽的灯笼。 委屈总是如此不期而至,沈晚蔷突然哭出声来,眼泪大颗砸落,她像是怪罪一般任性地捏着拳头,带着些任性和蛮不讲理,拍向了顾承骁胸膛。 “抱歉。” 顾承骁下意识道歉,也下意识抓住了沈晚蔷胳膊不让她动。 本该在檐下的灯笼先是被踹到地上,如今落地,终于也撑不住,骤然熄灭了。 只有被云遮住了一半的月,透着些许光。 顾承骁看着沈晚蔷漂亮至极的脸上,透着哀伤,她那双眸子茫然看着他,像是生气,更多却是无法发泄的痛楚和绝望,实在伤心极了。 酒一下就散了。 他本就不敢多看她,如今她趴在他怀里泪水不停涌出,带着恨意和委屈。 沈晚蔷自然不会是恨他的。 那她恨谁。是苏观复?还是…… 顾承骁看着沈晚蔷通红的鼻尖,她委屈地抽噎,胸腔里心脏猛烈而又剧烈地跳动,急促得有些发痛。 他伸手,一把将人拥在怀里紧紧抱住,用力抱紧,她的痛苦悲伤和呜咽声自他怀里像是漫进了心里,顾承骁抬头看着那黑沉的天空,安静无声。 顾承骁发现沈晚蔷环住他腰,埋在他怀里,哭得有些喘不上气,替她轻轻拍着背脊,只觉得心中郁气更甚了。 凭什么呢…… 他凭什么要退让,不论对着兄长,还是对着高头坐着的那位呢。 疯狂的念头和一直被压抑的欲望在心中不断滋生,直接喷涌而出,顾承骁手紧紧箍住了沈晚蔷的腰,下巴落在沈晚蔷发顶。 沈晚蔷是最先发现不对劲的。 这会儿她被抱太紧,腰上勒得生疼,顾承骁高大的身躯将她拢住,二人只隔着那衣衫,身体变化都实在明显又蓄势待发。 她骤然停住,湿漉漉的眼中渐渐清醒了几分,却又有些慌乱,可有些头晕目眩,一时间分不清是清醒还是做梦,颤抖着闭上了眼睛。 顾承骁看着沈晚蔷右手颤抖着抬起,推着他胸口,似乎是清醒了些。 可方才一直握着的左手,她却任凭他依旧捏在掌心,没有推拒和闪躲。他松开了她腰上的手,放她站直,细细看着她迷蒙的眼,问道:“我是谁?” “顾承骁……”沈晚蔷颤抖着睁开眼,抬起了眼睛。 不等她说话,顾承骁再次收紧了放在她腰上的手,拉近了两人距离,低头唇覆了上来。 第74章 沈晚蔷的心意 沈晚蔷一下闭上了眼睛。 唇瓣近在咫尺。 只要稍微一靠近,像是就能拥有,而那闭上的眼睛似是默认。 片刻之间,他终于窥见了沈晚蔷心中一角,哪怕只是瞬息,只是酒醉后片刻不清晰,可她终究,还是有为他,产生了一点心神动摇。 热气扑在唇边,吻却并没有落下,她睁开眼,就见咫尺之间顾承骁那双桃花眼带着笑意,望着她。 顾承骁轻轻低头,高耸鼻尖对着沈晚蔷鼻尖轻轻一点。 一触即分。 沈晚蔷愣住,他这是什么意思?这一刻说不出是羞涩还是恼,她也没有动,只抿着唇盯着顾承骁不做声。 顾承骁退开一些。 他抬起手,手指温柔替沈晚蔷擦了眼尾的濡湿,又揉在她蹙起的眉头,哑声道:“你饮了酒,不行的。” 他不愿让他的喜欢和沈晚蔷的心意,沦为酒后的荒唐。 没那么轻易。 他要她站在身边,亲眼看见和明白他对她的喜爱,毫无瑕疵,不是冲动,不是一时兴起,他愿意为了她那片刻间泄露的真心,而克制隐忍。 “别害怕。” “你值得最好的,不用你相信,我会自己去证明的。” 顾承骁手指抚在沈晚蔷的眼角,少年的真心从来不加修饰,真诚热烈。 脑中一片空白,沈晚蔷只觉得无法抑制的慌乱,掺杂着一些疼痛和甜意在心间弥漫。 她从来不是个爱哭的人,宁愿自己撑着也不肯服软,可眼泪就是不听话,将眼前晕成一片。 她心跳得慌乱,偏开了眼睛,自暴自弃地想着,他再说一句,她今日就将他撵走,今后再也不见他了。 顾承骁静静看着沈晚蔷流泪,拳头攥紧,垂眸掩盖了心中的疯狂和晦暗。 顾三功夫不如顾承骁,这个时候才像被狗撵了一样爬上北苑墙,可跑了太久被这风一吹。 一冷一热,鼻子痒……就猛打了一个喷嚏。 “阿嚏。” 顾三一抬头就瞧见沈娘子也偏着头蹙眉看着他,而自己主子站在对面,冷着脸,那似乎是要杀了他的眼神,吓得他腿都软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悄悄松了口气。 毕竟两人都饮了酒,要真有点什么干柴烈火的事情,他真要以死谢罪了。 沈晚蔷头还有些昏沉,饭也没吃几口,如今胃里也难受。 顾承骁看着沈晚蔷捏着拳头放在肚子上,似乎有些不适,想起她饮了酒,又怎么会不难受,吩咐顾三去准备醒酒汤,顺便带些点心。 沈晚蔷点点头,想起这几日顾家也没上门,随口道:“我还以为,你不会再见我了呢。” 这话说得有些责怪的意味。 她说出口,就觉得不合适,又解释:“我只是想说苏观复威胁你什么。” 这话越说越怪,像是说顾承骁怕了苏观复似的。 她脑中晕乎乎的,甚至有些头疼,想什么都有些迟钝,嘴好像跑在脑袋前面。 见沈晚蔷说着又窘迫着急,捏着帕子在旁边越抹越黑,小心看着他,顾承骁“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没差人同你说一声,是我之过。” 沈晚蔷带着些窘迫之意偏过头,小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承骁却认真道:“我是真的觉得是我不好。” “苏观复倒是来了信,太长我没看,想着他那小心眼别大过年的,惹得你心中不快,没理他。