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第1章 穿书了 藏书阁内幽暗沉寂,唯有几缕微光透过窗棂缝隙。在尘埃中勾勒出朦胧的光影。 林月淮的素白外衫半褪至臂弯,凌乱地堆叠在腰间,露出莹润的肩颈线条。 她背抵着檀木书架,细密的汗珠顺着泛红的肌肤滑落,在昏暗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江珩的指节深深陷入她腰际的罗裳,玄色衣袖与她的月白裙裾纠缠不清。 他俯身时,青色发带扫过她滚烫的脸颊,带着菖蒲香的压迫感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唇齿交缠间,林月淮的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他胸前的青衫,鸦羽般的睫毛簌簌颤动,像被困在蛛网中的蝶。 陈旧的书页在纠缠中簌簌飘落。 远处更漏声隐约传来,却盖不过耳畔灼热的呼吸与心跳。 当江珩的虎口卡住她下颌加深这个吻时。 她尝到了他唇间残留的武夷岩茶苦涩,混着自己口中的梅花香饼甜味,在黑暗中酿出令人眩晕的醺然。 林月淮浑身酥软,双腿几乎支撑不住身子,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滑落。 江珩眸色一暗,掌心扣住她的后脑,五指没入她散落的青丝间,另一手紧紧箍住她的腰肢,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他稍一用力,便将她重新抵回书架上,沉重的雕花木架被撞得微微震颤,几册古籍从高处跌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可以,阿珩。” “不可以?” 他低笑一声,嗓音沙哑得厉害,温热的唇贴着她的耳垂,气息灼人, “月淮姐姐,你明明也很喜欢。” 林月淮呼吸急促,脸颊绯红,指尖无力地抵着他的胸膛,却推不开半分。 江珩在众人面前向来端方自持,此刻却像是撕开了那层温润如玉的假面,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欲念。 他低头再次攫住她的唇,吻得又凶又急,像是要将她拆吞入腹。 “唔……” 她细碎的呜咽被他尽数吞没,整个人被困在他的气息里,连呼吸都变得滚烫。 画面一转—— 窒息感猛然袭来! “林京洛,谁准你碰月淮的?!”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狠狠掐住她的脖子,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喉骨。 林京洛眼前发黑,只模糊看到从手背延展到手臂暴起的青筋,狰狞可怖,仿佛下一秒就能要了她的命。 “啊——!” 她猛地惊醒,柳叶般的眸子骤然睁开,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里衣。 刚才那种濒死的恐惧太过真实,她甚至还能感受到喉咙残留的疼痛。 “小姐?”一道轻柔的声音传来。 林京洛这才回过神,眼前是原主的贴身丫鬟雪茶,正担忧地看着她。 ——她穿书了。 就在三天前,她还在吐槽那本《太子和首辅的白月光》里的恶毒女二蠢得要命,结果一睁眼,自己就成了这个和自己同名同姓的倒霉蛋! 对,没错! 不是梦里缠绵至极的女子。 是那个要被掐死的林京洛!!!! 更离谱的是,系统还给她派了个任务——“逆天改命,活下去!” 「叮!宿主您好~」 「由于原着读者对‘林京洛’这个角色的表现普遍不满,您的不满尤其明显。经系统审核,特批您穿书体验女二林京洛人生!」 「您的任务:逆天改命,活到大结局!」 「友情提示:原主死因——被反派江珩掐死。祝您好运哦~」 她当时还以为自己在做梦,结果反复醒来三次之后,才终于接受现实——她真的穿成了这个作死女配! 可为什么自己还会梦见林月淮和江珩在藏书阁里的缠绵片段啊! 林京洛使劲摇晃着脑袋,想将那令人心跳加快的片段甩出脑袋。 即使梦中的人只有模糊的身影,可是林京洛肯定是书中的林月淮和江珩。 最要命的是,她根本没看完原着,只看到大反派江珩因为女配欺负女主林月淮,直接掐死了她。 而刚刚那个噩梦,就是原着里的死亡名场面! ——她得想办法活下来,否则迟早被江珩弄死! 不会在书里死掉了,自己现实中也会一命呜呼吧 林月淮——林府嫡女,众星捧月的大小姐,温柔善良,自带女主光环。 许思安——当今太子,原着男主,温润如玉,偏偏对林月淮情有独钟。 林京洛(我)——三房庶女,在林府地位尴尬,又因母亲在林海成心里地位不同,不至于和小透明一样。 江珩——林月淮的远房表弟,寄养在林家,表面清矜雅正,实则心机深沉,未来会成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 对于江珩的所作所为林京洛都不敢回想。 前期原主嫉妒林月淮嫡女身份,只敢在背后阴阳怪气,偶尔和二房的林枝意一起搞点小动作。 中期林家举家进京后,原主和林月淮同时喜欢上太子许思安。 结果原主被江珩利用,成了他拆散官配的工具人。 后期江珩彻底暴露本性,对林月淮强取豪夺,而原主作死去搞林月淮,直接被他掐死领盒饭。 经过几天的冷静分析,林京洛终于悟了 这根本不是三角恋,而是死亡修罗场! 江珩对林月淮的感情,从一开始的“表姐救我”演变成“表姐只能是我的”。 而我这个曾经欺负过他的女配,在他眼里就是碍眼的钉子,抓着机会就要连根拔起。 所以,保命第一要义: 远离主角团!不掺和!不站队! 等他们三个爱恨纠缠去吧,本小姐的目标只有一个—— 苟住小命,找个靠谱又帅气的男人嫁了,安稳活到大结局! 林京洛揉了揉太阳穴,突然笑出了声:“到时候找个俊俏郎君嫁了,不就能安安稳稳活到结局了?” 她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忍不住笑得更欢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万一书中没有帅哥怎么办?” “不对,那作者书中的人能有丑的,随便一个公子哥肯定都是玉树临风,英俊潇洒。” 第2章 京洛表姐 可笑着笑着,那个噩梦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 江珩那双冰冷的手,暴起的青筋...她猛地打了个寒颤,摸上自己的脖子。 更加坚定了要远离那个煞星的决心。 算算时间,江珩在林府寄养了三年,现在刚中举人。 只要再熬半年,等他去了京城,就能彻底摆脱这个定时炸弹了。 呼...她用力甩了甩头,想把那些可怕的画面甩出去。 这时雪茶已经走过来,细心地用手帕帮她擦着额头的冷汗。 “小姐又做噩梦了?” 林京洛点点头,从她的手里接过手帕,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一岁的丫鬟。 原着里雪茶忠心耿耿,却因为原主的愚蠢白白送了命。 她忍不住叹气:“原主真是蠢,放着这么好的丫鬟都不知道珍惜。” “小姐您说什么?” 雪茶一脸茫然。 “啊?我说...” 林京洛眼珠一转,笑嘻嘻地捏了捏雪茶的脸蛋,“我说我们家雪茶长得真水灵~” 雪茶彻底呆住了。自从小姐落水醒来后,不仅性格变温和了,还会...夸她漂亮? 这真的是那个动不动就打骂下人的三小姐吗? 林京洛才不管雪茶在想什么,随手把手帕塞回她手里,光着脚就蹦跶到茶几旁。 雪茶看着自家小姐这副没规矩的样子,又是惊讶又是好笑,但心里却莫名松了口气——这样的小姐,好像更让人喜欢呢。 林京洛懒洋洋地趴在桌上,手指敲着桌面: “快让厨房上菜,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雪茶暗自摇头。小姐自从落水醒来后,行为举止越发不像个大家闺秀——说话直来直去,走路风风火火,活像个市井里的小混混。 不过转念一想,这样的小姐虽然没规矩。 但至少不再动不动就打骂下人了,倒也是件好事。 “小姐,” 雪茶一边斟茶一边提醒, “昨儿个就跟您说了,今晚大夫人要给江公子办庆功宴。他这次乡试不仅中了,还是头名解元呢。” “哦?这么厉害?”林京洛撇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雪茶没听出话里的讽刺,认真道: “江公子的才学在咱们吕县乃至整个明州都是出了名的,中举是板上钉钉的事。小姐以后可别再欺负江公子了。” “我哪敢招惹他啊!”林京洛脱口而出。 “啊?” 林京洛突然一个激灵——庆功宴? 那岂不是要见到江珩? 她脑海里立刻浮现梦中那双掐住自己脖子的手,顿时浑身一哆嗦。 “咳...咳咳...” 她眼珠一转,放下茶杯就往床上溜,动作轻巧得像只猫。 三两下钻进被窝,只露出半个脑袋,故意哑着嗓子说: “雪茶啊,我头好晕...你去跟祖母说,我怕是去不了~” 雪茶刚要伸手掀被子,突然想起从前挨打的经历,赶紧缩回手。 她暗骂自己: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就忘了本分,居然想对小姐动手动脚? “小姐。” 雪茶为难地绞着衣角, “今早您睡着时,夫人特意请了大夫来看诊,说您已经大好了。” 林京洛顿时僵住,整个人像只被雷劈中的鹌鹑,连头发丝都透着绝望。 雪茶看她可怜,轻轻掀开被子: “其实...就是吃个饭,您要是不去,定会惹老夫人和大夫人生气的。” 这话倒是提醒了林京洛。在林府,她这个庶女本来就不受待见,要是再装病不去,岂不是更招人嫌? 况且现在的江珩不至于当场掐死她。 “算了!” 她猛地坐起身,“不就是吃顿饭嘛!”正好趁这个机会认认人,省得以后连自己亲娘都认错。 林京洛对着铜镜左看右看,突然一拍梳妆台: “雪茶,今天给我打扮得素净点。” 雪茶不懂平日里最喜欢浓妆艳抹的小姐今日怎么喜欢起素静的打扮了? 林京洛心里可直捣鼓: 我可不想像原主一样天天被老夫人说成是狐狸成精,整天花枝招展地往外跑。 她凑近镜子,仔细端详这张脸——柳叶眼含情脉脉,眼尾那颗泪痣平添几分媚态,配上樱桃小嘴,活脱脱一个勾人的小妖精。 五官大差不差,就是这原主比自己要长得美艳些。 明明比现代的自己还小三岁,却已经出落得这般祸水模样。 “啧啧啧...” 林京洛站了起来,她的视线顺着纤细的腰肢往上移,顿时瞪圆了眼睛, “这身材也太犯规了吧?” 她忍不住掐了掐自己的细腰,又偷偷比划了一下胸前的弧度,心里直犯嘀咕: “看书的时候,咋不知道这林京洛身材这么好,倒是满足了一下自己的愿望哈哈哈。” 雪茶熟练地插好最后一支珠钗,看着自家小姐又对着镜子自我欣赏的傻样,无奈道: “小姐,您再照下去,宴会都要开始了。要臭美等回来再慢慢臭美吧!” 雪茶憋着笑递过团扇。 林京洛被她这么一打趣,耳根子都红了,抢过扇子就哗啦哗啦猛扇几下,提着裙摆就往外冲。 “小姐您慢点儿!”雪茶小跑着跟上。 林京洛边走边在脑子里回想着林府布局: - 东院:老爷和大夫人住着,带着嫡出的林月淮和林扬舟。 - 西院:像她这样的庶出子女和侧室。 - 北院:老夫人坐镇。 - 南院客房:现在住着那位活阎王江珩。 刚跨出院门,林京洛突然一个急刹车—— “啊!”雪茶差点撞上她的后背。 林京洛猫着腰往院子里探头:“我娘在屋里不?” 雪茶一脸错愕:“小姐您...”欲言又止,担忧地打量着她。 林京洛顿时尴尬得脚趾抠地——要命,她居然忘了原主那个被强抢进府的伶人生母池闻笙! 这位亲娘性子冷得像块冰,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林海成就好这口冷美人,连带着对原主也比对林枝意好些。 可原主就看不得她生母这副不争不抢的样子,害自己总低林月淮一头,所以就算住同一院子,也不和池闻笙来往。 “这原主真是个傻子!”她在心里直翻白眼,“亲娘再冷淡那也是亲娘啊,居然连来往都不来往!” 难怪雪茶用看傻子的眼神瞅自己,原主根本不会这样与池闻笙亲近的,可不是脑子进水了嘛! “嘿嘿...”她赶紧用团扇遮住半张脸, “我这不是想着今儿个府里办喜事,娘,不,池姨娘说不定会赏脸出来嘛~”说完扭头就跑。 结果刚窜出去就傻眼了——这破院子七拐八绕的,她哪认得路啊! 只好假装整理衣袖,磨磨蹭蹭地等着雪茶跟上来带路。 林京洛一路走一路惊叹——这林府西院和北院之间的大花园简直比原着描写的还要气派! 那池塘大得能划船,水面上架着座精致的拱桥。 最绝的是对面的凉亭,足足有两层楼高,雕梁画栋的,她这个土包子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也太壕了吧!”她小声嘀咕, “不愧是明州首富家,这花园比我老家的公园还大!” 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晚上要来凉亭看星星,就是不知道夏天会不会有蚊子... 正想得出神,雪茶突然惊呼:“小姐当心!” “嗯!” 林京洛结结实实撞上了一堵人墙。她揉着鼻子抬头一看—— 夕阳的余晖洒在那人身上,林京洛一时看呆了。 那双深邃的眼眸,像藏着浩瀚星辰。 虽眉目整体疏淡,而清澈的眼睛亮得惊人,睫毛像小扇子似的轻轻颤动。 整个人显得清润如玉,看人时温柔中带着着疏远。 那对眉毛却与柔和的眼睛截然不同,凌厉得像出鞘的剑。 视线往下,高挺的鼻梁下是两片薄而水润的唇。 第3章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嘛~ “咕咚。” 林京洛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亲起来应该很不错吧,没想到一穿书就遇到如此绝色男子。 对方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但眼底闪过一丝嫌恶。 “江公子。”雪茶慌忙扶住呆若木鸡的林京洛。 江公子?! 林京洛如遭雷击——整个林府就一个江公子,不就是那个未来会掐死她的疯批反派江珩吗?! 可眼前这人哪像原着里写的嗜血阎王啊? 分明是个让人想捏脸的清俊少年! “京洛表姐。”江珩淡淡唤了声便转身离去。 林京洛这才回过神——对了! 原着里江珩前期就是靠这张人畜无害的脸,一口一个地叫着林月淮,把男女主搅得天翻地覆! 林京洛还没从撞见江珩的震惊中缓过神来,脑子里突然地响起一个机械女声: 「叮!宿主您好,重要人物江珩已解锁~」 “卧槽!”她差点跳起来, “你这破系统怎么现在才冒出来?” 自从第一天扔下那句逆天改命就玩消失,她还以为这系统跑路了呢。 雪茶被她突然出声吓了一跳:“小姐?” “没事没事。” 林京洛干笑着摆摆手,任由雪茶搀着继续往前走,在脑子里跟系统较劲。 「本系统很忙的,没有重要剧情节点不会出现哦~」 林京洛直接翻了个大白眼:“所以我穿过来就为了完成那一个任务?” 「目前是的呢!不过宿主想要更多挑战的话...」 系统突然变得谄媚起来,「我可以帮您申请支线任务哦~完成有现实世界奖励呢!」 “现实奖励?”林京洛脚步一顿,突然来了兴趣。 林京洛眼睛一亮:“奖金?能直接打钱?” 雪茶看着突然亢奋的小姐,心里直打鼓——这副模样要是被老夫人看见,肯定又要挨训了。 「具体奖励暂时保密~」系统贱兮兮地说,「不过要解锁全部主线人物才能开启支线任务哦~」 “主线人物?你是说林月淮和许思安?”林京洛撇撇嘴, “可原着里我要明年四月才能见到太子啊!这不是要我等大半年?” 「规定就是这样的呢~」 “什么破系统!”林京洛气得牙痒痒, “别人家的系统都是贴心小棉袄,我这个比人工智障还智障!” 「你怎么能骂人呢?我……」 林突然想到关键问题,直接打断系统: “等等,你说我的主要任务是活着,那要活到什么时候才算成功?总不能让我在这个破书里待几十年吧?” 「放心啦~只要活到原着结局就行!」系统语气轻快,「虽然你没看完原着,但这样不是更有惊喜感吗?」 “惊喜个鬼!”林京洛翻了个白眼, “那要是我没解锁完人物会怎样?万一最后还是死了呢?” 「这个嘛...」系统突然正经起来,「如果没完成人物解锁,你的女二身份就会降级成路人甲。至于死亡结局...」 「初始奖金300万就会全部泡汤哦~」 “多少?!”林京洛猛地停住脚步,把雪茶吓了一跳,“三百万?!就睡一觉的功夫?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你没问啊!」 她掰着手指头算:“这要是成功了,岂不是。” 「没错~」系统愉快地接话,「现实中睡一觉就能赚三百万呢!」 林京洛咽了咽口水——这诱惑力,简直比江珩那张脸还让人把持不住! 林京洛正想继续追问,系统又地蹦出来: 「温馨提示:完整解锁主线人物后,后续任务奖金更丰厚哦~」 “太感谢了!林京洛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你会一直陪着我吧?就像其他系统那样。” 「想得美~」系统贱兮兮地说,「本系统很忙的,没事别找我!」 “你刚才不是说不忙吗?” 「...」系统沉默了一秒,「主要你现在没什么事啊,没什么好看」 「叮!重要人物林月淮已解锁~」 她这才发现已经走到了内院堂屋。 抬眼望去,只见一位肌肤如雪的少女正执扇轻笑——那双杏眼弯成月牙,虽然不如自己美艳,但那娴静中带着灵动的气质,连林京洛都看呆了。 “发什么呆呢?” 肩膀突然被人撞了一下,林京洛转头就看见个圆脸小姑娘正冲她傻笑——矮她半个头,两个小酒窝配上圆溜溜的眼睛,活像只傻乎乎的可爱小狗。 不用猜都知道,这肯定是原着里那个蠢萌二人组成员林枝意。 如果说原主是又坏又蠢,这位就是纯种的傻白甜。 就因为小时候原主随手救过她一次,这丫头就死心塌地当跟班。 “林枝意!你吓死我了!”林京洛故意学着原主的腔调嚷嚷。 林枝意嘿嘿一笑,还没说话就被她生母李荷叫走了。 林京洛这才把注意力转回林月淮那边。 坐在女主身旁的贵妇人想必就是大夫人孟婉卿——那嫌弃的眼神都快凝成实质了,连装都懒得装一下。 她正想找位置坐下,结果发现全场就剩最后一个空位:一边是林枝意,另一边... “豁出去了!”林京洛一咬牙,硬着头皮坐到了江珩旁边。 “京洛丫头,”老夫人傅宁眯着浑浊的老眼,手里佛珠转得哗哗响, “这才落水几天,就把规矩都忘池里去了?” 雪茶在后面急得直戳林京洛的后背,小声提醒:“问安啊小姐!” 林京洛猛地弹起来,差点带翻江珩的茶盏。 少年头都没抬,只是不动声色地将茶盏往桌里推了推。 “祖母安!父亲母亲安!”林京洛捏着嗓子,行了个歪歪扭扭的礼。 老夫人紧紧攥着佛珠,气林京洛这番不成体统的样子,又想到她落水的经历还是放软了些, “我们林家虽不是官宦人家,可也是吕县,甚至明州有头有脸的。你这副做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小门小户的野丫头,今后注意点。” 林京洛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褶子还擦着厚粉的老太太,嘴角抽了抽,硬是挤出一个假笑: “祖母教训的是,孙女一定改。” 对对对,明州首富嘛~ 老夫人哼了一声,转头就变脸似的堆起笑容看向江珩:“珩哥儿最近读书辛苦了吧?” 老夫人傅宁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 “珩哥儿啊,明年会试要是高中了,可别忘了我们林家啊!” 林家虽然作为明州首富,可终究比不上官宦之家,林海成的妹妹林海梨与五品副护军参领成亲,林家本该借此进京扎根,去与那京州四大家碰碰。 可林海梨那老爷是个倔脾气的人,眼底始终看不起商户,只同意将孟婉卿儿子林扬舟接过去,培养他。 如今江珩在林家包吃包住这几年,江珩如果是中举而已,林家人并不会在意,可江珩不仅仅中举,更是明州的解元,成为状元的可能性极大。 利用这几年对他的“恩情”,总该让林家去京州扎根吧。 江珩立即起身,端着酒杯笑得温良恭俭:“这些年多亏林家照拂。”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此话一目了然。 傅宁乐得见牙不见眼,连忙招呼众人用膳。 林京洛刚夹起一筷子菜,就听见主座上的林海成板着脸道: “你们两个,以后不许再去打扰江珩读书。” “听见没有?” “听见了。”林枝意怯生生应道。 “知道了。”林京洛又夹着声音,心里直翻白眼——这一家子戏精! 想起原着里这些人之前的嘴脸:除了女主林月淮,乡试前个个对江珩冷嘲热讽,现在看人家中了解元,立马变脸巴结。 啧啧,这演技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 林京洛偷偷用余光打量江珩——这人明明只穿着最朴素的青衫,周身却透着一股子贵气,简直跟开了男主光环似的。 她正想移开视线,突然注意到江珩握着茶杯的手。 那修长的手指看似随意地搭在杯沿,可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却暴露了力道,让她瞬间想起梦里掐住自己脖子的那只手。 嘶——林京洛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她能感觉到江珩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异常,那道视线像毒蛇般在她身上游走,惊得她汗毛都竖起来了。 太可怕了! 第4章 背锅侠 接下来的几天,林京洛愣是缩在院里不敢出门——能躲一天是一天,谁知道那个疯批会不会突然发难? 林京洛这几天过得跟冬眠的熊似的——每天请完安就滚回被窝,睡到日上三竿才肯起床。可今天林月淮的生日宴,她这个庶女必须要去,不然孟婉卿该说她嫡庶不分了。 “喂!”林枝意拽了拽她的袖子,“你没睡吗?你昨晚做贼去了?” 林京洛困得东倒西歪:“睡了。” “那怎么还跟没骨头似的?”林枝意歪着头打量她。 林京洛勉强睁开一只眼:“睡不够啊。”她瞥见不远处林月淮正挽着孟婉卿迎客,那副母女情深的模样看得她直撇嘴。 “你这几天就知道睡!”林枝意突然压低声音,“言峥天天来府里找你呢!” 言峥?!林京洛一个激灵——这不是原主的青梅竹马吗?后来官至四品,可原主愣是看不上人家,把送上门的金龟婿给拒了! 她猛地拍了下脑门,“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要是能嫁给言峥,岂不是既能保命又能享福?这可比在主角团里找死强多了! 林京洛瞬间清醒,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完全没注意到身后走近的江珩:“言峥今天真会来?我都好久没见他了!” 林枝意一脸莫名其妙:“你这么激动干嘛?他当然会来啊。”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嘛~林京洛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声冷笑吓得林京洛一激灵,转头就对上了江珩似笑非笑的眼神。她像触电似的猛地缩回林枝意身边,差点把小姑娘撞个趔趄。 “对、对不起挡你路了!”她结结巴巴地说完,立刻别过脸去。 两个人像看怪物似的盯着她。江珩明显愣了下,随即对着两人礼貌一笑,朝着人群走去。 “林京洛!”林枝意惊呼,“你居然跟江珩道歉?!你脑子进水还没排干净吗?” “哎哟!”林枝意捂着被弹红的额头,委屈巴巴地看着突然严肃起来的林京洛。 “你懂什么!”林京洛压低声音,“他现在可是举人老爷,明年说不定就是进士了!从今天起咱们见着他必须绕道走!” “可你之前不是说……”林枝意刚要反驳,就被一把捂住嘴。 “嘘——”林京洛紧张地东张西望,“以前是以前,现在想活命就听我的!” 林京洛这才松开手,看着林枝意小鸡啄米似的疯狂点头,满意地拍拍她的肩膀:“记住啊,以后见着江珩就躲远点。” 两个姑娘鬼鬼祟祟地躲在廊柱后面,远远避开那群谈笑风生的公子小姐。 “那人是谁?怎么没见过?”林京洛指着一位正在和林月淮说笑的蓝衣少女。只要和林月淮如此亲近之人必是书中重要角色。 林枝意现在已经完全接受“林京洛失忆”的设定了:“那是徐莱,明州第一才女,月淮姐姐的闺中密友。” 徐莱!林京洛眼睛一眯——原着里这位女三号表面上是林月淮的好姐妹,实际上就是个心机girl。才女是才女,但与那京州言家言衿衿相比,不知谁更甚一筹。 徐莱家虽在吕县比不上林家,可她真正的徐家是京州四大家之一,只不过在十年前徐莱父亲徐以正将徐家玉器工艺偷偷卖给丹国商贩,被徐家当家徐循赶到着吕县十年。 徐莱初见江珩便一见钟情,与林月淮的关系拉近也不过为接近江珩罢了。 后面自己还被徐莱利用来针对林月淮。 “啧,”林京洛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合着我就是个专业背锅侠?” 林京洛死死盯着正在林月淮身边摇扇轻笑的徐莱,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视线一转,又看到被公子哥们众星捧月般围着的江珩,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呵,男人!”她在心里暗骂,“你们两个喜欢利用我,干脆在一起得了,别霍霍别人。” 眼珠子在徐莱和江珩之间来回扫视,腮帮子都咬酸了。就在这时,江珩突然转头,正好对上了她这副要吃人的表情。 江珩眉头微蹙——这女人又在打什么主意?他习惯性地勾起一抹假笑,等着林京洛像往常一样冲过来当众羞辱自己。 谁知林京洛见鬼似的瞪大眼睛,一把拽住林枝意就往回廊跑,活像身后有恶狗在追。 林京洛一路狂奔到花园才停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手里的团扇扇得跟电风扇似的:“要命了要命了!” 林枝意上气不接下气地跟过来:“到、到底...怎么了...让你跟...见了鬼似的...” “江珩他...他冲我笑!”林京洛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 林枝意一脸见鬼的表情,伸手就去摸她额头:“你该不会真把脑子摔坏了吧?你林京洛会怕江珩?你的刚刚让我们躲着江珩的话,我当你是落水了才说胡话,以前不是你天天变着法子找他麻烦吗?” “就算...”林枝意缓过气来,“就算怕他以后报复,也不至于被笑一下就吓成这样吧?” 林京洛有苦说不出——原着里的林京洛当然不怕,可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梦里被掐脖子的濒死感,那种窒息感真实得让人发憷。 她一屁股坐在凉亭石凳上,懒得跟林枝意解释。越想越烦躁,这样躲躲藏藏确实不是办法... 林枝意蹑手蹑脚地走进凉亭,看见林京洛正抓耳挠腮地自言自语,识相地没去打扰,自顾自地抓起鱼食喂起池塘里的锦鲤。 “枝意,过来。”林京洛突然招手。 林枝意乖乖放下鱼食,把耳朵凑过去。 “我刚才说的——以后不准欺负江珩,记住了吗?” “记、记住了...”林枝意嘴上答应着,身子却往后缩了缩,狐疑地打量着她,“你不对劲,就算他要高中,你也不至于怕成这样。”她突然瞪大眼睛,“你该不会欺负欺负着爱上他了吧??” “胡说什么呢!什么都有可能,唯独不可能喜欢上他啊!”林京洛一把捂住林枝意的嘴,只剩那双圆溜溜的眼睛还在震惊地眨巴着。 “话本上都这样说。” “你想想。”林京洛压低声音,“祖母是不是从江珩中举才开始对他和颜悦色的?”感受到手心下的脑袋点了点头,她继续道:“祖母什么人?那可是人精中的人精。咱们是不是该跟着学聪明点?” “而且以前我们欺负他,祖母是不管的,如今祖母如此看重他,我们要是一如既往地欺负他,我们肯定先过不了祖母那关。你想被祖母罚吗?” 林枝意的脑袋顿时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林京洛确认她不会再乱喊,这才松开手。 “吓死我了,还以为你看上江珩了呢!”林枝意吐了吐舌头,见林京洛举起拳头作势要打,赶紧改口:“那我们要把他当亲弟弟照顾吗?” “那倒不必,”林京洛摆摆手,“就按我说的,见着他就绕道走,少和他有所联系。”说着冲林枝意挑了挑眉。 林京洛实在怕这个小姑娘自己去找了江珩的麻烦,任何江珩又将罪安在自己身上啊。 小姑娘立刻点头如捣蒜,两个小辫子跟着一晃一晃的。林京洛看着她这副天真模样,心里一阵发酸——原着里这傻丫头被原主坑得多惨啊!最后还被江珩设计,嫁给个糟老头子做填房。 “看你这么可爱的份上,有我的活路我就护你一程。。”林京洛在心里暗暗发誓。 “言峥到底什么时候来啊?”她突然问道,眼睛亮晶晶的。既然要改变命运,不如就从拿下这个痴情竹马开始!既能保命又能谈场恋爱,岂不美哉? 林枝意一脸茫然:“我哪知道啊。”她拽了拽林京洛的袖子,“咱们一直躲在这儿,等会儿大夫人又要骂人了。” 第5章 过几天来我家提亲。 林京洛捏了捏林枝意肉乎乎的小脸:“放心啦,大夫人现在只顾着显摆她那个宝贝闺女呢!不过咱们也该出去了,说不定言峥已经到了?” 两人刚走到大厅附近,就听见一阵刺耳的嘲讽: “怎么,林家现在轮到外姓人当家了?” 林京洛赶紧拉着林枝意躲在一群小姐身后,用眼神询问这是谁。 “知县家的公子金知远。”林枝意小声回答。 林京洛顿时了然——这不就是原着里那个疯狂迷恋林月淮,又处处刁难江珩的纨绔子弟嘛!每次林月淮维护江珩,都能让这位金公子的嫉妒值飙升。 只见林月淮悄悄拉住要发怒的孟婉卿。虽然林家是明州首富,但在官老爷面前终究是平民百姓,这口气不得不忍。 “金公子,”林月淮不卑不亢地福了福身,“若是阿珩有得罪之处,我代他赔个不是。” “呵!”金知远冷笑一声,“本公子不过想请林大小姐带路赏花,你家这个“表弟”就敢拦着?怎么,中了个举人就这般目中无人了?” 林月淮微微一笑:“金公子既知阿珩已是举人老爷,按礼数我们这些白身都该尊称一声“老爷”。想必知县大人也不愿让外人知道,咱们吕县这般怠慢明州解元吧?” 躲在人群后的林京洛瞪大眼睛——这跟原着描写的不一样啊?林月淮居然这么刚? “你!林月淮!”金知远气得手指直抖。 “金公子,”江珩不动声色地挡在林月淮身前,折扇轻轻压住金知远的手指,“对姑娘家这般指指点点,怕是不妥。” “江珩!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教训我?!”金知远暴跳如雷,却被随从死死拉住——出门前知县老爷千叮万嘱,如今江珩这个解元举人,光功名就压了自家公子一头,万万得罪不得。 林京洛躲在人群后看得真切——那两个侍从架着金知远的胳膊就往外拖,活像拖条死狗似的。方才还趾高气扬的知县公子,这会儿鞋都蹭掉了一只,狼狈得活像只落汤鸡。 林京洛身前的小姐们顿时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活该!仗着知县公子的身份作威作福这么久,总算有人收拾他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江公子这般俊朗。”一位粉衣小姐用团扇半掩着脸,羞红了耳根。 “可不是嘛!要我说,比起那个金知远,江公子才是真正的乘龙快婿呢!” “醒醒吧!”旁边人揶揄道,“谁不知道江公子眼里只有林大小姐啊~” “哎呀!”突然有人一拍手,“不是还有言家公子吗?这次也中了举,模样不比江公子差呢!” 林京洛明显感觉到身旁的林枝意身子一僵。 “嘘——”那人压低声音,“言公子心里装的可是林家三小姐。” “哎哟,这吕县的好儿郎怎么都被林家姑娘占去了!”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小姐撇撇嘴,“不过就林三小姐那出身品性,言家老爷能答应才怪!” 旁边几个姑娘连连点头,林枝意急得直拽林京洛的袖子,生怕她一个冲动又惹事。 可惜不管是原主还是现在的林京洛,都不是忍气吞声的主。 “我说...”林京洛阴森森地凑到她们身后,“说人坏话的时候——” “能不能看看背后啊!” 她故意龇牙咧嘴做了个鬼脸,吓得那群小姐花容失色,尖叫着四散逃开。整个大厅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射了过来。 “啊啊啊!” “救命啊!” 在一片混乱中,林京洛猝不及防对上了孟婉卿杀气腾腾的眼神——完蛋,这下又要被记上一笔了! 江珩的目光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 看到那群千金小姐被吓得花容失色的模样,林京洛嘴角不自觉上扬。但瞥见孟婉卿阴沉的表情后,那抹笑意又立刻垮了下来——这变脸的速度看得江珩都觉得有趣。 更让林京洛意外的是,林月淮竟然主动走了过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都能听见:“妹妹,你这是对我的生辰宴有什么不满吗?” “啊?”林京洛彻底懵了——这跟原着里那个圣母白莲花女主完全不一样啊!再加上刚才和金知远对峙时的那股狠劲。 难道这位也是穿书来的? 「叮!不是哦~」系统突然蹦出来,「因为宿主您的介入,部分角色性格会自动调整呢~这样才能让剧情更有嘛!」 林京洛还处在震惊中,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远处的江珩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这女人不同于落水前的嚣张跋扈,倒还是毛毛躁躁 “这破系统是来整我的吧?!”林京洛在心里疯狂吐槽,“好好的圣母女主怎么变绿茶了?!” “我...我没有...”她结结巴巴地回答,突然很佩服原主——至少人家遇到这种场面还能撒泼打滚,而自己只会像个复读机似的说我没有。 “那三妹为何故意吓跑我的客人呢?”林月淮不依不饶。 “因为...因为她们说我坏话。”林京洛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这副委屈巴巴的样子让林月淮和江珩都愣住了——按照往常,这位三小姐不是应该直接掀桌子吗? 林月淮一时语塞,下意识想向江珩求助,却被一个清朗的男声打断: “林枝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月白长衫的俊朗少年大步走来,正是言峥。 “言公子来了!”林枝意激动地拽了拽林京洛的袖子,仿佛看到救星似的。 言峥越走越近,林京洛的眼睛也越瞪越大。两人在相距三步时同时停住,活像见了鬼似的瞪着对方。 “许峥?” “洛子?” 这一声称呼,直接让两人确认了彼此的身份——这特么是老乡见老乡啊! 许峥是林京洛从小玩到大的发小,除了大学不在一起,俩人简直形影不离。现在看着这张和许峥一模一样的脸,林京洛有种在玩沉浸式cosy的错觉。 孟婉卿见场面又要失控,赶紧招呼宾客入席:“诸位请移步花厅用膳。”临走前还不忘狠狠瞪了林京洛一眼。 林京洛和许峥还站在原地发愣,完全没注意到江珩探究的目光正死死钉在他们身上。 等人都进了厅里,林京洛一手拽着许峥,一手拉着林枝意就往花园跑:“走走走,这儿不是说话的地儿!” 林京洛把林枝意支到凉亭外望风,拉着许峥猫在亭子里咬耳朵。 “你怎么穿进来了?”她压低声音问。 “我哪知道啊!”许峥一脸崩溃,“睡个觉的功夫就跑到这鬼地方了。刚来那会儿看见林京洛这名字,我还以为是巧合呢!” 林京洛赶紧把自己穿书的前因后果倒了个干净。听说许峥没看过原着,又火速把剧情给他捋了一遍。 “怪不得我一醒过来,脑子里的系统就催着我来找你。”许峥恍然大悟。 “是系统搞的鬼?” “没错!” 两人话音刚落,脑海里同时响起系统的声音: 「看你怂得不敢出门,特意给你找了个帮手~」 “这也太随便了吧?!”林京洛差点喊出声。 「不满意?那我把他送回去——」 “别别别!”两人异口同声。林京洛感动地拍了拍许峥的肩膀——不愧是从小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好兄弟! 系统不再说话,林京洛直接再次开口 “过几天来我家提亲。”林京洛斩钉截铁地说。 言峥眼睛瞪得溜圆,手指颤巍巍地指着自己鼻尖:“我...我?” 第6章 你讨厌我吗? “除了你还有谁?”林京洛翻了个白眼,“咱们假成亲混到结局,等我拿了三百万分你三十万!” “谁稀罕你的钱!”言峥撇撇嘴——他家可是实打实的豪门。但看着发小期待的眼神,他叹了口气:“帮你活命不就行,假成亲没必要。” “假成亲是最简单的办法,为什么不行?”林京洛急了。 言峥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凉亭外望风的林枝意,那眼神黏糊得能拉丝。林京洛差点被闪瞎,一巴掌捂住他的眼睛:“醒醒!系统让你进来是来帮我的,不是来谈恋爱的!而且才几天你就好上了,你渣男吧。” 言峥轻轻拉下她的手,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她不一样,第一眼见到她,我就心跳加速、头脑发热。洛子,我要追她。” “许峥!!”林京洛气得直接喊出了他的本名,吓得正在望风的林枝意一个激灵。 “你发什么疯!”言峥一边对着林枝意赔笑,一边咬牙切齿地低声骂林京洛。 “你迟早要离开这里的,你脑子在想什么?” 林京洛肺都要气炸了——好好的保命计划全被这见色忘友的家伙搅黄了!她狠狠推了言峥一把,结果这家伙膝盖直接撞上石墩,疼得蜷成一团。 “我没事儿~”言峥强撑着笑脸对要过来的林枝意摆手,“反正我不会和你假成亲。” “你是不是我发小,你就这样对我!” “洛子,就算你要假成亲,你换个人啊,我帮你。”言峥直接搂着林京洛的肩膀:“到时候失败,我出去就给你一百万。” “哇——”林京洛嘴巴张得老大,眼底的笑意止不住:“你说真的?” “真的,但你不能放弃!” “为什么?” “你放弃了,我也必须离开了。”言峥看着那个天真无邪的林枝意,语气听起来极为伤心。 林京洛撑着下巴,思考许久才回言峥:“行吧,但我依旧反对你和她在一起。”她说完这句话便走出亭子。 林枝意被林京洛拽着往外走,还不放心地回头:“我们不等他吗?他刚刚好像撞到了。” “不等,他死不了。”林京洛没好气地说。两人一路来到府门口——反正刚才闹了那么一出,再回宴席也是自讨没趣。正好穿过来这些天还没出过府,不如趁现在出去逛逛。 “三小姐请留步。”护卫冷着脸拦住林京洛,“夫人有令,您方才惊扰贵客,需去祠堂罚跪至明日卯时,待向夫人请安后方可回院。” 不等林京洛辩解,两个护卫已经一左一右着她往祠堂方向走。 “京洛...”林枝意急得直跺脚。 这时言峥一瘸一拐地追了过来:“怎么了这是?” 护卫又把话重复了一遍。谁知言峥听完竟笑开了花:“是该好好反省!枝意,咱们出去玩吧~” “见色忘义!”林京洛气得牙痒痒,对着言峥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祠堂里烛火摇曳,将林京洛的影子拉得老长。孟婉卿特意吩咐不许雪茶来送饭,偌大的祠堂就剩她一个人。 “反正没人看见。”林京洛嘀咕着,索性盘腿坐在拜垫上,哪还有半点受罚的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就在快要睡着时—— “嗒、嗒、嗒” 脚步声由远及近,惊得她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摆出标准跪姿。 脚步声在门外戛然而止。祠堂里静得可怕,林京洛甚至能听见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吱呀——” 木门被缓缓推开。一道修长的身影逆光而立,淡淡的酒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林京洛第一反应是孟婉卿来查岗,可这影子分明是个男子,又不像林海成那般魁梧。 她僵硬地转过头,先看到青色衣袂在夜风中轻扬,素色腰带随风摆动。视线缓缓上移,烛光在那人脸上投下晦暗不明的阴影。 还没等她看清—— “江珩?!” 这两个字已经不受控制地从她嘴里蹦了出来,尾音都吓得变了调。 林京洛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四肢冰凉,连指尖都在发抖——难道现在就要杀她了吗? 江珩反手地一声将门甩上,震得烛火都晃了晃。林京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她强撑着爬起来,借着烛光观察江珩的状态——他脚步虚浮,面颊泛红,看来是喝了不少酒。 “趁现在。”林京洛屏住呼吸,贴着墙边往门口挪动。就在她快要摸到门框时,突然一股力道猛地将她拽了回去! “啊!”她后背重重撞在墙上,疼得眼前发黑。这时她才真正看清江珩的模样——那双平日清澈的眼此刻危险地眯起,锋利的眉骨投下阴影,将眼神割裂得格外凌厉。猩红的眼尾衬着湿润的眸光,活像盯上猎物的黑豹。 江珩一手死死扣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掌压着她的右手抵在墙上。林京洛夹在两人之间的左手止不住地颤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灼热的呼吸带着酒气喷洒在她脸上。 林京洛的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面,身前却是江珩滚烫的胸膛。她咽了咽口水,声音发颤:“江...江公子,你喝醉了。” “江公子?”江珩低哑的嗓音里带着危险的意味,修长的手指突然扣住她的下巴,“不是一直叫我阿珩的吗?” 阿珩?!林京洛瞳孔猛地收缩——这个亲昵的称呼,明明是林月淮的专属!她突然反应过来:江珩这是把她错认成林月淮了! 这个认知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至少...至少现在不是要来取她性命。 借着摇曳的烛光,她能清晰看到江珩脸上不正常的潮红。两人相贴的肌肤传来惊人的热度,甚至能感受到他急促的心跳。 等等...这个场景怎么这么熟悉? 林京洛脑子里突然闪过原着剧情——在原作里,女二因为眼红江珩中举和林月淮风光大办生辰宴,一怒之下给江珩的酒里加了“料”。 本来想设计两人独处一室好去“捉奸”,结果林月淮直接一花瓶把江珩砸晕了,反倒让赶去看戏的女二扑了个空。 最气人的是,林月淮知道江珩被下药后,不但没怪他,还关心体贴他被人设计。反倒让江珩更加死心塌地爱她。之后江珩动不动就对林月淮上演戏码,偏偏又不说破,搞得两人暧昧不清。 “明明在吕县都培养出感情了。”林京洛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结果还是敌不过男主光环,最后把江珩给甩了。” 但问题是——她今天根本没下药啊!这剧情怎么自己跑偏了?而且偏得这么离谱!本该是林月淮的戏份,怎么莫名其妙变成她被江珩按在墙上了?! 林京洛简直要吐血——这种狗血剧情居然砸自己头上了!她死死盯着江珩那双逐渐被情欲浸染的眼睛,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胸口。 “母胎solo二十多年,第一次被帅哥壁咚居然是个疯批反派?!”她在心里哀嚎。虽然美色当前确实让人腿软,但保命要紧啊! 让这疯子他意乱情迷的对象是他一直厌恶的自己,还不得杀人灭口啊! 她拼命挣扎,可江珩的手臂就像铁箍一样,越收越紧。 “姐姐..”江珩突然俯身,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你讨厌我吗?”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令人心惊的偏执。 第7章 想想帅哥犯法吗?! 林京洛瞬间头皮发麻——他喊的是“姐姐”! 等等...上次他明明叫的是“京洛表姐”,这声“姐姐”绝对是在喊林月淮!这声姐姐,自己可是无福消受啊。 “江珩!”她提高音量又喊了一声,可对方非但没清醒,身上的温度反而更高了,烫得她一个激灵。 “我是林...”话音未落,江珩的脸突然逼近。林京洛本能地偏过头,一个冰凉的吻就这样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轰——” 林京洛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四肢像过电般发麻。她呆若木鸡地僵在原地,而江珩微微抬眼,将她这副模样尽收眼底。 “还好我躲得快。”她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这要是真亲上了,自己倒不觉得怎么了,可江珩清醒过来还不得掐死她? 忽然,那只原本压着她的手缓缓上移,温热的手指抚上她的脖颈。拇指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挲时,林京洛不自觉地颤了颤。 这触感...和梦中那只青筋暴起、冰冷刺骨的手截然不同。此刻的掌心滚烫又温柔,让她一时恍惚——这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可这温柔的触碰依然让林京洛喘不过气来。 江珩似乎察觉到亲错了地方,眉头微蹙,再次低头逼近。 林京洛只觉得眼前发黑,烛火在视线里摇晃成模糊的光晕,连带着她的瞳孔都在震颤。 就在快要窒息时,她突然找回了力气,猛地推开江珩——想象中的阻力没有出现,反倒是的一声闷响,江珩整个人栽倒在跪垫上。 林京洛贴着墙壁滑坐在地,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烫得厉害,撑着膝盖还在不住发抖。 她大口喘着气,突然意识到——刚才那股窒息感,居然是自己吓得忘了呼吸! “差点把自己憋死了。”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这要是传出去,怕是要成为穿书界的笑柄。 “公子?”门外突然传来小心翼翼的呼唤声。 林京洛浑身一僵——好像是江珩的贴身小厮江九! “公子您在里面吗?”木门被轻轻推动,发出声响。 林京洛一个箭步窜到神龛后的帘子旁,死死捂住嘴。只见江九鬼头鬼脑地探进来,发现自家公子躺在地上,赶紧把人扶起来架着往外走。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林京洛才像摊烂泥似的滑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这叫什么事儿啊!”她欲哭无泪,“江珩是没掐死我,可这和要我命有什么区别?!” 要是让江珩知道今晚亲错人了,不会觉得是自己搞的鬼吧?觉得自己因为他中举了就投怀送抱吧?林京洛猛地摇头,把“杀人灭口”这个可怕念头甩出脑海。 祠堂外的小路上,江九正费力地架着江珩往回走。刚拐过回廊,突然感觉肩上一轻—— 只见江珩直起身子,随手将散落的发丝拢到脑后。月光下,那双眼睛哪还有半点醉意?唯有眼尾那抹猩红依旧未散。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袖,指腹不经意地擦过唇角。完全无视江九目瞪口呆的表情,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 “可有人看见?”沙哑的嗓音混着夜风传来。 江九一个激灵,小跑着跟上:“没、没有!祠堂附近一个人都没有!”他偷偷瞄着自家公子挺拔的背影,满脑子都是问号。 「祠堂内」 林京洛的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自己刚刚被亲的脸,脸上突然有些发烫——要不是知道江珩日后会要她小命,刚才那个触觉其实还挺不错。 「提醒一下,这位可是将来会掐死你的主儿。」系统凉飕飕地补刀。 “啊!”林京洛被突然出声的系统吓得一哆嗦,没好气道:“想想帅哥犯法吗?!况且现实中哪里见过这么帅的男人?” 「不犯法~」 “哼!”她撇撇嘴,“我就过过眼瘾,三百万奖金才是正经的!” 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林京洛压低声音:“不对啊,我今天明明没下药,他怎么还是这副模样?” 「原着大方向不会变,这次是金知远怀恨在心,给江珩下了药。」系统机械地解释道。 林京洛听完差点跳脚:“凭什么剧情跑偏到我这儿来了?!” 「数据库查询中...原因未知。」 “未知?!”她气得直跺脚,“我真是服了这个老六!”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您生气了吗?」 “你说呢?”林京洛咬牙切齿,“老娘守了二十多年的初吻差点交代在这!” 「啊~真遗憾呢~」系统的电子音硬是挤出几分虚假的惋惜。 这敷衍的态度让林京洛更来气了,恨不得把祠堂的烛台砸了泄愤。 「你刚才不还觉得他挺帅的嘛...」系统弱弱地补了一句。 “这能一样吗?!”林京洛直接打断,“要是他明天酒醒发现亲的是我,说不定以为是我下的药,你确定他不会直接提刀来砍我?” 「这个...」系统卡顿了一下,「他醉得那么厉害,应该没认出是你。」 「而且他现在肯定不会杀你的!」 “为啥?”林京洛竖起耳朵。 「女二的死是个重要剧情节点,不会这么早改变的。他现在根本没有杀你的动机啊~他可是以后权倾朝野的男人,还不至于因为你的欺辱现在杀了你。」 “嘿嘿,那就好!”林京洛长舒一口气,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跪安吧!” 「......」 「不过你也别太掉以轻心。」 “知道啦知道啦!”她不耐烦地摆摆手。 确认系统真的下线后,林京洛大咧咧地往拜垫上一躺,四仰八叉地瘫成个字。 第8章 小姐只要好好活着就够了。 幸好是盛夏时节,否则在祠堂睡一晚非得着凉不可。林京洛迷迷糊糊间想着——许峥那个见色忘友的家伙,现在肯定满脑子都是林枝意,哪还记得她这个“落难”的发小?再加上刚刚那场意外,到底要怎么才能平安活到大结局啊? 想着想着,她沉沉睡去。 清晨的凉意让睡梦中的林京洛不自觉地蜷缩成一团。当雪茶轻手轻脚推开祠堂门时,只见她家小姐衣衫凌乱地窝在拜垫上,裙摆沾满了香灰。发髻散乱得像鸡窝,有的珠钗早就不知掉哪儿去了。 “小姐这是...”雪茶硬生生把惊呼咽了回去,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她踮着脚尖走近,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突然惊醒了睡得正香的林京洛,会让小姐受惊了。 雪茶轻轻跪坐在林京洛身旁,将带来的食篮放在一旁。她小心翼翼地拨开自家小姐脸上散落的发丝,柔声细语道: “小姐,卯时了,该去给夫人请安了。”说着,又轻轻拍了拍林京洛的肩膀。 林京洛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幸好祠堂里光线昏暗,她很快适应了。等完全睁开双眼后,她试着动了动身子: “嘶...” 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过一样,这拜垫跟直接睡地板根本没区别! 雪茶见状,连忙伸手帮她按摩起来:“小姐忍忍,等请完安回去,奴婢好好给您揉揉。” “嗯~”林京洛舒服得声音都软了几分,带着撒娇的音调:“雪茶你真好~”话说到一半,突然感觉肩上的力道停了。 她疑惑地转头,只见雪茶瞪圆了眼睛,一副呆呆的样子。 林京洛心头一紧:“怎么了?” 雪茶缓缓抬起脸——那双通红的眼睛和鼻尖,分明是要哭的痕迹。 回想到以前,小姐每日早晨总会因衣裳和珠钗各种问题找自己的麻烦,可如今的小姐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到底怎么回事?每天重复的事情总是做不好!” 林京洛将头上的珠钗重重拍在梳妆台上,指尖指着雪茶:“跪,跪到我回来。” 即使林京洛总是对雪茶打骂,雪茶还是会在林京洛想出坏点子对付林月淮和江珩时,劝告林京洛,林京洛非但不听,还会在他们面前失利时,回去还要责罚雪茶。 可眼前这个撒娇,待自己没有一丝主仆意味的小姐怎么会是小姐呢? “小姐...”雪茶的声音发颤,“您从来不会这样说话,您不是我家小姐对不对?”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林京洛头上。她没想到雪茶这么敏锐,或者说自己演得实在太不像原主了,毕竟自己干不出那些坏事。 “胡、胡说什么呢!”林京洛干笑两声,手心沁出冷汗。她该怎么解释?难道要告诉雪茶这个世界只是一本书?告诉她所有人都只是虚构的角色? “你就不是!”雪茶突然提高了嗓门,连敬语都忘了用。这丫头平时唯唯诺诺的,没想到认定一件事后这么倔。 林京洛揉了揉太阳穴——看来不编个像样的理由,今天是过不了这关了。 林京洛突然一把将雪茶搂进怀里,小丫鬟顿时僵在原地,连哭泣都忘了。林京洛把脸埋在雪茶肩头,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 “雪茶...其实我是重生回来的。” 不等雪茶反应,她继续哽咽道: “两年后,我会因为做的那些恶事被人杀死。” 她稍稍松开怀抱,颤抖的手指轻轻拭去雪茶脸上的泪痕:“这次醒来后,我就发誓,要好好珍惜每一个真心待我的人,尤其是你,我以前待你一点也不好。” 最后这句话几乎是用气音说出来的,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雪茶的心防。 “小姐——”雪茶猛地扑进她怀里,双臂紧紧箍住她的腰,像是怕她消失一般。 或许她不是相信此刻林京洛离谱的话,而是她愿意相信此时此刻面前这个人,这个人就是小姐。 林京洛也用力回抱住这个忠心的丫头,原本假装的泪水此刻却变得无比真实。 “对不起。”这句道歉,既是为了原主的所作所为,也是为了此刻的谎言。 雪茶拼命摇头:“小姐别这么说,您一直都很好。” “不哭了,”林京洛捧起雪茶的脸,“这次我一定会好好活下去,也会好好对你。” 雪茶急忙从篮子里取出帕子,小心翼翼地替林京洛擦去泪痕:“该是奴婢照顾小姐才是。” 林京洛握住她忙碌的手,郑重承诺:“相信我。” 雪茶跪直身子,狂点头,等两人情绪都稳定下来。 雪茶轻柔地拆下林京洛头上摇摇欲坠的发饰。她用手指细细梳理着凌乱的青丝,最后用发带简单束起一个发髻。 简单的发髻衬着林京洛泛红的眼眶和鼻尖,褪去了往日的妩媚,反倒多了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 “小姐只要好好活着就够了。”雪茶搀扶着她往外走,小声提醒,“记得装得像些。” 林京洛会意,立刻摆出一副腿脚不便的样子,一瘸一拐地往孟婉卿院里挪。 当雪茶掀开帘子时,林京洛还以为只是例行请安——按理说这个时辰,大家都该在老夫人那儿才对。 可眼前的阵仗让她心头一跳:满屋子的人,连林海成都端坐在主位,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了过来。 “糟了,不会全员面前狠狠批斗我吧,至于吗?”林京洛硬着头皮往里走,每走一步都如芒在背。 第9章 京洛表姐,起来吧。 在满屋子的视线中,有一道从左侧投来的目光格外灼热,赤裸得几乎要把她烧出个洞来。林京洛不用看都知道是谁——这存在感也太强了吧! 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故意让声音带上一丝颤抖:“女儿京洛,给父亲、母亲请安。” 屋内静得可怕。孟婉卿和林海成像是约好了似的,谁也不开口,就让她这么半蹲着。 想给我下马威?林京洛心里冷笑,突然“哎哟”一声,整个人软绵绵地往地上倒去,活像个受尽委屈的小可怜。 “小姐!”雪茶惊呼着冲过来,却不敢擅自扶她起来,只能焦急地看向主座上的两位。 林海成见林京洛倒地,刚想开口就被孟婉卿一个眼神制止了。另一边的林枝意也被李荷死死拽住手腕。 “才跪了一夜就这般娇气?”孟婉卿冷声道。 林京洛心里翻了个白眼——您老自己去试试?面上却愈发楚楚可怜:“母亲教训的是,女儿知错了。不该在姐姐的好日子里失礼。” 她这反常的认错态度让满屋子人都愣住了。要知道以前的林三小姐,可是宁可挨板子也要顶嘴的主儿。 “女儿不该小心眼,旁人说的话说了便说了。”她又挤出两滴眼泪, “不应该吓了贵宾们,有失林府的颜面。” 话没说完就剧烈咳嗽起来,单薄的身子抖得像风中落叶。 林海成看着她那双像极池闻笙的眉眼,终于忍不住了:“雪茶,还不快扶你家小姐起来!” 雪茶赶紧去扶,林京洛却暗中使力,装得虚弱不堪,半天都站不起来。这演技,不去拿奥斯卡都可惜了。 就在林枝意贴身丫鬟青雾快步上前准备帮忙时,一阵微风拂过,带着一股清冽通透的香味,闻多了还带着点苦味。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伸到林京洛眼前。 她呼吸一滞,这双手——不正是夜夜入梦的那双夺命手吗?可当她顺着修长的手指往上看时,却对上了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哪有半分昨晚的情欲? “京洛表姐,起来吧。”江珩的声音温润如玉,仿佛昨夜那个将她抵在墙上的人根本不是他。 林京洛的手微微发抖,轻轻搭上江珩的掌心——与昨晚滚烫的触感截然不同,此刻他的手指冰凉如玉。 他怎么会好心扶自己啊? 借着江珩的力道站起身后,她立刻将重心转向雪茶,由雪茶搀扶着走到林枝意身旁。 还没等她坐下,林枝意就急急凑过来:“你还好吗?” 林京洛摇摇头,递了个等会说的眼神过去。林枝意立刻噤声,在李荷看来,林枝意对林京洛一副唯命是从的样子。看得一旁的李荷直咬牙——自己斗不过池闻笙就罢了,女儿居然还对她的女儿言听计从! 林月淮微微蹙眉,若有所思地注视着眼前这个与往日判若两人的庶妹。 她总觉得林京洛最近处处透着古怪——那低眉顺眼的模样,那刻意放软的语调,与从前那个嚣张跋扈的三小姐简直天差地别。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江珩,却恰好撞进对方深邃的眼眸中。林月淮习惯性地展露温柔笑意,却见江珩回看了一眼她,面无表情地转开视线。 孟婉卿将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冷眼睨着林京洛那副矫揉造作的姿态,语气愈发凌厉: “后日启程去鸣山松竹山庄避暑,这两日都好好收拾行装,这次要待半月之久…………” 松竹山庄?!林京洛心头猛地一颤,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 这段剧情她记得清清楚楚——原着里,原主就是在这次避暑时拼命作死,先是趁着众人不注意将林月淮推向深潭,幸亏江珩眼疾手快将人救起。林月淮还天真地以为是自己失足落水,让林京洛逃过一劫。 后来更过分的是,原主又联合林枝意欺骗江珩,谎称林月淮在山中走失。害得江珩在昼夜温差极大的深山里找了整整一夜,险些染上风寒。 而林月淮担心江珩安危,也独自进山寻找,两人直到次日清晨才在半山腰相遇。 最终真相大白时,原主和林枝意被罚抄《林氏家规》百遍,还挨了五下戒尺,手心肿得三天拿不了筷子... 想到这里,林京洛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攥紧了自己的手,这次她可要老老实实去避暑,但又想到昨晚的事,不会这种重要拉近林月淮和江珩两人距离的剧情还要重现吧? 到时候会改成什么样啊? “林京洛!” 一声厉喝将沉浸在回忆中的林京洛惊醒。她猛地抬头,正对上孟婉卿那张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 “啊?”她下意识应道。 江珩看着呆滞的林京洛,不由皱了眉头,太反常了。 “昨儿个跪祠堂还没跪够是不是?”孟婉卿拍案而起,“长辈说话时竟敢走神,当真是越发没规矩了!” 林京洛这才反应过来——孟婉卿这是逮着机会就要找她麻烦啊! 林海成见状,连忙出来打圆场:“夫人消消气,京洛这孩子怕是正琢磨着要带什么去避暑呢。” “对对对!”林京洛立刻换上谄媚的笑脸,“母亲别生气,女儿是听说要去山庄,高兴得走神了。” 呵!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要不是为了那三百万奖金,谁要在这受你的气?等老娘在书里傍上大款,看我怎么收拾你个小孟! 孟婉卿见林海成开口,也意识到自己表现得太过明显,勉强顺着台阶下:“嗯...下次注意些。” 第10章 身子骨太娇软,不经撞。 孟婉卿又絮絮叨叨叮嘱了好一阵子,才终于放众人离开。林京洛为了把戏做全套,让林枝意不用等自己。故意让雪茶搀扶着,一步三晃地慢吞吞往外挪。等大部分人都走光了,她还没挪出房门。 这时林月淮款款走来,在她身边停下脚步:“京洛妹妹,你这伤看起来可不轻啊。”声音清脆悦耳,却莫名让林京洛后背发凉。 “没什么大碍,休息会儿就好。”林京洛勉强扯出个笑容。 不料林月淮突然提高音量:“香竹,去把我房里那盒生德馆的膏药拿来!就是沈玄琛大夫特制的那款,对跪伤最是有效。”这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正要离开的江珩脚步一顿,像是不经意得往这边瞥了一眼,随即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京洛心里直打鼓——这女主的人设变得也太离谱了吧!虽然林京洛经常吐槽林月淮太憋屈了,可现在她好怀念那个原着圣母白莲花啊! 因她罚跪,此刻还装出一副好心肠的模样,换到现实中,林京洛真的要和她好好来理论一番。 “多谢姐姐关心。”她强撑着笑脸道谢。 等林月淮的裙角刚消失在门口,林京洛立刻垮下脸来,揉了揉笑僵的腮帮子。这假笑面具戴得她脸都酸了! “小姐,大小姐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雪茶凑到林京洛耳边,压低声音问道。 林京洛收回视线,看着眼前的雪茶,这是个机灵的小女娃,假装眉头紧锁:“别担心,不是每个人都像你小姐我幸运,都能复活。她大概是青春期了吧!” 雪茶一脸雾水看着林京洛,就算能接受自家小姐重生的这件事,可林京洛有时的话真的是让雪茶迷糊得很。 现在最让林京洛头疼的不是林月淮的反常,而是江珩!原着里他前期在吕县对林京洛从来都是避之不及,今天居然主动伸手扶她?该不会,他已经认为昨晚的药是她下的吧?! 然后要来试探一番自己,看自己今天心不心虚吧? 林京洛越想越心慌,走路都开始神思恍惚。就在转过回廊拐角时—— “砰!” 她结结实实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里。对方反应极快,双手稳稳扶住她的肩膀和后背。林京洛被撞得晕头转向,下意识抬头,正对上江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晨光透过庭院里的海棠树枝丫,细碎地洒落在江珩脸上。斑驳的光影在他细腻的肌肤上跳跃,衬得他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 那双在夜里如野兽般危险的眼睛,此刻又恢复了清澈透亮的模样。 短短几天内,这已经是第三次和江珩近距离接触了。林京洛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对他的恐惧丝毫未减,但又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感。 「你被美色迷惑了~」系统用着极轻地声音在一旁吐槽。 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还被江珩搂在怀里,她视线从他的眼睛下移到他的嘴唇,那温凉的触感仿佛还印在脸上。 昨晚的一幕幕又出现在脑海里。只觉得胸腔里的心跳突然变得又急又乱,像是揣了只不安分的小兔子。 “京洛表姐。” 江珩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子。明明是张妩媚动人的脸,此刻却透着几分娇憨。她的睫毛快速颤动着,像是在回忆什么? 明明是同样的称呼,却和初见时截然不同。特别是二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缠绵。林京洛如梦初醒,这才惊觉两人的姿势有多暧昧。 林京洛慌忙后退几步,故作镇定地整理着鬓角的碎发,轻咳两声掩饰尴尬:“抱歉,又撞到你了。” 江珩不动声色地摩挲着指尖,仿佛在回味方才触碰到的温度。听到她的话,他将手背到身后,整个人如高山寒潭般透着清冷气息。 “无妨。”他的声音像冰镇过的泉水,在这炎炎夏日格外沁凉,“我不打紧。倒是京洛表姐…” 林京洛下意识抬头,再次坠入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 “身子骨太娇软,不经撞。” 他故意在字上咬了重音,突然眼眸下垂看向林京洛的嘴唇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古怪? 还没等她想明白,江珩已经转身离去,只留给她一个修长挺拔的背影,在晨光中渐渐拉长。 “小姐?”雪茶见林京洛盯着江珩离去的方向发愣,轻轻推了推她的手臂。 林京洛回过神来,对上雪茶关切的目光,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她凑到雪茶耳边,说道:“记住,以后离这位江公子远点,他会变成很可怕的人。” 雪茶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江珩消失的方向——那样清风霁月的公子,怎么可能会变成小姐说的那样?但转念一想,小姐是重生回来的,肯定知道些她不知道的。 见雪茶将信将疑地点头,林京洛也不想多解释。 林京洛又想了想,自己又没有下药,而且自己是受害者,自己就是太害怕江珩了,才一副自己做错事的样子。 只要自己不去重蹈覆辙原主的所作所为,其实江珩不一定非要杀自己的啊!自己就是太杞人忧天了。 她拉起雪茶的手,故意用轻快的语气撒娇:“回去可得好好给我揉揉,这膝盖都要疼死啦~” “奴婢一定给小姐按得舒舒服服的。”雪茶连忙应道,小心搀扶着她往院子走去。 “哎呦~肩膀...对对对就是那儿...舒服~”林京洛趴在软榻上,眯着眼睛指挥雪茶按摩,“脖子也来两下...啊~太得劲了!” “砰!” 房门突然被猛地推开,吓得林京洛一个激灵。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林枝意已经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反手关上门,一把按住要起身行礼的雪茶,直接蹲到软榻前,脸对脸地盯着林京洛。 其实林京洛从刚穿来就很奇怪,书中的林枝意明明有点怯懦胆小的,在林京洛面前一副小丫鬟的样子,为啥现在却不一样。尤其这几天脾气越来越大。 不过上次系统说,有的人物会有变化,所以林京洛已经很好消化这些人物的性格变化,也接受自己进入一个全新的剧本里了,体验新林京洛的人生。 “林京洛!”她气势汹汹地压低声音,但说话的声音还是软软糯糯的“你和江珩到底怎么回事?” 林京洛见是她,又懒洋洋地闭上眼睛:“我们能有什么事?不是让你离他远点嘛。” “你老骗我。”林枝意双手叉腰,活像个审案的大老爷,“他今儿个怎么会主动扶你?你们俩背地里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你这几天怪怪的。” “哎哟我的二姐姐啊!啊——”林京洛正眯着眼享受,突然雪茶按到一个穴位,疼得她龇牙咧嘴。 可林枝意依旧死死盯着她,瞪大她的双眼,活像要透过她的表情看穿她的心思。明明是审问,却透露着可爱。 等这阵酸爽过去,林京洛才慢悠悠道:“我能和江珩有什么勾当?就算要有...那也是和言峥啊!” 屋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林京洛疑惑地睁开眼,只见林枝意像被雷劈了似的僵在原地,脸色唰地变白。 第11章 安澜桥 “坏了。” 林京洛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拽住林枝意的袖子: “我胡说的!我对言峥半点意思都没有!” 林枝意眨了眨眼,又强装镇定:“你、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你和言峥之间……” “纯属利益关系!”林京洛斩钉截铁。 “利益?”林枝意愣住了。 看着小姑娘这副模样,林京洛心里明镜似的——这两人应该是两情相悦。 可她不能当这个红娘。 毕竟许峥终将回到现实世界,而林枝意永远只是书中的角色。 这段感情,注定无疾而终。 林京洛扶着林枝意的肩膀,让她坐在凳子上,一脸郑重其事: “具体原因你别问。总之你记住——我跟言峥清清白白!我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呢,这话要是传出去,我还怎么嫁人?” 她太了解林枝意了。要是不加上最后这句,这丫头准会嘴硬: “谁要管你们的事。” 见林枝意情绪稳定了些,自己又舒舒服服地趴回去,示意雪茶继续按摩。 “那你和江珩到底怎么回事?” 林枝意脸趴在林京洛身边,一脸疑惑的样子。 “这个嘛...说来话长。” “就短短几天”林枝意皱眉,“你以前见他就打骂她,现在倒像见了瘟神似的躲着走。” 瘟神? 林京洛在心里苦笑——这分明是她的索命阎王! “上次不是跟你说要审时度势吗?”她压低声音, “今天江珩这出戏,分明是演给林月淮看的!” “林月淮?” “没错!”林京洛信誓旦旦, “他对林月淮的心思谁不知道?如今中了举人,还能不计前嫌地对我这个恶毒之人和颜悦色。在林月淮眼里,岂不是更显得他胸怀宽广?” “啊?”林枝意听得一愣一愣的。 “就是这样!你个榆木脑袋,说了你也不懂。”林京洛编不下去了,赶紧转移话题, “你行李收拾得怎么样了?” “还差软底绣花鞋和驱虫香囊没买。” “那我今天陪你去——” “言峥说好明日陪我去。” 林枝意脱口而出,脸蛋瞬间涨得通红,哪里还有刚刚一副假装凶巴巴质问自己的样子, “要、要不我们明天再去?” “行~吧~” 林京洛拖长音调,心里暗骂: 好你个许峥,这么快就把我姐妹拐跑了! 次日清晨,言峥早早就在林府大门外候着。 林京洛看着身边激动得手指不停绞帕子的林枝意,再瞅瞅前方那个望眼欲穿的痴情郎,顿时一阵牙酸。 “系统!” 她在心里咆哮,“赶紧把这货收回去!这是任务穿书不是恋爱攻略游戏啊!” 三人漫步在吕县的街道上,林京洛真切地感受着古色古香的市井气息。 这座依永丰河而建的南方小县城处处透着水乡韵味——随处可见的拱桥横跨河面,热闹的水上集市船只往来,叫卖声此起彼伏。 “走这边,去文街近些。”言峥熟门熟路地引路。 林京洛正被街景迷得目不暇接,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等她回过神,那两人已经钻进了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窄巷,黏黏糊糊地走在前头,活像一对连体婴。 “重色轻友。”她咬牙切齿地跟上去,正要出巷子教训他们,却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巷口正对着的是一座座凌空架在河面上的水阁,左侧则是造型优美的“安澜桥”。 最神奇的是那些临水而建的房屋,全靠两根粗壮的杉木柱支撑在河中,行人就在这悬空的水阁上来来往往。 “天哪...”林京洛赶紧捂住嘴,生怕自己惊呼出声。这可比现代那些仿古景区震撼多了! 林京洛慢悠悠地跟在那对“小情侣”后面,沿着木台阶一步步往上走。随着高度上升,周围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昏黄的烛火光芒。 等真正踏上廊桥,她才看清里面竟设有一座神龛。 供桌上的水果鲜花都新鲜水灵,看来这位神明在吕县颇受爱戴。 “求青水夫人保佑我儿媳妇平安生产。”一位老妇人正虔诚地跪拜在神龛前。 林京洛好奇地望向神龛中的画像——画中是一位容貌秀丽的女子,赤足踏着一条鲤鱼,双眼微闭,双手合十似在祈祷。 “京洛!”林枝意突然拽住她的手腕,“这安澜桥上人挤人的,拉紧我的手!” 后面的话林京洛完全没听进去。她猛地瞪大眼睛——安澜桥?!这不就是原着里... 出乎林京洛意料的是,他们并没有往下走,而是直接穿进了沿街商铺的二楼。 站在廊道上放眼望去,整条街区的商铺二楼竟然都是相连的,形成了一条独特的空中长廊。 “这也太绝了吧。”林京洛忍不住小声惊叹。 她突然很庆幸自己当初看小说时跳过了那些冗长的建筑描写——哪有亲眼所见来得震撼啊! 这蜿蜒曲折的空中街市,这熙熙攘攘的人流,还有脚下偶尔传来的流水声,都是文字无法传达的生动。 “好看吧,我第一次来这里和你一样的表情。”言峥凑近低声说道。 买完软底绣花鞋后,三人从二楼下来。 没想到底层的街道比上面更加拥挤,人潮涌动得几乎寸步难行。 林枝意死死攥着林京洛的手腕,生怕一个不留神就把她弄丢了。 “接下来去买驱蚊香囊。”言峥在前面开路,不时回头确认她们跟上。 与刚才热闹的商铺区不同,这片区域的店铺间距宽敞了许多,街道也明显开阔。 林京洛正想着要去哪家香料铺子,却见言峥在一家挂着生德馆牌匾的医馆前停了下来。 “咦?”她疑惑地眨眨眼,“驱蚊香囊不是该去……”话没说完就要被林枝意拽了进去。 【生德馆】 林京洛盯着门匾上的三个大字,总觉得莫名耳熟。 她一把拽住要往里冲的林枝意:“等等!这不是医馆吗?买香囊为什么要来这儿?” “你忘啦?” 林枝意笑着回答, “去年开始就是沈伯伯的孙子沈玄琛接手医馆了。他不光看病,还会做驱蚊安神的药包香囊,效果特别好!我们去年去山庄前避暑就是来这里买的驱蚊香囊。” 沈玄琛? 林京洛心头一跳——这不就是昨天林月淮提到的那个制药的人吗? 可原着里有这号人物吗?她拼命回想书中的情节... 第12章 沈大夫,请见谅。 还没等她想明白,就被林枝意拉进了馆内。 柜台后坐着的是位白发苍苍的瘦小老头,正拿着小秤称药材。 “枝意丫头来啦?” 老者抬头笑得慈祥,“好些天没来找玄琛了,今天还带了朋友?” “沈伯伯好!”林枝意乖巧地介绍,“这是我三妹林京洛,这位是...” “言公子嘛!”老者笑呵呵地打断,“听说中举了?恭喜恭喜!” 言峥的耳根瞬间红了,局促地拱手:“多谢老先生。” 好家伙,合着就她不认识是吧?林京洛这个土生土长的吕县人当得可真够憋屈的! “玄琛在后院,你们自己去找他吧。”沈老挥了挥手。 “谢谢沈伯伯!”林枝意欢快地拉着林京洛往后院跑。 一进院子,浓烈的药香扑面而来。只见院子里摆满了各式药材——有的摊在竹匾里晒着,有的正在药罐里咕嘟咕嘟煮着。 “枝意姐姐!”突然从药材堆里蹦出个小光头,头顶扎着个滑稽的小揪揪。男孩眼睛本来就小,一笑起来直接眯成两条缝。 凉亭里的四人同时转头看过来。林枝意一把揪住小男孩的脸蛋: “好你个苍耳!每次来都吓唬我!” “我要告诉玄琛哥去~”她故意威胁道。 谁知苍耳根本不害怕,依旧笑得见牙不见眼。 林京洛在一旁看得云里雾里。 难道因为林枝意不是主要角色,所以原着里压根没提她的社交圈? 这些人物她一个都对不上号啊! 林京洛下意识看向言峥求助,结果这家伙正一脸宠溺地看着林枝意和小男孩打闹。 “呵!”她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枝意。” 一道声音突然响起,像是浸泡在蜜里的苦药,初闻甘甜,细品却带着玄参特有的清苦。 林京洛循声望去,只见那人半束的发带与衣衫皆是玄色,如药材般乌黑。几缕散落的发丝垂在胸前,仿佛还沾染着草药的芬芳。 林枝意完全没注意到呆若木鸡的林京洛,欢快地朝凉亭跑去。 而林京洛也没发现凉亭里还坐着另外三个人——直到一道熟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江珩?!” 她差点惊叫出声。更糟的是,不止江珩,林月淮和徐莱居然也在! 这是什么该死的缘分?! “走啊洛子。” 言峥已经跟着林枝意走到凉亭边,回头却发现她还钉在原地。 此刻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过来,林京洛只觉得双脚像灌了铅似的,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她在心里哀嚎:不是说好要远离主角团吗? 怎么走哪都能碰上! 早知如此,打死她也不跟出来当电灯泡! “玄琛哥!”林枝意欢快地凑上前。 “来取驱蚊香囊的?”沈玄琛的声音像浸了冰的草药,清冷中带着几分了然, “正巧,江公子他们也是来取香囊的。要几个?” 林枝意突然一把拽过躲在言峥身后的林京洛。林京洛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栽去—— 一只冰凉的手及时抵住她的肩膀。林京洛抬头,第一次看清了沈玄琛的模样。 远看只觉得气质清冷,近看才发现他的长相比声音更冷峻,那双丹凤眼在与她对视的瞬间便垂下了。 最让林京洛惊讶的是他的皮肤——瓷白细腻,连毛孔都看不见,比现代那些天天敷面膜的女生还要好! 她暗搓搓琢磨着待会得问问保养秘方。 “京洛你没事吧?”林枝意赶紧把她扶正,转头对沈玄琛说:“我们要去半个月,给我们准备四个香囊。” 沈玄参微微颔首,朝院子里喊了声:“苍耳,取八个香囊来。” “好嘞——”小男孩拖着长音应道,一溜烟跑没了影。 林月淮的突然靠近打断了林京洛关于“古代男士护肤秘籍”的胡思乱想。 “早知道你们也要香囊,我就一并带回去了。”林月淮笑得温婉可人,活脱脱一个知心大姐姐。可在林京洛眼里,这位女主早就被贴上了“头号危险人物”的标签。 按照原主的性子,这时候早该阴阳怪气地怼回去了。可林枝意等了半天,自家姐妹居然一言不发,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沈玄琛的脸看。 “沈大夫脸上是有什么吗?”林月淮故作天真地问,“京洛妹妹怎么看得这么入神?” “噗——”徐莱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林京洛在心里疯狂翻白眼:果然人善被人欺!装什么白莲花! “啊?姐姐在说我吗?” 她佯装刚回神的样子,视线却不自觉地往林月淮身后飘。 江珩在接触到她目光的瞬间明显僵了一下,随即又一副嘲讽的神情。 没错! 是嘲讽神情。 “对呀,妹妹。” “哦~我刚看见沈大夫脸上好像落了只小飞虫,”林京洛面不改色地胡扯,“又怕是眼花看错了,就多盯了会儿。” 林京洛转头看向沈玄琛,故意摆出一副歉意的表情:“沈大夫,请见谅。” 沈玄琛指尖轻轻掠过脸颊,仿佛真有只小虫子,片刻才轻声回应: “无妨,多谢林三小姐。院中药材多,确实容易招飞虫。” 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方才多了几分温度。 “来啦——!” 苍耳端着个木托盘蹦蹦跳跳地跑来,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八个绣工精致的香囊。 小家伙利落地把托盘往石桌上一放,邀功似的看向沈玄琛。 沈玄琛摸摸苍耳的头,开口道:“等会带你去买糖人。” “好哦——” 沈玄琛先拿起两个递给林月淮:“林小姐。” “多谢沈大夫。”林月淮接过香囊,笑得温温柔柔。 “应该的。” 接着是徐莱、林枝意,最后才轮到林京洛。每递一个,沈玄琛都会轻声叮嘱:“随身佩戴一个,另一个放在枕边。” “若是不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随时可以找我来取。” 林枝意歪着头,一脸困惑:“鸣山离吕县可有半日路程呢,来回多麻烦啊!” “二妹妹还不知道吧?”林月淮掩唇轻笑,“沈大夫可是受母亲邀请,要同我们一道去松竹山庄避暑呢。” “真的吗?”林枝意眼睛唰地亮了,急切地看向沈玄琛求证。 沈玄琛看着她这副期待的模样,唇角微扬:“嗯。” “那医馆怎么办?”林枝意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家父尚能坐诊抓药。”沈玄琛解释道,“况且临行前,我已备足了半月所需的药材。” 果然不是主角的交际圈,原文都不会着重去写,林京洛都不记得在松竹山庄时有沈玄琛这号人物了。 第13章 分明是个仙女姐姐! 一旁的林京洛才不关心谁去不去,她的注意力全被这满院的药材吸引了。 刚才还纳闷为什么要晒这么多药,现在看着那些铺开的当归、黄芪,如今倒是恍然大悟。 原来是要为出行做准备啊! 林京洛的视线又好巧不巧地飘向江珩。 他依旧保持着侧身的姿势,今日那身浅蓝色衣衫让他整个人褪去了几分书卷气,多了些清冷疏离。 阳光勾勒出他优越的侧颜线条——分明的下颌,高挺的鼻梁。 正面看还是个清朗少年,侧面却因光影分割显出几分凌厉,活像尊冷冰冰的雕塑。 “啧,装得跟个小白兔似的。” 林京洛在心里吐槽,“实际上根本是头会吃人的黑豹!” 也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直白,江珩突然转头看了过来。 如果说刚刚对视时他眼里还带着嘲讽,那这次简直就是冰刀子,刮得她脖子一凉。 看都不让看啊? 平时说话装成小白兔,不说话跟要吃人一样。 林京洛腹诽着,身体却很诚实地往林枝意身后缩了缩。 “那你明日和我们一起出发吗?”林枝意眼睛亮晶晶地问。 “江公子会来接我。”沈玄琛说着,目光转向江珩,“会比你们晚些时辰到。” 江珩闻言,微微颔首示意。 阳光在他低头的瞬间滑过高挺的鼻梁,在侧脸投下一道利落的阴影。 「西院」 晚上林京洛沐浴完毕,打发走雪茶后,随意披了件轻薄的纱衣就出了门。 夜风倒是有些凉快,吹得衣袂飘飘。 她在池闻笙的房门前停下脚步——穿书十来天了,这还是她第一次来见原主的生母。 倒不是她突然想续什么母女情,纯粹是觉得,这位姨娘或许能成为她在林府唯一的靠山。 自从那天被雪茶问及身份,林京洛就想明白了:如今她既不掺和主角团的破事,也不去招惹男主,那婚事很可能会被孟婉卿随便安排。 要是能争取到池闻笙的支持,凭着林海成对池闻笙的宠爱,到时候能免于被孟婉卿随意安排。 林家虽是祖上积攒下的富贵,但在林海成迎娶孟婉卿前,家道早已败落。 全凭借着孟家的扶持,林家的产业才重新有了起色。 如今虽说孟婉卿掌着府里的大小事务,可商铺田产这些实权却牢牢握在林海成手里。 正因如此,饶是强势如孟婉卿,也不得不忌惮林海成——否则当年也不会容他纳了李荷和池闻笙两房姨娘进府。 “咚咚咚——” 手指叩在门板上的声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林京洛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心里直打鼓:这位传说中的高冷不与人亲近的池闻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谁?” 门内传来一道低沉的女声。 随着脚步声渐近,房门一声打开——是池闻笙的贴身嬷嬷何慈。 见到林京洛,她先是瞳孔一缩,随即又板起脸来。 “三小姐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林京洛本就心里发虚,见这嬷嬷如此严肃,顿时打起了退堂鼓。 她干笑两声:“嘿嘿...何姑姑,我来找姨娘说说,明日去鸣山避暑的事。” 何慈眯起眼睛,狐疑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从不登门的林京洛——今日这般殷勤,怕不是又憋着什么坏主意? 林京洛脸上的假笑都快僵了,何慈却还像尊门神似的堵在门口,目光如刀般在她身上来回扫视。 “何姑姑?”林京洛试探地唤道。 “让她进来吧。”屋内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何慈这才不情不愿地侧身让路。林京洛如蒙大赦,一边赔笑一边往里钻:“多谢何姑姑~” 一进屋,这里没有孟婉卿房中那种厚重的檀香。 也没有她自己屋里安息香的浓郁木调。 而是一种清冽怡人的香气,像是薄荷混着柑橘,在这夏夜里格外舒爽。 她的目光落在梳妆台前的背影上。 池闻笙一袭素衣,青丝如瀑垂至腰际。 铜镜里映出的那双柳叶眼,简直和自己如出一辙。 两人就这样在镜中对上了视线。 林京洛下意识停住脚步,直到池闻笙缓缓转身—— 难怪林海成对她念念不忘!明明已是三十出头的年纪,肌肤却像剥了壳的荔枝般水润透亮,眼角连一丝细纹都没有。 林京洛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这哪是娘亲啊,分明是个仙女姐姐! 池闻笙在她面前站定,明明是亲生母女,语气却冷淡得像在应付陌生人:“有事?” “我...女儿想问问娘亲明日可要去鸣山的松竹山庄?” 这一声“女儿”,一句“娘亲”,惊得何慈手里的帕子差点掉了。 就连池闻笙也怔了一瞬,不过很快恢复如常:“去的。怎么了?” “太好了!”林京洛眼睛一亮,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没事没事,就是想着娘亲也去,心里高兴!” 说完就蹦蹦跳跳往外走,“女儿先告退了,娘亲早点歇息~” 路过何慈时还不忘甜甜地补了句:“何姑姑也早些休息呀!” 待那欢快的脚步声远去,池闻笙走到何慈身旁,两人一同望着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 “小娘,这三小姐又是想什么坏主意?”何慈轻轻关上房门,一脸担忧地看着池闻笙。 池闻笙听到也只是摇摇头。 “你说她...”池闻笙轻叹,“明明蠢得要命,还整天惹是生非,图什么呢?” 何慈抿嘴一笑:“小娘嘴上嫌弃,不还是特意为了三小姐答应去山庄?就怕她闯祸没人兜着。” 何嬷嬷随即又眉头一皱,心里直犯嘀咕——这府里谁不知道三小姐是个心比天高的主儿? 明明是个庶出,却比嫡女还嚣张。从前可没少折腾江公子,仗着林府不待见这位表少爷,变着法儿地使绊子。要不是闹得太过分,老爷夫人才懒得管。 如今可不一样了。江公子今非昔比,连老夫人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这三小姐要是还像从前那般不知轻重,怕是有她好果子吃喽! 前往鸣山的路上,林京洛和池闻笙同乘一辆马车。 她心里又欢喜又忐忑——欢喜的是能借机拉近母女关系,忐忑的是...这位生母一上车就闭目养神,压根不给她搭话的机会! 没办法,林京洛只好自娱自乐:翻翻话本子,看看窗外风景,最后实在无聊干脆打起了瞌睡。 “吁——” 第14章 别是学些不该学的! 马车突然停下,睡得正香的林京洛一个惯性往前栽,“咚”地一声撞在车壁上。这动静直接把池闻笙惊醒了。 “哎哟喂。”林京洛捂着额头直抽气,“疼死我了!”她龇牙咧嘴地揉着撞红的地方,眼角都沁出了泪花。 池闻笙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动,似乎想伸手,却又硬生生忍住。最终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又闭上了眼睛,假装没有听见。 “小姐?您怎么了?”雪茶从车窗外探进脑袋,一见林京洛这副惨状,连忙伸出手:“到山下了,您快下来让我瞧瞧。” 林京洛可怜巴巴地搭着雪茶的手下了马车。雪茶用手帕轻轻按揉她红肿的额头,她疼得直抽气,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雪茶的袖子。 “轻、轻点!疼死了!”她眼泪汪汪地控诉。 雪茶赶紧放轻力道。这边的动静引来了不少目光,林枝意第一个冲过来,看到林京洛额头上鼓起的包,又心疼又想笑:“这是怎么弄的?” “睡着了...”林京洛凑到她耳边小声嘀咕,可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自己是睡迷糊撞的——太有损她“跋扈庶女”的形象了!其实是自己脸薄,被人笑话这种事情想想都要红温了。 池闻笙在何慈的搀扶下也下了马车。她淡淡扫了眼林京洛的额头,但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要往山上里走去。 孟婉卿迈着端庄的步子走来,那刻意压低的嗓音里满是嫌弃:“林京洛,你还有没有点大家闺秀的样子?整日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林京洛这会儿疼得没力气演戏,只能蔫蔫地应道:“母亲教训的是。” 那以前的林月淮性格那么好,怎么孟婉卿会是这样的,林京洛看小说时就很不明白。 “少在这儿装可怜!这几日你给我安分点,要是像上次一样,你看我……”孟婉卿正要继续数落,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打断: “夫人,京洛不过是个娇气的小姑娘。”池闻笙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背对着她们淡淡道,“这般苛责,倒真的是让外人看了笑话。” 林京洛和孟婉卿同时愣住了。前者怎么也没想到,方才在马车里对自己爱搭不理的池闻笙,此刻竟会出言相护。后者则被这突如其来的顶撞惊得脸色铁青。 池闻笙依旧保持着那副清冷孤高的姿态,连头都没回一下。 “哼!怕不是什么娇气吧?别是学些不该学的!”孟婉卿狠狠甩了林京洛一眼,要不是老爷偏心池闻笙,就凭她刚才那句话,早该挨上几个耳刮子了。 “母亲,”林京洛挺直腰板,声音清亮,“女儿自幼在您跟前受教,事事以月淮姐姐为楷模,不知母亲说的女儿学了什么不该学的,是指什么?” 池闻笙本已转身要走,闻言脚步一顿。她向来懒得理会孟婉卿的含沙射影,却没想到这个素来瞧不起自己的女儿竟会出言相护。 “林京洛!”孟婉卿脸色骤变。前些日子见这丫头学会看眼色了,还以为她终于明白这府里谁说了算,没想到竟敢当众顶撞! “母亲。”林月淮及时拉住孟婉卿的衣袖,压低声音道:“外人在场,与她计较反倒失了体面。” 她松开母亲的手,款步走向林京洛:“三妹妹,还疼吗?”说着就要去碰林京洛的额头,被后者一个偏头躲开。 林月淮面不改色,依旧温声细语:“母亲只是心急口快,她是关心则乱,妹妹千万别往心里去。” 林京洛这会儿不仅额头疼,心口更是堵得发疼——我哪敢生气啊! “姐姐说笑了,”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妹妹怎会生母亲的气呢?只是母亲说的话,妹妹愚笨不解,想求母亲解答罢了。” 远处突然传来林海成的喊声:“都别站着了,该上山了!”也不知他是否听见了这边的动静。 “母亲近日操劳山庄避暑之事有些乏累了,说话大声了些,我们女儿该体谅一二。父亲叫我们了,咱们走吧。”林月淮说完便挽着孟婉卿先行离去,众人也陆续跟上。 林京洛对着林月淮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又看了一眼池闻笙,可池闻笙脚步直接走上石阶未看林京洛一眼。林京洛那句还没说出口,眼前就只剩下一道背影。 “小娘,三小姐今儿个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何止是何慈疑惑,连她都摸不着头脑。昨晚那丫头突然示好,她还当是又憋着什么坏水。可方才那下意识的维护之举,倒真叫她看不透了。 “等会儿让玄琛哥给你瞧瞧。”林枝意打断林京洛看向池闻笙的视线。 林京洛呆呆地点了点头,任由雪茶搀扶着,慢悠悠地踏上上山的石阶。没走多久,山路渐渐平缓,两侧竹林错落,青翠的竹叶沙沙轻响,像是低声絮语。 抬头望去,松竹山庄就立在眼前。林京洛原本以为会见到一座金碧辉煌的宅院,没想到入眼的却是素雅简朴的风格——两尊石狮子镇守门前,门不算宽,最多只能容三人并肩而行。 可一进门,她才发现这山庄远比想象中要大,却依旧保持着淡雅的格调。前院空荡荡的,只摆了两张石桌,几丛细竹点缀其间,显得格外清幽。 穿过前院,后院的布局呈字形,上下两层分布着十多间屋子。最引人注目的是院中央那个几乎占满整个后院的池塘,碧波微漾,映着天光云影。两座小巧的拱桥横跨水面,像是画中景致,衬得整个院子更加静谧雅致。 第15章 这回别动手了。 “两位小姐的房间在楼上。”一个眉眼弯弯的丫鬟福了福身,声音清甜得像山涧的溪水。她说完便提着裙角,轻快地走在前面带路。 林京洛的房间在走廊拐角处,右手边是林枝意的屋子,左手边紧挨着池闻笙的住处。经过池闻笙房门口时,正巧撞见何慈轻手轻脚地关窗落锁。 “两位小姐若有需要,随时拉响房侧的铃铛就好。”丫鬟说完,又福了福身,沿着来时的路悄声退下了。 “你先回屋歇着吧,等会玄琛哥来了叫你。”林枝意冲她摆摆手,转身就带着青雾进了房间,木门“吱呀”一声在她身后合上了。 “哎哟喂——疼死我了!雪茶你快帮我看看!”林京洛坐在床上眼泪汪汪地捂着脑门。 “小姐别乱碰!”雪茶赶紧放下手里的包袱,小心翼翼地拨开她额前的刘海,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肿这么大个包!” “什么?!”林京洛一蹦三尺高,“快快快,镜子拿来!”她哆哆嗦嗦地碰了下额头,立刻疼得龇牙咧嘴:“嘶——”接过镜子一照,差点哭出来:“这、这怎么肿得跟寿星公似的!” 雪茶看着她圆溜溜的大眼睛配上那个滑稽的大鼓包,活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憋笑憋得嘴角直抽抽:“小姐别急,估摸着两三天就能消,等会儿让沈大夫好好给您瞧瞧。” 林京洛刚放下镜子,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动静,几个熟悉的大嗓门格外突出。 “雪茶,你快去看看是不是言峥他们来了?”她缩了缩脖子,昨天林枝意还特意问过言峥什么时候到,那家伙说和金知远一块儿来。这会儿听着楼下闹腾的动静,八成是他们没跑了。 林京洛现在可不敢露面——顶着这么个寿桃似的大包,要是被言峥看见了,那家伙肯定要笑到满地打滚。要是在现实世界,这会儿言峥肯定已经举着手机要给她拍“人生丑照”了。 她蔫蔫地把镜子放回梳妆台,一屁股坐在茶几前倒了杯茶,等着雪茶去打探“军情”。 没过一会儿,雪茶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小姐!他们又吵起来啦!” “他们?”林京洛一脸茫然。 “金公子和江公子在抢房间呢!” 林京洛直接翻了个大白眼,心里吐槽:这群男人能不能成熟点啊!不过准确来说应该是金知远非要和江珩抢房间吧。 见自家小姐已经坐回床边开始脱鞋,雪茶忍不住问:“小姐不去看看热闹?” “这有什么好看的?”林京洛往床上一瘫,“等他们吵出结果了告诉我一声就行!” 林京洛把头上的珠钗一根根拔下来,胡乱塞给雪茶,又三下五除二把外衫扯掉,只穿着件抹胸就往被窝里钻。她心想沈玄琛肯定还要收拾会儿东西才来,不如趁现在眯一会儿。 结果眼皮刚合上,就听见林枝意那堪比高音喇叭的嗓门从楼下直冲云霄:“玄琛哥——京洛脑袋撞了个大包!你快上来看看啊!!!” “咚!”林京洛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来,顶着那个醒目的“寿桃包”,用死亡凝视盯着雪茶,那眼神分明在说:林枝意这丫头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 雪茶眼疾手快,一把抓起床边的外衫给林京洛披上,像哄小孩似的轻声细语:“小姐,先别睡,让沈大夫瞧瞧。”她利落地系好衣带,顺手把林京洛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门外传来三声轻响,林枝意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京洛,玄琛哥来了。” 雪茶刚拉开门,就看见沈玄琛和林枝意站在外头,可后面还跟着个言峥!林京洛只瞥了一眼,就瞧见他脸上藏都藏不住的笑意。 这人二话不说挤开沈玄琛,一个箭步冲到床前,盯着林京洛额头上那个大包直乐呵:“哎哟喂,京洛啊,你这是练的什么铁头功?” 林京洛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雪茶发誓,自打小姐落水醒来后,就数这会儿的表情最吓人——那眼神活像要把言峥公子生吞活剥了。只见她嘴唇微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脑残。” 林枝意一把扯开还捂着嘴、不知道是在憋笑还是假哭的言峥,转头对沈玄琛道:“快给她看看,刚才还没肿这么厉害呢。” 沈玄琛走近床边,微微俯身,林京洛顿时感觉两人的距离近得有些过分。刚刚被言峥气得发黑的脸,这会儿竟浮起一丝血色。 她手指不自觉地揪紧被角,心里暗骂自己:林京洛,你能不能有点出息!见个帅哥就这副德性?可转念一想——可他真的帅得过分啊! 她上牙轻轻咬住下唇,悄悄抬眸,正对上沈玄琛近在咫尺的脸。可这人就跟瞎了似的,完全无视她明晃晃的害羞,修长的手指径直按上她额头上的肿包—— “啊!疼!” 林京洛瞬间破功,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刚才那点旖旎心思全飞了,只剩下一双带着怨气的眼睛瞪着他。 沈玄琛压根没把林京洛那一巴掌当回事,自顾自从药囊里摸出个小瓷瓶,倒了些透明液体在指尖上。 “这回别动手了。”他语气淡淡的。 林京洛臊得耳根发烫,乖乖点头。沈玄琛的指腹沾着凉丝丝的药油,轻轻按上她额头的肿包,打着圈儿揉开。他的手法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似的。 “这是什么?”林京洛忍不住仰起脸,结果睫毛地扫过沈玄琛的掌心。她明显感觉到男人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揉按起来。 “茶油,先凑合用。” 说来也怪,原先疼得要命的鼓包这会儿像是麻木了,就算沈玄琛手上加了点力道,也没觉得多疼。 第16章 我决定了,要跟他成亲! 沈玄琛接过雪茶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一边交代注意事项。林京洛却压根没在听——她正盯着他那双修长如玉的手出神,指节分明,连指甲都修剪得圆润干净,泛着温润的光泽。 “先用冷水浸湿毛巾敷一会儿,”沈玄琛的声音清冷,“待会儿苍耳会把活血化瘀的药粉送来,敷完冷毛巾再上药。” 雪茶连连点头:“多谢沈大夫。” 沈玄琛目光一转,发现林京洛正直勾勾盯着自己的手看。他不动声色地把手背到身后,轻咳一声:“三小姐,下次走路要看路。”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先告辞了,有事再叫我。”最后这句是对林枝意说的。 林京洛这才如梦初醒,她眼睁睁看着沈玄琛转身离开,那袭青衣在门口一晃就不见了踪影。 林京洛很想反驳——我不是走路撞到的。 雪茶跟着沈玄琛前脚刚走,林京洛后脚就想往被窝里钻,结果被左右两边伸来的手死死按住,活像个待审的犯人。 “你刚才眼珠子都看什么呢?”林枝意眯着眼睛凑近。 林京洛斜了她一眼,干脆破罐子破摔:“看沈大夫啊。”那语气理直气壮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林枝意被她这态度气笑了,正要说话,言峥突然插嘴:“你该不会对沈......” “我喜欢沈大夫,”林京洛直接打断他,眼睛亮得惊人,“我决定了,要跟他成亲!” 这话像颗炸弹似的,把屋里两个人都震懵了。林京洛却越想越美——沈玄琛那张脸跟江珩不相上下,医术又好,要是能把他拿下,既能天天看帅哥,又能避开原主的悲惨结局,这不是血赚? 林京洛伸手把言峥惊掉的下巴往上一托,转头就冲着林枝意笑得跟朵花似的:“好姐姐~快跟我说说,沈大夫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呀?” 林枝意嘴角抽了抽:“他不喜欢你这样的。” “我哪样了?”林京洛不服气地挺直腰板。 “你...挺好的,”林枝意支支吾吾,“但他更喜欢温婉贤淑、知书达理的。” “就跟林月淮一个款呗?” 林枝意思索片刻,勉强点头:“差不多吧。反正不是你这种跟个女流氓似的。” 林京洛在心里狂笑:女流氓?我这叫懂得欣赏美好事物! “小意思~等着看我拿下他!” “不是,京洛你听我说......” 林京洛不由分说把两人往外推:“安啦安啦!保证手到擒来,马到成功~”说完地关上门,留下门外面面相觑的两人。 傍晚林京洛对着铜镜左照右照,额头上那个包总算消下去不少,终于不用顶个“寿星公”似的鼓包出门见人了。 雪茶正麻利地给她重新挽发髻,珠钗在发间叮当作响:“对了小姐,刚听前院传话,这半个月您都不用跟老夫人她们一块用膳了。” “真的假的?”林京洛眼睛一亮。 “千真万确。”雪茶边给她戴耳坠边解释,“这次来山庄的人多,特意分了两处膳厅。老爷夫人们一处,咱们年轻一辈单独一处。” “太棒了!”林京洛一蹦三尺高,“快快快,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其实方才林枝意来叫过她,可那会儿她刚睡醒迷迷糊糊的,就让人家先去了。 这会儿想到不用对着小孟那张脸吃饭,林京洛下楼梯时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绣花鞋踩在木梯上发出欢快的“哒哒”声。 林京洛兴冲冲赶到膳厅,推门一看—得,就剩一个空座了,还是江珩旁边。 “京洛,快坐下!”林枝意兴高采烈地对着林京洛挥手,林京洛努力维持着假笑,可没一会,她瞬间蔫儿得像霜打的茄子,磨磨蹭蹭挪过去,整个人顿时怨气冲天,活像尊黑面神。 “三妹妹,头还疼吗?”另一边的林月淮突然出声,吓得林京洛手一抖。这下可好,茶盏里的水不偏不倚全洒在江珩手上。 “对不住对不住!江公子。”林京洛赶紧掏出帕子,慌慌忙忙给江珩擦手,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她在心里疯狂咆哮:你俩是故意的吧?!这么大个膳厅非要让我夹中间当夹心饼干? 江珩微微抬眼,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林京洛额头的肿包:“叫阿珩就行。” “呵呵,好...”林京洛脸上堆着假笑,心里直翻白眼:我可不敢叫,叫一声怕是要折寿十年! 她迅速调整表情转向林月淮:“姐姐别担心,沈大夫看过了,已经好多了。” “可你走过来时,我看那包还肿得老高呢!”林月淮话音刚落,膳厅里顿时响起几声没憋住的窃笑。 林京洛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心里暗骂:这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脸上却笑得越发灿烂。 林京洛眨巴着眼睛,一脸天真:“姐姐是有什么良药吗?” 林月淮明显被她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懵了:“什么?” “我看姐姐说我这肿的厉害”林京洛摸了摸额头的包,笑得人畜无害,“还以为您手里有什么灵丹妙药,能让我这包地一下就消下去呢~” 林月淮脸色一僵,下意识瞥了眼江珩,随即放软声音:“京洛别误会,姐姐只是关心你。” “我怎么会误会呢?”林京洛托着腮帮子,眼睛亮晶晶的,“我是真心以为姐姐有办法嘛!” 一旁的徐莱见状,赶紧打圆场,轻轻拍了拍林月淮的手背:“月淮别太担心了,京洛不是已经让沈大夫看过了吗?” “嗯,也是。”林月淮勉强笑了笑,低头抿了口茶。膳厅里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林枝意悄悄对着林京洛竖了个大拇指。 沈玄琛像是没听见她们说话声,一直低着头看着眼前的碗筷。 江珩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一眼——本以为会看到一张气急败坏的脸,没想到这丫头竟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看来这丫头...确实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丫鬟们鱼贯而入,将一道道菜肴摆上桌。林京洛眼睛一亮,筷子直奔那盘油光发亮的炙烤羊肉而去—— “三小姐且慢。”苍耳突然出声,“这羊肉花椒放得重,您额头的伤怕是不宜食用辛辣。” 林京洛筷子悬在半空,抬眼看向苍耳,随即恍然大悟——这八成是沈玄琛特意嘱咐的。 第17章 山路难行,我陪你同去。 林京洛托着腮帮子,眼睛弯成月牙,直勾勾盯着沈玄琛优雅进食的模样:“多谢苍耳弟弟提醒~那这满桌子的菜,哪些是我能吃的呀?对伤口好的那种~” 苍耳一脸懵地转头看向沈玄琛。沈玄琛似是无奈,轻轻放下筷子,一抬眼正对上林京洛“深情款款”的目光。 “鸡蛋和清蒸鱼,”他语气平静,“对伤口有益。” 林京洛完全无视了旁边林枝意和言峥翻到天灵盖的白眼,捏着嗓子娇声道:“知道啦~沈大夫~” “呵。”江珩的筷子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林京洛权当没听见——这位大少爷时不时的冷嘲热讽,她早就免疫了。此刻她正美滋滋地夹起一块雪白的鱼肉,还不忘朝沈玄琛眨眨眼。 林月淮在一旁悄悄打量着林京洛,眼神里满是诧异,但想到刚才的尴尬,终究没再出声。 沈玄琛的目光在林京洛和林枝意之间转了个来回,那眼神分明在问:“你妹妹这是抽什么风?”林枝意只能干笑着摇摇头。 之后餐桌上出奇地平静——大概是金知远上次回去被县令收拾狠了,今天居然没出来作妖,老老实实坐在言峥旁吃着饭。 林京洛突然想起雪茶下午说的八卦:金知远和江珩为了房间又吵起来。她偷偷瞄了眼江珩,肯定是江珩,看金知远那副吃瘪的神情。 沈玄琛第一个用完膳,起身时衣袂带起一阵淡淡的药香。林京洛眼巴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强忍着没追出去—急不得急不得,这才第二次见面,得慢慢来。 晚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带着竹叶特有的清香。众人散去后,林京洛被言峥神神秘秘地“拐”到了竹林小径上。 月光透过竹叶间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几片竹叶打着旋儿落在两人肩头。 “喂,洛子,”言峥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你真要追那个沈大夫啊?” “那当然!”林京洛答得干脆。 言峥一脸牙疼的表情:“我怕你搞不定,要不换个目标?” “换你?”林京洛挑眉。 “打住!当我没说!”言峥赶紧摆手,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林京洛笑着从发间摘下一片竹叶,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子往嘴边一贴——结果地一声,竹叶直接糊在了脸上。 竹叶从脸上滑落,林京洛索性放弃了吹叶子的尝试。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转身直视言峥:“她是书里的角色,就像你做的一场梦。” 月光下她的眼神格外认真,“作为和你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我真心劝你——别对她动感情。” 林京洛转身继续往前走,声音沉了下来:“等我们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你投入的感情越深,就会越痛苦。” 言峥踢着脚下的石子:“可我...控制不住。” “许峥,”林京洛突然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如果你实在控制不住,就让系统提前送你回去。” 夜风突然大了起来,竹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为这场对话打着掩护。言峥低着头,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看不清表情。 “凭什么你能追沈玄琛,我就不行?”言峥梗着脖子反驳。 林京洛翻了个白眼:“咱俩能一样吗?我对沈玄琛那是战略合作,顺便为了养眼!” “老子追枝意也是练手的好吗!”言峥嘴硬道,“就当积累恋爱经验,以后回去追妹子更顺手!” 呼啸的夜风裹挟着竹叶沙沙作响,恰好掩住了不远处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有人匆匆逃离了这片竹林。 “得,随你便!”林京洛摆摆手,“到时候可别找我哭鼻子!” 两人都没注意到,几片被踩碎的竹叶正静静地躺在小径拐角处,在月光下泛着凌乱的光泽。 经过雪茶一晚的精心照料,林京洛醒来后便发现额头的肿包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她一把抱住雪茶的胳膊,像只撒娇的小猫似的蹭来蹭去:“我们家雪茶最厉害了~辛苦你啦!” “小姐没事就好。”雪茶笑着替她理了理鬓角散落的碎发。 林京洛突然想起什么,仰起脸问道:“今早枝意来找过我吗?” “二小姐没来呢。”雪茶回忆了一下,“不过我去打洗脸水的时候,看见二小姐带着青雾下楼了,应该是去用早膳了。” 林京洛心里犯嘀咕——按理说林枝意应该会像昨晚一样来叫她一起吃饭才对。转念一想又释然了:大概是以为我还在睡懒觉吧! 她蹦蹦跳跳地跑到妆台前,对着铜镜左照右照,确认鼓包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这才哼着小曲让雪茶给她梳头。窗外晨光正好,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 林京洛磨磨蹭蹭来到膳厅时,里头已经空了大半——只剩下江珩一个人还在慢条斯理地用着早膳。 她一只脚刚跨过门槛,看见那道身影就想开溜,偏偏肚子在这时候“咕噜”一声抗议起来。 她只好硬着头皮挪进去,特意挑了离江珩最远的位置。丫鬟问清她想吃什么后就去准备了,偌大的膳厅顿时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响。林京洛现在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就该晚点再来! 正当她低头数着桌布上的绣花时,江珩突然开口:“京洛表姐,伤可好些了?” 林京洛猛地抬头,见对方正用眼神示意她的额头,这才反应过来:“好、好多了。” “那就好。” 她以为他还会说些什么,谁知这人说完就继续低头喝粥。林京洛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江珩手上——那修长的手指握着瓷勺的样子堪称赏心悦目。 可只要一想到这双手在原剧情里干过什么,她顿时如坐针毡。 丫鬟将早点轻轻放在林京洛面前:“小姐请慢用。” 林京洛埋头吃着早饭,可直到她快吃完时,发现江珩居然还在对面坐着,正慢悠悠地品着茶。 她刚咽下最后一口粥,江珩就放下茶盏开了口:“其他人都去山潭游玩了,我们也该动身了。” 林京洛差点被这句话呛到——我们?谁跟你是“我们”?!她攥着勺子的手指微微发紧,瓷勺在碗沿磕出一声轻响。 窗外传来阵阵蝉鸣,衬得膳厅里越发安静得令人心慌。林京洛瞪圆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江珩见状,又淡淡补了一句:“山路难行,我陪你同去。” 要不是捕捉到他眉梢那丝几不可察的不耐烦,林京洛差点就要信了他的鬼话。她假笑着起身:“多谢江公子好意,那走吧。” 江珩看着她这副装傻充愣的样子,欲言又止——明摆着是在介意她没按昨晚说的称呼他。林京洛在心里冷哼:想得美! “雪茶!”她走出膳厅突然仰头朝楼上喊了一嗓子。 雪茶从窗边探出脑袋:“小姐什么事?” “出去玩啦!” “来啦来啦!”雪茶欢快的应答声从楼上传来,伴随着咚咚咚的下楼脚步声。林京洛趁机快走几步,和江珩拉开距离。 第18章 有力的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腰。 江珩确实没骗人——通往山潭的山路崎岖难行。 别说原主这副娇生惯养的身子骨,就连林京洛这个现代大学生都走得气喘吁吁。 让她意外的是,走在前面的江珩却步履轻快,完全不像个文弱书生。 多亏雪茶一路搀扶,林京洛才勉强跟上。 走了约莫十分钟,远处传来苍耳爽朗的笑声。 林京洛如闻仙乐,立马扶着膝盖停下: “等、等等...累死我了...” 江珩全程连个眼神都没分给她,林京洛也不指望这位大少爷能伸出援手。 只是心里直犯嘀咕:这人到底几个意思?一边说要陪我来,一边又把我当空气! 不过还是别说话最好,怕自己吓死失足掉下去了。 山风拂过,带来阵阵清凉的水汽。 林京洛抹了把额头的细汗,望着不远处若隐若现的潭水,咬了咬牙又跟了上去。 山潭四周嶙峋的怪石环抱,一汪碧绿的潭水深不见底。 林京洛和雪茶小心翼翼地踩着湿滑的石头前行,江珩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对岸的林枝意一行人正在嬉戏,林京洛远远地挥手喊道: “枝意——” “京洛!等你半天了,快过来——” 而对面的林月淮和徐莱却突然朝着林京洛这边走来。 就在两拨人汇合后,她突然感到一股猛力推来! 不好! 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林京洛本能地伸手一抓。 一只冰凉如玉的的手。 那手掌的温度比潭水还要冷上几分,却在刹那间给了她莫大的安全感。 她惊魂未定地抬头,正对上江珩深不见底的眼眸。 接连两声“扑通”巨响,终于惊动了对岸的人。 “小姐!” “阿珩!” 冰冷的潭水瞬间吞没了林京洛。 她本能地屏住呼吸,却感觉身体在不断下沉,只能死死攥住那只救命稻草般的手。 不会游泳的恐惧席卷全身,越是挣扎,身子就越往下沉。 她强忍着眼睛的刺痛睁开眼。 浑浊的碧色中。 隐约看到那只手似乎要挣脱她。 就在绝望蔓延的瞬间,那只手突然反握住她的手腕,一个用力将她拽了过去! 模糊的视线里… 江珩苍白的脸在幽暗的水中格外清晰。 江珩一把将林京洛拽到身前,有力的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腰。 林京洛感觉手腕一松,立刻像抓住浮木般环住他的脖颈。 两人在水中紧紧相贴,求生的本能让她暂时忘记了怀中人是原着里最危险的存在。 “哗啦——” 破水而出的瞬间,林京洛贪婪地大口呼吸,却仍死死搂着江珩不放。 江珩也没有松手,就这样托着她向岸边游去。 快到岸边时,江珩突然将她打横抱起。 江珩将她放在一个大石块上,被太阳晒得滚烫的石块贴上后背的刹那。 林京洛才感觉到死里逃生,但仍像八爪鱼般缠着他不放。 “已经上岸了。” 江珩的声音难得带了一丝温度,湿漉漉的睫毛下,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此刻竟透着几分耐心。 直到沈玄琛上前拉开两人,林京洛才如梦初醒。 她剧烈咳嗽着,感觉肺都要咳出来了。 沈玄琛一边轻拍她的背,一边检查她的状况: “慢慢呼吸,别急。” 潭水顺着发梢滴落,林京洛这才发现。 江珩的白衣已经完全湿透,此刻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的腰线。 水珠不断从他发间和衣裳上滴落下来,在石板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这一刻,林京洛忽然想起方才在水中,那双将她拉回人世的手。 冰冷的触感犹在指尖,却莫名让人安心。 林京洛恍惚间觉得讽刺。 梦中无数次将她拖入深渊的是江珩,而今日将她从鬼门关拉回的竟也是他。 林京洛的视线粘在江珩身上,没出息地咽了下口水,直到赶来的林月淮遮挡住林京洛的视线,她才转过头来。 林月淮快步走到江珩身边,满脸忧色: “阿珩,你没事吧?” 江珩淡淡摇头,水珠从发梢甩落: “无碍。” 但在看向林月淮的眸子里带着质问。 另一边,雪茶带着哭腔的声音炸响在林京洛耳边: “小姐!小姐您怎么样?” 林枝意和言峥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喊着: “好端端的怎么会掉下去!” “你要吓死我们吗!” 被吵得头疼的林京洛无力制止,只能任由沈玄琛将自己扶坐起来。 “三小姐无碍,只是呛了水。” 沈玄琛收回把脉的手,“但也要尽快送她回山庄休息。” “我来!” 言峥撸起袖子就要上前。 林京洛原本已经准备起身,余光瞥见沈玄琛的指尖,突然灵机一动。 她虚弱地摆摆手: “不行,言峥你抱不动我的...” 然后眨着湿漉漉的眼睛望向沈玄参, “沈大夫,能不能麻烦你。” 言峥差点爆粗口,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林京洛你真是绝了,这时候还想着撩汉?!” 第19章 黏糊糊得像融化的蜜糖 假装没听见吐槽的林京洛继续装柔弱,眼看沈玄琛的手指微微一动。 她心头一喜,以为要得逞了。 谁知下一秒,她整个人突然腾空而起! 一抬头,对上了江珩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他二话不说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往山庄方向走去,留下一群人面面相觑。 林京洛僵在他怀里,连装柔弱都忘了——这剧情走向不对啊?! 林京洛一扭头,鼻尖险些蹭到江珩的下巴。 水珠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线滑落,那张俊脸此刻阴沉得吓人,恍惚间竟与那晚的江珩重叠。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她本能地环住他的脖颈。 “沈大夫是医者,双手金贵。” 江珩声音冷硬,“我来。” “啊?” 林京洛彻底懵了。 江珩抱着她大步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一群神色各异的人。 徐莱盯着两人的背影,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下来。 夏日衣衫单薄,没了潭水的阻隔,两人紧贴的肌肤温度互相侵染。 林京洛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江珩胸膛的起伏,以及——他要比自己高一些的体温。 这微妙的触感让她浑身不自在,却又不敢乱动。 盛夏的日头毒辣,两人的体温在紧密相贴间不断攀升。 林京洛的目光不自觉地描摹着江珩的轮廓。 锋利的下颌线,随着呼吸微微滑动的喉结。 她鬼使神差地继续往上瞧,正撞见他微垂的眼眸。 平日里温润如玉的江珩,此刻因蹙眉看路,眉宇间透着一股凌厉的压迫感,与往日判若两人。 这一路林京洛就像着了魔似的,明明最该惧怕的人,此刻却让她移不开眼。 江珩自然察觉到了怀中人灼热的视线,却始终目视前方,只在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从未发现过京洛表姐是如此垂涎美色之人。” 林京洛眼睛眨了眨,说我好色? 说准了,不过他自己也太臭美了吧? “人之常情罢了。” 林京洛说完这句话,两人就不再言语,但两人的呼吸在燥热空气中交织,谁都没有打破这微妙的沉默。 江珩抱着林京洛回到房间。 正欲转身离开时,身后传来一声软糯的: “谢谢。” 小姑娘的声音还带着落水后的虚弱,黏糊糊得像融化的蜜糖。 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终究没有回头,径直带上了房门。 雪茶很快备好了热水,将林京洛泡得浑身发红。 没过多久,林海成就带着傅宁的关切前来探望了。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林枝意等他们走之后,坐在床边,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地搂着林京洛的胳膊。 “脚滑嘛。” 林京洛吐了吐舌头,装出一副无辜样。 她心里明镜似的。 当时分明是有人推她,不是林月淮就是徐莱。 可说破了又能怎样? 不过是徒增林枝意的担忧罢了。 夜晚窗外蝉鸣阵阵,林京洛望着帐顶的流苏出神。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江珩握过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凉意。 等林枝意一走,林京洛立刻在心里疯狂call系统: “系统!系统!你死了吗?!” 「叮——」系统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活着呢...」 “我今天差点交代在那儿了!”林京洛咬牙切齿, “怎么原着里林月淮该受的罪全落我头上了?” 「这不是很正常嘛~」 系统理直气壮,「剧情总得有人顶上这份啊~」 林京洛气得捶床:“我又不是女主,凭什么让我背锅?!” 「淡定淡定~」系统慢悠悠道,「早就说过你改变剧情会引发连锁反应。要灵活应对嘛~」 “你说得轻巧!” 林京洛翻了个白眼, “现在林月淮活脱脱就是个恶毒女配好吗?你确定她真的不是穿书的吗?怎么能刚好是她来推我下去呢?” 「这个嘛...」系统停顿了一会, 「她没有穿书,实在不行你可以选择放弃任务。」 “那倒不必,我只是好奇。” 林京洛冷哼一声,指尖无意识绕着发梢,“她那点小手段还不够看。” 落个水让自己放弃三百万,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有事再叫我。」系统识趣地匿了。 “谁啊?”林京洛扬声问道。 门外传来何慈的声音:“三小姐,小娘听说您落水了,特地来看您。” 林京洛一怔,没想到池闻笙会主动上门。 她手忙脚乱地跑下床,连外衫都顾不上披就往外冲:“快进来!” 房门打开的瞬间,池闻笙看见的便是这副景象——女儿赤着脚,单薄的中衣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她心头一紧,想起上次落水时林京洛昏迷不醒的模样。 那三日里,她不知多少次偷偷站在门外张望,既怕女儿醒不来,又怕女儿醒来不愿见自己。 池闻笙松开何慈的手,何慈眼疾手快地上前搀住林京洛: “三小姐快回床上躺着。” 林京洛本想说自己没事,却在看到池闻笙关切的眼神后,乖乖缩回了被窝。 池闻笙略显拘谨地坐在床沿,生硬地开口: “身子...可好些了?” “娘亲别担心,” 林京洛眉眼弯弯,“沈大夫说了,就是呛了点水,休息休息就好。”说着突然抓住池闻笙的手,撒娇似的晃了晃, “娘亲来看我,我这病啊,好得更快啦!” 被握住的手瞬间僵住。池闻笙怔怔地望着女儿的笑颜。 上一次这般亲昵,还是十年前的事了。 她一时分不清,这究竟是女儿心血来潮的伪装,还是真心实意的亲近。 池闻笙眉头一皱: “好端端的怎么落水了?” 林京洛眨眨眼,决定实话实说:“有人推我。”她心里门儿清,虽然能糊弄林枝意,但在池闻笙这儿必须交底。 毕竟原主在亲娘心里就是个惹事精,要是不把话说开,以后出点什么事儿,池闻笙准以为又是她自导自演。 再说了,原着里那段林京洛受罚的剧情说不定会重演,现在不把池闻笙拉到自己这边更待何时? 第20章 娘亲~您还在生我的气吗? “推你?” 池闻笙猛地抽回手,有些狐疑看着她,“谁干的?”语气比刚才硬多了。 “要么是林月淮,要么是徐莱,反正不是江珩。” 林京洛说得斩钉截铁。 开玩笑,江珩不但救了她,还亲自把她抱回来。 就冲原着里这位爷睚眦必报的性子,要整她也不会用这种下三滥手段。 池闻笙冷笑: “你平日里没少给江公子使绊子,这会儿倒替他打包票?就因为人家救了你?” 林京洛小嘴一瘪,委屈巴巴地绞着被角: “自从上回落水后,我可再没招惹过江珩。人家现在可是举人老爷,哪会干这种下作事儿?” 说着还往池闻笙跟前凑了凑, “娘亲难道不信女儿吗?” “那月淮和徐小姐可是吕县乃至明州出了名的才女,她们就会做这等龌龊事?” 池闻笙反问道,眼神犀利地盯着林京洛。 池闻笙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继续开口: “谈不上信不信。这次落水,既无人证明,又无确凿证据,即便知道是谁所为,说出去又有何用?我信你...又有何用呢?” 林京洛原本黯淡的眼神突然亮了起来。 池闻笙的想法果然和她的一样! 池闻笙这是在暗示她,这件事就算知道真相也无济于事,更是在变相提醒她要沉住气。 她长舒一口气,暗自庆幸: 还好我不是原主那个炮仗脾气,不然这会儿肯定又要大吵一架。 “是女儿多心了,”林京洛乖巧地改口, “说不定,真是女儿自己脚滑呢。” 池闻笙瞳孔猛地一缩,连何慈都惊讶地看向自家主子。 两人显然没料到,往日一点就着的三小姐如今竟这般通透,甚至学会了审时度势。 屋内一时静默,只听得窗外竹叶沙沙作响。 “娘亲?” 林京洛轻轻晃了晃池闻笙的手,这才唤回她的神志。池闻笙略显仓促地起身: “下次当心些,不是次次都有人及时救你的。你好好歇着,我们先回去了。” 林京洛连忙拽住她的衣袖,声音软得像蜜糖: “娘亲~您还在生我的气吗?” 那双柳叶眼里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期待。 池闻笙身形微僵,她当然明白林京洛话指的是什么。 是这十年来每次见面时的冷眼相对,是对她这个生母的嫌恶鄙夷。 是那些扎在心口上的“下贱姨娘”之类的诛心之言。 更是她日日夜夜站在女儿院外,却连一句“娘亲”都听不到的痛。 “多躺会儿吧。” 池闻笙缓缓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何慈赶忙跟上,轻手轻脚地带上门,留下林京洛独自望着晃动的门窗出神。 林京洛叹了口气,她太明白池闻笙为何如此疏离了。 十年的冰封,哪是两日的暖阳就能融化的? 窗外的竹影婆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痕,就像她们母女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结。 池闻笙一回到房里就僵站在绣墩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何慈,你说她是不是在骗我?”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 刚进屋的何慈连忙递上热茶: “老奴瞧着不像。西院的丫头们都说,三小姐自打上回落水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她压低声音, “许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总算想通了些事?” “当真?”池闻笙攥紧了帕子,指节都泛了白。 何慈轻轻扶住她单薄的肩膀: “日子还长着呢。小娘若是担心三小姐虚情假意,咱们不妨多观察些时日。” 说着替她揉开紧蹙的眉间,“总归是个好兆头不是?” 另一边,林京洛已经舒舒服服窝回了锦被里。 说实话,呛几口水对她来说真不算什么,但能借机赖床偷闲,倒也是桩美事。 她惬意地蹭了蹭软枕,听着窗外啾啾鸟鸣,盘算着接下来要怎么继续攻略池闻笙。 毕竟要在这深宅大院里站稳脚跟,这位生母可是关键棋子。 林京洛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那双手。 骨节分明,青筋微凸,只是这次不是掐着她的脖颈,而是紧紧搂着她的腰。 同样的力道,却带来截然不同的感受,温暖又安心。 更荒唐的是,她居然梦见了江珩的脸,依旧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可眼底却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啊!” 林京洛猛地惊醒,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懊恼地捶了下床榻——我真是疯了! 就因为江珩救了我一次,就开始做这种荒唐梦? 她拼命摇头,试图甩掉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那是怕我死了惹嫌疑才出手的,才不是好心。” 第21章 我从未怪过你啊。 雪茶送来的晚膳她吃得心不在焉。 重新躺下后却怎么都睡不着,索性自己穿戴整齐,没惊动雪茶,拎着团扇悄悄下了楼。 一楼人声嘈杂,她皱了皱眉,径直往大门走去。 傍晚的紫霞漫天,她漫无目的地摇着扇子,在门外踱步。 扇面扑起的微风带着夏末的燥热,却怎么也吹不散心头那团乱麻。 “京洛表姐。” 林京洛闻声抬头,正对上江珩清冷的眸子。 他今晚换了件淡青竹纹的直裰,手中折扇轻摇,他的眼里没看出一丝惊讶。 “江公子。”她福了福身。 江珩似乎已经习惯了她疏离的称呼,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突然转身: “一起走走?” 林京洛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她暗自思忖:难道江珩的人设也变了? 虽然原着里这位前期的确在扮猪吃老虎。 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青年,眉目清朗,举止坦荡,连邀约都透着股难得的真诚。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一处悬崖边。 林京洛突然顿住脚步,不自觉地往江珩身后缩了缩——自打看见那陡峭的崖壁,她后背就沁出一层冷汗。 我真是太天真了... 她攥紧团扇,指节发白。 连林月淮都能黑化,这个原着里心狠手辣的大反派,怎么可能转性? “京洛表姐。” 江珩的声音忽然从前方飘来,带着几分幽怨, “自落水那日起,你为何总躲着我?” 林京洛强装镇定: “江公子说笑了,我哪有。” 话虽如此,她的视线却死死锁在江珩的手上,生怕那修长的手指突然发难。 “表姐。” 江珩猝然转身,惊得林京洛一个趔趄。 这处斜坡本就陡峭,她慌乱间向后仰去,双手胡乱抓向江珩的衣襟。 可那人竟不进反退,堪堪避开她的指尖! 林京洛绝望地阖上眼,却未等到料想中的剧痛。 她猛地睁眼,正撞进江珩近在咫尺的眸子里。 原来他不知何时已扣住她的腰肢,此刻两人呼吸交错,鼻尖几乎相触。 “还说不是怕我?” 江珩低语,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似要将人吞噬。 林京洛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连指尖都微微发麻,不知是因这险境,还是因这令人窒息的距离。 江珩揽在林京洛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轻而易举就将她带到身前。他俯身凑近她耳畔,温热的吐息拂过耳垂: “看。” 那嗓音温柔得近乎蛊惑。 林京洛像被操控的提线木偶般缓缓抬头。 霎时间,整轮赤红如血的落日撞入眼帘,几乎占据全部视野。 漫天紫霞如绸缎般自落日四周倾泻而下,将整片天空染成瑰丽的绛紫色。 “好...好美...”她无意识地喃喃,红唇微张。 江珩偏头凝视着眼前之人。这个曾经日日折辱他的女子,此刻竟露出这般天真神情。 明明该恨的——恨她往日的嚣张跋扈,恨她曾经的刻薄无情。 可自她落水醒来后,那些下意识的躲闪,眼中掩不住的惧意。 还有时不时这般呆愣愣望着自己的模样。 活像只受惊的兔子,都让他感到陌生又新奇。 落日余晖为她的侧脸镀上金边,长睫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江珩忽然发现,褪去那层尖刺的她,竟透着股说不出的鲜活可爱。 那夜他本是要去祠堂报复她的。 可当她那双盛满恐惧的眼睛望过来时,他竟鬼使神差地收了手。 今日明明可以任由她在水中,横竖总会有人来救,为何偏偏要伸手? 为何要从沈玄琛怀里将她夺过来? 他没有想通,是她水里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还是紧紧搂着自己不放的缘故? “京洛表姐。” 江珩忽然俯身,面上温柔神色如潮水般褪去,恰似此刻骤然暗沉的天色。 他眸中翻涌着林京洛熟悉的阴鸷,目光如有实质般碾过她的唇瓣: “从前不是最爱来找我麻烦么?” 他厌恶今天突如其来心乱如麻的感觉,看着眼前的始作俑者。 这声质问宛如刽子手对死囚最后的审判。 更可怕的是,江珩那冰凉的指腹突然扣住她的手腕,寒意顺着血脉直窜心尖。 林京洛这才惊觉,落日早已沉入山脊,最后一丝霞光也被夜色吞噬,而自己仍被困在这方寸之间,逃无可逃。 江珩的眸光暗了暗,过往种种在脑海中闪回——那些折辱、那些轻蔑、那些践踏他尊严的日日夜夜。 而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林京洛,与记忆中嚣张跋扈的身影重叠又分离。 “江公子,对不起,以前是我不对,我错了。” “认错?”他轻笑一声,指腹摩挲着她纤细的手腕,“表姐何错之有?” “我真的知错了!” 林京洛声音发颤, “不该欺负你、辱骂你。所有我对你做过的坏事,求你原谅我!” 她身子微微发抖,悬崖摔死这种结局太痛苦了,绝对不能这样! “要不,你提要求?”她急中生智,“只要原谅我,让我做什么都行!” 江珩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动,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我从未怪过你啊。” 他忽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不过表姐这个提议,我很感兴趣。若表姐实在过意不去,那就按你说的办。” 松开钳制的手腕,他转身望向完全暗沉的天际,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她认错了,自己何必在意那心乱如麻,任其自然。 重获自由的林京洛踉跄着后退一步,大口喘着气,偷偷朝他的背影瞪了一眼。 吓死人了! 差点三百万奖金就泡汤了! 她抚着狂跳的心口,果然是个腹黑的主,这几天差点被他伪善的面具骗了! 转念一想又松了口气:不过既然他答应条件,至少短期内不会找我麻烦。反正他的目标从来都是林月淮,简单! 夜色渐浓,江珩迟迟不提回去的事,林京洛也只能干站着。 忽然,一点莹绿的光亮从她眼前掠过。 是只萤火虫。 本以为这小家伙会飞走,没想到它竟绕了个圈,又翩翩飞回她面前。 林京洛下意识屏住呼吸,双手如捧珍宝般轻轻合拢,将那抹微光拢在掌心。 她小心翼翼地分开一条指缝,眯起眼睛往里瞧,隐约可见那闪烁的萤尾。 “在看什么?” 江珩转身时,正看见她这副孩子气的模样。 林京洛不答话,只是捧着双手凑近他,眼里闪着雀跃的光: “你看!” 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欢喜。 江珩低头,透过她纤细的指缝,瞧见了那点微弱的光芒。 萤火虫于他而言本不是什么稀罕物,可林京洛这瞬间忘却恐惧、全心欢喜的模样,却莫名让他心头一软。 他余光一瞟,她那双柳叶眼此时因兴奋而睁得大大,连同眼尾的痣都显得可爱了不少。 第22章 好像根本没有恨意。 夜风拂过,带着她发间淡淡的香味,与掌中萤火一同,悄然点亮了这寂寥的夜。 江珩头没有移开的意思,林京洛的手也一直举着。“萤火虫若是离了群,活不过一日的。”江珩忽然开口,温热的鼻息拂过她的手背,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那...这只怎么办?”林京洛有些无措,“我只看见它一只。” “顺其自然。”江珩的指尖轻轻拨开她的手掌,萤火虫振翅飞远,可两人的手却仍似有若无地交叠着,“既已离群,便是命数。你捉与不捉,结局都一样。” “就算和虫群一起它最多活七日。”江珩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润,“能在短暂的生命里遇见你,也算缘分。” 林京洛怔怔地望着他的侧颜,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得到江珩的开解。 当江珩转回头时,她猝不及防撞进那双眼睛里——那眸子比漫天星子还要明亮,像是把整个银河都揉碎了装进去,璀璨得让人移不开眼。 夜风掠过,带起他鬓边一缕碎发,也带走了那只孤独的萤火,唯有两人交缠的指尖还残留着些许温度。 江珩望着又陷入呆愣的林京洛,轻轻托住她仍悬在半空的手腕,缓缓放下。 记忆里那双总是盛满敌意的柳叶眼,如今却时常含着盈盈水光看人——配上眼尾那颗泪痣,在月色下格外摄人心魄。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松竹山庄。道别后,林京洛埋头冲上二楼,生怕惊动旁人,连开门都放轻了动作。 就在她正要合上门扉的刹那,余光瞥见对面房间的江珩竟也保持着同样的姿势。 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住动作,隔着走廊四目相对。 为何总是这般巧合?林京洛攥着门把的手微微发紧。他的房间正好对着自己,为何他不进去? 又为何与我一样舍不得移开视线?夜风穿过长廊,吹动她鬓边的碎发,也吹乱了心头那池春水。 “小姐?”雪茶揉着眼睛从软榻上坐起来,疑惑地望着一直扶着门发呆的林京洛。 “啊!”林京洛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关上门,“我、我回来了,你继续睡吧!”她三下五除二扯下外衫,避开雪茶伸来的手,连珠钗都胡乱拔下扔在妆台上。 躺在床榻上,她盯着木质房梁出神。江珩今晚的反常举动像团乱麻,怎么都理不清。 “系统?” 「叮——」 “江珩好像...和原着里不太一样。” 长久的静默后,系统才慢悠悠回应:「哪不一样?」 “他没有原文中那么坏,而且...”林京洛揪着被角,“他看我的眼神,好像根本没有恨意。” 「这不正合你意~」 “可是。”她翻了个身,声音闷在枕头里,“他让我心里发毛。” 「他不是一直让你害怕吗?」 “这次不一样。”林京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突然意识到自己居然在跟人机讨论人情感问题,“算了算了,你退下吧,我睡了。” 窗外,一只萤火虫轻轻撞上窗棂,又飘飘忽忽地飞向对面亮着灯的厢房。微光映照下,隐约可见江珩正倚在窗边。 自从落水事件后,日子倒是风平浪静。林京洛每日照例下楼用膳,偶尔同林枝意、言峥去山里转转。只是近来林枝意对言峥忽冷忽热,害得言峥整日蔫头耷脑,活像只被雨淋湿的大狗。 这日清晨,林京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睡眼惺忪地望着门外透进的晨光。她揉了揉眼睛——休息够久了,该干正事了。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枕边的团扇,她盘算着今日要找什么理由去找沈玄琛。 窗外鸟鸣啁啾,一缕朝阳斜斜地落在妆台上,映得那盒胭脂愈发红艳。林京洛对着铜镜抿了抿唇,镜中人眼角眉梢都透着股跃跃欲试的劲儿。 “咚咚咚——” 屋内传来书本轻放的声响,随后是沈玄琛清润的嗓音:“请进。” 门扉轻启的刹那,向来从容的沈玄琛竟难得露出诧异的神色。林京洛嘴角噙着狡黠的笑,大摇大摆地走进屋内,在他探究的目光中径直落座。 沈玄琛打量着她红润的面色,实在看不出半分病容:三小姐何处不适? 话音刚落,林京洛立刻戏精上身,柳眉轻蹙,纤纤玉手捂住心口,整个人虚弱地往桌边一歪,另一只手还“不经意”地搭上了沈玄琛的手背: “这里...闷得慌。”尾音拖得又软又长,像只撒娇的猫儿。窗外的阳光恰好照在她扑闪的睫毛上,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衬得那张小脸愈发楚楚可怜。 沈玄琛看着这位从初见起就举止反常的三小姐,此刻面对她这般矫揉造作的模样,也只能佯装未见,只是不动声色地将手往后缩了缩。 “沈大夫~”林京洛声音轻软得能掐出水来,羽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倒真显出几分可怜,“我这心里头这几日总是不舒坦。” 第23章 这般轻言心悦,未免太过儿戏! “具体是何症状?”沈玄琛执笔蘸墨,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嗯~”林京洛歪着头作思考状,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沿画着圈,“有时闷得慌,像压了块石头,有时又空落落的,像是缺了点什么。”她边说边悄悄抬眼,想观察沈玄琛的反应。 沈玄琛正欲抬头询问,视线却越过她,直直撞上了站在门口的江珩与林月淮。 江珩手中折扇“啪”地一收,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而林月淮则微微睁大了眼,目光在林京洛虚搭在沈玄琛手边的柔荑上停留了片刻。 林京洛浑然不觉身后的动静,双手托腮,眨巴着那双水汪汪的柳叶眼,故意掐着嗓子道:“这症状啊~通常是在见不到沈大夫的时候发作。” 她暗自给自己打气:女追男隔层纱,机不可失! 她鼓足勇气,她突然一把抓住沈玄琛的手。对方显然没料到这出,一时竟忘了抽回。这反应给了林京洛莫大的鼓励,她乘胜追击:“沈大夫,其实我喜...” “咳!” 一声轻咳如惊雷炸响。林京洛猛地回头,正对上江珩似笑非笑的眼神和林月淮错愕的表情。 她触电般弹起来,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方才还红润的小脸霎时血色尽褪,连唇瓣都微微发颤。 江珩与林月淮刚用完早膳,林月淮便说身子不适,他便陪着过来寻沈玄琛。谁曾想,竟撞见这样一出好戏。 望着林京洛惊慌失措的模样,江珩心头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与沈玄琛亲近又如何?她心悦沈玄琛又如何? 折扇在掌心不轻不重地敲了下,他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可那双眸却比往日更沉几分,像是暴风雨前晦暗的天色。 林月淮在一旁轻声唤他,他却恍若未闻,只定定望着那个手足无措的身影——她发间那支蝴蝶钗的翅膀正随着颤抖微微发颤,在晨光中划出细碎的流光。 “你们怎么在这儿?”林京洛脱口而出,尤其在撞上江珩那似笑非笑的眼神时,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林月淮站在门外,面露歉意:“我身子不适,请阿珩陪我来寻沈大夫。”她看了眼屋内情形,温声道,“若沈大夫正忙,我们晚些再来。” “三小姐已诊治完毕。”沈玄琛起身,转头对林京洛公事公办道,“请稍候,待我为大小姐诊完便给你开药。”全然不顾她瞪圆的眼睛。 江珩立在林月淮身后,恰好与林京洛四目相对。在他靠近的瞬间,林京洛慌忙低头,拼命揉搓手中绢帕,仿佛那上头有什么不得了的污渍。 “京洛表姐哪里不适?”江珩忽然俯身,嗓音压得极低,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尖。 “我啊?”林京洛下意识回头看了眼正在诊脉的沈玄琛,可对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专注得仿佛屋里只有他和林月淮两人。 “就是...近来睡不安稳。”她声音越说越小,却字字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林月淮敏锐地注意到,沈玄琛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再瞥向江珩时,林月淮心头一凛——那张俊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眸色却冷得吓人。方才那句问话里透着的寒意,连她都听得真切。 江珩似乎对林京洛的说辞浑不在意,又或是压根不信。他这副漠然姿态让林京洛如坐针毡,自己明明没做什么坏事,怎么在他面前这个怂样! 明明上次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她偷偷抬眼,正撞上江珩深不见底的目光,那眼神活像在看一个拙劣的戏子。 窗外蝉鸣突然聒噪起来,衬得屋内愈发死寂。 “大小姐这是暑热积食。”沈玄琛收回诊脉的手,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夏日贪凉最易伤胃,那些冰镇瓜果还是少用些为好。” 林月淮捂着隐隐作痛的腹部,面露赧色:“这两日确实多用了几碗冰。” “无需用药,忌口便可。”沈玄琛摆摆手,余光瞥见仍杵在林京洛跟前的江珩,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多谢沈大夫。”林月淮起身,望着江珩纹丝不动的背影,心头突然掠过一丝不安,“阿珩,我们走吧。” 待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林京洛一个箭步冲去把门关紧,又风风火火折回沈玄琛跟前。她刚要开口,却见对方蓦地沉下脸—— 三小姐。沈玄琛将毛笔重重搁在砚台上,墨汁溅出几点黑星, “若再这般儿戏,恕沈某不再接诊。”他抬眸,那双总是冷的眸子此刻锐利如刀,“拿病症当玩笑,是对医者的侮辱。” “三小姐,”沈玄琛修长的手指轻叩桌面,你我统共见过几面?说过几句话? 林京洛闻言立刻掰着手指数起来:“用膳时天天都能见着,说过的话嘛?”她越数越欢,十根葱白似的手指都不够用,笑得见牙不见眼,“多到数不过来啦~” 沈玄参强忍着扶额的冲动:“沈某的意思是,我们相识尚浅,你就...”他斟酌着用词,“这般轻言心悦,未免太过儿戏。” 可林京洛哪管这些,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眼睛亮得像饿狼见着肉:“我是真心的!我第一眼瞧见沈大夫,我便心悦你了。”那热切劲儿,活似要把人吞吃入腹。 第24章 你喜欢沈玄琛什么? 沈玄琛的手被她攥得生疼。他望着眼前这张写满执着的俏脸,忽然想起药圃里那些不管不顾疯长的藤蔓——稍不留神就会被缠得喘不过气。窗外知了叫得正欢,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沈玄琛显然从未遇到过如此大胆的姑娘,惊得连忙要抽回手。可林京洛不仅性子古怪,手劲也大得出奇,他挣了一下竟没挣脱。 “三小姐!”沈玄琛难得动了怒,声音陡然拔高,“男女有别,你这般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林京洛被他这声呵斥吓得一哆嗦,慌忙松手:“沈大夫别生气,我只是,只是想让你明白我的心意。”她急得眼眶都红了,“我是真心实意的,绝不是一时兴起。” 重获自由的沈玄琛立刻抓过案上的帕子用力擦拭手腕,眉头拧得死紧:“三小姐,沈某对你...” 话到嘴边却猛地噎住——眼前的少女咬着唇,眼圈泛红,那副受伤的模样让他擦手的动作突然显得格外刻薄。帕子悬在半空,擦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居然嫌弃我到这种地步?!擦手?!林京洛气得牙痒痒,要不是看在你是个合适的成婚对象,谁稀罕搭理你这个老古板! 这下她算是看明白了——沈玄琛压根不吃主动这一套,就爱那种温婉含蓄的大家闺秀。看来得换个策略才行。 “对、对不起。”她突然捂住嘴,另一只手夸张地拎起裙摆,扭头就往外冲。那架势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玄琛下意识伸手想拦,可转念一想,以这位三小姐的性子,若是追出去,指不定又要被她曲解成什么。 伸到半空的手硬生生收了回来,只抓到了一缕飘过的香风。 门外,林京洛跑出几步就慢下了脚步,偷摸回头瞥了眼纹丝不动的房门,气得直跺脚。 好你个沈玄琛,居然真不追出来!她狠狠揪了把廊下的芍药花瓣,等着瞧,看我怎么把你拿下! 林京洛正气鼓鼓地踩着楼梯,木质台阶被她跺得咚咚作响。她正盘算着要怎么改变策略拿下沈玄琛,突然在转角处被一股力道猛地拽了过去! “哎哟!”她一个踉跄,直接栽进了那人怀里。林京洛恼火地抬头:“谁啊这么不长眼!” 话到嘴边却卡住了——江珩那张俊脸近在咫尺,黑曜石般的眸子深不见底,看不出半点情绪。 “江、江公子...”林京洛顿时慌了神,双手抵在他胸前拼命推搡,“你放开我!” “不是和表姐说过”江珩非但不松手,反而收紧了臂弯。他俯身逼近,温热的鼻息拂过她耳畔,“叫我阿珩么?” 林京洛拼命往后缩,后背却已经贴上了冰冷的墙面。这个姿势让她瞬间想起那晚在祠堂的可怕遭遇,浑身都绷紧了。明明说好不找我麻烦的,怎么又来了! “凭什么叫你阿珩?那是林月...”她脱口而出,话说到一半才惊觉失言,赶紧抿住嘴唇。眼神四处乱飘,愣是没注意到江珩眼底闪过的一丝异样。 江珩倒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眉梢微挑:“哦?那表姐姐的意思是?” “我是说!”林京洛急中生智,“月淮姐姐是你表姐,我不过是个庶女,哪配这么叫。”越说声音越小,自己都觉得这借口蹩脚。 “原来如此。”江珩突然低笑出声,那笑声却让林京洛后颈发凉,“那我也不该叫你京洛表姐了,是不是啊...林、京、洛?” “啊?”林京洛一脸懵,这人的脑回路怎么跟别人不一样? “呵呵,随、随便你叫。”她干笑两声,赶紧转移话题,“江公子找我有事?” 江珩虽然松开了钳制,却仍将她困在墙角。他抬手拂去她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慢条斯理道:“来关心一下子你的。”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带着几分玩味。 看着林京洛对沈玄琛那副殷勤模样,竟心里有丝异样,那日的心乱如麻竟疯狂蔓延,说不出来的生涩感,明明那是林京洛啊。 直到现在攥着林京洛的手,他才意识到自己冲动行事了。 林京洛的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墙面,江珩身上清冽的香味萦绕在鼻尖。她强自镇定地抬眼,正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目光。 “沈大夫说没什么大碍。”林京洛轻轻挣开江珩的手,抬步就要往上走,“多谢江公子挂念。” 可刚迈出一步,手腕又被轻轻扣住。这次力道温柔得不像话,她不由回头,垂眸望向站在低几级台阶上的江珩。 他仰着脸,夏日的阳光透过廊檐的缝隙,在他清澈的眸子里洒下细碎的金芒。微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送来他低沉的问句:“你喜欢沈玄琛...什么?” 一片柳叶被风挟裹着,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儿,最终飘落在他们相触的衣袖上。 “一见钟情。”她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江珩的手还虚虚环着她的手腕,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 就像那晚在房门前四目相对的瞬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腔里发酵。 第25章 却莫名烫得人心尖发颤。 最终,江珩松开了手。他点点头,转身离去时衣袂翻飞,在石阶上投下摇曳的影。 林京洛怔怔地望着空落落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明明是冰凉的触感,却莫名烫得人心尖发颤。 他为何关心我喜欢沈玄琛这件事? 夜幕低垂,林京洛挽着林枝意的手臂踏入膳厅。今日的晚膳格外安静,只有碗筷轻碰与丫鬟布菜的窸窣声在厅内回荡。 她与林枝意并肩而坐,一抬头正对上江珩与沈玄琛的视线。林京洛立刻低下头,专心致志地数着碗里的米粒,主要是避免和江珩对上视线。 “今晚咱们去做萤火虫灯笼吧!”言峥突然打破沉默。只有苍耳兴冲冲地应和:“好啊!哥,你也一起去吧!”说着就去拽沈玄琛的衣袖。 沈玄琛自己都没想到会下意识抬头看向对面的少女。往日那个总爱笑盈盈凑过来搭话,毫不顾忌闺秀礼仪盯着他看的姑娘,此刻却蔫得像霜打的茄子。想到白日里自己那番话,他心头莫名一紧。 “去。”这个字脱口而出。不仅苍耳瞪圆了眼睛——沈玄琛向来不喜热闹。 连低着头的林京洛都诧异地抬起小脸。更让她意外的是,沈玄琛竟正望着她,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盛着显而易见的歉意。 林京洛心里简直要乐开花——这招果然奏效!沈玄琛这副愧疚的模样,分明是被她装出来的伤心样给骗到了。再难啃的木头,只要死缠烂打总能拿下! 她趁人不注意偷偷打了个哈欠,硬是憋出两汪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再抬眼时,那双柳叶眼已经蒙上一层水雾,连鼻尖都微微泛红,活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兔子。 对面的沈玄琛果然上钩。只见他攥着衣袖的手指节发白,连苍耳在旁边说话都没听见。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挣扎与懊悔。 林京洛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面上却越发凄凄惨惨。她小口小口扒着饭粒,时不时还不小心让一滴泪珠悬在睫毛上要掉不掉。这演技,连戏班子里的台柱子都得甘拜下风。 而林京洛心思全放在演戏给沈玄琛,根本没有注意到江珩从头到尾的“观摩”。 “阿珩,要一起去吗?”林月淮柔声问道,指尖轻轻搭在江珩的袖口。 江珩微微颔首,徐莱见状,立刻凑上前娇声道:“江公子若是去,我们三个人可以一起。”话未说完,脸上已飞起两片红霞。 “枝意,你同我一道吧。”言峥兴冲冲地凑过来,却被林枝意一个侧身避开。 “我和京洛一起。”林枝意挽住林京洛的手臂,没好气地瞪了言峥一眼。 言峥却像没看见似的,硬是挤到两人中间,笑得见牙不见眼:“巧了不是?我也是要和京洛一起的!” 说完不等林枝意发作,一溜烟跑到金知远身旁,哥俩好似的搭上对方肩膀:“金公子就和沈大夫一道吧?咱们正好分三路去找萤火虫。” 金知远冷哼一声,眼神阴鸷地扫过林月淮触碰江珩袖口的手,却出人意料地没有拒绝。 “西边悬崖有片空地,北面是竹林,东边靠近山潭。”言峥掰着手指数道,“咱们分头行动,待会儿比比谁的灯笼最亮!” 林枝意“唰”地站起身,顺手把还在装可怜的林京洛也拽了起来:“我们去竹林。”语气干脆得不容反驳。 林月淮若有所思地看了林枝意一眼,随即温温柔柔地转向江珩:“那我们去山潭那边。” “金公子,你们就去西边悬崖吧!”言峥又重重拍了把金知远的后背,转头对苍耳做了个鬼脸,“小不点儿,输了可别哭鼻子!” “苍耳别理他。”林枝意冷声道。自打进山庄以来,她对言峥的态度越发恶劣,连整日围着沈玄琛转的林京洛都察觉出不对劲。 林京洛偷偷瞄了眼沈玄琛,发现他正望着自己,她心里一喜,赶紧又揉了揉眼睛,让眼眶看起来更红些。殊不知这一切都被江珩看在眼里,他摩挲着折扇的玉骨,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 徐莱细声细气地打断众人的争执:“赢了...有什么彩头吗?” “彩头?!”林京洛瞬间收起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眼睛亮得像见了鱼的猫,直勾勾盯着言峥。 言峥被她这变脸速度惊得嘴角抽搐:“输的那队,要答应第一名一个条件。”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金知远突然来了精神,阴恻恻地笑道:“有意思。”他挑衅般看向江珩,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徐莱兴致缺缺地摆弄着衣带——其他队伍里又没有她在意的人。 第26章 只要没死三百万就还有戏。 林枝意和林月淮却都垂着眼睫,一个盯着茶盏出神,一个绞着帕子不知在想什么。 唯有林京洛咬着嘴唇左右为难:是用在江珩身上,抵销那个莫名其妙的承诺?还是用在沈玄琛身上,逼他娶我?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笑弯了眼睛,完全没注意到对面两道目光——江珩眯起的眼眸如锁定猎物的黑豹,沈玄琛蹙眉的神情似蓄势待发的毒蛇。 竹林里,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林京洛和林枝意各提着一个空竹笼,言峥则举着照明灯笼,另一只手拿着捕网。 “待会我来捉萤火虫,你们负责拿灯笼就好。”言峥说话时,目光不住地往林枝意身上瞟。 林京洛满脑子都是赢得比赛后的奖励,压根没注意到两人之间古怪的氛围。“我们一定要拿第一!”她一把夺过言峥手中的捕网,“我来捉,你们拿灯笼。”这举动正中言峥下怀,他甚至以为林京洛是故意在给他创造机会。 林京洛举着捕网兴冲冲地往竹林深处跑去。言峥趁机凑近林枝意,小心翼翼地问:“枝意,我是不是哪里惹你生气了?这几日你都不理我。” 林枝意闻言脚步一顿,随即走得更快了。言峥叹了口气,突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拽了回来。林枝意下意识看了眼林京洛离去的方向,这才转过头来正视言峥。 月光下,她清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情绪。言峥这才发现,她眼角竟有些发红。“枝意。”他心头一紧,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到底怎么了?” 远处传来林京洛欢快的呼喊:“快来!这里有好大一群萤火虫!”可竹林中的两人谁都没有动。夜风拂过,带起一阵竹叶的沙沙声。 “我没有不理你。”林枝意别过脸,声音闷闷的,“就是最近心情不好。” “可你对别人都好好的,唯独对我不搭理。”言峥急得声音都发颤。 “我只是,算了。”林枝意突然将空灯笼给了言峥,“你去陪京洛吧,我想一个人走走。”说罢转身就往竹林另一边走去。 言峥慌忙追上:“枝意!等等我!”他回头看了眼林京洛的方向,一咬牙还是追着林枝意消失在黑夜中。 此时的林京洛正专心致志地捕捉萤火虫。虽然江珩那番话让她对这小生灵生出几分怜惜,但想到获胜后的彩头,那点愧疚立刻烟消云散。 竹林中萤火纷飞,不多时她的灯笼就亮起柔和的光晕,映得她笑靥如花。 “奇怪,他们去哪了?”林京洛提着灯笼四下张望,这才发现竹林深处黑得吓人。夜风穿过竹叶发出簌簌声响,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迷失了方向。 “枝意!言峥!”她的呼喊在竹林中回荡,却无人应答。 “咔嚓——”不远处突然传来枯枝断裂的声响。 “啊!”林京洛尖叫一声,慌乱中拔腿就跑。灯笼脱手落地,纸罩被尖锐的竹枝划破,无数萤火虫如星河倾泻而出。刺目的光芒中,她脚下一空—— “砰!” 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林京洛侧躺在坑底,左手被压在身下完全失去知觉。 过了许久,她才勉强用右手撑起身子,艰难地翻了个身。散乱的发丝间,珠钗零落,脸上混着泥土的血痕在月光下格外刺目。唯有那双柳叶眼依旧明亮,盛满了愤怒与不甘。 又来了!她咬着牙想,每次一到关键剧情就出事!深坑四壁陡峭,夜色如墨,唯有头顶那片被萤火虫点亮的天空,提醒着她此刻的处境有多荒谬。 「你还好吗?」 系统等了许久都没得到回应,电子音里罕见地带上几分焦急。 「我之前说过,主线剧情是不可逆的。」 “我知道,”林京洛疼得直抽气,“大方向不会变,但具体事件可能会转移到我身上。”她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刀尖上打滚。 「你...在生气?」 “气我自己蠢!”她咬牙切齿,“怎么次次都中招!” 「不是你的问题。」 “少安慰我,”林京洛艰难地挪了下身子,立刻疼得眼前发黑,“只要没死...三百万就还有戏。” 系统突然提议「要不要暂时降低痛?」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 “你——为——什——么——不——早——说——”林京洛一字一顿,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疼死我了啊啊啊!” 片刻后,一股清凉感漫过全身。林京洛刚要动弹,却被系统急声制止: 「别动!只是降低痛觉,不是治愈伤口。万一骨折移位更麻烦!」 「而且最多维持两小时。」 第27章 你答应我了? “两小时?”林京洛声音陡然拔高,“他们找得到我吗?你能不能看到外面情况?” 「我权限有限,看不见的。而且现在剧情走向已经偏离原着了。」 林京洛望着头顶那方被萤火点亮的夜空,突然哽咽:“别让我死在这儿,我的三百万还没到手呢。” 一滴温热的液体滑过脸颊,不知是血还是泪。坑底的湿气渐渐浸透衣衫,远处传来不知名鸟类的啼叫,更衬得这方寸之地如同与世隔绝。 “三小姐——” 这声音如同天籁,林京洛激动得差点撑起身子——是沈玄琛!居然是沈玄琛来找她! “这里——”她拼命呼喊,可减轻的痛觉不代表痊愈的伤势,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好在沈玄琛举着灯笼很快寻到了坑边。 “三小姐。” 灯笼的暖光映照下,今日白日里还清冷的面容竟浮现出一丝罕见的忧色。沈玄琛俯身查看坑底情况,在看到林京洛只能转动眼珠的惨状时,眉头狠狠拧了起来。 这坑太深了。直接跳下去太危险,可让伤患自己站起来显然也不可能。沈玄琛起身环顾四周,远处零星的灯火在竹影间若隐若现。他咬了咬牙,突然纵身跃入坑中。 “啊!”林京洛吓得闭紧双眼。沈玄琛落地的冲击掀起一阵尘土,呛得她连连咳嗽——没摔死先被呛死了! 灯笼的光重新亮起,沈玄琛单膝跪在她身旁,暖黄的光晕描摹着他紧绷的下颌线。 他小心翼翼地将灯光移近她的脸,声音轻柔得不可思议:“头疼吗?”修长的手指穿过她散乱的发丝,仔细检查着头部的伤势。 “不疼。”林京洛哑着嗓子回答,却在对方指尖碰到额角时“嘶”地抽了口气。沈玄琛立刻缩回手,灯笼的光映出他指尖沾染的血迹。 “腿能动吗?”他声音沉了几分,手指虚悬在她腿上方,想检查又不敢贸然触碰。 灯笼的光因晚风微微发颤,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坑壁上,像一出诡异的皮影戏。 尽管林京洛说了不疼,沈玄琛还是细致地检查着她的伤势。当他握住她左臂时,明显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手上的力道立刻放得更轻。 “疼吗?” “疼...” 确认只是脱臼后,沈玄琛松了口气。他趁林京洛不注意,一手扶住她肩膀,一手握住手臂,利落地完成了复位。 可林京洛的反应却令他困惑——本该疼得冒汗的复位过程,她只是轻轻“嘶”了一声。难道还有更严重的伤? 这个念头让沈玄琛心头一紧:“身上哪里还疼?”声音里是掩不住的焦急。 复位后的肩膀虽然还有些不适,但痛感确实减轻不少。林京洛慢慢活动身体,在系统的帮助下,她判断应该都是些皮外伤。 她试着用右手撑地想要坐起,沈玄琛立刻伸手扶住她的后背。 “应该没大碍了。”她小声说。 沈玄琛仔细观察她的状态,确认不像在逞强后,突然一声扯下自己的衣摆。在林京洛惊讶的目光中,他将她的左臂小心地悬吊在颈间。 “虽未骨折,但脱臼若不固定,极易复发。”他一边系结一边解释,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这样能减少肩膀活动,利于恢复。” 这是林京洛认识沈玄琛以来,第一次见他对自己如此温柔细致。她鼻子突然有些发酸:“谢谢。” “抱歉。” 两人本就挨得极近,这声突如其来的道歉让林京洛下意识往前倾身。距离骤然缩短,沈玄琛清晰地看见她脸上细小的划痕,还有那双即使在黑暗中也亮得惊人的眼睛——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在灯笼映照下像坠着星子。 “白日里那些话,是我过分了。”沈玄琛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的心意,我不该全盘否定。” 林京洛右手猛地抓住他的手腕,眼睛亮得惊人:“你答应我了?” 沈玄琛被她这自说自话的本事气笑了:“我说的是尊重你的感情,但...”话未说完,就被坑顶传来的一声冷喝打断。 “林京洛。” “江公子?!” 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响起,一群人围到坑边。林枝意带着哭腔的呼唤格外清晰:“京洛——”月光被众人的身影挡住,林京洛仰着头,却看不清任何人的表情。 “我把三小姐托上去,你们接应。”沈玄琛突然说道。 还没等林京洛反应过来,一双有力的手臂已经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 第28章 就为了跟他表明心意? 她惊讶地发现沈玄琛抱起她时毫不费力——上次装得扭扭捏捏,还以为他抱不动呢! 这个念头刚闪过,她就被稳稳地举高。坑边的言峥连忙俯身拉住她的右手,江珩却快人一步,直接扣住她的手腕将人提了上来。这一拽力道大得惊人,林京洛一个踉跄撞进他怀里,鼻尖顿时盈满清冷的菖蒲香。 “疼...”她下意识抱怨,却在抬头对上江珩眼睛的瞬间噤声——那双总是清润眸子此刻冷得像淬了冰,攥着她手腕的指尖却烫得吓人。 林京洛被江珩打横抱起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林枝意瞪圆了眼睛,言峥张着嘴忘了合上,连向来端庄的林月淮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阿珩。”林月淮上前一步,目光在江珩和林京洛之间游移,最终定格在江珩脸上,眼中满是无声的质问。 江珩眼底的寒意丝毫未减,反而因林月淮的靠近更添几分怒意。他收紧手臂,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了些,这个充满占有欲的动作让林月淮脸色一白。 另一边,沈玄琛刚被言峥拉上来,就看到林京洛被江珩牢牢抱在怀里的画面。心头突然泛起一丝异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抓挠。 “沈大夫,京洛伤得重吗?”言峥急切的询问打破了诡异的氛围。他凑到江珩跟前,愧疚地望着林京洛:“对不起,都怪我没看好你。” 林京洛原本被江珩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晕头转向,言峥的话才让她稍稍回神。 她下意识想挣扎,却被江珩一个警告的眼神钉在原地。月光下,青年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滚动的喉结近在咫尺,让她莫名想起那个被萤火点亮的夜晚。 林京洛带着几分埋怨看向言峥:“你们跑哪去了?” “我...”言峥刚要解释,就被林枝意打断。 是我不好,先回去吧。”林枝意还在抽泣着:“玄琛哥已经检查过伤势了,赶紧送她回去看看。”她回头看了眼呆立原地的沈玄琛,快步跟上江珩的步伐。 江珩抱着林京洛走得极稳,仿佛怀中人轻若无物。林京洛悄悄抬眼,正对上他紧绷的下颌线。 月光下,那双眼此刻盛满来不及掩饰的焦急——这已经是第几次被他所救了?她不愿将眼前这个人与原着中那个心狠手辣的反派联系在一起,可心底仍有个声音在提醒:万一是伪装呢? “谢谢。”她轻声道,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江珩脚步微顿,垂眸看了她一眼,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夜风拂过竹林,带起一阵沙沙声响,也吹散了林京洛心头那点微妙的情绪。 “冒这么大险,就为了跟他表明心意?” 江珩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压抑。 “胡说什么呢!”林京洛忍不住反驳,“我是傻子吗,要牺牲一只手?” “不傻?”江珩冷笑一声,脚步不停,“一个人往竹林深处跑,不是傻是什么?” “谁知道他们俩会突然不见。”林京洛小声嘀咕。 话音刚落,江珩的脸色更阴沉了几分,步伐陡然加快。夜风掠过,几只幸存的萤火虫在他们身旁飞舞,微弱的光芒映照出他紧绷的侧脸。 回到房间后,江珩竟反常地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和林月淮一起留了下来。林京洛被小心安置在床榻上,余光瞥见江珩站在屏风后。 池闻笙是跟着林海成一行人匆匆赶来的。进门时她脚步还有些虚浮,听到林京洛跌落深坑的消息时,险些站不稳身子。 沈玄琛示意林枝意为林京洛做详细检查,其余人都在屏风外等候。烛火将屏风上绣着的竹影投在地上,随着夜风微微晃动。 “到底怎么回事?”池闻笙这几日本就对这个女儿多了几分关切,自从上次落水事件后更是心疼得紧。此刻声音里是掩不住的颤抖。 言峥虽非林家人,但因言家的地位却也不畏缩,上前一步道:“我们结伴去捕萤火虫。原本是我和枝意陪着京洛一起,可中途不慎走散了。”他深深作揖,“都是小辈的错,没能照顾好京洛。” 林海成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诚恳请罪的年轻人。他自然知道言峥对京洛的心思,也明白这次意外确实并非故意。更重要的是——言家不仅是吕县仅次于林家的富商,言峥的祖父更是掌管着整个吕县书院的教育大家,地位举足轻重。 更何况,京州的言家本家位列京城四大家族之一。言峥父亲执掌的言家书院几乎囊括了京州所有学子,连外地赴京求学的士子,若进不了太学,也多仰仗言家书院。更难得的是,言家还有直接向陛下举荐人才的特权。 可以说是京州四大家之首。 “意外难免,”林海成摆摆手,“好在人没事。”他看了眼屏风后晃动的身影。 第29章 要不先送她回府将养 言峥点头:“沈大夫医术高明,已经为京洛处理了伤势,现在等枝意为京洛检查是否有其他伤。” 池闻笙闻言,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她望向站在角落的江珩,青年一袭青衣立在阴影处,却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屏风后突然传来林枝意的轻呼:“这里怎么还有伤?”接着是林京洛吃痛的抽气声。 夜风穿过窗棂,吹得烛火一阵摇曳。墙上交错的影子如同此刻众人复杂的心思,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林海成长叹一声,拍了拍言峥的肩膀:“京洛这孩子,来山庄后就没安生过。”他转向池闻笙,语气温和了些,“要不先送她回府休养?” 池闻笙从进门起就未能亲眼见到女儿,只听说左手脱臼了,心里始终悬着块石头。直到林海成唤了两声,她才恍然回神。 一旁的孟婉卿面色不虞,若不是碍于外人在场,怕是早就甩袖离去。对她而言,林京洛受伤与否根本不值得关心。 林月淮自打看见江珩抱着林京洛回来,脸色就没好过。连徐莱在一旁搭话,她都心不在焉地应付着。 “不如先送京洛回府?”林海成轻握住池闻笙冰凉的手。池闻笙望着屏风后晃动的身影,犹豫片刻才点头:“好,她一个人,我要陪她。” “让江珩陪着吧。”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言峥手中准备要递给沈玄琛的茶盏的手一顿,林月淮猛地抬头,连一直冷着脸的孟婉卿都露出诧异的神色。 屏风后正在帮林京洛包扎的林枝意动作一顿,惹得林京洛地抽了口气。 江珩手中把玩的折扇倏地停住,抬眸看向林海成时,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夜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咯咯作响,仿佛也在为这个出人意料的决定而震动。 屏风后的林京洛听到能提前回府,心里正乐开花,谁知紧接着就听见要江珩陪同的消息。她瞪圆了眼睛——父亲难道不知道我和江珩势同水火吗? “爹!”林月淮突然冲到林海成跟前,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切,“阿珩他...” “月淮!”孟婉卿厉声喝止,一把将女儿拽回身边,“你父亲这样安排自有道理。” 她锐利的目光扫过江珩,又冷冷地落在林月淮身上。整个林府就属她对江珩的态度始终如一——即便对方如今身份不同,她也从不假以辞色,更看不惯女儿与江珩过分亲近。 屋内气氛顿时凝滞。烛火映得众人神色明灭不定。江珩站在阴影处,意外的唇角挂着若有似无的弧度,仿佛在看一场好戏。 林海成轻咳一声,打破沉默:“江珩行事稳重,又是自家人,由他护送最合适不过。”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屏风,“再者,京洛的伤也需要人照料。” 林京洛气得牙痒痒,林海成这唱的是哪一出?林枝意检查完毕,示意丫鬟撤去屏风。池闻笙紧跟在沈玄琛身后,快步来到床前。 只见林京洛还沉浸在震惊中,脸色阴沉得可怕。池闻笙见状,以为伤势有变,难得失了方寸:“沈大夫,京洛脸色这般差,再给瞧瞧。” 沈玄琛颔首,执起林京洛的左手重新检查。林京洛这才回神,看着池闻笙焦急的模样,忽然想起现世的母亲,心头一软,眼眶顿时红了。 恰在此时,系统屏蔽的痛觉骤然失效。剧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尤其是沈玄琛触碰伤处时,她忍不住痛呼:“啊——好疼!” 沈玄琛手上一顿,眉头紧锁——奇怪,在坑底复位时明明没这么痛,怎么现在反而疼成这样? 池闻笙听见女儿惨叫,迟疑了一会握住林京洛的右手:“让沈大夫好好瞧瞧。”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心疼。 林枝意连忙将方才检查发现的淤青和擦伤一一报给沈玄琛。他一边听,一边仔细探查林京洛的左臂,修长的手指在关节处轻轻按压,每一下都惹得林京洛倒抽冷气。 江珩听到林京洛痛呼的瞬间,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对面的林月淮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眸色暗了暗。 好在检查结果显示,除了左臂脱臼较为严重外,其余都是皮外伤和淤青。池闻笙这才长舒一口气。沈玄琛吩咐苍耳取来活血化瘀的药膏,又仔细交代了雪茶护理事项,便准备离开。 谁知林京洛突然开口:“爹爹,能不能让沈大夫陪我回吕县?” 第30章 何曾是我主动要求的? 林京洛死死攥着沈玄琛的衣袖,指节都泛了白。她心里明镜似的——这次要是放他走了,等回到吕县府里,想再见到这位沈大夫可就难如登天了。 “沈大夫。”她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眼眶还红着,看起来可怜极了。 沈玄琛身形明显僵了一下。若是往常,他早就冷着脸甩袖而去,可今日不知怎的,对上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竟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他低头看着被攥出褶皱的衣袖,眉头微蹙,却终究没有用力挣脱。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林京洛忽然察觉到一道如有实质的目光。她下意识抬头,还没看清沈玄琛的表情,就先对上了不远处江珩的眼睛——那双眼黑得惊人,像是暴风雨前压抑的海面,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潮汹涌。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却让林京洛无端打了个寒颤。 屋内的烛火忽明忽暗,在江珩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他薄唇紧抿,目光从林京洛抓着沈玄琛的手,一寸寸移到她脸上,最后定格在她微微发红的眼角。 那眼神太过复杂,像是愤怒,又像是..... 池闻笙静立一旁,清冷的眸子将林京洛望向沈玄琛的细微神情尽收眼底。她微微蹙眉——这丫头何时与沈家大夫这般相熟了? “京洛,”林海成适时开口,安抚地拍了拍孟婉卿的手背,“沈大夫是你母亲特意请来的。”他目光转向静立一旁的江珩,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就让江珩陪你吧。” “我……”林京洛张了张嘴,心里疯狂吐槽:这什么人啊!非要人陪干嘛?就算陪,言峥不也挺闲的吗? “我陪她吧!” 两道男声同时响起,江珩和沈玄琛的视线在半空相撞,明明两人脸上毫无波澜,却让人感觉到一丝丝对峙感。 江珩上前一步,朝林海成行了个礼:“表舅,来鸣山前,言老还特意嘱咐我有空早日回去探讨诗词。”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瞥了眼沈玄琛,“正好,不如让我送表姐回去?” 林京洛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神特么探讨诗词!“系统,你说江珩是不是想在半路谋杀我?” 「……」 林海成刚要开口,沈玄琛直接打断:“林老爷,三小姐的伤势还是比较严重的,需要随时观察,我也跟着吧。” 林京洛眼睛一亮,立刻接话:“就是就是!父亲,要不就让沈大夫跟着好了!” 林京洛想都不要想,江珩肯定现在看着自己,而自己选择掩耳盗铃,不看他就当他没看自己。 林海成脸色顿时变得难看,原本对林京洛有丝愧疚的神情一下子消失了。转头看向孟婉卿。 “京洛,母亲的话你总是不往心里去,身为林家女儿,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莫要败坏我们林家名声。” 孟婉卿嫌弃的语气像刀子一样扎过来,林京洛本来就因为江珩要送她回去的事烦闷不已。 “母亲,女儿愚钝,不知哪里做错了?竟闯下这么大的祸事。”林京洛强压着火气问道。 “哼!”孟婉卿放开林月淮的手,气势汹汹地走到林京洛面前,居高临下地瞪着她:“一会儿要江珩陪,一会儿又要沈大夫陪,这要是传出去,我们林家的脸面往哪搁?” “婉卿!”林海成适时出声喝止,语气里带着警告。 “母亲这话可真是冤枉女儿了。”林京洛不卑不亢地直视孟婉卿,“江公子是父亲安排的,他还要赶回吕县办事,何曾是我主动要求的?” 第31章 行医济世,本分而已。 她说着轻轻按住受伤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至于沈大夫,女儿伤得这么重,母亲不关心也就罢了,连大夫随行照料都要被说成不知廉耻?” “好啊,现在翅膀硬了,连我好意的劝诫都不放在眼里了?”孟婉卿气得声音发颤。 整个房间瞬间安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林海成赶紧上前拉住孟婉卿:“好了好了,京洛伤得这么重,有什么话等她伤好了再说。” 孟婉卿说完白了林京洛和池闻笙一眼,转身就走出了房间,林月淮立刻站了起来,看了一眼江珩便追了出去。 林京洛心里直发笑,原以为林海成好歹是个明事理的,没想到也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嘴上说着心疼她受伤,实则借孟婉卿之口说出自己的不满。 “老爷,夫人说得在理。”池闻笙突然开口,清冷的声线打破沉默,“京洛一个姑娘家,确实不便独自与男子同行。不如让我陪她回吕县。” 林京洛诧异地侧目,只见池闻笙虽然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唯独望向她时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林海成闻言明显迟疑了——他好不容易才让池闻笙对他亲近几分,这一走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林海成揉了揉太阳穴,略显疲惫地叹息道:“我们左右不过五六日便回吕县了,京洛伤势未愈,不宜奔波。沈大夫在此也能照料,待她好些再一道回去罢。” 林京洛暗自咬牙,重重地坐回床榻上,这老头存心没事找事! “江珩,你若急着回吕县......” “表舅多虑了。”江珩不疾不徐地拱手,月白袍袖垂落如流水,“京洛表姐回吕县的话,我凑巧与她同行。言老之事,原也不急于一时。” 他抬眸时,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暗芒,唇角却仍噙着温润笑意,“无事的话,江珩先行告退。” 江珩转身时,目光恰好撞上林京洛抬起的眼眸。那一瞬间,林京洛呼吸一窒——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暗潮。 “表姐好生将养。” 话音未落,他已翩然转身。苍耳端着各种药罐正要进门,忽觉一阵带着菖蒲清苦的风掠过身侧。待苍耳回神时,那道修长身影已消失在廊外光影交错处。 “哥,药都取来了。”苍耳捧着几个瓷瓶快步进来,雪茶连忙接过,整整齐齐码在床头的小案上。 林京洛虽已松开沈玄琛的衣袖,他却仍保持着俯身的姿势未动。直到听见苍耳的声音,他才直起身,衣袖轻轻一拂,转向雪茶嘱咐道:“先替三小姐擦净身子再上药。” 他指了指那两个红釉小罐,“这药膏专治淤青。”声音忽然放轻,“万不可沾到伤口。” “是,沈大夫。”雪茶恭敬地应声,向林海成等人行了一礼后便退出去准备洗漱用具了。 “沈大夫真是费心了。”林海成踱步到床前,意味深长地看着林京洛,“听说还是沈大夫最先发现你的,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多谢沈大夫。”即使林京洛心情非常不好,但面对沈玄琛格外有活力。 “三小姐言重了。”沈玄琛微微颔首,语气平静,“行医济世,本分而已。” 第32章 我和枝意在一起啦! “沈大夫不愧是沈老的公子,这份济世之心,当真是一脉相承。”林海成眼中的赞赏倒不似作伪。他顺势握住池闻笙的手,语气亲昵:“待回府后,咱们给生德馆送块新匾如何?闻笙觉得可好?” 林京洛眼角余光扫到那双交握的手,胃里一阵翻腾——这老男人装模作样的姿态,真是令人作呕。 “老爷做主便是。”池闻笙淡淡地应道。 “好!”林海成满意地拉着她起身,“等会儿雪茶要给京洛上药,我们就别在这儿碍事了。”转头对沈玄琛道:“沈大夫,请。” 沈玄琛略一颔首,正要带着苍耳离开,身后突然传来清脆的声音: “沈大夫,我的伤...你何时来复查?” 他回身望去,只见林京洛顶着一头乱发,脸上还沾着泥渍,可那双明亮的眼睛直直望过来,像一泓清泉突然投入他平静的心湖,激起阵阵涟漪。 “每日早晚各一次,明日辰时我再来。” “好!”林京洛欢快地应道,眼睛都笑成了月牙。 池闻笙看着她这副生龙活虎的模样,哪还有半点伤患的样子,心里顿时了然。目光掠过沈玄琛挺拔的背影,又扫了眼身旁的林海成,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嫌恶。 “京洛,上完药就好好歇着。” “知道啦,娘——”林京洛脱口而出,突然意识到场合不对,急忙改口:“姨娘。” 林海成拉着池闻笙往外走,临到门口又回头嘱咐:“枝意,言峥,时候不早了,你们也早些回去歇着。” 房门一关,林京洛立刻卸下伪装,板着脸冲两人勾勾手指:“还不过来认错?” 言峥和林枝意对视一眼,磨磨蹭蹭地挪到床前。 “说!当时你们跑哪儿去了?”林京洛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京洛~别生气嘛~”枝意一个箭步窜到床边,亲昵地搂住她的胳膊,毛茸茸的脑袋一个劲儿往她肩上蹭,“都怪我和言峥吵架,一不小心就走远了...” 林京洛被林枝意蹭得没脾气,却还是故意板着脸转向言峥:“那你呢,言大公子?” 言峥刚要解释,林京洛就抬手打断:“算了,反正你现在是完全不把我当回事了。”她撇撇嘴,用只有言峥能看清的唇形无声补了句:“不靠你我也行。” 言峥连忙双手合十作揖,一脸讨好。林京洛故意别过脸不看他,转而问道:“所以你们到底为什么闹矛盾?” 话音刚落,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可怕。就连平时话痨的言峥也神色凝重地抿紧了嘴唇。林枝意蹭着她肩膀的动作也顿住了。 这反常的反应顿时勾起了林京洛的好奇心——看来这事不简单啊! “我这一身伤总得有个说法吧!”林京洛提高声调。 “京洛...对不起...”林枝意突然从她臂弯里抬起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枝意别哭!”言峥一个箭步冲上前,直接把林枝意从林京洛身边拉开。他弯着腰,手忙脚乱地给林枝意擦眼泪,完全没注意到林京洛还僵在半空的手臂。 林京洛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胳膊尴尬地悬着,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京洛!”言峥突然大喊一声,一副豁出去的表情:“我和枝意在一起了!” 第33章 快去看看你家小姐,她疯了! 林枝意的抽泣声还在继续,林京洛机械地抬手把自己惊掉的下巴托回去,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没得到回应的林枝意哭得更凶了:“对不起京洛...我知道言峥他一直喜欢的是你。” “枝意!”言峥急得直跺脚,“我都说过多少遍了,我从来没喜欢过京洛!而且京洛怎么可能会介意我们在一起呢?” 林京洛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内心疯狂咆哮:老天爷啊!我浑身是伤躺在这儿,还得看你们俩在这儿演苦情戏?该哭的是我才对吧! “你们俩——立刻给我出去!”林京洛忍无可忍地吼道。 “京洛你干嘛啊?”言峥一个劲儿地冲她挤眼睛,满脸写着“快哄哄枝意”。 林京洛直接甩给他一个大白眼,用夸张的唇形无声地骂了句:“滚!” “枝意我们走吧,”言峥见状赶紧搂住还在抽泣的林枝意,“京洛怕是摔着脑袋了,得好好休息。” 林京洛气得左顾右盼,最后抄起身后的枕头就朝言峥砸去:“言峥你给我等着!”枕头不偏不倚砸在言峥后脑勺上,他一个趔趄,赶紧拉着林枝意溜之大吉。 雪茶刚端着水盆走到门口,就被眼前这一幕惊得瞪圆了眼睛。言峥趁机对她喊道:“快去看看你家小姐,她疯了!” 林京洛气呼呼地一屁股坐回床上,结果疼得直抽气——刚才在孟婉卿面前为了不输气势硬撑着,现在可真是忍不了了。 “哎哟疼死我了!” 雪茶一听,慌忙把面盆往架子上一撂,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前:“小姐您别乱动!弄着哪儿了?”手忙脚乱地就要检查她的伤势。 雪茶小心翼翼地把林京洛扶回床上躺好,赶紧关紧房门,凑到跟前问道:“小姐,出什么事了?” 她动作轻柔地帮林京洛解开已经松散的外衫,脱到里衣时更是放轻了力道,生怕碰到伤口。 “呜呜呜你家小姐我太惨了!”林京洛委屈巴巴地扁着嘴,“他们俩谈恋爱就谈呗,非要在我面前秀恩爱!” 雪茶正拧着湿帕子的手一顿,谈恋爱什么意思? “言公子和二小姐...他们在一起了?”见林京洛生无可恋地点头,她又困惑地眨眨眼:“不过小姐说的秀恩爱是...?” “就是他俩在我面前卿卿我我的样子啦!”林京洛撇撇嘴解释道。 雪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突然脸色一变:“小姐!您...您别太难过啊!” “我难过什么?哎哟轻点儿!”林京洛疼得龇牙咧嘴。 “那言公子不是一直心仪您吗?”雪茶压低声音,“如今他和二小姐在一起了,您刚刚反应又那么大。” 林京洛无奈地闭上眼睛:“他对我从来没有那个心思,就算他喜欢我是他的事,我又不喜欢他。现在他们既然在一起了,这种话可千万别再说了,不然枝意该多难过。” 雪茶感动地抹了抹眼角:“小姐真是,重生一次后连心胸都变得这么宽广了。” “......我谢谢你啊!”林京洛嘴角抽搐着回道,她放弃和雪茶解释这其中的事情了。 第34章 谈何喜不喜欢? 雪茶替林京洛上完药后,轻轻放下床幔,将屋内多余的烛火一一熄灭,只留一盏昏黄的灯。她拾起被扔到门边的枕头,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下楼时,雪茶顺手将枕头放进洗衣房的竹筐里。走出洗衣房时,她不经意瞥见深夜的池塘中央,凉亭里竟还立着两个人影。不过她并未在意,拢了拢衣襟便回房去了。 凉亭中,那两人站在栏杆边。亭内微弱的烛光在月色下显得格外黯淡,银白的月光洒在水面上,将他们的身影映得朦胧而修长。 夜风拂过,带起衣袂轻扬,却吹不散两人之间凝滞的气氛。 江珩和沈玄琛两人如此巧合在凉亭相遇。 江珩倚着朱漆栏杆,月光将他唇边的笑意映得格外清冷:“沈大夫表面上一副疏离模样,没想到竟是第一个找到京洛表姐的人。”他指尖轻叩栏杆,声音里透着往日不曾有的锋芒。 沈玄琛负手而立,衣袍在夜风中微微翻飞:“三小姐命不该绝,在下不过是恰巧遇见二小姐他们寻人,赶得及时罢了。”他语气依旧平淡。 月光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上投下泾渭分明的光影,一明一暗,宛若对峙。池塘里的锦鲤突然跃出水面,“扑通”一声打破了这危险的寂静。 “吕县人人皆知三小姐日日欺辱江公子,”沈玄琛负手而立,月光在他清俊的侧脸投下淡淡阴影,“可这几日看来,江公子对三小姐倒是格外上心。”他微微侧首,语气里带着若有似无的试探:“不愧是明州解元,气度非常。” 江珩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指尖轻轻抚过凉亭雕栏:“京洛表姐从前不过是孩子心性。”他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池面,声音温润如常,“我岂会因那些儿戏般的打闹,就眼睁睁看着她遇险?” “倒是沈大夫近日对京洛表姐也挺上心的。” “三小姐的确出乎我意料,人倒是有趣的很。” 两人的对话散在这寂静的池面上。 沈玄琛刚走到房门前,忽然听见一声轻唤:“玄琛哥。” 林枝意从廊柱阴影处走出,脸上不见往日的娇憨,只剩凝重:“我有话问你。” 屋内,沈玄琛将烛台一盏盏点亮,跳动的火光映着他沉静的侧脸:“何事?” 林枝意始终站在门边那片晦暗交界处,月光照不到她,烛火也够不着她。她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你是不是...喜欢上京洛了?” 沈玄琛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杯沿泛起的水纹映着他骤然幽深的目光:“三小姐心性纯善,是个可交之人。”他指尖轻轻摩挲着青瓷花纹,“谈何喜不喜欢?” “可京洛对你有意思。”林枝意仰起脸,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 沈玄琛忽的搁下茶盏,瓷底碰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他走到林枝意跟前,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袖间淡淡的药香随之拂过:“我知道,三小姐性情直率早与我表明。” “夜深了,别胡思乱想。” 「次日清晨」,池闻笙踏入厢房时,沈玄琛已在为林京洛诊脉。 床榻上的少女闭目酣睡,发丝散在枕间,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池闻笙望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连日紧绷的心弦忽然松了几分。 何慈正轻手轻脚地布着早膳,碗碟相碰的脆响都放得极轻。池闻笙示意欲起身行礼的沈玄琛不必多礼,独自走到床沿坐下。 她伸手抚过女儿眉间那道浅浅的褶皱,指尖顺着鼻梁轻轻描摹。多久没这样好好端详她的京洛了?记忆中那个会窝在她怀里撒娇的小丫头,仿佛又回到了身边。池闻笙的指腹在林京洛眼尾那颗小痣上流连。 沈玄琛收好脉枕,轻步退至门边静候。 “京洛伤势如何?”池闻笙走近问道,嗓音里压着几分关切。 沈玄琛微微欠身:“三小姐都是皮外伤,并无大碍。只是脱臼的胳膊需好生将养,切忌用力。”他顿了顿,“池姨娘不必忧心。” “有劳沈大夫了。”池闻笙刻意停顿了会:“没想到京洛和沈大夫认识短短几日,便如此熟络了。” 沈玄琛轻笑一声:“三小姐平易近人,是个好相处的朋友。” 池闻笙挂着浅浅的微笑,沈玄琛嘴里的林京洛和她印象中仿佛不是一个人,但和现在的京洛却意外地契合。 “那沈大夫先去忙吧。” 待那道清瘦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池闻笙倚门而立,眼底泛起几分思量。这沈家公子医术精湛,待人接物也稳重得体...倒是个难得的良配。 第35章 我们不熟,三小姐。 林京洛本就因沈玄琛的诊治睡得浅,朦胧间听见低语声,勉强睁开酸涩的双眼,正瞧见沈玄琛与池闻笙在门边说话。 “娘亲......”她哑着嗓子唤道,想揉眼睛却牵动伤口,疼得直抽气。 池闻笙闻声转身,刻意放缓脚步,步履从容地走到床前。与方才轻抚她睡颜的温柔判若两人,此刻只是端庄地站着,连声音都裹着恰到好处的疏离:“醒了?”仿佛昨夜那个在外面心急如焚的样子是装出来的。 “疼就安分些,别乱动。”池闻笙侧首对何慈吩咐,“把白粥端来,先喂她垫垫胃。” 雪茶恰巧端着汤药进来,闻言立即上前搀扶。林京洛只觉得睡了一夜后浑身骨头像被拆过似的,雪茶刚碰到她胳膊就疼得直抽气:“哎哟轻点...疼疼疼!” 何慈捧着白粥过来时,林京洛突然仰起脸望向池闻笙。她眼眶还泛着疼出来的泪花,嘴唇微微发抖,活像只被雨淋透的小羊羔:“想...