柏青又忙着义诊,你白白奔波也不好,我想着顾三在这里看着不会出事……这才疏忽了。” “忘记体谅你一个人扔在后院,孤立无援,心里恐怕惶恐。” “确实是我错了。” 沈晚蔷在他记忆里,从来都不是一个能忍住脾气的人,动不动扭人耳朵,喜欢就说喜欢,不喜欢就扭头走。 他欣赏她无畏的模样,也以为自己喜欢沈晚蔷是因为这些,可今日她哭着喝醉酒,如今嘴笨,他也没觉得烦。 只是心疼。 她如今家道中落,后来又被苏家欺负,周围无人照应关心她。 她像是见多了人情冷暖,被规训得谨小慎微,要看人脸色,不停要周全一切,这样相处起来可能确实舒服,但细看真让人心疼。 她能怪他,他反而觉得有些高兴。难受的时候,有个能出气的人,比一个人咬牙什么都忍了好。 这么想想,他好像比自己想的……还要更喜欢沈晚蔷几分。 顾三取醒酒汤,来得很快。 顾承骁看着沈晚蔷喝下醒酒汤,见她规规矩矩坐着,时不时看他一眼,就知道这人要说什么不中听的话了。 他先开了口,声音平静:“我哥正月初十回来……” 沈晚蔷想说的话被堵住,脑子还没清醒,也没能理解顾承骁为什么这么突然提他哥,她张了张嘴:“那真是巧了。” “巧什么?”顾承骁疑惑。 沈晚蔷想着不说,也瞒不住顾承骁,万一他以为自己不乐意,把这事情搅黄可就糟糕了。 她蹙眉,组织了一下语言。 平静下来之后,脑袋也渐渐开始清醒了。 真的很巧。 若是顾北望回来早几日,她还能去多上门劝说,可偏偏正好是初十。顾北望看着是算好了日子,祭奠完祖父,直接进宫。 “我答应苏观复兼祧了,日子正好是初十。” 顾承骁沉默了。 初十……那不是沈晚蔷父亲和祖父的祭日,苏观复脑子坏了,就算是再喜欢他那嫂子,又何必如此羞辱自己妻子? 想苏观复心里,只怕是自卑又自负,对他往日寄人篱下心里不甘吧。 他看了眼沈晚蔷:“你允了?” 沈晚蔷指尖颤了颤,不知如何是好,便有些沉默。 毕竟装不在意,估计顾承骁不信,但说在意又怕出纰漏。特别这事,又关系到了自己祖父,顾家也不知会是什么态度。 顾承骁冷淡开口:“不说话,那就是不要我多管闲事的意思了?” 沈晚蔷看着顾承骁起身,只垂下眼,安静坐在没有丝毫挽留的意思。 顾承骁说话时,本来是心里担心才假装生气,可看着沈晚蔷,像是酒已经彻底醒了,一副沉默中拒他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有些无奈。 “你若是有需要便吩咐顾三,我走了。” 第75章 谢过你的喜欢 现在想来,那天若不是秦家父母都在,那么后果真的会不堪设想。 高韵锦觉得自己笑得脸都僵了,傅瑾城却跟个没事人似的,还兴致勃勃的跟人聊天。 程旭阳就是一个中规中矩的技术男,脑子里没有什么花样,和凌飞语一起踏踏实实过了几十年了,两口子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地赚钱,几十年也赚下了一些家底,他是什么样的人,凌飞语再清楚不过。 “好。”简然点点头。相信秦越,相信他手下的人,相信飞语一定不会有事。 宫邪催促了两声,不再跟她聊天,免得她光顾着说话不记得吃饭。 “无妨,让猎魔君王去处理一下,就由他代表我吧!”云昊淡淡的说道。 张语涵严峻地望着他,虽然,古爷爷的年岁,一贯看起来都比较变老,可是她还历来没有看到过,他的身上,显露这样的神态,更没有听到过,他宣告这样的让人心酸的叹气。 徐远方微微诧异,接下来要查的不是那个叫沈阿成的人贩子吗?怎么就变成司家的事了,又怎么和司雨浓扯上关系了? 而且,婚后的他,也非常规矩,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林以熏的事,完全就是一个英俊多金的好好先生。 刹那间,宛如开天辟地的声响,响起在云昊与巢天贤者耳畔,一团宝光之内,顿时异象连连,浮现出恐怖的异象。 “累就去洗个澡休息一下,吃饭的时候我再去叫你!”赵俊生把战刀解下来交给李宝,招呼亲兵给自己卸甲。 而在这个时候,不耐烦的赫连宗正已经将一个炮筒对准了林清越。 音盏挥出一鞭,同样疑惑地看过去,见崔焕正情意绵绵地看着自己,顿时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傅云中顿时笑得合不拢嘴了,还凑过去对着明槿舒的脸颊亲了一口。 柔然兵连续不停的劈砍,年轻奴隶躲了几次之后终于没能躲开,被一刀砍翻正地。 星痕回身看了看前面的竹林,如今虽然七月末了,但是正是天气最热时,每个宫宇都建在山头上,所以都会种植一些树木遮阳,只有祁阳宫种了竹林,待在竹林里闻着竹子清新的味道的确很舒服。 王重阳误刺断龙石的机关,整个古墓都发出了扎扎的声音,仿佛就要山崩地裂。大伙儿都吓了一跳,赶紧远离古墓大门。 音盏觉得这一眼像是逐客令,但花燮仿佛没看见,半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话说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龙凤两族本就是难孕,而且夜南山和梧桐还一个是龙一个是凤的原因,两人好那么久了,也不见梧桐肚子有什么反应。 “没关系,继续打!”淡冷的声音带着漠视的平静,蝶雪努力抬眸,只看到一双幽深的眼眸淡漠的扫过她的脸颊。 可这些话她没有说出来,就连老王爷的面色都强忍着发黑,夜清秋更觉得担忧了起来。 弘大高记位于汇英商业中心的西侧,二十多层的建筑为他一家所有。 “得令!”王虎一喜,伸手对雪嫣做了个请的姿势,“公主殿下,请!”雪嫣一被夸公主,那是高兴的不得了,赶紧伸手抓住了王虎的胳膊,王虎就呼啸的一冲天飞了上去。 饭后与冯婉道别后,萧子谦便拉着一直冷着脸的白慕雪匆匆的离开了。 偏偏自己这个姐姐听了以后笑的十分的厉害,一点都不阻止,反而是抱着热闹的心情看去。 “别急,这就是邪灵而已,我来对付他!”我说着手中指印以掐,一掌打出一道金光道了那灰茫茫的雾气之上,顿时那邪灵就被我一掌给打散了,然后化作了青烟消失不见。 十几分钟之后,莉莉的队伍出了本,雪精灵、莉莉丝、花开翎翎、威猛无双和风中孤雨,已经固定很久的队伍。 视线继续往下移,只见那英挺的鼻梁下一张薄薄的红唇,原来男人的唇也可以这么红润得让人像吻一下!苏暖暖又是默默地一声赞叹。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就要让他死!要他下来陪我!”她的情绪激动了起来,这并不是什么好事,因为只要她再次伸手,钢牙就真的掉下了。我就算再能干,也不可能在一秒钟的时间内冲过去拉住钢牙。 乔西提前跟地接的公司交接好了所有手续,拿走了提前租好的别墅的钥匙,又跟乔木去越南城吃了一顿丰盛的越餐,之后才回到杂志社之后一周会待的别墅里。 星诀从一旁的地上落下来的时候,苒曦看着那团黑色的物体慢慢的消散后,眼神里的恨意慢慢的消去。 顾九江压着心中怒火,注意到摄像头,先是和三人简单的说了些话。 杀掉段无涯的黑影,轻飘飘的退后两步,躲过断裂出喷出来的血液。 顾不上回应鲁泰山的质问,跌跌撞撞的跑到了台上,惊恐难当的仔细检查。 唯一还值得庆幸的是自己样貌没变,依旧是那个帅逼,依旧是那个中路飞科下路枣子哥。 饶是如此,叶擎天也没有表现出半分不情愿的样子,相反还乐在其中。 他们便是明天的嘉宾,但是蘑菇屋成员们此时却并不知道嘉宾到底是谁。 中年军官点点头,表示认可,相比其他抱头鼠窜的人,他们的表现确实出色。 凤晓霜在落在的那一刻,夜明战接住了她,她看着树妖的元神被震慑出无数片。 两柄剑在相碰的一刹那顿时粉碎了,那片片断剑乱飞于天,最后落入雪中,成了一道口子。 第76章 我没碰你,对不对? “哼!说得你好像吃得少一样。”陆宝儿可不管你什么身份,在陆家没有一个不惯着她的,当下将剩下的半盘子排骨一股脑扒拉到自己碗里,给她大姐夹了几块,端着碗便跑了出去。 幽冥公爵闻言,松了一口气,毕竟戴之柔与朱家的事,整个皇城都已经心照不宣了。 但也仅此而已,杨帆此刻就算是心里再明白也没用,毕竟实力才是硬道理,真要计较什么的话也只能等此事结束了再说。 五岁的大公主和三岁的二公主,正是天真可爱的时候,朱瞻基就算是不待见胡皇后,也会顾及两位公主,得空会到坤宁宫坐坐。 杜威单独面对十余名将领,丝毫不惧,手中长矛犹如银蛇乱舞,当场杀死四人,余者惊惧。 而擂台下的墨千城,这会儿却有些脸黑。不远处的几名黑羽族武者,更是气的脸都绿了。 所以在短暂的嘈杂后,一众顿时齐声高呼,天医之名,瞬间响彻整个千里峰。 斗罗大陆的习惯显然与唐三第一世的情况不同,所以唐三并不以为自己的礼节多了。 因为他们发现,出声的竟然是刚刚被筷子洞穿了手掌的皓月学员,瘦猴。 清风一把拉住她,走到副驾驶座位把她按坐下来。他自己呢,也在驾驶座上坐下来。 陈玉因为两人一句话就跑断腿,心里怨念很深,嘀咕着令自己暗笑的话。 用自己主治医师的话来说,身体机能停滞了七十多年,如果一上来就大鱼大肉的话,很可能会出毛病,所以食物都是以各种糊糊为主。 “这个也有搞头,精金重要性不言而喻,青铜矿也不缺,得大力开发这项炼金!”李斯特当即做出决定,秘银、精金都要弄——至于山铜就免了,山铜龙玛塔就在火焰王城躺着,随时都能生产山铜。 从子爵开始,便正式跻身中层贵族行列,这个时候,城堡和领地之间的财政需要逐步分割开,防止账务混乱——因为子爵拥有分封贵族的权力,这相当于建立起一套简单的官僚体系。 忍不住好奇,张大壮缓缓的上前。踢了踢野猪,身体已经僵硬。但是奇怪的是,野猪的上下没有半点伤口,更没有血迹流出。可是,这么壮硕的野猪,怎么会悄无声息的死在这里。 然后,一些奇特的想法凭空出现,张武星仿佛突然开窍一般,脑中突然就有了一些对于修炼的感悟。 “停!打住!够了!别变了!不用都变给我看……”塔纳托斯都要疯了。司掌巫术魔法就能这么不讲理吗? 看着将所有已经死去的侍卫,还有东西北的师兄或者师弟也是被放在了帐篷里面之后,秋源从怀里摸出三张黄符出来后,直接掐着手势三张黄符顿时之间燃烧起来。 