想要娘亲喂~” 池闻笙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何慈立刻停住动作,捧着粥碗静立一旁——她心底是盼着这对母女能重修于好的,只要这位三小姐别再惹出什么祸事来。 雪茶滴溜溜地转着眼珠,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暗叹:小姐这重生一回,倒是真正开窍了,知道该亲近谁。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从池闻笙唇边溢出。她接过粥碗,在床沿坐下。而林京洛此刻哪还有半点小羊羔的可怜样?分明是只瞧见肉骨头的小狗,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池闻笙,连脑袋上的呆毛都兴奋地翘了起来。 “那处陷阱本是山庄猎户所设,管事忘了知会你们。”池闻笙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才递到林京洛唇边。 “哦。”林京洛乖乖咽下粥,心里却门儿清——什么山庄猎户,定是林月淮的手笔。只是,她怎就料定自己会独自去竹林? “短短几日,你已两次遇险。”池闻笙突然抬眸,眼底凝着化不开的忧色,“既招惹是非,又无力自保。”她手中的瓷勺地磕在碗沿,在这寂静的室内格外清脆。 “我......” “一次两次尚可忍耐,”池闻笙突然打断她,指尖轻轻拂过林京洛额前碎发,“但事不过三。” 林京洛倏地睁大眼睛——池闻笙这是...不仅信了她上次的话,连这次也看出了端倪。可转念一想又蔫儿了:就算池闻笙站在她这边,但林月淮那个主角光环,哪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娘亲别担心,我现在改邪归正了,也知以前的做派实属不妥。有些报复自认理亏了。”林京洛艰难地抬起手,握住池闻笙的指尖,“我现在学聪明了,能躲就躲。”她突然收紧手指,眼底闪过一丝狠劲,“但要是有人想要我的命,没那么容易,就像娘亲所说事不过三。” ——她这条命可值三百万呢,死也不能死! 养伤的这些日子,池闻笙每日都来探望。沈玄琛更是雷打不动地早晚各来一次。起初林京洛疼得厉害,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可等伤势稍缓,她就原形毕露,拉着沈玄琛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恨不得把人家大夫当树洞使。 “沈大夫,我也想学医,你觉得怎么样?”林京洛趴在软枕上,眼睛亮晶晶地望向正在把脉的沈玄琛。 沈玄琛头也不抬:“三小姐喜欢便好。” “那你平日除了看诊都做些什么呀?”她不死心地继续追问。 “看书。” “看什么书?” 沈玄琛终于抬眸,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适可而止”。林京洛立刻识相地做了个给嘴巴上锁的动作,乖乖缩回被窝里去了。 “沈大夫,我以后能天天去医馆找你吗?” “医馆不是游玩之处。”他头也不抬地合上箱扣。 “那...我能叫你玄琛吗?”她不死心地凑近几分。 沈玄琛手上动作一顿,沉默得像尊石雕。 “......不可。”半晌才挤出这两个字。 “那就叫沈玄琛总行了吧?”她得寸进尺地戳了戳他的药箱。 回应她的是更长的沉默,和沈大夫突然加快的收拾动作——那背影分明写着二字。 “沈玄琛,那天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林京洛歪着头,不死心地追问。 “恰巧遇见枝意他们。”今日的沈玄琛给林京洛重新更换了胳膊上的绷带。 “你叫她枝意,”林京洛突然凑近,发梢几乎要扫到他的手腕,“那以后也叫我京洛好不好?” 沈玄琛终于抬眸,清冷的眸子映着她期待的脸:“我们不熟,三小姐。” 第36章 你喜欢上她了? “京洛~别生气了好不好嘛~”林枝意捏着颗剥好的葡萄凑到林京洛嘴边,另一只手还殷勤地打着团扇。 林京洛闭着眼睛,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份殷勤。这几日可真是风水轮流转——不仅池闻笙待她温柔了许多,连沈玄琛那个冰块脸经过自己的软磨硬泡,态度都缓和不少。最重要的是,那个总让她心里发毛的江珩已经好几天没见着了。 “我哪儿敢生气呀~”她拖长声调,懒洋洋地张开嘴,等着葡萄送进嘴里。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榻上,照得她像只餍足的猫儿。 “对不起,京洛。” 林京洛突然抬手捂住林枝意的嘴:“打住!我都说多少遍了,你和言峥在一起我举双手赞成。”她竖起三根手指,“最后声明一次——我、不、喜、欢、言、峥!” 猛地睁开眼,她话锋一转:“我气的是你们居然把我一个人扔在竹林!” 林枝意的手突然僵住,那颗晶莹的葡萄从指间滚落。她低头绞着衣带,声音细若蚊呐:“对不起...当时我太慌了...就...”指尖不安地摩挲着裙摆上的绣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林京洛斜眼瞥了瞥快要把衣角揉烂的林枝意,突然一把抓住她不安分的手:“下不为例,这次就饶了你。” 林枝意猛地抬头,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看得林京洛心尖一软,顿时没了脾气:“行了行了,葡萄呢?”她顺手用袖子给林枝意抹了把脸,动作粗鲁得像在擦沾了灰的花瓶。 晚上林京洛支起窗棂,懒洋洋地歪在软榻上。夜风裹着竹叶的沙沙声拂过面颊,满天星子像是被人随手撒了一把碎钻,亮得晃眼。 她盯着那片闪烁的银河出神——说来也怪,这几日不见江珩,本该松快才是,可那人的影子偏生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晚霞里两人共看的那盏萤火,此刻竟比天上的星星还亮堂几分。 “说不定...”她对着月亮喃喃自语,“蝴蝶真能掀起风暴呢?”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发尾打转。 若她这只穿过来的蝴蝶当真改变了所有人的命数,或许...连江珩骨子里的恶,也能被风吹散些? 林京洛突然压低声音:“系统?” 「叮!在!」机械音在她脑子里炸开。 她差点从榻上弹起来,“你要吓死我啊!声音那么大!”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这次又是林月淮干的吧?” 「这个嘛...」系统声音突然诡异地顿了顿,「不完全是」 林京洛后背猛地窜上一股凉意:“不完全是?”她指甲不自觉地抠进掌心,“还有谁?”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在舌尖疯狂打转,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是他。 「宿主权限不足呢~」系统的电子音突然带上了几分俏皮,「您的首要任务是活到结局,其他线索要自己发掘哦~」 林京洛已经完全听不进系统的话。她脑海里不断回放着那些矛盾的画面——若真是那人要害她,为何三番两次救她于危难?那关切的眼神,那及时的援手,难道都是精心设计的伪装? 江珩到底是书中那个善于伪装,扮猪吃老虎的主,还是这段时间林京洛眼中的那个江珩。 返程这日,连雪茶都察觉出不对劲。自家小姐整几日魂不守舍,就连沈玄琛来复诊时,她也只是蔫蔫地靠在窗边,连往日最爱的插科打诨都提不起劲。 “小姐,马车已经候在山脚了。”雪茶利落地系好最后一个包袱,“奴婢先去把行李交给管家。” 林京洛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铜镜里。镜中人一袭淡蓝衫子,虽未施粉黛,却因这些时日的将养,脸颊透出淡淡的绯色。只是那双惯常含笑的柳叶眼,此刻却蒙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郁色。 她烦躁地别开眼——明明早知道江珩是书中最大的反派,自己穿越来的目的就是从他手里活命。可一想到那双映着晚霞的眼睛背后藏着算计,心口就像压了块石头,连带着记忆里那晚的萤光都失了颜色。 “林京洛!你该不会是被那副皮囊蛊惑了吧?”她狠狠掐了把自己的脸颊,疼得直抽气,“人家演个戏你就当真,蠢不蠢啊!” 抓起案头的团扇,她气鼓鼓地冲出门去。谁知刚推开雕花木门,山风便裹着竹叶清香扑面而来。簌簌竹浪间,对面厢房的门竟也同时开启。 江珩扶着门框的手蓦然顿住。他今日罕见地着了墨色长衫,未束的发丝垂落肩头,几乎与衣袍融为一体。阳光穿过竹隙,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那一瞬,林京洛恍惚觉得——这个江珩,好像与众人面前那个温润如玉的公子判若两人。他望过来的眼神如有实质,压得她呼吸都滞了滞。 江珩凝视着多日未见的林京洛。她一身淡蓝衣裙立在风中,碎发与裙裾随风轻扬,恍惚间仿佛也撩动了他心底某处。 记忆闪回前夜—— 林月淮拦在江珩面前,眼中燃着怒火:“为何次次救她?她是什么货色你不清楚?” 江珩懒懒掀起眼皮:“这么急着要她命?” “斩草除根!” “她如今安分守己,”江珩把玩着腰间玉佩,语气倏地转冷,“倒是你,三番两次招惹。” 林月淮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的男人。她突然想起那夜——当自己得意洋洋说出计划时,江珩瞬间阴沉的脸色。 他一把摔碎手中灯笼,头也不回地冲进竹林的模样,仿佛她才是那个该被千刀万剐的恶人。 “你喜欢上她了?”林月淮声音发颤。 江珩神色未变,唯有嗓音沉了几分:“别来猜测我的想法。”他指尖轻轻摩挲着门,“如果林京洛安分守己——少招惹她” 第37章 岂不是见不着你的言公子了? 林京洛率先移开目光,反手地关上门,恰好撞见林枝意从隔壁出来。 “京洛~”林枝意欢快地挽住她的胳膊,眼角眉梢都漾着笑意。 “什么事这么高兴?” “要回府了呀!”林枝意晃着她的手臂,步子轻快得像只小雀。 林京洛挑眉:“回府有什么可开心的?”突然促狭地凑近,“岂不是见不着你的言公子了?” “京洛!”林枝意瞬间从耳根红到脖颈,攥着帕子就要打她。 林京洛笑着躲开,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哟,这就害羞啦?”指尖轻轻戳了戳她滚烫的脸颊。 江珩望着对面嬉笑着下楼的两人,林月淮的质问再次在脑中响起:“你喜欢上她了?” 喜欢? 两人来到庭院时,长辈们已在前头引路,小辈们三三两两地跟在后面。林京洛盯着前方林月淮与江珩并肩而行的背影,那股熟悉的郁结又涌上心头,但很快被更强烈的愤懑取代——骗子!装得一副温柔模样! 她只顾瞪着江珩的背影,全然没留意脚下的碎石。一个踉跄就要栽倒。 忽然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拽回。沈玄琛惯常平静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又迅速恢复如常。林京洛站稳后立刻变脸,笑嘻嘻道:“沈玄琛!刚才都没瞧见你呢!” 江珩侧头远远望见林京洛被沈玄琛扶稳,正要继续前行,却因那声清脆的沈玄琛脚步微滞。 正与言峥嬉闹的林枝意闻声回头,瞥见沈玄琛依旧淡漠的神色,识趣地收回目光。 “落了东西,回去取了。”沈玄琛淡淡道。 “今日气色不错。”他又补了一句。 林京洛突然凑近,眼睛亮得出奇:“你关心我?”她背着手蹦跳两步,裙摆绽开朵朵涟漪,“伤好了自然开心呀!” 林京洛突然收住脚步,指尖轻轻拽住沈玄琛的袖角。她踮起脚尖凑近他耳畔,温热的呼吸拂过他后颈:“不过啊...见到你才是最让我开心的事~” 她得意洋洋地转身,却猝不及防撞进江珩幽深的眼眸里。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人已漠然别过脸去。 “撒谎。”沈玄琛突然开口。 “诶?” 他目不斜视地继续前行:“这几日我去复诊时,你分明心情很差。”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沈玄琛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留下林京洛站在原地叉着腰,一头雾水地看着陆续前行的人群——今天一个个都吃错药了不成? 回到林府时,她瞧见江珩正与林海成低语几句,随后便转身朝街巷走去。林京洛靠在马车边等林枝意下来,却被突然挤过来的言峥撞了个趔趄。 “枝意,”言峥全然没注意被挤开的林京洛,只顾着对刚下马车的林枝意柔声道,“我今日就得回书院,怕是有段日子不能陪你了。”见林枝意瞬间黯淡的眼神,又急忙补充:“中秋定陪你放花灯。”直到看她重展笑颜,这才匆匆朝江珩离去的方向追去。 林京洛撇撇嘴——原来是赶着回书院啊 “啧啧,还真没见过言大公子这副模样。”林京洛故意拖着长音,眼见林枝意又要脸红,赶紧话锋一转:“羡慕死我了!你说你家玄琛哥什么时候能回头看我一眼啊?” 林枝意突然瞪圆了眼睛,活像见了鬼似的。 “干嘛这副表情?”林京洛莫名其妙地戳她额头,“忘了我正在追沈大夫啦?” 林枝意噗嗤笑出声,促狭地眨眨眼:“哪还用说?谁看不出来?”她轻轻撞了下林京洛肩膀,“祝你早日得偿所愿~” “那必须的!”林京洛扬起下巴,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 回府后的日子,林京洛照例过着晨昏定省后倒头就睡的悠闲生活。这日刚踏出老夫人院门,就被林枝意神神秘秘地拽住了衣袖。 “陪我去趟言家书院~”林枝意凑到她耳边小声央求。 “去干嘛啊...”林京洛边打哈欠边伸懒腰,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歪在廊柱上。 林枝意急忙扶正她:“站好!让祖母瞧见你这副模样,又该说你了。” 林京洛不情不愿地翻了个白眼,还是跟着她往长廊走去。穿过月洞门时,林枝意才红着脸解释:“我想给言峥送点东西。” “那你去呗!”林京洛往美人靠上一瘫,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林枝意急得直跺脚:“你陪我去嘛!我一个人哪好意思!” 无视林京洛快要翻到天上去的白眼,她拽着人就往外跑。两人又一次穿过安澜桥,路过生德馆,直到站在秋川书院朱红的大门前。 林枝意突然刹住脚步,死死拉住林京洛。林京洛挑眉看她——又闹哪出? “我...我突然不敢进去了。”林枝意攥着衣角小声嗫嚅。 “林!枝!意!”林京洛咬牙切齿,“破坏我美好的回笼觉,现在跟我说这个?”她一把将人拖到门前,对守门小厮扬起笑脸:“劳烦通传,我们找言峥公子。” 那守门的年轻男子睡眼惺忪,听到二字才一个激灵,想着直接放进去,但还是要遵守:“去那边登记。”他指了指廊下的桌案,“姓名、找谁、事由,都写清楚。” 林京洛笔尖一顿——这流程怎么莫名熟悉?现代学校访客登记既视感啊! 写完拉着林枝意迈进书院,迎面却是三条岔路。两人大眼瞪小眼。 “你知道他在哪个学堂?” 林枝意茫然摇头,咬了咬唇:“分头找吧。若找不到,半个时辰后还在此处汇合。” 第38章 沈玄琛答应你了? 林枝意径直往前走去,林京洛站在原地犹豫片刻,指尖轻点:“点名点将...左!” 日头渐毒,她快步拐进左侧小径。穿过月洞门竟是一处精巧的园子,假山叠石间点缀着几株青松。 林京洛正觉得这雅致处所应该不像言峥这时候会待的地方,忽被晒得发晕,便往假山阴凉处一靠—— “江珩” 园子飘来的只言片语让她猛地顿住。本要迈出的脚步生生钉在原地,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江珩那小子,不就仗着张脸在林府摇尾乞怜?也就他们家大小姐肯多看他两眼。”一个沙哑的声音讥讽道。 “嘘——”另一人阴阳怪调地接话,“人家现在可是明州解元,前途无量呢!”那语调酸得林京洛都能想象出对方扭曲的嘴脸。 两人似乎停下了脚步。 “最近林京洛不找他麻烦,倒少了不少乐子。” “要我说啊,三小姐跟咱们才是一路人!”那人突然提高音量,“都看不惯江珩那副假清高的模样!” “就是!克死亲娘,他爹败光家业,整个江家都被他克没了,还有脸赖在林家——” 假山后的林京洛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些污言秽语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林京洛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尽管江珩是她在这个世界最想避开的人,可听着这些恶毒至极的诋毁,一股无名火还是直冲脑门。 她抄起脚边的碎石,对准那个声音沙哑的男人小腿狠狠掷去。石块刚脱手,她转身就要跑,却被满地碎石绊了个趔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啊!谁砸我?!” “谁在那儿?!” 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急速逼近。林京洛正要撑起身子,忽然腰间一紧——整个人竟凌空而起!她慌忙捂住嘴,把惊叫硬生生咽了回去。 江珩手臂一收,抱着林京洛闪身躲进另一处更隐蔽的假山缝隙里。茂密的灌木恰好将两人遮得严严实实,外头那两个家伙来回搜寻了好几趟都毫无所觉。 林京洛的心跳快得发疼,仿佛随时要冲出喉咙。这方寸之地的逼仄,让两人几乎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江珩胸膛的起伏,甚至闻到他衣襟上从未闻到过的淡淡松墨香。 待外头终于没了动静,江珩才松开手。林京洛脚刚沾地,就对上了他近在咫尺的目光。空气突然凝滞,她慌忙后退半步:“多、多谢江公子相救,我先...” 手腕突然被江珩扣住,轻轻一带,林京洛又跌回他怀里。她刚要挣扎,就听他低声道: “为何砸他们?” 林京洛别开眼,才不会承认是听不得那些诋毁他的话——连她自己都觉得这理由荒唐。 “书院圣地,作为书院学生出言不逊。”她梗着脖子嘴硬,“替师长教训罢了。” 江珩非但没松手,反而俯身逼近。熟悉清苦的菖蒲气息瞬间将她包围:“他们说了什么?”嗓音压得极低,温热呼吸扫过她耳尖。 “那些粗鄙之语,不听也罢。” 江珩沉默不语,只是垂眸凝视着她。林京洛被他看得心慌意乱,不自觉地咬了咬下唇——殊不知这动作让本就嫣红的唇色更艳了几分。 见江珩迟迟不语,她小心翼翼抬眼偷瞄,却猝不及防撞进那双幽深的眸子里。霎时间,祠堂那晚的压迫感如潮水般涌来,将她困在这方寸之地。 江珩的脸渐渐逼近,林京洛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凝固了,连呼吸都停滞。他温热的鼻息拂过她脸颊时,她连指尖都开始发麻。 她下意识要往后仰,却被江珩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后脑,退无可退。就在唇瓣即将相触的刹那,江珩却蓦地停住: “旁人的闲言碎语,何须理会。” 他指腹若有似无地摩挲着她颈后细嫩的肌肤,激起一阵战栗。林京洛难受地扭动身子:“放开,他们都走了。” 江珩却置若罔闻,目光如实质般掠过她泛红的脸颊、轻颤的睫毛,最后定格在那抹嫣红上。空气仿佛凝固,只余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沈玄琛...答应你了?” 蝉鸣声突然变得刺耳,震得林京洛耳膜嗡嗡作响。她不明白江珩为何突然提起沈玄琛,却还是老实摇头:“那就是块捂不热的石头,难搞得很。” “这几日去找他了?” “没有啊!”林京洛狐疑地眯起眼,“江公子怎么对沈大夫这般上心?”原着里明明都没有出现过沈玄琛,他们俩怎么会有深厚交集? 江珩扣在她脑后的手忽然收紧,眼底似有暗流涌动,最终归于一片死寂:“随口一问。”他松开手,后退半步,方才的旖旎荡然无存。 “京洛表姐来书院所为何事?”江珩忽然转身,惊得林京洛差点撞上他后背。 “陪...陪枝意找言峥。”她结结巴巴地回答,手拍拍自己的胸脯。 “随我来。” 林京洛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懊恼地直捶自己脑袋——方才江珩那张俊脸近在咫尺时,她居然没出息地心跳加速了! 地一巴掌拍在额头上。林京洛啊林京洛,你忘了这人是原着里的大反派吗?居然被美色所惑!她越想越气,脚步声都不自觉地重了几分,踩得石板路咚咚响。 江珩领着林京洛来到学堂前,正瞧见林枝意红着脸将香囊塞给言峥,而言峥挠着头傻笑的模样活像只大型犬。烈日当头,这幕你侬我侬的场景看得林京洛更加烦躁。 忽然一片阴凉笼罩下来,她抬头才发现江珩不知何时挪到了她右侧,恰好为她挡住毒辣的阳光。 第39章 丹国的玉佩 “你很不悦。”江珩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毕竟言公子从前可是追着你跑的。” 林京洛慌忙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嘘!”她压低声音,“我跟他从来就没什么,这话千万别让枝意听见。” 江珩垂眸看向眼前之人:“哦?那是因为表姐现在的心思...全在沈大夫身上?” “这怎么能一样?”林京洛不自觉地绞着袖口,“言峥与我本就是挚友,可沈玄琛他...” “不一样?”江珩轻声重复,眼底闪过一丝林京洛几乎以为是错觉的黯。 他突然退开半步,嗓音疏淡:“表姐且在廊下等候,我该回学堂了。” 林京洛跟着他走到廊檐下,江珩头也不回地离去。果然,那副温柔模样装不了多久就原形毕露。 回程路上,林枝意雀跃地拉着她东逛西逛。途经生德馆时,林京洛突然拽住她,眼睛亮晶晶地指向馆内:“走,看看沈玄琛忙不忙~” 林枝意根本拽不住林京洛,只见她熟门熟路地穿过前院直奔后院,明明才来过一次却像是走了千百回似的。 院中只有苍耳正踮着脚晾晒草药。 “苍耳!” 小男孩闻声回头,看清来人后眼睛倏地亮了起来,撒开腿就往这边跑。林京洛把糖葫芦递过去:“给你带的,可甜了。” “谢谢京洛姐姐!”苍耳脆生生地道谢,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糖渣沾了满嘴。 林京洛笑着将帕子给他擦脸,目光却不住往药房方向飘:“沈玄琛呢?” “哥去邻县出诊了,要后日才回。”苍耳嘴里塞满糖葫芦,含糊不清地说道。 林京洛眼底的光瞬间黯了下去。她一股脑将怀里的小玩意儿全塞给苍耳:“这些都给你,我们先走了。” “啊?这就走啦?”苍耳抱着满怀的礼物,困惑地眨着眼。 林枝意连忙打圆场:“我们就是顺路逛逛,该回去用午膳了。”她揉揉苍耳的脑袋,“这些可都是京洛特意给你挑的。” “谢谢姐姐们!”苍耳笑得见牙不见眼,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啃食的小松鼠,“那你们快回去吧!” 林枝意轻轻拍了拍林京洛的肩:“玄琛哥时常要外出看诊的,过几日再来便是。” “嗯...”林京洛闷闷地应了一声。 可当她两日后再来时,沈玄琛竟又出门了。林京洛狐疑地蹙起眉——这人该不会是故意躲着她吧? 今日林京洛请完安之后,出奇地没有去睡觉,此刻她正蔫蔫地歪在院中的藤椅上,话本摊在膝头却半个字也看不进去。雪茶在一旁轻轻打着团扇,扇起的风带着淡淡的花香。 “小姐,听说今年中秋灯会与往年不同呢。”雪茶一边摇着团扇一边说道。 林京洛懒洋洋地翻着话本:“哦?有什么特别的?” “县太爷得了个稀罕物,据说是商人从丹国拿的的玉佩。” “丹国的玉佩?!”林京洛突然从躺椅上弹起来,话本地掉在地上。 雪茶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是、是啊...县太爷说要赏给今年制灯的头名。” 丹国——那个与靖国表面通商往来,实则暗潮汹涌的西北邻邦。而“许思安”这个名字,更是像记闷雷炸在她耳边。 “这玉佩...长什么样?”她声音都有些发急。 “奴婢也不清楚,只听说是丹国羊脂白玉,而且是半块的,应该是什么花纹,上面刻着”雪茶努力回想着,“好像是有个清字。” 林京洛双手环胸,思绪飘到当初看原着的内容去。 原着中,男主许思安的身世之谜正是整个故事的关键——他的母妃丹妃是丹国送来和亲的公主,深受靖宣帝许琰宠爱。 在江珩入京那年,生母并不是皇后的情况下许思安更是被立为太子。 林京洛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原着中那个被刻意隐藏的惊天秘密此刻清晰地浮现在脑海——许思安根本不是什么皇子,而是丹妃桑清洛与丹国护国大将军夜知丰的私生子。那枚一分为二的雪莲花玉佩,正是最致命的证据:一半挂在许思安颈间,另一半则由夜知丰贴身保管。 这孽缘要追溯到二十年前,当时还是三皇子的许琰因靖国战败,被送往丹国为质。十年屈辱岁月里,唯有丹国小公主桑清洛对他多加照拂。情窦初开的少年哪知心上人早已与护国将军夜知丰私定终身。 之后随着二皇子许璟在战场上的节节胜利,靖国逐渐扭转战局。作为交换条件,许琰终于结束十年质子的生涯回到靖州。可他对桑清洛的执念早已深种——即便后面知道她与夜知丰两情相悦,那份求而不得的感情反而愈加炽烈。 太子突发恶疾暴毙后,许琰意外被立为储君。恰逢许璟率军大破丹国又一城池,丹国国主知许琰心思,亲手将桑清洛作为和亲公主送入靖国。 可欣喜若狂的许琰怎么会想到那时的桑清洛早已怀了夜知丰的孩子。 第40章 有彩头不拿是傻子! “小姐,您想什么呢?”雪茶也站了起来,继续为林京洛扇风。 林京洛根本听不进雪茶的话,脑海中飞速闪过原着情节——那枚玉佩的另一半本该由夜知丰随身携带,在战事中意外遗落,后被靖国商人拾得。 途经吕县时,正是林月淮慧眼识珠将其买下,这才有了她与许思安后续的交集。 可如今这玉佩怎会直接出现在县长手中?剧情线竟提前了这么多! 林京洛眼中精光一闪。若能夺得这枚玉佩,就等于捏住了许思安的命门。原着里这位太子殿下表面温润如玉,实则心思缜密。 在明年,靖宣帝将许思安封为太子之后,便从江珩嘴里得知许思安的身世,那多年的隐瞒和多年的妒火让许琰一心要除掉许思安。 可许思安通过林月淮手中拿的那枚玉佩,查到自己的身世,之后靖宣帝种种的异样引起许思安的警惕。 可林京洛也只看到这里,根本不知道许思安和江珩的最后的结局。 可是若能用这信物作保,说不定真能在江珩要杀自己时,可以让许思安保自己一条小命。 “小姐!小姐!”雪茶的手在林京洛眼前晃了又晃。 林京洛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雪茶,我们去做孔明灯。” “参加有什么要求吗?” “小姐,您要去争那制灯头名?”雪茶瞪圆了眼睛。 “当然要去参加。”林京洛把话本往案几上重重一放,眼睛亮得惊人,“有彩头不拿是傻子!” 她拽着雪茶就往外冲,裙角翻飞间差点撞翻廊下的花盆。正拿着一筐丝线的何慈瞥见这风风火火的一幕,见怪不怪地摇摇头,转身就对屋内的池闻笙说: “三小姐又风风火火地拉着雪茶跑了,也不知要折腾什么。”何慈将各色丝线在案几上排开,忍不住念叨。 池闻笙指尖银针翻飞,头也不抬:“她从小便是这般性子。” 何慈忧心忡忡地理着丝线:“姨娘就不担心吗?等小姐到了议亲的年纪,这般跳脱怕是要难寻人家。” 银针突然磕在绣绷上,池闻笙望着绷面上并蒂莲的纹样,唇角泛起一丝苦笑:“嫁人...有什么好。” 何慈望着眼前依旧貌美的池闻笙,记忆倏地回到那个喜烛摇曳的新婚夜。盖头下的人儿抖得厉害,连带着满头的珠翠都在簌簌作响。她当时鬼使神差地蹲下身,轻轻搭上那双冰凉的膝头:“姨娘,别怕...” 那日大夫人特意挑了她这个最木讷的丫鬟来伺候新姨娘。 “听说三姨娘是从窑子里出来的...” “真的假的?老爷也敢往府里领?不怕别人说闲话?” “嘘——据说是瑶云县的伶人” 何慈至今记得自己当时的震惊。她本以为会见到个烟视媚行的女子,却不想红绸掀起后,是张比雪还苍白的脸。 池闻笙确实来自风月场,却是瑶光县的琴师。只可惜在这世道里,只要沾了秦楼楚馆的名头,任你出淤泥而不染,也终究洗不净旁人眼里的脏。 池闻笙的指尖轻轻描摹着手帕上那只蓝蝶的轮廓,十八年来,这蝶翼上的每一道纹路都已烙进她骨血里。 银针起落间,仿佛又看见那年杏花微雨,少年将新捉的蓝蝶小心翼翼放在她掌心,翅翼掠过肌肤的触感,至今难忘。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十八年的一针一线,都是在与记忆赛跑——怕岁月模糊了那张笑脸,怕时光冲淡了那声“阿笙”。 小姐,您上辈子什么时候会制那孔明灯的?雪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突然被林京洛拽停。 “我不会啊!”林京洛理直气壮地承认。 雪茶瞪圆了眼睛:“可、可您不是说要参赛。” “你不是该会吗?”林京洛反将一军。 “奴婢哪会这个!” 雪茶摇头摇得像拨浪鼓,突然灵光一闪,“不过奴婢知道要买什么材料!之前见林楚给少爷买过。小姐还可以去藏书阁找找制法?” “好主意!”林京洛打了个响指,“先带我去采买。” 两人兴冲冲跑到灯笼铺,却见掌柜满脸歉意:“小姐,桑皮纸和宣纸都卖空了。竹篾倒是剩这些。” 他指着角落里歪七扭八的竹条,“不过这些湿硬得很,做不得孔明灯。” “为何不行?” 哎哟,孔明灯得用毛竹篾,既要韧又要干。”掌柜擦着汗解释,“您啊,来太晚了,都被买完了。您要是参赛用这些,怕是刚点火就得栽下来。” “小姐若不急,等两日新伐的毛竹就能送来。”掌柜搓着手道。 林京洛眼睛一亮:“那你务必给我留些上好的!”随即又垮下脸,“可这纸。” 掌柜为难地摇头:“桑皮纸工序繁复,现做怕是赶不及中秋了。您可以用宣纸,但这宣纸我怕吕县也是没了,他们定会先用宣纸做试验的。” 林京洛两人真的跑遍吕县所有灯笼铺后,林京洛彻底蔫了:“这些人下手也太快了吧!连宣纸都没有了。” 雪茶绞着衣角,支支吾吾道:“其实...这告示贴出来有四五日了,奴婢,奴婢今早才想起来告诉您。” 第41章 惊着表姐了 林京洛皮笑肉不笑地拍拍雪茶的肩:“雪茶,你可真会挑时候告诉我啊!” 雪茶缩了缩脖子,声音越来越小:“奴婢...奴婢也是今早才想起来。” 望着小雪茶心虚的模样,林京洛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火气:“算了,先去藏书阁看看怎么做?。” 当两人站在金碧辉煌的藏书阁前,林京洛嘴角抽了抽——这不就是原着里那对江珩和林月淮经常私会的地方吗? 倒是会挑地方,在圣贤书眼皮子底下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梦中两人缠绵喘息的画面出现在脑海里,没有那时的厌恶,倒是有些心塞。 “吱嘎——”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扑面而来的墨香里似乎还混着些林京洛记忆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息。 林京洛嫌弃地皱了皱鼻子,虽然他们两个人现在还没有到这一步,但心底对这个地方就没有什么好感。 但是抬眼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这哪是什么藏书阁,分明是座书山!二楼环形设计的书架直通穹顶,中央镂空处投下的光柱里飞舞着细小的尘埃。 “小姐...”雪茶望不到尽头的书架,“要从哪里找起啊?” 林京洛绝望地闭了闭眼——就这规模,等找到制作方法,怕是明年中秋的彩头都要被人领走了! “对了小姐!”雪茶突然一拍手,“我去找林钱帮忙!他成日跟着管家打转,准有门路弄到材料。” “零钱?”林京洛差点笑出声,这丫头的口音真是绝了。 “是林钱啦!”雪茶急得跺脚。 “去吧去吧,”林京洛摆摆手,“我自己先找找看。”话音未落,就见小丫头拎着裙摆往外冲,她赶紧补了句: “看着点路!” 望着雪茶远去的背影,林京洛无奈摇头。来这世界不过月余,她已经深刻领悟到这里的物理定律有多诡异——平地摔简直是家常便饭。 要不是上次江珩及时出现,她怕是早被那两人逮住痛揍一顿了。 林京洛望着眼前浩瀚如海的藏书阁,突然有种深深的无力感——自己怎么就鬼使神差听了雪茶那小丫头的建议? 明明刚才在商铺直接问掌柜制作方法更省事,何必跑来这书堆里大海捞针? 林京洛懊恼地拍了下脑门:“真是脑子进水了!” 转念一想, “来都来了...”她提着裙摆走上二楼,“既然买不到纸,说不定书里还有其他替代方法。” 指尖沿着书脊缓缓滑动,目光仔细扫过每一本书名。正当她全神贯注搜寻时,楼下突然传来清晰的翻页声——明明进来时确认过没人的! 林京洛悄悄从栏杆探出半个身子。只见江珩正将一册书放回原位,又抽出另一本翻阅,修长的手指在书页间游走。 这场景莫名让她想起江珩握着林月淮的腰的画面。 林京洛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栏杆。 原着里,自从鸣山遇险被江珩所救,再加上藏书阁那次,林月淮对江珩的心思早就昭然若揭——虽然她本人死不承认。 那日的情景如在眼前:林月淮踮着脚去够最高层的典籍,扶梯突然摇晃。就在她惊惶坠落之际,江珩飞身上前将人接了个满怀。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想到那晚因情药而双唇触碰的触感,江珩渐渐失了理智。 江珩突然扣住林月淮的后颈,力道大得让她吃痛。他眼底翻涌着暗色,再不是平日温润如玉的模样。 “阿珩。”林月淮的惊呼被狠狠堵住。 他近乎粗暴地撬开她的唇齿,这个吻带着不容抗拒的掠夺意味。 林月淮挣扎的双手被他单手钳制在身后,另一只手死死扣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承受这个充满占有欲的吻。 直到她快要窒息,江珩才稍稍退开,拇指重重碾过她红肿的唇瓣:“姐姐。” 林京洛的指尖无意识地在书架上划出一道痕迹。 原着里这段描写曾让她觉得违和——林月淮入京后,一边与温润如玉的许思安暧昧不清,一边又屡次在江珩的强势索求下半推半就。 每当江珩借着探望祖母的名义闯入林府,那双带着薄茧的手总能轻易瓦解林月淮的抗拒。 屏风后急促的喘息,珠帘间交叠的身影...可事后林月淮总能用一时糊涂搪塞过去。 “这不就是...”林京洛突然嗤笑出声,“既要现任的温柔,又舍不下野火的刺激么?” 她终于明白当初看文时那股不适感从何而来了。 “京洛表姐。” 这声轻唤吓得林京洛一个激灵,差点从二楼栏杆翻下去。她慌忙扶住书架,自我安慰似的拍着胸口:“林京洛不怕不怕,还给江珩怕。” 还没缓过神,那道青色身影已拾级而上。 江珩手持书卷,步履从容,却莫名带着几分压迫感。他伸手欲扶:“惊着表姐了。” 此刻的林京洛因大早上和雪茶两人跑来跑去导致发髻松散,珠钗歪斜,额前碎发被冷汗黏在肌肤上。 一滴汗珠正顺着她泛红的脸颊滑落,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江珩的手悬在半空,见林京洛没有要借自己手站起来的意思,便从容地背到身后,指腹不着痕迹地摩挲了下。 此刻的林京洛简直如坐针毡——前脚还在脑补他和林月淮的风月事,后脚就被抓了个现行。 她强撑着直起身,干笑道:“方才都没瞧见你,听见动静还以为是老鼠呢。” 话一出口就恨不得咬掉舌头——这不等于骂他是老鼠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表姐不必紧张。江珩唇角微扬,那副善解人意的模样倒让林京洛松了口气,“我自然明白。” 第42章 表姐果然厌恶我至极。 “没找到想要的书,我先走了。” 林京洛硬着头皮往楼梯口挪动。 这二楼过道本就狭窄,两人并行时几乎要贴在一起。 江珩像是生了根似的纹丝不动。 林京洛只好侧身挤过去,后背紧贴着书架,生怕碰到他分毫。 就在她屏息凝神经过时,江珩原本背在身后的手突然自然垂落。 狭窄的空间里,两人的手背猝不及防地相擦。 那一瞬的触感格外清晰——他手背的温度,肌肤下微微凸起的青筋,甚至能感受到脉搏的跳动。 林京洛慌忙缩手。 却在抬手时忽觉小指被什么温凉的东西轻轻一勾——她哪敢细看,逃也似地就要往楼下冲。 殊不知那轻薄的衣衫飘带正缠在江珩指尖。 在她转身的刹那,男人手指微不可察地一挑。 “啊!” 林京洛刚迈出的步子猛地被拽回,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仰去。 电光火石间,她悲愤地想——这破世界的重力是不是专跟自己作对? 天天不是摔这就是摔那,怎么就没个消停! 江珩手臂一揽,稳稳扣住林京洛的腰肢将她拽回。 “啊!” 林京洛的惊呼与书籍坠地的闷响同时炸开。 那本古籍被随意弃置在地,江珩腾出的手迅速握住她右手腕: “当心。” 等林京洛从惊魂未定中回神,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被圈在江珩怀中。 那人却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臂弯如铁铸般牢固。 她猛地挣动,却因对方骤然加重的力道踉跄了一下。 好不容易挣脱,又因用力过猛往前栽去—— 江珩猛地一拽,林京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撞进他怀里。 在这逼仄的过道里,她双手死死抵在两人之间,指节都泛了白。 “再摔下去,可不止脱臼这么简单了。” 他声音里带着警告。 “...多谢。” 林京洛刚要挣扎,却被更用力地箍住。 “推开我?” 江珩忽然敛了笑意,眼底浮现出与少年极不相称的幽深寒意, “然后再摔一次?” 林京洛顿时僵住。这样陌生的江珩让她后背发凉,只能放软声音: “我...会当心的,你先松开。” “原来表姐对待救命恩人,还分三六九等。” 江珩每说一字便逼近一分,灼热呼吸已拂过她颤抖的睫毛, “嘴上说着愧疚,躲我却比谁都快。” 林京洛脑中警铃大作——这情形与原着里他和林月淮的桥段何其相似! 她眼底的慌乱被江珩捕捉个正着。 “我说过不怪你,你为何还要对以往的事情念念不忘?” 他指腹突然抚上她颈侧跳动的血管。 “我只是...只是吓着了!”她瑟缩着挣扎,“男、男女授受不亲。” “男、女、授、受、不、亲。” 江珩一字一顿地重复,声音陡然冷了下去,仿佛瞬间冰封的湖面, “表姐果然...厌恶我至极。” 那清苦的菖蒲香气如蛛网般层层缠裹上来,林京洛被逼得不断后仰。 腰肢几乎折在栏杆上。 不知何处来的穿堂风掠过。 两人的发带纠缠在一起,江珩垂落的青丝扫过她颈间。 宛如无数细小的指尖在肌肤上游走,激起一阵战栗。 林京洛索性闭了眼——横竖原着里这场吻逃不过,眼前这人皮相又着实绝色。 她破罐子破摔地想:就当体验生活了! 江珩的唇在离她咫尺之处停住。 他凝视着眼前紧闭双眼、睫毛轻颤的林京洛,喉结滚动了下: “表姐对沈大夫献殷勤时,倒是热情得很。” 预想中的触碰并未落下。 那抹菖蒲香渐渐退远,周身温度也随之抽离。 江珩只轻轻扶正她的身子,便松了手。 林京洛诧异地睁眼,对上他恢复如常的温润神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居然没亲? 是因为她不是林月淮吗? 剧情走向果然不会完全一致。 大腿突然传来刺痛,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林京洛你疯了吗? 居然在失望? 等拿了三百万,什么样的帅哥找不到! “京洛表姐来藏书阁找什么书?” 江珩修长的手指将垂落在额前的几缕青丝随意往后一拨。 弯腰拾起方才掉落的那本书,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刚才那场令人窒息的暧昧从未发生过。 林京洛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凌乱的衣衫,声音还有些发颤: “我、我想找孔明灯的制作方法。” 江珩慢条斯理地拍打着书封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眼神却锐利如刀,直直刺向林京洛: “怎么突然想起做孔明灯了?” “你不知道吗?” 林京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县长大人这次中秋设了灯会,制灯头名有重赏。” “哦?” 江珩眸光微动,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不知是什么样的重赏,能让表姐这般上心?” 林京洛的话突然卡在喉咙里——按照原着剧情。 江珩应该是在与乌王密谈时,才从丹国使者那里偶然得知夜知丰在寻找一枚玉佩,之后顺藤摸瓜查出真相的。 现在的他应该是不知道这玉佩背后所牵扯的事情。 “具体我也不清楚,”她谨慎地斟酌着词句,“只听说是一块上好的玉佩。” 江珩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书脊,若有所思道: “若论玉佩,当属京州徐家最为名贵。除了京州,其他州府的人想求得徐家一块玉器可不容易。” 他忽然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莫非是徐家的珍品,才让表姐这般上心?” “呃...那个” 林京洛的指尖不自觉地绞着衣带,声音越来越小, “我听说是...丹国来的。” 说完立刻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江珩的表情。 可江珩只是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得近乎诡异,唇角甚至扬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原来如此。” 这副了然于胸的模样,反而让林京洛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丹国的物件啊。” 江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确实与徐家的风格迥异。可丹国盛产的和田羊脂白玉,以温润细腻着称,堪称无价之宝。” 第43章 冰释前嫌 林京洛暗自松了口气,低头掩饰脸上的庆幸。 还好他不知道玉佩的来历,否则定要怀疑她另有所图。 “其实表姐若想学制灯,直接去灯笼铺请教掌柜岂不更方便?” 江珩忽然建议道,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和。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林京洛夸张地一拍脑门,干笑两声, “还是江公子聪明,我这就去——” 她转身就要开溜,却被江珩下一句话钉在原地: “等等。” 江珩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 “近来书院清闲,不如我陪表姐同去?正好…” 他刻意顿了顿,“冰释前嫌。” “啊?” 林京洛正要婉拒,楼下突然传来雪茶清脆的喊声: “小姐!” 她如蒙大赦,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 只见雪茶身边站着个阳光俊朗的年轻男子,正冲她咧嘴笑着: “三小姐!听说您要做孔明灯?这个我会啊!” 林京洛眼前一亮——这林钱应该是是府里最鲜活的下人,连笑容都比旁人灿烂几分。 “太好了!” 她迫不及待地应道,余光瞥见江珩正慢悠悠从楼梯踱下,连忙拽住雪茶衣袖, “那我们现在就去做吧!” 雪茶急忙拽住林京洛的袖角:“小姐,咱们连材料都没有呢。” “现在去找不就得了!” 林京洛边说边往门口退,却被江珩温润的嗓音截住: “表姐,还是让我同行吧。” “真不用麻烦江公子。”林京洛干笑着推拒,却被林钱打断: “三小姐,雪茶说现在竹篾和宣纸都断货了,咱们得分头去找才行。” “那更得陪表姐你去了。” 林京洛无奈地扶额,只能点点头。 四人穿过庭院时,雪茶和林钱在后头交头接耳,不时发出轻笑。 林京洛则与江珩沉默并行,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我和雪茶去源村砍竹子,肯定比商铺进货快。” 林钱突然转身提议,“三小姐和江公子不妨去源村的上官家看看?” “上官家?”林京洛疑惑地蹙眉,“为何要去人家里取宣纸?” 林钱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那家的老爷子最爱捣鼓这些,自己做的宣纸比铺子里卖的还薄上三分呢!” “太薄会不会容易破?”雪茶问出了林京洛的担忧。 “不会的,” 林钱摆摆手,眼中闪着钦佩, “那老爷子手艺了得,做出的宣纸既轻薄又坚韧。就是性子古怪,向来只做自用,几乎不往外卖。” 雪茶担忧地看向林京洛: “那小姐去就能买到吗?” 林京洛也跟着紧张地点头。 林钱摸了摸鼻子: “这不是没别的法子了嘛,总得试试。” “林钱说得对,”江珩突然开口,声音温和得让林钱都有些诧异,“总得试试。” 林钱忍不住多看了江珩一眼。 这位昔日被三小姐百般刁难的公子,如今竟能心平气和地陪在她身边。 他悄悄对江珩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马车微微摇晃着前行,林京洛此刻肠子都悔青了。 为了一块破玉佩,竟把自己和江珩绑在了一辆马车上。 她绷直腰板坐在正中间,双眼紧闭,准备硬熬过这一个时辰的颠簸。 预想中的却迟迟未至。 林京洛悄悄掀开一只眼皮,只见江珩懒散地倚在车壁上,竟也阖目养神。 晨光透过纱帘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投下斑驳光影,倒显出几分罕见的恬淡。 雪茶和林钱的说笑声时不时飘进马车,却总被车内诡异的寂静吞没。 「宿主其实不用这么怕江珩。」 系统突然出声,吓得林京洛一个激灵,慌忙偷瞥江珩——还好那人依旧闭目养神。 “为什么?” 她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问。 「他最近不是对你挺友善的吗?」 “呵,” 林京洛暗自冷笑, “这人的扮猪吃老虎可是专业级的。我可以配合他演,但绝不会上当。” 想起鸣山那次掉入坑底,她烦躁地掐了掐手心: “别提他了!你不如告诉我大结局什么时候来?” 系统沉默了片刻,电子音里罕见地带上几分犹豫: 「嗯...这个可以告诉你,是在许思安继位后的那个夏天。」 林京洛努力回忆着——她最后看到的剧情还停留在许思安当太子的时候。 继位后的发展完全是个谜,可能是第二天,也可能是几年后... “再多说点嘛!”她不死心地讨价还价,“不然这日子简直看不到头。” 「你死后的第二年。」系统突然冷冰冰地抛出一句。 林京洛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裙摆上划出几道褶皱。 按照原着走向,主角团在京城的爱恨纠葛还要持续整整两年—— 明年四月,江珩会高中状元,初授翰林院侍读。 这个表面温润的少年将在短短两个月内展现出惊人的政治天赋,六月便晋升为翰林学士。 而瑶云县那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将成为他仕途的关键转折。 在言峥父亲的举荐下,江珩不仅顺利进入内阁,更在靖宣帝为了防备许思安的默许下,一步步将朝政大权尽数握在手中。 到那时...首辅江珩,便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偏偏这样权倾朝野的人物,却对林月淮痴心不改。 他与许思安因林月淮势同水火,却不想当年瑶云县赈灾时,许思安也亲赴疫区。 那位二殿下事必躬亲,赢得百姓爱戴,加之靖宣帝对丹妃的宠爱,最终被立为太子。 然而太子之位刚定,许思安的真实身世便东窗事发。 原着里,林京洛与林月淮同时入京,都迷上了温润如玉的太子。 江珩便借机利用林京洛。 趁着瘟疫期间许思安昏迷不醒,让戴着面纱的林京洛冒充悉心照料他的林月淮。 整整半月伪装,最终如愿相伴他左右。 林京洛猛地掐住太阳穴。 那场荒唐的肌肤之亲,正是原着里她悲惨结局的开端。 林京洛原以为这场算计能让许思安对林月淮死心,却不想适得其反。 那位太子殿下非但没移情,反而差点亲手杀了她。 若不是徐莱动用徐家势力周旋救下林京洛,林京洛也活不到被江珩掐死。 可徐莱救她又何尝是出于好心?不过是借她这把刀除掉林月淮,好让江珩的目光能落在自己身上。 最终,受徐莱指使下毒败露的林京洛被江珩亲自押回江府,囚禁在那暗无天日的地窖里。 她睁开双眼看向江珩: 既然许思安最终继位,那一直站在靖宣帝那边的江珩。 是死是活? 徐莱...最后得逞了吗? 第44章 走吧,京洛表姐。 与吕县水乡截然不同,源村坐落于群山环抱的盆地中。 村后苍翠的山峦如屏,一条清冽的溪流自山涧蜿蜒至村口,在阳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泽。 “小姐,到了。” 雪茶的轻唤将林京洛从睡梦中惊醒。 她迷蒙地睁开眼,发现江珩仍保持着出发时的姿势倚在车壁。 可方才半梦半醒间,自己似乎枕着什么... 林京洛疑惑地环顾四周。 除了硬邦邦的车板,哪有什么可倚靠的? 江珩忽然睁眼,伸手推开车门。 山风裹挟着竹叶的清香扑面而来。 其间还混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炭火气息,为这幽静的山村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江珩一袭青衫翩然跃下马车,身姿挺拔如竹。 在前头等候的雪茶不禁多看了两眼。 江公子通身的清贵气度,哪还有下人口中的模样? 许是中举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江珩站定后却未移步,反而朝马车伸出手。 雪茶正疑惑间,就见林京洛弯腰探出身来。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抢先雪茶一步伸到面前。 林京洛强压下心头抗拒——但她可不敢表现得太明显,谁知道这疯子会不会因为自己的拒绝因此起杀心? 上次害自己掉坑底,谁知道还能干出什么事。 她勉强搭着江珩的手下了马车。 一旁的林钱指着远处道:“我和雪茶去后山寻竹子,小姐您们沿着这条溪边小路直走,尽头就是上官家。” 目送雪茶和林钱驾着马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 “走吧,京洛表姐。” 江珩忽然又伸出手,见林京洛面露不解,他目光转向前方那座年久失修的木桥, “这桥有些年头了,当心些。” 山风拂过他含笑的眉眼,清澈的眸子里映着苍翠竹影。 林京洛一时恍惚——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少年,与原着中那个心狠手辣的权臣,简直判若两人。 江珩牵着林京洛的手,不紧不慢地走在吱呀作响的木桥上。每遇到凸起的木板,都会轻声提醒: “表姐,抬脚。” 下了桥,林京洛刚要抽回手,却被他再次握紧: “村里鸡鸭牲畜多,当心被撞到。” 撞到? 林京洛暗自腹诽:我看起来这么弱不禁风吗? 鸡还能把我撞飞不成! 就这样,两人一路牵着手来到一处篱笆歪斜的小院前。 不大的土坯房旁搭着间茅草屋,院里只摆着张粗糙的石桌,晾晒的干货在阳光下泛着金黄。 一只花斑猫正四仰八叉地睡在门槛上,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林京洛指尖刚触到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就被江珩轻轻按住手腕: “先问问主人家在不在。” “请问——有人吗?” 只有山谷的回声与鸟鸣作答。 连那只花猫都睡得香甜,对来人毫无反应。 江珩神色依旧平静,正要再次开口。 “吱呀——” 林京洛已经一把推开门,拽着江珩就跨进了院子。 她没注意到江珩正垂眸凝视两人相牵的手,直到他慢条斯理地将目光移向院内陈设。 “你忘了零钱说的?这老爷子脾气古怪,” 林京洛凑到江珩耳边压低声音, “你这般守礼反倒可能惹他厌烦。” 见江珩露出困惑神色,她无奈补充:“就是林钱啦!” “在理。”江珩点头。 林京洛露出个孺子可教的表情,逗得江珩唇角微扬。 可下一秒,掌心突然空落的触感让他不自觉地蜷了蜷手指。 抬眼望去,林京洛已经蹑手蹑脚地蹲到那只胖猫跟前,正小心翼翼地伸手想摸。 大花猫~ 林京洛的手刚要碰到那团橘色毛球,胖猫终于警觉地翻了个身。 可惜动作太慢,还是被她一把捞进怀里。 “肥仔,你家主子呢?” 她挠着猫脑袋踱到窗前,可那条窗缝窄得什么都看不清。 正要开口喊人,面前的窗户突然一声被推开。 江珩站在窗边,眉眼间竟带着几分“看我学得快不快”的得意。 林京洛瞠目结舌——这门破得跟没有似的也就罢了,可这窗户明明关得好好的啊! 这位爷就这么直接给人家推开了?! “喵~” “喵呜~” 林京洛怀里的胖猫突然娇声叫起来。 她正要对江珩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一声洪亮的呵斥炸响: “干啥的!抱我猫作甚?!” 只见个扛锄头的老汉大步走来。 裤腿卷到小腿肚,粗布衣裳沾着泥星子,灰白头发胡乱扎着,脖子上搭的汗巾都泛了黄。 虽瞧着五十上下,可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愣是把这副邋遢样衬出几分侠客般的飒爽。 老头随手把锄头往门边一靠,边擦汗边打量两人: “俩小年轻长得人模人样的,咋是个哑巴?” 林京洛悄悄拍了拍江珩的手背,示意他关窗。 江珩乖巧地合上窗棂,顺手弹了弹指间沾的灰。 “老伯~” 她堆起甜笑,“抱歉打扰了。听说您会做宣纸?如今县里的纸都...” “不会!找错人了!”老头直接打断。 “您不是上官老头吗?” 林京洛狐疑地环顾四周,“明明说尽头这家啊!” “噗嗤——”江珩突然笑出声。 这声轻笑让林京洛猛地捂住嘴——完了,把心里话秃噜出来了! 但这老头分明就是上官洪,家住尽头,还有这副蛮横的劲和林钱说的一模一样。 上官洪伸手接过林京洛怀里的猫,动作虽急却不显粗暴。 江珩几乎是同时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林京洛往身后带了带,温声道: “打扰了,上官前辈,我们确有急事。” 第45章 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痒。 “走吧走吧!” 上官洪不耐烦地挥手,将两人往院门外赶。 江珩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护在林京洛身侧,既不会让她觉得被冒犯,又能随时挡在她与危险之间。 院门合上的刹那,邻家大黄突然叫了起。 江珩下意识抬起手臂虚护在林京洛背后,在她受惊时轻轻扶了下她的肩膀。 “没事的。” 胖猫歪头看着这一幕,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 “骆老头!再让你家狗乱吠,今晚就炖了它下酒——” 上官洪一声暴喝,那大黄狗立刻呜咽着趴回门边,尾巴都夹了起来。 江珩与林京洛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无奈。 料到难缠,没料到这么难缠。 “早知刚才直接顺几张出来了...”林京洛小声嘀咕。 江珩突然偏头看她,神色无比认真: “有胆识。” 林京洛差点伸手去探他额头。 这人是中邪了不成? 和那会藏书阁那副吃人模样完全不一样。 “先回村口等林钱吧,” 她干笑两声。 “看他有没有别的法子。” “好。” 江珩颔首,阳光在他睫毛下投出一片温柔的阴影。 林京洛刚要迈步,却发现自己的手还被江珩牢牢握着。 抬头对上他理所当然的表情,只好任由他牵着往回走。 “哟,这是谁家的小夫妻呀?” 路边几个纳鞋底的妇人笑着打趣,明目张胆地指着他们交握的手。 向来厚脸皮的林京洛竟也耳根发烫,埋头加快脚步。 “真登对!” “瞧这小娘子羞的...” 哄笑声中,两人比来时更快地回到村口。 林京洛一把将江珩拽到老槐树下,甩开他的手: “就在这等!” 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窘迫。 林京洛终于抽回手,悄悄松了口气。 可掌心残留的温度和触感却挥之不去,她背过身使劲搓了搓手,像是要抹去什么不该有的悸动。 村口的小溪在此处汇成一方清潭,几个孩童正在水中嬉戏。林京洛惊讶地发现,潭中竟有鱼儿游弋。 “是星岭哥哥!” “星岭哥哥回来啦!” 孩子们突然欢呼着指向山路。 林京洛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束着高马尾的年轻男子踏风而来。 简单的布衣掩不住他通身的朝气,乌发飞扬间,虽看不清面容,却已觉神采照人。 那身影渐近,他背上挂着的各式小玩意叮当作响。 有布缝的玩偶。 竹条编的蚱蜢。 还有会转的小风车。 孩童们欢呼着从溪边奔来,木桥被踩得吱呀作响,仿佛也在迎接他们的“星岭哥哥”。 跑过林京洛身边时,带起的风里裹着溪水的清甜,莫名抚平了她心头的烦躁。 “救命啊!小园掉水里了!” 一声惊叫骤然撕裂这温馨画面。 只见岸边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急得直跳脚,手指颤抖地指向潭心。 那里正冒着一串慌乱的气泡。 水面上的小脑袋时隐时现,那少年扔下满手的东西,边跑边扯身上的包袱。 林京洛看着急得直跺脚,却只能干着急。 她根本不会水! 突然想起什么,她猛地回头找江珩,却发现身侧早已空无一人。 视线急转。 只见一道青色残影掠过木桥。 江珩半束的发髻被奔跑的疾风扯散,木簪地落在岸边。 散开的墨发如瀑飞扬,转眼便随着他一同没入水中。 这一幕像极了方才怀里的胖猫伸爪,在她心尖上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 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痒。 眼前这个身影仿佛和书中的江珩完完全全脱离开。 真真切切的是林京洛现在所看到的江珩。 林京洛的脑子还没理清思绪,双腿已经不受控制地朝对岸冲去。 她提起裙摆狂奔,任由山风灌满胸腔,木桥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冲到桥对面才发现,从桥往岸边全由乱石堆砌。 孩童们灵巧的身影早已蹿到水边,少年更是一跃而下。 她咬咬牙,踩着摇摇欲坠的石头往下挪,却还是滑了一跤,重重跌坐在石堆上。 臀部的疼痛还未散去,抬头看水面仍不见江珩踪影。 林京洛强撑着站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水岸走。 就在那少年要准备入水的瞬间—— “哗啦!” 江珩破水而出,怀里紧紧搂着个湿漉漉的小身子。 少年连忙接过孩子拍背控水,而江珩的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青衫浸透后几乎与潭水融为一体。 江珩猛地甩开额前湿漉漉的碎发,随手将长发往后一拨。 忽然,一双白皙纤细的手伸到他面前——林京洛不知何时已来到岸边,衣袖裤脚都沾满了泥水。 他怔了怔,将还在滴水的手递过去。 林京洛使出吃奶的劲儿把他拽上岸,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你...没事吧?” 江珩望着她沾了泥点的鼻尖,突然笑了。 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没事。” 江珩接过手帕,听话地擦拭着脸颊。 可当他放下帕子时,眼前已没了林京洛的身影。 他不动声色地将那方绣着兰草的帕子收进怀中,缓步走向人群。 落水的是个约莫三岁的男童,江珩入水时孩子已近昏迷,此刻虽呛了水,但性命无虞。 林京洛正和那群孩子一起,紧张地围着施救的少年。 小点的孩子吓得直哭,大些的则互相安慰: “没事的,星岭哥哥一定能救活小园的。” “哇——” 随着一大口水吐出。 小男孩嘹亮的哭声划破山村寂静。 闻讯赶来的村民们也刚好聚到岸边,其中一对夫妇踉跄着冲上前,紧紧抱住孩子。 “星岭啊,多亏了你...”妇人哽咽道,一边抚摸着小园的背。 “吴婶,”少年连忙摆手,“是那位公子救的人。” 众人这才注意到林京洛身后浑身滴水的江珩。 “这不是刚才那对小夫妻吗?”有人小声嘀咕。 “没想到还是对心善的小夫妻。” “我跟你说,面由心生,这小相公长得如此俊朗,小娘子如此美艳定是心善之人。” “郎才女貌!” 林京洛现在想将一块块石头塞进他们的嘴里。 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 自己的确人美心善,那江珩坏得要死…虽然他现在是救人的大善人。 林京洛心里这么想着,视线又停在江珩身上,直到听到吴婶的声音才转回头。 吴婶抱着哭闹的孩子,颤巍巍走到林京洛面前,眼泪混着鼻涕: “恩人啊...要不是你们夫妻俩,我们家小园恐怕…” 说着就要跪下。 吴婶膝盖刚弯,林京洛就一把托住她的胳膊: “使不得!我们就是碰巧。” 她回头看了眼江珩,声音渐弱, “其实我们不是…” “孩子太小,” 江珩突然出声打断, “以后别让他近水。”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第46章 又多了俩闹腾的 “这...”吴婶注意到江珩还在滴水,“恩人先去我家换身干衣裳吧?” “对对对!” 一位老大爷边赶孩童们上岸边回头喊, “日头再毒也架不住山风凉,可别着凉了!” “上官星岭!你又在搞什么名堂!” 上官洪的吼声从桥上炸响。 林京洛回头时,正听见江珩温声婉拒: “不必麻烦了,孩子受惊,你们回家好生照看。” 他目光转向那少年,“不知可否向这位公子借套衣裳?” 跟着上官洪往家走时,林京洛忍不住抿嘴偷笑。 谁能想到峰回路转,竟是这样进了上官家的门? 余光瞥见江珩神色自若的模样,仿佛浑身湿透还去别人家借衣服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当那扇快散架的木门再次被推开时,隔壁家的大黄狗又立刻汪汪叫了起来。 上官洪老爷子抄起扫帚就要冲出去,嘴里还骂骂咧咧: “这死狗,一天到晚叫唤个没完!” 上官星岭眼疾手快,从兜里摸出个早上吃剩的肉包子,直接丢了过去。 大黄狗立马不叫了,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还兴奋地原地转了个圈,这才低头狼吞虎咽地啃起来。 “爷,您消停会儿吧!” 上官星岭一把拽住老爷子的胳膊,把人拉回院子里,顺手把背包往石桌上一扔,转头就拉着江珩进屋了。 院子里瞬间只剩下林京洛和上官洪大眼瞪小眼。 林京洛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发髻,假装确认自己的发髻乱不乱。 这才挤出一个笑容: “呃...好巧啊,上官老伯。 老爷子哼了一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少来这套,叫我上官老头就行!” “您这话说的,老伯!” 林京洛抿了抿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目光在院子里游移,想找刚才那只橘猫躲哪儿去了。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轻柔了几分: “没想到那位公子是您家的啊,我就说嘛,长得这么俊朗,肯定是随了您年轻时的模样。” 木门一声从内推开,江珩踏着阳光走出来。 那身粗布蓝衣与他平日的模样大相径庭,却意外衬出几分山野清气。 发梢还滴着水,在衣领上洇出深色痕迹。 “江公子去院里晒会儿太阳吧。” 上官星岭接过他手中湿衣,利落地搭在竹竿上,“头发干得快些。” 江珩目光深深掠过林京洛。看得她莫名其妙——换个衣服怎么还换出脾气来了? “少扯闲篇!”上官洪突然拍桌,“你们到底要宣纸作甚?” “做孔明灯。” 江珩在林京洛身旁坐下,极其自然地接过她递来的粗陶茶碗,他浅浅抿了一口。 “做孔明灯?”上官洪头撇到一边去:“当我老糊涂了?你们分明是来骗我宣纸的! 上官星岭倚在门框上,怀里的大橘猫正用脑袋蹭他下巴: “爷,您那宣纸”他挠着猫耳朵轻笑,“真没您想得那么抢手。” “不抢手?”上官洪猛地转身,凌厉的目光直刺江珩, “那这小子巴巴地来我家换哪门子衣裳?他救的又不是你!” 上官星岭突然眯起眼,露出狡黠的笑: “下次小园来...” 他故意拖长声调,“我就说上官爷爷见死不救,巴不得你淹死呢——看那孩子还叫不叫你这个爷爷!” 上官洪抄起鞋底作势要打,最终却轻轻放下, “让那小屁孩走远点!整天就知道薅猫毛,说一句就哭哭哭。” 话音未落,眼神却不自觉飘向孙子怀里呼噜作响的橘猫,凌厉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你要多少?”上官星岭突然问道。 林京洛一愣。 这少年竟能替老爷子做主?“我也不确定。”她老实回答,做一个灯罩需要多少?” “你不会做?”上官星岭挑眉。 林京洛讪讪点头:“我不会,县里办中秋灯会,头名有赏。可我得知太晚,城里宣纸竹篾都卖空了。” 上官星岭听完,眼睛突然亮起来:“我帮你!” “哼,倒是热心。”上官洪嘟囔着,转身钻进茅草屋。 “真的?”林京洛一把抓住江珩的手,兴奋得眼睛发亮,“太好了!” 江珩瞳孔微缩,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唇角不自觉扬起。 林京洛只当他也为找到帮手高兴,殊不知那笑意里藏着别的意味。 “可老爷子真会卖给我们宣纸吗?” “不用买,”上官星岭摆摆手, “爷爷刚才没反对就是答应了。” 他指着墙角几捆青竹,“不过只有淡竹,要做大灯还得上山砍毛竹。” 见两人疑惑,他解释道:“毛竹厚实有韧性,做大灯才稳当。” “我就要做最大的!”林京洛眼睛亮晶晶的。 “淡竹更轻更柔韧,”上官星岭耐心解释,“适合做造型精巧的圆灯,飞得也更高些。” 林京洛咬着嘴唇纠结:“可我想要又大又高还好看的。” “所以才需要两种竹子啊!” 上官星岭笑得眉眼弯弯, “毛竹做骨架保证稳固,淡竹裱糊让灯身轻盈——这样做出来的灯准能夺魁!” 林京洛忽然起身:“我让丫头去后山砍竹子了,该回来了。我去村口看看。” “一起。”江珩不由分说地跟上,手指轻轻搭在林京洛肘间,像是生怕她跑了似的。 “你别去了,在这等着。”林京洛试图抽回手。 江珩却握得更紧: “一起。” 那语气不容反驳,额头上碎发时不时滴下来水滴。 林京洛有点不知如何了,这江珩怎么和牛皮糖一样这么黏人啊。 上官星岭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睛亮得惊人,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 林京洛正要解释,远处突然传来雪茶的呼喊: “小姐——” “是他们!”林京洛趁机甩开江珩,小跑到院门外挥手。 只见林钱扛着三根粗壮的毛竹,雪茶也抱着一根淡竹,两人走得满头大汗。 “快放下!”林京洛赶紧招呼两人帮忙。 竹子落在石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惊得那只橘猫地跑到茅草屋门口。 林京洛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上官星岭。少年只扫了眼竹子便笑道: “挑得不错,毛竹淡竹都齐了。” “太好了!”林京洛拉着雪茶雀跃不已,“有小哥帮忙,我们准能拿头彩!” 上官洪从茅草屋探出头:“吵死了!”又嘟囔着缩回去,“又多了俩闹腾的。” 林京洛吐吐舌头,麻利地倒了茶水递给雪茶和林钱: “辛苦啦,快润润嗓子。” 上官星岭:“我去取宣纸。”转身时衣摆带起一阵风。 第47章 京洛表姐,帮我挽下头发 “真成了?” 林钱压低声音问。 林京洛偷瞄了眼江珩,重重点头:“多亏江公子。” 阳光下,她瞥见江珩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雪茶和林钱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江珩身上。 他披散着半干的乌发,身上还穿着借来的粗布衣裳。雪茶惊呼: “江公子这是怎么了?” “我们被老爷子赶出来后,” 林京洛解释道,“恰巧撞见村里孩子落水。江公子跳水救人时,正巧遇上上官家的小哥。这不和江公子来这借小哥衣服穿一下。” 两人闻言,眼中顿时盛满崇拜。 那灼热的目光比烈日还刺眼,逼得江珩侧身佯装整理衣袖,实则躲开这过分的仰慕。 林京洛抿嘴偷笑。 谁能想到原着里心狠手辣的大反派,竟也会不好意思? 那只花猫见没有危险,又慢悠悠地跳上石墩上看着几人。 上官星岭抱着一叠雪白的宣纸走出来,林京洛等人连忙清空石桌。 雪茶趁机抱起那只心心念念的花猫,满足地蹭了蹭。 就在大家准备研究制灯时,上官洪的脑袋又从门口探出来:“撤了!” 林京洛瞪圆眼睛,不知所措地看向上官星岭—— 快管管你家老爷子! “吃饭了,”上官洪粗声粗气地补充,“别在这儿碍事。” 上官星岭笑着解释: “不是赶你们,我家爷就这脾气,其实是想留你们用饭呢。” 众人悬着的心这才落下。上官洪又吼了一嗓子:“磨蹭啥?” “来啦!”林京洛欢快地应道,雪茶怀里的橘猫在她怀里地附和了一声。 林京洛一边高声应着,一边帮上官星岭把宣纸挪到旁边的木板上。 雪茶将花猫放下,和林钱利落地从茅草屋端出几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上官洪大马金刀地坐在石凳上,筷子敲得碗边叮当响。 他斜眼瞥向端坐在石墩上的江珩: “你小子出门还带三个跟班?” 林京洛刚把面碗推到江珩面前,就见他眼巴巴望着自己。 那张俊脸上竟明晃晃写着委屈。 他说我。 “哈哈哈...” 林京洛干笑着打圆场,“老伯,他本就身子骨弱,方才又浸了冷水所以现在身子比较虚弱。” 上官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头回见把小相公当闺女宠的!” 说着挑起一大筷子面条进嘴里,还顺便取笑:“多吃点!省得风一吹就倒!” 听到上官洪嘴里的小相公。 林京洛吓一跳。 然后将刚刚推到江珩面前的面重新拿回来。 可江珩的指尖紧紧扣住碗沿,力道大得指节都泛了白。 “他是我表弟!” 林京洛慌忙松开手,转向上官洪解释,“不是什么相公,老伯!” 江珩慢慢松开手指,眼睫低垂,沉默地挑起面条吹了吹。 那委屈劲比刚刚上官洪说他还要更甚几分。 上官星岭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射。满脑子写着“居然不是夫妻?”雪茶和林钱原本埋头吃面,闻言齐刷刷抬头——什么相公?! “这样啊~”上官洪意味深长地咂咂嘴, “那你小姑娘逃过一劫。” 林京洛偷瞥江珩,那人却神色恢复如常地吃着面,仿佛刚才的话与他无关。 她暗自庆幸自己不是这朝代的人——要是个正经闺秀,早该羞得钻地缝了! “老伯,您这面条绝了!” 林京洛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哪还有半点闺秀模样,“比府里大厨做的还香!” 江珩虽吃得慢条斯理,却也碗底朝天。 上官星岭刚要说“我爷就只会煮面...”脑袋就挨了上官洪一记爆栗。 “哎哟!”少年揉着脑袋,“爷您想绝后啊?!” 众人就在这爷孙斗嘴中用完了饭。 林京洛和那只花猫同步伸了个懒腰,正要起身,忽然听见碗碟轻碰的声响,骨节分明的手出现在林京洛面前,顺势将她的碗拿走。 林京洛看着江珩默不作声地将所有碗碟摞好,靛蓝布衣袖挽起半截,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江珩抱着摞成小山的碗碟转身往茅草屋走去。 瓷碗在他臂弯里稳稳当当,连最上头那根筷子都没晃一下。 满桌人像被施了定身术。 雪茶半张着嘴,林钱的面条还挂在嘴边。 上官星岭最先回神,用手肘捅了捅自家爷爷: “看看人家!又善良又勤快~还一表人才~” 他故意拖长声调,“某些人还说是带三个仆人的公子哥呢~” “说不定是林姑娘亏了。” 林京洛怎么也没想到,这位虽说寄养在林家,可林家也没让他干过下人的活啊,他居然会主动收拾碗筷。 她故作镇定地站起身:“我去瞧瞧。” 为了掩饰自己的在意,她故意抱起那只胖花猫,装作漫不经心地晃进茅草屋。 屋内,江珩正挽着袖子洗碗。 小臂因用力而绷起的青筋在窗户投射来的阳光下格外清晰,像几道蜿蜒的溪流。 林京洛倚在门框上静静看着。 江珩明明从余光瞥见了她的身影,却仍专注地擦拭碗碟,连头都没抬一下。 他的动作异常娴熟,不仅洗完了所有碗筷,连灶台上的铁锅都刷得锃亮。 等江珩收拾完回到院里,发现众人已经热火朝天地忙活开了。 上官星岭在劈竹篾,雪茶和林钱正裁宣纸,连上官洪都叼着烟斗在旁边指点。 阳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地上。 上官洪眯着眼看上官星岭劈竹:“太粗!.现在又太细!” 转头又冲林钱喊:“别战战兢兢的!我做的宣纸可不是市面上那些粗制滥造的玩意。” 确实,那宣纸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任林钱怎么拉扯都不见半点破损。 另一边,林京洛正把蜂蜡块往石桌上堆。 她刚要转身去拿火炉,江珩已经先一步接过: “我来,你说我做。” 简短几个字。 “得把蜂蜡化了,”她比划着,“灌进竹筒里嵌麻绳,等凝固了就能脱模,就能做成孔明灯的蜡烛了。” 话音未落,江珩已经从茅草屋里拿出火炉放在空地上。 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向柴堆。 修长的手指从凌乱的枝桠间挑出几根粗细合宜的,动作利落地烧起火来。 上官洪递来一只旧锅,林京洛正低头用小刀分割蜂蜡,刀锋在蜡块上划出细碎的声响。 她刚想回头看看江珩生火的进展。 却发现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手上 抬眼时,正撞见江珩微微蹙眉的神情,那双眼眸此刻凝在她执刀的指尖,暗沉沉的辨不清情绪。 未等她开口,他已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转而专注地拨弄炉火。 仿佛方才从未发生。 火光映在他清俊的侧脸上,勾勒出几分克制的轮廓。 “京洛表姐,帮我挽下头发。” 林京洛刚准备继续切割蜂蜡,就听见江珩开口,嗓音温润如常。 第48章 三小姐和江公子这是怎么了 林京洛蓦然回首,发现江珩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她身后。他湿漉漉的长发已半干,就几缕发丝还泛着水光,松散地垂落在肩头。 她放下小刀时,刀尖在石板上磕出“叮”的一声,站了起来。 今日的江珩实在太反常——林京洛正暗自腹诽,却见江珩已自然而然地在她方才的位置坐下,背影挺拔如竹,却又莫名透着几分罕见的柔软。 她鬼使神差地站在他的身后,指尖悬在他发梢上方微微发抖。日光透过树隙,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林京洛深吸一口气,终于轻轻拢起他的长发。发丝从指缝间流过时,她忽然觉得梦中那个江珩有些模糊。 此刻指尖的温度太过真实,真实得让她几乎忘记呼吸。江珩的头发比她想象的更柔软,带着溪水浸润后的凉意,却又在发根处残留着体温。林京洛笨拙地梳理着,没注意到自己的小指无意间擦过他后颈时,江珩藏在袖中的手骤然收紧,将原本平整的衣袖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江珩静坐如松,发间萦绕着菖蒲清冽的香气。 林京洛的指尖穿过他的发丝,每一次梳拢都带起细微的酥麻,从她的指甲蔓延至心尖。 当林京洛好不容易拢起头发,却发现没有可以绑的,看了看自己身上。 “咔嚓——” 剪刀裁断衣料的声响格外清脆,江珩执刀的手微微一顿,一小块蜂蜡应声掉进碗里。 林京洛将淡青色布条缠上他的发丝。江珩始终垂眸盯着手中的蜂蜡,可那截露出的后颈却渐渐染上薄红。阳光穿过树隙,在他紧握小刀的指节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刀柄捏碎。 细碎的阳光穿过树叶间隙,在江珩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虽然他的下颌线绷得极紧,喉结随着林京洛的触碰不自觉地滚动。那些心中疯狂滋生的枝丫此刻在眉宇间的阴影里昭然若揭。 “三小姐和江公子这是怎么了?”林钱瞪圆了眼睛,用手肘猛戳身旁的雪茶,差点把小姑娘戳个趔趄。 雪茶一把掐住林钱的手腕,眼睛却死死黏在那对身影上:“我也不知道。”她突然压低声音,凑到林钱耳边,“你回府之后别说出去。” 林钱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话没说完就被雪茶一个肘击回去。 “你听着就行!” 而此时,林京洛正手忙脚乱地摆弄着江珩的发丝,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耳后的碎发也被山风吹得纷乱。江珩垂眸看着地上交叠的影子,唇角的上扬出卖了他。 林京洛终于勉强将江珩的长发束起,小跑着绕到他面前想看看自己的杰作。这一看差点让她破功——那发髻歪歪斜斜地挂在脑后,活像被猫抓过的毛线团,跟旁边上官洪那个鸡窝头简直如出一辙。 她下意识扭头看向摇椅上的老头,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上官洪还故意晃了晃自己乱蓬蓬的脑袋。 江珩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脑后,触到那个松松垮垮的发髻时,阳光正好落在他眉眼间。林京洛发现向来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罕见的笑意,像是冰封的湖面突然映出了暖阳。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继续处理蜂蜡,任由那个滑稽的发髻随着动作轻轻摇晃,像在无声地炫耀着什么。 “你要不要自己重新绑过?”林京洛忍不住伸手戳了戳那团乱发,准备去解掉那发带。 她指尖刚碰到发带,江珩就微微偏头躲开。阳光下,他侧脸的轮廓镀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不必。” “可是我绑得实在太…”林京洛话刚出口,一碗分得整整齐齐的蜂蜡就塞进了她手里。她怔怔地看着碗中莹润的蜡块——碗沿还带着他指尖的余温,那热度顺着她的掌心一路烧到耳尖。 林京洛光顾着给他绑发,却没注意到他前面的动作。 林京洛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看向江珩。他已经走到火炉前,正背对着她拨弄炉火,那个歪歪扭扭的发髻随着动作轻轻摇晃,在她眼里中显得格外鲜活生动。 林京洛紧紧拿着那碗蜂蜡,又看向石桌上那把小刀,摇摇脑袋,定是自己自恋了。 “哎哟喂,看不下去了!”上官洪突然从摇椅上蹦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上官星岭身边,“你这竹篾劈得跟狗啃似的!” 雪茶蹲在一旁,好奇地拨弄着地上参差不齐的竹条:“老伯,这些怎么粗细不一啊?” “小丫头不懂了吧!”上官洪夺过上官星岭手里的柴刀,“做灯笼骨架就得这样,淡竹要细的做轮廓,毛竹要粗的当支撑。” “毛竹韧性强,正好做底部的十字架。”上官洪粗糙的手指抚过青翠的竹条,“待会儿用火烤定型,就是扔进火堆里也烧不坏。”他又拈起几根细软的淡竹篾,在阳光下轻轻晃了晃,“这淡竹轻巧,弯折起来最是趁手,保准能让灯笼飞得最高。” 他手里的竹条在他掌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对着上官星岭说:“用清水泡上半个时辰。”转头又把厚实的毛竹篾递给刚处理好蜂蜡的江珩,“这个要用文火在连接处慢慢烘烤。” 安排妥当后,上官洪背着手踱到林钱和雪茶身边。看着两人默契配合的模样,他满意地点点头,又慢悠悠晃回摇椅。肥猫立刻跳上他的膝盖,他一边挠着猫下巴,一边眯眼打量着忙碌的年轻人。 第49章 取个京州的彩头 “哪家的公子小姐啊?”他突然发问,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 林京洛正埋头整理竹筒的蜂蜡,闻言抬起头来:“我们是吕县林家的。” “首富?”上官洪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对。”林京洛脱口而出,说完才惊觉自己答得太快。在现实世界里,她何曾有机会这样理所当然地承认家世显赫?此刻说出来,竟有种奇妙的畅快感。有点懂许峥有钱人的感觉了。 “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 上官洪的话让林京洛一怔,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穿的也不差啊,难道有钱人的气质真的不一样吗? “你倒是个直率可爱的人。”老头又补了一句,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这时上官星岭抱着个盛满溪水的大木桶踉踉跄跄地回来。 “林姑娘别介意,”他一边将竹篾按进水里一边笑道,“我爷这是心病。我姑姑当年执意要经商,他就跟所有富人家杠上了。” 竹篾入水时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衣襟。竹篾在水面打着转,“改天得空,我给你们讲讲这段往事。” “好啊。”林京洛笑着应道。 夕阳西沉时,五个人的杰作终于完工。林京洛望着石桌上那盏精心制作的孔明灯,灯罩上的连接处的米糊似乎还没有完全凝固。 她忽然觉得,即便找不到那枚玉佩,能拥有这样温暖的午后,能看见江珩顶着那个滑稽的发髻专注做工的模样,已经是穿书以来最珍贵的馈赠。 江珩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他伸手轻轻调整了一下灯骨的角度,那个歪歪扭扭的发髻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在晚风中显得格外生动。 林京洛忍不住笑出声来,江珩侧目看她,沉静的眸子里映着一缕夕阳,温暖得不可思议。 林京洛眼睛一亮,突然拍手道:“上官公子,你这儿可有笔墨?” “有的。”上官星岭转身进屋,不多时便捧出一方砚台和一支狼毫。林京洛接过毛笔,却转手递给了摇椅上的上官洪:“老伯,您给这灯上画个画、写个字可好?” 她原以为这古怪老头会拒绝,谁知上官洪二话不说接过笔,蘸墨挥毫。只见他手腕轻转,寥寥数笔便在灯面上勾勒出一只圆滚滚的猫儿,那慵懒的神态活脱脱就是总在院里打盹的肥猫。笔锋一转,又在旁边题了“肥花”二字。 “原来这猫叫肥花?”林京洛忍俊不禁,“这名字也太有趣了吧。”看着一样笑开花的上官星岭,将毛笔塞给上官星岭:“上官公子也来画一个?” 上官星岭执笔的手势不同于洒脱的性子,格外温雅,笔尖轻触灯面,很快画出一只竹蜻蜓和一个小布偶。林京洛凑近细看:“这不是你今日背着的小玩意儿吗?真可爱!不过还没题字呢。” 上官星岭闻言,在画旁工整地写下一个“源”字。见众人疑惑,他温声解释:“这孔明灯就像我做的这些小物件,从源村出发,去向更广阔的天地。” 林钱和雪茶接过毛笔,兴冲冲地在灯面上各自画了一丛竹子。 “我画的是毛竹,”林钱得意地指着自己笔下粗壮的竹节,“结实!” 雪茶抿嘴一笑,细细勾勒出几枝秀雅的淡竹:“我这个才好看呢,又轻又韧。” 轮到林京洛时,她咬着笔杆迟迟未动。忽然将毛笔往江珩手里一塞:“你来。”江珩接笔的瞬间,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节,林京洛却心里一颤。 他垂眸蘸墨,笔尖在灯面上游走。林京洛凑近一看,心跳突然漏了半拍——那分明是只振翅欲飞的萤火虫,与那夜悬崖边她掌心的光点如出一辙。 更让人吃惊的是江珩随后题的字。笔走龙蛇间,一个“京”字跃然纸上,墨迹淋漓得几乎要穿透灯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同时将视线转向林京洛,连林京洛都呆住一动不动。 江珩却神色自若地解释:“明年春闱将至,取个的彩头。”众人这才长舒一口气,只有上官星岭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他分明看见江珩落笔时,余光明明扫过林姑娘的侧脸。那哪是什么京州的京,分明是林京洛的“京”。 小姐,该您了。雪茶将重新蘸饱墨汁的毛笔递到林京洛手中,这时林京洛才回过神来。 林京洛每画几笔就要抬头看一眼身边的人,眼神像在捕捉每个人的神韵。当最后一笔落下,众人凑近一看,顿时笑作一团——灯面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五个活灵活现的小人: 炸着胡子的上官洪气鼓鼓地叉着腰,束着高马尾的上官星岭正弯腰逗猫;林钱怀里抱着枚夸张的大铜钱笑得见牙不见眼,雪茶亲昵地靠在林京洛的肩头;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画面中央——林京洛自己怀里搂着肥花,旁边竟画着披散长发、挽袖洗碗的江珩。 她在画旁郑重写下“中秋”二字,墨迹未干,众人都拍手叫好。 江珩的目光死死锁在画中那个洗碗的自己身上。他双手抱臂看似从容,可指尖在衣袖下不安地轻叩着臂膀的节奏出卖了他。 林京洛的手指轻轻抚过孔明灯细腻的灯面,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你们中秋要不要来吕县?”她仰起脸看向上官爷孙,嘴角噙着掩不住的笑意。 上官星岭刚要回答,就听见“啪”的一声巨响。上官洪一掌拍在石桌上,震得肥猫地跳了起来:“去!必须去!”老人吹胡子瞪眼,“老夫亲手扎的灯,不拿头名天理难容!” 林京洛噗嗤笑出声来,眼睛弯成了月牙:“那说定了。”她转头朝院外喊道,“林钱,三日后记得来接人!” 正在收拾刚刚的残局的林钱高声应下。 江珩始终安静地坐在石桌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歪斜的发髻。落日穿过灯面上的“京”字,在他脚边投下斑驳的光影。肥猫突然蹿到他脚边,尾巴扫过他的衣摆,江珩被肥花吸引过去,抚摸着它的脑袋,不知他是笑这只肥猫还是笑什么。 等众人将院子收拾干净,她转头看向正在抖自己干了的衣服的江珩,那人垂落的发丝被霞光镀上一层金边,在山风中轻轻摇曳与松散的发髻格外合适 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半边天空,林京洛望着渐渐沉入山峦的落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吕县了。” 她蹲下身,轻轻揉了揉肥花圆滚滚的脑袋:“小肥花,下次再来看你哦。”肥花眯着眼睛,在她手心蹭了蹭,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站起身后,林京洛从袖中取出绣花钱袋,双手捧着递给上官洪:“老伯,今日冒昧打扰,又劳您教导我们做灯。这是买宣纸的钱,您一定要收下。” 上官洪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皱纹间仿佛能夹死苍蝇。上官星岭一个箭步挡在爷爷面前,朝林京洛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快收起来。”随即又提高音量:“这纸是我爷送你们的,灯上面还有他亲笔画的肥花呢。到时候我们爷孙俩去吕县,可要亲眼看着它飞上天。” 林京洛慌忙将钱袋收回袖中,脸颊微微发烫:“好...”她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第50章 我看你是不知廉耻! 暮色渐沉,江珩已换回自己的衣衫,手里还拿着上官星岭借他的衣裳。他刚要开口道谢,上官星岭就一把将衣服接了过去:“快些启程吧,天黑后山路可不好走。”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催促。 院门外,林钱小心翼翼地抱着孔明灯,雪茶站在一旁频频回头张望。林京洛却还站在原地,手指攥着那钱袋子,眉眼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愧疚。 江珩虽未听见先前的对话,却能清晰感受到她此刻的不安,低头看向林京洛手里的钱袋子和一脸黑沉的上官洪。 江珩的掌心温暖干燥,他自然而然地握住林京洛微凉的手指,低声问道:“怎么了?”那股暖意顺着相触的肌肤流淌进心底。 “老伯,京洛表姐性情如你所说直率天真,无心之举莫要生气伤身。” “我们就先告辞,多谢。” 林京洛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他轻轻牵着走出了院门。 屋内,上官洪仍坐在原处一动不动,肥花不安地蹭着他的裤脚,发出细弱的喵呜声。上官星岭站在院门前,目送着四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村道拐角。 就在他准备关上那扇几乎形同虚设的院门时,远处突然传来清亮的喊声: “上官老头——” “三天后等你来——” 林京洛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几只栖鸟。上官洪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肥花却先反应过来,“喵”地一声。 上官星岭扶着门框的手微微发紧,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林京洛双手拢在嘴边,对着上官家的方向放声大喊,另一只手高高挥舞着,衣袖滑落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腕。晚风将她的声音送得很远,惊起了路边灌木丛中的山雀。 屋内,上官洪伸手挠了挠肥花的下巴,语气嫌弃却带着藏不住的柔和:“这惹人厌的丫头片子...”肥花“喵呜”一声,尾巴尖轻轻勾住了老人的手腕。 院门口的上官星岭笑着朝远处挥手回应:“我爷说,放心吧!”他的声音在山谷间荡开回声。 霞光中,江珩静静注视着被落日余晖包裹的林京洛。她缺了一角的淡青色外衫在风中翻飞,发丝间跳动着金色的光点,整个人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釉彩。 忽然,那个发光的身影转过身来。江珩呼吸一滞——她脸上绽放的笑容竟比晚霞还要耀眼。 林京洛像只欢快的小喜鹊,三两步蹦跳着回到他面前,仰起脸时眼睛里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江珩,我们回去吧。” 她说话时,一缕不听话的发丝粘在唇角。江珩的手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暮色四合的山路上,两人的影子渐渐拉长,最后融在了一起。 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轻轻摇晃,孔明灯硕大的竹架将车厢挤得满满当当。林京洛被迫紧贴着江珩,后背几乎完全陷进他的胸膛,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呼吸时胸膛的起伏。 她僵着身子不敢乱动,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碰到不该碰的地方。正当她打算故技重施,像白日里那样假装睡去时,江珩低沉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 “休息会吧。” 林京洛下意识仰头,鼻尖险些蹭到他的下巴。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线条分明的下颌和微微滚动的喉结,却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菖蒲香。 “京洛表姐。” 江珩的声音在昏暗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嗯?”林京洛下意识应声,以为他还有话要说。可等了许久,只听到车辙碾过石子的声响。她费力地仰起头,却发现江珩已经阖上双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这下倒不用装睡了。林京洛迷迷糊糊间还是睡着了,但感觉自己随着马车摇晃的脑袋忽然靠上了一个坚实的地方。隐约有温热的触感环过肩头,像是被揽入一个暖融融的怀抱,只不过那怀抱却越来越烫,竟能让林京洛闷出汗来。 守城士兵的吆喝声骤然响起。林京洛一个激灵,睁开眼睛。 下意识伸了个懒腰,手肘却结结实实撞上了身后人的胸膛。江珩闷哼一声,扣在她肩头的手指微微收紧。 “嘿嘿,抱歉。”她讪笑着转头,看不清车内的景观,只能看见江珩半睁的睡眼。 马车在林府后门停稳,林京洛几乎是跳下车厢的,终于能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可刚站稳,就察觉到整个林府笼罩着一股莫名的压抑感。 她下意识回头看向正下马车的江珩——不知何时,他已经将那个歪斜的发髻重新束得一丝不苟,月光下只能看清他紧绷的下颌线,却隐约觉得他脸色泛着不自然的红。 “林钱,先把孔明灯放我屋里去。”她话音刚落,就见管家林深提着灯笼迎上来,昏黄的光照出他欲言又止的表情。 “三小姐,江公子。”管家压低声音,“老爷和大夫人在前院等着呢。” 林京洛迈上台阶的脚步骤然变慢,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果然,刚踏入前院,就看见林钱直挺挺跪在青石板上,身旁赫然摆着他们辛苦制作的孔明灯。 大厅内烛火通明,林海成和孟婉卿端坐主位,下面还坐着其他人,除了老祖母傅宁没有来,几乎全府的主子都到齐了。 林京洛目光扫过众人——林月淮看向江珩的杏眼里盛满担忧与埋怨;池闻笙看似平静,可何慈紧攥的帕子却泄露了池闻笙的心事;林枝意正焦急地用口型比划着“你干嘛去了”。 “过来。” 孟婉卿冷冽的声音划破凝滞的空气。林京洛与江珩刚踏入厅中,就听见的一声——孟婉卿将茶盏重重砸在案几上。 “林京洛,跪下!” 林京洛怔在原地,余光瞥见江珩的袖口微动,却又生生止住。她挺直腰背:“母亲,不知女儿犯了什么错?” “不知?”孟婉卿冷笑一声,染着丹蔻的指尖突然指向那盏孔明灯,“我看你是不知廉耻!” 第51章 满天晚霞的悬崖。 林京洛心里一阵烦躁——又来了!自从穿到这本书里,孟婉卿就三天两头把“廉耻”二字挂在嘴边,活像她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孟婉卿见林京洛仍挺直腰杆站着,眼中寒光一闪:“兰怀,让她给我跪下!” 孟婉卿的贴身嬷嬷兰怀立刻气势汹汹地冲过来。就在她伸手要按林京洛肩膀的瞬间,江珩突然一个踉跄挡在了前面。林京洛抬头,只看到他略显摇晃的背影——这才注意到他耳后泛着不正常的红。 “江公子这是做什么?”兰怀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 林月淮攥紧了扶手,指甲都快掐进木头里。她死死盯着江珩的背影,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不甘,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埋怨。 林枝意眼睛滴溜溜地转,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她怎么也没想到,这才几天工夫,林京洛和江珩关系就这么好了?江珩居然会主动护着她! 林海成也惊了。今天金知远那小子在县城里到处嚷嚷,说看见林京洛和江珩偷偷摸摸跑到郊外私会。他压根不信——林京洛以前怎么对江珩的,他可是门儿清。就江珩现在这身份地位,能看上他家这个傻丫头? 可架不住谣言传得快。孟婉卿非要教训两人,最后还是老太太傅宁发话:“江珩现在什么身份?咱们林家以后在京州混不混得下去,全指着他了。要罚就罚京洛一个得了。” 孟婉卿哪里听得进去?原本只想教训林京洛一人,现在看到江珩居然站出来护着,更是气得火冒三丈。 “江珩,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按理说该比京洛懂分寸。先前纠缠月淮不成,如今又...” “母亲!” 林京洛轻轻推开挡在前面的江珩,又一把搡开逼近的兰怀。兰怀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好几步才站稳。孟婉卿惊得站起身来,眼神像刀子一样盯着林京洛。 “我和江公子去源村,不过是为了取材料做孔明灯,还带着丫头小厮同行。”林京洛气得声音都大了一些,“怎么到母亲嘴里,就变成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了?” 林海成紧绷的脸色随着林京洛的话渐渐松动。他太了解孟婉卿的性子了——教训自家女儿可以,但江珩现在是什么身份?夫人这火气发得实在不是时候。 池闻笙手中的团扇不自觉地松了力道。她打量着眼前这个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林京洛——既不是从前那个刁蛮任性的她,也不是前段时间畏畏缩缩的模样,此刻站在厅中的女子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英气。 江珩的目光落在林京洛单薄却挺直的背影上。无论是先前装乖卖巧的模样,还是此刻据理力争的姿态,都是他以前从未见过的样子。她额前的碎发因方才的动作微微晃动,在烛光下镀着一层金边,衬得那双明亮的眼睛格外生动。 林京洛嘴角扬起一抹倔强的弧度,眼神直直地望向孟婉卿:“女儿一直很好奇,女儿这点“不知廉耻”的名声,到底是外人传的,还是从母亲嘴里说出去的?” 孟婉卿冷笑一声:“呵,我可没这闲工夫。现在整个吕县都在传你们俩私通!” “哦?私通?”林京洛故意拖长了音调,“原来母亲也是听别人说的啊。”她突然上前一步,“那为什么一进门不问青红皂白就要女儿跪下?好像巴不得女儿真像他们说的那么不堪似的。” 孟婉卿下巴微抬,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的名声什么样自己心里没数?让我怎么信你?你们俩在外头厮混一整日...” “母亲说得对,我名声是不好。”林京洛突然打断她,话锋一转,“可江公子呢?堂堂明州解元,就活该被人这样污蔑?”她猛地转向林海成,“父亲,您说江公子会不会心寒?” “林京洛!”孟婉卿一拍桌子,“少拿江珩当挡箭牌!就算传言不实,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跟男子单独外出,惹出这种闲话难道不是你的错?” 孟婉卿侧身摇着团扇,冷笑道:“要我说啊,你这性子就是一个模子...” “婉卿!”林海成突然厉声喝止,“你总是这样小题大做。既然两个孩子平安回来了,此事就此作罢。” “作罢?”孟婉卿手中团扇一顿,“全县都在传林家女儿不知廉耻,难道林家待嫁的姑娘就她一个不成?” “荒唐!”林海成气得衣袖直颤。 “就是啊,老爷…”李荷刚想帮腔,就被林海成瞪得噤了声。 “老爷,”池闻笙轻摇团扇,温声道,“京洛这孩子就是爱玩闹了些,她的性情您是知道的。再说江公子这般清正儒雅之人,如今被吕县传出这等不明不白的传言,老爷还是出面处理下为好。” “池姨娘说得没错,”孟婉卿突然接过话头,眼中寒光一闪,“这样既能保住京洛的名声,也免得连累我们其他两个女儿。”她冷笑一声,“只不过你也说了,这丫头性子顽劣,总该有些处罚才是。” 林海成眉头紧锁,目光在孟婉卿与林京洛之间来回扫视。孟婉卿察觉到丈夫对自己方才针对江珩的不满,此刻便只将矛头对准林京洛一人。 “表舅,”江珩突然上前一步,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今日是侄儿执意要跟着京洛表姐去做孔明灯。那些流言既因我而起,若只罚表姐一人,反倒坐实了传言。”他微微躬身,“请表舅罚我。” 林京洛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望向江珩。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藏书阁里他突然停住的吻,源村溪边交握的双手,马车上他滚烫的掌心...这些零碎片段此刻突然串联成线,在她心头撞出震耳欲聋的回响。 “父亲,”林月淮轻抚衣袖,温婉道,“母亲素来对子女管教严格,今晚说话严厉些,并非真心要责罚京洛妹妹。”她眼波流转,瞥向江珩,“京洛妹妹与阿珩清清白白,却遭人恶意中伤,这分明是冲着我们林家来的。” 林海成面露赞许,目光在三个女儿之间游移。这段时日三女儿收敛了顽劣性子,如今大女儿也愈发懂事,倒是意外之喜。 “林深,”他沉声唤来管家,“去查查这流言的源头,再安排几个可靠之人,将京洛与江珩制作孔明灯的情形散播出去。” 孟婉卿的手被林月淮紧紧攥住,力道大得指尖都泛了白。林月淮另一只手轻轻顺着母亲的背,压低声音道:“母亲,别再惹父亲生气了。” 林海成目光扫过呆立的林京洛和面色苍白的江珩,叹了口气:“京洛,你都十七了,该懂事了。中秋这种活动本就不该闺阁小姐参加,现在闹出这种流言,你以后也给注意注意。” “听见没有,京洛?” 厅内一片寂静,无人应答。林京洛怔怔地站在原地,眼神涣散。她的思绪早已飘远——回到源村潺潺的溪水边,回到言家那狭窄的假山下,最后停留在鸣山那片满天晚霞的悬崖。 第52章 如果不是演戏呢? “三小姐!” 林钱眼见林海成的脸色越来越沉,急忙压低声音唤道。林京洛这才如梦初醒,木然地应了声:“听到了,父亲。” 林海成微微颔首,目光掠过林钱身旁的孔明灯:“把灯给三小姐送回院里。”话音刚落,林钱如蒙大赦,抱起孔明灯一溜烟就往外跑,活像身后有恶鬼在追。 “月淮,扶你母亲回去歇着。”林海成深深看了眼孟婉卿。他虽认同妻子管教女儿,但江珩既已出面,孟婉卿就该见好就收。 兰怀急忙上前搀扶,孟婉卿临走时狠狠瞪了林京洛一眼。李荷拽着林枝意的袖子,也跟着匆匆退下。 “京洛,”林海成语气缓和了些,“为父知道你的性子,但终究到了议亲的年纪,行事该多些分寸。” 忽然一道目光如芒在背。江珩抬眸望来,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晦暗难明的情绪。 林海成见林京洛毫无反应,转头对池闻笙使了个眼色:“雪茶,扶你家小姐回去。” 雪茶赶忙上前,轻握住林京洛的手臂想要带她离开,却发现自家小姐像生了根似的纹丝不动。 池闻笙见状起身欲走,林海成也连忙跟了上去,活像条尾巴似的缀在她的身后。 转眼间,偌大的厅堂只剩下三人。林京洛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江珩灼人的目光。她向来知道自己有时反应迟钝,可今日江珩的一举一动实在反常得令人心惊——从主动要求束发,到方才为她挡下责罚,每一件事都颠覆了她对这个人的认知。 可他不应该对林月淮… 林京洛慢慢转过身,只见江珩面色异常潮红,身形不稳地晃了晃。 “你怎么了?”她箭步冲上前,却在伸手要扶时突然想起那些闲言碎语,动作生生顿住。就在这迟疑的刹那,江珩整个人向前栽倒—— 林京洛本能地张开双臂接住他。滚烫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她这才惊觉他竟烧得这般厉害。 林京洛和雪茶艰难地架着江珩穿过回廊,他滚烫的体温透过衣衫灼着林京洛的手臂。暗处,林月淮从廊柱后转出,神色复杂盯着三人远去的背影。 屋内,林京洛冰凉的指尖触到江珩滚烫的额头,立刻将雪茶递来的湿帕覆在他额头上,看着他紧闭的眼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雪茶,去请沈大夫。” 林京洛突然想到什么,林京洛起身拦住正要出门的雪茶:“去告诉林月淮,就说江公子染了风寒晕过去了。”她压低声音,“你也不用去请沈大夫了。” 雪茶困惑地望着突然改变主意的林京洛:“可是小姐...” “去吧。”林京洛不容置疑地挥手。 待雪茶离去,林京洛缓步回到床前。她低垂着眼帘凝视床上昏睡的男人,眼尾绷紧的线条泄露了内心的挣扎,眸中交织着探究与犹疑。 片刻后,她突然转身快步离去。回到自己房中,她倚窗而坐,目光散漫地投向窗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整个人仿佛一尊失了魂的瓷偶。 林京洛的指尖在窗棂上无意识地划着圈,月光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冷色。 「你怎么了,宿主?」 系统这次放轻了声音。 “我在想...”她盯着窗外的树影,“这个江珩,还是书里那个江珩吗?” 「因你的介入,人物性格会产生变化。」 “我知道,可那之前的欺辱就一笔勾销了?”她突然攥紧窗纱,“他肯定在演戏,就等着给我致命一击。” 「如果不是演戏呢?」 林京洛的呼吸一滞。不是演戏...那才更可怕。 她不能告诉系统,如果不是伪装,那自己今日心跳加速的瞬间,就是动了真心。可江珩终究是书中人,这一切都是虚构的。若真的沉溺其中,她的结局恐怕会和许峥一样。 “那更可怕了。” 林京洛故作轻松地扯了扯嘴角:“那他岂不是要玩什么强取豪夺的戏码?想想就吓人。”她故意把尾音扬得轻快,却掩不住声线里细微的颤抖。 「啊?可你平时不是最喜欢帅哥吗?」 “什么帅哥都行,出去之后到处都是帅哥。”她突然声音发紧,“唯独不能是江珩。”声音渐渐低下去,“没有好结局的。” 最后这句呢喃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月光透过窗纱,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 书中世界不过一场幻梦,而梦——终究是要醒的。就像她指尖的月光,看着真切,却永远抓不住。 江珩的屋内,随着林京洛关门声落下,床上的人倏然睁眼。那双桃花眼里布满血丝,唇角抿成一道凌厉的直线。 另一边,林月淮接到雪茶的通传后,便立刻赶来。她推门而入时,月光倾泻而入,映得她眼底似有波光浮动。可当房门掩上,那双眼瞬间沉入幽暗。 江珩撑起身子,接住额头滑落的帕子。布料上还残留着林京洛指尖的温度。 “我搞不懂你。”林月淮在他榻边坐下,眼尾微挑,声音像淬了冰,“她到底哪里吸引你的?” 江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沉声问道:“查清楚了吗?” 林月淮的目光落在江珩来不及掩饰的期待眼神上,声音软了几分:“她不是。” 江珩骤然攥紧手中帕子,指节泛白。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如枯井般死寂,却在深处翻涌着无人得见的破碎。 “你若不信,大可亲自去查。”林月淮冷笑。 “不必。”江珩松开帕子,布料上已满是褶皱,“若她真是,你此刻也不会是这个态度。” 林月淮见江珩已然看透自己的心思,却也不恼,只是轻抚衣袖,淡淡道:“但那两人已经查出来了。”她抬眸直视江珩,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果然如你所料。” 第53章 你到底是谁? 林京洛披散着湿发坐在窗前,任由雪茶用棉帕轻轻绞着发尾。烛火映着案几上的孔明灯,那个“京”字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小姐别太往心里去。”雪茶小心翼翼道。 “往心里去?”林京洛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这些闲言碎语,我向来只当耳旁风。” 雪茶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那小姐为何一直蹙着眉?”她犹豫片刻,声音更轻了,“可是因为江公子?我看江公子有些怪怪的。” 林京洛正拨弄着指尖的动作蓦地顿住,这才惊觉自己的呼吸不知何时已变得急促:“此话怎讲?” 雪茶又换了另一头干的棉帕,斟酌着词句:“按常理,小姐从前那般待他,江公子要么该避之不及,要么早该怀恨在心。可如今江公子却对小姐关心得很。” “他不仅屡次相救,今日还...”雪茶的声音停顿一会看林京洛的脸色无异才继续说,“竟让小姐为他束发。”声音越来越轻,“如此亲密的事,江公子莫不是对您有意思?” “不可能!” 林京洛这句话掷地有声,在寂静的闺房里显得格外突兀。不知是在反驳雪茶,还是在警醒自己。她猛地站起身,半干湿发扫过肩头,在素白的中衣上洇开一片深色水痕。 “往后不必再提他。”她走到门前,指尖用力抵着门,“待他去了京州,一切就结束了。”夜风卷着残叶掠过庭院,后半句话消散在风里,轻得像一声叹息。 林京洛晚上又坠入了梦境。 茅草屋昏黄的日光下,江珩骨节分明的手执着抹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油污。净白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随着用力微微凸起,蜿蜒着没入衣袖深处。 那件粗布短衫紧绷在他身上,将平日藏在宽袍大袖下的腰身轮廓勾勒得一览无余——精瘦却充满力量感的线条,随着他擦拭的动作若隐若现。 林京洛在梦中仓皇后退。她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的每一处轮廓都像是照着她的喜好长的,从修长的指节到紧实的腰线,无一不在挑战她的理智。 梦境陡然转换,眼前只剩那盏孔明灯,灯面上那个“京”字灼灼发亮,烫得人眼眶发热。更令她心惊的是背后传来的温度——江珩从身后环抱着她,下颌轻抵在她发顶。他似乎说了什么,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 “你到底是谁?” 天光未明,林京洛猛然惊醒。她厌恶地攥紧锦被,这种不受控制的梦境让她烦躁。虚幻的温暖,虚幻的怀抱,连那句低语都虚幻得令人心慌。 窗外,晨雾中的第一缕阳光正艰难地穿透云层,就像她试图穿透这些扰人的幻象。 “这书里的一切,都让我厌烦。”林京洛头埋在被子里。 西院的回廊下,去请安的路上她与林枝意不期而遇。对方一见面就兴奋地凑上来:“京洛,你还说和江珩没什么!” “别胡思乱想。”林京洛别过脸去,双眼紧闭着。 “我怎么能不想?你们昨晚两个人可谓是…” “我厌恶他。”林京洛突然睁眼,眸中寒光凛冽,“往后别再让我听到这个名字。” 林枝意怔在原地。她分明记得昨日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可此刻林京洛眼中的厌恶又如此真实。不知所措间,她只能求助般地望向雪茶。 雪茶踌躇片刻,轻声道:“二小姐,还是...少在小姐面前提江公子为好。” “不提便是。”林枝意连忙挽住林京洛的手臂,撒娇似的晃了晃,“好妹妹,别恼了,咱们该去给祖母请安了。” 林京洛原以为江珩染了风寒,林月淮应当会向祖母告假。可刚踏进正堂,一道视线便如实质般落在她身上,惊得她浑身一僵——江珩竟端坐在侧,只是那目光稍触即离,快得仿佛方才的凝视只是错觉。 “都到齐了。”傅宁慈爱地看着三个孙女,“你们如今都到了议亲的年纪,祖母与你们母亲已相看了几户好人家。” “月淮性子温婉,倒是不急。”傅宁轻抚茶盏,话中有话。 林京洛心下了然——若有机会进京,林月淮的婚事自然要往高处寻。今日这场谈话,实则是为言峥与她准备的。 虽说言峥随祖父暂居吕县,可他终究是四大世家之一言氏的嫡孙。更何况这位言公子对林京洛的追求,在吕县早不是秘密。 傅宁这是要趁着言峥赴京赶考前,将这门亲事定下来。否则,等言峥回京州时,区区商贾庶女的身份,如何攀得上这棵大树? “枝意这孩子性子怯,老身与你母亲打算...” “祖母!”林京洛突然扬声打断,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上前一步,“枝意姐姐与言公子早已两情相悦,还望祖母成全。” 林枝意指尖猛地一颤,声音有些抖:“京洛你...” 傅宁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桌子上犀利的目光转向林枝意:“你自己说。” 老太太心中盘算着——横竖都是林家女儿,无论是京洛还是枝意与言家结亲都无妨。只是京洛这丫头素来跳脱,说亲确实比娴静的枝意要难些。 林枝意双颊绯红,声音细若蚊呐:“我...确实与言公子两情相悦。” 傅宁顿了一会没想到多年钟意林京洛的言峥会喜欢上林枝意,随即笑道:“那中秋过后,请言公子来府上做客吧。” 林枝意怔住了,没想到祖母竟答应得这般爽快。林京洛悄悄松了口气——总算避免了前世的悲剧。 当初言峥坦言心仪枝意时,她虽有过阻拦,但言峥不听,这或许就是枝意最好的出路。至于言峥...既然他已做出选择,她自当尊重。 “京洛,你且留下。”傅宁慈爱地招手,“祖母这儿有几幅适婚公子的画像,你挑挑可有什么合眼缘的。” 江珩执盏的手蓦地一紧,茶面荡开细微的涟漪。他低垂的睫羽在眼下投下阴翳,眸色倏地沉了下去,似暴雨前的天色般晦暗难明。 第54章 这几日可有想我? “祖母,京洛也有心上人了。” 这句话像块沉石坠入深潭,在厅中激起一片死寂。江珩目光灼灼地盯着林京洛挺直的背影,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她要说出谁的名字? 傅宁脸色阴晴不定,余光扫过江珩紧绷的侧脸。老太太手中佛珠突然重重一磕:“胡闹!女儿家整日将这等话挂在嘴边,成何体统!”却又忍不住放软语气,“究竟是...哪家的公子?” 林京洛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生德馆的沈大夫——沈玄琛。” 林月淮团扇轻摇,饶有兴致地观察江珩的反应,却见他面色如古井无波,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 “沈大夫确实品貌俱佳。”傅宁眼中精光一闪,“那改日也请他来府上坐坐?” “祖母,”林京洛唇角微扬,“我们尚未两情相悦,只是孙女单方面欣赏罢了。”她看着老太太渐渐瞪圆的眼睛,笑意一闪而过,“所以您先别急着张罗我的亲事可好?” 傅宁的呼吸陡然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她早知这三孙女顽劣,却不想竟敢如此放肆! “走走走!” “孙女告退。”林京洛一把拽住林枝意的手腕,快步退出厅外。余光瞥见并肩而立的江珩与林月淮,她脚步愈发急促。 “现在知道怕了?”林枝意被她拽得踉跄,“你为何要擅作主张?” “难道要等你嫁作他人妇再说?”林京洛蓦地驻足,正停在一株海棠树下。她抬手折下一朵嫣红,轻轻簪在林枝意鬓边。 “言峥若真有心,自会来提亲。”林枝意小声的嘟囔着。 “幸福要靠自己争取。” 林京洛攥紧林枝意的手腕,眼眸亮得惊人:“走,我们去碰碰运气。” 粉纱与青衫拂过落英缤纷的石径,裙裾被秋风卷起,像两片纠缠的花瓣。两个纤细的身影很快隐没在九曲回廊深处。 今日的林京洛格外灵动——笙黄色短衫衬得肤若凝脂,竹青色褶裙随步伐翻飞,发间青缎飘带在风中舒卷,宛如振翅的蝶。 “又去找玄琛哥?”林枝意喘着气撑着膝盖,“至于跑这么急吗?” 林京洛同样气息不稳,拭去鼻尖细汗:“怕他跑了!”她眯眼望向生德馆的方向,阳光在睫毛上碎成金粉。 林京洛正以为今日又要扑空时,忽见药柜前那道熟悉的身影——沈玄琛正专注地称量药材,修长的手指在戥子上细细拨弄。 她长舒一口气,拉着林枝意来到生德馆前,林枝意则识趣地小跑进院子,甚至都没有和沈玄琛打招呼。 林京洛故意不将脸上的细汗擦掉,倚在门框上懒懒道: “沈玄琛,可算等到你了。” 随手拾起案几上散落的陈皮,她指尖轻捻着递到他面前。日光透过窗棂,在她唇畔那抹狡黠的笑意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别糟蹋了。” 院中传来林枝意与苍耳玩耍的轻笑。沈玄琛望着那道粉色身影,眸光微漾,视线从院子移到眼前明晃晃的林京洛,接过陈皮时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掌心:“多谢。” 就在沈玄琛即将碰到陈皮的刹那,林京洛突然收手,将那片陈皮紧紧攥在掌心。她仰着脸,一双杏眼澄澈见底,偏偏嘴角噙着顽劣的笑:“想要?自己打开拿。” 沈玄琛眼睫低垂,眸色深了几分,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林京洛见状立即摊开手掌:“好啦,不逗你了。” 那片陈皮在她掌心蜷曲着,沾染了体温。沈玄琛拾起时,指尖传来细微的温热,竟烫得他手指微微一颤。 “三小姐的胳膊可大好了?”他继续称着药材,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 林京洛双手托腮,目光灼灼:“早好啦。倒是你——”她突然前倾身子,“为什么总躲着我?” “我何时躲过你?”沈玄琛手中药秤微微一顿。 “那我日日来寻,次次扑空。”林京洛直直望进他眼底,那双琉璃般的眸子里盈满委屈,像是盛着碎星子的湖面。 沈玄琛喉结滚动,终是抬眸对上她的视线:“近日确在出诊。”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 “那后日中秋...”她突然凑近,发间青缎飘带扫过药柜,“陪我去放花灯可好?”未等他回答,又得意地扬起下巴,“我还要参加孔明灯比试,定能拔得头筹!” 沈玄琛神色骤变,眸中暖意顷刻凝结成冰:“你要参加孔明灯比试?” 林京洛被他突然的冷厉惊得指尖一颤,随手拿起多余的砝码。 她低头拨弄着砝码:“嗯...听雪茶说头彩是块丹国玉佩。” “你竟会制灯?”沈玄琛语气忽又转柔,像春冰乍裂。 林京洛刚要讲述源村趣事,脑海中却闪过那个披散长发的背影。她抿了抿唇:“是小厮做的。”突然抓住沈玄琛的手腕轻晃,“后夜你一定要来!” 漫长的沉默里,药香渐渐沉淀。就在她以为要遭拒时,忽听得一声几不可闻的:“好。” 檐下风铃叮咚,惊碎了满室凝滞的光影。 林京洛随手搁下砝码,脚步轻快地绕进药柜内侧。沈玄琛抬眼时,只见那抹笙黄色的身影如林间雀鸟般灵动地跃到跟前,发间飘带随着动作轻轻飞扬。他不得不再次放下手中药材,无奈道: “三小姐,这里外人不得入内。” 林京洛蓦地停住,指尖揪住他雪白的袖口轻轻晃了晃:“我就问一句话。”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 沈玄琛手中的药包簌簌作响,长睫如受惊的蝶翼般急颤:“什么话?” 她忽然踮起脚尖,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廓:“这几日...可有想我?”唇畔笑意如蜜,眼底却闪着志在必得的光。 女追男隔层纱?林京洛不信这层纱能挡她多久。 沈玄琛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绯红,面上却绷得冷硬。他抬手将林京洛轻轻推离,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请自重!” 话音未落,他已匆匆绕过她身侧。带起的风拂动她发间青缎,在空中划出一道怅然的弧线。 “自——重——?”林京洛盯着他逃也似的背影,气得直跺脚,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老古板!榆木疙瘩!” “迂腐——” 之后两日里雪茶小心翼翼打量着自家小姐——从生德馆回来后,林京洛整个人都笼着层黑云。嘴里还时不时蹦出几句:“食古不化!”“冥顽不灵!” 第55章 林京洛 自那日起,林京洛又恢复了躲着江珩的日子,整日窝在闺阁不出。晨起懒睡,午后与雪茶对弈翻话本,入夜便同林枝意把酒赏月。 “京洛,你说月宫里真有嫦娥么?”林枝意醉眼朦胧地趴在石桌上,玉杯里的残酒晃出细碎的光。 “没有!”林京洛斩钉截铁。 连只捣药的兔子都没有,哪来的仙子?只有宇航员。 “那...你信命数么?” 林京洛突然凑近,鼻尖几乎贴上林枝意的。无视对方骤然瞪圆的杏眼,她一字一顿道:“不、信!” 夜风拂过,吹落满树海棠,像场无声的抗议。 林枝意缓了缓神,又轻声问道:“那你信因果么?” 林京洛学着她的样子趴在石桌上,指尖轻轻点了点林枝意的鼻尖,忽而莞尔:“信啊。” 她仰头望向月亮,声音轻得像在自语:“就像阳光照在江面上,水汽蒸腾成云。云层太厚遮住了太阳,承载不住时又化作雨落回江中。”指尖在空中画了个圆,“周而复始,皆是因果。” 林枝意久久凝视着沐浴在月光下的侧脸,直到杯中的月定住,才仰头一饮而尽。 夜露渐重,打湿了石桌上交叠的衣袖。 吕县以河为界,河流呈现“厂”字分布。 【长青苑】乃显贵聚居之地,林府、徐府等深宅大院掩映在古树绿荫间。此地商铺稀少,仅有的几家老字号茶庄、绸缎铺更添几分清雅。 位于最下方。 【长安园】为繁华市井所在,沿河半里长的集市长廊商铺林立,生德馆隐于西巷,言家书院则坐落于后方开阔山坡之上。 位于最上方。 【长锦界】官衙林立,祭祀场所众多。位于左侧,与长青苑以河为界。 九韶酒楼雄踞三区交汇处,正对长安园市集与长锦界官道,背河与长青苑相望。其延伸至河面的宽阔亲水平台,每逢佳节便是全县庆典的核心场所。 三区间以十余座拱桥相连:安澜桥连通长青苑与长安园,长锦界则以多座小拱桥与长青苑相接,与长安园的交界则自然融合。 林京洛为护着精心制作的孔明灯不被人挤,天未暗便拽着林枝意来到九韶酒楼亲水平台。雪茶与青雾小心翼翼护着灯架,她二人则坐在临水的檀木椅上歇息。 抬眼望去,九韶酒楼三层飞檐斗拱间灯火通明,朱漆廊柱上垂落的七彩灯笼如瀑如虹。楼下人群熙攘,欢语不绝。 转身看向河面,早有顽童放出的莲花灯随波轻晃,宛若星河初现。对岸长青苑的雕花石栏边,锦衣华服的看客们已渐渐聚集,隐约可闻环佩叮咚。 “京洛当心些,”林枝意轻扯林京洛的衣袖,“待会人多了,咱们得离水边远些。” “知道啦。”林京洛今日特意着了正装,胭脂雪色的立领对襟衫衬得脖颈修长,琥珀光百褶裙在灯火下流转着蜜糖般的光泽,与佳节氛围相得益彰。 指尖抚过发间的金镶宝石蝴蝶簪——蓝宝石蝶翼振翅欲飞,橙宝石蝶身熠熠生辉。这是昨日池闻笙送给她的,只淡淡说了句:“你喜欢就好。” 林抬眼望向酒楼三层:一层百姓摩肩接踵,二层富商云集,三层正厅端坐着金县令父子;左侧言家众人正凭栏远眺,右侧林家席位却还空着几处。 “你快些上去吧,”林京洛轻推林枝意,瞧二姨娘急得都要跺脚了。 林枝意抬头,果然看见李荷在栏杆边频频张望,只得叹气:“那我先上去了。” 暮色渐浓,吕县却愈发热闹非凡。林枝意刚离开,林京洛就频频环顾四周,生怕错过上官爷孙的身影。 突然,一阵清脆的锣声划破夜空,平台上的人群如潮水般涌来。林京洛猛地站起身,雪茶连忙将孔明灯递来。她下意识在裙摆上擦了擦汗湿的掌心,才小心翼翼地接过灯。 “怎么还没到!”林京洛急得直跺脚。 雪茶一手护着火折子,一手轻拍她肩膀:“林钱去接了,这会儿街上挤得水泄不通,定是耽搁了。” 这时,司仪洪亮的声音响彻河岸:“中秋佳节,月圆人团圆——孔明灯比试,现在开始!” 平台上,放灯的人们已各就各位。林京洛独自站在角落,耳膜随着心跳隆隆作响。五人合力制作的孔明灯,如今只剩她和雪茶两人来放,这份遗憾在周遭的欢呼声中愈发刺痛。 她高举灯盏,不自觉地闭上双眼。 不知为何,这场比试竟让她心口发紧。黑暗中,忽见一道青色身影在木桥上一闪而过,转瞬即逝。 林京洛猛然睁眼——漫天灯火已冉冉升起,唯独她手中的孔明灯像是生了根,纹丝不动地黏在掌心。 “小姐,该点火了。” 林京洛刚要点头,却蓦地怔住——这覆在她手背上点火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哪里是雪茶的小手?一缕清冽的菖蒲香随风飘来,她瞳孔骤缩,转头对上了江珩近在咫尺的侧脸。 万千孔明灯的光华,都不及她眼底乍现的亮色。 江珩几乎是以环抱的姿势帮她点燃灯芯,熟悉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却比马车那日少了几分灼热。他另一只手稳稳扶住灯架,声音懒散却字字清晰: “他们来了。” 林京洛还未回神,江珩已托着她的手,将孔明灯缓缓送入夜空。灯面上那个“京”字在月色下灼灼生辉,烫得人眼眶发热。 两双眼睛追随着同一盏明灯,心事也随之升腾。夜风拂过,灯影在彼此眸中摇曳。 “臭丫头!” 林京洛蓦然回首,发间橙纱飘带扫过江珩下颌,如猫儿尾巴般轻轻一挠。不远处,上官洪爷孙并未看灯,而是先凝视着她,半晌才转向那盏渐远的灯火。 “上官老头!星岭!”她挥手唤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欢喜。 林京洛兴奋地转身就要往上官爷孙的方向跑去,却被拥挤的人潮推得一个踉跄,整个人几乎是跌出江珩的怀抱。 江珩眼看着那道娇小的身影要从自己身侧挤过,下意识伸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林京洛。” 这次不再是衣袖,而是直接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两人同时一怔,周遭鼎沸的人声仿佛突然远去。 第56章 愿往后岁岁,皆得长安 在嘈杂的人声中,江珩这一声呼唤却格外清晰地传入林京洛耳中——珍重得仿佛捧着稀世珍宝,却又浸满说不尽的遗憾。 她记得梦中江珩咬牙切齿唤她名字的模样,那充满恨意的声音总让她不寒而栗;也记得现实里他在坑底上方那声带着妒意与后怕的呼喊。 而此刻,“林京洛”三个字从他唇间吐出,像在轻抚一件即将消散的稀世奇珍。 橙纱飘带随着她缓缓转身的动作轻扬,抬眸间,她望进一双只盛着她一人的眼眸。万千灯火都在他眼中黯然失色。 “江公子...”林京洛轻唤出声,尾音微微发颤。 江珩垂眸,声音融在夜风里:“中秋安康。” 突然清冽的菖蒲香如游蛇缠绕上来,随着江珩的靠近,林京洛自然而然地抬起头,她望向漫天灯火。那光芒太盛了,眼睛居然会有些难受。 温热手掌缓缓环住纤腰,将人带入怀中。她身子僵得像块玉,却掩不住衣袂间暗藏的幽香。江珩低头埋进她颈窝,呼吸间尽是甜暖气息。 “愿往后岁岁,”他嗓音低醇,字字熨帖在她耳畔,“皆得长安。” 江珩话音未落便松开了手,转眼间已隐入人海。林京洛指尖徒劳地抓了抓,只握住一把微凉的夜风。 “这满天灯火,哪盏才是你的?”上官洪踱步而来,仰头望着星河般的灯海。 林京洛眼底的慌乱转瞬即逝,再开口时已恢复平静:“每盏灯都系着号码彩带呢。” 人潮如织,千万盏孔明灯在夜空中交织成流动的光河。她垂下手,任由那抹菖蒲余香在指间渐渐消散。 林京洛接过县令手中的玉佩时,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这枚温润白玉在灯火下流转着月华般的光泽,却让她掌心沁出冷汗——终究还是将这本该属于主角的重要信物攥在了手中。 她原想做个局外人,如今却阴差阳错地接过了这烫手山芋。玉佩上“清”字笔锋凌厉,仿佛在嘲弄她徒劳的逃避。 玉佩上刻有“清洛”二字,许思安那块上刻有“洛”,夜知丰当年刻刀下的情意,此刻在她掌心发烫。 林京洛正欲将玉佩收进荷包,余光忽瞥见三楼灯火通明处——言家与林家席间言笑晏晏,林枝意与言峥的婚事想必已是心照不宣。 她倒不忧心言家反对,毕竟言老太爷言泽川素来开明,更何况言峥势在必得。 目光掠过频频偷瞥林枝意的言峥,她心头微涩。待一切结束,他该何等伤怀。 思绪飘忽间,窗边一道玉色身影蓦地攫住她的视线。江珩今日罕见地着了玉白长衫,半束的青丝只用一支素玉簪松松绾着。他执盏临窗,月光与灯火在他轮廓上勾了道银边,恍若画中谪仙。 江珩修长的指尖轻扣着琉璃盏,身侧的林月淮正与他低语。他虽微微倾身作聆听状,眸光却始终流连在下方的林京洛身上。即便孔明灯早已升空,他眼底仍漾着星河般的温柔。 人潮涌动间,林京洛身形不稳地摇晃着,视线却固执地锁定那道玉色身影。忽然背后被人一撞,她踉跄前倾—— “三小姐。” 沈玄琛稳稳扶住她的手臂。林京洛茫然抬头,再望向楼阁时,却见江珩已搁下酒杯,挺直了原本微倾的身形。方才还温柔似水的眼眸,此刻暗潮翻涌。 一人沉溺梦中温柔乡,醒时方知大梦终虚,痛彻心扉。 林京洛收回目光,唇角扬起明媚的弧度,直直望进沈玄琛眼底:“我还当你不会来了。” “瞧!”她突然晃了晃手中白玉,那莹润的玉片在沈玄琛眼前轻荡。透过半透明的玉质,他看见她明明灭灭的目光——那笑意盈盈的眼底,分明藏着化不开的郁色。 “可好看?”不等回答,她便捉过他的手掌,将玉佩轻轻放入,“送你啦。” 沈玄琛只觉掌心一凉:“多谢。”这声谢意说得极轻。 林京洛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她本想着沈玄琛定会推拒,自己不过做个戏罢了——谁知他竟真接了过去! 只见沈玄琛指尖摩挲着玉上“清”字,神色专注得仿佛在鉴赏什么稀世珍宝。 “你辛苦赢来的,”他忽地抬眸,眼底波澜不兴,“逗你玩的。”说着将玉佩递还。 逗我?林京洛立刻鼓起腮帮子佯装生气,心里却乐开了花——幸好他没要。 “你学我!不要拉倒。”林京洛一把夺回玉佩,转身就扎进人堆里,朝着上官洪的方向挤去。 沈玄琛垂手低笑,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因着有上官爷孙和沈大夫同行,林京洛早与林海成说好不去楼上赴宴。几人此刻坐在平台特设的雅座,点了几道时令小菜。 “三小姐要什么酒?”酒楼伙计赔着笑问,因忙碌而额角的汗珠子直往下滚。 “就要你们招牌的九韶酒。”林京洛支着下巴,煞有介事地向上官爷孙介绍:“这酒清冽不烈,取山泉嫩竹酿制,入口绵柔,余韵悠长。”——其实她不过是照搬原着描写,哪真懂什么酒道。 说着突然把身旁的雪茶往林钱那边一推:“你坐那边去。” 雪茶偷瞄了眼略显局促的沈玄琛,又望了望楼上凭栏的江珩,实在摸不透小姐的心思——对沈大夫这般热情直白,可面对江公子时那不自觉的羞赧情态也做不得假。 “哪有姑娘家同时心悦两人的。”她小声嘀咕着,却被林钱乐呵呵地打断: “雪茶姑娘快坐!今日可是托三小姐的福,才能尝到这九韶楼的手艺。” 雪茶嫌弃地瞥他一眼:“跟着林管家这些年,怎的还这般没见识?” “嘿嘿,深叔哪有三小姐阔气。”林钱挠头傻笑,丝毫不恼。 林京洛一把扯住沈玄琛的衣袖:“你这尊大佛,倒是坐下呀!” 第57章 让我陪你放灯么。 坐下之后,她每贴近一分,沈玄琛便后退一寸。对面上官爷孙看得分明——上官星岭尴尬地直摸鼻子,他没想到这林小姐却是个多情之人,上官洪则翻了个白眼,索性扭头去看河灯。 “哗啦——”沈玄琛被挤得险些栽倒,林京洛急忙拽住他手腕:“躲什么躲!” 店小二刚布好菜肴酒水,林钱立刻为上官爷孙斟满酒盏:“二位快尝尝这九韶酒的滋味。” 林京洛执起青瓷酒杯,先是浅尝辄止,发觉果真清冽甘醇后,又接连饮尽两杯。执壶欲再斟时,瞥见沈玄琛只碰过茶盏,她眼尾忽地漾起狡黠笑意—— “尝尝?”双手捧酒递到他唇边,眸光灼灼似要看穿他的克制。那白玉般的指尖在杯沿轻叩,恰如她此刻雀跃的心跳。 沈玄琛的指尖在袖中骤然收拢,整个人僵若磐石。目光却不受控地落在林京洛饱满的朱唇上,那抹嫣红比九韶酒更醉人。 “京洛,沈大夫。” 言峥的声音如惊雷炸响。林京洛仓皇抬头,正撞上他嫌弃的目光。林枝意以袖掩唇,肩头轻颤;林月淮则垂着眼帘,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这姿态让林京洛心头一跳,猛然侧首。 玉色广袖映入眼帘,江珩静立如松。月光为他轮廓镀上银边,却化不开他眼底凝结的寒霜。 江珩的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利刃,直刺林京洛眼底。她手腕一抖,杯中琼浆晃出几滴,在月光下折射出冷冽的碎光。 突然,沈玄琛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仰首饮尽残酒。林京洛心头剧震——既因江珩的突然现身,更因沈玄琛这破天荒的举动。 上官洪慢悠悠抚平袖上褶皱,浅啜着杯中酒,眼神饶有兴致地在两人之间游移。 “歌舞都歇了,”林枝意笑吟吟地打破凝滞的气氛,“特来邀诸位同放河灯。” 沈玄琛取过林京洛手中的空杯,轻叩在案几上。他俯身时,清润的嗓音擦过她耳畔:“不是说好,让我陪你放灯么?” 不待回应,他已起身离席。众人这才惊觉,方才他竟只堪堪坐了长凳一角——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呼吸可闻。 江珩的目光从那条长凳缓缓上移,最终钉在沈玄琛身上。那袭蓝色长衫的每一道褶皱,都像刀子般刻进他眼底。 “丫头自去玩罢,这些小姑娘的玩意儿,我们爷俩就不凑热闹了。”上官洪摆摆手,上官星岭鼓着腮帮连连点头,活像只贪食的松鼠。 雪茶忙将林京洛拽起来,往林枝意那边推:“我和林钱一起照看老伯他们俩,小姐快去,莫误了吉时。” 林枝意接住人,眼波一转,突然把林京洛往江珩与沈玄琛中间一送:“人多拥挤,让玄琛哥护着你些。” 林京洛一个踉跄跌向二人,霎时被两只手同时扶住。她慌忙站稳,甩开两边的手,只对着沈玄琛道:“走,放灯去。” 林京洛拽着沈玄琛的衣袖径直往江边走去,与江珩擦肩而过的瞬间,那抹橙色飘带再次拂过他的下颌——这次却如刀刃般锋利。 第58章 那灯是我们一起做的。 九韶酒楼的小厮在平台边高声疏导:“放完花灯的客人请往这边离场——” 林京洛拽着沈玄琛来到花灯摊位前,各色灯盏琳琅满目。她指尖在灯面上流连,本想好好挑选一番。 察觉身后渐近的脚步声,随手抓起一盏翠绿莲花灯就要走。 “且慢。” 沈玄琛突然扣住她手腕。林京洛诧然回首,只见他眸色深深:“我的灯还未选。” 沈玄琛视线转向那匆匆赶来的江珩,他鬼使神差地握住了她的手。 不远处,江珩步履匆匆而来,向来挺拔如松的身姿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慌乱。夜风卷起他玉色衣袂,在灯火阑珊处翻飞如鹤。 江珩的目光如寒刃般一寸寸掠过林京洛,最终钉在那截被沈玄琛握住的手腕上。林月淮三人已在挑选花灯,他静立其后,与林京洛相对而望。 林京洛缓缓抽回手,转身背对江珩,低声道:“快些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灯面,那灼人的视线仿佛能将她生生剖开——活似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当场捉住般。 “阿珩,快来选灯。”林月淮在旁呼唤,可林京洛仍觉那道目光如影随形。 “就这盏绿的罢。”江珩的声音突然近在耳畔。 林京洛指尖一颤——自己手中恰是盏翠绿莲灯。 “三小姐,该走了。”沈玄琛提着灯在她眼前一晃。她刚要迈步,却被林枝意挽住:“急什么,等等我们嘛。” 林京洛搞不明白这林枝意怎么会和林月淮他们一起来。 平台边,众人执灯而立。林京洛强自镇定,却怎么也想不通江珩为何偏偏站在了自己身侧。那若有似无的菖蒲香萦绕鼻尖,让她不得不绷紧了脊背。 平台上人头攒动,林京洛被挤在江珩与沈玄琛之间。她小心翼翼地蹲下身,整个身子向前倾去,指尖轻触江面,生怕花灯倾覆。 双手捧着花灯轻轻放入水中时,余光瞥见左侧的江珩单手稳稳托着同色的灯盏,动作利落地置于水面。 正当她要起身,左臂忽然被人虚扶住—— “当心。” 右侧的沈玄琛几乎同时放完花灯,此刻正握着她的胳膊将她拉起,甚至顺势带近了几分。林京洛暗自诧异:这人怎与独处时判若两人? “三小姐,该许愿了。” “什么?”林京洛因人群太吵闹,没听清,下意识踮起脚尖凑近。沈玄琛恰好低头,两人距离近得只剩一线天光。 她慌忙后撤,却被一把拉住:“当心。”温热呼吸忽然贴近耳廓,“我说...许愿。” 林京洛怔住了——这竟是沈玄琛头回主动亲近。还未回神,她已本能地后退半步,却踩上一方锦靴。 “对不住...”林京洛下意识喊着,那只被她踩过的脚纹丝未动,仿佛感觉不到疼。 林京洛转身看去,几乎撞进江珩怀里——不知何时他已正对自己。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慌忙别过脸,双手合十佯装许愿,自然没看见身后沈玄琛投向江珩的深沉目光。 三百万!只要三百万!不许胡思乱想!沈玄琛才是唯一目标! “快看!来了!”人群突然沸腾。 林京洛死死闭着眼,任周遭欢呼雷动也不敢睁眼——生怕对上那双能看穿一切的眼眸。 “快去看舞龙!” 人群突然如潮水般涌动,林京洛刚睁眼就感到双臂同时被人握住——可右手的温度转瞬即逝。 她怔怔望着被人群冲远的沈玄琛,那抹玉色身影竟朝着林月淮的方向而去。眼前光影交错,黑压压的人潮与璀璨灯火撕扯着她的视线。 他竟松开了手...去寻林月淮? 这个认知比被人群冲撞更令她呼吸一窒。 “但他更喜欢温婉贤淑、知书达礼的。” “就跟林月淮一个款呗?” 记忆回笼的瞬间,林京洛死死盯着沈玄琛走向林月淮的背影,气得指尖发颤,全然未觉江珩正带着她逆着人流渐行渐远,夜风卷着零碎的彩带掠过她裙角。 “京洛——!” 林枝意与言峥的呼唤混在嘈杂人声中。林京洛这才回神,发觉江珩的手臂正环护着她肩头。 “去哪?”她仰头问道。 “人多危险。” 江珩带着她穿过喧嚣——掠过光影交错的平台,绕过觥筹交错的九韶楼,避开翻腾的舞龙队伍。万千灯火在他们身后流淌成河,仿佛要将整个尘世的繁华都抛诸身后。 方才因沈玄琛而生的怒意,此刻竟在穿行人潮时悄然消散。这种体验很奇妙——周遭喧嚣褪去,唯剩江珩的气息与体温真实可触。 可林京洛万没想到,他竟将她带进一条幽深小巷。 江珩松开钳制,默然立在她面前。那身玉色长衫早已皱得不成样子,向来一丝不苟的发丝也凌乱地垂落几缕,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狼狈。 “为何要赠他玉佩?” 江珩突然抬头,眉间沟壑深如刀刻。林京洛能感受到他周身绷紧的克制。见她沉默,他缓缓俯身,近得呼吸可闻: “为何...要喂他饮酒?” 两杯九韶酒此刻在血脉里翻涌,蒸得她双颊发烫。或许是酒意作祟,她微红的眼尾一挑,嗓音比平日软了三分:“你不是知道么?” 尾音带着不自知的娇嗔:“我中意他呀。” 江珩凝视着眼前人——莹白肌肤透出醉人的胭脂色,那双总是清亮的柳叶眼此刻竟流转出柳叶般的媚态。湿润的唇瓣一张一合,每个字都像火星,溅落在他理智与冲动的交界处。 “那灯”他滚烫的掌心贴上她脸颊,“是我们一起做的。” 灼热呼吸拂过她轻颤的眼睫,林京洛只觉浑身如过电般酥麻。江珩又逼近一寸,近得能数清她睫毛上细碎的月光。 江珩另一只手扣住她的纤腰,稍一用力便将人揽入怀中。出乎意料的是,林京洛竟未挣扎,乖顺得如同精致的瓷娃娃,任他指尖游走。 他的指腹描摹过她滚烫的脸颊,摩挲过珠玉般的耳垂,最终停在纤细的颈间。五指微微收拢,如同黑豹叼住猎物最脆弱的咽喉,带着危险的占有欲。 江珩将脸深深埋进她颈窝,灼热的呼吸熨帖在那片雪肤上。鼻尖萦绕着少女幽香与九韶酒特有的嫩竹清气,令他喉结滚动。 “江公子不是...心仪长姐么?” 这句话让江珩身形骤僵。巷外的喧嚣如雷鸣般撞击着耳膜。 “那我们岂不是...” 话音未落,她已被抵在青砖墙上。江珩倏地抬头,鼻尖与她若即若离,眼底翻涌着能将人吞噬的暗潮。 江珩低垂的眼眸最终锁定在林京洛的朱唇上。而此刻醉意上头的林京洛,目光就像被磁石吸住般黏在江珩的薄唇上移不开。 第59章 我喜欢你叫我江珩。 「宿主!」 系统突然的警告让林京洛如梦初醒,像做坏事被抓包般猛地回神。 “你偷看!”她羞恼道。 「你确定要和他接吻?」 “我、我...”林京洛结结巴巴,“谁说要和他接吻了!” 「你老是被美色诱惑。」系统凉凉道,「我只是提醒你,我不反对的。」 “你有病吧!”林京洛气得直骂系统。 好色怎么了!想亲又怎么了!反正是书里的世界!都是假的! 林京洛在心里把系统骂了八百遍,嘴上却硬气:“我才不会!” 手上已经本能地推拒起江珩。方才还盛满欲念的眸子,此刻因她的抗拒骤然翻起墨浪。 “不准...”江珩扣住她手腕按在墙上,声音哑得可怕,“厌我。” 月光将两人纠缠的影子拉得很长,像道永远解不开的结。 林京洛只觉唇上一凉—— 某种柔软而微凉的触感覆了上来,惊得她瞳孔骤缩。呼吸被彻底掠夺的窒息感席卷全身,仿佛被人扼住了命门。 林京洛抵在江珩胸前的手突然僵住,指尖微微发颤。江珩凝视着她逐渐迷离的双眸,扣在她颈间的手掌缓缓收紧,将她彻底禁锢在这方寸之间。 江珩的吻起初如蜻蜓点水,却在触及她唇瓣的瞬间化作燎原之火。林京洛每一寸战栗都被他精准捕捉,唇齿交缠间带起的酥麻让她不自觉地阖上眼睑——那蝶翼般的睫毛轻颤着,倒映在江珩情潮翻涌的眼底。 他铁臂箍着她不堪一握的纤腰,将人死死按向自己。林京洛只觉天旋地转,心跳声震耳欲聋,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就在她即将滑落的瞬间,江珩忽然收力,耳边只余她破碎的喘息: “嗯...” 这声嘤咛如导火索,瞬间点燃他眼底暗火。骨节分明的手指仿佛要插进她的骨肉般,更深更狠地吻了下去 江珩的舌尖正要抵开她的齿关,巷外突然传来呼喊: “京洛——” 这声音如冷水浇头,林京洛倏地睁眼,迷蒙间只见江珩仍闭目深吻的模样。她猛地推拒,可面前人如山岳般纹丝不动。情急之下,她贝齿一合—— “嘶...”江珩吃痛退开,唇上赫然多了道细小的血痕。 林京洛趁机猛推,江珩踉跄着撞上青砖墙才站稳。他抚着渗血的唇,眼中翻涌着委屈与欲念交织的暗潮。 “你...你耍流氓!”林京洛舌尖尝到血腥味,又听见林枝意的呼唤渐近。抬眼却见江珩唇瓣染满她的口脂,艳色惊心。 她慌忙抽出绢帕按上他嘴角:“快擦掉!”指尖抖得不成样子,“要被瞧见了!” 林京洛直骂自己,刚说完不会被美色诱惑,结果就上钩了。 巷口光影晃动,脚步声近在咫尺。江珩突然扣住她慌乱的手腕,染血的唇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怕什么?” 江珩原本稍缓的情绪被林京洛这句话再度搅紧: “你怕被谁看到?” “当然是……” 话未说完,江珩已一把将她拦腰抱起。林京洛下意识捂住险些脱口而出的惊呼,另一只手徒劳地推抵在对方胸膛上,可江的手臂如铁箍般纹丝不动,转身就踏进更深更窄的巷中。 江珩将林京洛放下,却握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那双微颤的手环上自己的脖颈。 自己的双臂则再一次收紧,重复了先前的动作,将人牢牢禁锢在身前。 林京洛别过脸去,耳根泛红,声音压得极低,几乎碎在呼吸里:“你要干嘛?江珩。” 黑暗中,她听见一声低笑。江珩贴近他耳边,嗓音沉得发哑: “我喜欢你叫我江珩。” ……神经病吧? 林京洛慌乱地朝狭窄的巷口望去——林枝意众人的身影已经没入刚刚两人缠绵的巷道,一声声呼唤着他们两人的名字,正越来越近。 脚步声几乎就响在转角,眼看就要踏入他们藏身的这片阴影。 江珩的手却骤然用力,不容抗拒地将她的脸转了回来。下一秒,灼热的唇再次压了下来。 不同于方才的试探与温柔,这个吻带着近乎掠夺的强势,唇舌纠缠间是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林京洛被困在墙壁与他的胸膛之间,耳中充斥着他粗重的呼吸,紧贴的胸腔里传来对方擂鼓般的心跳,震得他指尖发麻。 他为何如此急切,甚至透出一种近乎恐慌的焦躁? 他滚烫的气息如同烈焰,将林京洛紧紧包裹、禁锢,不留一丝缝隙。这一次,他没有闭上眼,而是像锁定猎物的黑豹,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她。 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此刻被压低的眉宇染得深邃迫人,暗沉得见不到底。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可他却在这一片逼近的响动中,更深、更重地吻了下去,仿佛要将她彻底吞没。 “这没有。” 林月淮的声音响起,众人才抬起脚步离开。林京洛悬着的心也掉了下来。 巷子那头,脚步声与呼唤声渐渐模糊,最终消散在远处。 江珩紧绷的力道终于松懈了几分,可林京洛胸腔里堵满了委屈和抗拒——她讨厌极了这种不由分说的强制。当初看小说时,江珩每次对林月淮豪取强夺时,她的心里就很不舒服,她不喜欢这样的男子,这般霸道无理的男子。 气急之下,她再次想咬下去,却被他早有预料般的手指轻轻制住下颌,动弹不得。 挣扎无果,林京洛故意酸楚猛地冲上鼻腔,她眼圈迅速泛红,湿漉漉的睫毛颤个不停,像只被欺负狠了的小兽,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江珩呼吸一滞,动作彻底放软。他缓缓退开些许,唇瓣分离,却仍将额头抵着她的。狭窄的巷子里只剩下两人交错而急促的喘息声,一声比一声清晰,缠绕着难以言说的紧张与悸动。 “我喜欢…” 话音未落,林京洛猛地抬手,“啪”地一声脆响,结结实实地扇在江珩脸上。 他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林京洛趁机用力将他推开,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和颤抖:“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第60章 他不是你特意叫来的吗? 她将一直攥在手中的那条手帕狠狠摔进他怀里,转身就朝着巷口光亮处跑去,脚步声凌乱又仓皇。 江珩僵在原地,舌尖抵了抵发麻的嘴角,只怔怔地看着那抹明亮的雪色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半晌,他才缓缓弯腰,拾起掉落在地上的手帕,动作机械地擦拭着自己的唇角,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她温热的气息和淡淡的湿意。 「别哭啊!」系统焦急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回荡。 林京洛抿着唇,抬起袖子轻轻擦掉被晕开的口红,无所谓地低声道:“我才没哭!” 「什么?」系统的电子音都拔高了几分,「他都那样对你了?!」 “那又怎么了,”她撇撇嘴,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我只是不喜欢他那么霸道的样子而已。而且…我装得委屈点,他说不定还会觉得愧疚呢。” 「啊!」系统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这江珩明明就是喜欢上你了!看他那样子都快疯了。要不…你干脆直接攻略他算了?」 林京洛听到这话,眼神一下子黯淡下来,语气也变得生硬:“不行。”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她重复道,声音轻却坚决,“就是不行。” 她顿了顿,像是自我安慰般轻轻呼出一口气,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反正…顶级帅哥的吻我也尝到了,不亏,挺满足的。” 她抬起头,望向夜空中那些遥不可及的孔明灯,暖光映在她还有些发红的眼眶里,声音飘忽得几乎听不见,“至于他嘛…” 目光掠过眼前熙攘的人群,她最终轻声说道: “敬而远之。” 「那你还要找沈玄琛咯!」系统不依不饶地追问。 “可我今天才知道,他喜欢的是林月淮…”林京洛突然激动起来,“这主角光环也太不讲道理了吧?” 「那你还攻略他?」 “林月淮又不会喜欢上他,”她重新打起精神,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凭什么不能继续追?而且,沈玄琛最近对我态度好了不少,我总觉得他对我也不是完全没意思。” 「你这分明是脚踏两只船!」系统一针见血地指控。 “什么脚踏两只船!”林京洛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我从头到尾目标就只有沈玄琛一个好嘛!是江珩他自己莫名其妙发神经缠着我!” 「别解释啦,花心大萝卜!小心江珩因爱生恨!」 “你!”林京洛气得语塞,最后只能恼羞成怒地跺跺脚,“滚滚滚!” 林京洛踮起脚,在熙攘的人群中望见熟悉的身影,立刻挥着手高声喊道:“枝意——!” 她小跑着穿过人流,微微喘着气停在了众人面前。雪茶急忙上前扶住她,脸上写满了担忧:“小姐,您到底去哪儿了?真是急死我了!” 林京洛轻轻拍了拍雪茶的手背,柔声安抚道:“别担心,刚刚人太多,我和江公子不小心被挤散了。” 她说着,目光转向一旁的林月淮,语气关切地说道:“月淮姐姐,要不要派人去找找江公子?他方才同我一道,这会儿也不知被人群冲到哪里去了。” 林月淮脸上那抹漫不经心迅速隐去,转而蹙起眉头,语气关切:“可知阿珩是在何处与你走散的?” 她话音未落,林钱的声音便插了进来,带着几分惊喜:“咦?那不是江公子吗?”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江珩自人群深处缓步走来。他早已整理好衣冠,周身不见半分先前的凌乱与失控,唯有一双眸子沉静如水,淡漠地扫过在场众人。 当他的目光即将落在林京洛身上时,她却猛地转过身,只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 “回来就好。”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轻飘飘地落下,甚至没有多看一旁的沈玄琛一眼,便径直走向上官爷孙,语气瞬间变得明快甚至带着几分熟稔的任性:“今晚都住我府里,上官老头,可不许推辞。” 林京洛又转向林钱,吩咐道:“等会儿人散了些,你带星岭公子去长安园逛逛。”她说着,还故意夸张地比划了一下,“那儿可有好多稀奇又漂亮的小玩意儿呢!” 上官洪见状,抬手敲了一下正在狂点头的上官星岭的后脑勺,哼道:“没出息,就知道玩。罢了,老夫我也跟着你们一起去瞧瞧。” “也行,”林京洛从善如流,对林钱笑道,“那你可要照看好他们俩。” 一旁的雪茶闻言,刚要从袖中取出荷包递给林钱,却被林京洛轻轻推了一下:“你也一起去玩玩吧。” 雪茶诧异地抬头,眼中满是不解。林京洛却觉得自己这安排真是体贴极了——这丫头肯定很久没有像这样轻松地和同伴逛过集市了,今晚正好让她也好好放松一下。 “你也一起去,看到什么喜欢的,记得给我也带一份。” 林京洛边说边将还有些犹豫的雪茶轻轻往前推了推,语气软了几分,“乖雪茶,好好去玩吧。” 她再次刻意无视了站在一旁的沈玄琛,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灼热得让人无法忽视。 林京洛心里泛起嘀咕:明明心里装着林月淮,还这样。 难不成是个表面深情的渣男?可看他的气度模样,又实在不像…… 她一时间也有些拿不定主意。虽然和系统赌气说还攻略沈玄琛,可她倒是有些犹豫。 她倒不是怕破坏了谁——林月淮根本不可能对沈玄琛产生感情,原着里这两人压根就没有交集。她只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明明知道对方心有所属,还要上去死缠烂打,这种事,她做不来。 可眼下,除了他,一时也想不到更合适的人选了。要是放在以前还好说,可现在偏偏多了个江珩横插一脚,搅得她心烦意乱。 林京洛越想越憋闷,目光扫向旁边黏糊在一起的言峥和林枝意,没好气地开口:“你们俩,别腻歪了,送我回府。” “凭什么?”言峥立刻将林枝意护在身后,一脸不情愿,“我们还没逛够呢,要回去你自己回去。” 林京洛顿时火起,抬脚就狠狠踩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你给我等着!” 她气呼呼地转身就要独自离开,却被林枝意轻声叫住:“让玄琛哥送你回去吧,”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向一旁沉默的沈玄琛,“他不是你特意叫来的吗?” 第61章 姐姐难道没发现 林枝意不提还好,这一提,林京洛心头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她连头都懒得回,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不必了。时辰也不早了,沈大夫早点回去休息吧。” 沈玄琛垂在身侧的双手骤然握紧。方才在平台上,他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潮卷走,那一刻他分明不想松开手; 见她独自安然返回,他悬着的心才重重落下。可此刻她这般疏离决绝的态度,却像一根细针扎进心口,泛起一阵空落落的刺痛。 气氛正僵持着,林月淮却忽然上前一步,温声开口打破了沉寂:“这样吧,枝意,我和京洛一道回去便是了。” 林枝意有些担忧地看向林京洛,却没想到她竟倏然展颜,仿佛瞬间换了一张面孔,笑吟吟地应道:“好啊,那就麻烦月淮姐姐陪我走这一趟了。” 沈玄琛目前还是自己心中最佳成亲人选,他也似乎流露出一丝若有似无的在意,林京洛还是深吸一口气,走到了他的面前。 她踮起脚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之前不知你心仪月淮姐姐,诸多打扰,是我冒昧了。”她的语气平静而疏离,带着一种刻意划清界限的决绝,“你放心,以后……不会再烦你了。” 话音一落,她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去,裙摆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根本没有留给沈玄琛任何反应或开口的余地。 沈玄琛下意识抬到半空的手,就那样僵在了原地,指尖微颤,最终只能徒然地缓缓垂下。所有未出口的话语,都哽在了喉间。 夜色中,三人并未乘坐马车,只是默然步行回府。 林月淮走在中间,夜风拂过她端庄的裙摆,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冷冷飘来:“京洛妹妹这些时日性情变化颇大,莫不是上次落水留下的症候?” 林京洛闻言,不像她那般维持优雅姿态,反而懒散地抱起双臂,嘴角牵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大概死而复生,才知道性命有多脆弱,性命有多宝贵。” 她话锋一转,眼神若有似无地掠过一旁沉默的江珩,意有所指地继续说道:“但这府里变的,又何止我一人?江公子自从中举之后,不也像换了个人似的吗?” 她故意停下脚步,侧头看向林月淮,语气天真却带着锋芒: “姐姐难道没发现?” 林月淮低声轻笑,那笑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还是妹妹观察入微,这些,我倒都不曾留意。”她话音微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转而带上几分意味深长,“不过要我说,妹妹最大的变化,还得是对待阿珩的态度。” 她侧过头,目光投向身侧的江珩,轻声问道:“阿珩,你说是不是?” 此时的江珩却全然未闻。他正深陷于一段骤然翻涌的回忆之中,直到林月淮的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他才猛地回神。 可回过神来的第一反应,竟是下意识地转头,目光直直地落在林京洛的唇上。 林京洛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灼人的视线,强忍着才没当场瞪回去,袖中的手指悄悄攥紧。 她迅速别开脸,语气刻意拔高,带着一种疏离的客套,仿佛在念一段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江公子乃是明州解元,雅量高致。对于我之前那些蛮横无理的纠缠,也多亏公子宽容大度,未曾计较。如今我既已知错,自然也该懂得进退分寸了。” “其实,我倒觉得姐姐的性子也变了不少。”林京洛话锋一转但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 林月淮仿佛被勾起了兴致,微微挑眉:“哦?此话怎讲?” “变得……爱恨分明了些。”林京洛直视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爱恨分明……”林月淮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像是在细细品味其中深意。 恰在此时,林府大门“吱呀”一声被小厮从内打开。门房恭敬地垂首行礼:“大小姐,三小姐,江公子。” 林月淮却并未立刻入内,她停在门槛之外,夜风吹起她额前的几缕碎发。她忽然转头看向林京洛,唇角勾起一个极淡却意味不明的弧度: “京洛妹妹这话说得极好,我很喜欢。” 林月淮径自迈过府门,连一句客套话都未留下,便径直朝着东院的方向离去,只余下林京洛和江珩两人僵在原地。 一旁开门的小厮偷偷抬眼看着这两位主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大气不敢出。 林京洛不动,江珩便也纹丝不动。要说此刻她心里没有半点尴尬和羞赧,那绝对是假的。她在心底飞快地倒数:“三、二、一——” 随即像是下了极大决心般,猛地抬脚跨进府门,甚至下意识地小跑起来。 她几乎能想象出江珩和小厮在她身后是何等讶异或暗自好笑的神情。 她一股脑跑进庭院深处,扶着膝盖喘了好几口大气,才慢慢平复下来,改为慢步行走。 抬头望见月色笼罩下那座静谧的凉亭,她忽然想起早先还说过晚上要来看看,至今却未能成行。 “不如就趁现在。”她低声自语了一句,立刻转身打算折返。 然而这一回头,差点让她惊叫出声——江珩竟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站在她身后,幽深的目光正一动不动地凝望着她,就像索魂的恶鬼。 林京洛被这悄无声息的出现吓得魂飞魄散,一时间哪还顾得上他是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大反派,也全然忘了方才巷中的暧昧纠缠。 “吓死我了!”她抚着剧烈起伏的心口,声音都带上了惊魂未定的颤音,“装神弄鬼很有意思吗?” 眼见江珩的手朝她伸来,她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避如蛇蝎。 第62章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吗 她收起所有伪装,脸上不见半分平日或娇憨或温顺的笑意,只余下一片冰冷的疏离,定定地看着他: “江公子,今夜你的一切所作所为,我可以当作是你酒后失控。我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也请你到此为止。” 她骤然背过身去,语气变得更加生硬决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我知道你厌恶我,但请别再拿女子的清誉开玩笑。” “林京洛。” 他再次叫出她的全名。不同于以往的每一次,这一次的语调平静得可怕,底下却翻涌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酒后失控的,”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个字都砸在她的耳膜上,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吗?” 凉亭的纱帘被夜风拂起,摇曳不定,如同林京洛此刻纷乱的心绪。她恍惚想起,穿书而来第一次见到江珩,就是在此地。 那时的恐惧,那时恨不得立刻逃得远远的冲动,为何此刻在脑中竟有些模糊不清? “我…我酒力浅薄,饮后失态。”她声音微颤,却努力维持着镇定,“今夜之后,我自会谨记,定当,避而远之。” 江珩凝望着她决绝的背影,幽深的眸子里翻涌着几乎要破笼而出的不舍与痛楚。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都像是裹着血吞下的沙砾: “避而远之……你要避的,是酒,还是我?” 风骤然停歇,纱帘缓缓垂落,周遭静得只剩下江珩压抑的呼吸。 “林京洛,你到底…” 林京洛独自坐在床沿,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捻着垂落的帘纱,眼帘低垂。失落、难过、郁闷……种种沉郁的情绪如同暗处滋生的藤蔓,悄无声息地将她层层缠绕。 她越是深想,那无形的束缚便收得越紧,几乎令她窒息。 “系统,”她声音轻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如果我最终离开了这个世界,书里的这些人会怎么样?” 「一切将定格在您离开时的结局。」系统的电子音平静无波。 “他们会死在那一刻吗?”她追问,心口微微发紧。 「不会。他们的生命不会终结,只是自此之后的故事,再无任何人知晓。」 林京洛怔了怔,连自己都未曾意识到地轻轻松了口气。一个荒谬又渺茫的念头悄然浮现,她几乎是脱口而出:“那既然我能进来,书中的人,是不是也有可能出去?” 话一出口,她便觉得自己可笑至极。纸片人,怎么可能挣脱既定的世界? 系统罕见地沉默了。林京洛却极有耐心地等待着,空气中只剩下她微弱的呼吸声。 良久,冰冷的电子音终于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最终的审判: 「江珩他……是出不去的。」 这句话,如同判官挥下的朱笔,彻底为她那点可笑又可怜的妄想,钉上了棺材板。 「真的不考虑攻略江珩吗?」 林京洛将脸深深埋进膝间,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挣扎过后的无力:“我想攻略沈玄琛,说到底,不过是为了自己能苟活到大结局,顺利离开。可江珩他……不一样。” 她停顿了很久,才极轻地吐出那句沉重的顾虑:“我不能……重蹈许峥的覆辙。”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思绪乱成一团,找不到出口。 「你躲不开他的。」系统的声音平静却残酷,点明了避无可避的现实。 它顿了顿,语气似乎放缓了些,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意味:「其实,在书中的这段短暂光阴里,拥有一段真挚的感情,不也是很美好的事吗?」 “会伤心的,”她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会忍不住想念的……更会心痛的。” 如果自己不曾对他动心,她或许能毫无负担地投入这场逢场作戏,利用他,然后潇洒抽身。可偏偏她再清楚不过,自己深陷泥潭真的很难出来。 潭水中时那绝望的挣扎,是他一双冰冷的手将她托起,给予了濒死时唯一的依托和安全感。 晚霞下流萤飞舞,他低沉的声音犹在耳畔: “能在短暂的生命里遇见你,也算一种缘分。” 书院假山里,他不由分说的劝导:“旁人的闲言碎语,何须理会。” 而在林京洛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木桥之上那道青衫身影。她何尝不知,那日他主动的牵手、指尖挽过他发丝的触感,正一点一滴,无声地侵蚀着她的心防。 “愿往后岁岁,皆得长安。” 她喃喃念出那句他曾许下的祝愿,抬起头时,才惊觉视线早已一片模糊,重重叠叠,泪水不知何时已盈满眼眶。 “说了要避而远之,”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对自己下最后通牒,“那就必须避开。” 「看你这么可怜,」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故作轻松的安抚,「等你解锁了许思安,我会给你安排最好的支线任务,奖励绝对丰厚。」 林京洛用力擦去眼角未曾滑落的泪滴,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却努力显得坚定: “说话算数。” 林京洛本以为会像往常一样被梦境纠缠,却意外地一夜无梦,直接睡到了天光大亮。她满足地伸了个懒腰,刚坐起身,房门便“吱呀”一声从外面被推开,雪茶端着洗漱的铜盆和用具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雪茶脸上带着几分歉疚:“小姐,我昨晚回来得太晚了,您都歇下了。” 林京洛随意趿拉上鞋子,懒洋洋地走到雪茶身边,像只没骨头的猫儿似的,整个人软软地趴靠在她肩上,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惺忪: “说这些干嘛,你玩得开心就好。” 她在雪茶颈窝处依赖地蹭了蹭,含糊问道:“老头他们呢?” 雪茶被她蹭得发痒,笑着轻轻将她拉到放着瓷盆的架桌前: “都在南院客房安置着呢。不过今日十点便要动身回源村了,上官老伯念叨着,再不回去,他那宝贝‘肥花’该饿肚子了。” 说着,她拿起一旁的匜,缓缓将清水浇在林京洛手上。林京洛也顺从地低下头,仔仔细细地清洗着脸颊和双手,享受着这片刻宁静温馨的晨间时光。 林京洛接过雪茶递来的软布巾,一边胡乱擦着脸,一边想起什么似的憨憨笑起来:“肥花……嘿嘿嘿……” 雪茶见状,无奈又轻柔地握住她的手,柔声提醒:“小姐,说过好几回啦,脸要轻轻擦才好。”林京洛这才乖乖放慢动作,像模像样地轻轻按压脸颊。 “等会儿我去给娘亲请完安,就去找他们!我也要去源村看肥花!”她语气雀跃,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完全没有昨晚的忧郁。 坐到梳妆台前,她顺手拿起木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发尾:“你等会儿让林钱去安排一下马车。” 第63章 莫不是为了京洛那丫头? 雪茶应了声,先将一盏清茶递到她手中,随后取过杨柳枝,在一个小巧的白瓷瓶里细细蘸取了青盐药沫,轻声解释道:“小姐,今日给您涑牙的药沫里特意加了点龙脑,会清凉许多,您试试看喜不喜欢。” 林京洛浑不在意地将蘸了药沫的杨柳枝伸入口中,可下一秒,那清凉的触感在唇齿间漫开的瞬间,却像一道惊雷劈中了她的脑海——这味道,竟和昨晚江珩唇间那抹清新冷冽的气息一模一样!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般,猛地将杨柳枝抽了出来。 “怎么了小姐?”雪茶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赶忙问道,“是不是太刺激了?” 林京洛心中一阵慌乱,几乎要脱口而出:怎么回事?这人难道阴魂不散吗?!连涑个牙都能和他有关联! 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勉强定了定神,声音有些发干:“是有点太冲了。以后还是用普通的丁香吧。” 说完,她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再次将那杨柳枝放入口中。可那清凉的滋味一旦蔓延,脑子便不受控制地反复上演昨晚巷中的画面——他灼热的气息,强势的亲吻,以及那与此刻如出一辙的冷冽…… 林京洛紧紧闭上眼,几乎是带着一种决绝的狼狈,飞速地完成了漱口。 “那柜子里是我给您带的礼物,您去看看喜不喜欢,我先去把水倒了。”雪茶端着涑盂,轻快地转身出了门。 林京洛用力甩了甩头,仿佛想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都甩出去,这才走到柜前打开那个小包裹——里面躺着几个憨态可掬的小泥人、几盒颜色鲜妍的口脂,还有两三本新的话本子。看来雪茶这丫头,还真是摸透了她的喜好。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话本,坐到桌边随手翻开。没想到刚看了两页,那字里行间竟又开始描摹起些风月情浓、缠绵悱恻的场面! 林京洛心头一股无名火起,“啪”地一声将话本重重拍在桌上。刚巧雪茶端着空盆回来,见她动怒,连忙快步上前:“小姐不喜欢就不喜欢,千万别为这个生气呀!” 林京洛阴沉的神色缓了缓,露出一丝愧疚,软声道:“不是书不好,是我方才又想到了些不开心的事,一时没忍住,拿了你的书撒气。” 她将话本仔细收好,塞到枕头底下,像是要藏起什么证据似的,随即起身道:“来,帮我梳妆吧,该去给祖母请安了。” 南院客房内,一方棋盘摆在石桌上,战局正酣。 上官星岭执白子,眉头紧锁,死死盯着棋盘,额角几乎要沁出细汗。他对面的江珩却是一派云淡风轻,指尖的黑子随意地把玩着,仿佛胜负早已了然于胸。 一旁观战的上官洪看得心急火燎,忍不住吹胡子瞪眼:“上官星岭!你小子到底行不行?!这都连输两局了!” 上官星岭委屈地挠挠头,小声反驳:“当初是姑姑教我下棋的,您还骂她教坏小孩,现在倒怪起我来了。” 上官洪抬手就给他后脑勺来了一下,没好气地道:“她那人!教的能是什么正经路数?肯定是歪门邪道!” “上官老伯,下棋之道,哪分什么歪门邪道啊?”旁边的林钱笑眯了眼,看着这吵闹的爷孙俩打趣道。 他转而看向气定神闲的江珩,语气里满是钦佩:“再说了,星岭公子输给江公子,那是一点都不意外。我们江公子可是明州解元,这才学见识,怕是放到京州地界,那也是拔尖儿的!” 一直像根木头一样杵在江珩身后的江九,听到这话,立刻把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满脸与有荣焉。 上官洪捋着胡须,一双混浊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面的江珩。今日这小子,瞧着是有些不同往常。 只见他落子动作轻盈而精准,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沉静的优雅,每一步都从容不迫,透着运筹帷幄的底气。 只是……那看似平静无波的眸底深处,似乎总萦绕着一点难以化开的郁色,像是心里藏着什么事,沉甸甸地坠着。 上官洪目光微闪,心里暗自嘀咕:莫不是为了京洛那丫头?那丫头昨晚又和那小伙子亲热的很,一会儿东一会儿西,难保不是她行事没个定性,惹得这心思重的年轻人暗自神伤了? 林京洛本想拉着林枝意一同去源村散心,可刚给母亲请完安,林枝意便眼圈一红,跺了跺脚,头也不回地冲向西院。 “枝意,你等等我!” “枝意,到底怎么了嘛?” 等林京洛带着雪茶和青雾气喘吁吁地追到西院,林枝意已经独自坐在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着。林京洛看着身边同样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两个丫鬟,再瞅瞅秋千上那抹委屈的背影,心里不禁嘀咕: 果然生起气来的女人,跑起来都比平时快上三分。 她绕到秋千后面,轻轻推着林枝意的后背,让秋千缓缓荡起来,试探着问: “是不是言峥那个木头疙瘩又惹你生气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那人本来脑子就不灵光,做事一根筋,还不会看人眼色,最重要的是见色忘友!他还……” “京洛。” 林枝意的声音随着秋千的起伏飘忽不定,但里面那股子浓浓的幽怨,林京洛可是听得真真切切。好嘛,她心想,这俩货半斤八两,都是见色忘友的主! 这么一想,她推秋千的手不由得加重了几分力道。 见色忘友的都是坏人!下次非得找个机会挖个坑,把这俩家伙一块儿埋进去不可! “是边藜要来吕县了。”林枝意的声音闷闷地从前面传来。 边藜?这名字听着好生耳熟。 “她跟着言衿衿一块来的,嘴上说是来交流什么医术,实际上分明就是冲着言峥来的!”林枝意越说越气。 一听言衿衿的名字,林京洛才猛地想起来边藜是谁。 京州势力盘根错节,其中尤以言、徐、上官、边四大家族为尊。 第64章 又落到了他那双薄唇上 言家书院如今由言峥的父亲言渊执掌,与只招收京州子弟的官办太学不同。言家书院既能推举输送国之栋梁,向下也广纳寒门学子。每逢科举之年,各州涌入京城的学子无法进入太学,皆由言家书院统一安置教导。这份兼容并蓄、为国育才的根基,正是言家百年屹立不倒的缘由。 而言峥因自幼体弱,便随祖父言泽川南下吕县休养。他的妹妹言衿衿,则是名动京州的才女,性情却冷得像块冰,最厌恶那些徒有虚名、眼高于顶的纨绔子弟,甚至早早扬言终身不嫁。 当初林京洛在书中看到这个角色时,简直惊为天人,引为心头挚爱。只可惜,这次言衿衿来吕县虽时间不长,却似乎与林月淮走得极近。 徐家执掌京州乃至靖国玉器脉络,如今由徐莱的二叔徐循当家。徐家凭借独步天下的雕工技艺和对稀有玉料的掌控,不仅包办了京州皇室贵胄的玉器用度,更一手管辖着京州所有玉器商铺的买卖与流通,俨然是京州玉器行当里说一不二的公会魁首。 上官家的根基则在杯盏交错的酒楼之中。这一切皆由上官芙在短短十年间一手建立。她以“芙清楼”为起点,步步为营,硬是将上官家推入了四大家之列。上官家旗下的酒楼,上能承办达官显贵的家宴,偶尔甚至能接到操办宫廷宴席的殊荣;下亦有遍布街巷的寻常酒肆、舞楼,供百姓消遣娱乐,可谓上下通吃。 边家则以悬壶济世立身,如今主事的是边子苓。边家创办的医术学院为天下培养了不少医林人才。边子苓之女边藜,天资极为聪颖,医术在年轻一辈中堪称翘楚,怕是边家内部也难逢敌手。只可惜此女性格泼辣张扬,行事不拘小节,以至医术虽精,名声却着实算不得太好。 这边藜,林京洛仔细一回味,想起来了。当初她跟着言衿衿来到吕县,可没少和原主起冲突。究其根由,无非是边藜从小便对那病弱的言峥情有独钟,放话说“有她这位神医在,定保言峥长命百岁”。 难怪林枝意愁成这样,这要换做她自己,也得愁。莫名其妙冒出个情敌,还是个医术高超、性格泼辣、颇有背景的情敌,任谁都得头疼,但还是要安慰安慰林枝意。 “你怕什么呀!”林京洛停下推秋千的手,转到林枝意面前,试图给她打气,“昨日祖母肯定和言峥的祖父透过口风了,这事八九不离十!” “可是…可是你知道的呀——”林枝意拖长了语调,愁容满面,“那边藜可不是什么讲道理的主儿,她要是豁出去死缠烂打,可怎么办呀?” 林京洛双手按住晃动的秋千,让它稳稳停住,然后一本正经地凝视着林枝意的眼睛,语气格外认真: “你怎么能这么想呢?言峥对你可是情比金坚,日月可鉴!你怎么能先质疑起他的感情了呢?” “我……”林枝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林京洛伸出食指,轻轻按在她的唇上,眼神坚定地看着她:“相信他!” “可是……” 林京洛松开手,对着她“嘘”了一声,语气轻快却不容置疑:“不要杞人忧天啦!我替言峥向你保证——就算那边藜小姑娘有通天的本事来死缠烂打,言峥的心也绝不会动摇半分。” 她笑着捏了捏林枝意的脸颊,宽慰道:“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言峥那小子啊,就吃你这一套,喜欢你这样软软糯糯的小可爱。那边藜姑娘再厉害,在他眼里也就是个泼辣又吓人的母老虎,他才不会喜欢呢。” 见林枝意依旧有些失魂落魄,显然不适合再一同出游,林京洛便柔声告别:“好啦,我先出门了。你若是没事,就回房歇息一下,别胡思乱想。” “你去找玄琛哥吗?”林枝意在身后扬声问道,可林京洛早已拉着雪茶的手,一溜烟小跑出了院门,只留下一句清脆的回应飘散在风里: “不找!” 才不找他呢!非得晾他几天,让他也尝尝被冷落的滋味不可。说不定还会投怀送抱。 另一边,何慈端着早膳走进屋内,脸上带着几分担忧与无奈,对着镜前的人轻声禀告:“姨娘,三小姐她又拉着雪茶风风火火地跑出去了。” 池闻笙正对铜镜,不紧不慢地将一支鎏金珠钗插入发髻,语气平淡无波:“随她闹腾去吧,只要不伤天害理,由着她性子便是。” “可上次若不是江公子,老爷定是由着大夫人重重罚三小姐了。”何慈想起前事,仍是心有余悸。 池闻笙从镜中瞥了何慈一眼,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多吃几次亏,多长几次记性,她自然就懂了。你啊,就别跟着瞎操心了。” 林京洛拉着雪茶悄悄溜到南院墙外,还没进门就听见上官洪中气十足的声音。本以为院里只有他们爷孙俩,谁成想,她刚探出半个脑袋朝里一望——好家伙,哪里止两人!那江珩竟也没去书院,正端坐在石桌旁。 今日他换了一身翠蓝色的直襟锦衫,一条月白色的发带将墨发半束在脑后,衬得人格外清俊。他坐姿笔挺,身形如松,只是……林京洛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悄悄地,又落到了他那双薄唇上。正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身后突然响起一个毫无波澜的声音: “三小姐?” 这猝不及防的一声,吓得林京洛腿一软,差点没站稳。旁边的雪茶更是惊得低呼一声,猛地搂紧了她的胳膊。 两人做贼心虚地回头,只见江九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她们身后,手里还端着一个茶盘,正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两个扒在院门口偷窥的主仆。 院内的四人闻声,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江珩拈着黑子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波动,随即又归于平静。他仅仅抬眸瞥了一眼,便淡然收回视线,恢复了那副清润又疏离的模样,仿佛方才一瞬的失神从未发生过。 林京洛站在院门口,努力忽略掉那道短暂停留的目光,对着上官洪爷孙和江九说道:“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启程了。” 江九这才端着茶盘,默默地从她身侧挤进院内。 “你也一起去?”上官洪放下手中盘玩的棋子,走到林京洛面前,语气有些意外,他用下巴指了指石桌方向,“可他俩这局棋,还没分出个胜负呢。” 林京洛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对弈的两人。经过几次锤炼,上官星岭倒是沉稳了不少,虽然眉头依旧紧锁,但总算不再是先前那副抓耳挠腮的急躁模样了。 第65章 躲得倒是干脆利落 “要等多久?”林京洛在门口问道。 “我咋知道?你进来一起看看不就清楚了!”上官洪背着手,头也不回地往院里走,以为她会跟上来,可等了半天也没听见脚步声,忍不住回头催促:“快来啊!” “不了,”林京洛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带着明显的疏离,“我在府门口等你们。” 直到那抹粉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江珩才缓缓抬眸,望向她离开的方向。躲得倒是干脆利落……他指尖摩挲着微凉的黑子,嘴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随即又将注意力放回棋局,看向对面仍在苦思的上官星岭,嘴角上扬的弧度更大了,对面的上官星岭有些疑惑地看着江珩。 原本上官爷孙是打算舒舒服服坐马车里的,如今林京洛同行,两人便主动和林钱一起挤在了马车前头。 车厢内,林京洛惬意地享受着雪茶的揉肩按摩。听着车外林钱熟练的驾马声和嘚嘚的马蹄,她不禁心想:看来这路林钱是越跑越熟了,竟比上次还早了一刻钟就到了源村。 熟悉的乡村烟火气混杂着泥土与青草的味道,悠悠飘进马车。窗外传来孩童们嬉戏玩闹的清脆笑声,有人高声喊着:“是星岭哥回来啦!” 林京洛闻声,下意识地掀开车帘望去——果然,那群孩子正在河边追逐打闹。熟悉的场景瞬间勾起了那日的记忆,江珩在木桥上飞奔而过的场景。她心下一慌,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撂下了帘子,使劲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人的身影从脑子里驱逐出去。 然而,一个细节却在此刻异常清晰、重重地浮现出来——木簪。 那日混乱中,江珩束发的木簪在入水前似乎被甩脱,掉落在了河边的石头缝里!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挥之不去。她的指尖不由自主地再次抬起,轻轻掀开了车帘的一角。午后的阳光恰好洒落,温暖地照在她搭在窗框的纤细手指上,也照亮了窗外那片波光粼粼的河岸。 一小块石头被那只葱白细腻的手轻轻挪开。林京洛蹲在河边的碎石滩上,依据模糊的记忆,在印象中的位置,一块一块地翻找着石缝。 雪茶小跑着跟过来,脸上写满了困惑。她看着自家小姐刚下马车就直奔河边,方才甚至还差点绊了一跤,忍不住问道:“小姐,您到底在找什么呀?” “一根树枝。”林京洛头也不抬,专注地搜寻着。 “树枝?”雪茶更不解了,什么样的树枝值得这般急切? “对!找到了!” 林京洛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欣喜,她小心翼翼地从石缝中取出一物——那正是江珩失落的那根木簪。 她高兴地将它举起,午后明媚的阳光洒在河面上,泛起一片波光粼粼的金芒,也恰好映射进她熠熠生辉的眼眸里,亮得惊人。 雪茶瞧着林京洛那掩不住的喜悦神情,目光不由地又落在那根木簪上——样式简朴,却透着一股别致的韵味,怎么看都觉得分外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 林京洛却已小心翼翼地用一方锦帕将那木簪仔细包裹好,像是珍藏什么宝贝似的,轻轻放入怀中贴身处。随即她站起身,兴高采烈地拉起雪茶的手: “走!我们去看肥花! “咦,这不是上回那个小娘子吗?” 正聚在村口树下聊天的几位妇人瞧见林京洛,立刻熟络地笑着打起招呼。 “你那位相公呢?这次怎么没跟你一块来呀?”一位大婶热络地问。 另一位也笑着附和:“是啊小娘子,你那小相公当真是一表人才,模样俊不说,心肠还那么好!” 林京洛张了张嘴,话却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雪茶看着她家小姐这副窘迫的模样,忍不住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疑惑地问:“小姐……她们说的,不会是江公子吧?” “咳!咳咳咳……” 林京洛猛地被口水呛到,一阵剧烈的咳嗽瞬间席卷了她,脸颊也涨得通红。 妇人们那充满好奇和探究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仿佛要将她里外看个透彻。雪茶这个直白的问题,更是把她一下子推到了众人目光的中心,无所遁形。 “丫头!磨蹭什么呢,还不快点过来!” 上官洪中气十足的喊声适时地从院子方向传来,打破了这尴尬的局面。 “啊!上官老头叫我了,我们得赶紧过去了!” 林京洛如蒙大赦,一把拉起雪茶,几乎是逃离般快步离开了这群热情过头的妇人。身后的林钱也赶紧屁颠屁颠地跟上。 隔壁的大黄狗见到生人,又象征性地吠叫了几声。院子里,上官星岭正蹲在地上,专心致志地摆弄着肥花。却不见上官洪的身影。 林京洛走上前,摸了摸肥花的爪子,问道:“老头呢?” “爷在里头煮面呢,说是中午就吃面了。” “那我进去帮帮老伯。”雪茶说着,便转身走进了那间简陋的茅草屋。 “我也去!”林钱见状,也忙不迭地跟了进去。 果然,不出片刻,屋里就传来了上官洪不耐烦的驱赶声:“出去出去!都给我出去!这儿用不着你们插手,我自己就行,别在这儿添乱!” 然而,等了半晌,却不见雪茶林钱被赶出来。上官星岭不由地笑着打趣道:“嘿,真是奇了,没想到雪茶这丫头居然能治得住我祖父?这都进去老半天了,居然还没被轰出来。” “对了!” 上官星岭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着林京洛说道:“你啊,以后没事就常来我们这儿玩!我每次编出什么新奇的草编玩意儿,第一个就送你。” “啊?”林京洛被他这没头没脑的提议弄得一愣,满脸疑惑。 上官星岭看着她茫然的样子,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补充道:“我祖父总看不惯我摆弄这些‘不务正业’的东西。但要是说是特意给你做的,他保准二话不说,绝对不反对!” 好嘛,感情是拿我当挡箭牌呗!林京洛心里顿时明了,却也不恼,反而觉得有趣。 她十分爽快地拍了拍上官星岭的肩膀,一口答应下来:“没问题!这挡箭牌,我当了!” 有了雪茶和林钱在一旁搭手,面条没一会儿就热腾腾地端上了桌。林京洛看着碗里蒸腾起的热气,心里不禁有些感慨:本以为穿进这本书里,过的会是提心吊胆又掺着无尽无聊的日子,却没料到能遇上上官一家。 这感觉,简直像是在主线任务之外,意外触发了一段温暖又自在的隐藏剧情,是这世界里难得的小奇遇。 下午,林京洛三人又跟着上官洪下了田地,进了山林。忙活了大半天,林京洛抬手擦着额角的汗珠,看着沾了泥点的裙摆,不由得好笑:没想到,自己这也算是体验了一把“种田文”的生活。 “你们几个娃,往后没事就常来。”上官洪放下手中的锄头,随手拿起旁边的粗瓷茶杯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道,“平时俺得干两天的活儿,你们一来,一天就收拾利索了。” “老头,喜欢我们就直说嘛!”林京洛笑着打趣道。 这话一出,逗得另外三人都笑了起来,尤其是上官星岭,笑得格外响亮,毫无形象。 上官洪老脸有点挂不住,抬手就给了孙子一记爆栗,笑骂道:“就你笑得最大声,傻小子!” 第65章 许久不见,甚是想念呀! 三天后,林京洛提着一壶醇香的九韶酒,身后跟着雪茶和林钱,两人手里分别捧着油纸包好的喷香烧鸡和几样从九韶酒楼带来的招牌菜。 她站在那熟悉的院门前,故意装模作样地叩着门环,拉长了声音喊道: “老头——开门呐——” 比上官洪先迎出来的,是肥花那圆滚滚的身影。只见它笨重地一跃,精准地落在了石桌中央,揣起爪子,拖着长音“喵——喵喵——”地叫了起来,仿佛在抱怨来人打扰了它的清梦。 “小肥花,许久不见,甚是想念呀!”林京洛笑着逗它。 这时,屋内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上官洪揉着惺忪的睡眼,没好气地嘟囔:“别敲了别敲了,再敲这门板都要给你捶塌了!” 林京洛三人这才笑嘻嘻地推开院门走了进去,熟门熟路地将带来的酒菜在石桌上摆开。肥花倒是稳如泰山,动都懒得动一下。雪茶喜爱地抱起它,用自己的脸亲昵地蹭着它毛茸茸的脑袋,软声道:“好想你呀,小肥花!” 林钱麻利地打开其中一个油纸包,拿出一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几步跑到院外,朝着还在窝里打盹的大黄精准地扔了过去。 被突然“袭击”的大黄吓得一个激灵跳起来,警惕地狂吠了几声。然而,它的鼻子不由自主地抽动了几下,很快就发现了那个香喷喷的肉包。 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尾巴摇得像螺旋桨似的,兴奋地原地转了两圈,这才心满意足地趴下,享用起天降美食。 林京洛悠闲地靠在门框边,看着上官洪笑道:“门都快敲塌了,您老就不能修修吗?星岭呢?”她说着,随手拿起窗台上放着的蒲扇,自顾自地扇起风来。 “出去野混了,谁知道又跑哪儿疯去了。”上官洪打了个哈欠。 林京洛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老头,这都日上三竿了,您还睡呢?” “没活干,不睡觉干嘛?”上官洪理直气壮地回道,眼睛却已经瞄向了石桌上丰盛的酒菜。 四人围坐在石桌旁,林钱给每个人都斟满了酒。林京洛率先举起酒杯,笑意盈盈:“来,干杯!” “说真的,跟着三小姐您出来,可比整天跟着管家有意思多了!”林钱喝了一大口酒,畅快淋漓地感叹道。 林京洛笑着夹起一个肥嫩的鸡腿,放到雪茶碗里:“多吃点,吃了好长个儿。”雪茶笑嘻嘻地应下,美滋滋地动起了筷子。 “要不,我直接去管家那儿把你要过来怎么样,零钱?”林京洛又夹起另一个鸡腿,递给林钱。 林钱接过鸡腿就啃了一大口,连连摇头:“别别别!您要是去要人,管家回头非得骂死我不可。我就这样平时能跟您出来晃晃,就挺好,挺好!” “傻小子。”上官洪难得露出慈祥的目光,看着吃得正香的林钱。 “等会儿吃完了,你们几个都跟我一起去河边捕鱼去。”他抹了把嘴,宣布了下午的活动。 河边 雪茶细心地帮林京洛将裤腿挽高,以免被河水打湿。上官洪和林钱早已下到河里,正熟练地摆放着捕鱼网。 “小姐,您就在岸边等着吧,”雪茶劝道,“他们弄一下很快就上来的。” “我就玩玩水,没事的。”林京洛说着,便小心翼翼地朝着岸边一块平坦的大石头走去。她坐在石头上,小心翼翼地将双脚浸入清凉的河水中。 突然,她感觉脚趾传来一阵轻微的、痒痒的触感,像是被什么小东西啄了一下。 “呀!”她忍不住轻呼一声。 “小姐,怎么了?”雪茶闻声急忙赶了过来,蹲下身和林京洛一同朝清澈见底的河里望去——只见一群小小的鱼儿正围着林京洛白皙的双脚游来游去,时不时好奇地轻啄一下。 两人见状,同时松了口气,随即都笑了起来。 “没想到在这儿还能体验到‘鱼疗’,”林京洛放松下来,感受着脚边鱼儿带来的细微痒意,惬意地说,“真是太舒服了。” 九月底的天气已褪去了八月的酷暑,微风带来些许凉意。雪茶拿着团扇,轻轻替林京洛遮着脸上偶尔漏过的阳光。林京洛双眼微闭,呼吸缓慢而均匀,整个人放松地靠在雪茶身上,几乎要沉入梦乡。 “叮叮当…叮叮当…” 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从远方悠悠传来。早已上岸,正坐在河边歇息的林钱兴奋地抬起头:“是星岭哥回来了!” 林京洛闻声,懒洋洋地抬眼望去。只见上官星岭正站在河对面的山路上,笑着朝他们这边用力挥手,打趣的声音隔着河水传来:“怎么都被我爷赶出来啦?全都坐河边干嘛呢?” “捕鱼呢!”林钱高声回应道。 上官星岭步伐轻快,三两步就欢快地跑过木桥,来到林京洛身边,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得意:“正巧了不是?我刚好新做了个小玩意儿,第一个就给你瞧瞧!” 上官星岭在自己背后的竹筐里摸索了半天,最后掏出一个……林京洛盯着看了半晌,也没看出究竟是个什么名堂的物件。 “星岭公子,这……是什么呀?”雪茶凑近了,疑惑地小声问道。 “星岭哥,你手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生疏了?”林钱更是直言不讳,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三个脑袋齐齐围在上官星岭手心那奇特的物件上方,林京洛抬起头,和林钱交换了一个茫然的眼神:???? “接着!”上官星岭不由分说,将那东西塞到了林京洛手里。 林京洛接过细看。这东西顶上似乎有两个耳朵,但一大一小,一长一短,形状颇为不羁。底部呢,像是支棱着几条腿,仔细数数,好像是三条,又好像是四条……实在有些难以分辨。 “咳咳,”上官星岭略显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脸上有点挂不住,“第一次做这个,手艺是有点生疏,做得不太好看……但你必须收下!” “所以你编的这到底是什么?”林京洛捏着这个难以名状的工艺品,一脸认真地求问。 上官星岭看着她那副专注又困惑的模样,似乎努力回想着什么,忽然猛地一拍脑袋,豁然开朗: “兔子!是兔子!因为你睁大眼睛的时候,特别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过了几日】 “这……又是什么?”林京洛看着手里又一个难以名状的竹编物件,迟疑地问道。 上官星岭像是早已准备好了说辞,立刻胸有成竹地回答:“小猫!” 林京洛捏着手里那团勉强能看出点轮廓的“小猫”,眼角忍不住微微抽动。 回府之后,一旁的雪茶拿出一个锦盒,里面赫然躺着上次那只被称作“兔子”的竹编。她看着盒子里排排坐的“艺术品”,忍不住小声吐槽:“星岭公子这手艺太糟蹋竹编了吧。” “这个也放进去吧。”林京洛叹了口气,还是将新得的“小猫”小心翼翼地放进锦盒里,和它的“前辈们”作伴。 自此,林京洛隔三差五去一趟源村,总会收到上官星岭送给她的、独一无二的“丑萌”竹编。她甚至还特意换了一个更大的锦盒来专门收纳这份日益壮大的“珍贵”收藏。 第66章 定是喜欢的。 “京洛,这几日你真的没去找玄琛哥啊?”林枝意歪在软榻上,声音里带着点好奇和试探。 两人正慵懒地躺在林京洛房内的软榻上,都是一副居家闲散的模样,长发简单地披散着,未施钗环。 林枝意一只手肘撑在茶几上托着腮,另一只手捏着一块山楂糕,小口小口地吃着。 林京洛则半倚在窗边,身子软软地靠着引枕,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茶几上的话本子,闻言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语气懒洋洋地: “你不提,我都快把这人给忘了。” 还不等林枝意接话,林京洛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冰凉的榉木窗棂,转过头望向窗外缠绵的蒙蒙细雨,语气漫不经心: “等雨停些再说吧。” 这时,青雾在门口的垫子上轻轻踩了踩脚,拂去沾上的湿气,才端着两碗莲子羹走进来,轻轻放在茶几上。 林京洛坐直身子,接过羹碗,握着汤勺有一搭没一搭地搅动着,将漂浮在面上的点点桂花都搅到了碗底。 她忽然挑眉,看向身旁的林枝意,语气带上了几分打趣:“看你心情倒是不错嘛?听说明天那边藜可就要到吕县了。” 林枝意顺手递给她一小块山楂糕,等林京洛乖乖张嘴吃下,才慢悠悠地说道,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既来之,则安之呗。” 