一接触,他就双手一震,一股劲气直接从对方双手汇总轰出,沿着自己的手臂直指心脏。 卓云霄只能无奈的摇摇头,既然哥哥想去做,她也不好阻止,反正有关大哥他们在,应该也可以照顾好哥哥。 “制裁?开玩笑,有中州财团在,什么事抹不平?别说现在局势混乱,即便是和平时期,也不会有人管你死活的,还是那句话,识相的话,就赶紧将公司转让出来!”那名青年男子不屑大笑道。 但是没有人搭理他,他的手下全部死在了炮弹之下,只剩下他一个光杆司令了。 顾子麟后退了几步,见她情绪实在失控,他也不再停留,便转身出了房间。 楚兰歌脸色微微有点苍白,可举止看起来没有异常,只是穿的衣袍略多,还披着一件狐皮缝制的斗篷。卓一澜朝她伸出了手,让她扶着自己的手臂下车。 也因为王氏集团这数百亿的资金投入,孙氏的股票一下子被打压到了极点,损失极大。 明明她就跟她师父没什么,他却非要去在意,现在好了,真的将她推开,再也唤不回来了,他满意了吧? 结恨封术故羽指敌陌敌封方岗想到这里,我明白了,张毅宝的老婆多半是中邪了。 “给我站住。”汪远大吼一声,扣动了手中的扳机,刘宇决不能让他离开,否则他的就完蛋了。 艘恨岗学故技指敌所陌通帆艘我去到古庙,马上就寻找邹深观的身影,幸运的是,没多久就在一间开着门的房间里面找到了她。 “他们很安分,没有什么大的动作,我认为这些家伙可能是在策划什么阴谋。”蒂耶鲁说道。 “秀秀姐,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林杰见此,也不禁对李大壮这个怂蛋感到一丝的震惊。 “呵呵,许阳没想到这种逆转的结局也会发生,你赢了!姜少输了!”坤沙是这次的赌局的公证人,所以不管怎么样他都要保持公证的。 杨帆不免叹息,想当年紫胤真人那是的何等的功高盖世,纵横天下,再看看现在的杨家,都是一帮什么玩意。 第77章 今夜,一切该结束了 苏观复衣衫散乱,闯入北苑。 药性上头,他丝毫没有注意到,推门而入时,那个新来的守门小厮,像是慌乱仓促离开,院门开着条缝隙。 说不得,田晓只能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给陈宇打电话,在她的认知里陈宇是个大忙人,就算不是忙人也不会跟他约会,虽然她知道陈宇对她的身材有点迷恋,但其自制力很强,要不然一早就出事了。 李天赐也是知道这一点的,不过,这其中的好处实在是太多了,想要让秦扬也能够释放出一些那什么的气氛起来,别到时候,像个鬼子一样,出门便是想走,也不时走远了。 孙延龄并不说话,只将她的手紧紧压住,低下头去,堵住她的唇舌。 周道虽然表面上说的轻松,但是却也知道对方不好惹,不光体内真气全部调动起來,就连灵魂之力也是全都散发出來,扫描着周围的情况,同时瞳孔中也有两团金色火焰燃烧起來,天魔神眼运转,目光不断的刺穿面前的虚空。 “都说你是状元了。”秦玉也在,帮班主任整理资料。身为十二榉的领头人,她已经完成了任务。而身为班长,她将负责到毕业的那一天。 众所周知,水青练武。但她一向不是力量型,而是灵巧型。你要她把高大的老爷子轻松松给背到阳台上去,一点不容易。 真他妈的犯贱,不就是打坏了两张躺椅吗?看着光头向着强哥走了过去,我站在星哥的旁边看着他,强哥笑了笑看着他。 吴杰本来还想再听听的时候,却发现几个学生已经吃光了东西,抹抹嘴上的油就走开了。 “四象封印。”周道一层沉喝,双手绽放光芒,数不清的封印禁制脱手而出,把空中的两条雷龙捆的严严实实。 这家伙睁开眼睛看了我一下,突然抓了一把沙土朝我撒了过來,我早防备着他要使诈,转过头沙土全部顺着我的脖子进了衣服里。 林超从江辞云的老板椅上起来,踩着高跟鞋朝我们走来,精致的妆容描绘着她较好的五官,一件大花色的裙子配上黑色帽子,别有风情。 “不是你求我的吗?”丹筠看向炼器宗的方向,嘴角泛起一丝诡谲的笑。 她入场了,并不如金荣那般一道电光的闪入,而是缓慢的,散步般走过去。 江铭川的心里越发的无语起来,怎么一个一个的都觉得他喜欢的是慕叶呢? 到时候,再将他“甩掉”的做法,看在那些人情的份上,她还真的不知道能不能干脆利落的做出来。 而在宫殿正中,一个身穿白色长袍身上印着六芒星的男子正双手靠背站在那里。 师徒之间是不能发生感情的,这叫乱伦。唐嫣这下子不干了,凭什么你做我师傅,我才不当你徒弟呢,那样我就不加入你邪师了。 他吸了一口灵性后,直接念道:“天地无极,万法归一,驱鬼之法,灭魔之道。天地法令起。”这时就看到天地法令直接冲着鬼王冲去。 这次的事情毕竟牵扯到纽约最大帮派之一的‘三合会’,还让其挂出了五千万美金的巨额悬赏,一个处理不好就会引起动乱。 第78章 这样吓别人,有趣吗! 顾三记得春时。 但他不是个勤快性子,听着村民抱怨,今日是春时雇人过来捞东西,知道没有危险,就也没打招呼准备走了。 只是路上,越想越不对,越想越觉得这事奇怪…… 韩在承咬着牙抬头,把手机从惠彩手中夺过,在插好手机卡的手机上输入自己的号码,按了拨通键,直到听到自己的手机发出的震动,他才切断。 