林京洛慢慢地咀嚼着口中的山楂糕,待到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所剩无几时,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老怀欣慰的调侃: “咱们枝意姐姐,真是长大了啊。” 窗外的细雨绵绵,偶尔有几丝调皮地随风飘进窗内,带来阵阵微凉的湿意。“阿啾——”林枝意突然打了个小小的喷嚏,手中的汤勺不慎磕在碗沿,发出一声轻响。 一旁,雪茶和青雾正仔细整理着府里新分发给林京洛绸缎、首饰和各色胭脂。 林京洛听见喷嚏声,连忙转头吩咐:“雪茶,去把我那件朱红色团花披风拿来给枝意披上。” 她收回目光,看向揉着鼻子的林枝意,语气带着些许关怀:“这天气眼看着就要入深秋了,别瞧着只是蒙蒙细雨,裹着的凉意可足着呢,别着了凉。” 雪茶细心地为林枝意披上那件朱红团花披风,系好带子,便又回去同青雾一起继续整理那些琳琅满目的绸缎与饰品。 “听说京州的冬日,可比吕县要冷得多呢。”林枝意拢了拢温暖的披风,目光望向窗外。细雨朦胧中,树枝轻轻摇曳,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还是吕县暖和些,叫人待着舒服。” 林京洛听着她那饱含遗憾的语气,目光仍懒懒地流连在话本上,随口应道:“等你待到京州的春天,说不定就该喜欢上了。” “是啊……”林枝意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融进了雨丝里,“定是喜欢的。” 林京洛的视线倏然从书页上抬起,落在对面的林枝意身上。只见她正将一勺莲子羹慢慢递到唇边,动作轻柔。 林京洛眼眸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深思,随即又缓缓垂下眼帘,掩去了所有情绪。 两人用完了莲子羹,林枝意不似林京洛那般沉迷话本,便懒懒地趴在茶几上小憩起来。雪茶和青雾见状,手上的动作也不自觉地放得更轻,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林京洛望着窗外,忽觉这书中的世界着实有些无聊。没有手机,没有商场,更没有随时能喝到的奶茶,唯一能解闷的,似乎也只有去源村闲逛和啃这些话本了。 她翻到话本的最后一页,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舒展地伸了个懒腰。目光投向窗外,天色依旧阴沉,但雨势已渐歇,只余下淅淅沥沥的轻响。 她将手中的话本轻轻合上,几乎就在同时,窗外雪茶精心栽种的花卉上,一颗凝聚许久的水珠恰好从花瓣尖端滚落,悄然坠入泥土之中。 林枝意睡得本就浅,尽管林京洛的动作放得极轻,她还是被那细微的动静扰醒了。 她慵懒地舒展了一下身体,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睡了多久?”一边问,一边轻轻揉着被压得有些发酸的胳膊。 “不到半个时辰。”林京洛说着,已从软榻上起身,拿起雪茶早已备好的那件黄锦缎披风披在肩上。她走到林枝意面前,伸出手,唇角微扬:“走,找沈玄琛去。” 林枝意被青雾扶着先回房梳妆去了。 自从林京洛吩咐过雪茶,日后自己的装扮一律以素雅为主,原本那些需要耗费大量时间梳理的繁复发髻和层层叠戴的珠钗,便都省去了。雪茶手上的动作也因此利落了许多,很快便能打理妥当。 林京洛站在门边等着林枝意,她转头对仍在整理首饰的雪茶吩咐道:“雪茶,你不用跟着了,我和枝意两人去就行。” “好,小姐。”雪茶从首饰盒前抬起头,温顺地应道,“晚上回来给您准备最爱吃的清蒸鱼。” “走吧。”林枝意和青雾走到门口。 青雾将门外早已备好的油纸伞撑开,安静地候在门边。林京洛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伞柄,轻声道:“我来撑吧。你和雪茶好好待在府里。” “是,三小姐。”青雾恭敬地应道。 林枝意亲昵地挽上林京洛的胳膊,两人共撑一伞,小心翼翼地迈出院子,格外留意着脚下,生怕溅起的泥点弄脏了精致的裙摆。 虽然雨势已经小了许多,只余下细密的雨丝,但街道上依旧冷清,行人寥寥,只有雨水敲打青石路面和伞面的淅沥声,衬得周遭愈发宁静。 第67章 你还怕江珩能把京洛吃了啊? “什么!” 林京洛手中的油纸伞还没来得及收起,就听见苍耳坐在沈老旁边,一边帮忙包着药材一边说道:“哥去禾县出诊了。” 林枝意闻言,一脸惋惜地看向林京洛,仍不死心地追问:“苍耳,玄琛哥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好像是明天吧。” “那……我们明天再来吧,京洛。”林枝意拉了拉林京洛的手,转身便朝生德馆外走去,不忘回头乖巧地道别:“沈伯,那我们先走啦!” “好,路上滑,小心着点走。”沈老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生德馆本就位于长安园较为偏僻的一角,此刻因着绵绵细雨,整条街道更显得空旷荒凉。只有几个顽皮的孩童不顾雨淋,在不远处嬉笑追逐。 “枝意?” 一声呼唤让两人同时转身望去。没想到竟是言峥和江珩,两人同撑着一把油纸伞,正朝她们走来。 林京洛的目光在触及江珩身影的瞬间便迅速低垂下去。细细算来,这段时日里,江珩从未到傅宁处请过安,平日用膳也多在书院解决。 而林京洛自己,不是闭门不出,便是往源村跑。这一避一躲之间,两人竟已有大半月未曾照面了。 不知是否这个年纪的男子都这般,短短十余日不见,竟似又有了变化。他身量似乎更高了些,肩线越发分明,少年人特有的那点圆润悄然褪去,周身沉淀下一股难以忽视的凌厉气息。 她死死盯着自己那双已被雨水沾湿的绣花鞋尖,先前还不觉得,此刻却只觉得鞋内闷热潮湿,裹得她脚趾发僵,连带着心口也泛起一阵无端的窒闷,难受得紧。 两人的脚步声混合着雨滴敲击伞面的细响,越来越近。林京洛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擂鼓般撞击着耳膜,一声响过一声。幸而双方都执着伞,伞沿微垂,无形中隔开了一段不算亲近的距离。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从自己湿漉漉的鞋尖,悄悄移向对面——落在了江珩那双墨色的靴子上。那颜色沉得彻底,即便被雨水浸湿,也瞧不出半分痕迹,一如他此刻深不可测的情绪。 “好巧啊。”言峥那爽朗喜悦的声调,与这阴沉压抑的雨天显得格格不入。 林枝意忍不住弯起了眉眼,笑着回应:“我陪京洛来找玄琛哥。” “哦~” 言峥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调侃,眼角还故意斜瞟了一眼身旁沉默的江珩,才接着问道:“那现在这是要回去了?” “嗯,玄琛哥不在,我们就先回了。”林枝意答道,随即反问:“你们呢?” 林京洛始终低垂着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深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灼热得仿佛要在她身上烙下印记,让她无所遁形。 言峥瞥了一眼几乎要把自己缩进伞里的林京洛,故意拖长了语调,慢悠悠地说:“江公子没带伞,我正好送他一程。而且嘛,也顺道可以去林府看看你。” 林京洛暗暗咬紧了牙根。这言峥,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简直不知羞耻! “这不,刚好碰到你们了,”言峥扬唇一笑,仿佛没察觉任何异样,“正好送你们一起回去。” 话音刚落,周遭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只剩下远处孩童嬉闹的零星声响穿透雨幕。他像是浑然不觉,又自顾自地开口,语气轻松得近乎无辜:“京洛,我想和枝意撑一把伞。” 一直沉默低着头的林京洛,此刻终于缓缓抬起头。 江珩清晰地看到,她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肉眼可见的“黑气”,那双平日里或狡黠或灵动的眸子,此刻正死死钉在言峥身上,眼神冰冷锐利得几乎能将他当场凌迟。 尤其映衬着这阴沉晦暗的天色,如果说林京洛下一瞬就要拔刀把言峥给就地正法了,江珩也丝毫不会感到意外。 可言峥就跟完全没感受到那杀人般的目光似的,动作快得惊人。他一把将手中的伞塞进江珩手里,紧接着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过了林京洛紧握的伞柄,另一只手顺势就将林京洛往江珩那边猛地一推—— 林京洛猝不及防,朝着江珩踉跄了好几步,险些摔倒。江珩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 不同于那日记忆中他唇瓣的温度,也不同于他时常投来的那种灼人目光,他此刻的手冷得出奇。在这本就带着凉意的雨天,那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袖传来,激得林京洛心里忍不住疯狂吐槽:这人是千年老尸不成?怎么冰成这样! 而罪魁祸首言峥,早已拉着林枝意几步走到了前头,压根没打算管身后这尴尬的局面。林枝意一脸担忧地回头望向几乎贴在一起的两人,转头对着言峥低声抱怨:“你干嘛呀!” 言峥耳朵听着她的埋怨,指尖却悄悄下滑,轻轻勾住了林枝意的手。林枝意指尖猛地一颤,脸颊“唰”地一下热了起来。 “没事儿的,”言峥笑得一脸无所谓,甚至还带着点看好戏的促狭,“你还怕江珩能把京洛吃了啊?” 第68章 林京洛,果真蛇蝎心肠。 这言峥,简直是“见色忘友”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林京洛猛地从江珩那看似虚扶、实则难以挣脱的怀里钻了出来,脚步略显慌乱地站定在他的左侧。 两人虽分开了些许距离,可空气中,她身上那清幽的女儿香与他衣襟间清冷的菖蒲气息,竟意外地缠绕交融,难以分辨。 江珩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向左侧瞥了一眼,几乎无人察觉地极轻微地摇了下头,眼角眉梢却悄然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笑意。 他不动声色地换用右手撑伞,左手则无比自然地抬起,径直揽上了林京洛的肩膀,将她往伞中心和自己身侧带了带。 林京洛猛地停住脚步,只觉得脚下湿冷的绣花鞋更是难受得紧。她浑身一僵,连呼吸都滞涩了,说话时声音都带着不自然的生硬: “上次同江公子说的话,莫非……江公子已经忘了?” 江珩迟迟没有开口,眸中光芒微闪。林京洛只听得他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才缓缓响起,带着一种刻意拉远的、近乎乖巧的语调: “京洛表姐,我只是怕你淋湿受了风寒,并无他意。” “可这光天化日,街上人来人往,”林京洛压低了声音,试图挣脱那无形的桎梏,“你我这般模样若被人瞧了去,如何说得清?” 江珩揽在她肩头的手似乎松了些许力道。林京洛刚以为他要放手,谁知他非但没撤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几乎将她半圈在怀里。他侧过头,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坦然: “身正不怕影子斜。何况我读的那些圣贤书里,可没有教我眼睁睁看着一位娘子淋雨受冻、而坐视不管的道理。” 林京洛刚被他这番歪理气得想反驳,愤然抬起头,却正对上他那双仿佛被这绵绵雨丝浸染过的眼眸。 那里面似乎藏着些许她读不懂的黯淡,倒显得像是她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伤了他一般。 江珩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里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低哑: “京洛表姐……是怕被沈大夫看见吗?” “我又没遇到什么危险,何须你来‘管’?”林京洛强压下心头莫名的慌乱,随即瞪圆了眼睛反驳道,“这与他有何相干!” 江珩听后,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微微倾身,靠近她耳边,气息温热,语气却云淡风轻: “任凭你在这冷雨里淋着,难道不算是‘坐视不管’?” 他握着林京洛肩膀的手稍稍用了些力,带着她不由分说地向前走去,那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却又裹挟着一种令人心慌的宠溺: “放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江珩这句话,如同一声警钟,重重撞在林京洛的心头,震得她理智嗡嗡作响。 她顿时如同失了魂的行尸走肉,任由江珩揽着她的肩膀,牵引着她机械地向前走去,此刻甚至连脚下湿透绣花鞋的冰冷黏腻都浑然不觉了。 江珩温润的嗓音再次响起,如同这缠绵的雨丝,轻柔却无孔不入地流淌在她周围:“京洛表姐说什么,我自然会照做。” 两人缓步走在寂寥的雨巷中,前方的言峥和林枝意早已相携走远,渐渐模糊在朦胧的雨雾里,消失在视线尽头。林京洛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股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怎么不知不觉间,又顺着他的节奏,被他带着走了? 无论是源村桥头他自然而然的牵手,还是替他挽发时的指尖温热,亦或是此刻这不容置疑的引领……江珩就好似那专能蛊惑人心的鬼魅,只需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呼出些许温热的气息,她便如同被摄了心魂般,不由自主地跟着照做。 江珩垂眸,看着怀中人儿眉头紧锁,唇色似乎也淡了些,一副极不舒服的模样,不由放缓了脚步,声音里带上几分真实的关切:“京洛表姐,是哪里不适吗?” 非常不舒服! 林京洛在心里大声呐喊,面上却紧抿着唇,硬是不搭理他,只一个劲地在脑海里对着系统疯狂输出,迁怒于人: “我现在真想让你立刻把许峥给我收回去!” 「现在就可以执行。」系统秒回。 “……算了,”林京洛瞬间泄了气,悻悻地找补,“留着他好歹也算个保障。要是现在让他走了,他答应我的那一百万肯定就打水漂了。” 系统像是被这现实的理由噎了一下,电子音都卡顿了半秒,才发出一声毫无感情的惊叹: 「哇~」 “让让!快让让!” 一个抱着小酒缸的男子步履匆匆,刚从桥头踏上几步,便不由分说地从林京洛身侧硬挤了过去,肩膀结结实实地撞了她一下。 林京洛身形一歪,幸而江珩的手臂始终稳稳地揽着她,才未被撞倒。 林京洛瞪着那毛躁冒失的背影,强压下已到嘴边的脏话,气得抬脚就重重踩在湿滑的木制阶梯上。 本就因雨水浸润而格外滑溜的桥面,让她这一脚下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滑了一步! 她手忙脚乱地试图稳住平衡,惊慌失措间,双手下意识地猛地抓住了身旁唯一的依靠——江珩。 “当心。” 一声低沉的提醒在头顶响起。林京洛惊魂未定,双手仍死死攥着江珩的衣袍。待她刚刚站稳,却立刻察觉到掌心下的触感有些异样。 她低头看去,发现自己双手正紧紧揪着江珩腰部的衣料,用力之大,指节都已泛白。而更让她心惊的是,透过那层微湿的布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紧实、温热的肌理线条,那触感真实得不容忽视。 林京洛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直直望向近在咫尺的男人。 我去!当初在书里看的时候还没觉得,这隔着衣服手感都这么……有料?这真的只是个文弱书生吗?难不成他天天在书院里头偷偷举铁?! 江珩眼中的担忧,在看到林京洛那混杂着惊愕与一丝莫名“惊喜”的表情时,微微一顿。他的视线顺着她的目光,落到她仍紧抓在自己腰侧的手上,随即再次抬眸看向她,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缓缓问道: “怎么了?” 林京洛脸颊“唰”地一下烫了起来,慌忙松开手,像是被那布料下的温度烫到一般,语无伦次:“抱、抱歉!”说完就想转身逃走。 却被江珩伸手轻轻按住了肩膀,拦下了她的去路。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调侃,却又不容拒绝:“京洛表姐总是记性不好。方才差点摔了,这桥面湿滑,还不当心些?” 林京洛只好顺着他的力道,被他半护着,一步步轻踩在木质阶梯上。“嗒、嗒、嗒”的脚步声清晰地传进空旷的廊桥里,甚至带起些许回声,敲打在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里。 等两人缓缓走到廊桥中央,那股熟悉的香火气息也渐渐浓郁起来。 行至正中的神龛前,只见贡品鲜洁,似是刚更换不久,上一任祭拜者应当刚离去不远,炉中的香才燃了一小截。 每次踏上这安澜桥,林京洛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冒出些不好的回忆。如今竟与“当事人”江珩并肩同行,那冰冷的恐惧仿佛渗入骨髓,连带着身体都开始阵阵发冷。 原文中的江珩,对林京洛的种种欺辱行为,只当她是个荒唐的傻子,起初甚至不屑于与她计较,甚至乐于她的找事,想让林月淮一步一步心疼他。可林京洛却一次又一次地,愚蠢地去触碰他唯一的逆鳞——林月淮。 而安澜桥的剧情,正是江珩对林京洛真正起杀心的开端。 除夕前几天晚上,整个吕县仿佛都沉静了下来,只余下张灯结彩的红灯笼在风雪中摇曳,以及雪花簌簌落下的静谧声响。 安澜桥上,当时站着四个人:被江珩紧紧护在怀中的林月淮,被江珩打倒蜷缩在地的金知远,以及一脸惨白、满眼难以置信的林京洛。 还有江珩。他眸色森寒,如同淬了冰,一向清润的嗓音里压抑着滔天的怒意,字字诛心: “林京洛,果真蛇蝎心肠。” 第69章 粘得那叫一个紧。 林京洛抬头,望向眼前这个与此刻温和引领判若两人的江珩。如果……如果同样的剧情再度上演,江珩又会是如何反应? 这段安澜桥的剧情是书中既定的关键,必然会发生。但究竟是发生在林月淮身上,还是……会报应到自己身上?林京洛尚且无法确定。若她自己不去动手,那背后又会有谁,能差使得动那个金知远呢? 想到此处,林京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只想立刻逃离这座仿佛被诅咒的廊桥。她一个劲地埋头往前冲,却被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攥住了手腕。 “慢些,”江珩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道,“桥上都是水渍,当心滑倒。” 可林京洛此刻心慌意乱,非但没慢下来,反而下意识地反手抓住江珩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几乎是拖着他加快了步伐,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她心神不宁的地方。 江珩任由她拉着向前,脚步并未迟疑,然而他的视线却越过林京洛的肩头,久久停留在那座香烟缭绕的神龛之上。他眼眸微眯,一抹冷厉的幽光从眼尾悄然蔓延,逐渐浸染了整个瞳孔,深邃得令人不寒而栗。 【林府】 江珩将油纸伞递还给言峥,语气平淡:“多谢。” 他转身步入府门的那一刻,林京洛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只见他右边的衣袖已被雨水浸透,深色的布料紧贴着手臂。林京洛不自觉地抬起手,抚上自己干燥的胳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的布料,眸色复杂。 “我有话同你说。”她忽然开口,打断了正在交谈的言峥和林枝意。 随即又凑到林枝意耳边,压低声音道:“我帮你再多‘叮嘱’他几句,你先回去。” 林枝意会意地点点头,乖巧地转身进了府门。林京洛目送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照壁之后,这才一把拽过言峥的袖子,将他拉到了林府门口街道旁的一棵大树下。 她双臂环抱在胸前,仰头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傻大个”,兴师问罪道: “你刚刚,居然就把我那样丢给江珩了?” 她挑眉,一副“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的模样。 言峥笑嘻嘻地一手搭上林京洛的肩膀,挑着眉,语气里满是揶揄:“怕什么?我看江珩现在可不是被你迷得死死的?” 林京洛一把推开他的手,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胡说什么?” 她心中惊疑不定,言峥怎么会知道她和江珩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 “我言峥,这双眼睛就是尺!”他得意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掰着手指头数道,“先不说之前你和江珩‘私通’的流言早就传遍吕县了——当然,我知道那多半是假的。单说中秋那晚,你就很不对劲。还有啊,那江珩的眼睛,简直就跟长在你身上似的,粘得那叫一个紧!” 说着,他又凑近林京洛耳边,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补充道:“而且,那天晚上我在酒楼楼上,可是亲眼看见你和江珩一起在河边放孔明灯了。放心,就我看见了,没别人。” 言峥随即站直了身子,颇为自豪地拍了拍胸脯:“凭我男人的直觉,江珩绝对是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了!还有那个沈玄琛,我看八成也被你拿下了。” “怎么可能?”林京洛立刻反驳,“那个老古板心里装的明明是林月淮!” 言峥摇摇手指,一副“你这就不懂了”的神情:“看一个人呐,得看他的眼睛落在谁身上。对了,”他话锋一转,好奇地凑近,“既然江珩都已经被你拿下了,你还整天去找沈玄琛干嘛?” “关你什么事?”林京洛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就乐意找沈玄琛,不行吗?” “行行行,”言峥举起双手作投降状,随即又神秘地压低声音,“那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中秋那晚,最初提议去找你的人,根本不是枝意。是江珩突然问林月淮要不要去放花灯,然后林月淮才叫上枝意的。”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林京洛,“听你之前把江珩说得多么可怕,结果呢?我跟他相处下来,除了觉得他心思深沉、好像总藏着什么事之外,其他方面都挺不错的。” 他说着,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林京洛,调侃道:“林京洛,真有你的啊!系统原本只是让你从江珩手底下活命,你倒好,直接把人给拿下了。” 林京洛直接一脚重重踩在言峥的脚背上,用带着警告的语气低声道:“闭嘴!你这么喜欢他,那你去攻略他好了。” “少在我面前提江珩那家伙,”她语气愈发冷硬,“就算他如今不杀我,我也不想和他再有任何瓜葛。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觉得这是件好事!” 说完,她不等言峥反应,转身便快步跑回了府里,只留下言峥一个人懵然地站在大树下,揉着被踩痛的脚,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 “真是奇怪……江珩不就是她任务最关键的突破口吗?” 第70章 分明是在偷笑! 雨下了一整夜,终于在第二日清晨时分停歇。林京洛洗漱完毕,便乖乖坐在床沿,等着雪茶将今日要穿的衣物取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青色绣花团纹缎面的对襟长衫,下配一条杏色流云纹百褶裙。雪茶为她梳了一个利落娇俏的小盘髻,最后细心地将那支绿雪含芳簪斜插入发间。 “奴婢发现,小姐您真是格外适合这些简单又素雅的装扮,”雪茶端详着镜中的身影,由衷赞叹,“衬得人气韵清雅,与众不同。” 林京洛对着菱花镜抿了抿刚点好的口脂,闻言笑嘻嘻地回过头,眼中闪着愉悦的光:“我也觉得!” “小姐,要披上披风吗?”雪茶拿着一件精致的披风上前询问道。 林京洛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拿起雪茶早已备好的锦帕,动作漫不经心地将它折叠整齐,纳入袖中的暗袋里。 “只是去请个安就回来,不必麻烦了。” 她说着,自然地伸出手臂,轻轻搭在雪茶的手上,主仆二人缓步朝着北院傅宁的居所走去。 傅宁院内的两个小丫鬟早已候在门口,见林京洛到来,齐齐屈膝行了一礼:“三小姐。”随即,两人分别掀开内外门的帘子,恭敬地请她入内。 每日熟悉的檀香气味幽幽传入林京洛鼻中。她习惯性地向左一瞥,却意外地看见江珩正端坐在左侧的椅子上,姿态优雅地轻呷着茶。 林京洛心中顿时升起一丝疑惑:他今日怎么突然来请安了? 她仍是每日最晚一个来请安的,今日也不例外。按下心绪,她微屈膝,恭敬柔顺地说道:“京洛给祖母请安。” “嗯,坐吧。”傅宁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今日有些事要同你们提一下。” 林京洛依言在林枝意身旁的位置坐下,恰好与江珩面对面。她有意无意地朝那边瞥了一眼,却发现江珩的视线似乎早已等候在那里,见她望来,便对着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林京洛没有回应,立刻转过头,专注地望向祖母傅宁,试图掩饰那一瞬间的慌乱。然而指尖却还是有些无措地绞在一起,她下意识地将袖中的锦帕抽了出来,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要从中汲取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傅宁双手端庄地置于膝上,身姿挺直地端坐着。她那双虽略显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缓缓扫过在场众人,声音平稳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应当都听说了,京州四大家中的言家、边家的女儿,今日便要来吕县小住一段时日。” “我们林府,在吕县乃至整个明州,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听县令大人的意思,我们理当尽一尽这地主之谊。” 什么地主之谊!林京洛心下暗忖,无非是林府想借此机会与言、边两家攀上交情,为日后林家势力在京州的布局铺路罢了。 “今晚在九韶楼设宴为她们接风,你们几个定要好好收拾打扮,不得失了礼数。月淮,枝意,你们女儿家之间多说说话,自然便能熟络起来。” 傅宁说着,目光转向一直专注望着自己的林京洛,略显尴尬地轻咳一声,特意叮嘱道:“京洛,到时候……尽量少说话。” 林枝意听到祖母这话,忍不住低头偷笑了一声。这细微的动静被林京洛捕捉到,她立刻瞪了林枝意一眼,随即恭顺地回应傅宁:“是,祖母,京洛记住了。” 傅宁的视线又落回林枝意身上,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剔:“枝意,那边家姑娘的性情事迹,我们也有所耳闻。你今晚穿着打扮,须得大方得体些,莫要显得太过小家子气。” “是,祖母。”林枝意低声嗡嗡地应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 傅宁转而看向江珩,脸色瞬间由方才的严肃转为和煦的笑容,语气也亲切了许多:“江珩啊,听闻你今晚是要随言老一同去迎接言家小姐,是吧?” 江珩一直微垂的眼睫这才抬起,语气是一贯的平淡恭谨:“是。” “听说这位言家小姐,是京州有名的第一才女,相貌也是极为出众。”傅宁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继续道,“言老如此赏识你,想必这位言家小姐与你届时定能相谈甚欢,很是投缘。” 傅宁这话里的意思,几乎是明晃晃地摆在了台面上——无非是希望江珩能把握机会,与那言衿衿结缘。 林京洛在一旁听着,心里不免暗暗吐槽:这老太太怎么总想着靠联姻来攀关系?人家江珩将来可是位极人臣、一人之下的首辅之才,怎么会是那种需要依靠女子飞黄腾达的人? 林京洛心中疯狂吐槽,一个没留神,脸上的表情也没能控制住,眉眼间写满了显而易见的烦闷。 原本江珩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正沉淀着些许不易察觉的不耐,但在瞥见林京洛那副毫不掩饰、几乎要皱成一团的小脸时,那点不耐瞬间冰消瓦解,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淡淡开口,声音平稳,却似乎裹挟着一丝难以捕捉的愉悦:“言家小姐才识过人,不仅是京州翘楚,放眼整个靖国亦是佼佼者。晚辈学识浅薄,不敢妄言能与言小姐相谈甚欢,若能有机会请教一二,已是幸事。” 傅宁正含在嘴里的一口茶,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只得干笑了几声:“呵呵呵……”她转而对着林京洛她们说道,试图缓和气氛: “瞧这孩子,还是一如既往的谦逊哈!正是如此,你与她交好,日后若去京州,也好有个照应。那言峥小子嘛”她顿了顿,“我倒是不指望了,终究还是稚嫩了些。” 人家都这么委婉地拒绝了,自谦比不上那言衿衿,这老太太居然还在喋喋不休地硬撮合。 而且,要是让她知道,她未来的孙子林扬舟会成为靖国威震四方的大将军,恐怕真要乐得合不拢嘴了。 不过,那林扬舟的作风行事,倒是和林家常见的圆滑世故截然不同。许是自幼便跟在他那姑父身边长大,耳濡目染之下,一身正直清廉的风骨早已深深浸入骨髓,这才养出了那般刚正不阿的性子。 林京洛随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继续安心吃瓜看戏。 只听江珩语气依旧平淡,却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开:“老夫人的关怀,晚辈心中自是明白。只不过,上次大夫人还特意告诫过我与京洛表姐,男女之间相处须得注意分寸,以免落了人口实,平白惹来闲话就不好了。” 一旁的林月淮突然被茶水呛到似的,猛地咳了一声,赶紧拿起帕子捂住了嘴。可林京洛分明瞧见,那帕子底下,她的嘴角正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分明是在偷笑! 咦? 林京洛心下诧异。按平时,江珩若是遇到半点为难,林月淮早就站出来替他说话了,怎么今日竟也安安分分地坐在这里,和自己一同……吃起瓜来了? 被江珩接连委婉拒绝,傅宁脸上有些挂不住,只得干巴巴地笑了笑:“也对,还是你想得周到,此事确实急不得,还是慢慢来吧。” 她话锋陡然一转,目光精准地投向正在吃瓜的林京洛:“京洛啊,那你和沈大夫近来相处得如何了?” 林京洛正看得起劲,猝不及防瓜就砸到了自己头上。 第71章 不必谢我。 她连忙放下茶杯,端正姿态,恭敬地回道:“祖母,那沈大夫的为人您是知道的,最是正直端方,作风踏实。只是他那性子比较温吞含蓄,这种事情,急是急不来的。” “那也得抓紧些才是。”傅宁却不松口,又叮嘱了一句。 林京洛心下无语。这老太太一天到晚就盯着小辈的婚事,说她古板迂腐吧,她却又催着人去主动“追求”;说她不古板吧,这满脑子装的又尽是门第联姻。 江珩适时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说服力:“老夫人,京洛表姐上次已被大夫人提醒过,行事需有分寸,不可失了体统。与沈大夫之事,确实急不得,还需徐徐图之。” “是啊,祖母,”林月淮早已放下手帕,恢复了那副端庄温婉的大小姐模样,从容接话,“京洛妹妹年纪尚轻,若是终日跟在沈大夫身后,难免落人话柄,徒增笑谈。此事,还是顺其自然最为妥当。” 她说着,目光转向一旁仍处于震惊中的林京洛,对着她极轻地、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笑,那眼神仿佛在说: 不必谢我。 “月淮说得在理,顺其自然便好。”傅宁点了点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听闻今晚沈大夫也应邀赴宴了,京洛你倒是可以……” “祖母!”林月淮轻声打断了傅宁的话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制止。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傅宁见状,只好笑着摆摆手,“你们都回去好生准备今晚的宴席吧。” 林月淮再次看向林京洛时,却发现对方早已收起了先前吃惊的神色,正用一种探究的、若有所思的目光紧紧盯着自己。 林月淮并未回应那目光,只是率先起身,步履从容地出了门,没有理会身后林京洛的注视。 林京洛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膝头轻轻敲打着,心中暗忖: 难不成……上次中秋夜被江珩撇下后,林月淮转而就被沈玄琛吸引了?若是他们两人已然两情相悦,我再掺和进去,恐怕就不太合适了吧? “走了,京洛。” 林枝意轻轻拉了拉林京洛的胳膊,低声催促道。 林京洛抬起头望去,只见江珩早已起身,身影恰好消失在门帘之外。 不行, 她心下暗道,今晚得好好观察一下情况再说。 【九韶酒楼门前】 灯火辉煌的酒楼门前,人影绰绰。林京洛和林枝意各自安静地侍立在母亲池闻笙与李荷身侧。 不远处,林海成正与县令金寻深一同,陪着言泽川寒暄。言泽川身旁的言峥,却有些心不在焉,眼神总是不自觉地斜瞟向林枝意的方向。 “他一直这么盯着你,你不觉得有点……瘆得慌吗?”林京洛实在受不了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炽热目光,凑近林枝意耳边,故意压低声音吓唬她。 林枝意却是一脸茫然,转过头轻声反问:“为何会觉得恐怖?” “你想啊,”林京洛煞有介事地分析,“这般严肃重要的场合,他的眼睛还像长在你身上似的。你们尚未成亲,他便如此寸步不离地紧盯着;若真成了亲,他岂不要一天十二个时辰都黏在你身后了?” 林枝意闻言,非但没怕,反而转头望向言峥。恰好对上他望过来的视线,言峥立刻扬起一个灿烂又带着点傻气的笑容。林枝意也不由自主地弯起眉眼,回头对林京洛软声道: “不会啊。这说明他时时刻刻都在意着我呀。” 林京洛再次将目光投向那个一脸傻气的言峥,本想给他一记警告的眼刀,视线却不经意间触及他身旁那人—— 只见江珩一改往日浅色衣袍的打扮,今日竟穿了一身墨色,周身气息沉静,倒比平时更显疏离难近。 林京洛心头莫名一紧,赶紧转过头,看着身旁仍沉浸在甜蜜里的林枝意,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算是深刻体会到了:一个恋爱脑,伤的是自己;两个恋爱脑凑在一起,伤的可是旁观的人。 她索性抱起双臂,百无聊赖地看向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是林枝意?不对。 林京洛疑惑地歪过头望去——这一看,差点让她僵在原地。 只见池闻笙、林枝意、李荷、林月淮、孟婉卿,甚至连祖母傅宁,都齐刷刷地微微歪着头,目光无一例外地落在她……抱在胸前的双臂上。 “快放下。”林枝意在一旁焦急地小声提醒。 林京洛虽不明所以,还是依言乖乖放下了抱在胸前的双臂。她抬起头,正对上祖母傅宁的目光,只见傅宁正疯狂地朝她使着眼色。 林京洛顺着傅宁暗示的视线望去,只见街对面,沈玄琛一身天蓝色锦袍,正仪态端方地缓步朝这边走来。 这老太太上辈子怕不是个专职牵红线的月老吧? 林京洛心下暗自嘀咕,刚才那阵仗,她还以为是圣驾亲临了呢。 尽管内心吐槽,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将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摆出了一副标准的闺秀姿态。 “沈大夫来了!快快请过来。” 金寻深热情地拉过沈玄琛的手,语气中满是感慨,“我们吕县能有沈大夫,实乃吕县之幸,不——是整个明州的幸事啊!” 他激动地对着言泽川和林海成说道:“近来明州其他县频发疑难杂症,各地大夫皆束手无策。没想到沈大夫所到之处,竟是妙手回春,百姓皆称颂不已!” 言泽川不同于林海成的圆滑世故,向来对这般真心为民办实事的人格外观赏。 他闻言颔首,语气诚挚:“沈大夫可谓华佗再世。县令大人所言极是,确是明州之幸。老夫此前竟不知明州还有这般人物。” 沈玄琛神色谦逊,微微躬身:“诸位谬赞了。医者本心,不过是尽份内之责罢了。晚辈此前一直随祖父在瑶云县行医,今年因家父身体不适,才前来吕县帮忙照料。” “孝子,真是孝子!”金寻深连连称赞,又道,“今日那边家姑娘也来了,她亦是医术精湛,你们二人正好可切磋交流一二。”几人对沈玄琛的夸赞仍在继续。 一旁的傅宁听着众人对沈玄琛的连连称赞,心里早已乐开了花,没想到京洛这丫头眼光倒是不错,竟挑了这么个有才有德的女婿。 “来了——!” 众人的目光霎时被街道上缓缓驶来的马车队伍吸引。林府的马车在吕县已算是数一数二的讲究,可这京州来的车队,竟像是用金箔镀过一般,在灯火下流光溢彩,尊贵之气逼人。 所有人的视线都紧紧追随着那行驶的马车,连街边的行人也自动退至两侧,纷纷驻足,都想看看这车里下来的究竟是哪位大人物。 只听车夫一声清晰的:“小姐,到了。” 第72章 是不是变态啊!! 随着马车在众人面前稳稳停下,车夫利落地一跃而下。旁边的侍卫立即上前,将一张精致的脚踏凳轻放在车辕下方,随后恭敬地退至一侧垂首侍立。 言泽川的神情与旁人迥然不同。他已许久未见自己的孙女,此刻心情竟比县令金寻深还要激动几分,忍不住向前迎了几步。 林家众人则依旧保持着礼数,静候在原地。 言峥见言泽川如此情切,连忙跟上步伐,一同等候在马车前。他还不忘回头,朝林枝意的方向望了一眼。 而沈玄琛与江珩两人,却是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并未随众人上前。他们只是静默地望着那群簇拥在马车前的人,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但林京洛心中难掩激动,毕竟即将亲眼见到书中她最为喜爱的角色——言衿衿。 书中曾这般描绘言衿衿:肌肤莹白如雪,一双眼眸澄澈似一汪清泉,然而那秋水般的眼底深处,却蕴着几分疏离与清冷。她衣不染尘,偏爱素雅衣衫,发间常簪一支冷竹发簪,更衬得人气韵出尘。 林京洛一双眸子亮晶晶的,紧紧盯着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楠木车门,期盼着那一刻的到来。 楠木车门被推开时,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铃铛轻响。 纱质的门帘下,流苏尚在晃动,便被一双修长、却并非养尊处优般细腻的手利落地挂起。 率先探身而出的,是一个面容微圆、身着粉色团纹短衫与杏色百褶裙的小丫鬟。她梳着简单的双丫髻,仅以粉色发带装饰,整个人却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与欢喜,尤其是那双眼睛,自打掀开门帘起,便一直弯成了月牙,笑意盈盈。 紧随其后下来的,是另一位梳着双螺髻的丫鬟。她气质明显更为沉稳,举止间甚至透着一丝书卷气,想必是言衿衿的贴身侍女。 两位侍女一左一右,恭敬地立于脚踏凳两侧,齐齐伸出手,准备搀扶随后即将下车的主子。 比人更先闯入视线的,是一个略显磨损的嫩黄色药包,看那边角的痕迹,想必已用了不短的时日。 随着药包的轻轻晃动,林京洛仿佛隔空嗅到了一股清苦的药香。 随后,她才看清来人的装束——一身浅米色交领短衣,深绿色的襟边如同初春勃发的新枝,利落的剪裁中隐隐透着一股不拘小节的泼辣劲儿。 青绿色的广袖随行动轻晃,带起微风,那份洒脱不羁全然藏在这看似随意却别有章法的衣着之中。 发丝被简单地编起放在右肩,只用一根红绳随意束了尾。 林京洛全然未曾料到,这边藜竟是如此打扮,丝毫不符合她对于京州贵女那般珠环翠绕、步步生莲的刻板印象。 紧跟其后现身的,便是言衿衿。一身水绿色的裙裾,在她那般端庄持重的身形映衬下,竟是纹丝不动,仿佛静水无波。 “衿衿啊!”言泽川激动地迎上前去,双手紧紧握住言衿衿的手,上下打量着,感慨万千,“几年不见,竟已长得这般高了!” 言衿衿回握住祖父的手,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沉静模样。她目光淡淡掠过言泽川身后的言峥,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祖父若是留在京州,岂不是日日都能见到衿衿?” 言泽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无奈模样: “你啊,就和你爹一个性子,凡事都这般一板一眼。” 他赶忙转向一旁的边藜,笑着打圆场:“倒是小藜,我方才差点没认出来!真是愈发随了你母亲,出落成个美人胚子了。” 边藜闻言,爽朗一笑:“言爷爷,您若是夸我随了母亲的医术,我怕是会更开心些。” 言泽川连连摆手,语气里带着慈祥的调侃:“你们这两个姑娘,真是一点没变,还是这么伶牙俐齿。老夫啊,是说不过你们喽。” “女大十八变,言老这是许久未见,太过欣喜了。” 金寻深适时地插话,脸上堆满殷勤的笑容,“言小姐,边小姐,听闻二位要莅临吕县,早已备下宴席,为二位接风洗尘。” 他虽是一县之令,姿态却放得极低,深知自己这官职在京州四大家面前,终究是微不足道。 “多谢金县令费心。”言衿衿仍握着言泽川的手,脸上的神情终于柔和了些许,轻声道:“祖父,我们进去吧。” 她另一只手自然地挽起一旁的边藜,正要举步,却在行至沈玄琛与江珩面前时,被边藜手上悄然施加的力道止住了步伐。几人顿时停了下来。 金寻深见状,赶忙上前殷勤介绍:“这位是我们明州今科的解元,江珩江公子。”他又指向一旁的沈玄琛,“这位是吕县生德馆的沈玄琛沈大夫,医术精湛,说不定日后在医术上,还能与边小姐交流一二呢。” 言衿衿的目光掠过一旁只是微微颔首、沉默不语的江珩,随即转向另一侧的言峥。那眼神中的嫌弃,几乎快要满溢出来。 边藜向前迈了一步,目光落在沈玄琛身上,挑了一下眉毛,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沈大夫……沈玄琛。”她轻轻念着这个名字,仿佛在舌尖细细品味其间的意味。 林京洛轻轻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林枝意,压低声音道:“她怎么不和言峥打招呼?你不觉得这有点奇怪吗?” 林枝意像是才猛地回过神,视线仍胶着在边藜身上,有些干巴巴地回道:“不……不知道啊。” 宴会设在三楼。林京洛故意磨磨蹭蹭地走在最后,却没想到江珩竟也不知何时落在了后方。原本还能悠闲踱步的她,此刻只觉得每一步都像生了根,僵硬极了。 谁知江珩突然步履变快,几步便缩短了距离,与她仅隔着一两级台阶。林京洛摆动的手臂甚至能时不时碰到他的衣袖。 她只觉得这人像块甩不开的影子,阴魂不散。心烦意乱之下,她故意重重一摆臂,手肘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江珩的胳膊上。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撞完他之后,林京洛自己的手肘也传来一阵清晰的痛感。 身后的江珩却连一丝吃痛的闷哼都未曾发出,依旧不紧不慢地保持着那近乎贴身距离,跟着她一步步往上走。 是不是变态啊! 林京洛在心底无声呐喊 第73章 我亦因此对他心生爱意。 在一阵极度不适与压不住的怒火中,林京洛终于踏上了三楼,立刻快走几步,与江珩甩开了老远的距离。 这人本就是强取豪夺的典型,如今这般行径,实在太吓人了。 她紧挨着林枝意坐下,目光却忍不住瞟向门口。恰巧看见江珩进门的刹那,他嘴角竟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上扬弧度,一只手还轻轻捂着刚才被她撞到的胳膊。 这么弱不禁风? 林京洛一边活动着仍有些隐隐作痛的手肘,一边在心里嗤之以鼻。 她狠狠地瞪着江珩走向座位的背影,暗自解气道:活该!谁让你干这种“尾随”的勾当! 林京洛刚收回瞪视江珩的视线,便敏锐地察觉到一道不甚友善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精准地循着感觉望去——竟是边藜? 她不会还不知道言峥和林枝意的事吧?消息也太闭塞了! 林京洛心下诧异,她该盯着林枝意看才对,瞪我干什么? 罢了,看就看吧,反正迟早她会知道真相的。 此时,雪茶已悄无声息地将林京洛的餐具茶具布置妥当,安静地侍立在她身后。 林京洛环视了一下自己这桌的几人。 孟婉卿的姿态与傅宁急于同京州贵女建立关系的热切截然不同,她脸上带着一种漠不关心,甚至隐隐有些不耐烦。 根据林京洛从前在书中读到的以及这些时日的相处,她早已发觉,这位母亲对于能否在京州立足并无多大执念,她似乎更满足于在吕县这样的小地方过着平静安稳的日子。 她对林月淮,也似乎从未抱有那种必须与高门显贵联姻的期望。 当初她是唯一一个反对林海成将林扬舟送往京州的人。 因此,她并不在意江珩是否中举、能否光耀林府门楣。她不喜江珩,纯粹是因不喜他那过于深沉的性子,以及他惯会装可怜、博取林月淮同情的手段。 一旁的林月淮对此番热闹的场面也同样显得兴致缺缺,只是一直有一下没一下地搅拌着碗里的汤羹。 上午林京洛还猜测她是否对沈玄琛生了些兴趣,眼下看来,似乎也并非如此。 这群人终究不是男主许思安,又怎能轻易入得了女主的眼呢? 林京洛仔细观察完席间众人的神色,目光再次转向主桌的言衿衿。 只见她神情淡然,姿态娴雅,不愧是自己最为倾心的女性角色,周身散发的气质,就如同书页散落空中,被清风徐徐带起那般,宁静而富有诗意。 “不知哪位是林京洛姑娘?” 这充满敌意的声音,如同一把淬冷的利剑,骤然划破宴席间的和乐气氛,精准地直刺向林京洛。 林京洛正握着汤勺的手微微一顿。 林月淮吃惊地望向主桌的边藜——她脸上明明是惯常的冷漠,此刻却故意扯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近乎恶劣的笑意。 林月淮的眉头不禁微蹙,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一旁缓缓抬起头的江珩。 果然是全文中最有胆色、最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林京洛心下暗叹,没想到在这种场合,她也选择直接宣战。 罢了,先替林枝意挡下这一遭吧。 “边小姐安好,”林京洛从容地放下手中的汤勺,不卑不亢地站起身。 发髻上那支精致的桂花鎏金珠钗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流转着细碎的光泽。“我正是林京洛。” “没想到初次见面,便能得边小姐如此‘青睐’。”林京洛唇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语气不疾不徐。 “哼。” 边藜毫不留情面的一声冷哼,瞬间让整个宴席的气氛降至冰点。林京洛却不慌不忙地取出锦帕,姿态优雅地虚拭了一下唇角,仿佛真的沾了什么不存在的污渍。 “看样子……是京洛会错意了,边小姐并非青睐,”她轻轻收起锦帕,抬眼直视边藜,“不知边小姐有何指教?” “你喜欢沈玄琛?” 边藜这冷不丁的一句问话,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水面,让林京洛彻底怔住了。那举在半空、还捏着锦帕的手瞬间僵住。 她下意识地看向那个眼尾微挑、神情倨傲的边藜,又不由自主地瞥向最右侧那桌的沈玄琛,却见他依旧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钉子一样,牢牢钉在了林京洛身上。 什么情况?这跟沈玄琛又有什么关系? 林京洛只好将眼神直勾勾地射向言峥,试图用目光传递无声的呐喊:你倒是说句话啊!这可是你的爱慕者! “边小姐,”言峥接收到林京洛几乎要喷火的视线,赶忙起身打圆场,“我们在座诸位上次皆在鸣山避过暑,也算有些交情。但这实在论不上心仪与否这等事。” 虽然他自个儿也没弄明白,话题怎么会突然拐到沈玄琛身上。 然而,边藜的眼神依旧冷冽如冰,仿佛完全没听见言峥的话。 这时,言泽川轻轻拍了拍言衿衿的手,同时温和地开口,试图缓和气氛:“小藜啊,你与这位沈大夫莫非认识?” “认识。”言衿衿接过话头,替边藜回答道, “前两日我们途经吕县邻县时,偶遇一位昏迷不醒的妇人。其病症颇为古怪,连藜藜这般医术都一时束手无策。恰逢沈大夫路过,施了几针,那妇人便恢复了神智,休息片刻后竟自行站了起来。” “连边家医术都奈何不了的病症,沈大夫竟能妙手回春?”金寻深闻言激动不已,“没想到我们吕县竟藏着如此一尊大佛!” 言泽川也颔首表示赞同: “沈大夫的确医术了得,令人钦佩。” 就在众人纷纷将话题转向称赞沈玄琛医术之高时,林京洛暗自松了口气,正准备顺势坐下,却没想到边藜再次开口,声音清冷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沈大夫确令我刮目相看,我亦因此对他心生爱意。只不过……”她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投向林京洛,“听闻林家三小姐这段时日对沈大夫却是纠缠不清, 的确,自己先前是日日去寻沈玄琛,可这等事是谁竟给传了出去? 虽她自己并不十分在意,但孟婉卿却极看重脸面——果不其然,孟婉卿此刻已沉下脸,目光如刀般射向林京洛。 “边小姐从旁处随意听来的话头,怎能如此轻易便信了呢?”林京洛稳住心神,试图辩解。 边藜当即又是一声冷哼,语气更冲:“谁说我是随意听来……” “边小姐。”沈玄琛忽然开口,声音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打断了她的话。 他站起身,朝着边藜微微颔首,“多谢边小姐在医术上的赏识。然而,林三小姐仍是待字闺中的女子,她与在下正常的交友往来竟被传成如此不堪的流言,恐对林小姐清誉有损,此举大为不妥。” 他说着,抬眸望向林京洛,眼神复杂难辨。 而另一侧,江珩只是轻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眼眸深邃如墨,沉默地望向林京洛的方向,看不出情绪。 第74章 还无法与他相守 “沈大夫说得在理。”林海成见状,立刻出声附和,语气带着维护,“我们京洛虽说性子是活泼跳脱了些,但该有的分寸还是懂得把握的。边小姐怕是听了些不实的传言,有所误会了。” 金寻深连忙接过话头,打着圆场:“是是是,京洛姑娘本就性情开朗,广爱交友。更何况沈大夫还于她有救命之恩呢,两人之间这份深厚的情谊,自然是与寻常不同的。” 林京洛看着眼前这群人七嘴八舌地替她遮掩开脱,心中不由感慨:可想而知,这边藜给人的压力有多大,竟让在场众人如此急于缓和气氛。 “藜藜,”言衿衿轻轻拍了拍边藜的手背,将一盏茶递到她面前,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些许安抚与告诫,“你就是性子太急,莫要吓着人了。” 她顿了顿,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轻声补了一句: “别闹了。” 边藜还不忘狠狠地瞪了林京洛一眼,而林京洛只当全然没看见,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对着林枝意低声抱怨: “我真是躲不过这些无妄之灾。” 她又用指尖轻轻戳了戳林枝意,压低声音疑惑道:“这位大小姐的心也变得太快了吧?喜欢言峥那么久,怎么随随便便就又看上沈玄琛了?” 林枝意似乎这才松了口气,目光也瞥向沈玄琛的方向,侧头靠近林京洛,小声回道:“你还说别人?你当初第一次见到玄琛哥,不也嚷嚷着非他不嫁?” 林京洛放在桌下的手连忙摆了几下,一副敬谢不敏的模样:“可不敢了!你的玄琛哥还是留给那位大小姐吧,我还是保命要紧。” 谁知林枝意听到她这番话,神色一下子沉了下来,语气也带上了几分不悦:“你对玄琛哥竟不是真心?说让就能让的?” 林京洛有些心虚地瞟了一眼正在邻桌与人交谈的沈玄琛,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当然是真心想和他成亲的。”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可他又不喜欢我,现在再加上边藜横插一脚,我…我还是趁早放弃算了。” 林枝意握着筷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不满:“京洛,你这未免也太儿戏了!” “不是的!”林京洛一时情急,声音不由拔高了些,连旁边的林月淮都闻声投来了视线。 林京洛只好赶紧对她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随即压低声音急切道:“你怎么听不明白呢?是你玄琛哥他不喜欢我,我选择放弃,怎么反倒成了我儿戏?” 她凑得更近些,神秘兮兮地补充道:“而且我发现,你玄琛哥好像对林月淮有点意思。” 林枝意闻言,立刻转头看向沈玄琛,眼眸中情绪流转,“万一……” 她刚想说些什么,却感受到林月淮投来的目光,立刻收敛了外露的情绪,转而压低声音反问:“你怎么知道的?” “女子的直觉啊!”林京洛说得一本正经,“难道你没发现吗?” 林枝意摇了摇头,似乎不想再深究那个话题,转而眨了眨眼,带着几分狡黠试探道: “你不会是喜欢上江公子了吧?所以才这么轻易就放弃了玄琛哥?” 林京洛刚好夹起一筷子青菜,闻言直接塞进了林枝意的碗里,没好气地嗔道: “请你谨言慎行!我之前不就同你说过吗?我只是想明白了,不再去招惹他、欺负他,可不代表我就喜欢上他了。” 她将自己心底那偶尔会冒头、却又总是被她慌忙按捺下去的心思死死压住,继续面不改色地“哄骗”着林枝意: “你啊,少操心我的事了。” 林京洛突然转过身,凑近母亲池闻笙耳边,压低声音急切地说: “娘亲,回去后若是祖母又要张罗着给我相看人家,您一定得劝劝爹爹。我还小,真的不想这么早就成亲。” 池闻笙眼眸都未抬一下,只是淡淡反问:“旁人一与你相争,你便怯了退缩了?” 林京洛心里一阵委屈。一个个的,当初她追着沈玄琛跑的时候,也没见谁真出力撮合;如今她选择放手,反倒一个个替她惋惜起来。 “娘亲,咱们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吗?”她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恳求。 “你若当真心仪沈大夫,何不为自己争取一番?”池闻笙的语气依旧平静。 林京洛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更轻却更认真了: “娘亲,我……我已有其他心仪之人了。只是眼下这几年,还无法与他相守。求求您了,千万拦着祖母和大夫人,别让他们随意将我许配给旁人。” 池闻笙对女儿这般“多情”又坦然的告白略感惊讶,但心底终究是不愿她嫁与不喜之人。她微微颔首,低声警告道: “这次既有了心仪之人,便莫再四处宣扬了。你们可曾互通心意?” 就在这时,江珩忽然感受到一道灼热却又迅速闪躲的目光。他抬眼望去,只见林京洛耳尖微红,正凑在池闻笙耳边低声说着什么,神态间带着几分罕见的羞赧与认真。 那头,傅宁正用前所未有慈祥温和的语气对言衿衿和边藜说道: “两位小姐初来吕县,定然诸多不熟悉。日后我让我家这几个女娃多带着你们走动走动,也好尽快熟络起来。” 林京洛还是头一回听到傅宁用如此和蔼可亲的语调说话,简直像个超级无敌好的老太太,与平日判若两人。 金寻深连忙在一旁笑着应和:“老夫人说得极是!女儿家之间更易融洽相处,定有许多体己话要聊。” “过两日书院正要举办赏菊会,你们来得正是时候。”言泽川含笑拍了拍言衿衿的手,随即转向林月淮这边,语气和煦地说道:“你们林家的女娃娃,到时也一同前来吧。” “是。”林京洛与林月淮、林枝意两人齐声应道。 林京洛脸上立刻浮现出满满的期待。 她记得原文中,这场赏菊会上,林月淮和徐莱误以为言衿衿对江珩有意,徐莱更是故意在赋诗环节处处针对言衿衿。 奈何才学不及,根本不是言衿衿的对手,反倒自取其辱。 第75章 比起林京洛那份坦荡鲜活 念及言、边两位姑娘一路舟车劳顿,宴席便早早散了场。 众人依旧聚在九韶酒楼门前,只是夜色渐浓,街上行人稀疏,早已不似傍晚时分那般喧闹。 林京洛一如既往地安静侍立在池闻笙身侧,看着双方寒暄道别,说着些客套话。 “明日,我与藜藜就多有叨扰,麻烦林家三位小姐了。” 言衿衿正要踏上马车的脚步微微一顿,转过身来,朝着林府女眷这边轻声说道。 傅宁立刻笑着迎上前几步,脸上堆满了慈和: “不打紧,不打紧!女儿家正当如此,多结识些朋友才是正理。” 言衿衿保持着那恰到好处的微笑,微微颔首,随即在侍女的细心搀扶下优雅地登上了马车。 边藜则身形轻巧,利落地紧随其后。 只是在即将完全进入车厢的那一刻,她忽然回头,冷傲地瞥了林京洛一眼。 “先送小姐们回去好生歇息吧。” 言泽川对着马车和随行的侍卫挥了挥手。车夫领命,马车缓缓启动,朝着长安园的方向驶去。 林京洛感受到边藜那最后一道的视线,不由轻叹了一口气。 池闻笙转过头来,瞧见女儿这副又是无奈又带着点委屈的可爱小模样,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言泽川转过头,对着江珩和言峥吩咐道: “你们俩明日也一同陪着她们几个姑娘家吧,人多些,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言峥自然是求之不得,如今有了这般正当的理由,他必定是要去的。 江珩看起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但在听到言泽川的话时,还是及时做出了反应,举止雅正地微微颔首,表示应允。 “还是言老思虑周全。” 金寻深笑着拱手, “那我就先告辞回府了。林老爷,言老,您二位也请早些回府歇息。” 言泽川温和地点点头,林海成也在一旁跟着颔首致意。 金寻深话音刚落,一辆明显比言衿衿的马车简朴许多的官家马车便驶了过来,停在一旁。 言泽川目送着金寻深的马车渐渐驶远,随后目光不着痕迹地转向林枝意。 林枝意触及那道视线,极轻微地朝李荷身后缩了缩。 李荷脸上依旧堆着得体的笑容,心里却早已将女儿骂了千百遍: 这千载难逢能与言家更进一步的机会,她竟还是这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 傅宁同样将林枝意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不同于李荷只在心中暗骂却无实际行动。 傅宁看似慈爱地轻轻拉过林枝意的手,面上带着和煦的笑,指尖的力道却让林枝意瞬间感到手腕生疼。 “枝意这孩子,性子是怯懦了些,好在有言峥这孩子能时常看顾着。” 傅宁笑着打圆场,手上却未松开分毫。 言泽川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无意间掠过言峥。 那小子满心满眼都是林枝意,根本藏不住。 他倒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年轻人真心相爱总是好的。 只是上次傅宁私下与他提起时,他着实吃了一惊。 这吕县谁人不知言峥从前一心扑在林京洛身上,如今怎就突然变成了林枝意? 虽说林枝意与林京洛同为商贾庶女,但他并不十分在意这些门第出身。 而且林枝意至少比那林京洛名声好些,也安静乖巧,不似那般闹腾。 可这几次接触下来。 他看着那看似唯唯诺诺的林枝意。 却总觉得比起林京洛那份坦荡鲜活,似乎终究是缺了点什么。 言泽川视线一转,瞥见林京洛正用她的小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悄悄蹭着池闻笙的衣袖。 那模样活像一只在猫妈妈身边撒娇的小猫。 他心下暗叹: 算了,看样子也是个心思简单 不大聪明的。 “无妨,” 言泽川开口道,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言峥这孩子本就有些缺心眼,但心地终归是好的。” 他说完,朝着众人微颔首,便不再多言,径直朝长安园的方向走去。 他既未明确认可两人的关系,也未当场否决——毕竟,言峥真正的亲事,终究还需远在京州的他父亲来做主。 傅宁这才松开了林枝意的手。林枝意立刻用另一只手轻轻揉着被攥得生疼的手腕,低着头,默不作声地数着地上虚无的砖缝。 李荷自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可她自己的双手却如同僵硬的枯木,动弹不得。 她本以为这门亲事已是板上钉钉,可言泽川这番意味不明的话,真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让她瞬间透心凉。 言峥一见林枝意那副委屈垂头的模样,当下便想冲过去,胳膊却被一只有力的手牢牢攥住。 只听江珩语调闲散,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意,提醒道:“言老已经走远了。” 一旁的沈玄琛看着黯然神伤的林枝意,眼眸微动,流露出一丝不忍。 可当他看见林京洛一把将林枝意拉过去。 紧紧搂在怀里,那护犊子的架势活像只警觉的小猫妈妈时。 他眼底微微一亮,紧绷的神情也随之轻松了下来。 江珩和言峥自然也瞧见了这一幕。江珩攥着言峥胳膊的手下意识地松了些力道。 言峥则在心里给林京洛竖起了大拇指: 不愧是我的好兄弟! 只是他实在想不通:之前老爷子明明还挺赞同的,今天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林京洛低下头,仔细瞧着林枝意有没有掉眼泪,故意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悄声说: “这人啊,越是年纪大,手劲反倒越狠。下次你就借口搀扶她,悄摸摸地掐回去一把,出出气。” 林枝意听到她这故意逗弄人的话,终于破涕为笑,转过头轻声道: “我可不敢。” “放心吧,” 林京洛语气笃定地继续安慰, “言峥的祖父和祖母可不是一回事。我看得明白,你和言峥啊,肯定能修成正果的。” 她说着,朝言峥的方向努了努嘴: “你看那个傻大个,满心满眼装的都是你。” 林枝意顺着林京洛的话, 望向街道上那个一步两回头。 满脸写着担心的言峥。 眼中的笑意却骤然消失殆尽。 一种连林京洛都捉摸不透的沉重与压抑瞬间笼罩了她全身。 第76章 江公子瞧着孱弱,分量倒是不轻! 另一边,傅宁刚准备登上马车,忽又想起林京洛和沈玄琛的事。 她是从心底里喜欢这位沈大夫,尤其是方才听到县令等人对他那般夸赞。 更是打心眼里觉得这是个万里挑一的好女婿。 可一想起边藜那副冷傲逼人、咄咄逼人的模样,她心里又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老太太转过身,招手让林京洛上前,压低声音嘱咐道: “祖母日后定再为你寻个更好的如意郎君。这沈大夫你若觉得拿捏不住,便就此作罢也罢。祖母给你挑个好的如意郎君。” 傅宁是第一个开口让她放弃的人。林京洛看着傅宁这副模样,心中很是不平,脱口问道:“为何?” 傅宁只觉得这孙女有些不开窍,语气不由得重了几分:“我们林家,如何能与边家相比?你把脑子放清醒些!” 这其中的道理,林京洛岂会不知?可从傅宁口中如此直白地说出,却让她感到格外刺耳。 她心下一寒,但那冷意很快便如春冰消融。她脸上扯出一个乖巧顺从的笑容,轻声道: “祖母说的是。只是京洛还是想自己来挑未来的如意郎君。” 说着,她还特意扯住傅宁的衣袖,轻轻晃了晃,做出小女儿撒娇的姿态。 傅宁本就因逼她放弃而有些过意不去,此刻见她这般听话乖巧的模样,心一软,终是松了口: “好吧,依你。” 傅宁从前只觉得这林京洛是个专会惹是生非的祸头子,性子冲动莽撞,整日还打扮得花枝招展,平白丢了林家的脸面。 可如今瞧着眼前正拉着自己衣袖撒娇的孙女,她忽然惊觉。 不知从何时起,这孩子已不再穿那些招摇过市的艳俗衣裳了。 虽比不上林月淮那般端方大气。 得体,却也比林枝意那总是缩手缩脚、显得小家子气的模样要好上不少。 在马车旁等候上车的孟婉卿冷不丁地抛出一句话,语气冰凉: “天色不早了。你自个儿爱在外头玩闹是你的事,我们可得回府了。” 即便林月淮在一旁轻轻拉着她的衣袖示意,孟婉卿依旧扬着下巴,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 林京洛闻言,松开了拉着祖母的手,乖巧地应道: “祖母早些歇息。” 这才缓步朝另一边走去。 安排马车时,林月淮和孟婉卿自然与傅宁同乘一车。 林海成原想与池闻笙一车,可看着眼前仅有的三辆马车,只得让李荷也一同上去。 他的目光扫过剩下的林京洛和林枝意,又瞥了一眼静立一旁的江珩,只好吩咐道: “你们俩便和江珩乘一辆车吧。” 他顿了顿,尤其看向林京洛,忍不住又多叮嘱了一句: “路上安分些,莫要惹是生非。” 虽说这段日子林京洛确实收敛安分了不少,但林海成心里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生怕她又突发奇想。 闹出什么幺蛾子。 林海成与沈玄琛简短道别后,便登上马车离开了。 此刻的街道愈发空旷,几乎只剩下林京洛几人以及九韶楼伙计。 而那驾马车的小厮不知为何动作格外迟缓,林京洛心里忍不住嘀咕: 这要是林钱驾车,怕是早就到府了。 她只觉得眼前的气氛说不出的古怪。 与江珩之间自不必说,那份尴尬早已根深蒂固; 可面对沈玄琛,上次分别时闹得颇不愉快,如今自己虽已决定放弃追求他,但他却并不知道。 不对, 林京洛转念一想,他心仪的是林月淮,定然巴不得我离他越远越好。 今日他好歹也算出面替自己解了围。 既然如此,便不去打扰他、 不再惹他心烦了。 正想着,江珩却先于沈玄琛一步,缓步走到了林京洛身旁。 而林京洛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那辆磨蹭的马车,似乎并未察觉身边多了个人。 另一边,沈玄琛停在了林枝意面前,声音温和: “听闻你昨日来生德馆寻过我,是有什么事吗?” “是京洛找你。” 林枝意说着,下意识地向后一退,恰好将身后的林京洛暴露在沈玄琛的视线里。 林京洛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开口,语气尽量显得轻松自然: “我啊,就是去给苍耳送些小玩意儿,顺便也看看你。” 沈玄琛微微颔首,正欲开口,却被一道清润却透着敌意的声音打断: “京洛表姐,该上马车了。” 林京洛下意识地回头,撞入眼帘的便是江珩那张脸。 本该是十七岁少年郎的明朗模样,此刻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深不可测的寒意,让人望而生畏。 江珩说完,便先于林京洛一步踏上了马车。 林京洛原本被他这副模样弄得有些发懵。 此刻见他站在脚踏凳上,便也紧跟其后。 故意站得极近。 几乎要贴到他背上。 存心让他也体验一把被骚扰、不得安宁的感觉。 然而,林京洛全然看不见,走在前面的江珩,唇角正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突然,林京洛感觉眼前有什么东西猛地向前倾覆。 那阴影仿佛比浓墨般的夜色还要沉——是江珩要倒了! 她立刻上前一步,双臂迅速环抱住江珩的腰身,试图稳住他。 预想中的沉重并未出现,但她的胳膊却实实在在地搂住了他的腰。 比上一次意外接触时更清晰地感受到,那看似挺拔的身形下,衣衫包裹着的腰身竟是精瘦而结实。 万幸的是,江珩只是踉跄了一下便稳住了身形,并未真的倒下。 否则,两人当众摔作一团,那才真是丢人丢大了。 “干嘛呢?!!” 林京洛没控制住,瞬间切换成了最本真的状态,一个大男人,上个马车还摇摇晃晃的! “许是方才饮了些酒,有些头晕。” 走在前面的江珩摇了摇头,声音听起来带着几分虚浮, “不胜酒力。” 不胜酒力?! 林京洛严重怀疑他是在内涵自己上次亲吻的事,但苦于没有证据。 她只能咬着牙,用力将他往车上推了一把,没好气地嘟囔: “江公子瞧着孱弱,分量倒是不轻!” 林京洛没好气地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臂。 江珩像是这才想起道谢,低声道:“多谢表姐。” 随即,他伸出一只手,站在马车上,语气平稳:“我扶你。” 第77章 毫不掩饰地露出不悦的神情 林京洛立刻意识到,身后那两双眼睛。 沈玄琛和林枝意的——定然正紧盯着这边,等着看热闹。 她当即身子一偏,灵巧地绕开了他递来的手,如同一条滑溜的鱼儿,径直从他身旁的空隙钻进了马车。 就在林京洛身影没入车厢的刹那,江珩眼底那点残存的笑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面色沉了下来,毫不掩饰地露出不悦的神情,目光冷冷地投向仍站在马车前的那两个人。 “时辰不早了,沈大夫也该早些回去歇息了。” 江珩说完,便抬手掀开车帘,俯身钻进了马车。 沈玄琛的目光掠过那尚在微微晃动的帘子,继而落在林枝意脸上,语气温和: “若心中有不快,随时可来生德馆寻我。”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转向那紧闭的车门帘,似乎还想问什么:“她……” “玄琛哥,” 林枝意的语气却带着几分生硬的冷, “我们该回去了。” 她说完,便在青雾的搀扶下登上了马车。 雪茶和青雾则一左一右,随行在马车两侧。 马车缓缓调转方向,朝着长青苑驶去,逐渐融入浓重的夜色之中。 沈玄琛独自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衣袖下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马车内,林枝意一进来便径直走到林京洛身边坐下。 而江珩则一如既往地保持着闭目养神的姿态,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林京洛只觉得车内气氛闷得慌,索性趴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中偶尔掠过的零星灯火与天幕上的点点星光。 出乎她意料的是,那辆她觉得磨蹭至极的马车,竟很快便驶回了林府门口。 车刚一停稳,林京洛就迫不及待地想要起身,却被林枝意一把拉住了衣袖。 林枝意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依旧闭目养神的江珩,无声地传递着信息: 你叫他一下。 林京洛立刻摇头,用口型坚决回应: 我不想! 赶紧走吧! 她拉着林枝意就要往车下溜。 突然,一旁看似睡着的江珩动了一下。 他原本规规矩矩放好的长腿倏然伸了出来,不偏不倚,正好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小姐!到了!”车外又传来雪茶的催促声。 可车厢内的江珩,除了方才那一下伸腿拦路,便再无动静。 甚至连呼吸都显得异常平稳悠长,仿佛真的沉沉睡去。 “小姐?”外面的声音带着几分疑惑。 “等会儿!”林京洛不得不朝外喊了一声,语气有些急躁。 林京洛松开林枝意的手,看着横亘在眼前的这条腿。 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狠狠一脚踩下去! 但旋即又觉得这未免太不文明。 突然她想到一个好点子,嘴角没忍住笑意。 身后的林枝意也好奇地探出身子,看看林京洛到底要干什么。 林京洛蹑手蹑脚地弯下腰,指尖悄悄探向江珩。 就在她准备捏住他鼻子把他憋醒的刹那,江珩却毫无征兆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里还带着刚醒时的朦胧水汽,眼底布着几缕红血丝,就这么直直地撞入林京洛的视线中。 她吓得手一哆嗦,指尖最终还是轻轻擦过了他的鼻尖。 “放心,” 江珩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却清晰无比, “我还活着。” “那就好。” 林京洛收回手,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视线刻意落在他那依旧纹丝不动的脚上, “到府了,该下车了。” 江珩这才慢条斯理地将脚收了回去。 林京洛见他终于让路,立刻拉起林枝意的手准备下车。 谁知,江珩竟突然起身,不着痕迹地抢先一步,挡在她前面,率先弯身出了马车。 林京洛盯着他那慢悠悠弯身出去的背影,内心那股想给他一脚的冲动简直难以抑制。 什么暧昧,什么尴尬,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一肚子火。 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江珩下了马车后,并未立刻离开,而是整个人稳稳地站定在脚踏凳旁,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 一旁的雪茶和青雾面面相觑,一时也不知该上前还是退后,只得安静地站在稍远些的地方。 不出所料,江珩的手又伸了出来,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形成一道格外醒目的风景。 林京洛却如同上车时一样,直接选择了无视。 她拉着林枝意的手,径直下了马车。 只是在错身而下的瞬间,她清晰地感受到江珩那微凉的指尖,若有似无地轻轻抚过了她的衣袖。 如同藏书阁一样的感觉。 雪茶和青雾见状,立刻上前,各自搀扶住林京洛和林枝意,踏进了府门。 江珩则不近不远地跟在她们身后。 林枝意担忧地回头望了一眼,恰好看见江珩在后面走得有些摇摇晃晃,步履不稳。 她轻轻拍了拍林京洛的手,低声道: “他好像喝多了。” 林京洛闻言回头望去,只见方才还好端端的江珩。 此刻竟是脚步虚浮,身形摇摇晃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倒在地。 他怎么每次沾点酒就变成这副模样? 这酒量未免也太差了吧! 她心下暗自嘀咕。 “喝多了就喝多了吧。”她语气颇为无所谓。 “要不要去扶他回房?”林枝意小声提议,语气里满是担忧。 林京洛听到这句话,简直如同听到了什么山崩地裂的骇人之语。 她立刻转头对着守在门边的小厮扬声道: “我们扶他干嘛?自会有人去扶他的,少操别人的闲心!” 然而林枝意还是忍不住一步三回头地望去,满眼不放心。 林京洛则强迫自己目视前方,却忽然瞥见一个黑影极快地一闪,似乎消失在了南院的方向。 她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圈,心里猛地一咯噔: 进贼了?! “京洛,”林枝意担忧地拽了拽她的衣袖,声音更低了, “好像……真的没人去扶他。” “怎么会?”林京洛下意识地反驳,随即也朝门口望去。 只见守在两旁的小厮依旧眼观鼻、鼻观心,站得笔直。 仿佛完全没看见不远处那个摇摇晃晃的江珩,丝毫没有上前搀扶的意思。 第78章 洛洛…… “啊!” 一道细微的惊呼声陡然响起。 守门的小厮终于忍不住抬起头,只见江珩在踏上府门石阶时,竟一脚踩空,整个人猛地向后倒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色的身影如风般疾掠而过。 林京洛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前,一把抱住了即将后仰摔倒的江珩。 奈何江珩的体重实在不容小觑,林京洛被他带得踉跄着向后跌退了好几步,重重踩下台阶。 她好不容易才勉强稳住两人摇摇欲坠的身形,可怀中的江珩却像是彻底没了骨头,整个人的重量完全压在了她身上。 他滚烫的呼吸毫无阻隔地喷洒在她纤细的脖颈上,带来一阵阵战栗般的痒意。 林枝意、雪茶和青雾三人也急忙跑下台阶,一左一右架起江珩的胳膊。 林京洛这才从他滚烫的怀抱里挣脱出来 她抬起头,目光扫向门口——那两个一直看热闹的小厮立刻低下了头。 正当几人合力,艰难地将江珩扶上门前平台时。 李荷却悄无声息地站在府内的阴影里,神色晦暗不明地看着她们。 只听她冷冷地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枝意,回院!” 林枝意局促不安地看向林京洛,小声对母亲回道: “姨娘,我先帮她们把江公子送回院子。” “枝意!”李荷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林京洛轻轻推了推林枝意的手,柔声劝道:“先回去吧,我和雪茶能应付的。” 林枝意仍不放心:“那让青雾留下帮你们。” “不用了,”林京洛摇摇头,“让她陪你回去。” 林京洛说完,便从青雾手中接过了江珩的另一只胳膊。 与雪茶一左一右搀扶着他,朝南院走去。 “小姐,您说这江公子为何动不动就晕倒呢?”雪茶忍不住小声问道。 这话可算问到了林京洛心坎上,她没好气地吐槽: “身子太虚了呗!稍微受点凉就晕,喝点酒也能晕。” “这江公子的确瞧着比寻常男子要孱弱些。”雪茶附和道。 然而,这句话却在林京洛心头意外地激起了涟漪。 孱弱吗? 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方才慌乱中瞥见的腰身线条, 以及掌心下那分明紧实、 充满力量的触感…… 脸颊突然不受控制地一热,扶着江珩胳膊的手也不自觉地用力了几分。 当林京洛和雪茶艰难地将江珩搀扶到他房门前时。 竟发现江九早已站在屋内桌旁等候,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局促不安。 他明明一副早知道自家公子会醉酒的模样,为何却不去府门口接应? “你应该去府门口接一下的,”林京洛喘了口气,没好气地说,“可累死我了。” 江九赶忙从她手中接过江珩,一脸歉意地回道: “公子只吩咐我在房内等候。” “行吧,”林京洛也懒得再多说,摆了摆手,“你好生照顾你家公子吧。” 她转头招呼雪茶:“雪茶,我们走!” “三小姐!” 江九一边费力地架着江珩,一边焦急地喊道: “您、您能帮我照看一下公子吗?我们这院里没有侍女。” 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小厮,一样的厚脸皮! 林京洛在心里暗骂。 “雪茶,”她立刻吩咐道,“你留下来帮他吧,我先回去了。” 雪茶早在林京洛喊她名字时,就已经重新迈步进了屋子。 “三小姐!”江九却又喊住了她。 林京洛一脸恨不得揍人的表情,没好气地回头:“又什么事?!” “我……我不会煮醒酒汤。”江九的声音带着十足的为难。 “那就让雪茶去煮!”林京洛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你!给!我!好!好!看!着!他!” “不行!” 江九一副怯怯懦懦的模样,嘴里说出的话却异常坦荡坚持。 “我得学着煮,说不定公子以后还会醉酒呢。” 林京洛闻言,缓缓转过身。 她的步子迈得极慢,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宛如从修罗场踏出的恶鬼。 一步一步地逼近江九和倚在他身上的江珩。 江九本就胆子小,看着林京洛这副骇人的模样,吓得拉着江珩连连后退了几步。 林京洛却猛地伸出手,一把扶住江珩的腰,将他稳住。 同时恶狠狠地盯着江九,几乎一字一顿地道: “不、学、会、煮、醒、酒、汤,就、别、回、来!” “是是是!”江九被吓得连声应道,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江九如蒙大赦,连忙冲出了房门,雪茶也忍不住偷笑一声,紧跟其后离开了。 “你们姓江的,当真是一个比一个脸皮厚!”林京洛对着空气没好气地抱怨道。 她一只手费力地将江珩的锦被扯开。 另一只手努力支撑着他沉重的身体。 可不知为何,江珩似乎变得越来越重。 林京洛只觉得快要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被彻底压扁了。 就在她几乎支撑不住时,重心一个不稳,两人双双倒向了床榻。 当林京洛猛地睁开眼,江珩的脸庞近在咫尺,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面颊。 而他整个人,正结结实实地趴在她的身上。 林京洛的脸瞬间爆红,一方面是被压得气血上涌,另一方面则是羞窘得无地自容。 她使出全身力气想要推开身上的重量,那压力竟真的渐渐轻了些。 江珩直起了身子,眼眸也缓缓睁开。 比之前在马车上时还要红,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仿佛下一秒就要伸手掐死她。 “洛洛……” 第79章 你别喜欢沈玄琛了 江珩刚低哑地唤出这两个字,就被林京洛猛地捂住了嘴。 “太恶心了吧了!”她脸颊滚烫地抗议道。 被捂住嘴的江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猩红的眼底竟微微弯了弯,流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他一只手轻松地握住了林京洛的手腕,稍稍用力,便将她的手从自己唇上移开。 此刻他的手,倒是烫得惊人。 “那该叫什么?” 江珩的声音慵懒至极,还带着醉酒后的沙哑,像粗糙的砂纸轻轻摩擦过林京洛的心尖。 而江珩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回答,脸庞渐渐靠近,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几乎喷洒在她的肌肤上: “我听着你上次的意思……” “是不是说?喝醉了酒,就可以为所欲为…” “干自己想干的事了?” “我什么时候这样说过?!”林京洛又惊又羞,试图反驳。 “我记在心里了。”他低语,目光灼灼。 “我没说过!”她坚持否认,心跳如擂鼓。 “我不管。” 江珩的声音里竟掺入了一丝近乎撒娇的意味,再次轻易突破了林京洛的心理防线。 她看着那张越来越近的脸,两人的呼吸彻底纠缠在一起,不分彼此。 江珩将她的手轻轻举过头顶,用一种低沉而诱惑的嗓音呢喃: “你别喜欢沈玄琛了……” “为何?” 林京洛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无法思考,只能下意识地反问。 江珩的呼吸又逼近了一分,鼻尖轻轻抵上她的鼻尖,灼热的气息交织:“我喜……” 话未说完,林京洛立刻清醒过来。 另一只自由的手猛地抬起,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不会喝酒就别喝!” 她说着,用力将他的脸向后推去。 “你快压死我了,不舒服!” 江珩闻言,松开了钳制她的手,身子一歪,向床的另一侧倒去。 林京洛立刻直起身子,一句话也来不及多说,几乎是逃离般地冲出了房门。 独留江珩一人躺在床上,眼神痴痴地望着天花板,醉意朦胧中夹杂着一丝不解的落寞。 为何总是在我即将说出那句话时阻止我? 她究竟在害怕什么? 【第二日】 江九先是轻轻叩了下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嗯”后,才捧着干净的衣物进了屋。 他一眼就瞥见了桌上那碗丝毫未动的醒酒汤,心下不由疑惑: 昨晚公子明明醒过来一次,怎么没喝呢? 另一边,林月淮本打算领着言衿衿和边藜从最热闹的长安园开始逛起。 谁知路过生德馆时,边藜却执意要进去邀请沈玄琛一同前往。 正在馆门口扫地的苍耳,看见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朝生德馆走来,惊得愣在原地。 手里的扫把都忘了动,只是呆呆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其中几位倒是熟面孔,可另外两位姑娘,却是从未见过的生人。 “京洛姐姐,你不会是天天自己来都碰不见哥,今天就找这么一大帮人来围堵他吧?” 苍耳还拿着扫把蹦跳到林京洛身前,仰起一张天真无邪的小脸,语气里满是孩童式的直白和好奇。 可这话却让林京洛恨不得立刻伸手捂住他的嘴。 清晨的街道本就人烟稀少,天边的日出才刚刚染上一抹暖色,秋日的凉意尚未散去。 林京洛只觉得不止一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如芒在背。 她弯下腰,一把搂住苍耳的肩膀,目光却紧紧锁着正从生德馆内缓缓走出的沈玄琛。 她在苍耳耳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威胁道: “臭苍耳,别乱说话!下次再也不给你带糖人了。” “别啊——!” 苍耳立刻抬起头,脸上摆出一副夸张的吃惊和紧张表情,可那双眼睛永远都是弯成了小小的月牙。 “怎么了,苍耳?” 沈玄琛走到苍耳面前,视线先是落在苍耳身上,随后又自然地流转到林京洛那里,仿佛也在用目光无声地询问她。 “我说这次来得匆忙,忘记带了,下次来一定给他补上糖人。” 林京洛连忙解释,双眸努力保持着清澈无辜,却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掠过。 沈玄琛了然地摸了摸苍耳的脑袋,温声道: “还不快谢谢三小姐?” 待苍耳乖乖道谢后,他又轻轻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兄长的叮嘱: “不可贪多。去吧,到后院继续清扫。 “好!”苍耳欢快地应了一声,迈着轻快的步子跑进了院子。 沈玄琛正想再同林京洛说些什么,却发现她不知何时早已退到了林枝意的身后,巧妙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另一边,若不是言衿衿及时拦着,边藜早已冲过去打断方才的对话了。 这边言衿衿刚松开手,边藜便立刻像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鸟,迫不及待地冲到了沈玄琛面前。 “沈玄琛,一起逛逛?”她扬起笑脸,语气直接而期待。 “抱歉,边小姐,”沈玄琛微微颔首,语气礼貌却疏离, “今日还有病患需要出诊,实在不能相陪。” “那我陪你去出诊!”边藜立刻接话,毫不退缩。 “不必。” 沈玄琛这次的拒绝明显比之前冷淡了许多。 “玄琛哥,”林枝意轻声开口,试图缓和气氛, “边小姐也是医师,想必是想借此机会与您多交流切磋医术的。” 边藜没想到林枝意会帮自己说话。 方才因沈玄琛拒绝而瞬间黑沉下来的脸色,顿时烟消云散,重新亮了起来。 “走吧。”沈玄琛似乎不愿再多言,已经率先转身,朝着街道走去。 边藜立刻兴高采烈地朝言衿衿挥了挥手道别,快步跟上了沈玄琛。 “那我们也走吧。” 林月淮见状,缓步走到言衿衿身边,语气温柔得如同拂过柳梢的一缕清风,体贴地说道。 众人行至长安园江边的悬空街市。 狭窄的木制楼梯仅容两人并行。 林月淮与言衿衿走在最前头,林京洛和林枝意紧随其后,江珩与言峥则落在最后。 “枝意,我们好久没来这儿逛了,你看上什么尽管说,我买给你。” 明明是好事,但言峥在后面压低了声音,跟做贼似的嗡嗡说道。 “她又不是自己没钱买。”林京洛故意呛他一句。 言峥倒也不恼,反而理直气壮地反驳: “那怎么能一样?我买的,和她自己买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儿!” “平时对我那么小气!”林京洛忍不住抱怨,“你好……” 言峥立刻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笑意: “我平时又不跟你出来逛的。 可林枝意的视线却有意无意地总落在林京洛身上。 而跟在最后的江珩更是毫不掩饰,目光直勾勾地钉在林京洛后背。 仿佛要在她身上灼出两个洞来。 第80章 因为我喜欢啊 在一片拌嘴声中,众人登上了二楼。 言衿衿显然也被这临江而建的悬空街市惊艳到了。 时不时忘了维持京州贵女的端庄仪态,像个好奇的孩子般趴在窗边,眺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 当众人纷纷询问言衿衿喜欢些什么时。 林月淮推荐了雅致的文房墨宝,林枝意提议看看新到的胭脂水粉,言峥则直接豪气地说要买首饰。 令人惊奇的是,林京洛拿起一个憨态可掬的陶制小猫,递到言衿衿面前。 言衿衿整个人瞬间呆住,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怔怔地望着林京洛,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出乎意料的事物。 言峥一把拿过林京洛手中的陶制小猫,忍不住吐槽道: “这又不是给苍耳玩的东西,我妹妹怎么会喜欢这种小玩意儿?” 然而,一只修长且还带着淡淡墨香的手直接从他手中将小猫轻轻巧巧地夺了回去。 言衿衿不顾言峥等人诧异的目光,只是轻笑一声,眼波流转间,眸中仿佛有异样的亮光闪过。 “三小姐似乎与传闻中的模样,颇有些不同。” 林京洛看着自家女神那副又惊又喜、爱不释手的模样,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当初看小说时,作者就曾细致描写过言衿衿那整肃的书案上,总是零星摆着几个格格不入的可爱小物件。 林京洛这次不过是投其所好,没想到竟真的撞了个正着。 原来这位看似清冷矜持的言家大小姐,内里竟是如此一个充满童趣的可爱之人。 林京洛止不住内心雀跃。 欧耶! 攻略女神进度50%!——这目标纯粹是林京洛自己私下里定的,图个乐呵。 “言小姐也与我听闻的颇为不同,”她笑着回应,目光真诚, “如同这陶瓷小猫般,外表清冷,内里却暗藏玄机,惹人探寻。” 江珩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坦诚又带着几分小得意的林京洛,不由地低笑出声。 这笑声引得林月淮侧目看来,两人对视之间,她却只是耸了耸肩。 【林府】 回府的路上,林京洛和林枝意并肩朝着西院走去。 林枝意忍不住好奇,问她是怎么知道言衿衿会喜欢那种小陶瓷玩意的。 林枝意只听见林京洛格外理直气壮欢快的声音答道: “因为我喜欢啊!” 【赏菊会】 早晨雪茶细心地将林京洛头顶部分的发丝盘绕成髻,而后将一支精致的金蕊缠枝珠钗轻轻插入发髻中,端详着镜中人道:“这珠钗的色泽和样式,正配您今日这身衣裳呢。” 林京洛低头看向自己身上那件金红相间、绣着繁复菊纹的缎面对襟直领披风。 这恐怕是她穿书以来,穿得最华贵隆重的一次了。 雪茶又将几朵做得极为逼真的橘红色仿真菊花仔细地簪进发髻里作为点缀,最后把垂在脸颊两侧的发丝拢至耳后,用与衣裳同色的发带在耳侧的位置缠绕系好,挽出一小段精巧的结饰。 林京洛缓缓站起身,雪茶在一旁细心地为她整理着衣襟和披风的褶皱。 眼中的惊艳之色越来越浓,忍不住赞叹道:“小姐,真是好久未见您如此盛装打扮了,竟美得让我移不开眼。” 林京洛何尝不是同样的感受。自从穿书而来,她平日里的装扮宗旨便是越简单越好,甚至刻意追求几分稚气,只为与原主那艳俗的喜好划清界限,避免引人怀疑。 可此刻,她望着镜中的自己——那双柳叶眼,在金蕊珠钗的摇曳闪烁下,竟显得格外含情脉脉,眼波流转间如一泓清澈的秋水。 原文中的林京洛只爱浓妆艳抹、穿红着绿,极力用艳俗之气来反抗那份继承自亲娘的清冷气质。 而如今,同样是盛装打扮,镜中人却毫无艳俗之感,反而多了一份浑然天成的尊贵与雅致,令人屏息。 赏菊会本是重阳节的活动,如今倒衍变为基本是吕县年轻男女参与的活动,饮酒对诗。 林京洛听到街道热闹的声音,掀开帘子才发现短短两日。 街道两旁早已被装点得焕然一新。 青石板路洒扫无尘,两侧商铺檐下皆悬起竹骨绢灯,灯面绘着墨菊、金菊、蟹爪菊等各色花样。 货郎担子沿街叫卖,新酿的菊花酒、现蒸的菊花糕、酥炸菊花瓣的香气混着秋日清冷空气,勾得行人驻足。 孩童举着糖画穿梭奔跑,糖稀凝固成的菊朵在阳光下透出琥珀光泽。 没想到这吕县的重阳节竟是如此热闹非凡,街市上人潮涌动,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林京洛以前从未想过,单单是菊花,竟能有如此繁多的品种,形态各异,色彩斑斓,令人目不暇接。 雪茶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姐如同孩童般睁大了双眼。 好奇又欣喜地打量着街道两旁的一切,那纯然发自内心的快乐模样。 让她不由得看呆了。 这样的小姐,真美,真好。她心底悄然升起一个愿望: 真希望可以一直这样陪在小姐身边,永远守护着这份毫无阴霾的笑容。 当马车驶过生德馆门前时,沈玄琛正巧要出门。 车内的林京洛完全被窗外热闹的街景和绚丽的菊花迷住了眼,全然没有注意到馆前伫立的沈玄琛。 就在马车经过的一刹那,沈玄琛无意间抬头望去。 只见车窗边虚倚着一位少女,一抹金色的珠钗折射着秋日的阳光,明明有些刺眼,他却像是被定住了一般,无法移开视线。 那双含笑的柳叶眼弯成了好看的弧度,眸中仿佛盛着细碎的亮光;嫣红的唇瓣微微扬起,勾勒出明媚的笑容。 明明是张秾丽娇艳的脸庞,此刻却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清澈与灵动,可爱得惊人。 几缕垂落的发丝被微风拂起,在她颊边轻盈飘扬。那身金红色的衣裳在秋阳下更是流光溢彩,牢牢抓住了他的所有目光。 直到那抹耀眼的光彩随着马车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街角,沈玄琛才像是骤然回过神来,怔怔地站在原地,心绪却久久未能平静。 第81章 其实是愿意的 第一次在生德馆见她,便与传闻中不同。 她眨着大大的眼睛,毫不掩饰地在他脸上探寻。 但他不喜这般直白的女子。 第二次见她,额头顶着个大包,模样确实可怜。 可那眼巴巴望着他的眼神,他有些恍神,可依旧让他莫名不悦。 她的心悦来得突然,却又合乎情理。 如此主动坦荡的女子,的确罕见。 那日说了重话后,他是后悔的——不该就那样否定一个人的真心。 原以为她是娇弱需依附之人,可跌落深坑,她未哭未闹。 那时她让他陪着回吕县。 他心中……其实是愿意的。 明明那几日,她还会笑着同他说话,会一遍遍问他“能不能答应她”。 可后来几日,她变得沉默,不再说笑,也不再打趣他。 回程那日他在山庄下看得分明,她望向江珩的眼里,有种从未给过他的东西。 即使那日她踮起脚,说着令人心动的话,听起来却假得很。 他想,在陷进去之前,抽身才好。 可终究还是想再见她一面。 她依旧笑语嫣然,他却能清晰地感到,那笑容底下,假极了。 他在人群里看见无措难过的她,可下一秒,另一个人搂住了她,替她放飞了手中的灯。 为何在那个人的面前,她展现的是从未在他面前流露过的模样? 他心里闷得发慌。 他试图找回最初那个直白热烈的林京洛,却发现一切远比他想的复杂。 他松开了手,任由江珩将她带离。 理智冰冷地提醒他: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转而拉住林月淮,望向她消失的方向,自嘲地笑了笑。 林京洛接近他别有目的,而他此刻的举动, 又何尝不是? 巷子里那熟悉的幽香明明近在咫尺,他亲眼看见林月淮惊讶地停在巷口,却说 “人不在”。 她在。 他也在。 明明都在那里。 那日她在耳边低语的话,像最锋利的刃,在他心中划下了无数道痕。 明明知道她的一切都是假的,还是会觉得有些难受。 那日回到生德馆,听苍耳雀跃地说“她又来找过你了”, 他心中竟难以自抑地涌起一阵兴奋与隐秘的欢喜。 可在那宴席之上,她却不再同往日一般,将那份喜欢宣之于口。 当旁人直白地问出“你是否心仪沈玄琛?”时,她竟选择了沉默,闭口不答。 一切如烟,散得那样快。 就像林京洛那从未真实存在过的爱意。 可他自己呢? 又何尝不是呢! 所幸自己并未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书院门前」 林京洛的马车刚在书院门前停稳,她便一眼瞧见了已先一步抵达的林月淮与林枝意。 心下不免有些着急,生怕两人不等自个,下车的动作也不自觉地急促了几分。 “小姐,您慢些!” 雪茶这声并不算响亮的提醒,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将书院门旁所有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 林月淮和林枝意闻声双双回头,映入眼帘的便是那身着华贵金红菊纹披风。 却因匆忙而显得如同刚出笼的雀儿般灵动又略带慌乱的林京洛。 林月淮见状,脸上并未浮现过多表情,只是淡淡的。 然而,当她转而看向身旁的林枝意时,目光却骤然冷了下来,仿佛凝着一层看不透的寒霜。 江珩刚接到言泽川的吩咐,便与言峥一同来到书院门口迎客。 他怎么也没想到,第一位抵达的宾客,竟会是林京洛。 他几乎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自初次相见至今,林京洛在他印象中总是一身素淡青衣,发间钗饰与身上衣物都极尽简约,甚至透着一丝刻意的朴拙。 唯有当他的目光偶然掠过她眼眸下方那颗极小的、泪痣时。 心弦才会被无声拨动,生出片刻恍惚。 恍然惊觉这张素净的脸庞,原本生就了一副足以令人惊艳的秾丽底色。 林京洛步履轻快,裙裾微扬,几乎像一阵风似的便从江珩身旁掠过。 每一次她这样与他擦肩而过,他总是难以自控地微微抬起手。 指尖下意识地探向身侧那片虚无的空气。 仿佛想要挽住那一缕早已飘远、触不可及的衣摆余韵。 “枝意。” 林京洛在林枝意身旁站定,林枝意转过头,脸上立刻绽放出惊喜的笑容:“京洛,你今日好美啊。” 林京洛毫不害羞地轻轻拉起林枝意的手,笑吟吟地回应: “当然啦!枝意也超级美的!” 她说着,目光转向一旁的林月淮。对方似乎并不在意这边的谈笑,也未将林京洛的话语放在心上。 “月淮姐姐,”林京洛依旧笑着,声音清脆,“你今日也超美。” 林月淮这才抬眸,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语气平和而疏离:“妹妹谬赞了。” 今日林月淮身着一袭碧山团纹对襟披风,那清雅的色泽与纹样将她原本就温婉的气质衬托得愈发出众。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精致整齐,几支青翠欲滴的珠钗环绕发间,于温婉之中又添了一分不容忽视的高华与冷冽。 林京洛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林月淮,心中暗自嘀咕:好像自从源村那日之后,林月淮对待自己的态度就变得大不相同,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书中那个原本的女主人设。 原文里的她,温婉的气质如同空谷幽兰,一双杏眼总是明亮又温柔,能轻易让人心生好感。 刚穿书过来时,林京洛却觉得,尽管林月淮的外貌丝毫未变,但周身却莫名透着一个字——“茶”。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刻意营造的柔弱与算计感。 可如今,眼前这人又多了一份这副温婉中带着高冷的模样,仿佛之前那些茶言茶行只是她的错觉。 难不成…… 自己穿书带来的连锁反应,就是让这位女主大人跟换衣服似的,不停地切换性格吗? 林京洛再次将目光投向林月淮,却发觉她正凝神望着书院大门口。 林京洛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徐莱正缠着江珩说些什么。 她这才注意到远处的江珩——这人近来怎么总爱穿一身黑了? 第82章 仿佛在共同哀悼一件憾事 江珩似乎有所感应,倏然抬眸,恰好撞进林京洛带着探究意味的视线里。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可那抹窈窕的艳色却已迅速移开了目光,不再看他。 那边的徐莱见江珩态度冷淡至极,终于悻悻地走了过来。 她的脚步原本轻盈,却在看见林京洛的刹那猛地一顿,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但那光芒转瞬即逝。 随即,她的目光就像完全忽略了林京洛和林枝意的存在一般,径直走到林月淮面前,亲昵地唤道: “月淮。” “你和阿珩说了什么?” 林月淮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让徐莱明显愣了一下。 徐莱随即轻笑一声,语气依旧含着笑意,答道: “不过是问问江公子近日的学业如何了。” 她顿了顿,目光微转,带着几分试探追问:“月淮,你……是不喜欢我和江公子说话吗?” 一旁的林京洛双眸慢慢睁大,内心惊呼: 这对好闺蜜难道要因为江珩反目成仇了?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按如今的剧情,江珩明明是缠着自己的,如果他不主动,林月淮根本不会喜欢上他才对。 那她为何会对徐莱和江珩说话表现出醋意? “小莱,你说什么呢?” 只见林月淮的神色倏然一变,又恢复了林京洛刚穿书时熟悉的那种温婉又略带嗔怪的模样,她轻轻拍了拍徐莱的手背,语气软了下来: “你这样说,倒显得我多么小气似的,连自家弟弟和别人说句话都要管着。” 林京洛看着眼前两人一副言笑晏晏的模样,再细品那笑里藏刀的对话,只能在心底默默感慨一句: 女人心,海底针啊! “走吧,我们进去吧。” 林月淮柔声说着,率先转身向书院内走去。 林京洛和林枝意立刻像两只乖巧的小鸭子,一左一右紧紧跟在她身后。 这全是因傅宁早早叮嘱过: 今日务必紧跟林月淮,莫要惹是生非。 老太太甚至还特意让林月淮看紧了这两个妹妹,千万不能给林府丢了颜面。 一行人径直来到了上次林京洛曾到过的假山区域。 这边与学堂主体建筑之间,隔着一片精心打理的花园和一座规模颇大的殿宇。 此处平日是学子们考核功课的场所,若有庆典活动,便会被布置成宴饮之所。 从书院门口开始,几乎目之所及之处,全都摆满了各色菊花。 花园的池水中漂浮着朵朵洁净的白菊,宛如星子洒落玉盘; 汉白玉拱桥与凉亭两侧,悬挂着繁茂的悬崖菊,金黄色的花瀑层层垂落,几乎要触及水面。 连凉亭中的屏风,也都换上了绘有清雅菊图的佳作。 凉亭内,似乎正有人即兴作画,三五学子和几位小姐围在四周,安静地观摩。 拱桥上,几位女子手持鱼食,于嬉笑谈闹间,将饵料撒入水中,引得锦鲤纷纷聚拢。 就连上次见过的那些假山石,也被各式各样的菊花精心点缀起来,仿佛为灰褐的岩石披上了绚丽的秋装。 本以为街市上的菊展已经足够令人震惊。 没想到这言家书院更是倾尽其力,几乎是将世间能找到的菊花品种都搬来了吧。 众人穿过蜿蜒的花园小径,来到慎独殿前。 殿前宽阔的空地上已整齐地摆放着许多铺着席子的桌案。 而在大殿正门前方,设有一张尤为醒目的长案,砚台与宣纸井然有序地置于其上。 林京洛目光扫过那长案,心下明了: 看来待会儿的赋诗环节便会在这进行了。 长案旁,展列着言家书院学子的优秀书法作品。 几位小姐正围在前面观赏,时不时低声交谈几句,随即发出一阵轻快的笑声。 林京洛跟着林月淮她们也渐渐凑近那片人群,可还没等她细看那些字画。 一道道略显刺耳的议论声便清晰地传入了耳中。 最中间身着粉衣的女子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挑事的意味: “言家小姐是京州公认的第一才女,你们说,咱们吕县的第一才女徐莱,能不能比得过?” 左边那位发间珠钗戴得满满当当、仿佛随时要坠下的女子,闻言鄙夷地嗤笑一声: “徐莱?那是林家大小姐林月淮平日里不屑争这种虚名罢了。要我说,真正的吕县第一才女,合该是林月淮才对。” 林京洛感觉身旁气压都低了下来,徐莱的脸色越来越黑沉,而她身旁的林月淮正目不转睛看着那三人。 右边声音最响亮的那个立刻反问:“那你觉得林月淮就能比得过言家小姐了?” 粉衣女子语带轻蔑,斩钉截铁道: “怎么可能比得上!要不让咱们那位林家三小姐去比比看?” 啊? 怎么说到自己啊? 左边的女子立刻配合地捂住嘴,发出一阵嗤嗤的低笑,语气夸张地说: “哎呀,可是许久未见林京洛来长安园招摇过市了,说起来,还真有点想念呢。” 粉衣女子语气夸张,仿佛分享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哎,你们前阵子没听说吗?不是都传她和江珩私通吗?” “什么?” 右边的女子显然是头一回听闻,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她和江珩?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 左边那位珠钗摇摇欲坠的女子立刻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附和, “金公子可是亲眼看见的!只不过后来林家老爷动用关系,硬是把消息给压下去了。” 原来是金知远那个家伙。 “我还以为江珩中了解元,总算能摆脱林京洛了,” 右边女子语气转为惋惜和一丝不屑, “没想到还是被这种人给拖累了,居然和林京洛那样的女子牵扯不清……” “唉……” 几人同时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仿佛在共同哀悼一件憾事。 “三位小姐。” 一道冷冽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她们窃窃私语的氛围。 那三位女子闻声望去,只见言衿衿正从慎独殿的台阶上缓缓走下。 她依旧是一身素雅的衣着,并未因这赏菊盛会而有丝毫改变,通身的气度却让人无法忽视。 第83章 不过是个名声狼藉的庶女罢了 言衿衿昂着首,眼帘微垂,嘴角虽噙着一抹极淡的弧度。 眼底却淬着十足的寒意,清晰地说道: “迟苏,让人将这三位小姐——” 她顿了顿,接下来的话语加重了力道,清晰地传遍了四周, “请出去。” “是。”身旁被唤作迟苏的侍女立刻应声,语气干脆利落。 言衿衿缓步来到已惊慌失措的三人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才学高低,或许难以立刻决出胜负。但像三位这般毫无才德、只知背后妄议他人之人,站在此地,才真正令人觉得可怖。” “言、言家小姐,” 那粉衣女子慌忙开口,试图辩解,“我们……我们不是说您……” “林家三小姐便是可以任人妄议诋毁之人了吗?”言衿衿打断她,目光更冷,“无论她性情如何,都绝非你们在背后肆意议论、恶意中伤的理由。我们言家书院,不欢迎你们三位。” 左边那女子见状,急忙拉了拉粉衣女子的衣袖,低声道:“言家小姐,是我们叨扰了,我们这就走。” “站住。” 林京洛静立原地,望着言衿衿方才凛然执言的背影,一股暖意悄然涌上心头。 言衿衿果真不愧是她心中的女神,若换作旁人,只怕早已听信了那些不堪的流言。 言衿衿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清声应道: “我的人还未到。” 说罢,她翩然转身,朝林京洛几人款步走来,衣袂轻扬间已敛去方才的冷冽,唯余一派沉静气度,温言道: “先进殿内坐吧。” 林京洛踏进殿门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那三个女子正被几个家丁模样的人架着胳膊“请”了出去。 那场面竟让她生出几分想跟去看看热闹的念头。 殿内,清雅的菊花香气弥漫开来,沁人心脾。 言衿衿领着她们来到靠近主座的席位落座。林京洛的右侧坐着林枝意,左侧却不偏不倚,正好是徐莱。 此刻宴席上的人尚未到齐,林京洛抬眼望向对面坐着的金知远,一阵莫名的烦躁感顿时涌上心头。 她下意识地拿起自己面前的茶杯,猛灌了一大口,试图压下那不适。 说我和江珩私通? 眼睛瞎了吧!? 却万万没想到,对面的金知远见到今日盛装打扮、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林京洛。 眼中竟闪过前所未有的惊艳之色,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惊喜。 他懒散地倚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 视线却毫不避讳地在林京洛身上来回流转。 嘴角那抹带着几分龌龊意味的笑意,恰好被一旁的林月淮捕捉个正着。 林月淮轻轻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翻涌而起的那股强烈恶心感。 林京洛实在被那目光盯得有些生理不适了。 她轻轻扯了扯身旁林枝意的衣袖,低声道: “枝意,我想到殿外透透气,你要一起吗?” 林枝意摇摇头,轻声回道:“不了,你就在殿门口附近逛逛,别走远了。” “好。” 雪茶见状,连忙将林京洛扶了起来。 金知远的目光始终黏在林京洛身上,见她起身离开,竟也如同被勾了魂般,不由自主地跟着站了起来,尾随而出。 林月淮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不动声色地轻轻一摆手。 侍立一旁的香竹立刻俯身贴近,听清吩咐后,低声应道:“是。”随即也快步悄然离开了殿内。 “枝意妹妹。”林月淮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嗯?”林枝意转过头。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林枝意迎上林月淮那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嘴角维持着上扬的弧度,轻声反问: “怎么了,姐姐?” 而此刻,已走到殿外的雪茶正低声问着林京洛: “我们去哪儿逛逛?” 林京洛望着眼前规模宏大的书院,一时也有些茫然,只轻声对雪茶道:“别走远就好,我们就在附近随意逛逛。” 两人信步来到方才那三位女子驻足过的书法展列处。 悬挂在最中央的那一幅,果然是江珩的作品。 奇怪的是,他的字迹竟与他那深沉难测的心思截然不同。 墨痕连绵流畅,宛如春蚕吐丝,自然而不断; 行气贯通全篇,畅达得如同行云流水。 字与字之间仿佛有清泉涓涓流淌,彼此顾盼,姿态生动,毫无半分滞涩阻滞之感。 林京洛凝视着江珩的字迹,脑海中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源村那时的江珩。 清雅矜贵,气质澄澈得如同源村的溪水,毫无半分矫揉造作之态。 “林三小姐。” 一道玩味十足。 让人寒毛直竖的声音自身后突然传来。 林京洛与雪茶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 林京洛下意识地捂住心口,猛地回头瞥了一眼来人。 便立刻扭过头去,身体还不由自主地向另一侧挪了几步。 待她终于稳住那阵惊慌的情绪,才缓缓转过身,语气平淡地开口: “金公子,有何贵干?” “自上次鸣山一别,都未曾有机会再与三小姐一聚了。” 金知远语气轻佻,目光黏腻。 “我与金公子实在不算相熟,自然不常见面。”林京洛强压下心中的不适,尽量维持着端庄疏离的模样。 金知远却得寸进尺地向前逼近一步,眼神毫不掩饰地从林京洛的脸庞渐渐下滑,肆无忌惮地落在她的胸前。 林京洛顿感羞辱,猛地转过身去,避开了那令人作呕的视线。 “金公子请自重!”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 “怕什么?”金知远反而低笑一声,语气越发令人不适,“我只是想好好叙叙旧而已。” 林京洛怎能与林月淮相提并论?不过是个名声狼藉的庶女罢了。 “我可不想与你叙什么旧,”林京洛声音冷了几分,“还望金公子能有些自知之明。” “林京洛,给你脸面你还不要?” 金知远的语气瞬间阴沉下来,透出威胁的意味。 林京洛始终背对着他,不愿给予一丝正视。 金知远碍于在场人多眼杂,不便直接动手动脚,只得强压怒火,几步绕到林京洛面前,企图逼她直视自己。 雪茶立刻闪身上前,拦在林京洛与金知远之间。 平日温和的神情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罕见的坚决。 “金公子,”她声音清晰,不卑不亢, “今日是言家书院举办赏菊盛会的大日子,还请您看在言家的份上,莫要再为难我家小姐。” 第84章 亲手挖出你的双眼 “为难?!” 金知远怒喝一声,竟猛地一掌挥出,狠狠拍在雪茶身上! 雪茶被这巨大的冲击力打得踉跄着向旁侧跌退数步。 林京洛万万没想到金知远竟敢如此霸道横行,当场动手。 她甚至来不及去看雪茶的情况,怒火瞬间淹没了理智。 抬手就朝着金知远的脸狠狠扇了一巴掌!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如同惊雷,骤然响彻书院这片原本热闹的区域。 殿门口,不知何时已悄然立满了闻声而来的人群。 言衿衿、林月淮等人正神色各异地站在那里。 而更远处。 江珩和言峥也恰好跟随香竹,从花园小径转出,踏上了这片平地,恰好将这冲突的一幕尽收眼底。 林京洛只觉得自己的手掌又烫又麻。 最初的震麻过后, 是火辣辣的刺痛感清晰地传来。 金知远完全没料到林京洛竟敢直接扇他耳光。 他歪着头,用舌尖抵了抵被打得发麻的脸颊内侧。 随后抬手, 用手背轻轻擦去了唇角渗出的那一丝血迹,眼神阴鸷地盯向林京洛。 雪茶忍着脸颊的红肿和疼痛,立刻再次挡在了林京洛身前,将她护在后方。 林京洛看向雪茶那已然红肿起来的脸颊,心中的怒意并未因还了那一巴掌而有丝毫消减,反而烧得更旺。 “林京洛,你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吗?” 金知远的声音低沉而危险,仿佛毒蛇吐信。 围在他们周围的众人早已惊得退开了好几步,生怕被波及。 江珩抬手拦住了正要上前的言峥。 “等等。”江珩的声音平静无波。 “那金知远就是个疯子!”言峥急道,目光紧盯着场中局势。 “我知道。”江珩的回应依旧简短。 “你知道还不赶紧去拦着?”言峥的语气愈发焦急。 “让她先解了气再说。” 江珩的目光始终落在林京洛身上,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冷静。 站在言衿衿身旁的边藜,方才亲眼目睹林京洛出手的果决与狠厉,心中不由一惊。 林京洛却毫无惧色,反而冷声反问道:“金公子又是在干什么?” 雪茶是自她穿书以来,第一个真心待她之人。 眼见雪茶无故受辱被打,林京洛几乎是本能地率先做出了反应。 “你一个庶女,也配这样跟我说话?你个贱人!”金知远捂着脸,难以置信地厉声辱骂。 话音未落,又是一记清脆的巴掌落下! 林京洛轻轻推开雪茶再次欲阻拦的手,一步步逼近金知远。 她眼眸中凝着冰霜般的寒意,唇角曾极短暂地扬起一丝讥诮的弧度。 旋即消失无踪,只剩下彻骨的冰冷: “我不仅敢这样和你说话,”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平静, “我还敢杀了你。” 林京洛抬眸,冷眼看着金知远脸上那清晰的红痕以及他眼底翻涌的猩红怒意。 再次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波澜: “不然,你大可以试试,看我究竟能不能杀得了你。” 且不说林家是否会保她,言峥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护她周全。 再退一万步讲,即便最终保不住,无非是死路一条。 那就当作提前结束这场穿书游戏罢了。 “你的嘴放不干净,没关系。” 她往前又逼近半步,目光如淬寒的刀锋,直直剜向他, “但眼睛给我好好用。若再让我看见你露出半分猥琐下作的样子。”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裹着冰碴: “我定会在你断气之前,亲手挖出你的双眼。” “你敢?!” 金知远根本不知道林京洛的底细,只当她是在虚张声势,依旧恶狠狠地瞪着她。 他刚欲抬手一把掐住林京洛的脖子,却被一只冰凉的手如铁钳般骤然攥住了手腕! 那力道极大,仿佛下一秒就要捏碎他的骨头。 “金公子,前几次被县令大人关禁闭,看来还是没关够啊!” 言峥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自金知远身后响起。 金知远吃痛,侧头看去,竟是江珩死死攥着他的手。 金知远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冷声道: “给我放开。” 可江珩岂会听他的? 手上的力道非但未松,反而愈发加重,捏得金知远眉头死死拧紧,额角沁出冷汗。 他全然没料想到,江珩一介书生,竟有如此惊人的手劲。 江珩猛地将人拽到跟前,眸色阴鸷沉冷,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上次似乎就劝告过金公子,莫要对姑娘家无礼。” 金知远疼得倒吸凉气,嘴上却仍硬得很: “你算个什么东西?!赶紧给我放开!” 江珩手上的力度丝毫未减,仿佛忽然想到了什么。 唇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笑意,随即骤然松开了手。 “得罪。” 言峥走到金知远面前,一副为他着想的样子,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金公子,今日这情形,所有人都看着呢。若是县令大人知晓,是你先对京洛无礼在先,只怕……你少不了又要受一番责罚。” 金知远自然不是真的惧怕金寻深,但眼下这是在言家的赏菊会上,言峥既已开口,再蠢的人也该懂得识趣了。 “林京洛,你给我等着!” 金知远撂下这句狠话,悻悻地转身朝殿内走去。 他今日绝不会就此离开——后面的“好戏”,他还等着看呢。 “金公子,你的脸……”有人似乎想上前关切。 “不必!”金知远恶声恶气地打断,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京洛伸出手,想轻轻触碰雪茶红肿的脸颊,却又怕弄疼她,指尖在空中微微停顿,满是心疼。 雪茶却抢先一步,强扯出一个笑容安慰道: “小姐,我没事的。您下次别再为我这样出头了,我只是个奴婢,不值得。” “什么奴婢不奴婢的!” 林京洛打断她,语气坚决,带着不容置疑的疼惜, “我之前就和你说过,我定会好好护着你。以后不许再在我面前说这种话了。” 第85章 哭了可就不好看啦 这句话说完,雪茶一时竟怔住了,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只是愣愣地望着林京洛。 过了好几秒,她才猛地低下头。 用力眨了眨眼睛,仿佛在拼命将某种即将涌出的东西硬生生压回去。 “京洛表姐,你先带雪茶去后院处理一下伤口吧。” 江珩不知何时已站定在林京洛面前,他的目光在她脸上轻轻扫过,仿佛在无声地确认着什么。 “藜藜,” 言衿衿用胳膊轻轻碰了一下身旁显然还有些没回过神的边藜,“你去帮她看一下伤势?” 边藜猛地收回心神,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最终还是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让小宝给她送点药过去就行了。” 说着,她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小药包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朝后面那个同样看傻了的小丫鬟招招手: “去,把这药给那丫头送过去。” 小宝的眼神瞬间清明起来,连忙接过那小瓷瓶,脆生生应道: “好嘞!” “等等。” 言衿衿出声叫住了正要转身的小宝,细致地嘱咐道: “三小姐怕是还不熟悉后院的路,你直接带她们过去吧。” “是!”小宝应声,立刻小跑着朝林京洛那边去,发髻随着她的动作一颠一颠地抖动。 这急促的脚步声引来了林京洛的回眸。 她眼中先是掠过一丝疑惑,待看清来人后,那疑惑迅速转为警觉。 是边藜的侍女? 小宝将手中的小白瓷瓶递给林京洛,声音清脆: “三小姐,这是我们家小姐让送来的消肿药,给您身边的姐姐涂上吧。” 林京洛眸光微凝,边藜竟会如此好心? 她下意识地抬眸望向殿门口的边藜,却见对方一接触到她的视线,立刻侧过头去。 那姿态……竟透出几分故作冷淡的傲娇? “好,”林京洛按下心绪,接过药瓶,语气平和,“替我多谢你家小姐。” 小宝用力点点头,却并未立刻离开,反而继续望着林京洛,圆溜溜的眼睛里竟漾着一丝纯粹的敬佩。 在她小小的世界里,最令她钦佩的,莫过于自家小姐和言家小姐,而此刻,似乎又悄悄多了一位。 言家小姐与京州其他闺阁女子截然不同。 她从不将婚约视为人生头等大事,心中自有一番天地与主见。 她不爱用文字抒写愁绪,反倒活得积极明亮,像棵向阳而生的树。 而我家小姐呢,性子是泼辣了些,但内里还揣着一丝善心; 说话是口无遮拦,可也总存着一丝善心; 行事或许嚣张跋扈,但那丝善心却从未泯灭。 一个看似缺点斑斑的人,却偏偏拥有了这世间最难得的优点——心存善意。 至于眼前这位三小姐,方才那两巴掌打得真是大快人心! 如此勇敢无畏的女子,自然也是我小宝打心眼里敬佩的人。 林京洛看着眼前这小姑娘一脸认真又透着几分古怪的神情,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还有什么事吗?” “言小姐吩咐我带你们去后院处理一下。”小宝这才想起正事,赶忙补充道。 “走吧!”林京洛应声道。 她看着这小丫头风风火火的背影,心里不禁莞尔: 若是自己刚才不主动问,难不成大家就要一直这样干站着? 她转过身,对一旁的江珩和言峥说道: “我们先随她去后院了。” 林京洛抬头望向江珩时,只见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周围那些五颜六色的菊花仿佛都映入了他的眼眸,璀璨生辉。 而他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如同轻轻拂过花瓣的清风般,温柔得令人心颤。 “好。”他低声应道,目光却未曾移开分毫。 小宝引着林京洛二人来到一间僻静的客房,推开门便利落道:“三小姐稍坐,我去打点清水来。” “好,有劳了。”林京洛点头应道。 待两人在房中坐下,林京洛便握住雪茶的手,满是愧疚地低声道: “都怪我,没有在他开口说第一句混账话的时候,就冲上去给他一顿教训!” 雪茶原本以为会听到一句都怪我不好之类的自责。 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般豪言壮语,一时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这一笑却牵动了红肿的半边脸颊,顿时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龇牙咧嘴起来。 “都这样了还笑得出来。”林京洛见状,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以后别再傻乎乎地冲到我前头了,”她语气认真起来, “你家小姐我不怕死,就算来十个金知远,我也不需要你替我挡着。” 林京洛当然怕死,也怕疼,更怕那三百万的奖励飞了。 可那日在祠堂立下要好好护着雪茶的誓言,她始终记在心里。 方才那一刻的冲动,她并不后悔。 “啪嗒、啪嗒——”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小宝端着一盆清水急匆匆地进屋,将瓷盆放稳。 一边转身朝外走一边急匆匆地说:“三小姐,您先帮着处理一下,我得赶紧去泡药了!” 林京洛穿书以来,还从未在书中见过与自己这般风风火火、行事古怪的女子,这小宝倒是怪有意思的。 她正欲起身去拿布巾为雪茶擦拭脸颊,却被雪茶轻轻拦住:“小姐,使不得!我自己来就好,怎能劳您动手。” 林京洛一把拉住雪茶的手,故作生气道: “都和你说过多少回了?我们之间,早就不只是你心里想的那种主仆关系了,更是家人,是姐妹。” 雪茶闻言,手上的力道微微一松。 林京洛也不再耽搁,利落地将布巾浸湿、拧干,动作轻柔地一点一点为雪茶擦拭着脸颊,低声道: “那人的手脏得很,我得给你擦干净些才行。” 林京洛又轻轻拭去雪茶滑落脸庞的泪珠,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哄劝: “我的雪茶可是最美、最水灵的姑娘,哭了可就不好看啦。” 她一边仔细擦拭,一边絮絮叨叨地安慰着,却隐约听见门外似乎有交谈声传来。 那声音忽近忽远,最终仿佛消失在了隔壁的某间房内,随着一声轻微的关门声,被彻底阻隔在外。 第86章 秋心叠作黄金缕,春思匀成红玉容。 林京洛起初以为是书院学子们在正常交谈,并未在意。 可那隐约飘入耳中的“江珩”二字,却如此刺耳,让她手上的动作不由一顿。 她的思绪瞬间飘回那日假山的场景,心下暗自嘀咕: 这江珩的人缘是不是也太差了点? 怎么走到哪儿都能听到有人议论他? 听语气好像又是说坏话。 林京洛正思忖着,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小宝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走了进来,稳稳地放在桌上,随即像背书一样流畅地介绍起来: “这是用三七粉冲泡的,能活血而不留瘀血,化瘀而不伤正气。” “等放凉些再喝。”她补充道。 林京洛打开边藜给的那个小白瓷瓶,用指尖舀了一小勺乳白色的药膏,格外轻柔地涂抹在雪茶脸颊那清晰的指印上。 “你叫什么名字?”林京洛一边仔细上药,一边随口问道。 “我叫小宝。”小姑娘声音清脆。 林京洛回头看了她一眼——这名字真是再贴切不过了。小姑娘脸圆圆的却不显胖,笑起来眼睛弯弯,格外喜庆可爱。 林京洛手上动作不停,状似无意地漫声问道:“这后院除了客房,还有别的什么吗? “还有书院学子们的舍房,”小宝认真地解释道,“家离得远的学子可以常住,午后课间也能暂时歇歇脚。” “原来如此,”林京洛故作恍然, “我说方才怎么好像听见有学子的说话声。” “我看见了,”小宝点点头,随即又有些不确定地小声嘟囔, “但不知道他们聚在江公子的房里干什么?” 林京洛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小宝。 小宝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眼睛瞬间睁得滚圆,心里直打鼓:自己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这位三小姐反应这么大,该不会也要扇自己两巴掌吧? 等药膏涂完,雪茶也喝下那药,林京洛轻轻按着雪茶的肩膀,将她安抚在客房的榻上,像哄小孩似的柔声道: “乖嘛,你先好好休息一会儿,等回府了再起来。” 面对雪茶一脸的不放心,她笑着补充: “没事的,枝意她们都在殿里呢,不用担心我。” 安顿好雪茶后,林京洛便与小宝一同走在返回慎独殿的路上。她侧过头,轻声问小宝: “小宝,如果一会儿有人问起我们刚才看见的事,你怎么说?” “如实地说呀。”小宝不假思索地回答,眼神清澈。 “真棒!小宝。” 林京洛由衷地夸赞道,完全忘了书中世界那套严苛的主仆规矩。 自然而然地挽住了小宝的胳膊,就像在现代和闺蜜逛街时那样随意亲昵。 小宝的性格与雪茶截然不同。 若是雪茶,早已惊慌地推开她,连声道“小姐,这于礼不合”。 而小宝却格外喜欢林京洛这样挽着她,只觉得这位三小姐亲切又特别,心里还甜滋滋的。 林京洛赶回慎独殿时,殿内的人已到的差不多了。 边藜一眼就看见了姿态亲密的两人,目光直勾勾地钉在小宝身上,直至她乖乖回到自己身边。 “小宝,你倒是来者不拒啊?”边藜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我喜欢这位三小姐。”小宝低着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回答得毫不犹豫。 “我不喜欢!”边藜语气硬邦邦地驳回。 “为啥呀?”小宝不解地追问。 “没有原因!”边藜别过头去,拒绝解释。 “可她……”小宝还想再说些什么。 “闭嘴!”边藜打断她,使出了杀手锏,“再啰嗦,今晚的鸡腿就没你的份了!” “是!小姐!”小宝立刻噤声,站得笔直,一副绝对服从的模样。 主座上是言泽川,他看着缓步走进来的林京洛,再看看时不时捂着脸的金知远。 刚刚的事情他已经从言衿衿嘴里得知,只有一句“活该”给金知远。 林京洛刚坐下,身旁的林枝意便关切地低声询问:“没事吧?” “没事。”林京洛端起手边的茶盏,轻呷了一口,语气淡然,“有事的,该是坐在对面那位才对。” “诸位,”此时,言泽川站起身,声音洪亮而亲和, “欢迎莅临言家书院的赏菊会。如诸位所见,你们案前都摆放着不同的菊花品种。不知有哪位贵客愿意率先鉴赏一番,与我们分享高见?” 林京洛低头看向自己案前那盆粉嫩的菊花。 学着身旁林月淮和林枝意的模样,伸出指尖轻轻摸了摸花瓣,又俯身将鼻尖凑近嗅了嗅。 可她实在看不出这究竟是什么品种,即便知道了,恐怕也吟不出一句像样的诗来。 她不禁想起高中时期,语文成绩虽总能保持在中上游。 但每次诗词填空都是她的扣分重灾区——连背都背不明白,如今居然还要即兴作诗? 正当她暗自苦恼时,只听徐莱的声音清脆响起: “言老,小女壮胆,愿以我案前的这株荔枝菊为今日赏菊会开个场吧。” 林京洛闻声望去,只见徐莱案上那盆菊花花色粉红,花瓣层层叠叠,形态饱满圆润。 乍一看,还真有几分荔枝的神韵。 “徐小姐的才情,老夫也是有所耳闻,请!”言泽川含笑抬手,示意她开始。 徐莱优雅地拿起案前那支荔枝菊,眼眸似有意若无意地掠过江珩的方向,随即吟道: “今日霜英开正好,诸君共赏荔枝红。” 诗句一落,席间不少人纷纷鼓掌称赞。 林京洛也跟着鼓起掌来。 徐莱这两句确实直白易懂,既点出了荔枝菊的名号,又应了开场之景。 “徐小姐果然名不虚传。”言泽川笑着颔首,语气中带着赞赏。 “言老过奖了。”徐莱微微欠身,姿态谦逊,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徐小姐已开了个好头,还有哪位才俊佳人愿接着展示?” 言泽川话音落下,殿内静默了几秒,无人立即应答。 他目光一转,直接望向江珩,笑道:“江珩,你来吧。” 江珩闻言,从容地理了理衣摆,优雅起身。 他的案前供着一朵深黄色的菊花,花形精巧,状如悬铃。 “且看看你如何赏这朵金铃菊。” 言泽川语气中满是期待与骄傲,对这位最钟爱的学子,他的赞赏几乎溢于言表。 江珩目光微垂,落在案前菊上,声音清润如玉,缓缓吟道: “秋心叠作黄金缕,春思匀成红玉容。” 他的诗句轻柔地回荡在殿中,仿佛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缠绵之意。 一如他清寒的指尖曾不经意抚过她的发髻, 眼神温润, 裹挟着初春微风的暖意与悸动。 林京洛莫名觉得,江珩这句诗……暧昧得很。 一旁的林月淮稍一侧头,瞥见林京洛案前那盆娇艳的桃花菊,心下顿时了然。 唯有言泽川面上有些挂不住。 江珩这平日里的木头疙瘩,今日怎么竟吟起这般缱绻的情诗来了? 还有让他赏这朵菊,他在干嘛? 第87章 除了他也没谁了 徐莱猛地看向自己案前那株荔枝菊。 心中骤然激起一片汹涌的涟漪。 她激动地抬眼望向江珩,渴望从他眼中寻得方才那诗句中若有似无的情意。 却发现那双眸子早已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淡然,仿佛刚才的缱绻缠绵只是她的错觉。 另一边,林京洛正无意识地抠着自己的手指。 盯着眼前那朵粉红色的菊花,陷入了深深的焦灼 万一言泽川下一个点到自己该怎么办? 这花到底叫什么名字啊? 但转念一想,原主本来就不是什么才女人设,名声更是与 “温婉贤淑” “才华横溢” 毫不沾边。 既然如此,随便胡诌两句应付过去,应该也没关系吧? 就在言泽川见无人主动应答,正准备直接点名时,他忽然改口道: “既然如此,便按座次顺序来吧!” 林京洛原本还指望着这群才子才女能踊跃发言,自己说不定能侥幸躲过一劫,没想到这老先生竟来了这么一出! 她急忙探头向右望去,默默数了数顺序——自己排在第四个。 林京洛搭在桌案上的手不自觉地越攥越紧,指节都有些发白。 要是雪茶在身边就好了! 她心里哀叹道,至少那丫头还能帮忙壮壮胆,或者急中生智编上两句。 言峥看着自己案前的御爱菊,又瞥了眼林枝意案上那盆娇嫩的西施粉。 心里盘算着也想学江珩那般文绉绉地借诗传情。 还好这些时日在这个世界里耳濡目染,没白待,硬要憋出一两句诗来,估计也能行。 他正一会儿瞅瞅自己的花,一会儿偷瞄林枝意,试图寻找灵感。 却突然感觉到一道强烈到无法忽视的求助视线射来。 一抬头,正好撞上林京洛那双写满完蛋了的眼睛。 我不会啊! 我连我这是什么品种都不知道! 言峥立刻用眼神回怼过去: 桃花菊! 叫你一天天来这里就知道捧着话本看,正事一点不记! 林京洛眉头紧紧一皱: 什么? 没看清嘴型,根本没懂 言峥简直要吐出一口老血: 只输出不会听是吗? 林京洛眼神更加焦急,疯狂暗示: 别废话了! 快,给我想诗句! 要救命了! 言峥果断无视了林京洛那几乎要抽筋的挤眉弄眼,任由她一个人在那里干着急。 直到林京洛感觉到一道带着探究意味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是江珩。 他正看着她那副苦恼不堪的模样,随即又瞥了眼言泽川,似乎欲言又止。 谁料,还没等江珩或任何人开口,言衿衿已然优雅起身。 她案前摆放的,是今日在场最名贵的龙脑菊。 此菊乃菊中至尊,花色如初生的鹅黄,香气清冽殊绝,堪比名贵的龙脑香料,故得此名。 “孤芳淬冰魄,气逸九秋寒。” 言衿衿声音清冷,诗句如珠玉落盘。 殿内陷入一片寂静,仿佛被这诗句的孤高气韵所摄。 片刻后,一位才子率先高声赞叹并鼓起掌来: “好诗!好诗啊!终于有人不以其尊贵身份和虚名来咏这龙脑菊,而是真正抓住了其冰魂雪魄的神韵!” 经那位才子一点拨,众人方才恍然领悟言衿衿诗中深意。 历来咏龙脑菊,多着眼于其尊贵身份与高洁品格大肆传诵。 可言衿衿却独辟蹊径,从其殊绝的香气出发,勾勒其清绝孤高之态。 一个“逸”字,既让龙脑菊的冷香仿佛飘逸而出,更巧妙地带出了笼罩九秋的寒冽之气。 林京洛虽不甚懂诗词格律,但被这热烈的场面感染,也忍不住跟着激动起来。 内心疯狂呐喊:女神!女神!女神威武! 她全然没注意到,身旁的徐莱正因瞧见江珩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赞赏之色而气得几乎昏了头。 “咳咳!” 言峥猛地站起身,还故意夸张地抖了抖衣袍,弄出不小的动静。 这做作的姿态看得林京洛汗毛倒竖: 能干出这么尴尬的事的,除了他也没谁了。 言峥直勾勾地盯着林枝意,用极其肉麻、几乎能滴出蜜的语气吟道: “御爱标格西施韵,集于卿身一秋深。金粉两般皆入画,如何笔墨不倾心?” 呕! 言峥这诗一出,现场再度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只见言泽川的脸都青了,言衿衿的面色沉得能滴出水。 林京洛却忍不住笑咧了嘴,而一旁的林枝意早已从头红到了耳根。 这诗直白露骨又肉麻得令人发指! 林京洛没想到,言峥来这书中世界才短短时日,竟真能憋出一首诗来。 “哇!好诗啊!”不知是谁先带头喊了一句。 “言公子的情意当真热烈似火!” 顿时,起哄声、叫好声此起彼伏。 其间还不时夹杂着林京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几声喝彩。 “你!你给我坐下!”言泽川简直没眼看,赶紧让言峥打住。 “小藜,你来!”他转而点名边藜。 “我不会。”边藜下巴微扬,一副“你能拿我怎么办”的倨傲模样,直接回绝。 言泽川无奈地摆摆手:“下一个。” 林京洛心里顿时乐开了花——到时候照葫芦画瓢,说不会就行了! 反正原主不学无术的名声,全吕县谁人不知? 然而,还没等她窃喜多久,就听见身旁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 “不待西风传讯息,先霜已报晚秋时。” 言泽川闻言点了点头,评道: “‘报君知’,‘报晚秋’,意象选取甚巧。林家大小姐的才情,老夫今日也是见识到了。” 他竟直接略过了金知远,随后其他几位才子也依次赋诗,流程顺畅地进行了下去。 “浣纱溪畔烟霞色,浸入秋丛化此枝。” 言泽川颇感意外,没想到平日胆小怯懦的林枝意竟也能作出这般清雅的诗句,颔首赞道: “化用西施浣纱的典故,甚妙。” 林京洛的心脏此刻如同擂鼓般“咚咚”直响,几乎要蹦出胸腔。 就在言泽川的目光即将转向她时,言峥的声音如同天降救星般响起。 第88章 喜欢~言公子~ “祖父,我们后续还安排了品酒、对诗诸多环节。” “眼下时辰也不早了,恐怕得抓紧些了。” 一直缩着脑袋降低存在感的林京洛,闻言如同打了鸡血般猛地抬头,眼泪汪汪地望向言峥,眼中写满了: 太感谢你了!救命恩人! 言峥得意地眉毛一挑,回以眼神:小意思! 言泽川瞥了一眼林京洛,正犹豫着是否要让她说完再进入下一环节,就听见言峥已经高声催促道:“上酒!” 言泽川见状,也只好作罢。 侍女们将数坛酒恭敬地摆放在他的案前,静候他亲自开封。 言泽川简单说了几句祝酒词,便抬手将几坛酒的泥封逐一拍开。 侍女们步履轻盈,依次为席间众人斟酒。 顷刻间,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弥漫了整个大殿,几乎要凝成实质。 林京洛举起面前的酒杯,置于鼻尖仔细嗅了嗅——这酒香,似乎比前几次尝过的都要烈上几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斜对面屡次醉酒的江珩。 只见他随意地抬着那只精致的五曲高足银杯,姿态闲适。 正静待着言泽川发话。 许是林京洛的目光太过直白不加掩饰。 江珩轻掀眼皮,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视线。 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眸微眯,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自眼梢悄然蔓延开来。 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 林京洛像被烫到一般,慌忙收回视线,心下暗忖: 这下完了,等会儿肯定又喝醉了。 “诸位,让我们共饮此杯!”言泽川率先起身举杯。 众人纷纷随之站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林京洛只觉得一股热辣感灼过喉咙,强忍住了龇牙咧嘴的冲动,才勉强维持住仪态。 接下来的宴饮便进入了自由进食的阶段。 在雪茶日复一日的悉心督促下,林京洛如今用餐也渐渐有了闺秀的模样。 只夹起小小的一块,送入唇间,细细咀嚼,姿态虽仍算不上浑然天成,却也勉强合格了。 言泽川用完餐后便起身离去,笑称接下来的对诗等活动应留给年轻人自在玩乐,自己若在场,反倒让大家拘束放不开。 言泽川前脚刚走,言衿衿便迈着优雅的步子,径直朝江珩那边走去。 而言峥也立刻抓住机会,乐呵呵地凑到了林枝意身边。 唯独林京洛,仍气定神闲地细细品味着眼前的美食。 正当她享用之际,余光瞥见言衿衿与江珩站在一起的身影,立刻微微侧头。 偷偷观察起徐莱的反应。 只见徐莱脸色阴沉得如同锅炉里迸溅的火星子,仿佛下一秒就能点燃全场,烧得人寸草不生。 原文中的徐莱,即便深知江珩心仪林月淮,却仍与林月淮维持着表面亲密的闺中密友关系。 只因她心底始终存着一份优越感,看不上林月淮,总觉得自己终能胜过她、取代她。 可言衿衿不同——无论容貌、才学还是家世身份,她都稳稳压在徐莱之上。 当徐莱误以为言衿衿也对江珩有意时。 那份深藏心底的妒火与自卑,便如同闷烧的火苗骤然遇氧,瞬间爆燃,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唉,待会儿这徐莱怕是又要自讨苦吃了! 林京洛一边咀嚼着嘴里的食物,一边默默打量着这暗流涌动的场面。 目光扫过对面,只见金知远不知在琢磨什么坏事,竟自顾自地阴恻恻笑了起来。 而另一边,言峥早已屁颠屁颠地凑到林枝意面前,咧着嘴邀功: “枝意,我方才那首诗你喜欢吗?” “喜欢~言公子~” 林京洛故意捏着嗓子,怪声怪调地逗趣两人。 林枝意的耳根“唰”地一下又红透了,几乎要滴出血来。 “枝意,别理她!”言峥赶忙护着,没好气地瞪了林京洛一眼。 另一边,言衿衿留意到江珩似乎有些走神,轻声唤道:“江公子?” “抱歉。” 江珩这才回过神,视线从那个笑得狡黠的林京洛身上缓缓收回。 她似乎从未用那样鲜活灵动的语调,和他说过话。 第89章 只是嘴上不肯认呢? “请诸位移步殿外,接下来的对诗环节将在园中进行。” 言衿衿话音一落,殿内众人便纷纷起身,说笑着朝殿外走去。 林月淮在路过林京洛案前时。 只随意地瞥了她一眼,并未停留,在徐莱的桌前停了下来。 此时的徐莱完全沉浸在不远处江珩与言衿衿的互动中。 妒火中烧。 竟连林月淮在她身旁站了许久都未曾察觉。 林月淮也不催促,只微微挑了一下眉,极有耐心地等待着徐莱自己回过神来。 “月淮?”徐莱终于回过神,略显慌乱地看向不知何时站在身旁的林月淮。 “小莱,该走了。”林月淮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寻常提醒。 另一边,言峥还在一个劲地输出他那几句自认为情深意切的诗,林枝意哪里招架得住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直白的攻势? 一听到言衿衿召集移步的声音,她如蒙大赦般慌忙起身,柔声转向林京洛问道: “京洛,你吃好了吗?” 林京洛不紧不慢地将最后一口食物送入口中。 拿起锦帕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眼睛却还不忘朝着言峥投去一个充满戏谑意味的眼神。 “吃好了,”她站起身,语气轻快,“走!” 言峥望着林枝意匆匆离去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难掩失落。 忽然,他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言峥回头看去,竟是他在这个书中的妹妹——言衿衿。 自打见面起,她似乎就永远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他。 “女子不同于男子,” 言衿衿语气平静,“你总这般不顾场合,任性而为,又可曾想过会将她置于何地?” 她虽比言峥年纪小,此刻却俨然一副长姐训诫幼弟的模样。 言衿衿淡淡地掀起眼皮,平淡地瞥了言峥一眼,随即目光越过他,落向了远处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 “那位二小姐性子本就内敛沉静,” 言衿衿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你这般张扬的行事,只会徒增她的困扰与烦恼。” “我……”言峥一时语塞。 他确实从未深思过这一层,只顾着自我陶醉地抒发满腔爱意。 全然忽略了林枝意是否会感到窘迫。 都怪那江珩! 他下意识地想找借口,随即又立刻否定: 不! 怪林京洛! 都怪她对江珩示爱都一副油盐不进,毫不羞涩的模样。 让他误以为林枝意也能坦然接受这般直白的示好。 “衿衿说得极有道理,” 言峥终于端正了态度,诚恳道,“是兄长考虑不周,往后定当吸取教训。” 言峥又立刻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屁颠屁颠地追了出去。 留下言衿衿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深深地叹了口气。 一旁的迟苏忍不住偷笑一声,低声道: “言少爷这怕是,根本没听懂小姐您话里的深意啊。” 这时,边藜从后面灵巧地蹿了出来,虚虚地靠在言衿衿的肩膀上,语气夸张地感叹: “你说我以前眼光怎么那么差,居然会喜欢上他?” “小姐,您可快别说了,” 小宝在一旁毫不留情地吐槽揭短, “前几日您还咬牙切齿地说要毒死林二小姐,把言公子抢回来呢!” 边藜一听,立刻伸手轻轻揪住小宝的耳朵,故作凶狠地宣布: “鸡腿没了!” “您怎么这样!”小宝顿时哀嚎起来,“那会儿明明说好还有的!” “现在——没——了——”边藜拖长了音调,语气里满是“你能拿我怎样”的得意。 “不行!”小宝据理力争,小脸都急红了。 言衿衿无奈地摇了摇头,纤手轻轻搭在迟苏的手臂上,径直朝殿外走去。 经过闹作一团的两人时,她甚至还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故作优雅地挠了挠耳朵,轻声嫌弃道: “好吵。” 众人齐聚于殿外的长案前,目光皆聚焦于上首。 只见江珩一袭青衫,临风而立,声如清玉击磬: “奉言老之托,此次对诗环节,由江某代为主持。” 话音甫落,台下顿时一片哗然,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江公子竟不参与了?!” “当真可惜!吾等还盼着能再品鉴一番江解元的锦绣诗才!” “方才他不是已作过一首?” “可方才那首……” 一人脱口而出,又猛地刹住话头,与周围几人交换了心照不宣的眼神。 谁听不出那诗中缱绻的情意? 分明是私衷流露,与这擂台竞才的场合格格不入! 惋惜声、 惊叹声、 窃语声交织一片,场面一时热烈非凡。 在众人之间有几人正围着说小话。 蓝色长衫挑眉: “他已经跟林家大小姐表明心意了?” 执折扇的男子啪一声合上扇子,满脸不可置信,但声音却压得极低: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旁边一人凑近几分,声音也压得极低: “可我前几日还听人说,他跟林家三小姐似乎有些不清不楚的传言啊……” 肤色偏黑的男子顿时嗤笑: “少胡扯了!三小姐平日怎么刁难他的,咱们谁没看见?就那样,她怎么可能喜欢他?骗鬼呢!” 蓝色长衫立刻点头: “没错!按照三小姐的性子,能瞧得上江公子?更别说对他有什么心思了。” 赵达安却突然笑起来,插进几人谈话,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你们怎么知道,江珩不是就好这一口?就爱追着看不上他的人跑呢?再说了——”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神往江珩那边一瞟, “就凭江珩那副相貌,说不定反倒是三小姐先动了心思,只是嘴上不肯认呢?” 众人闻言,都不自觉地望向长案边独自执笔的江珩。 只见他身姿挺拔,侧脸清俊,通身一股沉静书卷气,的确称得上气质出众,样貌非凡。 第90章 我女神的好戏还没开始呢 一道熟悉的话音响了进来。 林京洛下意识转头,果然看到那日花园议论过江珩的那两人。 也笑嘻嘻地凑到了人群边上,一副准备好好说一番江珩坏话的架势。 这话一出,周围几人都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周骏故意压低声音,几乎像在嘀咕: “林大小姐温柔可人,吕县哪个男子不倾慕?” “至于那三小姐嘛,虽说脾气是差了些,可要说样貌,实话实说,放眼整个明州都没人比得上。” 他话音刚落,林京洛就感觉到好几道目光明里暗里朝自己投来。 那视线里混杂着好奇。 让她浑身不自在,仿佛有细小的针尖轻轻扎在皮肤上。 “周骏你还真别说,” 有人咂咂嘴,低声感叹,“今日仔细一看,林家三小姐确实担得起绝色二字。” 赵达安却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泼冷水: “绝色?绝色又怎样!就她那点火就着的脾气,你敢娶回家供着?” “刚才大伙儿可都看见了,金公子唉,她抬手就打!这般蛮横,谁敢轻易招惹?” 众人闻言,目光又一次悄无声息地聚焦到林京洛身上。 只是这一次。 眼神里明显多了几分畏惧,脸上的惊惧之色越来越明显。 皮肤偏黑的男子插话道: “要不怎么说呢,你看言公子以前多迷恋三小姐,现在不也转头喜欢二小姐了?”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赵达安又把话题扯回江珩身上: “但江珩可不在乎这些。他要是能同时抓住林家两位小姐的心,这林家女婿的位置,怕是跑不掉了。” 执折扇的男子有些不解: “江公子不像这种人吧?况且他如今是明州解元,将来说不定还能中状元,身份尊贵得很,何必如此?” 赵达安嗤笑一声,压低声音道: “现在不是还没中吗?他在林家这几年,三小姐天天欺负他,你见哪个林家人出来管过?说不定啊,他早就憋着一股劲,非要在这林家后院争出一口气呢!” 这话说得几人背后一凉,忍不住又偷偷瞥了江珩一眼。 赵达安目光锐利地钉在江珩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压低声音道: “你们可别忘了,江珩是什么出身?寒门子弟,一无所有。这样的人,为了攀上高枝,什么做不出来?出卖自己的美色很正常,林家这块肥肉,他岂会轻易放过?” 周围几人闻言却面露迟疑。其中一人忍不住反驳: “赵兄此话未免偏颇。江公子虽出身贫寒,但向来品行端正。上次县令赏他中举的银两,他转头就赠给了为母治病的同窗,自己分文未留。这般仗义疏财之人,怎会为钱财不择手段?” 另一人也点头附和: “确实,江公子待人接物一向温和有礼,学问又极好,明州解元岂是浪得虚名?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困惑,“他与林家三小姐的那些传闻,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众人正议论间,忽然有人惊呼:“等等!!!” 金知远的声音不大不小,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林京洛原本正星星眼地望着台上即将出场的言衿衿,一听这话,顿时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颓了下来,内心疯狂吐槽: “早不说晚不说,偏挑这个时候!我女神的好戏还没开始呢。” 只见金知远从容一笑,扬声说道: “家父为此次诗会特意备了一份头彩,不如现在就取来,也让诸位才子更有斗志,如何?” 他转头吩咐侍从: “去我房中,将书法大家贺少恒所赠的那支青玉螺纹管提笔取来。” 话音刚落,四周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众人的目光中都透出惊喜与期待。 “竟是贺老亲赠?” “那这支笔我非要不可!” “得了吧,就算江公子不出手,言家小姐也定然势在必得。” 林京洛望着长案前端坐从容的江珩,又回头看看金知远,心里一阵郁闷。 原文里压根没这段啊,好好一场女神的戏码就这么被耽误了,不能等会再说吗? 再说那两人干嘛总咬着江珩不放? 就在这时,一声惊呼打破了现场的喧闹—— “不好了——!” “不好了——!” 方才去取笔的小厮跌跌撞撞地冲了回来,满脸是汗。 也分不清是因为丢了贵重之物吓得冷汗直流,还是一路狂奔热出来的汗。 他声音发颤,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第91章 阿珩不是那样的人 与周遭的骚动截然不同,江珩依旧从容不迫,眉目沉静。 那小厮连滚带爬地冲到金知远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公子!管、青玉管不见了!” 金知远脸上那抹恶劣的笑意一闪而过,随即换上焦急万分的神情,猛地提高声调: “什么?!你说清楚!” “青玉管没了?” “难不成是被偷了?” 众人顿时哗然,议论声四起。 “安静——” 一道清冷的嗓音倏然压下嘈杂。言衿衿缓步走出,径直来到那小厮面前。 她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对方,语气沉稳: “别急,喘口气,把话说清楚。” 小厮艰难地咽了下口水,努力平复呼吸,这才颤声道: “今日小的按吩咐从县令府将青玉螺纹管取来后,就直接放在了公子平日歇息的房内,当时我就摆在桌面正中的。” “可…可方才我去取时,桌上空空如也,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啊!” 金知远顿时怒火中烧,一把推开小厮,厉声斥道:“没用的东西!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妥!” 小厮被推得一个踉跄,吓得浑身发抖,带着哭腔辩解: “公子明鉴!小的确实放在桌上了,真的不知道怎么会不见了啊——” “难不成它自己长腿跑了?”金知远大骂道。 林京洛却敏锐地注意到人群后方的赵达安和周骏,两人脸上控制不住地浮现出得意之色,交换眼神时几乎藏不住笑意。 她在心里冷哼:现在笑得越开心,待会儿恐怕摔得越惨。 那小厮早已面无人色,一想到那贵重无比的笔是在自己手上弄丢的,恐怕搭上几条命都赔不起。 吓得牙齿打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我真的……公子饶命……” “金公子暂且息怒,” 言衿衿依旧沉着从容,声音清晰而稳定, “当务之急是先仔细查找。或许只是遗落在房中某处,一时未曾留意。” 她目光扫过慌乱的小厮和面带怒色的金知远,语气冷静却不失分量: “不妨现在就去公子的房间一看究竟。” 原本热闹欢腾的诗会现场,转眼间竟变成了一桩离奇失窃案。 方才还激动热烈的氛围陡然沉寂下来,众人面面相觑,皆屏息凝神,跟着言衿衿与金知远一路沉默地行至后院。 林京洛盯着还在那儿拼命铺垫的金知远,内心早已按捺不住: “能不能直接快进到打脸环节啊……” 她脸上不耐烦的表情几乎毫不掩饰,只差把“我知道那青玉螺纹管去哪了”写在额头上。 就在她暗自吐槽的瞬间,忽然,一股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右耳。 紧接着,一缕清冽的菖蒲香气迅速漫来,不由分说地笼罩了她整个呼吸。 林京洛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江珩温热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 然而,比他的声音更先袭来的, 是一阵突如其来的酥麻, 竟是从大腿蓦然窜起。 激得她下意识轻颤了一下,慌忙挪了挪脚步,试图缓解这阵陌生的悸动。 “京洛表姐,” 他的声音闲闲响起,语调里却裹着一层恰到好处的关切,如同被阳光浸染整日的河水,温和得不带半分压迫, “怎么看起来不太开心?” 林京洛整个人一怔,瞳孔微微收缩——不仅因他突然拉近的距离,更因这毫无防备的亲昵。 她一时有些发懵,只茫然地应道:“……没有。” 他极轻极低地“嗯”了一声,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她耳际。 那声回应轻得像是不信,又像是纵容的妥协,无声漾在两人忽然靠近的空气里。 林京洛经过短暂的头脑短路后,迅速回过神来,内心暗暗吐槽: “又来了又来了,整天这么吓人,等下我看戏就好,才不让小宝给他作证,让他自己被抓走算了!” 另一边,金知远大步走出房门,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目光扫过众人,意味深长地扬声道: “东西明明好端端地放在房里,怎么说没就没了?这恐怕不是丢了,是被人偷了吧!” “来人!”他厉声喝道。 言衿衿则转向一旁年长些的下人,冷静吩咐: “去仔细盘问一下,今日都有谁进出过金公子的房间。” 不一会儿,那下人便返回前来,恭敬回道: “回小姐,下人们说后院客房与书舍本就相连,今日往来学子众多,并无人特意留意有谁进出过金公子的房间。” “那就搜!” 金知远突然一声怒吼,打破了院中的沉寂。 原本面色平静的言衿衿轻轻蹙起黛眉。 她这几日多少也了解到吕县这几位公子小姐之间的明争暗斗,此刻金知远的意图实在太过明显。 罢了,清者自清。 “搜吧。”言衿衿淡淡开口。得了她的话,下人们这才开始动作。 她侧过身,目光不经意地望向江珩,却正对上他平静而深邃的眼神。 他并未言语,只微微颔首,唇角牵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言衿衿与他视线相接片刻,原本轻皱的眉头渐渐舒展,缓缓转回了视线。 “找到了!” 一道带着惊喜的喊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然而,当众人看清那间屋子归属时,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不少人已经认出那是谁的房间,神色各异地交换着眼神,还有人不住地偷瞄向站在一旁的屋主: 江珩。 可令他们意外的是,被无数道目光注视的江珩,依旧从容自若,脸上不见半分紧张或慌乱。 那名下人脚步急促地捧着一个宋锦菊花纹的锦匣来到众人面前。 言衿衿抢先金知远一步,伸手接过,指尖轻巧地拨开匣扣,锦匣应声打开—— 一抹温润的青玉色泽静静躺在其中。 言衿衿小心地将那支笔取出,而一旁的金知远早已按捺不住,急声高喊: “这就是我爹带来的管!这间屋子,只有江珩一个人在住!” “月淮!” 徐莱紧张地拉住林月淮的手,而林月淮还是一副淡然的模样,轻轻反握徐莱的手: “没事的,阿珩不是那样的人。” 数道目光随着金知远的话音齐刷刷投向江珩。 因为林京洛和他站得极近,目光所及总会波及到她,她被这阵仗弄得浑身不自在。 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试图躲开众人视线的中心。 第92章 活活气死在这书院里 江珩原本面对众多审视的目光仍面不改色。 却在察觉林京洛这个小动作时,眼睫微微一动。 他垂下眼眸,目光在她绣鞋上停留一瞬。 随即抬起头来,神色平静如水,看向金知远道: “这屋子确实是我平日所住,但我从不锁门,自然也管不了旁人进出。” 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在场众人。 金知远当即嗤笑: “你这话说的!你住的屋子,别人无缘无故进来做什么?该不是你眼看自己只能当主持,得不到头彩,就动了歪心思吧!” “贺老亲赠之笔,确实令人心向往之。” 江珩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 “但在下即便再愚钝,也断不会为此,自毁前程。”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转向了金知远。 江珩的话确实在理——且不说将来能否高中状元,单是解元这个身份已然尊贵,何必为此行险? 金知远冷哼一声,语带讥讽: “你自小贫寒惯了,见到这般好东西,怕是忍不住心动了吧?毕竟有些东西,出生没有,这心思可就难说了。” “东西虽是从江公子房中寻得,却并无实证能断定就是他偷窃。” 言衿衿再次开口,声音清晰而沉稳, “断案讲究真凭实据,岂能单凭猜测就随意冤枉他人?”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表示赞同,原本有些倾向金知远的氛围又开始动摇。 赵达安和周骏在一旁冷眼旁观,见众人即便亲眼见到笔从江珩屋里找出,却仍是一副将信将疑的模样。 尤其言衿衿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扭转了风向,脸色不由得沉了下来。 赵达安像是鼓足了勇气般站了出来,声音怯怯懦懦,仿佛生怕说错一个字: “今日…今日巳时左右,我确实瞧见江公子从金公子房内出来,手里似乎还拿着一样东西。” 他边说边瑟缩了一下,故意装出一副既害怕又不得不说的模样,抬手指向小厮手中的锦盒: “好像……就是那个样子的锦盒。” 人证物证似乎俱在眼前,场面一时寂静。 在许多人看来,江珩这窃物的罪名,仿佛已被钉死。 “这位公子,单凭你一人之言,恐怕难以作为确凿证据。” 言峥忽然迈步而出,声音清朗。 林京洛有些诧异地看向言峥。 自从他撞破自己和江珩那点小秘密后,这人似乎就和江珩走得格外近! “言公子,并非我一人所见,” 赵达安急忙指向身侧的周骏,“周骏也和我一同看见了。” 被点名的周骏同样畏畏缩缩地站了出来,眼神闪躲。 言峥目光扫过两人,语气平稳却带着质疑: “谁人不知你二人素来形影不离?若说你们串供合谋、有意构陷,也并非没有可能。” “言峥,你今日是怎么回事?” 金知远忍不住出声,语气中透着不解与不满, “为何一再偏袒江珩?” “金公子误会了,家兄不过是依理提出几种可能。” 言衿衿步履从容地走到赵达安与周骏面前,目光沉静地扫过两人, “你们方才所言,可句句属实?” “句、句句属实!”赵达安赶忙应声,周骏也在一旁用力点头。 “当时除了二位,可还有其他人看见?” 言衿衿追问。 赵达安故作沉思状,停顿片刻才迟疑道:“当时附近似乎只有我们两人。” 言衿衿微微颔首,转而望向江珩,声音依旧平稳: “江公子,对他们二人的指证,你可有异议?” 江珩迎上她的目光,神色坦然,声线清润却坚定: “在下从未踏入过金公子房间。这两位,怕是看错了。” 金知远见江珩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头火起,转向言衿衿道: “言小姐,总不能放着两位公子的证词不理,只偏信江珩一面之词吧?” 眼看这几人你来我往争论不休,局面却毫无进展。 林京洛悄悄偏过头,朝边藜身后的小宝递了个眼色。 “等等——!” 一道突兀又响亮的喊声猛地从边藜耳边炸开,吓得她声音一抖。 愣愣地看着小宝从自己身旁挤了出去。 “不是江公子拿的!” 小宝挺直了腰板,声音丝毫不带怯意还异常清晰。 言衿衿颇有些意外地看向突然站出来的小宝,目光扫过边藜茫然无措的神情,心下顿时明了。 ——这绝非边藜的安排。 林月淮眼睫猛地一颤,倏然望向同样有些怔忡的江珩。 “哪里来的小丫头,休要在此胡言乱语!” 金知远恼羞成怒,说着便要伸手去推小宝。 言衿衿迅速抬手一拦,而边藜不知何时已闪身护在小宝身旁,毫不客气地猛力推开金知远。 金知远毫无防备。 被推得踉跄数步,险些摔倒,幸好被赵达安一把扶住。 他今日先是被林京洛连扇两巴掌颜面尽失。 此刻竟又被边藜当众一把推开,顿时脸色铁青,羞愤交加。 林京洛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暗忖: 没料到这看似泼辣不讲理的边藜,竟也是个护犊子的主。 “边小姐,如此重要的场合,岂容你的丫鬟随意捣乱?” 金知远强压下怒火,勉强维持着镇定说道。 “你叫什么?” 边藜这话问得突兀又认真,原本紧绷的氛围霎时透出几分诙谐。 金知远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他今天怕不是真要活活气死在这书院里。 “他是金县令的公子,金知远。”言衿衿适时开口,语气平静地替边藜解答。 “金、知、远。”边藜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那语气不像是在记名字,倒像是在掂量什么似的。 第93章 阿珩与京洛男未婚女未嫁 “我家这丫头,可从不是个会胡言乱语的人。” 边藜意味深长地上下打量着金知远,眼神里仿佛藏着未尽之语。她随即转头,对小宝点了点头,“说吧,把看到的、听到的,都清清楚楚说出来。” 小宝定了定神,不慌不忙地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今日巳时过后,我确实在后院瞧见了这两位公子……” 「后院客房中。」 林京洛再仔细一听那压低的嗓音,立刻认出正是那日花园假山后的两人。再结合小宝方才的话,她心头一凛——这两人鬼鬼祟祟待在江珩房里,绝没干好事! 她连手上的药膏都顾不上擦,另一只手拉起小宝就悄声来到房门外。 “听听他们在说什么。”林京洛压低声音,和小宝一同半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近门缝。 房内两人说话声极轻,但其中一人似乎正靠近门边,声音依稀可辨: 赵达安:“动作快些,别磨蹭。” 周骏:“你……你确定不会出事吗?” 赵达安:“怕什么?有金公子在后头撑着。这次定要让江珩这个所谓‘光风霁月’的才子身败名裂,看他还怎么在吕县立足!” 周骏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可、可万一事情败露,金公子也未必保得住我们啊!” 赵达安却语气笃定,不耐烦地催促:“慌什么?物证已经放好,到时候我们俩就是‘人证’,铁证如山,还怕他抵赖不成?快走!” “吱呀”一声轻响,周骏刚推开房门,一股突兀的幽香忽然飘来,让他心头猛地一沉,下意识顿住脚步,警惕地四下张望。 赵达安见他愣在原地,急忙推了他一把,压低声音斥道:“还杵在这儿等别人来抓吗?快走!” 小宝挺直了背,声音清晰而坚定:“我刚才所说句句属实,全是亲耳所闻。而且,林家三小姐当时也同我一起,听得清清楚楚。” 周骏脸色霎时惨白——他终于明白,当时门外那股幽香并非错觉,而是真真切切地存在过。 刹那间,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林京洛身上。 赵达安和周骏投来惊惶恐惧的视线,金知远眼中满是震惊与恼怒。 而她身旁,一道原本平静如湖水的目光也悄然荡开了细微的涟漪。 林京洛在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这丫头,明明说好了不把我扯进来的! 可脸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只淡淡开口:“小宝姑娘所言不虚。那青玉螺纹管,确实是赵、周二人从金公子房中取出,再暗中放入江公子房内,意图栽赃陷害。” 众人顿时哗然,鄙夷、指责的目光如针一般刺向赵达安和周骏。金知远却仍不死心,咬牙切齿道:“少来这套!谁不知道你和江珩之间是“郎情妾意”?你自然千方百计向着他说话!” 林京洛此刻终于想明白了——原主之所以在安澜桥事件会和金知远结成联盟,恐怕就是因为这如出一辙的猪脑子!都到这地步了,他居然还非要硬扯男女私情,简直是嫌自己罪名不够多。 另一侧,林月淮轻轻放开了徐莱的手,缓步走到金知远面前。金知远看着对方面色不虞、一言不发地逼近,想起先前才挨过林京洛和边藜的教训,下意识就往后退了一步,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金公子,阿珩的确是我们林家人。”林月淮声音平稳,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份量,“你说京洛偏袒阿珩,或许尚有些许道理。但边小姐的侍女与阿珩素不相识,她又何必撒谎?” 金知远对上林月淮看不出情绪的脸,却清晰地感受到她眼底那份沉沉的威严与不悦,仿佛实质般压了过来。 “阿珩与京洛男未婚女未嫁,”她语气渐冷,“你们这般散播流言蜚语,又将我们林家的颜面置于何地?” 金知远却误以为林月淮只是不悦于提及江珩与其他女子的牵扯,急声辩解:“月淮,我是亲眼所见!江珩和林京洛两人单独去了郊外,我早就说过,那小子分明——” “我当吕县那些关于他俩的风言风语是从哪儿传出来的,原来源头是你。”林月淮声线清冷,却字字清晰,“那日家父特意安排阿珩陪同京洛前往源村制孔明灯,全程皆有侍女小厮随行,何来‘单独’一说?” 她说着,倏然转身背对金知远,语气里透出几分毫不掩饰的讥诮:“只怕是金公子自己看走了眼,错将旁人认作了他们。我劝金公子,下回还是擦亮些眼睛为好。” 林京洛在一旁简直想当场鼓掌——这换了性格的林月淮,简直就是长了嘴的神!她不得不承认,这一刻的林月淮简直帅炸了,而且越来越觉得,最近的林月淮是越发顺眼了。 林京洛正要将金知远实为同谋一事和盘托出,一直沉默的江珩却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 “赵兄,周兄,不知江某何时得罪过二位,竟要让二位以偷盗这等恶劣行径来陷害于我?” 那两人早已没了先前议论江珩时的嚣张气焰,此刻的恐惧是真真切切写在了脸上。 赵达安被江珩的目光一扫,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猛地抬手指向金知远,高声叫道: “不关我们的事!是金公子!都是金公子指使我们干的!” 众人:“啊——” “难怪,金公子的确对江兄积怨已深。” “听说林家大小姐生辰宴那日,他还被江公子和三小姐当众奚落过……” “原来如此,金公子本就是睚眦必报之人啊。” 议论声不高不低,却一字不落地飘进金知远耳中。他脸色铁青,恶狠狠地瞪向人群,厉声道: “真是天大的笑话!你们这等卑劣行径,也配栽赃到我头上?我金知远还不屑与之为伍!” 周骏早已吓得说不出话,赵达安嘴唇动了动还想辩解,却被林月淮一语惊得全场寂静: “这青玉螺纹管……似乎有些不对。” 第94章 哦?二位这算是承认了? 她话音一落,众人纷纷伸长了脖子朝锦盒望去,连林京洛也忍不住探头想看出个究竟。 言衿衿接过那支笔管,指尖轻抚纹路,仔细端详片刻,抬眼时目光清冽:“是仿品。” “怎么可能?!”金知远一把夺过笔管,急声道,“这分明就是……”可他哪里真懂鉴别?翻来覆去也看不出丝毫异样,顿时语塞 “真正的青玉螺纹,应是玉石天然形成的生长纹,纹理自然流畅,与玉质浑然一体。” 言衿衿声音清晰,目光扫过众人,“可这支的螺纹过于工整刻意,缺乏天然韵致,细看之下……还有细微的气泡。” 金知远慌忙低头检视手中的笔管,果然在玉色之中发现了细密的气泡,脸色瞬间铁青。 “那……真的那支去哪儿了?”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发问。 “该不会是……” “闭嘴!”金知远猛地一记眼刀甩向那人,厉声喝止,额角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江珩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缓步走向金知远: “说不定这支假的只是有人故意设局,真的那支恐怕还在金公子房内未曾动过。” 他语气闲闲,却意有所指,“金公子还是尽快澄清为好,免得被小人利用,平白为令尊惹来非议。” 金知远闻言脸色一变,二话不说猛地转身冲进屋内。言衿衿立即向身旁的小厮递了个眼神:“跟进去,仔细找。” “不、不是我们做的假!”赵达安慌忙辩驳,“我们就是从金公子桌上拿的,根本没动过手脚!” 江珩眉梢微挑,语气悠然:“哦?二位这算是承认了?” 赵达安顿时面色惨白,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 “找到了!”就在这时,一名小厮从里间高兴地喊道。 而最初那名取笔的小厮一直皱眉苦思,直到看见金知远拿着锦盒走出来,才猛地一拍脑袋,恍然大悟: “我想起来了!我原本确实放在桌上,后来怕弄丢,就收进柜子里了。结果自己转头忘了,一直以为还在桌上……” 当时小厮捧着锦盒走进后院时,恰巧碰见正要外出的江珩。 “江公子。”小厮连忙行礼。 江珩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锦盒上,随口问道:“这是何物?” “是县令大人为今日诗会准备的头彩。” 江珩闻言微微一笑,恍然道:“原来是那支青玉螺纹管。”小厮并未留意他为何能准确说出盒中之物。 “此等贵重之物,还是收进柜中更为稳妥。”江珩温和建议。 “哎,好嘞!” 小厮进屋正将锦盒放入柜子中,却听见金知远从门外走来吩咐:“别收柜子里!就摆桌上。难不成还有人要偷啊?” 小厮犹豫片刻,终究不敢违逆,只得将锦盒重新放回桌面。 他最后的记忆明明是将锦盒放在了桌上,此刻却莫名出现在柜中。虽心下疑惑,但为了少担罪责,他还是硬着头皮改口说是自己收进了柜中。 金知远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却终究没有当场戳破,只沉默着移开了视线。 “怎么回事!” 言泽川的声音自院门处传来,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言峥紧跟其后,显然是他第一时间将他请了过来。 言衿衿上前,将事情经过简明扼要地告知。言泽川越听脸色越沉,气得一把抓起那假锦盒,狠狠掷向赵达安和周骏脚下: “我言家书院竟教出你们这等不知廉耻之徒!偷窃、诬陷,无所不用其极!” “不、不是的,言老!”赵达安和周骏慌忙辩解,“是金公子指使我们的!” “若是金公子指使,”江珩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却一针见血,“他又怎会不知你们拿去的是赝品?” 赵达安一时语塞,随即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声道:“他是故意的!他定然是故意用假货设局!” “小宝姑娘与京洛表姐皆为人证,亲眼所见是你二人行那栽赃之事,”江珩目光扫过两人,声音沉稳,“可有人见过金公子参与其中?” 林京洛实在搞不懂,江珩为什么非要死咬着说金知远跟这事没关系。 金知远一看有机会,立马挺直腰板指着赵达安两人骂道:“前几天我是说过看江珩不顺眼,但你们说有好办法整整他,谁晓得你们居然用这么下作的手段!现在事情败露了还想往我身上泼脏水?” “明明是你先找上我们!”赵达安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你说大家都讨厌江珩,有个办法能让他身败名裂……” “闭嘴!”言泽川一声怒喝打断了他,目光冷厉地扫过两人,“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言家书院的学生!至于该怎么定罪,自己去县衙说清楚!” 他早就看出江珩有意保金知远,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他相信江珩做事总有他的道理。 金知远赶紧顺势喊人:“来人!把这两个混蛋押到县衙去!”说完拿起那支真笔,赔着笑递给言泽川:“言老,这头彩要不您拿去。” 言泽川看都没看就抬手一挡,面无表情地说:“拿回去。今天的赏菊会,到此为止。” 林京洛一想到徐莱当众出丑的重要剧情就这么没了,整个人都蔫了下去。她一抬头,正好撞上徐莱毫不掩饰的、充满恶意的视线—— 得!合着刚才那些话里,徐莱就只把“郎情妾意”四个字听进去了?她不累吗?难道谁跟江珩说句话,她都恨不得把人生吞了? 最终,赵达安与周骏因盗窃未遂和诬告陷害两项罪名,被判处两年监禁。 因所涉财物并未实际损失,免去了附加罚款。一场风波,就此暂告段落。 第95章 三小姐还小呢。 「林府凉亭中」 “何必非要把他俩送进衙门?那种人不过是不痛不痒的无关人员。”林月淮垂眸看向池塘里的鱼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江珩唇角微扬,眼底却没什么笑意:“说了不该说的话,总该受点教训。更何况……”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那次吓到她了。” 林月淮挑眉看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看来林京洛是真的变了,居然会主动站出来替你作证。不过就算没有她,那两人也是一样的下场?” 林月淮见江珩面无表情,忍不住挑眉调侃:“看来我们江大公子还没能俘获心上人的芳心啊?” 江珩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回了一句:“你家那位,怕是早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了眼,都快忘了你姓甚名谁了。” “你!”林月淮瞬间炸毛,手里的瓷杯重重一放,“你嘴怎么这么欠呢!他敢忘?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赏菊会过后,吕县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这日,众人如常在膳厅用饭。傅宁放下碗筷,目光缓缓扫过桌上的人,开口道:“过几日我要去瑶云县的大云寺斋戒祈福,需住上四十九日。今年轮到闻笙陪同前去了。” 池闻笙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刚想开口推拒,就被傅宁直接打断:“你进林府十多年,一次都没去过。这次别再找什么借口推脱了。” 林海成见状,连忙打圆场:“闻笙身子一向弱,瑶云县又是她旧居,去了难免触景伤情,要不今年还是算了吧……” 傅宁一个冷眼扫向林海成,语气不容置疑:“娶进门的是媳妇,不是请来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池闻笙见傅宁态度坚决,只得轻声应道:“是,母亲。” 林海成见妻子已经答应,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默默闭上了嘴。 傅宁目光转向几个小辈,语气缓和了些:“往年都是你们轮流陪我去,今年也从小的里面选一个一同前去吧。” 正在埋头吃饭的林京洛动作猛地一停,心里暗暗叫苦:要去四十九天?那不是得天天吃素?这谁受得了!更何况安澜桥事件就在明年一月份,她还得提前布局,盯紧金知远那边别出什么幺蛾子呢…… “那就京洛吧。” “啊?” 三分之一的概率就这么砸自己头上了! 江珩闻言抬眼朝林月淮看去。几乎同时,林月淮的声音响了起来: “祖母,今年让我陪您去吧,我心中也有些愿望想去祈福。”她说着,转头看向林京洛,语气温和:“京洛妹妹,这次能否先让我去?” 求之不得啊! 还没等林京洛点头,傅宁却摆了摆手:“月淮,你下次吧。你京洛妹妹近来性子刚稳当些,我选她正是想让她去静静心,好好修身养性。” “祖母……”林月淮还想再挣扎一下。 “这事就这么定了。”傅宁直接打断,语气不容商量。 “祖母……”林京洛小声叫了一次。 傅宁抬眼看向她,一句话就把她的路全堵死了:“你不去就呆在屋内等我回来。” 午后,林京洛和林枝意并肩坐在西院的秋千上,慢悠悠地晃荡着。旁边的桂花树簌簌落下几瓣金黄,香气淡淡萦绕。 “枝意姐姐~”林京洛把脑袋往她肩上一靠,拖长了声音,“我会想你的——” “你就这么想去呀!”林枝意紧紧拉着林京洛的手,眼里满是舍不得。 “你觉得呢?”林京洛长长叹了口气,“早知道我就该继续当我的纨绔,说不定祖母就看不上我了。” “那祖母肯定会说:‘京洛啊,你这性子太浮躁了,正好跟我去修身养性!’”说完两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林京洛把头埋进林枝意怀里蹭了蹭,小声嘟囔:“她肯定是怕我留在家里,去招惹那两位京州小姐。” 林京洛心想,这场斋戒之旅看似平淡无奇,但或许能借机和傅宁拉近些距离,顺便也…… 她忽然陷入沉思。这段时间她一直有意躲着江珩,本以为能慢慢抚平那颗躁动的心。可每次他有意无意的靠近,总会让她没由来地一阵紧张,心跳快得不像话。 明明上次在书院,她完全可以不掺和那摊浑水。可当小宝说出那两人正在江珩房里时,她的身体却比脑子更快一步冲了出去。 这次整整四十九天的斋戒,总该能让自己清醒点了吧。 「几日后林府门前·清晨」 林京洛没精打采地站在池闻笙身旁,眯着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听着林海成絮絮叨叨地叮嘱下人。可那林海成的眼神却始终黏在池闻笙身上,恨不得一眼都不错过。 林京洛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在心底暗骂:老猥琐男,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在离开这世界的最后一刻,一定要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给小孟下酒。 原本安排的是三人各乘一辆马车,可林京洛偏偏挤到池闻笙车前,手藏在背后悄悄拽着她的衣袖,小声撒娇:“娘亲~我想和您坐一辆车嘛,一个人坐好无聊呀。” 何慈如今对林京洛的态度早已回到了从前,怎么看都觉得可爱,也在旁边帮腔:“三小姐还小呢,这一路要走整整一天,一个人坐着多闷呀。” 池闻笙难得从忧郁中回过神,难以置信地看向何慈:“她……小?” 林京洛在一旁使劲点头,眼巴巴地望着她。池闻笙终于无奈一笑,点了点头。林京洛立刻眉开眼笑,转头就对何慈甜甜地说:“慈姑姑最好啦!” 池闻笙向来喜静,可自从得知要去大云寺起,就连着好几日心慌失眠。如今见林京洛这孩子闹着要和自己同车,反倒觉得或许能分散些心神,缓解紧绷的情绪。 “那你让雪茶去后面那辆车吧。”她轻声吩咐道。 “我扶您上车。”林京洛乖巧地站在脚踏凳旁,伸手稳稳扶住池闻笙。 第96章 又躲? “闻笙啊,要是那边住不习惯,就随时回来啊!”林海成还在不远处叮嘱。池闻笙脚步未有半分迟疑——即便她对这趟行程百般不愿,也实在不想再多看这人一眼。 “胡说什么!祈福是能随便半途而废的吗?”傅宁狠狠瞪了林海成一眼。 旁边的孟婉卿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里暗骂:魂都被那狐媚子勾走了,还在这儿装什么情深! 林京洛上车后,立刻打开车窗,探出脑袋对着林枝意故意拖长了声音撒娇:“枝意姐姐~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的!”林枝意刚回应完,就被身旁的李荷暗暗拽了一下衣袖。李荷警告的眼神直直钉在她脸上。林枝意对上林京洛担忧的目光,勉强扯出一丝笑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林京洛猛地关上车窗,发出一声轻响。池闻笙将她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怒意尽收眼底。 “枝意那生母,上有大夫人压着,下有我占着宠爱。权力、疼爱,她一样都握不住,养成这般的性子,再正常不过。” 池闻笙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林京洛看着池闻笙面无表情地说出这话,忍不住吐槽:“您还说自个儿受宠?” “难道不是事实?” “那您和爹……” “事实归事实,不代表我喜欢。”池闻笙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林京洛简直爱惨了她这性格,心里又一次狠狠吐槽原主:这哪是什么软弱小白花?分明是个人间清醒!以前真是眼瞎了才没看出来。 “京洛——” 是言峥的声音。林京洛没想到这小子还挺有良心,居然特地来送行。她咧嘴一笑,兴冲冲地将头探出窗外—— 可窗外站着的却不只是言峥。 言峥见她探头,便笑着往旁边让了一步,江珩的身影就这样毫无遮挡地落入了她的视线。 他身姿挺拔,一袭冰蓝色长衫仿佛与天际融为一色,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朦胧。 他的目光本该是汹涌而炽烈的,足以将她彻底吞噬,此刻却被他刻意压下,只余春江流水般的温润沉静,无声淌过她的心口,让她不由自主地沉溺其中。 因为是去寺庙祈福,林京洛今日打扮得格外素净。一头墨黑长发只用一根素色发带松松挽起,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拂动,一次次掠过她的眼眸。她下意识伸手想去理一理,指尖却顿在半空。 浅蓝色的宽大袖口随风扬起,在江珩眼中划出一道清晰而柔软的痕迹,仿佛春水漾开涟漪,久久未散。 林京洛双眸微怔,脸上硬挤的笑容在缩回马车内的瞬间彻底消失,只剩下一丝藏不住的无措。池闻笙侧目瞥了她一眼,并未多言。 车外,江珩望着那匆匆躲回车厢的身影,眼底翻涌的占有欲如惊涛骇浪般再也压抑不住——又躲? 经过一整日的颠簸,马车终于在戌时抵达瑶云县。街上行人渐稀,池闻笙一手轻轻搭在熟睡的林京洛背上,另一手迟疑地推开车窗。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一股难以抑制的伤感瞬间从心底涌出。 她慌忙关上车窗,紧闭双眼,却挡不住汹涌而出的泪水。冰凉的泪珠无声滑落,正巧滴在林京洛的脸颊上。 刚被关窗声惊醒的林京洛,在感受到那滴凉意的瞬间彻底僵住—— 池闻笙……哭了? 紧接着,池闻笙压抑的哭声再也克制不住,整个身子都因抽泣而微微颤抖起来。 林京洛在黑暗中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怔怔地望着前方。她深知池闻笙的性子要强,此刻绝不会愿意被人看见这般失态。 于是她一动未动,依旧安静地偎在池闻笙怀中,任由那低低的抽泣声在耳边萦绕,感受着怀抱中的细微颤抖,仿佛这样,就能无声地分担一丝她的悲伤。 何慈和雪茶早已安静地候在马车旁。池闻笙轻轻拍了拍林京洛的肩,林京洛立刻配合地装作刚醒的模样,懒洋洋地揉着眼直起身:“到了呀?” “嗯。”池闻笙的应答里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哭腔。林京洛忽然转身,一把抱住她,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像只撒娇的小猫似的蹭了蹭。 “娘亲,跟您一起坐马车真好,我睡得特别香。” 池闻笙在林京洛的撒娇中渐渐平复了情绪,可一想到即将要见到的人,她的手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林京洛自然察觉到了这份不安。她心下疑惑,不知这瑶云县究竟藏着怎样的人物,竟能让池闻笙如此失态。 她毫不犹豫地一把握住池闻笙冰凉颤抖的手,率先起身推开车门,语气轻快却坚定:“走啦,娘亲!” 第97章 离成为你的夫君,又近了一天。 林京洛刚推开车门,一股浓郁的檀香与烛火气息便扑面而来。她抬眸望去,只见傅宁正姿态虔诚地与一位身形高挑的人交谈。 林京洛轻快地跳下马车,却立刻感觉到手中握着的那只手变得愈发冰凉。她下意识抬头看向池闻笙—— 只见她几乎僵在原地,维持着半弯腰的姿势,目光呆滞地望向某处。寺庙门前的烛火在风中摇曳不定,可在池闻笙的眼中,那跳动的火光却仿佛骤然凝固。 林京洛顺着池闻笙的视线望向傅宁身前那名男子。对方似乎察觉到她们的目光,正缓缓转头看来。 池闻笙猛地回过神,一把攥紧林京洛的手,几乎是僵硬地踏下马车。 林京洛目光一沉——难道就是这个人,让池闻笙方才在车里那般伤心? “过来。”傅宁朝两人唤了一声。雪茶和何慈赶忙上前要搀扶,可林京洛仍不放心地紧握着池闻笙的胳膊,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旁。 随着距离拉近,林京洛清晰地感受到池闻笙身体的颤抖越发明显。她凑近池闻笙耳边,压低声音坚定地说:“娘亲,别怕,有京洛在。” 池闻笙瞳孔微微一颤,身体的颤抖竟真的稍稍缓和。她深吸一口气,强撑着抬起眼,望向那个整整十八年未曾相见的身影。 池闻笙出生在瑶云县绿梧街一户普通人家里。她性子清冷又直率,姑娘们嫌她太冷不爱跟她玩,男孩们又怕她说话太毒不愿接近。 直到她八岁那年,绿梧街搬来一个小男孩。那孩子长得白净,总是笑嘻嘻的,因家乡闹涝灾,父母早亡,便跟着奶奶来到瑶云县谋生。 那天,几个街上的男孩正围着欺负新来的小家伙。池闻笙看不过去,三两句就把那群人骂跑了。从那一刻起,一个神秘的种子就在那个叫时云简的男孩心里悄悄埋下了。 他总是死皮赖脸地跟在池闻笙身后。学堂里池闻笙完不成的功课,时云简就偷偷摸摸帮她写完;每当池闻笙在家挨了训闷闷不乐,他就会捕一只蓝蝶悄悄放进她院里。 直到池闻笙十四岁那年,家中突发大火,亲人尽数罹难,家也化为灰烬。而池闻笙恰因偷偷和时云简去乐坊听曲,侥幸逃过一劫。 那一夜,她跌坐在已成废墟的家门前,失神地望着眼前的一切。时云轻轻轻将她拥入怀中,用无比坚定的声音说:“阿笙,别怕。我会永远保护你。” 从那时起,时云简不再只是跟在池闻笙身后的小男孩,他成了紧紧握住她的手、带她前行的少年。 祖母的身体日渐衰弱,时云简不再去学堂,而是开始没日没夜地打零工维持生计。 有一天清晨他醒来,看见池闻笙正细心为他祖母梳理白发,指尖轻柔地穿过发丝,在晨光中缓缓拢起。那一老一少在日出柔光中的身影,格外清晰温暖。 池闻笙十五岁那年,时云简拉着她的手跑到郊外,捕了一只蓝蝶,在她面前轻轻张开手掌。蝴蝶翩跹飞出的那一刻,他紧握她的手郑重说道:“阿笙,等我三年。” “为何要等三年?” “因为我想成为你的夫君,从此日日夜夜都陪在你身边。” 池闻笙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抱住眼前的少年。他本该是个无忧无虑、阳光肆意的男孩,如今眉宇间却早早染上了生活的风霜。 她不忍心看时云简独自承担一切,悄悄应下了乐坊琴师的职位,想为他分担些许重担。 那日她回到小院,时云简从屋里走出来,脸色明显不对。池闻笙拉过他的手,柔声问道:“怎么了,云简?” “你去乐坊当了琴师?” 池闻笙心里猛地一沉——时云简的声音冷得陌生,是她从未听过的语气。她点了点头,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她甚至想,若他因此看轻她、不愿再娶,她也认了。 可预想中的指责并未到来。时云简忽然将额头抵在她肩上,声音里带着几乎破碎的痛意:“……对不起。” 他哑声问:“你累不累?”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她脑中炸开。她这才察觉肩头渗开一片湿热——他哭了。那泪水仿佛灼穿了衣料,烙进她心口,滚烫得令人发颤。 时云简跟着县里一位商人做起买卖。三年间,小院换成了大院,只是他回家的日子越来越少。 “云简,还有半个月,我就不必再去乐坊了。” 时云简抬眼看着池闻笙,眼下带着乌青,手中算盘未停:“过来。” 他拉过她的手,将她带到自己腿上,如同年少时那样将头埋进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太好了……如今我们也有钱了,我能让你过好日子了。”他顿了顿,声音里染上些许哽咽,“我离成为你的夫君,又近了一天。” 池闻笙温柔地抚过他的发顶。明明已是能独当一面的男子,在她面前却仍像个讨糖的孩子。 可这眼看就要苦尽甘来的日子,却被林海成彻底打碎。他有权有势,强行要娶池闻笙过门,甚至威胁她:若是不从,便彻底断掉时云简的生意,时云简的性命也不保。 池闻笙只记得离开瑶云县那日,她从马车帘子的缝隙中回头望去——那个站在街角的身影,早已不再是记忆中明亮的少年。 她从不敢打听他的消息。每年林海成都会故意在她面前提起时云简,说他又做了什么、去了哪里。直到十年前,他冷冷告诉她:时云简死了,死在山贼手里。 那是池闻笙第一次鼓起勇气去查时云简的消息,得到的结果却别无二致。那天她哭得昏天暗地,八岁的林京洛就静静站在床边,看着娘亲痛不欲生却不知所措。 她不明白娘亲为什么这么伤心,也不明白为什么从那天起,娘亲的话越来越少,笑容再也看不见——她讨厌这样,一点也不喜欢。 直到三年前,一封信悄无声息地送到池闻笙手中。没有署名,没有寒暄,只有一只保存完好的蓝蝶标本,和纸上墨迹清瘦的三个字: “大云寺”。 池闻笙记得自己打开那封信的瞬间,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那只蓝蝶从指间滑落,如同十八年前未曾飞走的那个约定,重重砸在她心上。 第98章 明日你别来了,太丢人现眼了。 “这位是池姨娘和林家三小姐。”傅宁身边的嬷嬷在一旁介绍道,“这位是大云寺的首座,闻时师父。” 林京洛抬眸望去,只见那人虽已三十多岁,面容却依旧白皙清俊,五官精致得仿佛经年未变。 尤其那双眼睛,平静似水,又深不见底。她不禁暗自嘀咕:这书里的人物怎么一个个都长得这么好看,还都不显老的? 闻时微微颔首,语气平和:“住持正在晚课,由贫僧代为迎接。”自始至终,他的目光未有片刻在池闻笙身上停留。 林京洛与池闻笙微微颔首示意。池闻笙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在听到他声音的瞬间彻底崩塌——她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猛地低下头去,所有支撑顷刻瓦解。 “今日时辰已晚,贫僧带二位去后山东厢房安置。” 闻时语气平稳地说完,便转身在前引路。林京洛一路搀扶着池闻笙,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体的微颤。行至半途,池闻笙终于抬起头,望向那道走在前的背影。 她的目光中翻涌着无法掩饰的眷恋与蚀骨的思念,如同沉寂多年的火山骤然苏醒,却只能无声喷发。 林京凝望着这样的池闻笙,心头莫名揪紧——此时的她不再是那个清冷自持的伶人,也不是林府中那个看似受宠的姨娘,而只是一个被往事彻底击碎的女子,脆弱得仿佛一触即散。 穿过两座庄重的主殿,僧人们低沉的诵经声逐渐清晰。 闻时在“大法堂”前的空地上停住脚步,林京洛抬头望去——正中的法座上,空释主持正专注地翻阅经卷,两侧钟鼓肃立,法堂两边还竖着“肃静”“回避”的木牌。 “空释主持正在晚课。”闻时低声解释。 林京洛见状也收敛了懒散,端端正正站好。雪茶在一旁看得欣慰一笑:小姐总算有正经一回了。 闻时继续引众人向后行去。