听着晏双飞狠狠地啐了一口,段祁沨紧闭的眼猛地睁开,目光也慢慢地移到了晏双飞的背影之上。 “我现在接通电话,你要是敢多说一个字---”后面的话程沧海没有说,只是阴森森地笑,绕过桌子,扯着黎子阳的右手拧到他背后去,“喀嚓”一声锁到椅子上,这才按下了接听键。 韩在承自己感觉过意不去,还是过去好了。催着惠彩上车,韩在承就发动车子了。 无影宫虽是正义的江湖组织,却也不是来去自由的避难所,对于身份不明的陌生人,自然也不会轻易收留。 薛丁山急忙脱了身上的素服,更换戎装。薛郁莲也连忙帮着他顶盔冠甲,罩袍束带。 姨父话语里充满了自责,惠彩急急辩解:“不是这样的,你们对我很好,我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早就把你们当成父母对待了!”越是这样,心里越不好过。 “反正我现在就是不相信你们男人。还有我的第一个孩子。我的第一个孩子。”萱萱想起东方寂梦中的话语低声的说道。 “父皇,儿臣以为此事不可这样处理。”南华王在一边沉声开口。 白风华这一番义愤填膺的话一落,刚才还愣住的众人这下全部石化。所有的人呆呆的站在原地,大脑停止了思考,包括打人的和被打的。 由于公安部门赶过去封锁现场的时候,那里已经是被闻讯瞧热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个水泄不通,现场遗留了大量的脚印,根本没有什么线索可查。 现在风云山庄发展的不错,下一步的拓展定在张风云突破之后,也不算晚。 ——主要描述的是儒门弟子是如何锤炼神识,让神魂变得更加牢固,然后向外膨胀的法门。 林宪感觉自己躺在一片黑色虚空中,没有上下也没有方向,身体四周有一个漩涡状的星河围绕着自己不停的旋转。这星河越看越眼熟,这不是自己每天晚上引星光惯体的漩涡星云吗? 天空无比晴朗,在他们的远方,一片白云正随着微风,缓缓朝这边飘了过来。 千离大长老,可以说是猫妖一族中,年龄与辈分最为高的猫妖了。 他们都是武者,也都修炼过,自然知道修炼需要花时间,且必须要有恒心。 好几个神级强者冲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不少传奇强者,这一波赚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汤热的原因,出了一身的汗,闻上去有些腥臭。 自打她跟楚峰发生了关系,白素素就跟她提过这件事情。毕竟,她们现在算是姐妹了,而不是之前的主仆关系。只不过,叫了十几年,她已经习惯了。 众人落在地层的阿帕亚多上,你看看我我瞅瞅你,面面相觑,场面竟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 第79章 顾承骁就是无赖吧 两辆是本地牌照,前面是向导车,拖后的重型皮卡是工具车,车厢装满工具、油料、轮胎、水桶等杂物。 “百分之八十三,达到了吗?”叶云如实回答,真诚的希望叶曲能帮自己。 “琪琪,你说的,我信。”他的唇扬起笑容,纯粹而炫目,就好像,只是一种简单的高兴,仅仅只是因为她的话而高兴着,近乎极致。 河谷内花草树木繁多,谷中有一深潭,潭深数十丈,谷边山涯下有一天然榕洞,是一修行的绝妙地方。经年累月,渺无人烟。 “再等等,等器械承载到达极限再扭曲,能多帮一点是一点!”奕风遥望着聂世影的身影。 白逐云莞尔一笑,“一生一次都不可以犯的错吗?”如果他也有的话,那么会是什么?是爱上了海心?是强迫得到了海心的第一次,又或者是……放任着海心离开自己呢? “白先生,这是我认的妹妹,才来b市没多久,没什么见识,就想认识一下像白先生这样的大人物,不知道白先生给不给这个机会呢?”男人说的委婉,不过话中透出来的意味儿,只要稍稍懂一些的人,都能听得明白。 月光下,她笑眸生烟,俏皮不失妩媚,声音又翠又甜。两颊之间因为跑路而红润起来,肉嘟嘟的脸颊犹如一个熟透的苹果,让人忍不住想要咬一口。 安夏困意太浓,还是沉沉睡去,等她醒来已经八点多了,匆忙起来洗漱,在酒店吃了早餐,医院的车已经来了,同行的是肝胆外科的一名医生。 昨天到家后,她洗了几桶热水,吃了三碗饭,一大盘五花肉,才缓过一口气,现在听到安夏来了,乔冬梅恨不得生生扒下安夏的皮,才能抚慰自己这些天受苦受难的心。 而另一边,计元正也是吐血倒飞,左腿被一枪洞穿,摔在地上,半天都爬不起来。 道教的教义必须要改变,不能再搞神秘主义,不能再神秘到普通大众都不鸟的地步。 林晓金记得,在金融危机还没有彻底爆发之前,期货保证金还没有实施“在法定节假日之前提高比例的规定”。 系统的声音不断的响彻若风的脑中,每响起一道声音,都是让若风心中兴奋一下,爽一下。 林晓金紧张地看着卫若兰,看着卫若兰那痛苦万状的样子,他的心像被刀绞一样。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更紧地搂住她的腰。 