没过多久,一座两层阁楼式的建筑映入眼帘——“藏经阁”。 它几乎完全隐于参天古木的浓荫之下,唯有两侧微弱的烛光勉强照亮前路。在这幽深寂静的夜色中,藏经阁显得格外漆黑沉寂,林京洛只觉得背后窜起一丝莫名的凉意。 “东厢房在后山,僧寮与斋堂也都在那边。” 闻时踏上后山的石阶,不忘回头提醒众人:“白日刚下过雨,石阶湿滑,请小心。” 这时,他的目光才仿佛不经意般掠过池闻笙。 “好,闻时师父。” 闻时脚步猛地一顿。方才那一瞬,他几乎产生错觉——十八年前那个少女清脆的应答,仿佛又一次回荡在这寂静的山间。 林京洛浑然不觉自己一句话竟让这位师父愣在原地,疑惑地唤道:“闻时师父?” 池闻笙轻轻抿住唇。林府上下都说林京洛与她年轻时像极了,只是京洛的容貌更明艳鲜活,性子也更跳脱灵动。 傅宁见状轻轻拍了下林京洛,道:“你这一惊一乍的,定是惊扰师父了,还不快赔个不是。” “啊?” “无事,方才在想寺中事务,一时走神了。” 林京洛趁着夜色偷偷朝傅宁的方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自己声音那么大还好意思说别人?再说了,这么大个男人还能被一句话吓着? 她故意用力踩着石阶,脚步声又重又响。池闻笙的全部心神都系在前方那道身影上,而闻时也沉溺于过往的回忆与身后之人的存在中。 只有傅宁实在忍无可忍。 “京洛!”傅宁警告的声音响起。林京洛立刻装出一副受惊的模样,夸张地捂住心口:“祖母您吓死我了!差点就滑倒了!” 傅宁总觉得林京洛这一路都在故意闹出动静,可偏偏抓不到把柄,心里那股火憋得难受。她现在真是后悔带了这个小祖宗过来——早知道就该把她留在府里,让孟婉卿狠狠管着她! 三间客房彼此相邻,林京洛的那间不偏不倚,正好被夹在傅宁和池闻笙的中间。 闻时将他们引至住处,唤来一个小和尚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转身隐入夜色之中。 林京洛站在原地,看着池闻笙头也不回地合上门,又望向那道渐行渐远、最终被黑暗吞没的挺拔身影,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一天的奔波令人疲惫,林京洛用完斋饭后早早就睡下了。 她正做着拿奖的美梦,站在虚幻的领奖台上,奖杯几乎触手可及—— “小姐!小姐!” 一声比一声急促的呼唤猛地撕裂梦境,将她从深睡中强行拽醒。 林京洛猛地从梦中惊醒,屋内烛火未燃,一片朦胧昏暗。她心头一紧,声音还带着睡意和慌乱:“出什么事了?” “小姐,已经五更天了,该起身去上早课了。” 雪茶的话音轻轻落下,却在林京洛耳中如惊雷炸响。她顿时瘫软回枕上,哀吟一声,几乎欲哭无泪:“你……你昨晚怎么不早告诉我呀,雪茶——” 若是早知道,她哪怕摸黑徒步,也定要连夜逃回吕县去。 “奴婢原本打算侍候您洗漱完就说的,谁知才端水回来,您已经睡沉了。”雪茶轻声解释着,手上却利落地扶她坐起,“小姐,真的不能再耽搁了。” 等到林京洛昏昏沉沉地踏下山道时,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双脚虚软得仿佛踩在云端,每一步都像要陷落。 若不是雪茶在一旁稳稳搀扶着,她怕是早已一路踉跄,直接滑跪进法堂里头去了。 她踉跄地走到法堂门前,只见傅宁早已端坐蒲团之上,双手合十,指尖捻着佛珠,仿佛早已入定。 池闻笙安静地陪在傅宁身侧,直至瞥见林京洛出现,才缓缓合上双眼。 闻时的目光从池闻笙身上移开,落向林京洛。 她眼神涣散、脚步虚浮,整个人像被霜打蔫了的苗,萎靡得几乎撑不住身子。他静静地望了她片刻,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终究还是转回了头。 林京洛老老实实跪坐到池闻笙身旁,试图凝神静气。可四周低沉规律的诵经声如暖潮般阵阵涌来,格外催眠。 她勉强支撑了片刻,终究抵不住困意,整个早课期间都像小鸡啄米似的不停点头打盹—— 这一切,分毫不差地落入了闻时眼中。 早课刚结束,池闻笙轻轻推了推还靠在自己肩上打瞌睡的林京洛,低声说道:“明日你别来了,太丢人现眼了。” 第99章 莫非他真要对自己强取豪夺!!!! 林京洛原本怎么都睁不开的眼睛一下子清亮起来,不可置信地反问:“娘亲,您说我丢人现眼?” 池闻笙目光不经意掠过正起身的闻时,语气平淡:“不然呢?” “主持,首座。”一名小沙弥静立门边,恭声禀报,“言家书院前来静修的学子已到了。” 言家书院? 小沙弥话音方落,一道清瘦的蓝色身影便悄然步入法堂。 来人步履轻缓,衣袂微动,通身透着读书人特有的温雅气质——不是江珩还能是谁。 他先是端正地向空释主持与闻时首座合十一礼,声线清润谦和。随后转向傅宁与池闻笙,同样恭敬问候:“老夫人,池姨娘。” 语毕,他眼波微转,最终定格在林京洛写满惊诧的脸上。 他唇角牵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声音倏然放得轻缓绵长,一字一句仿佛裹了蜜糖:“京、洛、表、姐。” 傅宁适时开口,打破这微妙的氛围:“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回老夫人,言老见学生近日心浮气躁,昨日便命我前来寺中静修,澄澈心神。” “原来如此,言老果真用心良苦。”傅宁颔首微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既来了,便与我们一同吧,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空释主持的声音沉缓而温和,仿佛带着檀香般的宁和:“言老已同老衲说明缘由,你且安心在寺中静修。若有修行之惑、心境之扰,皆可来寻老衲,或请教闻时首座。” “是,多谢主持,学生定当潜心修习。” 闻时亦微微颔首,声线清寂如檐下风铃:“迦元,你带江公子去西厢客房安置。” “是,首座。”那小沙弥合十应声,侧身引路,“江公子,请随我来。” 江珩再度行礼告辞,转身随迦元离去。晨光透过廊柱落在他渐远的蓝色衣袂上,如一道清寂的流水,缓缓汇入寺院的幽深寂静之中。 林京洛怔怔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他连夜赶过来的? 半晌才倏然回神,心底一阵翻涌—— 这江珩……该不会是故意跟着来的吧?原文里他分明就是个偏执强势、步步紧逼的主。如今这般“巧合”,莫非他真要对自己豪取强夺!!!!! 她越想越心慌,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林京洛用完斋饭,便急匆匆拉着雪茶回了客房,整个人失魂落魄地坐在榻上。 雪茶一边轻柔地为她按着肩膀,一边担忧地问:“小姐这是怎么了?从早课回来就心神不宁的。” 林京洛犹豫地看了看雪茶,最终还是迟疑地开口:“雪茶,你说这江珩……” 话说一半又顿住了——这话说出来实在显得太自恋,况且雪茶他们根本不知道江珩内里究竟是怎样的性子。 雪茶却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轻声接话:“奴婢觉得江公子像为小姐而来的。” 雪茶看着林京洛一副眼睛都快瞪出来的模样,反而疑惑地反问:“小姐,您是真没察觉吗?奴婢瞧着,江公子怕是真对您上了心。” “你……你不觉得这很恐怖吗?”林京洛皱紧眉头问道。 “不觉得呀!”雪茶语气轻快,甚至带着几分憧憬,“您看江公子平日那般安静儒雅,端方清正。却如此勇敢追求心中所爱,他还不计较您从前如何待他,多难得呀!” 林京洛只觉得额头渗出丝丝冷汗——这江珩难不成是给这世界的女子都下了蛊?怎么连她最贴心的雪茶都沦陷了?! “好了好了,别说了。等会儿我给你找几本经书,你抄抄静静心。”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叩叩”两声轻响。 雪茶赶忙跑去开门,只见迦元小沙弥站在门外,依旧是一脸不苟言笑的模样,手中捧着几本厚厚的经书。 “傅施主吩咐,林施主可免去早晚课,但每日需抄写经书以表诚心。” 迦元说完便将经书放入雪茶手中,合十一礼:“小僧先行告退。” 雪茶低头看着怀里的经书,再抬头时眼中写满了崇拜,那光芒几乎晃到了林京洛的眼。 “小姐,原来您刚才突然说要抄经书,是在提醒我这事儿要发生啊!” 林京洛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可就在这时,又一阵敲门声响起。 雪茶连忙放下经书,打开门一看,竟还是迦元小沙弥。她疑惑地问:“小师父,还有什么事吗?” “鼓楼旁设有一处静修殿,傅施主希望林施主每日前往殿中抄经,以免受外务干扰,更能静心。” 迦元说完,合十一礼,再次转身离去。 雪茶不解地歪了歪头,关上门回头一看,只见林京洛一副魂飞天外的模样,顿时心中了然。 她走上前,语气虔诚又温暖:“小姐,您想啊,您能重得新生,这定是佛祖赐下的福泽。我们好好抄经祈福,愿小姐从此平安康健,事事顺遂。” 林京洛望着雪茶眼中那簇明亮的希望之火,心头蓦地一软,原本笼罩眉间的阴郁顷刻散去。 若在这书中的祈愿只能应验于此——那她便只为眼前的雪茶祈福。虽不知自己离去后雪茶将面临怎样的光景,但此刻,她愿以最诚挚的心念为雪茶祈愿: 惟愿她平安康健,顺遂无忧。 “小姐,您要去哪儿?” “去娘亲那儿。” 池闻笙昨夜那般失态,她不便多问,但今日,她定要弄个明白。 何慈为林京洛开了门,有些惊讶地问道:“小姐今日起得这么早,我还以为您定要歇到晌午呢。” “我有些事想同娘亲说,待会儿再歇。” “好,那你们俩聊。” 林京洛轻轻合上门,走向正垂首书写的池闻笙,安静地坐在她身旁,将头轻靠在她臂上,声音软了下来:“娘亲,您和闻时师父……是旧识吗?” 她心中早已断定两人关系非比寻常——从未见过池闻笙如此失态,凭她多年看小说的经验,这分明是旧情难忘的戏码。 池闻笙笔尖猛地一顿,纸面上顿时晕开一团墨迹。她眼睫急颤,显然没料到林京洛竟会如此直白地问出这句话。 第100章 事已成定局,何来机会? “你在胡说什么?”池闻笙难得显出一丝慌乱,手中的笔被匆匆搁下。她站起身,下意识拿起帕子擦拭着根本不存在的墨渍。 林京洛目光扫过帕角绣着的那只蓝蝶,忽然想起——上次池闻笙给她的帕子上,也绣着同样的蓝蝶。 她指尖轻敲桌面,语气平静得近乎淡然: “您刚到瑶云县就哭成那样。若真如爹所说,只是思乡心切,为何往年屡屡推拒来此祈福?以爹对您的宠爱,若您真想回来,他又怎会不带您?” 她也站起身,缓步走到池闻笙身后,声音轻而清晰: “为何您一见闻时师父就情绪失控?更巧的是——他名字里,偏偏有个‘闻’字。” 林京洛轻轻拉过池闻笙的手,语气格外温和:“您帕子上绣的蓝蝶……是不是也和他有关?” 池闻笙睫毛轻颤,眼底的红痕仿佛从昨夜就一直未散。 林京洛本不必过问这些与任务毫不相干的事,可记忆中马车里颤抖的身躯、压抑的哭声,都让她忍不住想要探知——这个看似清冷疏离的母亲,究竟藏着怎样的往事。 “您放心,我绝不会告诉任何人。”她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也请您信我一次。” 屋内陷入长久的寂静,林京洛的话音消散后,再无人声。可她心里明白,池闻笙会说出来的——那个埋藏心底多年的故事,终将托付于她。 “他叫时云简,算是和我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两人一身素衣并肩坐在床榻上,不知何时,池闻笙已轻轻将头靠在林京洛的肩上。 林京洛静静听着她低声诉说往事,环住她的手臂不自觉地越收越紧,心中既疼惜有情人难成眷属,又愤恨那即将触手可及的幸福被林海成一手碾碎。 “你见到的那蓝蝶……便是他从前每回我不开心时,特地捕来哄我的。” 池闻笙的声音里不止有伤感和怀念,还带着几分忆起往事时特有的、柔软的笑意 “还有机会的。” 池闻笙猛地抬起头,泪水随之滑落,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匆匆擦去眼泪,试图恢复平日的清冷,语气却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事已成定局,何来机会?雨既落下,便再回不到云中。” “会回去的。” 林京洛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一定会有机会的。” 「夜晚·林京洛房内」 林京洛把被子拉高,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怔怔望着被微弱月光勾勒的房梁。 池闻笙和时云简的故事在她脑中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林海成真是个畜生。” 「的确。」 “我想帮她。”林京洛语气异常坚定——这种决心,系统只在当初她面对三百万任务时听到过。 系统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你打算……怎么帮?」 “这次确实棘手,事发突然没办法。但明年的瘟疫事件不就发生在瑶云县吗?或许可以借此让她假死脱身。” 「没那么简单。林海成对她执念深重,你以为他不会彻查到底吗?」 “他当然会查——但如果他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系统罕见地沉默了。它从未见过一向佛系做任务的林京洛,竟会生出这样的念头。 「你……不怕吗?」 林京自然明白系统未尽的疑问。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说不定还没等我动手处理林海成,就先被江珩解决了呢。” 「他或许——」 林京洛轻声打断系统的话:“像江珩那样偏执的人,谁说得准会不会因爱生恨?” 「那你索性和他在一起不就好了?」 轮到林京洛陷入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悠悠地开口:“那就……等哪天他真的想杀我的时候,我再考虑考虑吧。” 第二日醒来时,林京洛只觉得浑身像是被拆过一遍似的,腰背又酸又胀。这寺庙的床太硬了吧! 她懒懒地在床上伸展着僵硬的四肢,正活动到一半,雪茶便端着早膳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今日的雪茶眉眼间也舒展了许多,步履也较昨日轻快了些。 林京洛望向桌上——一碟清炒莴笋,一盅白粥,半点油星不见。 虽说她平日早晨也不用荤,可接连两天这般清淡,嘴里实在馋得发慌,恨不得此刻眼前能冒出一只香喷喷的烤鸡来。 窗外又渐淅淅沥沥飘起了雨丝,如烟似雾,沾衣欲湿。 林京洛将披风拢紧了些,伸手自然而然地接过雪茶手中的油纸伞。雪茶连忙轻声推辞:“小姐,让我来撑吧,您好好抱着手炉就是。” 她边说边将经书往怀里拢了拢,空出一手便要来接伞。 林京洛却不答话,只微微蹙起眉,故作不悦地瞥了她一眼。雪茶立刻抿了嘴,乖乖收回手,抱着经书贴向她身边。 静修殿离得不远,就坐落在西厢房的上方。林京洛一手撑着伞,一手轻轻挽着雪茶,缓步来到殿前。此处与其他殿宇不同,建筑形制简朴清雅,殿外也无人看守。 “小姐,伞给我吧。” 雪茶将怀中的经书递给林京洛,自己接过纸伞,轻轻抖落伞面上的雨珠,将其仔细靠放在门边。 殿内陈设也十分简单,仅排列着几张素雅的书案。 四面皆是宽大的窗棂,光线柔和通透。 书案之间并未用屏风隔断,而是以素白的纱帘垂落而下,既分隔了空间,又不显压抑。 唯有最里侧的那张书案后方,似乎还隐着一扇门,被一扇绘着山水的屏风悄然掩住。 殿内其余窗扇皆严严闭合,唯独临东一扇微启,留有一线缝隙。 凉风裹着细雨悄然潜入,拂动满殿素白纱帘。 纱幔如云絮般翩跹交织,时而纠缠,时而散开,在风中漾出层层柔漪。 正当纱帘又一次被风高高拂起—— 林京洛蓦然望见那道身影。 第101章 林京洛,为何总不肯信我? 他端坐于最里的书案前,微微垂首,墨色发丝随风轻扬,几缕碎发落于肩前,更衬得侧颜清隽。 一只修长的手执笔纸上,指节分明,青筋隐现,运笔间从容如行云流水;另一手轻挽素袖,腕骨清瘦,姿态雅致如画。 闻得门边细响,他眼睫轻抬,初时眸光微讶,待看清来人,眼底倏然化开温润笑意,如春水漾波。 纱帘随风起伏不定,他的面容在帘隙间时隐时现:时而眉目清朗如映月,时而又朦胧似雾里观花。 恰似林京洛以前小说读到心动处,凭字句揣想书中人物——那般真切鲜活,却又隔着一页纸的距离,缥缈难捉。 “京洛表姐。” “小姐……” 江珩见林京洛仍怔怔出神,便轻轻搁下笔,朝她走来。随着他步步靠近,他的眉眼在林京洛视线中愈发清晰——直至那双沉静带笑的眼完全映入她的眸中。 那缕清苦的菖蒲气息,也如往常一般,随着他的临近悄然缠绕而上。 无声浸入她的呼吸。 “江公子,小姐是来抄写经书的。”雪茶轻声解释。 江珩朝雪茶微微颔首,目光却仍凝在林京洛脸上,声音又低了几分:“京洛表姐?” 见她依旧恍惚,他忽而轻笑,唤得清晰: “林、京、洛。” 林京洛抬起头,正对上江珩眼中一闪而过的担忧。见她回神,他又恢复了一贯的闲适神情。 “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大云寺清修,自然是在此习经读书。”江珩不容分说地接过她手中的经书,语气理所当然,“同我一道吧。” 林京洛连忙跟上,一把拽住他的衣袖,语气透着不满:“谁要和你一起?”说着便要伸手抢回经书,“我回屋内抄。” 江珩抬手将经书举高,侧头问雪茶:“京洛表姐抄经,可有什么具体要求?” 林京洛踮起脚尖努力去够,却被他轻松举高的手臂拦在了半途。 “老夫人吩咐,小姐每日需抄完半本。”雪茶小声应着,早已红着脸转过身去,不敢看这亲昵场面。 江珩轻笑一声,另一手自然地环上她的腰肢,稍稍用力便将人带近几分。林京洛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弹开,耳尖却悄悄染上绯色。她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 “快还我!” 忽然,他俯身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嗓音压得低低柔柔,如情人间私语:“京洛表姐想不想去市集逛逛?” 感受到她身子微微一颤,他得逞般地弯起眼角,继续轻声道: “我帮你抄经书。下午陪我去取件东西,好不好?” “听说瑶云县的肉包皮薄馅大,刚出炉的炊饼金黄酥香,肉丝面汤头浓醇……” 林京洛猛地转过身来,眼睛亮晶晶的,却还要强装镇定:“那你还不快些抄!” 江珩又压低声音,温热的气息几乎贴在她耳畔:“若让老夫人问起你的小丫头该如何是好?” “她不会说的。” “我明白。不让她知晓,也是为她着想。” 林京洛抬眸看向江珩眼中的认真,又瞥见一旁不知为何脸颊绯红的雪茶,轻声道: “雪茶,你先回去吧。我抄完经书自会回去。” “是,小姐。” 雪茶如蒙大赦般应声,头也不回地小跑出了殿门,连伞都忘了拿。林京洛下意识想追,却被江珩轻轻拉住手腕: “你若去追,她只怕跑得更快了。” 江珩并未松开手,反而轻轻拉着林京洛坐到了他方才所用的书案前。 “你在这儿等我。” 他将其中一本经书摊开,取过一张纸便垂眸抄写起来。那专注的模样,几乎让林京洛以为他真心喜爱这份枯燥。 “你替我抄了,自己还如何静修?” “近日心浮气躁,横竖也学不进去,还不如抄抄经书。” 林京洛伸手想去取另一张纸自己抄写,却被江珩一把握住手腕。他眼也未抬,声音却稳:“字迹若不相同,老夫人一眼便能看出。” 林京洛稍用力才抽回手,站起身时,江珩迅速抬头瞥了一眼,见她并未离开,才又垂首继续笔下字句。 林京洛伸手将窗户又推开几分,清凉的雨丝立刻扑上她的脸颊——她却忍不住扬起唇角,享受这细密湿润的触感。 墙边的牵牛花开得正盛,她探出身子想摘一朵,却总差一点距离。她踮起脚,努力向前伸手,却感觉背后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带着淡淡墨香的手轻擦过她的耳际, 随后越过她的指尖, 轻松摘下了那朵紫红色的花。 林京洛顿时僵在原地,连踮起的脚尖都忘了放下。那个怀抱却没有离开,反而轻轻扶着她的肩,将她转了过来。 林京洛转过身,瞬间跌入江珩深近的呼吸里。墨香愈发浓郁,他指尖轻抚过她的脸颊,那触感竟比雨丝还要沁凉。 他将那朵牵牛花轻轻别在她耳后,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什么珍宝。 “哪有人把牵牛花别在头上的呀……” 林京洛未曾料到自己的声音会如此绵软黏糯,仿佛每一个字都裹了蜜。 她好像总是这样——每当江珩靠得太近,她的呼吸就乱了,思绪也化作一团朦胧的雾。 江珩的手微微一顿。他从未听过林京洛用这样的语气同他说话: 没有畏惧的“江公子”, 没有气恼的“男女授受不亲”, 只有一句软绵绵的、几乎像撒娇的嗔怪。 冰凉的雨丝落入两人之间温热的呼吸里,顷刻蒸发成无声的氤氲。 江珩的手忽然滑至她的脑后,轻轻托住;另一只手则从她肩头缓缓抚下,停在了腰间。他清澈的眼眸下暗潮翻涌,那份几乎不再掩饰的欲念,林京洛看得分明。 而她也再清楚不过——这一刻,自己又一次沉溺于他看似温柔的深渊。 是啊,她总以为他是偏执的、霸道的。可除了巷中那次失控之外,江珩每一次的靠近都带着温凉的温柔,如同被阳光晒过的河水,细致地包裹着她。 可是,可是—— 这个世界最长只剩两年时间了。若她离开了,他该怎么办?她又该怎么办? 江珩敏锐地察觉到林京洛眼中的光渐渐黯淡,漫上忧伤与恐惧。他眸色一沉,声音如浸润了雨丝般清润,一字一句问道: “林京洛,为何总不肯信我?” 第102章 我相信你了,江珩。 他的手从她脑后移向前方,拇指极轻地抚过她柔软润泽的唇,低语如承诺: “我不会伤你,更不会报复你。” ——我相信你了,江珩。 可我是个胆小鬼,我太害怕别离了。 林京洛冰凉的手轻轻覆上他的,将那温热的手拉下,强扯出一个笑: “不是说……等会儿要去市集吗?” 林京洛轻轻从江珩怀中退开,随手将耳畔那朵牵牛花摘下,小心地收进荷包里。 她懒洋洋地趴回书案,声音又恢复了往常的散漫:“江公子,快些抄吧。我先睡会儿。” 江珩抬眸,目光穿过绵绵雨幕望向窗外的花丛,眼底情绪晦暗难辨。她究竟……在躲避什么? 林京洛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江珩抄写完毕。他并未叫醒她,她是被纸张轻细的窸窣声扰醒的。她揉着眼打了个哈欠,睡意朦胧地问: “什么时辰了?” 江珩仍低着头整理纸页,语气平静如常:“申时了。带你去吃东西。” 林京洛顿时精神起来,仿佛方才那段暧昧从未发生。她看着江珩将东西整齐理好放在案上,便跟着他朝殿门走去。 她顺手撑开自己的伞,径直走在前面。可过了半晌却未听见身后跟来的脚步,疑惑地回头——只见江珩仍静静立在殿檐下,细雨朦胧中,像个等待被人接走的孩子。 林京洛轻叹一声,有些无奈地说道:“这里可是寺庙。” 后面的话无需多说,江珩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可正因为她这句解释,他反而立刻撑开自己的伞,快步走到她身边,唇角微扬:“走吧,京洛表姐。” 林京洛三两口就吃完了一个大包子,而江珩才刚斯文地咬下一小口。她一边吃着馄饨,一边忍不住瞄向他优雅的吃相,刚想开口调侃,却被他轻声打断: “前些日子你是不是胃口不太好?” 林京洛眉头一蹙,眼里写满疑惑。江珩不急不缓地解释:“那段时间瞧你用膳慢了许多,吃得也少。” 林京洛耳根顿时烧得通红——她本想笑话他吃得慢,反倒被他调侃了!!!! “开心自然胃口就好。”她嘟囔着低头猛喝了一口汤,试图掩饰发烫的脸颊。 林京洛心满意足地走出客栈,忍不住赞叹:“你说得对,瑶云县的东西确实好吃。” “我每日都可以带你来。” 每日都来?那岂不是天天都要和他待在一起? “不必了,我怕被祖母察觉。” “可经书的字迹……老夫人难道就看不出来吗?”江珩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林京洛耳中却别有深意。 “你什么意思?” “若后面的字迹突然不同,老夫人定会起疑责罚你。”江珩眼底笑意渐深,看得林京洛后背发凉,“所以之后的每日经书,都需由我替你抄写,京洛表姐。” “至于报酬——”他语调悠然,“你便每日请我吃饭吧。” 江珩停下脚步,回头望向目瞪口呆的林京洛:“走,该去取东西了。” 果然还是那个心思深沉、步步为营的江大反派。 林京洛随江珩来到江边港口,看着他从船夫手中接过一件用布包裹的物品。见他已拿到东西,她转身便要离开,却被江珩叫住: “这是上官公子托人带给你的。” 星岭? 林京洛接过他递来的布包,江珩自然地接过了她手中的伞。 “竹编老虎?” 她没想到自己来了瑶云县,上官星岭还会特地编了这个寄来。她随口评价道:“比之前进步了些。” 江珩眼眸微亮,顺势接话:“方才船夫传话,说上官公子知晓了你教训金知远的事迹,特地编了这只老虎赠你。” 林京洛嘴角微微一抽,恨不得收回刚才那句话——这分明是在暗指她是母老虎吧?江珩看着她瞬间阴沉的脸色,顿时明白了缘由,温声解释: “上官公子应是认为,你虽为女子,却有着如猛虎般不凡的胆魄与气概。” “哦。” 一路上两人相对无言。 两人回到寺中便各自回了房。雪茶一见林京洛手中的竹编老虎,惊喜道:“这小老虎怎的有种上官公子的手笔?” “就是他寄来的,还说我是母老虎!” 雪茶一愣,连忙解释:“上官公子定不是这个意思……”见林京洛仍气鼓鼓的,她赶紧转移话题:“小姐,今日和江公子相处得如何?” “能如何?他帮我抄经书,我陪他去取东西——喏,就这个。”林京洛指了指雪茶手里的老虎。 雪茶顿时笑逐颜开:“江公子既帮您抄经,又带您去市集,真是再贴心不过了。” 下蛊了,下蛊了。 江珩绝对给这个书里的女子都下蛊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林京洛依旧每日陪江珩在静修殿抄经,再同他去市集闲逛,只是上官星岭再未寄来新的竹编。 随着时日渐深,天气也愈发冷了。每回林京洛伏在案上睡着,身上总会多出一件带着清苦菖蒲香的披风。 “小姐,近日天寒,要不要去泡泡温泉?” “温泉?” “是呀,小姐日日去静修殿竟不知吗?殿内深处就有一池温泉。” “我还真未曾留意过。” 雪茶停下为她梳发的手,轻声道:“不如此刻就去?这时辰应当无人。” 林京洛望了望刚暗下来的天色,欣然点头。 第103章 这次……可是你来找的我。 当两人踏入静修殿,林京洛尚在四下张望寻找温泉所在,雪茶却已熟练地引着她绕至屏风之后,轻轻推开一扇隐蔽的木门。 温暖湿润的水汽顷刻扑面,萦绕周身。 偌大的室内,中央一方汤池氤氲着淡淡白雾,如外殿一般以素纱帘幕轻拢环绕;两侧还设有小隔间,似是供人更衣休憩之用。 “有人吗?” 雪茶轻声问道。 殿内唯有水声潺潺,无人应答。雪茶替林京洛褪去外衫,只余一件抹胸并一层轻薄的纱衣,扶着她在一旁的矮榻坐下。 “您先泡泡脚,待身子暖透了再下去。我去门外守着。” 林京洛将裙裾挽至膝上,双足浸入汤池的刹那,温热顷刻漫遍四肢百骸。 她舒适地轻叹一声,长发早已被雪茶解开,如墨般披散身后。她以肘支着身旁小案,掌心托腮,慵懒地阖上了眼 温热的水汽如轻柔的纱幔般包裹着林京洛,她在这份舒适中不知不觉阖上眼,沉入了浅眠。 朦胧间,一阵细微的水声轻轻入耳。她在浅薄的雾气中缓缓睁开双眼,只见池中央竟多了一人——可这突如其来的身影并未令她惊慌。 因为她看清了那是江珩。 他墨发披散,只着一件素色薄衣,衣襟松散敞开,水汽浸湿的布料紧贴肌肤,勾勒出若隐若现的轮廓。 湿衣下的身躯挺拔高挑,宽肩窄腰,流畅的肌肉线条自背部一路延伸,最终没入氤氲的池水中。 水波轻漾,漫过他紧实的腰腹,每一寸肌理都在朦胧雾气中半遮半露,无声地散发着近乎危险的吸引力。 这般的景象,林京洛何曾见识过。她只觉得心跳如擂,连呼吸都屏住了。 尽管托腮的手臂早已酸麻僵硬,她却连指尖都不敢稍动,只无意识地轻咽了一下,喉间细微的滑动在这寂静中清晰可闻。 江珩缓缓转过身来。 水珠从他锁骨的凹陷处溅起,依依不舍地滚过他紧实饱满的胸膛,沿着肌理分明的沟壑蜿蜒而下,最终在那壁垒清晰的腹间稍作停留,悄然滴落池中,漾开圈圈涟漪。 他抬眼望来,长睫上缀着细密水珠,眼底氤氲着朦胧雾气,却始终沉默。 直至走到林京洛面前,他依旧未发一语。林京洛不由自主地垂眸,视线落在自己微微泛红的脚尖上——与那劲瘦的腰腹之间,仅存一线之隔,温热的气息几乎熨贴上来。 “你……怎么进来的?”她的声音微不可察地发颤。 江珩又向前逼近一步,温热的身躯彻底贴合她温热的足尖,严丝合缝,不留间隙。 那触感清晰得让她脚背倏然绷紧。他这才抬眼看她,声线低沉,裹挟着湿润的水汽: “是我先在此处的。” 那触碰如一道细微的电流,自她足尖肌肤窜起,沿着小腿一路蔓延,直至头皮阵阵发麻,心口悸动得几乎难以呼吸。 江珩眼底氤氲着朦胧的水汽,原本清澈的眸光此刻仿佛浸透了欲念,深深望入她眼中。 他从水中抬起手,带着温湿的水意,指尖轻抚过她的下颌。 林京洛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身不由己地被他缓缓拉近。 她被牵引着俯身下去,如墨的长发垂落池中,与江珩散在水中的发丝无声交织,缠绵难分。 江珩微微仰头,闭目等待着那逐渐靠近的柔软。 双唇即将相触的刹那,林京洛蓦然回神,想要后退。江珩却骤然从水中起身几分,手中力道不减。 “哗啦——” 水声乍响,涟漪层层荡开。 当那温润的唇真切地覆上她的,林京洛睫羽轻颤,却不知该如何躲避。 清苦的菖蒲香与清凉的龙脑气息交织着侵入她的唇齿,缠绵缱绻。 林京洛无处依托的手只得慌乱地搭上他湿润的肩头与发间,却不料这无心的触碰,反而让二人之间的纠缠愈深。 江珩那原本克制的呼吸骤然紊乱,温热的气息尽数倾洒在她唇间。 他时而温柔含吮着她的唇瓣, 时而用齿尖轻碾, 时而趁她微张檀口时,以舌尖抚过她敏感的牙关。 林京洛只觉得呼吸愈发急促,与上一次的强势不同,此刻的江珩仿佛在耐心引领着她探索陌生的领域。 她的脸颊越来越烫,原本搭在他发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最终变成环抱住他的姿态。 就在林京洛浑身发软、几乎支撑不住的瞬间,江珩将她从池边轻轻抱入水中。两人鼻尖相抵,听着彼此交织的喘息声,他低哑的嗓音带着一丝得逞的笑意: “这次……可是你来找的我。” 林京洛双腿轻轻环在江珩腰间,荡起的水花将她身上的薄纱浸湿,缓缓滑落至小臂。 她搂着他的脖颈,眸光氤氲如雾,望着近在咫尺的男子轻声呢喃: “你喜欢我什么?” 第104章 我真的会上当的,江珩 江珩的呼吸骤然收紧。 两人身躯紧密相贴,之间攀升的温度甚至灼烫过环绕的池水,无声蒸腾着危险的旖旎。 可就在这足以令人意乱情迷的距离里,林京洛微微仰着头,眼底氤氲着水汽,迷离如雾。 可那雾霭深处却透出一种寒星般的清醒,带着毫不退让的审视,直直刺入他眼中。 “我不知。” 她开口,声线被水温浸得有些软,尾音却咬得清晰冷冽, “你为何,心悦于我?” 她看着首次沉默无言的江珩,那个从来游刃有余、掌握主动的男人,竟也有语塞的一刻。 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好奇浮上心头。 她反客为主,再度逼近一分。 唇与唇之间的距离似有还无,温热的呼吸彻底纠缠不清。她吐息如兰,每一个字却都像裹着蜜糖的冰针,轻轻扎在他心尖最不设防的地方。 “想不出来?” 她最终将那句最致命的质问,投放在这热气弥漫的空间里。 “还是因为骗我?” 林京洛向后退开些许距离,只为更清晰地描摹眼前男子的轮廓。 一滴水珠自他眉梢凝落, 途经陡峻的鼻梁, 最终滑过那总是噙着似笑非笑弧度的薄唇, 坠入幽暗的池水。 她的目光随之流淌,那眼神复杂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贪恋的柔软,细细抚过他的眉宇、他深邃的眼,却又在每一寸流连处,泛起清醒而痛苦的审视。 “一次,一次地骗,” 她开口,声音里浸着蜜糖,还有一种不愿承认的希冀, “我真的会上当的,江珩。” 我真的会无法自拔的。 江珩。 她几乎希望他此刻点头称是。只需一个字,她就能为自己所有的心动和软弱找到斩断的理由,将这场失控的暧昧重新钉回安全的、对立的位置上,从此心安理得,再无挂碍。 然而,江珩发出的却是一声低哑的、裹挟着无尽魅惑与一丝难以忽视的紧绷的轻笑。 “为什么总觉得我在骗你?” 他问,气息逼近,那双深邃的眼眸锁紧她,仿佛要看清她灵魂最深处的动摇, “还是你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报复你?” 在这般旖旎胶着的气氛里,她竟清晰地从他话中捕捉到了一丝被误解的刺痛和冷怒? “对。” 她压下心头蓦然升起的不忍,用尽力气让这个字听起来斩钉截铁,仿佛这样就能保护自己。 话音未落,江珩的手臂骤然收紧,力道不容抗拒。林京洛只觉得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瞬间拉回,毫无缝隙地彻底贴合上他坚实滚烫的胸膛。 那过于炽热的体温和充满力量感的触感,如同电流击穿了她所有的伪装,让她从脊椎尾端窜起一阵混合着 惊惶与渴望的战栗。 他不再给她任何逃避的空间,用最直接的方式,将她拉回了这场爱与疑的漩涡中心。 江珩的唇危险地贴近林京洛的颈侧,温热的呼吸喷薄在她最敏感的肌肤上,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他的语调低沉,裹挟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怒气与魅惑: “若真要报复你,”他慢条斯理地低语,每一个字都像羽毛搔刮,又像刀刃轻悬, “我有的是手段,千百种都比这更痛快。” 话音未落,他竟张口,用牙齿不轻不重地啃咬了一下那细嫩的软肉。 “嗯~!” 一声猝不及防的、带着颤音的闷哼从林京洛喉间溢出,婉转又羞人。 然而,江珩的动作并未因这声抗议而有丝毫停顿,反而变本加厉。 那湿润灼热的吻精准地烙印在她的颈脉上,伴随着细微的吮吸声, 激起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强烈酥麻,那感觉如同电流,顺着血液瞬间窜遍她的四肢百骸。 他仿佛在通过这亲密到近乎掠夺的方式,感受着她皮囊之下急促的脉搏,一寸一寸地丈量、品尝,宣告着他的占有。 林京洛气息紊乱,微喘着试图拉回一丝摇摇欲坠的理智,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娇软,在他耳边无力地回荡:“江珩……这里是寺庙。” “我不信那些。” 他回答得斩钉截铁,毫不动摇,滚烫的唇舌依旧流连忘返,仿佛那是他唯一信奉的 朝圣之地。 林京洛实在受不住这灭顶的感官冲击,双手软软地推搡着他的胸膛,试图拉开一点距离。可这点力道于江珩而言如同蚍蜉撼树。 他顺势箍紧她的腰肢,抱着她猛地一个转身。 天旋地转间,林京洛只觉得身体一轻一落。 下一刻,他已稳坐在池壁边缘,而她,则彻底失重般跨坐于他的腿上,被他牢牢禁锢在温热坚实的怀中。这个姿势比方才更加亲密无间,也更加无处可逃。水面荡漾,映着破碎的烛火,和两人纠缠的身影. 那突如其来、毫无阻隔的真实触感,像一道惊雷直劈而下,让林京洛浑身一颤,下意识就想挣脱起身。 然而,比她动作更快的,是江珩骤然落下的吻. 那不是试探,而是带着某种被质疑的薄怒和长久压抑的渴望,精准地攫取了她的唇瓣,霸道得不留一丝余地。 林京洛脑中嗡鸣一声,所有思绪被瞬间抽空。 她身上那件薄薄的衫子,在水中被激荡的水流彻底冲散,如一片缥缈的云雾,缓缓沉入池底,再无踪迹。 江珩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那具娇软的身子因无所依凭而更紧地贴附着他,每一次无意识的细微摩擦都像在点火,带来一阵阵蚀骨的酥麻。 一股难以言明的燥热自小腹深处猛地窜起,凶猛地冲刷着他的理智,让他环在她腰际的手掌更加用力,指腹带着灼人的温度,在她光滑的脊背和腰侧不安分地游走抚摸。 第105章 只要你别躲着我,洛洛 “唔…” 林京洛被这深吻夺走了所有呼吸,被迫仰起头,眼底水光潋滟,迷离得找不到焦点。 缺氧和这过度的感官刺激让她浑身发软,只觉得每一寸肌肤都在发烫,仿佛下一瞬就要彻底融化在这滚烫的池水中。 她整个人几乎完全瘫软在江珩身上,依靠着他手臂的力量才不至于滑落。就在这时,江珩却忽然撤离了她的唇。 骤然获得自由,林京洛像是濒死的鱼重新回到水里,张开口,贪婪而又急促地呼吸着潮湿的空气,胸脯剧烈地起伏着,脸颊绯红,眼尾染着一片动情的嫣红, 看起来脆弱又 诱人至极。 她浑身脱力,几乎要将滚烫的脸颊埋入他微凉的颈窝寻求一丝喘息,仿佛那样就能躲开这令人心悸的浪潮。 可江珩显然未曾餍足。 他一手稳稳托住她软倒的腰肢,另一只手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握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再次仰起头,将修长脆弱的脖颈完全暴露在他眼前。 下一秒,他滚烫的唇便落了下来。 不是狂风暴雨,而是更令人心慌意乱的循序渐进。那细密而湿热的吻,沿着她颈间剧烈搏动的血脉 一路向下,宛如烙印, 每一寸触碰都激起她肌肤一阵细微的战栗。 林京洛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脚背,指尖无力地抠紧了他坚实的臂膀。 理智与欲望在她脑中疯狂鏖战。一部分的她渴望就此沉沦,溺毙在这短暂却极致汹涌的爱欲迷梦里; 可另一部分冰冷的理智却在尖锐地嘶鸣,提醒她这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是裹着蜜糖的毒药,是下一刻就会醒转的虚空幻境. 当江珩的唇终于覆上那最柔软而丰盈的地方,隔着湿透的衣料…… 啊……” 一声破碎的呜咽自林京洛喉间溢出。 过电般的酥麻瞬间击穿了所有摇摇欲坠的防线,让她心尖猛颤,整个人像被抛上浪尖,又重重落下。 她开始徒劳地推拒,手掌抵在他胸膛,却软得使不上一分力气,反倒像是欲拒还迎的抚触。 意识渐渐模糊,被那灭顶的感官洪流所淹没。 或许……或许真的只能投身于这场焚身的梦境中了. 就在林京洛意乱情迷,抱着江珩头颈的手臂不由自主缓缓收紧,几乎要沉沦下去的刹那 “小姐?” 雪茶的声音如同一声惊雷,毫无预兆地从门外劈了进来。 像一把冰冷而钝重的大砍刀, 骤然将这场旖旎氤氲的梦境彻底劈开,露出了赤裸而令人惊慌的现实。 林京洛猛地睁开双眼,眼底的情潮急速退去, 换上清醒的惊惶。 可江珩却恍若未闻,或者说,他根本不愿理会。 他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林京洛背后那根纤细的带子上,它仿佛成了通往极乐的唯一密钥。 他的手掌仍紧贴在她光裸的脊背,带着灼人的温度,那触碰轻缓摩挲,却又透出一股难以掩饰的、焦灼的渴望。 “住手!” 林京洛的声音故意压低着声音,试图强硬,尾音却不受控制地拖出了一丝娇慵的喘息,听起来不像命令了。 江珩的动作顿住了。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将滚烫的额头重重抵在她细腻的下巴处,灼热的唇就印在她那片剧烈跳动的柔软肌肤上,沉重地喘息着。 每一次呼吸都烫得她微微颤抖。他竟真的依言停了下来,但那静止之中,却蓄满了未餍足的张力与压抑的痛苦。 “小姐!门怎么锁起来了?” 门外,雪茶疑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试探性的推搡声。 林京洛心跳如擂鼓。她不仅清晰地感受到门外迫近的危机,更无法忽视身下——江珩虽停下了所有动作,可他身体那清晰而灼热的的变化正极具存在感地抵着她, 无声地诉说着他并未熄灭的渴望。 他滚烫体温所带来的压迫感,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强烈,让她动弹不得,仿佛被钉在这欲望与现实的悬崖边缘。 “我…” 林京洛刚开口,声音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她一边用手抵着江珩坚实滚烫的胸膛,试图推开他哪怕一丝距离,一边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 “我已经泡在池里了,怕…怕有人进来,所以锁了。” 门外安静了一瞬。 “小姐,需要我进来帮忙吗?” 雪茶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关切。 这句话让林京洛的神经瞬间绷紧!她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将江珩那只仍流连在她背后、意图明显的手抓住,硬是从那根纤细的带子上扯开。 然而,他的手甫一离开,却又立刻顺势下滑,紧密地贴在她腰臀之间的曲线之上,掌心滚烫,带着不容忽视的占有欲。 更让她战栗的是,他又埋首在她颈间的唇,时而轻吮,时而用齿尖不轻不重地磨蹭那细腻的肌肤,激起一阵阵令人眩晕的酥麻。 林京洛呼吸一乱,不得不伸出微颤的双手,捧起江珩埋在她颈窝的头。 两人的视线终于再次碰撞。 他眼底是未褪的浓重情欲,像化不开的墨,翻滚着被强行中断的焦躁与不满。 而她的眼中则漾着水光,充满了惊慌、恳求,还有一丝强撑的镇定。 “不用了!” 她扬声道,语气因为此刻的处境而带上了一丝急促,听起来竟有几分像是被问得不耐烦。 “那好了叫我。”雪茶的脚步声似乎迟疑地远了一些。 危机暂缓。 江珩看着怀中人儿这副惊慌失措、眼泛涟漪的模样,像是受惊的幼鹿,与他平日所见那个的她截然不同。 一股难以言喻的怜爱之心骤然涌上,冲散了些许躁郁。 江珩心中微软,那原本带着侵略意味的臂膀蓦地收敛了力道,转而化为一个极为紧密、却充满保护意味的拥抱, 将她那软得不像话的身子完完全全地圈进自己怀里。 仿佛找到浮木,林京洛几乎是下意识地松开了捧着他脸的手,顺势紧紧搂住了他的脖颈,将发烫的脸颊埋了进去,细密地轻喘着。 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情潮和劫后余生般的静谧。 两人之间严丝合缝,毫无距离。林京洛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江珩那擂鼓般狂跳不止的心跳,正透过紧贴的肌肤,一声声撞击着她的心口。 他的声音响起,不同往日的清润疏离,也不同于方才情动时的沙哑魅惑,而是掺入了一丝罕见的、近乎委屈的撒娇意味,热气呵在她敏感的耳畔: “别躲我了…行不行?” 他手臂环着她,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 “我不会主动动你,”他低声承诺,字句却带着滚烫的烙印, “我等你。” “只要你别躲着我,洛洛。” 第106章 不喜你!这句是唯一的真话! 一声“洛洛” 叫得她心尖猛地一颤,酸涩感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林京洛的睫毛剧烈地轻颤起来,眼前一片模糊,分不清是方才缠绵时激起的池水,还是再也盛不住的泪水。 一滴水珠滑落唇边,味道很咸,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可就在这极致亲密的时刻,一股巨大的悲凉却攫住了她。 她猛地想起那个注定的未来——离开这个世界。 届时,她将如何疯狂地思念此刻的一切? 想念他霸道又温柔的吻, 想念他坚实滚烫的怀抱, 想念他低沉缱绻唤她“洛洛”的语调…… 每一点滴,都将成为蚀骨的毒药。 “如果我们以后分开了……怎么办?” 这句话几乎要冲口而出,在她舌尖翻滚,带着无尽的惶然与试探。她想知道答案,又害怕那答案不是她所期望的,更怕即使得到了承诺,也无法改变既定的命运。 万千思绪,最终都化为无声的沉默。 林京洛缓缓直起身子,一点点脱离那个令人沉溺的、温暖的怀抱。水波随着她的动作轻轻荡漾。 她凝视着江珩,目光在他脸上流连了许久许久,仿佛要将他此刻的眉眼神情,一丝不苟地刻进灵魂最深处。 然后,她轻轻地、带着一种近乎诀别的虔诚,闭上了眼睛。 主动吻上了她在这个世界的爱人——江珩。 这个吻里,包含了所有她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恋、挣扎、绝望,与最深切的告别。 那柔软而细腻的唇瓣覆上来的瞬间,带着一种近乎悲凉的温柔。 江珩的呼吸骤然乱了节拍,心跳如奔马。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仿佛过电。 整个人竟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施了定身咒,眼神有一瞬的空白和呆滞,完全沉溺在这份他渴求已久的主动之中。 然而,这份温存短暂得如同幻觉。 林京洛几乎是立刻便退开了。她的唇离开了他的,眼底方才所有的迷离与情欲——甚至那一丝挣扎和不舍——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淬了冰的、彻骨的疏离,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江珩心头猛地一坠,一股强烈的不安攥紧了他。 随即,他便听到了她那把变得清冷无比的嗓音,字字清晰,如同冰锥,砸在他的耳膜和心尖上。 “江珩,我承认,” 她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 “我被你的美色所惑,三番四次,意乱情迷,所以才做出这些让你误会的事。” 她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色,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像在凌迟彼此: “我忘不了昔日日日欺辱你的场景。那些记忆会折磨我,谴责我。我们之间,隔着这些东西,永远不可能。” 她深吸一口气,给出了最终判决:“我对你,的的确确,生不出任何男女之情。” “以后,不要再这样做了。” “我不喜欢。” 说完,她不再看因这巨大落差而彻底僵住、眼神空洞的江珩,用力地、毫不留恋地从他身上站了起来。 池水“哗啦”一声随着她的动作荡开。 她站在池中,垂眸俯视着仍坐在水中的他,湿透的衣衫勾勒出她纤细却此刻显得无比冷漠的轮廓: “如果江公子还要这般不自重,就别怪我告知众人,您平日所读的圣贤书,到底都读到了哪里去!” 最后的遮羞布被无情扯下。 然而,就在她转身欲走的刹那—— “哗啦!”又是一声更大的水响! 江珩猛地暴起,一把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被水浸湿的头发几缕贴在额前,眼眸自下而上地抬起,那里面所有的呆滞、受伤和空洞都已燃烧殆尽,只剩下一种幽深得令人心悸的暗火。 他的语气甚至称得上平缓,却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山雨欲来的极度危险: “我说过…” “只要你别躲…” “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林京洛的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尖锐和刻意为之的残忍, “我不喜欢你!所有一切,都只怪我贪图你的美色!这下你听明白了吗?!” 江珩僵立在水中,身上的薄衫被水完全浸透,紧密地贴合着每一寸肌肤,勾勒出流畅而富有力量的线条。 若在平时,这无疑是极致诱惑。但此刻,林京洛却死死偏开头,无心也不忍再去观赏,更不敢去看他那双眼睛——那里面的痛楚几乎要化为实质,将她灼伤、将她吞噬。 可江珩不容她逃避。 他猛地伸出手,带着水渍和微颤,一把捧住她的脸,冰冷的指尖用力迫使她转回头,直面自己。 “上次,你说是酒力不胜,” 他盯着她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带着被反复欺骗的滔天怒火和绝望, “这次,是贪图美色。林京洛,你告诉我,你这张嘴里到底哪一句才是真话?!” 林京洛心口剧痛,却强迫自己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目光,将眼底那份伪装出的坚决淬成最锋利的冰刃,直直刺向他: “不喜你!这句是唯一的真话!” 江珩眼底最后的光彩骤然熄灭,瞬间被一片骇人的猩红所覆盖。 所有往常的克制、隐忍、风度,在这一刻彻底分崩离析,荡然无存。 他几乎是低吼出声,声音破碎而绝望: “林京洛——!” 这一声里,裹挟着太多太多——有无尽的埋怨,有不甘的挽留,有撕心裂肺的质问。 林京洛听得明明白白,听得真真切切,听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窒息。 她必须立刻结束这一切。必须用最决绝的方式,斩断所有可能。 于是,她听见自己用一种冰冷到极致的、近乎残忍的平静,投下了最终极的、也是最具杀伤力的武器: “因为,我喜欢沈玄琛。” 说完,她猛地挥开他捧着自己脸的手,仿佛甩开什么令人厌恶的东西,抓起旁边干净的衣物,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隔间。 第107章 我是不是很坏的人? 一进入狭小封闭的隔间,所有的强撑瞬间土崩瓦解。 林京洛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死死攥紧了怀中的衣物,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可心中那份被强行压抑的痛楚,却如同决堤的洪水,凶猛地蔓延开来,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感官。 门外。 江珩被她挥开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他就那样僵立在冰冷的池水中,一动不动。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水滴从他指尖、衣角不断滴落的声音。 “滴答。” “滴答。” 每一滴坠入池面,都像是在他死寂的心湖里,激起了巨大而无声的、毁灭性的涟漪。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对江珩的感情,从算计与防备,悄然变质成了爱? 是一见钟情吗? 是在林府那个暮色四合的黄昏,他抬眸望来,那双映着残阳却依旧明亮清澈胜过山涧清泉的眼,第一次让她忘记了呼吸的那一刻吗? 是英雄救美吗? 那双曾经冰冷地、毫不留情地掐在她脖颈上,几乎夺去她呼吸的手。 却也是同一双手,将她从致命的危险中紧紧拉回,护在怀里。 极致的恨与极致的守护,竟荒唐地交织在同一个人、同一双手上,让她如何能分辨,那剧烈的心跳是源于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还是在那寂静的山庄里,门前彼此相对无言,那种仿佛世间只剩下他们二人的、令人心慌的静谧那一刻? 无解。 林京洛无力地蹲了下去,将脸深深埋入其中。温热的眼泪无声地涌出,迅速洇湿了怀中的布料,带来一片冰凉的触感。 她纤细的肩膀难以抑制地轻轻颤抖起来。 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 不该去源村! 不该放任他将自己拉进那些昏暗的巷弄! 更不该踏进这静修殿,任由这暧昧不清的氛围滋生、发酵,直至彻底失控。 “系统……” 她在脑海中无声地呐喊,声音带着哭腔后的沙哑和脆弱,“我好难受。” “能不能求求你不要再让我看见他了…” 短暂的沉默后,那个冰冷的机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却罕见地没有直接回应她的请求,而是抛出一句近乎残忍的哲言: 「宇宙浩瀚,有人穷极一生,跨越万水千山,只为见心中所想之人一面。而你,拥有着机会,却只会一味逃避。」 那声音冰冷而客观,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她所有伪装。 “他们能穷极一生去追寻,是因为他们有希望啊!” 林京洛在内心嘶吼着反驳,泪水更加汹涌, “他们的相见有未来,有无数个明日可以期待!而我呢?”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绝望: “我贪得的这一时欢喜,偷来的这片刻温存,代价却是醒来后彻底失去他,以及接下来无数个日日夜夜、无穷无尽、足以将我啃噬殆尽的思念!” “可我偏偏一次一次地纵容他踏入我的心防,我是有错的。” “我是不是很坏的人?” 「情感是不可控的,更无法操控一个人的心的。」 当林京洛收拾好所有情绪,换上衣裙从隔间里出来时,外间的汤池早已空无一人。 氤氲的热气还在,可池水里的寒意幽幽地映照着殿内昏黄的灯火,仿佛方才所有的旖旎、纠缠与决裂都只是一场幻梦。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对面那扇紧闭着门的隔间,门缝里透不出丝毫光亮,死寂一片。 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被更深的空茫所攫住。 她不再停留,推开静修殿沉重的门,走了出去。 殿外清凉的夜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滞重。 就在她身影消失在门外不久。 对面那扇一直紧闭的、仿佛无人存在的隔间门,却发出极其细微的“吱呀”一声。 门扉,缓缓地、如同鬼魅般,从一条幽暗的小缝,逐渐扩大。 江珩的身影从漆黑的隔间内显现出来。 他已换上了一身干燥的墨色衣袍,周身散发着比池水更冷的寒意。唯有他垂在身侧的一只手中,紧紧攥着一件东西——那是林京洛先前遗落在池中的、那件湿透了的纱衣。 纱衣柔软的面料被他用力攥在手心,扭曲变形,残留的池水正从他不自觉用力的指缝间被挤出,一滴、一滴,缓慢地坠落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冰冷的水渍。 他的目光穿透已经合拢的门缝 消失的、浓重的夜色 薄唇轻启,低沉而偏执的嗓音在空寂的殿内缓缓荡开,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占有欲: “躲到哪…” “都没有用。” 客房内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一声压抑不住的、极轻的叹息。 林京洛强打着精神,垂眸抄写着案上的经书,却明显心不在焉,字迹都透着一股涣散的无力感。 在一旁研磨伺候的雪茶,忧心忡忡地看了她好久,终于忍不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小姐您这字迹,和江公子的也差得太多了些。” “哦。”林京洛头也没抬,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笔下的字依旧歪歪扭扭,毫无往日江珩那份清劲风骨。 “这样交上去,您会被发现挨罚的。”雪茶的声音更急了。 “受罚就受罚吧。” 林京洛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疲惫。她说着,下意识地抬手扯了扯身上那件异于平日、将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襦裙的衣领。 昨夜回来,对镜自照时才惊觉脖颈侧面乃至锁骨处,竟被江珩弄出了好几处暧昧的红痕。 幸而雪茶这孩子心思单纯,她用和“自己不小心挠的”这拙劣借口,竟也糊弄了过去。 雪茶看着她这副魂不守舍、连受罚都无所谓的模样,更是心疼。她像是确定了某种约定,眼睛一亮,语气变得雀跃:“小姐!我会模仿笔迹!我、我来帮您抄吧!” 林京洛闻言,终于从经书上抬起眼,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一脸认真、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小丫头。 “别了,” 她摇摇头,声音依旧没什么力气,“你一天到晚跟在我身边,要忙活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太累了。” 第108章 小姐,我真的不害怕分别。 “小姐,看您说的!” 雪茶不由分说,直接伸手夺过她手中的毛笔,又将那叠抄了一半的经书和空白纸张麻利地揽到自己面前,动作快得让林京洛都没反应过来。 小丫头转过身,对着林京洛绽开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 “小姐,我看您就是太累了,心情也不好。您快去那边榻上歇息一会儿,这些就交给我吧!” 看着雪茶那丫头抱着经书和纸笔,匆匆忙跑出门口的活泼背影,林京洛强撑的最后一点力气仿佛也随之被抽走了。 她像是骤然被抽去了所有筋骨,软软地、彻底地泄了气,整个人无力地趴在了冰凉的木桌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空茫,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感到如此……无趣。 对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丝毫兴趣,甚至连争斗、应对、乃至活下去的劲头,都像是被昨夜那池春水和最后决绝的话语一同蒸发殆尽了。 她一直自诩是个极度乐观的人。 无论面对林月淮几次三番阴狠毒辣的迫害,还是孟婉卿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刁难刻薄,她甚至从未真正将它们放在心上过。 她始终清醒地记得,这或许只是一场需要通关的“游戏”,所有的伤害都隔着一层屏幕,落不到她的实处。 正因为怀着这份“抽离感”,她才能活得那般胆大妄为,没心没肺,心胸仿佛能海纳百川——因为她从未真正投入。 可如今…… 终究还是在“爱情”这一关,一败涂地,溃不成军。 原来心真的会痛,情绪真的会被另一个人牢牢牵动,那些刻意筑起的、保护自己的心墙,会在某人面前不堪一击。 一想到江珩,想到他最后那双猩红的、绝望的眼睛,想到自己说出的那些违心之言,一种尖锐的烦躁和无处排遣的苦闷便啃噬着她的心脏。 她无比烦躁地将发烫的脸颊深深埋进微凉的臂弯里,试图阻隔一切光线和声音。 视野陷入一片柔软的黑暗,只能隐约看见自己裙摆下微微露出的一点绣花鞋尖。 又想起那个池水中的画面。 眼泪无声地濡湿了一小片衣袖。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疲惫与悲伤中,她竟就保持着这个蜷缩的姿势,慢慢地、逃避般地沉睡了过去。 “小姐…小姐……” 迷迷糊糊中,林京洛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摇晃她的胳膊,声音柔软而熟悉。 她有些费力地从臂弯里抬起头,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让她的脖颈有些酸麻,眼前也朦胧了片刻,才聚焦到雪茶那张满是关切的小脸上。 “嗯……?” 她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抄好了?”意识似乎还沉溺在方才那片沉重的感觉里,反应有些迟缓。 “对啊!” 雪茶用力地点点头,脸上是掩不住的、完成了重大任务后的雀跃与自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那欢快的声音像一缕阳光,稍稍驱散了林京洛心头的阴霾,让她也生出几分好奇来。 她倒是很想看看,这丫头究竟能把江珩那手独具风骨的字模仿到何种程度。 “给我看看。” 林京洛说着,朝雪茶伸出一只手,唇角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浅淡的笑意。 然而,雪茶却眨了眨眼,语气轻快地说道:“我已经交给老夫人了!” “什么?!”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瞬间将林京洛残存的睡意炸得粉碎!她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心脏骤然收紧,下意识地抓住雪茶的双臂,上下仔细打量她,语气充满了急切和担忧: “你亲自去的?祖母有没有看出什么?她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她生怕那模仿的笔迹被一眼识破,给雪茶招来祸事。 “小姐别急,” 雪茶被她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安抚道,“老夫人什么都没说,收了经书就让我回来了,一切都很顺利呀。” 林京洛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高悬的心落回了实处。她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求表扬”却不知刚才有多吓人的小丫头,又是后怕又是感激。 却忘了雪茶如何能模仿得了江珩的笔迹。 一股巨大的暖流和难以言喻的感伤同时涌上心头。 她伸出双臂,一把将雪茶紧紧搂进怀里,下巴轻轻靠在她单薄却温暖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雪茶……我也好想,你能一直这样陪着我。” 雪茶先是一愣,随即放松下来,也回抱住自家小姐,语气坚定又温柔,像是最郑重的承诺: “我当然会一直陪着小姐呀!除非……除非是小姐哪天不要我了。” 林京洛抬起头,望着雪茶那双亮晶晶的、充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笃定的眼睛——那眼神仿佛在说,她们真的会永远在一起。 这纯粹的信念像一根最柔软的刺,轻轻扎进林京洛的心脏。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给出任何承诺。 那个“永远”,是她最大的奢望,也是她注定无法给予的谎言。 一股强烈的厌弃感涌上心头。她忽然有些不喜欢这穿书的命运了。 它带来的,为何总是数不尽的遗憾和一场注定的分别?多得几乎要将她压垮,让她喘不过气。 细心的雪茶早已察觉了林京洛的异常。 最初的小姐,总是没心没肺地睡大觉,对周遭的一切都抱着极大的好奇与兴趣,仿佛有耗不完的精力。 可现在,小姐虽然外表未有巨变,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时不时流露出的异常的不舍与深藏的难受,却逃不过她的眼睛。 她看着小姐眼中的挣扎与痛苦,心中也跟着发紧。她想了想,用轻柔却坚定的声音说道: “小姐,您看,如果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注定只剩下一天,” 她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有力量,“那这一天,我们更不能让它被悲伤给霸占了,对不对?” 林京洛的眼泪瞬间盈满了眼眶,声音带着哭腔: “可是……可是如果只有一天美好的时光,却需要我用接下来的一辈子去怀念,去痛苦……那该怎么办?这太残忍了,雪茶。” 雪茶闻言,非但没有被问住,反而更加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眼神清澈而睿智,像看透了某种本质: “那如果您不好好珍惜这仅有的一天,不让它充满欢笑,那未来您漫长的一生里,所怀念的、所反复咀嚼的,又是什么呢?难道只能是遗憾和眼泪吗?” 她看着林京洛,露出了一个温暖又豁达的笑容,说出了最真挚的告白: “小姐,我真的不害怕分别。” 第109章 孙女儿……喜欢性子温柔些的。 “因为现在,能陪在小姐身边的每一天,都是我记忆里最最开心的日子。只要有这些日子在,无论以后我在哪里,想着小姐,我就还是开心的。” 说完这番话,雪茶紧紧地、纯粹地抱住了她的小姐。 林京洛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像是抓住汹涌大海中唯一的浮木,将脸深深埋进那瘦弱却无比温暖的肩膀里,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再也忍不住,彻底地、宣泄般地释放了出来。 时值十一月杪,寒意已深。 林京洛怀里揣着一个暖烘烘的手炉,坐在池闻笙的屋里。窗外是凋零的冬景,屋内却因炭火和人的气息而暖意融融。 尤其是一种不同于往常的幸福感弥漫在空气中,连带着让人忘了外面的寒冷。 她瞧着池闻笙虽然依旧姿态优雅地坐着,但眼角眉梢却藏着一丝罕见的、松快的暖意。 林京洛忍不住歪头,故意笑着打趣道:“娘亲,女儿不过是多在您身边赖了些时日,您就这么开心啊?” 池闻笙身旁的何慈闻言,抢先笑着答道:“可不嘛小姐!您昨日不过在老夫人那儿多待了片刻,夫人就在我耳边念叨了许久,问‘京洛怎还不回来?’可见这念着您呢。” 林京洛会意地挑眉,目光带着狡黠的笑意,轻飘飘地转向池闻笙。 恰巧,池闻笙也正抬眸望来。母女二人视线相接,竟似有无声的默契流动。 池闻笙瞬间读懂了女儿眼中那抹善意的调侃,她并未像往常那般只是淡淡应允,反而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虽未多言,但周身那股常年的清冷疏离之气,却着实柔和了许多。 这细微的变化,皆因半个月前的一场风寒而起。 自池闻笙染病后,略通医术的闻时便主动请缨,担起了照料之责。 近来,更是日日可见池闻笙,准时出现在闻时那专为讲学设下的静室中。 其间具体发生了何事,林京洛不得而知。 但她却清晰地察觉到,池闻笙身上那层常年不化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霜,似乎正在悄无声息地消融。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偶尔也会掠过一丝属于人间的、生动的光彩。 虽然依旧沉默寡言,却不再是隔绝一切的孤岛,反而像是初雪消融后,隐约透出底下生机的大地。 看着池闻笙这般变化,林京洛心中那份要帮她的念头愈发坚定起来。她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决意。 林京洛将杯中温度恰到好处的姜茶一饮而尽,随即起身,语气轻快地说道:“娘亲,我要去祖母那儿了。” 望着林京洛离去的背影,何慈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疑虑,轻声向池闻笙问道: “夫人,三小姐她以往在府里不是最不喜去老夫人院里吗?怎的近来日日都雷打不动地去陪上一个时辰?” 池闻笙闻言,只是慢条斯理地又啜了一小口姜茶,刚启唇便呵出一团淡淡的白气,语气里带着一丝看透的了然和淡淡的无奈: “她啊,哪里是真去尽孝。不过是生怕有人趁这年节前后,动了心思给她安排婚约罢了。” 另一边,林京洛没走几步路就走到了傅宁的门口。 这次来开门的嬷嬷,态度却与往日的冷淡疏离大不相同,见到门外是林京洛,那张惯常紧绷的脸上竟挤出了一丝堪称笑意和慈祥的表情。 “是三小姐来了,”嬷嬷侧身让开,语气都热络了几分, “老夫人正在屋里喝着姜茶呢,您快请进。” 又喝姜茶?! 林京洛心里暗暗叫苦,早知道刚才在那儿就少喝点了。但面上却立刻绽开一个又甜又乖的笑容,声音软糯地应了一声,迈步进了屋。 “祖母~”人未到,声先至。 内室里正捧着茶杯的傅宁老夫人听到这声音,眉头下意识就舒展了些许,应道:“来啦!” 林京洛迈着轻快的碎步走到暖榻边,极其自然地将半个身子靠进傅宁怀里,像只撒娇的小猫般蹭了蹭,声音又软又甜: “如今天气越来越冷了,祖母您可千万要多穿些衣衫,保重身体最要紧啦。” 这段时日的频繁接触,让林京洛发现,这位林家的老祖母傅宁,虽是个实打实、精明势利的大家长,凡事以家族利益为先,但却并无什么阴损的坏心眼。 而且,这位表面严肃的老夫人,出乎意料地非常吃她撒娇卖乖的这一套。 “别光会念叨我,你自己也要穿厚些,瞧这手凉的。” 傅宁难得地用带着慈祥的目光看向赖在自己身上的林京洛,语气也比往常柔和了许多, “近些日子,倒是乖巧了不少,也懂事了许多。” “那是自然!” 林京洛立刻顺杆往上爬,扬起小脸,笑得一脸纯良无害, “在府里的时候,孙女儿愚钝,都不知道要这样亲近祖母。现在想想,真是后悔得很呢。” 傅宁越看眼前这个孙女,越是觉得顺眼。从前那个只知道花枝招展、惹是生非,见了自己要么躲着走要么梗着脖子的林京洛,模糊得像是上辈子的人。 反倒是现在这个会软软搂着自己胳膊撒娇、说贴心话的模样,让她那颗习惯了权衡利弊的心, 也罕见地生出了几分纯粹的怜爱之意。 她拍了拍林京洛的手,话里话外已然开始为她的将来打算: “京洛啊,到时候等我们一家回了京州,祖母定然给你留心,寻一门顶好的亲事,定不叫你受了委屈。” 好,很好!果然三句不离“好人家”! 林京洛面上依旧笑得甜美,心里却忍不住腹诽。不过对比之前动辄就想在吕县这地方随便把她打发出嫁,如今至少升级成“回京州寻好亲事”了。 看来她这连日来的“糖衣炮弹”攻势效果显着,这位祖母大人对她的改观可不是一星半点。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嘛,” 林京洛熟练地打着太极,声音娇憨,又把脸在傅宁温暖的胳膊上依赖地蹭了蹭, “孙女儿现在啊,就只想好好陪着祖母,哪儿也不想去。” 傅宁显然很受用这份“依赖”,但她精明的头脑可没完全被温情糊住,笑着继续追问,势要将这件事落到实处: “那你先悄悄告诉祖母,心里头喜欢什么样儿的郎君?是高是矮,是文是武?祖母也好心里有个数,日后替你留意着不是? 林京洛见傅宁如此执着追问,心知再一味搪塞敷衍反而显得可疑,只好故作羞涩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带,支支吾吾地开口: “孙女儿……喜欢性子温柔些的。”她声音细细的,仿佛不好意思极了。 第110章 像极了谁? 顿了顿,她又飞快地抬起眼,像是忍不住分享了什么天大的秘密,眼睛亮晶晶地补充道: “还有要长得好看的!特别特别好看的那种!嘿嘿嘿……” 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一副小女儿怀春的娇憨模样。 旁边的嬷嬷被她这毫不掩饰的直言逗得,也跟着掩嘴笑了起来,屋内的气氛一时轻松又欢快。 唯有傅宁在听到“要好看的”这几个字时,保养得宜的脸上几不可察地闪过一抹清晰的嫌弃,仿佛听到了什么不上台面的要求。 她忍着扶额的冲动,维持着长辈的端庄,轻咳一声,立刻将话题拉回她认为的正轨: “模样周正自是应当,但更需注重人家的家世门第和前程学问!这才是顶顶要紧的,记住了?” 林京洛立刻从“花痴”状态中收敛,摆出一副受教了的乖巧表情,从善如流地点头应和: “祖母教诲的是,那是自然的,孙女儿记住了。” 见她还算“听得进话”,傅宁这才重新绽开了满意的笑颜,觉得这林京洛虽然偶尔跳脱,但大方向上还是能掰过来的。 当天晚上,雪茶轻轻推开门走了进来,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用普通布帕包裹的物件。 林京洛正倚在榻上看书,眼皮懒懒一掀,瞥了一眼那熟悉布包,便又垂下眼去,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了然:“我还以为,星岭那边不会再费心送到这偏远的瑶云县来了呢。” 雪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叽叽喳喳地猜着上官星岭会做什么样的竹编,只是沉默着,将那布包视若珍宝般,轻轻放在林京洛面前的案几上。 林京洛并未察觉雪茶这异样的沉默,只是随意地伸出指尖,挑开了那系着的布帕。 包裹散开,露出的东西却让她微微一怔。 那是一只表情怪异的小猫? 本应编成一只憨态可掬、惹人怜爱的小宠模样,可眼前的这只小猫,却是弓着背,浑身毛发似乎都炸开,龇着牙,露出一副极其凶狠戒备的姿态,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挠人。 林京洛愣住了,眼中满是困惑。她抬起头,不解地看向身旁异常安静的雪茶,希望能从她嘴里听到关于这“怪异”来历的猜测,以及一个能让她满意的、属于“上官公子”的答案。 雪茶在她的目光下,嘴唇嗫嚅了一下,终于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小姐这是江公子方才拿过来的。上官公子并没有带话过来。” “江公子”三个字,像一枚细针,轻轻扎破了屋内沉寂的空气。 林京洛的心跳似乎漏跳了一拍。 她已经好几日未曾见到江珩了。雪茶也仿佛默契地遵循着某种无形的禁令,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这个名字。 明明同在这座不算太大的寺庙里,呼吸着同一片空气,他们却像是处在两个永不相交的世界,从未遇见,从未交谈。 此刻,这个名字却以这样一种方式,突兀地再次闯入她的世界。 她本该要做好准备的,因为上次便是由江珩带着她去取的,如今这小猫也会是江珩交给雪茶的。 她长长的睫毛难以抑制地轻颤了几下,目光重新落回那只龇牙咧嘴的小猫上。 指尖仿佛有自己的意识般,轻轻抚过那炸毛的脊背、凶狠的眉眼。 忽然,一股奇异而熟悉的感觉,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 这姿态……这充满戒备和攻击性的模样。 像极了谁? “江公子明日就要启程回吕县了。” 雪茶看着自家小姐冷寂的侧脸,小心翼翼地说道,试图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窥探出一丝情绪。 她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角,鼓足了平生最大的勇气,轻声询问道:“小姐您和江公子,是不是吵得很凶?” 林京洛吃惊抬起头,没想到雪茶的确是个机灵剔透的姑娘,她甚至不用问“是否吵架”,直接问出了“吵得有多凶”。 林京洛的目光转向落在关得严严实实的窗户,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涟漪:“没有吵架。” 她顿了顿,仿佛在找一个最无可指摘的理由,才继续道: “只是觉得,不好再打扰人家清修罢了。” “收起来吧。” 她不再给雪茶任何继续探究的机会,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淡漠,直接将手中那只还残留着一点她体温的竹编小猫递了过去,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随即,她将一直焐在腿间的暖手炉“嗒”一声轻放在桌面上,起身走到了窗边。 没有丝毫犹豫,她伸手“吱呀”一声将窗户推开了一条不小的缝隙。 一股凛冽刺骨的寒风立刻像找到了突破口般,凶猛地钻了进来,瞬间侵略了原本温暖的房间。 吹得烛火一阵剧烈摇曳,也吹动了林京洛鬓边的碎发和冰冷的衣袂。 雪茶被这冷风激得一个哆嗦,担忧地回头望去,却只看见小姐一个寂寞而疏冷的背影,固执地迎着寒风站立。 她心下明了,默默转回头,故意放慢了动作,慢吞吞地倒腾着手中的竹编小猫,假装在寻找安置它的地方,实则留给她一片无人打扰的沉默。 西厢房本就建在山上稍高一些的位置,视野本该开阔些,但院中那棵枝桠虬结的古树恰好横亘在两处厢房之间,茂密的枯枝几乎将对面的景象挡得严严实实。 只不过…… 那处曾发生过一切的静修殿,地势还要在西厢房更高些的地方。 从这个角度,透过稀疏了些的枝桠,恰好能隐约望见静修殿前那片空旷的院落。 林京洛的目光,正一瞬不瞬地,落在那个方向。 十一月的冷风,像夹着细小的冰刃,吹在脸上已然生出清晰的刺痛感。 可林京洛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固执地迎着寒风,舍不得将那扇窗户关上半分。 仿佛只要还开着这条缝,就还能维系住某种微弱而虚无的联系。 第111章 我明日便回吕县了。 就在那片被枯枝切割得有些破碎的静修殿前景象中,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蓦然出现。 夜色浓重,其实看不太清面容。但那身影的姿态,于她而言,熟悉得刻入骨髓。 凛冽的山风将他未束的墨色长发肆意吹起,宽大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更显得他身形孤直,仿佛要融于这寂寥的寒夜之中。 那人倏然转过身,面朝着林京洛的方向。 隔得那样远,中间是摇曳的枯枝、沉沉的夜色和呼啸的风,根本不可能看清彼此的眼神。 可就在那一刹那,林京洛的心脏猛地一缩,一种无比强烈的直觉攫住了她——他在看她。 江珩在看她。 两人之间,隔着的又何止是院中那棵枝桠参天的古树,又何止是这浓得化不开的漆黑夜晚。 他们中间,还横亘着无法逾越的鸿沟、言不由衷的伤害、以及两个根本无法靠近的世界。 寒风卷着枯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林京洛近乎贪婪地望了最后一眼那模糊却深刻的身影,然后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伸出手—— “砰。” 一声轻响,那扇窗户被彻底关上。 也将窗外那个孤寂的身影,连同所有冰冷的寒风和无声的对望,彻底隔绝在外。 屋内的暖意缓缓回流,却暖不了骤然空掉的心口。 第二日,林京洛是在雪茶轻柔的呼唤声中醒来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下意识地将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拨开,朦胧的视线投向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还没从睡梦中完全抽离。 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嗓音,她含糊地问道:“什么时辰了?” “小姐,已经辰时了。” 雪茶一边利落地为她准备洗漱用具,一边答道,“祈福大典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开始了。” 听到时辰,林京洛这才彻底清醒过来,利落地坐起身。自从来了这大云寺,少了那些繁复的梳妆程序,她晨起的速度倒是快了不少。 窗外又是一个阴雨绵绵的天气,潮湿的寒气无孔不入。林京洛将怀里焐了一夜、正温热的手炉万分不舍地放在了床榻上,这才裹紧了衣衫,带着雪茶出了门。 主仆二人沿着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路,慢慢向山下走去。 雨声淅沥,山间雾气氤氲。 走着走着,林京洛隐约听到身后传来了两道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稳稳地跟在她们身后。 比起回头确认,那熟悉的菖蒲香已然告知了答案。 林京洛的步伐快了些,她总是下意识地逃跑,无论是刚来时,还是现在。她见到江珩总是要跑的,不跑不行。 雪茶好奇地回头望去—— 雨幕之中,只见江珩和他的侍从江九正走在后面。江九身上背着简单的行囊,显然是准备离去的样子。 江珩则一袭青衫,身姿挺拔如松,沉默地行走在烟雨里。 雪茶的视线恰好与江珩对上。 那一瞬间,雪茶猛地想起了那日小姐从静修殿出来后,失魂落魄、闷闷不乐地一头钻进被窝里的模样。 那日江九语气如常地请她去拿江珩抄写好的经书。 雪茶不疑有他,以为还和往常一样,拿了交给老夫人院里的嬷嬷便是。她应了一声,正准备离开房门。 “雪茶。” 江珩的声音却在此刻响起,叫住了已经迈出脚步的她。 雪茶停下,回头望去。只见江珩站在屋内,他脸上努力维持着一如既往的温柔神色,但那温柔底下,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与黯然。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请,缓缓道: “我惹了你家小姐不快。她之后,定是不会再愿意让我为她抄写经书了。” 雪茶站在门口,听着江珩的话,心里一片茫然。她至今不知前因后果,怎么也想不明白,小姐不过是去泡了个温泉,怎就和江公子闹到了这般田地? “我与她的字迹终究不同,” 江珩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他语气平静地陈述着最现实的担忧, “老夫人日后若是发现端倪,必会重重惩罚你家小姐。” 雪茶一听,脸上立刻显露出真切的担忧:“小姐她……”她深知林京洛平日虽大大咧咧,可若是真动了气,那脾气是出了名的倔强,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所以,”江珩看着她,提出了解决之法,“我还是会照常抄写。到时,你只需将我的这份,拿去交给老夫人便可。” 他的考虑如此周全,雪茶正想点头,却又被江珩叫住。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特意叮嘱道:“记住,你就说是你自己学会了模仿笔迹,搪塞过去。” “别提起我,否则,以你家小姐的性子,怕是宁可自己熬夜重抄,也绝不会再肯用我写的半张纸。” 雪茶又想起了昨日的情景—— 昨日,她一如往常地去取江珩抄写的经书。江珩将一叠整齐的纸张递给她后,却又从一旁拿起那上官星岭送来的竹编小猫。 “这个,”他当时的声音似乎比那日更低沉些,“是上官公子托我转交给你家小姐的。” 雪茶接过那布包,触手便知里面是上官公子编的小玩意。她刚抬起头,却见江珩又拿过一个沉甸甸的木盒,递到了她面前。 “还有这个,”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木盒上,“这是算着日子,直到你们返回吕县之前,所有她可能需要抄写的经书,我都一并写好了。” 雪茶当时惊愕地接过那颇有分量的木盒,难以置信:“江公子,这么多,您全都抄写好了?” 她没想到江珩的速度如此之快,这几乎是不眠不休才能完成的量。 江珩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随即,他抬起眼,望向她,说出了那句让雪茶此刻回想起来,仍觉心口发酸的话: “我明日便回吕县了。” 第112章 狠心的……林京洛 短短八个字,平静无波,却仿佛裹挟着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告别与深情,那浓重的悲伤情绪瞬间蔓延开来,清晰地传递到了雪茶心底。 直到这一刻,雪茶才真正明白过来。 这位江公子,怕是真的对自家小姐……用情至深。 雪茶思绪回到现实,那雨幕中江珩对着雪茶微微颔首。 雪茶心情复杂地转过身,目光落在旁边自家小姐那看似毫无表情、甚至透着几分冷硬的侧脸上。 小姐她知道此刻身后站着的人,是即将离去的江公子吗? 她知道那双眼睛,正如何深深地、或许带着无尽遗憾地,凝视着她的背影吗? 一个强烈的念头瞬间攫住了雪茶:如果我此刻就把江公子所做的一切——那提前抄写好的、足以支撑到回吕县的所有经书,那细致入微的担忧和叮嘱——全都告诉小姐,小姐会不会……就能消气?就不再生江公子的气了? 这个想法极具诱惑力,几乎要让她的脚步迟疑。 然而,江公子那千叮万嘱、近乎恳求的话语立刻在耳边响起——“万万不可提起我。”“怕她宁可扔掉”。 她几乎能想象到,以小姐目前这般倔强决绝的态度,若知道这些全是江珩的手笔,极有可能真的会赌气地将那一盒心血尽数弃之不用,甚至直接毁掉。 那份沉重的嘱托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锁住了她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语。 一边是渴望看到两人和好的心愿,另一边是郑重承诺下的保密和对小姐的深切担忧。 雪茶最终只是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雨味的空气,加快了脚步,更紧地跟上了旁边那个对此一无所知、或许心也同样纷乱如雨的小姐的步伐。 将那个充满了无奈与感动的秘密,连同身后那道沉默的目光,一起埋进了心底最深处。 庄严肃穆的大殿内,檀香袅袅。 傅宁手持香火,神色肃然地站在最前方,其后是姿态端庄的池闻笙。 林京洛和江珩作为林家晚辈,依次安静地立于池闻笙身后。 不过短短数日未见,林京洛却恍惚有种隔了几载春秋的漫长之感。 她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将身旁那抹青色的衣角悄然纳入视野,清晰得刺眼。 而江珩,似乎终于将她那日决绝的话语听了进去,并且执行得彻底。 从进殿、行礼到此刻上香祈福,他始终目不斜视,姿态恭谨,不曾向她投来过哪怕一丝一毫的目光,更不曾有过任何形式的眼神交流。 他仿佛将她彻底视为了空气,一个无需在意的、陌生的存在。 林京洛的心境,在这种彻底的“被忽视”中,变得复杂而矛盾。 一方面,一股沉重的悲哀如同巨石压在心口——为那份明明相互吸引却注定没有未来、不得不亲手斩断的爱情。 可另一方面,一种近乎残忍的“轻松”又悄然蔓延开来—— 他终于放下了,不再纠缠,不再让她为难。 这或许正是她最初想要的结果,不是吗?可为何心口会这般空落落的疼? 林京洛收敛起所有纷乱的心绪,无比恭敬地接过僧人递来的三炷清香。 她缓缓跪倒在蒲团之上,朝着宝相庄严的佛像,无比虔诚地深深叩拜下去。 烟雾缭绕中,她闭上双眼,于心中默念: “信女林京洛,身负罪过,冒昧闯入此间世界。虽知此身或许为异客,但所求皆发自真心——” “恳请佛祖庇佑,愿此世界的雪茶一生无忧,平安喜乐。” “愿母亲池闻笙身体康健,愁眉得展。” “愿……愿江珩前程似锦,一生顺遂,平安健康,从此真正开开心心。” 她将最深的祝愿,给了那个她亲手推开、却依旧盼其安好的人。 香柱缓缓插入香炉,如同将她无法言说的情感也一并埋藏。 林京洛缓缓睁开双眼。 眼前仍是香火鼎盛,烟雾缭绕,迷蒙得让她看不清佛像的真容,也恰到好处地掩盖了周遭的一切。 她的余光,自然也未能瞥见, 身侧那道深沉而专注的视线,曾在缭绕的青烟之后, 如何久久地、近乎贪婪地停留在她虔诚的背影上,许久都未曾移开。 大云寺门外。 细雨依旧绵绵不绝,如同剪不断的愁丝,笼罩着离别的人们。 林京洛安静地站在池闻笙和傅宁身侧,仿佛一尊没有情绪的木偶。 江珩站在众人面前,姿态恭谨地向傅宁行礼告别:“老夫人,晚辈需先行一步返回吕县了。这些时日,多谢您的照拂。” 傅宁点了点头,脸上带着笑意道:“既有事,便快些回去吧。路上小心些。” “是。”江珩应道。 随即,他又转向空释主持和一旁的闻时,一一郑重道别,礼数周全,无可指摘。 做完这一切,他终于转身,走向那辆等候已久的马车。 雪茶望着他即将踏上马车的背影,想到那满满一木盒的经书和那句“明日便回”,终是忍不住,轻轻扯了扯林京洛的衣袖,声音里带着急切和不忍:“小姐,江公子他……” 林京洛却像是被这声呼唤惊扰,猛地瑟缩了一下。 随即用力拢紧了身上的衣物,仿佛抵御不住这刺骨的湿寒,生硬地打断了雪茶的话: “太冷了,我先回去了。” 她甚至没有看向马车方向一眼,只是飞快地在池闻笙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便毅然转过身,踏上了返回寺内那潮湿冰冷的青石阶梯。 她一步一步向上走去,固执地不肯回头,不去看那辆马车,更不去看那个或许正停留在马车门边,或许正望着她背影的人。 马车旁。 江珩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微微侧首,随即眼眸低垂,视线落在那个决绝得毫不留恋、一步步离他远去的背影上。 良久,他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勾勒出的却是一个毫无欢愉、唯有无尽苦涩的弧度。 他几乎是无声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音,轻轻吐出几个字: “狠心的……林京洛。” 然后,他不再停留,弯腰钻入了车厢。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细雨,也仿佛彻底隔绝了一个世界。 江九利落地坐上马车,扬起缰绳。 车轮碾过被雨水打湿的石板路,发出湿漉漉的辘辘声,载着那抹青色的身影,在众人模糊的视线里,渐行渐远,最终彻底驶离了,融入了更远处苍茫的雨幕之中。 直到那声音也听不见了,林京洛一直强撑着的、向上攀登的脚步,终于还是停了下来。 第113章 江珩应该是会信自己的 她孤零零地站在冰冷的石阶上,像一尊突然被抽去灵魂的雕像。 细密的雨丝无声地飘落,在她绣花鞋旁的青石板上溅开一朵又一朵极小又转瞬即逝的水花,不停地更新替换,仿佛永无止境,但怎么样都留不住。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这无尽的雨声。 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这一刻猝然崩断。 她像是再也无法忍受某种巨大的空洞和拉扯,猛地转回了头。 目光急切甚至是带着一丝仓皇地投向那条空空荡荡的路—— 然而,视野所及,唯有连绵的雨丝织成的厚重帘幕,那辆马车,早已消失无踪。 那个人的身影,也再也寻不见半分痕迹。 再待不到一个月,就能回到吕县。只要安全度过安澜桥那个关键事件节点,明年顺利前往京州,解锁那位至关重要的新人物——许思安,之后再彻底远离江珩,平稳度过一年多的时光。 她就能完美完成任务,脱离这个世界,回到她熟悉的现实。 “很快的……” 她低声自语,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催眠自己,将那份偶尔涌上不合时宜的怅惘强行压下。 为了不让雪茶那丫头整日伏案,辛苦模仿江珩的笔迹抄写经书,林京洛开始主动地、规律地参加寺里的早课与晚课。 青灯古佛前,诵经声声中,时间似乎也流淌得更快了些。 时不时地,她也会陪着母亲池闻笙,去静室听闻时讲课。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却莫名有种踏实的意义感。 天气一天比一天寒冷,山间的晨风更是刺骨。 但林京洛每日都能早早醒来,裹上厚厚的衣物,雷打不动地前往大殿祈福,那份坚持连何慈都感到些许惊讶。 每当傅宁老夫人问起,她便会挽住祖母的胳膊,笑得又甜又乖,声音软糯地说:“孙女儿这是在给咱们林家祈福呀,祈求祖母身体安康,林家诸事顺遂。” 这句话,简直说到了傅宁的心坎里。 看着她日渐“乖巧懂事”、“心系家族”的模样,傅宁打心眼里对林京洛来越满意,越来越喜爱。 吕县那边,林枝意的信件倒是时不时会送来,字里行间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分享着家中和县里的种种趣事,她的文字生动,就像她亲口在耳边分享一般。 与之相比,林京洛的回信就显得格外单调乏味,内容无非是每日重复的“吃斋、念佛、听课、祈福”,苍白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无趣。 而言峥则根本无需写信。 他总能通过那无所不在的“系统”,直接在她脑海中传话。 自江珩回去后,言峥有时会状似无意地问起,他们在瑶云县究竟发生了何事。 可每一次,林京洛都缄口不言,用沉默筑起高墙,将所有试探和可能随之而来的劝导,都死死地挡在外面。 她甚至不耐烦地直接对“系统”下达了指令: “告诉他,以后别再跟我提任何关于江珩的事。一个字都别提,烦得很。” 然而,除了这些纷扰,那个悬在心头的“安澜桥事件”也日益逼近了。 若在以往,一想到这个未知的劫难,林京洛必定是惴惴不安,惶恐难眠。 可奇怪的是,自从经历了静修殿那场惊心动魄、将她所有伪装和防线都冲击得七零八落的暧昧与决裂后,她的心态似乎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 仿佛经历过极致的情绪浪潮,再面对这些风雨,反而生出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平静。 至少自己被冤枉了,江珩应该是会信自己的。 一种混杂着麻木、疲惫和奇异冷静的情绪,取代了先前的不安。 一日,林京洛正陪着池闻笙在后山的坡地间采摘艾草。 十一月的艾草已不似春夏那般茂盛蓬勃,却别有一番经霜后的沉静韵味。林京洛提着一个小小的竹篮正专心致志地挑选着。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温和的谈话声,打破了山间的静谧。 林京洛闻声抬眸望去。 只见闻时正微微弯着腰,修长的手指在一片艾叶上极其专业地轻轻一捻,便利落地摘了下来。 他那把被岁月冲刷却依旧如溪水般温润清朗的声音随之响起: “夫人,此时的艾叶,药性虽不及五月那般足,但经过秋气的收敛,反而变得更为温和沉稳,取其温通之性,更适合来制作安神药包。” “我正是要采来做药包的。” 池闻笙的声音响起,比平日似乎更柔和了几分。她说着,指尖也轻轻覆上一片略显单薄的叶子。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叶片的刹那,另一只温暖的手却自然而然地、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背,恰到好处地阻止了她的动作。 池闻笙的睫毛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视线顺着那骨节分明的手指向上移去,对上了时云简那双沉静而专注的眼眸——他不知何时已走近了她的身侧。 时云简并未立刻松开手,而是就着这个近乎半握的姿势,耐心地温声解释道: “选做药包的艾叶,当挑这种叶片肥厚、背面绒毛密布均匀的为佳。药力更足,香气也更持久。” 池闻笙的指尖,却依旧虚虚地捻着那片其实并不算好的叶子,没有立刻移开。 心底深处,甚至隐秘地盼望着……他能就这样,再多握一会儿。 山风轻轻拂过,带来艾草独特的清苦香气,也吹动了两人交叠的衣袂和悄然无声的情愫。 林京洛站在一旁,唇角弯起了一个了然又温暖的弧度,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和篮子里的艾叶——几乎全是和他所说的“叶片肥厚、绒毛密布”标准相反的,又薄又小。 她脸上赶紧做贼似的偷偷将几片边缘还有些微黄的叶子扔进旁边的土里,然后开始学着闻时的标准,重新认真地挑选起来,心里暗自嘀咕:这做药包还挺有讲究。 回想起刚来寺里的头几天,闻时始终恪守着出家师父的清规,对池闻笙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甚至不曾主动说过一句话,疏离得仿佛真是陌路人。 直到有一日,林京洛前往静修殿时,无意中路过后山,瞧见闻时正独自在药圃间采摘药材。 山风拂过,他怀中所揣着的一方素帕被风不小心掀开了一角—— 就那么一瞬间,林京洛看得真真切切,那帕子上用丝线精巧地绣着蓝色蝴蝶。 后来,池闻笙不慎染了风寒,闻时眼底那份几乎无法掩饰的担忧,甚至超过了林京洛这个亲生女儿。 他亲自煎药,守着小炉寸步不离,每一次都必要亲眼看着何慈将药喂母亲服下,才会沉默地离开房间。 那份沉默的坚守里,藏着的深情,恐怕唯有当局者迷。 所幸傅宁一心扑在为林家祈福的大事上,整日于法堂内诵经念佛,几乎不关心这些“琐事”。 林京洛旁观着这一切,心下明了,有时甚至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自己成了为池闻笙和闻时这场克制“偷情”打掩护的同谋。 她又悄悄抬头,望了一眼不远处那两人。 方才那短暂而克制的指尖相触,恐怕已是这漫长而压抑的一个月以来,他们之间最“逾矩”、最亲密的时刻了。 山风依旧,艾草微香,无声地包裹着这份无法言说的情愫。 第114章 那你就不该告诉我。 闻时借着帮忙制作安神香包的由头,在那十几日里,几乎是日日都陪着池闻笙在后山或是静室挑选、处理药材,直到池闻笙将手中的香包递给闻时,那场相聚也终要结束了。 而林京洛则自觉担负起了另一项“重任”——只要傅宁一有空闲下来的迹象,她便立刻化身黏人的小尾巴,想方设法地缠着傅宁说话、散步、品茶,务必占据她所有的注意力。严防死守,绝不让她有丝毫机会察觉后山那两位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 时光悄然流转,转眼已至丑月下旬。 或许是因为大云寺地处山间的缘故,天气较山下更为寒冽。这日清晨,天空竟稀稀拉拉地飘起了小雪。 林京洛推开房门,一股清冽纯净的空气瞬间涌入肺腑,那是独属于雪季的清新味道。 她欣喜地跑到院中伸出手掌,接向那漫天飞舞的细小雪花。 虽有无数冰凉的雪粒落在掌心,可一旦接触到她温暖的皮肤,便迅速消融成一滴极小的水珠,转瞬即逝。 “雪茶!快来看雪……” 她下意识地想唤雪茶一同分享这初雪的喜悦,笑着转过头去。 却见雪茶正背对着她,在屋内角落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木盒,正欲将它妥善地安置在明日就要启程收拾的行李旁边,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仿佛在安置什么稀世珍宝。 林京洛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她立刻放轻了脚步,拉起裙摆走进屋内,蹑手蹑脚地走到雪茶身后,然后突然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小丫头的肩膀,故意拔高了声音笑道: “雪茶!偷偷摸摸藏什么宝贝呢?让我瞧瞧!” 雪茶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拍和一嗓子吓得浑身猛地一抖! 待看见是自家小姐的后,她的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又是一颤,仿佛那木盒瞬间变得烫手起来。 她以为林京洛不会注意到这个木盒的。 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倏地转过身,竟不由分说地将那个沉甸甸的木盒结结实实、几乎是有些强硬地塞进了林京洛的手中。 方才接雪花留下的湿润水迹,此刻与木盒微凉的表面粘腻地贴合在一起,触感分明。 看着雪茶这副不同寻常、非但不是惊喜反而像是交付烫手山芋般的凝重神色,林京洛心底那点玩笑的心思瞬间消散无踪。 她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依言将木盒放在了旁边的案几上。 “咔哒。” 随着一声轻微的响动,盒盖上的卡扣应声弹开。 不知为何,望着那已然松开的盒盖,林京洛的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一股莫名的紧张感攫住了她。 她的指尖悬停在盒盖之上,犹豫着,竟有些不敢揭开。 一秒,两秒…… 她终是屏住呼吸,猛地掀开了盒盖—— 里面并非她想象中的任何一件精致礼物,而是……铺得满满当当的、厚厚一叠纸张。 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的纸张全是工整而熟悉的经文字迹,瞬间充斥了她的整个瞳孔,刺得她眼睛微微发疼。 一种极其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瞬间涌上心头,几乎让她窒息。 她在心中疯狂地、近乎绝望地祈祷着—— 不要…… 千万不要告诉我是…… 江珩。 然而,上天似乎并未听见林京洛内心绝望的祈祷。 雪茶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小姐这些都是江公子抄写的。” 林京洛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冰窟。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反驳,语气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颤抖: “雪茶!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他江珩并非什么良善易与之辈,心思深沉难测!你不必费尽心思做这些来撮合我与他。” “小姐!” 雪茶提高了声音,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异常坚定, “我没有撒谎,更没有撮合!这些经书的的确确,每一张都是江公子亲笔所写!他知晓您不愿再用他的东西,才让我谎称是自己模仿的!” 林京洛猛地背过身去,不再看那满盒的字迹,也避开了雪茶的目光。 她的视线投向门外,这才发现外面的雪下得越来越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纷乱的雪花被风卷着飞舞,偶尔有几片飘进屋内, 触及温暖的空气便瞬间消融,如同某种短暂存在过的幻觉。 “既然他让你瞒着我,”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像这屋外呼啸的寒风,听不出丝毫情绪, “那你就不该告诉我。” 雪茶从未听过林京洛用如此冷冽、如此疏离的语气同自己说话。那冰冷仿佛能刺透骨髓。 但她没有退缩。 她上前一步,轻轻拉住了林京洛冰冷的袖子,却不敢像往常那样去握她的手,声音里带着哽咽,却依旧坚持着: “我日日陪在您身边,您的欢喜、您的失落、您的心事……我都看在眼里。” “小姐,我清楚您心里对江公子也是有意的!您为何非要如此欺骗自己?” 眼前的林京洛,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压抑而冰冷的气息,竟比那日在言家书院与金知远对峙时,还要让雪茶感到害怕。 雪茶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林京洛层层包裹的伪装,直抵她最不愿面对的核心。 “我怕不告诉您,您会错过,会一直误会江公子。”雪茶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后的沙哑,却充满了真挚的担忧。 第115章 我一直都是林京洛呀。 林京洛藏在厚厚披风下的手,瞬间攥得死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 随即,她又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猛地松开了手。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雪味的空气,强行将翻涌的心绪压了下去,再开口时,语气已然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好了,我知道了。” 她转过身,目光掠过雪茶脸上那为她终于“听进去”而浮现的欣喜,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清醒。 她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正常”一些,仿佛真的在认真考虑: “但眼下,江珩科举在即,这是关乎他前程的大事,此刻不宜拿这些琐事去扰他心神。一切都等科举之后再说吧。” 雪茶见她似乎终于不再生气,甚至还认真地考虑了江公子的前程,立刻破涕为笑,开心地应了一声: “哎!” 连忙俯身将那沉重的木盒仔细盖好,宝贝似的抱在怀里,雀跃道: “明日就能回吕县了!” 林京洛没有再回应,她的视线重新投向门外。 一个无比清晰的认知,带着尖锐的自嘲和迟来的懊悔,狠狠地撞进她的脑海里—— 她当时怎么会就像个彻头彻尾的白痴一样,竟然就那般轻易地相信了雪茶那漏洞百出的“会模仿笔迹”的鬼话? 她怎么就没想到,以雪茶那点有限的见识和笔力,如何能模仿得出江珩那手 独具风骨 几乎能以假乱真的字迹? 原来那些她每日交给老夫人、用以换取清静和赞许的经书,那厚厚一沓、工整缜密、仿佛带着温度的笔墨,全出自他手。 全是他一字一句、在无数个她安然入睡或忙于躲避他的夜晚,默默写就的。 而她呢? 她阴差阳错因为怕雪茶辛苦,所以主动去上早课晚课,将他这份小心翼翼、迂回曲折的心意,锁在那木盒当中。 雪越下越大了,纷乱的雪花几乎织成了一道白色的幕帘,将外界的一切都模糊隔绝。 刚刚那番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颇为体贴的话语,每一个字,都不过是她用来暂时搪塞安抚雪茶的谎言。 她的心,依旧被困在那场越下越大的雪里,冰冷,茫然,看不到出路。 第二日,大云寺门口。 纷纷扬扬的雪已然停歇,只留下满山素裹,空气清冷彻骨。 傅宁正与空释主持做着最后的道别,言谈间皆是佛理与家族的宏愿。 一旁,池闻笙的目光却越过众人,直直地、近乎贪婪地落在闻时的身上。那眼神里盛满了太多无法宣之于口的情绪——不舍、彷徨、以及一份深埋的决绝。 林京洛站在池闻笙身侧,清晰地感知到那份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哀伤。 她明白,池闻笙此刻心中所想,无非是此番一别,山高水远,再见无期。他们这段发于情、止于礼的缘分,最终会走向何种结局?可那原文中,也无从得知。 她默默伸出手,用捧着暖炉的、温热的手背,轻轻碰了碰池闻笙冰凉的指尖,随即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其肯定地低语: “还有机会的。” 又是一句“还有机会”。 上一次听到林京洛这样说,池闻笙只当是她一时兴起的安慰之词。 可此刻,林京洛的眼神依旧那般清澈而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竟让池闻笙死寂的心湖,不禁再次掀起了波澜。 然而,再多的不舍,也抵不过现实的分离。 马车缓缓驶动,将那座承载了太多秘密与情感的寺庙逐渐抛在身后。 车厢内,气氛沉闷。良久,池闻笙才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雪景,幽幽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无尽的疲惫: “其实他本欲借此机会,带我走的。” 林京洛微微一怔,并未太过惊讶,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拒绝了。” 池闻笙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林京洛心中早已明了原因,可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为何不走?” 池闻笙依旧直视着前方,目光仿佛没有焦点,眼底是一片深重的落寞,罕有地流露出一丝近乎脆弱的留恋,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哑: “若是在四个月前,我或许就跟他走了。” 那时的她,或许还有一丝不顾一切的勇气。 林京洛闻言,沉默了片刻,终是低声说了一句,话语里带着心疼,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遗憾: “我倒真希望您能自私一些。” 林京洛静静地凝视着池闻笙侧脸上那抹挥之不去的落寞,忽然,她眉梢轻轻一扬,绽开一个娇俏的笑容,如同试图驱散阴霾的小太阳。 她亲昵地靠上池闻笙的胳膊,声音软糯地撒娇道: “娘亲~那就再多陪女儿几个月,好不好?就几个月。” 池闻笙感觉到胳膊上传来的重量和温度,微微一怔,低下头,看着依偎在自己身边的林京洛,眼神有些发直,仿佛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 半晌,她才喃喃低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恍惚和探究: “有时候我总觉得,你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林京洛的心轻轻一跳,眼睛快速地眨动了几下,却没有出声,只是更紧地靠着她,安静地听着头顶上方传来的、带着困惑的声音。 池闻笙的目光变得悠远,继续缓缓道:“感觉你不再像是从前那个我熟悉的女儿了,可不知为何,又觉得眼前这个样子,或许才是‘林京洛’本该有的模样。” 这话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林京洛内心最隐秘的角落。 她抬起头,迎上池闻笙探究的目光,眼神清澈见底,语气无比自然又带着点撒娇的赖皮,一字一句,清晰地回答: “我当然是林京洛。” “我一直都是林京洛呀。” 她的声音糯糯的,伴随着马车行进的有节奏的辘辘声,轻飘飘地落下,如同窗外的雪花悄然洒落大地,不留下任何痕迹,也让人无从追问。 车厢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静谧,只有车轮滚动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林京洛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重新开口,语气变得轻快而关切: “娘亲,明日回到吕县,我去请沈大夫来给您仔细瞧瞧身子吧?” 她顿了顿,补充道: “总觉得您上次染的风寒,一直没能利索地好全呢。” 池闻笙闻言,眼眸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底像是骤然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层层复杂的涟漪。 她眼底神色深了几分,静默了片刻,才缓缓点了点头,轻声应道: “好。” 第116章 你小时候没见过他? 马车在纷飞的雪花中,终于抵达了吕县的林府。 夜色如墨,但与当初前往大云寺时那片纯粹的黑暗不同,此刻的夜色被漫天飞舞的洁白雪花点缀着,府门前悬挂的灯笼透出昏黄温暖的光,将飘落的雪映照得如同碎玉流光。 林府一众仆役早已冒着风雪在府门前恭敬等候。 而站在最前面的,正是林海成。他裹着厚厚的大氅,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期盼与急切。 算起来,他已经一个半月未曾见到池闻笙,心中思念之情早已满溢。 在这等候的人群中,孟婉卿与李荷的心态却截然不同。 李荷站在稍后一些的位置,目光殷切地追随着林海成的身影,内心仍在期盼着林海成能多分给她一些宠爱与关注,好让她能在这深宅大院中生活得更有底气些。 她所有的指望,似乎都系于林海成的一念之间。 而孟婉卿,这位名义上的正室夫人,则显得平静淡漠得多。她早已不在意林海成心里究竟装着谁,也不在意他今夜又会宿于何处。 多年的夫妻情淡和现实的算计,早已让她看清了许多。 然而,这份表面的平静之下,对于后来入府,并且或多或少都曾分走林海成注意力的李荷和池闻笙。 她心底深处的那份芥蒂与耿耿于怀,却从未真正消散过。 尤其是对池闻笙,那份因才情乃至丈夫明显偏袒而生的复杂心结,或许更为深重。 比林京洛等人的马车更早一步抵达林府的,是从书院归来的江珩。 纷飞的雪幕中,只见他身披一件银白色的轻裘斗篷,身形颀长,撑着一把素面的油纸伞。 正不疾不徐地从街道尽头慢慢走来。 昏黄的灯光与洁白的雪光交织,将他周身勾勒出一种近乎清冷的出尘气质。 林海成是最先注意到他的人。还没有待江珩走近,他便开口,语气带着长辈惯常的关怀: “如今天寒地冻的,路上又滑,功课虽要紧,但也无需这般刻苦,早些回府来书房学习也是一样的。” 江珩步履从容地走到府门廊下,鞋履边缘沾染的残雪,随着他的脚步,精准地印在干净的地面上,留下清晰的湿痕。 他微微颔首,从容地将伞收起,顺手轻振,抖落伞面的积雪,这才将其递给候在一旁的侍卫。 “劳舅舅挂心。”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今日与言老探讨经义,不觉晚了些。”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街道另一侧空荡荡的拐角,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自然地问道: “今日是老夫人她们回府的日子?” 林海成闻言,叹了口气,脸上担忧更甚: “是啊!本该早就到了的,这天气,路上怕是难行,如今竟晚了快两刻钟了,真是让人放心不下。” 一旁的林月淮见状,连忙温声安慰道: “父亲不必过于忧心,雪天路滑,车马行走得慢些也是常理,安全最要紧。想必很快就到了。” 江珩静立一旁,目光依旧停留在那片空茫的雪夜街道,沉默不语,无人知晓他平静外表下,也藏着与他人相似的牵挂。 林月淮偏头看向身侧的江珩,唇边噙着一点明晃晃的笑,语气却装得十足体贴:“阿珩,雪下大了,你先回去吧。” 她故意顿了顿,眼波在他肩头一转,声音里掺进几分戏谑:“瞧这雪落的,衣衫都湿了,仔细染了风寒。” 话音还未全然落下,一旁的孟婉卿却先开了口。 她目光依旧望着空寂街道的尽头,姿态半分未动,声音平直地截断了那点玩笑: “老夫人回府,他是晚辈,理当在此迎候。” 她这才微微侧过脸,视线极淡地扫过林月淮,添了一句: “你啊,少操些心。” 江珩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轻笑,目光轻飘飘地从林月淮面上掠过,没接话。 林月淮无声地撇了下嘴,将怀中暖热的汤婆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天寒地冻,细雪纷飞,长街上空无一人,唯有林府门前的几盏灯笼在冷风中撑开一团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门下簇着的几道人影。 又一阵寒风卷过,雪粒扑上人的面颊和颈窝, 有的触到温热的皮肤即刻消融,留下一点湿凉的痕迹; 有的沾上衣襟,侥幸存留片刻,旋即又被新落下的雪花覆盖。 所幸并未等候太久,街道尽头便传来了清脆的马蹄声与车轮碾过积雪的声响。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几点微弱的灯笼光在白茫茫的雪幕中摇曳不定,渐行渐近。 马车内,林京洛整个人几乎蜷缩进厚厚的毛毯里,紧挨着池闻笙汲取暖意。 她暗自腹诽,没想到这吕县竟比瑶云县还要冷上几分,寒意刺骨,饶是裹得严实也禁不住微微发颤。 马车甫一停稳,便听得林海成欣喜的声音响起: “母亲,你们可算回来了!” 然而林京洛不用看都晓得,林海成嘴上虽喊着母亲,那眼神怕是早已瞟向自己所在的这辆马车了。 即便并非原主,她仍忍不住对这具身体竟是林海成女儿的事实生出几分嫌弃。 若父亲是闻时那般人物,或许林京洛的容貌还能更出众些吧。 她思绪飘远,不由侧目望向身旁的池闻笙——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却的面庞,心下稍慰:幸好,池闻笙的基因足够强大。 林京洛转念一想,却觉出些不对来。池闻笙基因强大便罢了,可林月淮与林枝意同样生得极美,这总不能全是她们母亲的功劳吧? 难不成林海成年轻时竟是个美男子? 这念头一出,她便脱口问道:“爹年轻的时候帅吗?” 只见池闻笙脸色蓦地一滞,眼中瞬间漫上毫不掩饰的嫌弃与厌恶:“你小时候没见过他?” 还真没见过!! 第117章 可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池闻笙话音还未落,林海成的声音已近在马车门外。林京洛只得赶忙推开车门,瞬间换上一副乖巧温顺的笑脸,脆生生道: “父亲!” 林海成只敷衍地应了一声,那灼热的目光便如饿狼般寻起池闻笙来。 这种赤裸裸的眼神,林京洛从未在那个深爱母亲的闻时身上看到过分毫。 车厢内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林京洛心中一顿吐槽,几乎是下意识地,她猛地将身子一横,更加严实地挡在了池闻笙与林海成之间, 用自己隔绝了那道过于急切的视线。 池闻笙早已将一方素帕快速抬起,遮掩住了大半张脸,眼眸低垂着,写满了抗拒与疲惫。 林京洛抬起头,一脸真切得不能再真切的焦急,她望向林海成,声音刻意拔高,确保周围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父亲!您且先别靠这么近!姨娘上次在寺里染的风寒,折腾了许久,至今都未能好利索呢!仔细过了病气给您!” 林海成被林京洛挡得严实,仍不死心,歪着头试图从缝隙里窥探后面的情形,嘴里浑不在意地说道: “不过是些风寒尾气,有什么要紧?为父不怕这个。” 你不怕,我们怕行不行?!我娘怕!她可不想看见你! 见林海成跟那被色鬼迷了心窍一般,全然不顾体统,林京洛心下又急又恼。 无奈之下,只得将求助的目光猛地投向一旁最具权威的傅宁老夫人,语气里带上了十足的担忧和一丝被娇纵出来的委屈: “祖母您看父亲他,京洛实在是怕这病气万一不留神染给了父亲,那可如何是好?” 傅宁方才见自己儿子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还在府门前失态,本就心生不悦,觉得丢尽了林家的脸面。 此刻见近日来越发乖巧懂事、事事以家族为重的林京洛开口,那点不悦立刻找到了宣泄口。 她当即沉下脸,对着林海成毫不客气地斥责道: “海成!你几十岁的人了,还不如个孩子明事理?病人需静养避人的道理都不懂?还不退开些!” 傅宁一个凌厉的眼神扫向一旁垂手侍立的管家林深,语气不容置疑:“林深,去把老爷扶到廊下候着。” “是,老夫人。”林深立刻躬身应下,快步走到林海成身边,半是搀扶半是引导地托住他的胳膊,声音恭敬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老爷,风雪大,仔细着了凉,还请移步廊下等候吧。” 孟婉卿手虽扶着傅宁,却早已看着林海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林海成被这般拦阻,从始至终连池闻笙的一片衣角都未能看清,脸上早已没了方才的期盼与喜悦。 彻底黑沉下来,如同此刻压抑的天气,满是不甘与愠怒,却碍于傅宁的威严不敢发作,悻悻地被林深“请”开了。 暂时解除了眼前的危机,众人的注意力似乎又重新回到了那辆安静的马车上。 江珩的目光,却自始至终都若有似无地落在那尚未有人下来的车厢门口。 有着浓重夜色的掩护,他几乎毫不避讳地任由那份深藏的关切与思念在眼底流淌。 不再加以丝毫掩饰。 车下,雪茶和何慈早已撑着伞,恭敬地等候在马车旁。 林京洛见林海成终于被劝离,心下暗暗松了口气,这才小心地提着裙摆,从马车上弯腰走了下来。 她身上那件粉底碎花的斗篷,帽檐处镶着一圈蓬松洁白的毛领,簇拥着她小巧的下巴,将那张本就精致的脸蛋衬得愈发楚楚动人。 就在她抬眸的瞬间—— 不远处廊下的江珩,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她脸上停驻了片刻,仿佛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在那一刻远去。 直到眼睫承受不住那份专注的重量,他才几不可察地快速眨动了一下。 无人察觉的角落,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拇指的指尖无意识地、用力地掐入了食指的指节,留下一个浅浅的、泛白的印痕。 仿佛唯有借助这细微的痛感,才能按捺住那几乎要破笼而出的汹涌心绪。 林京洛的指尖刚一触及到雪茶的手,就被那冰冷的触感一惊。下意识地转而将其紧紧握住,想用自己的手温去温暖她。 雪茶感受到这份突如其来的暖意,先是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轻轻抽回手,却被林京洛不由分说地攥住,直接藏进了自己温暖斗篷的遮掩下。 林京洛刚站稳,另一边,池闻笙也在何慈的小心搀扶下,缓缓踏下了马车。 林海成一见那抹日夜思念的身影,脚下立刻又蠢蠢欲动,想要上前。 林京洛眼疾手快,再次一个错步,精准地挡在了池闻笙身前,阻断了父亲的视线和去路。她脸上堆起十足的担忧,语气恳切: “父亲!姨娘这风寒拖了有些时日了,却迟迟不见大好,女儿实在是担心……怕就此落下什么病根子,那可就麻烦了。” 说到此处,她话音微微一顿,像是经过了短暂的思忖。 眼角的余光极快地、不着痕迹地瞟向斜上方廊下那道显眼的白色身影。 然后才仿佛下定了决心般,清晰地说道: “依女儿看,稳妥起见,不若明日就请沈大夫过府来,仔细为姨娘诊治一番吧?” “沈玄琛” 三个字刚一出口,一旁的林月淮立刻下意识地抿紧了唇,努力想压住那几乎要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眼中闪过一丝看好戏的兴奋光芒。 她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前段时间从瑶云县回来后的江珩,那一副罕见的失魂落魄、周身都笼罩着低气压的颓唐模样。 她当时好奇追问,他却只字不提,沉默得可怕。 如今这林京洛刚一回来,张口就要找沈玄琛? 林月淮只觉得这冰天雪地里,似乎又凭空刮起了一阵更冷的阴风,让她忍不住再次转动了一下手中已然不算太暖的汤婆子,心底却升起一股奇异的热闹感。 这局面,可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118章 舍不得江公子淋雪的!! 林海成狐疑地看了一眼几乎用帕子挡住整张脸、显得异常虚弱的池闻笙,心头猛地窜起一个念头:难不成回到故地想时云简把身子都想出毛病了? 这么一想,他眼底原本残存的那点柔情蜜意顿时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快和猜忌。他双手往后一背,语气也淡了下来,带着一家之主的吩咐口吻: “罢了,让林深去沈家医馆知会一声便是,何必你亲自跑一趟。” 林京洛却坚持道,理由听起来十分充分且为池闻笙着想: “父亲,姨娘病症反复,有些细节需得当面同沈大夫说清楚才好,让他能提前备得更周全些的药。还是女儿去一趟更为稳妥。” 一旁的傅宁看着林京洛神色坦然,言语恳切,不似旧态复萌要继续纠缠沈玄琛的模样; 再瞥一眼自己儿子那副嘴脸,愈发觉得心烦,当即一锤定音: “行了!就让京洛去。都别堆在门口喝风了,像什么样子!”她说着,率先转身。 孟婉卿立刻会意,与林月淮一左一右,恭敬地挽住傅宁的胳膊,陪着她先进了府门。 李荷见状,也忙想去拉女儿林枝意进屋。谁知林枝意却轻轻挣脱了她的手,依旧安静地站在原地,目光明确地望向林京洛,显然是在等她。 李荷本想发作,可一抬眼正看见林海成沉着脸一言不发地独自迈步进府,她立刻顾不上林枝意,赶紧快走几步,柔声细语地跟了上去,试图安抚林海成的情绪。 而江珩—— 他仿佛全然没有听见方才关于“沈玄琛”和“林京洛亲自去请”的任何对话。 脸上摆上那副看不出喜怒的淡漠神情,目不斜视,随着人流沉默地走进了府门。 只是那挺直的背影,在灯笼的光晕下,似乎比这冬夜更冷硬了几分。 “娘亲,您先回院里歇着,我稍后就回。”林京洛匆匆对池闻笙交代了一句,拉起雪茶,几乎是雀跃着跑向了依旧等在原地的林枝意。 一到跟前,林京洛便张开手臂,结结实实地给了林枝意一个温暖的拥抱,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想念: “枝意!我好想你呀!” 林枝意也立刻回抱住她,像只撒娇的小猫,将脸埋在林京洛带着室外寒气的脖颈间亲昵地蹭来蹭去,闷闷的声音里带着同样的欣喜: “我也好想好想你!” 抱了一会儿,林枝意才微微退开一点,仔细打量着林京洛,小声嘟囔道:“你刚刚在那门口,那副模样,我瞧着都觉得陌生极了,都不敢认了。现在这样……嗯,还是我的京洛没错!” 林京洛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冲她狡黠地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道: “没办法嘛,在寺庙里清修了一个半月,在他们面前,总得装装样子呀!可憋死我了!” 说完,她一手挽起雪茶,另一手自然亲昵地挽住林枝意的胳膊,几人并肩朝着西院的方向走去。 “快跟我说说,” 林京洛凑近林枝意,语气变得八卦起来, “最近和言峥怎么样?那个呆子有没有欺负你?” 提到言峥,林枝意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唉声叹气地说: “唉!别提了!他最近一直被言老关在书院里呢!” “哦?为什么?”林京洛好奇地追问。 林枝意想到什么忍不住笑了,带着点同情又好笑的语气:“言老说他近来功课退步得厉害,文章写得一塌糊涂,好像……好像突然变笨了不少!” “噗——咳!” 林京洛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让言峥一个习惯了公式定理、逻辑推演的现代理科生,整天埋头去钻研之乎者也、学习写八股文章。 可不是要了他的命,显得“变笨”了嘛!回想起上次赏菊会他那诗句,已经让林京洛刮目相看了。 “对了,” 林枝意忽然想起什么,挽着林京洛的手臂晃了晃, “你明日真要去找玄琛哥吗?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林京洛本想一口应下,有个伴自然更好。但转念一想,请沈玄琛的真实缘由关乎池闻笙的隐私和状态,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她顿了顿,笑着摇头: “不用麻烦啦,只是去说下病症,很快的。我带着雪茶去就行。” 第二日清晨。 林京洛披着一件鲜亮温暖的鹅黄色斗篷,带着雪茶早早便出了西院的门,打算趁着一大早人少时快去快回。 却万万没想到,刚绕过回廊,竟好巧不巧地,与从南院方向出来的江珩撞了个正着。 雪茶一见是他,立刻高兴地扬声打招呼: “江公子,早啊!” 林京洛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将怀里的汤婆子握得更紧了些,抿唇不语,脚下步伐下意识地加快,只想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快速走过。 “哎?小姐,等等我!”雪茶见状,连忙哎了一声,小跑着跟上。 而身后的江珩,竟也未曾像以往那样出声唤她,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片刻,目光沉沉地看了一眼她近乎逃离的匆忙背影,随即也迈开步子,不近不远地跟了上去。 雪茶凑到林京洛身边,压低声音,带着点不解和着急: “小姐,您不是说了,不再生江公子的气了吗?怎么见了面还是这样?” 林京洛目不斜视,语气硬邦邦地回道: “我不是说了吗?一切等他科举之后再说。” “那还得等上好长一段时间呢!”雪茶小声嘟囔。 林京洛无语地瞥了她一眼,伸出被汤婆子焐得温热的指尖,轻轻弹了一下小丫头的额头: “小丫头片子,别一天到晚净想些不正经的。” 雪茶捂着额头,委屈地回头望了一眼。只见细密的雪花中,江珩依旧沉默地跟在后面,肩头已然落了一层薄白,他竟然……没有撑伞。 “小姐!” 雪茶像是发现了什么大事,话脱口而出, “江公子他没撑伞!雪都落身上了!” 林京洛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同样的套路。 她心里冷哼一声,没想到这江珩还是不死心,竟又用上了这“苦肉计”。 “雪不是雨,”她强迫自己声音听起来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冷漠, “淋一会儿又淋不死人。他若觉得冷,自己自然会回去取伞。” “小姐!”雪茶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看她又看看身后雪中那道孤寂的身影,仿佛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林京洛则干脆无视了她的话,继续迈着步子,径直走到了大门口。 然而,就在要跨出门槛的那一瞬,她脑海里已经能预见到接下来一路雪茶会如何在她耳边喋喋不休地念叨这件事了。 ……算了。 她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叹了口气。 “去,” 她脚步未停,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对着门口值守的侍卫叮嘱了一句, “给后面的江公子送把伞去。”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府门。 雪茶愣了一秒,随即立刻喜笑颜开,小跑着追上去,声音都雀跃了几分: “我就知道!小姐您心里定是舍不得江公子淋雪的!” 林京洛没有回应,只是将怀里的汤婆子又抱紧了些,仿佛能抵挡住这清晨所有的寒气和某些不该有的心软。 第119章 痨病?! 门口的侍卫看着林京洛头也不回的冷淡背影,又看了看身后不远处正淋着雪走来的江珩,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和迟疑。 但他还是和往常一样从门后取出一把早已备好的油纸伞,待到江珩走近,便恭敬地递了过去: “江公子,您的伞。” 江珩脚步微顿,接过那把伞,目光却仍追随着前方那抹渐行渐远的鹅黄色身影,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方才三小姐同你说了什么?” 侍卫老实回答:“回江公子,三小姐吩咐小的,给您拿把伞。” 他顿了顿,像是为林京洛解释一番,补充了一句: “三小姐她可能不知您每日出门的伞,早就按惯例备好在这门后了。” 他微微一怔,随即,原本因知晓她是要去见沈玄琛而笼罩在心头的那片阴郁不悦,瞬间被驱散了一般! 一抹抑制不住的笑容,缓缓地、清晰地在他唇角漾开,越来越深,最终化作眼底潋滟的流光。 “嗯。” 江珩点了点头,声音里都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轻快。他撑开伞,脚步不再如先前那般沉重,反而带着一种几乎称得上雀跃的节奏,加快步伐,朝着林京洛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林京洛刻意换着步伐,时而加快,时而放缓,试图摆脱那种被无形跟随的感觉。 然而,无论她如何变换速度,身后那道脚步声总是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不紧不慢,如影随形。 要不是清楚地知道言家书院和生德馆就在同一条街道上,她几乎要怀疑这人是不是在故意尾随自己。 眼看生德馆的招牌就在前方,林京洛眼角的余光敏锐地察觉到,身后那人的距离似乎拉近了些许。 一个念头倏地划过脑海——如果他认定自己心系沈玄琛,那不如……就把这戏做得再足一些。 她忽然停下脚步,故意侧过身,用足以让身后之人听清的音量,略显疏离的语气对雪茶吩咐道: “雪茶,你在外面等着就好。” 她顿了顿,仿佛是为了强调什么,又特意补充了一句,声音清晰而冷淡: “我自己进去找沈大夫就好。” 说完,她顺手将怀里一直抱着的汤婆子也塞到了雪茶手里——虽是做戏,却也真心怕这小丫头在外面冻着。 然后,她不再迟疑,微微提起裙摆,头也不回地迈步走进了“生德馆”那扇敞开着的大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内。 身后不远处的江珩听到林京洛的话,脚步猛地一顿,像是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 方才因那把伞而升起的所有微光与暖意,顷刻间消散殆尽。眼底原本漾开的笑意如同被浓重的黑烟骤然笼罩、吞噬,瞬间变得一片晦暗沉郁。 继续朝着街道另一头的言家书院走去。 生德馆的前厅大门敞开着,通往后院的门户也只悬挂着一道厚布帘子,难以完全隔绝寒气,导致馆内的温度与外面街道上并无太大差异,依旧冷飕飕的。 沈老大夫正拿着扫帚,慢悠悠地清扫着地面,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便习惯性地开口: “看病还是抓药……” 话未说完,他恰好回过头,见来人是林京洛,手上的动作没停,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弯得更深了些,十分自然地朝着后院方向努了努嘴: “是林家三小姐啊,玄琛他在自己屋内呢。” “好的,多谢沈伯伯。” 林京洛礼貌地应道,又关切地补了一句, “天气冷,您也多注意保暖。” “诶,好,好。”沈老笑着连连点头。 林京洛道别后,便伸手掀开了那道厚重的布帘。 帘后的庭院景象与上次来时截然不同,不再是满院晾晒的各类草药,取而代之的是皑皑白雪均匀地铺满了每一个角落,覆盖了石阶、药圃,显得异常安静清冷。 她踩着积雪,发出“嘎吱”的轻响,走到沈玄琛的房门口,抬手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 里面传来一道熟悉的、温润的嗓音。 林京洛应声推开了门。 一股温暖的气流混合着清苦的玄参药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只见沈玄琛正背对着门口,站在衣架前,正披上外衣,还在整理着衣襟。 林京洛自己倒不觉得这情景有何不妥,但考虑到对方的感受,她还是第一时间下意识地转过了身,面向门外,同时开口唤道: “沈大夫。” 听到这清脆熟悉却又带着明显客套疏离的称呼,沈玄琛整理外衫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是苍耳,却万万没想到会是她。 然而,那一丝因称呼而起的细微失落,几乎立刻就被——她回来了并且第一时间来找他这个认知所带来的巨大喜悦给掩盖了下去。 他迅速整理好衣衫,在转身的同时,已特意将嗓音压制得比平日更为低沉平稳,仿佛只是寻常的医患相见: “三小姐回来了。” 听见身后窸窣的整理声和他那声带着些许好笑意味的: “我穿好了,你转过来吧。” 林京洛这才慢慢转过身。 沈玄琛看着她被鹅黄色斗篷毛领簇拥着的小脑袋,只觉得这间平日里只觉得清苦的屋内,此刻莫名变得更加暖和了些,连带着心底也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林京洛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视线飘忽,下意识地环顾着屋内的陈设,就是不太敢直接对上沈玄琛那双过于温和专注的眼睛。 “请坐。” 沈玄琛示意了一下旁边的椅子,态度自然,“我去给你泡壶暖茶驱驱寒。” 他说着便要起身,林京洛连忙喊住他:“不用麻烦你了,沈大夫。我今日来,是有事想请你帮忙。” 沈玄琛闻言,从善如流地重新坐下,姿态依旧从容。林京洛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两人隔着一张摆放着脉枕和笔墨的方桌。 直到这时,沈玄琛才得以仔细打量她。他敏锐地发现,比起一个多月前,她似乎清瘦了些许,下巴尖了些许。 而且,不知是否是在寺庙清修了的缘故,她周身那股以往略显跳脱飞扬的气质沉淀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沉稳了许多。 “我想请你等会儿随我一起去一趟林府,” 林京洛开门见山,语气认真, “然后,告诉我父亲,就说我姨娘池闻笙,上次风寒落下的病根比较严重,需要静心调养,近期尽量不要与人接触。” 沈玄琛安静地听着,他平日里总是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此刻也难得地浮现出一丝清晰的疑惑。他微微蹙眉,确认道: “不能和人接触?” “对!” 林京洛回答得斩钉截铁,眼神恳切地看着他,仿佛在强调这件事的重要性, “而且,至少需要半年的修养期。务必说得严重些。” 沈玄琛闻言,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医者本能的质疑: “我竟不知,寻常风寒愈后,还能留下足以传染他人的病根?” 这话一出,林京洛脸上的表情瞬间僵硬了一下,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但她很快稳住心神,继续追问,试图从专业角度找到支持: “那沈大夫,你且说说,有什么病是需要静养,并且最好半年内都不见外人的?” 沈玄琛探究的目光在她写满求知和急切的眼底流转了片刻,心中虽疑窦丛生,但终究还是选择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他略一沉吟,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润平稳,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 “其实若要说因风寒引发,且确实可能落下严重病根,并具有一定传染性的病症,倒也并非没有。” 林京洛眼睛一亮,立刻追问: “是什么?” 沈玄琛看着她,缓缓吐出两个字: “痨病。” “痨病?!” 林京洛的瞳孔骤然放大,放在桌子上的手也攥成拳。 这……这会不会演得太过了?!到时候别没拦住林海成,反而直接让人把池闻笙给隔离出府,或者吓得人人避之唯恐不及怎么办? “这个……会不会太严重了些?” 她声音都有些发颤,开始打退堂鼓。 第120章 似乎沉静了不少 沈玄琛看着她这副又想要效果又怕玩脱了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面上依旧一本正经,语气笃定地分析道: “若你想要达到完全不宜见人、需长期静养的效果,此症无疑是最具说服力的。寻常小病,岂能劳动令尊半年不探视?” 林京洛垂眸,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斗篷的系带,内心激烈挣扎。 一边是母亲池闻笙的安宁和与闻时的隐秘情愫,一边是这个听起来就骇人听闻的“诊断”可能带来的风险。 最终,她把心一横,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那就这个!” 敲定了这桩大事,林京洛的心稍稍放下,却又立刻提起了另一重担忧。 她放缓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望向沈玄琛: “那个沈大夫,这件事,你能替我保密,不要告诉旁人吗?” 沈玄琛看着她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请求,沉默了片刻。 就在林京洛以为他出于医德或别的什么原因想要拒绝时,他却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言简意赅地应了一个字: “好。” 没有追问,没有犹豫,只是一个干脆的承诺。 林京洛三人行至半路,她忽然想起什么,低声对雪茶吩咐了几句。 雪茶会意,立刻接过伞,加快脚步,匆匆往林府的方向先行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雪幕中。 于是,便只剩下林京洛与沈玄琛两人,不得不挤在同一把油纸伞下。 狭窄的空间里,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和尴尬。 说不尴尬那是假的。 若是换作两个月前的林京洛,恐怕此刻脑子里早已盘算着该如何利用这难得的近距离接触,施展些无伤大雅的小心机,试图拉近彼此的关系。 但此刻,她只是微微侧着身,尽量保持着一点距离,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自己脚下湿滑的路面和重新回到怀中那个温暖的汤婆子上,试图忽视身旁那人过于强烈的存在感,以及那若有似无飘来的、清苦的药香。 沉默在雪中蔓延。 最终还是沈玄琛率先打破了这份寂静,他的声音温和,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许久未见,三小姐的性子,似乎沉静了不少。” 林京洛闻言,干巴巴地笑了一声,目光依旧盯着地面:“呵呵,是啊,最近在寺庙里修身养性,总还是有点影响的。” 她试图用这话缓解尴尬,却似乎让气氛更僵了。 好在林府已近在眼前。 一到府门前,林京洛几乎是立刻从伞下钻了出来,快步走到门口值守的侍卫面前,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吩咐口吻,刻意提高了些音量,确保消息能传进去: “你去向父亲通传一声,就说沈大夫来给池姨娘诊治了。” “是,三小姐。” 侍卫恭敬应声,转身快步进府通报。 【池闻笙的屋内】 炭火在炉子里偶尔爆出几声细微的噼啪声,跳跃的星火勉强为这间气氛压抑的屋子带来一丝虚弱的生机。 池闻笙半倚在床榻上,一方素帕轻掩着口唇,时不时发出几声压抑低弱的轻咳,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病弱与倦怠。 林京洛与何慈几人屏息静气地侍立在一旁,神情凝重。 沈玄琛端坐在床前的绣墩上,指尖轻搭在池闻笙腕间的脉枕上,眉头微蹙,一副凝神细思的专注模样。 林海成急匆匆地赶了进来,带着一身寒气,人未站定声音先至,语气焦灼: “怎么样了?沈大夫,闻笙她到底怎么样了?” 沈玄琛并未立刻回答,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依旧维持着那副沉吟把脉的姿态,仿佛沉浸在一个极其复杂的病情判断中。 林京洛适时地轻声开口,安抚道: “父亲,您别急,让沈大夫仔细诊脉。” 林海成的目光急切地投向床上的池闻笙,在她那张苍白消瘦、几乎失了所有往日美艳光彩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竟有些不适般地迅速转开了头。 就在这时,沈玄琛终于缓缓收回了手。 他接过何慈适时递上的温热湿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医者的严谨,也无形中拉长了等待的煎熬。 他抬起眼,目光意味深长地看向林海成,语气沉缓: “池姨娘此症,乃是先前风寒未能彻底根治,导致身体过度虚亏,邪气乘虚而入,深伏于内。” “如今已严重损伤肺阴,耗及根本了。” 林海成的眉头越皱越紧,追问道:“到底怎么了?” 沈玄琛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地吐出那惊人的诊断: “依脉象和症候来看,池姨娘所患,是痨病。” “啊——!” 何慈和雪茶极其几乎是同步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带着林京洛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事情。 林京洛也慌忙将头转向床上的池闻笙,看似担忧,实则是为了拼命压制那疯狂想要上扬的嘴角, 肩膀都因强忍笑意而微微颤抖起来。 她刚才让雪茶抢先跑回来,就是为了提前告知母亲这番计划,连那方沾了水、晕染出“血迹”的胭脂帕子都是精心准备的道具。 她太了解林海成了,以他那点胆子和自私的性子,根本不敢仔细看清,必定吓得魂飞魄散,躲得远远的。 果然,林海成一听痨病二字。 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比池闻笙的病容还要白,瞬间就退到了门边,慌忙用宽大的袖子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 说话都变得支支吾吾、含混不清: “这……这……有何法子可治?沈大夫,你务必尽力!” 沈玄琛面色凝重,继续用他那沉稳可靠的医者语气说道: “林老爷放心,池姨娘虽已病入危急之境,但尚有一线生机可挽回。眼下需先对症下药,控制她的咳嗽、咳血……” “咳——!咳咳!” 他话音未落,床上的池闻笙仿佛是为了给他的诊断增添最有力的注脚,猛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随即拿开捂嘴的帕子,刻意让那抹刺眼的“血迹”清晰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哎呀!” 林海成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倒退,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高高的门槛绊倒摔个四脚朝天,幸亏身后的管家林深眼疾手快,一把牢牢扶住了他。 另一边,林京洛也立刻入戏,假装情绪激动地就要往前冲:“姨娘!” 何慈和雪茶则尽职尽责地扮演着阻拦的角色,死死拉住她的胳膊,声音里充满了惊恐与担忧: “小姐!不可靠近啊!仔细过了病气!” 沈玄琛飞快地瞄了一眼这母女情深的混乱场面,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迅速恢复那副严肃认真的表情,清了清嗓子,掷地有声地给出了最终方案: “林老爷莫慌!此症虽险,但在下有把握能治!只不过——”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强调道: “这病症缠绵顽固,极耗元气,治疗过程绝非一日之功。” “至少……需耗上半年之久,方能有望彻底痊愈。在此期间,病人必须绝对静养,最忌外人打扰。” “这痨病是染人的,还得远离。” “能治就好!能治就好!” 第121章 就是为了彻底毁掉我的名声?! 林海成连连说道,眼神却根本不敢再往床榻那边瞟,尤其是一眼瞥见池闻笙又开始了新一轮猛烈的咳嗽。 他心中那点残存的旖旎念头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恨不能立刻远离的恐慌。 他急忙转头,语速极快地对着管家林深交代: “林深!之后沈大夫来府中为池姨娘诊治的一应事宜,都由你亲自安排打点!务必周到!还有,传我的话下去,池姨娘需要绝对静养,任何人不得随意靠近这院子!违者重罚!” 交代完,他似乎才想起一旁的女儿,又赶忙对林京洛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关切: “京洛啊,你近日与你姨娘朝夕相处,最好……最好也让沈大夫即刻给你瞧瞧,仔细别染上了!” “还有,你以后也少往这里跑,听见没?” 说完,他像是生怕再多待一刻就会被那无形的病气沾染上,忙不迭地摆手: “我……我铺子里还有要事,先走了!闻笙啊,你好好歇着!何慈,好生照顾闻笙!” 话音未落,人已经急匆匆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快步离开了这个被他视为危险之地的院落。 直到林海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屋内紧绷压抑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林京洛看着林海成那仓皇逃窜的背影,终于再也忍不住, “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 一旁的何慈和雪茶也早已憋得辛苦,此刻见小姐笑了,也跟着放声笑了起来。 就连一向端庄持重的池闻笙,回想起方才林海成那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也忍不住掩唇轻笑出声。 雪茶胆子大,指着池闻笙此刻那张被刻意化得苍白病态、却又因笑意而显得有些诡异的脸,打趣道: “姨娘,您现在这张脸再笑起来,活像是话本里要吸人精气的鬼,可真真要吓死个人了!” 沈玄琛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池闻笙身上,而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林京洛脸上。 看着她因笑得开怀而眼睛弯成了两弯明亮的月牙,整个人焕发出一种狡黠又灵动的光彩,仿佛又变回了那个鲜活明亮的少女。 他不觉间,竟看得有些怔住了,直到林京洛察觉到他过于专注的视线,略带疑惑地回望过来,他才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 稍后,林京洛送沈玄琛出府。 走到无人处,她再次停下脚步,用极低的声音,格外认真地向他确认: “沈大夫,今日之事你真的能保证,不告诉任何人吗?” 沈玄琛停下脚步,转回身,眼眸深深地望入她写满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恳求的眼底,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无比清晰: “放心。我既答应了你,便绝不会告诉任何人。” 【晚上,林府膳厅】 晚膳时分,林海成显然心有余悸,又在饭桌上将池闻笙的病情和严禁靠近的命令,对着全家上下郑重其事地重复了一遍,语气严肃。 林京洛配合地低垂着头,手中的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故意做出食欲不振、心事重重、难以下咽的模样。 坐在上首的傅宁瞧见她这副样子,放下了筷子,语气里带着关切,开口问道:“怎么了?可是今晚的饭菜不合胃口?” 坐在一旁的李荷,握着筷子的手不自觉地越收越紧,指节都有些发白。 她怎么也想不通,不过是去庙里清修了一个多月,为何傅宁对林京洛的态度竟会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转变? 林京洛抬起脸,努力挤出一个有些勉强又带着忧戚的表情,声音低低地说: “祖母,我我一想到姨娘在庙里时,恐怕就已经这般难受了,却一直忍着未曾说出来,心里就堵得慌,什么都吃不下。” 傅宁闻言,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哄劝的意味: “好孩子,知道你心疼你姨娘。闻笙她确是个念着林家又顾全大局的,在庙里怕是真吃了些苦头的。” 她顿了顿,缓和气氛道: “不过如今既已回府,万幸还有沈大夫能治,总归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林京洛立刻用力地点点头,脸上适时地流露出一丝希望的光芒。 傅宁想了想,转头对侍立一旁的管家林深吩咐道: “林深,沈大夫日日需常来府中诊治,你安排一辆稳妥的马车,每日准时去接,务必不能怠慢了。” “是,老夫人,老奴记下了。”林深恭敬应声。 而席间,江珩依旧姿态斯文优雅地用着餐,刚刚仿佛周遭的对话都与他无关。 可傅宁的话一出,他那双幽深如潭的眼眸,却状似无意地掠过对面林京洛,目光深处带着一丝不满和失望。 氤氲的热气弥漫在浴房里,林京洛整个人舒适地浸泡在温暖的浴桶中,闭上眼睛,感受着雪茶力道恰到好处的按摩,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慢慢松弛下来。 “唉……” 她满足地叹了口气, “终于可以消停会儿了。” 身后的雪茶抿嘴一笑,手下不停,乖巧应和: “小姐今日辛苦了。” “唔……” 林京洛舒服地舒展了一下光滑的胳膊,发出一声慵懒的喟叹。 然而,这份刚刚获得的松弛感并未持续太久。一个被她忽略了许久的念头,毫无预兆地猛地窜入脑海,让她的心倏地一下揪紧了! 她倏地睁开眼,也顾不上享受按摩了,急声问道: “雪茶,离过年还有多久?” 雪茶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歪头算了算,答道: “差不多还有一个多月吧?小姐怎么突然问这个?” 林京洛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但眉头却微微蹙起,方才的惬意荡然无存。 雪茶敏锐地察觉到小姐情绪的变化,按摩的手未停,却也不敢再多问。 浴房里只剩下水波轻轻晃动的声音。 林京洛的内心却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巨大的不安如同水鬼的手,悄然攫住了她的脚踝,将她往深水区拖去。 她在脑海中飞速地与系统对话,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系统,如果我不再按照原定计划去联合金知远设计林月淮,那安澜桥事件还会发生吗?它会怎么发展?」 「宿主,重要的剧情节点具有强大的修正力,大概率会以另一种形式发生。具体如何发展,无法精准预测。书中人物的性格和选择,并非我能完全估测。」 这个答案让林京洛的心更沉了。 她立刻想到了最坏的可能,声音愈发急促: 「那会不会……反过来?变成林月淮来设计陷害我?!」 但随即她又自我否定: 「可……可安澜桥事件关乎女子清誉,她应该不至于用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来对付我吧?」 然而,这个念头刚闪过,另一个更可怕的猜测让她瞬间如坠冰窟! 「还是说……她会联合那个金知远,目标直接就是我?!就是为了彻底毁掉我的名声?!」 系统沉默了片刻,给出了一个让她血液几乎冻结的回答: 「这种可能性……很高。」 「毕竟,落水、坠坑……遭遇意外和陷害的,都是你。」 “哗啦”一声轻响! 林京洛猛地从浴桶中坐直了身子,带起一片水花。 第122章 我还能害你不成?! 明明周身浸泡在滚热的水中,此刻她却感觉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骨猛地窜起,瞬间遍布全身。 林京洛快速在脑中下达指令:“系统,你立刻问问言峥,最近金知远那边有没有什么异常?尤其是有没有和林月淮私下联系的迹象?” 过了一会儿,系统的回复传来。 言峥:「金知远不到一个月前就被县令放了禁闭,在书院里倒是能天天见到他,看起来还算安分。但他每日下学后的行踪我就不知道了。」 “你让言峥想办法打听一下,他们之前关系不是还挺好的吗?”林京洛问道。 言峥:「那是原来的言峥跟他虚与委蛇!现在我看见他就咬牙切齿,我才懒得主动接近,我最近都没有和他说话。」 林京洛叹了口气:“系统把安澜桥事件,详细告诉言峥,让他心里有个底,也帮我留意着点。” 「已传达。」 又过了好一会儿,林京洛已经泡完澡,换上了舒适的寝衣,躺在软榻上,怀里抱着暖和的汤婆子。 雪茶正站在她身后,用柔软的布巾小心翼翼地为她绞干湿发。 但林京洛的眉头依旧紧锁着,完全没有放松的迹象。 她不死心地继续和系统探讨规避风险的可能性: 「系统,既然知道有危险,那我从现在开始,死活不出府门,直到过年,她总没办法陷害我了吧?」 系统冷静地分析道: 「理论上,这是最直接的规避方法。但是宿主,重要剧情节点的力量往往很强,可能会发生各种意外迫使您出门。而且,退一万步说,就算您真的被陷害了……」 系统试图安慰她, 「不是还有江珩吗?他肯定会相信你,还站在你这边的。」 听到这话,林京非但没有感到安慰,反而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相信?”她低声喃喃,像是说给自己听,“就算他相信我又能怎样?”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 “孟婉卿会饶了我吗?你忘了原文里是怎么写的了吗?孟婉卿直接以败坏门风为由,将林京洛关了整整一个月禁闭!每日还要去祠堂罚跪两个时辰!足足跪了十天!那还是池闻笙拼命求了林海成,才换来的从轻发落。”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 “哦!对了,原文里还有林月淮善良大度的求情呢。” “可现在的林月淮,她很可能就是主导这一切的黑手,她怎么可能会为我求情?她不落井下石我就该谢天谢地了!” 虽然安澜桥事件带来的后果比死要好些,可就是莫名地不想发生。 言峥:「不是吧!这段破剧情就非走不可吗?这什么破世界的强制力啊?!」 林京洛被言峥这直接的情绪反馈弄得哭笑不得,对系统说: “系统,你去跟言峥那个傻子解释一下什么叫重要剧情节点的不可抗力。我懒得跟他掰扯。” 过了一会儿,言峥似乎接受了这个憋屈的设定,语气变得有些悻悻然: 言峥:「唉,这样啊。真特么奇怪。虽说咱们来了之后,人物性格是变了不少,但到头来还是得像提线木偶一样,被这该死的剧情拖着走是吧?」 林京洛在心底默默点头。她一开始也感到无比困惑和挫败,明明她的到来已经像蝴蝶效应般改变了一些细枝末节,甚至影响了身边人的性格。 比如林月淮似乎更针对她了,可这些关键的重大剧情点,却如同深深打入海底的锚点,纹丝不动,必须发生。 而且,似乎无论如何绕,最终都会捆绑在她女配和林月淮女主之间。 言峥那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下定决心,很快又发来消息: 言峥:「算了算了,我明天就想办法去磨一磨言老头,看他能不能放我出来自由活动几天。我去帮你死死盯住金知远那个龟孙!具体是哪一天?我得重点布防!」 林京洛立刻回道:“原文里写得很模糊,只说是除夕夜的前几天。根本没有确切日子!” 言峥:「……行吧。那你听好了,」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从明天开始,直到过年,这一个月你给我老老实实呆在林府里,绝对不要出来,除非我叫你!」 林京洛立刻表示怀疑:“你叫我出去?你叫我出去就更不安全了!谁知道是不是陷阱!” 言峥:「???为啥?!我还能害你不成?!」 林京洛翻了个白眼睛尽管对方看不见:“反正我不出去就行了!你什么时候不能叫我出去玩,非得在这要命的一个月里叫?” 言峥那边似乎被她这毫不留情的怀疑噎了一下,最终只能妥协: 言峥:「行吧行吧!」 这一个月来,日子过得异常平静。 林海成果然被那痨病吓得彻底偃旗息鼓,再也没来骚扰过池闻笙,甚至连她院子的边都不敢沾。 只是为了将戏做足,显得真实,池闻笙的屋内日日都煎着药,总是弥漫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药味,仿佛她真的病入膏肓。 林京洛也谨记言峥的警告,老老实实地龟缩在林府之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除了时不时去傅宁的北院请安,陪老夫人说说话,联络联络感情,其余大部分时间,她都窝在西院里。 日日与林枝意作伴。林枝意安静地刺绣,她就歪在旁边看话本子; 林枝意捧起诗书细读,她依旧雷打不动地看她的才子佳人的话本。 仿佛要将之前在大云寺缺了的娱乐全都补回来。 而言峥也信守承诺,每晚都会通过系统,准时向林京洛汇报金知远当日的行程——无非是书院、家,两点一线,看起来异常老实,反倒让人更加不安。 至于江珩…… 仿佛又回到了最初那种疏离的状态。每日只有在晚膳时分才能遇见,两人之间再无任何交流,没有打招呼,甚至连视线都刻意避开,没有任何交集。 就好像在大云寺发生的一切——那些暧昧、纠缠、争执、决裂,都只是一场被阳光蒸发的朝露,了无痕迹。 也就像那盒承载着无数经书,被林京洛深深地藏在了柜子最深处,仿佛只要埋得够深,锁得够牢,就可以当作从未存在过。 这日,林京洛正倚在廊下,看着几个戴着面纱全副武装的丫鬟小厮,正小心翼翼地清扫着池闻笙的院落。 傅宁昨晚发了话,要在小年之日,着重清扫池姨娘的病气之所,除旧迎新,盼望着来年能驱散病魔,图个吉利。 她正看得有些出神,忽然,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三小姐。” 是沈玄琛。 林京洛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了一下,连忙转过身,脸上挤出得体的微笑:“沈大夫,你来了。” 沈玄琛的目光也投向那忙碌的院子,林京洛语气平和地告知:“姨娘院内正在洒扫除尘,等他们先将屋内清理完毕,你再进去看吧。” “好。” 空气中弥漫着药味、灰尘和一种忙碌又压抑的气氛。 林京洛转头对雪茶吩咐道: “雪茶,去沏壶热茶,再端些点心来。” 随即又对沈玄琛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大夫,姨娘那边还需些时辰,若不嫌弃,先在我这小院里坐坐,喝杯茶暖暖身子吧。” 沈玄琛微微颔首,随着林京洛步入她的院落。他的目光略带好奇地扫过院中的陈设—— 一架小巧的秋千, 一方结着薄冰的小小鱼塘, 最引人注目的是几只毛茸茸、胖乎乎的兔子,正不怕人似的在廊下跳来跳去,显得生机勃勃。 “没想到三小姐还颇有闲情雅致,养了这些小家伙。” 沈玄琛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第123章 真的会就此安分地冬眠吗? 林京洛瞥了一眼那几只蹦跶的兔子,语气随意地解释道: “是雪茶那丫头喜欢。前几日就养着了。” “原来如此。” 沈玄琛了然,目光却仍停留在兔子身上:“这兔子倒是养得极好,皮毛光亮,精神头也足。照理说,冬日里兔子大多畏寒,不爱动弹。” 林京洛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好笑的神情: “可不是嘛。雪茶生怕它们冻着,又怕它们在屋里憋闷,愣是把我们屋里的火炉烧得最旺,然后大开着房门,让暖气能透出来些。说是这样兔子既暖和又能活动开。” 她虽说着抱怨的话,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对雪茶这种孩子气行为的纵容和宠溺。 沈玄琛听着,不由得轻笑出声,声音温润: “这丫头倒是有心。” 他顿了顿,转而看向林京洛,语气自然地关切道, “不过今日天寒地冻,三小姐若无要紧事,还是多在屋内歇着为好,仔细受了风寒。” 林京洛顺从地点点头,心里却暗自嘀咕: 这沈玄琛怕是不知道自己已经像坐牢似的,在这府里闷了快一个月了,都快发霉了! 她现在就盼着赶紧熬到除夕,到时候一定要出去大玩特玩,把这一个月的份都补回来! “辛苦沈大夫了,日日都要来府里装样子。” 林京洛接过雪茶端来的热茶,亲自为沈玄琛斟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沈玄琛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握住那温热的茶杯,指尖传来的暖意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调侃: “林老爷支付的诊金分文未少,称不上辛苦。不过是尽医者本分罢了。” 待池闻笙屋内清扫完毕,沈玄琛进去按例复查了一番。出来时,他经过依旧坐在桌子旁的林京洛身边,脚步微顿,格外认真地又叮嘱了一句: “三小姐,天冷,别再院中久坐了,当心着凉。” 林京洛微微一愣,有些意外于沈玄琛这过于细致的关心。她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待沈玄琛走后,她便和雪茶一起,将那几只还在廊下撒欢的兔子,小心翼翼地赶进了旁边专门给它们搭的小屋子里避寒。 “京洛——!” 林枝意兴高采烈的声音像欢快的雀鸟,人未到声先至。 她一路小跑着来到林京洛的院中,正好瞧见林京洛弯着腰,将最后一只调皮不肯进窝的小兔子轻轻抱进它的小屋里。 林京洛刚直起身,转头便看见林枝意如同一团明媚的桃红色云霞,裹着崭新的斗篷,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地瞅着她,活像一只报喜的小喜鹊,给这沉闷的冬日午后带来了几分鲜活气。 “什么事让你这么高兴?跑得气喘吁吁的。” 林京洛笑着问道,拍了拍手上沾着的些许草屑。 “集会!是年末大集会开了!” 林枝意激动地抓住林京洛的胳膊,声音里满是雀跃, “外面可热闹了!有好多从外地来的杂耍班子,还有卖各种新奇吃食和小玩意的!我们一起去看看嘛!” 她说着,就要拉着林京洛的手往外走。 林京洛心里警铃微作,下意识地将手抽了回来,顺势抱起胳膊,做出一个夸张的怕冷表情,还配合地哆嗦了一下: “不去不去,外面天寒地冻的,冷死个人了!哪有我这小院里暖和?” 林枝意不依不饶,继续鼓动: “出去跑跑玩玩就不冷啦!而且今日是小年呀,街上比平日更热闹十倍呢!” “小年?” 林京洛听到这两个字,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猛地一闪! 安澜桥事件。 原文里从未明确提及发生在小年这一天!只说是除夕前几天。 如果真是小年这么特殊的日子,书中定会写明。 即便理智分析觉得不是今天,但强烈的风险规避意识还是让她不敢冒丝毫风险。 她立刻摇了摇头,换上一副疲惫的样子,揉了揉手腕: “真的不去了,枝意。你看我刚才抓这些兔子,折腾得一身汗,现在只觉得乏得很。就想在屋里歪着歇会儿。” 林枝意见她态度坚决,有些失望,但还是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凑近她小声说,带着点撒娇和怂恿: “去吧去吧~京洛,就陪我去嘛!我都打听好了,言峥也一起去玩的!咱们三个好久没一起出去了!” 言峥也去? 看着林枝意满是期盼的脸,她不好直接拒绝,只好换了个方式,故意用调侃的语气推脱: “哦?言峥也去啊?我更不能凑热闹了。”林京洛眉头还挑了挑。 “京洛~”林枝意不依,拉着她的胳膊晃得更起劲了,声音拖得又软又长,“你就陪我去嘛~” 这时,雪茶也从屋里探出头来,帮着林枝意劝道: “小姐,您都闷在府里快一个月了,骨头都要躺软了。今日小年,外面天气也好,出去散散心也好呀?” 林京洛被她们俩左右夹击,吵得头都大了,再看看林枝意那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知道自己今天是躲不过了。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终于松口:“好了好了,怕了你们了!就去一会儿,说好了啊!” 雪茶一听小姐答应了,立刻眉开眼笑,手脚麻利地拿出林京洛那件鹅黄色的斗篷,仔细为她披上系好,嘴里还念叨着: “奴婢还得留在院里把这些清扫的活儿做完,小姐您自己出去可千万小心点,注意安全,早些回来。” 罢了,既然是和林枝意、言峥一起出去,光天化日之下,他们总不至于联合起来设计我吧? 就这样,半推半就地,林京洛被林枝意挽着胳膊,带出了林府大门。 一踏上街道,林枝意果然没有夸大其词。 年末集会的气氛热烈得几乎要扑面而来!目光所及,早已是一片喜庆的海洋。 光秃秃的树枝上早就挂满了一串串红彤彤的灯笼,如同结满了硕大的果实。 街道两旁摊位鳞次栉比,吆喝声、欢笑声、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喧闹却充满了生机。 大人们带着孩子,在各个摊位前流连忘返。 有小孩吵嚷着非要爹娘买那晶莹剔透的糖人; 有半大的小子拿着造型夸张的神怪面具比在脸上,吓唬同伴;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刚出炉的烤饼、甜腻的糖炒栗子、辛辣的胡辣汤…… 这鲜活滚烫的世俗热闹,瞬间冲淡了林京洛心中那点不安,让她也不自觉地被感染,唇角微微扬了起来。 街道上,随处可见和林京洛她们一样结伴出游的小姐妹,正围在卖口脂胭脂的摊位前,叽叽喳喳地讨论着颜色,欢声笑语不断。 空气中还不时夹杂着小孩子等不及过年、早早偷放起来的零星鞭炮声,噼啪作响,更添了几分年节的喧闹。 “京洛,我们去那边看看!” 林枝意兴奋地指着前方。 林京洛顺着她指尖的方向望去,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那个方向正是与安澜桥相连的街区! 她倏地回头,看向林枝意——后者脸上依旧是那副天真无邪、全然沉浸在游玩喜悦中的模样,看不出任何异样。 就在林京洛心脏狂跳,几乎要脱口而出拒绝时,林枝意又自顾自地接了下去,语气带着点遗憾: “不过咱们得绕点路啦!听说那安澜桥从昨日起就被官府封了,不让过人,说是要等到年后才能通行呢!” 听到这话,林京洛那颗瞬间提到嗓子眼的心, 才猛地落回了实处,后背却惊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她强作镇定,顺着话茬问道: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封桥了?” 林枝意浑然未觉,拉着林京洛踏上了通往长锦街区的另一座坚固的石拱桥。 桥下,满载年货的小船正被船夫慢悠悠地摇着桨,从桥洞下缓缓穿过。 “听说是因为前段日子雪下得太大太急了,” 林枝意解释道,声音被桥上的风吹得有些散, “那安澜桥你是知道的,年头久了,又是木结构,官府怕是积雪太重,压垮了桥身,所以提前封了检修加固吧。” 林京洛站在拱桥最高处,忍不住停下脚步,回身远远望向那座被封锁的安澜桥。 它静卧在水面上,厚厚的积雪如同一条沉重的棉被,彻底覆盖了它的轮廓,让它看起来像是一条陷入沉睡、暂时失去了威胁的巨蛇。 寂静,苍白,仿佛真的已经进入了冬眠。 可是…… 林京洛的心中却无法真正放松下来。 桥可以被封住,路可以被绕开。 但那蛰伏在剧情深处的毒蛇,真的会就此安分地冬眠吗? 还是说,它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等待着下一次更致命的出击? 一阵寒风掠过河面,吹得她斗篷翻飞,也吹得她心底那点不安,再次悄然蔓延开来。 第124章 分明是在装病! “言峥呢?你不是说他也会一起来吗?” 林京洛一边随着人流往前走,一边不住地四处张望。 她从未像此刻这样,如此迫切地希望能看到言峥那张带着点欠揍表情的脸,仿佛那能给她带来一丝安全感。 “喏!在那儿呢!” 林枝意踮起脚尖,兴奋地指向不远处。 林京洛抬头望去,只见言峥果然正站在装饰华丽的九韶楼门口,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也正伸长脖子在熙攘的人群中焦急地寻找着她们。 林枝意立刻拉着林京洛,小跑着朝那边赶去。 言峥也同时看到了她们,脸上露出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给!一人一个!” 言峥将手里的东西递到两人面前,语气带着点小得意。 林京洛定睛一看,竟是两个制作精巧的半面眼罩,颇有上元节狂欢的味道。 她接过言峥塞到她手里的那个——是一只火红色、透着几分狡黠灵动的狐狸样式。 而林枝意拿到的是一个雪白可爱、耳朵耷拉着的兔子样式。 言峥已经动作自然地帮林枝意将兔子眼罩戴好,系好了带子。 林京洛则还在低头欣赏手中这个做工细致的狐狸眼罩,指尖抚过那细腻的绒毛和栩栩如生的刺绣。 该说不说,言峥这小子挑礼物的眼光,偶尔还是在线的。 “这个真适合你!” 林枝意戴好自己的,立刻转过身,热心肠地帮林京洛也戴上了那只狐狸眼罩,仔细调整着位置。 冰凉的丝绸面料贴上皮肤,遮住了小半张脸,带来一种新奇又隐秘的感觉。 林京洛指尖轻轻抚过眼罩的边缘,语气故意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挑剔: “哼,算你言峥今日眼光偶尔不错了一次。” 言峥闻言,得意地一挑眉,毫不谦虚地接话:“那是!我的眼光什么时候差过?” “好啦好啦,那我们快走吧!” 林枝意整理着自己脸上的眼罩,迫不及待地想要融入这热闹的集会。 可言峥却摆了摆手: “等一下,再等两个人。衿衿和边藜说了也要一起来玩的,应该快到了。” 说着,他趁林枝意不注意,飞快地地朝林京洛使了个眼色。 林京洛瞬间心领神会——他这是在用眼神告诉她: 看吧,这么多人一起,热闹又安全,总不会再担心被设计了吧? 她微微抿唇,没有回应,但紧绷的神经确实因同伴的增多而悄然松弛了几分。 “好~” 林枝意欢快地应着,拉着林京洛跑到了九韶楼延伸向江面的木质观景平台上,兴致勃勃地欣赏起岸边那群孩童堆砌的、形态各异的雪人。 江风带着水汽吹来,有些冷冽,却吹不散游玩的热情。 林京洛也被这气氛感染,暂时抛开了顾虑,笑着弯腰拢起一小捧干净的雪,刚想使坏,朝身旁的林枝意和言峥扔过去—— 然而,就在她抬眼的瞬间,两道熟悉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撞入了她的视野,让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远处的拱桥之上,江珩和林月淮正并肩缓缓走来。 尽管距离有些远,看不清具体神情,但桥上的那两人,显然也注意到了九韶楼平台上的他们,目光正投向这个方向。 林京洛手指猛地一松,掌中那团还没来得及捏紧的雪便簌簌落下,散在一旁。 方才玩雪时冰凉的指尖,此刻却像是被无形的火燎了一下,骤然变得热胀发麻,一种难以言喻的焦灼感顺着血液窜遍全身。 一种极其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江水般瞬间淹没了她!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会出现在这里? 太多的巧合撞在一起,就显得绝非巧合了! 她下意识地靠近言峥,她轻轻拉了一下言峥的胳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言峥,我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我看,我还是先回府比较安全。” 言峥显然也看到了正从桥上走下来的那两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低声道: “好!你立刻装身体不适,脸色难看一点!先送你回去!” “嘶——” 林京洛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声,眉头紧紧皱起,脸上仿佛瞬间褪去了血色。 这动静立刻将还沉浸在欣赏雪人中的林枝意吓了一跳,她慌忙转过身: “京洛?你怎么了?” 她快步来到林京洛身边,紧张地上下打量。 “怎么了?” 言峥也立刻配合地追问,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完美扮演着不知情的同伴。 “不知是不是刚才玩雪,一下子冷气侵了身子,” 林京洛的声音变得虚弱,一只手已经用力地按压在小腹上,身体微微佝偻,装出一副痛苦难忍、猝不及防的病弱模样, “突然疼得厉害……” “那别硬撑了,赶紧先回去!” 言峥说着,下意识就想去搀扶林京洛,但手伸到一半猛地顿住,立刻转向旁边的林枝意,语气急促, “枝意,你扶好她!我们别逛了,先送她回府要紧!” 林枝意也慌了神,连忙点头,用力搀住林京洛的胳膊,三人转身就准备匆匆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他们转身的刹那,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人墙—— 言衿衿、边藜,还有……沈玄琛。 三人恰好抵达,正好拦在了他们的去路上。 “玄琛哥!” 林枝意像是看到了救星,脱口喊道。 林京洛心中暗叫不好,被迫停下脚步,惊讶地抬起头。 沈玄琛的目光越过众人,第一时间就精准地锁定了她,那双总是温和淡然的眼眸里此刻却带着一丝疑惑和恼气。 “京洛她肚子突然疼得厉害,你快给她瞧瞧?”林枝意心急如焚,根本没多想。 可她的话音刚落! 站在一旁的边藜竟毫无征兆地突然动了! 她几乎是有些粗鲁地挤开了面前的沈玄琛,身形快得像一道影子,一只手如同鹰爪般直直就朝着林京洛按压着腹部的手腕探去。 电光火石之间! 林京洛几乎是出于本能,在那只冰冷的手即将触碰到自己的前一瞬,她脚下猛地一个虚软踉跄,整个人像是站不稳般向前一栽—— 看似无意,却精准无比地用自己的手,一把死死抓住了边藜探来的那只手腕! 力道之大,让边藜都猝不及防地微微一怔。 林京洛紧紧抓着边藜的手腕,借着虚弱的姿势,仰起脸,声音带着刻意的气弱和请求,目光却毫不退让地锁着边藜: “边小姐,我我好像受了寒,肚子疼得紧,劳烦你……先帮我瞧瞧,我实在想赶紧回府歇着了。” 她的话语像是求助,实则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 边藜的手腕在林京洛看似无力实则坚定的抓握下僵硬了几分。林京洛很快松开她的手腕,把身子依靠在林枝意身上。 边藜两手探向林京洛的腹部和腕脉,指尖所触,肌肤温度正常,脉象平稳有力,根本没有任何受寒腹痛的迹象! 这林京洛,分明是在装病! 就为了提前回府?边藜心中瞬间闪过诸多猜测,但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旁神色关切的沈玄琛,一个念头骤然清晰—— 无论林京洛为何装病,此刻顺水推舟让她离开,既能避免沈玄琛和她的接触,也能遂了林京洛的意,岂不是两全其美? 她面上不动声色,甚至配合地微微蹙眉,仿佛真的诊察到了什么,迅速收回了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难得的关切: “嗯,确是有些寒气侵体,不宜再吹风。赶紧回府歇着吧,煮些姜茶驱寒。” 第125章 为了书中一个角色何必要上心。 说完,她便退后一步,重新站回了言衿衿身边,仿佛刚才那迅疾的出手从未发生过。 林京洛心下稍安,对嘛对嘛!让我回去,我就不会打扰你和沈玄琛了。 但戏还要做足。她不忘强撑着病体,对一旁安静看着的言衿衿打了个招呼,维持着基本礼仪: “言小姐,好久不见。” 言衿衿依旧是那副温婉得体的模样,微微一笑地回应: “好久不见,三小姐既身体不适,还是快些回府休息为好。” 然而,就在林京洛以为终于可以脱身之时—— 一个带着笑意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的声音,慢悠悠地从他们欲离开的方向传来: “哟,没想到今日这么巧,大家都在呢?” 林月淮和江珩,不知何时已然悄然登上了平台,正好拦在了林京洛他们唯一的下去路径前。 林月淮的视线轻飘飘地扫过全场,甚至在病弱的林京洛身上都没有停留片刻,仿佛她根本不存在,也完全不在意方才这里发生了怎样一番暗潮涌动。 她只是娴熟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一一与言衿衿、边藜、沈玄琛打着招呼,仿佛她才是这场意外相聚的中心人物。 而她身边的江珩,沉默伫立,目光深沉,像一尊守护在她身后的冰冷雕像,无形中加剧了这种迫人的压力。 最后的退路,被彻底堵死了。 林京洛见此情形,心下愈发焦急,暗中拽了拽林枝意的衣袖,用眼神示意自己难受得很! 然而,林月淮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突然优雅地转过身,话是对着林京洛说的,那双含笑的眼眸却意味深长地定格在林枝意脸上: “京洛这是怎么了?瞧着脸色是不太好。” 林枝意着急地说:“京洛她身子突然不舒服,我们正打算先送她回府。” 林月淮闻言,莲步轻移,径直走到林京洛面前,目光在她脸上身上细细打量了一圈,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建议: “回府?这一路吹了风岂不更严重?沈大夫和边小姐不都正好在这儿吗?” “依我看,不如就在这九韶楼里找个雅间歇下,帮你看一下,岂不比来回奔波更好?”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却字字句句都在阻止她们离开。 “哎,不用那么麻烦了吧?林府又不远,我送她回去就行了” 言峥一个箭步挡在了林京洛身前,试图强行突破这份关怀。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林京洛只觉得一股诡异的寒意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处处透着不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她又说不上来。 她下意识地抬眸,越过众人,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最后方的江珩。 他从头至尾未发一言,如同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可他那深沉难测的目光,以及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冷冽气场,却莫名地让林京洛感到一种更深层次的不安。 如果所谓的安澜桥事件注定要在今天发生,那么林月淮的目标显然就是自己! 此刻执意回府,岂不是正中下怀?不但躲不过,可能还会被反咬一口,做实了做贼心虚、仓皇逃窜的罪名! 但反过来想,如果她们的计划是毁我名声,有言峥这么多人在场,尤其是言峥绝不会坐视不管,金知远几乎不可能得手! 利弊权衡,只在瞬间。 林京洛深吸一口气,忽然改变了策略。她脸上挤出一个虚弱却顺从的笑容,声音轻轻柔柔: “月淮姐姐说得对。那就劳烦沈大夫和边小姐,就在这儿帮我看看吧。” 言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偷偷用力扯了一下她的袖子,压低声音急道: “你疯了?!你看不清现在什么架势吗?跟他们进去就是自投罗网!”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沈玄琛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强硬,甚至有一丝怒气: “我不是早同三小姐说过,天寒地冻,不宜出门吗?”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上前,不由分说地一把抓住了林京洛的手腕,力道不容抗拒,几乎是半强制地拉着她,转身就朝着九韶楼内走去!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啊?????”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留在原地的众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觑,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言峥惊讶得嘴巴都忘了合上,下意识捂住嘴,刚好和对面的边藜对上了视线。 只见边藜那双总是带着点傲气的眼睛里,此刻也写满了惊愕和一丝被无视的愠怒。 言峥心里一咯噔,赶紧低下头,缩了缩脖子,内心疯狂祈祷:可千万别在这时候惹毛了这位脾气不好的大小姐! 他迅速定了定神,对身旁还处于懵懂状态的林枝意说了一句:“走!” 便不再犹豫,立刻抬脚跟上了前面被沈玄琛拉着着走的林京洛。 林枝意还呆在原处。 边藜看着沈玄琛强拉着林京洛离开气得跺了跺脚,一把拉住身旁言衿衿的胳膊,没好气地道: “衿衿,我们也进去!”说着,也气鼓鼓地拽着言衿衿往酒楼里走去。 林月淮抬起纤手,用绣着精致兰花的帕子掩面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和洞悉一切的了然。 她的话语轻飘飘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看来,两位的战线似乎并不怎么统一嘛。” 她说着,优雅地转过身,步履从容地走到一直如同冰山般沉默伫立的江珩身旁。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语气里带着一种冰冷的提醒: “自己做出的决定,那么今晚这场戏,是好是歹,你可都得好好演下去。” 说完,她不再看他,随即也迈着优雅的步子,款款走向九韶楼那灯火通明的大门。 江珩站在逐渐昏暗下来的江风之中,身影挺拔却莫名透出一股孤寂。 他深邃的目光投向那扇吞噬了所有人的酒楼大门,紧抿的唇线透出一丝僵硬的弧度。 【约两个月前,江珩房中】 “叩叩叩。” 林月淮屈指,不轻不重地叩响了江珩的房门。 短暂的寂静后,房门吱呀一声从内拉开。 江珩站在门后,并未完全让开,他脸色晦暗,眉宇间凝着一层尚未散尽的沉郁之气,周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压。 林月淮倚在门框上,将他这副模样尽收眼底,唇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 “怎么了这是?吃瘪了?” 江珩直接无视了她的调侃,仿佛没听见一般,转身径直走回屋内,在桌边坐下。 他抬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并未看林月淮,声音低沉而直接,切入了唯一关心的话题: “她那边,有动作了?已经找上金知远了?” 林月淮这才施施然走进房间,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听到他的问题,脸上那点玩味的笑意收敛了几分,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嗯。金寻深刚解了金知远的禁足令,她就迫不及待地私下联系了金知远。动作快得很。” 林月淮再次开口:“她的目标,从头至尾都该是我。为何屡次三番,非要绕这么大圈子去针对林京洛?” 林月淮迎着他的目光,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幽光。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 “她哥。” 她顿了顿,观察着江珩的反应,语气带着兴味的语调: “中秋节想靠近我,结果得知我的身份,又听从她的话找上了边藜。” “不过我看那小子怕是对林京洛才是产生了一些心思了。” 话音落下,她便不再多言,只是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细细地品味着江珩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要我说,为了书中一个角色何必要上心?我的江珩大少爷。” 第126章 有点疼…… 九韶楼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无数盏精致的灯笼高高挂起,将大厅映照得如同白昼。 小二们穿着统一的服饰,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嗓音洪亮地招揽着客人,手脚麻利地穿梭在各桌之间。 沈玄琛几乎是拽着林京洛进来,身后还跟着面色不虞的言峥,一名机灵的小二立刻迎了上来: “几位客官里面请!请问可有预订包间?” 言峥此时已大步跟上,抢在沈玄琛之前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 “没有预订。把韶一房给我们空出来。” 小二一听这口气,再仔细一瞧,立刻认出了言峥,脸上笑容更盛,腰也弯得更低了些: “原来是言少爷大驾光临!小的眼拙!韶一房空着呢! “里边请,快里边请!” 沈玄琛仿佛没听见身后的对话,手上的力道丝毫未减,几乎是半强制地拉着林京洛,径直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淹没在楼下的喧闹里。 言峥快步跟上,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酒楼门口——林枝意和边藜她们似乎还没跟上来。 枝意,对不住了…他在心中默念一句,眼下护住林京洛才是首要任务。他眼神一沉,不再犹豫,迅速跟上了楼。 九韶楼作为吕县最大的酒楼,其内部陈设虽比不上京州上官家那般极尽奢华,却也自有一番气派。 雕梁画栋,桌椅皆是上好的红木,雅间里也是宽大舒适。 小二恭敬地引他们到韶一房前,刚将房门推开—— 沈玄琛便一刻不停,直接将林京洛拉进了房间,绕过遮挡的屏风,将她带到了更里面的里间,仿佛急于隔绝外界的所有视线。 言峥落在后面,迅速地对小二低声交待了几句,:“准备些菜,再沏壶上好的热茶来。没事不要来打扰。” “好嘞!言少爷您放心,马上就来!” 小二接过银子,连连点头应下,虽心中疑惑这几位爷小姐看起来不像是来吃饭,倒像是来寻仇或是解决什么私怨的? 但他识趣地没有多问,躬身退下,并细心地将房门带好。 真是怪事年年有,来酒楼吃饭还带着这么大脾气吃的,倒是头一回见。小二一边下楼一边暗自嘀咕。 看边藜一直板着脸,言衿衿轻声劝道: “他们是旧相识,彼此关心也是自然的。” 边藜对林京洛谈不上讨厌,只是她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当初自己喜欢言峥时,就听说言峥心仪的是林京洛; 后来她倾心沈玄琛,又听闻林京洛正在追求他。 初见时,她以为林京洛是个矫揉造作之人,可几次接触下来,却发现对方性情率真、毫不做作。 尤其是在赏菊会那场风波中,林京洛的勇敢,竟让她生出几分欣赏。如今要她去讨厌这样一个人,似乎真的有些难。 “哼。” 边藜低低应了一声,说不出是赌气还是认命。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韶一房,只见言峥独自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神色有些不自在。 他没好气地开口:“人在里间瞧病呢。” “那我也进去看看。” 边藜说着就要往里走。 “你进去做什么?”言峥下意识拦住她。 边藜脚步一顿,目光扫过屏风,又瞥向言峥,唇角一扬:“怎么,我也会瞧病,不能进去看看?他们在里头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言衿衿连忙轻轻拉住边藜的衣袖。她自小与边藜一同长大,再清楚不过她这冲动的性子——一上了头,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从来不顾后果。 “边小姐在说什么?” 林月淮踏进房内,目光在屏风后的里间微微一停,心中了然。她暗想,也不知江珩看到此景能不能忍到结束。 言衿衿经过几次往来观察,早已察觉林月淮与林京洛之间虽明显存有隔阂,可一旦事关外人议论林京洛,甚至波及林家声名时,林月淮却总会出手维护。 “藜藜也是挂心,想进去看看三小姐怎么样了。” 林月淮不动声色地走到桌前姿态优雅地坐下,随手摆弄起茶盏,语气平静: “京洛应该只是受了些寒,有沈大夫在,一人足矣。边小姐不如坐下歇歇。” 言峥抿了抿嘴,望着眼前一举一动尽显大小姐风范的林月淮,心里不禁替林京洛捏了把汗——这位姐姐,可真不是个好应付的主。 言峥一瞧见跟在江珩身后走进来的林枝意,顿时眉开眼笑,心想还是我们家枝意最好。 他忙不迭地上前,殷勤地将桌旁的一张椅子挪开,招呼林枝意过来坐。 林枝意抿嘴一笑,正要走过去,却被堵在门口的江珩挡住了去路。江珩仿佛一尊石像般纹丝不动,灼灼目光穿透屏风,死死锁住里间的动静。 “江公子?” 林枝意轻声唤道,带着几分疑惑。 江珩却恍若未闻,眼神丝毫未转,径直走到林月淮身旁坐下,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哼,也没见你给你妹妹挪过椅子。” 边藜没好气地白了言峥一眼,语带讥讽,说罢便挨着言衿衿坐下了。 此刻的里间,陈设极为简单,唯有一张单人床榻和些许必备的用具。 沈玄琛不由分说地将林京洛拉到床边坐下,却仍没有松开紧握她的手。 “有点疼……”林京洛小声嘟囔着,轻轻转动手腕,试图从沈玄琛那近乎禁锢的掌中挣脱。 第127章 三小姐骗人的本事向来高明。 沈玄琛垂眸,凝视着眼前这个在吕县人口中刁蛮任性、人人避之不及的女子,目光深邃难辨,仿佛要透过她的皮囊,看进她真实的灵魂。 沈玄琛的心好似被两根无形的绳索反复撕扯。 一根沉甸甸的,浸满了经年的愧悔,每一次牵动都带着钝痛; 另一根却细而韧,被眼前人一颦一笑无声无息地缠绕、收紧,令他难以喘息。 为何他亲眼所见的林京洛,与世人口中那个骄纵恣意的形象截然不同?怕江珩亦是如此,早已窥见了这层表象下的真容? 他指尖微松,放开了对她的桎梏,声音低沉: “若你今日安分待在房中,又何至于此。” 林京洛眼睫轻颤,心下已然明了——方才他紧扣她手腕时,指腹分明悄然探过了脉息。她那点装病的小把戏,早已被他识破。 “我不过是闷得久了,想瞧瞧外头集会的光景。” 她嗓音轻软,带着几分被戳穿后的赧然, “谁知走了几步便累得很,只得随口编个缘由想回府歇歇。” 她悄悄抬眼打量他紧抿的唇线,仍辨不明他这忽然而至的愠怒源于何处。一句“你为何生气”凝在舌尖,却终究没好意思问出口。 沈玄琛挺直脊背,微微别开脸,嗓音里压着一丝难以名状的落寞: “三小姐骗人的本事向来高明。” 林京洛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绣纹,指尖微微发白。 他说得对,她确实屡屡欺瞒于他,哪怕此刻,依旧言不由衷。 “我没有……” 她声若蚊蚋地辩驳,可心虚如潮水漫涌,竟连耳垂都染上浅浅绯色。 恰在此时,三声轻叩响起。 “叩、叩、叩。” 门外传来江珩清越的嗓音,如春雨敲檐,却字字清晰穿透门扉: “小二备了饭菜羹汤。京洛表姐,出来用一些暖暖胃罢。” 那声音一如既往温润,此刻听来却似一支冷箭,猝然划开满室凝滞的空气。 林京洛闻声一怔——她已有许久,未曾听见江珩的声音了。 林京洛被沈玄琛这般模样弄得心中没底,几乎是下意识地应声道:“好。” 她率先站起身,对着仍坐在原处的沈玄琛轻声道: “走吧,沈大夫。” 沈玄琛抬起头。方才那眼神里还带着几分委屈的控诉,此刻却悄然变质,染上了一种更深沉、更不容错辨的占有欲。 他站起身,只极轻地留下两个字: “善变。” “啊?什么?” 林京洛扶着门框的手一顿,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正想追问,门却被人从外面推开。 江珩高大挺拔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堵在门口,林京洛不得不抬起头来看他。 他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她仍微红的耳尖,随即眼神一掠,落向她的身后。 林京洛也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存在感正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低气压。 言峥在外面含笑看着这暗流涌动的一切,心下暗叹:傻姑娘,早就跟她说过这两个男人都对她动了心思,她偏是不信。 林月淮面上是如出一辙的似笑非笑,心中不约而同地叹道: 英雄难过美人关呐! 言衿衿则一直暗暗压着边藜的手,生怕她一个按捺不住又生事端。 边藜心头的火气直冲脑门,越想越不是滋味——那沈玄琛平日同自己说话,十句里憋不出一句整话,偶尔开口也像是被人拿刀逼着似的勉强! 边藜这副忿忿不平的模样,早已一丝不落地映入林枝意眼中。 她目光冷冽,毫不掩饰地直刺林京洛身后那道沉默的身影,唇边逸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说再多的弥补……终究抵不过一个女子。 “京洛,快来。” 林枝意温婉的嗓音适时响起,打破了三人间无声的僵持。沈玄琛眼睫微动,望向林枝意的方向,唇齿间的话语辗转片刻,方才低声道: “三小姐用些热汤羹,会舒服些。” 林京洛望着眼前如雕塑般纹丝不动的江珩,正欲小声开口: “你……” 才吐出一个字,江珩便听话骤然转身,径直回到席间。他只偏头对林月淮低语了一句什么,便头也不回地掀帘而出,离开了这间气氛凝滞的包厢。 只余下林月淮一人怔在原地,神情由惊愕渐转为无可奈何。 林枝意目送江珩离去,又瞥见林月淮这般神色,目光微转,最终落回正同言峥低语的林京洛身上。 林京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今日你得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我也想啊!” 言峥飞快地瞟了一眼不远处面色不虞的沈玄琛,满脸写着“他手脚那么快。”无奈。 林京洛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继续低声嘱咐:“你今日别老把心思挂在枝意身上。” “我没有!” 言峥立刻作势要举手发誓,被林京洛一个眼神制止。 “行了,知道了。”她无奈道。 林枝意适时盛了一碗热汤,轻轻放在林京洛面前: “小心烫,凉一会儿再喝。” “好。” 整顿饭下来,林京洛吃得胆战心惊,眼睛时不时就要瞟向林月淮,生怕一不留神她就被谁拐了去。 就连之后逛集市,她也心神不宁,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一路竟平安无事,直至众人安然返回府邸。 更让她意外的是,沈玄琛竟罕见地同言峥一道,将她们一路护送回府。而那个自包厢离去后便再无踪影的江珩,始终未曾出现。 林京洛踏入府门,心下稍安,暗自松了口气:“看来不是今天。” 林京洛推开房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周身寒气。 「那你这几日还是好好待在府里。」系统突然说话。 “嗯嗯。”她当时应得乖巧,心下却并未真正安宁。 一日又一日,就在这般提心吊胆中悄然流逝。直至除夕当日,她所以为的那个重要剧情——安澜桥事件,却依旧没有发生任何征兆。 【除夕】 天光尚未破晓,院外便已传来下人们窸窣的说话声与匆忙的脚步声。 林京洛将锦被又拢紧了些,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衣架上那套精心备好的衣裳——珊瑚赫色的妆花缎长袄,并一件朱柿色绣暗纹的斗篷。 望着这片浓烈喜庆的色彩,她竟有一瞬恍惚。 虽然现实中的时间并未流逝,可她确确实实已在这里生活了数月。与池闻笙越是亲近,心底对现实父母的思念便愈发汹涌难抑。 她蜷缩在被衾间,直至雪茶端着热水进来方才起身。 雪茶为她梳起一个利落的高锥髻,簪上那支富贵双喜鎏金步摇,林京洛自己则抬手,戴好了那对玛瑙雕就的红云耳坠。 第128章 我们……要回京州了。 “小姐,您今日看起来又漂亮又喜庆,真真是画儿里的人似的!” 雪茶望着镜中的她,由衷赞叹。 林京洛转身轻轻捏了捏小雪茶粉嫩的脸颊,莞尔一笑: “我们的小雪茶今日也是喜气洋洋,叫人看着就开心。” 林京洛刚收拾停当,门口便传来林枝意轻柔的呼唤: “京洛,可好了?” “好了。” 她应声答道,整理了一下衣襟,方才开门走出。 林海成作为府中眼下唯一的男丁,早已跪在祠堂之内。而孟婉卿的儿子林扬舟,却已有好几个年头未曾归家了。 祠堂之外,孟婉卿领着林京洛、林枝意等人依次静立。 江珩本非林氏族人,照理无需参与跪拜,但傅宁却执意说他如今除了林府已别无依靠,自然算得林府之人。 林京洛心下不止一次暗叹傅宁眼光之毒辣,竟能如此毫无保留地信任江珩能一飞冲天。 祠堂内,香烟袅袅,烛火通明。 供桌上摆满了整鸡整鹅、各色鲜果与精致糕饼,气氛庄重而肃穆。 林海成难得露出如此严肃的神情,沉声诵读着祷词,字句平稳,透着对来年光景的深切祈愿。 庄严的祭祖仪式结束后,下人们便开始忙碌着贴春联、换桃符,府中顿时添了许多热闹气息。 雪茶凑到林京洛耳边,小声嘀咕着: “小姐您瞧,他们手里拿的对联,全是江公子写的呢!” 林京洛站得有些远,看不清对联上的具体字迹,只望见那洒金红纸上的墨色乌黑锃亮,在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她几乎能想象出江珩执笔时那副敛眉凝神、腕底风生的模样。 “当心!” 一个小厮扛着高凳匆匆跑来,高声提醒着从林京洛身旁掠过,赶着去帮远处贴对联的人。 这一声呼喊,霎时打断了她的片刻出神。 “走了小姐,该去老夫人院里了。”雪茶在一旁轻声催促。 林京洛望着眼前张灯结彩、人人忙碌的林府,空气中弥漫着年终特有的暖意与喧闹,这一刻竟让她从心底觉得踏实而温暖。 “等等,三小姐!” 守门的护卫匆匆喊住了她,怀里抱着一个硕大的包裹,险些与忙碌穿梭的丫鬟撞个满怀。 林京洛见护卫将那包裹稳稳当当地送到面前,才将下意识伸出的手放下,疑惑道: “这是……?” “方才驿卒送来的,说是从源村寄给您的东西。” 一听源村二字,林京洛与雪茶眼眸俱是一亮。雪茶赶忙接过那沉甸甸的包裹。 林京洛忍不住想当场拆开,却被雪茶轻声拦下: “小姐,咱们还得赶去老夫人那儿呢。等会回屋再仔细看也不迟。” “好吧。” 她只得按捺住好奇。 雪茶将包裹转交给一旁的丫鬟,吩咐道: “仔细些,送回西院三小姐房中。” “我都三个月没见到老头和星岭了……”林京洛喃喃道,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想念。 原本从瑶云县回来就打算去源村的,却因不敢出门迟迟未去。她心下暗暗决定,过两日定要抽空去给上官老头拜年。 这般想着,她脚步不由轻快了几分,竟成了最早赶到傅宁院中的人。 林京洛笑盈盈地挨着傅宁坐下,软声道: “祖母,京洛祝您福寿安康,岁岁平安。” “你啊,这张小嘴是越来越甜了。”傅宁握着林京洛的手,宠溺地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 “那可不嘛,” 林京洛眉眼弯弯,笑得娇俏, “只要待在祖母身边,我的话呀,就跟蘸了蜜似的,自个儿往外冒甜味儿。” 正说着,孟婉卿领着林月淮走了进来,恰好听见林京洛这番话。 孟婉卿当即面色一沉,几乎要冷哼出声,却被身旁的林月淮轻轻拦下。 林月淮声音温和,带着一贯的从容: “母亲,今日是除夕,阖家团圆,热闹喜庆些才好。” 孟婉卿看着女儿,心中又是欣慰又是无奈——她这孩子总是这般识大体、懂进退,可她却总怕这份懂事会让她吃了暗亏。 “祖母。” 林月淮温婉的声音响起,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傅宁与林京洛之间的亲昵。 傅宁一见林月淮,握着林京洛的手便不自觉地松开了。林京洛何等识趣,立刻起身,将紧挨着祖母的那个位置让了出来,自己默默退坐到下首。 她心下清明,即便自己再如何费心讨好,终究难以真正撼动傅宁心中那杆利益至上的秤。 在祖母眼里,嫡出的林月淮始终分量更重——毕竟将来到了京州,周旋于达官显贵之间,最要紧的,终究还是出身。 等李荷与林枝意也到了之后,孟婉卿便将几位得脸的嬷嬷和各房主子身边的大丫鬟都聚齐到堂前。 依照惯例,由傅宁率先给众人发了赏钱红封,一众下人喜气洋洋地谢了恩。 最后轮到小辈们打赏自己房中的贴身人。 林京洛将手中早已备好的红封递给雪茶时,还趁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柔声道: “除旧迎新,愿我们雪茶年年顺遂,欢喜安康。” 雪茶郑重地接过那只红封,指尖触到内里饱满的厚度,心下便知——这定是所有丫鬟红封里最丰厚的一份。 她眼眶微热,深深福了一礼,声音清脆而诚挚: “多谢小姐!奴婢也祝您新的一年身体康健,万事顺意,年年有余!” 午后闲暇,并无其他安排。林京洛心系那份源村的包裹,早早便拉着雪茶回了西院自己房中,迫不及待地拆开了那份期待已久的礼物。 包裹里东西琳琅满目,充满了乡土气息与用心。林京洛的目光却一下子被那封压在底部的信吸引住了。 她欣喜地拆开信笺,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笔迹,字里行间满载着真挚的祝福与数月未见的思念,还细细介绍了每一样礼物的由来。 然而,信纸的最后几行字,却让她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京洛丫头,我们……要回京州了。” 第129章 你便去寻他啊! 雪茶的视线也落在那行刺目的字上,心头一紧,立刻转头看向自家小姐。 方才还盈满喜悦的脸庞霎时黯淡下来,只余鼻尖微微泛红,纤长的睫毛低垂,不住轻颤,竭力抑制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丫头,有缘再见。” “这个坏老头……” 林京洛低声嗔怪,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里,仿佛这样做就能将那份突如其来的离别推远一些。 她强打起精神,故作轻松地转向那些礼物: “来,我们看看这小老头到底给我们留了什么好东西。” 包裹里躺着四个用粗布仔细包裹的小坛,不用猜便知是上官洪之前提过的自酿桂花酒,整整四小壶。 坛子底下,安安稳稳地放着四个木质小人。林京洛轻轻拿起其中一个,指尖抚过那熟悉的眉眼与冷峻的轮廓——竟是江珩的模样。 上官星岭手艺精巧,刻刀下的木人惟妙惟肖,连那人平日里疏离的神情都捕捉得恰到好处。 林京洛望着小木人,不由轻声调侃: “他木刻功夫这般娴熟,怎么当初编的那些竹编小玩意儿,却丑得那般别致啊?” “噗嗤——” 一旁的雪茶终于破涕为笑。她从一堆物什里小心地拿出其他小木人,捧在掌心细细端详,柔声为远行的人辩解: “小姐您忘啦?后来上官公子送的那些,已经好很多了。” 这话将林京洛的思绪瞬间拉回到最后在瑶云县收到的那只竹编小猫上。 的确,比起最初那只歪歪扭扭、几乎看不出是兔子还是团子的物件,后来的小猫已然有了翻天覆地的进步,每一道篾条都蕴含着笨拙却真挚的心意。 林京洛仔细地将两壶酒分别用软布包好,又把那雕刻着江珩和林钱模样的小木人轻轻放入其中两个包裹里。 “你去给他们送去吧。” 她将包裹递给雪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雪茶接过包裹,转身正要出门,却忽然停下脚步,回头轻声问道: “小姐,江公子那份您要不要亲自去送?” “哎呀……” 林京洛立刻抬手,指尖虚虚抚上额角,眼眸吃力地抬起,露出一副柔弱无力的模样, “不知怎的,忽然有些头晕,许是今晨起得太早了。” 雪茶一见她这般情状,只当她是因上官爷孙的骤然离去而伤心过度,心下顿时一紧,匆忙丢下一句: “小姐您好生歇着,我送了就马上回来!”便抱着包裹小跑着出了门。 听着脚步声远去,林京洛缓缓放下手,垂眸凝视着掌心中那个“林京洛”的小木人。 指尖轻轻划过木人轮廓,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蓦地涌上心头。 为何这个世界里,竟有如此多让她牵挂不舍的人与物? 为何眼前这触手可及的温暖,这丝丝缕缕沁入心扉的羁绊,偏偏不是真的? 天色渐沉,府中各处灯笼次第点亮,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众人齐聚膳厅,待府门外震耳的爆竹声歇,丫鬟们便鱼贯而入,将冷盘热炒、汤羹点心足足几十道佳肴铺满了巨大的圆桌。 按照着长幼之序来落座,江珩的位置正好在林京洛与林枝意之间。林京洛另一侧本该是池闻笙,如今却空着,只余一份寂然,林京洛虽然知其中缘由,但忍不住心中的酸涩。 还想起今早,何慈早早就送来池闻笙给林京洛和雪茶的红封,林京洛想去见见她。 “小姐,过两日再来吧。”何慈温柔的劝导着。 林京洛明白池闻笙如今这病体是不该去沾染的,怕在新年新气象里坏了运气。 林海成率先举杯,朗声说起祝酒词。众人纷纷起身回敬。方才坐着尚不觉得,此刻一站起,身旁江珩的存在感瞬间鲜明起来。 那缕清冽的菖蒲香气若有若无地再度萦绕在林京洛周遭,挥之不去。 冬日衣衫厚重,两人稍一动弹,衣料便窸窣摩擦,细微的声响在杯盏交错间竟显得格外清晰。 席间,林海成与傅宁不免谈起几个小辈的近况。傅宁目光转向林枝意,温和问道: “近日与言家那孩子相处得如何?” 坐在对面的李荷立刻放下汤勺,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她的关切与期待,比在座任何一人都来得急切。 林枝意神色如常,轻声应道: “言峥近来被言老拘得紧,功课繁忙,见面是少了许多。” 李荷忍不住脱口而出: “那他不得空,你便去寻他啊!” 话音未落,傅宁手中酒杯铿一声轻击桌面。 她面上仍凝着节庆的笑意,声线却沉下几分,如暖玉裹寒刃: “言家小子年节后便要上京,苦读是正理。枝意若去,反扰他清静,徒惹言老不悦。” 李荷霎时哑然,垂眸低声道:“婆母说的是。” 林海成一听到京州二字,顿时来了兴致,目光转向席间林京洛身旁的人:“江珩,你打算何时动身前往京州?” 林京洛正努力在记忆中搜寻原着里江珩赴京的日期,还未等她理清思绪,身旁那道清冷的声音已然响起: “十日后。” “这么早?!” 满座皆是一怔,显然都未料到他会如此匆忙。傅宁最先回过神来,颔首道: “早去些也好,路途遥远,山高水长,早到京州便能早些安顿熟悉。” “老夫人说的是。” 江珩应道,语气恭谨却依旧疏淡。 林京洛心下默算——林府举家迁往京州的计划,原是在江珩四月殿试之后,算起来还有近三个月的光景。 这意味着,将有整整三个月,见不到他。 她倏然惊觉,自己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竟是这个。 这隐秘的心思唯有她自己知晓,可一阵心虚仍迅速攫住了她。她下意识地伸手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便饮,仿佛那琥珀色的液体能浇灭心头莫名躁动的情绪。 幸而这只是甜醇的果酒,并不辛辣。她微微一蹙眉,便顺利咽了下去。 第130章 我们……何时才能再见? 然而这番举动,却全然落入了身旁那人的眼中。 江珩看着她近乎仓促的一饮而尽,自己的眉头也不自觉地蹙了起来,握着酒杯的指尖微微收紧,骨节处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力度。 喝这么急? 众人用完晚膳,便相携来到庭院之中。夜幕被绚烂的烟花一次次点燃,爆竹声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与年节特有的欢腾气息。 林京洛一手挽着雪茶,一手牵着林枝意,仰头望向那片被璀璨光华照得恍如白昼的夜空,眼底倒映着流转的星火。 正沉醉间,她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下意识地微微侧过头,却撞见林枝意正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望着她。 那眼神里似乎糅杂了许多难以言喻的情绪,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林京洛不由凑近她的脸颊,笑着轻问: “我的枝意姐姐,这是怎么了?” 林枝意的声音很轻,几乎散碎在喧闹的爆竹声与烟花的绽放声中: “好美好的一切……” 她的话语如同叹息,消散在风里。 见林京洛面露疑惑,似乎没有听清,林枝意摇了摇头,转而扬起一个明亮的笑容,提高了声音道: “我说——我好开心——” “我也是——” 林京洛也笑着大声回应,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这时,林月淮兴致勃勃地提议去府外街市上逛逛。林海成叮嘱了几句 “早些回来!” “注意安全!” 便与傅宁等人回屋摆开了马吊桌。 林京洛本以为只是几位姑娘家结伴出游,说说笑笑间一回头,却意外地发现,那道清冷挺拔的身影——江珩,竟也默不作声地跟在了她们身后。 一直走在稍前方的林月淮忽然回过头来,对着林枝意笑道: “枝意妹妹,我们去那边瞧瞧,听说有唱小曲儿的,热闹得很。” 林枝意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林京洛,眼中似有一丝询问。 可还未等林京洛反应过来,林枝意已被林月淮亲热地挽住胳膊,轻快地拉向了另一侧的人潮。在林京洛看来,枝意似乎也并非不愿。 转眼间,原地便只剩下林京洛和雪茶。她正愣神间,有些无措地攥紧了雪茶的手,不知是该跟上还是留在原地。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自街道那头传来,由远及近。 只见江九牵着一匹通体乌黑、神骏非凡的高头大马,在她面前稳稳停住。 更让她惊讶的是,一旁的江珩极其自然地接过缰绳,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利落地一跃,便稳稳端坐于马鞍之上,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 林京洛微张着唇,看得有些发怔——江珩竟会骑马?还骑得这般好看? 那马儿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热气近在咫尺。林京洛被这高大的生灵惊得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然而,马背上的江珩却忽然毫无征兆地俯下身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林京洛一抬眸,便直直撞入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中。 她还未来得及从那片深邃里辨出什么情绪,只觉腰间骤然一紧——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瞬间将她整个人揽起! 天旋地转之间,她与雪茶紧握的手也被松开。 她慌忙侧头,只见雪茶非但毫无惊色,反而仰着脸,冲她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了然和鼓励的温暖笑容。 当林京洛再度感受到踏实的安全感时,发现自己已然坐在江珩身前。 马儿只是轻轻挪动了一下蹄子,她便吓得低呼出声,整个人下意识地向后靠去,紧紧贴入身后坚实的怀抱。 “别怕。” 低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江珩双臂绕过她身侧,拉紧缰绳,以一种保护般的姿态将她稳稳圈在怀中。 他侧过头,对候在一旁的江九吩咐道:“带雪茶姑娘去四处逛逛,她若有喜欢的,尽管买。” “好嘞!” 江九爽快应下。 话音未落,江珩轻夹马腹,骏马便小跑起来,载着两人汇入街道的人流。 林京洛最初的惊叫被迎面而来的风吹散,化作细微的呜咽,若不仔细倾听,几乎难以捕捉。 最初的恐惧过后,好奇心渐渐占了上风。她小声问,声音仍带着些许颤意: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一个能带来好运的地方。” 江珩的回答混着风声,听起来有些模糊,却莫名让人心安。 林京洛原以为只是在城内转转,未曾想江珩竟径直策马穿过了城门。 身后的喧嚣与璀璨灯火如潮水般迅速退去,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嘚嘚的马蹄声。 江珩驾驭着马匹,稳健地踏上了蜿蜒的山路。地势渐高,原本置身其中的吕县渐渐铺陈在他们的右下方。 林京洛忍不住回过头去—— 只见万家灯火如繁星坠地,将整座城池温柔点亮。无数绚丽的烟花正在那一片璀璨之上肆意绽放,此起彼伏,将夜空渲染得如同白昼。 远远传来爆竹的闷响,热闹却不喧闹,仿佛一场盛大而遥远的梦。 而林京洛与江珩共乘一骑,静立于这漆黑寂寥的山路之上,仿佛与脚下那片璀璨喧嚣的吕县隔开了两个世界。 眼前的万家灯火漫天华彩,美得像一场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的幻梦,仿佛下一刻便会随风消散,了无痕迹。 马蹄声歇,江珩未有言语,只是默然将一只手从缰绳上移开,轻轻覆上林京洛微凉的手背。 山风凛冽无情,他的指尖更是冰得惊人。 幸而隔着层叠的衣袖,那刺骨的寒意才稍稍隔绝。 他并未如以往任何一次那般逾矩,依旧恪守着恰当的距离,除了这覆上的手,再无更多触碰。这已是此刻他能做出最不惹林京洛不快的克制了。 林京洛的目光仍望着山下那片令人目眩神迷的灯海,可所有意识,却全然系于身后那个呼吸可闻的人。 “林京洛,” 他的声音被冷风送抵耳畔,染上了一丝凉意,也裹挟着一抹难以化开的不舍, “我十日后,便要离开吕县了。” 他顿了顿,风声似乎也为之凝滞。 “我们……何时才能再见?” 这话语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砸在她的心间。 林京洛望着吕县的双眼终于泛酸,她慌忙低下头,借着眨眼的动作掩去骤然涌上的湿意。 再抬头时,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而诚挚: “江公子才识出众,学识渊博,此番赴京,定能高中魁首,前程似锦将来,自然是要定居京州的。” 第131章 你会想我吗? 林京洛的几缕碎发被山风拂起,轻柔地扫过他的眼睫,又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唇畔,如同那些哽在喉间、无法言说的眷恋与不舍,细微却撩人心弦。 “我们林府在吕县多年,早已扎根安居,一切都很不错。” 江珩早已料到她会给出这般滴水不漏的回答。 他静默了片刻,只有呼啸的风声填充着两人之间的空隙,几乎吞没了他随之而来的低语。 可他终究还是将那句话问出了口,声音轻得像是一片雪花坠地,生怕惊扰了这片寒冽的夜色: “你会想我吗?” 这小心翼翼的问询,全然不似书中那个手段狠厉、心机深沉的江珩。 此刻从他唇间吐露的每一个字,竟意外地褪去了所有锋芒,带着一种近乎孩童索要承诺般的稚拙与不确定,脆弱得让人心尖发颤。 林京洛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强自镇定,轻声回道,试图用一丝轻巧的调侃掩盖住心底翻涌的悸动: “江公子记性总是不好。” 然而,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冰冷的手骤然收紧,力道之大几乎让她微蹙起眉。下一瞬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整个人向后揽去,脊背猛地撞入一个坚实而温热的怀抱。 温热的呼吸毫无阻隔地喷洒在她后脑柔软的发丝间,那细微而灼人的触感,如同最轻柔的羽毛,却带着惊心动魄的意味,一下下刮蹭着她骤然紧绷的神经。 “是,我记性的确不算好。” 他低沉的声音紧贴着她耳廓响起,嗓音里揉着一丝难以辨明的自嘲,却又字字清晰,不容错辨, “可唯有一件事,我还记得。” 他略顿了一顿,仿佛刻意停滞的瞬间,是为了让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更深地烙入她心底。 “待下次相见之时,我希望京洛表姐能允诺曾经在鸣山答应过我的那个条件。” 如同暗夜中骤然劈开迷雾的闪电,林京洛的脑中瞬间一片雪亮—— 那日漫天晚霞如烈焰灼空,悬崖边风声猎猎,吹得她衣袂翻飞, 心慌意乱间,颤颤巍巍许下的那个承诺。 竟被他如此清晰地刻在了心里,分毫未褪。 而她竟将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对,这才是那个原本的江珩——心思深沉难测,行动却总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一如这山间忽起的夜风,霸道地攫取一切。 他倏地解下自己身上的斗篷,墨色的织物在风中猎猎一响。 手臂一展,便将那宽大厚重还残存着他体温与气息的斗篷,严严实实地裹覆在林京洛身上,将她纤细的身形全然包裹。 刹那间,那股独属于他的、清冽而疏离的菖蒲香气,如同骤然收拢的无形丝网,铺天盖地而来。 将她彻底笼罩。 紧密掩埋,不容逃脱。 林京洛的脸瞬间陷进斗篷内里柔软的绒毛中,凛冽刺骨的山风被彻底隔绝在外。 周身仿佛陷入一个由他一手构筑的、充斥着陌生又令人心悸的熟悉气息的小小避风港。 她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纤长的睫羽如同受惊的蝶翼,轻轻扫过内里细腻的绒毛,搔起一阵细微而隐秘的战栗。 心底仍有一个细微的声音在固执地叫嚣,催促着她逃离这令人心慌意乱的温暖,渴望躲回全然安全的距离。 江珩却已再度策动骏马,蹄声嘚嘚,载着两人沉入更深的夜色,沿着山脊一路驰骋。 就在他凝神专注于前方蜿蜒曲折、被黑暗吞没的山路时,一股温软细腻的触感,毫无预兆地包裹住了他持握缰绳、已被寒风吹得冰冷僵硬的手。 是林京洛。 她不知何时悄然将手从厚重的斗篷里探出,带着她独有的暖意,轻轻覆盖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他手背上因用力而凸起的青筋脉络,在她柔软温热的掌心下显得格外清晰分明,那几乎冻彻骨髓的寒意, 也毫无保留地沁入她的肌肤。 然而,未等江珩从那猝不及防的、足以熨帖心脏的暖意中捕捉到一丝真实感。 林京洛已飞快地用斗篷厚重的一角,将他的手也草草掩盖住,动作仓促得仿佛只是一个出于礼貌的替他遮挡风寒的举动。 而她自己那只带来了短暂春天的手,早已如受惊的蝶翼般迅速抽离,缩回了那充斥着菖蒲气息的,她视为安全屏障的庇护所之中,仿佛从未探出过。 不知在寂静与颠簸中奔驰了多久,原本疾驰如风、肌肉贲张的骏马,渐渐收敛了力道,步伐由急促转为平稳,最终缓缓停驻了下来。 林京洛将厚重的斗篷从头上摘了下来,眼前景象逐渐清晰——一座孤零零的小寺庙映入眼帘,唯有殿内一点微弱的灯火在夜色中摇曳,如同朦胧的睡眼。 她下意识地张望四周,试图从这片漆黑的寂静中分辨出江珩带她来此的目的。 然而目之所及,除了这座仿佛被遗忘在山中的小小庙宇散发着微弱光明,四周皆被浓重的墨色吞噬,唯有风声掠过树梢的沙沙作响。 江珩率先利落地翻身下马,随即如同之前抱她上马时一般,手臂自然而然地环过她的腰肢,力道稳妥地向下一带,林京洛便轻盈落地。 只是颠簸一路,双腿不免有些发软发麻,脚尖沾地时微微踉跄。 江珩的手并未立刻离开,一只手仍稳稳扶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则随意地将马缰系在旁侧的树干上,动作流畅不见丝毫迟疑。 “能走吗?” 他垂眸问道,声音低沉地融在夜色里。 林京洛很想脱口说“不能”,可依照她对江珩性情的了解,若说不能,他必定会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打横抱起,径直走入那未知的庙门。 “能走。” 她终究还是低声答道,试图借着他手臂的力量悄悄活动一下发麻的双足。 第132章 世世? 江珩的手臂依旧稳稳地停在那里,任由她借力,又感受着她细微的退缩。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许了她所有的犹豫。 “这是……寺庙?” 林京洛将手中那件还残留着彼此体温的斗篷递还给他,一边轻声询问。 交接的刹那,两人的指尖不经意地轻轻掠过,林京洛却像被细微的电流触到般,倏地将手缩回。 江珩的嘴唇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瞬,并未言语,只是沉默地接过,随意地将斗篷重新披回自己肩上。 “对。” 他应道,声音听不出情绪。 “上去吧。” 他示意那通往庙门的石阶,率先迈开步子,声音融在夜风里,开始讲述: “大约一百年前,一位僧人云游途经此地,恰逢洛花村深陷涝灾,一片汪洋。” 一片冰凉的雪花恰在此时悄然坠落,精准地停在林京洛的发间,那冰冷的触感瞬间蔓延开来,让她轻轻一颤。 江珩的声音平稳地继续: “他两日同村民一起疏通了水道,洪水退去,百姓无一伤亡。” “村民皆感念其恩德,认定他是观音娘娘派来救苦救难的使者,便自发筹集银钱,建了这座小庙。只是当年物力维艰,最初也只有一尊泥塑的神像。” 就在两人即将迈过那略显斑驳的门槛时,江珩的手终究还是伸了出来,稳稳扶住了林京洛的胳膊,仿佛这动作早已演练过千百遍般自然。 林京洛抬眸,望向殿内那尊石塑的观音神像。 不是泥塑啊? 上面的彩绘已有些年月,笔触略显粗糙,颜色也有些黯淡,可那一笔一划间,却仿佛能窥见当年绘制者倾注的无比虔诚的心。 江珩的声音在寂静的庙堂中缓缓继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悠远: “后来的世世代代,村民们用省吃俭用的积蓄,将最初的泥塑换成了更坚固的石塑,年年春秋两季,必来此虔诚跪拜,香火未曾断绝。” 林京洛望着眼前虽简陋却处处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寺庙,心中疑惑更甚—— 若真如此受村民信仰,为何如今却显得这般冷清败落,唯有这洁净透露着未被完全遗忘的痕迹。 江珩仿佛看穿了她的疑问,语气沉了下去,如同浸入了冰冷的河水: “可在十年前,洛花村遭遇了最大的一次洪水。滔天浊浪席卷而来,房屋尽数冲毁,良田被淤泥深埋,死伤无数。” 林京洛心头猛地一紧。 “村民们再次聚集于此,日夜跪拜祈求,哭声震天。” 他的声音里染上一抹沉重的喑哑,“然而,情况未有丝毫好转。” “所以他们不再信了?” 林京洛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惋惜和一丝了然。 “不是不信了,” 江珩缓缓摇头,目光投向那尊沉默的观音像,仿佛能透过石壁看到当年绝望的人群, “是觉得被抛弃了。认为神明不再管他们死活了。” 林京洛环视着这异常洁净的院落和佛堂,那份执着于打扫的痕迹与香火的冷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终于将心中的疑虑问出口: “那这里如今还有人管吗?” “有。” 江珩的回答肯定而简洁,随即补充道,语气里多了一份复杂的意味, “是一位十年前皈依佛门的僧人。他原是洛花村村民,父母早亡,他含辛茹苦抚养长大的唯一弟弟却死在了十年前那场涝灾里。” 林京洛望着那尊沉默的观音像,轻声问道,话语在空寂的庙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他为何不和其他村民一样,选择愤怒地远离?” 一道平和却带着沧桑的男声自身后响起,替江珩做出了回答: “因为我不信。”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破旧却浆洗得十分干净的僧衣的僧人,从小庙后方的侧门缓步走出。 他手中缓缓拨动着一串磨得光滑的念珠,眉宇间不似大云寺空释主持那般全然出尘,反而依稀残留着一丝未曾褪尽的世俗痕迹。 僧人目光平静地看向林京洛,重复道: “信之则亡,不信则存。” 林京洛闻言,眼中困惑更甚,她向前微倾身子,认真请教: “这位师父,世人都说:‘信则有,不信则无’。怎么到了您这里,却反了过来?” 一旁的江珩并未看向僧人,他的目光落在林京洛那满是认真探究的侧脸上,竟渐渐看得有些出神,仿佛她此刻的每一分神情都格外引人深究。 “哈哈……” 那僧人看着林京洛执拗求问的模样,竟不由笑出了声。 他并未解答她的疑惑,只是摇了摇头,转过身去,留下一句淡然的话语:“二位施主,请自便罢。” 说罢,他便缓步走向后殿,身影消失在昏暗的廊道尽头。 恰在此时,庙外的雪势骤然转大,狂风呼啸着卷过山岭,猛地灌入庙门,将佛前那一点微弱的烛火吹得剧烈摇曳,几乎顷刻就要熄灭。 “走。” 江珩低声示意,已先行一步在通往后院的侧门前站定,等着林京洛。 待她走近,他极自然地伸出手扶了她一把,助她稳稳跨过那略高的门槛,待她站定,便即刻松开了手,分寸掌握得恰到好处。 两人步入后院,只见一口古钟突兀地静立于漫天飞雪之中,沉默而坚定,宛如方才那位僧人给人的感觉。 江珩引着林京洛来到这口覆着薄雪的钟前,言简意赅: “上来。” 他朝她伸出手,目光沉静。看着他这般儒雅而端正的模样,林京洛觉得若再推拒,反倒显得自己过于矫情。她于是将手轻轻放入他的掌心。 江珩握着她的手,一同覆上那冰冷的钟槌。他带着她的手臂,沉稳地发力,推动钟槌撞向古钟。 “撞钟祈福,”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混着浩荡的钟鸣响起, “我祈愿林京洛,世世顺遂,永无忧恼。” 世世? 第133章 愿意替你信 沉重的钟声宏亮而悠远,穿透纷飞的大雪,顷刻间响彻整个寂静的洛花村。 村中,正在院中玩耍的孩童猛地停下动作,呆呆仰头望向山上那几乎隐没在黑暗与雪幕中的寺庙方向。 孩子愣了片刻,忽然转身跑回家中,带着惊呼:“爹爹,娘亲!山上的钟寺庙的钟声响了!” 屋内的男子与女子早在听见那钟声,如同孩子方才一般,骤然愣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们已经整整十年,未曾在这除夕夜里,听到那本该连绵不绝祈福迎新的钟声了。 那象征着希望与祥和的钟鸣,早已断绝在十年前那个充斥着哭喊、绝望与洪水咆哮的夜晚。 然而此刻,这一道道沉稳而洪亮的钟声,再度穿透风雪与时光,一声接着一声,悠远传来,仿佛在一点点抚平岁月刻下的深重伤痕。 那一家三口冲出院落,却见整个洛花村的村民早已全都跑了出来,无声地站立在风雪中,仰望着山巅。 方才还未放完的零星爆竹声,彻底消散在这恢弘而庄严的钟鸣里,仿佛天地间只余下这一种声音。 随着又一道沉浑的钟声荡开,林京洛望着身旁之人清晰冷峻的侧脸轮廓,于心中无声地许愿: 也祝江珩,世世顺遂,平安喜乐。 禅房内,并未入睡的僧人静静睁着眼,望着窗外被雪光照得明澈的夜空,耳边是那一声声涤荡人心的钟鸣,苍老的唇边只留下一抹极淡、却了无遗憾的笑意。 林京洛还未从这钟声带来的震撼与村民们无声的守望中回过神来,猝不及防地,几声爆竹骤然炸响! 紧接着,无数烟火争先恐后地蹿上夜空,在同一时刻轰然爆发!原本昏暗寂静的山间被瞬间照得亮如白昼, 那座仿佛已被世人遗忘 即将湮灭于时光的孤寂寺庙。 在这一刻,于璀璨的光华中宛如重获生机。 就在最亮最美的那束烟火升至最高点,即将绚烂盛放的刹那—— 江珩的手温柔却不容抗拒地捧住了林京洛的脸颊,迫使她转过头来,望进他的眼底。 漫天烟火彩色的光华流转闪烁,悉数倒映在他深邃的眼眸中,那里面盛满了太多太多的情绪: 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是深埋于心的眷恋, 是即将分离的不舍, 还有许多林京洛无法立刻读懂、却足以让她心跳停滞的复杂情愫。 她突然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猛地锁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盒里,氧气耗尽,喘不过气…… 闷得发慌。 痛得清晰。 “原谅我这次…又不听你的话。” 他低沉的话语混着风雪的气息,尚未完全消散,那温凉的唇便已轻柔地覆上她的。 没有掠夺,没有强迫,只有一片小心翼翼又无比确定的温热。 他另一只手轻轻揽住她的背,力道克制得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他就这样轻轻地拥着她,轻轻地吻着,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和漫天飞舞的雪花。 雪花悄然落在他的睫毛上,他顺势闭上了眼睛,沉浸在这一刻的静谧与虔诚之中。 独留林京洛一人, 睁大着双眼,面对着漫天绚烂炸开的烟火,和眼前这个敛去所有锋芒、只剩下温柔与眷恋的男子。 落下一朵雪花吧。 就让自己,也顺其自然地闭上眼吧。 仿佛听到了她心中的祈愿,另一片雪花恰好轻柔地覆上她轻颤的睫毛。 林京洛终于缓缓阖上眼帘,不再去看那令人心慌意乱的光华,只将全部感官集中于唇上传来的、那份笨拙而真挚的爱意。 新年的烟火仿佛永远不会散尽,虔诚的祈福也终将会有回响。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唇轻轻分离。林京洛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江珩却依旧闭着双眼,仿佛仍在回味。 他只是借着鼻尖与她轻触的力量,维持着这最后一丝亲昵的距离,呼吸可闻。 “好想永远留在这一刻。” 他近乎叹息般的低语消散在唇边。 下一刻,他揽在她背后的手渐渐滑落,身子也缓缓直起。 他转过头,望向山下逐渐恢复平静,却因钟声和烟火而似乎有些不一样的洛花村,将眼底所有翻涌的不舍悄然掩藏,只余下唇边一抹极轻的笑意,语气恢复了往常那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京洛表姐,今日很乖。” “走吧,去上头香。” 江珩牵起林京洛的手,引着她回到殿前那盏摇曳的烛火旁。 他取了六支香,就着烛火点燃,动作从容而专注。林京洛则一直安静地看着他,目光追随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新年的头香,你来。” 他将其中三支香递给她,声音低沉而温和, “据说能带来一整年的好运。” 林京洛接过那三支袅袅生烟的香,却迟迟没有上前,声音因情绪翻涌而微微梗塞: “你……你不是不信这些吗?” 江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深邃的眼眸在烛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认真: “我不信,”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但我愿意替你信。” 林京洛的心尖像是被这句话轻轻烫了一下。她转身,在那座沉寂败落了许久的观音像前,无比虔诚地跪拜下去,郑重地将香插入积着薄灰的香炉中。 脑海中反复回荡的,唯有他那句——“愿意替你信”。 上完香,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来时的模样。江珩将她稳稳托上马背,用那件宽大的斗篷将她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寒风与视线。 马蹄声声中,洛花村那混合着雪水、香火与悲伤的气息渐渐散去,属于吕县的、熟悉而繁华的灯火与人声逐渐逼近。 当马儿终于停下,林京洛掀开斗篷,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滞——眼前正是那座在记忆中预示着不祥的安澜桥。 她攥着斗篷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收紧,全身心都处于一种极致的提防状态,预想着任何可能发生的变故。 第134章 我怎么会动我的京洛呢? 然而,预料中的不安并未降临。相反,林月淮、林枝意和雪茶等人正巧从安澜桥上说说笑笑地走下来。 江九眼疾手快地上前拉住缰绳,江珩则一如既往地伸手,将她从马背上抱下。 林京洛本以为会迎来诧异或调侃的目光,可每个人却都像是心照不宣一般,对此情此景视若无睹,未曾多言一句。 雪茶适时地上前扶住她,一行人默契地保持着沉默,一同朝着林府的方向走去。 林枝意的手被林京洛亲昵地挽住,她侧过脸,目光掠过身旁始终保持着微妙微笑的林月淮。 思绪不由飘回两个时辰前,在九韶楼那间僻静的雅阁内—— 林月淮开门见山,语气冷然: “林京洛待你如此推心置腹,你却一心想着如何置她于死地。” 她顿了顿,红唇勾出一抹讥诮,“真是好狠的心肠。” 林枝意脸上的温婉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面色沉静如水,她缓缓垂下眼眸,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怎么,是替江珩来兴师问罪的?” “我可不替他,” 林月淮嗤笑一声,“我只是单纯为林京洛感到不值。” “不值?” 林枝意抬起眼,眸中一片冰封的寒意,“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这是她欠下的债,她应得的。” “心可真硬。” 林月淮评价道,随即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唇角漾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但你的好哥哥……似乎喜欢上她了,这又该如何是好呢?” 她故作夸张地摊了摊手,却丝毫未能激起林枝意半点波澜。 “我的目标,从头至尾都是你——林月淮。” 林枝意的声音平稳却锐利,如出鞘的薄刃,逼得林月淮不得不收起那副散漫神情,正色抬眸。 “她?” 林枝意轻哂, “不过是我顺手要解决的一件小事罢了。不过既然我哥喜欢……” 她话锋微妙一转,语气竟带上几分诡异的宠溺, “我这个做妹妹的,自然要成全他。” “唉,可惜了。” 她忽然叹息,然而那语调里毫无惋惜之意,反而充满了赤裸裸的挑衅,听得林月淮背后不由泛起一丝寒意。 “被江珩抢先一步下了手。” 林枝意慢条斯理地继续,指尖轻轻划过杯沿。 林月淮的眼神越来越冷,她深知林枝意字字句句皆是反话,却实在摸不透这副温柔皮囊下究竟藏着怎样扭曲的意图。 “你最好别动她。”林月淮的声音里带上了警告。 林枝意眉梢轻轻一挑,脸上竟又重新浮现出那种惯有的、毫无破绽的温柔笑意: “我怎么会动我的京洛呢?” 林枝意:“不过月淮姐姐啊,你倒是转变的挺快呢?” “说过了,我的目标是你——林月淮。她,只不过是我所有计划里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我哥既然喜欢,那我便顺手帮一帮怎么了?” 众人回到林府时,发现管家林深一直焦急地守在门口张望,见他们安然归来,才明显松了口气,声音里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这都丑时了,可算是回来了!” 林月淮闻言,含笑上前,语气轻松自然: “深叔,今日除夕,我们在九韶楼听曲听得入了迷,便晚了些。况且我们这么多人在一起,互相照应着,您不必担心。” 她巧妙地将众人的行踪归结于一处的娱乐,遮掩了各自不同的去向。 黑暗中,江九早已悄无声息地将马匹牵回了马厩,仿佛从未离开过。 林京洛回到自己房中,解下那件还裹挟着夜寒与一丝菖蒲气息的斗篷,递给雪茶。 雪茶接过,习惯性地抖了抖,却听得“啪”一声轻响,一个精致的小锦袋从斗篷的褶皱里掉落在地,听声音还有些分量。 林京洛弯腰拾起,拉开抽绳,指尖探入,触感温润细腻,似上好的玉石。她刚想用两指将其夹出,却发现那物件不仅光滑,还颇有重量,一时竟卡在袋口。 雪茶见状,连忙小心地探指进去,轻轻一抽,随即惊喜地低呼出声:“小姐,你看!好可爱的小象!” 她将那尊玉雕的小象轻轻放在林京洛摊开的掌心上。那玉象体型小巧,却圆润可爱,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这好像是京州徐家的手艺呢!”雪茶仔细端详后,语气更加惊讶。 林京洛将小象凑到灯下细看,只见玉质温润如凝脂,光泽内敛,仿佛被一层油脂精心养护过,虽非栩栩如生到毛发毕现,但形态憨掬,刀工流畅精湛。 “徐家?” “对啊小姐,您看这里。” 雪茶小心翼翼地捏住小象那薄得几乎透明的耳朵, “京州徐家玉石工艺闻名天下,其中一绝就是这薄胎技术,讲究的是‘薄若蝉翼,轻若鸿毛’。” 那象耳果真如她所言,薄得惊人,雪茶用指尖极轻地一弹,耳片竟发出了一声清脆悦耳、如击磬般的微鸣。 “小姐,没想到江公子送您的竟是徐家的制品!”雪茶的语气里充满了惊叹。 是啊,江珩如何能弄到京州徐家的精品? 莫非他现在就已有了这般通天的本领? 又是什么时候,他将这锦袋悄然放入斗篷中的? “真的好可爱啊……” 雪茶还在啧啧称奇。 林京洛缓缓收拢手掌,将那尊温凉的小象紧紧握在掌心。那恰到好处的凉意,细腻光滑的触感,竟像极了今夜那个短暂而克制,却足以在她心湖投下巨石般的吻。 十日光阴倏忽而过,快得让林京洛几乎措手不及。她还未曾从那除夕夜星光、钟声与那个克制的吻中完全回过神来,便已随着林府众人站在了府门前,为江珩送行。 傅宁特意安排了一辆宽敞稳当的马车,并派了两名得力的侍卫随行,一路护送江珩前往京州。 林京洛站在人群中,望着那个正与林海成等人一一告别的清峻身影,眼眶不由自主地慢慢酸涩起来,视线也渐渐有些模糊。 江珩终于走到了她的面前。周遭的寒暄和叮嘱似乎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京洛表姐。” 他的声音放得极轻,轻得如同耳语,若不屏息凝神几乎难以捕捉。他只唤了这么一声,便再无一言,只是深深地看着她。 两人就这样静静对视着,千言万语似乎都凝结在这无声的凝望之中。 直到林海成在一旁温和地提醒 “江珩,时辰差不多了,莫误了行程”, 他才像是蓦然惊醒般,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那辆等候已久的马车。 那股独属于他的、清冽的菖蒲香气,随着他的转身和远去,正一点一点地从她周围的空气中消散、淡去。宽大的斗篷之下,是林京洛死死握紧的拳头,那尊温润的玉象紧紧硌着她的掌心,带来一丝清醒的微痛。 这是第二次了。 第二次,她就这样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从自己的视线里离开。 然而这一次,心口那难以言喻的窒闷与酸楚,却远比上一次更加汹涌,更加难捱。 第135章 我肯定不想你。 言峥和言衿衿,还有边藜,和江珩一同启程前往京州。 「洛子,我不在这三个月,可别太想我。」 系统那边传来言峥惯常带着几分戏谑的告别语,仿佛还在林京洛耳边回响。 “我肯定不想你。” 她下意识地在心里回道,如同过去无数次那样。 林京洛的母亲与言峥的母亲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情同姐妹。 各自成家后,还是居住在同一座城市,同一个区,甚至同一条巷弄里。 只不过,言峥的父亲凭借着言峥母亲提供的初始资金创业成功,一跃成为富庶之家。 而林京洛的父亲是位高中老师,母亲是护士,家境虽简单平静,但温馨和睦。 也正因为言峥家境不错,小时候的林京洛总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跟在言峥身后混吃混喝。 每当父母加班,她便会很自然地溜进言家,吃着言家保姆做的可口饭菜,玩着言峥的最新游戏机。 言峥的母亲总是疼爱地将她搂在怀里,感叹道:“要是我们家的女儿该多好。” 她曾帮他传递过羞于送出的情书,他也曾为她吓退那些试图靠近的淘气男生,甚至还会想方设法帮她拉拢她暗自欣赏的男神,只为给她创造机会。 看着他们形影不离的邻居老人们总会打趣: “这两个娃娃这么亲,以后在一起得了!” 每每此时,林京洛总会抢先嚷嚷:“吴奶奶,您可别乱说!他这么黏人,谁受得了啊!” 言峥立刻反驳: “我黏人?也不知道是谁一天到晚跟在我屁股后面!吴奶奶,您看看,我可不喜欢一天到晚对我拳打脚踢的,您瞧瞧我这胳膊!” 说着还会故作委屈地展示那并不存在的伤痕。 从小学到高中,两人几乎从未分开,始终在同一片校园里吵吵闹闹。 直到大学,两人才报考了不同的学校,第一次经历了分别。 虽说表面上总是林京洛跟在言峥后面,但实际上,更离不开对方的人,或许是言峥。 林京洛至今仍清晰地记得,言峥送她去大学报到,在机场哭得稀里哗啦、毫无形象的样子。 她还趁机拍下了那张经典照片,此后每当言峥惹她不快,她便会拿出这张照片威胁他。 大学期间,言峥几乎每天都要发来视频通话。 “洛子,我好想你。” “我不想你。” “洛子,今天女神又拒绝我了。” “你从小到大成功过吗?” “我长得也挺帅啊,怎么就没人喜欢我呢!” “你太主动了,吓人。” 往日里那些拌嘴逗趣的画面此刻纷至沓来。虽然从小打打闹闹,可言峥于她,早已是如亲人般不可或缺的存在。 如今,连他也要离开吕县,前往遥远的京州了。 那份深藏于习惯性互怼下的不舍,此刻悄然蔓延开来。 「平时记得给我讲讲枝意哈。」 听到言峥紧接着透过系统传来的这句叮嘱,林京洛瞬间收回了方才心中冒出的一丝不舍与温情。 “果然从小到大就烦人!”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那点离愁别绪顿时被这家伙的重色轻友冲散了不少。 【几日后】 她独自坐在渐渐回暖的院子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尊温润的小象。 目光投向围墙檐上悬挂的冰锥,它们正在午后的暖阳下一点点消融,滴落的水珠在石板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春天,正在悄无声息地到来。 可这吕县,却仿佛一下子空荡了许多。 上官爷孙回了京州,言峥走了,江珩也走了,就连仅有几面之缘的言衿衿和边藜,也一同离开了。 无聊了。 不好玩了。 林京洛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枚沉默的小象,忽然自嘲地笑了笑,对着它轻声说道: “林京洛,你怎么和个孤寡老人一样,开始伤春悲秋了?” “你帮我问问言峥到哪了?” “有没有平安抵达京州,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林京洛对着空气,有些不自在地吩咐道。 「你问的到底是言峥,还是江珩?」 系统的回应慢悠悠地传来,语调里仿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 林京洛像是被戳破了心事,立刻将手里的小象塞进袖中,语气不由自主地结巴起来: “难、难不成你还能联系上江珩啊?我当然是问言峥!他可是我在这里最亲的人了!” 「哦~」 系统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充满了不言而喻的意味。 紧接着,它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 「哦,忘了告诉你,距离太远的话,我的能量有限,没办法同时连接两个人的。」 “什么?” 林京洛猛地坐直了身子, “那他现在岂不是没有系统了?” 「对啊!」 系统的声音听起来毫无负担。 「没事,他以前每天找我,无非也就是问些书籍上的疑难,文章该怎么写,再就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烦得很。」 “每天都找你?这么勤啊。” 林京洛喃喃道,忽然间,一个惊人的念头击中了她,她脑子里激动地喊着: “不是吧?合着他那些学问,每天都是通过你才学进去的?!四书五经也是?” 「唔…从提问的频率和内容来看,应该是的。」 系统回答得理所当然。 “那你现在不在他身边了,他还怎么考试?怎么殿试?” 林京洛的声音带上了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 系统似乎也是刚意识到这个问题,沉默了片刻,才发出微弱的声音: 「他应该没那么重要吧?考不上也没关系吧。」 林京洛愣了一会儿,像是被这个结论说服了,又像是无可奈何,最终泄气般地附和: “也对。” 而此刻,行驶在遥远官道上的马车内,言峥正对着脑海深处疯狂呼唤: “小桶?小桶!小桶——你听得见吗?回个话啊!”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啊————————” 一声绝望又无助的长嚎,消散在马车辘辘的行进声中。 其他两辆马车里的人,都被言峥那一声突兀的长嚎惊动了。 边藜嫌弃地皱起眉,隔着车厢没好气地扬声: “脑子真有问题!等回了京州,我非得给他好好瞧瞧,别是癔症犯了,到时候还怎么考试?” 而另一辆马车里,江珩虽依旧闭目养神,眉头却已不自觉地紧锁。 并非因为言峥的吵闹,而是因为他所连接的那个系统,也在达到一定的距离后,与远在吕县的林月淮彻底失去了联系。 他对此并不感到意外。毕竟,当初他与林月淮身在吕县时,也同样无法直接联系到京州的那一位。 彼此之间,向来只能依靠最传统的书信往来。 “两人一天到晚钻研这些机巧,连最根本的距离限制都未能解决。” 江珩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 仿佛言出法随,他这话刚一出口,远在吕县的林月淮和京州某处深宅中的另一人,竟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喷嚏。 “月淮,可是受凉了?” 身旁的傅宁立刻关切地望过来,温柔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自江珩启程前往京州后,林海成举家迁往京州的步伐便明显加快了许多。 这些日子,府中不少地方的铺面和田产都已陆续处理变卖,显出一派即将远行的忙乱景象。 第136章 为什么不救他? 这几日,林海成已经加紧联系了京州的旧友与牙行,着手物色适合举家居住的宅院。 傅宁拉着林月淮的手,越看越是喜爱,忍不住笑着感叹: “我们家月淮生得如此标志,又这般知书达理,等到了京州,提亲的人怕是要踏破门槛,定能轰动一时。” 林月淮闻言,面上飞起一抹红霞,却依旧保持着端庄,柔声应道: “祖母,您快别这么说。咱们林府初到京州,根基未稳,凡事还需低调谨慎些才好。” “哪能一下子就与那些世代簪缨、有头有脸的人家相比?总得等林府在京州彻底扎下根来。” “再从长计议…” “对对对,” 傅宁连连点头,慈爱地拍着她的手背,“还是我们月淮思虑周全,想得长远。是祖母心急了。” 时光倏忽,转眼已是二月。西院的几株梅花悄然绽放,幽香浮动。 沈玄琛日日来林府为池闻笙诊治,这般晨昏定省,已持续了两个多月。 这日,沈玄琛刚踏出池闻笙的房门,正巧遇见林京洛将几只雪白的兔子从它们的小屋里放出来,任它们在院中嬉戏。 “三小姐。” 林京洛闻声回头,见是沈玄琛,便将怀中最后一只兔子轻轻放下,快步走到他面前,眉眼弯弯: “沈大夫。” 沈玄琛看看那些在脚下活泼跳跃的小生灵,不由笑道: “三小姐养兔子果然有一手,一月过去,竟还是六只,一只未少,养得这般好。” “那是自然!” 林京洛扬起下巴,一脸的小骄傲。 沈玄琛看着她这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轻声提议: “苍耳这几日天天念叨着你呢,要不要随我去医馆看看他?” 林京洛正觉无事可做,便爽快应下: “好啊!我叫上枝意一起。” “好。” 林京洛兴致勃勃地拉着林枝意,路上还不忘给苍耳买了糖人、糖葫芦,以及时下最新奇的小玩意儿,几乎满怀抱着来到了医馆。 “苍耳——” 人未到,声先至。 三人刚迈进馆内庭院,便听得一阵欢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苍耳像只小鸟般飞奔而来,及时在她们面前刹住了脚步。 “枝意姐姐!” “京洛姐姐!” “你们好久没来找我玩啦!” 苍耳的声音里满是雀跃与小小的抱怨。 林京洛空出一只手,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发顶: “沈大夫一说你想我们,我们这不就立刻来了?” 苍耳仰起脸,嘻嘻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可爱模样。 林枝意在一旁笑着催促: “走走走,我们进去说,外面风大。” 说着,便自然地牵起苍耳的手,朝屋内走去。 等众人热热闹闹地进了院内,恰巧沈老端着些碗筷从厨房里出来,一见她们,脸上立刻笑开了花: “来得正好,来得正好!都别走了,一会儿一起吃饭。” 他忽然想起什么,朝苍耳招招手: “对了,苍耳,快过来先把药喝了,不是一直嚷嚷着头疼吗?” “来了来了!” 苍耳嘴上应着,小脸却皱成了一团,不情不愿地挪了过去。 沈玄琛将随身携带的药箱放进屋内,便挽起袖子,开始收拾院子里晾晒的各类草药。林枝意见状,很自然地走上前去: “玄琛哥,我来帮你。” 林京洛一看,也赶紧小跑着跟过去 ——做事嘛,总得有点眼力见儿。 她学着他们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簸箕里的草药翻动。眼前两簸箕晒干的黑色丝状药材几乎一模一样,她看得眼花,忍不住发问: “这是什么草药啊?要晒这么多。” 沈玄琛闻声走到她身边,耐心地解释道: “右手边这个是夜君子,是温补气血的良药,性温,待会儿就可以取一些泡水喝,味道是甘甜的。” 他的手指向另一个簸箕, “左边这个是紫撅,性凉,主清热解毒,药性较强,平日入药只敢稍稍加一点。” 林京洛盯着那几乎看不出区别的两堆黑丝,只觉得脑子一阵发懵。 这抓药的时候……真的不会搞错吗? 三人手脚麻利,很快便将分拣好的药材分别装入不同的布袋中。林京洛拿起一袋夜君子,稳妥地放在药材屋的桌子上,转身又去拿那包紫撅,准备将其放置在另一侧。 突然,林枝意那边传来一声轻呼: “好重!” 林京洛循声望去,只见林枝意正抱着四大袋沉甸甸的药材,有些吃力地站在药材屋门口。 林京洛想也没想,立刻将手中那包紫撅随手往桌上一放,快步上前帮她分担。 两人合力将药材安置好后,林京洛才折返回来,拿起刚才被她临时搁在桌上的紫撅,仔细地将其放到另一边。 忙完这些,林京洛便和林枝意在院中的小亭子里坐下闲聊。没过多久,沈老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来搭把手,端一下菜!” 身旁的林枝意一听,立刻站起身走了过去。 林京洛刚跟着抬起的身子,见状又坐了回去—— 得,林枝意这眼力见和勤快劲儿,真是已经到了另一个高度,自己怕是拍马难及。 “我去泡些夜君子来。” 从馆内走进来的沈玄琛说着,便朝药材屋走去。 “我来我来!让我来泡吧!” 林京洛立刻自告奋勇地站起身。 “好,有劳三小姐了。”沈玄琛微笑着点头。 林京洛拿着一个小竹筐走进药材屋,径直走向之前摆放夜君子的地方,从中抓了两小把干燥的黑色药丝放入筐中。 不一会儿,林京洛便将泡好的药茶端了出来。此时饭菜也已上齐,苍耳正叽叽喳喳地说着学堂里的趣事,逗得大家不时发笑,气氛温馨融洽。 林京洛拿起自己面前的杯子,吹了吹气,小心地啜饮了一口泡好的夜君子。 然而入口却是一阵明显的涩味,丝毫没有沈玄琛之前所说的甘甜。 林京洛疑惑地抬起头,正对上沈玄琛骤然剧变的脸色——他手里的那杯还靠着唇,目光猛地射向一旁的苍耳。 林京洛的心咯噔一下,下意识地跟随他的视线望去—— 只见苍耳原本红润的小脸此刻煞白如纸,他猛地捂住肚子,脸上浮现出极度痛苦的神情。紧接着,骇人的一幕发生了: 他的眼睛、 鼻孔、 嘴巴 …… 竟同时缓缓淌下一道道浓稠的黑血! “哐当!” 林京洛手中的杯子应声摔落在石桌上,碎裂开来。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沈玄琛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一把将软倒的苍耳抱在怀里,声音因极度惊怒而绷紧,问向林京洛:“你泡的是紫撅?!” 林京洛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否认:“不是!是夜君子!” 那包就是夜君子……吗? 真的是夜君子吗? 记忆瞬间混乱——那黑色丝状的药材……好像是……紫撅? 她猛地想起自己之前随手那一放……难道当时竟混在了一起? 她拼命回想当时的场景,却只觉得头痛欲裂,细节模糊不清。 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猛地抓住身旁林枝意的手,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枝意!你看见了是不是?你看见我后来放回去的那包,就是我刚刚拿起来的那包,对不对?是夜君子,对不对?” 林枝意的眼圈早已泛红,她慌乱地摇着头,声音带着哭腔: “我…我没看清…我真的没注意…” 沈老强自镇定地上前: “先别慌,让我看看是怎么回事!” “不用看了。” 沈玄琛的声音冰冷地响起,斩钉截铁,如同死神无情的宣判,瞬间冻结了所有的希望。 “朱蔹和紫撅,一旦一同服用,便是剧毒。” 沈老闻言,如遭雷击,踉跄一步,喃喃道: “朱蔹?方才给苍耳止头疼的药里有朱蔹?” 林京洛看着苍耳一动不动、气息微弱的样子,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既然已经知道是因何中毒,为什么……为什么不救他?” 第137章 她会喜欢疯子吗? 沈玄琛抬起眼眸,看向林京洛那面无血色的模样,眼底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痛苦与沉重。 他再次低下头,声音干涩而绝望:“解此剧毒,需用丹国独有的芜花。那是克制紫撅毒性唯一的药材。” 丹国? 林京洛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脱口而出: “那就去丹国!我们现在就去!” 一旁的林枝意声音发颤,提出了最现实的问题: “可是……来得及吗?” 沈玄琛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哀鸣: “此毒中毒后,会先陷入昏迷,持续十日发热、流黑血……待到十日之后,全身血液枯竭而亡。” 沈老闻言,立刻上前一步,语气坚决: “那现在便出发!同你一起去!” “不行!” 沈玄琛立刻否决,语气不容置疑,“生德馆不能无人照看,吕县的百姓还需仰赖您。而且您年事已高,经不起这般长途跋涉。” 他的话像最后一块巨石落下,整个院子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绝望在无声蔓延。 “我和你一起去。” 一道清脆却带着明显颤抖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沈玄琛猛地抬头,看向林京洛。眼中还噙着未落的泪,眼神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决绝。 那眼神让他一时晃了神。 而一旁的林枝意,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她看着林京洛那明明害怕得要命却强撑着故作坚强的模样,只能死死地咬住下唇,指尖狠狠掐进自己的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 【几日前】 沈玄琛的声音在寂静的药庐内响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让林京洛陪我我一起去丹国。” 林枝意站在他面前,脸上没有丝毫疑惑,只有冰冷的质问: “为何?” 沈玄琛的目光掠过窗棂,投向不知名的远方,语气依旧平淡: “我想试试。” “边藜呢?”林枝意立刻追问。 “没有边藜,” 沈玄琛转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林枝意身上,话语清晰而笃定,“我一样可以帮你拿到你想要的一切。” 林枝意并不满意这个答案,她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如果即便跟你去了丹国,她心里想着的,还是那个远在京州的江珩呢?你该怎么办?” 沈玄琛那张总是平淡如水、波澜不惊的脸,第一次在林枝意面前露出了让她都感到一丝心慌的神情。 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是深不见底的偏执。 他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幽暗的火焰在燃烧,声音却冷得彻骨: “那就捆在身边。日久天长,眼里心里,总会只剩下我一人。” 林枝意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仿佛不愿再看到他那可怕的眼神,也不愿再听他那偏执的宣言。 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林京洛平日那般明媚、毫无阴霾的笑容,心头一阵刺痛。 她低声喃喃,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你和我原来都是一样的疯子。” “她会喜欢疯子吗?” 林京洛再次开口:“苍耳变成这样,是我一手造成的。于情于理,我都应该陪着去,找到芜花。” 沈玄琛看着她,并未出言拒绝。 林京洛与林枝意立刻跑回林府。林京洛径直去敲响了傅宁的房门,而林枝意则去请了林海成。 片刻后,傅宁的房中传来难以置信的惊呼: “你说什么?!你要跟着他去丹国?” “绝对不可以!” 傅宁气得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作响。 林京洛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此刻她的脑海里全是苍耳七窍流血、痛苦不堪的模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只想呕吐,眼眶酸涩得厉害,却强忍着没有让泪水掉下来。 门帘被掀开,得到消息的众人陆续来到屋内。 林月淮脸上是罕见的紧张神色,她死死盯着林枝意,目光锐利如刀,似乎想从她那里得到答案,然而林枝意却垂着眼眸,全然避开了她的视线。 林京洛深吸一口气,对着傅宁、林海成和孟婉卿重重叩首: “祖母,父亲,母亲。” “苍耳若因我而死,京洛必将夜夜受噩梦惊扰,日日被愧疚啃噬,此生难安。求您们允我同往丹国,求得解药,救苍耳一命,也求一个心安。” “不行。” 这一声斩钉截铁的反对,并非来自傅宁或林海成,而是出自一直沉默的林月淮之口。林京洛惊讶地抬头看向她。 林月淮语气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前往丹国路途遥远,凶险难测,何况是异国他乡,岂能让你一个闺阁女子前往?此事断无可能!” 傅宁立刻附和: “月淮说得对!此事太过危险,绝不能让你去!” 林京洛抬起泪眼,望向一直沉吟未语的林海成,声音哀切却精准地戳中了要害: “父亲,我们林家举家迁往京州在即。女儿实在不愿,一到京州,听到的第一句关于我们林家的传言,便是‘林家有个害死人的女儿’!女儿更不愿让杀人犯这三个字,成为我们在京州立足的开始!” 林海成的眼眸骤然一凝,神色变得无比严肃。 就连一旁原本激动反对的傅宁,闻言也像是被点醒了什么,神色间露出了明显的迟疑和顾虑,不再像刚才那般激烈反对。 林月淮眉头紧蹙,仍试图反驳: “你本是无心之失,谁会真的说你是杀人犯?这根本是两码事!” “好了,月淮。” 林海成出声打断,语气中带着一家之主的决断, “京洛这孩子性子心地善良。若不让她亲眼看着那孩子好转,她这辈子心里都会落下疙瘩,难以安宁。” “可是父亲,丹国那边……”林月淮还想强调路途的危险。 傅宁此刻也转变了态度,轻声劝慰道: “月淮,就听你父亲的吧。祖母知道你是担心京洛的安危,但有些心结,终究需得自己去了结。” 在她心中,与整个林家在京州的声誉相比,林京洛个人的冒险似乎成了可以接受的代价。 “这样吧,”林海成最终拍板,“你挑几个得力可靠的侍卫一同前去,务必保证安全。” 林京洛见林海成终于松口,心中那块沉甸甸的巨石仿佛瞬间落下,感激地叩首: “谢父亲!女儿只要林钱随行,其余人手但凭父亲安排。女儿这就回院收拾行装。” 她起身快步离去,而始终垂首站在她身后的林枝意,脸上却不见丝毫笑意,反而笼着一层难以化开的阴郁。 林月淮见林京洛出了门,立刻起身欲追,却被孟婉卿一把拉住手腕。林海成也在身后沉声喝止:“月淮!够了!” 林月淮只得停下脚步,转而将目光死死钉在一直未曾抬眼的林枝意身上,那眼神锐利如刃,充满了无声的质问与愤怒。 第138章 江珩还在京州等你! 稍后,在凉亭中,林月淮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扯过林枝意的胳膊,压低的声音里淬着冰: “林枝意!上次我说你狠心,没想到你竟真的做得出来!连这种事都算计!” 林枝意轻松地挣脱了她的钳制,抱着胳膊,目光冷淡地投向池中水面,语气平淡无波: “我上次就同你说过,我不过是在帮帮我哥而已。”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次,我可没有伤害她分毫。” “你阻止不了的,” 林枝意侧过头,眼神带着几分挑衅看向林月淮, “除非你现在就去告诉林京洛所有真相。你说……” “她是会崩溃呢,还是根本不会相信你?” 林月淮气得指尖发颤:“手段如此卑鄙!连苍耳那么小孩子的性命,也可以被你们如此利用吗?!” 林枝意没有回答她这句质问,只是漠然转身,径直走回西院,将自己关在了房内。 她呆坐在屋内,目光空洞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要将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绝。 直至林京洛启程离开林府的那一刻,她都未曾踏出房门一步。 而另一边,林月淮将一封密封好的信函快速塞进丫鬟香竹手中,语气急促而坚决:“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京州!” 池闻笙那方几乎与世隔绝的院落,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宁静。自她装病后,这里便如同世外桃源,鲜有人至。 何慈连忙应声开门,只见林京洛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径直跑到池闻笙身边,一把紧紧抱住她。 她语速极快,带着未平的喘息和惊惶,将苍耳中毒、急需前往丹国寻找芜花的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娘亲,若是父亲来找您,您就装作咳血,等我回来。”林京洛急切地叮嘱着。 池闻笙回抱着女儿,感受到她身体的微颤,心中虽忧惧交加,却只是更用力地抱了抱她,声音轻柔却坚定: “知道了。此去路途遥远,定要万事小心,平安回来。” 林钱万万没想到,再次跟随三小姐出远门,竟是这般凶险紧急的差事。林海成果真给林京洛配备了十名府中精锐侍卫。 林京洛看着马车旁黑压压的一群人,不禁蹙紧了眉头。 “父亲,人多反而拖沓,两个就够了。” 她果断开口,心下暗忖:这么多人,浩浩荡荡,何时才能赶到丹国?难不成让他们都跟着马车跑? 也不见给他们配马。 “我只要武功最好的。”她补充道,目光扫过那十名侍卫。 林海成沉吟片刻,抬手点了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侍卫。 “江停。” 被点中的那名侍卫应声出列。他从头到尾都板着一张冰块脸,眼神锐利,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一看便知是身手极为了得,却极不好相与的角色。 林海成又朝着自己的背后喊到, “唐亦然。” 一个看起来年纪稍轻,眼神却异常坚定明亮的少年从林海成身后快步走出,那挺拔的身姿和炯炯的目光,仿佛下一刻就要奔赴沙场参军报国一般。 “是——!” 唐亦然明亮的声音此刻中气十足地应道,声音洪亮,冷不丁将身旁的林海成都吓了一跳。 林海成清了清嗓子以掩尴尬,转向林深吩咐道: “林深,给他二人配上最好的马匹。” “是,老爷。”林深躬身领命。 林海成负手而立,面色无比严肃,对着江停与唐亦然沉声下令: “你们二人,此行唯一要务,便是势必将三小姐毫发无伤地保护好!若有闪失,唯你们是问!” “是——!”唐亦然的声音依旧洪亮如钟。 “是。”江停的回应则简短冰冷,如同他的表情。 林府的马车缓缓启动,车轮刚刚转动,却被一声急呼叫停:“等会儿!” 驾车的林钱连忙勒紧缰绳。车帘也被里面的雪茶迅速掀开。只见林月淮快步走到马车窗前,微微仰头望着窗内的林京洛。 林京洛疑惑地探出身子,看向一脸忧色的林月淮。她本该因延误而焦急,此刻却被林月淮这反常的举动弄得有些不解:“月淮姐姐?” 却见林月淮压低了声音,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急促地说道:“记住,江珩还在京州等你!无论如何,一定要平安归来!” 林京洛抓着窗棂的手骤然收紧,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林月淮——这话语,这神情,都让她感到无比的陌生。 突然,林月淮冰凉的手紧紧抓住了林京洛的手腕,力道之大,仿佛要将某种决心传递过去,她盯着林京洛的眼睛,再次重重强调: “一定!” 林京洛被林月淮眼中那股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所震慑,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一时竟忘了该如何回应。 林京洛的马车与沈玄琛在城门口汇合。 她迫不及待地掀开车帘,望向沈玄琛那辆承载着希望的马车,一想到苍耳痛苦的模样,声音便忍不住带上了哽咽: “他……他还好吗?” 沈玄琛的声音从车内传来,尽量保持着平稳,试图安抚她: “毒性会使他一直昏迷,但暂无性命之忧。别怕,只要顺利抵达丹国找到芜花,就能救他。” 江停和唐亦然一前一后,护卫着两辆马车,朝着西北方向疾行。 连续赶路了五日后,一行人终于抵达了靖国的西北边境——答州。 答州与丹国接壤,地理环境已与丹国颇为相似,放眼望去,黄沙莽莽,风声萧瑟。 众人在一家看起来还算稳固的客栈前停了下来。 林京洛刚一下车,一股裹挟着沙粒的狂风便扑面而来,那风沙粗糙地刮过脸颊,带来阵阵刺痛。 她下意识地眯起眼,却仍感觉细沙钻进了嘴里,涩得发苦。 雪茶见状,连忙从马车内的行李中翻出一顶帷帽,快步上前为林京洛戴上,好歹遮挡了些许风沙。 另一边,沈玄琛早已用面巾严实围住了口鼻,利落地走下马车。他来到林京洛身边,风声呼啸中,他的声音显得有些模糊: “此地风沙酷烈,可还适应?” 林京洛隔着帷帽的轻纱,望着眼前一片苍黄的陌生天地,强压下心中的不适,点了点头: “还好。” 江停牵着马从城门方向快步走来,神色凝重,对着沈玄琛和林京洛恭敬禀报: “方才询问守城卫兵,得知此地规矩与其他州府不同。” “守卫说,答州城外便是靖国与丹国的交界缓冲之地,情况特殊。若要出答州关隘,必须持有云王府签发的通行公文方可放行。” 沈玄琛当机立断:“既然如此,我们即刻去云王府申请公文。” 江停却面露难色,补充道:“打听过,按常规流程,此类公文批复下来,至少需等待五日。” 此话一出,众人心头皆是一沉。五日?莫说五日,便是再多耽搁两日,苍耳恐怕就…… 林京洛急声道: “我们不能干等!先去云王府申请,将我们救人的紧急缘由陈明清楚,或许能求得通融,提前放行!” 沈玄琛颔首,立刻转身:“上马车,去云王府!” “唉,客官,几位不吃饭啦?” 客栈的小二见他们刚下马车又要走,急忙跑到车前喊道。 心情焦躁的唐亦然一下子挤开那小二,没好气地喊道: “烦都烦死了,哪还有心思吃饭!” “不吃就不吃嘛,凶什么凶……” 小二被吼得一愣,讪讪地将抹布往肩膀上一搭,嘟囔着转身去招呼其他刚想进门的客人了。 第139章 好可怜的小家伙~ 一行人抵达云王府前,看着眼前这座与王府名号似乎不太相称,还有些简陋的府邸。 唐亦然忍不住撇撇嘴,低声嘀咕:“这云王府看起来还没咱们林府气派呢。” 江停一个冷眼扫过去,低声:“少说话。” 他随即将自己手中的马缰绳塞给唐亦然,独自上前与守门的侍卫交涉。 “这位军爷,”江停抱拳,语气沉稳,“我们之中有人身中剧毒,急需前往丹国取得芜花解毒,特来云王府申请通行公文,望能行个方便。” 侍卫打量了一下江停,又瞥了眼他身后马车旁的几人,例行公事地问道: “全都去?” “是,一行人都需通关。” 侍卫点了点头,朝旁边一指:“进去登记吧。马匹和马车都牵到那边空地停放。” 江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云王府左手边有一片宽阔的空地,已然停放着不少等待通关的车马,显得颇为繁忙。 沈玄琛小心地抱着依旧昏迷的苍耳下了马车,与林京洛、雪茶率先步入了云王府。 刚进府门,便见不少下人神色匆匆地跑来跑去,府内气氛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忙乱。 雪茶连忙拉住一个快步走过的丫鬟,客气地问道:“这位姐姐,打扰了,请问申请通行公文该往何处登记?” 那丫鬟匆忙地往身后某个方向一指,连话都来不及多说,便又急匆匆地朝着后院赶去了。 此时,江停和唐亦然也安置好车马走了进来,林钱和沈玄琛的马夫在外等待。 林京洛见状,立刻道:“走,去那边看看。” 他们注意到,答州因气候干燥、风沙大,此地的建筑不像吕县那般多以木材为主,而是多用泥土混合着木材夯筑而成,显得格外厚实敦重,别有一番粗犷风貌。 丫鬟所指的方向是一个小小的院落。院里只有两间低矮的泥瓦房,中间孤零零地立着一棵光秃秃的白杨树。 本该是萧瑟的景象,却被倾泻而下的暖阳铺满了每一个角落,显得意外地宁静而温暖。 几人刚踏进院子,便见一名青年从屋内走出。 他身姿挺拔如松,穿着一身利落的墨色劲装,面庞轮廓分明,朗若清月,只是常年的边塞风沙给他的肤色染上了一层不同于京州公子哥儿的粗粝质感。 他长眉微挑,神情淡漠,周身散发着一股久经沙场般的凛冽肃杀之气,目光扫过林京洛等人时,带着审视的意味。 他并未言语,只是略一打量,便转身进了其中一间小屋。 唐亦然连忙快步跟上,在门口探头问道: “这位小哥,请问办理通行公文是在这里吗?” 林京洛站在门外,尚未看清屋内情形,只听得一个冷冽带着不容置疑压迫感的声音从屋内传出: “何故出城。” 林京洛等人闻言,立刻鱼贯而入。小小的屋子瞬间被他们挤得满满当当。 沈玄琛将苍耳中毒以及急需前往丹国寻找芜花解毒的原委清晰道来。 他道:“此毒毒性猛烈,须在十日内解清,如今已过去五日,时间紧迫万分。还望大人能体恤人命关天,准予我们提前放行。” 那青年抬眸,目光扫过沈玄琛怀中苍耳那泛着乌青的小脸,又低头翻阅着手上的簿册,问道:“需进入丹国城内?” “是,”沈玄琛肯定道,“那芜花只生长在丹国境内的绿洲深处,唯有进入城内方能打探到具体方位并采集。” 青年似乎仍在权衡疑虑,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突然,一道急促慌乱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气喘吁吁地挤开众人,也顾不得礼节,上气不接下急声道: “世子!不好了!王妃娘娘她又咬舌了!” 那青年闻言猛地站起身,动作带风地从林京洛身边擦过。 林京洛下意识地连忙后退一步给他让路。 青年行至门口,却忽然顿住脚步,回头深深看了林京洛一眼,随即对沈玄琛快速交代道: “在此等我回来。” 然而,沈玄琛却出乎意料地伸手拉住了青年的手臂。 “不知王妃是何种情况?”他语气急促却沉稳,“在下是医师,不知能否帮上忙?” 林京洛吃惊地看向沈玄琛,心下愕然:这人怎么和林枝意一样,眼里这么有活儿?情况未明就敢往前凑? 一旁的小厮急得跺脚,连连催促。那青年目光在沈玄琛脸上停留一瞬,似乎迅速权衡了一下,只吐出两个字: “跟上。” 沈玄琛立刻将怀中的苍耳往身旁的唐亦然手里一塞,快步跟上了青年和小厮。 唐亦然猝不及防地接住昏迷的苍耳,愣在原地,看看怀里的小孩,又看看旁边面无表情的江停,再望望林京洛,一脸无措。 “走,我们也跟过去看看!” 林京洛当机立断,拉着雪茶也追了出去。 江停毫不犹豫,立刻紧随其后。 转眼间,屋里就剩下唐亦然和他怀里的苍耳。唐亦然低头看了看孩子乌青的小脸,无奈地叹了口气,小声嘀咕: “好可怜的小家伙,他们好像都把你给忘了。” 林京洛这才注意到,方才那些行色匆忙的下人,竟全都聚集在了这王妃的院落里。 她与雪茶、江停等人站在房门不远处,看着屋内的情况。 只见沈玄琛正坐在床沿,为一位披头散发、面容憔悴的王妃细致地把脉。 王妃身旁还站着一位中年男子,他身形魁梧,本该是杀伐果断的模样,此刻却紧张地搓着手,脸上写满了无助与担忧,彷徨得像个失了主意的孩子。 沈玄琛身后,还站着一位本地医者打扮的老头,他捻着胡须,一脸不屑地打量着沈玄琛这个白白净净的外来年轻医师。 “王妃这乃是多年旧疾,病症复杂根深。”老头语气倨傲地开口。 沈玄琛却恍若未闻,只是仔细地察看着王妃的嘴唇和眼睛。 方才引他们进来的那位青年只是淡淡地瞥了那老头一眼,老头便立刻噤声,低下了头。 沈玄琛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落在那位青年锐利的眼中。这远道而来的医师,底细尚未查明,他自然不敢全然放心。 “眼白泛黄,还泛着青黑之色,”沈玄琛沉静地开口,声音清晰而稳定,“此乃体内有瘀阻之象已现的征兆。” 他又轻轻抬起王妃的手,仔细查看她的指尖: “指甲干枯毫无光泽,甲床颜色淡白,这是肝血严重亏虚之兆。” 身后的老医者忍不住再次插嘴:“王妃此症是多年的湿热郁结于内,故而损伤肝脾。” 沈玄琛头也未回,直接反问:“所以你便一直猛用茵陈、大黄之类峻猛攻伐的药材?” 老医者挺直腰板:“清热利湿,泻下退黄,自古以来皆是如此治法,有何不对?” 沈玄琛终于转过身,目光清亮地看着他,语气却不容置疑: “谬矣。王妃此症非外感湿热,实乃内伤津液所致之燥。肝阴早已枯竭,津血严重亏虚,不能濡养经络脏腑。此时若再一味攻伐泻下,岂非如同涸泽而渔,更伤根本?” 那老医者被驳得面红耳赤,冷嗤一声: “荒唐!老夫行医数十载,从未听过如此说法!” 第140章 还能养出你这样带刺的? 沈玄琛抬眸,目光沉静地看向那神色紧绷的青年,问道: “王妃是否常年备受皮肤瘙痒之苦?” 此言一出,不仅仅是那青年,连一旁那位原本无措的中年男子眼中也骤然亮起光芒,急忙应道: “对,对!尤其是到了夜间,更是痒得难以入眠,辗转反侧,备受煎熬。” “久病缠绵,最易耗伤人体阴血,导致津血严重亏虚。” 沈玄琛缓缓解释道,“阴血不足,无法充分濡养肌肤腠理,便会产生虚风内动之象,皮肤自然会出现干燥瘙痒之感。” 他随即转向一旁面色不佳的老医者,伸出手:“老先生,可否借您的银针一用?” 老医者一愣,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要用针,但还是从自己的药箱中取出一套银针,递了过去,眼神复杂。 沈玄琛接过银针,对青年和那位中年男子说道:“烦请安排侍女为王妃褪去部分外衣,我需要为她施针。” 很快,侍女们推来屏风隔出内间。青年以及那位老医者都退了出来,房门被轻轻关上。 老医者站在廊下,忍不住低声絮絮叨叨,时而摇头时而叹息,似乎仍沉浸在方才被沈玄琛直言指谬的冲击之中,颇受打击。 林京洛等人则在院子的一角安静等候。她看着怀中苍耳乌青的小脸,心中忧虑,何时能找到解药。 又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锦帕,细心地将他的口轻轻遮掩住,以阻挡这王府院内依旧不时扬起的细沙。 不知何时,那位青年已悄然走到林京洛身旁。他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但因着帷帽的遮挡和午后刺目的日光,根本无法看清她的面容与神情。 青年伸出手,那手指骨节分明,手背上脉络与青筋清晰凸起,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他并未言语,直接抬手,将林京洛遮面的帷帽掀了开来。 刺眼的阳光瞬间毫无遮挡地照进林京洛眼中,她不适地眯了眯眼。 而当青年看清帷帽下那张面容时,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就在雪茶的手还没来得及上前阻拦时,他已松开了手,那顶帷帽便又落回了原处,轻纱拂过林京洛的脸颊。 林京洛觉得这人真是无礼极了! 心中顿时涌起一股火气,本想出言呛他几句,可转念想到通行公文还攥在人家手里,苍耳的性命攸关,那刚到嘴边的气话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忍——— 我林京洛在这个世界里时最会忍的人!!!!! 小哥?小厮?不对……方才那慌慌张张的下人,称呼他为“世子”。 她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且守礼,微微颔首道 :“云王世子若是需要检查,您只需吩咐一声,民女自会揭开帷帽。” 许云慕:“从哪里来?” 林京洛:“明州吕县。” 许云慕继续追问,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意味:“明州吕县,哪户人家?” 调查户口? 林京洛心下腹诽,且不说偌大的明州,光是吕县就那么大,我说了是哪家,难道你还能知道不成? “吕县,林家。”她压下不耐,简洁回道。 许云慕眼神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吕县首富林家。难怪了。” 他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林京洛的衣着,目光直接甚至有些无礼。 林京洛强忍着怒火,挤出一句:“云王世子真是见多识广,连吕县一个商贾之家都知晓。” 只听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几分玩味:“没想到,那古板家里,还能养出你这样带刺的。” 林京洛听他这话,似乎对林府颇为熟悉,至少是认识林府的某个人。 等等! 这里是云王府。 他是世子! 他该不会就是那个在原文中着墨不多,却因铁血手腕和独特地位让读者印象深刻的——嗜血云家军的少年将军,许云慕吧? 传闻他从小习武,十岁便跟随云王来到这边境苦寒之地,十三岁初上战场,短短不到五年便立下赫赫战功。 本该是受人敬仰的少年英雄,却性情冷酷,治军铁面无私,让人望而生畏。 后来护送丹国皇子入京州时,因其冷峻不凡的容貌和气度引得无数京州贵女倾心,偏偏又是个丝毫不懂怜香惜玉的主,连靖帝亲自为他撮合的姻缘,都能把女方吓得退避三舍。 林京洛下意识地皱起眉头,仔细打量着眼前肤色呈健康古铜色的许云慕。 长得是极为俊朗,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只是这肤色……也太黑了些。 直到她不经意间转头看向身旁的雪茶,才发现雪茶也显得黯淡了许多,她这才猛然反应过来——不是别人黑,是自己戴着帷帽。 他口中那句“古板”,指的想必就是林扬舟了——那位未来成为许云慕姐夫的林家独子。 “真是好巧啊,” 林京洛语气微妙,带着几分故作惊讶,“没想到尊贵的云王世子,竟然还认得我们这种小门小户的人家。” 许云慕看着眼前这女子,不过掀了她一下帷帽,此刻竟句句带着软钉子。 不像答州女子那般爽利直接,也不似京州贵女那般温婉含蓄,这明州来的,果然不同凡响。 他并未计较她的语气,转而说起正事: “边境地带鱼龙混杂,不乏土匪恶人流窜。待会儿等我母妃情况稳定,我会派一队精锐兵士,护送你们进入丹国境内,确保安全。” “来人。”他扬声唤道,立刻有亲卫上前听令。 林京洛有些吃惊地看着眼前之人。没想到这位传闻中铁面无私的少年将军,办起事来竟如此通情达理,干脆利落。 她立刻收敛了方才那点小情绪,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语气也变得诚恳起来:“多谢云王世子相助。” 许云慕再听她这语气,已然没了刚才那副浑身带刺的模样,不由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变脸的速度,倒是比边塞的风向转得还快。 王妃屋内,沈玄琛收好银针,沉稳道:“方才已为王妃施针,疏通了肝胆经气,初步调和了气血运行。” 他将后续需调理的药材一一说明,最后补充道: “最后这几味药需用于药浴,可每隔几日浸泡一次,能极大缓解王妃的瘙痒之症。” 沈玄琛站起身,环顾了一下四周,诚恳建议: “答州气候干燥,风沙又大,实在不利于王妃静养。若能移居至湿润凉爽之地,对王妃的康复会更有益处。” 他话音刚落,床榻上的云王妃虞知瑾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眸。 除了舌根处还残留着些许痛楚,身上那纠缠她多年的剧烈瘙痒,此刻若不刻意去感受,竟几乎察觉不到了! 云王许巍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妻子,连声询问她的感觉。 虞知瑾感受着久违的轻松,多年来被痒症折磨的委屈和痛苦瞬间涌上心头,竟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许云慕看向沈玄琛,语气较之前缓和了许多:“不知大夫如何称呼?” “沈玄琛。” 第141章 他是装傻。 “多谢沈大夫妙手!” 许巍激动地说道,“您于我王府有恩,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开口,本王必定满足。” 沈玄琛拱手,直言不讳: “沈某确有一个不情之请。我们一行人急需前往丹国寻找救命草药芜花,恳请王爷此刻便能放行,允我们出答州关隘。” 许巍闻言,看向一旁的许云慕。许云慕则是一副早已料到的神情,平静开口:“父王,儿臣已安排妥当。” 沈玄琛深深一揖:“多谢世子!” 许云慕不仅为林京洛一行人配备了通关文书,还调拨了一小队精锐兵士随行护送。 他对沈玄琛道:“待你们从丹国返回时,可提前书信告知,我自会派人接应你们过关。” 答州与丹国首府月牙城之间,横亘着一望无际的广袤沙漠。 昼夜温差极大,白日里尚觉燥热,一到日头西沉,寒气便骤然袭来。 林京洛掀开车帘,望着迅速暗沉下来的天色,不由感到一阵沁入骨髓的凉意,连忙缩回车内。 夜幕彻底降临后,沙漠的寒冷愈发刺骨。林京洛和雪茶在马车内紧紧依偎在一起,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 林京洛忽然想起什么,推开马车门朝外望去,只见近处的林钱、江停和唐亦然三人早已披上了厚实的棉袄,她稍稍安心,重新躲回马车内。 两个时辰后,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月牙城的城门。护送他们的领头兵士将手中的通关文书递给守城的丹国卫士。 对方仔细查验片刻,便挥手示意:“进去吧!” 护送的队伍至此停在了城门外,任务完成。林京洛等人的车马继续驶入城内。 “小姐,现在我们是先找客栈住下,还是如何?” 江停生硬的声音从前头传来。这话虽是在问林京洛,实则是在请示另一辆马车上的沈玄琛。 沈玄琛从车窗探出身子,望了望已完全暗下的天色和城内稀疏的灯火: “夜间寻草药不便,先找地方整顿歇息一晚,明日再行动。” 车轮和马蹄碾过黄土路的辘辘声再次响起,最终在一处看似可供歇脚的馆驿前渐渐停歇。 当林京洛走下马车,不禁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 夜幕如同一块巨大而浓重的墨色天鹅绒,沉沉地覆盖着整个月牙城,天幕上星辰密布,仿佛点缀在这块巨大黑布上的璀璨钻石,明亮得近乎不真实。 她抬头望向远处,那里矗立着巨大而沉默的建筑轮廓。 它们不像中原亭台楼阁那般追求灵秀精巧。 反而更像直接从大地上生长出来的庞然巨物,厚重、粗犷,带着一种原始而威严的力量感。 想必,那就是丹国的王宫了。 厚重的土坯墙垒砌成方方正正的院落,高矮参差,仿佛是从这片黄土地上自然生长出的坚固堡垒。 一个圆拱形的门洞里走出一个男子,头戴绣着繁复几何图案的尕巴小帽,外面还裹着厚厚的毛皮护耳,整个身形都包裹在宽大厚实的袷袢长袍里。 他腰间束着一条编织腰带,其上别着一把铜鞘小刀,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脚下蹬着的长筒皮靴踏在坚实的土地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来自远方的客人,问候你们好。”他微笑着迎上来。 林京洛这才注意到,这身装束并非客栈小二独有,街上往来的男子们打扮大多如此,只是细节略有不同。 “里面请,里面暖和。” 那小二看见沈玄琛怀中抱着被毯子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点头发的苍耳,笑着问道:“娃娃,睡着了哈?” 沈玄琛面色凝重,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与靖国的客栈截然不同,丹国的客栈进去首先是一个宽敞的大院落。 门旁有一大片空地,角落里堆着高高的柴火垛和储备的干草料。 在一两棵于干旱中顽强生存的歪脖子老榆树下,拴着几匹正在安静休息的骆驼和马匹,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特有的、混合着干草和皮毛的气味。 正对面便是大厅,入口处挂着厚实的毡毯用以防风。 刚一掀开帘子,各种浓郁的气息便扑面而来——烤馕的焦香、羊肉汤的醇厚膻香、浓烈提神的砖茶味、还有淡淡的烟草味……这复杂而温暖的气息,瞬间驱散了一路奔波的疲累和浸入骨髓的寒意。 小二手脚麻利地为众人登记好,引着路:“客官们的房间在后院,请随我来。” 后院的气味单纯了许多,只剩下干燥黄土的气息,但一阵略显嘈杂的争执声却打破了院落的宁静。 “我不管!我就要!” “你去给我想办法!” 明明听声音是个青年,可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孩子气,任性又幼稚。 见众人面露疑惑,小二连忙笑着解释:“莫怪莫怪,那是我们丹国的三拓那,正缠着我们家的喀孜闹着玩呢。” 沈玄琛在林京洛耳边轻声提醒:“丹国三皇子。” 话音刚落,一道蓝色的身影风风火火地从旁边的屋子里跑了出来,险些撞上众人,最后直直停在了林京洛的面前。 那少年下意识伸手想去扶住似乎被惊到的林京洛,却在指尖即将触及时猛地收了回来,显得有些无措。 林京洛则捂着心口,吃惊地望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少年。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宝蓝色衣衫,衣料上织着精致的民族花纹,领口和袖口处缀着细腻的滚边装饰,腰间束着一条带有精美金属配饰的腰带,更衬得他身形挺拔,贵气逼人。 「宿主,在你面前的是丹国三皇子,托列阿尧。」 系统的提示音毫无预兆地在林京洛脑海中响起,让她猛地一怔。 众人见她呆立原地,都以为她是被这突然冒出来的莽撞少年吓到了。 实则,她是被系统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告知惊住了。 托列阿尧?这不就是原着中那个后来跟着和亲的丹国公主一起去京州的傻子皇子吗? 他竟需要系统大人特意现身提示? “就是这傻子啊?” 林京洛在心底默问,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打量。 「他是装傻。」 系统的回应简洁而肯定。 林京洛立刻在脑海中飞速回溯原着的每一个细节。 直到原主死去,书中都未曾明确揭露过这位三皇子是在伪装。 她将注意力重新聚焦于眼前的少年。他有着深邃的眼窝,浓密卷翘的睫毛,部分头发从额前精巧地编向脑后,造型利落又极具异域风情。 他刚才险些撞到她,此刻却像受了惊吓般,躲在一个随后赶来的女孩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偷偷张望。 那女孩的眼睛,林京洛敢发誓,是她此生见过的最大、最明亮的,如同蕴藏着星河的湖泊。 此刻她正一副老母鸡护崽的模样,警惕地看着林京洛一行人。 这应该就是原着中那位始终陪伴托列阿尧进入京州的姑娘。 能歌善舞、骑术超群的阿依娜尔。当初原主见到她时,几乎看直了眼。 第142章 那傻子值六百万? 江停早已一步跨前,无声地挡在了林京洛身前。雪茶也紧张地拉住她的胳膊,小声问: “小姐,可吓着了?” 林京洛微微一笑,安抚道:“没事。” 沈玄琛抱着苍耳,无心在此纠缠,低声道:“ 我们先回房安顿吧。” 林京洛点头同意,正准备转身离开,那托列阿尧却突然像只脱兔般从阿依娜尔身后窜出,猛地伸手 一把将林京洛的帷帽掀了开来! 动作之大,甚至带得林京洛踉跄了一步。 若他真是个懵懂无知的傻子,或许还能勉强原谅。 可他是装傻充愣,还如此唐突无礼,林京洛心头那股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她反应极快,反手一把便牢牢扣住了阿尧的手腕,力道不轻。 她微微眯起眼,略带着凶悍的语气,直视着那双故作无辜的深邃眼眸,问道: “三拓那这是想和我玩吗?” 林京洛的一句略带挑衅的反问,没想到那托列阿尧竟真的点了点头,还顺势摆出一副更加委屈可怜的模样。 绝了!这演技! 一旁的娜尔见状,立刻重重地拨开林京洛抓着阿尧的手,将他护得更紧些,语气带着责备对阿尧说: “要听话!再不听话,把你送回宫里去!” 这话看似威胁阿尧,实则是在警告旁人。 沈玄琛看着林京洛被拍开的手,眉头微蹙,上前一步,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对娜尔说道: “这位姑娘,你若是负责照看三拓那的人,就该看好他的每一步。免得三拓那有所错失。” 林京洛本就不想多生事端,只是出下小气,轻轻拉了拉沈玄琛的衣袖,低声道: “算了,沈大夫。眼下最要紧的是解苍耳的毒,别得罪他们。等拿到芜花,我们就离开这里了。” 她又用更低的、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补充道: “一个傻子,一个莽夫,我们少惹为妙。” 店小二也赶紧挤到娜尔面前打圆场,“喀孜,您快带三拓那回房休息吧,这边我来安排。” 他心里暗暗叫苦,这位炮仗脾气的小姑奶奶,可真怕她把所有客人都得罪个遍。 是夜,客栈后院渐归寂静。江停和唐亦然按照安排,轮流值守在林京洛的房外。 此刻正值江停当值,他如同雕塑般伫立在门外阴影里,气息收敛得几乎察觉不到。 隔壁唐亦然的屋内,隐约传来他与林钱和沈玄琛的车夫低低的谈话声,似乎在闲聊着什么。 而林京洛的房内,则一直传出细微,絮絮叨叨的自言自语声,像是在反复琢磨着什么计划,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江停面无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耳朵,继续保持着最高度的警戒。 “他装傻干嘛?” 林京洛在脑中追问,对这突如其来的重要人物充满好奇。 「他的母妃,曾是丹国格汗最宠爱的妃子。他出身高贵,本已被册封为佶尔(太子)。但可敦(王后)和她的儿子托列阿隼设计暗杀他,未能得手,他便开始故意装傻,也因此失去了继承人的资格。」 “这有什么值得你特意给我介绍的?”林京洛不解,这似乎只是另一个王室倾轧的悲惨故事。 系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随后继续道: 「他日后进入京州,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揭露许思安实乃夜知丰之子,并非靖帝血脉。」 “他图什么?” 林京洛更加疑惑了,一个丹国皇子为何要插手靖国皇室秘辛? 「为了与靖帝许琰那位流落在外的真正皇子合作,借他之力,共同除掉他们各自的敌人——许思安和托列阿隼。」 “流落在外的皇子?” 林京洛惊愕,“我怎么看书的时候完全没注意到还有这号人物?” 「所有这些真相大白的情节都发生在你死后。」 “拜托不要老是说我死后,是原主好吗?”林京洛忍不住纠正道。 「是我用词不当。」系统道完歉,接着问:「要继续吗?」 “说。” 「上次和你说过的支线任就是他——托列阿尧。确保他在京州活下去,不被处死。」 「原本这个支线任务,是在你见过许思安之后才会触发告知的,因为按原时间线,托列阿尧是在你进入京州后才抵达。」 「但如今你提前遇见了他,便可以提前知晓任务内容。」 “我不接受。”林京洛毫不犹豫地回答。 系统显然没料到她会拒绝,卡顿了一下才问:「为…为什么?」 “你都说了是支线任务,那我可以选择不要啊。” 林京洛不以为意地回道。 系统的声音忽然变得强硬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那我换个说法——这是你必须完成的任务。」 “凭什么?” 林京洛有些恼火, “我自己在这鬼地方活下去都已经够艰难了,现在还要我负责让一个傻子活下来?” 「他不是傻子。」系统坚持道。 “他不是傻子能差点被人杀死?还需要靠装傻才能活命?”林京洛反驳。 「无论如何,你必须保护他。」系统的语气毫无转圜余地。 “我现在严重怀疑,” 林京洛脑中灵光一闪,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怒气, “我的任务从始至终根本不是什么自己活下来、逆天改命吧?我就是被弄来专门给他当保镖的,对不对?” 「是。」 系统承认得干脆利落, 「托列阿尧是全书中读者意难平指数最高的角色。而你之所以会穿进来,也正是因为大量读者汇聚的强烈意识,恰好作用于正在阅读此书的、同名同姓的你。」 “合着我就是个工具人?!”林京洛简直要气笑了。 「你有奖励的。」 系统连忙补充,试图安抚,「如果你能和托列阿尧一起活下去直到结局,最终奖金翻倍,一共六百万。」 林京洛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呼吸都漏了一拍:“……多少?六百万?!你不是在骗人吧?” 「绝不骗你。甚至你中途不幸身亡,但只要确保他能活到最后,你依旧可获得六百万。」 那傻子值六百万?自己从三百万变成零了? 不,这哪是傻子,这分明是行走的财神爷啊! 林京洛立刻坐直了身子,瞬间觉得来丹国找药救苍耳似乎都没那么紧迫了:“仔细说说,关于他的所有事,特别是他怎么死的。” 「他进入京州后,原本与那位流落在外的皇子联合,计划除掉许思安。」 「然而却被许思安反将一军,诬陷他残杀靖国百姓,以此罪名被处死。靖帝虽知其中有隐情,但当时罪名已然坐实,证据确凿,他也无力回天。」 “丹国那边就不管不问的吗?!”林京洛惊愕。 「当时丹国的新任格汗,托列阿隼,对此表示了同意。」 “合着就是雄心壮志再大,也敌不过人家男主角的光环厉害呗。怎么样都是男主胜利。”林京洛总结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和无奈。 “要我在如此强大的主角光环笼罩下,硬保住他的命,这难度属实有点高啊。” 她顿了顿,继续追问,“那……那个流落在外的皇子又是谁?结局怎么样?” 「原文后期中对他描写极少,只提及他是流落民间的皇子,连名字都没有,最终被许思安秘密处决了。」 说得好听是流落皇子,说白了就是个身份尊贵点的炮灰。 “那我要是真保下了托列阿尧,不就意味着许思安的身世秘密有被揭穿的风险吗?那这故事主线还怎么往下走?”林京洛提出了关键矛盾。 「靖帝许琰心中早已清楚许思安并非己出,江珩后来不是也查明了真相?但即便如此,许思安最终依然成功继位了。」 系统平静地陈述着这个看似矛盾的事实,「不需要你考虑主线问题,你是因读者意愿来到这里的,只需要确保托列阿尧这个人活下来即可。」 系统叹了口气:「绝大多数读者喜爱这个角色,他的死亡导致了大量读者弃书。」 “他的魅力有这么大啊?” 林京洛不禁有些咋舌,重新评估起刚刚那个傻子。 第143章 罪过,真是罪过。 林京洛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六百万的诱惑确实巨大,靠她自己,不知要辛苦上百年才能赚到。 可这任务的难度系数也高得离谱。 当初自己能活下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还有转圜的余地——那时候原主还没有造成很大的危险,只要不去欺负江珩,就能避开死劫。 但现在,是要从未来的帝王许思安手里,硬生生抢下托列阿尧的命啊! 她无奈地用手撑住脑袋,系统还赶鸭子上架,不做还不行了。 看来这脑袋瓜子,必须得高速运转起来了。 “我有两个问题。”她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道。 “第一,以我现在的身份和能力,我该如何才能保下一个被定了死罪的敌国皇子?” “第二,我是否需要提前和他搞好关系,取得他的信任?” 「你……这是同意了?」系统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有点意外,甚至带上了点小心翼翼。 林京洛默默翻了个白眼——刚才还那么强硬,现在又这副嘴脸。“同意了。”她没好气地确认。 「明智的选择。」 系统直接先回复第二个问题,「托列阿尧此人看似跳脱,实则心思极为缜密,极难轻信他人。」 「如果你无法获取他的初步信任,那么等他到了京州,他的具体行踪和计划你很可能无从得知,届时想要保护他,将会难上加难。」 系统回答完第二个问题,才转向第一个,语气里似乎带着一丝引导: 「至于如何保下死罪的他……你为何不试着利用江珩呢?别忘了,他将来可是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 林京洛每次听到江珩这个名字,心头总会不受控制地悸动一下。 她恍然道:“难怪你之前总是变着法儿地让我去喜欢他!原来你早就打好这个算盘了!” 「我没有。」系统的否认听起来平静无波,甚至有点无辜。 林京洛沉默了片刻,似乎暂时不想深究这个问题,叹了口气道:“到时候再说吧。” 她将话题转回刚才的第二个问题上: “退一步讲,就算我费尽心思和那个傻子搞好了关系,以他那心思深沉的样子,怎么可能把他的复仇大计和详细计划告诉我?除非我直接跟他挑明了说。” 「你打算如何挑明?」系统反问,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反对。 「我认为,你还是应该先尝试取得他的基本信任。很多事情,需要一步一步来,贸然摊牌风险太大。」 就在这时,雪茶端着热水推门进来,柔声道:“小姐,洗漱的热水准备好了。” 她的到来,打断了林京洛与系统之间这场关乎未来的对话。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京洛便匆匆起床,直奔沈玄琛的房间。 她抬手轻叩房门:“沈大夫?沈大夫?” 然而敲了半晌,屋内却无人应答。 “三小姐,我在这里。” 一道清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京洛回头,只见沈玄琛身披一件月白色的大氅,正从外院走来,晨光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层柔和的轮廓。 他手中小心地握着一株洁白如玉、形态独特的花。 “这不会就是芜花吧?”林京洛又惊又喜,声音都提高了些许。 沈玄琛微笑着点了点头,走到她面前:“天一亮我便出去寻了,还好城内便有。” “那太好了!赶紧给苍耳服用吧!”林京洛说着,转身就要往屋里冲,迫不及待地想看到苍耳好转。 沈玄琛却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止住了她的动作。 他唇角含着一丝无奈又温和的笑意:“三小姐,且慢。此药不能直接生服,需与几味辅药一同煎煮,才能发挥解毒功效,也更为温和。” “这样啊,我还以为直接喂给他吃就行了呢。” 林京洛另一只手尴尬地挠了挠头,这才意识到自己心急了。 然而,她的注意力很快便无法控制地集中到了沈玄琛仍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上——温热透过衣料传来。 他怎么……还不松开? 沈玄琛非但没有松开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轻轻拉着她转向厨房的方向,语气自然地问道: “过来帮我一下,可好?” 林京洛顺势轻轻挣脱开沈玄琛的手,掩饰性地转身面向厨房,语气尽量自然:“当然可以。具体要怎么做?” “需将芜花的洁白花瓣仔细摘下备用,”沈玄琛指示道,声音平稳, “其余的叶子稍后需研磨成汁液,作为药引。” 林京洛依言照做,指尖小心地将柔软的花瓣分离出来,又将翠绿的叶片放入一旁的石臼中,准备研磨。 “三小姐,” 沈玄琛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待苍耳毒性解除,恐怕你需要先行返回吕县了。” 林京洛手中的动作蓦然停住,疑惑地抬起头看向他: “为何?你不回去吗?你要去哪里?” “我自幼习医,除了跟随祖父学习和研读医书之外,总觉得自己所掌握的,还远远不够。”他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坚定的追求。 林京洛闻言,心中更是诧异。 他能治好边藜都束手无策的病症,能解开云王妃多年的沉疴旧疾。 在她看来,他的医术已近乎登峰造极。 就这样,他还觉得不够?这大概就是强者永无止境的境界吧。 “丹国的医学体系与靖国大不相同,” 他继续解释道,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 “他们并非一味依赖草药,更擅长利用本国特有的动物、矿物乃至独特的环境气候来发展出各种奇特的疗法。我想留下,系统地学习一番。” “那……你打算何时回吕县?”林京洛低声问。 “至少需半年之久。” 半年。 林京洛默然。 这一别,恐怕就是她与这个世界的沈玄琛的最后一面了。 她望着眼前这个神情总是淡漠,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温情的人。 想起自己之前屡次骗他,又刻意疏远他,甚至差点因为自己的疏忽害死他的苍耳,一股强烈的愧疚感蓦然涌上心头。 罪过,真是罪过。 第144章 你,真漂亮!送给你! 话题终止在沈玄琛最后一句话,沈玄琛那温和的面容去在背过身时有着痛楚。 她为何没有丝毫的留恋? 沈玄琛将煎好的药汁仔细滤出,端着药碗,与林京洛一同来到苍耳床边。 两人小心地配合着,将温热的药液一点点喂入苍耳口中。 看着那救命的药汁被咽下,林京洛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些许,那沉甸甸压在心口的愧疚感,似乎也随之减轻了几分。 她轻轻握住苍耳冰凉的小手,柔声许诺: “小苍耳,快点好起来。等你醒了,京洛姐姐给你买好多好多糖葫芦,把一整根草靶子都买下来给你。” 沈玄琛在一旁闻言,唇角微扬,难得地打趣道: “那他的牙恐怕都要被甜坏了。” “哈哈哈哈哈……” 林京洛也不由得笑了起来,屋内压抑的气氛暂时被驱散了些许。 就在这时,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沈玄琛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昨晚那个机灵的小二。 他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羊汤:“客官,您要的汤炖好了,趁热喝。” “有劳了。”沈玄琛接过汤碗,将其放在桌上。 然而,小二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床榻上的苍耳,忽然嘀咕了一句:“咦,这小娃娃的脸色,怎么瞧着像是中了毒似的?” 他说着,鼻子又使劲在空中嗅了嗅,眉头皱了起来: “这药味是芜花?” 他的视线再次落到苍耳眼角那尚未完全擦拭干净的黑褐色血迹上,脸色微微一变: “这是紫撅混了朱蔹的毒?!” 沈玄琛这次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点头确认,反而沉默着。 林京洛见状,心下疑惑,没想到这丹国的寻常小二都有如此见识。 点了点头。 小二见状,咂了咂嘴,带着几分同情叹道:“哎哟,那这娃娃可要遭大罪咯……” 沈玄琛似乎不想他多说,直接打断了他:“多谢小哥,你先去忙吧。” 林京洛却猛地站起身,一把拉住沈玄琛的衣袖,目光锐利地看向小二: “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遭大罪?” 沈玄琛还想阻止:“三小姐,没事的,让他先去忙。” 但那小二仿佛没听见沈玄琛的话,被林京洛一问,话匣子就关不住了: “姑娘你有所不知,这紫撅之毒极其凶险,中毒者会七窍流血,气血瞬间亏空大半!” “芜花虽是解药,但也只是解其毒性,并不能立刻补回那些耗损的元气根基啊!娃娃就算能保住命,也多半会一直昏迷,没个半年光景怕是难醒过来。” “而且这期间身体极度虚弱,稍有不慎,一阵风都可能……都可能没了!” 林京洛听完这番话,如遭雷击! 半年?! 方才沈玄琛说要在丹国学习半年医术……原来根本不是学习,而是因为苍耳至少要昏迷半年!而且随时有危险! 小二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屋内骤然降至冰点的气氛和沈玄琛冰冷的视线,吓得一缩脖子,连声道: “哎哟瞧我这张破嘴!不打扰了,不打扰了!” 说完,立刻脚底抹油般溜走了。 林京洛站在沈玄琛面前,目光灼灼,带着不容闪躲的质问: “为什么不告诉我实话?还要用学医的借口骗我?” “你是为了不让我愧疚,为了让我能心安理得地尽快回吕县,是不是?” 她的情绪有些激动,声音微微发颤。 她原本以为,只要找到芜花喂下去,那个活蹦乱跳会甜甜叫她京洛姐姐的苍耳就能立刻醒来。 “我不走。”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斩钉截铁,“我陪你留下来,直到苍耳醒来。” 沈玄琛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真的选择留下来了。 这一刻,他竟真的用一种近乎欺骗的方式,将她留在了自己身边。 今日清晨沈玄琛来到大厅,对迎面遇上的小二吩咐道: “劳烦等会儿帮我煮一碗羊汤,我去去寒气……” 雪茶看着无精打采的林京洛坐在桌子上,见状,连忙上前关切地问道: “小姐,苍耳服下药了吗?” “服下了,” 林京洛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但是至少得半年才能清醒。沈大夫要留在丹国半年,我说了要陪他。” “啊?” 雪茶吃了一惊, “既然服了解药只是昏睡,为何不一起回吕县等呢?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 “回吕县,就只能干等着他自己苏醒。而且长途跋涉很有可能一不小心要了他的命。丹国这边有些独特的医术,” 林京洛解释道,“沈大夫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好的方法,或许能提前唤醒他。” “我们真的要在这里等到苍耳醒来吗?”雪茶还是有些犹豫,觉得这半年光景未免太长。 其实,林京洛坚持留下,并不全然是为了苍耳。 如今有了一个正当且无法被驳斥的理由留在丹国,她就有更多机会接近那位财神爷三拓那托列阿尧,设法与他搞好关系。 可整整半年……装病的池闻笙该怎么办? 还有江珩…… 江珩他真的在京州等着自己吗? 或许,这突如其来的半年分离,正是上天给她的一个机会,让她冷却那份对江珩日益滋长、却或许不该存在的爱意。 林京洛猛地转身,再次冲回沈玄琛的房间,语气急切: “我姨娘的病!” “别急,”沈玄琛的声音依旧沉稳,仿佛早已考量过一切 “我会定期寄送书信,让我祖父前去复诊。待你们举家迁往京州后,便让枝意在京中联系医师,继续隐瞒病情。一切……都会等到我亲自送你回京州的那一天。” “好。” 得到了他的承诺和安排,林京洛心中的一块大石总算稍稍落下。 接下来的几日,林京洛一直暗中寻找机会接触托列阿尧,可不知为何,那位三拓那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再未在那家客栈出现过。 正当她暗自焦急时,沈玄琛找到了她:“准备一下,跟我进趟皇城。” 林京洛与沈玄琛并肩走在通往皇城的路上,她忍不住发问: “突然去皇城做什么?” “是三拓那,”沈玄琛目视前方,语气平静,“他突发急症,昏迷不醒。格汗忧心如焚,已下令广征医师前往救治。” 林京洛心中一惊!难怪这几日不见那傻子踪影,原来是病了。 “你……”她刚想再问些什么,话却戛然而止。 一个穿着鲜艳丹国服饰的漂亮女孩从旁边的人群中钻出,笑盈盈地将一朵不知名的、色彩绚丽的小花塞进了林京洛手中,说道: “你,真漂亮!送给你!” 林京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着手中突如其来的赠礼和女孩纯真的笑脸,心中的阴霾仿佛被驱散了些许,她由衷地笑道: “谢谢!” 小女孩一蹦一跳地继续捧着手里的花前行。 “前几日同你说的学习丹国医术,便是指进入这皇城内的御医院。”沈玄琛边走边低声道, “此次借救治三拓那之机,正是绝佳的机会。” 林京洛紧随沈玄琛,一路走进了丹国皇城。 只是他们二人的靖国服饰和明显异于丹国人的长相,从出客栈起就极为惹眼,一路行至皇城,仿佛动物园里的珍奇动物般,承受着两旁路人毫不掩饰的好奇目光。 所幸,托列阿尧在沈玄琛的妙手施治下,当日便苏醒过来。 格汗大喜,问沈玄琛想要何赏赐。沈玄琛顺势提出希望能留在御医院学习丹国独特医术的请求。 格汗起初对此略有疑虑。 第145章 受伤了还藏着掖着 但沈玄琛紧接着表示,或许能尝试医治三拓那的痴傻之症。 此言一出,格汗沉吟片刻,终是应允将他留下。 沈玄琛又谎称林京洛是自己的药童,需从旁协助,于是林京洛也得以一同留在了皇城之中。 而林京洛被指派的任务,便是每日给托列阿尧送药,并仔细观察记录他的状态。 第一日送药去时,娜尔二话不说,几乎是抢一般地从林京洛手中接过药碗,亲自小心翼翼地喂给阿尧,戒备之意显而易见。 林京洛每次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耐心等他喝完,将他的反应、气色等状态默默记下,回去如实禀告给沈玄琛。 她内心极度挣扎,很想告诉沈玄琛,那傻子根本是装出来的。 然而,日复一日地送药,娜尔始终像防贼一样紧盯着林京洛,几乎不让她有丝毫单独接近阿尧的机会。 林京洛意识到,要想完成任务,或许得先从打开娜尔这道防线开始。 于是,每日送药时,林京洛开始有意无意地与娜尔分享吕县的风土人情和趣闻轶事。 最初,娜尔总是冷着脸叫她闭嘴。 但渐渐地,她虽仍不搭话,却也不再驱赶,只是默不作声地听着林京洛讲述那些遥远国度的故事。 雪茶、江停等人则留在皇城外,租下了一处田宅暂居,每晚等待着林京洛和沈玄琛归来。 几日后的一个傍晚,林京洛照常前去送药,却发现殿内空无一人。 她心下诧异,连忙唤来一名侍女询问,才得知——阿尧竟不知何时跑了出去,至今还未寻回! 林京洛心里不由得对这阿尧生出一丝佩服——每天这样装疯卖傻,演戏度日,难道不累吗? 她可懒得去费心寻找,干脆就在殿中找了个垫子坐了下来,打算守株待兔,直接在这里等他回来。 她正盯着地上繁复的织花图案发呆,殿内极其安静。 忽然,一阵极其细微压抑的抽泣声不知从哪个角落幽幽地传了出来。 林京洛吓得一个激灵,汗毛倒竖,猛地抬头: “谁?谁在那里?” “呜呜呜……” 那啜泣声断断续续,似乎是从一个巨大的雕花木柜里传出的。 林京洛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走到柜子前,侧耳细听——这声音,分明是阿尧的! 林京洛脸上瞬间写满了不耐烦,对着紧闭的柜门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但下一刻,她猛地蹲下身,语气变得无比焦急和关切,声音里充满了夸张的担忧:“三拓那?是您在里面吗?您怎么了?” “呜呜呜……”柜子里的哭声更委屈了。 两人的演技在这一刻仿佛达到了巅峰对决。 “我把柜子门打开,您会不高兴吗?”林京洛继续用温柔得能滴出水的声音问道。 “不要……呜呜呜……不要打开……”里面传来带着含糊不清哭腔的拒绝。 “那您先别哭,好不好?” 林京洛极力维持着耐心,“您能告诉我,为什么躲在里面吗?” “有……有坏人……”阿尧的声音充满了恐惧。 林京洛装模作样地环顾了一下空旷的殿内,语气更加轻柔: “我刚刚看过了,这里没有坏人。很安全的,您出来吧?” “不要!”里面的拒绝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决。 林京洛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她轻轻敲了敲柜门,用一种哄小孩般的语气说: “那这样好不好?您让我把手伸进去,您拉着我的手,我保证不强行拉您出来,您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出来,好吗?” 柜子里的阿尧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过了一会儿,柜门被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 林京洛缓缓地将手伸了进去,掌心向上,以示无害。 然而,就在她的手指刚刚完全没入柜中阴影的刹那—— 阿尧突然猛地将柜门狠狠一关! 沉重的实木柜门带着巨大的力量,精准而残忍地重重夹在了林京洛的手腕上! “啊!” “啊——!” 剧痛瞬间袭来,林京洛痛呼一声,整个人猛地蜷缩起来。 她强忍着钻心的疼痛,用力将沉重的柜门推开,映入眼帘的是阿尧那张写满恐惧和无辜的脸。 林京洛疼得倒吸好几口凉气,才勉强保持住冷静。 这是在试探我?她心下立刻明了。 就在这时,她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门口有一道身影一闪而过。 林京洛心念电转,立刻将被夹得迅速红肿起来的手藏到身后,仿佛无事发生。 她用另一只未受伤的手,极其温柔地伸向阿尧,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安抚的意味: “别怕,没事了……我可以叫您阿尧吗?” 阿尧似乎完全没料到林京洛会是这种反应,愣愣地看着她,迟疑了片刻,才慢慢将自己的手放在林京洛的掌心,小声回应: “可以。” 林京洛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顺势轻轻将他从柜子里拉了出来。 刚一转身,果然看见娜尔正站在门口,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们。 林京洛连忙抢先开口解释: “娜尔姑娘,你别误会!我刚来送药,听侍女说阿尧跑不见了,刚刚才发现他躲在柜子里哭。我没有欺负他,只是想哄他出来。” 她感觉到,在自己说这番话时,阿尧握着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 “我知道,”娜尔的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我看见了。” 林京洛故意做出大大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太好了,你看见了就好。” 林京洛拉着阿尧走到桌边,将温热的药碗轻轻推到他面前,然后习惯性地等待娜尔过来喂他。 然而,娜尔却径直走向柜子,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巧的药盒,然后不由分说地拉过林京洛一直藏在身后的手。 只见手腕处已经红肿不堪,甚至泛起了骇人的青紫色。 娜尔一言不发,打开药瓶,将一种清凉带着浓郁药香的膏体仔细涂抹在伤处。 “受伤了还藏着掖着。”娜尔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动作却意外地轻柔。 “我是怕吓到阿尧,不,三拓那。”林京洛低声解释,顺势转头看向阿尧。 却见阿尧竟然自己端起了药碗,正小口小口地喝着药,异常乖巧。 林京洛立刻用眼神示意娜尔去看。 娜尔见状,脸上也明显露出了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 林京洛看着自己虽然疼痛但已得到处理的手腕,又看了看自己喝药的阿尧和态度明显软化的娜尔,心里终于暗暗松了口气——付出点皮肉之苦的代价,总算是初步突破了娜尔的防备心。 第1章 穿书了 藏书阁内幽暗沉寂,唯有几缕微光透过窗棂缝隙。在尘埃中勾勒出朦胧的光影。 林月淮的素白外衫半褪至臂弯,凌乱地堆叠在腰间,露出莹润的肩颈线条。 她背抵着檀木书架,细密的汗珠顺着泛红的肌肤滑落,在昏暗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江珩的指节深深陷入她腰际的罗裳,玄色衣袖与她的月白裙裾纠缠不清。 他俯身时,青色发带扫过她滚烫的脸颊,带着菖蒲香的压迫感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唇齿交缠间,林月淮的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他胸前的青衫,鸦羽般的睫毛簌簌颤动,像被困在蛛网中的蝶。 陈旧的书页在纠缠中簌簌飘落。 远处更漏声隐约传来,却盖不过耳畔灼热的呼吸与心跳。 当江珩的虎口卡住她下颌加深这个吻时。 她尝到了他唇间残留的武夷岩茶苦涩,混着自己口中的梅花香饼甜味,在黑暗中酿出令人眩晕的醺然。 林月淮浑身酥软,双腿几乎支撑不住身子,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滑落。 江珩眸色一暗,掌心扣住她的后脑,五指没入她散落的青丝间,另一手紧紧箍住她的腰肢,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他稍一用力,便将她重新抵回书架上,沉重的雕花木架被撞得微微震颤,几册古籍从高处跌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可以,阿珩。” “不可以?” 他低笑一声,嗓音沙哑得厉害,温热的唇贴着她的耳垂,气息灼人, “月淮姐姐,你明明也很喜欢。” 林月淮呼吸急促,脸颊绯红,指尖无力地抵着他的胸膛,却推不开半分。 江珩在众人面前向来端方自持,此刻却像是撕开了那层温润如玉的假面,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欲念。 他低头再次攫住她的唇,吻得又凶又急,像是要将她拆吞入腹。 “唔……” 她细碎的呜咽被他尽数吞没,整个人被困在他的气息里,连呼吸都变得滚烫。 画面一转—— 窒息感猛然袭来! “林京洛,谁准你碰月淮的?!”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狠狠掐住她的脖子,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喉骨。 林京洛眼前发黑,只模糊看到从手背延展到手臂暴起的青筋,狰狞可怖,仿佛下一秒就能要了她的命。 “啊——!” 她猛地惊醒,柳叶般的眸子骤然睁开,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里衣。 刚才那种濒死的恐惧太过真实,她甚至还能感受到喉咙残留的疼痛。 “小姐?”一道轻柔的声音传来。 林京洛这才回过神,眼前是原主的贴身丫鬟雪茶,正担忧地看着她。 ——她穿书了。 就在三天前,她还在吐槽那本《太子和首辅的白月光》里的恶毒女二蠢得要命,结果一睁眼,自己就成了这个和自己同名同姓的倒霉蛋! 对,没错! 不是梦里缠绵至极的女子。 是那个要被掐死的林京洛!!!! 更离谱的是,系统还给她派了个任务——“逆天改命,活下去!” 「叮!宿主您好~」 「由于原着读者对‘林京洛’这个角色的表现普遍不满,您的不满尤其明显。经系统审核,特批您穿书体验女二林京洛人生!」 「您的任务:逆天改命,活到大结局!」 「友情提示:原主死因——被反派江珩掐死。祝您好运哦~」 她当时还以为自己在做梦,结果反复醒来三次之后,才终于接受现实——她真的穿成了这个作死女配! 可为什么自己还会梦见林月淮和江珩在藏书阁里的缠绵片段啊! 林京洛使劲摇晃着脑袋,想将那令人心跳加快的片段甩出脑袋。 即使梦中的人只有模糊的身影,可是林京洛肯定是书中的林月淮和江珩。 最要命的是,她根本没看完原着,只看到大反派江珩因为女配欺负女主林月淮,直接掐死了她。 而刚刚那个噩梦,就是原着里的死亡名场面! ——她得想办法活下来,否则迟早被江珩弄死! 不会在书里死掉了,自己现实中也会一命呜呼吧 林月淮——林府嫡女,众星捧月的大小姐,温柔善良,自带女主光环。 许思安——当今太子,原着男主,温润如玉,偏偏对林月淮情有独钟。 林京洛(我)——三房庶女,在林府地位尴尬,又因母亲在林海成心里地位不同,不至于和小透明一样。 江珩——林月淮的远房表弟,寄养在林家,表面清矜雅正,实则心机深沉,未来会成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 对于江珩的所作所为林京洛都不敢回想。 前期原主嫉妒林月淮嫡女身份,只敢在背后阴阳怪气,偶尔和二房的林枝意一起搞点小动作。 中期林家举家进京后,原主和林月淮同时喜欢上太子许思安。 结果原主被江珩利用,成了他拆散官配的工具人。 后期江珩彻底暴露本性,对林月淮强取豪夺,而原主作死去搞林月淮,直接被他掐死领盒饭。 经过几天的冷静分析,林京洛终于悟了 这根本不是三角恋,而是死亡修罗场! 江珩对林月淮的感情,从一开始的“表姐救我”演变成“表姐只能是我的”。 而我这个曾经欺负过他的女配,在他眼里就是碍眼的钉子,抓着机会就要连根拔起。 所以,保命第一要义: 远离主角团!不掺和!不站队! 等他们三个爱恨纠缠去吧,本小姐的目标只有一个—— 苟住小命,找个靠谱又帅气的男人嫁了,安稳活到大结局! 林京洛揉了揉太阳穴,突然笑出了声:“到时候找个俊俏郎君嫁了,不就能安安稳稳活到结局了?” 她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忍不住笑得更欢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万一书中没有帅哥怎么办?” “不对,那作者书中的人能有丑的,随便一个公子哥肯定都是玉树临风,英俊潇洒。” 第2章 京洛表姐 可笑着笑着,那个噩梦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 江珩那双冰冷的手,暴起的青筋...她猛地打了个寒颤,摸上自己的脖子。 更加坚定了要远离那个煞星的决心。 算算时间,江珩在林府寄养了三年,现在刚中举人。 只要再熬半年,等他去了京城,就能彻底摆脱这个定时炸弹了。 呼...她用力甩了甩头,想把那些可怕的画面甩出去。 这时雪茶已经走过来,细心地用手帕帮她擦着额头的冷汗。 “小姐又做噩梦了?” 林京洛点点头,从她的手里接过手帕,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一岁的丫鬟。 原着里雪茶忠心耿耿,却因为原主的愚蠢白白送了命。 她忍不住叹气:“原主真是蠢,放着这么好的丫鬟都不知道珍惜。” “小姐您说什么?” 雪茶一脸茫然。 “啊?我说...” 林京洛眼珠一转,笑嘻嘻地捏了捏雪茶的脸蛋,“我说我们家雪茶长得真水灵~” 雪茶彻底呆住了。自从小姐落水醒来后,不仅性格变温和了,还会...夸她漂亮? 这真的是那个动不动就打骂下人的三小姐吗? 林京洛才不管雪茶在想什么,随手把手帕塞回她手里,光着脚就蹦跶到茶几旁。 雪茶看着自家小姐这副没规矩的样子,又是惊讶又是好笑,但心里却莫名松了口气——这样的小姐,好像更让人喜欢呢。 林京洛懒洋洋地趴在桌上,手指敲着桌面: “快让厨房上菜,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雪茶暗自摇头。小姐自从落水醒来后,行为举止越发不像个大家闺秀——说话直来直去,走路风风火火,活像个市井里的小混混。 不过转念一想,这样的小姐虽然没规矩。 但至少不再动不动就打骂下人了,倒也是件好事。 “小姐,” 雪茶一边斟茶一边提醒, “昨儿个就跟您说了,今晚大夫人要给江公子办庆功宴。他这次乡试不仅中了,还是头名解元呢。” “哦?这么厉害?”林京洛撇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雪茶没听出话里的讽刺,认真道: “江公子的才学在咱们吕县乃至整个明州都是出了名的,中举是板上钉钉的事。小姐以后可别再欺负江公子了。” “我哪敢招惹他啊!”林京洛脱口而出。 “啊?” 林京洛突然一个激灵——庆功宴? 那岂不是要见到江珩? 她脑海里立刻浮现梦中那双掐住自己脖子的手,顿时浑身一哆嗦。 “咳...咳咳...” 她眼珠一转,放下茶杯就往床上溜,动作轻巧得像只猫。 三两下钻进被窝,只露出半个脑袋,故意哑着嗓子说: “雪茶啊,我头好晕...你去跟祖母说,我怕是去不了~” 雪茶刚要伸手掀被子,突然想起从前挨打的经历,赶紧缩回手。 她暗骂自己: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就忘了本分,居然想对小姐动手动脚? “小姐。” 雪茶为难地绞着衣角, “今早您睡着时,夫人特意请了大夫来看诊,说您已经大好了。” 林京洛顿时僵住,整个人像只被雷劈中的鹌鹑,连头发丝都透着绝望。 雪茶看她可怜,轻轻掀开被子: “其实...就是吃个饭,您要是不去,定会惹老夫人和大夫人生气的。” 这话倒是提醒了林京洛。在林府,她这个庶女本来就不受待见,要是再装病不去,岂不是更招人嫌? 况且现在的江珩不至于当场掐死她。 “算了!” 她猛地坐起身,“不就是吃顿饭嘛!”正好趁这个机会认认人,省得以后连自己亲娘都认错。 林京洛对着铜镜左看右看,突然一拍梳妆台: “雪茶,今天给我打扮得素净点。” 雪茶不懂平日里最喜欢浓妆艳抹的小姐今日怎么喜欢起素静的打扮了? 林京洛心里可直捣鼓: 我可不想像原主一样天天被老夫人说成是狐狸成精,整天花枝招展地往外跑。 她凑近镜子,仔细端详这张脸——柳叶眼含情脉脉,眼尾那颗泪痣平添几分媚态,配上樱桃小嘴,活脱脱一个勾人的小妖精。 五官大差不差,就是这原主比自己要长得美艳些。 明明比现代的自己还小三岁,却已经出落得这般祸水模样。 “啧啧啧...” 林京洛站了起来,她的视线顺着纤细的腰肢往上移,顿时瞪圆了眼睛, “这身材也太犯规了吧?” 她忍不住掐了掐自己的细腰,又偷偷比划了一下胸前的弧度,心里直犯嘀咕: “看书的时候,咋不知道这林京洛身材这么好,倒是满足了一下自己的愿望哈哈哈。” 雪茶熟练地插好最后一支珠钗,看着自家小姐又对着镜子自我欣赏的傻样,无奈道: “小姐,您再照下去,宴会都要开始了。要臭美等回来再慢慢臭美吧!” 雪茶憋着笑递过团扇。 林京洛被她这么一打趣,耳根子都红了,抢过扇子就哗啦哗啦猛扇几下,提着裙摆就往外冲。 “小姐您慢点儿!”雪茶小跑着跟上。 林京洛边走边在脑子里回想着林府布局: - 东院:老爷和大夫人住着,带着嫡出的林月淮和林扬舟。 - 西院:像她这样的庶出子女和侧室。 - 北院:老夫人坐镇。 - 南院客房:现在住着那位活阎王江珩。 刚跨出院门,林京洛突然一个急刹车—— “啊!”雪茶差点撞上她的后背。 林京洛猫着腰往院子里探头:“我娘在屋里不?” 雪茶一脸错愕:“小姐您...”欲言又止,担忧地打量着她。 林京洛顿时尴尬得脚趾抠地——要命,她居然忘了原主那个被强抢进府的伶人生母池闻笙! 这位亲娘性子冷得像块冰,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林海成就好这口冷美人,连带着对原主也比对林枝意好些。 可原主就看不得她生母这副不争不抢的样子,害自己总低林月淮一头,所以就算住同一院子,也不和池闻笙来往。 “这原主真是个傻子!”她在心里直翻白眼,“亲娘再冷淡那也是亲娘啊,居然连来往都不来往!” 难怪雪茶用看傻子的眼神瞅自己,原主根本不会这样与池闻笙亲近的,可不是脑子进水了嘛! “嘿嘿...”她赶紧用团扇遮住半张脸, “我这不是想着今儿个府里办喜事,娘,不,池姨娘说不定会赏脸出来嘛~”说完扭头就跑。 结果刚窜出去就傻眼了——这破院子七拐八绕的,她哪认得路啊! 只好假装整理衣袖,磨磨蹭蹭地等着雪茶跟上来带路。 林京洛一路走一路惊叹——这林府西院和北院之间的大花园简直比原着描写的还要气派! 那池塘大得能划船,水面上架着座精致的拱桥。 最绝的是对面的凉亭,足足有两层楼高,雕梁画栋的,她这个土包子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也太壕了吧!”她小声嘀咕, “不愧是明州首富家,这花园比我老家的公园还大!” 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晚上要来凉亭看星星,就是不知道夏天会不会有蚊子... 正想得出神,雪茶突然惊呼:“小姐当心!” “嗯!” 林京洛结结实实撞上了一堵人墙。她揉着鼻子抬头一看—— 夕阳的余晖洒在那人身上,林京洛一时看呆了。 那双深邃的眼眸,像藏着浩瀚星辰。 虽眉目整体疏淡,而清澈的眼睛亮得惊人,睫毛像小扇子似的轻轻颤动。 整个人显得清润如玉,看人时温柔中带着着疏远。 那对眉毛却与柔和的眼睛截然不同,凌厉得像出鞘的剑。 视线往下,高挺的鼻梁下是两片薄而水润的唇。 第3章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嘛~ “咕咚。” 林京洛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亲起来应该很不错吧,没想到一穿书就遇到如此绝色男子。 对方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但眼底闪过一丝嫌恶。 “江公子。”雪茶慌忙扶住呆若木鸡的林京洛。 江公子?! 林京洛如遭雷击——整个林府就一个江公子,不就是那个未来会掐死她的疯批反派江珩吗?! 可眼前这人哪像原着里写的嗜血阎王啊? 分明是个让人想捏脸的清俊少年! “京洛表姐。”江珩淡淡唤了声便转身离去。 林京洛这才回过神——对了! 原着里江珩前期就是靠这张人畜无害的脸,一口一个地叫着林月淮,把男女主搅得天翻地覆! 林京洛还没从撞见江珩的震惊中缓过神来,脑子里突然地响起一个机械女声: 「叮!宿主您好,重要人物江珩已解锁~」 “卧槽!”她差点跳起来, “你这破系统怎么现在才冒出来?” 自从第一天扔下那句逆天改命就玩消失,她还以为这系统跑路了呢。 雪茶被她突然出声吓了一跳:“小姐?” “没事没事。” 林京洛干笑着摆摆手,任由雪茶搀着继续往前走,在脑子里跟系统较劲。 「本系统很忙的,没有重要剧情节点不会出现哦~」 林京洛直接翻了个大白眼:“所以我穿过来就为了完成那一个任务?” 「目前是的呢!不过宿主想要更多挑战的话...」 系统突然变得谄媚起来,「我可以帮您申请支线任务哦~完成有现实世界奖励呢!」 “现实奖励?”林京洛脚步一顿,突然来了兴趣。 林京洛眼睛一亮:“奖金?能直接打钱?” 雪茶看着突然亢奋的小姐,心里直打鼓——这副模样要是被老夫人看见,肯定又要挨训了。 「具体奖励暂时保密~」系统贱兮兮地说,「不过要解锁全部主线人物才能开启支线任务哦~」 “主线人物?你是说林月淮和许思安?”林京洛撇撇嘴, “可原着里我要明年四月才能见到太子啊!这不是要我等大半年?” 「规定就是这样的呢~」 “什么破系统!”林京洛气得牙痒痒, “别人家的系统都是贴心小棉袄,我这个比人工智障还智障!” 「你怎么能骂人呢?我……」 林突然想到关键问题,直接打断系统: “等等,你说我的主要任务是活着,那要活到什么时候才算成功?总不能让我在这个破书里待几十年吧?” 「放心啦~只要活到原着结局就行!」系统语气轻快,「虽然你没看完原着,但这样不是更有惊喜感吗?」 “惊喜个鬼!”林京洛翻了个白眼, “那要是我没解锁完人物会怎样?万一最后还是死了呢?” 「这个嘛...」系统突然正经起来,「如果没完成人物解锁,你的女二身份就会降级成路人甲。至于死亡结局...」 「初始奖金300万就会全部泡汤哦~」 “多少?!”林京洛猛地停住脚步,把雪茶吓了一跳,“三百万?!就睡一觉的功夫?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你没问啊!」 她掰着手指头算:“这要是成功了,岂不是。” 「没错~」系统愉快地接话,「现实中睡一觉就能赚三百万呢!」 林京洛咽了咽口水——这诱惑力,简直比江珩那张脸还让人把持不住! 林京洛正想继续追问,系统又地蹦出来: 「温馨提示:完整解锁主线人物后,后续任务奖金更丰厚哦~」 “太感谢了!林京洛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你会一直陪着我吧?就像其他系统那样。” 「想得美~」系统贱兮兮地说,「本系统很忙的,没事别找我!」 “你刚才不是说不忙吗?” 「...」系统沉默了一秒,「主要你现在没什么事啊,没什么好看」 「叮!重要人物林月淮已解锁~」 她这才发现已经走到了内院堂屋。 抬眼望去,只见一位肌肤如雪的少女正执扇轻笑——那双杏眼弯成月牙,虽然不如自己美艳,但那娴静中带着灵动的气质,连林京洛都看呆了。 “发什么呆呢?” 肩膀突然被人撞了一下,林京洛转头就看见个圆脸小姑娘正冲她傻笑——矮她半个头,两个小酒窝配上圆溜溜的眼睛,活像只傻乎乎的可爱小狗。 不用猜都知道,这肯定是原着里那个蠢萌二人组成员林枝意。 如果说原主是又坏又蠢,这位就是纯种的傻白甜。 就因为小时候原主随手救过她一次,这丫头就死心塌地当跟班。 “林枝意!你吓死我了!”林京洛故意学着原主的腔调嚷嚷。 林枝意嘿嘿一笑,还没说话就被她生母李荷叫走了。 林京洛这才把注意力转回林月淮那边。 坐在女主身旁的贵妇人想必就是大夫人孟婉卿——那嫌弃的眼神都快凝成实质了,连装都懒得装一下。 她正想找位置坐下,结果发现全场就剩最后一个空位:一边是林枝意,另一边... “豁出去了!”林京洛一咬牙,硬着头皮坐到了江珩旁边。 “京洛丫头,”老夫人傅宁眯着浑浊的老眼,手里佛珠转得哗哗响, “这才落水几天,就把规矩都忘池里去了?” 雪茶在后面急得直戳林京洛的后背,小声提醒:“问安啊小姐!” 林京洛猛地弹起来,差点带翻江珩的茶盏。 少年头都没抬,只是不动声色地将茶盏往桌里推了推。 “祖母安!父亲母亲安!”林京洛捏着嗓子,行了个歪歪扭扭的礼。 老夫人紧紧攥着佛珠,气林京洛这番不成体统的样子,又想到她落水的经历还是放软了些, “我们林家虽不是官宦人家,可也是吕县,甚至明州有头有脸的。你这副做派,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小门小户的野丫头,今后注意点。” 林京洛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褶子还擦着厚粉的老太太,嘴角抽了抽,硬是挤出一个假笑: “祖母教训的是,孙女一定改。” 对对对,明州首富嘛~ 老夫人哼了一声,转头就变脸似的堆起笑容看向江珩:“珩哥儿最近读书辛苦了吧?” 老夫人傅宁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 “珩哥儿啊,明年会试要是高中了,可别忘了我们林家啊!” 林家虽然作为明州首富,可终究比不上官宦之家,林海成的妹妹林海梨与五品副护军参领成亲,林家本该借此进京扎根,去与那京州四大家碰碰。 可林海梨那老爷是个倔脾气的人,眼底始终看不起商户,只同意将孟婉卿儿子林扬舟接过去,培养他。 如今江珩在林家包吃包住这几年,江珩如果是中举而已,林家人并不会在意,可江珩不仅仅中举,更是明州的解元,成为状元的可能性极大。 利用这几年对他的“恩情”,总该让林家去京州扎根吧。 江珩立即起身,端着酒杯笑得温良恭俭:“这些年多亏林家照拂。”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此话一目了然。 傅宁乐得见牙不见眼,连忙招呼众人用膳。 林京洛刚夹起一筷子菜,就听见主座上的林海成板着脸道: “你们两个,以后不许再去打扰江珩读书。” “听见没有?” “听见了。”林枝意怯生生应道。 “知道了。”林京洛又夹着声音,心里直翻白眼——这一家子戏精! 想起原着里这些人之前的嘴脸:除了女主林月淮,乡试前个个对江珩冷嘲热讽,现在看人家中了解元,立马变脸巴结。 啧啧,这演技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 林京洛偷偷用余光打量江珩——这人明明只穿着最朴素的青衫,周身却透着一股子贵气,简直跟开了男主光环似的。 她正想移开视线,突然注意到江珩握着茶杯的手。 那修长的手指看似随意地搭在杯沿,可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却暴露了力道,让她瞬间想起梦里掐住自己脖子的那只手。 嘶——林京洛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她能感觉到江珩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异常,那道视线像毒蛇般在她身上游走,惊得她汗毛都竖起来了。 太可怕了! 第4章 背锅侠 接下来的几天,林京洛愣是缩在院里不敢出门——能躲一天是一天,谁知道那个疯批会不会突然发难? 林京洛这几天过得跟冬眠的熊似的——每天请完安就滚回被窝,睡到日上三竿才肯起床。可今天林月淮的生日宴,她这个庶女必须要去,不然孟婉卿该说她嫡庶不分了。 “喂!”林枝意拽了拽她的袖子,“你没睡吗?你昨晚做贼去了?” 林京洛困得东倒西歪:“睡了。” “那怎么还跟没骨头似的?”林枝意歪着头打量她。 林京洛勉强睁开一只眼:“睡不够啊。”她瞥见不远处林月淮正挽着孟婉卿迎客,那副母女情深的模样看得她直撇嘴。 “你这几天就知道睡!”林枝意突然压低声音,“言峥天天来府里找你呢!” 言峥?!林京洛一个激灵——这不是原主的青梅竹马吗?后来官至四品,可原主愣是看不上人家,把送上门的金龟婿给拒了! 她猛地拍了下脑门,“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要是能嫁给言峥,岂不是既能保命又能享福?这可比在主角团里找死强多了! 林京洛瞬间清醒,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完全没注意到身后走近的江珩:“言峥今天真会来?我都好久没见他了!” 林枝意一脸莫名其妙:“你这么激动干嘛?他当然会来啊。”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嘛~林京洛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声冷笑吓得林京洛一激灵,转头就对上了江珩似笑非笑的眼神。她像触电似的猛地缩回林枝意身边,差点把小姑娘撞个趔趄。 “对、对不起挡你路了!”她结结巴巴地说完,立刻别过脸去。 两个人像看怪物似的盯着她。江珩明显愣了下,随即对着两人礼貌一笑,朝着人群走去。 “林京洛!”林枝意惊呼,“你居然跟江珩道歉?!你脑子进水还没排干净吗?” “哎哟!”林枝意捂着被弹红的额头,委屈巴巴地看着突然严肃起来的林京洛。 “你懂什么!”林京洛压低声音,“他现在可是举人老爷,明年说不定就是进士了!从今天起咱们见着他必须绕道走!” “可你之前不是说……”林枝意刚要反驳,就被一把捂住嘴。 “嘘——”林京洛紧张地东张西望,“以前是以前,现在想活命就听我的!” 林京洛这才松开手,看着林枝意小鸡啄米似的疯狂点头,满意地拍拍她的肩膀:“记住啊,以后见着江珩就躲远点。” 两个姑娘鬼鬼祟祟地躲在廊柱后面,远远避开那群谈笑风生的公子小姐。 “那人是谁?怎么没见过?”林京洛指着一位正在和林月淮说笑的蓝衣少女。只要和林月淮如此亲近之人必是书中重要角色。 林枝意现在已经完全接受“林京洛失忆”的设定了:“那是徐莱,明州第一才女,月淮姐姐的闺中密友。” 徐莱!林京洛眼睛一眯——原着里这位女三号表面上是林月淮的好姐妹,实际上就是个心机girl。才女是才女,但与那京州言家言衿衿相比,不知谁更甚一筹。 徐莱家虽在吕县比不上林家,可她真正的徐家是京州四大家之一,只不过在十年前徐莱父亲徐以正将徐家玉器工艺偷偷卖给丹国商贩,被徐家当家徐循赶到着吕县十年。 徐莱初见江珩便一见钟情,与林月淮的关系拉近也不过为接近江珩罢了。 后面自己还被徐莱利用来针对林月淮。 “啧,”林京洛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合着我就是个专业背锅侠?” 林京洛死死盯着正在林月淮身边摇扇轻笑的徐莱,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视线一转,又看到被公子哥们众星捧月般围着的江珩,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呵,男人!”她在心里暗骂,“你们两个喜欢利用我,干脆在一起得了,别霍霍别人。” 眼珠子在徐莱和江珩之间来回扫视,腮帮子都咬酸了。就在这时,江珩突然转头,正好对上了她这副要吃人的表情。 江珩眉头微蹙——这女人又在打什么主意?他习惯性地勾起一抹假笑,等着林京洛像往常一样冲过来当众羞辱自己。 谁知林京洛见鬼似的瞪大眼睛,一把拽住林枝意就往回廊跑,活像身后有恶狗在追。 林京洛一路狂奔到花园才停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手里的团扇扇得跟电风扇似的:“要命了要命了!” 林枝意上气不接下气地跟过来:“到、到底...怎么了...让你跟...见了鬼似的...” “江珩他...他冲我笑!”林京洛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 林枝意一脸见鬼的表情,伸手就去摸她额头:“你该不会真把脑子摔坏了吧?你林京洛会怕江珩?你的刚刚让我们躲着江珩的话,我当你是落水了才说胡话,以前不是你天天变着法子找他麻烦吗?” “就算...”林枝意缓过气来,“就算怕他以后报复,也不至于被笑一下就吓成这样吧?” 林京洛有苦说不出——原着里的林京洛当然不怕,可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梦里被掐脖子的濒死感,那种窒息感真实得让人发憷。 她一屁股坐在凉亭石凳上,懒得跟林枝意解释。越想越烦躁,这样躲躲藏藏确实不是办法... 林枝意蹑手蹑脚地走进凉亭,看见林京洛正抓耳挠腮地自言自语,识相地没去打扰,自顾自地抓起鱼食喂起池塘里的锦鲤。 “枝意,过来。”林京洛突然招手。 林枝意乖乖放下鱼食,把耳朵凑过去。 “我刚才说的——以后不准欺负江珩,记住了吗?” “记、记住了...”林枝意嘴上答应着,身子却往后缩了缩,狐疑地打量着她,“你不对劲,就算他要高中,你也不至于怕成这样。”她突然瞪大眼睛,“你该不会欺负欺负着爱上他了吧??” “胡说什么呢!什么都有可能,唯独不可能喜欢上他啊!”林京洛一把捂住林枝意的嘴,只剩那双圆溜溜的眼睛还在震惊地眨巴着。 “话本上都这样说。” “你想想。”林京洛压低声音,“祖母是不是从江珩中举才开始对他和颜悦色的?”感受到手心下的脑袋点了点头,她继续道:“祖母什么人?那可是人精中的人精。咱们是不是该跟着学聪明点?” “而且以前我们欺负他,祖母是不管的,如今祖母如此看重他,我们要是一如既往地欺负他,我们肯定先过不了祖母那关。你想被祖母罚吗?” 林枝意的脑袋顿时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林京洛确认她不会再乱喊,这才松开手。 “吓死我了,还以为你看上江珩了呢!”林枝意吐了吐舌头,见林京洛举起拳头作势要打,赶紧改口:“那我们要把他当亲弟弟照顾吗?” “那倒不必,”林京洛摆摆手,“就按我说的,见着他就绕道走,少和他有所联系。”说着冲林枝意挑了挑眉。 林京洛实在怕这个小姑娘自己去找了江珩的麻烦,任何江珩又将罪安在自己身上啊。 小姑娘立刻点头如捣蒜,两个小辫子跟着一晃一晃的。林京洛看着她这副天真模样,心里一阵发酸——原着里这傻丫头被原主坑得多惨啊!最后还被江珩设计,嫁给个糟老头子做填房。 “看你这么可爱的份上,有我的活路我就护你一程。。”林京洛在心里暗暗发誓。 “言峥到底什么时候来啊?”她突然问道,眼睛亮晶晶的。既然要改变命运,不如就从拿下这个痴情竹马开始!既能保命又能谈场恋爱,岂不美哉? 林枝意一脸茫然:“我哪知道啊。”她拽了拽林京洛的袖子,“咱们一直躲在这儿,等会儿大夫人又要骂人了。” 第5章 过几天来我家提亲。 林京洛捏了捏林枝意肉乎乎的小脸:“放心啦,大夫人现在只顾着显摆她那个宝贝闺女呢!不过咱们也该出去了,说不定言峥已经到了?” 两人刚走到大厅附近,就听见一阵刺耳的嘲讽: “怎么,林家现在轮到外姓人当家了?” 林京洛赶紧拉着林枝意躲在一群小姐身后,用眼神询问这是谁。 “知县家的公子金知远。”林枝意小声回答。 林京洛顿时了然——这不就是原着里那个疯狂迷恋林月淮,又处处刁难江珩的纨绔子弟嘛!每次林月淮维护江珩,都能让这位金公子的嫉妒值飙升。 只见林月淮悄悄拉住要发怒的孟婉卿。虽然林家是明州首富,但在官老爷面前终究是平民百姓,这口气不得不忍。 “金公子,”林月淮不卑不亢地福了福身,“若是阿珩有得罪之处,我代他赔个不是。” “呵!”金知远冷笑一声,“本公子不过想请林大小姐带路赏花,你家这个“表弟”就敢拦着?怎么,中了个举人就这般目中无人了?” 林月淮微微一笑:“金公子既知阿珩已是举人老爷,按礼数我们这些白身都该尊称一声“老爷”。想必知县大人也不愿让外人知道,咱们吕县这般怠慢明州解元吧?” 躲在人群后的林京洛瞪大眼睛——这跟原着描写的不一样啊?林月淮居然这么刚? “你!林月淮!”金知远气得手指直抖。 “金公子,”江珩不动声色地挡在林月淮身前,折扇轻轻压住金知远的手指,“对姑娘家这般指指点点,怕是不妥。” “江珩!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教训我?!”金知远暴跳如雷,却被随从死死拉住——出门前知县老爷千叮万嘱,如今江珩这个解元举人,光功名就压了自家公子一头,万万得罪不得。 林京洛躲在人群后看得真切——那两个侍从架着金知远的胳膊就往外拖,活像拖条死狗似的。方才还趾高气扬的知县公子,这会儿鞋都蹭掉了一只,狼狈得活像只落汤鸡。 林京洛身前的小姐们顿时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活该!仗着知县公子的身份作威作福这么久,总算有人收拾他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江公子这般俊朗。”一位粉衣小姐用团扇半掩着脸,羞红了耳根。 “可不是嘛!要我说,比起那个金知远,江公子才是真正的乘龙快婿呢!” “醒醒吧!”旁边人揶揄道,“谁不知道江公子眼里只有林大小姐啊~” “哎呀!”突然有人一拍手,“不是还有言家公子吗?这次也中了举,模样不比江公子差呢!” 林京洛明显感觉到身旁的林枝意身子一僵。 “嘘——”那人压低声音,“言公子心里装的可是林家三小姐。” “哎哟,这吕县的好儿郎怎么都被林家姑娘占去了!”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小姐撇撇嘴,“不过就林三小姐那出身品性,言家老爷能答应才怪!” 旁边几个姑娘连连点头,林枝意急得直拽林京洛的袖子,生怕她一个冲动又惹事。 可惜不管是原主还是现在的林京洛,都不是忍气吞声的主。 “我说...”林京洛阴森森地凑到她们身后,“说人坏话的时候——” “能不能看看背后啊!” 她故意龇牙咧嘴做了个鬼脸,吓得那群小姐花容失色,尖叫着四散逃开。整个大厅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射了过来。 “啊啊啊!” “救命啊!” 在一片混乱中,林京洛猝不及防对上了孟婉卿杀气腾腾的眼神——完蛋,这下又要被记上一笔了! 江珩的目光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 看到那群千金小姐被吓得花容失色的模样,林京洛嘴角不自觉上扬。但瞥见孟婉卿阴沉的表情后,那抹笑意又立刻垮了下来——这变脸的速度看得江珩都觉得有趣。 更让林京洛意外的是,林月淮竟然主动走了过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都能听见:“妹妹,你这是对我的生辰宴有什么不满吗?” “啊?”林京洛彻底懵了——这跟原着里那个圣母白莲花女主完全不一样啊!再加上刚才和金知远对峙时的那股狠劲。 难道这位也是穿书来的? 「叮!不是哦~」系统突然蹦出来,「因为宿主您的介入,部分角色性格会自动调整呢~这样才能让剧情更有嘛!」 林京洛还处在震惊中,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远处的江珩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这女人不同于落水前的嚣张跋扈,倒还是毛毛躁躁 “这破系统是来整我的吧?!”林京洛在心里疯狂吐槽,“好好的圣母女主怎么变绿茶了?!” “我...我没有...”她结结巴巴地回答,突然很佩服原主——至少人家遇到这种场面还能撒泼打滚,而自己只会像个复读机似的说我没有。 “那三妹为何故意吓跑我的客人呢?”林月淮不依不饶。 “因为...因为她们说我坏话。”林京洛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这副委屈巴巴的样子让林月淮和江珩都愣住了——按照往常,这位三小姐不是应该直接掀桌子吗? 林月淮一时语塞,下意识想向江珩求助,却被一个清朗的男声打断: “林枝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月白长衫的俊朗少年大步走来,正是言峥。 “言公子来了!”林枝意激动地拽了拽林京洛的袖子,仿佛看到救星似的。 言峥越走越近,林京洛的眼睛也越瞪越大。两人在相距三步时同时停住,活像见了鬼似的瞪着对方。 “许峥?” “洛子?” 这一声称呼,直接让两人确认了彼此的身份——这特么是老乡见老乡啊! 许峥是林京洛从小玩到大的发小,除了大学不在一起,俩人简直形影不离。现在看着这张和许峥一模一样的脸,林京洛有种在玩沉浸式cosy的错觉。 孟婉卿见场面又要失控,赶紧招呼宾客入席:“诸位请移步花厅用膳。”临走前还不忘狠狠瞪了林京洛一眼。 林京洛和许峥还站在原地发愣,完全没注意到江珩探究的目光正死死钉在他们身上。 等人都进了厅里,林京洛一手拽着许峥,一手拉着林枝意就往花园跑:“走走走,这儿不是说话的地儿!” 林京洛把林枝意支到凉亭外望风,拉着许峥猫在亭子里咬耳朵。 “你怎么穿进来了?”她压低声音问。 “我哪知道啊!”许峥一脸崩溃,“睡个觉的功夫就跑到这鬼地方了。刚来那会儿看见林京洛这名字,我还以为是巧合呢!” 林京洛赶紧把自己穿书的前因后果倒了个干净。听说许峥没看过原着,又火速把剧情给他捋了一遍。 “怪不得我一醒过来,脑子里的系统就催着我来找你。”许峥恍然大悟。 “是系统搞的鬼?” “没错!” 两人话音刚落,脑海里同时响起系统的声音: 「看你怂得不敢出门,特意给你找了个帮手~」 “这也太随便了吧?!”林京洛差点喊出声。 「不满意?那我把他送回去——」 “别别别!”两人异口同声。林京洛感动地拍了拍许峥的肩膀——不愧是从小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好兄弟! 系统不再说话,林京洛直接再次开口 “过几天来我家提亲。”林京洛斩钉截铁地说。 言峥眼睛瞪得溜圆,手指颤巍巍地指着自己鼻尖:“我...我?” 第6章 你讨厌我吗? “除了你还有谁?”林京洛翻了个白眼,“咱们假成亲混到结局,等我拿了三百万分你三十万!” “谁稀罕你的钱!”言峥撇撇嘴——他家可是实打实的豪门。但看着发小期待的眼神,他叹了口气:“帮你活命不就行,假成亲没必要。” “假成亲是最简单的办法,为什么不行?”林京洛急了。 言峥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凉亭外望风的林枝意,那眼神黏糊得能拉丝。林京洛差点被闪瞎,一巴掌捂住他的眼睛:“醒醒!系统让你进来是来帮我的,不是来谈恋爱的!而且才几天你就好上了,你渣男吧。” 言峥轻轻拉下她的手,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她不一样,第一眼见到她,我就心跳加速、头脑发热。洛子,我要追她。” “许峥!!”林京洛气得直接喊出了他的本名,吓得正在望风的林枝意一个激灵。 “你发什么疯!”言峥一边对着林枝意赔笑,一边咬牙切齿地低声骂林京洛。 “你迟早要离开这里的,你脑子在想什么?” 林京洛肺都要气炸了——好好的保命计划全被这见色忘友的家伙搅黄了!她狠狠推了言峥一把,结果这家伙膝盖直接撞上石墩,疼得蜷成一团。 “我没事儿~”言峥强撑着笑脸对要过来的林枝意摆手,“反正我不会和你假成亲。” “你是不是我发小,你就这样对我!” “洛子,就算你要假成亲,你换个人啊,我帮你。”言峥直接搂着林京洛的肩膀:“到时候失败,我出去就给你一百万。” “哇——”林京洛嘴巴张得老大,眼底的笑意止不住:“你说真的?” “真的,但你不能放弃!” “为什么?” “你放弃了,我也必须离开了。”言峥看着那个天真无邪的林枝意,语气听起来极为伤心。 林京洛撑着下巴,思考许久才回言峥:“行吧,但我依旧反对你和她在一起。”她说完这句话便走出亭子。 林枝意被林京洛拽着往外走,还不放心地回头:“我们不等他吗?他刚刚好像撞到了。” “不等,他死不了。”林京洛没好气地说。两人一路来到府门口——反正刚才闹了那么一出,再回宴席也是自讨没趣。正好穿过来这些天还没出过府,不如趁现在出去逛逛。 “三小姐请留步。”护卫冷着脸拦住林京洛,“夫人有令,您方才惊扰贵客,需去祠堂罚跪至明日卯时,待向夫人请安后方可回院。” 不等林京洛辩解,两个护卫已经一左一右着她往祠堂方向走。 “京洛...”林枝意急得直跺脚。 这时言峥一瘸一拐地追了过来:“怎么了这是?” 护卫又把话重复了一遍。谁知言峥听完竟笑开了花:“是该好好反省!枝意,咱们出去玩吧~” “见色忘义!”林京洛气得牙痒痒,对着言峥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祠堂里烛火摇曳,将林京洛的影子拉得老长。孟婉卿特意吩咐不许雪茶来送饭,偌大的祠堂就剩她一个人。 “反正没人看见。”林京洛嘀咕着,索性盘腿坐在拜垫上,哪还有半点受罚的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就在快要睡着时—— “嗒、嗒、嗒” 脚步声由远及近,惊得她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摆出标准跪姿。 脚步声在门外戛然而止。祠堂里静得可怕,林京洛甚至能听见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吱呀——” 木门被缓缓推开。一道修长的身影逆光而立,淡淡的酒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林京洛第一反应是孟婉卿来查岗,可这影子分明是个男子,又不像林海成那般魁梧。 她僵硬地转过头,先看到青色衣袂在夜风中轻扬,素色腰带随风摆动。视线缓缓上移,烛光在那人脸上投下晦暗不明的阴影。 还没等她看清—— “江珩?!” 这两个字已经不受控制地从她嘴里蹦了出来,尾音都吓得变了调。 林京洛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四肢冰凉,连指尖都在发抖——难道现在就要杀她了吗? 江珩反手地一声将门甩上,震得烛火都晃了晃。林京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她强撑着爬起来,借着烛光观察江珩的状态——他脚步虚浮,面颊泛红,看来是喝了不少酒。 “趁现在。”林京洛屏住呼吸,贴着墙边往门口挪动。就在她快要摸到门框时,突然一股力道猛地将她拽了回去! “啊!”她后背重重撞在墙上,疼得眼前发黑。这时她才真正看清江珩的模样——那双平日清澈的眼此刻危险地眯起,锋利的眉骨投下阴影,将眼神割裂得格外凌厉。猩红的眼尾衬着湿润的眸光,活像盯上猎物的黑豹。 江珩一手死死扣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掌压着她的右手抵在墙上。林京洛夹在两人之间的左手止不住地颤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灼热的呼吸带着酒气喷洒在她脸上。 林京洛的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面,身前却是江珩滚烫的胸膛。她咽了咽口水,声音发颤:“江...江公子,你喝醉了。” “江公子?”江珩低哑的嗓音里带着危险的意味,修长的手指突然扣住她的下巴,“不是一直叫我阿珩的吗?” 阿珩?!林京洛瞳孔猛地收缩——这个亲昵的称呼,明明是林月淮的专属!她突然反应过来:江珩这是把她错认成林月淮了! 这个认知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至少...至少现在不是要来取她性命。 借着摇曳的烛光,她能清晰看到江珩脸上不正常的潮红。两人相贴的肌肤传来惊人的热度,甚至能感受到他急促的心跳。 等等...这个场景怎么这么熟悉? 林京洛脑子里突然闪过原着剧情——在原作里,女二因为眼红江珩中举和林月淮风光大办生辰宴,一怒之下给江珩的酒里加了“料”。 本来想设计两人独处一室好去“捉奸”,结果林月淮直接一花瓶把江珩砸晕了,反倒让赶去看戏的女二扑了个空。 最气人的是,林月淮知道江珩被下药后,不但没怪他,还关心体贴他被人设计。反倒让江珩更加死心塌地爱她。之后江珩动不动就对林月淮上演戏码,偏偏又不说破,搞得两人暧昧不清。 “明明在吕县都培养出感情了。”林京洛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结果还是敌不过男主光环,最后把江珩给甩了。” 但问题是——她今天根本没下药啊!这剧情怎么自己跑偏了?而且偏得这么离谱!本该是林月淮的戏份,怎么莫名其妙变成她被江珩按在墙上了?! 林京洛简直要吐血——这种狗血剧情居然砸自己头上了!她死死盯着江珩那双逐渐被情欲浸染的眼睛,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胸口。 “母胎solo二十多年,第一次被帅哥壁咚居然是个疯批反派?!”她在心里哀嚎。虽然美色当前确实让人腿软,但保命要紧啊! 让这疯子他意乱情迷的对象是他一直厌恶的自己,还不得杀人灭口啊! 她拼命挣扎,可江珩的手臂就像铁箍一样,越收越紧。 “姐姐..”江珩突然俯身,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你讨厌我吗?”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令人心惊的偏执。 第7章 想想帅哥犯法吗?! 林京洛瞬间头皮发麻——他喊的是“姐姐”! 等等...上次他明明叫的是“京洛表姐”,这声“姐姐”绝对是在喊林月淮!这声姐姐,自己可是无福消受啊。 “江珩!”她提高音量又喊了一声,可对方非但没清醒,身上的温度反而更高了,烫得她一个激灵。 “我是林...”话音未落,江珩的脸突然逼近。林京洛本能地偏过头,一个冰凉的吻就这样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轰——” 林京洛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四肢像过电般发麻。她呆若木鸡地僵在原地,而江珩微微抬眼,将她这副模样尽收眼底。 “还好我躲得快。”她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这要是真亲上了,自己倒不觉得怎么了,可江珩清醒过来还不得掐死她? 忽然,那只原本压着她的手缓缓上移,温热的手指抚上她的脖颈。拇指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挲时,林京洛不自觉地颤了颤。 这触感...和梦中那只青筋暴起、冰冷刺骨的手截然不同。此刻的掌心滚烫又温柔,让她一时恍惚——这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可这温柔的触碰依然让林京洛喘不过气来。 江珩似乎察觉到亲错了地方,眉头微蹙,再次低头逼近。 林京洛只觉得眼前发黑,烛火在视线里摇晃成模糊的光晕,连带着她的瞳孔都在震颤。 就在快要窒息时,她突然找回了力气,猛地推开江珩——想象中的阻力没有出现,反倒是的一声闷响,江珩整个人栽倒在跪垫上。 林京洛贴着墙壁滑坐在地,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烫得厉害,撑着膝盖还在不住发抖。 她大口喘着气,突然意识到——刚才那股窒息感,居然是自己吓得忘了呼吸! “差点把自己憋死了。”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这要是传出去,怕是要成为穿书界的笑柄。 “公子?”门外突然传来小心翼翼的呼唤声。 林京洛浑身一僵——好像是江珩的贴身小厮江九! “公子您在里面吗?”木门被轻轻推动,发出声响。 林京洛一个箭步窜到神龛后的帘子旁,死死捂住嘴。只见江九鬼头鬼脑地探进来,发现自家公子躺在地上,赶紧把人扶起来架着往外走。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林京洛才像摊烂泥似的滑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这叫什么事儿啊!”她欲哭无泪,“江珩是没掐死我,可这和要我命有什么区别?!” 要是让江珩知道今晚亲错人了,不会觉得是自己搞的鬼吧?觉得自己因为他中举了就投怀送抱吧?林京洛猛地摇头,把“杀人灭口”这个可怕念头甩出脑海。 祠堂外的小路上,江九正费力地架着江珩往回走。刚拐过回廊,突然感觉肩上一轻—— 只见江珩直起身子,随手将散落的发丝拢到脑后。月光下,那双眼睛哪还有半点醉意?唯有眼尾那抹猩红依旧未散。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袖,指腹不经意地擦过唇角。完全无视江九目瞪口呆的表情,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 “可有人看见?”沙哑的嗓音混着夜风传来。 江九一个激灵,小跑着跟上:“没、没有!祠堂附近一个人都没有!”他偷偷瞄着自家公子挺拔的背影,满脑子都是问号。 「祠堂内」 林京洛的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自己刚刚被亲的脸,脸上突然有些发烫——要不是知道江珩日后会要她小命,刚才那个触觉其实还挺不错。 「提醒一下,这位可是将来会掐死你的主儿。」系统凉飕飕地补刀。 “啊!”林京洛被突然出声的系统吓得一哆嗦,没好气道:“想想帅哥犯法吗?!况且现实中哪里见过这么帅的男人?” 「不犯法~」 “哼!”她撇撇嘴,“我就过过眼瘾,三百万奖金才是正经的!” 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林京洛压低声音:“不对啊,我今天明明没下药,他怎么还是这副模样?” 「原着大方向不会变,这次是金知远怀恨在心,给江珩下了药。」系统机械地解释道。 林京洛听完差点跳脚:“凭什么剧情跑偏到我这儿来了?!” 「数据库查询中...原因未知。」 “未知?!”她气得直跺脚,“我真是服了这个老六!”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您生气了吗?」 “你说呢?”林京洛咬牙切齿,“老娘守了二十多年的初吻差点交代在这!” 「啊~真遗憾呢~」系统的电子音硬是挤出几分虚假的惋惜。 这敷衍的态度让林京洛更来气了,恨不得把祠堂的烛台砸了泄愤。 「你刚才不还觉得他挺帅的嘛...」系统弱弱地补了一句。 “这能一样吗?!”林京洛直接打断,“要是他明天酒醒发现亲的是我,说不定以为是我下的药,你确定他不会直接提刀来砍我?” 「这个...」系统卡顿了一下,「他醉得那么厉害,应该没认出是你。」 「而且他现在肯定不会杀你的!」 “为啥?”林京洛竖起耳朵。 「女二的死是个重要剧情节点,不会这么早改变的。他现在根本没有杀你的动机啊~他可是以后权倾朝野的男人,还不至于因为你的欺辱现在杀了你。」 “嘿嘿,那就好!”林京洛长舒一口气,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跪安吧!” 「......」 「不过你也别太掉以轻心。」 “知道啦知道啦!”她不耐烦地摆摆手。 确认系统真的下线后,林京洛大咧咧地往拜垫上一躺,四仰八叉地瘫成个字。 第8章 小姐只要好好活着就够了。 幸好是盛夏时节,否则在祠堂睡一晚非得着凉不可。林京洛迷迷糊糊间想着——许峥那个见色忘友的家伙,现在肯定满脑子都是林枝意,哪还记得她这个“落难”的发小?再加上刚刚那场意外,到底要怎么才能平安活到大结局啊? 想着想着,她沉沉睡去。 清晨的凉意让睡梦中的林京洛不自觉地蜷缩成一团。当雪茶轻手轻脚推开祠堂门时,只见她家小姐衣衫凌乱地窝在拜垫上,裙摆沾满了香灰。发髻散乱得像鸡窝,有的珠钗早就不知掉哪儿去了。 “小姐这是...”雪茶硬生生把惊呼咽了回去,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她踮着脚尖走近,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突然惊醒了睡得正香的林京洛,会让小姐受惊了。 雪茶轻轻跪坐在林京洛身旁,将带来的食篮放在一旁。她小心翼翼地拨开自家小姐脸上散落的发丝,柔声细语道: “小姐,卯时了,该去给夫人请安了。”说着,又轻轻拍了拍林京洛的肩膀。 林京洛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幸好祠堂里光线昏暗,她很快适应了。等完全睁开双眼后,她试着动了动身子: “嘶...” 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过一样,这拜垫跟直接睡地板根本没区别! 雪茶见状,连忙伸手帮她按摩起来:“小姐忍忍,等请完安回去,奴婢好好给您揉揉。” “嗯~”林京洛舒服得声音都软了几分,带着撒娇的音调:“雪茶你真好~”话说到一半,突然感觉肩上的力道停了。 她疑惑地转头,只见雪茶瞪圆了眼睛,一副呆呆的样子。 林京洛心头一紧:“怎么了?” 雪茶缓缓抬起脸——那双通红的眼睛和鼻尖,分明是要哭的痕迹。 回想到以前,小姐每日早晨总会因衣裳和珠钗各种问题找自己的麻烦,可如今的小姐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到底怎么回事?每天重复的事情总是做不好!” 林京洛将头上的珠钗重重拍在梳妆台上,指尖指着雪茶:“跪,跪到我回来。” 即使林京洛总是对雪茶打骂,雪茶还是会在林京洛想出坏点子对付林月淮和江珩时,劝告林京洛,林京洛非但不听,还会在他们面前失利时,回去还要责罚雪茶。 可眼前这个撒娇,待自己没有一丝主仆意味的小姐怎么会是小姐呢? “小姐...”雪茶的声音发颤,“您从来不会这样说话,您不是我家小姐对不对?”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林京洛头上。她没想到雪茶这么敏锐,或者说自己演得实在太不像原主了,毕竟自己干不出那些坏事。 “胡、胡说什么呢!”林京洛干笑两声,手心沁出冷汗。她该怎么解释?难道要告诉雪茶这个世界只是一本书?告诉她所有人都只是虚构的角色? “你就不是!”雪茶突然提高了嗓门,连敬语都忘了用。这丫头平时唯唯诺诺的,没想到认定一件事后这么倔。 林京洛揉了揉太阳穴——看来不编个像样的理由,今天是过不了这关了。 林京洛突然一把将雪茶搂进怀里,小丫鬟顿时僵在原地,连哭泣都忘了。林京洛把脸埋在雪茶肩头,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 “雪茶...其实我是重生回来的。” 不等雪茶反应,她继续哽咽道: “两年后,我会因为做的那些恶事被人杀死。” 她稍稍松开怀抱,颤抖的手指轻轻拭去雪茶脸上的泪痕:“这次醒来后,我就发誓,要好好珍惜每一个真心待我的人,尤其是你,我以前待你一点也不好。” 最后这句话几乎是用气音说出来的,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雪茶的心防。 “小姐——”雪茶猛地扑进她怀里,双臂紧紧箍住她的腰,像是怕她消失一般。 或许她不是相信此刻林京洛离谱的话,而是她愿意相信此时此刻面前这个人,这个人就是小姐。 林京洛也用力回抱住这个忠心的丫头,原本假装的泪水此刻却变得无比真实。 “对不起。”这句道歉,既是为了原主的所作所为,也是为了此刻的谎言。 雪茶拼命摇头:“小姐别这么说,您一直都很好。” “不哭了,”林京洛捧起雪茶的脸,“这次我一定会好好活下去,也会好好对你。” 雪茶急忙从篮子里取出帕子,小心翼翼地替林京洛擦去泪痕:“该是奴婢照顾小姐才是。” 林京洛握住她忙碌的手,郑重承诺:“相信我。” 雪茶跪直身子,狂点头,等两人情绪都稳定下来。 雪茶轻柔地拆下林京洛头上摇摇欲坠的发饰。她用手指细细梳理着凌乱的青丝,最后用发带简单束起一个发髻。 简单的发髻衬着林京洛泛红的眼眶和鼻尖,褪去了往日的妩媚,反倒多了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 “小姐只要好好活着就够了。”雪茶搀扶着她往外走,小声提醒,“记得装得像些。” 林京洛会意,立刻摆出一副腿脚不便的样子,一瘸一拐地往孟婉卿院里挪。 当雪茶掀开帘子时,林京洛还以为只是例行请安——按理说这个时辰,大家都该在老夫人那儿才对。 可眼前的阵仗让她心头一跳:满屋子的人,连林海成都端坐在主位,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了过来。 “糟了,不会全员面前狠狠批斗我吧,至于吗?”林京洛硬着头皮往里走,每走一步都如芒在背。 第9章 京洛表姐,起来吧。 在满屋子的视线中,有一道从左侧投来的目光格外灼热,赤裸得几乎要把她烧出个洞来。林京洛不用看都知道是谁——这存在感也太强了吧! 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故意让声音带上一丝颤抖:“女儿京洛,给父亲、母亲请安。” 屋内静得可怕。孟婉卿和林海成像是约好了似的,谁也不开口,就让她这么半蹲着。 想给我下马威?林京洛心里冷笑,突然“哎哟”一声,整个人软绵绵地往地上倒去,活像个受尽委屈的小可怜。 “小姐!”雪茶惊呼着冲过来,却不敢擅自扶她起来,只能焦急地看向主座上的两位。 林海成见林京洛倒地,刚想开口就被孟婉卿一个眼神制止了。另一边的林枝意也被李荷死死拽住手腕。 “才跪了一夜就这般娇气?”孟婉卿冷声道。 林京洛心里翻了个白眼——您老自己去试试?面上却愈发楚楚可怜:“母亲教训的是,女儿知错了。不该在姐姐的好日子里失礼。” 她这反常的认错态度让满屋子人都愣住了。要知道以前的林三小姐,可是宁可挨板子也要顶嘴的主儿。 “女儿不该小心眼,旁人说的话说了便说了。”她又挤出两滴眼泪, “不应该吓了贵宾们,有失林府的颜面。” 话没说完就剧烈咳嗽起来,单薄的身子抖得像风中落叶。 林海成看着她那双像极池闻笙的眉眼,终于忍不住了:“雪茶,还不快扶你家小姐起来!” 雪茶赶紧去扶,林京洛却暗中使力,装得虚弱不堪,半天都站不起来。这演技,不去拿奥斯卡都可惜了。 就在林枝意贴身丫鬟青雾快步上前准备帮忙时,一阵微风拂过,带着一股清冽通透的香味,闻多了还带着点苦味。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伸到林京洛眼前。 她呼吸一滞,这双手——不正是夜夜入梦的那双夺命手吗?可当她顺着修长的手指往上看时,却对上了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哪有半分昨晚的情欲? “京洛表姐,起来吧。”江珩的声音温润如玉,仿佛昨夜那个将她抵在墙上的人根本不是他。 林京洛的手微微发抖,轻轻搭上江珩的掌心——与昨晚滚烫的触感截然不同,此刻他的手指冰凉如玉。 他怎么会好心扶自己啊? 借着江珩的力道站起身后,她立刻将重心转向雪茶,由雪茶搀扶着走到林枝意身旁。 还没等她坐下,林枝意就急急凑过来:“你还好吗?” 林京洛摇摇头,递了个等会说的眼神过去。林枝意立刻噤声,在李荷看来,林枝意对林京洛一副唯命是从的样子。看得一旁的李荷直咬牙——自己斗不过池闻笙就罢了,女儿居然还对她的女儿言听计从! 林月淮微微蹙眉,若有所思地注视着眼前这个与往日判若两人的庶妹。 她总觉得林京洛最近处处透着古怪——那低眉顺眼的模样,那刻意放软的语调,与从前那个嚣张跋扈的三小姐简直天差地别。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江珩,却恰好撞进对方深邃的眼眸中。林月淮习惯性地展露温柔笑意,却见江珩回看了一眼她,面无表情地转开视线。 孟婉卿将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冷眼睨着林京洛那副矫揉造作的姿态,语气愈发凌厉: “后日启程去鸣山松竹山庄避暑,这两日都好好收拾行装,这次要待半月之久…………” 松竹山庄?!林京洛心头猛地一颤,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 这段剧情她记得清清楚楚——原着里,原主就是在这次避暑时拼命作死,先是趁着众人不注意将林月淮推向深潭,幸亏江珩眼疾手快将人救起。林月淮还天真地以为是自己失足落水,让林京洛逃过一劫。 后来更过分的是,原主又联合林枝意欺骗江珩,谎称林月淮在山中走失。害得江珩在昼夜温差极大的深山里找了整整一夜,险些染上风寒。 而林月淮担心江珩安危,也独自进山寻找,两人直到次日清晨才在半山腰相遇。 最终真相大白时,原主和林枝意被罚抄《林氏家规》百遍,还挨了五下戒尺,手心肿得三天拿不了筷子... 想到这里,林京洛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攥紧了自己的手,这次她可要老老实实去避暑,但又想到昨晚的事,不会这种重要拉近林月淮和江珩两人距离的剧情还要重现吧? 到时候会改成什么样啊? “林京洛!” 一声厉喝将沉浸在回忆中的林京洛惊醒。她猛地抬头,正对上孟婉卿那张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 “啊?”她下意识应道。 江珩看着呆滞的林京洛,不由皱了眉头,太反常了。 “昨儿个跪祠堂还没跪够是不是?”孟婉卿拍案而起,“长辈说话时竟敢走神,当真是越发没规矩了!” 林京洛这才反应过来——孟婉卿这是逮着机会就要找她麻烦啊! 林海成见状,连忙出来打圆场:“夫人消消气,京洛这孩子怕是正琢磨着要带什么去避暑呢。” “对对对!”林京洛立刻换上谄媚的笑脸,“母亲别生气,女儿是听说要去山庄,高兴得走神了。” 呵!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要不是为了那三百万奖金,谁要在这受你的气?等老娘在书里傍上大款,看我怎么收拾你个小孟! 孟婉卿见林海成开口,也意识到自己表现得太过明显,勉强顺着台阶下:“嗯...下次注意些。” 第10章 身子骨太娇软,不经撞。 孟婉卿又絮絮叨叨叮嘱了好一阵子,才终于放众人离开。林京洛为了把戏做全套,让林枝意不用等自己。故意让雪茶搀扶着,一步三晃地慢吞吞往外挪。等大部分人都走光了,她还没挪出房门。 这时林月淮款款走来,在她身边停下脚步:“京洛妹妹,你这伤看起来可不轻啊。”声音清脆悦耳,却莫名让林京洛后背发凉。 “没什么大碍,休息会儿就好。”林京洛勉强扯出个笑容。 不料林月淮突然提高音量:“香竹,去把我房里那盒生德馆的膏药拿来!就是沈玄琛大夫特制的那款,对跪伤最是有效。”这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正要离开的江珩脚步一顿,像是不经意得往这边瞥了一眼,随即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京洛心里直打鼓——这女主的人设变得也太离谱了吧!虽然林京洛经常吐槽林月淮太憋屈了,可现在她好怀念那个原着圣母白莲花啊! 因她罚跪,此刻还装出一副好心肠的模样,换到现实中,林京洛真的要和她好好来理论一番。 “多谢姐姐关心。”她强撑着笑脸道谢。 等林月淮的裙角刚消失在门口,林京洛立刻垮下脸来,揉了揉笑僵的腮帮子。这假笑面具戴得她脸都酸了! “小姐,大小姐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雪茶凑到林京洛耳边,压低声音问道。 林京洛收回视线,看着眼前的雪茶,这是个机灵的小女娃,假装眉头紧锁:“别担心,不是每个人都像你小姐我幸运,都能复活。她大概是青春期了吧!” 雪茶一脸雾水看着林京洛,就算能接受自家小姐重生的这件事,可林京洛有时的话真的是让雪茶迷糊得很。 现在最让林京洛头疼的不是林月淮的反常,而是江珩!原着里他前期在吕县对林京洛从来都是避之不及,今天居然主动伸手扶她?该不会,他已经认为昨晚的药是她下的吧?! 然后要来试探一番自己,看自己今天心不心虚吧? 林京洛越想越心慌,走路都开始神思恍惚。就在转过回廊拐角时—— “砰!” 她结结实实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里。对方反应极快,双手稳稳扶住她的肩膀和后背。林京洛被撞得晕头转向,下意识抬头,正对上江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晨光透过庭院里的海棠树枝丫,细碎地洒落在江珩脸上。斑驳的光影在他细腻的肌肤上跳跃,衬得他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 那双在夜里如野兽般危险的眼睛,此刻又恢复了清澈透亮的模样。 短短几天内,这已经是第三次和江珩近距离接触了。林京洛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对他的恐惧丝毫未减,但又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感。 「你被美色迷惑了~」系统用着极轻地声音在一旁吐槽。 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还被江珩搂在怀里,她视线从他的眼睛下移到他的嘴唇,那温凉的触感仿佛还印在脸上。 昨晚的一幕幕又出现在脑海里。只觉得胸腔里的心跳突然变得又急又乱,像是揣了只不安分的小兔子。 “京洛表姐。” 江珩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子。明明是张妩媚动人的脸,此刻却透着几分娇憨。她的睫毛快速颤动着,像是在回忆什么? 明明是同样的称呼,却和初见时截然不同。特别是二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缠绵。林京洛如梦初醒,这才惊觉两人的姿势有多暧昧。 林京洛慌忙后退几步,故作镇定地整理着鬓角的碎发,轻咳两声掩饰尴尬:“抱歉,又撞到你了。” 江珩不动声色地摩挲着指尖,仿佛在回味方才触碰到的温度。听到她的话,他将手背到身后,整个人如高山寒潭般透着清冷气息。 “无妨。”他的声音像冰镇过的泉水,在这炎炎夏日格外沁凉,“我不打紧。倒是京洛表姐…” 林京洛下意识抬头,再次坠入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 “身子骨太娇软,不经撞。” 他故意在字上咬了重音,突然眼眸下垂看向林京洛的嘴唇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古怪? 还没等她想明白,江珩已经转身离去,只留给她一个修长挺拔的背影,在晨光中渐渐拉长。 “小姐?”雪茶见林京洛盯着江珩离去的方向发愣,轻轻推了推她的手臂。 林京洛回过神来,对上雪茶关切的目光,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她凑到雪茶耳边,说道:“记住,以后离这位江公子远点,他会变成很可怕的人。” 雪茶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江珩消失的方向——那样清风霁月的公子,怎么可能会变成小姐说的那样?但转念一想,小姐是重生回来的,肯定知道些她不知道的。 见雪茶将信将疑地点头,林京洛也不想多解释。 林京洛又想了想,自己又没有下药,而且自己是受害者,自己就是太害怕江珩了,才一副自己做错事的样子。 只要自己不去重蹈覆辙原主的所作所为,其实江珩不一定非要杀自己的啊!自己就是太杞人忧天了。 她拉起雪茶的手,故意用轻快的语气撒娇:“回去可得好好给我揉揉,这膝盖都要疼死啦~” “奴婢一定给小姐按得舒舒服服的。”雪茶连忙应道,小心搀扶着她往院子走去。 “哎呦~肩膀...对对对就是那儿...舒服~”林京洛趴在软榻上,眯着眼睛指挥雪茶按摩,“脖子也来两下...啊~太得劲了!” “砰!” 房门突然被猛地推开,吓得林京洛一个激灵。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林枝意已经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反手关上门,一把按住要起身行礼的雪茶,直接蹲到软榻前,脸对脸地盯着林京洛。 其实林京洛从刚穿来就很奇怪,书中的林枝意明明有点怯懦胆小的,在林京洛面前一副小丫鬟的样子,为啥现在却不一样。尤其这几天脾气越来越大。 不过上次系统说,有的人物会有变化,所以林京洛已经很好消化这些人物的性格变化,也接受自己进入一个全新的剧本里了,体验新林京洛的人生。 “林京洛!”她气势汹汹地压低声音,但说话的声音还是软软糯糯的“你和江珩到底怎么回事?” 林京洛见是她,又懒洋洋地闭上眼睛:“我们能有什么事?不是让你离他远点嘛。” “你老骗我。”林枝意双手叉腰,活像个审案的大老爷,“他今儿个怎么会主动扶你?你们俩背地里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你这几天怪怪的。” “哎哟我的二姐姐啊!啊——”林京洛正眯着眼享受,突然雪茶按到一个穴位,疼得她龇牙咧嘴。 可林枝意依旧死死盯着她,瞪大她的双眼,活像要透过她的表情看穿她的心思。明明是审问,却透露着可爱。 等这阵酸爽过去,林京洛才慢悠悠道:“我能和江珩有什么勾当?就算要有...那也是和言峥啊!” 屋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林京洛疑惑地睁开眼,只见林枝意像被雷劈了似的僵在原地,脸色唰地变白。 