鬼面的脸上一闪而过的鄙夷,只不过隐在面具后面,谁都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放心吧,我慢慢开。”她不给孙玉民拒绝的机会,发动了引擎,跟着吉普车后面慢慢的驶去。 他们,根本就忘了是谁被玄泽鳄王追得惊慌失措,是谁刚才救了他们。 出了洞,夜晚没有月亮,外面的能见度跟里面的虽没有多大区别,但模模糊糊,还看得见点什么东西。 营长又看了几眼,然后才转身,爬上车厢里去,坐在篷布盖着的弹药箱上。车厢里的押运战士很紧张,看着他们,深怕他们是特工化装的。 一声巨响,气浪四射,大部分年轻天才甚至都没看清楚是怎么回事,便瞧得一个身影如断线风筝一般,从气浪中跌飞而出,然后重重的摔在地上,殷红的鲜血挥洒长空。毫无疑问,这道吐血倒飞的身影自然便是蓝川无疑。 恐怖分子都是高鼻凹眼,在硕大的探照灯下,学校里的一丝一毫动静都逃不脱警察的观察。 皇帝陛下后宫有十多个皇子公主,但是圣宫娘娘和正宫娘娘一直无所出。 空中又出现一只巨拳,正是那龙神拳中的巨灵金刚手神通。但杜子平施展这门神通之时,却觉得那枚尚未炼化的舍利在丹田中一动。 虽然,表面上看来,坟墓与周遭环境没什么变化。其实,若仔细感受一番,你会发现此处已然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一股股无形的神秘之力仿若结界般将整个坟墓笼罩在内,隐晦的波动发散,发出震慑人心之力。 寒潭之内,时刻冒着冷气的水中,有着许多珍奇罕见的灵药,一边还有着一名元皇境强者不断用元气包裹着一株株灵药,源源不断的送入寒潭之中,时刻补充着寒潭之内的元气充裕。 扎西望着此时突然在自己面前的这四大族老们显然也是被对方给吓了一跳。 李肃这一走,倒是让那些匈奴骑兵更加的嚣张了。他们驾着马,挥舞着兵刃,在李肃等屁股后面又撵了一阵,这才罢手回去。 百姓说得卑微若此,不过是为了讨上一条性命罢了。乱世如此,人命如此,陈诺突然觉得心头一阵悲怆。 一戟破空,孙志新脸色大变,两只手掌划出两道玄妙的轨迹,勉强挡住了封逆这可怕之极的一击。 黄玄灵眼珠一转,最后还是抿了抿嘴,钻进了森林里,悄悄地跟在两人的后面。 这些轰天雷,一般只在国与国之间的大战才会用到,乃是一种攻城略地的利器。 阿布拉以前的境界乃是行道期,境界比起钱一贯来要高出许多,只是阿布拉曾被敌手用星磁核心囚禁在地洞内无数年,导致修为不断被星磁核心给削弱,最终修为从行道期跌至登天初期。 第80章 是你逼她的 “你还真信了?” 看沈晚蔷神色凝重,慌张得很,顾承骁又忍不住勾着唇角笑了,不再继续逗她:“身子又不好,别瞎琢磨了,万事有我。” 十六岁的白银一,实力远超自己目前的段位,论潜力,杨帆已经可以称得上前列了。 “你哥哥那里正是用人之际,调他俩出来,方便么?”林卓倒是不排斥吃回头草,只是哈洛作为围堵白莲的前哨,也很不轻松。 命令下达,十艘网梭船摇摇晃晃冲出了港口,倒是没有犯傻,老早就分成两路,从两个方向包抄过去,避开正面的庞大战舰,打算去祸害侧翼的炮舰。 “冷奕,你怎么了?”夜妃一直跟在冷奕的身后,突然,她发现前面的冷奕不动了,夜妃的心中一阵惊慌,连忙在耳机里叫了两声,但是却没有得到冷奕的答复。 到现在这个时候,杨威再不明白就是实在是太笨了,他现在明白了肯定是自己的侄子说了什么话惹着冷奕他们了,这才把自己叫来了,他在考虑着是不是提醒一下自己这个作死的侄子呢? 石头人等人这时可算反应过来了,这一开团就死了两个,他们也不由的倒抽一口冷气。 约而同的坐了下来,叹着气,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此刻柳月残内心忧伤似乎好些了,看着沈剑南的双眼,似乎显露出一丝喜悦,双眼已经迷离,心中想着事情。 林正峰和苏琴刚一回去,在前面忙着指挥装车的李蓉就笑问了一句。 “我们公司正需要钱,不可能打六折这么离谱,最多九折。”马画藤说道。 “你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谁不是这么想的,哼“那郭盈羞怒不已,叉着腰肢,干脆揭老底。 这次,如果不是李尘沙这个星主发号施令,这些泰坦不会离开奥林匹斯神山。 他们还记得当初咒颖灵说的要帮他们语言三次,借出一样东西给他们使用三个月,这三天他们没有打扰她,但是今天白元等人再也坐不住了,时间不等人,他无可奈何。 如果唐准在场,恐怕就能知道九级巫师学徒正好对应星师异师,正式巫师对应星力大师,大巫师对应星力宗师,传奇已经和神师媲美了。 所以他在出来之后,看见了邢杀尘和二人僵持,便是毫不犹豫的放了一枚气弹。只可惜当时邢杀尘没有现在的探查力,哪怕他只有渐明七灯,邢杀尘也依旧感觉不到他是在哪里偷袭的自己。 不过众位亲兵见他回过神来,虽然很是不屑,当也不想现在就丢了脑袋,纷纷上前扶起他。 身为燕京沈家的公主,她出身高贵,洁身自好,从未与男人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更别说胸口这样隐秘宝贵的地方。 