第11章 安澜桥 “坏了。” 林京洛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拽住林枝意的袖子: “我胡说的!我对言峥半点意思都没有!” 林枝意眨了眨眼,又强装镇定:“你、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你和言峥之间……” “纯属利益关系!”林京洛斩钉截铁。 “利益?”林枝意愣住了。 看着小姑娘这副模样,林京洛心里明镜似的——这两人应该是两情相悦。 可她不能当这个红娘。 毕竟许峥终将回到现实世界,而林枝意永远只是书中的角色。 这段感情,注定无疾而终。 林京洛扶着林枝意的肩膀,让她坐在凳子上,一脸郑重其事: “具体原因你别问。总之你记住——我跟言峥清清白白!我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呢,这话要是传出去,我还怎么嫁人?” 她太了解林枝意了。要是不加上最后这句,这丫头准会嘴硬: “谁要管你们的事。” 见林枝意情绪稳定了些,自己又舒舒服服地趴回去,示意雪茶继续按摩。 “那你和江珩到底怎么回事?” 林枝意脸趴在林京洛身边,一脸疑惑的样子。 “这个嘛...说来话长。” “就短短几天”林枝意皱眉,“你以前见他就打骂她,现在倒像见了瘟神似的躲着走。” 瘟神? 林京洛在心里苦笑——这分明是她的索命阎王! “上次不是跟你说要审时度势吗?”她压低声音, “今天江珩这出戏,分明是演给林月淮看的!” “林月淮?” “没错!”林京洛信誓旦旦, “他对林月淮的心思谁不知道?如今中了举人,还能不计前嫌地对我这个恶毒之人和颜悦色。在林月淮眼里,岂不是更显得他胸怀宽广?” “啊?”林枝意听得一愣一愣的。 “就是这样!你个榆木脑袋,说了你也不懂。”林京洛编不下去了,赶紧转移话题, “你行李收拾得怎么样了?” “还差软底绣花鞋和驱虫香囊没买。” “那我今天陪你去——” “言峥说好明日陪我去。” 林枝意脱口而出,脸蛋瞬间涨得通红,哪里还有刚刚一副假装凶巴巴质问自己的样子, “要、要不我们明天再去?” “行~吧~” 林京洛拖长音调,心里暗骂: 好你个许峥,这么快就把我姐妹拐跑了! 次日清晨,言峥早早就在林府大门外候着。 林京洛看着身边激动得手指不停绞帕子的林枝意,再瞅瞅前方那个望眼欲穿的痴情郎,顿时一阵牙酸。 “系统!” 她在心里咆哮,“赶紧把这货收回去!这是任务穿书不是恋爱攻略游戏啊!” 三人漫步在吕县的街道上,林京洛真切地感受着古色古香的市井气息。 这座依永丰河而建的南方小县城处处透着水乡韵味——随处可见的拱桥横跨河面,热闹的水上集市船只往来,叫卖声此起彼伏。 “走这边,去文街近些。”言峥熟门熟路地引路。 林京洛正被街景迷得目不暇接,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等她回过神,那两人已经钻进了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窄巷,黏黏糊糊地走在前头,活像一对连体婴。 “重色轻友。”她咬牙切齿地跟上去,正要出巷子教训他们,却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巷口正对着的是一座座凌空架在河面上的水阁,左侧则是造型优美的“安澜桥”。 最神奇的是那些临水而建的房屋,全靠两根粗壮的杉木柱支撑在河中,行人就在这悬空的水阁上来来往往。 “天哪...”林京洛赶紧捂住嘴,生怕自己惊呼出声。这可比现代那些仿古景区震撼多了! 林京洛慢悠悠地跟在那对“小情侣”后面,沿着木台阶一步步往上走。随着高度上升,周围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昏黄的烛火光芒。 等真正踏上廊桥,她才看清里面竟设有一座神龛。 供桌上的水果鲜花都新鲜水灵,看来这位神明在吕县颇受爱戴。 “求青水夫人保佑我儿媳妇平安生产。”一位老妇人正虔诚地跪拜在神龛前。 林京洛好奇地望向神龛中的画像——画中是一位容貌秀丽的女子,赤足踏着一条鲤鱼,双眼微闭,双手合十似在祈祷。 “京洛!”林枝意突然拽住她的手腕,“这安澜桥上人挤人的,拉紧我的手!” 后面的话林京洛完全没听进去。她猛地瞪大眼睛——安澜桥?!这不就是原着里... 出乎林京洛意料的是,他们并没有往下走,而是直接穿进了沿街商铺的二楼。 站在廊道上放眼望去,整条街区的商铺二楼竟然都是相连的,形成了一条独特的空中长廊。 “这也太绝了吧。”林京洛忍不住小声惊叹。 她突然很庆幸自己当初看小说时跳过了那些冗长的建筑描写——哪有亲眼所见来得震撼啊! 这蜿蜒曲折的空中街市,这熙熙攘攘的人流,还有脚下偶尔传来的流水声,都是文字无法传达的生动。 “好看吧,我第一次来这里和你一样的表情。”言峥凑近低声说道。 买完软底绣花鞋后,三人从二楼下来。 没想到底层的街道比上面更加拥挤,人潮涌动得几乎寸步难行。 林枝意死死攥着林京洛的手腕,生怕一个不留神就把她弄丢了。 “接下来去买驱蚊香囊。”言峥在前面开路,不时回头确认她们跟上。 与刚才热闹的商铺区不同,这片区域的店铺间距宽敞了许多,街道也明显开阔。 林京洛正想着要去哪家香料铺子,却见言峥在一家挂着生德馆牌匾的医馆前停了下来。 “咦?”她疑惑地眨眨眼,“驱蚊香囊不是该去……”话没说完就要被林枝意拽了进去。 【生德馆】 林京洛盯着门匾上的三个大字,总觉得莫名耳熟。 她一把拽住要往里冲的林枝意:“等等!这不是医馆吗?买香囊为什么要来这儿?” “你忘啦?” 林枝意笑着回答, “去年开始就是沈伯伯的孙子沈玄琛接手医馆了。他不光看病,还会做驱蚊安神的药包香囊,效果特别好!我们去年去山庄前避暑就是来这里买的驱蚊香囊。” 沈玄琛? 林京洛心头一跳——这不就是昨天林月淮提到的那个制药的人吗? 可原着里有这号人物吗?她拼命回想书中的情节... 第12章 沈大夫,请见谅。 还没等她想明白,就被林枝意拉进了馆内。 柜台后坐着的是位白发苍苍的瘦小老头,正拿着小秤称药材。 “枝意丫头来啦?” 老者抬头笑得慈祥,“好些天没来找玄琛了,今天还带了朋友?” “沈伯伯好!”林枝意乖巧地介绍,“这是我三妹林京洛,这位是...” “言公子嘛!”老者笑呵呵地打断,“听说中举了?恭喜恭喜!” 言峥的耳根瞬间红了,局促地拱手:“多谢老先生。” 好家伙,合着就她不认识是吧?林京洛这个土生土长的吕县人当得可真够憋屈的! “玄琛在后院,你们自己去找他吧。”沈老挥了挥手。 “谢谢沈伯伯!”林枝意欢快地拉着林京洛往后院跑。 一进院子,浓烈的药香扑面而来。只见院子里摆满了各式药材——有的摊在竹匾里晒着,有的正在药罐里咕嘟咕嘟煮着。 “枝意姐姐!”突然从药材堆里蹦出个小光头,头顶扎着个滑稽的小揪揪。男孩眼睛本来就小,一笑起来直接眯成两条缝。 凉亭里的四人同时转头看过来。林枝意一把揪住小男孩的脸蛋: “好你个苍耳!每次来都吓唬我!” “我要告诉玄琛哥去~”她故意威胁道。 谁知苍耳根本不害怕,依旧笑得见牙不见眼。 林京洛在一旁看得云里雾里。 难道因为林枝意不是主要角色,所以原着里压根没提她的社交圈? 这些人物她一个都对不上号啊! 林京洛下意识看向言峥求助,结果这家伙正一脸宠溺地看着林枝意和小男孩打闹。 “呵!”她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枝意。” 一道声音突然响起,像是浸泡在蜜里的苦药,初闻甘甜,细品却带着玄参特有的清苦。 林京洛循声望去,只见那人半束的发带与衣衫皆是玄色,如药材般乌黑。几缕散落的发丝垂在胸前,仿佛还沾染着草药的芬芳。 林枝意完全没注意到呆若木鸡的林京洛,欢快地朝凉亭跑去。 而林京洛也没发现凉亭里还坐着另外三个人——直到一道熟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江珩?!” 她差点惊叫出声。更糟的是,不止江珩,林月淮和徐莱居然也在! 这是什么该死的缘分?! “走啊洛子。” 言峥已经跟着林枝意走到凉亭边,回头却发现她还钉在原地。 此刻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过来,林京洛只觉得双脚像灌了铅似的,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她在心里哀嚎:不是说好要远离主角团吗? 怎么走哪都能碰上! 早知如此,打死她也不跟出来当电灯泡! “玄琛哥!”林枝意欢快地凑上前。 “来取驱蚊香囊的?”沈玄琛的声音像浸了冰的草药,清冷中带着几分了然, “正巧,江公子他们也是来取香囊的。要几个?” 林枝意突然一把拽过躲在言峥身后的林京洛。林京洛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栽去—— 一只冰凉的手及时抵住她的肩膀。林京洛抬头,第一次看清了沈玄琛的模样。 远看只觉得气质清冷,近看才发现他的长相比声音更冷峻,那双丹凤眼在与她对视的瞬间便垂下了。 最让林京洛惊讶的是他的皮肤——瓷白细腻,连毛孔都看不见,比现代那些天天敷面膜的女生还要好! 她暗搓搓琢磨着待会得问问保养秘方。 “京洛你没事吧?”林枝意赶紧把她扶正,转头对沈玄琛说:“我们要去半个月,给我们准备四个香囊。” 沈玄参微微颔首,朝院子里喊了声:“苍耳,取八个香囊来。” “好嘞——”小男孩拖着长音应道,一溜烟跑没了影。 林月淮的突然靠近打断了林京洛关于“古代男士护肤秘籍”的胡思乱想。 “早知道你们也要香囊,我就一并带回去了。”林月淮笑得温婉可人,活脱脱一个知心大姐姐。可在林京洛眼里,这位女主早就被贴上了“头号危险人物”的标签。 按照原主的性子,这时候早该阴阳怪气地怼回去了。可林枝意等了半天,自家姐妹居然一言不发,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沈玄琛的脸看。 “沈大夫脸上是有什么吗?”林月淮故作天真地问,“京洛妹妹怎么看得这么入神?” “噗——”徐莱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林京洛在心里疯狂翻白眼:果然人善被人欺!装什么白莲花! “啊?姐姐在说我吗?” 她佯装刚回神的样子,视线却不自觉地往林月淮身后飘。 江珩在接触到她目光的瞬间明显僵了一下,随即又一副嘲讽的神情。 没错! 是嘲讽神情。 “对呀,妹妹。” “哦~我刚看见沈大夫脸上好像落了只小飞虫,”林京洛面不改色地胡扯,“又怕是眼花看错了,就多盯了会儿。” 林京洛转头看向沈玄琛,故意摆出一副歉意的表情:“沈大夫,请见谅。” 沈玄琛指尖轻轻掠过脸颊,仿佛真有只小虫子,片刻才轻声回应: “无妨,多谢林三小姐。院中药材多,确实容易招飞虫。” 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方才多了几分温度。 “来啦——!” 苍耳端着个木托盘蹦蹦跳跳地跑来,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八个绣工精致的香囊。 小家伙利落地把托盘往石桌上一放,邀功似的看向沈玄琛。 沈玄琛摸摸苍耳的头,开口道:“等会带你去买糖人。” “好哦——” 沈玄琛先拿起两个递给林月淮:“林小姐。” “多谢沈大夫。”林月淮接过香囊,笑得温温柔柔。 “应该的。” 接着是徐莱、林枝意,最后才轮到林京洛。每递一个,沈玄琛都会轻声叮嘱:“随身佩戴一个,另一个放在枕边。” “若是不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随时可以找我来取。” 林枝意歪着头,一脸困惑:“鸣山离吕县可有半日路程呢,来回多麻烦啊!” “二妹妹还不知道吧?”林月淮掩唇轻笑,“沈大夫可是受母亲邀请,要同我们一道去松竹山庄避暑呢。” “真的吗?”林枝意眼睛唰地亮了,急切地看向沈玄琛求证。 沈玄琛看着她这副期待的模样,唇角微扬:“嗯。” “那医馆怎么办?”林枝意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家父尚能坐诊抓药。”沈玄琛解释道,“况且临行前,我已备足了半月所需的药材。” 果然不是主角的交际圈,原文都不会着重去写,林京洛都不记得在松竹山庄时有沈玄琛这号人物了。 第13章 分明是个仙女姐姐! 一旁的林京洛才不关心谁去不去,她的注意力全被这满院的药材吸引了。 刚才还纳闷为什么要晒这么多药,现在看着那些铺开的当归、黄芪,如今倒是恍然大悟。 原来是要为出行做准备啊! 林京洛的视线又好巧不巧地飘向江珩。 他依旧保持着侧身的姿势,今日那身浅蓝色衣衫让他整个人褪去了几分书卷气,多了些清冷疏离。 阳光勾勒出他优越的侧颜线条——分明的下颌,高挺的鼻梁。 正面看还是个清朗少年,侧面却因光影分割显出几分凌厉,活像尊冷冰冰的雕塑。 “啧,装得跟个小白兔似的。” 林京洛在心里吐槽,“实际上根本是头会吃人的黑豹!” 也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直白,江珩突然转头看了过来。 如果说刚刚对视时他眼里还带着嘲讽,那这次简直就是冰刀子,刮得她脖子一凉。 看都不让看啊? 平时说话装成小白兔,不说话跟要吃人一样。 林京洛腹诽着,身体却很诚实地往林枝意身后缩了缩。 “那你明日和我们一起出发吗?”林枝意眼睛亮晶晶地问。 “江公子会来接我。”沈玄琛说着,目光转向江珩,“会比你们晚些时辰到。” 江珩闻言,微微颔首示意。 阳光在他低头的瞬间滑过高挺的鼻梁,在侧脸投下一道利落的阴影。 「西院」 晚上林京洛沐浴完毕,打发走雪茶后,随意披了件轻薄的纱衣就出了门。 夜风倒是有些凉快,吹得衣袂飘飘。 她在池闻笙的房门前停下脚步——穿书十来天了,这还是她第一次来见原主的生母。 倒不是她突然想续什么母女情,纯粹是觉得,这位姨娘或许能成为她在林府唯一的靠山。 自从那天被雪茶问及身份,林京洛就想明白了:如今她既不掺和主角团的破事,也不去招惹男主,那婚事很可能会被孟婉卿随便安排。 要是能争取到池闻笙的支持,凭着林海成对池闻笙的宠爱,到时候能免于被孟婉卿随意安排。 林家虽是祖上积攒下的富贵,但在林海成迎娶孟婉卿前,家道早已败落。 全凭借着孟家的扶持,林家的产业才重新有了起色。 如今虽说孟婉卿掌着府里的大小事务,可商铺田产这些实权却牢牢握在林海成手里。 正因如此,饶是强势如孟婉卿,也不得不忌惮林海成——否则当年也不会容他纳了李荷和池闻笙两房姨娘进府。 “咚咚咚——” 手指叩在门板上的声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林京洛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心里直打鼓:这位传说中的高冷不与人亲近的池闻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谁?” 门内传来一道低沉的女声。 随着脚步声渐近,房门一声打开——是池闻笙的贴身嬷嬷何慈。 见到林京洛,她先是瞳孔一缩,随即又板起脸来。 “三小姐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林京洛本就心里发虚,见这嬷嬷如此严肃,顿时打起了退堂鼓。 她干笑两声:“嘿嘿...何姑姑,我来找姨娘说说,明日去鸣山避暑的事。” 何慈眯起眼睛,狐疑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从不登门的林京洛——今日这般殷勤,怕不是又憋着什么坏主意? 林京洛脸上的假笑都快僵了,何慈却还像尊门神似的堵在门口,目光如刀般在她身上来回扫视。 “何姑姑?”林京洛试探地唤道。 “让她进来吧。”屋内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何慈这才不情不愿地侧身让路。林京洛如蒙大赦,一边赔笑一边往里钻:“多谢何姑姑~” 一进屋,这里没有孟婉卿房中那种厚重的檀香。 也没有她自己屋里安息香的浓郁木调。 而是一种清冽怡人的香气,像是薄荷混着柑橘,在这夏夜里格外舒爽。 她的目光落在梳妆台前的背影上。 池闻笙一袭素衣,青丝如瀑垂至腰际。 铜镜里映出的那双柳叶眼,简直和自己如出一辙。 两人就这样在镜中对上了视线。 林京洛下意识停住脚步,直到池闻笙缓缓转身—— 难怪林海成对她念念不忘!明明已是三十出头的年纪,肌肤却像剥了壳的荔枝般水润透亮,眼角连一丝细纹都没有。 林京洛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这哪是娘亲啊,分明是个仙女姐姐! 池闻笙在她面前站定,明明是亲生母女,语气却冷淡得像在应付陌生人:“有事?” “我...女儿想问问娘亲明日可要去鸣山的松竹山庄?” 这一声“女儿”,一句“娘亲”,惊得何慈手里的帕子差点掉了。 就连池闻笙也怔了一瞬,不过很快恢复如常:“去的。怎么了?” “太好了!”林京洛眼睛一亮,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没事没事,就是想着娘亲也去,心里高兴!” 说完就蹦蹦跳跳往外走,“女儿先告退了,娘亲早点歇息~” 路过何慈时还不忘甜甜地补了句:“何姑姑也早些休息呀!” 待那欢快的脚步声远去,池闻笙走到何慈身旁,两人一同望着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 “小娘,这三小姐又是想什么坏主意?”何慈轻轻关上房门,一脸担忧地看着池闻笙。 池闻笙听到也只是摇摇头。 “你说她...”池闻笙轻叹,“明明蠢得要命,还整天惹是生非,图什么呢?” 何慈抿嘴一笑:“小娘嘴上嫌弃,不还是特意为了三小姐答应去山庄?就怕她闯祸没人兜着。” 何嬷嬷随即又眉头一皱,心里直犯嘀咕——这府里谁不知道三小姐是个心比天高的主儿? 明明是个庶出,却比嫡女还嚣张。从前可没少折腾江公子,仗着林府不待见这位表少爷,变着法儿地使绊子。要不是闹得太过分,老爷夫人才懒得管。 如今可不一样了。江公子今非昔比,连老夫人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这三小姐要是还像从前那般不知轻重,怕是有她好果子吃喽! 前往鸣山的路上,林京洛和池闻笙同乘一辆马车。 她心里又欢喜又忐忑——欢喜的是能借机拉近母女关系,忐忑的是...这位生母一上车就闭目养神,压根不给她搭话的机会! 没办法,林京洛只好自娱自乐:翻翻话本子,看看窗外风景,最后实在无聊干脆打起了瞌睡。 “吁——” 第14章 别是学些不该学的! 马车突然停下,睡得正香的林京洛一个惯性往前栽,“咚”地一声撞在车壁上。这动静直接把池闻笙惊醒了。 “哎哟喂。”林京洛捂着额头直抽气,“疼死我了!”她龇牙咧嘴地揉着撞红的地方,眼角都沁出了泪花。 池闻笙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动,似乎想伸手,却又硬生生忍住。最终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又闭上了眼睛,假装没有听见。 “小姐?您怎么了?”雪茶从车窗外探进脑袋,一见林京洛这副惨状,连忙伸出手:“到山下了,您快下来让我瞧瞧。” 林京洛可怜巴巴地搭着雪茶的手下了马车。雪茶用手帕轻轻按揉她红肿的额头,她疼得直抽气,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雪茶的袖子。 “轻、轻点!疼死了!”她眼泪汪汪地控诉。 雪茶赶紧放轻力道。这边的动静引来了不少目光,林枝意第一个冲过来,看到林京洛额头上鼓起的包,又心疼又想笑:“这是怎么弄的?” “睡着了...”林京洛凑到她耳边小声嘀咕,可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自己是睡迷糊撞的——太有损她“跋扈庶女”的形象了!其实是自己脸薄,被人笑话这种事情想想都要红温了。 池闻笙在何慈的搀扶下也下了马车。她淡淡扫了眼林京洛的额头,但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要往山上里走去。 孟婉卿迈着端庄的步子走来,那刻意压低的嗓音里满是嫌弃:“林京洛,你还有没有点大家闺秀的样子?整日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林京洛这会儿疼得没力气演戏,只能蔫蔫地应道:“母亲教训的是。” 那以前的林月淮性格那么好,怎么孟婉卿会是这样的,林京洛看小说时就很不明白。 “少在这儿装可怜!这几日你给我安分点,要是像上次一样,你看我……”孟婉卿正要继续数落,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打断: “夫人,京洛不过是个娇气的小姑娘。”池闻笙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背对着她们淡淡道,“这般苛责,倒真的是让外人看了笑话。” 林京洛和孟婉卿同时愣住了。前者怎么也没想到,方才在马车里对自己爱搭不理的池闻笙,此刻竟会出言相护。后者则被这突如其来的顶撞惊得脸色铁青。 池闻笙依旧保持着那副清冷孤高的姿态,连头都没回一下。 “哼!怕不是什么娇气吧?别是学些不该学的!”孟婉卿狠狠甩了林京洛一眼,要不是老爷偏心池闻笙,就凭她刚才那句话,早该挨上几个耳刮子了。 “母亲,”林京洛挺直腰板,声音清亮,“女儿自幼在您跟前受教,事事以月淮姐姐为楷模,不知母亲说的女儿学了什么不该学的,是指什么?” 池闻笙本已转身要走,闻言脚步一顿。她向来懒得理会孟婉卿的含沙射影,却没想到这个素来瞧不起自己的女儿竟会出言相护。 “林京洛!”孟婉卿脸色骤变。前些日子见这丫头学会看眼色了,还以为她终于明白这府里谁说了算,没想到竟敢当众顶撞! “母亲。”林月淮及时拉住孟婉卿的衣袖,压低声音道:“外人在场,与她计较反倒失了体面。” 她松开母亲的手,款步走向林京洛:“三妹妹,还疼吗?”说着就要去碰林京洛的额头,被后者一个偏头躲开。 林月淮面不改色,依旧温声细语:“母亲只是心急口快,她是关心则乱,妹妹千万别往心里去。” 林京洛这会儿不仅额头疼,心口更是堵得发疼——我哪敢生气啊! “姐姐说笑了,”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妹妹怎会生母亲的气呢?只是母亲说的话,妹妹愚笨不解,想求母亲解答罢了。” 远处突然传来林海成的喊声:“都别站着了,该上山了!”也不知他是否听见了这边的动静。 “母亲近日操劳山庄避暑之事有些乏累了,说话大声了些,我们女儿该体谅一二。父亲叫我们了,咱们走吧。”林月淮说完便挽着孟婉卿先行离去,众人也陆续跟上。 林京洛对着林月淮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又看了一眼池闻笙,可池闻笙脚步直接走上石阶未看林京洛一眼。林京洛那句还没说出口,眼前就只剩下一道背影。 “小娘,三小姐今儿个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何止是何慈疑惑,连她都摸不着头脑。昨晚那丫头突然示好,她还当是又憋着什么坏水。可方才那下意识的维护之举,倒真叫她看不透了。 “等会儿让玄琛哥给你瞧瞧。”林枝意打断林京洛看向池闻笙的视线。 林京洛呆呆地点了点头,任由雪茶搀扶着,慢悠悠地踏上上山的石阶。没走多久,山路渐渐平缓,两侧竹林错落,青翠的竹叶沙沙轻响,像是低声絮语。 抬头望去,松竹山庄就立在眼前。林京洛原本以为会见到一座金碧辉煌的宅院,没想到入眼的却是素雅简朴的风格——两尊石狮子镇守门前,门不算宽,最多只能容三人并肩而行。 可一进门,她才发现这山庄远比想象中要大,却依旧保持着淡雅的格调。前院空荡荡的,只摆了两张石桌,几丛细竹点缀其间,显得格外清幽。 穿过前院,后院的布局呈字形,上下两层分布着十多间屋子。最引人注目的是院中央那个几乎占满整个后院的池塘,碧波微漾,映着天光云影。两座小巧的拱桥横跨水面,像是画中景致,衬得整个院子更加静谧雅致。 第15章 这回别动手了。 “两位小姐的房间在楼上。”一个眉眼弯弯的丫鬟福了福身,声音清甜得像山涧的溪水。她说完便提着裙角,轻快地走在前面带路。 林京洛的房间在走廊拐角处,右手边是林枝意的屋子,左手边紧挨着池闻笙的住处。经过池闻笙房门口时,正巧撞见何慈轻手轻脚地关窗落锁。 “两位小姐若有需要,随时拉响房侧的铃铛就好。”丫鬟说完,又福了福身,沿着来时的路悄声退下了。 “你先回屋歇着吧,等会玄琛哥来了叫你。”林枝意冲她摆摆手,转身就带着青雾进了房间,木门“吱呀”一声在她身后合上了。 “哎哟喂——疼死我了!雪茶你快帮我看看!”林京洛坐在床上眼泪汪汪地捂着脑门。 “小姐别乱碰!”雪茶赶紧放下手里的包袱,小心翼翼地拨开她额前的刘海,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肿这么大个包!” “什么?!”林京洛一蹦三尺高,“快快快,镜子拿来!”她哆哆嗦嗦地碰了下额头,立刻疼得龇牙咧嘴:“嘶——”接过镜子一照,差点哭出来:“这、这怎么肿得跟寿星公似的!” 雪茶看着她圆溜溜的大眼睛配上那个滑稽的大鼓包,活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憋笑憋得嘴角直抽抽:“小姐别急,估摸着两三天就能消,等会儿让沈大夫好好给您瞧瞧。” 林京洛刚放下镜子,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动静,几个熟悉的大嗓门格外突出。 “雪茶,你快去看看是不是言峥他们来了?”她缩了缩脖子,昨天林枝意还特意问过言峥什么时候到,那家伙说和金知远一块儿来。这会儿听着楼下闹腾的动静,八成是他们没跑了。 林京洛现在可不敢露面——顶着这么个寿桃似的大包,要是被言峥看见了,那家伙肯定要笑到满地打滚。要是在现实世界,这会儿言峥肯定已经举着手机要给她拍“人生丑照”了。 她蔫蔫地把镜子放回梳妆台,一屁股坐在茶几前倒了杯茶,等着雪茶去打探“军情”。 没过一会儿,雪茶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小姐!他们又吵起来啦!” “他们?”林京洛一脸茫然。 “金公子和江公子在抢房间呢!” 林京洛直接翻了个大白眼,心里吐槽:这群男人能不能成熟点啊!不过准确来说应该是金知远非要和江珩抢房间吧。 见自家小姐已经坐回床边开始脱鞋,雪茶忍不住问:“小姐不去看看热闹?” “这有什么好看的?”林京洛往床上一瘫,“等他们吵出结果了告诉我一声就行!” 林京洛把头上的珠钗一根根拔下来,胡乱塞给雪茶,又三下五除二把外衫扯掉,只穿着件抹胸就往被窝里钻。她心想沈玄琛肯定还要收拾会儿东西才来,不如趁现在眯一会儿。 结果眼皮刚合上,就听见林枝意那堪比高音喇叭的嗓门从楼下直冲云霄:“玄琛哥——京洛脑袋撞了个大包!你快上来看看啊!!!” “咚!”林京洛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来,顶着那个醒目的“寿桃包”,用死亡凝视盯着雪茶,那眼神分明在说:林枝意这丫头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 雪茶眼疾手快,一把抓起床边的外衫给林京洛披上,像哄小孩似的轻声细语:“小姐,先别睡,让沈大夫瞧瞧。”她利落地系好衣带,顺手把林京洛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门外传来三声轻响,林枝意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京洛,玄琛哥来了。” 雪茶刚拉开门,就看见沈玄琛和林枝意站在外头,可后面还跟着个言峥!林京洛只瞥了一眼,就瞧见他脸上藏都藏不住的笑意。 这人二话不说挤开沈玄琛,一个箭步冲到床前,盯着林京洛额头上那个大包直乐呵:“哎哟喂,京洛啊,你这是练的什么铁头功?” 林京洛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雪茶发誓,自打小姐落水醒来后,就数这会儿的表情最吓人——那眼神活像要把言峥公子生吞活剥了。只见她嘴唇微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脑残。” 林枝意一把扯开还捂着嘴、不知道是在憋笑还是假哭的言峥,转头对沈玄琛道:“快给她看看,刚才还没肿这么厉害呢。” 沈玄琛走近床边,微微俯身,林京洛顿时感觉两人的距离近得有些过分。刚刚被言峥气得发黑的脸,这会儿竟浮起一丝血色。 她手指不自觉地揪紧被角,心里暗骂自己:林京洛,你能不能有点出息!见个帅哥就这副德性?可转念一想——可他真的帅得过分啊! 她上牙轻轻咬住下唇,悄悄抬眸,正对上沈玄琛近在咫尺的脸。可这人就跟瞎了似的,完全无视她明晃晃的害羞,修长的手指径直按上她额头上的肿包—— “啊!疼!” 林京洛瞬间破功,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刚才那点旖旎心思全飞了,只剩下一双带着怨气的眼睛瞪着他。 沈玄琛压根没把林京洛那一巴掌当回事,自顾自从药囊里摸出个小瓷瓶,倒了些透明液体在指尖上。 “这回别动手了。”他语气淡淡的。 林京洛臊得耳根发烫,乖乖点头。沈玄琛的指腹沾着凉丝丝的药油,轻轻按上她额头的肿包,打着圈儿揉开。他的手法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似的。 “这是什么?”林京洛忍不住仰起脸,结果睫毛地扫过沈玄琛的掌心。她明显感觉到男人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揉按起来。 “茶油,先凑合用。” 说来也怪,原先疼得要命的鼓包这会儿像是麻木了,就算沈玄琛手上加了点力道,也没觉得多疼。 第16章 我决定了,要跟他成亲! 沈玄琛接过雪茶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一边交代注意事项。林京洛却压根没在听——她正盯着他那双修长如玉的手出神,指节分明,连指甲都修剪得圆润干净,泛着温润的光泽。 “先用冷水浸湿毛巾敷一会儿,”沈玄琛的声音清冷,“待会儿苍耳会把活血化瘀的药粉送来,敷完冷毛巾再上药。” 雪茶连连点头:“多谢沈大夫。” 沈玄琛目光一转,发现林京洛正直勾勾盯着自己的手看。他不动声色地把手背到身后,轻咳一声:“三小姐,下次走路要看路。”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先告辞了,有事再叫我。”最后这句是对林枝意说的。 林京洛这才如梦初醒,她眼睁睁看着沈玄琛转身离开,那袭青衣在门口一晃就不见了踪影。 林京洛很想反驳——我不是走路撞到的。 雪茶跟着沈玄琛前脚刚走,林京洛后脚就想往被窝里钻,结果被左右两边伸来的手死死按住,活像个待审的犯人。 “你刚才眼珠子都看什么呢?”林枝意眯着眼睛凑近。 林京洛斜了她一眼,干脆破罐子破摔:“看沈大夫啊。”那语气理直气壮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林枝意被她这态度气笑了,正要说话,言峥突然插嘴:“你该不会对沈......” “我喜欢沈大夫,”林京洛直接打断他,眼睛亮得惊人,“我决定了,要跟他成亲!” 这话像颗炸弹似的,把屋里两个人都震懵了。林京洛却越想越美——沈玄琛那张脸跟江珩不相上下,医术又好,要是能把他拿下,既能天天看帅哥,又能避开原主的悲惨结局,这不是血赚? 林京洛伸手把言峥惊掉的下巴往上一托,转头就冲着林枝意笑得跟朵花似的:“好姐姐~快跟我说说,沈大夫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呀?” 林枝意嘴角抽了抽:“他不喜欢你这样的。” “我哪样了?”林京洛不服气地挺直腰板。 “你...挺好的,”林枝意支支吾吾,“但他更喜欢温婉贤淑、知书达理的。” “就跟林月淮一个款呗?” 林枝意思索片刻,勉强点头:“差不多吧。反正不是你这种跟个女流氓似的。” 林京洛在心里狂笑:女流氓?我这叫懂得欣赏美好事物! “小意思~等着看我拿下他!” “不是,京洛你听我说......” 林京洛不由分说把两人往外推:“安啦安啦!保证手到擒来,马到成功~”说完地关上门,留下门外面面相觑的两人。 傍晚林京洛对着铜镜左照右照,额头上那个包总算消下去不少,终于不用顶个“寿星公”似的鼓包出门见人了。 雪茶正麻利地给她重新挽发髻,珠钗在发间叮当作响:“对了小姐,刚听前院传话,这半个月您都不用跟老夫人她们一块用膳了。” “真的假的?”林京洛眼睛一亮。 “千真万确。”雪茶边给她戴耳坠边解释,“这次来山庄的人多,特意分了两处膳厅。老爷夫人们一处,咱们年轻一辈单独一处。” “太棒了!”林京洛一蹦三尺高,“快快快,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其实方才林枝意来叫过她,可那会儿她刚睡醒迷迷糊糊的,就让人家先去了。 这会儿想到不用对着小孟那张脸吃饭,林京洛下楼梯时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绣花鞋踩在木梯上发出欢快的“哒哒”声。 林京洛兴冲冲赶到膳厅,推门一看—得,就剩一个空座了,还是江珩旁边。 “京洛,快坐下!”林枝意兴高采烈地对着林京洛挥手,林京洛努力维持着假笑,可没一会,她瞬间蔫儿得像霜打的茄子,磨磨蹭蹭挪过去,整个人顿时怨气冲天,活像尊黑面神。 “三妹妹,头还疼吗?”另一边的林月淮突然出声,吓得林京洛手一抖。这下可好,茶盏里的水不偏不倚全洒在江珩手上。 “对不住对不住!江公子。”林京洛赶紧掏出帕子,慌慌忙忙给江珩擦手,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她在心里疯狂咆哮:你俩是故意的吧?!这么大个膳厅非要让我夹中间当夹心饼干? 江珩微微抬眼,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林京洛额头的肿包:“叫阿珩就行。” “呵呵,好...”林京洛脸上堆着假笑,心里直翻白眼:我可不敢叫,叫一声怕是要折寿十年! 她迅速调整表情转向林月淮:“姐姐别担心,沈大夫看过了,已经好多了。” “可你走过来时,我看那包还肿得老高呢!”林月淮话音刚落,膳厅里顿时响起几声没憋住的窃笑。 林京洛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心里暗骂:这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脸上却笑得越发灿烂。 林京洛眨巴着眼睛,一脸天真:“姐姐是有什么良药吗?” 林月淮明显被她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懵了:“什么?” “我看姐姐说我这肿的厉害”林京洛摸了摸额头的包,笑得人畜无害,“还以为您手里有什么灵丹妙药,能让我这包地一下就消下去呢~” 林月淮脸色一僵,下意识瞥了眼江珩,随即放软声音:“京洛别误会,姐姐只是关心你。” “我怎么会误会呢?”林京洛托着腮帮子,眼睛亮晶晶的,“我是真心以为姐姐有办法嘛!” 一旁的徐莱见状,赶紧打圆场,轻轻拍了拍林月淮的手背:“月淮别太担心了,京洛不是已经让沈大夫看过了吗?” “嗯,也是。”林月淮勉强笑了笑,低头抿了口茶。膳厅里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林枝意悄悄对着林京洛竖了个大拇指。 沈玄琛像是没听见她们说话声,一直低着头看着眼前的碗筷。 江珩不动声色地瞥了她一眼——本以为会看到一张气急败坏的脸,没想到这丫头竟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看来这丫头...确实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丫鬟们鱼贯而入,将一道道菜肴摆上桌。林京洛眼睛一亮,筷子直奔那盘油光发亮的炙烤羊肉而去—— “三小姐且慢。”苍耳突然出声,“这羊肉花椒放得重,您额头的伤怕是不宜食用辛辣。” 林京洛筷子悬在半空,抬眼看向苍耳,随即恍然大悟——这八成是沈玄琛特意嘱咐的。 第17章 山路难行,我陪你同去。 林京洛托着腮帮子,眼睛弯成月牙,直勾勾盯着沈玄琛优雅进食的模样:“多谢苍耳弟弟提醒~那这满桌子的菜,哪些是我能吃的呀?对伤口好的那种~” 苍耳一脸懵地转头看向沈玄琛。沈玄琛似是无奈,轻轻放下筷子,一抬眼正对上林京洛“深情款款”的目光。 “鸡蛋和清蒸鱼,”他语气平静,“对伤口有益。” 林京洛完全无视了旁边林枝意和言峥翻到天灵盖的白眼,捏着嗓子娇声道:“知道啦~沈大夫~” “呵。”江珩的筷子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林京洛权当没听见——这位大少爷时不时的冷嘲热讽,她早就免疫了。此刻她正美滋滋地夹起一块雪白的鱼肉,还不忘朝沈玄琛眨眨眼。 林月淮在一旁悄悄打量着林京洛,眼神里满是诧异,但想到刚才的尴尬,终究没再出声。 沈玄琛的目光在林京洛和林枝意之间转了个来回,那眼神分明在问:“你妹妹这是抽什么风?”林枝意只能干笑着摇摇头。 之后餐桌上出奇地平静——大概是金知远上次回去被县令收拾狠了,今天居然没出来作妖,老老实实坐在言峥旁吃着饭。 林京洛突然想起雪茶下午说的八卦:金知远和江珩为了房间又吵起来。她偷偷瞄了眼江珩,肯定是江珩,看金知远那副吃瘪的神情。 沈玄琛第一个用完膳,起身时衣袂带起一阵淡淡的药香。林京洛眼巴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强忍着没追出去—急不得急不得,这才第二次见面,得慢慢来。 晚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带着竹叶特有的清香。众人散去后,林京洛被言峥神神秘秘地“拐”到了竹林小径上。 月光透过竹叶间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几片竹叶打着旋儿落在两人肩头。 “喂,洛子,”言峥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你真要追那个沈大夫啊?” “那当然!”林京洛答得干脆。 言峥一脸牙疼的表情:“我怕你搞不定,要不换个目标?” “换你?”林京洛挑眉。 “打住!当我没说!”言峥赶紧摆手,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林京洛笑着从发间摘下一片竹叶,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子往嘴边一贴——结果地一声,竹叶直接糊在了脸上。 竹叶从脸上滑落,林京洛索性放弃了吹叶子的尝试。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转身直视言峥:“她是书里的角色,就像你做的一场梦。” 月光下她的眼神格外认真,“作为和你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我真心劝你——别对她动感情。” 林京洛转身继续往前走,声音沉了下来:“等我们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你投入的感情越深,就会越痛苦。” 言峥踢着脚下的石子:“可我...控制不住。” “许峥,”林京洛突然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如果你实在控制不住,就让系统提前送你回去。” 夜风突然大了起来,竹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为这场对话打着掩护。言峥低着头,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看不清表情。 “凭什么你能追沈玄琛,我就不行?”言峥梗着脖子反驳。 林京洛翻了个白眼:“咱俩能一样吗?我对沈玄琛那是战略合作,顺便为了养眼!” “老子追枝意也是练手的好吗!”言峥嘴硬道,“就当积累恋爱经验,以后回去追妹子更顺手!” 呼啸的夜风裹挟着竹叶沙沙作响,恰好掩住了不远处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有人匆匆逃离了这片竹林。 “得,随你便!”林京洛摆摆手,“到时候可别找我哭鼻子!” 两人都没注意到,几片被踩碎的竹叶正静静地躺在小径拐角处,在月光下泛着凌乱的光泽。 经过雪茶一晚的精心照料,林京洛醒来后便发现额头的肿包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她一把抱住雪茶的胳膊,像只撒娇的小猫似的蹭来蹭去:“我们家雪茶最厉害了~辛苦你啦!” “小姐没事就好。”雪茶笑着替她理了理鬓角散落的碎发。 林京洛突然想起什么,仰起脸问道:“今早枝意来找过我吗?” “二小姐没来呢。”雪茶回忆了一下,“不过我去打洗脸水的时候,看见二小姐带着青雾下楼了,应该是去用早膳了。” 林京洛心里犯嘀咕——按理说林枝意应该会像昨晚一样来叫她一起吃饭才对。转念一想又释然了:大概是以为我还在睡懒觉吧! 她蹦蹦跳跳地跑到妆台前,对着铜镜左照右照,确认鼓包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这才哼着小曲让雪茶给她梳头。窗外晨光正好,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 林京洛磨磨蹭蹭来到膳厅时,里头已经空了大半——只剩下江珩一个人还在慢条斯理地用着早膳。 她一只脚刚跨过门槛,看见那道身影就想开溜,偏偏肚子在这时候“咕噜”一声抗议起来。 她只好硬着头皮挪进去,特意挑了离江珩最远的位置。丫鬟问清她想吃什么后就去准备了,偌大的膳厅顿时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响。林京洛现在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就该晚点再来! 正当她低头数着桌布上的绣花时,江珩突然开口:“京洛表姐,伤可好些了?” 林京洛猛地抬头,见对方正用眼神示意她的额头,这才反应过来:“好、好多了。” “那就好。” 她以为他还会说些什么,谁知这人说完就继续低头喝粥。林京洛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江珩手上——那修长的手指握着瓷勺的样子堪称赏心悦目。 可只要一想到这双手在原剧情里干过什么,她顿时如坐针毡。 丫鬟将早点轻轻放在林京洛面前:“小姐请慢用。” 林京洛埋头吃着早饭,可直到她快吃完时,发现江珩居然还在对面坐着,正慢悠悠地品着茶。 她刚咽下最后一口粥,江珩就放下茶盏开了口:“其他人都去山潭游玩了,我们也该动身了。” 林京洛差点被这句话呛到——我们?谁跟你是“我们”?!她攥着勺子的手指微微发紧,瓷勺在碗沿磕出一声轻响。 窗外传来阵阵蝉鸣,衬得膳厅里越发安静得令人心慌。林京洛瞪圆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江珩见状,又淡淡补了一句:“山路难行,我陪你同去。” 要不是捕捉到他眉梢那丝几不可察的不耐烦,林京洛差点就要信了他的鬼话。她假笑着起身:“多谢江公子好意,那走吧。” 江珩看着她这副装傻充愣的样子,欲言又止——明摆着是在介意她没按昨晚说的称呼他。林京洛在心里冷哼:想得美! “雪茶!”她走出膳厅突然仰头朝楼上喊了一嗓子。 雪茶从窗边探出脑袋:“小姐什么事?” “出去玩啦!” “来啦来啦!”雪茶欢快的应答声从楼上传来,伴随着咚咚咚的下楼脚步声。林京洛趁机快走几步,和江珩拉开距离。 第18章 有力的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腰。 江珩确实没骗人——通往山潭的山路崎岖难行。 别说原主这副娇生惯养的身子骨,就连林京洛这个现代大学生都走得气喘吁吁。 让她意外的是,走在前面的江珩却步履轻快,完全不像个文弱书生。 多亏雪茶一路搀扶,林京洛才勉强跟上。 走了约莫十分钟,远处传来苍耳爽朗的笑声。 林京洛如闻仙乐,立马扶着膝盖停下: “等、等等...累死我了...” 江珩全程连个眼神都没分给她,林京洛也不指望这位大少爷能伸出援手。 只是心里直犯嘀咕:这人到底几个意思?一边说要陪我来,一边又把我当空气! 不过还是别说话最好,怕自己吓死失足掉下去了。 山风拂过,带来阵阵清凉的水汽。 林京洛抹了把额头的细汗,望着不远处若隐若现的潭水,咬了咬牙又跟了上去。 山潭四周嶙峋的怪石环抱,一汪碧绿的潭水深不见底。 林京洛和雪茶小心翼翼地踩着湿滑的石头前行,江珩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对岸的林枝意一行人正在嬉戏,林京洛远远地挥手喊道: “枝意——” “京洛!等你半天了,快过来——” 而对面的林月淮和徐莱却突然朝着林京洛这边走来。 就在两拨人汇合后,她突然感到一股猛力推来! 不好! 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林京洛本能地伸手一抓。 一只冰凉如玉的的手。 那手掌的温度比潭水还要冷上几分,却在刹那间给了她莫大的安全感。 她惊魂未定地抬头,正对上江珩深不见底的眼眸。 接连两声“扑通”巨响,终于惊动了对岸的人。 “小姐!” “阿珩!” 冰冷的潭水瞬间吞没了林京洛。 她本能地屏住呼吸,却感觉身体在不断下沉,只能死死攥住那只救命稻草般的手。 不会游泳的恐惧席卷全身,越是挣扎,身子就越往下沉。 她强忍着眼睛的刺痛睁开眼。 浑浊的碧色中。 隐约看到那只手似乎要挣脱她。 就在绝望蔓延的瞬间,那只手突然反握住她的手腕,一个用力将她拽了过去! 模糊的视线里… 江珩苍白的脸在幽暗的水中格外清晰。 江珩一把将林京洛拽到身前,有力的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腰。 林京洛感觉手腕一松,立刻像抓住浮木般环住他的脖颈。 两人在水中紧紧相贴,求生的本能让她暂时忘记了怀中人是原着里最危险的存在。 “哗啦——” 破水而出的瞬间,林京洛贪婪地大口呼吸,却仍死死搂着江珩不放。 江珩也没有松手,就这样托着她向岸边游去。 快到岸边时,江珩突然将她打横抱起。 江珩将她放在一个大石块上,被太阳晒得滚烫的石块贴上后背的刹那。 林京洛才感觉到死里逃生,但仍像八爪鱼般缠着他不放。 “已经上岸了。” 江珩的声音难得带了一丝温度,湿漉漉的睫毛下,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此刻竟透着几分耐心。 直到沈玄琛上前拉开两人,林京洛才如梦初醒。 她剧烈咳嗽着,感觉肺都要咳出来了。 沈玄琛一边轻拍她的背,一边检查她的状况: “慢慢呼吸,别急。” 潭水顺着发梢滴落,林京洛这才发现。 江珩的白衣已经完全湿透,此刻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的腰线。 水珠不断从他发间和衣裳上滴落下来,在石板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这一刻,林京洛忽然想起方才在水中,那双将她拉回人世的手。 冰冷的触感犹在指尖,却莫名让人安心。 林京洛恍惚间觉得讽刺。 梦中无数次将她拖入深渊的是江珩,而今日将她从鬼门关拉回的竟也是他。 林京洛的视线粘在江珩身上,没出息地咽了下口水,直到赶来的林月淮遮挡住林京洛的视线,她才转过头来。 林月淮快步走到江珩身边,满脸忧色: “阿珩,你没事吧?” 江珩淡淡摇头,水珠从发梢甩落: “无碍。” 但在看向林月淮的眸子里带着质问。 另一边,雪茶带着哭腔的声音炸响在林京洛耳边: “小姐!小姐您怎么样?” 林枝意和言峥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喊着: “好端端的怎么会掉下去!” “你要吓死我们吗!” 被吵得头疼的林京洛无力制止,只能任由沈玄琛将自己扶坐起来。 “三小姐无碍,只是呛了水。” 沈玄琛收回把脉的手,“但也要尽快送她回山庄休息。” “我来!” 言峥撸起袖子就要上前。 林京洛原本已经准备起身,余光瞥见沈玄琛的指尖,突然灵机一动。 她虚弱地摆摆手: “不行,言峥你抱不动我的...” 然后眨着湿漉漉的眼睛望向沈玄参, “沈大夫,能不能麻烦你。” 言峥差点爆粗口,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林京洛你真是绝了,这时候还想着撩汉?!” 第19章 黏糊糊得像融化的蜜糖 假装没听见吐槽的林京洛继续装柔弱,眼看沈玄琛的手指微微一动。 她心头一喜,以为要得逞了。 谁知下一秒,她整个人突然腾空而起! 一抬头,对上了江珩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他二话不说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往山庄方向走去,留下一群人面面相觑。 林京洛僵在他怀里,连装柔弱都忘了——这剧情走向不对啊?! 林京洛一扭头,鼻尖险些蹭到江珩的下巴。 水珠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线滑落,那张俊脸此刻阴沉得吓人,恍惚间竟与那晚的江珩重叠。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她本能地环住他的脖颈。 “沈大夫是医者,双手金贵。” 江珩声音冷硬,“我来。” “啊?” 林京洛彻底懵了。 江珩抱着她大步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一群神色各异的人。 徐莱盯着两人的背影,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下来。 夏日衣衫单薄,没了潭水的阻隔,两人紧贴的肌肤温度互相侵染。 林京洛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江珩胸膛的起伏,以及——他要比自己高一些的体温。 这微妙的触感让她浑身不自在,却又不敢乱动。 盛夏的日头毒辣,两人的体温在紧密相贴间不断攀升。 林京洛的目光不自觉地描摹着江珩的轮廓。 锋利的下颌线,随着呼吸微微滑动的喉结。 她鬼使神差地继续往上瞧,正撞见他微垂的眼眸。 平日里温润如玉的江珩,此刻因蹙眉看路,眉宇间透着一股凌厉的压迫感,与往日判若两人。 这一路林京洛就像着了魔似的,明明最该惧怕的人,此刻却让她移不开眼。 江珩自然察觉到了怀中人灼热的视线,却始终目视前方,只在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从未发现过京洛表姐是如此垂涎美色之人。” 林京洛眼睛眨了眨,说我好色? 说准了,不过他自己也太臭美了吧? “人之常情罢了。” 林京洛说完这句话,两人就不再言语,但两人的呼吸在燥热空气中交织,谁都没有打破这微妙的沉默。 江珩抱着林京洛回到房间。 正欲转身离开时,身后传来一声软糯的: “谢谢。” 小姑娘的声音还带着落水后的虚弱,黏糊糊得像融化的蜜糖。 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终究没有回头,径直带上了房门。 雪茶很快备好了热水,将林京洛泡得浑身发红。 没过多久,林海成就带着傅宁的关切前来探望了。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林枝意等他们走之后,坐在床边,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地搂着林京洛的胳膊。 “脚滑嘛。” 林京洛吐了吐舌头,装出一副无辜样。 她心里明镜似的。 当时分明是有人推她,不是林月淮就是徐莱。 可说破了又能怎样? 不过是徒增林枝意的担忧罢了。 夜晚窗外蝉鸣阵阵,林京洛望着帐顶的流苏出神。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江珩握过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凉意。 等林枝意一走,林京洛立刻在心里疯狂call系统: “系统!系统!你死了吗?!” 「叮——」系统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活着呢...」 “我今天差点交代在那儿了!”林京洛咬牙切齿, “怎么原着里林月淮该受的罪全落我头上了?” 「这不是很正常嘛~」 系统理直气壮,「剧情总得有人顶上这份啊~」 林京洛气得捶床:“我又不是女主,凭什么让我背锅?!” 「淡定淡定~」系统慢悠悠道,「早就说过你改变剧情会引发连锁反应。要灵活应对嘛~」 “你说得轻巧!” 林京洛翻了个白眼, “现在林月淮活脱脱就是个恶毒女配好吗?你确定她真的不是穿书的吗?怎么能刚好是她来推我下去呢?” 「这个嘛...」系统停顿了一会, 「她没有穿书,实在不行你可以选择放弃任务。」 “那倒不必,我只是好奇。” 林京洛冷哼一声,指尖无意识绕着发梢,“她那点小手段还不够看。” 落个水让自己放弃三百万,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有事再叫我。」系统识趣地匿了。 “谁啊?”林京洛扬声问道。 门外传来何慈的声音:“三小姐,小娘听说您落水了,特地来看您。” 林京洛一怔,没想到池闻笙会主动上门。 她手忙脚乱地跑下床,连外衫都顾不上披就往外冲:“快进来!” 房门打开的瞬间,池闻笙看见的便是这副景象——女儿赤着脚,单薄的中衣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她心头一紧,想起上次落水时林京洛昏迷不醒的模样。 那三日里,她不知多少次偷偷站在门外张望,既怕女儿醒不来,又怕女儿醒来不愿见自己。 池闻笙松开何慈的手,何慈眼疾手快地上前搀住林京洛: “三小姐快回床上躺着。” 林京洛本想说自己没事,却在看到池闻笙关切的眼神后,乖乖缩回了被窝。 池闻笙略显拘谨地坐在床沿,生硬地开口: “身子...可好些了?” “娘亲别担心,” 林京洛眉眼弯弯,“沈大夫说了,就是呛了点水,休息休息就好。”说着突然抓住池闻笙的手,撒娇似的晃了晃, “娘亲来看我,我这病啊,好得更快啦!” 被握住的手瞬间僵住。池闻笙怔怔地望着女儿的笑颜。 上一次这般亲昵,还是十年前的事了。 她一时分不清,这究竟是女儿心血来潮的伪装,还是真心实意的亲近。 池闻笙眉头一皱: “好端端的怎么落水了?” 林京洛眨眨眼,决定实话实说:“有人推我。”她心里门儿清,虽然能糊弄林枝意,但在池闻笙这儿必须交底。 毕竟原主在亲娘心里就是个惹事精,要是不把话说开,以后出点什么事儿,池闻笙准以为又是她自导自演。 再说了,原着里那段林京洛受罚的剧情说不定会重演,现在不把池闻笙拉到自己这边更待何时? 第20章 娘亲~您还在生我的气吗? “推你?” 池闻笙猛地抽回手,有些狐疑看着她,“谁干的?”语气比刚才硬多了。 “要么是林月淮,要么是徐莱,反正不是江珩。” 林京洛说得斩钉截铁。 开玩笑,江珩不但救了她,还亲自把她抱回来。 就冲原着里这位爷睚眦必报的性子,要整她也不会用这种下三滥手段。 池闻笙冷笑: “你平日里没少给江公子使绊子,这会儿倒替他打包票?就因为人家救了你?” 林京洛小嘴一瘪,委屈巴巴地绞着被角: “自从上回落水后,我可再没招惹过江珩。人家现在可是举人老爷,哪会干这种下作事儿?” 说着还往池闻笙跟前凑了凑, “娘亲难道不信女儿吗?” “那月淮和徐小姐可是吕县乃至明州出了名的才女,她们就会做这等龌龊事?” 池闻笙反问道,眼神犀利地盯着林京洛。 池闻笙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继续开口: “谈不上信不信。这次落水,既无人证明,又无确凿证据,即便知道是谁所为,说出去又有何用?我信你...又有何用呢?” 林京洛原本黯淡的眼神突然亮了起来。 池闻笙的想法果然和她的一样! 池闻笙这是在暗示她,这件事就算知道真相也无济于事,更是在变相提醒她要沉住气。 她长舒一口气,暗自庆幸: 还好我不是原主那个炮仗脾气,不然这会儿肯定又要大吵一架。 “是女儿多心了,”林京洛乖巧地改口, “说不定,真是女儿自己脚滑呢。” 池闻笙瞳孔猛地一缩,连何慈都惊讶地看向自家主子。 两人显然没料到,往日一点就着的三小姐如今竟这般通透,甚至学会了审时度势。 屋内一时静默,只听得窗外竹叶沙沙作响。 “娘亲?” 林京洛轻轻晃了晃池闻笙的手,这才唤回她的神志。池闻笙略显仓促地起身: “下次当心些,不是次次都有人及时救你的。你好好歇着,我们先回去了。” 林京洛连忙拽住她的衣袖,声音软得像蜜糖: “娘亲~您还在生我的气吗?” 那双柳叶眼里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期待。 池闻笙身形微僵,她当然明白林京洛话指的是什么。 是这十年来每次见面时的冷眼相对,是对她这个生母的嫌恶鄙夷。 是那些扎在心口上的“下贱姨娘”之类的诛心之言。 更是她日日夜夜站在女儿院外,却连一句“娘亲”都听不到的痛。 “多躺会儿吧。” 池闻笙缓缓抽回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何慈赶忙跟上,轻手轻脚地带上门,留下林京洛独自望着晃动的门窗出神。 林京洛叹了口气,她太明白池闻笙为何如此疏离了。 十年的冰封,哪是两日的暖阳就能融化的? 窗外的竹影婆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痕,就像她们母女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结。 池闻笙一回到房里就僵站在绣墩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何慈,你说她是不是在骗我?”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 刚进屋的何慈连忙递上热茶: “老奴瞧着不像。西院的丫头们都说,三小姐自打上回落水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她压低声音, “许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总算想通了些事?” “当真?”池闻笙攥紧了帕子,指节都泛了白。 何慈轻轻扶住她单薄的肩膀: “日子还长着呢。小娘若是担心三小姐虚情假意,咱们不妨多观察些时日。” 说着替她揉开紧蹙的眉间,“总归是个好兆头不是?” 另一边,林京洛已经舒舒服服窝回了锦被里。 说实话,呛几口水对她来说真不算什么,但能借机赖床偷闲,倒也是桩美事。 她惬意地蹭了蹭软枕,听着窗外啾啾鸟鸣,盘算着接下来要怎么继续攻略池闻笙。 毕竟要在这深宅大院里站稳脚跟,这位生母可是关键棋子。 林京洛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那双手。 骨节分明,青筋微凸,只是这次不是掐着她的脖颈,而是紧紧搂着她的腰。 同样的力道,却带来截然不同的感受,温暖又安心。 更荒唐的是,她居然梦见了江珩的脸,依旧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可眼底却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啊!” 林京洛猛地惊醒,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懊恼地捶了下床榻——我真是疯了! 就因为江珩救了我一次,就开始做这种荒唐梦? 她拼命摇头,试图甩掉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那是怕我死了惹嫌疑才出手的,才不是好心。” 第21章 我从未怪过你啊。 雪茶送来的晚膳她吃得心不在焉。 重新躺下后却怎么都睡不着,索性自己穿戴整齐,没惊动雪茶,拎着团扇悄悄下了楼。 一楼人声嘈杂,她皱了皱眉,径直往大门走去。 傍晚的紫霞漫天,她漫无目的地摇着扇子,在门外踱步。 扇面扑起的微风带着夏末的燥热,却怎么也吹不散心头那团乱麻。 “京洛表姐。” 林京洛闻声抬头,正对上江珩清冷的眸子。 他今晚换了件淡青竹纹的直裰,手中折扇轻摇,他的眼里没看出一丝惊讶。 “江公子。”她福了福身。 江珩似乎已经习惯了她疏离的称呼,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突然转身: “一起走走?” 林京洛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她暗自思忖:难道江珩的人设也变了? 虽然原着里这位前期的确在扮猪吃老虎。 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青年,眉目清朗,举止坦荡,连邀约都透着股难得的真诚。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一处悬崖边。 林京洛突然顿住脚步,不自觉地往江珩身后缩了缩——自打看见那陡峭的崖壁,她后背就沁出一层冷汗。 我真是太天真了... 她攥紧团扇,指节发白。 连林月淮都能黑化,这个原着里心狠手辣的大反派,怎么可能转性? “京洛表姐。” 江珩的声音忽然从前方飘来,带着几分幽怨, “自落水那日起,你为何总躲着我?” 林京洛强装镇定: “江公子说笑了,我哪有。” 话虽如此,她的视线却死死锁在江珩的手上,生怕那修长的手指突然发难。 “表姐。” 江珩猝然转身,惊得林京洛一个趔趄。 这处斜坡本就陡峭,她慌乱间向后仰去,双手胡乱抓向江珩的衣襟。 可那人竟不进反退,堪堪避开她的指尖! 林京洛绝望地阖上眼,却未等到料想中的剧痛。 她猛地睁眼,正撞进江珩近在咫尺的眸子里。 原来他不知何时已扣住她的腰肢,此刻两人呼吸交错,鼻尖几乎相触。 “还说不是怕我?” 江珩低语,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似要将人吞噬。 林京洛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连指尖都微微发麻,不知是因这险境,还是因这令人窒息的距离。 江珩揽在林京洛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轻而易举就将她带到身前。他俯身凑近她耳畔,温热的吐息拂过耳垂: “看。” 那嗓音温柔得近乎蛊惑。 林京洛像被操控的提线木偶般缓缓抬头。 霎时间,整轮赤红如血的落日撞入眼帘,几乎占据全部视野。 漫天紫霞如绸缎般自落日四周倾泻而下,将整片天空染成瑰丽的绛紫色。 “好...好美...”她无意识地喃喃,红唇微张。 江珩偏头凝视着眼前之人。这个曾经日日折辱他的女子,此刻竟露出这般天真神情。 明明该恨的——恨她往日的嚣张跋扈,恨她曾经的刻薄无情。 可自她落水醒来后,那些下意识的躲闪,眼中掩不住的惧意。 还有时不时这般呆愣愣望着自己的模样。 活像只受惊的兔子,都让他感到陌生又新奇。 落日余晖为她的侧脸镀上金边,长睫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江珩忽然发现,褪去那层尖刺的她,竟透着股说不出的鲜活可爱。 那夜他本是要去祠堂报复她的。 可当她那双盛满恐惧的眼睛望过来时,他竟鬼使神差地收了手。 今日明明可以任由她在水中,横竖总会有人来救,为何偏偏要伸手? 为何要从沈玄琛怀里将她夺过来? 他没有想通,是她水里紧紧抓着自己的手,还是紧紧搂着自己不放的缘故? “京洛表姐。” 江珩忽然俯身,面上温柔神色如潮水般褪去,恰似此刻骤然暗沉的天色。 他眸中翻涌着林京洛熟悉的阴鸷,目光如有实质般碾过她的唇瓣: “从前不是最爱来找我麻烦么?” 他厌恶今天突如其来心乱如麻的感觉,看着眼前的始作俑者。 这声质问宛如刽子手对死囚最后的审判。 更可怕的是,江珩那冰凉的指腹突然扣住她的手腕,寒意顺着血脉直窜心尖。 林京洛这才惊觉,落日早已沉入山脊,最后一丝霞光也被夜色吞噬,而自己仍被困在这方寸之间,逃无可逃。 江珩的眸光暗了暗,过往种种在脑海中闪回——那些折辱、那些轻蔑、那些践踏他尊严的日日夜夜。 而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林京洛,与记忆中嚣张跋扈的身影重叠又分离。 “江公子,对不起,以前是我不对,我错了。” “认错?”他轻笑一声,指腹摩挲着她纤细的手腕,“表姐何错之有?” “我真的知错了!” 林京洛声音发颤, “不该欺负你、辱骂你。所有我对你做过的坏事,求你原谅我!” 她身子微微发抖,悬崖摔死这种结局太痛苦了,绝对不能这样! “要不,你提要求?”她急中生智,“只要原谅我,让我做什么都行!” 江珩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动,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我从未怪过你啊。” 他忽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不过表姐这个提议,我很感兴趣。若表姐实在过意不去,那就按你说的办。” 松开钳制的手腕,他转身望向完全暗沉的天际,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她认错了,自己何必在意那心乱如麻,任其自然。 重获自由的林京洛踉跄着后退一步,大口喘着气,偷偷朝他的背影瞪了一眼。 吓死人了! 差点三百万奖金就泡汤了! 她抚着狂跳的心口,果然是个腹黑的主,这几天差点被他伪善的面具骗了! 转念一想又松了口气:不过既然他答应条件,至少短期内不会找我麻烦。反正他的目标从来都是林月淮,简单! 夜色渐浓,江珩迟迟不提回去的事,林京洛也只能干站着。 忽然,一点莹绿的光亮从她眼前掠过。 是只萤火虫。 本以为这小家伙会飞走,没想到它竟绕了个圈,又翩翩飞回她面前。 林京洛下意识屏住呼吸,双手如捧珍宝般轻轻合拢,将那抹微光拢在掌心。 她小心翼翼地分开一条指缝,眯起眼睛往里瞧,隐约可见那闪烁的萤尾。 “在看什么?” 江珩转身时,正看见她这副孩子气的模样。 林京洛不答话,只是捧着双手凑近他,眼里闪着雀跃的光: “你看!” 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欢喜。 江珩低头,透过她纤细的指缝,瞧见了那点微弱的光芒。 萤火虫于他而言本不是什么稀罕物,可林京洛这瞬间忘却恐惧、全心欢喜的模样,却莫名让他心头一软。 他余光一瞟,她那双柳叶眼此时因兴奋而睁得大大,连同眼尾的痣都显得可爱了不少。 第22章 好像根本没有恨意。 夜风拂过,带着她发间淡淡的香味,与掌中萤火一同,悄然点亮了这寂寥的夜。 江珩头没有移开的意思,林京洛的手也一直举着。“萤火虫若是离了群,活不过一日的。”江珩忽然开口,温热的鼻息拂过她的手背,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那...这只怎么办?”林京洛有些无措,“我只看见它一只。” “顺其自然。”江珩的指尖轻轻拨开她的手掌,萤火虫振翅飞远,可两人的手却仍似有若无地交叠着,“既已离群,便是命数。你捉与不捉,结局都一样。” “就算和虫群一起它最多活七日。”江珩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润,“能在短暂的生命里遇见你,也算缘分。” 林京洛怔怔地望着他的侧颜,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得到江珩的开解。 当江珩转回头时,她猝不及防撞进那双眼睛里——那眸子比漫天星子还要明亮,像是把整个银河都揉碎了装进去,璀璨得让人移不开眼。 夜风掠过,带起他鬓边一缕碎发,也带走了那只孤独的萤火,唯有两人交缠的指尖还残留着些许温度。 江珩望着又陷入呆愣的林京洛,轻轻托住她仍悬在半空的手腕,缓缓放下。 记忆里那双总是盛满敌意的柳叶眼,如今却时常含着盈盈水光看人——配上眼尾那颗泪痣,在月色下格外摄人心魄。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松竹山庄。道别后,林京洛埋头冲上二楼,生怕惊动旁人,连开门都放轻了动作。 就在她正要合上门扉的刹那,余光瞥见对面房间的江珩竟也保持着同样的姿势。 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住动作,隔着走廊四目相对。 为何总是这般巧合?林京洛攥着门把的手微微发紧。他的房间正好对着自己,为何他不进去? 又为何与我一样舍不得移开视线?夜风穿过长廊,吹动她鬓边的碎发,也吹乱了心头那池春水。 “小姐?”雪茶揉着眼睛从软榻上坐起来,疑惑地望着一直扶着门发呆的林京洛。 “啊!”林京洛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关上门,“我、我回来了,你继续睡吧!”她三下五除二扯下外衫,避开雪茶伸来的手,连珠钗都胡乱拔下扔在妆台上。 躺在床榻上,她盯着木质房梁出神。江珩今晚的反常举动像团乱麻,怎么都理不清。 “系统?” 「叮——」 “江珩好像...和原着里不太一样。” 长久的静默后,系统才慢悠悠回应:「哪不一样?」 “他没有原文中那么坏,而且...”林京洛揪着被角,“他看我的眼神,好像根本没有恨意。” 「这不正合你意~」 “可是。”她翻了个身,声音闷在枕头里,“他让我心里发毛。” 「他不是一直让你害怕吗?」 “这次不一样。”林京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突然意识到自己居然在跟人机讨论人情感问题,“算了算了,你退下吧,我睡了。” 窗外,一只萤火虫轻轻撞上窗棂,又飘飘忽忽地飞向对面亮着灯的厢房。微光映照下,隐约可见江珩正倚在窗边。 自从落水事件后,日子倒是风平浪静。林京洛每日照例下楼用膳,偶尔同林枝意、言峥去山里转转。只是近来林枝意对言峥忽冷忽热,害得言峥整日蔫头耷脑,活像只被雨淋湿的大狗。 这日清晨,林京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睡眼惺忪地望着门外透进的晨光。她揉了揉眼睛——休息够久了,该干正事了。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枕边的团扇,她盘算着今日要找什么理由去找沈玄琛。 窗外鸟鸣啁啾,一缕朝阳斜斜地落在妆台上,映得那盒胭脂愈发红艳。林京洛对着铜镜抿了抿唇,镜中人眼角眉梢都透着股跃跃欲试的劲儿。 “咚咚咚——” 屋内传来书本轻放的声响,随后是沈玄琛清润的嗓音:“请进。” 门扉轻启的刹那,向来从容的沈玄琛竟难得露出诧异的神色。林京洛嘴角噙着狡黠的笑,大摇大摆地走进屋内,在他探究的目光中径直落座。 沈玄琛打量着她红润的面色,实在看不出半分病容:三小姐何处不适? 话音刚落,林京洛立刻戏精上身,柳眉轻蹙,纤纤玉手捂住心口,整个人虚弱地往桌边一歪,另一只手还“不经意”地搭上了沈玄琛的手背: “这里...闷得慌。”尾音拖得又软又长,像只撒娇的猫儿。窗外的阳光恰好照在她扑闪的睫毛上,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衬得那张小脸愈发楚楚可怜。 沈玄琛看着这位从初见起就举止反常的三小姐,此刻面对她这般矫揉造作的模样,也只能佯装未见,只是不动声色地将手往后缩了缩。 “沈大夫~”林京洛声音轻软得能掐出水来,羽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倒真显出几分可怜,“我这心里头这几日总是不舒坦。” 第23章 这般轻言心悦,未免太过儿戏! “具体是何症状?”沈玄琛执笔蘸墨,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嗯~”林京洛歪着头作思考状,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沿画着圈,“有时闷得慌,像压了块石头,有时又空落落的,像是缺了点什么。”她边说边悄悄抬眼,想观察沈玄琛的反应。 沈玄琛正欲抬头询问,视线却越过她,直直撞上了站在门口的江珩与林月淮。 江珩手中折扇“啪”地一收,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而林月淮则微微睁大了眼,目光在林京洛虚搭在沈玄琛手边的柔荑上停留了片刻。 林京洛浑然不觉身后的动静,双手托腮,眨巴着那双水汪汪的柳叶眼,故意掐着嗓子道:“这症状啊~通常是在见不到沈大夫的时候发作。” 她暗自给自己打气:女追男隔层纱,机不可失! 她鼓足勇气,她突然一把抓住沈玄琛的手。对方显然没料到这出,一时竟忘了抽回。这反应给了林京洛莫大的鼓励,她乘胜追击:“沈大夫,其实我喜...” “咳!” 一声轻咳如惊雷炸响。林京洛猛地回头,正对上江珩似笑非笑的眼神和林月淮错愕的表情。 她触电般弹起来,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方才还红润的小脸霎时血色尽褪,连唇瓣都微微发颤。 江珩与林月淮刚用完早膳,林月淮便说身子不适,他便陪着过来寻沈玄琛。谁曾想,竟撞见这样一出好戏。 望着林京洛惊慌失措的模样,江珩心头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与沈玄琛亲近又如何?她心悦沈玄琛又如何? 折扇在掌心不轻不重地敲了下,他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可那双眸却比往日更沉几分,像是暴风雨前晦暗的天色。 林月淮在一旁轻声唤他,他却恍若未闻,只定定望着那个手足无措的身影——她发间那支蝴蝶钗的翅膀正随着颤抖微微发颤,在晨光中划出细碎的流光。 “你们怎么在这儿?”林京洛脱口而出,尤其在撞上江珩那似笑非笑的眼神时,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林月淮站在门外,面露歉意:“我身子不适,请阿珩陪我来寻沈大夫。”她看了眼屋内情形,温声道,“若沈大夫正忙,我们晚些再来。” “三小姐已诊治完毕。”沈玄琛起身,转头对林京洛公事公办道,“请稍候,待我为大小姐诊完便给你开药。”全然不顾她瞪圆的眼睛。 江珩立在林月淮身后,恰好与林京洛四目相对。在他靠近的瞬间,林京洛慌忙低头,拼命揉搓手中绢帕,仿佛那上头有什么不得了的污渍。 “京洛表姐哪里不适?”江珩忽然俯身,嗓音压得极低,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尖。 “我啊?”林京洛下意识回头看了眼正在诊脉的沈玄琛,可对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专注得仿佛屋里只有他和林月淮两人。 “就是...近来睡不安稳。”她声音越说越小,却字字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林月淮敏锐地注意到,沈玄琛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再瞥向江珩时,林月淮心头一凛——那张俊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眸色却冷得吓人。方才那句问话里透着的寒意,连她都听得真切。 江珩似乎对林京洛的说辞浑不在意,又或是压根不信。他这副漠然姿态让林京洛如坐针毡,自己明明没做什么坏事,怎么在他面前这个怂样! 明明上次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她偷偷抬眼,正撞上江珩深不见底的目光,那眼神活像在看一个拙劣的戏子。 窗外蝉鸣突然聒噪起来,衬得屋内愈发死寂。 “大小姐这是暑热积食。”沈玄琛收回诊脉的手,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夏日贪凉最易伤胃,那些冰镇瓜果还是少用些为好。” 林月淮捂着隐隐作痛的腹部,面露赧色:“这两日确实多用了几碗冰。” “无需用药,忌口便可。”沈玄琛摆摆手,余光瞥见仍杵在林京洛跟前的江珩,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多谢沈大夫。”林月淮起身,望着江珩纹丝不动的背影,心头突然掠过一丝不安,“阿珩,我们走吧。” 待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林京洛一个箭步冲去把门关紧,又风风火火折回沈玄琛跟前。她刚要开口,却见对方蓦地沉下脸—— 三小姐。沈玄琛将毛笔重重搁在砚台上,墨汁溅出几点黑星, “若再这般儿戏,恕沈某不再接诊。”他抬眸,那双总是冷的眸子此刻锐利如刀,“拿病症当玩笑,是对医者的侮辱。” “三小姐,”沈玄琛修长的手指轻叩桌面,你我统共见过几面?说过几句话? 林京洛闻言立刻掰着手指数起来:“用膳时天天都能见着,说过的话嘛?”她越数越欢,十根葱白似的手指都不够用,笑得见牙不见眼,“多到数不过来啦~” 沈玄参强忍着扶额的冲动:“沈某的意思是,我们相识尚浅,你就...”他斟酌着用词,“这般轻言心悦,未免太过儿戏。” 可林京洛哪管这些,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眼睛亮得像饿狼见着肉:“我是真心的!我第一眼瞧见沈大夫,我便心悦你了。”那热切劲儿,活似要把人吞吃入腹。 第24章 你喜欢沈玄琛什么? 沈玄琛的手被她攥得生疼。他望着眼前这张写满执着的俏脸,忽然想起药圃里那些不管不顾疯长的藤蔓——稍不留神就会被缠得喘不过气。窗外知了叫得正欢,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沈玄琛显然从未遇到过如此大胆的姑娘,惊得连忙要抽回手。可林京洛不仅性子古怪,手劲也大得出奇,他挣了一下竟没挣脱。 “三小姐!”沈玄琛难得动了怒,声音陡然拔高,“男女有别,你这般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林京洛被他这声呵斥吓得一哆嗦,慌忙松手:“沈大夫别生气,我只是,只是想让你明白我的心意。”她急得眼眶都红了,“我是真心实意的,绝不是一时兴起。” 重获自由的沈玄琛立刻抓过案上的帕子用力擦拭手腕,眉头拧得死紧:“三小姐,沈某对你...” 话到嘴边却猛地噎住——眼前的少女咬着唇,眼圈泛红,那副受伤的模样让他擦手的动作突然显得格外刻薄。帕子悬在半空,擦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居然嫌弃我到这种地步?!擦手?!林京洛气得牙痒痒,要不是看在你是个合适的成婚对象,谁稀罕搭理你这个老古板! 这下她算是看明白了——沈玄琛压根不吃主动这一套,就爱那种温婉含蓄的大家闺秀。看来得换个策略才行。 “对、对不起。”她突然捂住嘴,另一只手夸张地拎起裙摆,扭头就往外冲。那架势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玄琛下意识伸手想拦,可转念一想,以这位三小姐的性子,若是追出去,指不定又要被她曲解成什么。 伸到半空的手硬生生收了回来,只抓到了一缕飘过的香风。 门外,林京洛跑出几步就慢下了脚步,偷摸回头瞥了眼纹丝不动的房门,气得直跺脚。 好你个沈玄琛,居然真不追出来!她狠狠揪了把廊下的芍药花瓣,等着瞧,看我怎么把你拿下! 林京洛正气鼓鼓地踩着楼梯,木质台阶被她跺得咚咚作响。她正盘算着要怎么改变策略拿下沈玄琛,突然在转角处被一股力道猛地拽了过去! “哎哟!”她一个踉跄,直接栽进了那人怀里。林京洛恼火地抬头:“谁啊这么不长眼!” 话到嘴边却卡住了——江珩那张俊脸近在咫尺,黑曜石般的眸子深不见底,看不出半点情绪。 “江、江公子...”林京洛顿时慌了神,双手抵在他胸前拼命推搡,“你放开我!” “不是和表姐说过”江珩非但不松手,反而收紧了臂弯。他俯身逼近,温热的鼻息拂过她耳畔,“叫我阿珩么?” 林京洛拼命往后缩,后背却已经贴上了冰冷的墙面。这个姿势让她瞬间想起那晚在祠堂的可怕遭遇,浑身都绷紧了。明明说好不找我麻烦的,怎么又来了! “凭什么叫你阿珩?那是林月...”她脱口而出,话说到一半才惊觉失言,赶紧抿住嘴唇。眼神四处乱飘,愣是没注意到江珩眼底闪过的一丝异样。 江珩倒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眉梢微挑:“哦?那表姐姐的意思是?” “我是说!”林京洛急中生智,“月淮姐姐是你表姐,我不过是个庶女,哪配这么叫。”越说声音越小,自己都觉得这借口蹩脚。 “原来如此。”江珩突然低笑出声,那笑声却让林京洛后颈发凉,“那我也不该叫你京洛表姐了,是不是啊...林、京、洛?” “啊?”林京洛一脸懵,这人的脑回路怎么跟别人不一样? “呵呵,随、随便你叫。”她干笑两声,赶紧转移话题,“江公子找我有事?” 江珩虽然松开了钳制,却仍将她困在墙角。他抬手拂去她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慢条斯理道:“来关心一下子你的。”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带着几分玩味。 看着林京洛对沈玄琛那副殷勤模样,竟心里有丝异样,那日的心乱如麻竟疯狂蔓延,说不出来的生涩感,明明那是林京洛啊。 直到现在攥着林京洛的手,他才意识到自己冲动行事了。 林京洛的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墙面,江珩身上清冽的香味萦绕在鼻尖。她强自镇定地抬眼,正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目光。 “沈大夫说没什么大碍。”林京洛轻轻挣开江珩的手,抬步就要往上走,“多谢江公子挂念。” 可刚迈出一步,手腕又被轻轻扣住。这次力道温柔得不像话,她不由回头,垂眸望向站在低几级台阶上的江珩。 他仰着脸,夏日的阳光透过廊檐的缝隙,在他清澈的眸子里洒下细碎的金芒。微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送来他低沉的问句:“你喜欢沈玄琛...什么?” 一片柳叶被风挟裹着,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儿,最终飘落在他们相触的衣袖上。 “一见钟情。”她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江珩的手还虚虚环着她的手腕,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 就像那晚在房门前四目相对的瞬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腔里发酵。 第25章 却莫名烫得人心尖发颤。 最终,江珩松开了手。他点点头,转身离去时衣袂翻飞,在石阶上投下摇曳的影。 林京洛怔怔地望着空落落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明明是冰凉的触感,却莫名烫得人心尖发颤。 他为何关心我喜欢沈玄琛这件事? 夜幕低垂,林京洛挽着林枝意的手臂踏入膳厅。今日的晚膳格外安静,只有碗筷轻碰与丫鬟布菜的窸窣声在厅内回荡。 她与林枝意并肩而坐,一抬头正对上江珩与沈玄琛的视线。林京洛立刻低下头,专心致志地数着碗里的米粒,主要是避免和江珩对上视线。 “今晚咱们去做萤火虫灯笼吧!”言峥突然打破沉默。只有苍耳兴冲冲地应和:“好啊!哥,你也一起去吧!”说着就去拽沈玄琛的衣袖。 沈玄琛自己都没想到会下意识抬头看向对面的少女。往日那个总爱笑盈盈凑过来搭话,毫不顾忌闺秀礼仪盯着他看的姑娘,此刻却蔫得像霜打的茄子。想到白日里自己那番话,他心头莫名一紧。 “去。”这个字脱口而出。不仅苍耳瞪圆了眼睛——沈玄琛向来不喜热闹。 连低着头的林京洛都诧异地抬起小脸。更让她意外的是,沈玄琛竟正望着她,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盛着显而易见的歉意。 林京洛心里简直要乐开花——这招果然奏效!沈玄琛这副愧疚的模样,分明是被她装出来的伤心样给骗到了。再难啃的木头,只要死缠烂打总能拿下! 她趁人不注意偷偷打了个哈欠,硬是憋出两汪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再抬眼时,那双柳叶眼已经蒙上一层水雾,连鼻尖都微微泛红,活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兔子。 对面的沈玄琛果然上钩。只见他攥着衣袖的手指节发白,连苍耳在旁边说话都没听见。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挣扎与懊悔。 林京洛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面上却越发凄凄惨惨。她小口小口扒着饭粒,时不时还不小心让一滴泪珠悬在睫毛上要掉不掉。这演技,连戏班子里的台柱子都得甘拜下风。 而林京洛心思全放在演戏给沈玄琛,根本没有注意到江珩从头到尾的“观摩”。 “阿珩,要一起去吗?”林月淮柔声问道,指尖轻轻搭在江珩的袖口。 江珩微微颔首,徐莱见状,立刻凑上前娇声道:“江公子若是去,我们三个人可以一起。”话未说完,脸上已飞起两片红霞。 “枝意,你同我一道吧。”言峥兴冲冲地凑过来,却被林枝意一个侧身避开。 “我和京洛一起。”林枝意挽住林京洛的手臂,没好气地瞪了言峥一眼。 言峥却像没看见似的,硬是挤到两人中间,笑得见牙不见眼:“巧了不是?我也是要和京洛一起的!” 说完不等林枝意发作,一溜烟跑到金知远身旁,哥俩好似的搭上对方肩膀:“金公子就和沈大夫一道吧?咱们正好分三路去找萤火虫。” 金知远冷哼一声,眼神阴鸷地扫过林月淮触碰江珩袖口的手,却出人意料地没有拒绝。 “西边悬崖有片空地,北面是竹林,东边靠近山潭。”言峥掰着手指数道,“咱们分头行动,待会儿比比谁的灯笼最亮!” 林枝意“唰”地站起身,顺手把还在装可怜的林京洛也拽了起来:“我们去竹林。”语气干脆得不容反驳。 林月淮若有所思地看了林枝意一眼,随即温温柔柔地转向江珩:“那我们去山潭那边。” “金公子,你们就去西边悬崖吧!”言峥又重重拍了把金知远的后背,转头对苍耳做了个鬼脸,“小不点儿,输了可别哭鼻子!” “苍耳别理他。”林枝意冷声道。自打进山庄以来,她对言峥的态度越发恶劣,连整日围着沈玄琛转的林京洛都察觉出不对劲。 林京洛偷偷瞄了眼沈玄琛,发现他正望着自己,她心里一喜,赶紧又揉了揉眼睛,让眼眶看起来更红些。殊不知这一切都被江珩看在眼里,他摩挲着折扇的玉骨,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 徐莱细声细气地打断众人的争执:“赢了...有什么彩头吗?” “彩头?!”林京洛瞬间收起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眼睛亮得像见了鱼的猫,直勾勾盯着言峥。 言峥被她这变脸速度惊得嘴角抽搐:“输的那队,要答应第一名一个条件。”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金知远突然来了精神,阴恻恻地笑道:“有意思。”他挑衅般看向江珩,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徐莱兴致缺缺地摆弄着衣带——其他队伍里又没有她在意的人。 第26章 只要没死三百万就还有戏。 林枝意和林月淮却都垂着眼睫,一个盯着茶盏出神,一个绞着帕子不知在想什么。 唯有林京洛咬着嘴唇左右为难:是用在江珩身上,抵销那个莫名其妙的承诺?还是用在沈玄琛身上,逼他娶我?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笑弯了眼睛,完全没注意到对面两道目光——江珩眯起的眼眸如锁定猎物的黑豹,沈玄琛蹙眉的神情似蓄势待发的毒蛇。 竹林里,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林京洛和林枝意各提着一个空竹笼,言峥则举着照明灯笼,另一只手拿着捕网。 “待会我来捉萤火虫,你们负责拿灯笼就好。”言峥说话时,目光不住地往林枝意身上瞟。 林京洛满脑子都是赢得比赛后的奖励,压根没注意到两人之间古怪的氛围。“我们一定要拿第一!”她一把夺过言峥手中的捕网,“我来捉,你们拿灯笼。”这举动正中言峥下怀,他甚至以为林京洛是故意在给他创造机会。 林京洛举着捕网兴冲冲地往竹林深处跑去。言峥趁机凑近林枝意,小心翼翼地问:“枝意,我是不是哪里惹你生气了?这几日你都不理我。” 林枝意闻言脚步一顿,随即走得更快了。言峥叹了口气,突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拽了回来。林枝意下意识看了眼林京洛离去的方向,这才转过头来正视言峥。 月光下,她清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情绪。言峥这才发现,她眼角竟有些发红。“枝意。”他心头一紧,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到底怎么了?” 远处传来林京洛欢快的呼喊:“快来!这里有好大一群萤火虫!”可竹林中的两人谁都没有动。夜风拂过,带起一阵竹叶的沙沙声。 “我没有不理你。”林枝意别过脸,声音闷闷的,“就是最近心情不好。” “可你对别人都好好的,唯独对我不搭理。”言峥急得声音都发颤。 “我只是,算了。”林枝意突然将空灯笼给了言峥,“你去陪京洛吧,我想一个人走走。”说罢转身就往竹林另一边走去。 言峥慌忙追上:“枝意!等等我!”他回头看了眼林京洛的方向,一咬牙还是追着林枝意消失在黑夜中。 此时的林京洛正专心致志地捕捉萤火虫。虽然江珩那番话让她对这小生灵生出几分怜惜,但想到获胜后的彩头,那点愧疚立刻烟消云散。 竹林中萤火纷飞,不多时她的灯笼就亮起柔和的光晕,映得她笑靥如花。 “奇怪,他们去哪了?”林京洛提着灯笼四下张望,这才发现竹林深处黑得吓人。夜风穿过竹叶发出簌簌声响,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迷失了方向。 “枝意!言峥!”她的呼喊在竹林中回荡,却无人应答。 “咔嚓——”不远处突然传来枯枝断裂的声响。 “啊!”林京洛尖叫一声,慌乱中拔腿就跑。灯笼脱手落地,纸罩被尖锐的竹枝划破,无数萤火虫如星河倾泻而出。刺目的光芒中,她脚下一空—— “砰!” 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林京洛侧躺在坑底,左手被压在身下完全失去知觉。 过了许久,她才勉强用右手撑起身子,艰难地翻了个身。散乱的发丝间,珠钗零落,脸上混着泥土的血痕在月光下格外刺目。唯有那双柳叶眼依旧明亮,盛满了愤怒与不甘。 又来了!她咬着牙想,每次一到关键剧情就出事!深坑四壁陡峭,夜色如墨,唯有头顶那片被萤火虫点亮的天空,提醒着她此刻的处境有多荒谬。 「你还好吗?」 系统等了许久都没得到回应,电子音里罕见地带上几分焦急。 「我之前说过,主线剧情是不可逆的。」 “我知道,”林京洛疼得直抽气,“大方向不会变,但具体事件可能会转移到我身上。”她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刀尖上打滚。 「你...在生气?」 “气我自己蠢!”她咬牙切齿,“怎么次次都中招!” 「不是你的问题。」 “少安慰我,”林京洛艰难地挪了下身子,立刻疼得眼前发黑,“只要没死...三百万就还有戏。” 系统突然提议「要不要暂时降低痛?」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 “你——为——什——么——不——早——说——”林京洛一字一顿,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疼死我了啊啊啊!” 片刻后,一股清凉感漫过全身。林京洛刚要动弹,却被系统急声制止: 「别动!只是降低痛觉,不是治愈伤口。万一骨折移位更麻烦!」 「而且最多维持两小时。」 第27章 你答应我了? “两小时?”林京洛声音陡然拔高,“他们找得到我吗?你能不能看到外面情况?” 「我权限有限,看不见的。而且现在剧情走向已经偏离原着了。」 林京洛望着头顶那方被萤火点亮的夜空,突然哽咽:“别让我死在这儿,我的三百万还没到手呢。” 一滴温热的液体滑过脸颊,不知是血还是泪。坑底的湿气渐渐浸透衣衫,远处传来不知名鸟类的啼叫,更衬得这方寸之地如同与世隔绝。 “三小姐——” 这声音如同天籁,林京洛激动得差点撑起身子——是沈玄琛!居然是沈玄琛来找她! “这里——”她拼命呼喊,可减轻的痛觉不代表痊愈的伤势,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好在沈玄琛举着灯笼很快寻到了坑边。 “三小姐。” 灯笼的暖光映照下,今日白日里还清冷的面容竟浮现出一丝罕见的忧色。沈玄琛俯身查看坑底情况,在看到林京洛只能转动眼珠的惨状时,眉头狠狠拧了起来。 这坑太深了。直接跳下去太危险,可让伤患自己站起来显然也不可能。沈玄琛起身环顾四周,远处零星的灯火在竹影间若隐若现。他咬了咬牙,突然纵身跃入坑中。 “啊!”林京洛吓得闭紧双眼。沈玄琛落地的冲击掀起一阵尘土,呛得她连连咳嗽——没摔死先被呛死了! 灯笼的光重新亮起,沈玄琛单膝跪在她身旁,暖黄的光晕描摹着他紧绷的下颌线。 他小心翼翼地将灯光移近她的脸,声音轻柔得不可思议:“头疼吗?”修长的手指穿过她散乱的发丝,仔细检查着头部的伤势。 “不疼。”林京洛哑着嗓子回答,却在对方指尖碰到额角时“嘶”地抽了口气。沈玄琛立刻缩回手,灯笼的光映出他指尖沾染的血迹。 “腿能动吗?”他声音沉了几分,手指虚悬在她腿上方,想检查又不敢贸然触碰。 灯笼的光因晚风微微发颤,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坑壁上,像一出诡异的皮影戏。 尽管林京洛说了不疼,沈玄琛还是细致地检查着她的伤势。当他握住她左臂时,明显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手上的力道立刻放得更轻。 “疼吗?” “疼...” 确认只是脱臼后,沈玄琛松了口气。他趁林京洛不注意,一手扶住她肩膀,一手握住手臂,利落地完成了复位。 可林京洛的反应却令他困惑——本该疼得冒汗的复位过程,她只是轻轻“嘶”了一声。难道还有更严重的伤? 这个念头让沈玄琛心头一紧:“身上哪里还疼?”声音里是掩不住的焦急。 复位后的肩膀虽然还有些不适,但痛感确实减轻不少。林京洛慢慢活动身体,在系统的帮助下,她判断应该都是些皮外伤。 她试着用右手撑地想要坐起,沈玄琛立刻伸手扶住她的后背。 “应该没大碍了。”她小声说。 沈玄琛仔细观察她的状态,确认不像在逞强后,突然一声扯下自己的衣摆。在林京洛惊讶的目光中,他将她的左臂小心地悬吊在颈间。 “虽未骨折,但脱臼若不固定,极易复发。”他一边系结一边解释,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这样能减少肩膀活动,利于恢复。” 这是林京洛认识沈玄琛以来,第一次见他对自己如此温柔细致。她鼻子突然有些发酸:“谢谢。” “抱歉。” 两人本就挨得极近,这声突如其来的道歉让林京洛下意识往前倾身。距离骤然缩短,沈玄琛清晰地看见她脸上细小的划痕,还有那双即使在黑暗中也亮得惊人的眼睛——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在灯笼映照下像坠着星子。 “白日里那些话,是我过分了。”沈玄琛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的心意,我不该全盘否定。” 林京洛右手猛地抓住他的手腕,眼睛亮得惊人:“你答应我了?” 沈玄琛被她这自说自话的本事气笑了:“我说的是尊重你的感情,但...”话未说完,就被坑顶传来的一声冷喝打断。 “林京洛。” “江公子?!” 紧接着杂乱的脚步声响起,一群人围到坑边。林枝意带着哭腔的呼唤格外清晰:“京洛——”月光被众人的身影挡住,林京洛仰着头,却看不清任何人的表情。 “我把三小姐托上去,你们接应。”沈玄琛突然说道。 还没等林京洛反应过来,一双有力的手臂已经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 第28章 就为了跟他表明心意? 她惊讶地发现沈玄琛抱起她时毫不费力——上次装得扭扭捏捏,还以为他抱不动呢! 这个念头刚闪过,她就被稳稳地举高。坑边的言峥连忙俯身拉住她的右手,江珩却快人一步,直接扣住她的手腕将人提了上来。这一拽力道大得惊人,林京洛一个踉跄撞进他怀里,鼻尖顿时盈满清冷的菖蒲香。 “疼...”她下意识抱怨,却在抬头对上江珩眼睛的瞬间噤声——那双总是清润眸子此刻冷得像淬了冰,攥着她手腕的指尖却烫得吓人。 林京洛被江珩打横抱起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林枝意瞪圆了眼睛,言峥张着嘴忘了合上,连向来端庄的林月淮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阿珩。”林月淮上前一步,目光在江珩和林京洛之间游移,最终定格在江珩脸上,眼中满是无声的质问。 江珩眼底的寒意丝毫未减,反而因林月淮的靠近更添几分怒意。他收紧手臂,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了些,这个充满占有欲的动作让林月淮脸色一白。 另一边,沈玄琛刚被言峥拉上来,就看到林京洛被江珩牢牢抱在怀里的画面。心头突然泛起一丝异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抓挠。 “沈大夫,京洛伤得重吗?”言峥急切的询问打破了诡异的氛围。他凑到江珩跟前,愧疚地望着林京洛:“对不起,都怪我没看好你。” 林京洛原本被江珩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晕头转向,言峥的话才让她稍稍回神。 她下意识想挣扎,却被江珩一个警告的眼神钉在原地。月光下,青年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滚动的喉结近在咫尺,让她莫名想起那个被萤火点亮的夜晚。 林京洛带着几分埋怨看向言峥:“你们跑哪去了?” “我...”言峥刚要解释,就被林枝意打断。 是我不好,先回去吧。”林枝意还在抽泣着:“玄琛哥已经检查过伤势了,赶紧送她回去看看。”她回头看了眼呆立原地的沈玄琛,快步跟上江珩的步伐。 江珩抱着林京洛走得极稳,仿佛怀中人轻若无物。林京洛悄悄抬眼,正对上他紧绷的下颌线。 月光下,那双眼此刻盛满来不及掩饰的焦急——这已经是第几次被他所救了?她不愿将眼前这个人与原着中那个心狠手辣的反派联系在一起,可心底仍有个声音在提醒:万一是伪装呢? “谢谢。”她轻声道,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江珩脚步微顿,垂眸看了她一眼,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夜风拂过竹林,带起一阵沙沙声响,也吹散了林京洛心头那点微妙的情绪。 “冒这么大险,就为了跟他表明心意?” 江珩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压抑。 “胡说什么呢!”林京洛忍不住反驳,“我是傻子吗,要牺牲一只手?” “不傻?”江珩冷笑一声,脚步不停,“一个人往竹林深处跑,不是傻是什么?” “谁知道他们俩会突然不见。”林京洛小声嘀咕。 话音刚落,江珩的脸色更阴沉了几分,步伐陡然加快。夜风掠过,几只幸存的萤火虫在他们身旁飞舞,微弱的光芒映照出他紧绷的侧脸。 回到房间后,江珩竟反常地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和林月淮一起留了下来。林京洛被小心安置在床榻上,余光瞥见江珩站在屏风后。 池闻笙是跟着林海成一行人匆匆赶来的。进门时她脚步还有些虚浮,听到林京洛跌落深坑的消息时,险些站不稳身子。 沈玄琛示意林枝意为林京洛做详细检查,其余人都在屏风外等候。烛火将屏风上绣着的竹影投在地上,随着夜风微微晃动。 “到底怎么回事?”池闻笙这几日本就对这个女儿多了几分关切,自从上次落水事件后更是心疼得紧。此刻声音里是掩不住的颤抖。 言峥虽非林家人,但因言家的地位却也不畏缩,上前一步道:“我们结伴去捕萤火虫。原本是我和枝意陪着京洛一起,可中途不慎走散了。”他深深作揖,“都是小辈的错,没能照顾好京洛。” 林海成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诚恳请罪的年轻人。他自然知道言峥对京洛的心思,也明白这次意外确实并非故意。更重要的是——言家不仅是吕县仅次于林家的富商,言峥的祖父更是掌管着整个吕县书院的教育大家,地位举足轻重。 更何况,京州的言家本家位列京城四大家族之一。言峥父亲执掌的言家书院几乎囊括了京州所有学子,连外地赴京求学的士子,若进不了太学,也多仰仗言家书院。更难得的是,言家还有直接向陛下举荐人才的特权。 可以说是京州四大家之首。 “意外难免,”林海成摆摆手,“好在人没事。”他看了眼屏风后晃动的身影。 第29章 要不先送她回府将养 言峥点头:“沈大夫医术高明,已经为京洛处理了伤势,现在等枝意为京洛检查是否有其他伤。” 池闻笙闻言,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她望向站在角落的江珩,青年一袭青衣立在阴影处,却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屏风后突然传来林枝意的轻呼:“这里怎么还有伤?”接着是林京洛吃痛的抽气声。 夜风穿过窗棂,吹得烛火一阵摇曳。墙上交错的影子如同此刻众人复杂的心思,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林海成长叹一声,拍了拍言峥的肩膀:“京洛这孩子,来山庄后就没安生过。”他转向池闻笙,语气温和了些,“要不先送她回府休养?” 池闻笙从进门起就未能亲眼见到女儿,只听说左手脱臼了,心里始终悬着块石头。直到林海成唤了两声,她才恍然回神。 一旁的孟婉卿面色不虞,若不是碍于外人在场,怕是早就甩袖离去。对她而言,林京洛受伤与否根本不值得关心。 林月淮自打看见江珩抱着林京洛回来,脸色就没好过。连徐莱在一旁搭话,她都心不在焉地应付着。 “不如先送京洛回府?”林海成轻握住池闻笙冰凉的手。池闻笙望着屏风后晃动的身影,犹豫片刻才点头:“好,她一个人,我要陪她。” “让江珩陪着吧。”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言峥手中准备要递给沈玄琛的茶盏的手一顿,林月淮猛地抬头,连一直冷着脸的孟婉卿都露出诧异的神色。 屏风后正在帮林京洛包扎的林枝意动作一顿,惹得林京洛地抽了口气。 江珩手中把玩的折扇倏地停住,抬眸看向林海成时,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夜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咯咯作响,仿佛也在为这个出人意料的决定而震动。 屏风后的林京洛听到能提前回府,心里正乐开花,谁知紧接着就听见要江珩陪同的消息。她瞪圆了眼睛——父亲难道不知道我和江珩势同水火吗? “爹!”林月淮突然冲到林海成跟前,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切,“阿珩他...” “月淮!”孟婉卿厉声喝止,一把将女儿拽回身边,“你父亲这样安排自有道理。” 她锐利的目光扫过江珩,又冷冷地落在林月淮身上。整个林府就属她对江珩的态度始终如一——即便对方如今身份不同,她也从不假以辞色,更看不惯女儿与江珩过分亲近。 屋内气氛顿时凝滞。烛火映得众人神色明灭不定。江珩站在阴影处,意外的唇角挂着若有似无的弧度,仿佛在看一场好戏。 林海成轻咳一声,打破沉默:“江珩行事稳重,又是自家人,由他护送最合适不过。”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屏风,“再者,京洛的伤也需要人照料。” 林京洛气得牙痒痒,林海成这唱的是哪一出?林枝意检查完毕,示意丫鬟撤去屏风。池闻笙紧跟在沈玄琛身后,快步来到床前。 只见林京洛还沉浸在震惊中,脸色阴沉得可怕。池闻笙见状,以为伤势有变,难得失了方寸:“沈大夫,京洛脸色这般差,再给瞧瞧。” 沈玄琛颔首,执起林京洛的左手重新检查。林京洛这才回神,看着池闻笙焦急的模样,忽然想起现世的母亲,心头一软,眼眶顿时红了。 恰在此时,系统屏蔽的痛觉骤然失效。剧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尤其是沈玄琛触碰伤处时,她忍不住痛呼:“啊——好疼!” 沈玄琛手上一顿,眉头紧锁——奇怪,在坑底复位时明明没这么痛,怎么现在反而疼成这样? 池闻笙听见女儿惨叫,迟疑了一会握住林京洛的右手:“让沈大夫好好瞧瞧。”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心疼。 林枝意连忙将方才检查发现的淤青和擦伤一一报给沈玄琛。他一边听,一边仔细探查林京洛的左臂,修长的手指在关节处轻轻按压,每一下都惹得林京洛倒抽冷气。 江珩听到林京洛痛呼的瞬间,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对面的林月淮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眸色暗了暗。 好在检查结果显示,除了左臂脱臼较为严重外,其余都是皮外伤和淤青。池闻笙这才长舒一口气。沈玄琛吩咐苍耳取来活血化瘀的药膏,又仔细交代了雪茶护理事项,便准备离开。 谁知林京洛突然开口:“爹爹,能不能让沈大夫陪我回吕县?” 第30章 何曾是我主动要求的? 林京洛死死攥着沈玄琛的衣袖,指节都泛了白。她心里明镜似的——这次要是放他走了,等回到吕县府里,想再见到这位沈大夫可就难如登天了。 “沈大夫。”她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眼眶还红着,看起来可怜极了。 沈玄琛身形明显僵了一下。若是往常,他早就冷着脸甩袖而去,可今日不知怎的,对上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竟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他低头看着被攥出褶皱的衣袖,眉头微蹙,却终究没有用力挣脱。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林京洛忽然察觉到一道如有实质的目光。她下意识抬头,还没看清沈玄琛的表情,就先对上了不远处江珩的眼睛——那双眼黑得惊人,像是暴风雨前压抑的海面,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潮汹涌。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却让林京洛无端打了个寒颤。 屋内的烛火忽明忽暗,在江珩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他薄唇紧抿,目光从林京洛抓着沈玄琛的手,一寸寸移到她脸上,最后定格在她微微发红的眼角。 那眼神太过复杂,像是愤怒,又像是..... 池闻笙静立一旁,清冷的眸子将林京洛望向沈玄琛的细微神情尽收眼底。她微微蹙眉——这丫头何时与沈家大夫这般相熟了? “京洛,”林海成适时开口,安抚地拍了拍孟婉卿的手背,“沈大夫是你母亲特意请来的。”他目光转向静立一旁的江珩,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就让江珩陪你吧。” “我……”林京洛张了张嘴,心里疯狂吐槽:这什么人啊!非要人陪干嘛?就算陪,言峥不也挺闲的吗? “我陪她吧!” 两道男声同时响起,江珩和沈玄琛的视线在半空相撞,明明两人脸上毫无波澜,却让人感觉到一丝丝对峙感。 江珩上前一步,朝林海成行了个礼:“表舅,来鸣山前,言老还特意嘱咐我有空早日回去探讨诗词。”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瞥了眼沈玄琛,“正好,不如让我送表姐回去?” 林京洛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神特么探讨诗词!“系统,你说江珩是不是想在半路谋杀我?” 「……」 林海成刚要开口,沈玄琛直接打断:“林老爷,三小姐的伤势还是比较严重的,需要随时观察,我也跟着吧。” 林京洛眼睛一亮,立刻接话:“就是就是!父亲,要不就让沈大夫跟着好了!” 林京洛想都不要想,江珩肯定现在看着自己,而自己选择掩耳盗铃,不看他就当他没看自己。 林海成脸色顿时变得难看,原本对林京洛有丝愧疚的神情一下子消失了。转头看向孟婉卿。 “京洛,母亲的话你总是不往心里去,身为林家女儿,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莫要败坏我们林家名声。” 孟婉卿嫌弃的语气像刀子一样扎过来,林京洛本来就因为江珩要送她回去的事烦闷不已。 “母亲,女儿愚钝,不知哪里做错了?竟闯下这么大的祸事。”林京洛强压着火气问道。 “哼!”孟婉卿放开林月淮的手,气势汹汹地走到林京洛面前,居高临下地瞪着她:“一会儿要江珩陪,一会儿又要沈大夫陪,这要是传出去,我们林家的脸面往哪搁?” “婉卿!”林海成适时出声喝止,语气里带着警告。 “母亲这话可真是冤枉女儿了。”林京洛不卑不亢地直视孟婉卿,“江公子是父亲安排的,他还要赶回吕县办事,何曾是我主动要求的?” 第31章 行医济世,本分而已。 她说着轻轻按住受伤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至于沈大夫,女儿伤得这么重,母亲不关心也就罢了,连大夫随行照料都要被说成不知廉耻?” “好啊,现在翅膀硬了,连我好意的劝诫都不放在眼里了?”孟婉卿气得声音发颤。 整个房间瞬间安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林海成赶紧上前拉住孟婉卿:“好了好了,京洛伤得这么重,有什么话等她伤好了再说。” 孟婉卿说完白了林京洛和池闻笙一眼,转身就走出了房间,林月淮立刻站了起来,看了一眼江珩便追了出去。 林京洛心里直发笑,原以为林海成好歹是个明事理的,没想到也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嘴上说着心疼她受伤,实则借孟婉卿之口说出自己的不满。 “老爷,夫人说得在理。”池闻笙突然开口,清冷的声线打破沉默,“京洛一个姑娘家,确实不便独自与男子同行。不如让我陪她回吕县。” 林京洛诧异地侧目,只见池闻笙虽然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唯独望向她时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林海成闻言明显迟疑了——他好不容易才让池闻笙对他亲近几分,这一走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林海成揉了揉太阳穴,略显疲惫地叹息道:“我们左右不过五六日便回吕县了,京洛伤势未愈,不宜奔波。沈大夫在此也能照料,待她好些再一道回去罢。” 林京洛暗自咬牙,重重地坐回床榻上,这老头存心没事找事! “江珩,你若急着回吕县......” “表舅多虑了。”江珩不疾不徐地拱手,月白袍袖垂落如流水,“京洛表姐回吕县的话,我凑巧与她同行。言老之事,原也不急于一时。” 他抬眸时,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暗芒,唇角却仍噙着温润笑意,“无事的话,江珩先行告退。” 江珩转身时,目光恰好撞上林京洛抬起的眼眸。那一瞬间,林京洛呼吸一窒——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暗潮。 “表姐好生将养。” 话音未落,他已翩然转身。苍耳端着各种药罐正要进门,忽觉一阵带着菖蒲清苦的风掠过身侧。待苍耳回神时,那道修长身影已消失在廊外光影交错处。 “哥,药都取来了。”苍耳捧着几个瓷瓶快步进来,雪茶连忙接过,整整齐齐码在床头的小案上。 林京洛虽已松开沈玄琛的衣袖,他却仍保持着俯身的姿势未动。直到听见苍耳的声音,他才直起身,衣袖轻轻一拂,转向雪茶嘱咐道:“先替三小姐擦净身子再上药。” 他指了指那两个红釉小罐,“这药膏专治淤青。”声音忽然放轻,“万不可沾到伤口。” “是,沈大夫。”雪茶恭敬地应声,向林海成等人行了一礼后便退出去准备洗漱用具了。 “沈大夫真是费心了。”林海成踱步到床前,意味深长地看着林京洛,“听说还是沈大夫最先发现你的,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多谢沈大夫。”即使林京洛心情非常不好,但面对沈玄琛格外有活力。 “三小姐言重了。”沈玄琛微微颔首,语气平静,“行医济世,本分而已。” 第32章 我和枝意在一起啦! “沈大夫不愧是沈老的公子,这份济世之心,当真是一脉相承。”林海成眼中的赞赏倒不似作伪。他顺势握住池闻笙的手,语气亲昵:“待回府后,咱们给生德馆送块新匾如何?闻笙觉得可好?” 林京洛眼角余光扫到那双交握的手,胃里一阵翻腾——这老男人装模作样的姿态,真是令人作呕。 “老爷做主便是。”池闻笙淡淡地应道。 “好!”林海成满意地拉着她起身,“等会儿雪茶要给京洛上药,我们就别在这儿碍事了。”转头对沈玄琛道:“沈大夫,请。” 沈玄琛略一颔首,正要带着苍耳离开,身后突然传来清脆的声音: “沈大夫,我的伤...你何时来复查?” 他回身望去,只见林京洛顶着一头乱发,脸上还沾着泥渍,可那双明亮的眼睛直直望过来,像一泓清泉突然投入他平静的心湖,激起阵阵涟漪。 “每日早晚各一次,明日辰时我再来。” “好!”林京洛欢快地应道,眼睛都笑成了月牙。 池闻笙看着她这副生龙活虎的模样,哪还有半点伤患的样子,心里顿时了然。目光掠过沈玄琛挺拔的背影,又扫了眼身旁的林海成,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嫌恶。 “京洛,上完药就好好歇着。” “知道啦,娘——”林京洛脱口而出,突然意识到场合不对,急忙改口:“姨娘。” 林海成拉着池闻笙往外走,临到门口又回头嘱咐:“枝意,言峥,时候不早了,你们也早些回去歇着。” 房门一关,林京洛立刻卸下伪装,板着脸冲两人勾勾手指:“还不过来认错?” 言峥和林枝意对视一眼,磨磨蹭蹭地挪到床前。 “说!当时你们跑哪儿去了?”林京洛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京洛~别生气嘛~”枝意一个箭步窜到床边,亲昵地搂住她的胳膊,毛茸茸的脑袋一个劲儿往她肩上蹭,“都怪我和言峥吵架,一不小心就走远了...” 林京洛被林枝意蹭得没脾气,却还是故意板着脸转向言峥:“那你呢,言大公子?” 言峥刚要解释,林京洛就抬手打断:“算了,反正你现在是完全不把我当回事了。”她撇撇嘴,用只有言峥能看清的唇形无声补了句:“不靠你我也行。” 言峥连忙双手合十作揖,一脸讨好。林京洛故意别过脸不看他,转而问道:“所以你们到底为什么闹矛盾?” 话音刚落,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可怕。就连平时话痨的言峥也神色凝重地抿紧了嘴唇。林枝意蹭着她肩膀的动作也顿住了。 这反常的反应顿时勾起了林京洛的好奇心——看来这事不简单啊! “我这一身伤总得有个说法吧!”林京洛提高声调。 “京洛...对不起...”林枝意突然从她臂弯里抬起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枝意别哭!”言峥一个箭步冲上前,直接把林枝意从林京洛身边拉开。他弯着腰,手忙脚乱地给林枝意擦眼泪,完全没注意到林京洛还僵在半空的手臂。 林京洛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胳膊尴尬地悬着,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京洛!”言峥突然大喊一声,一副豁出去的表情:“我和枝意在一起了!” 第33章 快去看看你家小姐,她疯了! 林枝意的抽泣声还在继续,林京洛机械地抬手把自己惊掉的下巴托回去,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没得到回应的林枝意哭得更凶了:“对不起京洛...我知道言峥他一直喜欢的是你。” “枝意!”言峥急得直跺脚,“我都说过多少遍了,我从来没喜欢过京洛!而且京洛怎么可能会介意我们在一起呢?” 林京洛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内心疯狂咆哮:老天爷啊!我浑身是伤躺在这儿,还得看你们俩在这儿演苦情戏?该哭的是我才对吧! “你们俩——立刻给我出去!”林京洛忍无可忍地吼道。 “京洛你干嘛啊?”言峥一个劲儿地冲她挤眼睛,满脸写着“快哄哄枝意”。 林京洛直接甩给他一个大白眼,用夸张的唇形无声地骂了句:“滚!” “枝意我们走吧,”言峥见状赶紧搂住还在抽泣的林枝意,“京洛怕是摔着脑袋了,得好好休息。” 林京洛气得左顾右盼,最后抄起身后的枕头就朝言峥砸去:“言峥你给我等着!”枕头不偏不倚砸在言峥后脑勺上,他一个趔趄,赶紧拉着林枝意溜之大吉。 雪茶刚端着水盆走到门口,就被眼前这一幕惊得瞪圆了眼睛。言峥趁机对她喊道:“快去看看你家小姐,她疯了!” 林京洛气呼呼地一屁股坐回床上,结果疼得直抽气——刚才在孟婉卿面前为了不输气势硬撑着,现在可真是忍不了了。 “哎哟疼死我了!” 雪茶一听,慌忙把面盆往架子上一撂,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前:“小姐您别乱动!弄着哪儿了?”手忙脚乱地就要检查她的伤势。 雪茶小心翼翼地把林京洛扶回床上躺好,赶紧关紧房门,凑到跟前问道:“小姐,出什么事了?” 她动作轻柔地帮林京洛解开已经松散的外衫,脱到里衣时更是放轻了力道,生怕碰到伤口。 “呜呜呜你家小姐我太惨了!”林京洛委屈巴巴地扁着嘴,“他们俩谈恋爱就谈呗,非要在我面前秀恩爱!” 雪茶正拧着湿帕子的手一顿,谈恋爱什么意思? “言公子和二小姐...他们在一起了?”见林京洛生无可恋地点头,她又困惑地眨眨眼:“不过小姐说的秀恩爱是...?” “就是他俩在我面前卿卿我我的样子啦!”林京洛撇撇嘴解释道。 雪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突然脸色一变:“小姐!您...您别太难过啊!” “我难过什么?哎哟轻点儿!”林京洛疼得龇牙咧嘴。 “那言公子不是一直心仪您吗?”雪茶压低声音,“如今他和二小姐在一起了,您刚刚反应又那么大。” 林京洛无奈地闭上眼睛:“他对我从来没有那个心思,就算他喜欢我是他的事,我又不喜欢他。现在他们既然在一起了,这种话可千万别再说了,不然枝意该多难过。” 雪茶感动地抹了抹眼角:“小姐真是,重生一次后连心胸都变得这么宽广了。” “......我谢谢你啊!”林京洛嘴角抽搐着回道,她放弃和雪茶解释这其中的事情了。 第34章 谈何喜不喜欢? 雪茶替林京洛上完药后,轻轻放下床幔,将屋内多余的烛火一一熄灭,只留一盏昏黄的灯。她拾起被扔到门边的枕头,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下楼时,雪茶顺手将枕头放进洗衣房的竹筐里。走出洗衣房时,她不经意瞥见深夜的池塘中央,凉亭里竟还立着两个人影。不过她并未在意,拢了拢衣襟便回房去了。 凉亭中,那两人站在栏杆边。亭内微弱的烛光在月色下显得格外黯淡,银白的月光洒在水面上,将他们的身影映得朦胧而修长。 夜风拂过,带起衣袂轻扬,却吹不散两人之间凝滞的气氛。 江珩和沈玄琛两人如此巧合在凉亭相遇。 江珩倚着朱漆栏杆,月光将他唇边的笑意映得格外清冷:“沈大夫表面上一副疏离模样,没想到竟是第一个找到京洛表姐的人。”他指尖轻叩栏杆,声音里透着往日不曾有的锋芒。 沈玄琛负手而立,衣袍在夜风中微微翻飞:“三小姐命不该绝,在下不过是恰巧遇见二小姐他们寻人,赶得及时罢了。”他语气依旧平淡。 月光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上投下泾渭分明的光影,一明一暗,宛若对峙。池塘里的锦鲤突然跃出水面,“扑通”一声打破了这危险的寂静。 “吕县人人皆知三小姐日日欺辱江公子,”沈玄琛负手而立,月光在他清俊的侧脸投下淡淡阴影,“可这几日看来,江公子对三小姐倒是格外上心。”他微微侧首,语气里带着若有似无的试探:“不愧是明州解元,气度非常。” 江珩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指尖轻轻抚过凉亭雕栏:“京洛表姐从前不过是孩子心性。”他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池面,声音温润如常,“我岂会因那些儿戏般的打闹,就眼睁睁看着她遇险?” “倒是沈大夫近日对京洛表姐也挺上心的。” “三小姐的确出乎我意料,人倒是有趣的很。” 两人的对话散在这寂静的池面上。 沈玄琛刚走到房门前,忽然听见一声轻唤:“玄琛哥。” 林枝意从廊柱阴影处走出,脸上不见往日的娇憨,只剩凝重:“我有话问你。” 屋内,沈玄琛将烛台一盏盏点亮,跳动的火光映着他沉静的侧脸:“何事?” 林枝意始终站在门边那片晦暗交界处,月光照不到她,烛火也够不着她。她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你是不是...喜欢上京洛了?” 沈玄琛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杯沿泛起的水纹映着他骤然幽深的目光:“三小姐心性纯善,是个可交之人。”他指尖轻轻摩挲着青瓷花纹,“谈何喜不喜欢?” “可京洛对你有意思。”林枝意仰起脸,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 沈玄琛忽的搁下茶盏,瓷底碰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他走到林枝意跟前,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袖间淡淡的药香随之拂过:“我知道,三小姐性情直率早与我表明。” “夜深了,别胡思乱想。” 「次日清晨」,池闻笙踏入厢房时,沈玄琛已在为林京洛诊脉。 床榻上的少女闭目酣睡,发丝散在枕间,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池闻笙望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连日紧绷的心弦忽然松了几分。 何慈正轻手轻脚地布着早膳,碗碟相碰的脆响都放得极轻。池闻笙示意欲起身行礼的沈玄琛不必多礼,独自走到床沿坐下。 她伸手抚过女儿眉间那道浅浅的褶皱,指尖顺着鼻梁轻轻描摹。多久没这样好好端详她的京洛了?记忆中那个会窝在她怀里撒娇的小丫头,仿佛又回到了身边。池闻笙的指腹在林京洛眼尾那颗小痣上流连。 沈玄琛收好脉枕,轻步退至门边静候。 “京洛伤势如何?”池闻笙走近问道,嗓音里压着几分关切。 沈玄琛微微欠身:“三小姐都是皮外伤,并无大碍。只是脱臼的胳膊需好生将养,切忌用力。”他顿了顿,“池姨娘不必忧心。” “有劳沈大夫了。”池闻笙刻意停顿了会:“没想到京洛和沈大夫认识短短几日,便如此熟络了。” 沈玄琛轻笑一声:“三小姐平易近人,是个好相处的朋友。” 池闻笙挂着浅浅的微笑,沈玄琛嘴里的林京洛和她印象中仿佛不是一个人,但和现在的京洛却意外地契合。 “那沈大夫先去忙吧。” 待那道清瘦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池闻笙倚门而立,眼底泛起几分思量。这沈家公子医术精湛,待人接物也稳重得体...倒是个难得的良配。 第35章 我们不熟,三小姐。 林京洛本就因沈玄琛的诊治睡得浅,朦胧间听见低语声,勉强睁开酸涩的双眼,正瞧见沈玄琛与池闻笙在门边说话。 “娘亲......”她哑着嗓子唤道,想揉眼睛却牵动伤口,疼得直抽气。 池闻笙闻声转身,刻意放缓脚步,步履从容地走到床前。与方才轻抚她睡颜的温柔判若两人,此刻只是端庄地站着,连声音都裹着恰到好处的疏离:“醒了?”仿佛昨夜那个在外面心急如焚的样子是装出来的。 “疼就安分些,别乱动。”池闻笙侧首对何慈吩咐,“把白粥端来,先喂她垫垫胃。” 雪茶恰巧端着汤药进来,闻言立即上前搀扶。林京洛只觉得睡了一夜后浑身骨头像被拆过似的,雪茶刚碰到她胳膊就疼得直抽气:“哎哟轻点...疼疼疼!” 何慈捧着白粥过来时,林京洛突然仰起脸望向池闻笙。她眼眶还泛着疼出来的泪花,嘴唇微微发抖,活像只被雨淋透的小羊羔:“想...想要娘亲喂~” 池闻笙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何慈立刻停住动作,捧着粥碗静立一旁——她心底是盼着这对母女能重修于好的,只要这位三小姐别再惹出什么祸事来。 雪茶滴溜溜地转着眼珠,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暗叹:小姐这重生一回,倒是真正开窍了,知道该亲近谁。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从池闻笙唇边溢出。她接过粥碗,在床沿坐下。而林京洛此刻哪还有半点小羊羔的可怜样?分明是只瞧见肉骨头的小狗,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池闻笙,连脑袋上的呆毛都兴奋地翘了起来。 “那处陷阱本是山庄猎户所设,管事忘了知会你们。”池闻笙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才递到林京洛唇边。 “哦。”林京洛乖乖咽下粥,心里却门儿清——什么山庄猎户,定是林月淮的手笔。只是,她怎就料定自己会独自去竹林? “短短几日,你已两次遇险。”池闻笙突然抬眸,眼底凝着化不开的忧色,“既招惹是非,又无力自保。”她手中的瓷勺地磕在碗沿,在这寂静的室内格外清脆。 “我......” “一次两次尚可忍耐,”池闻笙突然打断她,指尖轻轻拂过林京洛额前碎发,“但事不过三。” 林京洛倏地睁大眼睛——池闻笙这是...不仅信了她上次的话,连这次也看出了端倪。可转念一想又蔫儿了:就算池闻笙站在她这边,但林月淮那个主角光环,哪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娘亲别担心,我现在改邪归正了,也知以前的做派实属不妥。有些报复自认理亏了。”林京洛艰难地抬起手,握住池闻笙的指尖,“我现在学聪明了,能躲就躲。”她突然收紧手指,眼底闪过一丝狠劲,“但要是有人想要我的命,没那么容易,就像娘亲所说事不过三。” ——她这条命可值三百万呢,死也不能死! 养伤的这些日子,池闻笙每日都来探望。沈玄琛更是雷打不动地早晚各来一次。起初林京洛疼得厉害,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可等伤势稍缓,她就原形毕露,拉着沈玄琛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恨不得把人家大夫当树洞使。 “沈大夫,我也想学医,你觉得怎么样?”林京洛趴在软枕上,眼睛亮晶晶地望向正在把脉的沈玄琛。 沈玄琛头也不抬:“三小姐喜欢便好。” “那你平日除了看诊都做些什么呀?”她不死心地继续追问。 “看书。” “看什么书?” 沈玄琛终于抬眸,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适可而止”。林京洛立刻识相地做了个给嘴巴上锁的动作,乖乖缩回被窝里去了。 “沈大夫,我以后能天天去医馆找你吗?” “医馆不是游玩之处。”他头也不抬地合上箱扣。 “那...我能叫你玄琛吗?”她不死心地凑近几分。 沈玄琛手上动作一顿,沉默得像尊石雕。 “......不可。”半晌才挤出这两个字。 “那就叫沈玄琛总行了吧?”她得寸进尺地戳了戳他的药箱。 回应她的是更长的沉默,和沈大夫突然加快的收拾动作——那背影分明写着二字。 “沈玄琛,那天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林京洛歪着头,不死心地追问。 “恰巧遇见枝意他们。”今日的沈玄琛给林京洛重新更换了胳膊上的绷带。 “你叫她枝意,”林京洛突然凑近,发梢几乎要扫到他的手腕,“那以后也叫我京洛好不好?” 沈玄琛终于抬眸,清冷的眸子映着她期待的脸:“我们不熟,三小姐。” 第36章 你喜欢上她了? “京洛~别生气了好不好嘛~”林枝意捏着颗剥好的葡萄凑到林京洛嘴边,另一只手还殷勤地打着团扇。 林京洛闭着眼睛,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份殷勤。这几日可真是风水轮流转——不仅池闻笙待她温柔了许多,连沈玄琛那个冰块脸经过自己的软磨硬泡,态度都缓和不少。最重要的是,那个总让她心里发毛的江珩已经好几天没见着了。 “我哪儿敢生气呀~”她拖长声调,懒洋洋地张开嘴,等着葡萄送进嘴里。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榻上,照得她像只餍足的猫儿。 “对不起,京洛。” 林京洛突然抬手捂住林枝意的嘴:“打住!我都说多少遍了,你和言峥在一起我举双手赞成。”她竖起三根手指,“最后声明一次——我、不、喜、欢、言、峥!” 猛地睁开眼,她话锋一转:“我气的是你们居然把我一个人扔在竹林!” 林枝意的手突然僵住,那颗晶莹的葡萄从指间滚落。她低头绞着衣带,声音细若蚊呐:“对不起...当时我太慌了...就...”指尖不安地摩挲着裙摆上的绣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林京洛斜眼瞥了瞥快要把衣角揉烂的林枝意,突然一把抓住她不安分的手:“下不为例,这次就饶了你。” 林枝意猛地抬头,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看得林京洛心尖一软,顿时没了脾气:“行了行了,葡萄呢?”她顺手用袖子给林枝意抹了把脸,动作粗鲁得像在擦沾了灰的花瓶。 晚上林京洛支起窗棂,懒洋洋地歪在软榻上。夜风裹着竹叶的沙沙声拂过面颊,满天星子像是被人随手撒了一把碎钻,亮得晃眼。 她盯着那片闪烁的银河出神——说来也怪,这几日不见江珩,本该松快才是,可那人的影子偏生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晚霞里两人共看的那盏萤火,此刻竟比天上的星星还亮堂几分。 “说不定...”她对着月亮喃喃自语,“蝴蝶真能掀起风暴呢?”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发尾打转。 若她这只穿过来的蝴蝶当真改变了所有人的命数,或许...连江珩骨子里的恶,也能被风吹散些? 林京洛突然压低声音:“系统?” 「叮!在!」机械音在她脑子里炸开。 她差点从榻上弹起来,“你要吓死我啊!声音那么大!”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这次又是林月淮干的吧?” 「这个嘛...」系统声音突然诡异地顿了顿,「不完全是」 林京洛后背猛地窜上一股凉意:“不完全是?”她指甲不自觉地抠进掌心,“还有谁?”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在舌尖疯狂打转,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是他。 「宿主权限不足呢~」系统的电子音突然带上了几分俏皮,「您的首要任务是活到结局,其他线索要自己发掘哦~」 林京洛已经完全听不进系统的话。她脑海里不断回放着那些矛盾的画面——若真是那人要害她,为何三番两次救她于危难?那关切的眼神,那及时的援手,难道都是精心设计的伪装? 江珩到底是书中那个善于伪装,扮猪吃老虎的主,还是这段时间林京洛眼中的那个江珩。 返程这日,连雪茶都察觉出不对劲。自家小姐整几日魂不守舍,就连沈玄琛来复诊时,她也只是蔫蔫地靠在窗边,连往日最爱的插科打诨都提不起劲。 “小姐,马车已经候在山脚了。”雪茶利落地系好最后一个包袱,“奴婢先去把行李交给管家。” 林京洛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铜镜里。镜中人一袭淡蓝衫子,虽未施粉黛,却因这些时日的将养,脸颊透出淡淡的绯色。只是那双惯常含笑的柳叶眼,此刻却蒙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郁色。 她烦躁地别开眼——明明早知道江珩是书中最大的反派,自己穿越来的目的就是从他手里活命。可一想到那双映着晚霞的眼睛背后藏着算计,心口就像压了块石头,连带着记忆里那晚的萤光都失了颜色。 “林京洛!你该不会是被那副皮囊蛊惑了吧?”她狠狠掐了把自己的脸颊,疼得直抽气,“人家演个戏你就当真,蠢不蠢啊!” 抓起案头的团扇,她气鼓鼓地冲出门去。谁知刚推开雕花木门,山风便裹着竹叶清香扑面而来。簌簌竹浪间,对面厢房的门竟也同时开启。 江珩扶着门框的手蓦然顿住。他今日罕见地着了墨色长衫,未束的发丝垂落肩头,几乎与衣袍融为一体。阳光穿过竹隙,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那一瞬,林京洛恍惚觉得——这个江珩,好像与众人面前那个温润如玉的公子判若两人。他望过来的眼神如有实质,压得她呼吸都滞了滞。 江珩凝视着多日未见的林京洛。她一身淡蓝衣裙立在风中,碎发与裙裾随风轻扬,恍惚间仿佛也撩动了他心底某处。 记忆闪回前夜—— 林月淮拦在江珩面前,眼中燃着怒火:“为何次次救她?她是什么货色你不清楚?” 江珩懒懒掀起眼皮:“这么急着要她命?” “斩草除根!” “她如今安分守己,”江珩把玩着腰间玉佩,语气倏地转冷,“倒是你,三番两次招惹。” 林月淮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的男人。她突然想起那夜——当自己得意洋洋说出计划时,江珩瞬间阴沉的脸色。 他一把摔碎手中灯笼,头也不回地冲进竹林的模样,仿佛她才是那个该被千刀万剐的恶人。 “你喜欢上她了?”林月淮声音发颤。 江珩神色未变,唯有嗓音沉了几分:“别来猜测我的想法。”他指尖轻轻摩挲着门,“如果林京洛安分守己——少招惹她” 第37章 岂不是见不着你的言公子了? 林京洛率先移开目光,反手地关上门,恰好撞见林枝意从隔壁出来。 “京洛~”林枝意欢快地挽住她的胳膊,眼角眉梢都漾着笑意。 “什么事这么高兴?” “要回府了呀!”林枝意晃着她的手臂,步子轻快得像只小雀。 林京洛挑眉:“回府有什么可开心的?”突然促狭地凑近,“岂不是见不着你的言公子了?” “京洛!”林枝意瞬间从耳根红到脖颈,攥着帕子就要打她。 林京洛笑着躲开,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哟,这就害羞啦?”指尖轻轻戳了戳她滚烫的脸颊。 江珩望着对面嬉笑着下楼的两人,林月淮的质问再次在脑中响起:“你喜欢上她了?” 喜欢? 两人来到庭院时,长辈们已在前头引路,小辈们三三两两地跟在后面。林京洛盯着前方林月淮与江珩并肩而行的背影,那股熟悉的郁结又涌上心头,但很快被更强烈的愤懑取代——骗子!装得一副温柔模样! 她只顾瞪着江珩的背影,全然没留意脚下的碎石。一个踉跄就要栽倒。 忽然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拽回。沈玄琛惯常平静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又迅速恢复如常。林京洛站稳后立刻变脸,笑嘻嘻道:“沈玄琛!刚才都没瞧见你呢!” 江珩侧头远远望见林京洛被沈玄琛扶稳,正要继续前行,却因那声清脆的沈玄琛脚步微滞。 正与言峥嬉闹的林枝意闻声回头,瞥见沈玄琛依旧淡漠的神色,识趣地收回目光。 “落了东西,回去取了。”沈玄琛淡淡道。 “今日气色不错。”他又补了一句。 林京洛突然凑近,眼睛亮得出奇:“你关心我?”她背着手蹦跳两步,裙摆绽开朵朵涟漪,“伤好了自然开心呀!” 林京洛突然收住脚步,指尖轻轻拽住沈玄琛的袖角。她踮起脚尖凑近他耳畔,温热的呼吸拂过他后颈:“不过啊...见到你才是最让我开心的事~” 她得意洋洋地转身,却猝不及防撞进江珩幽深的眼眸里。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人已漠然别过脸去。 “撒谎。”沈玄琛突然开口。 “诶?” 他目不斜视地继续前行:“这几日我去复诊时,你分明心情很差。”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沈玄琛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留下林京洛站在原地叉着腰,一头雾水地看着陆续前行的人群——今天一个个都吃错药了不成? 回到林府时,她瞧见江珩正与林海成低语几句,随后便转身朝街巷走去。林京洛靠在马车边等林枝意下来,却被突然挤过来的言峥撞了个趔趄。 “枝意,”言峥全然没注意被挤开的林京洛,只顾着对刚下马车的林枝意柔声道,“我今日就得回书院,怕是有段日子不能陪你了。”见林枝意瞬间黯淡的眼神,又急忙补充:“中秋定陪你放花灯。”直到看她重展笑颜,这才匆匆朝江珩离去的方向追去。 林京洛撇撇嘴——原来是赶着回书院啊 “啧啧,还真没见过言大公子这副模样。”林京洛故意拖着长音,眼见林枝意又要脸红,赶紧话锋一转:“羡慕死我了!你说你家玄琛哥什么时候能回头看我一眼啊?” 林枝意突然瞪圆了眼睛,活像见了鬼似的。 “干嘛这副表情?”林京洛莫名其妙地戳她额头,“忘了我正在追沈大夫啦?” 林枝意噗嗤笑出声,促狭地眨眨眼:“哪还用说?谁看不出来?”她轻轻撞了下林京洛肩膀,“祝你早日得偿所愿~” “那必须的!”林京洛扬起下巴,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 回府后的日子,林京洛照例过着晨昏定省后倒头就睡的悠闲生活。这日刚踏出老夫人院门,就被林枝意神神秘秘地拽住了衣袖。 “陪我去趟言家书院~”林枝意凑到她耳边小声央求。 “去干嘛啊...”林京洛边打哈欠边伸懒腰,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歪在廊柱上。 林枝意急忙扶正她:“站好!让祖母瞧见你这副模样,又该说你了。” 林京洛不情不愿地翻了个白眼,还是跟着她往长廊走去。穿过月洞门时,林枝意才红着脸解释:“我想给言峥送点东西。” “那你去呗!”林京洛往美人靠上一瘫,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林枝意急得直跺脚:“你陪我去嘛!我一个人哪好意思!” 无视林京洛快要翻到天上去的白眼,她拽着人就往外跑。两人又一次穿过安澜桥,路过生德馆,直到站在秋川书院朱红的大门前。 林枝意突然刹住脚步,死死拉住林京洛。林京洛挑眉看她——又闹哪出? “我...我突然不敢进去了。”林枝意攥着衣角小声嗫嚅。 “林!枝!意!”林京洛咬牙切齿,“破坏我美好的回笼觉,现在跟我说这个?”她一把将人拖到门前,对守门小厮扬起笑脸:“劳烦通传,我们找言峥公子。” 那守门的年轻男子睡眼惺忪,听到二字才一个激灵,想着直接放进去,但还是要遵守:“去那边登记。”他指了指廊下的桌案,“姓名、找谁、事由,都写清楚。” 林京洛笔尖一顿——这流程怎么莫名熟悉?现代学校访客登记既视感啊! 写完拉着林枝意迈进书院,迎面却是三条岔路。两人大眼瞪小眼。 “你知道他在哪个学堂?” 林枝意茫然摇头,咬了咬唇:“分头找吧。若找不到,半个时辰后还在此处汇合。” 第38章 沈玄琛答应你了? 林枝意径直往前走去,林京洛站在原地犹豫片刻,指尖轻点:“点名点将...左!” 日头渐毒,她快步拐进左侧小径。穿过月洞门竟是一处精巧的园子,假山叠石间点缀着几株青松。 林京洛正觉得这雅致处所应该不像言峥这时候会待的地方,忽被晒得发晕,便往假山阴凉处一靠—— “江珩” 园子飘来的只言片语让她猛地顿住。本要迈出的脚步生生钉在原地,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江珩那小子,不就仗着张脸在林府摇尾乞怜?也就他们家大小姐肯多看他两眼。”一个沙哑的声音讥讽道。 “嘘——”另一人阴阳怪调地接话,“人家现在可是明州解元,前途无量呢!”那语调酸得林京洛都能想象出对方扭曲的嘴脸。 两人似乎停下了脚步。 “最近林京洛不找他麻烦,倒少了不少乐子。” “要我说啊,三小姐跟咱们才是一路人!”那人突然提高音量,“都看不惯江珩那副假清高的模样!” “就是!克死亲娘,他爹败光家业,整个江家都被他克没了,还有脸赖在林家——” 假山后的林京洛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些污言秽语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林京洛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尽管江珩是她在这个世界最想避开的人,可听着这些恶毒至极的诋毁,一股无名火还是直冲脑门。 她抄起脚边的碎石,对准那个声音沙哑的男人小腿狠狠掷去。石块刚脱手,她转身就要跑,却被满地碎石绊了个趔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啊!谁砸我?!” “谁在那儿?!” 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急速逼近。林京洛正要撑起身子,忽然腰间一紧——整个人竟凌空而起!她慌忙捂住嘴,把惊叫硬生生咽了回去。 江珩手臂一收,抱着林京洛闪身躲进另一处更隐蔽的假山缝隙里。茂密的灌木恰好将两人遮得严严实实,外头那两个家伙来回搜寻了好几趟都毫无所觉。 林京洛的心跳快得发疼,仿佛随时要冲出喉咙。这方寸之地的逼仄,让两人几乎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江珩胸膛的起伏,甚至闻到他衣襟上从未闻到过的淡淡松墨香。 待外头终于没了动静,江珩才松开手。林京洛脚刚沾地,就对上了他近在咫尺的目光。空气突然凝滞,她慌忙后退半步:“多、多谢江公子相救,我先...” 手腕突然被江珩扣住,轻轻一带,林京洛又跌回他怀里。她刚要挣扎,就听他低声道: “为何砸他们?” 林京洛别开眼,才不会承认是听不得那些诋毁他的话——连她自己都觉得这理由荒唐。 “书院圣地,作为书院学生出言不逊。”她梗着脖子嘴硬,“替师长教训罢了。” 江珩非但没松手,反而俯身逼近。熟悉清苦的菖蒲气息瞬间将她包围:“他们说了什么?”嗓音压得极低,温热呼吸扫过她耳尖。 “那些粗鄙之语,不听也罢。” 江珩沉默不语,只是垂眸凝视着她。林京洛被他看得心慌意乱,不自觉地咬了咬下唇——殊不知这动作让本就嫣红的唇色更艳了几分。 见江珩迟迟不语,她小心翼翼抬眼偷瞄,却猝不及防撞进那双幽深的眸子里。霎时间,祠堂那晚的压迫感如潮水般涌来,将她困在这方寸之地。 江珩的脸渐渐逼近,林京洛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凝固了,连呼吸都停滞。他温热的鼻息拂过她脸颊时,她连指尖都开始发麻。 她下意识要往后仰,却被江珩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后脑,退无可退。就在唇瓣即将相触的刹那,江珩却蓦地停住: “旁人的闲言碎语,何须理会。” 他指腹若有似无地摩挲着她颈后细嫩的肌肤,激起一阵战栗。林京洛难受地扭动身子:“放开,他们都走了。” 江珩却置若罔闻,目光如实质般掠过她泛红的脸颊、轻颤的睫毛,最后定格在那抹嫣红上。空气仿佛凝固,只余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沈玄琛...答应你了?” 蝉鸣声突然变得刺耳,震得林京洛耳膜嗡嗡作响。她不明白江珩为何突然提起沈玄琛,却还是老实摇头:“那就是块捂不热的石头,难搞得很。” “这几日去找他了?” “没有啊!”林京洛狐疑地眯起眼,“江公子怎么对沈大夫这般上心?”原着里明明都没有出现过沈玄琛,他们俩怎么会有深厚交集? 江珩扣在她脑后的手忽然收紧,眼底似有暗流涌动,最终归于一片死寂:“随口一问。”他松开手,后退半步,方才的旖旎荡然无存。 “京洛表姐来书院所为何事?”江珩忽然转身,惊得林京洛差点撞上他后背。 “陪...陪枝意找言峥。”她结结巴巴地回答,手拍拍自己的胸脯。 “随我来。” 林京洛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懊恼地直捶自己脑袋——方才江珩那张俊脸近在咫尺时,她居然没出息地心跳加速了! 地一巴掌拍在额头上。林京洛啊林京洛,你忘了这人是原着里的大反派吗?居然被美色所惑!她越想越气,脚步声都不自觉地重了几分,踩得石板路咚咚响。 江珩领着林京洛来到学堂前,正瞧见林枝意红着脸将香囊塞给言峥,而言峥挠着头傻笑的模样活像只大型犬。烈日当头,这幕你侬我侬的场景看得林京洛更加烦躁。 忽然一片阴凉笼罩下来,她抬头才发现江珩不知何时挪到了她右侧,恰好为她挡住毒辣的阳光。 第39章 丹国的玉佩 “你很不悦。”江珩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毕竟言公子从前可是追着你跑的。” 林京洛慌忙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嘘!”她压低声音,“我跟他从来就没什么,这话千万别让枝意听见。” 江珩垂眸看向眼前之人:“哦?那是因为表姐现在的心思...全在沈大夫身上?” “这怎么能一样?”林京洛不自觉地绞着袖口,“言峥与我本就是挚友,可沈玄琛他...” “不一样?”江珩轻声重复,眼底闪过一丝林京洛几乎以为是错觉的黯。 他突然退开半步,嗓音疏淡:“表姐且在廊下等候,我该回学堂了。” 林京洛跟着他走到廊檐下,江珩头也不回地离去。果然,那副温柔模样装不了多久就原形毕露。 回程路上,林枝意雀跃地拉着她东逛西逛。途经生德馆时,林京洛突然拽住她,眼睛亮晶晶地指向馆内:“走,看看沈玄琛忙不忙~” 林枝意根本拽不住林京洛,只见她熟门熟路地穿过前院直奔后院,明明才来过一次却像是走了千百回似的。 院中只有苍耳正踮着脚晾晒草药。 “苍耳!” 小男孩闻声回头,看清来人后眼睛倏地亮了起来,撒开腿就往这边跑。林京洛把糖葫芦递过去:“给你带的,可甜了。” “谢谢京洛姐姐!”苍耳脆生生地道谢,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糖渣沾了满嘴。 林京洛笑着将帕子给他擦脸,目光却不住往药房方向飘:“沈玄琛呢?” “哥去邻县出诊了,要后日才回。”苍耳嘴里塞满糖葫芦,含糊不清地说道。 林京洛眼底的光瞬间黯了下去。她一股脑将怀里的小玩意儿全塞给苍耳:“这些都给你,我们先走了。” “啊?这就走啦?”苍耳抱着满怀的礼物,困惑地眨着眼。 林枝意连忙打圆场:“我们就是顺路逛逛,该回去用午膳了。”她揉揉苍耳的脑袋,“这些可都是京洛特意给你挑的。” “谢谢姐姐们!”苍耳笑得见牙不见眼,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啃食的小松鼠,“那你们快回去吧!” 林枝意轻轻拍了拍林京洛的肩:“玄琛哥时常要外出看诊的,过几日再来便是。” “嗯...”林京洛闷闷地应了一声。 可当她两日后再来时,沈玄琛竟又出门了。林京洛狐疑地蹙起眉——这人该不会是故意躲着她吧? 今日林京洛请完安之后,出奇地没有去睡觉,此刻她正蔫蔫地歪在院中的藤椅上,话本摊在膝头却半个字也看不进去。雪茶在一旁轻轻打着团扇,扇起的风带着淡淡的花香。 “小姐,听说今年中秋灯会与往年不同呢。”雪茶一边摇着团扇一边说道。 林京洛懒洋洋地翻着话本:“哦?有什么特别的?” “县太爷得了个稀罕物,据说是商人从丹国拿的的玉佩。” “丹国的玉佩?!”林京洛突然从躺椅上弹起来,话本地掉在地上。 雪茶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是、是啊...县太爷说要赏给今年制灯的头名。” 丹国——那个与靖国表面通商往来,实则暗潮汹涌的西北邻邦。而“许思安”这个名字,更是像记闷雷炸在她耳边。 “这玉佩...长什么样?”她声音都有些发急。 “奴婢也不清楚,只听说是丹国羊脂白玉,而且是半块的,应该是什么花纹,上面刻着”雪茶努力回想着,“好像是有个清字。” 林京洛双手环胸,思绪飘到当初看原着的内容去。 原着中,男主许思安的身世之谜正是整个故事的关键——他的母妃丹妃是丹国送来和亲的公主,深受靖宣帝许琰宠爱。 在江珩入京那年,生母并不是皇后的情况下许思安更是被立为太子。 林京洛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原着中那个被刻意隐藏的惊天秘密此刻清晰地浮现在脑海——许思安根本不是什么皇子,而是丹妃桑清洛与丹国护国大将军夜知丰的私生子。那枚一分为二的雪莲花玉佩,正是最致命的证据:一半挂在许思安颈间,另一半则由夜知丰贴身保管。 这孽缘要追溯到二十年前,当时还是三皇子的许琰因靖国战败,被送往丹国为质。十年屈辱岁月里,唯有丹国小公主桑清洛对他多加照拂。情窦初开的少年哪知心上人早已与护国将军夜知丰私定终身。 之后随着二皇子许璟在战场上的节节胜利,靖国逐渐扭转战局。作为交换条件,许琰终于结束十年质子的生涯回到靖州。可他对桑清洛的执念早已深种——即便后面知道她与夜知丰两情相悦,那份求而不得的感情反而愈加炽烈。 太子突发恶疾暴毙后,许琰意外被立为储君。恰逢许璟率军大破丹国又一城池,丹国国主知许琰心思,亲手将桑清洛作为和亲公主送入靖国。 可欣喜若狂的许琰怎么会想到那时的桑清洛早已怀了夜知丰的孩子。 第40章 有彩头不拿是傻子! “小姐,您想什么呢?”雪茶也站了起来,继续为林京洛扇风。 林京洛根本听不进雪茶的话,脑海中飞速闪过原着情节——那枚玉佩的另一半本该由夜知丰随身携带,在战事中意外遗落,后被靖国商人拾得。 途经吕县时,正是林月淮慧眼识珠将其买下,这才有了她与许思安后续的交集。 可如今这玉佩怎会直接出现在县长手中?剧情线竟提前了这么多! 林京洛眼中精光一闪。若能夺得这枚玉佩,就等于捏住了许思安的命门。原着里这位太子殿下表面温润如玉,实则心思缜密。 在明年,靖宣帝将许思安封为太子之后,便从江珩嘴里得知许思安的身世,那多年的隐瞒和多年的妒火让许琰一心要除掉许思安。 可许思安通过林月淮手中拿的那枚玉佩,查到自己的身世,之后靖宣帝种种的异样引起许思安的警惕。 可林京洛也只看到这里,根本不知道许思安和江珩的最后的结局。 可是若能用这信物作保,说不定真能在江珩要杀自己时,可以让许思安保自己一条小命。 “小姐!小姐!”雪茶的手在林京洛眼前晃了又晃。 林京洛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雪茶,我们去做孔明灯。” “参加有什么要求吗?” “小姐,您要去争那制灯头名?”雪茶瞪圆了眼睛。 “当然要去参加。”林京洛把话本往案几上重重一放,眼睛亮得惊人,“有彩头不拿是傻子!” 她拽着雪茶就往外冲,裙角翻飞间差点撞翻廊下的花盆。正拿着一筐丝线的何慈瞥见这风风火火的一幕,见怪不怪地摇摇头,转身就对屋内的池闻笙说: “三小姐又风风火火地拉着雪茶跑了,也不知要折腾什么。”何慈将各色丝线在案几上排开,忍不住念叨。 池闻笙指尖银针翻飞,头也不抬:“她从小便是这般性子。” 何慈忧心忡忡地理着丝线:“姨娘就不担心吗?等小姐到了议亲的年纪,这般跳脱怕是要难寻人家。” 银针突然磕在绣绷上,池闻笙望着绷面上并蒂莲的纹样,唇角泛起一丝苦笑:“嫁人...有什么好。” 何慈望着眼前依旧貌美的池闻笙,记忆倏地回到那个喜烛摇曳的新婚夜。盖头下的人儿抖得厉害,连带着满头的珠翠都在簌簌作响。她当时鬼使神差地蹲下身,轻轻搭上那双冰凉的膝头:“姨娘,别怕...” 那日大夫人特意挑了她这个最木讷的丫鬟来伺候新姨娘。 “听说三姨娘是从窑子里出来的...” “真的假的?老爷也敢往府里领?不怕别人说闲话?” “嘘——据说是瑶云县的伶人” 何慈至今记得自己当时的震惊。她本以为会见到个烟视媚行的女子,却不想红绸掀起后,是张比雪还苍白的脸。 池闻笙确实来自风月场,却是瑶光县的琴师。只可惜在这世道里,只要沾了秦楼楚馆的名头,任你出淤泥而不染,也终究洗不净旁人眼里的脏。 池闻笙的指尖轻轻描摹着手帕上那只蓝蝶的轮廓,十八年来,这蝶翼上的每一道纹路都已烙进她骨血里。 银针起落间,仿佛又看见那年杏花微雨,少年将新捉的蓝蝶小心翼翼放在她掌心,翅翼掠过肌肤的触感,至今难忘。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十八年的一针一线,都是在与记忆赛跑——怕岁月模糊了那张笑脸,怕时光冲淡了那声“阿笙”。 小姐,您上辈子什么时候会制那孔明灯的?雪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突然被林京洛拽停。 “我不会啊!”林京洛理直气壮地承认。 雪茶瞪圆了眼睛:“可、可您不是说要参赛。” “你不是该会吗?”林京洛反将一军。 “奴婢哪会这个!” 雪茶摇头摇得像拨浪鼓,突然灵光一闪,“不过奴婢知道要买什么材料!之前见林楚给少爷买过。小姐还可以去藏书阁找找制法?” “好主意!”林京洛打了个响指,“先带我去采买。” 两人兴冲冲跑到灯笼铺,却见掌柜满脸歉意:“小姐,桑皮纸和宣纸都卖空了。竹篾倒是剩这些。” 他指着角落里歪七扭八的竹条,“不过这些湿硬得很,做不得孔明灯。” “为何不行?” 哎哟,孔明灯得用毛竹篾,既要韧又要干。”掌柜擦着汗解释,“您啊,来太晚了,都被买完了。您要是参赛用这些,怕是刚点火就得栽下来。” “小姐若不急,等两日新伐的毛竹就能送来。”掌柜搓着手道。 林京洛眼睛一亮:“那你务必给我留些上好的!”随即又垮下脸,“可这纸。” 掌柜为难地摇头:“桑皮纸工序繁复,现做怕是赶不及中秋了。您可以用宣纸,但这宣纸我怕吕县也是没了,他们定会先用宣纸做试验的。” 林京洛两人真的跑遍吕县所有灯笼铺后,林京洛彻底蔫了:“这些人下手也太快了吧!连宣纸都没有了。” 雪茶绞着衣角,支支吾吾道:“其实...这告示贴出来有四五日了,奴婢,奴婢今早才想起来告诉您。” 第41章 惊着表姐了 林京洛皮笑肉不笑地拍拍雪茶的肩:“雪茶,你可真会挑时候告诉我啊!” 雪茶缩了缩脖子,声音越来越小:“奴婢...奴婢也是今早才想起来。” 望着小雪茶心虚的模样,林京洛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火气:“算了,先去藏书阁看看怎么做?。” 当两人站在金碧辉煌的藏书阁前,林京洛嘴角抽了抽——这不就是原着里那对江珩和林月淮经常私会的地方吗? 倒是会挑地方,在圣贤书眼皮子底下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梦中两人缠绵喘息的画面出现在脑海里,没有那时的厌恶,倒是有些心塞。 “吱嘎——”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扑面而来的墨香里似乎还混着些林京洛记忆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息。 林京洛嫌弃地皱了皱鼻子,虽然他们两个人现在还没有到这一步,但心底对这个地方就没有什么好感。 但是抬眼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这哪是什么藏书阁,分明是座书山!二楼环形设计的书架直通穹顶,中央镂空处投下的光柱里飞舞着细小的尘埃。 “小姐...”雪茶望不到尽头的书架,“要从哪里找起啊?” 林京洛绝望地闭了闭眼——就这规模,等找到制作方法,怕是明年中秋的彩头都要被人领走了! “对了小姐!”雪茶突然一拍手,“我去找林钱帮忙!他成日跟着管家打转,准有门路弄到材料。” “零钱?”林京洛差点笑出声,这丫头的口音真是绝了。 “是林钱啦!”雪茶急得跺脚。 “去吧去吧,”林京洛摆摆手,“我自己先找找看。”话音未落,就见小丫头拎着裙摆往外冲,她赶紧补了句: “看着点路!” 望着雪茶远去的背影,林京洛无奈摇头。来这世界不过月余,她已经深刻领悟到这里的物理定律有多诡异——平地摔简直是家常便饭。 要不是上次江珩及时出现,她怕是早被那两人逮住痛揍一顿了。 林京洛望着眼前浩瀚如海的藏书阁,突然有种深深的无力感——自己怎么就鬼使神差听了雪茶那小丫头的建议? 明明刚才在商铺直接问掌柜制作方法更省事,何必跑来这书堆里大海捞针? 林京洛懊恼地拍了下脑门:“真是脑子进水了!” 转念一想, “来都来了...”她提着裙摆走上二楼,“既然买不到纸,说不定书里还有其他替代方法。” 指尖沿着书脊缓缓滑动,目光仔细扫过每一本书名。正当她全神贯注搜寻时,楼下突然传来清晰的翻页声——明明进来时确认过没人的! 林京洛悄悄从栏杆探出半个身子。只见江珩正将一册书放回原位,又抽出另一本翻阅,修长的手指在书页间游走。 这场景莫名让她想起江珩握着林月淮的腰的画面。 林京洛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栏杆。 原着里,自从鸣山遇险被江珩所救,再加上藏书阁那次,林月淮对江珩的心思早就昭然若揭——虽然她本人死不承认。 那日的情景如在眼前:林月淮踮着脚去够最高层的典籍,扶梯突然摇晃。就在她惊惶坠落之际,江珩飞身上前将人接了个满怀。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想到那晚因情药而双唇触碰的触感,江珩渐渐失了理智。 江珩突然扣住林月淮的后颈,力道大得让她吃痛。他眼底翻涌着暗色,再不是平日温润如玉的模样。 “阿珩。”林月淮的惊呼被狠狠堵住。 他近乎粗暴地撬开她的唇齿,这个吻带着不容抗拒的掠夺意味。 林月淮挣扎的双手被他单手钳制在身后,另一只手死死扣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承受这个充满占有欲的吻。 直到她快要窒息,江珩才稍稍退开,拇指重重碾过她红肿的唇瓣:“姐姐。” 林京洛的指尖无意识地在书架上划出一道痕迹。 原着里这段描写曾让她觉得违和——林月淮入京后,一边与温润如玉的许思安暧昧不清,一边又屡次在江珩的强势索求下半推半就。 每当江珩借着探望祖母的名义闯入林府,那双带着薄茧的手总能轻易瓦解林月淮的抗拒。 屏风后急促的喘息,珠帘间交叠的身影...可事后林月淮总能用一时糊涂搪塞过去。 “这不就是...”林京洛突然嗤笑出声,“既要现任的温柔,又舍不下野火的刺激么?” 她终于明白当初看文时那股不适感从何而来了。 “京洛表姐。” 这声轻唤吓得林京洛一个激灵,差点从二楼栏杆翻下去。她慌忙扶住书架,自我安慰似的拍着胸口:“林京洛不怕不怕,还给江珩怕。” 还没缓过神,那道青色身影已拾级而上。 江珩手持书卷,步履从容,却莫名带着几分压迫感。他伸手欲扶:“惊着表姐了。” 此刻的林京洛因大早上和雪茶两人跑来跑去导致发髻松散,珠钗歪斜,额前碎发被冷汗黏在肌肤上。 一滴汗珠正顺着她泛红的脸颊滑落,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江珩的手悬在半空,见林京洛没有要借自己手站起来的意思,便从容地背到身后,指腹不着痕迹地摩挲了下。 此刻的林京洛简直如坐针毡——前脚还在脑补他和林月淮的风月事,后脚就被抓了个现行。 她强撑着直起身,干笑道:“方才都没瞧见你,听见动静还以为是老鼠呢。” 话一出口就恨不得咬掉舌头——这不等于骂他是老鼠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表姐不必紧张。江珩唇角微扬,那副善解人意的模样倒让林京洛松了口气,“我自然明白。” 第42章 表姐果然厌恶我至极。 “没找到想要的书,我先走了。” 林京洛硬着头皮往楼梯口挪动。 这二楼过道本就狭窄,两人并行时几乎要贴在一起。 江珩像是生了根似的纹丝不动。 林京洛只好侧身挤过去,后背紧贴着书架,生怕碰到他分毫。 就在她屏息凝神经过时,江珩原本背在身后的手突然自然垂落。 狭窄的空间里,两人的手背猝不及防地相擦。 那一瞬的触感格外清晰——他手背的温度,肌肤下微微凸起的青筋,甚至能感受到脉搏的跳动。 林京洛慌忙缩手。 却在抬手时忽觉小指被什么温凉的东西轻轻一勾——她哪敢细看,逃也似地就要往楼下冲。 殊不知那轻薄的衣衫飘带正缠在江珩指尖。 在她转身的刹那,男人手指微不可察地一挑。 “啊!” 林京洛刚迈出的步子猛地被拽回,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仰去。 电光火石间,她悲愤地想——这破世界的重力是不是专跟自己作对? 天天不是摔这就是摔那,怎么就没个消停! 江珩手臂一揽,稳稳扣住林京洛的腰肢将她拽回。 “啊!” 林京洛的惊呼与书籍坠地的闷响同时炸开。 那本古籍被随意弃置在地,江珩腾出的手迅速握住她右手腕: “当心。” 等林京洛从惊魂未定中回神,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被圈在江珩怀中。 那人却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臂弯如铁铸般牢固。 她猛地挣动,却因对方骤然加重的力道踉跄了一下。 好不容易挣脱,又因用力过猛往前栽去—— 江珩猛地一拽,林京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撞进他怀里。 在这逼仄的过道里,她双手死死抵在两人之间,指节都泛了白。 “再摔下去,可不止脱臼这么简单了。” 他声音里带着警告。 “...多谢。” 林京洛刚要挣扎,却被更用力地箍住。 “推开我?” 江珩忽然敛了笑意,眼底浮现出与少年极不相称的幽深寒意, “然后再摔一次?” 林京洛顿时僵住。这样陌生的江珩让她后背发凉,只能放软声音: “我...会当心的,你先松开。” “原来表姐对待救命恩人,还分三六九等。” 江珩每说一字便逼近一分,灼热呼吸已拂过她颤抖的睫毛, “嘴上说着愧疚,躲我却比谁都快。” 林京洛脑中警铃大作——这情形与原着里他和林月淮的桥段何其相似! 她眼底的慌乱被江珩捕捉个正着。 “我说过不怪你,你为何还要对以往的事情念念不忘?” 他指腹突然抚上她颈侧跳动的血管。 “我只是...只是吓着了!”她瑟缩着挣扎,“男、男女授受不亲。” “男、女、授、受、不、亲。” 江珩一字一顿地重复,声音陡然冷了下去,仿佛瞬间冰封的湖面, “表姐果然...厌恶我至极。” 那清苦的菖蒲香气如蛛网般层层缠裹上来,林京洛被逼得不断后仰。 腰肢几乎折在栏杆上。 不知何处来的穿堂风掠过。 两人的发带纠缠在一起,江珩垂落的青丝扫过她颈间。 宛如无数细小的指尖在肌肤上游走,激起一阵战栗。 林京洛索性闭了眼——横竖原着里这场吻逃不过,眼前这人皮相又着实绝色。 她破罐子破摔地想:就当体验生活了! 江珩的唇在离她咫尺之处停住。 他凝视着眼前紧闭双眼、睫毛轻颤的林京洛,喉结滚动了下: “表姐对沈大夫献殷勤时,倒是热情得很。” 预想中的触碰并未落下。 那抹菖蒲香渐渐退远,周身温度也随之抽离。 江珩只轻轻扶正她的身子,便松了手。 林京洛诧异地睁眼,对上他恢复如常的温润神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居然没亲? 是因为她不是林月淮吗? 剧情走向果然不会完全一致。 大腿突然传来刺痛,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林京洛你疯了吗? 居然在失望? 等拿了三百万,什么样的帅哥找不到! “京洛表姐来藏书阁找什么书?” 江珩修长的手指将垂落在额前的几缕青丝随意往后一拨。 弯腰拾起方才掉落的那本书,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刚才那场令人窒息的暧昧从未发生过。 林京洛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凌乱的衣衫,声音还有些发颤: “我、我想找孔明灯的制作方法。” 江珩慢条斯理地拍打着书封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眼神却锐利如刀,直直刺向林京洛: “怎么突然想起做孔明灯了?” “你不知道吗?” 林京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县长大人这次中秋设了灯会,制灯头名有重赏。” “哦?” 江珩眸光微动,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不知是什么样的重赏,能让表姐这般上心?” 林京洛的话突然卡在喉咙里——按照原着剧情。 江珩应该是在与乌王密谈时,才从丹国使者那里偶然得知夜知丰在寻找一枚玉佩,之后顺藤摸瓜查出真相的。 现在的他应该是不知道这玉佩背后所牵扯的事情。 “具体我也不清楚,”她谨慎地斟酌着词句,“只听说是一块上好的玉佩。” 江珩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书脊,若有所思道: “若论玉佩,当属京州徐家最为名贵。除了京州,其他州府的人想求得徐家一块玉器可不容易。” 他忽然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莫非是徐家的珍品,才让表姐这般上心?” “呃...那个” 林京洛的指尖不自觉地绞着衣带,声音越来越小, “我听说是...丹国来的。” 说完立刻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江珩的表情。 可江珩只是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得近乎诡异,唇角甚至扬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原来如此。” 这副了然于胸的模样,反而让林京洛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丹国的物件啊。” 江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确实与徐家的风格迥异。可丹国盛产的和田羊脂白玉,以温润细腻着称,堪称无价之宝。” 第43章 冰释前嫌 林京洛暗自松了口气,低头掩饰脸上的庆幸。 还好他不知道玉佩的来历,否则定要怀疑她另有所图。 “其实表姐若想学制灯,直接去灯笼铺请教掌柜岂不更方便?” 江珩忽然建议道,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和。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林京洛夸张地一拍脑门,干笑两声, “还是江公子聪明,我这就去——” 她转身就要开溜,却被江珩下一句话钉在原地: “等等。” 江珩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 “近来书院清闲,不如我陪表姐同去?正好…” 他刻意顿了顿,“冰释前嫌。” “啊?” 林京洛正要婉拒,楼下突然传来雪茶清脆的喊声: “小姐!” 她如蒙大赦,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 只见雪茶身边站着个阳光俊朗的年轻男子,正冲她咧嘴笑着: “三小姐!听说您要做孔明灯?这个我会啊!” 林京洛眼前一亮——这林钱应该是是府里最鲜活的下人,连笑容都比旁人灿烂几分。 “太好了!” 她迫不及待地应道,余光瞥见江珩正慢悠悠从楼梯踱下,连忙拽住雪茶衣袖, “那我们现在就去做吧!” 雪茶急忙拽住林京洛的袖角:“小姐,咱们连材料都没有呢。” “现在去找不就得了!” 林京洛边说边往门口退,却被江珩温润的嗓音截住: “表姐,还是让我同行吧。” “真不用麻烦江公子。”林京洛干笑着推拒,却被林钱打断: “三小姐,雪茶说现在竹篾和宣纸都断货了,咱们得分头去找才行。” “那更得陪表姐你去了。” 林京洛无奈地扶额,只能点点头。 四人穿过庭院时,雪茶和林钱在后头交头接耳,不时发出轻笑。 林京洛则与江珩沉默并行,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我和雪茶去源村砍竹子,肯定比商铺进货快。” 林钱突然转身提议,“三小姐和江公子不妨去源村的上官家看看?” “上官家?”林京洛疑惑地蹙眉,“为何要去人家里取宣纸?” 林钱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那家的老爷子最爱捣鼓这些,自己做的宣纸比铺子里卖的还薄上三分呢!” “太薄会不会容易破?”雪茶问出了林京洛的担忧。 “不会的,” 林钱摆摆手,眼中闪着钦佩, “那老爷子手艺了得,做出的宣纸既轻薄又坚韧。就是性子古怪,向来只做自用,几乎不往外卖。” 雪茶担忧地看向林京洛: “那小姐去就能买到吗?” 林京洛也跟着紧张地点头。 林钱摸了摸鼻子: “这不是没别的法子了嘛,总得试试。” “林钱说得对,”江珩突然开口,声音温和得让林钱都有些诧异,“总得试试。” 林钱忍不住多看了江珩一眼。 这位昔日被三小姐百般刁难的公子,如今竟能心平气和地陪在她身边。 他悄悄对江珩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马车微微摇晃着前行,林京洛此刻肠子都悔青了。 为了一块破玉佩,竟把自己和江珩绑在了一辆马车上。 她绷直腰板坐在正中间,双眼紧闭,准备硬熬过这一个时辰的颠簸。 预想中的却迟迟未至。 林京洛悄悄掀开一只眼皮,只见江珩懒散地倚在车壁上,竟也阖目养神。 晨光透过纱帘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投下斑驳光影,倒显出几分罕见的恬淡。 雪茶和林钱的说笑声时不时飘进马车,却总被车内诡异的寂静吞没。 「宿主其实不用这么怕江珩。」 系统突然出声,吓得林京洛一个激灵,慌忙偷瞥江珩——还好那人依旧闭目养神。 “为什么?” 她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问。 「他最近不是对你挺友善的吗?」 “呵,” 林京洛暗自冷笑, “这人的扮猪吃老虎可是专业级的。我可以配合他演,但绝不会上当。” 想起鸣山那次掉入坑底,她烦躁地掐了掐手心: “别提他了!你不如告诉我大结局什么时候来?” 系统沉默了片刻,电子音里罕见地带上几分犹豫: 「嗯...这个可以告诉你,是在许思安继位后的那个夏天。」 林京洛努力回忆着——她最后看到的剧情还停留在许思安当太子的时候。 继位后的发展完全是个谜,可能是第二天,也可能是几年后... “再多说点嘛!”她不死心地讨价还价,“不然这日子简直看不到头。” 「你死后的第二年。」系统突然冷冰冰地抛出一句。 林京洛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裙摆上划出几道褶皱。 按照原着走向,主角团在京城的爱恨纠葛还要持续整整两年—— 明年四月,江珩会高中状元,初授翰林院侍读。 这个表面温润的少年将在短短两个月内展现出惊人的政治天赋,六月便晋升为翰林学士。 而瑶云县那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将成为他仕途的关键转折。 在言峥父亲的举荐下,江珩不仅顺利进入内阁,更在靖宣帝为了防备许思安的默许下,一步步将朝政大权尽数握在手中。 到那时...首辅江珩,便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偏偏这样权倾朝野的人物,却对林月淮痴心不改。 他与许思安因林月淮势同水火,却不想当年瑶云县赈灾时,许思安也亲赴疫区。 那位二殿下事必躬亲,赢得百姓爱戴,加之靖宣帝对丹妃的宠爱,最终被立为太子。 然而太子之位刚定,许思安的真实身世便东窗事发。 原着里,林京洛与林月淮同时入京,都迷上了温润如玉的太子。 江珩便借机利用林京洛。 趁着瘟疫期间许思安昏迷不醒,让戴着面纱的林京洛冒充悉心照料他的林月淮。 整整半月伪装,最终如愿相伴他左右。 林京洛猛地掐住太阳穴。 那场荒唐的肌肤之亲,正是原着里她悲惨结局的开端。 林京洛原以为这场算计能让许思安对林月淮死心,却不想适得其反。 那位太子殿下非但没移情,反而差点亲手杀了她。 若不是徐莱动用徐家势力周旋救下林京洛,林京洛也活不到被江珩掐死。 可徐莱救她又何尝是出于好心?不过是借她这把刀除掉林月淮,好让江珩的目光能落在自己身上。 最终,受徐莱指使下毒败露的林京洛被江珩亲自押回江府,囚禁在那暗无天日的地窖里。 她睁开双眼看向江珩: 既然许思安最终继位,那一直站在靖宣帝那边的江珩。 是死是活? 徐莱...最后得逞了吗? 第44章 走吧,京洛表姐。 与吕县水乡截然不同,源村坐落于群山环抱的盆地中。 村后苍翠的山峦如屏,一条清冽的溪流自山涧蜿蜒至村口,在阳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泽。 “小姐,到了。” 雪茶的轻唤将林京洛从睡梦中惊醒。 她迷蒙地睁开眼,发现江珩仍保持着出发时的姿势倚在车壁。 可方才半梦半醒间,自己似乎枕着什么... 林京洛疑惑地环顾四周。 除了硬邦邦的车板,哪有什么可倚靠的? 江珩忽然睁眼,伸手推开车门。 山风裹挟着竹叶的清香扑面而来。 其间还混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炭火气息,为这幽静的山村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江珩一袭青衫翩然跃下马车,身姿挺拔如竹。 在前头等候的雪茶不禁多看了两眼。 江公子通身的清贵气度,哪还有下人口中的模样? 许是中举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江珩站定后却未移步,反而朝马车伸出手。 雪茶正疑惑间,就见林京洛弯腰探出身来。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抢先雪茶一步伸到面前。 林京洛强压下心头抗拒——但她可不敢表现得太明显,谁知道这疯子会不会因为自己的拒绝因此起杀心? 上次害自己掉坑底,谁知道还能干出什么事。 她勉强搭着江珩的手下了马车。 一旁的林钱指着远处道:“我和雪茶去后山寻竹子,小姐您们沿着这条溪边小路直走,尽头就是上官家。” 目送雪茶和林钱驾着马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 “走吧,京洛表姐。” 江珩忽然又伸出手,见林京洛面露不解,他目光转向前方那座年久失修的木桥, “这桥有些年头了,当心些。” 山风拂过他含笑的眉眼,清澈的眸子里映着苍翠竹影。 林京洛一时恍惚——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少年,与原着中那个心狠手辣的权臣,简直判若两人。 江珩牵着林京洛的手,不紧不慢地走在吱呀作响的木桥上。每遇到凸起的木板,都会轻声提醒: “表姐,抬脚。” 下了桥,林京洛刚要抽回手,却被他再次握紧: “村里鸡鸭牲畜多,当心被撞到。” 撞到? 林京洛暗自腹诽:我看起来这么弱不禁风吗? 鸡还能把我撞飞不成! 就这样,两人一路牵着手来到一处篱笆歪斜的小院前。 不大的土坯房旁搭着间茅草屋,院里只摆着张粗糙的石桌,晾晒的干货在阳光下泛着金黄。 一只花斑猫正四仰八叉地睡在门槛上,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林京洛指尖刚触到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就被江珩轻轻按住手腕: “先问问主人家在不在。” “请问——有人吗?” 只有山谷的回声与鸟鸣作答。 连那只花猫都睡得香甜,对来人毫无反应。 江珩神色依旧平静,正要再次开口。 “吱呀——” 林京洛已经一把推开门,拽着江珩就跨进了院子。 她没注意到江珩正垂眸凝视两人相牵的手,直到他慢条斯理地将目光移向院内陈设。 “你忘了零钱说的?这老爷子脾气古怪,” 林京洛凑到江珩耳边压低声音, “你这般守礼反倒可能惹他厌烦。” 见江珩露出困惑神色,她无奈补充:“就是林钱啦!” “在理。”江珩点头。 林京洛露出个孺子可教的表情,逗得江珩唇角微扬。 可下一秒,掌心突然空落的触感让他不自觉地蜷了蜷手指。 抬眼望去,林京洛已经蹑手蹑脚地蹲到那只胖猫跟前,正小心翼翼地伸手想摸。 大花猫~ 林京洛的手刚要碰到那团橘色毛球,胖猫终于警觉地翻了个身。 可惜动作太慢,还是被她一把捞进怀里。 “肥仔,你家主子呢?” 她挠着猫脑袋踱到窗前,可那条窗缝窄得什么都看不清。 正要开口喊人,面前的窗户突然一声被推开。 江珩站在窗边,眉眼间竟带着几分“看我学得快不快”的得意。 林京洛瞠目结舌——这门破得跟没有似的也就罢了,可这窗户明明关得好好的啊! 这位爷就这么直接给人家推开了?! “喵~” “喵呜~” 林京洛怀里的胖猫突然娇声叫起来。 她正要对江珩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一声洪亮的呵斥炸响: “干啥的!抱我猫作甚?!” 只见个扛锄头的老汉大步走来。 裤腿卷到小腿肚,粗布衣裳沾着泥星子,灰白头发胡乱扎着,脖子上搭的汗巾都泛了黄。 虽瞧着五十上下,可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愣是把这副邋遢样衬出几分侠客般的飒爽。 老头随手把锄头往门边一靠,边擦汗边打量两人: “俩小年轻长得人模人样的,咋是个哑巴?” 林京洛悄悄拍了拍江珩的手背,示意他关窗。 江珩乖巧地合上窗棂,顺手弹了弹指间沾的灰。 “老伯~” 她堆起甜笑,“抱歉打扰了。听说您会做宣纸?如今县里的纸都...” “不会!找错人了!”老头直接打断。 “您不是上官老头吗?” 林京洛狐疑地环顾四周,“明明说尽头这家啊!” “噗嗤——”江珩突然笑出声。 这声轻笑让林京洛猛地捂住嘴——完了,把心里话秃噜出来了! 但这老头分明就是上官洪,家住尽头,还有这副蛮横的劲和林钱说的一模一样。 上官洪伸手接过林京洛怀里的猫,动作虽急却不显粗暴。 江珩几乎是同时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林京洛往身后带了带,温声道: “打扰了,上官前辈,我们确有急事。” 第45章 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痒。 “走吧走吧!” 上官洪不耐烦地挥手,将两人往院门外赶。 江珩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护在林京洛身侧,既不会让她觉得被冒犯,又能随时挡在她与危险之间。 院门合上的刹那,邻家大黄突然叫了起。 江珩下意识抬起手臂虚护在林京洛背后,在她受惊时轻轻扶了下她的肩膀。 “没事的。” 胖猫歪头看着这一幕,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 “骆老头!再让你家狗乱吠,今晚就炖了它下酒——” 上官洪一声暴喝,那大黄狗立刻呜咽着趴回门边,尾巴都夹了起来。 江珩与林京洛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无奈。 料到难缠,没料到这么难缠。 “早知刚才直接顺几张出来了...”林京洛小声嘀咕。 江珩突然偏头看她,神色无比认真: “有胆识。” 林京洛差点伸手去探他额头。 这人是中邪了不成? 和那会藏书阁那副吃人模样完全不一样。 “先回村口等林钱吧,” 她干笑两声。 “看他有没有别的法子。” “好。” 江珩颔首,阳光在他睫毛下投出一片温柔的阴影。 林京洛刚要迈步,却发现自己的手还被江珩牢牢握着。 抬头对上他理所当然的表情,只好任由他牵着往回走。 “哟,这是谁家的小夫妻呀?” 路边几个纳鞋底的妇人笑着打趣,明目张胆地指着他们交握的手。 向来厚脸皮的林京洛竟也耳根发烫,埋头加快脚步。 “真登对!” “瞧这小娘子羞的...” 哄笑声中,两人比来时更快地回到村口。 林京洛一把将江珩拽到老槐树下,甩开他的手: “就在这等!” 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窘迫。 林京洛终于抽回手,悄悄松了口气。 可掌心残留的温度和触感却挥之不去,她背过身使劲搓了搓手,像是要抹去什么不该有的悸动。 村口的小溪在此处汇成一方清潭,几个孩童正在水中嬉戏。林京洛惊讶地发现,潭中竟有鱼儿游弋。 “是星岭哥哥!” “星岭哥哥回来啦!” 孩子们突然欢呼着指向山路。 林京洛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束着高马尾的年轻男子踏风而来。 简单的布衣掩不住他通身的朝气,乌发飞扬间,虽看不清面容,却已觉神采照人。 那身影渐近,他背上挂着的各式小玩意叮当作响。 有布缝的玩偶。 竹条编的蚱蜢。 还有会转的小风车。 孩童们欢呼着从溪边奔来,木桥被踩得吱呀作响,仿佛也在迎接他们的“星岭哥哥”。 跑过林京洛身边时,带起的风里裹着溪水的清甜,莫名抚平了她心头的烦躁。 “救命啊!小园掉水里了!” 一声惊叫骤然撕裂这温馨画面。 只见岸边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急得直跳脚,手指颤抖地指向潭心。 那里正冒着一串慌乱的气泡。 水面上的小脑袋时隐时现,那少年扔下满手的东西,边跑边扯身上的包袱。 林京洛看着急得直跺脚,却只能干着急。 她根本不会水! 突然想起什么,她猛地回头找江珩,却发现身侧早已空无一人。 视线急转。 只见一道青色残影掠过木桥。 江珩半束的发髻被奔跑的疾风扯散,木簪地落在岸边。 散开的墨发如瀑飞扬,转眼便随着他一同没入水中。 这一幕像极了方才怀里的胖猫伸爪,在她心尖上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 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痒。 眼前这个身影仿佛和书中的江珩完完全全脱离开。 真真切切的是林京洛现在所看到的江珩。 林京洛的脑子还没理清思绪,双腿已经不受控制地朝对岸冲去。 她提起裙摆狂奔,任由山风灌满胸腔,木桥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冲到桥对面才发现,从桥往岸边全由乱石堆砌。 孩童们灵巧的身影早已蹿到水边,少年更是一跃而下。 她咬咬牙,踩着摇摇欲坠的石头往下挪,却还是滑了一跤,重重跌坐在石堆上。 臀部的疼痛还未散去,抬头看水面仍不见江珩踪影。 林京洛强撑着站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水岸走。 就在那少年要准备入水的瞬间—— “哗啦!” 江珩破水而出,怀里紧紧搂着个湿漉漉的小身子。 少年连忙接过孩子拍背控水,而江珩的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青衫浸透后几乎与潭水融为一体。 江珩猛地甩开额前湿漉漉的碎发,随手将长发往后一拨。 忽然,一双白皙纤细的手伸到他面前——林京洛不知何时已来到岸边,衣袖裤脚都沾满了泥水。 他怔了怔,将还在滴水的手递过去。 林京洛使出吃奶的劲儿把他拽上岸,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你...没事吧?” 江珩望着她沾了泥点的鼻尖,突然笑了。 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没事。” 江珩接过手帕,听话地擦拭着脸颊。 可当他放下帕子时,眼前已没了林京洛的身影。 他不动声色地将那方绣着兰草的帕子收进怀中,缓步走向人群。 落水的是个约莫三岁的男童,江珩入水时孩子已近昏迷,此刻虽呛了水,但性命无虞。 林京洛正和那群孩子一起,紧张地围着施救的少年。 小点的孩子吓得直哭,大些的则互相安慰: “没事的,星岭哥哥一定能救活小园的。” “哇——” 随着一大口水吐出。 小男孩嘹亮的哭声划破山村寂静。 闻讯赶来的村民们也刚好聚到岸边,其中一对夫妇踉跄着冲上前,紧紧抱住孩子。 “星岭啊,多亏了你...”妇人哽咽道,一边抚摸着小园的背。 “吴婶,”少年连忙摆手,“是那位公子救的人。” 众人这才注意到林京洛身后浑身滴水的江珩。 “这不是刚才那对小夫妻吗?”有人小声嘀咕。 “没想到还是对心善的小夫妻。” “我跟你说,面由心生,这小相公长得如此俊朗,小娘子如此美艳定是心善之人。” “郎才女貌!” 林京洛现在想将一块块石头塞进他们的嘴里。 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 自己的确人美心善,那江珩坏得要死…虽然他现在是救人的大善人。 林京洛心里这么想着,视线又停在江珩身上,直到听到吴婶的声音才转回头。 吴婶抱着哭闹的孩子,颤巍巍走到林京洛面前,眼泪混着鼻涕: “恩人啊...要不是你们夫妻俩,我们家小园恐怕…” 说着就要跪下。 吴婶膝盖刚弯,林京洛就一把托住她的胳膊: “使不得!我们就是碰巧。” 她回头看了眼江珩,声音渐弱, “其实我们不是…” “孩子太小,” 江珩突然出声打断, “以后别让他近水。”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第46章 又多了俩闹腾的 “这...”吴婶注意到江珩还在滴水,“恩人先去我家换身干衣裳吧?” “对对对!” 一位老大爷边赶孩童们上岸边回头喊, “日头再毒也架不住山风凉,可别着凉了!” “上官星岭!你又在搞什么名堂!” 上官洪的吼声从桥上炸响。 林京洛回头时,正听见江珩温声婉拒: “不必麻烦了,孩子受惊,你们回家好生照看。” 他目光转向那少年,“不知可否向这位公子借套衣裳?” 跟着上官洪往家走时,林京洛忍不住抿嘴偷笑。 谁能想到峰回路转,竟是这样进了上官家的门? 余光瞥见江珩神色自若的模样,仿佛浑身湿透还去别人家借衣服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当那扇快散架的木门再次被推开时,隔壁家的大黄狗又立刻汪汪叫了起来。 上官洪老爷子抄起扫帚就要冲出去,嘴里还骂骂咧咧: “这死狗,一天到晚叫唤个没完!” 上官星岭眼疾手快,从兜里摸出个早上吃剩的肉包子,直接丢了过去。 大黄狗立马不叫了,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还兴奋地原地转了个圈,这才低头狼吞虎咽地啃起来。 “爷,您消停会儿吧!” 上官星岭一把拽住老爷子的胳膊,把人拉回院子里,顺手把背包往石桌上一扔,转头就拉着江珩进屋了。 院子里瞬间只剩下林京洛和上官洪大眼瞪小眼。 林京洛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发髻,假装确认自己的发髻乱不乱。 这才挤出一个笑容: “呃...好巧啊,上官老伯。 老爷子哼了一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少来这套,叫我上官老头就行!” “您这话说的,老伯!” 林京洛抿了抿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目光在院子里游移,想找刚才那只橘猫躲哪儿去了。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轻柔了几分: “没想到那位公子是您家的啊,我就说嘛,长得这么俊朗,肯定是随了您年轻时的模样。” 木门一声从内推开,江珩踏着阳光走出来。 那身粗布蓝衣与他平日的模样大相径庭,却意外衬出几分山野清气。 发梢还滴着水,在衣领上洇出深色痕迹。 “江公子去院里晒会儿太阳吧。” 上官星岭接过他手中湿衣,利落地搭在竹竿上,“头发干得快些。” 江珩目光深深掠过林京洛。看得她莫名其妙——换个衣服怎么还换出脾气来了? “少扯闲篇!”上官洪突然拍桌,“你们到底要宣纸作甚?” “做孔明灯。” 江珩在林京洛身旁坐下,极其自然地接过她递来的粗陶茶碗,他浅浅抿了一口。 “做孔明灯?”上官洪头撇到一边去:“当我老糊涂了?你们分明是来骗我宣纸的! 上官星岭倚在门框上,怀里的大橘猫正用脑袋蹭他下巴: “爷,您那宣纸”他挠着猫耳朵轻笑,“真没您想得那么抢手。” “不抢手?”上官洪猛地转身,凌厉的目光直刺江珩, “那这小子巴巴地来我家换哪门子衣裳?他救的又不是你!” 上官星岭突然眯起眼,露出狡黠的笑: “下次小园来...” 他故意拖长声调,“我就说上官爷爷见死不救,巴不得你淹死呢——看那孩子还叫不叫你这个爷爷!” 上官洪抄起鞋底作势要打,最终却轻轻放下, “让那小屁孩走远点!整天就知道薅猫毛,说一句就哭哭哭。” 话音未落,眼神却不自觉飘向孙子怀里呼噜作响的橘猫,凌厉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你要多少?”上官星岭突然问道。 林京洛一愣。 这少年竟能替老爷子做主?“我也不确定。”她老实回答,做一个灯罩需要多少?” “你不会做?”上官星岭挑眉。 林京洛讪讪点头:“我不会,县里办中秋灯会,头名有赏。可我得知太晚,城里宣纸竹篾都卖空了。” 上官星岭听完,眼睛突然亮起来:“我帮你!” “哼,倒是热心。”上官洪嘟囔着,转身钻进茅草屋。 “真的?”林京洛一把抓住江珩的手,兴奋得眼睛发亮,“太好了!” 江珩瞳孔微缩,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唇角不自觉扬起。 林京洛只当他也为找到帮手高兴,殊不知那笑意里藏着别的意味。 “可老爷子真会卖给我们宣纸吗?” “不用买,”上官星岭摆摆手, “爷爷刚才没反对就是答应了。” 他指着墙角几捆青竹,“不过只有淡竹,要做大灯还得上山砍毛竹。” 见两人疑惑,他解释道:“毛竹厚实有韧性,做大灯才稳当。” “我就要做最大的!”林京洛眼睛亮晶晶的。 “淡竹更轻更柔韧,”上官星岭耐心解释,“适合做造型精巧的圆灯,飞得也更高些。” 林京洛咬着嘴唇纠结:“可我想要又大又高还好看的。” “所以才需要两种竹子啊!” 上官星岭笑得眉眼弯弯, “毛竹做骨架保证稳固,淡竹裱糊让灯身轻盈——这样做出来的灯准能夺魁!” 林京洛忽然起身:“我让丫头去后山砍竹子了,该回来了。我去村口看看。” “一起。”江珩不由分说地跟上,手指轻轻搭在林京洛肘间,像是生怕她跑了似的。 “你别去了,在这等着。”林京洛试图抽回手。 江珩却握得更紧: “一起。” 那语气不容反驳,额头上碎发时不时滴下来水滴。 林京洛有点不知如何了,这江珩怎么和牛皮糖一样这么黏人啊。 上官星岭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睛亮得惊人,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 林京洛正要解释,远处突然传来雪茶的呼喊: “小姐——” “是他们!”林京洛趁机甩开江珩,小跑到院门外挥手。 只见林钱扛着三根粗壮的毛竹,雪茶也抱着一根淡竹,两人走得满头大汗。 “快放下!”林京洛赶紧招呼两人帮忙。 竹子落在石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惊得那只橘猫地跑到茅草屋门口。 林京洛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上官星岭。少年只扫了眼竹子便笑道: “挑得不错,毛竹淡竹都齐了。” “太好了!”林京洛拉着雪茶雀跃不已,“有小哥帮忙,我们准能拿头彩!” 上官洪从茅草屋探出头:“吵死了!”又嘟囔着缩回去,“又多了俩闹腾的。” 林京洛吐吐舌头,麻利地倒了茶水递给雪茶和林钱: “辛苦啦,快润润嗓子。” 上官星岭:“我去取宣纸。”转身时衣摆带起一阵风。 第47章 京洛表姐,帮我挽下头发 “真成了?” 林钱压低声音问。 林京洛偷瞄了眼江珩,重重点头:“多亏江公子。” 阳光下,她瞥见江珩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雪茶和林钱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江珩身上。 他披散着半干的乌发,身上还穿着借来的粗布衣裳。雪茶惊呼: “江公子这是怎么了?” “我们被老爷子赶出来后,” 林京洛解释道,“恰巧撞见村里孩子落水。江公子跳水救人时,正巧遇上上官家的小哥。这不和江公子来这借小哥衣服穿一下。” 两人闻言,眼中顿时盛满崇拜。 那灼热的目光比烈日还刺眼,逼得江珩侧身佯装整理衣袖,实则躲开这过分的仰慕。 林京洛抿嘴偷笑。 谁能想到原着里心狠手辣的大反派,竟也会不好意思? 那只花猫见没有危险,又慢悠悠地跳上石墩上看着几人。 上官星岭抱着一叠雪白的宣纸走出来,林京洛等人连忙清空石桌。 雪茶趁机抱起那只心心念念的花猫,满足地蹭了蹭。 就在大家准备研究制灯时,上官洪的脑袋又从门口探出来:“撤了!” 林京洛瞪圆眼睛,不知所措地看向上官星岭—— 快管管你家老爷子! “吃饭了,”上官洪粗声粗气地补充,“别在这儿碍事。” 上官星岭笑着解释: “不是赶你们,我家爷就这脾气,其实是想留你们用饭呢。” 众人悬着的心这才落下。上官洪又吼了一嗓子:“磨蹭啥?” “来啦!”林京洛欢快地应道,雪茶怀里的橘猫在她怀里地附和了一声。 林京洛一边高声应着,一边帮上官星岭把宣纸挪到旁边的木板上。 雪茶将花猫放下,和林钱利落地从茅草屋端出几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上官洪大马金刀地坐在石凳上,筷子敲得碗边叮当响。 他斜眼瞥向端坐在石墩上的江珩: “你小子出门还带三个跟班?” 林京洛刚把面碗推到江珩面前,就见他眼巴巴望着自己。 那张俊脸上竟明晃晃写着委屈。 他说我。 “哈哈哈...” 林京洛干笑着打圆场,“老伯,他本就身子骨弱,方才又浸了冷水所以现在身子比较虚弱。” 上官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头回见把小相公当闺女宠的!” 说着挑起一大筷子面条进嘴里,还顺便取笑:“多吃点!省得风一吹就倒!” 听到上官洪嘴里的小相公。 林京洛吓一跳。 然后将刚刚推到江珩面前的面重新拿回来。 可江珩的指尖紧紧扣住碗沿,力道大得指节都泛了白。 “他是我表弟!” 林京洛慌忙松开手,转向上官洪解释,“不是什么相公,老伯!” 江珩慢慢松开手指,眼睫低垂,沉默地挑起面条吹了吹。 那委屈劲比刚刚上官洪说他还要更甚几分。 上官星岭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射。满脑子写着“居然不是夫妻?”雪茶和林钱原本埋头吃面,闻言齐刷刷抬头——什么相公?! “这样啊~”上官洪意味深长地咂咂嘴, “那你小姑娘逃过一劫。” 林京洛偷瞥江珩,那人却神色恢复如常地吃着面,仿佛刚才的话与他无关。 她暗自庆幸自己不是这朝代的人——要是个正经闺秀,早该羞得钻地缝了! “老伯,您这面条绝了!” 林京洛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哪还有半点闺秀模样,“比府里大厨做的还香!” 江珩虽吃得慢条斯理,却也碗底朝天。 上官星岭刚要说“我爷就只会煮面...”脑袋就挨了上官洪一记爆栗。 “哎哟!”少年揉着脑袋,“爷您想绝后啊?!” 众人就在这爷孙斗嘴中用完了饭。 林京洛和那只花猫同步伸了个懒腰,正要起身,忽然听见碗碟轻碰的声响,骨节分明的手出现在林京洛面前,顺势将她的碗拿走。 林京洛看着江珩默不作声地将所有碗碟摞好,靛蓝布衣袖挽起半截,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江珩抱着摞成小山的碗碟转身往茅草屋走去。 瓷碗在他臂弯里稳稳当当,连最上头那根筷子都没晃一下。 满桌人像被施了定身术。 雪茶半张着嘴,林钱的面条还挂在嘴边。 上官星岭最先回神,用手肘捅了捅自家爷爷: “看看人家!又善良又勤快~还一表人才~” 他故意拖长声调,“某些人还说是带三个仆人的公子哥呢~” “说不定是林姑娘亏了。” 林京洛怎么也没想到,这位虽说寄养在林家,可林家也没让他干过下人的活啊,他居然会主动收拾碗筷。 她故作镇定地站起身:“我去瞧瞧。” 为了掩饰自己的在意,她故意抱起那只胖花猫,装作漫不经心地晃进茅草屋。 屋内,江珩正挽着袖子洗碗。 小臂因用力而绷起的青筋在窗户投射来的阳光下格外清晰,像几道蜿蜒的溪流。 林京洛倚在门框上静静看着。 江珩明明从余光瞥见了她的身影,却仍专注地擦拭碗碟,连头都没抬一下。 他的动作异常娴熟,不仅洗完了所有碗筷,连灶台上的铁锅都刷得锃亮。 等江珩收拾完回到院里,发现众人已经热火朝天地忙活开了。 上官星岭在劈竹篾,雪茶和林钱正裁宣纸,连上官洪都叼着烟斗在旁边指点。 阳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地上。 上官洪眯着眼看上官星岭劈竹:“太粗!.现在又太细!” 转头又冲林钱喊:“别战战兢兢的!我做的宣纸可不是市面上那些粗制滥造的玩意。” 确实,那宣纸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任林钱怎么拉扯都不见半点破损。 另一边,林京洛正把蜂蜡块往石桌上堆。 她刚要转身去拿火炉,江珩已经先一步接过: “我来,你说我做。” 简短几个字。 “得把蜂蜡化了,”她比划着,“灌进竹筒里嵌麻绳,等凝固了就能脱模,就能做成孔明灯的蜡烛了。” 话音未落,江珩已经从茅草屋里拿出火炉放在空地上。 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向柴堆。 修长的手指从凌乱的枝桠间挑出几根粗细合宜的,动作利落地烧起火来。 上官洪递来一只旧锅,林京洛正低头用小刀分割蜂蜡,刀锋在蜡块上划出细碎的声响。 她刚想回头看看江珩生火的进展。 却发现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手上 抬眼时,正撞见江珩微微蹙眉的神情,那双眼眸此刻凝在她执刀的指尖,暗沉沉的辨不清情绪。 未等她开口,他已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转而专注地拨弄炉火。 仿佛方才从未发生。 火光映在他清俊的侧脸上,勾勒出几分克制的轮廓。 “京洛表姐,帮我挽下头发。” 林京洛刚准备继续切割蜂蜡,就听见江珩开口,嗓音温润如常。 第48章 三小姐和江公子这是怎么了 林京洛蓦然回首,发现江珩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她身后。他湿漉漉的长发已半干,就几缕发丝还泛着水光,松散地垂落在肩头。 她放下小刀时,刀尖在石板上磕出“叮”的一声,站了起来。 今日的江珩实在太反常——林京洛正暗自腹诽,却见江珩已自然而然地在她方才的位置坐下,背影挺拔如竹,却又莫名透着几分罕见的柔软。 她鬼使神差地站在他的身后,指尖悬在他发梢上方微微发抖。日光透过树隙,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拉得很长。林京洛深吸一口气,终于轻轻拢起他的长发。发丝从指缝间流过时,她忽然觉得梦中那个江珩有些模糊。 此刻指尖的温度太过真实,真实得让她几乎忘记呼吸。江珩的头发比她想象的更柔软,带着溪水浸润后的凉意,却又在发根处残留着体温。林京洛笨拙地梳理着,没注意到自己的小指无意间擦过他后颈时,江珩藏在袖中的手骤然收紧,将原本平整的衣袖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江珩静坐如松,发间萦绕着菖蒲清冽的香气。 林京洛的指尖穿过他的发丝,每一次梳拢都带起细微的酥麻,从她的指甲蔓延至心尖。 当林京洛好不容易拢起头发,却发现没有可以绑的,看了看自己身上。 “咔嚓——” 剪刀裁断衣料的声响格外清脆,江珩执刀的手微微一顿,一小块蜂蜡应声掉进碗里。 林京洛将淡青色布条缠上他的发丝。江珩始终垂眸盯着手中的蜂蜡,可那截露出的后颈却渐渐染上薄红。阳光穿过树隙,在他紧握小刀的指节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刀柄捏碎。 细碎的阳光穿过树叶间隙,在江珩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虽然他的下颌线绷得极紧,喉结随着林京洛的触碰不自觉地滚动。那些心中疯狂滋生的枝丫此刻在眉宇间的阴影里昭然若揭。 “三小姐和江公子这是怎么了?”林钱瞪圆了眼睛,用手肘猛戳身旁的雪茶,差点把小姑娘戳个趔趄。 雪茶一把掐住林钱的手腕,眼睛却死死黏在那对身影上:“我也不知道。”她突然压低声音,凑到林钱耳边,“你回府之后别说出去。” 林钱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话没说完就被雪茶一个肘击回去。 “你听着就行!” 而此时,林京洛正手忙脚乱地摆弄着江珩的发丝,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耳后的碎发也被山风吹得纷乱。江珩垂眸看着地上交叠的影子,唇角的上扬出卖了他。 林京洛终于勉强将江珩的长发束起,小跑着绕到他面前想看看自己的杰作。这一看差点让她破功——那发髻歪歪斜斜地挂在脑后,活像被猫抓过的毛线团,跟旁边上官洪那个鸡窝头简直如出一辙。 她下意识扭头看向摇椅上的老头,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上官洪还故意晃了晃自己乱蓬蓬的脑袋。 江珩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脑后,触到那个松松垮垮的发髻时,阳光正好落在他眉眼间。林京洛发现向来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罕见的笑意,像是冰封的湖面突然映出了暖阳。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继续处理蜂蜡,任由那个滑稽的发髻随着动作轻轻摇晃,像在无声地炫耀着什么。 “你要不要自己重新绑过?”林京洛忍不住伸手戳了戳那团乱发,准备去解掉那发带。 她指尖刚碰到发带,江珩就微微偏头躲开。阳光下,他侧脸的轮廓镀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不必。” “可是我绑得实在太…”林京洛话刚出口,一碗分得整整齐齐的蜂蜡就塞进了她手里。她怔怔地看着碗中莹润的蜡块——碗沿还带着他指尖的余温,那热度顺着她的掌心一路烧到耳尖。 林京洛光顾着给他绑发,却没注意到他前面的动作。 林京洛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看向江珩。他已经走到火炉前,正背对着她拨弄炉火,那个歪歪扭扭的发髻随着动作轻轻摇晃,在她眼里中显得格外鲜活生动。 林京洛紧紧拿着那碗蜂蜡,又看向石桌上那把小刀,摇摇脑袋,定是自己自恋了。 “哎哟喂,看不下去了!”上官洪突然从摇椅上蹦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上官星岭身边,“你这竹篾劈得跟狗啃似的!” 雪茶蹲在一旁,好奇地拨弄着地上参差不齐的竹条:“老伯,这些怎么粗细不一啊?” “小丫头不懂了吧!”上官洪夺过上官星岭手里的柴刀,“做灯笼骨架就得这样,淡竹要细的做轮廓,毛竹要粗的当支撑。” “毛竹韧性强,正好做底部的十字架。”上官洪粗糙的手指抚过青翠的竹条,“待会儿用火烤定型,就是扔进火堆里也烧不坏。”他又拈起几根细软的淡竹篾,在阳光下轻轻晃了晃,“这淡竹轻巧,弯折起来最是趁手,保准能让灯笼飞得最高。” 他手里的竹条在他掌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对着上官星岭说:“用清水泡上半个时辰。”转头又把厚实的毛竹篾递给刚处理好蜂蜡的江珩,“这个要用文火在连接处慢慢烘烤。” 安排妥当后,上官洪背着手踱到林钱和雪茶身边。看着两人默契配合的模样,他满意地点点头,又慢悠悠晃回摇椅。肥猫立刻跳上他的膝盖,他一边挠着猫下巴,一边眯眼打量着忙碌的年轻人。 第49章 取个京州的彩头 “哪家的公子小姐啊?”他突然发问,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 林京洛正埋头整理竹筒的蜂蜡,闻言抬起头来:“我们是吕县林家的。” “首富?”上官洪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对。”林京洛脱口而出,说完才惊觉自己答得太快。在现实世界里,她何曾有机会这样理所当然地承认家世显赫?此刻说出来,竟有种奇妙的畅快感。有点懂许峥有钱人的感觉了。 “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 上官洪的话让林京洛一怔,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穿的也不差啊,难道有钱人的气质真的不一样吗? “你倒是个直率可爱的人。”老头又补了一句,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这时上官星岭抱着个盛满溪水的大木桶踉踉跄跄地回来。 “林姑娘别介意,”他一边将竹篾按进水里一边笑道,“我爷这是心病。我姑姑当年执意要经商,他就跟所有富人家杠上了。” 竹篾入水时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衣襟。竹篾在水面打着转,“改天得空,我给你们讲讲这段往事。” “好啊。”林京洛笑着应道。 夕阳西沉时,五个人的杰作终于完工。林京洛望着石桌上那盏精心制作的孔明灯,灯罩上的连接处的米糊似乎还没有完全凝固。 她忽然觉得,即便找不到那枚玉佩,能拥有这样温暖的午后,能看见江珩顶着那个滑稽的发髻专注做工的模样,已经是穿书以来最珍贵的馈赠。 江珩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他伸手轻轻调整了一下灯骨的角度,那个歪歪扭扭的发髻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在晚风中显得格外生动。 林京洛忍不住笑出声来,江珩侧目看她,沉静的眸子里映着一缕夕阳,温暖得不可思议。 林京洛眼睛一亮,突然拍手道:“上官公子,你这儿可有笔墨?” “有的。”上官星岭转身进屋,不多时便捧出一方砚台和一支狼毫。林京洛接过毛笔,却转手递给了摇椅上的上官洪:“老伯,您给这灯上画个画、写个字可好?” 她原以为这古怪老头会拒绝,谁知上官洪二话不说接过笔,蘸墨挥毫。只见他手腕轻转,寥寥数笔便在灯面上勾勒出一只圆滚滚的猫儿,那慵懒的神态活脱脱就是总在院里打盹的肥猫。笔锋一转,又在旁边题了“肥花”二字。 “原来这猫叫肥花?”林京洛忍俊不禁,“这名字也太有趣了吧。”看着一样笑开花的上官星岭,将毛笔塞给上官星岭:“上官公子也来画一个?” 上官星岭执笔的手势不同于洒脱的性子,格外温雅,笔尖轻触灯面,很快画出一只竹蜻蜓和一个小布偶。林京洛凑近细看:“这不是你今日背着的小玩意儿吗?真可爱!不过还没题字呢。” 上官星岭闻言,在画旁工整地写下一个“源”字。见众人疑惑,他温声解释:“这孔明灯就像我做的这些小物件,从源村出发,去向更广阔的天地。” 林钱和雪茶接过毛笔,兴冲冲地在灯面上各自画了一丛竹子。 “我画的是毛竹,”林钱得意地指着自己笔下粗壮的竹节,“结实!” 雪茶抿嘴一笑,细细勾勒出几枝秀雅的淡竹:“我这个才好看呢,又轻又韧。” 轮到林京洛时,她咬着笔杆迟迟未动。忽然将毛笔往江珩手里一塞:“你来。”江珩接笔的瞬间,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节,林京洛却心里一颤。 他垂眸蘸墨,笔尖在灯面上游走。林京洛凑近一看,心跳突然漏了半拍——那分明是只振翅欲飞的萤火虫,与那夜悬崖边她掌心的光点如出一辙。 更让人吃惊的是江珩随后题的字。笔走龙蛇间,一个“京”字跃然纸上,墨迹淋漓得几乎要穿透灯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同时将视线转向林京洛,连林京洛都呆住一动不动。 江珩却神色自若地解释:“明年春闱将至,取个的彩头。”众人这才长舒一口气,只有上官星岭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他分明看见江珩落笔时,余光明明扫过林姑娘的侧脸。那哪是什么京州的京,分明是林京洛的“京”。 小姐,该您了。雪茶将重新蘸饱墨汁的毛笔递到林京洛手中,这时林京洛才回过神来。 林京洛每画几笔就要抬头看一眼身边的人,眼神像在捕捉每个人的神韵。当最后一笔落下,众人凑近一看,顿时笑作一团——灯面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五个活灵活现的小人: 炸着胡子的上官洪气鼓鼓地叉着腰,束着高马尾的上官星岭正弯腰逗猫;林钱怀里抱着枚夸张的大铜钱笑得见牙不见眼,雪茶亲昵地靠在林京洛的肩头;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画面中央——林京洛自己怀里搂着肥花,旁边竟画着披散长发、挽袖洗碗的江珩。 她在画旁郑重写下“中秋”二字,墨迹未干,众人都拍手叫好。 江珩的目光死死锁在画中那个洗碗的自己身上。他双手抱臂看似从容,可指尖在衣袖下不安地轻叩着臂膀的节奏出卖了他。 林京洛的手指轻轻抚过孔明灯细腻的灯面,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你们中秋要不要来吕县?”她仰起脸看向上官爷孙,嘴角噙着掩不住的笑意。 上官星岭刚要回答,就听见“啪”的一声巨响。上官洪一掌拍在石桌上,震得肥猫地跳了起来:“去!必须去!”老人吹胡子瞪眼,“老夫亲手扎的灯,不拿头名天理难容!” 林京洛噗嗤笑出声来,眼睛弯成了月牙:“那说定了。”她转头朝院外喊道,“林钱,三日后记得来接人!” 正在收拾刚刚的残局的林钱高声应下。 江珩始终安静地坐在石桌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歪斜的发髻。落日穿过灯面上的“京”字,在他脚边投下斑驳的光影。肥猫突然蹿到他脚边,尾巴扫过他的衣摆,江珩被肥花吸引过去,抚摸着它的脑袋,不知他是笑这只肥猫还是笑什么。 等众人将院子收拾干净,她转头看向正在抖自己干了的衣服的江珩,那人垂落的发丝被霞光镀上一层金边,在山风中轻轻摇曳与松散的发髻格外合适 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半边天空,林京洛望着渐渐沉入山峦的落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吕县了。” 她蹲下身,轻轻揉了揉肥花圆滚滚的脑袋:“小肥花,下次再来看你哦。”肥花眯着眼睛,在她手心蹭了蹭,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站起身后,林京洛从袖中取出绣花钱袋,双手捧着递给上官洪:“老伯,今日冒昧打扰,又劳您教导我们做灯。这是买宣纸的钱,您一定要收下。” 上官洪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皱纹间仿佛能夹死苍蝇。上官星岭一个箭步挡在爷爷面前,朝林京洛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快收起来。”随即又提高音量:“这纸是我爷送你们的,灯上面还有他亲笔画的肥花呢。到时候我们爷孙俩去吕县,可要亲眼看着它飞上天。” 林京洛慌忙将钱袋收回袖中,脸颊微微发烫:“好...”她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第50章 我看你是不知廉耻! 暮色渐沉,江珩已换回自己的衣衫,手里还拿着上官星岭借他的衣裳。他刚要开口道谢,上官星岭就一把将衣服接了过去:“快些启程吧,天黑后山路可不好走。”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催促。 院门外,林钱小心翼翼地抱着孔明灯,雪茶站在一旁频频回头张望。林京洛却还站在原地,手指攥着那钱袋子,眉眼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愧疚。 江珩虽未听见先前的对话,却能清晰感受到她此刻的不安,低头看向林京洛手里的钱袋子和一脸黑沉的上官洪。 江珩的掌心温暖干燥,他自然而然地握住林京洛微凉的手指,低声问道:“怎么了?”那股暖意顺着相触的肌肤流淌进心底。 “老伯,京洛表姐性情如你所说直率天真,无心之举莫要生气伤身。” “我们就先告辞,多谢。” 林京洛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他轻轻牵着走出了院门。 屋内,上官洪仍坐在原处一动不动,肥花不安地蹭着他的裤脚,发出细弱的喵呜声。上官星岭站在院门前,目送着四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村道拐角。 就在他准备关上那扇几乎形同虚设的院门时,远处突然传来清亮的喊声: “上官老头——” “三天后等你来——” 林京洛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几只栖鸟。上官洪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肥花却先反应过来,“喵”地一声。 上官星岭扶着门框的手微微发紧,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林京洛双手拢在嘴边,对着上官家的方向放声大喊,另一只手高高挥舞着,衣袖滑落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腕。晚风将她的声音送得很远,惊起了路边灌木丛中的山雀。 屋内,上官洪伸手挠了挠肥花的下巴,语气嫌弃却带着藏不住的柔和:“这惹人厌的丫头片子...”肥花“喵呜”一声,尾巴尖轻轻勾住了老人的手腕。 院门口的上官星岭笑着朝远处挥手回应:“我爷说,放心吧!”他的声音在山谷间荡开回声。 霞光中,江珩静静注视着被落日余晖包裹的林京洛。她缺了一角的淡青色外衫在风中翻飞,发丝间跳动着金色的光点,整个人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釉彩。 忽然,那个发光的身影转过身来。江珩呼吸一滞——她脸上绽放的笑容竟比晚霞还要耀眼。 林京洛像只欢快的小喜鹊,三两步蹦跳着回到他面前,仰起脸时眼睛里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江珩,我们回去吧。” 她说话时,一缕不听话的发丝粘在唇角。江珩的手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暮色四合的山路上,两人的影子渐渐拉长,最后融在了一起。 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轻轻摇晃,孔明灯硕大的竹架将车厢挤得满满当当。林京洛被迫紧贴着江珩,后背几乎完全陷进他的胸膛,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呼吸时胸膛的起伏。 她僵着身子不敢乱动,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碰到不该碰的地方。正当她打算故技重施,像白日里那样假装睡去时,江珩低沉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 “休息会吧。” 林京洛下意识仰头,鼻尖险些蹭到他的下巴。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线条分明的下颌和微微滚动的喉结,却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菖蒲香。 “京洛表姐。” 江珩的声音在昏暗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嗯?”林京洛下意识应声,以为他还有话要说。可等了许久,只听到车辙碾过石子的声响。她费力地仰起头,却发现江珩已经阖上双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这下倒不用装睡了。林京洛迷迷糊糊间还是睡着了,但感觉自己随着马车摇晃的脑袋忽然靠上了一个坚实的地方。隐约有温热的触感环过肩头,像是被揽入一个暖融融的怀抱,只不过那怀抱却越来越烫,竟能让林京洛闷出汗来。 守城士兵的吆喝声骤然响起。林京洛一个激灵,睁开眼睛。 下意识伸了个懒腰,手肘却结结实实撞上了身后人的胸膛。江珩闷哼一声,扣在她肩头的手指微微收紧。 “嘿嘿,抱歉。”她讪笑着转头,看不清车内的景观,只能看见江珩半睁的睡眼。 马车在林府后门停稳,林京洛几乎是跳下车厢的,终于能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可刚站稳,就察觉到整个林府笼罩着一股莫名的压抑感。 她下意识回头看向正下马车的江珩——不知何时,他已经将那个歪斜的发髻重新束得一丝不苟,月光下只能看清他紧绷的下颌线,却隐约觉得他脸色泛着不自然的红。 “林钱,先把孔明灯放我屋里去。”她话音刚落,就见管家林深提着灯笼迎上来,昏黄的光照出他欲言又止的表情。 “三小姐,江公子。”管家压低声音,“老爷和大夫人在前院等着呢。” 林京洛迈上台阶的脚步骤然变慢,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果然,刚踏入前院,就看见林钱直挺挺跪在青石板上,身旁赫然摆着他们辛苦制作的孔明灯。 大厅内烛火通明,林海成和孟婉卿端坐主位,下面还坐着其他人,除了老祖母傅宁没有来,几乎全府的主子都到齐了。 林京洛目光扫过众人——林月淮看向江珩的杏眼里盛满担忧与埋怨;池闻笙看似平静,可何慈紧攥的帕子却泄露了池闻笙的心事;林枝意正焦急地用口型比划着“你干嘛去了”。 “过来。” 孟婉卿冷冽的声音划破凝滞的空气。林京洛与江珩刚踏入厅中,就听见的一声——孟婉卿将茶盏重重砸在案几上。 “林京洛,跪下!” 林京洛怔在原地,余光瞥见江珩的袖口微动,却又生生止住。她挺直腰背:“母亲,不知女儿犯了什么错?” “不知?”孟婉卿冷笑一声,染着丹蔻的指尖突然指向那盏孔明灯,“我看你是不知廉耻!” 第51章 满天晚霞的悬崖。 林京洛心里一阵烦躁——又来了!自从穿到这本书里,孟婉卿就三天两头把“廉耻”二字挂在嘴边,活像她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孟婉卿见林京洛仍挺直腰杆站着,眼中寒光一闪:“兰怀,让她给我跪下!” 孟婉卿的贴身嬷嬷兰怀立刻气势汹汹地冲过来。就在她伸手要按林京洛肩膀的瞬间,江珩突然一个踉跄挡在了前面。林京洛抬头,只看到他略显摇晃的背影——这才注意到他耳后泛着不正常的红。 “江公子这是做什么?”兰怀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 林月淮攥紧了扶手,指甲都快掐进木头里。她死死盯着江珩的背影,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不甘,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埋怨。 林枝意眼睛滴溜溜地转,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她怎么也没想到,这才几天工夫,林京洛和江珩关系就这么好了?江珩居然会主动护着她! 林海成也惊了。今天金知远那小子在县城里到处嚷嚷,说看见林京洛和江珩偷偷摸摸跑到郊外私会。他压根不信——林京洛以前怎么对江珩的,他可是门儿清。就江珩现在这身份地位,能看上他家这个傻丫头? 可架不住谣言传得快。孟婉卿非要教训两人,最后还是老太太傅宁发话:“江珩现在什么身份?咱们林家以后在京州混不混得下去,全指着他了。要罚就罚京洛一个得了。” 孟婉卿哪里听得进去?原本只想教训林京洛一人,现在看到江珩居然站出来护着,更是气得火冒三丈。 “江珩,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按理说该比京洛懂分寸。先前纠缠月淮不成,如今又...” “母亲!” 林京洛轻轻推开挡在前面的江珩,又一把搡开逼近的兰怀。兰怀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好几步才站稳。孟婉卿惊得站起身来,眼神像刀子一样盯着林京洛。 “我和江公子去源村,不过是为了取材料做孔明灯,还带着丫头小厮同行。”林京洛气得声音都大了一些,“怎么到母亲嘴里,就变成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了?” 林海成紧绷的脸色随着林京洛的话渐渐松动。他太了解孟婉卿的性子了——教训自家女儿可以,但江珩现在是什么身份?夫人这火气发得实在不是时候。 池闻笙手中的团扇不自觉地松了力道。她打量着眼前这个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林京洛——既不是从前那个刁蛮任性的她,也不是前段时间畏畏缩缩的模样,此刻站在厅中的女子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英气。 江珩的目光落在林京洛单薄却挺直的背影上。无论是先前装乖卖巧的模样,还是此刻据理力争的姿态,都是他以前从未见过的样子。她额前的碎发因方才的动作微微晃动,在烛光下镀着一层金边,衬得那双明亮的眼睛格外生动。 林京洛嘴角扬起一抹倔强的弧度,眼神直直地望向孟婉卿:“女儿一直很好奇,女儿这点“不知廉耻”的名声,到底是外人传的,还是从母亲嘴里说出去的?” 孟婉卿冷笑一声:“呵,我可没这闲工夫。现在整个吕县都在传你们俩私通!” “哦?私通?”林京洛故意拖长了音调,“原来母亲也是听别人说的啊。”她突然上前一步,“那为什么一进门不问青红皂白就要女儿跪下?好像巴不得女儿真像他们说的那么不堪似的。” 孟婉卿下巴微抬,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的名声什么样自己心里没数?让我怎么信你?你们俩在外头厮混一整日...” “母亲说得对,我名声是不好。”林京洛突然打断她,话锋一转,“可江公子呢?堂堂明州解元,就活该被人这样污蔑?”她猛地转向林海成,“父亲,您说江公子会不会心寒?” “林京洛!”孟婉卿一拍桌子,“少拿江珩当挡箭牌!就算传言不实,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跟男子单独外出,惹出这种闲话难道不是你的错?” 孟婉卿侧身摇着团扇,冷笑道:“要我说啊,你这性子就是一个模子...” “婉卿!”林海成突然厉声喝止,“你总是这样小题大做。既然两个孩子平安回来了,此事就此作罢。” “作罢?”孟婉卿手中团扇一顿,“全县都在传林家女儿不知廉耻,难道林家待嫁的姑娘就她一个不成?” “荒唐!”林海成气得衣袖直颤。 “就是啊,老爷…”李荷刚想帮腔,就被林海成瞪得噤了声。 “老爷,”池闻笙轻摇团扇,温声道,“京洛这孩子就是爱玩闹了些,她的性情您是知道的。再说江公子这般清正儒雅之人,如今被吕县传出这等不明不白的传言,老爷还是出面处理下为好。” “池姨娘说得没错,”孟婉卿突然接过话头,眼中寒光一闪,“这样既能保住京洛的名声,也免得连累我们其他两个女儿。”她冷笑一声,“只不过你也说了,这丫头性子顽劣,总该有些处罚才是。” 林海成眉头紧锁,目光在孟婉卿与林京洛之间来回扫视。孟婉卿察觉到丈夫对自己方才针对江珩的不满,此刻便只将矛头对准林京洛一人。 “表舅,”江珩突然上前一步,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今日是侄儿执意要跟着京洛表姐去做孔明灯。那些流言既因我而起,若只罚表姐一人,反倒坐实了传言。”他微微躬身,“请表舅罚我。” 林京洛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望向江珩。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藏书阁里他突然停住的吻,源村溪边交握的双手,马车上他滚烫的掌心...这些零碎片段此刻突然串联成线,在她心头撞出震耳欲聋的回响。 “父亲,”林月淮轻抚衣袖,温婉道,“母亲素来对子女管教严格,今晚说话严厉些,并非真心要责罚京洛妹妹。”她眼波流转,瞥向江珩,“京洛妹妹与阿珩清清白白,却遭人恶意中伤,这分明是冲着我们林家来的。” 林海成面露赞许,目光在三个女儿之间游移。这段时日三女儿收敛了顽劣性子,如今大女儿也愈发懂事,倒是意外之喜。 “林深,”他沉声唤来管家,“去查查这流言的源头,再安排几个可靠之人,将京洛与江珩制作孔明灯的情形散播出去。” 孟婉卿的手被林月淮紧紧攥住,力道大得指尖都泛了白。林月淮另一只手轻轻顺着母亲的背,压低声音道:“母亲,别再惹父亲生气了。” 林海成目光扫过呆立的林京洛和面色苍白的江珩,叹了口气:“京洛,你都十七了,该懂事了。中秋这种活动本就不该闺阁小姐参加,现在闹出这种流言,你以后也给注意注意。” “听见没有,京洛?” 厅内一片寂静,无人应答。林京洛怔怔地站在原地,眼神涣散。她的思绪早已飘远——回到源村潺潺的溪水边,回到言家那狭窄的假山下,最后停留在鸣山那片满天晚霞的悬崖。 第52章 如果不是演戏呢? “三小姐!” 林钱眼见林海成的脸色越来越沉,急忙压低声音唤道。林京洛这才如梦初醒,木然地应了声:“听到了,父亲。” 林海成微微颔首,目光掠过林钱身旁的孔明灯:“把灯给三小姐送回院里。”话音刚落,林钱如蒙大赦,抱起孔明灯一溜烟就往外跑,活像身后有恶鬼在追。 “月淮,扶你母亲回去歇着。”林海成深深看了眼孟婉卿。他虽认同妻子管教女儿,但江珩既已出面,孟婉卿就该见好就收。 兰怀急忙上前搀扶,孟婉卿临走时狠狠瞪了林京洛一眼。李荷拽着林枝意的袖子,也跟着匆匆退下。 “京洛,”林海成语气缓和了些,“为父知道你的性子,但终究到了议亲的年纪,行事该多些分寸。” 忽然一道目光如芒在背。江珩抬眸望来,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晦暗难明的情绪。 林海成见林京洛毫无反应,转头对池闻笙使了个眼色:“雪茶,扶你家小姐回去。” 雪茶赶忙上前,轻握住林京洛的手臂想要带她离开,却发现自家小姐像生了根似的纹丝不动。 池闻笙见状起身欲走,林海成也连忙跟了上去,活像条尾巴似的缀在她的身后。 转眼间,偌大的厅堂只剩下三人。林京洛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江珩灼人的目光。她向来知道自己有时反应迟钝,可今日江珩的一举一动实在反常得令人心惊——从主动要求束发,到方才为她挡下责罚,每一件事都颠覆了她对这个人的认知。 可他不应该对林月淮… 林京洛慢慢转过身,只见江珩面色异常潮红,身形不稳地晃了晃。 “你怎么了?”她箭步冲上前,却在伸手要扶时突然想起那些闲言碎语,动作生生顿住。就在这迟疑的刹那,江珩整个人向前栽倒—— 林京洛本能地张开双臂接住他。滚烫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她这才惊觉他竟烧得这般厉害。 林京洛和雪茶艰难地架着江珩穿过回廊,他滚烫的体温透过衣衫灼着林京洛的手臂。暗处,林月淮从廊柱后转出,神色复杂盯着三人远去的背影。 屋内,林京洛冰凉的指尖触到江珩滚烫的额头,立刻将雪茶递来的湿帕覆在他额头上,看着他紧闭的眼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雪茶,去请沈大夫。” 林京洛突然想到什么,林京洛起身拦住正要出门的雪茶:“去告诉林月淮,就说江公子染了风寒晕过去了。”她压低声音,“你也不用去请沈大夫了。” 雪茶困惑地望着突然改变主意的林京洛:“可是小姐...” “去吧。”林京洛不容置疑地挥手。 待雪茶离去,林京洛缓步回到床前。她低垂着眼帘凝视床上昏睡的男人,眼尾绷紧的线条泄露了内心的挣扎,眸中交织着探究与犹疑。 片刻后,她突然转身快步离去。回到自己房中,她倚窗而坐,目光散漫地投向窗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整个人仿佛一尊失了魂的瓷偶。 林京洛的指尖在窗棂上无意识地划着圈,月光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冷色。 「你怎么了,宿主?」 系统这次放轻了声音。 “我在想...”她盯着窗外的树影,“这个江珩,还是书里那个江珩吗?” 「因你的介入,人物性格会产生变化。」 “我知道,可那之前的欺辱就一笔勾销了?”她突然攥紧窗纱,“他肯定在演戏,就等着给我致命一击。” 「如果不是演戏呢?」 林京洛的呼吸一滞。不是演戏...那才更可怕。 她不能告诉系统,如果不是伪装,那自己今日心跳加速的瞬间,就是动了真心。可江珩终究是书中人,这一切都是虚构的。若真的沉溺其中,她的结局恐怕会和许峥一样。 “那更可怕了。” 林京洛故作轻松地扯了扯嘴角:“那他岂不是要玩什么强取豪夺的戏码?想想就吓人。”她故意把尾音扬得轻快,却掩不住声线里细微的颤抖。 「啊?可你平时不是最喜欢帅哥吗?」 “什么帅哥都行,出去之后到处都是帅哥。”她突然声音发紧,“唯独不能是江珩。”声音渐渐低下去,“没有好结局的。” 最后这句呢喃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月光透过窗纱,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 书中世界不过一场幻梦,而梦——终究是要醒的。就像她指尖的月光,看着真切,却永远抓不住。 江珩的屋内,随着林京洛关门声落下,床上的人倏然睁眼。那双桃花眼里布满血丝,唇角抿成一道凌厉的直线。 另一边,林月淮接到雪茶的通传后,便立刻赶来。她推门而入时,月光倾泻而入,映得她眼底似有波光浮动。可当房门掩上,那双眼瞬间沉入幽暗。 江珩撑起身子,接住额头滑落的帕子。布料上还残留着林京洛指尖的温度。 “我搞不懂你。”林月淮在他榻边坐下,眼尾微挑,声音像淬了冰,“她到底哪里吸引你的?” 江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沉声问道:“查清楚了吗?” 林月淮的目光落在江珩来不及掩饰的期待眼神上,声音软了几分:“她不是。” 江珩骤然攥紧手中帕子,指节泛白。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如枯井般死寂,却在深处翻涌着无人得见的破碎。 “你若不信,大可亲自去查。”林月淮冷笑。 “不必。”江珩松开帕子,布料上已满是褶皱,“若她真是,你此刻也不会是这个态度。” 林月淮见江珩已然看透自己的心思,却也不恼,只是轻抚衣袖,淡淡道:“但那两人已经查出来了。”她抬眸直视江珩,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果然如你所料。” 第53章 你到底是谁? 林京洛披散着湿发坐在窗前,任由雪茶用棉帕轻轻绞着发尾。烛火映着案几上的孔明灯,那个“京”字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小姐别太往心里去。”雪茶小心翼翼道。 “往心里去?”林京洛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这些闲言碎语,我向来只当耳旁风。” 雪茶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那小姐为何一直蹙着眉?”她犹豫片刻,声音更轻了,“可是因为江公子?我看江公子有些怪怪的。” 林京洛正拨弄着指尖的动作蓦地顿住,这才惊觉自己的呼吸不知何时已变得急促:“此话怎讲?” 雪茶又换了另一头干的棉帕,斟酌着词句:“按常理,小姐从前那般待他,江公子要么该避之不及,要么早该怀恨在心。可如今江公子却对小姐关心得很。” “他不仅屡次相救,今日还...”雪茶的声音停顿一会看林京洛的脸色无异才继续说,“竟让小姐为他束发。”声音越来越轻,“如此亲密的事,江公子莫不是对您有意思?” “不可能!” 林京洛这句话掷地有声,在寂静的闺房里显得格外突兀。不知是在反驳雪茶,还是在警醒自己。她猛地站起身,半干湿发扫过肩头,在素白的中衣上洇开一片深色水痕。 “往后不必再提他。”她走到门前,指尖用力抵着门,“待他去了京州,一切就结束了。”夜风卷着残叶掠过庭院,后半句话消散在风里,轻得像一声叹息。 林京洛晚上又坠入了梦境。 茅草屋昏黄的日光下,江珩骨节分明的手执着抹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油污。净白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随着用力微微凸起,蜿蜒着没入衣袖深处。 那件粗布短衫紧绷在他身上,将平日藏在宽袍大袖下的腰身轮廓勾勒得一览无余——精瘦却充满力量感的线条,随着他擦拭的动作若隐若现。 林京洛在梦中仓皇后退。她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的每一处轮廓都像是照着她的喜好长的,从修长的指节到紧实的腰线,无一不在挑战她的理智。 梦境陡然转换,眼前只剩那盏孔明灯,灯面上那个“京”字灼灼发亮,烫得人眼眶发热。更令她心惊的是背后传来的温度——江珩从身后环抱着她,下颌轻抵在她发顶。他似乎说了什么,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 “你到底是谁?” 天光未明,林京洛猛然惊醒。她厌恶地攥紧锦被,这种不受控制的梦境让她烦躁。虚幻的温暖,虚幻的怀抱,连那句低语都虚幻得令人心慌。 窗外,晨雾中的第一缕阳光正艰难地穿透云层,就像她试图穿透这些扰人的幻象。 “这书里的一切,都让我厌烦。”林京洛头埋在被子里。 西院的回廊下,去请安的路上她与林枝意不期而遇。对方一见面就兴奋地凑上来:“京洛,你还说和江珩没什么!” “别胡思乱想。”林京洛别过脸去,双眼紧闭着。 “我怎么能不想?你们昨晚两个人可谓是…” “我厌恶他。”林京洛突然睁眼,眸中寒光凛冽,“往后别再让我听到这个名字。” 林枝意怔在原地。她分明记得昨日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可此刻林京洛眼中的厌恶又如此真实。不知所措间,她只能求助般地望向雪茶。 雪茶踌躇片刻,轻声道:“二小姐,还是...少在小姐面前提江公子为好。” “不提便是。”林枝意连忙挽住林京洛的手臂,撒娇似的晃了晃,“好妹妹,别恼了,咱们该去给祖母请安了。” 林京洛原以为江珩染了风寒,林月淮应当会向祖母告假。可刚踏进正堂,一道视线便如实质般落在她身上,惊得她浑身一僵——江珩竟端坐在侧,只是那目光稍触即离,快得仿佛方才的凝视只是错觉。 “都到齐了。”傅宁慈爱地看着三个孙女,“你们如今都到了议亲的年纪,祖母与你们母亲已相看了几户好人家。” “月淮性子温婉,倒是不急。”傅宁轻抚茶盏,话中有话。 林京洛心下了然——若有机会进京,林月淮的婚事自然要往高处寻。今日这场谈话,实则是为言峥与她准备的。 虽说言峥随祖父暂居吕县,可他终究是四大世家之一言氏的嫡孙。更何况这位言公子对林京洛的追求,在吕县早不是秘密。 傅宁这是要趁着言峥赴京赶考前,将这门亲事定下来。否则,等言峥回京州时,区区商贾庶女的身份,如何攀得上这棵大树? “枝意这孩子性子怯,老身与你母亲打算...” “祖母!”林京洛突然扬声打断,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上前一步,“枝意姐姐与言公子早已两情相悦,还望祖母成全。” 林枝意指尖猛地一颤,声音有些抖:“京洛你...” 傅宁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桌子上犀利的目光转向林枝意:“你自己说。” 老太太心中盘算着——横竖都是林家女儿,无论是京洛还是枝意与言家结亲都无妨。只是京洛这丫头素来跳脱,说亲确实比娴静的枝意要难些。 林枝意双颊绯红,声音细若蚊呐:“我...确实与言公子两情相悦。” 傅宁顿了一会没想到多年钟意林京洛的言峥会喜欢上林枝意,随即笑道:“那中秋过后,请言公子来府上做客吧。” 林枝意怔住了,没想到祖母竟答应得这般爽快。林京洛悄悄松了口气——总算避免了前世的悲剧。 当初言峥坦言心仪枝意时,她虽有过阻拦,但言峥不听,这或许就是枝意最好的出路。至于言峥...既然他已做出选择,她自当尊重。 “京洛,你且留下。”傅宁慈爱地招手,“祖母这儿有几幅适婚公子的画像,你挑挑可有什么合眼缘的。” 江珩执盏的手蓦地一紧,茶面荡开细微的涟漪。他低垂的睫羽在眼下投下阴翳,眸色倏地沉了下去,似暴雨前的天色般晦暗难明。 第54章 这几日可有想我? “祖母,京洛也有心上人了。” 这句话像块沉石坠入深潭,在厅中激起一片死寂。江珩目光灼灼地盯着林京洛挺直的背影,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她要说出谁的名字? 傅宁脸色阴晴不定,余光扫过江珩紧绷的侧脸。老太太手中佛珠突然重重一磕:“胡闹!女儿家整日将这等话挂在嘴边,成何体统!”却又忍不住放软语气,“究竟是...哪家的公子?” 林京洛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生德馆的沈大夫——沈玄琛。” 林月淮团扇轻摇,饶有兴致地观察江珩的反应,却见他面色如古井无波,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 “沈大夫确实品貌俱佳。”傅宁眼中精光一闪,“那改日也请他来府上坐坐?” “祖母,”林京洛唇角微扬,“我们尚未两情相悦,只是孙女单方面欣赏罢了。”她看着老太太渐渐瞪圆的眼睛,笑意一闪而过,“所以您先别急着张罗我的亲事可好?” 傅宁的呼吸陡然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她早知这三孙女顽劣,却不想竟敢如此放肆! “走走走!” “孙女告退。”林京洛一把拽住林枝意的手腕,快步退出厅外。余光瞥见并肩而立的江珩与林月淮,她脚步愈发急促。 “现在知道怕了?”林枝意被她拽得踉跄,“你为何要擅作主张?” “难道要等你嫁作他人妇再说?”林京洛蓦地驻足,正停在一株海棠树下。她抬手折下一朵嫣红,轻轻簪在林枝意鬓边。 “言峥若真有心,自会来提亲。”林枝意小声的嘟囔着。 “幸福要靠自己争取。” 林京洛攥紧林枝意的手腕,眼眸亮得惊人:“走,我们去碰碰运气。” 粉纱与青衫拂过落英缤纷的石径,裙裾被秋风卷起,像两片纠缠的花瓣。两个纤细的身影很快隐没在九曲回廊深处。 今日的林京洛格外灵动——笙黄色短衫衬得肤若凝脂,竹青色褶裙随步伐翻飞,发间青缎飘带在风中舒卷,宛如振翅的蝶。 “又去找玄琛哥?”林枝意喘着气撑着膝盖,“至于跑这么急吗?” 林京洛同样气息不稳,拭去鼻尖细汗:“怕他跑了!”她眯眼望向生德馆的方向,阳光在睫毛上碎成金粉。 林京洛正以为今日又要扑空时,忽见药柜前那道熟悉的身影——沈玄琛正专注地称量药材,修长的手指在戥子上细细拨弄。 她长舒一口气,拉着林枝意来到生德馆前,林枝意则识趣地小跑进院子,甚至都没有和沈玄琛打招呼。 林京洛故意不将脸上的细汗擦掉,倚在门框上懒懒道: “沈玄琛,可算等到你了。” 随手拾起案几上散落的陈皮,她指尖轻捻着递到他面前。日光透过窗棂,在她唇畔那抹狡黠的笑意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别糟蹋了。” 院中传来林枝意与苍耳玩耍的轻笑。沈玄琛望着那道粉色身影,眸光微漾,视线从院子移到眼前明晃晃的林京洛,接过陈皮时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掌心:“多谢。” 就在沈玄琛即将碰到陈皮的刹那,林京洛突然收手,将那片陈皮紧紧攥在掌心。她仰着脸,一双杏眼澄澈见底,偏偏嘴角噙着顽劣的笑:“想要?自己打开拿。” 沈玄琛眼睫低垂,眸色深了几分,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林京洛见状立即摊开手掌:“好啦,不逗你了。” 那片陈皮在她掌心蜷曲着,沾染了体温。沈玄琛拾起时,指尖传来细微的温热,竟烫得他手指微微一颤。 “三小姐的胳膊可大好了?”他继续称着药材,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 林京洛双手托腮,目光灼灼:“早好啦。倒是你——”她突然前倾身子,“为什么总躲着我?” “我何时躲过你?”沈玄琛手中药秤微微一顿。 “那我日日来寻,次次扑空。”林京洛直直望进他眼底,那双琉璃般的眸子里盈满委屈,像是盛着碎星子的湖面。 沈玄琛喉结滚动,终是抬眸对上她的视线:“近日确在出诊。”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 “那后日中秋...”她突然凑近,发间青缎飘带扫过药柜,“陪我去放花灯可好?”未等他回答,又得意地扬起下巴,“我还要参加孔明灯比试,定能拔得头筹!” 沈玄琛神色骤变,眸中暖意顷刻凝结成冰:“你要参加孔明灯比试?” 林京洛被他突然的冷厉惊得指尖一颤,随手拿起多余的砝码。 她低头拨弄着砝码:“嗯...听雪茶说头彩是块丹国玉佩。” “你竟会制灯?”沈玄琛语气忽又转柔,像春冰乍裂。 林京洛刚要讲述源村趣事,脑海中却闪过那个披散长发的背影。她抿了抿唇:“是小厮做的。”突然抓住沈玄琛的手腕轻晃,“后夜你一定要来!” 漫长的沉默里,药香渐渐沉淀。就在她以为要遭拒时,忽听得一声几不可闻的:“好。” 檐下风铃叮咚,惊碎了满室凝滞的光影。 林京洛随手搁下砝码,脚步轻快地绕进药柜内侧。沈玄琛抬眼时,只见那抹笙黄色的身影如林间雀鸟般灵动地跃到跟前,发间飘带随着动作轻轻飞扬。他不得不再次放下手中药材,无奈道: “三小姐,这里外人不得入内。” 林京洛蓦地停住,指尖揪住他雪白的袖口轻轻晃了晃:“我就问一句话。”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 沈玄琛手中的药包簌簌作响,长睫如受惊的蝶翼般急颤:“什么话?” 她忽然踮起脚尖,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廓:“这几日...可有想我?”唇畔笑意如蜜,眼底却闪着志在必得的光。 女追男隔层纱?林京洛不信这层纱能挡她多久。 沈玄琛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绯红,面上却绷得冷硬。他抬手将林京洛轻轻推离,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请自重!” 话音未落,他已匆匆绕过她身侧。带起的风拂动她发间青缎,在空中划出一道怅然的弧线。 “自——重——?”林京洛盯着他逃也似的背影,气得直跺脚,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老古板!榆木疙瘩!” “迂腐——” 之后两日里雪茶小心翼翼打量着自家小姐——从生德馆回来后,林京洛整个人都笼着层黑云。嘴里还时不时蹦出几句:“食古不化!”“冥顽不灵!” 第55章 林京洛 自那日起,林京洛又恢复了躲着江珩的日子,整日窝在闺阁不出。晨起懒睡,午后与雪茶对弈翻话本,入夜便同林枝意把酒赏月。 “京洛,你说月宫里真有嫦娥么?”林枝意醉眼朦胧地趴在石桌上,玉杯里的残酒晃出细碎的光。 “没有!”林京洛斩钉截铁。 连只捣药的兔子都没有,哪来的仙子?只有宇航员。 “那...你信命数么?” 林京洛突然凑近,鼻尖几乎贴上林枝意的。无视对方骤然瞪圆的杏眼,她一字一顿道:“不、信!” 夜风拂过,吹落满树海棠,像场无声的抗议。 林枝意缓了缓神,又轻声问道:“那你信因果么?” 林京洛学着她的样子趴在石桌上,指尖轻轻点了点林枝意的鼻尖,忽而莞尔:“信啊。” 她仰头望向月亮,声音轻得像在自语:“就像阳光照在江面上,水汽蒸腾成云。云层太厚遮住了太阳,承载不住时又化作雨落回江中。”指尖在空中画了个圆,“周而复始,皆是因果。” 林枝意久久凝视着沐浴在月光下的侧脸,直到杯中的月定住,才仰头一饮而尽。 夜露渐重,打湿了石桌上交叠的衣袖。 吕县以河为界,河流呈现“厂”字分布。 【长青苑】乃显贵聚居之地,林府、徐府等深宅大院掩映在古树绿荫间。此地商铺稀少,仅有的几家老字号茶庄、绸缎铺更添几分清雅。 位于最下方。 【长安园】为繁华市井所在,沿河半里长的集市长廊商铺林立,生德馆隐于西巷,言家书院则坐落于后方开阔山坡之上。 位于最上方。 【长锦界】官衙林立,祭祀场所众多。位于左侧,与长青苑以河为界。 九韶酒楼雄踞三区交汇处,正对长安园市集与长锦界官道,背河与长青苑相望。其延伸至河面的宽阔亲水平台,每逢佳节便是全县庆典的核心场所。 三区间以十余座拱桥相连:安澜桥连通长青苑与长安园,长锦界则以多座小拱桥与长青苑相接,与长安园的交界则自然融合。 林京洛为护着精心制作的孔明灯不被人挤,天未暗便拽着林枝意来到九韶酒楼亲水平台。雪茶与青雾小心翼翼护着灯架,她二人则坐在临水的檀木椅上歇息。 抬眼望去,九韶酒楼三层飞檐斗拱间灯火通明,朱漆廊柱上垂落的七彩灯笼如瀑如虹。楼下人群熙攘,欢语不绝。 转身看向河面,早有顽童放出的莲花灯随波轻晃,宛若星河初现。对岸长青苑的雕花石栏边,锦衣华服的看客们已渐渐聚集,隐约可闻环佩叮咚。 “京洛当心些,”林枝意轻扯林京洛的衣袖,“待会人多了,咱们得离水边远些。” “知道啦。”林京洛今日特意着了正装,胭脂雪色的立领对襟衫衬得脖颈修长,琥珀光百褶裙在灯火下流转着蜜糖般的光泽,与佳节氛围相得益彰。 指尖抚过发间的金镶宝石蝴蝶簪——蓝宝石蝶翼振翅欲飞,橙宝石蝶身熠熠生辉。这是昨日池闻笙送给她的,只淡淡说了句:“你喜欢就好。” 林抬眼望向酒楼三层:一层百姓摩肩接踵,二层富商云集,三层正厅端坐着金县令父子;左侧言家众人正凭栏远眺,右侧林家席位却还空着几处。 “你快些上去吧,”林京洛轻推林枝意,瞧二姨娘急得都要跺脚了。 林枝意抬头,果然看见李荷在栏杆边频频张望,只得叹气:“那我先上去了。” 暮色渐浓,吕县却愈发热闹非凡。林枝意刚离开,林京洛就频频环顾四周,生怕错过上官爷孙的身影。 突然,一阵清脆的锣声划破夜空,平台上的人群如潮水般涌来。林京洛猛地站起身,雪茶连忙将孔明灯递来。她下意识在裙摆上擦了擦汗湿的掌心,才小心翼翼地接过灯。 “怎么还没到!”林京洛急得直跺脚。 雪茶一手护着火折子,一手轻拍她肩膀:“林钱去接了,这会儿街上挤得水泄不通,定是耽搁了。” 这时,司仪洪亮的声音响彻河岸:“中秋佳节,月圆人团圆——孔明灯比试,现在开始!” 平台上,放灯的人们已各就各位。林京洛独自站在角落,耳膜随着心跳隆隆作响。五人合力制作的孔明灯,如今只剩她和雪茶两人来放,这份遗憾在周遭的欢呼声中愈发刺痛。 她高举灯盏,不自觉地闭上双眼。 不知为何,这场比试竟让她心口发紧。黑暗中,忽见一道青色身影在木桥上一闪而过,转瞬即逝。 林京洛猛然睁眼——漫天灯火已冉冉升起,唯独她手中的孔明灯像是生了根,纹丝不动地黏在掌心。 “小姐,该点火了。” 林京洛刚要点头,却蓦地怔住——这覆在她手背上点火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哪里是雪茶的小手?一缕清冽的菖蒲香随风飘来,她瞳孔骤缩,转头对上了江珩近在咫尺的侧脸。 万千孔明灯的光华,都不及她眼底乍现的亮色。 江珩几乎是以环抱的姿势帮她点燃灯芯,熟悉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却比马车那日少了几分灼热。他另一只手稳稳扶住灯架,声音懒散却字字清晰: “他们来了。” 林京洛还未回神,江珩已托着她的手,将孔明灯缓缓送入夜空。灯面上那个“京”字在月色下灼灼生辉,烫得人眼眶发热。 两双眼睛追随着同一盏明灯,心事也随之升腾。夜风拂过,灯影在彼此眸中摇曳。 “臭丫头!” 林京洛蓦然回首,发间橙纱飘带扫过江珩下颌,如猫儿尾巴般轻轻一挠。不远处,上官洪爷孙并未看灯,而是先凝视着她,半晌才转向那盏渐远的灯火。 “上官老头!星岭!”她挥手唤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欢喜。 林京洛兴奋地转身就要往上官爷孙的方向跑去,却被拥挤的人潮推得一个踉跄,整个人几乎是跌出江珩的怀抱。 江珩眼看着那道娇小的身影要从自己身侧挤过,下意识伸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林京洛。” 这次不再是衣袖,而是直接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两人同时一怔,周遭鼎沸的人声仿佛突然远去。 第56章 愿往后岁岁,皆得长安 在嘈杂的人声中,江珩这一声呼唤却格外清晰地传入林京洛耳中——珍重得仿佛捧着稀世珍宝,却又浸满说不尽的遗憾。 她记得梦中江珩咬牙切齿唤她名字的模样,那充满恨意的声音总让她不寒而栗;也记得现实里他在坑底上方那声带着妒意与后怕的呼喊。 而此刻,“林京洛”三个字从他唇间吐出,像在轻抚一件即将消散的稀世奇珍。 橙纱飘带随着她缓缓转身的动作轻扬,抬眸间,她望进一双只盛着她一人的眼眸。万千灯火都在他眼中黯然失色。 “江公子...”林京洛轻唤出声,尾音微微发颤。 江珩垂眸,声音融在夜风里:“中秋安康。” 突然清冽的菖蒲香如游蛇缠绕上来,随着江珩的靠近,林京洛自然而然地抬起头,她望向漫天灯火。那光芒太盛了,眼睛居然会有些难受。 温热手掌缓缓环住纤腰,将人带入怀中。她身子僵得像块玉,却掩不住衣袂间暗藏的幽香。江珩低头埋进她颈窝,呼吸间尽是甜暖气息。 “愿往后岁岁,”他嗓音低醇,字字熨帖在她耳畔,“皆得长安。” 江珩话音未落便松开了手,转眼间已隐入人海。林京洛指尖徒劳地抓了抓,只握住一把微凉的夜风。 “这满天灯火,哪盏才是你的?”上官洪踱步而来,仰头望着星河般的灯海。 林京洛眼底的慌乱转瞬即逝,再开口时已恢复平静:“每盏灯都系着号码彩带呢。” 人潮如织,千万盏孔明灯在夜空中交织成流动的光河。她垂下手,任由那抹菖蒲余香在指间渐渐消散。 林京洛接过县令手中的玉佩时,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这枚温润白玉在灯火下流转着月华般的光泽,却让她掌心沁出冷汗——终究还是将这本该属于主角的重要信物攥在了手中。 她原想做个局外人,如今却阴差阳错地接过了这烫手山芋。玉佩上“清”字笔锋凌厉,仿佛在嘲弄她徒劳的逃避。 玉佩上刻有“清洛”二字,许思安那块上刻有“洛”,夜知丰当年刻刀下的情意,此刻在她掌心发烫。 林京洛正欲将玉佩收进荷包,余光忽瞥见三楼灯火通明处——言家与林家席间言笑晏晏,林枝意与言峥的婚事想必已是心照不宣。 她倒不忧心言家反对,毕竟言老太爷言泽川素来开明,更何况言峥势在必得。 目光掠过频频偷瞥林枝意的言峥,她心头微涩。待一切结束,他该何等伤怀。 思绪飘忽间,窗边一道玉色身影蓦地攫住她的视线。江珩今日罕见地着了玉白长衫,半束的青丝只用一支素玉簪松松绾着。他执盏临窗,月光与灯火在他轮廓上勾了道银边,恍若画中谪仙。 江珩修长的指尖轻扣着琉璃盏,身侧的林月淮正与他低语。他虽微微倾身作聆听状,眸光却始终流连在下方的林京洛身上。即便孔明灯早已升空,他眼底仍漾着星河般的温柔。 人潮涌动间,林京洛身形不稳地摇晃着,视线却固执地锁定那道玉色身影。忽然背后被人一撞,她踉跄前倾—— “三小姐。” 沈玄琛稳稳扶住她的手臂。林京洛茫然抬头,再望向楼阁时,却见江珩已搁下酒杯,挺直了原本微倾的身形。方才还温柔似水的眼眸,此刻暗潮翻涌。 一人沉溺梦中温柔乡,醒时方知大梦终虚,痛彻心扉。 林京洛收回目光,唇角扬起明媚的弧度,直直望进沈玄琛眼底:“我还当你不会来了。” “瞧!”她突然晃了晃手中白玉,那莹润的玉片在沈玄琛眼前轻荡。透过半透明的玉质,他看见她明明灭灭的目光——那笑意盈盈的眼底,分明藏着化不开的郁色。 “可好看?”不等回答,她便捉过他的手掌,将玉佩轻轻放入,“送你啦。” 沈玄琛只觉掌心一凉:“多谢。”这声谢意说得极轻。 林京洛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她本想着沈玄琛定会推拒,自己不过做个戏罢了——谁知他竟真接了过去! 只见沈玄琛指尖摩挲着玉上“清”字,神色专注得仿佛在鉴赏什么稀世珍宝。 “你辛苦赢来的,”他忽地抬眸,眼底波澜不兴,“逗你玩的。”说着将玉佩递还。 逗我?林京洛立刻鼓起腮帮子佯装生气,心里却乐开了花——幸好他没要。 “你学我!不要拉倒。”林京洛一把夺回玉佩,转身就扎进人堆里,朝着上官洪的方向挤去。 沈玄琛垂手低笑,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因着有上官爷孙和沈大夫同行,林京洛早与林海成说好不去楼上赴宴。几人此刻坐在平台特设的雅座,点了几道时令小菜。 “三小姐要什么酒?”酒楼伙计赔着笑问,因忙碌而额角的汗珠子直往下滚。 “就要你们招牌的九韶酒。”林京洛支着下巴,煞有介事地向上官爷孙介绍:“这酒清冽不烈,取山泉嫩竹酿制,入口绵柔,余韵悠长。”——其实她不过是照搬原着描写,哪真懂什么酒道。 说着突然把身旁的雪茶往林钱那边一推:“你坐那边去。” 雪茶偷瞄了眼略显局促的沈玄琛,又望了望楼上凭栏的江珩,实在摸不透小姐的心思——对沈大夫这般热情直白,可面对江公子时那不自觉的羞赧情态也做不得假。 “哪有姑娘家同时心悦两人的。”她小声嘀咕着,却被林钱乐呵呵地打断: “雪茶姑娘快坐!今日可是托三小姐的福,才能尝到这九韶楼的手艺。” 雪茶嫌弃地瞥他一眼:“跟着林管家这些年,怎的还这般没见识?” “嘿嘿,深叔哪有三小姐阔气。”林钱挠头傻笑,丝毫不恼。 林京洛一把扯住沈玄琛的衣袖:“你这尊大佛,倒是坐下呀!” 第57章 让我陪你放灯么。 坐下之后,她每贴近一分,沈玄琛便后退一寸。对面上官爷孙看得分明——上官星岭尴尬地直摸鼻子,他没想到这林小姐却是个多情之人,上官洪则翻了个白眼,索性扭头去看河灯。 “哗啦——”沈玄琛被挤得险些栽倒,林京洛急忙拽住他手腕:“躲什么躲!” 店小二刚布好菜肴酒水,林钱立刻为上官爷孙斟满酒盏:“二位快尝尝这九韶酒的滋味。” 林京洛执起青瓷酒杯,先是浅尝辄止,发觉果真清冽甘醇后,又接连饮尽两杯。执壶欲再斟时,瞥见沈玄琛只碰过茶盏,她眼尾忽地漾起狡黠笑意—— “尝尝?”双手捧酒递到他唇边,眸光灼灼似要看穿他的克制。那白玉般的指尖在杯沿轻叩,恰如她此刻雀跃的心跳。 沈玄琛的指尖在袖中骤然收拢,整个人僵若磐石。目光却不受控地落在林京洛饱满的朱唇上,那抹嫣红比九韶酒更醉人。 “京洛,沈大夫。” 言峥的声音如惊雷炸响。林京洛仓皇抬头,正撞上他嫌弃的目光。林枝意以袖掩唇,肩头轻颤;林月淮则垂着眼帘,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这姿态让林京洛心头一跳,猛然侧首。 玉色广袖映入眼帘,江珩静立如松。月光为他轮廓镀上银边,却化不开他眼底凝结的寒霜。 江珩的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利刃,直刺林京洛眼底。她手腕一抖,杯中琼浆晃出几滴,在月光下折射出冷冽的碎光。 突然,沈玄琛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仰首饮尽残酒。林京洛心头剧震——既因江珩的突然现身,更因沈玄琛这破天荒的举动。 上官洪慢悠悠抚平袖上褶皱,浅啜着杯中酒,眼神饶有兴致地在两人之间游移。 “歌舞都歇了,”林枝意笑吟吟地打破凝滞的气氛,“特来邀诸位同放河灯。” 沈玄琛取过林京洛手中的空杯,轻叩在案几上。他俯身时,清润的嗓音擦过她耳畔:“不是说好,让我陪你放灯么?” 不待回应,他已起身离席。众人这才惊觉,方才他竟只堪堪坐了长凳一角——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呼吸可闻。 江珩的目光从那条长凳缓缓上移,最终钉在沈玄琛身上。那袭蓝色长衫的每一道褶皱,都像刀子般刻进他眼底。 “丫头自去玩罢,这些小姑娘的玩意儿,我们爷俩就不凑热闹了。”上官洪摆摆手,上官星岭鼓着腮帮连连点头,活像只贪食的松鼠。 雪茶忙将林京洛拽起来,往林枝意那边推:“我和林钱一起照看老伯他们俩,小姐快去,莫误了吉时。” 林枝意接住人,眼波一转,突然把林京洛往江珩与沈玄琛中间一送:“人多拥挤,让玄琛哥护着你些。” 林京洛一个踉跄跌向二人,霎时被两只手同时扶住。她慌忙站稳,甩开两边的手,只对着沈玄琛道:“走,放灯去。” 林京洛拽着沈玄琛的衣袖径直往江边走去,与江珩擦肩而过的瞬间,那抹橙色飘带再次拂过他的下颌——这次却如刀刃般锋利。 第58章 那灯是我们一起做的。 九韶酒楼的小厮在平台边高声疏导:“放完花灯的客人请往这边离场——” 林京洛拽着沈玄琛来到花灯摊位前,各色灯盏琳琅满目。她指尖在灯面上流连,本想好好挑选一番。 察觉身后渐近的脚步声,随手抓起一盏翠绿莲花灯就要走。 “且慢。” 沈玄琛突然扣住她手腕。林京洛诧然回首,只见他眸色深深:“我的灯还未选。” 沈玄琛视线转向那匆匆赶来的江珩,他鬼使神差地握住了她的手。 不远处,江珩步履匆匆而来,向来挺拔如松的身姿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慌乱。夜风卷起他玉色衣袂,在灯火阑珊处翻飞如鹤。 江珩的目光如寒刃般一寸寸掠过林京洛,最终钉在那截被沈玄琛握住的手腕上。林月淮三人已在挑选花灯,他静立其后,与林京洛相对而望。 林京洛缓缓抽回手,转身背对江珩,低声道:“快些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灯面,那灼人的视线仿佛能将她生生剖开——活似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当场捉住般。 “阿珩,快来选灯。”林月淮在旁呼唤,可林京洛仍觉那道目光如影随形。 “就这盏绿的罢。”江珩的声音突然近在耳畔。 林京洛指尖一颤——自己手中恰是盏翠绿莲灯。 “三小姐,该走了。”沈玄琛提着灯在她眼前一晃。她刚要迈步,却被林枝意挽住:“急什么,等等我们嘛。” 林京洛搞不明白这林枝意怎么会和林月淮他们一起来。 平台边,众人执灯而立。林京洛强自镇定,却怎么也想不通江珩为何偏偏站在了自己身侧。那若有似无的菖蒲香萦绕鼻尖,让她不得不绷紧了脊背。 平台上人头攒动,林京洛被挤在江珩与沈玄琛之间。她小心翼翼地蹲下身,整个身子向前倾去,指尖轻触江面,生怕花灯倾覆。 双手捧着花灯轻轻放入水中时,余光瞥见左侧的江珩单手稳稳托着同色的灯盏,动作利落地置于水面。 正当她要起身,左臂忽然被人虚扶住—— “当心。” 右侧的沈玄琛几乎同时放完花灯,此刻正握着她的胳膊将她拉起,甚至顺势带近了几分。林京洛暗自诧异:这人怎与独处时判若两人? “三小姐,该许愿了。” “什么?”林京洛因人群太吵闹,没听清,下意识踮起脚尖凑近。沈玄琛恰好低头,两人距离近得只剩一线天光。 她慌忙后撤,却被一把拉住:“当心。”温热呼吸忽然贴近耳廓,“我说...许愿。” 林京洛怔住了——这竟是沈玄琛头回主动亲近。还未回神,她已本能地后退半步,却踩上一方锦靴。 “对不住...”林京洛下意识喊着,那只被她踩过的脚纹丝未动,仿佛感觉不到疼。 林京洛转身看去,几乎撞进江珩怀里——不知何时他已正对自己。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慌忙别过脸,双手合十佯装许愿,自然没看见身后沈玄琛投向江珩的深沉目光。 三百万!只要三百万!不许胡思乱想!沈玄琛才是唯一目标! “快看!来了!”人群突然沸腾。 林京洛死死闭着眼,任周遭欢呼雷动也不敢睁眼——生怕对上那双能看穿一切的眼眸。 “快去看舞龙!” 人群突然如潮水般涌动,林京洛刚睁眼就感到双臂同时被人握住——可右手的温度转瞬即逝。 她怔怔望着被人群冲远的沈玄琛,那抹玉色身影竟朝着林月淮的方向而去。眼前光影交错,黑压压的人潮与璀璨灯火撕扯着她的视线。 他竟松开了手...去寻林月淮? 这个认知比被人群冲撞更令她呼吸一窒。 “但他更喜欢温婉贤淑、知书达礼的。” “就跟林月淮一个款呗?” 记忆回笼的瞬间,林京洛死死盯着沈玄琛走向林月淮的背影,气得指尖发颤,全然未觉江珩正带着她逆着人流渐行渐远,夜风卷着零碎的彩带掠过她裙角。 “京洛——!” 林枝意与言峥的呼唤混在嘈杂人声中。林京洛这才回神,发觉江珩的手臂正环护着她肩头。 “去哪?”她仰头问道。 “人多危险。” 江珩带着她穿过喧嚣——掠过光影交错的平台,绕过觥筹交错的九韶楼,避开翻腾的舞龙队伍。万千灯火在他们身后流淌成河,仿佛要将整个尘世的繁华都抛诸身后。 方才因沈玄琛而生的怒意,此刻竟在穿行人潮时悄然消散。这种体验很奇妙——周遭喧嚣褪去,唯剩江珩的气息与体温真实可触。 可林京洛万没想到,他竟将她带进一条幽深小巷。 江珩松开钳制,默然立在她面前。那身玉色长衫早已皱得不成样子,向来一丝不苟的发丝也凌乱地垂落几缕,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狼狈。 “为何要赠他玉佩?” 江珩突然抬头,眉间沟壑深如刀刻。林京洛能感受到他周身绷紧的克制。见她沉默,他缓缓俯身,近得呼吸可闻: “为何...要喂他饮酒?” 两杯九韶酒此刻在血脉里翻涌,蒸得她双颊发烫。或许是酒意作祟,她微红的眼尾一挑,嗓音比平日软了三分:“你不是知道么?” 尾音带着不自知的娇嗔:“我中意他呀。” 江珩凝视着眼前人——莹白肌肤透出醉人的胭脂色,那双总是清亮的柳叶眼此刻竟流转出柳叶般的媚态。湿润的唇瓣一张一合,每个字都像火星,溅落在他理智与冲动的交界处。 “那灯”他滚烫的掌心贴上她脸颊,“是我们一起做的。” 灼热呼吸拂过她轻颤的眼睫,林京洛只觉浑身如过电般酥麻。江珩又逼近一寸,近得能数清她睫毛上细碎的月光。 江珩另一只手扣住她的纤腰,稍一用力便将人揽入怀中。出乎意料的是,林京洛竟未挣扎,乖顺得如同精致的瓷娃娃,任他指尖游走。 他的指腹描摹过她滚烫的脸颊,摩挲过珠玉般的耳垂,最终停在纤细的颈间。五指微微收拢,如同黑豹叼住猎物最脆弱的咽喉,带着危险的占有欲。 江珩将脸深深埋进她颈窝,灼热的呼吸熨帖在那片雪肤上。鼻尖萦绕着少女幽香与九韶酒特有的嫩竹清气,令他喉结滚动。 “江公子不是...心仪长姐么?” 这句话让江珩身形骤僵。巷外的喧嚣如雷鸣般撞击着耳膜。 “那我们岂不是...” 话音未落,她已被抵在青砖墙上。江珩倏地抬头,鼻尖与她若即若离,眼底翻涌着能将人吞噬的暗潮。 江珩低垂的眼眸最终锁定在林京洛的朱唇上。而此刻醉意上头的林京洛,目光就像被磁石吸住般黏在江珩的薄唇上移不开。 第59章 我喜欢你叫我江珩。 「宿主!」 系统突然的警告让林京洛如梦初醒,像做坏事被抓包般猛地回神。 “你偷看!”她羞恼道。 「你确定要和他接吻?」 “我、我...”林京洛结结巴巴,“谁说要和他接吻了!” 「你老是被美色诱惑。」系统凉凉道,「我只是提醒你,我不反对的。」 “你有病吧!”林京洛气得直骂系统。 好色怎么了!想亲又怎么了!反正是书里的世界!都是假的! 林京洛在心里把系统骂了八百遍,嘴上却硬气:“我才不会!” 手上已经本能地推拒起江珩。方才还盛满欲念的眸子,此刻因她的抗拒骤然翻起墨浪。 “不准...”江珩扣住她手腕按在墙上,声音哑得可怕,“厌我。” 月光将两人纠缠的影子拉得很长,像道永远解不开的结。 林京洛只觉唇上一凉—— 某种柔软而微凉的触感覆了上来,惊得她瞳孔骤缩。呼吸被彻底掠夺的窒息感席卷全身,仿佛被人扼住了命门。 林京洛抵在江珩胸前的手突然僵住,指尖微微发颤。江珩凝视着她逐渐迷离的双眸,扣在她颈间的手掌缓缓收紧,将她彻底禁锢在这方寸之间。 江珩的吻起初如蜻蜓点水,却在触及她唇瓣的瞬间化作燎原之火。林京洛每一寸战栗都被他精准捕捉,唇齿交缠间带起的酥麻让她不自觉地阖上眼睑——那蝶翼般的睫毛轻颤着,倒映在江珩情潮翻涌的眼底。 他铁臂箍着她不堪一握的纤腰,将人死死按向自己。林京洛只觉天旋地转,心跳声震耳欲聋,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就在她即将滑落的瞬间,江珩忽然收力,耳边只余她破碎的喘息: “嗯...” 这声嘤咛如导火索,瞬间点燃他眼底暗火。骨节分明的手指仿佛要插进她的骨肉般,更深更狠地吻了下去 江珩的舌尖正要抵开她的齿关,巷外突然传来呼喊: “京洛——” 这声音如冷水浇头,林京洛倏地睁眼,迷蒙间只见江珩仍闭目深吻的模样。她猛地推拒,可面前人如山岳般纹丝不动。情急之下,她贝齿一合—— “嘶...”江珩吃痛退开,唇上赫然多了道细小的血痕。 林京洛趁机猛推,江珩踉跄着撞上青砖墙才站稳。他抚着渗血的唇,眼中翻涌着委屈与欲念交织的暗潮。 “你...你耍流氓!”林京洛舌尖尝到血腥味,又听见林枝意的呼唤渐近。抬眼却见江珩唇瓣染满她的口脂,艳色惊心。 她慌忙抽出绢帕按上他嘴角:“快擦掉!”指尖抖得不成样子,“要被瞧见了!” 林京洛直骂自己,刚说完不会被美色诱惑,结果就上钩了。 巷口光影晃动,脚步声近在咫尺。江珩突然扣住她慌乱的手腕,染血的唇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怕什么?” 江珩原本稍缓的情绪被林京洛这句话再度搅紧: “你怕被谁看到?” “当然是……” 话未说完,江珩已一把将她拦腰抱起。林京洛下意识捂住险些脱口而出的惊呼,另一只手徒劳地推抵在对方胸膛上,可江的手臂如铁箍般纹丝不动,转身就踏进更深更窄的巷中。 江珩将林京洛放下,却握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那双微颤的手环上自己的脖颈。 自己的双臂则再一次收紧,重复了先前的动作,将人牢牢禁锢在身前。 林京洛别过脸去,耳根泛红,声音压得极低,几乎碎在呼吸里:“你要干嘛?江珩。” 黑暗中,她听见一声低笑。江珩贴近他耳边,嗓音沉得发哑: “我喜欢你叫我江珩。” ……神经病吧? 林京洛慌乱地朝狭窄的巷口望去——林枝意众人的身影已经没入刚刚两人缠绵的巷道,一声声呼唤着他们两人的名字,正越来越近。 脚步声几乎就响在转角,眼看就要踏入他们藏身的这片阴影。 江珩的手却骤然用力,不容抗拒地将她的脸转了回来。下一秒,灼热的唇再次压了下来。 不同于方才的试探与温柔,这个吻带着近乎掠夺的强势,唇舌纠缠间是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林京洛被困在墙壁与他的胸膛之间,耳中充斥着他粗重的呼吸,紧贴的胸腔里传来对方擂鼓般的心跳,震得他指尖发麻。 他为何如此急切,甚至透出一种近乎恐慌的焦躁? 他滚烫的气息如同烈焰,将林京洛紧紧包裹、禁锢,不留一丝缝隙。这一次,他没有闭上眼,而是像锁定猎物的黑豹,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她。 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此刻被压低的眉宇染得深邃迫人,暗沉得见不到底。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可他却在这一片逼近的响动中,更深、更重地吻了下去,仿佛要将她彻底吞没。 “这没有。” 林月淮的声音响起,众人才抬起脚步离开。林京洛悬着的心也掉了下来。 巷子那头,脚步声与呼唤声渐渐模糊,最终消散在远处。 江珩紧绷的力道终于松懈了几分,可林京洛胸腔里堵满了委屈和抗拒——她讨厌极了这种不由分说的强制。当初看小说时,江珩每次对林月淮豪取强夺时,她的心里就很不舒服,她不喜欢这样的男子,这般霸道无理的男子。 气急之下,她再次想咬下去,却被他早有预料般的手指轻轻制住下颌,动弹不得。 挣扎无果,林京洛故意酸楚猛地冲上鼻腔,她眼圈迅速泛红,湿漉漉的睫毛颤个不停,像只被欺负狠了的小兽,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江珩呼吸一滞,动作彻底放软。他缓缓退开些许,唇瓣分离,却仍将额头抵着她的。狭窄的巷子里只剩下两人交错而急促的喘息声,一声比一声清晰,缠绕着难以言说的紧张与悸动。 “我喜欢…” 话音未落,林京洛猛地抬手,“啪”地一声脆响,结结实实地扇在江珩脸上。 他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林京洛趁机用力将他推开,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和颤抖:“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第60章 他不是你特意叫来的吗? 她将一直攥在手中的那条手帕狠狠摔进他怀里,转身就朝着巷口光亮处跑去,脚步声凌乱又仓皇。 江珩僵在原地,舌尖抵了抵发麻的嘴角,只怔怔地看着那抹明亮的雪色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半晌,他才缓缓弯腰,拾起掉落在地上的手帕,动作机械地擦拭着自己的唇角,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她温热的气息和淡淡的湿意。 「别哭啊!」系统焦急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回荡。 林京洛抿着唇,抬起袖子轻轻擦掉被晕开的口红,无所谓地低声道:“我才没哭!” 「什么?」系统的电子音都拔高了几分,「他都那样对你了?!」 “那又怎么了,”她撇撇嘴,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我只是不喜欢他那么霸道的样子而已。而且…我装得委屈点,他说不定还会觉得愧疚呢。” 「啊!」系统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这江珩明明就是喜欢上你了!看他那样子都快疯了。要不…你干脆直接攻略他算了?」 林京洛听到这话,眼神一下子黯淡下来,语气也变得生硬:“不行。”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她重复道,声音轻却坚决,“就是不行。” 她顿了顿,像是自我安慰般轻轻呼出一口气,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反正…顶级帅哥的吻我也尝到了,不亏,挺满足的。” 她抬起头,望向夜空中那些遥不可及的孔明灯,暖光映在她还有些发红的眼眶里,声音飘忽得几乎听不见,“至于他嘛…” 目光掠过眼前熙攘的人群,她最终轻声说道: “敬而远之。” 「那你还要找沈玄琛咯!」系统不依不饶地追问。 “可我今天才知道,他喜欢的是林月淮…”林京洛突然激动起来,“这主角光环也太不讲道理了吧?” 「那你还攻略他?」 “林月淮又不会喜欢上他,”她重新打起精神,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凭什么不能继续追?而且,沈玄琛最近对我态度好了不少,我总觉得他对我也不是完全没意思。” 「你这分明是脚踏两只船!」系统一针见血地指控。 “什么脚踏两只船!”林京洛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我从头到尾目标就只有沈玄琛一个好嘛!是江珩他自己莫名其妙发神经缠着我!” 「别解释啦,花心大萝卜!小心江珩因爱生恨!」 “你!”林京洛气得语塞,最后只能恼羞成怒地跺跺脚,“滚滚滚!” 林京洛踮起脚,在熙攘的人群中望见熟悉的身影,立刻挥着手高声喊道:“枝意——!” 她小跑着穿过人流,微微喘着气停在了众人面前。雪茶急忙上前扶住她,脸上写满了担忧:“小姐,您到底去哪儿了?真是急死我了!” 林京洛轻轻拍了拍雪茶的手背,柔声安抚道:“别担心,刚刚人太多,我和江公子不小心被挤散了。” 她说着,目光转向一旁的林月淮,语气关切地说道:“月淮姐姐,要不要派人去找找江公子?他方才同我一道,这会儿也不知被人群冲到哪里去了。” 林月淮脸上那抹漫不经心迅速隐去,转而蹙起眉头,语气关切:“可知阿珩是在何处与你走散的?” 她话音未落,林钱的声音便插了进来,带着几分惊喜:“咦?那不是江公子吗?”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江珩自人群深处缓步走来。他早已整理好衣冠,周身不见半分先前的凌乱与失控,唯有一双眸子沉静如水,淡漠地扫过在场众人。 当他的目光即将落在林京洛身上时,她却猛地转过身,只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 “回来就好。”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轻飘飘地落下,甚至没有多看一旁的沈玄琛一眼,便径直走向上官爷孙,语气瞬间变得明快甚至带着几分熟稔的任性:“今晚都住我府里,上官老头,可不许推辞。” 林京洛又转向林钱,吩咐道:“等会儿人散了些,你带星岭公子去长安园逛逛。”她说着,还故意夸张地比划了一下,“那儿可有好多稀奇又漂亮的小玩意儿呢!” 上官洪见状,抬手敲了一下正在狂点头的上官星岭的后脑勺,哼道:“没出息,就知道玩。罢了,老夫我也跟着你们一起去瞧瞧。” “也行,”林京洛从善如流,对林钱笑道,“那你可要照看好他们俩。” 一旁的雪茶闻言,刚要从袖中取出荷包递给林钱,却被林京洛轻轻推了一下:“你也一起去玩玩吧。” 雪茶诧异地抬头,眼中满是不解。林京洛却觉得自己这安排真是体贴极了——这丫头肯定很久没有像这样轻松地和同伴逛过集市了,今晚正好让她也好好放松一下。 “你也一起去,看到什么喜欢的,记得给我也带一份。” 林京洛边说边将还有些犹豫的雪茶轻轻往前推了推,语气软了几分,“乖雪茶,好好去玩吧。” 她再次刻意无视了站在一旁的沈玄琛,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灼热得让人无法忽视。 林京洛心里泛起嘀咕:明明心里装着林月淮,还这样。 难不成是个表面深情的渣男?可看他的气度模样,又实在不像…… 她一时间也有些拿不定主意。虽然和系统赌气说还攻略沈玄琛,可她倒是有些犹豫。 她倒不是怕破坏了谁——林月淮根本不可能对沈玄琛产生感情,原着里这两人压根就没有交集。她只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明明知道对方心有所属,还要上去死缠烂打,这种事,她做不来。 可眼下,除了他,一时也想不到更合适的人选了。要是放在以前还好说,可现在偏偏多了个江珩横插一脚,搅得她心烦意乱。 林京洛越想越憋闷,目光扫向旁边黏糊在一起的言峥和林枝意,没好气地开口:“你们俩,别腻歪了,送我回府。” “凭什么?”言峥立刻将林枝意护在身后,一脸不情愿,“我们还没逛够呢,要回去你自己回去。” 林京洛顿时火起,抬脚就狠狠踩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你给我等着!” 她气呼呼地转身就要独自离开,却被林枝意轻声叫住:“让玄琛哥送你回去吧,”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向一旁沉默的沈玄琛,“他不是你特意叫来的吗?” 第61章 姐姐难道没发现 林枝意不提还好,这一提,林京洛心头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她连头都懒得回,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不必了。时辰也不早了,沈大夫早点回去休息吧。” 沈玄琛垂在身侧的双手骤然握紧。方才在平台上,他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潮卷走,那一刻他分明不想松开手; 见她独自安然返回,他悬着的心才重重落下。可此刻她这般疏离决绝的态度,却像一根细针扎进心口,泛起一阵空落落的刺痛。 气氛正僵持着,林月淮却忽然上前一步,温声开口打破了沉寂:“这样吧,枝意,我和京洛一道回去便是了。” 林枝意有些担忧地看向林京洛,却没想到她竟倏然展颜,仿佛瞬间换了一张面孔,笑吟吟地应道:“好啊,那就麻烦月淮姐姐陪我走这一趟了。” 沈玄琛目前还是自己心中最佳成亲人选,他也似乎流露出一丝若有似无的在意,林京洛还是深吸一口气,走到了他的面前。 她踮起脚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之前不知你心仪月淮姐姐,诸多打扰,是我冒昧了。”她的语气平静而疏离,带着一种刻意划清界限的决绝,“你放心,以后……不会再烦你了。” 话音一落,她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去,裙摆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根本没有留给沈玄琛任何反应或开口的余地。 沈玄琛下意识抬到半空的手,就那样僵在了原地,指尖微颤,最终只能徒然地缓缓垂下。所有未出口的话语,都哽在了喉间。 夜色中,三人并未乘坐马车,只是默然步行回府。 林月淮走在中间,夜风拂过她端庄的裙摆,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冷冷飘来:“京洛妹妹这些时日性情变化颇大,莫不是上次落水留下的症候?” 林京洛闻言,不像她那般维持优雅姿态,反而懒散地抱起双臂,嘴角牵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大概死而复生,才知道性命有多脆弱,性命有多宝贵。” 她话锋一转,眼神若有似无地掠过一旁沉默的江珩,意有所指地继续说道:“但这府里变的,又何止我一人?江公子自从中举之后,不也像换了个人似的吗?” 她故意停下脚步,侧头看向林月淮,语气天真却带着锋芒: “姐姐难道没发现?” 林月淮低声轻笑,那笑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还是妹妹观察入微,这些,我倒都不曾留意。”她话音微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转而带上几分意味深长,“不过要我说,妹妹最大的变化,还得是对待阿珩的态度。” 她侧过头,目光投向身侧的江珩,轻声问道:“阿珩,你说是不是?” 此时的江珩却全然未闻。他正深陷于一段骤然翻涌的回忆之中,直到林月淮的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他才猛地回神。 可回过神来的第一反应,竟是下意识地转头,目光直直地落在林京洛的唇上。 林京洛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灼人的视线,强忍着才没当场瞪回去,袖中的手指悄悄攥紧。 她迅速别开脸,语气刻意拔高,带着一种疏离的客套,仿佛在念一段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江公子乃是明州解元,雅量高致。对于我之前那些蛮横无理的纠缠,也多亏公子宽容大度,未曾计较。如今我既已知错,自然也该懂得进退分寸了。” “其实,我倒觉得姐姐的性子也变了不少。”林京洛话锋一转但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 林月淮仿佛被勾起了兴致,微微挑眉:“哦?此话怎讲?” “变得……爱恨分明了些。”林京洛直视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爱恨分明……”林月淮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像是在细细品味其中深意。 恰在此时,林府大门“吱呀”一声被小厮从内打开。门房恭敬地垂首行礼:“大小姐,三小姐,江公子。” 林月淮却并未立刻入内,她停在门槛之外,夜风吹起她额前的几缕碎发。她忽然转头看向林京洛,唇角勾起一个极淡却意味不明的弧度: “京洛妹妹这话说得极好,我很喜欢。” 林月淮径自迈过府门,连一句客套话都未留下,便径直朝着东院的方向离去,只余下林京洛和江珩两人僵在原地。 一旁开门的小厮偷偷抬眼看着这两位主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大气不敢出。 林京洛不动,江珩便也纹丝不动。要说此刻她心里没有半点尴尬和羞赧,那绝对是假的。她在心底飞快地倒数:“三、二、一——” 随即像是下了极大决心般,猛地抬脚跨进府门,甚至下意识地小跑起来。 她几乎能想象出江珩和小厮在她身后是何等讶异或暗自好笑的神情。 她一股脑跑进庭院深处,扶着膝盖喘了好几口大气,才慢慢平复下来,改为慢步行走。 抬头望见月色笼罩下那座静谧的凉亭,她忽然想起早先还说过晚上要来看看,至今却未能成行。 “不如就趁现在。”她低声自语了一句,立刻转身打算折返。 然而这一回头,差点让她惊叫出声——江珩竟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站在她身后,幽深的目光正一动不动地凝望着她,就像索魂的恶鬼。 林京洛被这悄无声息的出现吓得魂飞魄散,一时间哪还顾得上他是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大反派,也全然忘了方才巷中的暧昧纠缠。 “吓死我了!”她抚着剧烈起伏的心口,声音都带上了惊魂未定的颤音,“装神弄鬼很有意思吗?” 眼见江珩的手朝她伸来,她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避如蛇蝎。 第62章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吗 她收起所有伪装,脸上不见半分平日或娇憨或温顺的笑意,只余下一片冰冷的疏离,定定地看着他: “江公子,今夜你的一切所作所为,我可以当作是你酒后失控。我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也请你到此为止。” 她骤然背过身去,语气变得更加生硬决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我知道你厌恶我,但请别再拿女子的清誉开玩笑。” “林京洛。” 他再次叫出她的全名。不同于以往的每一次,这一次的语调平静得可怕,底下却翻涌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酒后失控的,”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个字都砸在她的耳膜上,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吗?” 凉亭的纱帘被夜风拂起,摇曳不定,如同林京洛此刻纷乱的心绪。她恍惚想起,穿书而来第一次见到江珩,就是在此地。 那时的恐惧,那时恨不得立刻逃得远远的冲动,为何此刻在脑中竟有些模糊不清? “我…我酒力浅薄,饮后失态。”她声音微颤,却努力维持着镇定,“今夜之后,我自会谨记,定当,避而远之。” 江珩凝望着她决绝的背影,幽深的眸子里翻涌着几乎要破笼而出的不舍与痛楚。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都像是裹着血吞下的沙砾: “避而远之……你要避的,是酒,还是我?” 风骤然停歇,纱帘缓缓垂落,周遭静得只剩下江珩压抑的呼吸。 “林京洛,你到底…” 林京洛独自坐在床沿,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捻着垂落的帘纱,眼帘低垂。失落、难过、郁闷……种种沉郁的情绪如同暗处滋生的藤蔓,悄无声息地将她层层缠绕。 她越是深想,那无形的束缚便收得越紧,几乎令她窒息。 “系统,”她声音轻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如果我最终离开了这个世界,书里的这些人会怎么样?” 「一切将定格在您离开时的结局。」系统的电子音平静无波。 “他们会死在那一刻吗?”她追问,心口微微发紧。 「不会。他们的生命不会终结,只是自此之后的故事,再无任何人知晓。」 林京洛怔了怔,连自己都未曾意识到地轻轻松了口气。一个荒谬又渺茫的念头悄然浮现,她几乎是脱口而出:“那既然我能进来,书中的人,是不是也有可能出去?” 话一出口,她便觉得自己可笑至极。纸片人,怎么可能挣脱既定的世界? 系统罕见地沉默了。林京洛却极有耐心地等待着,空气中只剩下她微弱的呼吸声。 良久,冰冷的电子音终于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最终的审判: 「江珩他……是出不去的。」 这句话,如同判官挥下的朱笔,彻底为她那点可笑又可怜的妄想,钉上了棺材板。 「真的不考虑攻略江珩吗?」 林京洛将脸深深埋进膝间,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挣扎过后的无力:“我想攻略沈玄琛,说到底,不过是为了自己能苟活到大结局,顺利离开。可江珩他……不一样。” 她停顿了很久,才极轻地吐出那句沉重的顾虑:“我不能……重蹈许峥的覆辙。”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思绪乱成一团,找不到出口。 「你躲不开他的。」系统的声音平静却残酷,点明了避无可避的现实。 它顿了顿,语气似乎放缓了些,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意味:「其实,在书中的这段短暂光阴里,拥有一段真挚的感情,不也是很美好的事吗?」 “会伤心的,”她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会忍不住想念的……更会心痛的。” 如果自己不曾对他动心,她或许能毫无负担地投入这场逢场作戏,利用他,然后潇洒抽身。可偏偏她再清楚不过,自己深陷泥潭真的很难出来。 潭水中时那绝望的挣扎,是他一双冰冷的手将她托起,给予了濒死时唯一的依托和安全感。 晚霞下流萤飞舞,他低沉的声音犹在耳畔: “能在短暂的生命里遇见你,也算一种缘分。” 书院假山里,他不由分说的劝导:“旁人的闲言碎语,何须理会。” 而在林京洛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木桥之上那道青衫身影。她何尝不知,那日他主动的牵手、指尖挽过他发丝的触感,正一点一滴,无声地侵蚀着她的心防。 “愿往后岁岁,皆得长安。” 她喃喃念出那句他曾许下的祝愿,抬起头时,才惊觉视线早已一片模糊,重重叠叠,泪水不知何时已盈满眼眶。 “说了要避而远之,”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对自己下最后通牒,“那就必须避开。” 「看你这么可怜,」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故作轻松的安抚,「等你解锁了许思安,我会给你安排最好的支线任务,奖励绝对丰厚。」 林京洛用力擦去眼角未曾滑落的泪滴,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却努力显得坚定: “说话算数。” 林京洛本以为会像往常一样被梦境纠缠,却意外地一夜无梦,直接睡到了天光大亮。她满足地伸了个懒腰,刚坐起身,房门便“吱呀”一声从外面被推开,雪茶端着洗漱的铜盆和用具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雪茶脸上带着几分歉疚:“小姐,我昨晚回来得太晚了,您都歇下了。” 林京洛随意趿拉上鞋子,懒洋洋地走到雪茶身边,像只没骨头的猫儿似的,整个人软软地趴靠在她肩上,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惺忪: “说这些干嘛,你玩得开心就好。” 她在雪茶颈窝处依赖地蹭了蹭,含糊问道:“老头他们呢?” 雪茶被她蹭得发痒,笑着轻轻将她拉到放着瓷盆的架桌前: “都在南院客房安置着呢。不过今日十点便要动身回源村了,上官老伯念叨着,再不回去,他那宝贝‘肥花’该饿肚子了。” 说着,她拿起一旁的匜,缓缓将清水浇在林京洛手上。林京洛也顺从地低下头,仔仔细细地清洗着脸颊和双手,享受着这片刻宁静温馨的晨间时光。 林京洛接过雪茶递来的软布巾,一边胡乱擦着脸,一边想起什么似的憨憨笑起来:“肥花……嘿嘿嘿……” 雪茶见状,无奈又轻柔地握住她的手,柔声提醒:“小姐,说过好几回啦,脸要轻轻擦才好。”林京洛这才乖乖放慢动作,像模像样地轻轻按压脸颊。 “等会儿我去给娘亲请完安,就去找他们!我也要去源村看肥花!”她语气雀跃,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完全没有昨晚的忧郁。 坐到梳妆台前,她顺手拿起木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发尾:“你等会儿让林钱去安排一下马车。” 第63章 莫不是为了京洛那丫头? 雪茶应了声,先将一盏清茶递到她手中,随后取过杨柳枝,在一个小巧的白瓷瓶里细细蘸取了青盐药沫,轻声解释道:“小姐,今日给您涑牙的药沫里特意加了点龙脑,会清凉许多,您试试看喜不喜欢。” 林京洛浑不在意地将蘸了药沫的杨柳枝伸入口中,可下一秒,那清凉的触感在唇齿间漫开的瞬间,却像一道惊雷劈中了她的脑海——这味道,竟和昨晚江珩唇间那抹清新冷冽的气息一模一样!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般,猛地将杨柳枝抽了出来。 “怎么了小姐?”雪茶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赶忙问道,“是不是太刺激了?” 林京洛心中一阵慌乱,几乎要脱口而出:怎么回事?这人难道阴魂不散吗?!连涑个牙都能和他有关联! 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勉强定了定神,声音有些发干:“是有点太冲了。以后还是用普通的丁香吧。” 说完,她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再次将那杨柳枝放入口中。可那清凉的滋味一旦蔓延,脑子便不受控制地反复上演昨晚巷中的画面——他灼热的气息,强势的亲吻,以及那与此刻如出一辙的冷冽…… 林京洛紧紧闭上眼,几乎是带着一种决绝的狼狈,飞速地完成了漱口。 “那柜子里是我给您带的礼物,您去看看喜不喜欢,我先去把水倒了。”雪茶端着涑盂,轻快地转身出了门。 林京洛用力甩了甩头,仿佛想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都甩出去,这才走到柜前打开那个小包裹——里面躺着几个憨态可掬的小泥人、几盒颜色鲜妍的口脂,还有两三本新的话本子。看来雪茶这丫头,还真是摸透了她的喜好。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话本,坐到桌边随手翻开。没想到刚看了两页,那字里行间竟又开始描摹起些风月情浓、缠绵悱恻的场面! 林京洛心头一股无名火起,“啪”地一声将话本重重拍在桌上。刚巧雪茶端着空盆回来,见她动怒,连忙快步上前:“小姐不喜欢就不喜欢,千万别为这个生气呀!” 林京洛阴沉的神色缓了缓,露出一丝愧疚,软声道:“不是书不好,是我方才又想到了些不开心的事,一时没忍住,拿了你的书撒气。” 她将话本仔细收好,塞到枕头底下,像是要藏起什么证据似的,随即起身道:“来,帮我梳妆吧,该去给祖母请安了。” 南院客房内,一方棋盘摆在石桌上,战局正酣。 上官星岭执白子,眉头紧锁,死死盯着棋盘,额角几乎要沁出细汗。他对面的江珩却是一派云淡风轻,指尖的黑子随意地把玩着,仿佛胜负早已了然于胸。 一旁观战的上官洪看得心急火燎,忍不住吹胡子瞪眼:“上官星岭!你小子到底行不行?!这都连输两局了!” 上官星岭委屈地挠挠头,小声反驳:“当初是姑姑教我下棋的,您还骂她教坏小孩,现在倒怪起我来了。” 上官洪抬手就给他后脑勺来了一下,没好气地道:“她那人!教的能是什么正经路数?肯定是歪门邪道!” “上官老伯,下棋之道,哪分什么歪门邪道啊?”旁边的林钱笑眯了眼,看着这吵闹的爷孙俩打趣道。 他转而看向气定神闲的江珩,语气里满是钦佩:“再说了,星岭公子输给江公子,那是一点都不意外。我们江公子可是明州解元,这才学见识,怕是放到京州地界,那也是拔尖儿的!” 一直像根木头一样杵在江珩身后的江九,听到这话,立刻把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满脸与有荣焉。 上官洪捋着胡须,一双混浊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面的江珩。今日这小子,瞧着是有些不同往常。 只见他落子动作轻盈而精准,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沉静的优雅,每一步都从容不迫,透着运筹帷幄的底气。 只是……那看似平静无波的眸底深处,似乎总萦绕着一点难以化开的郁色,像是心里藏着什么事,沉甸甸地坠着。 上官洪目光微闪,心里暗自嘀咕:莫不是为了京洛那丫头?那丫头昨晚又和那小伙子亲热的很,一会儿东一会儿西,难保不是她行事没个定性,惹得这心思重的年轻人暗自神伤了? 林京洛本想拉着林枝意一同去源村散心,可刚给母亲请完安,林枝意便眼圈一红,跺了跺脚,头也不回地冲向西院。 “枝意,你等等我!” “枝意,到底怎么了嘛?” 等林京洛带着雪茶和青雾气喘吁吁地追到西院,林枝意已经独自坐在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着。林京洛看着身边同样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两个丫鬟,再瞅瞅秋千上那抹委屈的背影,心里不禁嘀咕: 果然生起气来的女人,跑起来都比平时快上三分。 她绕到秋千后面,轻轻推着林枝意的后背,让秋千缓缓荡起来,试探着问: “是不是言峥那个木头疙瘩又惹你生气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那人本来脑子就不灵光,做事一根筋,还不会看人眼色,最重要的是见色忘友!他还……” “京洛。” 林枝意的声音随着秋千的起伏飘忽不定,但里面那股子浓浓的幽怨,林京洛可是听得真真切切。好嘛,她心想,这俩货半斤八两,都是见色忘友的主! 这么一想,她推秋千的手不由得加重了几分力道。 见色忘友的都是坏人!下次非得找个机会挖个坑,把这俩家伙一块儿埋进去不可! “是边藜要来吕县了。”林枝意的声音闷闷地从前面传来。 边藜?这名字听着好生耳熟。 “她跟着言衿衿一块来的,嘴上说是来交流什么医术,实际上分明就是冲着言峥来的!”林枝意越说越气。 一听言衿衿的名字,林京洛才猛地想起来边藜是谁。 京州势力盘根错节,其中尤以言、徐、上官、边四大家族为尊。 第64章 又落到了他那双薄唇上 言家书院如今由言峥的父亲言渊执掌,与只招收京州子弟的官办太学不同。言家书院既能推举输送国之栋梁,向下也广纳寒门学子。每逢科举之年,各州涌入京城的学子无法进入太学,皆由言家书院统一安置教导。这份兼容并蓄、为国育才的根基,正是言家百年屹立不倒的缘由。 而言峥因自幼体弱,便随祖父言泽川南下吕县休养。他的妹妹言衿衿,则是名动京州的才女,性情却冷得像块冰,最厌恶那些徒有虚名、眼高于顶的纨绔子弟,甚至早早扬言终身不嫁。 当初林京洛在书中看到这个角色时,简直惊为天人,引为心头挚爱。只可惜,这次言衿衿来吕县虽时间不长,却似乎与林月淮走得极近。 徐家执掌京州乃至靖国玉器脉络,如今由徐莱的二叔徐循当家。徐家凭借独步天下的雕工技艺和对稀有玉料的掌控,不仅包办了京州皇室贵胄的玉器用度,更一手管辖着京州所有玉器商铺的买卖与流通,俨然是京州玉器行当里说一不二的公会魁首。 上官家的根基则在杯盏交错的酒楼之中。这一切皆由上官芙在短短十年间一手建立。她以“芙清楼”为起点,步步为营,硬是将上官家推入了四大家之列。上官家旗下的酒楼,上能承办达官显贵的家宴,偶尔甚至能接到操办宫廷宴席的殊荣;下亦有遍布街巷的寻常酒肆、舞楼,供百姓消遣娱乐,可谓上下通吃。 边家则以悬壶济世立身,如今主事的是边子苓。边家创办的医术学院为天下培养了不少医林人才。边子苓之女边藜,天资极为聪颖,医术在年轻一辈中堪称翘楚,怕是边家内部也难逢敌手。只可惜此女性格泼辣张扬,行事不拘小节,以至医术虽精,名声却着实算不得太好。 这边藜,林京洛仔细一回味,想起来了。当初她跟着言衿衿来到吕县,可没少和原主起冲突。究其根由,无非是边藜从小便对那病弱的言峥情有独钟,放话说“有她这位神医在,定保言峥长命百岁”。 难怪林枝意愁成这样,这要换做她自己,也得愁。莫名其妙冒出个情敌,还是个医术高超、性格泼辣、颇有背景的情敌,任谁都得头疼,但还是要安慰安慰林枝意。 “你怕什么呀!”林京洛停下推秋千的手,转到林枝意面前,试图给她打气,“昨日祖母肯定和言峥的祖父透过口风了,这事八九不离十!” “可是…可是你知道的呀——”林枝意拖长了语调,愁容满面,“那边藜可不是什么讲道理的主儿,她要是豁出去死缠烂打,可怎么办呀?” 林京洛双手按住晃动的秋千,让它稳稳停住,然后一本正经地凝视着林枝意的眼睛,语气格外认真: “你怎么能这么想呢?言峥对你可是情比金坚,日月可鉴!你怎么能先质疑起他的感情了呢?” “我……”林枝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林京洛伸出食指,轻轻按在她的唇上,眼神坚定地看着她:“相信他!” “可是……” 林京洛松开手,对着她“嘘”了一声,语气轻快却不容置疑:“不要杞人忧天啦!我替言峥向你保证——就算那边藜小姑娘有通天的本事来死缠烂打,言峥的心也绝不会动摇半分。” 她笑着捏了捏林枝意的脸颊,宽慰道:“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言峥那小子啊,就吃你这一套,喜欢你这样软软糯糯的小可爱。那边藜姑娘再厉害,在他眼里也就是个泼辣又吓人的母老虎,他才不会喜欢呢。” 见林枝意依旧有些失魂落魄,显然不适合再一同出游,林京洛便柔声告别:“好啦,我先出门了。你若是没事,就回房歇息一下,别胡思乱想。” “你去找玄琛哥吗?”林枝意在身后扬声问道,可林京洛早已拉着雪茶的手,一溜烟小跑出了院门,只留下一句清脆的回应飘散在风里: “不找!” 才不找他呢!非得晾他几天,让他也尝尝被冷落的滋味不可。说不定还会投怀送抱。 另一边,何慈端着早膳走进屋内,脸上带着几分担忧与无奈,对着镜前的人轻声禀告:“姨娘,三小姐她又拉着雪茶风风火火地跑出去了。” 池闻笙正对铜镜,不紧不慢地将一支鎏金珠钗插入发髻,语气平淡无波:“随她闹腾去吧,只要不伤天害理,由着她性子便是。” “可上次若不是江公子,老爷定是由着大夫人重重罚三小姐了。”何慈想起前事,仍是心有余悸。 池闻笙从镜中瞥了何慈一眼,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多吃几次亏,多长几次记性,她自然就懂了。你啊,就别跟着瞎操心了。” 林京洛拉着雪茶悄悄溜到南院墙外,还没进门就听见上官洪中气十足的声音。本以为院里只有他们爷孙俩,谁成想,她刚探出半个脑袋朝里一望——好家伙,哪里止两人!那江珩竟也没去书院,正端坐在石桌旁。 今日他换了一身翠蓝色的直襟锦衫,一条月白色的发带将墨发半束在脑后,衬得人格外清俊。他坐姿笔挺,身形如松,只是……林京洛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悄悄地,又落到了他那双薄唇上。正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身后突然响起一个毫无波澜的声音: “三小姐?” 这猝不及防的一声,吓得林京洛腿一软,差点没站稳。旁边的雪茶更是惊得低呼一声,猛地搂紧了她的胳膊。 两人做贼心虚地回头,只见江九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她们身后,手里还端着一个茶盘,正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两个扒在院门口偷窥的主仆。 院内的四人闻声,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江珩拈着黑子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波动,随即又归于平静。他仅仅抬眸瞥了一眼,便淡然收回视线,恢复了那副清润又疏离的模样,仿佛方才一瞬的失神从未发生过。 林京洛站在院门口,努力忽略掉那道短暂停留的目光,对着上官洪爷孙和江九说道:“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启程了。” 江九这才端着茶盘,默默地从她身侧挤进院内。 “你也一起去?”上官洪放下手中盘玩的棋子,走到林京洛面前,语气有些意外,他用下巴指了指石桌方向,“可他俩这局棋,还没分出个胜负呢。” 林京洛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对弈的两人。经过几次锤炼,上官星岭倒是沉稳了不少,虽然眉头依旧紧锁,但总算不再是先前那副抓耳挠腮的急躁模样了。 第65章 躲得倒是干脆利落 “要等多久?”林京洛在门口问道。 “我咋知道?你进来一起看看不就清楚了!”上官洪背着手,头也不回地往院里走,以为她会跟上来,可等了半天也没听见脚步声,忍不住回头催促:“快来啊!” “不了,”林京洛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带着明显的疏离,“我在府门口等你们。” 直到那抹粉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江珩才缓缓抬眸,望向她离开的方向。躲得倒是干脆利落……他指尖摩挲着微凉的黑子,嘴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随即又将注意力放回棋局,看向对面仍在苦思的上官星岭,嘴角上扬的弧度更大了,对面的上官星岭有些疑惑地看着江珩。 原本上官爷孙是打算舒舒服服坐马车里的,如今林京洛同行,两人便主动和林钱一起挤在了马车前头。 车厢内,林京洛惬意地享受着雪茶的揉肩按摩。听着车外林钱熟练的驾马声和嘚嘚的马蹄,她不禁心想:看来这路林钱是越跑越熟了,竟比上次还早了一刻钟就到了源村。 熟悉的乡村烟火气混杂着泥土与青草的味道,悠悠飘进马车。窗外传来孩童们嬉戏玩闹的清脆笑声,有人高声喊着:“是星岭哥回来啦!” 林京洛闻声,下意识地掀开车帘望去——果然,那群孩子正在河边追逐打闹。熟悉的场景瞬间勾起了那日的记忆,江珩在木桥上飞奔而过的场景。她心下一慌,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撂下了帘子,使劲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人的身影从脑子里驱逐出去。 然而,一个细节却在此刻异常清晰、重重地浮现出来——木簪。 那日混乱中,江珩束发的木簪在入水前似乎被甩脱,掉落在了河边的石头缝里!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挥之不去。她的指尖不由自主地再次抬起,轻轻掀开了车帘的一角。午后的阳光恰好洒落,温暖地照在她搭在窗框的纤细手指上,也照亮了窗外那片波光粼粼的河岸。 一小块石头被那只葱白细腻的手轻轻挪开。林京洛蹲在河边的碎石滩上,依据模糊的记忆,在印象中的位置,一块一块地翻找着石缝。 雪茶小跑着跟过来,脸上写满了困惑。她看着自家小姐刚下马车就直奔河边,方才甚至还差点绊了一跤,忍不住问道:“小姐,您到底在找什么呀?” “一根树枝。”林京洛头也不抬,专注地搜寻着。 “树枝?”雪茶更不解了,什么样的树枝值得这般急切? “对!找到了!” 林京洛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欣喜,她小心翼翼地从石缝中取出一物——那正是江珩失落的那根木簪。 她高兴地将它举起,午后明媚的阳光洒在河面上,泛起一片波光粼粼的金芒,也恰好映射进她熠熠生辉的眼眸里,亮得惊人。 雪茶瞧着林京洛那掩不住的喜悦神情,目光不由地又落在那根木簪上——样式简朴,却透着一股别致的韵味,怎么看都觉得分外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 林京洛却已小心翼翼地用一方锦帕将那木簪仔细包裹好,像是珍藏什么宝贝似的,轻轻放入怀中贴身处。随即她站起身,兴高采烈地拉起雪茶的手: “走!我们去看肥花! “咦,这不是上回那个小娘子吗?” 正聚在村口树下聊天的几位妇人瞧见林京洛,立刻熟络地笑着打起招呼。 “你那位相公呢?这次怎么没跟你一块来呀?”一位大婶热络地问。 另一位也笑着附和:“是啊小娘子,你那小相公当真是一表人才,模样俊不说,心肠还那么好!” 林京洛张了张嘴,话却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雪茶看着她家小姐这副窘迫的模样,忍不住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疑惑地问:“小姐……她们说的,不会是江公子吧?” “咳!咳咳咳……” 林京洛猛地被口水呛到,一阵剧烈的咳嗽瞬间席卷了她,脸颊也涨得通红。 妇人们那充满好奇和探究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仿佛要将她里外看个透彻。雪茶这个直白的问题,更是把她一下子推到了众人目光的中心,无所遁形。 “丫头!磨蹭什么呢,还不快点过来!” 上官洪中气十足的喊声适时地从院子方向传来,打破了这尴尬的局面。 “啊!上官老头叫我了,我们得赶紧过去了!” 林京洛如蒙大赦,一把拉起雪茶,几乎是逃离般快步离开了这群热情过头的妇人。身后的林钱也赶紧屁颠屁颠地跟上。 隔壁的大黄狗见到生人,又象征性地吠叫了几声。院子里,上官星岭正蹲在地上,专心致志地摆弄着肥花。却不见上官洪的身影。 林京洛走上前,摸了摸肥花的爪子,问道:“老头呢?” “爷在里头煮面呢,说是中午就吃面了。” “那我进去帮帮老伯。”雪茶说着,便转身走进了那间简陋的茅草屋。 “我也去!”林钱见状,也忙不迭地跟了进去。 果然,不出片刻,屋里就传来了上官洪不耐烦的驱赶声:“出去出去!都给我出去!这儿用不着你们插手,我自己就行,别在这儿添乱!” 然而,等了半晌,却不见雪茶林钱被赶出来。上官星岭不由地笑着打趣道:“嘿,真是奇了,没想到雪茶这丫头居然能治得住我祖父?这都进去老半天了,居然还没被轰出来。” “对了!” 上官星岭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着林京洛说道:“你啊,以后没事就常来我们这儿玩!我每次编出什么新奇的草编玩意儿,第一个就送你。” “啊?”林京洛被他这没头没脑的提议弄得一愣,满脸疑惑。 上官星岭看着她茫然的样子,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补充道:“我祖父总看不惯我摆弄这些‘不务正业’的东西。但要是说是特意给你做的,他保准二话不说,绝对不反对!” 好嘛,感情是拿我当挡箭牌呗!林京洛心里顿时明了,却也不恼,反而觉得有趣。 她十分爽快地拍了拍上官星岭的肩膀,一口答应下来:“没问题!这挡箭牌,我当了!” 有了雪茶和林钱在一旁搭手,面条没一会儿就热腾腾地端上了桌。林京洛看着碗里蒸腾起的热气,心里不禁有些感慨:本以为穿进这本书里,过的会是提心吊胆又掺着无尽无聊的日子,却没料到能遇上上官一家。 这感觉,简直像是在主线任务之外,意外触发了一段温暖又自在的隐藏剧情,是这世界里难得的小奇遇。 下午,林京洛三人又跟着上官洪下了田地,进了山林。忙活了大半天,林京洛抬手擦着额角的汗珠,看着沾了泥点的裙摆,不由得好笑:没想到,自己这也算是体验了一把“种田文”的生活。 “你们几个娃,往后没事就常来。”上官洪放下手中的锄头,随手拿起旁边的粗瓷茶杯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道,“平时俺得干两天的活儿,你们一来,一天就收拾利索了。” “老头,喜欢我们就直说嘛!”林京洛笑着打趣道。 这话一出,逗得另外三人都笑了起来,尤其是上官星岭,笑得格外响亮,毫无形象。 上官洪老脸有点挂不住,抬手就给了孙子一记爆栗,笑骂道:“就你笑得最大声,傻小子!” 第65章 许久不见,甚是想念呀! 三天后,林京洛提着一壶醇香的九韶酒,身后跟着雪茶和林钱,两人手里分别捧着油纸包好的喷香烧鸡和几样从九韶酒楼带来的招牌菜。 她站在那熟悉的院门前,故意装模作样地叩着门环,拉长了声音喊道: “老头——开门呐——” 比上官洪先迎出来的,是肥花那圆滚滚的身影。只见它笨重地一跃,精准地落在了石桌中央,揣起爪子,拖着长音“喵——喵喵——”地叫了起来,仿佛在抱怨来人打扰了它的清梦。 “小肥花,许久不见,甚是想念呀!”林京洛笑着逗它。 这时,屋内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上官洪揉着惺忪的睡眼,没好气地嘟囔:“别敲了别敲了,再敲这门板都要给你捶塌了!” 林京洛三人这才笑嘻嘻地推开院门走了进去,熟门熟路地将带来的酒菜在石桌上摆开。肥花倒是稳如泰山,动都懒得动一下。雪茶喜爱地抱起它,用自己的脸亲昵地蹭着它毛茸茸的脑袋,软声道:“好想你呀,小肥花!” 林钱麻利地打开其中一个油纸包,拿出一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几步跑到院外,朝着还在窝里打盹的大黄精准地扔了过去。 被突然“袭击”的大黄吓得一个激灵跳起来,警惕地狂吠了几声。然而,它的鼻子不由自主地抽动了几下,很快就发现了那个香喷喷的肉包。 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尾巴摇得像螺旋桨似的,兴奋地原地转了两圈,这才心满意足地趴下,享用起天降美食。 林京洛悠闲地靠在门框边,看着上官洪笑道:“门都快敲塌了,您老就不能修修吗?星岭呢?”她说着,随手拿起窗台上放着的蒲扇,自顾自地扇起风来。 “出去野混了,谁知道又跑哪儿疯去了。”上官洪打了个哈欠。 林京洛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老头,这都日上三竿了,您还睡呢?” “没活干,不睡觉干嘛?”上官洪理直气壮地回道,眼睛却已经瞄向了石桌上丰盛的酒菜。 四人围坐在石桌旁,林钱给每个人都斟满了酒。林京洛率先举起酒杯,笑意盈盈:“来,干杯!” “说真的,跟着三小姐您出来,可比整天跟着管家有意思多了!”林钱喝了一大口酒,畅快淋漓地感叹道。 林京洛笑着夹起一个肥嫩的鸡腿,放到雪茶碗里:“多吃点,吃了好长个儿。”雪茶笑嘻嘻地应下,美滋滋地动起了筷子。 “要不,我直接去管家那儿把你要过来怎么样,零钱?”林京洛又夹起另一个鸡腿,递给林钱。 林钱接过鸡腿就啃了一大口,连连摇头:“别别别!您要是去要人,管家回头非得骂死我不可。我就这样平时能跟您出来晃晃,就挺好,挺好!” “傻小子。”上官洪难得露出慈祥的目光,看着吃得正香的林钱。 “等会儿吃完了,你们几个都跟我一起去河边捕鱼去。”他抹了把嘴,宣布了下午的活动。 河边 雪茶细心地帮林京洛将裤腿挽高,以免被河水打湿。上官洪和林钱早已下到河里,正熟练地摆放着捕鱼网。 “小姐,您就在岸边等着吧,”雪茶劝道,“他们弄一下很快就上来的。” “我就玩玩水,没事的。”林京洛说着,便小心翼翼地朝着岸边一块平坦的大石头走去。她坐在石头上,小心翼翼地将双脚浸入清凉的河水中。 突然,她感觉脚趾传来一阵轻微的、痒痒的触感,像是被什么小东西啄了一下。 “呀!”她忍不住轻呼一声。 “小姐,怎么了?”雪茶闻声急忙赶了过来,蹲下身和林京洛一同朝清澈见底的河里望去——只见一群小小的鱼儿正围着林京洛白皙的双脚游来游去,时不时好奇地轻啄一下。 两人见状,同时松了口气,随即都笑了起来。 “没想到在这儿还能体验到‘鱼疗’,”林京洛放松下来,感受着脚边鱼儿带来的细微痒意,惬意地说,“真是太舒服了。” 九月底的天气已褪去了八月的酷暑,微风带来些许凉意。雪茶拿着团扇,轻轻替林京洛遮着脸上偶尔漏过的阳光。林京洛双眼微闭,呼吸缓慢而均匀,整个人放松地靠在雪茶身上,几乎要沉入梦乡。 “叮叮当…叮叮当…” 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从远方悠悠传来。早已上岸,正坐在河边歇息的林钱兴奋地抬起头:“是星岭哥回来了!” 林京洛闻声,懒洋洋地抬眼望去。只见上官星岭正站在河对面的山路上,笑着朝他们这边用力挥手,打趣的声音隔着河水传来:“怎么都被我爷赶出来啦?全都坐河边干嘛呢?” “捕鱼呢!”林钱高声回应道。 上官星岭步伐轻快,三两步就欢快地跑过木桥,来到林京洛身边,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得意:“正巧了不是?我刚好新做了个小玩意儿,第一个就给你瞧瞧!” 上官星岭在自己背后的竹筐里摸索了半天,最后掏出一个……林京洛盯着看了半晌,也没看出究竟是个什么名堂的物件。 “星岭公子,这……是什么呀?”雪茶凑近了,疑惑地小声问道。 “星岭哥,你手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生疏了?”林钱更是直言不讳,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三个脑袋齐齐围在上官星岭手心那奇特的物件上方,林京洛抬起头,和林钱交换了一个茫然的眼神:???? “接着!”上官星岭不由分说,将那东西塞到了林京洛手里。 林京洛接过细看。这东西顶上似乎有两个耳朵,但一大一小,一长一短,形状颇为不羁。底部呢,像是支棱着几条腿,仔细数数,好像是三条,又好像是四条……实在有些难以分辨。 “咳咳,”上官星岭略显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脸上有点挂不住,“第一次做这个,手艺是有点生疏,做得不太好看……但你必须收下!” “所以你编的这到底是什么?”林京洛捏着这个难以名状的工艺品,一脸认真地求问。 上官星岭看着她那副专注又困惑的模样,似乎努力回想着什么,忽然猛地一拍脑袋,豁然开朗: “兔子!是兔子!因为你睁大眼睛的时候,特别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过了几日】 “这……又是什么?”林京洛看着手里又一个难以名状的竹编物件,迟疑地问道。 上官星岭像是早已准备好了说辞,立刻胸有成竹地回答:“小猫!” 林京洛捏着手里那团勉强能看出点轮廓的“小猫”,眼角忍不住微微抽动。 回府之后,一旁的雪茶拿出一个锦盒,里面赫然躺着上次那只被称作“兔子”的竹编。她看着盒子里排排坐的“艺术品”,忍不住小声吐槽:“星岭公子这手艺太糟蹋竹编了吧。” “这个也放进去吧。”林京洛叹了口气,还是将新得的“小猫”小心翼翼地放进锦盒里,和它的“前辈们”作伴。 自此,林京洛隔三差五去一趟源村,总会收到上官星岭送给她的、独一无二的“丑萌”竹编。她甚至还特意换了一个更大的锦盒来专门收纳这份日益壮大的“珍贵”收藏。 第66章 定是喜欢的。 “京洛,这几日你真的没去找玄琛哥啊?”林枝意歪在软榻上,声音里带着点好奇和试探。 两人正慵懒地躺在林京洛房内的软榻上,都是一副居家闲散的模样,长发简单地披散着,未施钗环。 林枝意一只手肘撑在茶几上托着腮,另一只手捏着一块山楂糕,小口小口地吃着。 林京洛则半倚在窗边,身子软软地靠着引枕,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茶几上的话本子,闻言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语气懒洋洋地: “你不提,我都快把这人给忘了。” 还不等林枝意接话,林京洛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冰凉的榉木窗棂,转过头望向窗外缠绵的蒙蒙细雨,语气漫不经心: “等雨停些再说吧。” 这时,青雾在门口的垫子上轻轻踩了踩脚,拂去沾上的湿气,才端着两碗莲子羹走进来,轻轻放在茶几上。 林京洛坐直身子,接过羹碗,握着汤勺有一搭没一搭地搅动着,将漂浮在面上的点点桂花都搅到了碗底。 她忽然挑眉,看向身旁的林枝意,语气带上了几分打趣:“看你心情倒是不错嘛?听说明天那边藜可就要到吕县了。” 林枝意顺手递给她一小块山楂糕,等林京洛乖乖张嘴吃下,才慢悠悠地说道,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既来之,则安之呗。” 林京洛慢慢地咀嚼着口中的山楂糕,待到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所剩无几时,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老怀欣慰的调侃: “咱们枝意姐姐,真是长大了啊。” 窗外的细雨绵绵,偶尔有几丝调皮地随风飘进窗内,带来阵阵微凉的湿意。“阿啾——”林枝意突然打了个小小的喷嚏,手中的汤勺不慎磕在碗沿,发出一声轻响。 一旁,雪茶和青雾正仔细整理着府里新分发给林京洛绸缎、首饰和各色胭脂。 林京洛听见喷嚏声,连忙转头吩咐:“雪茶,去把我那件朱红色团花披风拿来给枝意披上。” 她收回目光,看向揉着鼻子的林枝意,语气带着些许关怀:“这天气眼看着就要入深秋了,别瞧着只是蒙蒙细雨,裹着的凉意可足着呢,别着了凉。” 雪茶细心地为林枝意披上那件朱红团花披风,系好带子,便又回去同青雾一起继续整理那些琳琅满目的绸缎与饰品。 “听说京州的冬日,可比吕县要冷得多呢。”林枝意拢了拢温暖的披风,目光望向窗外。细雨朦胧中,树枝轻轻摇曳,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还是吕县暖和些,叫人待着舒服。” 林京洛听着她那饱含遗憾的语气,目光仍懒懒地流连在话本上,随口应道:“等你待到京州的春天,说不定就该喜欢上了。” “是啊……”林枝意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融进了雨丝里,“定是喜欢的。” 林京洛的视线倏然从书页上抬起,落在对面的林枝意身上。只见她正将一勺莲子羹慢慢递到唇边,动作轻柔。 林京洛眼眸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深思,随即又缓缓垂下眼帘,掩去了所有情绪。 两人用完了莲子羹,林枝意不似林京洛那般沉迷话本,便懒懒地趴在茶几上小憩起来。雪茶和青雾见状,手上的动作也不自觉地放得更轻,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林京洛望着窗外,忽觉这书中的世界着实有些无聊。没有手机,没有商场,更没有随时能喝到的奶茶,唯一能解闷的,似乎也只有去源村闲逛和啃这些话本了。 她翻到话本的最后一页,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舒展地伸了个懒腰。目光投向窗外,天色依旧阴沉,但雨势已渐歇,只余下淅淅沥沥的轻响。 她将手中的话本轻轻合上,几乎就在同时,窗外雪茶精心栽种的花卉上,一颗凝聚许久的水珠恰好从花瓣尖端滚落,悄然坠入泥土之中。 林枝意睡得本就浅,尽管林京洛的动作放得极轻,她还是被那细微的动静扰醒了。 她慵懒地舒展了一下身体,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睡了多久?”一边问,一边轻轻揉着被压得有些发酸的胳膊。 “不到半个时辰。”林京洛说着,已从软榻上起身,拿起雪茶早已备好的那件黄锦缎披风披在肩上。她走到林枝意面前,伸出手,唇角微扬:“走,找沈玄琛去。” 林枝意被青雾扶着先回房梳妆去了。 自从林京洛吩咐过雪茶,日后自己的装扮一律以素雅为主,原本那些需要耗费大量时间梳理的繁复发髻和层层叠戴的珠钗,便都省去了。雪茶手上的动作也因此利落了许多,很快便能打理妥当。 林京洛站在门边等着林枝意,她转头对仍在整理首饰的雪茶吩咐道:“雪茶,你不用跟着了,我和枝意两人去就行。” “好,小姐。”雪茶从首饰盒前抬起头,温顺地应道,“晚上回来给您准备最爱吃的清蒸鱼。” “走吧。”林枝意和青雾走到门口。 青雾将门外早已备好的油纸伞撑开,安静地候在门边。林京洛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伞柄,轻声道:“我来撑吧。你和雪茶好好待在府里。” “是,三小姐。”青雾恭敬地应道。 林枝意亲昵地挽上林京洛的胳膊,两人共撑一伞,小心翼翼地迈出院子,格外留意着脚下,生怕溅起的泥点弄脏了精致的裙摆。 虽然雨势已经小了许多,只余下细密的雨丝,但街道上依旧冷清,行人寥寥,只有雨水敲打青石路面和伞面的淅沥声,衬得周遭愈发宁静。 第67章 你还怕江珩能把京洛吃了啊? “什么!” 林京洛手中的油纸伞还没来得及收起,就听见苍耳坐在沈老旁边,一边帮忙包着药材一边说道:“哥去禾县出诊了。” 林枝意闻言,一脸惋惜地看向林京洛,仍不死心地追问:“苍耳,玄琛哥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好像是明天吧。” “那……我们明天再来吧,京洛。”林枝意拉了拉林京洛的手,转身便朝生德馆外走去,不忘回头乖巧地道别:“沈伯,那我们先走啦!” “好,路上滑,小心着点走。”沈老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生德馆本就位于长安园较为偏僻的一角,此刻因着绵绵细雨,整条街道更显得空旷荒凉。只有几个顽皮的孩童不顾雨淋,在不远处嬉笑追逐。 “枝意?” 一声呼唤让两人同时转身望去。没想到竟是言峥和江珩,两人同撑着一把油纸伞,正朝她们走来。 林京洛的目光在触及江珩身影的瞬间便迅速低垂下去。细细算来,这段时日里,江珩从未到傅宁处请过安,平日用膳也多在书院解决。 而林京洛自己,不是闭门不出,便是往源村跑。这一避一躲之间,两人竟已有大半月未曾照面了。 不知是否这个年纪的男子都这般,短短十余日不见,竟似又有了变化。他身量似乎更高了些,肩线越发分明,少年人特有的那点圆润悄然褪去,周身沉淀下一股难以忽视的凌厉气息。 她死死盯着自己那双已被雨水沾湿的绣花鞋尖,先前还不觉得,此刻却只觉得鞋内闷热潮湿,裹得她脚趾发僵,连带着心口也泛起一阵无端的窒闷,难受得紧。 两人的脚步声混合着雨滴敲击伞面的细响,越来越近。林京洛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擂鼓般撞击着耳膜,一声响过一声。幸而双方都执着伞,伞沿微垂,无形中隔开了一段不算亲近的距离。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从自己湿漉漉的鞋尖,悄悄移向对面——落在了江珩那双墨色的靴子上。那颜色沉得彻底,即便被雨水浸湿,也瞧不出半分痕迹,一如他此刻深不可测的情绪。 “好巧啊。”言峥那爽朗喜悦的声调,与这阴沉压抑的雨天显得格格不入。 林枝意忍不住弯起了眉眼,笑着回应:“我陪京洛来找玄琛哥。” “哦~” 言峥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调侃,眼角还故意斜瞟了一眼身旁沉默的江珩,才接着问道:“那现在这是要回去了?” “嗯,玄琛哥不在,我们就先回了。”林枝意答道,随即反问:“你们呢?” 林京洛始终低垂着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深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灼热得仿佛要在她身上烙下印记,让她无所遁形。 言峥瞥了一眼几乎要把自己缩进伞里的林京洛,故意拖长了语调,慢悠悠地说:“江公子没带伞,我正好送他一程。而且嘛,也顺道可以去林府看看你。” 林京洛暗暗咬紧了牙根。这言峥,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简直不知羞耻! “这不,刚好碰到你们了,”言峥扬唇一笑,仿佛没察觉任何异样,“正好送你们一起回去。” 话音刚落,周遭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只剩下远处孩童嬉闹的零星声响穿透雨幕。他像是浑然不觉,又自顾自地开口,语气轻松得近乎无辜:“京洛,我想和枝意撑一把伞。” 一直沉默低着头的林京洛,此刻终于缓缓抬起头。 江珩清晰地看到,她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肉眼可见的“黑气”,那双平日里或狡黠或灵动的眸子,此刻正死死钉在言峥身上,眼神冰冷锐利得几乎能将他当场凌迟。 尤其映衬着这阴沉晦暗的天色,如果说林京洛下一瞬就要拔刀把言峥给就地正法了,江珩也丝毫不会感到意外。 可言峥就跟完全没感受到那杀人般的目光似的,动作快得惊人。他一把将手中的伞塞进江珩手里,紧接着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过了林京洛紧握的伞柄,另一只手顺势就将林京洛往江珩那边猛地一推—— 林京洛猝不及防,朝着江珩踉跄了好几步,险些摔倒。江珩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 不同于那日记忆中他唇瓣的温度,也不同于他时常投来的那种灼人目光,他此刻的手冷得出奇。在这本就带着凉意的雨天,那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袖传来,激得林京洛心里忍不住疯狂吐槽:这人是千年老尸不成?怎么冰成这样! 而罪魁祸首言峥,早已拉着林枝意几步走到了前头,压根没打算管身后这尴尬的局面。林枝意一脸担忧地回头望向几乎贴在一起的两人,转头对着言峥低声抱怨:“你干嘛呀!” 言峥耳朵听着她的埋怨,指尖却悄悄下滑,轻轻勾住了林枝意的手。林枝意指尖猛地一颤,脸颊“唰”地一下热了起来。 “没事儿的,”言峥笑得一脸无所谓,甚至还带着点看好戏的促狭,“你还怕江珩能把京洛吃了啊?” 第68章 林京洛,果真蛇蝎心肠。 这言峥,简直是“见色忘友”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林京洛猛地从江珩那看似虚扶、实则难以挣脱的怀里钻了出来,脚步略显慌乱地站定在他的左侧。 两人虽分开了些许距离,可空气中,她身上那清幽的女儿香与他衣襟间清冷的菖蒲气息,竟意外地缠绕交融,难以分辨。 江珩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向左侧瞥了一眼,几乎无人察觉地极轻微地摇了下头,眼角眉梢却悄然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笑意。 他不动声色地换用右手撑伞,左手则无比自然地抬起,径直揽上了林京洛的肩膀,将她往伞中心和自己身侧带了带。 林京洛猛地停住脚步,只觉得脚下湿冷的绣花鞋更是难受得紧。她浑身一僵,连呼吸都滞涩了,说话时声音都带着不自然的生硬: “上次同江公子说的话,莫非……江公子已经忘了?” 江珩迟迟没有开口,眸中光芒微闪。林京洛只听得他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才缓缓响起,带着一种刻意拉远的、近乎乖巧的语调: “京洛表姐,我只是怕你淋湿受了风寒,并无他意。” “可这光天化日,街上人来人往,”林京洛压低了声音,试图挣脱那无形的桎梏,“你我这般模样若被人瞧了去,如何说得清?” 江珩揽在她肩头的手似乎松了些许力道。林京洛刚以为他要放手,谁知他非但没撤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几乎将她半圈在怀里。他侧过头,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坦然: “身正不怕影子斜。何况我读的那些圣贤书里,可没有教我眼睁睁看着一位娘子淋雨受冻、而坐视不管的道理。” 林京洛刚被他这番歪理气得想反驳,愤然抬起头,却正对上他那双仿佛被这绵绵雨丝浸染过的眼眸。 那里面似乎藏着些许她读不懂的黯淡,倒显得像是她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伤了他一般。 江珩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里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低哑: “京洛表姐……是怕被沈大夫看见吗?” “我又没遇到什么危险,何须你来‘管’?”林京洛强压下心头莫名的慌乱,随即瞪圆了眼睛反驳道,“这与他有何相干!” 江珩听后,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微微倾身,靠近她耳边,气息温热,语气却云淡风轻: “任凭你在这冷雨里淋着,难道不算是‘坐视不管’?” 他握着林京洛肩膀的手稍稍用了些力,带着她不由分说地向前走去,那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却又裹挟着一种令人心慌的宠溺: “放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江珩这句话,如同一声警钟,重重撞在林京洛的心头,震得她理智嗡嗡作响。 她顿时如同失了魂的行尸走肉,任由江珩揽着她的肩膀,牵引着她机械地向前走去,此刻甚至连脚下湿透绣花鞋的冰冷黏腻都浑然不觉了。 江珩温润的嗓音再次响起,如同这缠绵的雨丝,轻柔却无孔不入地流淌在她周围:“京洛表姐说什么,我自然会照做。” 两人缓步走在寂寥的雨巷中,前方的言峥和林枝意早已相携走远,渐渐模糊在朦胧的雨雾里,消失在视线尽头。林京洛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股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怎么不知不觉间,又顺着他的节奏,被他带着走了? 无论是源村桥头他自然而然的牵手,还是替他挽发时的指尖温热,亦或是此刻这不容置疑的引领……江珩就好似那专能蛊惑人心的鬼魅,只需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呼出些许温热的气息,她便如同被摄了心魂般,不由自主地跟着照做。 江珩垂眸,看着怀中人儿眉头紧锁,唇色似乎也淡了些,一副极不舒服的模样,不由放缓了脚步,声音里带上几分真实的关切:“京洛表姐,是哪里不适吗?” 非常不舒服! 林京洛在心里大声呐喊,面上却紧抿着唇,硬是不搭理他,只一个劲地在脑海里对着系统疯狂输出,迁怒于人: “我现在真想让你立刻把许峥给我收回去!” 「现在就可以执行。」系统秒回。 “……算了,”林京洛瞬间泄了气,悻悻地找补,“留着他好歹也算个保障。要是现在让他走了,他答应我的那一百万肯定就打水漂了。” 系统像是被这现实的理由噎了一下,电子音都卡顿了半秒,才发出一声毫无感情的惊叹: 「哇~」 “让让!快让让!” 一个抱着小酒缸的男子步履匆匆,刚从桥头踏上几步,便不由分说地从林京洛身侧硬挤了过去,肩膀结结实实地撞了她一下。 林京洛身形一歪,幸而江珩的手臂始终稳稳地揽着她,才未被撞倒。 林京洛瞪着那毛躁冒失的背影,强压下已到嘴边的脏话,气得抬脚就重重踩在湿滑的木制阶梯上。 本就因雨水浸润而格外滑溜的桥面,让她这一脚下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滑了一步! 她手忙脚乱地试图稳住平衡,惊慌失措间,双手下意识地猛地抓住了身旁唯一的依靠——江珩。 “当心。” 一声低沉的提醒在头顶响起。林京洛惊魂未定,双手仍死死攥着江珩的衣袍。待她刚刚站稳,却立刻察觉到掌心下的触感有些异样。 她低头看去,发现自己双手正紧紧揪着江珩腰部的衣料,用力之大,指节都已泛白。而更让她心惊的是,透过那层微湿的布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紧实、温热的肌理线条,那触感真实得不容忽视。 林京洛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直直望向近在咫尺的男人。 我去!当初在书里看的时候还没觉得,这隔着衣服手感都这么……有料?这真的只是个文弱书生吗?难不成他天天在书院里头偷偷举铁?! 江珩眼中的担忧,在看到林京洛那混杂着惊愕与一丝莫名“惊喜”的表情时,微微一顿。他的视线顺着她的目光,落到她仍紧抓在自己腰侧的手上,随即再次抬眸看向她,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缓缓问道: “怎么了?” 林京洛脸颊“唰”地一下烫了起来,慌忙松开手,像是被那布料下的温度烫到一般,语无伦次:“抱、抱歉!”说完就想转身逃走。 却被江珩伸手轻轻按住了肩膀,拦下了她的去路。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调侃,却又不容拒绝:“京洛表姐总是记性不好。方才差点摔了,这桥面湿滑,还不当心些?” 林京洛只好顺着他的力道,被他半护着,一步步轻踩在木质阶梯上。“嗒、嗒、嗒”的脚步声清晰地传进空旷的廊桥里,甚至带起些许回声,敲打在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里。 等两人缓缓走到廊桥中央,那股熟悉的香火气息也渐渐浓郁起来。 行至正中的神龛前,只见贡品鲜洁,似是刚更换不久,上一任祭拜者应当刚离去不远,炉中的香才燃了一小截。 每次踏上这安澜桥,林京洛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冒出些不好的回忆。如今竟与“当事人”江珩并肩同行,那冰冷的恐惧仿佛渗入骨髓,连带着身体都开始阵阵发冷。 原文中的江珩,对林京洛的种种欺辱行为,只当她是个荒唐的傻子,起初甚至不屑于与她计较,甚至乐于她的找事,想让林月淮一步一步心疼他。可林京洛却一次又一次地,愚蠢地去触碰他唯一的逆鳞——林月淮。 而安澜桥的剧情,正是江珩对林京洛真正起杀心的开端。 除夕前几天晚上,整个吕县仿佛都沉静了下来,只余下张灯结彩的红灯笼在风雪中摇曳,以及雪花簌簌落下的静谧声响。 安澜桥上,当时站着四个人:被江珩紧紧护在怀中的林月淮,被江珩打倒蜷缩在地的金知远,以及一脸惨白、满眼难以置信的林京洛。 还有江珩。他眸色森寒,如同淬了冰,一向清润的嗓音里压抑着滔天的怒意,字字诛心: “林京洛,果真蛇蝎心肠。” 第69章 粘得那叫一个紧。 林京洛抬头,望向眼前这个与此刻温和引领判若两人的江珩。如果……如果同样的剧情再度上演,江珩又会是如何反应? 这段安澜桥的剧情是书中既定的关键,必然会发生。但究竟是发生在林月淮身上,还是……会报应到自己身上?林京洛尚且无法确定。若她自己不去动手,那背后又会有谁,能差使得动那个金知远呢? 想到此处,林京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只想立刻逃离这座仿佛被诅咒的廊桥。她一个劲地埋头往前冲,却被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攥住了手腕。 “慢些,”江珩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道,“桥上都是水渍,当心滑倒。” 可林京洛此刻心慌意乱,非但没慢下来,反而下意识地反手抓住江珩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几乎是拖着他加快了步伐,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她心神不宁的地方。 江珩任由她拉着向前,脚步并未迟疑,然而他的视线却越过林京洛的肩头,久久停留在那座香烟缭绕的神龛之上。他眼眸微眯,一抹冷厉的幽光从眼尾悄然蔓延,逐渐浸染了整个瞳孔,深邃得令人不寒而栗。 【林府】 江珩将油纸伞递还给言峥,语气平淡:“多谢。” 他转身步入府门的那一刻,林京洛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只见他右边的衣袖已被雨水浸透,深色的布料紧贴着手臂。林京洛不自觉地抬起手,抚上自己干燥的胳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的布料,眸色复杂。 “我有话同你说。”她忽然开口,打断了正在交谈的言峥和林枝意。 随即又凑到林枝意耳边,压低声音道:“我帮你再多‘叮嘱’他几句,你先回去。” 林枝意会意地点点头,乖巧地转身进了府门。林京洛目送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照壁之后,这才一把拽过言峥的袖子,将他拉到了林府门口街道旁的一棵大树下。 她双臂环抱在胸前,仰头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傻大个”,兴师问罪道: “你刚刚,居然就把我那样丢给江珩了?” 她挑眉,一副“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的模样。 言峥笑嘻嘻地一手搭上林京洛的肩膀,挑着眉,语气里满是揶揄:“怕什么?我看江珩现在可不是被你迷得死死的?” 林京洛一把推开他的手,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胡说什么?” 她心中惊疑不定,言峥怎么会知道她和江珩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 “我言峥,这双眼睛就是尺!”他得意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掰着手指头数道,“先不说之前你和江珩‘私通’的流言早就传遍吕县了——当然,我知道那多半是假的。单说中秋那晚,你就很不对劲。还有啊,那江珩的眼睛,简直就跟长在你身上似的,粘得那叫一个紧!” 说着,他又凑近林京洛耳边,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补充道:“而且,那天晚上我在酒楼楼上,可是亲眼看见你和江珩一起在河边放孔明灯了。放心,就我看见了,没别人。” 言峥随即站直了身子,颇为自豪地拍了拍胸脯:“凭我男人的直觉,江珩绝对是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了!还有那个沈玄琛,我看八成也被你拿下了。” “怎么可能?”林京洛立刻反驳,“那个老古板心里装的明明是林月淮!” 言峥摇摇手指,一副“你这就不懂了”的神情:“看一个人呐,得看他的眼睛落在谁身上。对了,”他话锋一转,好奇地凑近,“既然江珩都已经被你拿下了,你还整天去找沈玄琛干嘛?” “关你什么事?”林京洛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就乐意找沈玄琛,不行吗?” “行行行,”言峥举起双手作投降状,随即又神秘地压低声音,“那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中秋那晚,最初提议去找你的人,根本不是枝意。是江珩突然问林月淮要不要去放花灯,然后林月淮才叫上枝意的。”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林京洛,“听你之前把江珩说得多么可怕,结果呢?我跟他相处下来,除了觉得他心思深沉、好像总藏着什么事之外,其他方面都挺不错的。” 他说着,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林京洛,调侃道:“林京洛,真有你的啊!系统原本只是让你从江珩手底下活命,你倒好,直接把人给拿下了。” 林京洛直接一脚重重踩在言峥的脚背上,用带着警告的语气低声道:“闭嘴!你这么喜欢他,那你去攻略他好了。” “少在我面前提江珩那家伙,”她语气愈发冷硬,“就算他如今不杀我,我也不想和他再有任何瓜葛。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觉得这是件好事!” 说完,她不等言峥反应,转身便快步跑回了府里,只留下言峥一个人懵然地站在大树下,揉着被踩痛的脚,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 “真是奇怪……江珩不就是她任务最关键的突破口吗?” 第70章 分明是在偷笑! 雨下了一整夜,终于在第二日清晨时分停歇。林京洛洗漱完毕,便乖乖坐在床沿,等着雪茶将今日要穿的衣物取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青色绣花团纹缎面的对襟长衫,下配一条杏色流云纹百褶裙。雪茶为她梳了一个利落娇俏的小盘髻,最后细心地将那支绿雪含芳簪斜插入发间。 “奴婢发现,小姐您真是格外适合这些简单又素雅的装扮,”雪茶端详着镜中的身影,由衷赞叹,“衬得人气韵清雅,与众不同。” 林京洛对着菱花镜抿了抿刚点好的口脂,闻言笑嘻嘻地回过头,眼中闪着愉悦的光:“我也觉得!” “小姐,要披上披风吗?”雪茶拿着一件精致的披风上前询问道。 林京洛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拿起雪茶早已备好的锦帕,动作漫不经心地将它折叠整齐,纳入袖中的暗袋里。 “只是去请个安就回来,不必麻烦了。” 她说着,自然地伸出手臂,轻轻搭在雪茶的手上,主仆二人缓步朝着北院傅宁的居所走去。 傅宁院内的两个小丫鬟早已候在门口,见林京洛到来,齐齐屈膝行了一礼:“三小姐。”随即,两人分别掀开内外门的帘子,恭敬地请她入内。 每日熟悉的檀香气味幽幽传入林京洛鼻中。她习惯性地向左一瞥,却意外地看见江珩正端坐在左侧的椅子上,姿态优雅地轻呷着茶。 林京洛心中顿时升起一丝疑惑:他今日怎么突然来请安了? 她仍是每日最晚一个来请安的,今日也不例外。按下心绪,她微屈膝,恭敬柔顺地说道:“京洛给祖母请安。” “嗯,坐吧。”傅宁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今日有些事要同你们提一下。” 林京洛依言在林枝意身旁的位置坐下,恰好与江珩面对面。她有意无意地朝那边瞥了一眼,却发现江珩的视线似乎早已等候在那里,见她望来,便对着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林京洛没有回应,立刻转过头,专注地望向祖母傅宁,试图掩饰那一瞬间的慌乱。然而指尖却还是有些无措地绞在一起,她下意识地将袖中的锦帕抽了出来,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要从中汲取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傅宁双手端庄地置于膝上,身姿挺直地端坐着。她那双虽略显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缓缓扫过在场众人,声音平稳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应当都听说了,京州四大家中的言家、边家的女儿,今日便要来吕县小住一段时日。” “我们林府,在吕县乃至整个明州,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听县令大人的意思,我们理当尽一尽这地主之谊。” 什么地主之谊!林京洛心下暗忖,无非是林府想借此机会与言、边两家攀上交情,为日后林家势力在京州的布局铺路罢了。 “今晚在九韶楼设宴为她们接风,你们几个定要好好收拾打扮,不得失了礼数。月淮,枝意,你们女儿家之间多说说话,自然便能熟络起来。” 傅宁说着,目光转向一直专注望着自己的林京洛,略显尴尬地轻咳一声,特意叮嘱道:“京洛,到时候……尽量少说话。” 林枝意听到祖母这话,忍不住低头偷笑了一声。这细微的动静被林京洛捕捉到,她立刻瞪了林枝意一眼,随即恭顺地回应傅宁:“是,祖母,京洛记住了。” 傅宁的视线又落回林枝意身上,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剔:“枝意,那边家姑娘的性情事迹,我们也有所耳闻。你今晚穿着打扮,须得大方得体些,莫要显得太过小家子气。” “是,祖母。”林枝意低声嗡嗡地应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 傅宁转而看向江珩,脸色瞬间由方才的严肃转为和煦的笑容,语气也亲切了许多:“江珩啊,听闻你今晚是要随言老一同去迎接言家小姐,是吧?” 江珩一直微垂的眼睫这才抬起,语气是一贯的平淡恭谨:“是。” “听说这位言家小姐,是京州有名的第一才女,相貌也是极为出众。”傅宁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继续道,“言老如此赏识你,想必这位言家小姐与你届时定能相谈甚欢,很是投缘。” 傅宁这话里的意思,几乎是明晃晃地摆在了台面上——无非是希望江珩能把握机会,与那言衿衿结缘。 林京洛在一旁听着,心里不免暗暗吐槽:这老太太怎么总想着靠联姻来攀关系?人家江珩将来可是位极人臣、一人之下的首辅之才,怎么会是那种需要依靠女子飞黄腾达的人? 林京洛心中疯狂吐槽,一个没留神,脸上的表情也没能控制住,眉眼间写满了显而易见的烦闷。 原本江珩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正沉淀着些许不易察觉的不耐,但在瞥见林京洛那副毫不掩饰、几乎要皱成一团的小脸时,那点不耐瞬间冰消瓦解,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淡淡开口,声音平稳,却似乎裹挟着一丝难以捕捉的愉悦:“言家小姐才识过人,不仅是京州翘楚,放眼整个靖国亦是佼佼者。晚辈学识浅薄,不敢妄言能与言小姐相谈甚欢,若能有机会请教一二,已是幸事。” 傅宁正含在嘴里的一口茶,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只得干笑了几声:“呵呵呵……”她转而对着林京洛她们说道,试图缓和气氛: “瞧这孩子,还是一如既往的谦逊哈!正是如此,你与她交好,日后若去京州,也好有个照应。那言峥小子嘛”她顿了顿,“我倒是不指望了,终究还是稚嫩了些。” 人家都这么委婉地拒绝了,自谦比不上那言衿衿,这老太太居然还在喋喋不休地硬撮合。 而且,要是让她知道,她未来的孙子林扬舟会成为靖国威震四方的大将军,恐怕真要乐得合不拢嘴了。 不过,那林扬舟的作风行事,倒是和林家常见的圆滑世故截然不同。许是自幼便跟在他那姑父身边长大,耳濡目染之下,一身正直清廉的风骨早已深深浸入骨髓,这才养出了那般刚正不阿的性子。 林京洛随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继续安心吃瓜看戏。 只听江珩语气依旧平淡,却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开:“老夫人的关怀,晚辈心中自是明白。只不过,上次大夫人还特意告诫过我与京洛表姐,男女之间相处须得注意分寸,以免落了人口实,平白惹来闲话就不好了。” 一旁的林月淮突然被茶水呛到似的,猛地咳了一声,赶紧拿起帕子捂住了嘴。可林京洛分明瞧见,那帕子底下,她的嘴角正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分明是在偷笑! 咦? 林京洛心下诧异。按平时,江珩若是遇到半点为难,林月淮早就站出来替他说话了,怎么今日竟也安安分分地坐在这里,和自己一同……吃起瓜来了? 被江珩接连委婉拒绝,傅宁脸上有些挂不住,只得干巴巴地笑了笑:“也对,还是你想得周到,此事确实急不得,还是慢慢来吧。” 她话锋陡然一转,目光精准地投向正在吃瓜的林京洛:“京洛啊,那你和沈大夫近来相处得如何了?” 林京洛正看得起劲,猝不及防瓜就砸到了自己头上。 第71章 不必谢我。 她连忙放下茶杯,端正姿态,恭敬地回道:“祖母,那沈大夫的为人您是知道的,最是正直端方,作风踏实。只是他那性子比较温吞含蓄,这种事情,急是急不来的。” “那也得抓紧些才是。”傅宁却不松口,又叮嘱了一句。 林京洛心下无语。这老太太一天到晚就盯着小辈的婚事,说她古板迂腐吧,她却又催着人去主动“追求”;说她不古板吧,这满脑子装的又尽是门第联姻。 江珩适时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说服力:“老夫人,京洛表姐上次已被大夫人提醒过,行事需有分寸,不可失了体统。与沈大夫之事,确实急不得,还需徐徐图之。” “是啊,祖母,”林月淮早已放下手帕,恢复了那副端庄温婉的大小姐模样,从容接话,“京洛妹妹年纪尚轻,若是终日跟在沈大夫身后,难免落人话柄,徒增笑谈。此事,还是顺其自然最为妥当。” 她说着,目光转向一旁仍处于震惊中的林京洛,对着她极轻地、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笑,那眼神仿佛在说: 不必谢我。 “月淮说得在理,顺其自然便好。”傅宁点了点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听闻今晚沈大夫也应邀赴宴了,京洛你倒是可以……” “祖母!”林月淮轻声打断了傅宁的话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制止。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傅宁见状,只好笑着摆摆手,“你们都回去好生准备今晚的宴席吧。” 林月淮再次看向林京洛时,却发现对方早已收起了先前吃惊的神色,正用一种探究的、若有所思的目光紧紧盯着自己。 林月淮并未回应那目光,只是率先起身,步履从容地出了门,没有理会身后林京洛的注视。 林京洛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膝头轻轻敲打着,心中暗忖: 难不成……上次中秋夜被江珩撇下后,林月淮转而就被沈玄琛吸引了?若是他们两人已然两情相悦,我再掺和进去,恐怕就不太合适了吧? “走了,京洛。” 林枝意轻轻拉了拉林京洛的胳膊,低声催促道。 林京洛抬起头望去,只见江珩早已起身,身影恰好消失在门帘之外。 不行, 她心下暗道,今晚得好好观察一下情况再说。 【九韶酒楼门前】 灯火辉煌的酒楼门前,人影绰绰。林京洛和林枝意各自安静地侍立在母亲池闻笙与李荷身侧。 不远处,林海成正与县令金寻深一同,陪着言泽川寒暄。言泽川身旁的言峥,却有些心不在焉,眼神总是不自觉地斜瞟向林枝意的方向。 “他一直这么盯着你,你不觉得有点……瘆得慌吗?”林京洛实在受不了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炽热目光,凑近林枝意耳边,故意压低声音吓唬她。 林枝意却是一脸茫然,转过头轻声反问:“为何会觉得恐怖?” “你想啊,”林京洛煞有介事地分析,“这般严肃重要的场合,他的眼睛还像长在你身上似的。你们尚未成亲,他便如此寸步不离地紧盯着;若真成了亲,他岂不要一天十二个时辰都黏在你身后了?” 林枝意闻言,非但没怕,反而转头望向言峥。恰好对上他望过来的视线,言峥立刻扬起一个灿烂又带着点傻气的笑容。林枝意也不由自主地弯起眉眼,回头对林京洛软声道: “不会啊。这说明他时时刻刻都在意着我呀。” 林京洛再次将目光投向那个一脸傻气的言峥,本想给他一记警告的眼刀,视线却不经意间触及他身旁那人—— 只见江珩一改往日浅色衣袍的打扮,今日竟穿了一身墨色,周身气息沉静,倒比平时更显疏离难近。 林京洛心头莫名一紧,赶紧转过头,看着身旁仍沉浸在甜蜜里的林枝意,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算是深刻体会到了:一个恋爱脑,伤的是自己;两个恋爱脑凑在一起,伤的可是旁观的人。 她索性抱起双臂,百无聊赖地看向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是林枝意?不对。 林京洛疑惑地歪过头望去——这一看,差点让她僵在原地。 只见池闻笙、林枝意、李荷、林月淮、孟婉卿,甚至连祖母傅宁,都齐刷刷地微微歪着头,目光无一例外地落在她……抱在胸前的双臂上。 “快放下。”林枝意在一旁焦急地小声提醒。 林京洛虽不明所以,还是依言乖乖放下了抱在胸前的双臂。她抬起头,正对上祖母傅宁的目光,只见傅宁正疯狂地朝她使着眼色。 林京洛顺着傅宁暗示的视线望去,只见街对面,沈玄琛一身天蓝色锦袍,正仪态端方地缓步朝这边走来。 这老太太上辈子怕不是个专职牵红线的月老吧? 林京洛心下暗自嘀咕,刚才那阵仗,她还以为是圣驾亲临了呢。 尽管内心吐槽,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将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摆出了一副标准的闺秀姿态。 “沈大夫来了!快快请过来。” 金寻深热情地拉过沈玄琛的手,语气中满是感慨,“我们吕县能有沈大夫,实乃吕县之幸,不——是整个明州的幸事啊!” 他激动地对着言泽川和林海成说道:“近来明州其他县频发疑难杂症,各地大夫皆束手无策。没想到沈大夫所到之处,竟是妙手回春,百姓皆称颂不已!” 言泽川不同于林海成的圆滑世故,向来对这般真心为民办实事的人格外观赏。 他闻言颔首,语气诚挚:“沈大夫可谓华佗再世。县令大人所言极是,确是明州之幸。老夫此前竟不知明州还有这般人物。” 沈玄琛神色谦逊,微微躬身:“诸位谬赞了。医者本心,不过是尽份内之责罢了。晚辈此前一直随祖父在瑶云县行医,今年因家父身体不适,才前来吕县帮忙照料。” “孝子,真是孝子!”金寻深连连称赞,又道,“今日那边家姑娘也来了,她亦是医术精湛,你们二人正好可切磋交流一二。”几人对沈玄琛的夸赞仍在继续。 一旁的傅宁听着众人对沈玄琛的连连称赞,心里早已乐开了花,没想到京洛这丫头眼光倒是不错,竟挑了这么个有才有德的女婿。 “来了——!” 众人的目光霎时被街道上缓缓驶来的马车队伍吸引。林府的马车在吕县已算是数一数二的讲究,可这京州来的车队,竟像是用金箔镀过一般,在灯火下流光溢彩,尊贵之气逼人。 所有人的视线都紧紧追随着那行驶的马车,连街边的行人也自动退至两侧,纷纷驻足,都想看看这车里下来的究竟是哪位大人物。 只听车夫一声清晰的:“小姐,到了。” 第72章 是不是变态啊!! 随着马车在众人面前稳稳停下,车夫利落地一跃而下。旁边的侍卫立即上前,将一张精致的脚踏凳轻放在车辕下方,随后恭敬地退至一侧垂首侍立。 言泽川的神情与旁人迥然不同。他已许久未见自己的孙女,此刻心情竟比县令金寻深还要激动几分,忍不住向前迎了几步。 林家众人则依旧保持着礼数,静候在原地。 言峥见言泽川如此情切,连忙跟上步伐,一同等候在马车前。他还不忘回头,朝林枝意的方向望了一眼。 而沈玄琛与江珩两人,却是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并未随众人上前。他们只是静默地望着那群簇拥在马车前的人,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但林京洛心中难掩激动,毕竟即将亲眼见到书中她最为喜爱的角色——言衿衿。 书中曾这般描绘言衿衿:肌肤莹白如雪,一双眼眸澄澈似一汪清泉,然而那秋水般的眼底深处,却蕴着几分疏离与清冷。她衣不染尘,偏爱素雅衣衫,发间常簪一支冷竹发簪,更衬得人气韵出尘。 林京洛一双眸子亮晶晶的,紧紧盯着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楠木车门,期盼着那一刻的到来。 楠木车门被推开时,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铃铛轻响。 纱质的门帘下,流苏尚在晃动,便被一双修长、却并非养尊处优般细腻的手利落地挂起。 率先探身而出的,是一个面容微圆、身着粉色团纹短衫与杏色百褶裙的小丫鬟。她梳着简单的双丫髻,仅以粉色发带装饰,整个人却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与欢喜,尤其是那双眼睛,自打掀开门帘起,便一直弯成了月牙,笑意盈盈。 紧随其后下来的,是另一位梳着双螺髻的丫鬟。她气质明显更为沉稳,举止间甚至透着一丝书卷气,想必是言衿衿的贴身侍女。 两位侍女一左一右,恭敬地立于脚踏凳两侧,齐齐伸出手,准备搀扶随后即将下车的主子。 比人更先闯入视线的,是一个略显磨损的嫩黄色药包,看那边角的痕迹,想必已用了不短的时日。 随着药包的轻轻晃动,林京洛仿佛隔空嗅到了一股清苦的药香。 随后,她才看清来人的装束——一身浅米色交领短衣,深绿色的襟边如同初春勃发的新枝,利落的剪裁中隐隐透着一股不拘小节的泼辣劲儿。 青绿色的广袖随行动轻晃,带起微风,那份洒脱不羁全然藏在这看似随意却别有章法的衣着之中。 发丝被简单地编起放在右肩,只用一根红绳随意束了尾。 林京洛全然未曾料到,这边藜竟是如此打扮,丝毫不符合她对于京州贵女那般珠环翠绕、步步生莲的刻板印象。 紧跟其后现身的,便是言衿衿。一身水绿色的裙裾,在她那般端庄持重的身形映衬下,竟是纹丝不动,仿佛静水无波。 “衿衿啊!”言泽川激动地迎上前去,双手紧紧握住言衿衿的手,上下打量着,感慨万千,“几年不见,竟已长得这般高了!” 言衿衿回握住祖父的手,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沉静模样。她目光淡淡掠过言泽川身后的言峥,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祖父若是留在京州,岂不是日日都能见到衿衿?” 言泽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无奈模样: “你啊,就和你爹一个性子,凡事都这般一板一眼。” 他赶忙转向一旁的边藜,笑着打圆场:“倒是小藜,我方才差点没认出来!真是愈发随了你母亲,出落成个美人胚子了。” 边藜闻言,爽朗一笑:“言爷爷,您若是夸我随了母亲的医术,我怕是会更开心些。” 言泽川连连摆手,语气里带着慈祥的调侃:“你们这两个姑娘,真是一点没变,还是这么伶牙俐齿。老夫啊,是说不过你们喽。” “女大十八变,言老这是许久未见,太过欣喜了。” 金寻深适时地插话,脸上堆满殷勤的笑容,“言小姐,边小姐,听闻二位要莅临吕县,早已备下宴席,为二位接风洗尘。” 他虽是一县之令,姿态却放得极低,深知自己这官职在京州四大家面前,终究是微不足道。 “多谢金县令费心。”言衿衿仍握着言泽川的手,脸上的神情终于柔和了些许,轻声道:“祖父,我们进去吧。” 她另一只手自然地挽起一旁的边藜,正要举步,却在行至沈玄琛与江珩面前时,被边藜手上悄然施加的力道止住了步伐。几人顿时停了下来。 金寻深见状,赶忙上前殷勤介绍:“这位是我们明州今科的解元,江珩江公子。”他又指向一旁的沈玄琛,“这位是吕县生德馆的沈玄琛沈大夫,医术精湛,说不定日后在医术上,还能与边小姐交流一二呢。” 言衿衿的目光掠过一旁只是微微颔首、沉默不语的江珩,随即转向另一侧的言峥。那眼神中的嫌弃,几乎快要满溢出来。 边藜向前迈了一步,目光落在沈玄琛身上,挑了一下眉毛,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沈大夫……沈玄琛。”她轻轻念着这个名字,仿佛在舌尖细细品味其间的意味。 林京洛轻轻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林枝意,压低声音道:“她怎么不和言峥打招呼?你不觉得这有点奇怪吗?” 林枝意像是才猛地回过神,视线仍胶着在边藜身上,有些干巴巴地回道:“不……不知道啊。” 宴会设在三楼。林京洛故意磨磨蹭蹭地走在最后,却没想到江珩竟也不知何时落在了后方。原本还能悠闲踱步的她,此刻只觉得每一步都像生了根,僵硬极了。 谁知江珩突然步履变快,几步便缩短了距离,与她仅隔着一两级台阶。林京洛摆动的手臂甚至能时不时碰到他的衣袖。 她只觉得这人像块甩不开的影子,阴魂不散。心烦意乱之下,她故意重重一摆臂,手肘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江珩的胳膊上。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撞完他之后,林京洛自己的手肘也传来一阵清晰的痛感。 身后的江珩却连一丝吃痛的闷哼都未曾发出,依旧不紧不慢地保持着那近乎贴身距离,跟着她一步步往上走。 是不是变态啊! 林京洛在心底无声呐喊 第73章 我亦因此对他心生爱意。 在一阵极度不适与压不住的怒火中,林京洛终于踏上了三楼,立刻快走几步,与江珩甩开了老远的距离。 这人本就是强取豪夺的典型,如今这般行径,实在太吓人了。 她紧挨着林枝意坐下,目光却忍不住瞟向门口。恰巧看见江珩进门的刹那,他嘴角竟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上扬弧度,一只手还轻轻捂着刚才被她撞到的胳膊。 这么弱不禁风? 林京洛一边活动着仍有些隐隐作痛的手肘,一边在心里嗤之以鼻。 她狠狠地瞪着江珩走向座位的背影,暗自解气道:活该!谁让你干这种“尾随”的勾当! 林京洛刚收回瞪视江珩的视线,便敏锐地察觉到一道不甚友善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精准地循着感觉望去——竟是边藜? 她不会还不知道言峥和林枝意的事吧?消息也太闭塞了! 林京洛心下诧异,她该盯着林枝意看才对,瞪我干什么? 罢了,看就看吧,反正迟早她会知道真相的。 此时,雪茶已悄无声息地将林京洛的餐具茶具布置妥当,安静地侍立在她身后。 林京洛环视了一下自己这桌的几人。 孟婉卿的姿态与傅宁急于同京州贵女建立关系的热切截然不同,她脸上带着一种漠不关心,甚至隐隐有些不耐烦。 根据林京洛从前在书中读到的以及这些时日的相处,她早已发觉,这位母亲对于能否在京州立足并无多大执念,她似乎更满足于在吕县这样的小地方过着平静安稳的日子。 她对林月淮,也似乎从未抱有那种必须与高门显贵联姻的期望。 当初她是唯一一个反对林海成将林扬舟送往京州的人。 因此,她并不在意江珩是否中举、能否光耀林府门楣。她不喜江珩,纯粹是因不喜他那过于深沉的性子,以及他惯会装可怜、博取林月淮同情的手段。 一旁的林月淮对此番热闹的场面也同样显得兴致缺缺,只是一直有一下没一下地搅拌着碗里的汤羹。 上午林京洛还猜测她是否对沈玄琛生了些兴趣,眼下看来,似乎也并非如此。 这群人终究不是男主许思安,又怎能轻易入得了女主的眼呢? 林京洛仔细观察完席间众人的神色,目光再次转向主桌的言衿衿。 只见她神情淡然,姿态娴雅,不愧是自己最为倾心的女性角色,周身散发的气质,就如同书页散落空中,被清风徐徐带起那般,宁静而富有诗意。 “不知哪位是林京洛姑娘?” 这充满敌意的声音,如同一把淬冷的利剑,骤然划破宴席间的和乐气氛,精准地直刺向林京洛。 林京洛正握着汤勺的手微微一顿。 林月淮吃惊地望向主桌的边藜——她脸上明明是惯常的冷漠,此刻却故意扯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近乎恶劣的笑意。 林月淮的眉头不禁微蹙,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一旁缓缓抬起头的江珩。 果然是全文中最有胆色、最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林京洛心下暗叹,没想到在这种场合,她也选择直接宣战。 罢了,先替林枝意挡下这一遭吧。 “边小姐安好,”林京洛从容地放下手中的汤勺,不卑不亢地站起身。 发髻上那支精致的桂花鎏金珠钗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流转着细碎的光泽。“我正是林京洛。” “没想到初次见面,便能得边小姐如此‘青睐’。”林京洛唇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语气不疾不徐。 “哼。” 边藜毫不留情面的一声冷哼,瞬间让整个宴席的气氛降至冰点。林京洛却不慌不忙地取出锦帕,姿态优雅地虚拭了一下唇角,仿佛真的沾了什么不存在的污渍。 “看样子……是京洛会错意了,边小姐并非青睐,”她轻轻收起锦帕,抬眼直视边藜,“不知边小姐有何指教?” “你喜欢沈玄琛?” 边藜这冷不丁的一句问话,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水面,让林京洛彻底怔住了。那举在半空、还捏着锦帕的手瞬间僵住。 她下意识地看向那个眼尾微挑、神情倨傲的边藜,又不由自主地瞥向最右侧那桌的沈玄琛,却见他依旧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钉子一样,牢牢钉在了林京洛身上。 什么情况?这跟沈玄琛又有什么关系? 林京洛只好将眼神直勾勾地射向言峥,试图用目光传递无声的呐喊:你倒是说句话啊!这可是你的爱慕者! “边小姐,”言峥接收到林京洛几乎要喷火的视线,赶忙起身打圆场,“我们在座诸位上次皆在鸣山避过暑,也算有些交情。但这实在论不上心仪与否这等事。” 虽然他自个儿也没弄明白,话题怎么会突然拐到沈玄琛身上。 然而,边藜的眼神依旧冷冽如冰,仿佛完全没听见言峥的话。 这时,言泽川轻轻拍了拍言衿衿的手,同时温和地开口,试图缓和气氛:“小藜啊,你与这位沈大夫莫非认识?” “认识。”言衿衿接过话头,替边藜回答道, “前两日我们途经吕县邻县时,偶遇一位昏迷不醒的妇人。其病症颇为古怪,连藜藜这般医术都一时束手无策。恰逢沈大夫路过,施了几针,那妇人便恢复了神智,休息片刻后竟自行站了起来。” “连边家医术都奈何不了的病症,沈大夫竟能妙手回春?”金寻深闻言激动不已,“没想到我们吕县竟藏着如此一尊大佛!” 言泽川也颔首表示赞同: “沈大夫的确医术了得,令人钦佩。” 就在众人纷纷将话题转向称赞沈玄琛医术之高时,林京洛暗自松了口气,正准备顺势坐下,却没想到边藜再次开口,声音清冷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沈大夫确令我刮目相看,我亦因此对他心生爱意。只不过……”她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投向林京洛,“听闻林家三小姐这段时日对沈大夫却是纠缠不清, 的确,自己先前是日日去寻沈玄琛,可这等事是谁竟给传了出去? 虽她自己并不十分在意,但孟婉卿却极看重脸面——果不其然,孟婉卿此刻已沉下脸,目光如刀般射向林京洛。 “边小姐从旁处随意听来的话头,怎能如此轻易便信了呢?”林京洛稳住心神,试图辩解。 边藜当即又是一声冷哼,语气更冲:“谁说我是随意听来……” “边小姐。”沈玄琛忽然开口,声音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打断了她的话。 他站起身,朝着边藜微微颔首,“多谢边小姐在医术上的赏识。然而,林三小姐仍是待字闺中的女子,她与在下正常的交友往来竟被传成如此不堪的流言,恐对林小姐清誉有损,此举大为不妥。” 他说着,抬眸望向林京洛,眼神复杂难辨。 而另一侧,江珩只是轻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眼眸深邃如墨,沉默地望向林京洛的方向,看不出情绪。 第74章 还无法与他相守 “沈大夫说得在理。”林海成见状,立刻出声附和,语气带着维护,“我们京洛虽说性子是活泼跳脱了些,但该有的分寸还是懂得把握的。边小姐怕是听了些不实的传言,有所误会了。” 金寻深连忙接过话头,打着圆场:“是是是,京洛姑娘本就性情开朗,广爱交友。更何况沈大夫还于她有救命之恩呢,两人之间这份深厚的情谊,自然是与寻常不同的。” 林京洛看着眼前这群人七嘴八舌地替她遮掩开脱,心中不由感慨:可想而知,这边藜给人的压力有多大,竟让在场众人如此急于缓和气氛。 “藜藜,”言衿衿轻轻拍了拍边藜的手背,将一盏茶递到她面前,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些许安抚与告诫,“你就是性子太急,莫要吓着人了。” 她顿了顿,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轻声补了一句: “别闹了。” 边藜还不忘狠狠地瞪了林京洛一眼,而林京洛只当全然没看见,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对着林枝意低声抱怨: “我真是躲不过这些无妄之灾。” 她又用指尖轻轻戳了戳林枝意,压低声音疑惑道:“这位大小姐的心也变得太快了吧?喜欢言峥那么久,怎么随随便便就又看上沈玄琛了?” 林枝意似乎这才松了口气,目光也瞥向沈玄琛的方向,侧头靠近林京洛,小声回道:“你还说别人?你当初第一次见到玄琛哥,不也嚷嚷着非他不嫁?” 林京洛放在桌下的手连忙摆了几下,一副敬谢不敏的模样:“可不敢了!你的玄琛哥还是留给那位大小姐吧,我还是保命要紧。” 谁知林枝意听到她这番话,神色一下子沉了下来,语气也带上了几分不悦:“你对玄琛哥竟不是真心?说让就能让的?” 林京洛有些心虚地瞟了一眼正在邻桌与人交谈的沈玄琛,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当然是真心想和他成亲的。”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可他又不喜欢我,现在再加上边藜横插一脚,我…我还是趁早放弃算了。” 林枝意握着筷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不满:“京洛,你这未免也太儿戏了!” “不是的!”林京洛一时情急,声音不由拔高了些,连旁边的林月淮都闻声投来了视线。 林京洛只好赶紧对她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随即压低声音急切道:“你怎么听不明白呢?是你玄琛哥他不喜欢我,我选择放弃,怎么反倒成了我儿戏?” 她凑得更近些,神秘兮兮地补充道:“而且我发现,你玄琛哥好像对林月淮有点意思。” 林枝意闻言,立刻转头看向沈玄琛,眼眸中情绪流转,“万一……” 她刚想说些什么,却感受到林月淮投来的目光,立刻收敛了外露的情绪,转而压低声音反问:“你怎么知道的?” “女子的直觉啊!”林京洛说得一本正经,“难道你没发现吗?” 林枝意摇了摇头,似乎不想再深究那个话题,转而眨了眨眼,带着几分狡黠试探道: “你不会是喜欢上江公子了吧?所以才这么轻易就放弃了玄琛哥?” 林京洛刚好夹起一筷子青菜,闻言直接塞进了林枝意的碗里,没好气地嗔道: “请你谨言慎行!我之前不就同你说过吗?我只是想明白了,不再去招惹他、欺负他,可不代表我就喜欢上他了。” 她将自己心底那偶尔会冒头、却又总是被她慌忙按捺下去的心思死死压住,继续面不改色地“哄骗”着林枝意: “你啊,少操心我的事了。” 林京洛突然转过身,凑近母亲池闻笙耳边,压低声音急切地说: “娘亲,回去后若是祖母又要张罗着给我相看人家,您一定得劝劝爹爹。我还小,真的不想这么早就成亲。” 池闻笙眼眸都未抬一下,只是淡淡反问:“旁人一与你相争,你便怯了退缩了?” 林京洛心里一阵委屈。一个个的,当初她追着沈玄琛跑的时候,也没见谁真出力撮合;如今她选择放手,反倒一个个替她惋惜起来。 “娘亲,咱们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吗?”她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恳求。 “你若当真心仪沈大夫,何不为自己争取一番?”池闻笙的语气依旧平静。 林京洛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更轻却更认真了: “娘亲,我……我已有其他心仪之人了。只是眼下这几年,还无法与他相守。求求您了,千万拦着祖母和大夫人,别让他们随意将我许配给旁人。” 池闻笙对女儿这般“多情”又坦然的告白略感惊讶,但心底终究是不愿她嫁与不喜之人。她微微颔首,低声警告道: “这次既有了心仪之人,便莫再四处宣扬了。你们可曾互通心意?” 就在这时,江珩忽然感受到一道灼热却又迅速闪躲的目光。他抬眼望去,只见林京洛耳尖微红,正凑在池闻笙耳边低声说着什么,神态间带着几分罕见的羞赧与认真。 那头,傅宁正用前所未有慈祥温和的语气对言衿衿和边藜说道: “两位小姐初来吕县,定然诸多不熟悉。日后我让我家这几个女娃多带着你们走动走动,也好尽快熟络起来。” 林京洛还是头一回听到傅宁用如此和蔼可亲的语调说话,简直像个超级无敌好的老太太,与平日判若两人。 金寻深连忙在一旁笑着应和:“老夫人说得极是!女儿家之间更易融洽相处,定有许多体己话要聊。” “过两日书院正要举办赏菊会,你们来得正是时候。”言泽川含笑拍了拍言衿衿的手,随即转向林月淮这边,语气和煦地说道:“你们林家的女娃娃,到时也一同前来吧。” “是。”林京洛与林月淮、林枝意两人齐声应道。 林京洛脸上立刻浮现出满满的期待。 她记得原文中,这场赏菊会上,林月淮和徐莱误以为言衿衿对江珩有意,徐莱更是故意在赋诗环节处处针对言衿衿。 奈何才学不及,根本不是言衿衿的对手,反倒自取其辱。 第75章 比起林京洛那份坦荡鲜活 念及言、边两位姑娘一路舟车劳顿,宴席便早早散了场。 众人依旧聚在九韶酒楼门前,只是夜色渐浓,街上行人稀疏,早已不似傍晚时分那般喧闹。 林京洛一如既往地安静侍立在池闻笙身侧,看着双方寒暄道别,说着些客套话。 “明日,我与藜藜就多有叨扰,麻烦林家三位小姐了。” 言衿衿正要踏上马车的脚步微微一顿,转过身来,朝着林府女眷这边轻声说道。 傅宁立刻笑着迎上前几步,脸上堆满了慈和: “不打紧,不打紧!女儿家正当如此,多结识些朋友才是正理。” 言衿衿保持着那恰到好处的微笑,微微颔首,随即在侍女的细心搀扶下优雅地登上了马车。 边藜则身形轻巧,利落地紧随其后。 只是在即将完全进入车厢的那一刻,她忽然回头,冷傲地瞥了林京洛一眼。 “先送小姐们回去好生歇息吧。” 言泽川对着马车和随行的侍卫挥了挥手。车夫领命,马车缓缓启动,朝着长安园的方向驶去。 林京洛感受到边藜那最后一道的视线,不由轻叹了一口气。 池闻笙转过头来,瞧见女儿这副又是无奈又带着点委屈的可爱小模样,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言泽川转过头,对着江珩和言峥吩咐道: “你们俩明日也一同陪着她们几个姑娘家吧,人多些,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言峥自然是求之不得,如今有了这般正当的理由,他必定是要去的。 江珩看起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但在听到言泽川的话时,还是及时做出了反应,举止雅正地微微颔首,表示应允。 “还是言老思虑周全。” 金寻深笑着拱手, “那我就先告辞回府了。林老爷,言老,您二位也请早些回府歇息。” 言泽川温和地点点头,林海成也在一旁跟着颔首致意。 金寻深话音刚落,一辆明显比言衿衿的马车简朴许多的官家马车便驶了过来,停在一旁。 言泽川目送着金寻深的马车渐渐驶远,随后目光不着痕迹地转向林枝意。 林枝意触及那道视线,极轻微地朝李荷身后缩了缩。 李荷脸上依旧堆着得体的笑容,心里却早已将女儿骂了千百遍: 这千载难逢能与言家更进一步的机会,她竟还是这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 傅宁同样将林枝意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不同于李荷只在心中暗骂却无实际行动。 傅宁看似慈爱地轻轻拉过林枝意的手,面上带着和煦的笑,指尖的力道却让林枝意瞬间感到手腕生疼。 “枝意这孩子,性子是怯懦了些,好在有言峥这孩子能时常看顾着。” 傅宁笑着打圆场,手上却未松开分毫。 言泽川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无意间掠过言峥。 那小子满心满眼都是林枝意,根本藏不住。 他倒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年轻人真心相爱总是好的。 只是上次傅宁私下与他提起时,他着实吃了一惊。 这吕县谁人不知言峥从前一心扑在林京洛身上,如今怎就突然变成了林枝意? 虽说林枝意与林京洛同为商贾庶女,但他并不十分在意这些门第出身。 而且林枝意至少比那林京洛名声好些,也安静乖巧,不似那般闹腾。 可这几次接触下来。 他看着那看似唯唯诺诺的林枝意。 却总觉得比起林京洛那份坦荡鲜活,似乎终究是缺了点什么。 言泽川视线一转,瞥见林京洛正用她的小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悄悄蹭着池闻笙的衣袖。 那模样活像一只在猫妈妈身边撒娇的小猫。 他心下暗叹: 算了,看样子也是个心思简单 不大聪明的。 “无妨,” 言泽川开口道,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言峥这孩子本就有些缺心眼,但心地终归是好的。” 他说完,朝着众人微颔首,便不再多言,径直朝长安园的方向走去。 他既未明确认可两人的关系,也未当场否决——毕竟,言峥真正的亲事,终究还需远在京州的他父亲来做主。 傅宁这才松开了林枝意的手。林枝意立刻用另一只手轻轻揉着被攥得生疼的手腕,低着头,默不作声地数着地上虚无的砖缝。 李荷自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可她自己的双手却如同僵硬的枯木,动弹不得。 她本以为这门亲事已是板上钉钉,可言泽川这番意味不明的话,真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让她瞬间透心凉。 言峥一见林枝意那副委屈垂头的模样,当下便想冲过去,胳膊却被一只有力的手牢牢攥住。 只听江珩语调闲散,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意,提醒道:“言老已经走远了。” 一旁的沈玄琛看着黯然神伤的林枝意,眼眸微动,流露出一丝不忍。 可当他看见林京洛一把将林枝意拉过去。 紧紧搂在怀里,那护犊子的架势活像只警觉的小猫妈妈时。 他眼底微微一亮,紧绷的神情也随之轻松了下来。 江珩和言峥自然也瞧见了这一幕。江珩攥着言峥胳膊的手下意识地松了些力道。 言峥则在心里给林京洛竖起了大拇指: 不愧是我的好兄弟! 只是他实在想不通:之前老爷子明明还挺赞同的,今天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林京洛低下头,仔细瞧着林枝意有没有掉眼泪,故意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悄声说: “这人啊,越是年纪大,手劲反倒越狠。下次你就借口搀扶她,悄摸摸地掐回去一把,出出气。” 林枝意听到她这故意逗弄人的话,终于破涕为笑,转过头轻声道: “我可不敢。” “放心吧,” 林京洛语气笃定地继续安慰, “言峥的祖父和祖母可不是一回事。我看得明白,你和言峥啊,肯定能修成正果的。” 她说着,朝言峥的方向努了努嘴: “你看那个傻大个,满心满眼装的都是你。” 林枝意顺着林京洛的话, 望向街道上那个一步两回头。 满脸写着担心的言峥。 眼中的笑意却骤然消失殆尽。 一种连林京洛都捉摸不透的沉重与压抑瞬间笼罩了她全身。 第76章 江公子瞧着孱弱,分量倒是不轻! 另一边,傅宁刚准备登上马车,忽又想起林京洛和沈玄琛的事。 她是从心底里喜欢这位沈大夫,尤其是方才听到县令等人对他那般夸赞。 更是打心眼里觉得这是个万里挑一的好女婿。 可一想起边藜那副冷傲逼人、咄咄逼人的模样,她心里又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老太太转过身,招手让林京洛上前,压低声音嘱咐道: “祖母日后定再为你寻个更好的如意郎君。这沈大夫你若觉得拿捏不住,便就此作罢也罢。祖母给你挑个好的如意郎君。” 傅宁是第一个开口让她放弃的人。林京洛看着傅宁这副模样,心中很是不平,脱口问道:“为何?” 傅宁只觉得这孙女有些不开窍,语气不由得重了几分:“我们林家,如何能与边家相比?你把脑子放清醒些!” 这其中的道理,林京洛岂会不知?可从傅宁口中如此直白地说出,却让她感到格外刺耳。 她心下一寒,但那冷意很快便如春冰消融。她脸上扯出一个乖巧顺从的笑容,轻声道: “祖母说的是。只是京洛还是想自己来挑未来的如意郎君。” 说着,她还特意扯住傅宁的衣袖,轻轻晃了晃,做出小女儿撒娇的姿态。 傅宁本就因逼她放弃而有些过意不去,此刻见她这般听话乖巧的模样,心一软,终是松了口: “好吧,依你。” 傅宁从前只觉得这林京洛是个专会惹是生非的祸头子,性子冲动莽撞,整日还打扮得花枝招展,平白丢了林家的脸面。 可如今瞧着眼前正拉着自己衣袖撒娇的孙女,她忽然惊觉。 不知从何时起,这孩子已不再穿那些招摇过市的艳俗衣裳了。 虽比不上林月淮那般端方大气。 得体,却也比林枝意那总是缩手缩脚、显得小家子气的模样要好上不少。 在马车旁等候上车的孟婉卿冷不丁地抛出一句话,语气冰凉: “天色不早了。你自个儿爱在外头玩闹是你的事,我们可得回府了。” 即便林月淮在一旁轻轻拉着她的衣袖示意,孟婉卿依旧扬着下巴,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 林京洛闻言,松开了拉着祖母的手,乖巧地应道: “祖母早些歇息。” 这才缓步朝另一边走去。 安排马车时,林月淮和孟婉卿自然与傅宁同乘一车。 林海成原想与池闻笙一车,可看着眼前仅有的三辆马车,只得让李荷也一同上去。 他的目光扫过剩下的林京洛和林枝意,又瞥了一眼静立一旁的江珩,只好吩咐道: “你们俩便和江珩乘一辆车吧。” 他顿了顿,尤其看向林京洛,忍不住又多叮嘱了一句: “路上安分些,莫要惹是生非。” 虽说这段日子林京洛确实收敛安分了不少,但林海成心里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生怕她又突发奇想。 闹出什么幺蛾子。 林海成与沈玄琛简短道别后,便登上马车离开了。 此刻的街道愈发空旷,几乎只剩下林京洛几人以及九韶楼伙计。 而那驾马车的小厮不知为何动作格外迟缓,林京洛心里忍不住嘀咕: 这要是林钱驾车,怕是早就到府了。 她只觉得眼前的气氛说不出的古怪。 与江珩之间自不必说,那份尴尬早已根深蒂固; 可面对沈玄琛,上次分别时闹得颇不愉快,如今自己虽已决定放弃追求他,但他却并不知道。 不对, 林京洛转念一想,他心仪的是林月淮,定然巴不得我离他越远越好。 今日他好歹也算出面替自己解了围。 既然如此,便不去打扰他、 不再惹他心烦了。 正想着,江珩却先于沈玄琛一步,缓步走到了林京洛身旁。 而林京洛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那辆磨蹭的马车,似乎并未察觉身边多了个人。 另一边,沈玄琛停在了林枝意面前,声音温和: “听闻你昨日来生德馆寻过我,是有什么事吗?” “是京洛找你。” 林枝意说着,下意识地向后一退,恰好将身后的林京洛暴露在沈玄琛的视线里。 林京洛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开口,语气尽量显得轻松自然: “我啊,就是去给苍耳送些小玩意儿,顺便也看看你。” 沈玄琛微微颔首,正欲开口,却被一道清润却透着敌意的声音打断: “京洛表姐,该上马车了。” 林京洛下意识地回头,撞入眼帘的便是江珩那张脸。 