但是事情却不如它所预料的那般,虽然它的加力让邢杀尘面色再次变得难看了起来,可是此眼却是没有如它所预料的那般睁开,依旧禁闭如初,似乎根本就只是一条缝隙而已。 凌昊长啸,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见之一切,青林一个九印地狱神皇,仅一个照面,就秒杀了一尊六印天恒神皇。 魔法阵中窜出了一个钢铁巨人,不止高度超过了隐者高达,就连出力也比隐者高达高出很多。 第81章 求一道旨 不错,他这邪修自是居无定所,但晏师兄在宣明府里却有长辈,出来得久了,理应回去的。 生死境庞大的气势瞬间爆发,三个美娇娘轰然飞出,跌倒在数米远,瞬间昏‘迷’过去,生死不知。 叶殊与晏长澜对视一眼,跟随在两个师长身后,身形一晃,一同也到了宫外。 他一只手拿着手枪对准刘洋,另一只手抱着林朵儿,倒退就打算走。 玉姑姑亲自去端水,镇国王爷取出一把匕首,在手指上割了一刀,鲜红的血液滴落水中。他持着匕首走到孩子面前,孩子吓得哇哇大哭,一个劲地往后躲。 榻上的老人勉强睁着眼看过来,浑浊的眼珠里有着几缕不太明显的血丝。魏帝好半晌才认出来人,在看清他今日的穿着后先是一愣,继而忽然激动起来,喉咙深处发出艰涩的“嗬嗬”声,手臂挥舞着,挣扎着要起身。 刚刚他们说话期间,龙绍炎一直都在装睡,就连那呼吸声都均匀的一致。 庆王命人打听了好久,才知道毛乐言躲在毛苑里,他一直为毛乐言已经避走城外,想不到竟然还敢留在京城,他乔装打扮来到毛苑,开门的竟然就是装扮成男子的毛乐言。 王跃目视着白羽的眼眸,久久不语,片刻后他叹了口气,轻声喃喃。 “地下,地下有金子不成,半夜三更让人看地下。”兰溪生怒道。 爵士乐再度响起,舞厅里的选手都开始跟着音乐律动起来,各个都是使出了看家的本领,跟着音乐尽情律动着。 即使是上万人拥挤着的清河城内,亦是因为慧觉这一句话而突然变得寂静无声下来。 这次的时间阵法时间比例比以往的时间比例要大的多,达到了1:一年的程度。 被自己的哥哥语气给吓了一大跳,他往后倒退了一步,跌坐在了地上。 “阿强,你们一路往东,惊险异常,干脆我派人随行保护你!”居然是熟人,林净净大吃一惊。 这诡异的黑色气体,对于他们魂殿的修炼功法来说,简直就是天材地宝一般,效果绝对超乎想象。 “你……你也是我儿子!”萧鹏程终于还是忍不住对着电话吼了一声。 林妈昨晚上给她准备的礼服怕是有些冷,林净净直接去挑了一件简战漠的西服。 到家正是午后,这几天天气好,社员们都忙着翻土准备春耕,连郭大米和那帮半大孩子都被喊去地里搭手,整个生产队热火朝天,根本没人注意到那个悄悄掩回的身影。 正在奥尔杰克斯森号准备顺着“羽流”一口气潜入更深的海底时,众人隐约看到漆黑的深渊里,一双巨大的眼睛睁开了。 为了查明莫安安,活捉莫安安的背叛事故,莫安安的电脑早就被唐墨驰监控住了。 噗噗声中,子弹雨打在天冥身上,这些原本能穿透精钢的子弹,居然只能在他的身上打出一圈圈的气劲波纹,强力的子弹雨,却连天冥自主外放的护体劲气都破不开。 张三点点头想问问杨家到底有多少张底牌没有亮出来,上次不是说只是在家务农么?现在怎么又跑出来一个厉害的族妹?但是谁还不能有秘密。人家不愿说,你非要问,多伤感情? 为此,卡特居然破天荒的加了陈逸的好友,打算从陈逸的口中套出一点有用的东西。 莫诗意盯着手机上的结婚证摇头,她不敢相信她仰慕已久的唐墨驰居然已经结婚,对象还是她的死对头——莫安安!这让她的感觉,是莫安安毫无征兆地爬到她的头上。 在游戏中,他拿到钓鱼竿之后,整整钓了三天鱼,却没有丝毫收获。这让自认为不是手残的秦汉,颇为郁闷。 李氏看着床边放着的寝衣,摸上去,软软的,柔柔的,怪不得叫云锦,自己昨个儿侍寝的时候,被咬破了胸口,现如今穿着肚兜都觉得磨得生疼,殿下赏赐下来这样的衣裳,也是有这个原因在的吧。 这套房产位于大楼顶层,将原本四套一百多平米的公寓打通,改造而成。光是电梯,就有两部。一部访客使用,到了三十五楼之后,还需要通过一道门禁。而另一部是业主专用,必须要刷卡才能使用。 柳芊芊怎么也没有想到,云朵朵那么嚣张,竟然还能全身而退,看来,这时候,不是和云朵朵对持的时机。 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天灾,只有极少数的知情者才知道,那根本就是人祸。 片刻之后,这些车整齐地停在了李辰旁边,每辆车里,都走出至少三个穿着黑西装的大汉,腰里面鼓鼓囊囊。 “当然不是,当然不是,老身只是没想到娘娘也会来。”萧老太君连连否认,但眼睛却一直盯着他们二人牵着的手。 之前在迷雾森林中,它们不明白云玥的血液为何这样的纯正,为何它们有种想要归属于她的感觉。 “你是宋连天的人,知道他为什么想要杀我么?为什么当初选我当代理妖皇,现在却又要毁了我,给我个理由。”李辰按捺住自己的情绪,冷冷问道。 慕容澈刚醒过来,被这么一震动,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纠结在一起,“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干嘛呢!”东方耀被这撕心裂肺的呼喊吓了一跳,转头看去没想到竟是司马志泽。 听着爷爷的话,宝宝募得伸长了脖子,两颗黑溜溜的大眼仁滴溜溜地转着,不停地在太上老君身上仔细搜查着宝贝。 可是现在的她,和以前的她不一样了,她没有高傲自大的资本了,她只能忍,百忍成钢,除此之外,她别无选择。 查理克二世则被刘明安排在众人的帐篷外,喂养蚊子,一旦遭遇猛禽凶兽,还能给大家示警。等于又多了一个换岗的人。 第82章 今生就等沈娘子一人 “那到不是,生病的警犬要运回来,边检也不会有意见,但是,肯定会催促我,继续调拨一批新的警犬,这才是真正的麻烦事,只要这个问题不解决,去多少警犬都等于是自投罗网。”王敦说道。 一边想着,江凯然一边火速奔到了食堂,虽然不确定她在不在,但是有所准备总是好的。要是空着手去,而她还在奋斗的话,不被她骂死才怪。 “林老弟,你要说这话,就是打我的脸了,这件事都是因我们警犬基地而起,给你带来了麻烦才是真的。”王敦一脸诚恳的说道。 选徒弟门人,就好比投资,都想选资质绝佳的,毕竟成长潜力更大,就不容易亏本。 不过,黄雷他本人不能出现,不代表军方的人不能出现。开口向陈浩预定了一桌10人的席位后,黄雷便卖着关子地让陈浩继续折腾去。 以她接近九段的实力,怎么可能将不及三段实力的普通人看在眼里,即便被百八十个普通人围攻,她也能够轻松将之撂倒。 林威心中如同掀起了滔天巨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半年后,他已经清楚地认识到,金钱和人脉的重要性。 这时候夜深人静,基本上所有人都在梦中。还没人知道,泰山已经不见了。 “对,玩狙,我确定。”姚望重重说道,刚说完就被江凯然一枪爆头。 再加上前俄联制造这些试验机也有一些年头了,其中使用的一些金属合金配方也已经从地球上绝迹。 “不用那么麻烦,我来打开。”林峰插了句嘴,随即猛地出腿踹向包间门,只听砰的一声巨响,紧闭的包间门就被林峰以蛮力踹开了。 那个伟大神圣的意志如此表达着,祂并非通过人类的语言,而是直接将信息传达到他们心底。 陈平听到众人的言语,嘴角不由的上翘,嗤笑一声,不屑的说道。 已经晋级为神体的阿托在盖伦一剑之下,连人带剑一起被劈成了两半,还好阿托闪避的及时,只是断了一条手臂。 王振霍然而起,怒目圆睁地回过头去,他要看看,到底是哪个混蛋胆敢挑战他的底线,夺鼠标之恨岂能容之? 随后这些人丢掉武器互相说了声再见消失在茫茫夜色里。因为他们今夜这个决定,所以他们逃过了一劫。 胡成鹏扭身后就是一招『风霜扑面』对着不知火舞发出,此招乃是天霜拳的入门招式,先积累寒气然后猛然释放而出,中招者将行动迟缓,四肢僵冷。 他是想将这里,作为自己的家存在的,累了就回来歇息一番,洗去尘劳,再继续起航。 砸的他们那叫一个叫苦不堪,但是脚下的步子却没有停下,因为他们咱们也没想到,这个男人,竟然真的这么凶残,对他们下这么重的手,这是他们始料未及的。 可惜这只是错觉·······光靠禅定就想成就那种大神通,以林正阳如今的境界是不够的。 !史安倒是想,但他哪有人能派去?派去了哪能取得信任?也就焦别的部队曾是谢无疾麾下,崔诚投降的理由顺理成章,才有机会骗取信任。 每个班级都要在下周给出报名的表格,而且还有几个最低要求,几个项目必须派人等等。 “满仓,你松手。”唐鸿飞最看不惯这样倚仗权势的人,那副嘴脸让他恶心。 余青打开一看,居然是一副山水画,她虽然瞧不出这画出众的地方,但是在最下角看到一枚印章,是一位前朝画师的名讳。 园子她不太懂这些、乱说话很正常,可是铃木史郎你好歹也是铃木财团的大老板,肯定认识不少专家、对艺术品修复这一类应该很了解才对,怎么能说出这么扯的话来? 程龙本来没怎么放在心上,可是看光头佬和大师兄难堪的脸色,顿时也不敢吱声了。 廖世善一直在想,杀光了自己母族的辽王是个怎样的人?跟他一样高大结实?又或者十分的凶神恶煞,通身的戾气,可是等着看到本人,又觉得原来那个杀人如麻的辽王已经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了。 而林荣飞在家里听到动静,也忙出来,和林父以及寒呈睿一起下楼去接人。 重要的是,这样的节目,参与的比如陆华冯菲菲,冯刚,都是一等一的大牌,这个节目,大家就当成一场游戏来做,怎么好玩怎么来,不需要剧本,不需要演,比之国内的明星真人秀来,显然更加真实。 冬日里没有炭,夏天里也没有冰用,就连衣裳也都是反复的穿旧衣。 夏青峰好像猜到了陈青想的什么,这么大一会,看的陈青手心出了一层汗。 “你有多少钱?”李素珍这才放下心来,只不过陈青压根就没有钱,拿啥买下来何姥姥的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