本该是十七岁少年郎的明朗模样,此刻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深不可测的寒意,让人望而生畏。 江珩说完,便先于林京洛一步踏上了马车。 林京洛原本被他这副模样弄得有些发懵。 此刻见他站在脚踏凳上,便也紧跟其后。 故意站得极近。 几乎要贴到他背上。 存心让他也体验一把被骚扰、不得安宁的感觉。 然而,林京洛全然看不见,走在前面的江珩,唇角正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突然,林京洛感觉眼前有什么东西猛地向前倾覆。 那阴影仿佛比浓墨般的夜色还要沉——是江珩要倒了! 她立刻上前一步,双臂迅速环抱住江珩的腰身,试图稳住他。 预想中的沉重并未出现,但她的胳膊却实实在在地搂住了他的腰。 比上一次意外接触时更清晰地感受到,那看似挺拔的身形下,衣衫包裹着的腰身竟是精瘦而结实。 万幸的是,江珩只是踉跄了一下便稳住了身形,并未真的倒下。 否则,两人当众摔作一团,那才真是丢人丢大了。 “干嘛呢?!!” 林京洛没控制住,瞬间切换成了最本真的状态,一个大男人,上个马车还摇摇晃晃的! “许是方才饮了些酒,有些头晕。” 走在前面的江珩摇了摇头,声音听起来带着几分虚浮, “不胜酒力。” 不胜酒力?! 林京洛严重怀疑他是在内涵自己上次亲吻的事,但苦于没有证据。 她只能咬着牙,用力将他往车上推了一把,没好气地嘟囔: “江公子瞧着孱弱,分量倒是不轻!” 林京洛没好气地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臂。 江珩像是这才想起道谢,低声道:“多谢表姐。” 随即,他伸出一只手,站在马车上,语气平稳:“我扶你。” 第77章 毫不掩饰地露出不悦的神情 林京洛立刻意识到,身后那两双眼睛。 沈玄琛和林枝意的——定然正紧盯着这边,等着看热闹。 她当即身子一偏,灵巧地绕开了他递来的手,如同一条滑溜的鱼儿,径直从他身旁的空隙钻进了马车。 就在林京洛身影没入车厢的刹那,江珩眼底那点残存的笑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面色沉了下来,毫不掩饰地露出不悦的神情,目光冷冷地投向仍站在马车前的那两个人。 “时辰不早了,沈大夫也该早些回去歇息了。” 江珩说完,便抬手掀开车帘,俯身钻进了马车。 沈玄琛的目光掠过那尚在微微晃动的帘子,继而落在林枝意脸上,语气温和: “若心中有不快,随时可来生德馆寻我。”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转向那紧闭的车门帘,似乎还想问什么:“她……” “玄琛哥,” 林枝意的语气却带着几分生硬的冷, “我们该回去了。” 她说完,便在青雾的搀扶下登上了马车。 雪茶和青雾则一左一右,随行在马车两侧。 马车缓缓调转方向,朝着长青苑驶去,逐渐融入浓重的夜色之中。 沈玄琛独自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衣袖下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马车内,林枝意一进来便径直走到林京洛身边坐下。 而江珩则一如既往地保持着闭目养神的姿态,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林京洛只觉得车内气氛闷得慌,索性趴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中偶尔掠过的零星灯火与天幕上的点点星光。 出乎她意料的是,那辆她觉得磨蹭至极的马车,竟很快便驶回了林府门口。 车刚一停稳,林京洛就迫不及待地想要起身,却被林枝意一把拉住了衣袖。 林枝意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依旧闭目养神的江珩,无声地传递着信息: 你叫他一下。 林京洛立刻摇头,用口型坚决回应: 我不想! 赶紧走吧! 她拉着林枝意就要往车下溜。 突然,一旁看似睡着的江珩动了一下。 他原本规规矩矩放好的长腿倏然伸了出来,不偏不倚,正好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小姐!到了!”车外又传来雪茶的催促声。 可车厢内的江珩,除了方才那一下伸腿拦路,便再无动静。 甚至连呼吸都显得异常平稳悠长,仿佛真的沉沉睡去。 “小姐?”外面的声音带着几分疑惑。 “等会儿!”林京洛不得不朝外喊了一声,语气有些急躁。 林京洛松开林枝意的手,看着横亘在眼前的这条腿。 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狠狠一脚踩下去! 但旋即又觉得这未免太不文明。 突然她想到一个好点子,嘴角没忍住笑意。 身后的林枝意也好奇地探出身子,看看林京洛到底要干什么。 林京洛蹑手蹑脚地弯下腰,指尖悄悄探向江珩。 就在她准备捏住他鼻子把他憋醒的刹那,江珩却毫无征兆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里还带着刚醒时的朦胧水汽,眼底布着几缕红血丝,就这么直直地撞入林京洛的视线中。 她吓得手一哆嗦,指尖最终还是轻轻擦过了他的鼻尖。 “放心,” 江珩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却清晰无比, “我还活着。” “那就好。” 林京洛收回手,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视线刻意落在他那依旧纹丝不动的脚上, “到府了,该下车了。” 江珩这才慢条斯理地将脚收了回去。 林京洛见他终于让路,立刻拉起林枝意的手准备下车。 谁知,江珩竟突然起身,不着痕迹地抢先一步,挡在她前面,率先弯身出了马车。 林京洛盯着他那慢悠悠弯身出去的背影,内心那股想给他一脚的冲动简直难以抑制。 什么暧昧,什么尴尬,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一肚子火。 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江珩下了马车后,并未立刻离开,而是整个人稳稳地站定在脚踏凳旁,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 一旁的雪茶和青雾面面相觑,一时也不知该上前还是退后,只得安静地站在稍远些的地方。 不出所料,江珩的手又伸了出来,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形成一道格外醒目的风景。 林京洛却如同上车时一样,直接选择了无视。 她拉着林枝意的手,径直下了马车。 只是在错身而下的瞬间,她清晰地感受到江珩那微凉的指尖,若有似无地轻轻抚过了她的衣袖。 如同藏书阁一样的感觉。 雪茶和青雾见状,立刻上前,各自搀扶住林京洛和林枝意,踏进了府门。 江珩则不近不远地跟在她们身后。 林枝意担忧地回头望了一眼,恰好看见江珩在后面走得有些摇摇晃晃,步履不稳。 她轻轻拍了拍林京洛的手,低声道: “他好像喝多了。” 林京洛闻言回头望去,只见方才还好端端的江珩。 此刻竟是脚步虚浮,身形摇摇晃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倒在地。 他怎么每次沾点酒就变成这副模样? 这酒量未免也太差了吧! 她心下暗自嘀咕。 “喝多了就喝多了吧。”她语气颇为无所谓。 “要不要去扶他回房?”林枝意小声提议,语气里满是担忧。 林京洛听到这句话,简直如同听到了什么山崩地裂的骇人之语。 她立刻转头对着守在门边的小厮扬声道: “我们扶他干嘛?自会有人去扶他的,少操别人的闲心!” 然而林枝意还是忍不住一步三回头地望去,满眼不放心。 林京洛则强迫自己目视前方,却忽然瞥见一个黑影极快地一闪,似乎消失在了南院的方向。 她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圈,心里猛地一咯噔: 进贼了?! “京洛,”林枝意担忧地拽了拽她的衣袖,声音更低了, “好像……真的没人去扶他。” “怎么会?”林京洛下意识地反驳,随即也朝门口望去。 只见守在两旁的小厮依旧眼观鼻、鼻观心,站得笔直。 仿佛完全没看见不远处那个摇摇晃晃的江珩,丝毫没有上前搀扶的意思。 第78章 洛洛…… “啊!” 一道细微的惊呼声陡然响起。 守门的小厮终于忍不住抬起头,只见江珩在踏上府门石阶时,竟一脚踩空,整个人猛地向后倒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色的身影如风般疾掠而过。 林京洛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前,一把抱住了即将后仰摔倒的江珩。 奈何江珩的体重实在不容小觑,林京洛被他带得踉跄着向后跌退了好几步,重重踩下台阶。 她好不容易才勉强稳住两人摇摇欲坠的身形,可怀中的江珩却像是彻底没了骨头,整个人的重量完全压在了她身上。 他滚烫的呼吸毫无阻隔地喷洒在她纤细的脖颈上,带来一阵阵战栗般的痒意。 林枝意、雪茶和青雾三人也急忙跑下台阶,一左一右架起江珩的胳膊。 林京洛这才从他滚烫的怀抱里挣脱出来 她抬起头,目光扫向门口——那两个一直看热闹的小厮立刻低下了头。 正当几人合力,艰难地将江珩扶上门前平台时。 李荷却悄无声息地站在府内的阴影里,神色晦暗不明地看着她们。 只听她冷冷地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枝意,回院!” 林枝意局促不安地看向林京洛,小声对母亲回道: “姨娘,我先帮她们把江公子送回院子。” “枝意!”李荷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林京洛轻轻推了推林枝意的手,柔声劝道:“先回去吧,我和雪茶能应付的。” 林枝意仍不放心:“那让青雾留下帮你们。” “不用了,”林京洛摇摇头,“让她陪你回去。” 林京洛说完,便从青雾手中接过了江珩的另一只胳膊。 与雪茶一左一右搀扶着他,朝南院走去。 “小姐,您说这江公子为何动不动就晕倒呢?”雪茶忍不住小声问道。 这话可算问到了林京洛心坎上,她没好气地吐槽: “身子太虚了呗!稍微受点凉就晕,喝点酒也能晕。” “这江公子的确瞧着比寻常男子要孱弱些。”雪茶附和道。 然而,这句话却在林京洛心头意外地激起了涟漪。 孱弱吗? 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方才慌乱中瞥见的腰身线条, 以及掌心下那分明紧实、 充满力量的触感…… 脸颊突然不受控制地一热,扶着江珩胳膊的手也不自觉地用力了几分。 当林京洛和雪茶艰难地将江珩搀扶到他房门前时。 竟发现江九早已站在屋内桌旁等候,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局促不安。 他明明一副早知道自家公子会醉酒的模样,为何却不去府门口接应? “你应该去府门口接一下的,”林京洛喘了口气,没好气地说,“可累死我了。” 江九赶忙从她手中接过江珩,一脸歉意地回道: “公子只吩咐我在房内等候。” “行吧,”林京洛也懒得再多说,摆了摆手,“你好生照顾你家公子吧。” 她转头招呼雪茶:“雪茶,我们走!” “三小姐!” 江九一边费力地架着江珩,一边焦急地喊道: “您、您能帮我照看一下公子吗?我们这院里没有侍女。” 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小厮,一样的厚脸皮! 林京洛在心里暗骂。 “雪茶,”她立刻吩咐道,“你留下来帮他吧,我先回去了。” 雪茶早在林京洛喊她名字时,就已经重新迈步进了屋子。 “三小姐!”江九却又喊住了她。 林京洛一脸恨不得揍人的表情,没好气地回头:“又什么事?!” “我……我不会煮醒酒汤。”江九的声音带着十足的为难。 “那就让雪茶去煮!”林京洛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你!给!我!好!好!看!着!他!” “不行!” 江九一副怯怯懦懦的模样,嘴里说出的话却异常坦荡坚持。 “我得学着煮,说不定公子以后还会醉酒呢。” 林京洛闻言,缓缓转过身。 她的步子迈得极慢,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宛如从修罗场踏出的恶鬼。 一步一步地逼近江九和倚在他身上的江珩。 江九本就胆子小,看着林京洛这副骇人的模样,吓得拉着江珩连连后退了几步。 林京洛却猛地伸出手,一把扶住江珩的腰,将他稳住。 同时恶狠狠地盯着江九,几乎一字一顿地道: “不、学、会、煮、醒、酒、汤,就、别、回、来!” “是是是!”江九被吓得连声应道,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江九如蒙大赦,连忙冲出了房门,雪茶也忍不住偷笑一声,紧跟其后离开了。 “你们姓江的,当真是一个比一个脸皮厚!”林京洛对着空气没好气地抱怨道。 她一只手费力地将江珩的锦被扯开。 另一只手努力支撑着他沉重的身体。 可不知为何,江珩似乎变得越来越重。 林京洛只觉得快要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被彻底压扁了。 就在她几乎支撑不住时,重心一个不稳,两人双双倒向了床榻。 当林京洛猛地睁开眼,江珩的脸庞近在咫尺,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面颊。 而他整个人,正结结实实地趴在她的身上。 林京洛的脸瞬间爆红,一方面是被压得气血上涌,另一方面则是羞窘得无地自容。 她使出全身力气想要推开身上的重量,那压力竟真的渐渐轻了些。 江珩直起了身子,眼眸也缓缓睁开。 比之前在马车上时还要红,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仿佛下一秒就要伸手掐死她。 “洛洛……” 第79章 你别喜欢沈玄琛了 江珩刚低哑地唤出这两个字,就被林京洛猛地捂住了嘴。 “太恶心了吧了!”她脸颊滚烫地抗议道。 被捂住嘴的江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猩红的眼底竟微微弯了弯,流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他一只手轻松地握住了林京洛的手腕,稍稍用力,便将她的手从自己唇上移开。 此刻他的手,倒是烫得惊人。 “那该叫什么?” 江珩的声音慵懒至极,还带着醉酒后的沙哑,像粗糙的砂纸轻轻摩擦过林京洛的心尖。 而江珩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回答,脸庞渐渐靠近,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几乎喷洒在她的肌肤上: “我听着你上次的意思……” “是不是说?喝醉了酒,就可以为所欲为…” “干自己想干的事了?” “我什么时候这样说过?!”林京洛又惊又羞,试图反驳。 “我记在心里了。”他低语,目光灼灼。 “我没说过!”她坚持否认,心跳如擂鼓。 “我不管。” 江珩的声音里竟掺入了一丝近乎撒娇的意味,再次轻易突破了林京洛的心理防线。 她看着那张越来越近的脸,两人的呼吸彻底纠缠在一起,不分彼此。 江珩将她的手轻轻举过头顶,用一种低沉而诱惑的嗓音呢喃: “你别喜欢沈玄琛了……” “为何?” 林京洛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无法思考,只能下意识地反问。 江珩的呼吸又逼近了一分,鼻尖轻轻抵上她的鼻尖,灼热的气息交织:“我喜……” 话未说完,林京洛立刻清醒过来。 另一只自由的手猛地抬起,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不会喝酒就别喝!” 她说着,用力将他的脸向后推去。 “你快压死我了,不舒服!” 江珩闻言,松开了钳制她的手,身子一歪,向床的另一侧倒去。 林京洛立刻直起身子,一句话也来不及多说,几乎是逃离般地冲出了房门。 独留江珩一人躺在床上,眼神痴痴地望着天花板,醉意朦胧中夹杂着一丝不解的落寞。 为何总是在我即将说出那句话时阻止我? 她究竟在害怕什么? 【第二日】 江九先是轻轻叩了下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嗯”后,才捧着干净的衣物进了屋。 他一眼就瞥见了桌上那碗丝毫未动的醒酒汤,心下不由疑惑: 昨晚公子明明醒过来一次,怎么没喝呢? 另一边,林月淮本打算领着言衿衿和边藜从最热闹的长安园开始逛起。 谁知路过生德馆时,边藜却执意要进去邀请沈玄琛一同前往。 正在馆门口扫地的苍耳,看见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朝生德馆走来,惊得愣在原地。 手里的扫把都忘了动,只是呆呆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其中几位倒是熟面孔,可另外两位姑娘,却是从未见过的生人。 “京洛姐姐,你不会是天天自己来都碰不见哥,今天就找这么一大帮人来围堵他吧?” 苍耳还拿着扫把蹦跳到林京洛身前,仰起一张天真无邪的小脸,语气里满是孩童式的直白和好奇。 可这话却让林京洛恨不得立刻伸手捂住他的嘴。 清晨的街道本就人烟稀少,天边的日出才刚刚染上一抹暖色,秋日的凉意尚未散去。 林京洛只觉得不止一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如芒在背。 她弯下腰,一把搂住苍耳的肩膀,目光却紧紧锁着正从生德馆内缓缓走出的沈玄琛。 她在苍耳耳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威胁道: “臭苍耳,别乱说话!下次再也不给你带糖人了。” “别啊——!” 苍耳立刻抬起头,脸上摆出一副夸张的吃惊和紧张表情,可那双眼睛永远都是弯成了小小的月牙。 “怎么了,苍耳?” 沈玄琛走到苍耳面前,视线先是落在苍耳身上,随后又自然地流转到林京洛那里,仿佛也在用目光无声地询问她。 “我说这次来得匆忙,忘记带了,下次来一定给他补上糖人。” 林京洛连忙解释,双眸努力保持着清澈无辜,却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掠过。 沈玄琛了然地摸了摸苍耳的脑袋,温声道: “还不快谢谢三小姐?” 待苍耳乖乖道谢后,他又轻轻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兄长的叮嘱: “不可贪多。去吧,到后院继续清扫。 “好!”苍耳欢快地应了一声,迈着轻快的步子跑进了院子。 沈玄琛正想再同林京洛说些什么,却发现她不知何时早已退到了林枝意的身后,巧妙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另一边,若不是言衿衿及时拦着,边藜早已冲过去打断方才的对话了。 这边言衿衿刚松开手,边藜便立刻像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鸟,迫不及待地冲到了沈玄琛面前。 “沈玄琛,一起逛逛?”她扬起笑脸,语气直接而期待。 “抱歉,边小姐,”沈玄琛微微颔首,语气礼貌却疏离, “今日还有病患需要出诊,实在不能相陪。” “那我陪你去出诊!”边藜立刻接话,毫不退缩。 “不必。” 沈玄琛这次的拒绝明显比之前冷淡了许多。 “玄琛哥,”林枝意轻声开口,试图缓和气氛, “边小姐也是医师,想必是想借此机会与您多交流切磋医术的。” 边藜没想到林枝意会帮自己说话。 方才因沈玄琛拒绝而瞬间黑沉下来的脸色,顿时烟消云散,重新亮了起来。 “走吧。”沈玄琛似乎不愿再多言,已经率先转身,朝着街道走去。 边藜立刻兴高采烈地朝言衿衿挥了挥手道别,快步跟上了沈玄琛。 “那我们也走吧。” 林月淮见状,缓步走到言衿衿身边,语气温柔得如同拂过柳梢的一缕清风,体贴地说道。 众人行至长安园江边的悬空街市。 狭窄的木制楼梯仅容两人并行。 林月淮与言衿衿走在最前头,林京洛和林枝意紧随其后,江珩与言峥则落在最后。 “枝意,我们好久没来这儿逛了,你看上什么尽管说,我买给你。” 明明是好事,但言峥在后面压低了声音,跟做贼似的嗡嗡说道。 “她又不是自己没钱买。”林京洛故意呛他一句。 言峥倒也不恼,反而理直气壮地反驳: “那怎么能一样?我买的,和她自己买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儿!” “平时对我那么小气!”林京洛忍不住抱怨,“你好……” 言峥立刻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笑意: “我平时又不跟你出来逛的。 可林枝意的视线却有意无意地总落在林京洛身上。 而跟在最后的江珩更是毫不掩饰,目光直勾勾地钉在林京洛后背。 仿佛要在她身上灼出两个洞来。 第80章 因为我喜欢啊 在一片拌嘴声中,众人登上了二楼。 言衿衿显然也被这临江而建的悬空街市惊艳到了。 时不时忘了维持京州贵女的端庄仪态,像个好奇的孩子般趴在窗边,眺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 当众人纷纷询问言衿衿喜欢些什么时。 林月淮推荐了雅致的文房墨宝,林枝意提议看看新到的胭脂水粉,言峥则直接豪气地说要买首饰。 令人惊奇的是,林京洛拿起一个憨态可掬的陶制小猫,递到言衿衿面前。 言衿衿整个人瞬间呆住,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怔怔地望着林京洛,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出乎意料的事物。 言峥一把拿过林京洛手中的陶制小猫,忍不住吐槽道: “这又不是给苍耳玩的东西,我妹妹怎么会喜欢这种小玩意儿?” 然而,一只修长且还带着淡淡墨香的手直接从他手中将小猫轻轻巧巧地夺了回去。 言衿衿不顾言峥等人诧异的目光,只是轻笑一声,眼波流转间,眸中仿佛有异样的亮光闪过。 “三小姐似乎与传闻中的模样,颇有些不同。” 林京洛看着自家女神那副又惊又喜、爱不释手的模样,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当初看小说时,作者就曾细致描写过言衿衿那整肃的书案上,总是零星摆着几个格格不入的可爱小物件。 林京洛这次不过是投其所好,没想到竟真的撞了个正着。 原来这位看似清冷矜持的言家大小姐,内里竟是如此一个充满童趣的可爱之人。 林京洛止不住内心雀跃。 欧耶! 攻略女神进度50%!——这目标纯粹是林京洛自己私下里定的,图个乐呵。 “言小姐也与我听闻的颇为不同,”她笑着回应,目光真诚, “如同这陶瓷小猫般,外表清冷,内里却暗藏玄机,惹人探寻。” 江珩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坦诚又带着几分小得意的林京洛,不由地低笑出声。 这笑声引得林月淮侧目看来,两人对视之间,她却只是耸了耸肩。 【林府】 回府的路上,林京洛和林枝意并肩朝着西院走去。 林枝意忍不住好奇,问她是怎么知道言衿衿会喜欢那种小陶瓷玩意的。 林枝意只听见林京洛格外理直气壮欢快的声音答道: “因为我喜欢啊!” 【赏菊会】 早晨雪茶细心地将林京洛头顶部分的发丝盘绕成髻,而后将一支精致的金蕊缠枝珠钗轻轻插入发髻中,端详着镜中人道:“这珠钗的色泽和样式,正配您今日这身衣裳呢。” 林京洛低头看向自己身上那件金红相间、绣着繁复菊纹的缎面对襟直领披风。 这恐怕是她穿书以来,穿得最华贵隆重的一次了。 雪茶又将几朵做得极为逼真的橘红色仿真菊花仔细地簪进发髻里作为点缀,最后把垂在脸颊两侧的发丝拢至耳后,用与衣裳同色的发带在耳侧的位置缠绕系好,挽出一小段精巧的结饰。 林京洛缓缓站起身,雪茶在一旁细心地为她整理着衣襟和披风的褶皱。 眼中的惊艳之色越来越浓,忍不住赞叹道:“小姐,真是好久未见您如此盛装打扮了,竟美得让我移不开眼。” 林京洛何尝不是同样的感受。自从穿书而来,她平日里的装扮宗旨便是越简单越好,甚至刻意追求几分稚气,只为与原主那艳俗的喜好划清界限,避免引人怀疑。 可此刻,她望着镜中的自己——那双柳叶眼,在金蕊珠钗的摇曳闪烁下,竟显得格外含情脉脉,眼波流转间如一泓清澈的秋水。 原文中的林京洛只爱浓妆艳抹、穿红着绿,极力用艳俗之气来反抗那份继承自亲娘的清冷气质。 而如今,同样是盛装打扮,镜中人却毫无艳俗之感,反而多了一份浑然天成的尊贵与雅致,令人屏息。 赏菊会本是重阳节的活动,如今倒衍变为基本是吕县年轻男女参与的活动,饮酒对诗。 林京洛听到街道热闹的声音,掀开帘子才发现短短两日。 街道两旁早已被装点得焕然一新。 青石板路洒扫无尘,两侧商铺檐下皆悬起竹骨绢灯,灯面绘着墨菊、金菊、蟹爪菊等各色花样。 货郎担子沿街叫卖,新酿的菊花酒、现蒸的菊花糕、酥炸菊花瓣的香气混着秋日清冷空气,勾得行人驻足。 孩童举着糖画穿梭奔跑,糖稀凝固成的菊朵在阳光下透出琥珀光泽。 没想到这吕县的重阳节竟是如此热闹非凡,街市上人潮涌动,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林京洛以前从未想过,单单是菊花,竟能有如此繁多的品种,形态各异,色彩斑斓,令人目不暇接。 雪茶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姐如同孩童般睁大了双眼。 好奇又欣喜地打量着街道两旁的一切,那纯然发自内心的快乐模样。 让她不由得看呆了。 这样的小姐,真美,真好。她心底悄然升起一个愿望: 真希望可以一直这样陪在小姐身边,永远守护着这份毫无阴霾的笑容。 当马车驶过生德馆门前时,沈玄琛正巧要出门。 车内的林京洛完全被窗外热闹的街景和绚丽的菊花迷住了眼,全然没有注意到馆前伫立的沈玄琛。 就在马车经过的一刹那,沈玄琛无意间抬头望去。 只见车窗边虚倚着一位少女,一抹金色的珠钗折射着秋日的阳光,明明有些刺眼,他却像是被定住了一般,无法移开视线。 那双含笑的柳叶眼弯成了好看的弧度,眸中仿佛盛着细碎的亮光;嫣红的唇瓣微微扬起,勾勒出明媚的笑容。 明明是张秾丽娇艳的脸庞,此刻却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清澈与灵动,可爱得惊人。 几缕垂落的发丝被微风拂起,在她颊边轻盈飘扬。那身金红色的衣裳在秋阳下更是流光溢彩,牢牢抓住了他的所有目光。 直到那抹耀眼的光彩随着马车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街角,沈玄琛才像是骤然回过神来,怔怔地站在原地,心绪却久久未能平静。 第81章 其实是愿意的 第一次在生德馆见她,便与传闻中不同。 她眨着大大的眼睛,毫不掩饰地在他脸上探寻。 但他不喜这般直白的女子。 第二次见她,额头顶着个大包,模样确实可怜。 可那眼巴巴望着他的眼神,他有些恍神,可依旧让他莫名不悦。 她的心悦来得突然,却又合乎情理。 如此主动坦荡的女子,的确罕见。 那日说了重话后,他是后悔的——不该就那样否定一个人的真心。 原以为她是娇弱需依附之人,可跌落深坑,她未哭未闹。 那时她让他陪着回吕县。 他心中……其实是愿意的。 明明那几日,她还会笑着同他说话,会一遍遍问他“能不能答应她”。 可后来几日,她变得沉默,不再说笑,也不再打趣他。 回程那日他在山庄下看得分明,她望向江珩的眼里,有种从未给过他的东西。 即使那日她踮起脚,说着令人心动的话,听起来却假得很。 他想,在陷进去之前,抽身才好。 可终究还是想再见她一面。 她依旧笑语嫣然,他却能清晰地感到,那笑容底下,假极了。 他在人群里看见无措难过的她,可下一秒,另一个人搂住了她,替她放飞了手中的灯。 为何在那个人的面前,她展现的是从未在他面前流露过的模样? 他心里闷得发慌。 他试图找回最初那个直白热烈的林京洛,却发现一切远比他想的复杂。 他松开了手,任由江珩将她带离。 理智冰冷地提醒他: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转而拉住林月淮,望向她消失的方向,自嘲地笑了笑。 林京洛接近他别有目的,而他此刻的举动, 又何尝不是? 巷子里那熟悉的幽香明明近在咫尺,他亲眼看见林月淮惊讶地停在巷口,却说 “人不在”。 她在。 他也在。 明明都在那里。 那日她在耳边低语的话,像最锋利的刃,在他心中划下了无数道痕。 明明知道她的一切都是假的,还是会觉得有些难受。 那日回到生德馆,听苍耳雀跃地说“她又来找过你了”, 他心中竟难以自抑地涌起一阵兴奋与隐秘的欢喜。 可在那宴席之上,她却不再同往日一般,将那份喜欢宣之于口。 当旁人直白地问出“你是否心仪沈玄琛?”时,她竟选择了沉默,闭口不答。 一切如烟,散得那样快。 就像林京洛那从未真实存在过的爱意。 可他自己呢? 又何尝不是呢! 所幸自己并未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书院门前」 林京洛的马车刚在书院门前停稳,她便一眼瞧见了已先一步抵达的林月淮与林枝意。 心下不免有些着急,生怕两人不等自个,下车的动作也不自觉地急促了几分。 “小姐,您慢些!” 雪茶这声并不算响亮的提醒,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将书院门旁所有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 林月淮和林枝意闻声双双回头,映入眼帘的便是那身着华贵金红菊纹披风。 却因匆忙而显得如同刚出笼的雀儿般灵动又略带慌乱的林京洛。 林月淮见状,脸上并未浮现过多表情,只是淡淡的。 然而,当她转而看向身旁的林枝意时,目光却骤然冷了下来,仿佛凝着一层看不透的寒霜。 江珩刚接到言泽川的吩咐,便与言峥一同来到书院门口迎客。 他怎么也没想到,第一位抵达的宾客,竟会是林京洛。 他几乎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自初次相见至今,林京洛在他印象中总是一身素淡青衣,发间钗饰与身上衣物都极尽简约,甚至透着一丝刻意的朴拙。 唯有当他的目光偶然掠过她眼眸下方那颗极小的、泪痣时。 心弦才会被无声拨动,生出片刻恍惚。 恍然惊觉这张素净的脸庞,原本生就了一副足以令人惊艳的秾丽底色。 林京洛步履轻快,裙裾微扬,几乎像一阵风似的便从江珩身旁掠过。 每一次她这样与他擦肩而过,他总是难以自控地微微抬起手。 指尖下意识地探向身侧那片虚无的空气。 仿佛想要挽住那一缕早已飘远、触不可及的衣摆余韵。 “枝意。” 林京洛在林枝意身旁站定,林枝意转过头,脸上立刻绽放出惊喜的笑容:“京洛,你今日好美啊。” 林京洛毫不害羞地轻轻拉起林枝意的手,笑吟吟地回应: “当然啦!枝意也超级美的!” 她说着,目光转向一旁的林月淮。对方似乎并不在意这边的谈笑,也未将林京洛的话语放在心上。 “月淮姐姐,”林京洛依旧笑着,声音清脆,“你今日也超美。” 林月淮这才抬眸,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语气平和而疏离:“妹妹谬赞了。” 今日林月淮身着一袭碧山团纹对襟披风,那清雅的色泽与纹样将她原本就温婉的气质衬托得愈发出众。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精致整齐,几支青翠欲滴的珠钗环绕发间,于温婉之中又添了一分不容忽视的高华与冷冽。 林京洛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林月淮,心中暗自嘀咕:好像自从源村那日之后,林月淮对待自己的态度就变得大不相同,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书中那个原本的女主人设。 原文里的她,温婉的气质如同空谷幽兰,一双杏眼总是明亮又温柔,能轻易让人心生好感。 刚穿书过来时,林京洛却觉得,尽管林月淮的外貌丝毫未变,但周身却莫名透着一个字——“茶”。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刻意营造的柔弱与算计感。 可如今,眼前这人又多了一份这副温婉中带着高冷的模样,仿佛之前那些茶言茶行只是她的错觉。 难不成…… 自己穿书带来的连锁反应,就是让这位女主大人跟换衣服似的,不停地切换性格吗? 林京洛再次将目光投向林月淮,却发觉她正凝神望着书院大门口。 林京洛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徐莱正缠着江珩说些什么。 她这才注意到远处的江珩——这人近来怎么总爱穿一身黑了? 第82章 仿佛在共同哀悼一件憾事 江珩似乎有所感应,倏然抬眸,恰好撞进林京洛带着探究意味的视线里。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可那抹窈窕的艳色却已迅速移开了目光,不再看他。 那边的徐莱见江珩态度冷淡至极,终于悻悻地走了过来。 她的脚步原本轻盈,却在看见林京洛的刹那猛地一顿,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但那光芒转瞬即逝。 随即,她的目光就像完全忽略了林京洛和林枝意的存在一般,径直走到林月淮面前,亲昵地唤道: “月淮。” “你和阿珩说了什么?” 林月淮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让徐莱明显愣了一下。 徐莱随即轻笑一声,语气依旧含着笑意,答道: “不过是问问江公子近日的学业如何了。” 她顿了顿,目光微转,带着几分试探追问:“月淮,你……是不喜欢我和江公子说话吗?” 一旁的林京洛双眸慢慢睁大,内心惊呼: 这对好闺蜜难道要因为江珩反目成仇了?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按如今的剧情,江珩明明是缠着自己的,如果他不主动,林月淮根本不会喜欢上他才对。 那她为何会对徐莱和江珩说话表现出醋意? “小莱,你说什么呢?” 只见林月淮的神色倏然一变,又恢复了林京洛刚穿书时熟悉的那种温婉又略带嗔怪的模样,她轻轻拍了拍徐莱的手背,语气软了下来: “你这样说,倒显得我多么小气似的,连自家弟弟和别人说句话都要管着。” 林京洛看着眼前两人一副言笑晏晏的模样,再细品那笑里藏刀的对话,只能在心底默默感慨一句: 女人心,海底针啊! “走吧,我们进去吧。” 林月淮柔声说着,率先转身向书院内走去。 林京洛和林枝意立刻像两只乖巧的小鸭子,一左一右紧紧跟在她身后。 这全是因傅宁早早叮嘱过: 今日务必紧跟林月淮,莫要惹是生非。 老太太甚至还特意让林月淮看紧了这两个妹妹,千万不能给林府丢了颜面。 一行人径直来到了上次林京洛曾到过的假山区域。 这边与学堂主体建筑之间,隔着一片精心打理的花园和一座规模颇大的殿宇。 此处平日是学子们考核功课的场所,若有庆典活动,便会被布置成宴饮之所。 从书院门口开始,几乎目之所及之处,全都摆满了各色菊花。 花园的池水中漂浮着朵朵洁净的白菊,宛如星子洒落玉盘; 汉白玉拱桥与凉亭两侧,悬挂着繁茂的悬崖菊,金黄色的花瀑层层垂落,几乎要触及水面。 连凉亭中的屏风,也都换上了绘有清雅菊图的佳作。 凉亭内,似乎正有人即兴作画,三五学子和几位小姐围在四周,安静地观摩。 拱桥上,几位女子手持鱼食,于嬉笑谈闹间,将饵料撒入水中,引得锦鲤纷纷聚拢。 就连上次见过的那些假山石,也被各式各样的菊花精心点缀起来,仿佛为灰褐的岩石披上了绚丽的秋装。 本以为街市上的菊展已经足够令人震惊。 没想到这言家书院更是倾尽其力,几乎是将世间能找到的菊花品种都搬来了吧。 众人穿过蜿蜒的花园小径,来到慎独殿前。 殿前宽阔的空地上已整齐地摆放着许多铺着席子的桌案。 而在大殿正门前方,设有一张尤为醒目的长案,砚台与宣纸井然有序地置于其上。 林京洛目光扫过那长案,心下明了: 看来待会儿的赋诗环节便会在这进行了。 长案旁,展列着言家书院学子的优秀书法作品。 几位小姐正围在前面观赏,时不时低声交谈几句,随即发出一阵轻快的笑声。 林京洛跟着林月淮她们也渐渐凑近那片人群,可还没等她细看那些字画。 一道道略显刺耳的议论声便清晰地传入了耳中。 最中间身着粉衣的女子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挑事的意味: “言家小姐是京州公认的第一才女,你们说,咱们吕县的第一才女徐莱,能不能比得过?” 左边那位发间珠钗戴得满满当当、仿佛随时要坠下的女子,闻言鄙夷地嗤笑一声: “徐莱?那是林家大小姐林月淮平日里不屑争这种虚名罢了。要我说,真正的吕县第一才女,合该是林月淮才对。” 林京洛感觉身旁气压都低了下来,徐莱的脸色越来越黑沉,而她身旁的林月淮正目不转睛看着那三人。 右边声音最响亮的那个立刻反问:“那你觉得林月淮就能比得过言家小姐了?” 粉衣女子语带轻蔑,斩钉截铁道: “怎么可能比得上!要不让咱们那位林家三小姐去比比看?” 啊? 怎么说到自己啊? 左边的女子立刻配合地捂住嘴,发出一阵嗤嗤的低笑,语气夸张地说: “哎呀,可是许久未见林京洛来长安园招摇过市了,说起来,还真有点想念呢。” 粉衣女子语气夸张,仿佛分享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哎,你们前阵子没听说吗?不是都传她和江珩私通吗?” “什么?” 右边的女子显然是头一回听闻,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她和江珩?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 左边那位珠钗摇摇欲坠的女子立刻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附和, “金公子可是亲眼看见的!只不过后来林家老爷动用关系,硬是把消息给压下去了。” 原来是金知远那个家伙。 “我还以为江珩中了解元,总算能摆脱林京洛了,” 右边女子语气转为惋惜和一丝不屑, “没想到还是被这种人给拖累了,居然和林京洛那样的女子牵扯不清……” “唉……” 几人同时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仿佛在共同哀悼一件憾事。 “三位小姐。” 一道冷冽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她们窃窃私语的氛围。 那三位女子闻声望去,只见言衿衿正从慎独殿的台阶上缓缓走下。 她依旧是一身素雅的衣着,并未因这赏菊盛会而有丝毫改变,通身的气度却让人无法忽视。 第83章 不过是个名声狼藉的庶女罢了 言衿衿昂着首,眼帘微垂,嘴角虽噙着一抹极淡的弧度。 眼底却淬着十足的寒意,清晰地说道: “迟苏,让人将这三位小姐——” 她顿了顿,接下来的话语加重了力道,清晰地传遍了四周, “请出去。” “是。”身旁被唤作迟苏的侍女立刻应声,语气干脆利落。 言衿衿缓步来到已惊慌失措的三人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才学高低,或许难以立刻决出胜负。但像三位这般毫无才德、只知背后妄议他人之人,站在此地,才真正令人觉得可怖。” “言、言家小姐,” 那粉衣女子慌忙开口,试图辩解,“我们……我们不是说您……” “林家三小姐便是可以任人妄议诋毁之人了吗?”言衿衿打断她,目光更冷,“无论她性情如何,都绝非你们在背后肆意议论、恶意中伤的理由。我们言家书院,不欢迎你们三位。” 左边那女子见状,急忙拉了拉粉衣女子的衣袖,低声道:“言家小姐,是我们叨扰了,我们这就走。” “站住。” 林京洛静立原地,望着言衿衿方才凛然执言的背影,一股暖意悄然涌上心头。 言衿衿果真不愧是她心中的女神,若换作旁人,只怕早已听信了那些不堪的流言。 言衿衿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清声应道: “我的人还未到。” 说罢,她翩然转身,朝林京洛几人款步走来,衣袂轻扬间已敛去方才的冷冽,唯余一派沉静气度,温言道: “先进殿内坐吧。” 林京洛踏进殿门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那三个女子正被几个家丁模样的人架着胳膊“请”了出去。 那场面竟让她生出几分想跟去看看热闹的念头。 殿内,清雅的菊花香气弥漫开来,沁人心脾。 言衿衿领着她们来到靠近主座的席位落座。林京洛的右侧坐着林枝意,左侧却不偏不倚,正好是徐莱。 此刻宴席上的人尚未到齐,林京洛抬眼望向对面坐着的金知远,一阵莫名的烦躁感顿时涌上心头。 她下意识地拿起自己面前的茶杯,猛灌了一大口,试图压下那不适。 说我和江珩私通? 眼睛瞎了吧!? 却万万没想到,对面的金知远见到今日盛装打扮、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林京洛。 眼中竟闪过前所未有的惊艳之色,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惊喜。 他懒散地倚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 视线却毫不避讳地在林京洛身上来回流转。 嘴角那抹带着几分龌龊意味的笑意,恰好被一旁的林月淮捕捉个正着。 林月淮轻轻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翻涌而起的那股强烈恶心感。 林京洛实在被那目光盯得有些生理不适了。 她轻轻扯了扯身旁林枝意的衣袖,低声道: “枝意,我想到殿外透透气,你要一起吗?” 林枝意摇摇头,轻声回道:“不了,你就在殿门口附近逛逛,别走远了。” “好。” 雪茶见状,连忙将林京洛扶了起来。 金知远的目光始终黏在林京洛身上,见她起身离开,竟也如同被勾了魂般,不由自主地跟着站了起来,尾随而出。 林月淮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不动声色地轻轻一摆手。 侍立一旁的香竹立刻俯身贴近,听清吩咐后,低声应道:“是。”随即也快步悄然离开了殿内。 “枝意妹妹。”林月淮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嗯?”林枝意转过头。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林枝意迎上林月淮那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嘴角维持着上扬的弧度,轻声反问: “怎么了,姐姐?” 而此刻,已走到殿外的雪茶正低声问着林京洛: “我们去哪儿逛逛?” 林京洛望着眼前规模宏大的书院,一时也有些茫然,只轻声对雪茶道:“别走远就好,我们就在附近随意逛逛。” 两人信步来到方才那三位女子驻足过的书法展列处。 悬挂在最中央的那一幅,果然是江珩的作品。 奇怪的是,他的字迹竟与他那深沉难测的心思截然不同。 墨痕连绵流畅,宛如春蚕吐丝,自然而不断; 行气贯通全篇,畅达得如同行云流水。 字与字之间仿佛有清泉涓涓流淌,彼此顾盼,姿态生动,毫无半分滞涩阻滞之感。 林京洛凝视着江珩的字迹,脑海中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源村那时的江珩。 清雅矜贵,气质澄澈得如同源村的溪水,毫无半分矫揉造作之态。 “林三小姐。” 一道玩味十足。 让人寒毛直竖的声音自身后突然传来。 林京洛与雪茶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 林京洛下意识地捂住心口,猛地回头瞥了一眼来人。 便立刻扭过头去,身体还不由自主地向另一侧挪了几步。 待她终于稳住那阵惊慌的情绪,才缓缓转过身,语气平淡地开口: “金公子,有何贵干?” “自上次鸣山一别,都未曾有机会再与三小姐一聚了。” 金知远语气轻佻,目光黏腻。 “我与金公子实在不算相熟,自然不常见面。”林京洛强压下心中的不适,尽量维持着端庄疏离的模样。 金知远却得寸进尺地向前逼近一步,眼神毫不掩饰地从林京洛的脸庞渐渐下滑,肆无忌惮地落在她的胸前。 林京洛顿感羞辱,猛地转过身去,避开了那令人作呕的视线。 “金公子请自重!”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 “怕什么?”金知远反而低笑一声,语气越发令人不适,“我只是想好好叙叙旧而已。” 林京洛怎能与林月淮相提并论?不过是个名声狼藉的庶女罢了。 “我可不想与你叙什么旧,”林京洛声音冷了几分,“还望金公子能有些自知之明。” “林京洛,给你脸面你还不要?” 金知远的语气瞬间阴沉下来,透出威胁的意味。 林京洛始终背对着他,不愿给予一丝正视。 金知远碍于在场人多眼杂,不便直接动手动脚,只得强压怒火,几步绕到林京洛面前,企图逼她直视自己。 雪茶立刻闪身上前,拦在林京洛与金知远之间。 平日温和的神情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罕见的坚决。 “金公子,”她声音清晰,不卑不亢, “今日是言家书院举办赏菊盛会的大日子,还请您看在言家的份上,莫要再为难我家小姐。” 第84章 亲手挖出你的双眼 “为难?!” 金知远怒喝一声,竟猛地一掌挥出,狠狠拍在雪茶身上! 雪茶被这巨大的冲击力打得踉跄着向旁侧跌退数步。 林京洛万万没想到金知远竟敢如此霸道横行,当场动手。 她甚至来不及去看雪茶的情况,怒火瞬间淹没了理智。 抬手就朝着金知远的脸狠狠扇了一巴掌!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如同惊雷,骤然响彻书院这片原本热闹的区域。 殿门口,不知何时已悄然立满了闻声而来的人群。 言衿衿、林月淮等人正神色各异地站在那里。 而更远处。 江珩和言峥也恰好跟随香竹,从花园小径转出,踏上了这片平地,恰好将这冲突的一幕尽收眼底。 林京洛只觉得自己的手掌又烫又麻。 最初的震麻过后, 是火辣辣的刺痛感清晰地传来。 金知远完全没料到林京洛竟敢直接扇他耳光。 他歪着头,用舌尖抵了抵被打得发麻的脸颊内侧。 随后抬手, 用手背轻轻擦去了唇角渗出的那一丝血迹,眼神阴鸷地盯向林京洛。 雪茶忍着脸颊的红肿和疼痛,立刻再次挡在了林京洛身前,将她护在后方。 林京洛看向雪茶那已然红肿起来的脸颊,心中的怒意并未因还了那一巴掌而有丝毫消减,反而烧得更旺。 “林京洛,你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吗?” 金知远的声音低沉而危险,仿佛毒蛇吐信。 围在他们周围的众人早已惊得退开了好几步,生怕被波及。 江珩抬手拦住了正要上前的言峥。 “等等。”江珩的声音平静无波。 “那金知远就是个疯子!”言峥急道,目光紧盯着场中局势。 “我知道。”江珩的回应依旧简短。 “你知道还不赶紧去拦着?”言峥的语气愈发焦急。 “让她先解了气再说。” 江珩的目光始终落在林京洛身上,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冷静。 站在言衿衿身旁的边藜,方才亲眼目睹林京洛出手的果决与狠厉,心中不由一惊。 林京洛却毫无惧色,反而冷声反问道:“金公子又是在干什么?” 雪茶是自她穿书以来,第一个真心待她之人。 眼见雪茶无故受辱被打,林京洛几乎是本能地率先做出了反应。 “你一个庶女,也配这样跟我说话?你个贱人!”金知远捂着脸,难以置信地厉声辱骂。 话音未落,又是一记清脆的巴掌落下! 林京洛轻轻推开雪茶再次欲阻拦的手,一步步逼近金知远。 她眼眸中凝着冰霜般的寒意,唇角曾极短暂地扬起一丝讥诮的弧度。 旋即消失无踪,只剩下彻骨的冰冷: “我不仅敢这样和你说话,”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平静, “我还敢杀了你。” 林京洛抬眸,冷眼看着金知远脸上那清晰的红痕以及他眼底翻涌的猩红怒意。 再次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波澜: “不然,你大可以试试,看我究竟能不能杀得了你。” 且不说林家是否会保她,言峥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护她周全。 再退一万步讲,即便最终保不住,无非是死路一条。 那就当作提前结束这场穿书游戏罢了。 “你的嘴放不干净,没关系。” 她往前又逼近半步,目光如淬寒的刀锋,直直剜向他, “但眼睛给我好好用。若再让我看见你露出半分猥琐下作的样子。”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裹着冰碴: “我定会在你断气之前,亲手挖出你的双眼。” “你敢?!” 金知远根本不知道林京洛的底细,只当她是在虚张声势,依旧恶狠狠地瞪着她。 他刚欲抬手一把掐住林京洛的脖子,却被一只冰凉的手如铁钳般骤然攥住了手腕! 那力道极大,仿佛下一秒就要捏碎他的骨头。 “金公子,前几次被县令大人关禁闭,看来还是没关够啊!” 言峥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自金知远身后响起。 金知远吃痛,侧头看去,竟是江珩死死攥着他的手。 金知远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冷声道: “给我放开。” 可江珩岂会听他的? 手上的力道非但未松,反而愈发加重,捏得金知远眉头死死拧紧,额角沁出冷汗。 他全然没料想到,江珩一介书生,竟有如此惊人的手劲。 江珩猛地将人拽到跟前,眸色阴鸷沉冷,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上次似乎就劝告过金公子,莫要对姑娘家无礼。” 金知远疼得倒吸凉气,嘴上却仍硬得很: “你算个什么东西?!赶紧给我放开!” 江珩手上的力度丝毫未减,仿佛忽然想到了什么。 唇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笑意,随即骤然松开了手。 “得罪。” 言峥走到金知远面前,一副为他着想的样子,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金公子,今日这情形,所有人都看着呢。若是县令大人知晓,是你先对京洛无礼在先,只怕……你少不了又要受一番责罚。” 金知远自然不是真的惧怕金寻深,但眼下这是在言家的赏菊会上,言峥既已开口,再蠢的人也该懂得识趣了。 “林京洛,你给我等着!” 金知远撂下这句狠话,悻悻地转身朝殿内走去。 他今日绝不会就此离开——后面的“好戏”,他还等着看呢。 “金公子,你的脸……”有人似乎想上前关切。 “不必!”金知远恶声恶气地打断,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京洛伸出手,想轻轻触碰雪茶红肿的脸颊,却又怕弄疼她,指尖在空中微微停顿,满是心疼。 雪茶却抢先一步,强扯出一个笑容安慰道: “小姐,我没事的。您下次别再为我这样出头了,我只是个奴婢,不值得。” “什么奴婢不奴婢的!” 林京洛打断她,语气坚决,带着不容置疑的疼惜, “我之前就和你说过,我定会好好护着你。以后不许再在我面前说这种话了。” 第85章 哭了可就不好看啦 这句话说完,雪茶一时竟怔住了,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只是愣愣地望着林京洛。 过了好几秒,她才猛地低下头。 用力眨了眨眼睛,仿佛在拼命将某种即将涌出的东西硬生生压回去。 “京洛表姐,你先带雪茶去后院处理一下伤口吧。” 江珩不知何时已站定在林京洛面前,他的目光在她脸上轻轻扫过,仿佛在无声地确认着什么。 “藜藜,” 言衿衿用胳膊轻轻碰了一下身旁显然还有些没回过神的边藜,“你去帮她看一下伤势?” 边藜猛地收回心神,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最终还是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让小宝给她送点药过去就行了。” 说着,她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小药包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朝后面那个同样看傻了的小丫鬟招招手: “去,把这药给那丫头送过去。” 小宝的眼神瞬间清明起来,连忙接过那小瓷瓶,脆生生应道: “好嘞!” “等等。” 言衿衿出声叫住了正要转身的小宝,细致地嘱咐道: “三小姐怕是还不熟悉后院的路,你直接带她们过去吧。” “是!”小宝应声,立刻小跑着朝林京洛那边去,发髻随着她的动作一颠一颠地抖动。 这急促的脚步声引来了林京洛的回眸。 她眼中先是掠过一丝疑惑,待看清来人后,那疑惑迅速转为警觉。 是边藜的侍女? 小宝将手中的小白瓷瓶递给林京洛,声音清脆: “三小姐,这是我们家小姐让送来的消肿药,给您身边的姐姐涂上吧。” 林京洛眸光微凝,边藜竟会如此好心? 她下意识地抬眸望向殿门口的边藜,却见对方一接触到她的视线,立刻侧过头去。 那姿态……竟透出几分故作冷淡的傲娇? “好,”林京洛按下心绪,接过药瓶,语气平和,“替我多谢你家小姐。” 小宝用力点点头,却并未立刻离开,反而继续望着林京洛,圆溜溜的眼睛里竟漾着一丝纯粹的敬佩。 在她小小的世界里,最令她钦佩的,莫过于自家小姐和言家小姐,而此刻,似乎又悄悄多了一位。 言家小姐与京州其他闺阁女子截然不同。 她从不将婚约视为人生头等大事,心中自有一番天地与主见。 她不爱用文字抒写愁绪,反倒活得积极明亮,像棵向阳而生的树。 而我家小姐呢,性子是泼辣了些,但内里还揣着一丝善心; 说话是口无遮拦,可也总存着一丝善心; 行事或许嚣张跋扈,但那丝善心却从未泯灭。 一个看似缺点斑斑的人,却偏偏拥有了这世间最难得的优点——心存善意。 至于眼前这位三小姐,方才那两巴掌打得真是大快人心! 如此勇敢无畏的女子,自然也是我小宝打心眼里敬佩的人。 林京洛看着眼前这小姑娘一脸认真又透着几分古怪的神情,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还有什么事吗?” “言小姐吩咐我带你们去后院处理一下。”小宝这才想起正事,赶忙补充道。 “走吧!”林京洛应声道。 她看着这小丫头风风火火的背影,心里不禁莞尔: 若是自己刚才不主动问,难不成大家就要一直这样干站着? 她转过身,对一旁的江珩和言峥说道: “我们先随她去后院了。” 林京洛抬头望向江珩时,只见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周围那些五颜六色的菊花仿佛都映入了他的眼眸,璀璨生辉。 而他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如同轻轻拂过花瓣的清风般,温柔得令人心颤。 “好。”他低声应道,目光却未曾移开分毫。 小宝引着林京洛二人来到一间僻静的客房,推开门便利落道:“三小姐稍坐,我去打点清水来。” “好,有劳了。”林京洛点头应道。 待两人在房中坐下,林京洛便握住雪茶的手,满是愧疚地低声道: “都怪我,没有在他开口说第一句混账话的时候,就冲上去给他一顿教训!” 雪茶原本以为会听到一句都怪我不好之类的自责。 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般豪言壮语,一时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这一笑却牵动了红肿的半边脸颊,顿时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龇牙咧嘴起来。 “都这样了还笑得出来。”林京洛见状,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以后别再傻乎乎地冲到我前头了,”她语气认真起来, “你家小姐我不怕死,就算来十个金知远,我也不需要你替我挡着。” 林京洛当然怕死,也怕疼,更怕那三百万的奖励飞了。 可那日在祠堂立下要好好护着雪茶的誓言,她始终记在心里。 方才那一刻的冲动,她并不后悔。 “啪嗒、啪嗒——”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小宝端着一盆清水急匆匆地进屋,将瓷盆放稳。 一边转身朝外走一边急匆匆地说:“三小姐,您先帮着处理一下,我得赶紧去泡药了!” 林京洛穿书以来,还从未在书中见过与自己这般风风火火、行事古怪的女子,这小宝倒是怪有意思的。 她正欲起身去拿布巾为雪茶擦拭脸颊,却被雪茶轻轻拦住:“小姐,使不得!我自己来就好,怎能劳您动手。” 林京洛一把拉住雪茶的手,故作生气道: “都和你说过多少回了?我们之间,早就不只是你心里想的那种主仆关系了,更是家人,是姐妹。” 雪茶闻言,手上的力道微微一松。 林京洛也不再耽搁,利落地将布巾浸湿、拧干,动作轻柔地一点一点为雪茶擦拭着脸颊,低声道: “那人的手脏得很,我得给你擦干净些才行。” 林京洛又轻轻拭去雪茶滑落脸庞的泪珠,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哄劝: “我的雪茶可是最美、最水灵的姑娘,哭了可就不好看啦。” 她一边仔细擦拭,一边絮絮叨叨地安慰着,却隐约听见门外似乎有交谈声传来。 那声音忽近忽远,最终仿佛消失在了隔壁的某间房内,随着一声轻微的关门声,被彻底阻隔在外。 第86章 秋心叠作黄金缕,春思匀成红玉容。 林京洛起初以为是书院学子们在正常交谈,并未在意。 可那隐约飘入耳中的“江珩”二字,却如此刺耳,让她手上的动作不由一顿。 她的思绪瞬间飘回那日假山的场景,心下暗自嘀咕: 这江珩的人缘是不是也太差了点? 怎么走到哪儿都能听到有人议论他? 听语气好像又是说坏话。 林京洛正思忖着,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小宝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走了进来,稳稳地放在桌上,随即像背书一样流畅地介绍起来: “这是用三七粉冲泡的,能活血而不留瘀血,化瘀而不伤正气。” “等放凉些再喝。”她补充道。 林京洛打开边藜给的那个小白瓷瓶,用指尖舀了一小勺乳白色的药膏,格外轻柔地涂抹在雪茶脸颊那清晰的指印上。 “你叫什么名字?”林京洛一边仔细上药,一边随口问道。 “我叫小宝。”小姑娘声音清脆。 林京洛回头看了她一眼——这名字真是再贴切不过了。小姑娘脸圆圆的却不显胖,笑起来眼睛弯弯,格外喜庆可爱。 林京洛手上动作不停,状似无意地漫声问道:“这后院除了客房,还有别的什么吗? “还有书院学子们的舍房,”小宝认真地解释道,“家离得远的学子可以常住,午后课间也能暂时歇歇脚。” “原来如此,”林京洛故作恍然, “我说方才怎么好像听见有学子的说话声。” “我看见了,”小宝点点头,随即又有些不确定地小声嘟囔, “但不知道他们聚在江公子的房里干什么?” 林京洛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小宝。 小宝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眼睛瞬间睁得滚圆,心里直打鼓:自己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这位三小姐反应这么大,该不会也要扇自己两巴掌吧? 等药膏涂完,雪茶也喝下那药,林京洛轻轻按着雪茶的肩膀,将她安抚在客房的榻上,像哄小孩似的柔声道: “乖嘛,你先好好休息一会儿,等回府了再起来。” 面对雪茶一脸的不放心,她笑着补充: “没事的,枝意她们都在殿里呢,不用担心我。” 安顿好雪茶后,林京洛便与小宝一同走在返回慎独殿的路上。她侧过头,轻声问小宝: “小宝,如果一会儿有人问起我们刚才看见的事,你怎么说?” “如实地说呀。”小宝不假思索地回答,眼神清澈。 “真棒!小宝。” 林京洛由衷地夸赞道,完全忘了书中世界那套严苛的主仆规矩。 自然而然地挽住了小宝的胳膊,就像在现代和闺蜜逛街时那样随意亲昵。 小宝的性格与雪茶截然不同。 若是雪茶,早已惊慌地推开她,连声道“小姐,这于礼不合”。 而小宝却格外喜欢林京洛这样挽着她,只觉得这位三小姐亲切又特别,心里还甜滋滋的。 林京洛赶回慎独殿时,殿内的人已到的差不多了。 边藜一眼就看见了姿态亲密的两人,目光直勾勾地钉在小宝身上,直至她乖乖回到自己身边。 “小宝,你倒是来者不拒啊?”边藜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我喜欢这位三小姐。”小宝低着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回答得毫不犹豫。 “我不喜欢!”边藜语气硬邦邦地驳回。 “为啥呀?”小宝不解地追问。 “没有原因!”边藜别过头去,拒绝解释。 “可她……”小宝还想再说些什么。 “闭嘴!”边藜打断她,使出了杀手锏,“再啰嗦,今晚的鸡腿就没你的份了!” “是!小姐!”小宝立刻噤声,站得笔直,一副绝对服从的模样。 主座上是言泽川,他看着缓步走进来的林京洛,再看看时不时捂着脸的金知远。 刚刚的事情他已经从言衿衿嘴里得知,只有一句“活该”给金知远。 林京洛刚坐下,身旁的林枝意便关切地低声询问:“没事吧?” “没事。”林京洛端起手边的茶盏,轻呷了一口,语气淡然,“有事的,该是坐在对面那位才对。” “诸位,”此时,言泽川站起身,声音洪亮而亲和, “欢迎莅临言家书院的赏菊会。如诸位所见,你们案前都摆放着不同的菊花品种。不知有哪位贵客愿意率先鉴赏一番,与我们分享高见?” 林京洛低头看向自己案前那盆粉嫩的菊花。 学着身旁林月淮和林枝意的模样,伸出指尖轻轻摸了摸花瓣,又俯身将鼻尖凑近嗅了嗅。 可她实在看不出这究竟是什么品种,即便知道了,恐怕也吟不出一句像样的诗来。 她不禁想起高中时期,语文成绩虽总能保持在中上游。 但每次诗词填空都是她的扣分重灾区——连背都背不明白,如今居然还要即兴作诗? 正当她暗自苦恼时,只听徐莱的声音清脆响起: “言老,小女壮胆,愿以我案前的这株荔枝菊为今日赏菊会开个场吧。” 林京洛闻声望去,只见徐莱案上那盆菊花花色粉红,花瓣层层叠叠,形态饱满圆润。 乍一看,还真有几分荔枝的神韵。 “徐小姐的才情,老夫也是有所耳闻,请!”言泽川含笑抬手,示意她开始。 徐莱优雅地拿起案前那支荔枝菊,眼眸似有意若无意地掠过江珩的方向,随即吟道: “今日霜英开正好,诸君共赏荔枝红。” 诗句一落,席间不少人纷纷鼓掌称赞。 林京洛也跟着鼓起掌来。 徐莱这两句确实直白易懂,既点出了荔枝菊的名号,又应了开场之景。 “徐小姐果然名不虚传。”言泽川笑着颔首,语气中带着赞赏。 “言老过奖了。”徐莱微微欠身,姿态谦逊,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徐小姐已开了个好头,还有哪位才俊佳人愿接着展示?” 言泽川话音落下,殿内静默了几秒,无人立即应答。 他目光一转,直接望向江珩,笑道:“江珩,你来吧。” 江珩闻言,从容地理了理衣摆,优雅起身。 他的案前供着一朵深黄色的菊花,花形精巧,状如悬铃。 “且看看你如何赏这朵金铃菊。” 言泽川语气中满是期待与骄傲,对这位最钟爱的学子,他的赞赏几乎溢于言表。 江珩目光微垂,落在案前菊上,声音清润如玉,缓缓吟道: “秋心叠作黄金缕,春思匀成红玉容。” 他的诗句轻柔地回荡在殿中,仿佛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缠绵之意。 一如他清寒的指尖曾不经意抚过她的发髻, 眼神温润, 裹挟着初春微风的暖意与悸动。 林京洛莫名觉得,江珩这句诗……暧昧得很。 一旁的林月淮稍一侧头,瞥见林京洛案前那盆娇艳的桃花菊,心下顿时了然。 唯有言泽川面上有些挂不住。 江珩这平日里的木头疙瘩,今日怎么竟吟起这般缱绻的情诗来了? 还有让他赏这朵菊,他在干嘛? 第87章 除了他也没谁了 徐莱猛地看向自己案前那株荔枝菊。 心中骤然激起一片汹涌的涟漪。 她激动地抬眼望向江珩,渴望从他眼中寻得方才那诗句中若有似无的情意。 却发现那双眸子早已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淡然,仿佛刚才的缱绻缠绵只是她的错觉。 另一边,林京洛正无意识地抠着自己的手指。 盯着眼前那朵粉红色的菊花,陷入了深深的焦灼 万一言泽川下一个点到自己该怎么办? 这花到底叫什么名字啊? 但转念一想,原主本来就不是什么才女人设,名声更是与 “温婉贤淑” “才华横溢” 毫不沾边。 既然如此,随便胡诌两句应付过去,应该也没关系吧? 就在言泽川见无人主动应答,正准备直接点名时,他忽然改口道: “既然如此,便按座次顺序来吧!” 林京洛原本还指望着这群才子才女能踊跃发言,自己说不定能侥幸躲过一劫,没想到这老先生竟来了这么一出! 她急忙探头向右望去,默默数了数顺序——自己排在第四个。 林京洛搭在桌案上的手不自觉地越攥越紧,指节都有些发白。 要是雪茶在身边就好了! 她心里哀叹道,至少那丫头还能帮忙壮壮胆,或者急中生智编上两句。 言峥看着自己案前的御爱菊,又瞥了眼林枝意案上那盆娇嫩的西施粉。 心里盘算着也想学江珩那般文绉绉地借诗传情。 还好这些时日在这个世界里耳濡目染,没白待,硬要憋出一两句诗来,估计也能行。 他正一会儿瞅瞅自己的花,一会儿偷瞄林枝意,试图寻找灵感。 却突然感觉到一道强烈到无法忽视的求助视线射来。 一抬头,正好撞上林京洛那双写满完蛋了的眼睛。 我不会啊! 我连我这是什么品种都不知道! 言峥立刻用眼神回怼过去: 桃花菊! 叫你一天天来这里就知道捧着话本看,正事一点不记! 林京洛眉头紧紧一皱: 什么? 没看清嘴型,根本没懂 言峥简直要吐出一口老血: 只输出不会听是吗? 林京洛眼神更加焦急,疯狂暗示: 别废话了! 快,给我想诗句! 要救命了! 言峥果断无视了林京洛那几乎要抽筋的挤眉弄眼,任由她一个人在那里干着急。 直到林京洛感觉到一道带着探究意味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是江珩。 他正看着她那副苦恼不堪的模样,随即又瞥了眼言泽川,似乎欲言又止。 谁料,还没等江珩或任何人开口,言衿衿已然优雅起身。 她案前摆放的,是今日在场最名贵的龙脑菊。 此菊乃菊中至尊,花色如初生的鹅黄,香气清冽殊绝,堪比名贵的龙脑香料,故得此名。 “孤芳淬冰魄,气逸九秋寒。” 言衿衿声音清冷,诗句如珠玉落盘。 殿内陷入一片寂静,仿佛被这诗句的孤高气韵所摄。 片刻后,一位才子率先高声赞叹并鼓起掌来: “好诗!好诗啊!终于有人不以其尊贵身份和虚名来咏这龙脑菊,而是真正抓住了其冰魂雪魄的神韵!” 经那位才子一点拨,众人方才恍然领悟言衿衿诗中深意。 历来咏龙脑菊,多着眼于其尊贵身份与高洁品格大肆传诵。 可言衿衿却独辟蹊径,从其殊绝的香气出发,勾勒其清绝孤高之态。 一个“逸”字,既让龙脑菊的冷香仿佛飘逸而出,更巧妙地带出了笼罩九秋的寒冽之气。 林京洛虽不甚懂诗词格律,但被这热烈的场面感染,也忍不住跟着激动起来。 内心疯狂呐喊:女神!女神!女神威武! 她全然没注意到,身旁的徐莱正因瞧见江珩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赞赏之色而气得几乎昏了头。 “咳咳!” 言峥猛地站起身,还故意夸张地抖了抖衣袍,弄出不小的动静。 这做作的姿态看得林京洛汗毛倒竖: 能干出这么尴尬的事的,除了他也没谁了。 言峥直勾勾地盯着林枝意,用极其肉麻、几乎能滴出蜜的语气吟道: “御爱标格西施韵,集于卿身一秋深。金粉两般皆入画,如何笔墨不倾心?” 呕! 言峥这诗一出,现场再度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只见言泽川的脸都青了,言衿衿的面色沉得能滴出水。 林京洛却忍不住笑咧了嘴,而一旁的林枝意早已从头红到了耳根。 这诗直白露骨又肉麻得令人发指! 林京洛没想到,言峥来这书中世界才短短时日,竟真能憋出一首诗来。 “哇!好诗啊!”不知是谁先带头喊了一句。 “言公子的情意当真热烈似火!” 顿时,起哄声、叫好声此起彼伏。 其间还不时夹杂着林京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几声喝彩。 “你!你给我坐下!”言泽川简直没眼看,赶紧让言峥打住。 “小藜,你来!”他转而点名边藜。 “我不会。”边藜下巴微扬,一副“你能拿我怎么办”的倨傲模样,直接回绝。 言泽川无奈地摆摆手:“下一个。” 林京洛心里顿时乐开了花——到时候照葫芦画瓢,说不会就行了! 反正原主不学无术的名声,全吕县谁人不知? 然而,还没等她窃喜多久,就听见身旁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 “不待西风传讯息,先霜已报晚秋时。” 言泽川闻言点了点头,评道: “‘报君知’,‘报晚秋’,意象选取甚巧。林家大小姐的才情,老夫今日也是见识到了。” 他竟直接略过了金知远,随后其他几位才子也依次赋诗,流程顺畅地进行了下去。 “浣纱溪畔烟霞色,浸入秋丛化此枝。” 言泽川颇感意外,没想到平日胆小怯懦的林枝意竟也能作出这般清雅的诗句,颔首赞道: “化用西施浣纱的典故,甚妙。” 林京洛的心脏此刻如同擂鼓般“咚咚”直响,几乎要蹦出胸腔。 就在言泽川的目光即将转向她时,言峥的声音如同天降救星般响起。 第88章 喜欢~言公子~ “祖父,我们后续还安排了品酒、对诗诸多环节。” “眼下时辰也不早了,恐怕得抓紧些了。” 一直缩着脑袋降低存在感的林京洛,闻言如同打了鸡血般猛地抬头,眼泪汪汪地望向言峥,眼中写满了: 太感谢你了!救命恩人! 言峥得意地眉毛一挑,回以眼神:小意思! 言泽川瞥了一眼林京洛,正犹豫着是否要让她说完再进入下一环节,就听见言峥已经高声催促道:“上酒!” 言泽川见状,也只好作罢。 侍女们将数坛酒恭敬地摆放在他的案前,静候他亲自开封。 言泽川简单说了几句祝酒词,便抬手将几坛酒的泥封逐一拍开。 侍女们步履轻盈,依次为席间众人斟酒。 顷刻间,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弥漫了整个大殿,几乎要凝成实质。 林京洛举起面前的酒杯,置于鼻尖仔细嗅了嗅——这酒香,似乎比前几次尝过的都要烈上几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斜对面屡次醉酒的江珩。 只见他随意地抬着那只精致的五曲高足银杯,姿态闲适。 正静待着言泽川发话。 许是林京洛的目光太过直白不加掩饰。 江珩轻掀眼皮,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视线。 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眸微眯,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自眼梢悄然蔓延开来。 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 林京洛像被烫到一般,慌忙收回视线,心下暗忖: 这下完了,等会儿肯定又喝醉了。 “诸位,让我们共饮此杯!”言泽川率先起身举杯。 众人纷纷随之站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林京洛只觉得一股热辣感灼过喉咙,强忍住了龇牙咧嘴的冲动,才勉强维持住仪态。 接下来的宴饮便进入了自由进食的阶段。 在雪茶日复一日的悉心督促下,林京洛如今用餐也渐渐有了闺秀的模样。 只夹起小小的一块,送入唇间,细细咀嚼,姿态虽仍算不上浑然天成,却也勉强合格了。 言泽川用完餐后便起身离去,笑称接下来的对诗等活动应留给年轻人自在玩乐,自己若在场,反倒让大家拘束放不开。 言泽川前脚刚走,言衿衿便迈着优雅的步子,径直朝江珩那边走去。 而言峥也立刻抓住机会,乐呵呵地凑到了林枝意身边。 唯独林京洛,仍气定神闲地细细品味着眼前的美食。 正当她享用之际,余光瞥见言衿衿与江珩站在一起的身影,立刻微微侧头。 偷偷观察起徐莱的反应。 只见徐莱脸色阴沉得如同锅炉里迸溅的火星子,仿佛下一秒就能点燃全场,烧得人寸草不生。 原文中的徐莱,即便深知江珩心仪林月淮,却仍与林月淮维持着表面亲密的闺中密友关系。 只因她心底始终存着一份优越感,看不上林月淮,总觉得自己终能胜过她、取代她。 可言衿衿不同——无论容貌、才学还是家世身份,她都稳稳压在徐莱之上。 当徐莱误以为言衿衿也对江珩有意时。 那份深藏心底的妒火与自卑,便如同闷烧的火苗骤然遇氧,瞬间爆燃,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唉,待会儿这徐莱怕是又要自讨苦吃了! 林京洛一边咀嚼着嘴里的食物,一边默默打量着这暗流涌动的场面。 目光扫过对面,只见金知远不知在琢磨什么坏事,竟自顾自地阴恻恻笑了起来。 而另一边,言峥早已屁颠屁颠地凑到林枝意面前,咧着嘴邀功: “枝意,我方才那首诗你喜欢吗?” “喜欢~言公子~” 林京洛故意捏着嗓子,怪声怪调地逗趣两人。 林枝意的耳根“唰”地一下又红透了,几乎要滴出血来。 “枝意,别理她!”言峥赶忙护着,没好气地瞪了林京洛一眼。 另一边,言衿衿留意到江珩似乎有些走神,轻声唤道:“江公子?” “抱歉。” 江珩这才回过神,视线从那个笑得狡黠的林京洛身上缓缓收回。 她似乎从未用那样鲜活灵动的语调,和他说过话。 第89章 只是嘴上不肯认呢? “请诸位移步殿外,接下来的对诗环节将在园中进行。” 言衿衿话音一落,殿内众人便纷纷起身,说笑着朝殿外走去。 林月淮在路过林京洛案前时。 只随意地瞥了她一眼,并未停留,在徐莱的桌前停了下来。 此时的徐莱完全沉浸在不远处江珩与言衿衿的互动中。 妒火中烧。 竟连林月淮在她身旁站了许久都未曾察觉。 林月淮也不催促,只微微挑了一下眉,极有耐心地等待着徐莱自己回过神来。 “月淮?”徐莱终于回过神,略显慌乱地看向不知何时站在身旁的林月淮。 “小莱,该走了。”林月淮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寻常提醒。 另一边,言峥还在一个劲地输出他那几句自认为情深意切的诗,林枝意哪里招架得住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直白的攻势? 一听到言衿衿召集移步的声音,她如蒙大赦般慌忙起身,柔声转向林京洛问道: “京洛,你吃好了吗?” 林京洛不紧不慢地将最后一口食物送入口中。 拿起锦帕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眼睛却还不忘朝着言峥投去一个充满戏谑意味的眼神。 “吃好了,”她站起身,语气轻快,“走!” 言峥望着林枝意匆匆离去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难掩失落。 忽然,他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言峥回头看去,竟是他在这个书中的妹妹——言衿衿。 自打见面起,她似乎就永远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他。 “女子不同于男子,” 言衿衿语气平静,“你总这般不顾场合,任性而为,又可曾想过会将她置于何地?” 她虽比言峥年纪小,此刻却俨然一副长姐训诫幼弟的模样。 言衿衿淡淡地掀起眼皮,平淡地瞥了言峥一眼,随即目光越过他,落向了远处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 “那位二小姐性子本就内敛沉静,” 言衿衿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你这般张扬的行事,只会徒增她的困扰与烦恼。” “我……”言峥一时语塞。 他确实从未深思过这一层,只顾着自我陶醉地抒发满腔爱意。 全然忽略了林枝意是否会感到窘迫。 都怪那江珩! 他下意识地想找借口,随即又立刻否定: 不! 怪林京洛! 都怪她对江珩示爱都一副油盐不进,毫不羞涩的模样。 让他误以为林枝意也能坦然接受这般直白的示好。 “衿衿说得极有道理,” 言峥终于端正了态度,诚恳道,“是兄长考虑不周,往后定当吸取教训。” 言峥又立刻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屁颠屁颠地追了出去。 留下言衿衿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深深地叹了口气。 一旁的迟苏忍不住偷笑一声,低声道: “言少爷这怕是,根本没听懂小姐您话里的深意啊。” 这时,边藜从后面灵巧地蹿了出来,虚虚地靠在言衿衿的肩膀上,语气夸张地感叹: “你说我以前眼光怎么那么差,居然会喜欢上他?” “小姐,您可快别说了,” 小宝在一旁毫不留情地吐槽揭短, “前几日您还咬牙切齿地说要毒死林二小姐,把言公子抢回来呢!” 边藜一听,立刻伸手轻轻揪住小宝的耳朵,故作凶狠地宣布: “鸡腿没了!” “您怎么这样!”小宝顿时哀嚎起来,“那会儿明明说好还有的!” “现在——没——了——”边藜拖长了音调,语气里满是“你能拿我怎样”的得意。 “不行!”小宝据理力争,小脸都急红了。 言衿衿无奈地摇了摇头,纤手轻轻搭在迟苏的手臂上,径直朝殿外走去。 经过闹作一团的两人时,她甚至还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故作优雅地挠了挠耳朵,轻声嫌弃道: “好吵。” 众人齐聚于殿外的长案前,目光皆聚焦于上首。 只见江珩一袭青衫,临风而立,声如清玉击磬: “奉言老之托,此次对诗环节,由江某代为主持。” 话音甫落,台下顿时一片哗然,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江公子竟不参与了?!” “当真可惜!吾等还盼着能再品鉴一番江解元的锦绣诗才!” “方才他不是已作过一首?” “可方才那首……” 一人脱口而出,又猛地刹住话头,与周围几人交换了心照不宣的眼神。 谁听不出那诗中缱绻的情意? 分明是私衷流露,与这擂台竞才的场合格格不入! 惋惜声、 惊叹声、 窃语声交织一片,场面一时热烈非凡。 在众人之间有几人正围着说小话。 蓝色长衫挑眉: “他已经跟林家大小姐表明心意了?” 执折扇的男子啪一声合上扇子,满脸不可置信,但声音却压得极低: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旁边一人凑近几分,声音也压得极低: “可我前几日还听人说,他跟林家三小姐似乎有些不清不楚的传言啊……” 肤色偏黑的男子顿时嗤笑: “少胡扯了!三小姐平日怎么刁难他的,咱们谁没看见?就那样,她怎么可能喜欢他?骗鬼呢!” 蓝色长衫立刻点头: “没错!按照三小姐的性子,能瞧得上江公子?更别说对他有什么心思了。” 赵达安却突然笑起来,插进几人谈话,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你们怎么知道,江珩不是就好这一口?就爱追着看不上他的人跑呢?再说了——”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神往江珩那边一瞟, “就凭江珩那副相貌,说不定反倒是三小姐先动了心思,只是嘴上不肯认呢?” 众人闻言,都不自觉地望向长案边独自执笔的江珩。 只见他身姿挺拔,侧脸清俊,通身一股沉静书卷气,的确称得上气质出众,样貌非凡。 第90章 我女神的好戏还没开始呢 一道熟悉的话音响了进来。 林京洛下意识转头,果然看到那日花园议论过江珩的那两人。 也笑嘻嘻地凑到了人群边上,一副准备好好说一番江珩坏话的架势。 这话一出,周围几人都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周骏故意压低声音,几乎像在嘀咕: “林大小姐温柔可人,吕县哪个男子不倾慕?” “至于那三小姐嘛,虽说脾气是差了些,可要说样貌,实话实说,放眼整个明州都没人比得上。” 他话音刚落,林京洛就感觉到好几道目光明里暗里朝自己投来。 那视线里混杂着好奇。 让她浑身不自在,仿佛有细小的针尖轻轻扎在皮肤上。 “周骏你还真别说,” 有人咂咂嘴,低声感叹,“今日仔细一看,林家三小姐确实担得起绝色二字。” 赵达安却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泼冷水: “绝色?绝色又怎样!就她那点火就着的脾气,你敢娶回家供着?” “刚才大伙儿可都看见了,金公子唉,她抬手就打!这般蛮横,谁敢轻易招惹?” 众人闻言,目光又一次悄无声息地聚焦到林京洛身上。 只是这一次。 眼神里明显多了几分畏惧,脸上的惊惧之色越来越明显。 皮肤偏黑的男子插话道: “要不怎么说呢,你看言公子以前多迷恋三小姐,现在不也转头喜欢二小姐了?”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赵达安又把话题扯回江珩身上: “但江珩可不在乎这些。他要是能同时抓住林家两位小姐的心,这林家女婿的位置,怕是跑不掉了。” 执折扇的男子有些不解: “江公子不像这种人吧?况且他如今是明州解元,将来说不定还能中状元,身份尊贵得很,何必如此?” 赵达安嗤笑一声,压低声音道: “现在不是还没中吗?他在林家这几年,三小姐天天欺负他,你见哪个林家人出来管过?说不定啊,他早就憋着一股劲,非要在这林家后院争出一口气呢!” 这话说得几人背后一凉,忍不住又偷偷瞥了江珩一眼。 赵达安目光锐利地钉在江珩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压低声音道: “你们可别忘了,江珩是什么出身?寒门子弟,一无所有。这样的人,为了攀上高枝,什么做不出来?出卖自己的美色很正常,林家这块肥肉,他岂会轻易放过?” 周围几人闻言却面露迟疑。其中一人忍不住反驳: “赵兄此话未免偏颇。江公子虽出身贫寒,但向来品行端正。上次县令赏他中举的银两,他转头就赠给了为母治病的同窗,自己分文未留。这般仗义疏财之人,怎会为钱财不择手段?” 另一人也点头附和: “确实,江公子待人接物一向温和有礼,学问又极好,明州解元岂是浪得虚名?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困惑,“他与林家三小姐的那些传闻,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众人正议论间,忽然有人惊呼:“等等!!!” 金知远的声音不大不小,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林京洛原本正星星眼地望着台上即将出场的言衿衿,一听这话,顿时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颓了下来,内心疯狂吐槽: “早不说晚不说,偏挑这个时候!我女神的好戏还没开始呢。” 只见金知远从容一笑,扬声说道: “家父为此次诗会特意备了一份头彩,不如现在就取来,也让诸位才子更有斗志,如何?” 他转头吩咐侍从: “去我房中,将书法大家贺少恒所赠的那支青玉螺纹管提笔取来。” 话音刚落,四周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众人的目光中都透出惊喜与期待。 “竟是贺老亲赠?” “那这支笔我非要不可!” “得了吧,就算江公子不出手,言家小姐也定然势在必得。” 林京洛望着长案前端坐从容的江珩,又回头看看金知远,心里一阵郁闷。 原文里压根没这段啊,好好一场女神的戏码就这么被耽误了,不能等会再说吗? 再说那两人干嘛总咬着江珩不放? 就在这时,一声惊呼打破了现场的喧闹—— “不好了——!” “不好了——!” 方才去取笔的小厮跌跌撞撞地冲了回来,满脸是汗。 也分不清是因为丢了贵重之物吓得冷汗直流,还是一路狂奔热出来的汗。 他声音发颤,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第91章 阿珩不是那样的人 与周遭的骚动截然不同,江珩依旧从容不迫,眉目沉静。 那小厮连滚带爬地冲到金知远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公子!管、青玉管不见了!” 金知远脸上那抹恶劣的笑意一闪而过,随即换上焦急万分的神情,猛地提高声调: “什么?!你说清楚!” “青玉管没了?” “难不成是被偷了?” 众人顿时哗然,议论声四起。 “安静——” 一道清冷的嗓音倏然压下嘈杂。言衿衿缓步走出,径直来到那小厮面前。 她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对方,语气沉稳: “别急,喘口气,把话说清楚。” 小厮艰难地咽了下口水,努力平复呼吸,这才颤声道: “今日小的按吩咐从县令府将青玉螺纹管取来后,就直接放在了公子平日歇息的房内,当时我就摆在桌面正中的。” “可…可方才我去取时,桌上空空如也,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啊!” 金知远顿时怒火中烧,一把推开小厮,厉声斥道:“没用的东西!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妥!” 小厮被推得一个踉跄,吓得浑身发抖,带着哭腔辩解: “公子明鉴!小的确实放在桌上了,真的不知道怎么会不见了啊——” “难不成它自己长腿跑了?”金知远大骂道。 林京洛却敏锐地注意到人群后方的赵达安和周骏,两人脸上控制不住地浮现出得意之色,交换眼神时几乎藏不住笑意。 她在心里冷哼:现在笑得越开心,待会儿恐怕摔得越惨。 那小厮早已面无人色,一想到那贵重无比的笔是在自己手上弄丢的,恐怕搭上几条命都赔不起。 吓得牙齿打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我真的……公子饶命……” “金公子暂且息怒,” 言衿衿依旧沉着从容,声音清晰而稳定, “当务之急是先仔细查找。或许只是遗落在房中某处,一时未曾留意。” 她目光扫过慌乱的小厮和面带怒色的金知远,语气冷静却不失分量: “不妨现在就去公子的房间一看究竟。” 原本热闹欢腾的诗会现场,转眼间竟变成了一桩离奇失窃案。 方才还激动热烈的氛围陡然沉寂下来,众人面面相觑,皆屏息凝神,跟着言衿衿与金知远一路沉默地行至后院。 林京洛盯着还在那儿拼命铺垫的金知远,内心早已按捺不住: “能不能直接快进到打脸环节啊……” 她脸上不耐烦的表情几乎毫不掩饰,只差把“我知道那青玉螺纹管去哪了”写在额头上。 就在她暗自吐槽的瞬间,忽然,一股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右耳。 紧接着,一缕清冽的菖蒲香气迅速漫来,不由分说地笼罩了她整个呼吸。 林京洛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江珩温热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 然而,比他的声音更先袭来的, 是一阵突如其来的酥麻, 竟是从大腿蓦然窜起。 激得她下意识轻颤了一下,慌忙挪了挪脚步,试图缓解这阵陌生的悸动。 “京洛表姐,” 他的声音闲闲响起,语调里却裹着一层恰到好处的关切,如同被阳光浸染整日的河水,温和得不带半分压迫, “怎么看起来不太开心?” 林京洛整个人一怔,瞳孔微微收缩——不仅因他突然拉近的距离,更因这毫无防备的亲昵。 她一时有些发懵,只茫然地应道:“……没有。” 他极轻极低地“嗯”了一声,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她耳际。 那声回应轻得像是不信,又像是纵容的妥协,无声漾在两人忽然靠近的空气里。 林京洛经过短暂的头脑短路后,迅速回过神来,内心暗暗吐槽: “又来了又来了,整天这么吓人,等下我看戏就好,才不让小宝给他作证,让他自己被抓走算了!” 另一边,金知远大步走出房门,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目光扫过众人,意味深长地扬声道: “东西明明好端端地放在房里,怎么说没就没了?这恐怕不是丢了,是被人偷了吧!” “来人!”他厉声喝道。 言衿衿则转向一旁年长些的下人,冷静吩咐: “去仔细盘问一下,今日都有谁进出过金公子的房间。” 不一会儿,那下人便返回前来,恭敬回道: “回小姐,下人们说后院客房与书舍本就相连,今日往来学子众多,并无人特意留意有谁进出过金公子的房间。” “那就搜!” 金知远突然一声怒吼,打破了院中的沉寂。 原本面色平静的言衿衿轻轻蹙起黛眉。 她这几日多少也了解到吕县这几位公子小姐之间的明争暗斗,此刻金知远的意图实在太过明显。 罢了,清者自清。 “搜吧。”言衿衿淡淡开口。得了她的话,下人们这才开始动作。 她侧过身,目光不经意地望向江珩,却正对上他平静而深邃的眼神。 他并未言语,只微微颔首,唇角牵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言衿衿与他视线相接片刻,原本轻皱的眉头渐渐舒展,缓缓转回了视线。 “找到了!” 一道带着惊喜的喊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然而,当众人看清那间屋子归属时,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不少人已经认出那是谁的房间,神色各异地交换着眼神,还有人不住地偷瞄向站在一旁的屋主: 江珩。 可令他们意外的是,被无数道目光注视的江珩,依旧从容自若,脸上不见半分紧张或慌乱。 那名下人脚步急促地捧着一个宋锦菊花纹的锦匣来到众人面前。 言衿衿抢先金知远一步,伸手接过,指尖轻巧地拨开匣扣,锦匣应声打开—— 一抹温润的青玉色泽静静躺在其中。 言衿衿小心地将那支笔取出,而一旁的金知远早已按捺不住,急声高喊: “这就是我爹带来的管!这间屋子,只有江珩一个人在住!” “月淮!” 徐莱紧张地拉住林月淮的手,而林月淮还是一副淡然的模样,轻轻反握徐莱的手: “没事的,阿珩不是那样的人。” 数道目光随着金知远的话音齐刷刷投向江珩。 因为林京洛和他站得极近,目光所及总会波及到她,她被这阵仗弄得浑身不自在。 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试图躲开众人视线的中心。 第92章 活活气死在这书院里 江珩原本面对众多审视的目光仍面不改色。 却在察觉林京洛这个小动作时,眼睫微微一动。 他垂下眼眸,目光在她绣鞋上停留一瞬。 随即抬起头来,神色平静如水,看向金知远道: “这屋子确实是我平日所住,但我从不锁门,自然也管不了旁人进出。” 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在场众人。 金知远当即嗤笑: “你这话说的!你住的屋子,别人无缘无故进来做什么?该不是你眼看自己只能当主持,得不到头彩,就动了歪心思吧!” “贺老亲赠之笔,确实令人心向往之。” 江珩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 “但在下即便再愚钝,也断不会为此,自毁前程。”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转向了金知远。 江珩的话确实在理——且不说将来能否高中状元,单是解元这个身份已然尊贵,何必为此行险? 金知远冷哼一声,语带讥讽: “你自小贫寒惯了,见到这般好东西,怕是忍不住心动了吧?毕竟有些东西,出生没有,这心思可就难说了。” “东西虽是从江公子房中寻得,却并无实证能断定就是他偷窃。” 言衿衿再次开口,声音清晰而沉稳, “断案讲究真凭实据,岂能单凭猜测就随意冤枉他人?”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表示赞同,原本有些倾向金知远的氛围又开始动摇。 赵达安和周骏在一旁冷眼旁观,见众人即便亲眼见到笔从江珩屋里找出,却仍是一副将信将疑的模样。 尤其言衿衿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扭转了风向,脸色不由得沉了下来。 赵达安像是鼓足了勇气般站了出来,声音怯怯懦懦,仿佛生怕说错一个字: “今日…今日巳时左右,我确实瞧见江公子从金公子房内出来,手里似乎还拿着一样东西。” 他边说边瑟缩了一下,故意装出一副既害怕又不得不说的模样,抬手指向小厮手中的锦盒: “好像……就是那个样子的锦盒。” 人证物证似乎俱在眼前,场面一时寂静。 在许多人看来,江珩这窃物的罪名,仿佛已被钉死。 “这位公子,单凭你一人之言,恐怕难以作为确凿证据。” 言峥忽然迈步而出,声音清朗。 林京洛有些诧异地看向言峥。 自从他撞破自己和江珩那点小秘密后,这人似乎就和江珩走得格外近! “言公子,并非我一人所见,” 赵达安急忙指向身侧的周骏,“周骏也和我一同看见了。” 被点名的周骏同样畏畏缩缩地站了出来,眼神闪躲。 言峥目光扫过两人,语气平稳却带着质疑: “谁人不知你二人素来形影不离?若说你们串供合谋、有意构陷,也并非没有可能。” “言峥,你今日是怎么回事?” 金知远忍不住出声,语气中透着不解与不满, “为何一再偏袒江珩?” “金公子误会了,家兄不过是依理提出几种可能。” 言衿衿步履从容地走到赵达安与周骏面前,目光沉静地扫过两人, “你们方才所言,可句句属实?” “句、句句属实!”赵达安赶忙应声,周骏也在一旁用力点头。 “当时除了二位,可还有其他人看见?” 言衿衿追问。 赵达安故作沉思状,停顿片刻才迟疑道:“当时附近似乎只有我们两人。” 言衿衿微微颔首,转而望向江珩,声音依旧平稳: “江公子,对他们二人的指证,你可有异议?” 江珩迎上她的目光,神色坦然,声线清润却坚定: “在下从未踏入过金公子房间。这两位,怕是看错了。” 金知远见江珩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头火起,转向言衿衿道: “言小姐,总不能放着两位公子的证词不理,只偏信江珩一面之词吧?” 眼看这几人你来我往争论不休,局面却毫无进展。 林京洛悄悄偏过头,朝边藜身后的小宝递了个眼色。 “等等——!” 一道突兀又响亮的喊声猛地从边藜耳边炸开,吓得她声音一抖。 愣愣地看着小宝从自己身旁挤了出去。 “不是江公子拿的!” 小宝挺直了腰板,声音丝毫不带怯意还异常清晰。 言衿衿颇有些意外地看向突然站出来的小宝,目光扫过边藜茫然无措的神情,心下顿时明了。 ——这绝非边藜的安排。 林月淮眼睫猛地一颤,倏然望向同样有些怔忡的江珩。 “哪里来的小丫头,休要在此胡言乱语!” 金知远恼羞成怒,说着便要伸手去推小宝。 言衿衿迅速抬手一拦,而边藜不知何时已闪身护在小宝身旁,毫不客气地猛力推开金知远。 金知远毫无防备。 被推得踉跄数步,险些摔倒,幸好被赵达安一把扶住。 他今日先是被林京洛连扇两巴掌颜面尽失。 此刻竟又被边藜当众一把推开,顿时脸色铁青,羞愤交加。 林京洛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暗忖: 没料到这看似泼辣不讲理的边藜,竟也是个护犊子的主。 “边小姐,如此重要的场合,岂容你的丫鬟随意捣乱?” 金知远强压下怒火,勉强维持着镇定说道。 “你叫什么?” 边藜这话问得突兀又认真,原本紧绷的氛围霎时透出几分诙谐。 金知远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他今天怕不是真要活活气死在这书院里。 “他是金县令的公子,金知远。”言衿衿适时开口,语气平静地替边藜解答。 “金、知、远。”边藜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那语气不像是在记名字,倒像是在掂量什么似的。 第93章 阿珩与京洛男未婚女未嫁 “我家这丫头,可从不是个会胡言乱语的人。” 边藜意味深长地上下打量着金知远,眼神里仿佛藏着未尽之语。她随即转头,对小宝点了点头,“说吧,把看到的、听到的,都清清楚楚说出来。” 小宝定了定神,不慌不忙地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今日巳时过后,我确实在后院瞧见了这两位公子……” 「后院客房中。」 林京洛再仔细一听那压低的嗓音,立刻认出正是那日花园假山后的两人。再结合小宝方才的话,她心头一凛——这两人鬼鬼祟祟待在江珩房里,绝没干好事! 她连手上的药膏都顾不上擦,另一只手拉起小宝就悄声来到房门外。 “听听他们在说什么。”林京洛压低声音,和小宝一同半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近门缝。 房内两人说话声极轻,但其中一人似乎正靠近门边,声音依稀可辨: 赵达安:“动作快些,别磨蹭。” 周骏:“你……你确定不会出事吗?” 赵达安:“怕什么?有金公子在后头撑着。这次定要让江珩这个所谓‘光风霁月’的才子身败名裂,看他还怎么在吕县立足!” 周骏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可、可万一事情败露,金公子也未必保得住我们啊!” 赵达安却语气笃定,不耐烦地催促:“慌什么?物证已经放好,到时候我们俩就是‘人证’,铁证如山,还怕他抵赖不成?快走!” “吱呀”一声轻响,周骏刚推开房门,一股突兀的幽香忽然飘来,让他心头猛地一沉,下意识顿住脚步,警惕地四下张望。 赵达安见他愣在原地,急忙推了他一把,压低声音斥道:“还杵在这儿等别人来抓吗?快走!” 小宝挺直了背,声音清晰而坚定:“我刚才所说句句属实,全是亲耳所闻。而且,林家三小姐当时也同我一起,听得清清楚楚。” 周骏脸色霎时惨白——他终于明白,当时门外那股幽香并非错觉,而是真真切切地存在过。 刹那间,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林京洛身上。 赵达安和周骏投来惊惶恐惧的视线,金知远眼中满是震惊与恼怒。 而她身旁,一道原本平静如湖水的目光也悄然荡开了细微的涟漪。 林京洛在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这丫头,明明说好了不把我扯进来的! 可脸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只淡淡开口:“小宝姑娘所言不虚。那青玉螺纹管,确实是赵、周二人从金公子房中取出,再暗中放入江公子房内,意图栽赃陷害。” 众人顿时哗然,鄙夷、指责的目光如针一般刺向赵达安和周骏。金知远却仍不死心,咬牙切齿道:“少来这套!谁不知道你和江珩之间是“郎情妾意”?你自然千方百计向着他说话!” 林京洛此刻终于想明白了——原主之所以在安澜桥事件会和金知远结成联盟,恐怕就是因为这如出一辙的猪脑子!都到这地步了,他居然还非要硬扯男女私情,简直是嫌自己罪名不够多。 另一侧,林月淮轻轻放开了徐莱的手,缓步走到金知远面前。金知远看着对方面色不虞、一言不发地逼近,想起先前才挨过林京洛和边藜的教训,下意识就往后退了一步,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金公子,阿珩的确是我们林家人。”林月淮声音平稳,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份量,“你说京洛偏袒阿珩,或许尚有些许道理。但边小姐的侍女与阿珩素不相识,她又何必撒谎?” 金知远对上林月淮看不出情绪的脸,却清晰地感受到她眼底那份沉沉的威严与不悦,仿佛实质般压了过来。 “阿珩与京洛男未婚女未嫁,”她语气渐冷,“你们这般散播流言蜚语,又将我们林家的颜面置于何地?” 金知远却误以为林月淮只是不悦于提及江珩与其他女子的牵扯,急声辩解:“月淮,我是亲眼所见!江珩和林京洛两人单独去了郊外,我早就说过,那小子分明——” “我当吕县那些关于他俩的风言风语是从哪儿传出来的,原来源头是你。”林月淮声线清冷,却字字清晰,“那日家父特意安排阿珩陪同京洛前往源村制孔明灯,全程皆有侍女小厮随行,何来‘单独’一说?” 她说着,倏然转身背对金知远,语气里透出几分毫不掩饰的讥诮:“只怕是金公子自己看走了眼,错将旁人认作了他们。我劝金公子,下回还是擦亮些眼睛为好。” 林京洛在一旁简直想当场鼓掌——这换了性格的林月淮,简直就是长了嘴的神!她不得不承认,这一刻的林月淮简直帅炸了,而且越来越觉得,最近的林月淮是越发顺眼了。 林京洛正要将金知远实为同谋一事和盘托出,一直沉默的江珩却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 “赵兄,周兄,不知江某何时得罪过二位,竟要让二位以偷盗这等恶劣行径来陷害于我?” 那两人早已没了先前议论江珩时的嚣张气焰,此刻的恐惧是真真切切写在了脸上。 赵达安被江珩的目光一扫,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猛地抬手指向金知远,高声叫道: “不关我们的事!是金公子!都是金公子指使我们干的!” 众人:“啊——” “难怪,金公子的确对江兄积怨已深。” “听说林家大小姐生辰宴那日,他还被江公子和三小姐当众奚落过……” “原来如此,金公子本就是睚眦必报之人啊。” 议论声不高不低,却一字不落地飘进金知远耳中。他脸色铁青,恶狠狠地瞪向人群,厉声道: “真是天大的笑话!你们这等卑劣行径,也配栽赃到我头上?我金知远还不屑与之为伍!” 周骏早已吓得说不出话,赵达安嘴唇动了动还想辩解,却被林月淮一语惊得全场寂静: “这青玉螺纹管……似乎有些不对。” 第94章 哦?二位这算是承认了? 她话音一落,众人纷纷伸长了脖子朝锦盒望去,连林京洛也忍不住探头想看出个究竟。 言衿衿接过那支笔管,指尖轻抚纹路,仔细端详片刻,抬眼时目光清冽:“是仿品。” “怎么可能?!”金知远一把夺过笔管,急声道,“这分明就是……”可他哪里真懂鉴别?翻来覆去也看不出丝毫异样,顿时语塞 “真正的青玉螺纹,应是玉石天然形成的生长纹,纹理自然流畅,与玉质浑然一体。” 言衿衿声音清晰,目光扫过众人,“可这支的螺纹过于工整刻意,缺乏天然韵致,细看之下……还有细微的气泡。” 金知远慌忙低头检视手中的笔管,果然在玉色之中发现了细密的气泡,脸色瞬间铁青。 “那……真的那支去哪儿了?”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发问。 “该不会是……” “闭嘴!”金知远猛地一记眼刀甩向那人,厉声喝止,额角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江珩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缓步走向金知远: “说不定这支假的只是有人故意设局,真的那支恐怕还在金公子房内未曾动过。” 他语气闲闲,却意有所指,“金公子还是尽快澄清为好,免得被小人利用,平白为令尊惹来非议。” 金知远闻言脸色一变,二话不说猛地转身冲进屋内。言衿衿立即向身旁的小厮递了个眼神:“跟进去,仔细找。” “不、不是我们做的假!”赵达安慌忙辩驳,“我们就是从金公子桌上拿的,根本没动过手脚!” 江珩眉梢微挑,语气悠然:“哦?二位这算是承认了?” 赵达安顿时面色惨白,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 “找到了!”就在这时,一名小厮从里间高兴地喊道。 而最初那名取笔的小厮一直皱眉苦思,直到看见金知远拿着锦盒走出来,才猛地一拍脑袋,恍然大悟: “我想起来了!我原本确实放在桌上,后来怕弄丢,就收进柜子里了。结果自己转头忘了,一直以为还在桌上……” 当时小厮捧着锦盒走进后院时,恰巧碰见正要外出的江珩。 “江公子。”小厮连忙行礼。 江珩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锦盒上,随口问道:“这是何物?” “是县令大人为今日诗会准备的头彩。” 江珩闻言微微一笑,恍然道:“原来是那支青玉螺纹管。”小厮并未留意他为何能准确说出盒中之物。 “此等贵重之物,还是收进柜中更为稳妥。”江珩温和建议。 “哎,好嘞!” 小厮进屋正将锦盒放入柜子中,却听见金知远从门外走来吩咐:“别收柜子里!就摆桌上。难不成还有人要偷啊?” 小厮犹豫片刻,终究不敢违逆,只得将锦盒重新放回桌面。 他最后的记忆明明是将锦盒放在了桌上,此刻却莫名出现在柜中。虽心下疑惑,但为了少担罪责,他还是硬着头皮改口说是自己收进了柜中。 金知远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却终究没有当场戳破,只沉默着移开了视线。 “怎么回事!” 言泽川的声音自院门处传来,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言峥紧跟其后,显然是他第一时间将他请了过来。 言衿衿上前,将事情经过简明扼要地告知。言泽川越听脸色越沉,气得一把抓起那假锦盒,狠狠掷向赵达安和周骏脚下: “我言家书院竟教出你们这等不知廉耻之徒!偷窃、诬陷,无所不用其极!” “不、不是的,言老!”赵达安和周骏慌忙辩解,“是金公子指使我们的!” “若是金公子指使,”江珩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却一针见血,“他又怎会不知你们拿去的是赝品?” 赵达安一时语塞,随即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声道:“他是故意的!他定然是故意用假货设局!” “小宝姑娘与京洛表姐皆为人证,亲眼所见是你二人行那栽赃之事,”江珩目光扫过两人,声音沉稳,“可有人见过金公子参与其中?” 林京洛实在搞不懂,江珩为什么非要死咬着说金知远跟这事没关系。 金知远一看有机会,立马挺直腰板指着赵达安两人骂道:“前几天我是说过看江珩不顺眼,但你们说有好办法整整他,谁晓得你们居然用这么下作的手段!现在事情败露了还想往我身上泼脏水?” “明明是你先找上我们!”赵达安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你说大家都讨厌江珩,有个办法能让他身败名裂……” “闭嘴!”言泽川一声怒喝打断了他,目光冷厉地扫过两人,“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言家书院的学生!至于该怎么定罪,自己去县衙说清楚!” 他早就看出江珩有意保金知远,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他相信江珩做事总有他的道理。 金知远赶紧顺势喊人:“来人!把这两个混蛋押到县衙去!”说完拿起那支真笔,赔着笑递给言泽川:“言老,这头彩要不您拿去。” 言泽川看都没看就抬手一挡,面无表情地说:“拿回去。今天的赏菊会,到此为止。” 林京洛一想到徐莱当众出丑的重要剧情就这么没了,整个人都蔫了下去。她一抬头,正好撞上徐莱毫不掩饰的、充满恶意的视线—— 得!合着刚才那些话里,徐莱就只把“郎情妾意”四个字听进去了?她不累吗?难道谁跟江珩说句话,她都恨不得把人生吞了? 最终,赵达安与周骏因盗窃未遂和诬告陷害两项罪名,被判处两年监禁。 因所涉财物并未实际损失,免去了附加罚款。一场风波,就此暂告段落。 第95章 三小姐还小呢。 「林府凉亭中」 “何必非要把他俩送进衙门?那种人不过是不痛不痒的无关人员。”林月淮垂眸看向池塘里的鱼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江珩唇角微扬,眼底却没什么笑意:“说了不该说的话,总该受点教训。更何况……”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那次吓到她了。” 林月淮挑眉看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看来林京洛是真的变了,居然会主动站出来替你作证。不过就算没有她,那两人也是一样的下场?” 林月淮见江珩面无表情,忍不住挑眉调侃:“看来我们江大公子还没能俘获心上人的芳心啊?” 江珩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回了一句:“你家那位,怕是早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了眼,都快忘了你姓甚名谁了。” “你!”林月淮瞬间炸毛,手里的瓷杯重重一放,“你嘴怎么这么欠呢!他敢忘?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赏菊会过后,吕县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这日,众人如常在膳厅用饭。傅宁放下碗筷,目光缓缓扫过桌上的人,开口道:“过几日我要去瑶云县的大云寺斋戒祈福,需住上四十九日。今年轮到闻笙陪同前去了。” 池闻笙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刚想开口推拒,就被傅宁直接打断:“你进林府十多年,一次都没去过。这次别再找什么借口推脱了。” 林海成见状,连忙打圆场:“闻笙身子一向弱,瑶云县又是她旧居,去了难免触景伤情,要不今年还是算了吧……” 傅宁一个冷眼扫向林海成,语气不容置疑:“娶进门的是媳妇,不是请来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池闻笙见傅宁态度坚决,只得轻声应道:“是,母亲。” 林海成见妻子已经答应,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默默闭上了嘴。 傅宁目光转向几个小辈,语气缓和了些:“往年都是你们轮流陪我去,今年也从小的里面选一个一同前去吧。” 正在埋头吃饭的林京洛动作猛地一停,心里暗暗叫苦:要去四十九天?那不是得天天吃素?这谁受得了!更何况安澜桥事件就在明年一月份,她还得提前布局,盯紧金知远那边别出什么幺蛾子呢…… “那就京洛吧。” “啊?” 三分之一的概率就这么砸自己头上了! 江珩闻言抬眼朝林月淮看去。几乎同时,林月淮的声音响了起来: “祖母,今年让我陪您去吧,我心中也有些愿望想去祈福。”她说着,转头看向林京洛,语气温和:“京洛妹妹,这次能否先让我去?” 求之不得啊! 还没等林京洛点头,傅宁却摆了摆手:“月淮,你下次吧。你京洛妹妹近来性子刚稳当些,我选她正是想让她去静静心,好好修身养性。” “祖母……”林月淮还想再挣扎一下。 “这事就这么定了。”傅宁直接打断,语气不容商量。 “祖母……”林京洛小声叫了一次。 傅宁抬眼看向她,一句话就把她的路全堵死了:“你不去就呆在屋内等我回来。” 午后,林京洛和林枝意并肩坐在西院的秋千上,慢悠悠地晃荡着。旁边的桂花树簌簌落下几瓣金黄,香气淡淡萦绕。 “枝意姐姐~”林京洛把脑袋往她肩上一靠,拖长了声音,“我会想你的——” “你就这么想去呀!”林枝意紧紧拉着林京洛的手,眼里满是舍不得。 “你觉得呢?”林京洛长长叹了口气,“早知道我就该继续当我的纨绔,说不定祖母就看不上我了。” “那祖母肯定会说:‘京洛啊,你这性子太浮躁了,正好跟我去修身养性!’”说完两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林京洛把头埋进林枝意怀里蹭了蹭,小声嘟囔:“她肯定是怕我留在家里,去招惹那两位京州小姐。” 林京洛心想,这场斋戒之旅看似平淡无奇,但或许能借机和傅宁拉近些距离,顺便也…… 她忽然陷入沉思。这段时间她一直有意躲着江珩,本以为能慢慢抚平那颗躁动的心。可每次他有意无意的靠近,总会让她没由来地一阵紧张,心跳快得不像话。 明明上次在书院,她完全可以不掺和那摊浑水。可当小宝说出那两人正在江珩房里时,她的身体却比脑子更快一步冲了出去。 这次整整四十九天的斋戒,总该能让自己清醒点了吧。 「几日后林府门前·清晨」 林京洛没精打采地站在池闻笙身旁,眯着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听着林海成絮絮叨叨地叮嘱下人。可那林海成的眼神却始终黏在池闻笙身上,恨不得一眼都不错过。 林京洛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在心底暗骂:老猥琐男,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在离开这世界的最后一刻,一定要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给小孟下酒。 原本安排的是三人各乘一辆马车,可林京洛偏偏挤到池闻笙车前,手藏在背后悄悄拽着她的衣袖,小声撒娇:“娘亲~我想和您坐一辆车嘛,一个人坐好无聊呀。” 何慈如今对林京洛的态度早已回到了从前,怎么看都觉得可爱,也在旁边帮腔:“三小姐还小呢,这一路要走整整一天,一个人坐着多闷呀。” 池闻笙难得从忧郁中回过神,难以置信地看向何慈:“她……小?” 林京洛在一旁使劲点头,眼巴巴地望着她。池闻笙终于无奈一笑,点了点头。林京洛立刻眉开眼笑,转头就对何慈甜甜地说:“慈姑姑最好啦!” 池闻笙向来喜静,可自从得知要去大云寺起,就连着好几日心慌失眠。如今见林京洛这孩子闹着要和自己同车,反倒觉得或许能分散些心神,缓解紧绷的情绪。 “那你让雪茶去后面那辆车吧。”她轻声吩咐道。 “我扶您上车。”林京洛乖巧地站在脚踏凳旁,伸手稳稳扶住池闻笙。 第96章 又躲? “闻笙啊,要是那边住不习惯,就随时回来啊!”林海成还在不远处叮嘱。池闻笙脚步未有半分迟疑——即便她对这趟行程百般不愿,也实在不想再多看这人一眼。 “胡说什么!祈福是能随便半途而废的吗?”傅宁狠狠瞪了林海成一眼。 旁边的孟婉卿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里暗骂:魂都被那狐媚子勾走了,还在这儿装什么情深! 林京洛上车后,立刻打开车窗,探出脑袋对着林枝意故意拖长了声音撒娇:“枝意姐姐~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的!”林枝意刚回应完,就被身旁的李荷暗暗拽了一下衣袖。李荷警告的眼神直直钉在她脸上。林枝意对上林京洛担忧的目光,勉强扯出一丝笑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林京洛猛地关上车窗,发出一声轻响。池闻笙将她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怒意尽收眼底。 “枝意那生母,上有大夫人压着,下有我占着宠爱。权力、疼爱,她一样都握不住,养成这般的性子,再正常不过。” 池闻笙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林京洛看着池闻笙面无表情地说出这话,忍不住吐槽:“您还说自个儿受宠?” “难道不是事实?” “那您和爹……” “事实归事实,不代表我喜欢。”池闻笙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林京洛简直爱惨了她这性格,心里又一次狠狠吐槽原主:这哪是什么软弱小白花?分明是个人间清醒!以前真是眼瞎了才没看出来。 “京洛——” 是言峥的声音。林京洛没想到这小子还挺有良心,居然特地来送行。她咧嘴一笑,兴冲冲地将头探出窗外—— 可窗外站着的却不只是言峥。 言峥见她探头,便笑着往旁边让了一步,江珩的身影就这样毫无遮挡地落入了她的视线。 他身姿挺拔,一袭冰蓝色长衫仿佛与天际融为一色,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朦胧。 他的目光本该是汹涌而炽烈的,足以将她彻底吞噬,此刻却被他刻意压下,只余春江流水般的温润沉静,无声淌过她的心口,让她不由自主地沉溺其中。 因为是去寺庙祈福,林京洛今日打扮得格外素净。一头墨黑长发只用一根素色发带松松挽起,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拂动,一次次掠过她的眼眸。她下意识伸手想去理一理,指尖却顿在半空。 浅蓝色的宽大袖口随风扬起,在江珩眼中划出一道清晰而柔软的痕迹,仿佛春水漾开涟漪,久久未散。 林京洛双眸微怔,脸上硬挤的笑容在缩回马车内的瞬间彻底消失,只剩下一丝藏不住的无措。池闻笙侧目瞥了她一眼,并未多言。 车外,江珩望着那匆匆躲回车厢的身影,眼底翻涌的占有欲如惊涛骇浪般再也压抑不住——又躲? 经过一整日的颠簸,马车终于在戌时抵达瑶云县。街上行人渐稀,池闻笙一手轻轻搭在熟睡的林京洛背上,另一手迟疑地推开车窗。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一股难以抑制的伤感瞬间从心底涌出。 她慌忙关上车窗,紧闭双眼,却挡不住汹涌而出的泪水。冰凉的泪珠无声滑落,正巧滴在林京洛的脸颊上。 刚被关窗声惊醒的林京洛,在感受到那滴凉意的瞬间彻底僵住—— 池闻笙……哭了? 紧接着,池闻笙压抑的哭声再也克制不住,整个身子都因抽泣而微微颤抖起来。 林京洛在黑暗中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怔怔地望着前方。她深知池闻笙的性子要强,此刻绝不会愿意被人看见这般失态。 于是她一动未动,依旧安静地偎在池闻笙怀中,任由那低低的抽泣声在耳边萦绕,感受着怀抱中的细微颤抖,仿佛这样,就能无声地分担一丝她的悲伤。 何慈和雪茶早已安静地候在马车旁。池闻笙轻轻拍了拍林京洛的肩,林京洛立刻配合地装作刚醒的模样,懒洋洋地揉着眼直起身:“到了呀?” “嗯。”池闻笙的应答里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哭腔。林京洛忽然转身,一把抱住她,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像只撒娇的小猫似的蹭了蹭。 “娘亲,跟您一起坐马车真好,我睡得特别香。” 池闻笙在林京洛的撒娇中渐渐平复了情绪,可一想到即将要见到的人,她的手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林京洛自然察觉到了这份不安。她心下疑惑,不知这瑶云县究竟藏着怎样的人物,竟能让池闻笙如此失态。 她毫不犹豫地一把握住池闻笙冰凉颤抖的手,率先起身推开车门,语气轻快却坚定:“走啦,娘亲!” 第97章 离成为你的夫君,又近了一天。 林京洛刚推开车门,一股浓郁的檀香与烛火气息便扑面而来。她抬眸望去,只见傅宁正姿态虔诚地与一位身形高挑的人交谈。 林京洛轻快地跳下马车,却立刻感觉到手中握着的那只手变得愈发冰凉。她下意识抬头看向池闻笙—— 只见她几乎僵在原地,维持着半弯腰的姿势,目光呆滞地望向某处。寺庙门前的烛火在风中摇曳不定,可在池闻笙的眼中,那跳动的火光却仿佛骤然凝固。 林京洛顺着池闻笙的视线望向傅宁身前那名男子。对方似乎察觉到她们的目光,正缓缓转头看来。 池闻笙猛地回过神,一把攥紧林京洛的手,几乎是僵硬地踏下马车。 林京洛目光一沉——难道就是这个人,让池闻笙方才在车里那般伤心? “过来。”傅宁朝两人唤了一声。雪茶和何慈赶忙上前要搀扶,可林京洛仍不放心地紧握着池闻笙的胳膊,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旁。 随着距离拉近,林京洛清晰地感受到池闻笙身体的颤抖越发明显。她凑近池闻笙耳边,压低声音坚定地说:“娘亲,别怕,有京洛在。” 池闻笙瞳孔微微一颤,身体的颤抖竟真的稍稍缓和。她深吸一口气,强撑着抬起眼,望向那个整整十八年未曾相见的身影。 池闻笙出生在瑶云县绿梧街一户普通人家里。她性子清冷又直率,姑娘们嫌她太冷不爱跟她玩,男孩们又怕她说话太毒不愿接近。 直到她八岁那年,绿梧街搬来一个小男孩。那孩子长得白净,总是笑嘻嘻的,因家乡闹涝灾,父母早亡,便跟着奶奶来到瑶云县谋生。 那天,几个街上的男孩正围着欺负新来的小家伙。池闻笙看不过去,三两句就把那群人骂跑了。从那一刻起,一个神秘的种子就在那个叫时云简的男孩心里悄悄埋下了。 他总是死皮赖脸地跟在池闻笙身后。学堂里池闻笙完不成的功课,时云简就偷偷摸摸帮她写完;每当池闻笙在家挨了训闷闷不乐,他就会捕一只蓝蝶悄悄放进她院里。 直到池闻笙十四岁那年,家中突发大火,亲人尽数罹难,家也化为灰烬。而池闻笙恰因偷偷和时云简去乐坊听曲,侥幸逃过一劫。 那一夜,她跌坐在已成废墟的家门前,失神地望着眼前的一切。时云轻轻轻将她拥入怀中,用无比坚定的声音说:“阿笙,别怕。我会永远保护你。” 从那时起,时云简不再只是跟在池闻笙身后的小男孩,他成了紧紧握住她的手、带她前行的少年。 祖母的身体日渐衰弱,时云简不再去学堂,而是开始没日没夜地打零工维持生计。 有一天清晨他醒来,看见池闻笙正细心为他祖母梳理白发,指尖轻柔地穿过发丝,在晨光中缓缓拢起。那一老一少在日出柔光中的身影,格外清晰温暖。 池闻笙十五岁那年,时云简拉着她的手跑到郊外,捕了一只蓝蝶,在她面前轻轻张开手掌。蝴蝶翩跹飞出的那一刻,他紧握她的手郑重说道:“阿笙,等我三年。” “为何要等三年?” “因为我想成为你的夫君,从此日日夜夜都陪在你身边。” 池闻笙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抱住眼前的少年。他本该是个无忧无虑、阳光肆意的男孩,如今眉宇间却早早染上了生活的风霜。 她不忍心看时云简独自承担一切,悄悄应下了乐坊琴师的职位,想为他分担些许重担。 那日她回到小院,时云简从屋里走出来,脸色明显不对。池闻笙拉过他的手,柔声问道:“怎么了,云简?” “你去乐坊当了琴师?” 池闻笙心里猛地一沉——时云简的声音冷得陌生,是她从未听过的语气。她点了点头,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她甚至想,若他因此看轻她、不愿再娶,她也认了。 可预想中的指责并未到来。时云简忽然将额头抵在她肩上,声音里带着几乎破碎的痛意:“……对不起。” 他哑声问:“你累不累?”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她脑中炸开。她这才察觉肩头渗开一片湿热——他哭了。那泪水仿佛灼穿了衣料,烙进她心口,滚烫得令人发颤。 时云简跟着县里一位商人做起买卖。三年间,小院换成了大院,只是他回家的日子越来越少。 “云简,还有半个月,我就不必再去乐坊了。” 时云简抬眼看着池闻笙,眼下带着乌青,手中算盘未停:“过来。” 他拉过她的手,将她带到自己腿上,如同年少时那样将头埋进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太好了……如今我们也有钱了,我能让你过好日子了。”他顿了顿,声音里染上些许哽咽,“我离成为你的夫君,又近了一天。” 池闻笙温柔地抚过他的发顶。明明已是能独当一面的男子,在她面前却仍像个讨糖的孩子。 可这眼看就要苦尽甘来的日子,却被林海成彻底打碎。他有权有势,强行要娶池闻笙过门,甚至威胁她:若是不从,便彻底断掉时云简的生意,时云简的性命也不保。 池闻笙只记得离开瑶云县那日,她从马车帘子的缝隙中回头望去——那个站在街角的身影,早已不再是记忆中明亮的少年。 她从不敢打听他的消息。每年林海成都会故意在她面前提起时云简,说他又做了什么、去了哪里。直到十年前,他冷冷告诉她:时云简死了,死在山贼手里。 那是池闻笙第一次鼓起勇气去查时云简的消息,得到的结果却别无二致。那天她哭得昏天暗地,八岁的林京洛就静静站在床边,看着娘亲痛不欲生却不知所措。 她不明白娘亲为什么这么伤心,也不明白为什么从那天起,娘亲的话越来越少,笑容再也看不见——她讨厌这样,一点也不喜欢。 直到三年前,一封信悄无声息地送到池闻笙手中。没有署名,没有寒暄,只有一只保存完好的蓝蝶标本,和纸上墨迹清瘦的三个字: “大云寺”。 池闻笙记得自己打开那封信的瞬间,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那只蓝蝶从指间滑落,如同十八年前未曾飞走的那个约定,重重砸在她心上。 第98章 明日你别来了,太丢人现眼了。 “这位是池姨娘和林家三小姐。”傅宁身边的嬷嬷在一旁介绍道,“这位是大云寺的首座,闻时师父。” 林京洛抬眸望去,只见那人虽已三十多岁,面容却依旧白皙清俊,五官精致得仿佛经年未变。 尤其那双眼睛,平静似水,又深不见底。她不禁暗自嘀咕:这书里的人物怎么一个个都长得这么好看,还都不显老的? 闻时微微颔首,语气平和:“住持正在晚课,由贫僧代为迎接。”自始至终,他的目光未有片刻在池闻笙身上停留。 林京洛与池闻笙微微颔首示意。池闻笙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在听到他声音的瞬间彻底崩塌——她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猛地低下头去,所有支撑顷刻瓦解。 “今日时辰已晚,贫僧带二位去后山东厢房安置。” 闻时语气平稳地说完,便转身在前引路。林京洛一路搀扶着池闻笙,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体的微颤。行至半途,池闻笙终于抬起头,望向那道走在前的背影。 她的目光中翻涌着无法掩饰的眷恋与蚀骨的思念,如同沉寂多年的火山骤然苏醒,却只能无声喷发。 林京凝望着这样的池闻笙,心头莫名揪紧——此时的她不再是那个清冷自持的伶人,也不是林府中那个看似受宠的姨娘,而只是一个被往事彻底击碎的女子,脆弱得仿佛一触即散。 穿过两座庄重的主殿,僧人们低沉的诵经声逐渐清晰。 闻时在“大法堂”前的空地上停住脚步,林京洛抬头望去——正中的法座上,空释主持正专注地翻阅经卷,两侧钟鼓肃立,法堂两边还竖着“肃静”“回避”的木牌。 “空释主持正在晚课。”闻时低声解释。 林京洛见状也收敛了懒散,端端正正站好。雪茶在一旁看得欣慰一笑:小姐总算有正经一回了。 闻时继续引众人向后行去。没过多久,一座两层阁楼式的建筑映入眼帘——“藏经阁”。 它几乎完全隐于参天古木的浓荫之下,唯有两侧微弱的烛光勉强照亮前路。在这幽深寂静的夜色中,藏经阁显得格外漆黑沉寂,林京洛只觉得背后窜起一丝莫名的凉意。 “东厢房在后山,僧寮与斋堂也都在那边。” 闻时踏上后山的石阶,不忘回头提醒众人:“白日刚下过雨,石阶湿滑,请小心。” 这时,他的目光才仿佛不经意般掠过池闻笙。 “好,闻时师父。” 闻时脚步猛地一顿。方才那一瞬,他几乎产生错觉——十八年前那个少女清脆的应答,仿佛又一次回荡在这寂静的山间。 林京洛浑然不觉自己一句话竟让这位师父愣在原地,疑惑地唤道:“闻时师父?” 池闻笙轻轻抿住唇。林府上下都说林京洛与她年轻时像极了,只是京洛的容貌更明艳鲜活,性子也更跳脱灵动。 傅宁见状轻轻拍了下林京洛,道:“你这一惊一乍的,定是惊扰师父了,还不快赔个不是。” “啊?” “无事,方才在想寺中事务,一时走神了。” 林京洛趁着夜色偷偷朝傅宁的方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自己声音那么大还好意思说别人?再说了,这么大个男人还能被一句话吓着? 她故意用力踩着石阶,脚步声又重又响。池闻笙的全部心神都系在前方那道身影上,而闻时也沉溺于过往的回忆与身后之人的存在中。 只有傅宁实在忍无可忍。 “京洛!”傅宁警告的声音响起。林京洛立刻装出一副受惊的模样,夸张地捂住心口:“祖母您吓死我了!差点就滑倒了!” 傅宁总觉得林京洛这一路都在故意闹出动静,可偏偏抓不到把柄,心里那股火憋得难受。她现在真是后悔带了这个小祖宗过来——早知道就该把她留在府里,让孟婉卿狠狠管着她! 三间客房彼此相邻,林京洛的那间不偏不倚,正好被夹在傅宁和池闻笙的中间。 闻时将他们引至住处,唤来一个小和尚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转身隐入夜色之中。 林京洛站在原地,看着池闻笙头也不回地合上门,又望向那道渐行渐远、最终被黑暗吞没的挺拔身影,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一天的奔波令人疲惫,林京洛用完斋饭后早早就睡下了。 她正做着拿奖的美梦,站在虚幻的领奖台上,奖杯几乎触手可及—— “小姐!小姐!” 一声比一声急促的呼唤猛地撕裂梦境,将她从深睡中强行拽醒。 林京洛猛地从梦中惊醒,屋内烛火未燃,一片朦胧昏暗。她心头一紧,声音还带着睡意和慌乱:“出什么事了?” “小姐,已经五更天了,该起身去上早课了。” 雪茶的话音轻轻落下,却在林京洛耳中如惊雷炸响。她顿时瘫软回枕上,哀吟一声,几乎欲哭无泪:“你……你昨晚怎么不早告诉我呀,雪茶——” 若是早知道,她哪怕摸黑徒步,也定要连夜逃回吕县去。 “奴婢原本打算侍候您洗漱完就说的,谁知才端水回来,您已经睡沉了。”雪茶轻声解释着,手上却利落地扶她坐起,“小姐,真的不能再耽搁了。” 等到林京洛昏昏沉沉地踏下山道时,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双脚虚软得仿佛踩在云端,每一步都像要陷落。 若不是雪茶在一旁稳稳搀扶着,她怕是早已一路踉跄,直接滑跪进法堂里头去了。 她踉跄地走到法堂门前,只见傅宁早已端坐蒲团之上,双手合十,指尖捻着佛珠,仿佛早已入定。 池闻笙安静地陪在傅宁身侧,直至瞥见林京洛出现,才缓缓合上双眼。 闻时的目光从池闻笙身上移开,落向林京洛。 她眼神涣散、脚步虚浮,整个人像被霜打蔫了的苗,萎靡得几乎撑不住身子。他静静地望了她片刻,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终究还是转回了头。 林京洛老老实实跪坐到池闻笙身旁,试图凝神静气。可四周低沉规律的诵经声如暖潮般阵阵涌来,格外催眠。 她勉强支撑了片刻,终究抵不住困意,整个早课期间都像小鸡啄米似的不停点头打盹—— 这一切,分毫不差地落入了闻时眼中。 早课刚结束,池闻笙轻轻推了推还靠在自己肩上打瞌睡的林京洛,低声说道:“明日你别来了,太丢人现眼了。” 第99章 莫非他真要对自己强取豪夺!!!! 林京洛原本怎么都睁不开的眼睛一下子清亮起来,不可置信地反问:“娘亲,您说我丢人现眼?” 池闻笙目光不经意掠过正起身的闻时,语气平淡:“不然呢?” “主持,首座。”一名小沙弥静立门边,恭声禀报,“言家书院前来静修的学子已到了。” 言家书院? 小沙弥话音方落,一道清瘦的蓝色身影便悄然步入法堂。 来人步履轻缓,衣袂微动,通身透着读书人特有的温雅气质——不是江珩还能是谁。 他先是端正地向空释主持与闻时首座合十一礼,声线清润谦和。随后转向傅宁与池闻笙,同样恭敬问候:“老夫人,池姨娘。” 语毕,他眼波微转,最终定格在林京洛写满惊诧的脸上。 他唇角牵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声音倏然放得轻缓绵长,一字一句仿佛裹了蜜糖:“京、洛、表、姐。” 傅宁适时开口,打破这微妙的氛围:“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回老夫人,言老见学生近日心浮气躁,昨日便命我前来寺中静修,澄澈心神。” “原来如此,言老果真用心良苦。”傅宁颔首微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既来了,便与我们一同吧,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空释主持的声音沉缓而温和,仿佛带着檀香般的宁和:“言老已同老衲说明缘由,你且安心在寺中静修。若有修行之惑、心境之扰,皆可来寻老衲,或请教闻时首座。” “是,多谢主持,学生定当潜心修习。” 闻时亦微微颔首,声线清寂如檐下风铃:“迦元,你带江公子去西厢客房安置。” “是,首座。”那小沙弥合十应声,侧身引路,“江公子,请随我来。” 江珩再度行礼告辞,转身随迦元离去。晨光透过廊柱落在他渐远的蓝色衣袂上,如一道清寂的流水,缓缓汇入寺院的幽深寂静之中。 林京洛怔怔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他连夜赶过来的? 半晌才倏然回神,心底一阵翻涌—— 这江珩……该不会是故意跟着来的吧?原文里他分明就是个偏执强势、步步紧逼的主。如今这般“巧合”,莫非他真要对自己豪取强夺!!!!! 她越想越心慌,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林京洛用完斋饭,便急匆匆拉着雪茶回了客房,整个人失魂落魄地坐在榻上。 雪茶一边轻柔地为她按着肩膀,一边担忧地问:“小姐这是怎么了?从早课回来就心神不宁的。” 林京洛犹豫地看了看雪茶,最终还是迟疑地开口:“雪茶,你说这江珩……” 话说一半又顿住了——这话说出来实在显得太自恋,况且雪茶他们根本不知道江珩内里究竟是怎样的性子。 雪茶却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轻声接话:“奴婢觉得江公子像为小姐而来的。” 雪茶看着林京洛一副眼睛都快瞪出来的模样,反而疑惑地反问:“小姐,您是真没察觉吗?奴婢瞧着,江公子怕是真对您上了心。” “你……你不觉得这很恐怖吗?”林京洛皱紧眉头问道。 “不觉得呀!”雪茶语气轻快,甚至带着几分憧憬,“您看江公子平日那般安静儒雅,端方清正。却如此勇敢追求心中所爱,他还不计较您从前如何待他,多难得呀!” 林京洛只觉得额头渗出丝丝冷汗——这江珩难不成是给这世界的女子都下了蛊?怎么连她最贴心的雪茶都沦陷了?! “好了好了,别说了。等会儿我给你找几本经书,你抄抄静静心。”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叩叩”两声轻响。 雪茶赶忙跑去开门,只见迦元小沙弥站在门外,依旧是一脸不苟言笑的模样,手中捧着几本厚厚的经书。 “傅施主吩咐,林施主可免去早晚课,但每日需抄写经书以表诚心。” 迦元说完便将经书放入雪茶手中,合十一礼:“小僧先行告退。” 雪茶低头看着怀里的经书,再抬头时眼中写满了崇拜,那光芒几乎晃到了林京洛的眼。 “小姐,原来您刚才突然说要抄经书,是在提醒我这事儿要发生啊!” 林京洛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可就在这时,又一阵敲门声响起。 雪茶连忙放下经书,打开门一看,竟还是迦元小沙弥。她疑惑地问:“小师父,还有什么事吗?” “鼓楼旁设有一处静修殿,傅施主希望林施主每日前往殿中抄经,以免受外务干扰,更能静心。” 迦元说完,合十一礼,再次转身离去。 雪茶不解地歪了歪头,关上门回头一看,只见林京洛一副魂飞天外的模样,顿时心中了然。 她走上前,语气虔诚又温暖:“小姐,您想啊,您能重得新生,这定是佛祖赐下的福泽。我们好好抄经祈福,愿小姐从此平安康健,事事顺遂。” 林京洛望着雪茶眼中那簇明亮的希望之火,心头蓦地一软,原本笼罩眉间的阴郁顷刻散去。 若在这书中的祈愿只能应验于此——那她便只为眼前的雪茶祈福。虽不知自己离去后雪茶将面临怎样的光景,但此刻,她愿以最诚挚的心念为雪茶祈愿: 惟愿她平安康健,顺遂无忧。 “小姐,您要去哪儿?” “去娘亲那儿。” 池闻笙昨夜那般失态,她不便多问,但今日,她定要弄个明白。 何慈为林京洛开了门,有些惊讶地问道:“小姐今日起得这么早,我还以为您定要歇到晌午呢。” “我有些事想同娘亲说,待会儿再歇。” “好,那你们俩聊。” 林京洛轻轻合上门,走向正垂首书写的池闻笙,安静地坐在她身旁,将头轻靠在她臂上,声音软了下来:“娘亲,您和闻时师父……是旧识吗?” 她心中早已断定两人关系非比寻常——从未见过池闻笙如此失态,凭她多年看小说的经验,这分明是旧情难忘的戏码。 池闻笙笔尖猛地一顿,纸面上顿时晕开一团墨迹。她眼睫急颤,显然没料到林京洛竟会如此直白地问出这句话。 第100章 事已成定局,何来机会? “你在胡说什么?”池闻笙难得显出一丝慌乱,手中的笔被匆匆搁下。她站起身,下意识拿起帕子擦拭着根本不存在的墨渍。 林京洛目光扫过帕角绣着的那只蓝蝶,忽然想起——上次池闻笙给她的帕子上,也绣着同样的蓝蝶。 她指尖轻敲桌面,语气平静得近乎淡然: “您刚到瑶云县就哭成那样。若真如爹所说,只是思乡心切,为何往年屡屡推拒来此祈福?以爹对您的宠爱,若您真想回来,他又怎会不带您?” 她也站起身,缓步走到池闻笙身后,声音轻而清晰: “为何您一见闻时师父就情绪失控?更巧的是——他名字里,偏偏有个‘闻’字。” 林京洛轻轻拉过池闻笙的手,语气格外温和:“您帕子上绣的蓝蝶……是不是也和他有关?” 池闻笙睫毛轻颤,眼底的红痕仿佛从昨夜就一直未散。 林京洛本不必过问这些与任务毫不相干的事,可记忆中马车里颤抖的身躯、压抑的哭声,都让她忍不住想要探知——这个看似清冷疏离的母亲,究竟藏着怎样的往事。 “您放心,我绝不会告诉任何人。”她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也请您信我一次。” 屋内陷入长久的寂静,林京洛的话音消散后,再无人声。可她心里明白,池闻笙会说出来的——那个埋藏心底多年的故事,终将托付于她。 “他叫时云简,算是和我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两人一身素衣并肩坐在床榻上,不知何时,池闻笙已轻轻将头靠在林京洛的肩上。 林京洛静静听着她低声诉说往事,环住她的手臂不自觉地越收越紧,心中既疼惜有情人难成眷属,又愤恨那即将触手可及的幸福被林海成一手碾碎。 “你见到的那蓝蝶……便是他从前每回我不开心时,特地捕来哄我的。” 池闻笙的声音里不止有伤感和怀念,还带着几分忆起往事时特有的、柔软的笑意 “还有机会的。” 池闻笙猛地抬起头,泪水随之滑落,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匆匆擦去眼泪,试图恢复平日的清冷,语气却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事已成定局,何来机会?雨既落下,便再回不到云中。” “会回去的。” 林京洛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一定会有机会的。” 「夜晚·林京洛房内」 林京洛把被子拉高,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怔怔望着被微弱月光勾勒的房梁。 池闻笙和时云简的故事在她脑中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林海成真是个畜生。” 「的确。」 “我想帮她。”林京洛语气异常坚定——这种决心,系统只在当初她面对三百万任务时听到过。 系统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你打算……怎么帮?」 “这次确实棘手,事发突然没办法。但明年的瘟疫事件不就发生在瑶云县吗?或许可以借此让她假死脱身。” 「没那么简单。林海成对她执念深重,你以为他不会彻查到底吗?」 “他当然会查——但如果他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系统罕见地沉默了。它从未见过一向佛系做任务的林京洛,竟会生出这样的念头。 「你……不怕吗?」 林京自然明白系统未尽的疑问。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说不定还没等我动手处理林海成,就先被江珩解决了呢。” 「他或许——」 林京洛轻声打断系统的话:“像江珩那样偏执的人,谁说得准会不会因爱生恨?” 「那你索性和他在一起不就好了?」 轮到林京洛陷入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悠悠地开口:“那就……等哪天他真的想杀我的时候,我再考虑考虑吧。” 第二日醒来时,林京洛只觉得浑身像是被拆过一遍似的,腰背又酸又胀。这寺庙的床太硬了吧! 她懒懒地在床上伸展着僵硬的四肢,正活动到一半,雪茶便端着早膳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今日的雪茶眉眼间也舒展了许多,步履也较昨日轻快了些。 林京洛望向桌上——一碟清炒莴笋,一盅白粥,半点油星不见。 虽说她平日早晨也不用荤,可接连两天这般清淡,嘴里实在馋得发慌,恨不得此刻眼前能冒出一只香喷喷的烤鸡来。 窗外又渐淅淅沥沥飘起了雨丝,如烟似雾,沾衣欲湿。 林京洛将披风拢紧了些,伸手自然而然地接过雪茶手中的油纸伞。雪茶连忙轻声推辞:“小姐,让我来撑吧,您好好抱着手炉就是。” 她边说边将经书往怀里拢了拢,空出一手便要来接伞。 林京洛却不答话,只微微蹙起眉,故作不悦地瞥了她一眼。雪茶立刻抿了嘴,乖乖收回手,抱着经书贴向她身边。 静修殿离得不远,就坐落在西厢房的上方。林京洛一手撑着伞,一手轻轻挽着雪茶,缓步来到殿前。此处与其他殿宇不同,建筑形制简朴清雅,殿外也无人看守。 “小姐,伞给我吧。” 雪茶将怀中的经书递给林京洛,自己接过纸伞,轻轻抖落伞面上的雨珠,将其仔细靠放在门边。 殿内陈设也十分简单,仅排列着几张素雅的书案。 四面皆是宽大的窗棂,光线柔和通透。 书案之间并未用屏风隔断,而是以素白的纱帘垂落而下,既分隔了空间,又不显压抑。 唯有最里侧的那张书案后方,似乎还隐着一扇门,被一扇绘着山水的屏风悄然掩住。 殿内其余窗扇皆严严闭合,唯独临东一扇微启,留有一线缝隙。 凉风裹着细雨悄然潜入,拂动满殿素白纱帘。 纱幔如云絮般翩跹交织,时而纠缠,时而散开,在风中漾出层层柔漪。 正当纱帘又一次被风高高拂起—— 林京洛蓦然望见那道身影。 第101章 林京洛,为何总不肯信我? 他端坐于最里的书案前,微微垂首,墨色发丝随风轻扬,几缕碎发落于肩前,更衬得侧颜清隽。 一只修长的手执笔纸上,指节分明,青筋隐现,运笔间从容如行云流水;另一手轻挽素袖,腕骨清瘦,姿态雅致如画。 闻得门边细响,他眼睫轻抬,初时眸光微讶,待看清来人,眼底倏然化开温润笑意,如春水漾波。 纱帘随风起伏不定,他的面容在帘隙间时隐时现:时而眉目清朗如映月,时而又朦胧似雾里观花。 恰似林京洛以前小说读到心动处,凭字句揣想书中人物——那般真切鲜活,却又隔着一页纸的距离,缥缈难捉。 “京洛表姐。” “小姐……” 江珩见林京洛仍怔怔出神,便轻轻搁下笔,朝她走来。随着他步步靠近,他的眉眼在林京洛视线中愈发清晰——直至那双沉静带笑的眼完全映入她的眸中。 那缕清苦的菖蒲气息,也如往常一般,随着他的临近悄然缠绕而上。 无声浸入她的呼吸。 “江公子,小姐是来抄写经书的。”雪茶轻声解释。 江珩朝雪茶微微颔首,目光却仍凝在林京洛脸上,声音又低了几分:“京洛表姐?” 见她依旧恍惚,他忽而轻笑,唤得清晰: “林、京、洛。” 林京洛抬起头,正对上江珩眼中一闪而过的担忧。见她回神,他又恢复了一贯的闲适神情。 “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大云寺清修,自然是在此习经读书。”江珩不容分说地接过她手中的经书,语气理所当然,“同我一道吧。” 林京洛连忙跟上,一把拽住他的衣袖,语气透着不满:“谁要和你一起?”说着便要伸手抢回经书,“我回屋内抄。” 江珩抬手将经书举高,侧头问雪茶:“京洛表姐抄经,可有什么具体要求?” 林京洛踮起脚尖努力去够,却被他轻松举高的手臂拦在了半途。 “老夫人吩咐,小姐每日需抄完半本。”雪茶小声应着,早已红着脸转过身去,不敢看这亲昵场面。 江珩轻笑一声,另一手自然地环上她的腰肢,稍稍用力便将人带近几分。林京洛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弹开,耳尖却悄悄染上绯色。她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 “快还我!” 忽然,他俯身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嗓音压得低低柔柔,如情人间私语:“京洛表姐想不想去市集逛逛?” 感受到她身子微微一颤,他得逞般地弯起眼角,继续轻声道: “我帮你抄经书。下午陪我去取件东西,好不好?” “听说瑶云县的肉包皮薄馅大,刚出炉的炊饼金黄酥香,肉丝面汤头浓醇……” 林京洛猛地转过身来,眼睛亮晶晶的,却还要强装镇定:“那你还不快些抄!” 江珩又压低声音,温热的气息几乎贴在她耳畔:“若让老夫人问起你的小丫头该如何是好?” “她不会说的。” “我明白。不让她知晓,也是为她着想。” 林京洛抬眸看向江珩眼中的认真,又瞥见一旁不知为何脸颊绯红的雪茶,轻声道: “雪茶,你先回去吧。我抄完经书自会回去。” “是,小姐。” 雪茶如蒙大赦般应声,头也不回地小跑出了殿门,连伞都忘了拿。林京洛下意识想追,却被江珩轻轻拉住手腕: “你若去追,她只怕跑得更快了。” 江珩并未松开手,反而轻轻拉着林京洛坐到了他方才所用的书案前。 “你在这儿等我。” 他将其中一本经书摊开,取过一张纸便垂眸抄写起来。那专注的模样,几乎让林京洛以为他真心喜爱这份枯燥。 “你替我抄了,自己还如何静修?” “近日心浮气躁,横竖也学不进去,还不如抄抄经书。” 林京洛伸手想去取另一张纸自己抄写,却被江珩一把握住手腕。他眼也未抬,声音却稳:“字迹若不相同,老夫人一眼便能看出。” 林京洛稍用力才抽回手,站起身时,江珩迅速抬头瞥了一眼,见她并未离开,才又垂首继续笔下字句。 林京洛伸手将窗户又推开几分,清凉的雨丝立刻扑上她的脸颊——她却忍不住扬起唇角,享受这细密湿润的触感。 墙边的牵牛花开得正盛,她探出身子想摘一朵,却总差一点距离。她踮起脚,努力向前伸手,却感觉背后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带着淡淡墨香的手轻擦过她的耳际, 随后越过她的指尖, 轻松摘下了那朵紫红色的花。 林京洛顿时僵在原地,连踮起的脚尖都忘了放下。那个怀抱却没有离开,反而轻轻扶着她的肩,将她转了过来。 林京洛转过身,瞬间跌入江珩深近的呼吸里。墨香愈发浓郁,他指尖轻抚过她的脸颊,那触感竟比雨丝还要沁凉。 他将那朵牵牛花轻轻别在她耳后,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什么珍宝。 “哪有人把牵牛花别在头上的呀……” 林京洛未曾料到自己的声音会如此绵软黏糯,仿佛每一个字都裹了蜜。 她好像总是这样——每当江珩靠得太近,她的呼吸就乱了,思绪也化作一团朦胧的雾。 江珩的手微微一顿。他从未听过林京洛用这样的语气同他说话: 没有畏惧的“江公子”, 没有气恼的“男女授受不亲”, 只有一句软绵绵的、几乎像撒娇的嗔怪。 冰凉的雨丝落入两人之间温热的呼吸里,顷刻蒸发成无声的氤氲。 江珩的手忽然滑至她的脑后,轻轻托住;另一只手则从她肩头缓缓抚下,停在了腰间。他清澈的眼眸下暗潮翻涌,那份几乎不再掩饰的欲念,林京洛看得分明。 而她也再清楚不过——这一刻,自己又一次沉溺于他看似温柔的深渊。 是啊,她总以为他是偏执的、霸道的。可除了巷中那次失控之外,江珩每一次的靠近都带着温凉的温柔,如同被阳光晒过的河水,细致地包裹着她。 可是,可是—— 这个世界最长只剩两年时间了。若她离开了,他该怎么办?她又该怎么办? 江珩敏锐地察觉到林京洛眼中的光渐渐黯淡,漫上忧伤与恐惧。他眸色一沉,声音如浸润了雨丝般清润,一字一句问道: “林京洛,为何总不肯信我?” 第102章 我相信你了,江珩。 他的手从她脑后移向前方,拇指极轻地抚过她柔软润泽的唇,低语如承诺: “我不会伤你,更不会报复你。” ——我相信你了,江珩。 可我是个胆小鬼,我太害怕别离了。 林京洛冰凉的手轻轻覆上他的,将那温热的手拉下,强扯出一个笑: “不是说……等会儿要去市集吗?” 林京洛轻轻从江珩怀中退开,随手将耳畔那朵牵牛花摘下,小心地收进荷包里。 她懒洋洋地趴回书案,声音又恢复了往常的散漫:“江公子,快些抄吧。我先睡会儿。” 江珩抬眸,目光穿过绵绵雨幕望向窗外的花丛,眼底情绪晦暗难辨。她究竟……在躲避什么? 林京洛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江珩抄写完毕。他并未叫醒她,她是被纸张轻细的窸窣声扰醒的。她揉着眼打了个哈欠,睡意朦胧地问: “什么时辰了?” 江珩仍低着头整理纸页,语气平静如常:“申时了。带你去吃东西。” 林京洛顿时精神起来,仿佛方才那段暧昧从未发生。她看着江珩将东西整齐理好放在案上,便跟着他朝殿门走去。 她顺手撑开自己的伞,径直走在前面。可过了半晌却未听见身后跟来的脚步,疑惑地回头——只见江珩仍静静立在殿檐下,细雨朦胧中,像个等待被人接走的孩子。 林京洛轻叹一声,有些无奈地说道:“这里可是寺庙。” 后面的话无需多说,江珩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可正因为她这句解释,他反而立刻撑开自己的伞,快步走到她身边,唇角微扬:“走吧,京洛表姐。” 林京洛三两口就吃完了一个大包子,而江珩才刚斯文地咬下一小口。她一边吃着馄饨,一边忍不住瞄向他优雅的吃相,刚想开口调侃,却被他轻声打断: “前些日子你是不是胃口不太好?” 林京洛眉头一蹙,眼里写满疑惑。江珩不急不缓地解释:“那段时间瞧你用膳慢了许多,吃得也少。” 林京洛耳根顿时烧得通红——她本想笑话他吃得慢,反倒被他调侃了!!!! “开心自然胃口就好。”她嘟囔着低头猛喝了一口汤,试图掩饰发烫的脸颊。 林京洛心满意足地走出客栈,忍不住赞叹:“你说得对,瑶云县的东西确实好吃。” “我每日都可以带你来。” 每日都来?那岂不是天天都要和他待在一起? “不必了,我怕被祖母察觉。” “可经书的字迹……老夫人难道就看不出来吗?”江珩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林京洛耳中却别有深意。 “你什么意思?” “若后面的字迹突然不同,老夫人定会起疑责罚你。”江珩眼底笑意渐深,看得林京洛后背发凉,“所以之后的每日经书,都需由我替你抄写,京洛表姐。” “至于报酬——”他语调悠然,“你便每日请我吃饭吧。” 江珩停下脚步,回头望向目瞪口呆的林京洛:“走,该去取东西了。” 果然还是那个心思深沉、步步为营的江大反派。 林京洛随江珩来到江边港口,看着他从船夫手中接过一件用布包裹的物品。见他已拿到东西,她转身便要离开,却被江珩叫住: “这是上官公子托人带给你的。” 星岭? 林京洛接过他递来的布包,江珩自然地接过了她手中的伞。 “竹编老虎?” 她没想到自己来了瑶云县,上官星岭还会特地编了这个寄来。她随口评价道:“比之前进步了些。” 江珩眼眸微亮,顺势接话:“方才船夫传话,说上官公子知晓了你教训金知远的事迹,特地编了这只老虎赠你。” 林京洛嘴角微微一抽,恨不得收回刚才那句话——这分明是在暗指她是母老虎吧?江珩看着她瞬间阴沉的脸色,顿时明白了缘由,温声解释: “上官公子应是认为,你虽为女子,却有着如猛虎般不凡的胆魄与气概。” “哦。” 一路上两人相对无言。 两人回到寺中便各自回了房。雪茶一见林京洛手中的竹编老虎,惊喜道:“这小老虎怎的有种上官公子的手笔?” “就是他寄来的,还说我是母老虎!” 雪茶一愣,连忙解释:“上官公子定不是这个意思……”见林京洛仍气鼓鼓的,她赶紧转移话题:“小姐,今日和江公子相处得如何?” “能如何?他帮我抄经书,我陪他去取东西——喏,就这个。”林京洛指了指雪茶手里的老虎。 雪茶顿时笑逐颜开:“江公子既帮您抄经,又带您去市集,真是再贴心不过了。” 下蛊了,下蛊了。 江珩绝对给这个书里的女子都下蛊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林京洛依旧每日陪江珩在静修殿抄经,再同他去市集闲逛,只是上官星岭再未寄来新的竹编。 随着时日渐深,天气也愈发冷了。每回林京洛伏在案上睡着,身上总会多出一件带着清苦菖蒲香的披风。 “小姐,近日天寒,要不要去泡泡温泉?” “温泉?” “是呀,小姐日日去静修殿竟不知吗?殿内深处就有一池温泉。” “我还真未曾留意过。” 雪茶停下为她梳发的手,轻声道:“不如此刻就去?这时辰应当无人。” 林京洛望了望刚暗下来的天色,欣然点头。 第103章 这次……可是你来找的我。 当两人踏入静修殿,林京洛尚在四下张望寻找温泉所在,雪茶却已熟练地引着她绕至屏风之后,轻轻推开一扇隐蔽的木门。 温暖湿润的水汽顷刻扑面,萦绕周身。 偌大的室内,中央一方汤池氤氲着淡淡白雾,如外殿一般以素纱帘幕轻拢环绕;两侧还设有小隔间,似是供人更衣休憩之用。 “有人吗?” 雪茶轻声问道。 殿内唯有水声潺潺,无人应答。雪茶替林京洛褪去外衫,只余一件抹胸并一层轻薄的纱衣,扶着她在一旁的矮榻坐下。 “您先泡泡脚,待身子暖透了再下去。我去门外守着。” 林京洛将裙裾挽至膝上,双足浸入汤池的刹那,温热顷刻漫遍四肢百骸。 她舒适地轻叹一声,长发早已被雪茶解开,如墨般披散身后。她以肘支着身旁小案,掌心托腮,慵懒地阖上了眼 温热的水汽如轻柔的纱幔般包裹着林京洛,她在这份舒适中不知不觉阖上眼,沉入了浅眠。 朦胧间,一阵细微的水声轻轻入耳。她在浅薄的雾气中缓缓睁开双眼,只见池中央竟多了一人——可这突如其来的身影并未令她惊慌。 因为她看清了那是江珩。 他墨发披散,只着一件素色薄衣,衣襟松散敞开,水汽浸湿的布料紧贴肌肤,勾勒出若隐若现的轮廓。 湿衣下的身躯挺拔高挑,宽肩窄腰,流畅的肌肉线条自背部一路延伸,最终没入氤氲的池水中。 水波轻漾,漫过他紧实的腰腹,每一寸肌理都在朦胧雾气中半遮半露,无声地散发着近乎危险的吸引力。 这般的景象,林京洛何曾见识过。她只觉得心跳如擂,连呼吸都屏住了。 尽管托腮的手臂早已酸麻僵硬,她却连指尖都不敢稍动,只无意识地轻咽了一下,喉间细微的滑动在这寂静中清晰可闻。 江珩缓缓转过身来。 水珠从他锁骨的凹陷处溅起,依依不舍地滚过他紧实饱满的胸膛,沿着肌理分明的沟壑蜿蜒而下,最终在那壁垒清晰的腹间稍作停留,悄然滴落池中,漾开圈圈涟漪。 他抬眼望来,长睫上缀着细密水珠,眼底氤氲着朦胧雾气,却始终沉默。 直至走到林京洛面前,他依旧未发一语。林京洛不由自主地垂眸,视线落在自己微微泛红的脚尖上——与那劲瘦的腰腹之间,仅存一线之隔,温热的气息几乎熨贴上来。 “你……怎么进来的?”她的声音微不可察地发颤。 江珩又向前逼近一步,温热的身躯彻底贴合她温热的足尖,严丝合缝,不留间隙。 那触感清晰得让她脚背倏然绷紧。他这才抬眼看她,声线低沉,裹挟着湿润的水汽: “是我先在此处的。” 那触碰如一道细微的电流,自她足尖肌肤窜起,沿着小腿一路蔓延,直至头皮阵阵发麻,心口悸动得几乎难以呼吸。 江珩眼底氤氲着朦胧的水汽,原本清澈的眸光此刻仿佛浸透了欲念,深深望入她眼中。 他从水中抬起手,带着温湿的水意,指尖轻抚过她的下颌。 林京洛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身不由己地被他缓缓拉近。 她被牵引着俯身下去,如墨的长发垂落池中,与江珩散在水中的发丝无声交织,缠绵难分。 江珩微微仰头,闭目等待着那逐渐靠近的柔软。 双唇即将相触的刹那,林京洛蓦然回神,想要后退。江珩却骤然从水中起身几分,手中力道不减。 “哗啦——” 水声乍响,涟漪层层荡开。 当那温润的唇真切地覆上她的,林京洛睫羽轻颤,却不知该如何躲避。 清苦的菖蒲香与清凉的龙脑气息交织着侵入她的唇齿,缠绵缱绻。 林京洛无处依托的手只得慌乱地搭上他湿润的肩头与发间,却不料这无心的触碰,反而让二人之间的纠缠愈深。 江珩那原本克制的呼吸骤然紊乱,温热的气息尽数倾洒在她唇间。 他时而温柔含吮着她的唇瓣, 时而用齿尖轻碾, 时而趁她微张檀口时,以舌尖抚过她敏感的牙关。 林京洛只觉得呼吸愈发急促,与上一次的强势不同,此刻的江珩仿佛在耐心引领着她探索陌生的领域。 她的脸颊越来越烫,原本搭在他发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最终变成环抱住他的姿态。 就在林京洛浑身发软、几乎支撑不住的瞬间,江珩将她从池边轻轻抱入水中。两人鼻尖相抵,听着彼此交织的喘息声,他低哑的嗓音带着一丝得逞的笑意: “这次……可是你来找的我。” 林京洛双腿轻轻环在江珩腰间,荡起的水花将她身上的薄纱浸湿,缓缓滑落至小臂。 她搂着他的脖颈,眸光氤氲如雾,望着近在咫尺的男子轻声呢喃: “你喜欢我什么?” 第104章 我真的会上当的,江珩 江珩的呼吸骤然收紧。 两人身躯紧密相贴,之间攀升的温度甚至灼烫过环绕的池水,无声蒸腾着危险的旖旎。 可就在这足以令人意乱情迷的距离里,林京洛微微仰着头,眼底氤氲着水汽,迷离如雾。 可那雾霭深处却透出一种寒星般的清醒,带着毫不退让的审视,直直刺入他眼中。 “我不知。” 她开口,声线被水温浸得有些软,尾音却咬得清晰冷冽, “你为何,心悦于我?” 她看着首次沉默无言的江珩,那个从来游刃有余、掌握主动的男人,竟也有语塞的一刻。 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好奇浮上心头。 她反客为主,再度逼近一分。 唇与唇之间的距离似有还无,温热的呼吸彻底纠缠不清。她吐息如兰,每一个字却都像裹着蜜糖的冰针,轻轻扎在他心尖最不设防的地方。 “想不出来?” 她最终将那句最致命的质问,投放在这热气弥漫的空间里。 “还是因为骗我?” 林京洛向后退开些许距离,只为更清晰地描摹眼前男子的轮廓。 一滴水珠自他眉梢凝落, 途经陡峻的鼻梁, 最终滑过那总是噙着似笑非笑弧度的薄唇, 坠入幽暗的池水。 她的目光随之流淌,那眼神复杂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贪恋的柔软,细细抚过他的眉宇、他深邃的眼,却又在每一寸流连处,泛起清醒而痛苦的审视。 “一次,一次地骗,” 她开口,声音里浸着蜜糖,还有一种不愿承认的希冀, “我真的会上当的,江珩。” 我真的会无法自拔的。 江珩。 她几乎希望他此刻点头称是。只需一个字,她就能为自己所有的心动和软弱找到斩断的理由,将这场失控的暧昧重新钉回安全的、对立的位置上,从此心安理得,再无挂碍。 然而,江珩发出的却是一声低哑的、裹挟着无尽魅惑与一丝难以忽视的紧绷的轻笑。 “为什么总觉得我在骗你?” 他问,气息逼近,那双深邃的眼眸锁紧她,仿佛要看清她灵魂最深处的动摇, “还是你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报复你?” 在这般旖旎胶着的气氛里,她竟清晰地从他话中捕捉到了一丝被误解的刺痛和冷怒? “对。” 她压下心头蓦然升起的不忍,用尽力气让这个字听起来斩钉截铁,仿佛这样就能保护自己。 话音未落,江珩的手臂骤然收紧,力道不容抗拒。林京洛只觉得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瞬间拉回,毫无缝隙地彻底贴合上他坚实滚烫的胸膛。 那过于炽热的体温和充满力量感的触感,如同电流击穿了她所有的伪装,让她从脊椎尾端窜起一阵混合着 惊惶与渴望的战栗。 他不再给她任何逃避的空间,用最直接的方式,将她拉回了这场爱与疑的漩涡中心。 江珩的唇危险地贴近林京洛的颈侧,温热的呼吸喷薄在她最敏感的肌肤上,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他的语调低沉,裹挟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怒气与魅惑: “若真要报复你,”他慢条斯理地低语,每一个字都像羽毛搔刮,又像刀刃轻悬, “我有的是手段,千百种都比这更痛快。” 话音未落,他竟张口,用牙齿不轻不重地啃咬了一下那细嫩的软肉。 “嗯~!” 一声猝不及防的、带着颤音的闷哼从林京洛喉间溢出,婉转又羞人。 然而,江珩的动作并未因这声抗议而有丝毫停顿,反而变本加厉。 那湿润灼热的吻精准地烙印在她的颈脉上,伴随着细微的吮吸声, 激起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强烈酥麻,那感觉如同电流,顺着血液瞬间窜遍她的四肢百骸。 他仿佛在通过这亲密到近乎掠夺的方式,感受着她皮囊之下急促的脉搏,一寸一寸地丈量、品尝,宣告着他的占有。 林京洛气息紊乱,微喘着试图拉回一丝摇摇欲坠的理智,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娇软,在他耳边无力地回荡:“江珩……这里是寺庙。” “我不信那些。” 他回答得斩钉截铁,毫不动摇,滚烫的唇舌依旧流连忘返,仿佛那是他唯一信奉的 朝圣之地。 林京洛实在受不住这灭顶的感官冲击,双手软软地推搡着他的胸膛,试图拉开一点距离。可这点力道于江珩而言如同蚍蜉撼树。 他顺势箍紧她的腰肢,抱着她猛地一个转身。 天旋地转间,林京洛只觉得身体一轻一落。 下一刻,他已稳坐在池壁边缘,而她,则彻底失重般跨坐于他的腿上,被他牢牢禁锢在温热坚实的怀中。这个姿势比方才更加亲密无间,也更加无处可逃。水面荡漾,映着破碎的烛火,和两人纠缠的身影. 那突如其来、毫无阻隔的真实触感,像一道惊雷直劈而下,让林京洛浑身一颤,下意识就想挣脱起身。 然而,比她动作更快的,是江珩骤然落下的吻. 那不是试探,而是带着某种被质疑的薄怒和长久压抑的渴望,精准地攫取了她的唇瓣,霸道得不留一丝余地。 林京洛脑中嗡鸣一声,所有思绪被瞬间抽空。 她身上那件薄薄的衫子,在水中被激荡的水流彻底冲散,如一片缥缈的云雾,缓缓沉入池底,再无踪迹。 江珩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那具娇软的身子因无所依凭而更紧地贴附着他,每一次无意识的细微摩擦都像在点火,带来一阵阵蚀骨的酥麻。 一股难以言明的燥热自小腹深处猛地窜起,凶猛地冲刷着他的理智,让他环在她腰际的手掌更加用力,指腹带着灼人的温度,在她光滑的脊背和腰侧不安分地游走抚摸。 第105章 只要你别躲着我,洛洛 “唔…” 林京洛被这深吻夺走了所有呼吸,被迫仰起头,眼底水光潋滟,迷离得找不到焦点。 缺氧和这过度的感官刺激让她浑身发软,只觉得每一寸肌肤都在发烫,仿佛下一瞬就要彻底融化在这滚烫的池水中。 她整个人几乎完全瘫软在江珩身上,依靠着他手臂的力量才不至于滑落。就在这时,江珩却忽然撤离了她的唇。 骤然获得自由,林京洛像是濒死的鱼重新回到水里,张开口,贪婪而又急促地呼吸着潮湿的空气,胸脯剧烈地起伏着,脸颊绯红,眼尾染着一片动情的嫣红, 看起来脆弱又 诱人至极。 她浑身脱力,几乎要将滚烫的脸颊埋入他微凉的颈窝寻求一丝喘息,仿佛那样就能躲开这令人心悸的浪潮。 可江珩显然未曾餍足。 他一手稳稳托住她软倒的腰肢,另一只手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握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再次仰起头,将修长脆弱的脖颈完全暴露在他眼前。 下一秒,他滚烫的唇便落了下来。 不是狂风暴雨,而是更令人心慌意乱的循序渐进。那细密而湿热的吻,沿着她颈间剧烈搏动的血脉 一路向下,宛如烙印, 每一寸触碰都激起她肌肤一阵细微的战栗。 林京洛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脚背,指尖无力地抠紧了他坚实的臂膀。 理智与欲望在她脑中疯狂鏖战。一部分的她渴望就此沉沦,溺毙在这短暂却极致汹涌的爱欲迷梦里; 可另一部分冰冷的理智却在尖锐地嘶鸣,提醒她这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是裹着蜜糖的毒药,是下一刻就会醒转的虚空幻境. 当江珩的唇终于覆上那最柔软而丰盈的地方,隔着湿透的衣料…… 啊……” 一声破碎的呜咽自林京洛喉间溢出。 过电般的酥麻瞬间击穿了所有摇摇欲坠的防线,让她心尖猛颤,整个人像被抛上浪尖,又重重落下。 她开始徒劳地推拒,手掌抵在他胸膛,却软得使不上一分力气,反倒像是欲拒还迎的抚触。 意识渐渐模糊,被那灭顶的感官洪流所淹没。 或许……或许真的只能投身于这场焚身的梦境中了. 就在林京洛意乱情迷,抱着江珩头颈的手臂不由自主缓缓收紧,几乎要沉沦下去的刹那 “小姐?” 雪茶的声音如同一声惊雷,毫无预兆地从门外劈了进来。 像一把冰冷而钝重的大砍刀, 骤然将这场旖旎氤氲的梦境彻底劈开,露出了赤裸而令人惊慌的现实。 林京洛猛地睁开双眼,眼底的情潮急速退去, 换上清醒的惊惶。 可江珩却恍若未闻,或者说,他根本不愿理会。 他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林京洛背后那根纤细的带子上,它仿佛成了通往极乐的唯一密钥。 他的手掌仍紧贴在她光裸的脊背,带着灼人的温度,那触碰轻缓摩挲,却又透出一股难以掩饰的、焦灼的渴望。 “住手!” 林京洛的声音故意压低着声音,试图强硬,尾音却不受控制地拖出了一丝娇慵的喘息,听起来不像命令了。 江珩的动作顿住了。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将滚烫的额头重重抵在她细腻的下巴处,灼热的唇就印在她那片剧烈跳动的柔软肌肤上,沉重地喘息着。 每一次呼吸都烫得她微微颤抖。他竟真的依言停了下来,但那静止之中,却蓄满了未餍足的张力与压抑的痛苦。 “小姐!门怎么锁起来了?” 门外,雪茶疑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试探性的推搡声。 林京洛心跳如擂鼓。她不仅清晰地感受到门外迫近的危机,更无法忽视身下——江珩虽停下了所有动作,可他身体那清晰而灼热的的变化正极具存在感地抵着她, 无声地诉说着他并未熄灭的渴望。 他滚烫体温所带来的压迫感,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强烈,让她动弹不得,仿佛被钉在这欲望与现实的悬崖边缘。 “我…” 林京洛刚开口,声音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她一边用手抵着江珩坚实滚烫的胸膛,试图推开他哪怕一丝距离,一边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 “我已经泡在池里了,怕…怕有人进来,所以锁了。” 门外安静了一瞬。 “小姐,需要我进来帮忙吗?” 雪茶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关切。 这句话让林京洛的神经瞬间绷紧!她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将江珩那只仍流连在她背后、意图明显的手抓住,硬是从那根纤细的带子上扯开。 然而,他的手甫一离开,却又立刻顺势下滑,紧密地贴在她腰臀之间的曲线之上,掌心滚烫,带着不容忽视的占有欲。 更让她战栗的是,他又埋首在她颈间的唇,时而轻吮,时而用齿尖不轻不重地磨蹭那细腻的肌肤,激起一阵阵令人眩晕的酥麻。 林京洛呼吸一乱,不得不伸出微颤的双手,捧起江珩埋在她颈窝的头。 两人的视线终于再次碰撞。 他眼底是未褪的浓重情欲,像化不开的墨,翻滚着被强行中断的焦躁与不满。 而她的眼中则漾着水光,充满了惊慌、恳求,还有一丝强撑的镇定。 “不用了!” 她扬声道,语气因为此刻的处境而带上了一丝急促,听起来竟有几分像是被问得不耐烦。 “那好了叫我。”雪茶的脚步声似乎迟疑地远了一些。 危机暂缓。 江珩看着怀中人儿这副惊慌失措、眼泛涟漪的模样,像是受惊的幼鹿,与他平日所见那个的她截然不同。 一股难以言喻的怜爱之心骤然涌上,冲散了些许躁郁。 江珩心中微软,那原本带着侵略意味的臂膀蓦地收敛了力道,转而化为一个极为紧密、却充满保护意味的拥抱, 将她那软得不像话的身子完完全全地圈进自己怀里。 仿佛找到浮木,林京洛几乎是下意识地松开了捧着他脸的手,顺势紧紧搂住了他的脖颈,将发烫的脸颊埋了进去,细密地轻喘着。 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情潮和劫后余生般的静谧。 两人之间严丝合缝,毫无距离。林京洛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江珩那擂鼓般狂跳不止的心跳,正透过紧贴的肌肤,一声声撞击着她的心口。 他的声音响起,不同往日的清润疏离,也不同于方才情动时的沙哑魅惑,而是掺入了一丝罕见的、近乎委屈的撒娇意味,热气呵在她敏感的耳畔: “别躲我了…行不行?” 他手臂环着她,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 “我不会主动动你,”他低声承诺,字句却带着滚烫的烙印, “我等你。” “只要你别躲着我,洛洛。” 第106章 不喜你!这句是唯一的真话! 一声“洛洛” 叫得她心尖猛地一颤,酸涩感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林京洛的睫毛剧烈地轻颤起来,眼前一片模糊,分不清是方才缠绵时激起的池水,还是再也盛不住的泪水。 一滴水珠滑落唇边,味道很咸,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可就在这极致亲密的时刻,一股巨大的悲凉却攫住了她。 她猛地想起那个注定的未来——离开这个世界。 届时,她将如何疯狂地思念此刻的一切? 想念他霸道又温柔的吻, 想念他坚实滚烫的怀抱, 想念他低沉缱绻唤她“洛洛”的语调…… 每一点滴,都将成为蚀骨的毒药。 “如果我们以后分开了……怎么办?” 这句话几乎要冲口而出,在她舌尖翻滚,带着无尽的惶然与试探。她想知道答案,又害怕那答案不是她所期望的,更怕即使得到了承诺,也无法改变既定的命运。 万千思绪,最终都化为无声的沉默。 林京洛缓缓直起身子,一点点脱离那个令人沉溺的、温暖的怀抱。水波随着她的动作轻轻荡漾。 她凝视着江珩,目光在他脸上流连了许久许久,仿佛要将他此刻的眉眼神情,一丝不苟地刻进灵魂最深处。 然后,她轻轻地、带着一种近乎诀别的虔诚,闭上了眼睛。 主动吻上了她在这个世界的爱人——江珩。 这个吻里,包含了所有她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恋、挣扎、绝望,与最深切的告别。 那柔软而细腻的唇瓣覆上来的瞬间,带着一种近乎悲凉的温柔。 江珩的呼吸骤然乱了节拍,心跳如奔马。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仿佛过电。 整个人竟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施了定身咒,眼神有一瞬的空白和呆滞,完全沉溺在这份他渴求已久的主动之中。 然而,这份温存短暂得如同幻觉。 林京洛几乎是立刻便退开了。她的唇离开了他的,眼底方才所有的迷离与情欲——甚至那一丝挣扎和不舍——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淬了冰的、彻骨的疏离,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江珩心头猛地一坠,一股强烈的不安攥紧了他。 随即,他便听到了她那把变得清冷无比的嗓音,字字清晰,如同冰锥,砸在他的耳膜和心尖上。 “江珩,我承认,” 她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 “我被你的美色所惑,三番四次,意乱情迷,所以才做出这些让你误会的事。” 她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色,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像在凌迟彼此: “我忘不了昔日日日欺辱你的场景。那些记忆会折磨我,谴责我。我们之间,隔着这些东西,永远不可能。” 她深吸一口气,给出了最终判决:“我对你,的的确确,生不出任何男女之情。” “以后,不要再这样做了。” “我不喜欢。” 说完,她不再看因这巨大落差而彻底僵住、眼神空洞的江珩,用力地、毫不留恋地从他身上站了起来。 池水“哗啦”一声随着她的动作荡开。 她站在池中,垂眸俯视着仍坐在水中的他,湿透的衣衫勾勒出她纤细却此刻显得无比冷漠的轮廓: “如果江公子还要这般不自重,就别怪我告知众人,您平日所读的圣贤书,到底都读到了哪里去!” 最后的遮羞布被无情扯下。 然而,就在她转身欲走的刹那—— “哗啦!”又是一声更大的水响! 江珩猛地暴起,一把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被水浸湿的头发几缕贴在额前,眼眸自下而上地抬起,那里面所有的呆滞、受伤和空洞都已燃烧殆尽,只剩下一种幽深得令人心悸的暗火。 他的语气甚至称得上平缓,却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山雨欲来的极度危险: “我说过…” “只要你别躲…” “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林京洛的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尖锐和刻意为之的残忍, “我不喜欢你!所有一切,都只怪我贪图你的美色!这下你听明白了吗?!” 江珩僵立在水中,身上的薄衫被水完全浸透,紧密地贴合着每一寸肌肤,勾勒出流畅而富有力量的线条。 若在平时,这无疑是极致诱惑。但此刻,林京洛却死死偏开头,无心也不忍再去观赏,更不敢去看他那双眼睛——那里面的痛楚几乎要化为实质,将她灼伤、将她吞噬。 可江珩不容她逃避。 他猛地伸出手,带着水渍和微颤,一把捧住她的脸,冰冷的指尖用力迫使她转回头,直面自己。 “上次,你说是酒力不胜,” 他盯着她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带着被反复欺骗的滔天怒火和绝望, “这次,是贪图美色。林京洛,你告诉我,你这张嘴里到底哪一句才是真话?!” 林京洛心口剧痛,却强迫自己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目光,将眼底那份伪装出的坚决淬成最锋利的冰刃,直直刺向他: “不喜你!这句是唯一的真话!” 江珩眼底最后的光彩骤然熄灭,瞬间被一片骇人的猩红所覆盖。 所有往常的克制、隐忍、风度,在这一刻彻底分崩离析,荡然无存。 他几乎是低吼出声,声音破碎而绝望: “林京洛——!” 这一声里,裹挟着太多太多——有无尽的埋怨,有不甘的挽留,有撕心裂肺的质问。 林京洛听得明明白白,听得真真切切,听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窒息。 她必须立刻结束这一切。必须用最决绝的方式,斩断所有可能。 于是,她听见自己用一种冰冷到极致的、近乎残忍的平静,投下了最终极的、也是最具杀伤力的武器: “因为,我喜欢沈玄琛。” 说完,她猛地挥开他捧着自己脸的手,仿佛甩开什么令人厌恶的东西,抓起旁边干净的衣物,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隔间。 第107章 我是不是很坏的人? 一进入狭小封闭的隔间,所有的强撑瞬间土崩瓦解。 林京洛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死死攥紧了怀中的衣物,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可心中那份被强行压抑的痛楚,却如同决堤的洪水,凶猛地蔓延开来,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感官。 门外。 江珩被她挥开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他就那样僵立在冰冷的池水中,一动不动。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水滴从他指尖、衣角不断滴落的声音。 “滴答。” “滴答。” 每一滴坠入池面,都像是在他死寂的心湖里,激起了巨大而无声的、毁灭性的涟漪。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对江珩的感情,从算计与防备,悄然变质成了爱? 是一见钟情吗? 是在林府那个暮色四合的黄昏,他抬眸望来,那双映着残阳却依旧明亮清澈胜过山涧清泉的眼,第一次让她忘记了呼吸的那一刻吗? 是英雄救美吗? 那双曾经冰冷地、毫不留情地掐在她脖颈上,几乎夺去她呼吸的手。 却也是同一双手,将她从致命的危险中紧紧拉回,护在怀里。 极致的恨与极致的守护,竟荒唐地交织在同一个人、同一双手上,让她如何能分辨,那剧烈的心跳是源于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还是在那寂静的山庄里,门前彼此相对无言,那种仿佛世间只剩下他们二人的、令人心慌的静谧那一刻? 无解。 林京洛无力地蹲了下去,将脸深深埋入其中。温热的眼泪无声地涌出,迅速洇湿了怀中的布料,带来一片冰凉的触感。 她纤细的肩膀难以抑制地轻轻颤抖起来。 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 不该去源村! 不该放任他将自己拉进那些昏暗的巷弄! 更不该踏进这静修殿,任由这暧昧不清的氛围滋生、发酵,直至彻底失控。 “系统……” 她在脑海中无声地呐喊,声音带着哭腔后的沙哑和脆弱,“我好难受。” “能不能求求你不要再让我看见他了…” 短暂的沉默后,那个冰冷的机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却罕见地没有直接回应她的请求,而是抛出一句近乎残忍的哲言: 「宇宙浩瀚,有人穷极一生,跨越万水千山,只为见心中所想之人一面。而你,拥有着机会,却只会一味逃避。」 那声音冰冷而客观,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她所有伪装。 “他们能穷极一生去追寻,是因为他们有希望啊!” 林京洛在内心嘶吼着反驳,泪水更加汹涌, “他们的相见有未来,有无数个明日可以期待!而我呢?”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绝望: “我贪得的这一时欢喜,偷来的这片刻温存,代价却是醒来后彻底失去他,以及接下来无数个日日夜夜、无穷无尽、足以将我啃噬殆尽的思念!” “可我偏偏一次一次地纵容他踏入我的心防,我是有错的。” “我是不是很坏的人?” 「情感是不可控的,更无法操控一个人的心的。」 当林京洛收拾好所有情绪,换上衣裙从隔间里出来时,外间的汤池早已空无一人。 氤氲的热气还在,可池水里的寒意幽幽地映照着殿内昏黄的灯火,仿佛方才所有的旖旎、纠缠与决裂都只是一场幻梦。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对面那扇紧闭着门的隔间,门缝里透不出丝毫光亮,死寂一片。 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被更深的空茫所攫住。 她不再停留,推开静修殿沉重的门,走了出去。 殿外清凉的夜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滞重。 就在她身影消失在门外不久。 对面那扇一直紧闭的、仿佛无人存在的隔间门,却发出极其细微的“吱呀”一声。 门扉,缓缓地、如同鬼魅般,从一条幽暗的小缝,逐渐扩大。 江珩的身影从漆黑的隔间内显现出来。 他已换上了一身干燥的墨色衣袍,周身散发着比池水更冷的寒意。唯有他垂在身侧的一只手中,紧紧攥着一件东西——那是林京洛先前遗落在池中的、那件湿透了的纱衣。 纱衣柔软的面料被他用力攥在手心,扭曲变形,残留的池水正从他不自觉用力的指缝间被挤出,一滴、一滴,缓慢地坠落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冰冷的水渍。 他的目光穿透已经合拢的门缝 消失的、浓重的夜色 薄唇轻启,低沉而偏执的嗓音在空寂的殿内缓缓荡开,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占有欲: “躲到哪…” “都没有用。” 客房内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一声压抑不住的、极轻的叹息。 林京洛强打着精神,垂眸抄写着案上的经书,却明显心不在焉,字迹都透着一股涣散的无力感。 在一旁研磨伺候的雪茶,忧心忡忡地看了她好久,终于忍不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小姐您这字迹,和江公子的也差得太多了些。” “哦。”林京洛头也没抬,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笔下的字依旧歪歪扭扭,毫无往日江珩那份清劲风骨。 “这样交上去,您会被发现挨罚的。”雪茶的声音更急了。 “受罚就受罚吧。” 林京洛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疲惫。她说着,下意识地抬手扯了扯身上那件异于平日、将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襦裙的衣领。 昨夜回来,对镜自照时才惊觉脖颈侧面乃至锁骨处,竟被江珩弄出了好几处暧昧的红痕。 幸而雪茶这孩子心思单纯,她用和“自己不小心挠的”这拙劣借口,竟也糊弄了过去。 雪茶看着她这副魂不守舍、连受罚都无所谓的模样,更是心疼。她像是确定了某种约定,眼睛一亮,语气变得雀跃:“小姐!我会模仿笔迹!我、我来帮您抄吧!” 林京洛闻言,终于从经书上抬起眼,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一脸认真、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小丫头。 “别了,” 她摇摇头,声音依旧没什么力气,“你一天到晚跟在我身边,要忙活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太累了。” 第108章 小姐,我真的不害怕分别。 “小姐,看您说的!” 雪茶不由分说,直接伸手夺过她手中的毛笔,又将那叠抄了一半的经书和空白纸张麻利地揽到自己面前,动作快得让林京洛都没反应过来。 小丫头转过身,对着林京洛绽开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 “小姐,我看您就是太累了,心情也不好。您快去那边榻上歇息一会儿,这些就交给我吧!” 看着雪茶那丫头抱着经书和纸笔,匆匆忙跑出门口的活泼背影,林京洛强撑的最后一点力气仿佛也随之被抽走了。 她像是骤然被抽去了所有筋骨,软软地、彻底地泄了气,整个人无力地趴在了冰凉的木桌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空茫,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感到如此……无趣。 对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丝毫兴趣,甚至连争斗、应对、乃至活下去的劲头,都像是被昨夜那池春水和最后决绝的话语一同蒸发殆尽了。 她一直自诩是个极度乐观的人。 无论面对林月淮几次三番阴狠毒辣的迫害,还是孟婉卿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刁难刻薄,她甚至从未真正将它们放在心上过。 她始终清醒地记得,这或许只是一场需要通关的“游戏”,所有的伤害都隔着一层屏幕,落不到她的实处。 正因为怀着这份“抽离感”,她才能活得那般胆大妄为,没心没肺,心胸仿佛能海纳百川——因为她从未真正投入。 可如今…… 终究还是在“爱情”这一关,一败涂地,溃不成军。 原来心真的会痛,情绪真的会被另一个人牢牢牵动,那些刻意筑起的、保护自己的心墙,会在某人面前不堪一击。 一想到江珩,想到他最后那双猩红的、绝望的眼睛,想到自己说出的那些违心之言,一种尖锐的烦躁和无处排遣的苦闷便啃噬着她的心脏。 她无比烦躁地将发烫的脸颊深深埋进微凉的臂弯里,试图阻隔一切光线和声音。 视野陷入一片柔软的黑暗,只能隐约看见自己裙摆下微微露出的一点绣花鞋尖。 又想起那个池水中的画面。 眼泪无声地濡湿了一小片衣袖。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疲惫与悲伤中,她竟就保持着这个蜷缩的姿势,慢慢地、逃避般地沉睡了过去。 “小姐…小姐……” 迷迷糊糊中,林京洛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摇晃她的胳膊,声音柔软而熟悉。 她有些费力地从臂弯里抬起头,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让她的脖颈有些酸麻,眼前也朦胧了片刻,才聚焦到雪茶那张满是关切的小脸上。 “嗯……?” 她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抄好了?”意识似乎还沉溺在方才那片沉重的感觉里,反应有些迟缓。 “对啊!” 雪茶用力地点点头,脸上是掩不住的、完成了重大任务后的雀跃与自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那欢快的声音像一缕阳光,稍稍驱散了林京洛心头的阴霾,让她也生出几分好奇来。 她倒是很想看看,这丫头究竟能把江珩那手独具风骨的字模仿到何种程度。 “给我看看。” 林京洛说着,朝雪茶伸出一只手,唇角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浅淡的笑意。 然而,雪茶却眨了眨眼,语气轻快地说道:“我已经交给老夫人了!” “什么?!”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瞬间将林京洛残存的睡意炸得粉碎!她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心脏骤然收紧,下意识地抓住雪茶的双臂,上下仔细打量她,语气充满了急切和担忧: “你亲自去的?祖母有没有看出什么?她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她生怕那模仿的笔迹被一眼识破,给雪茶招来祸事。 “小姐别急,” 雪茶被她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安抚道,“老夫人什么都没说,收了经书就让我回来了,一切都很顺利呀。” 林京洛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高悬的心落回了实处。她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求表扬”却不知刚才有多吓人的小丫头,又是后怕又是感激。 却忘了雪茶如何能模仿得了江珩的笔迹。 一股巨大的暖流和难以言喻的感伤同时涌上心头。 她伸出双臂,一把将雪茶紧紧搂进怀里,下巴轻轻靠在她单薄却温暖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雪茶……我也好想,你能一直这样陪着我。” 雪茶先是一愣,随即放松下来,也回抱住自家小姐,语气坚定又温柔,像是最郑重的承诺: “我当然会一直陪着小姐呀!除非……除非是小姐哪天不要我了。” 林京洛抬起头,望着雪茶那双亮晶晶的、充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笃定的眼睛——那眼神仿佛在说,她们真的会永远在一起。 这纯粹的信念像一根最柔软的刺,轻轻扎进林京洛的心脏。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给出任何承诺。 那个“永远”,是她最大的奢望,也是她注定无法给予的谎言。 一股强烈的厌弃感涌上心头。她忽然有些不喜欢这穿书的命运了。 它带来的,为何总是数不尽的遗憾和一场注定的分别?多得几乎要将她压垮,让她喘不过气。 细心的雪茶早已察觉了林京洛的异常。 最初的小姐,总是没心没肺地睡大觉,对周遭的一切都抱着极大的好奇与兴趣,仿佛有耗不完的精力。 可现在,小姐虽然外表未有巨变,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时不时流露出的异常的不舍与深藏的难受,却逃不过她的眼睛。 她看着小姐眼中的挣扎与痛苦,心中也跟着发紧。她想了想,用轻柔却坚定的声音说道: “小姐,您看,如果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注定只剩下一天,” 她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有力量,“那这一天,我们更不能让它被悲伤给霸占了,对不对?” 林京洛的眼泪瞬间盈满了眼眶,声音带着哭腔: “可是……可是如果只有一天美好的时光,却需要我用接下来的一辈子去怀念,去痛苦……那该怎么办?这太残忍了,雪茶。” 雪茶闻言,非但没有被问住,反而更加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眼神清澈而睿智,像看透了某种本质: “那如果您不好好珍惜这仅有的一天,不让它充满欢笑,那未来您漫长的一生里,所怀念的、所反复咀嚼的,又是什么呢?难道只能是遗憾和眼泪吗?” 她看着林京洛,露出了一个温暖又豁达的笑容,说出了最真挚的告白: “小姐,我真的不害怕分别。” 第109章 孙女儿……喜欢性子温柔些的。 “因为现在,能陪在小姐身边的每一天,都是我记忆里最最开心的日子。只要有这些日子在,无论以后我在哪里,想着小姐,我就还是开心的。” 说完这番话,雪茶紧紧地、纯粹地抱住了她的小姐。 林京洛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像是抓住汹涌大海中唯一的浮木,将脸深深埋进那瘦弱却无比温暖的肩膀里,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再也忍不住,彻底地、宣泄般地释放了出来。 时值十一月杪,寒意已深。 林京洛怀里揣着一个暖烘烘的手炉,坐在池闻笙的屋里。窗外是凋零的冬景,屋内却因炭火和人的气息而暖意融融。 尤其是一种不同于往常的幸福感弥漫在空气中,连带着让人忘了外面的寒冷。 她瞧着池闻笙虽然依旧姿态优雅地坐着,但眼角眉梢却藏着一丝罕见的、松快的暖意。 林京洛忍不住歪头,故意笑着打趣道:“娘亲,女儿不过是多在您身边赖了些时日,您就这么开心啊?” 池闻笙身旁的何慈闻言,抢先笑着答道:“可不嘛小姐!您昨日不过在老夫人那儿多待了片刻,夫人就在我耳边念叨了许久,问‘京洛怎还不回来?’可见这念着您呢。” 林京洛会意地挑眉,目光带着狡黠的笑意,轻飘飘地转向池闻笙。 恰巧,池闻笙也正抬眸望来。母女二人视线相接,竟似有无声的默契流动。 池闻笙瞬间读懂了女儿眼中那抹善意的调侃,她并未像往常那般只是淡淡应允,反而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虽未多言,但周身那股常年的清冷疏离之气,却着实柔和了许多。 这细微的变化,皆因半个月前的一场风寒而起。 自池闻笙染病后,略通医术的闻时便主动请缨,担起了照料之责。 近来,更是日日可见池闻笙,准时出现在闻时那专为讲学设下的静室中。 其间具体发生了何事,林京洛不得而知。 但她却清晰地察觉到,池闻笙身上那层常年不化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霜,似乎正在悄无声息地消融。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偶尔也会掠过一丝属于人间的、生动的光彩。 虽然依旧沉默寡言,却不再是隔绝一切的孤岛,反而像是初雪消融后,隐约透出底下生机的大地。 看着池闻笙这般变化,林京洛心中那份要帮她的念头愈发坚定起来。她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决意。 林京洛将杯中温度恰到好处的姜茶一饮而尽,随即起身,语气轻快地说道:“娘亲,我要去祖母那儿了。” 望着林京洛离去的背影,何慈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疑虑,轻声向池闻笙问道: “夫人,三小姐她以往在府里不是最不喜去老夫人院里吗?怎的近来日日都雷打不动地去陪上一个时辰?” 池闻笙闻言,只是慢条斯理地又啜了一小口姜茶,刚启唇便呵出一团淡淡的白气,语气里带着一丝看透的了然和淡淡的无奈: “她啊,哪里是真去尽孝。不过是生怕有人趁这年节前后,动了心思给她安排婚约罢了。” 另一边,林京洛没走几步路就走到了傅宁的门口。 这次来开门的嬷嬷,态度却与往日的冷淡疏离大不相同,见到门外是林京洛,那张惯常紧绷的脸上竟挤出了一丝堪称笑意和慈祥的表情。 “是三小姐来了,”嬷嬷侧身让开,语气都热络了几分, “老夫人正在屋里喝着姜茶呢,您快请进。” 又喝姜茶?! 林京洛心里暗暗叫苦,早知道刚才在那儿就少喝点了。但面上却立刻绽开一个又甜又乖的笑容,声音软糯地应了一声,迈步进了屋。 “祖母~”人未到,声先至。 内室里正捧着茶杯的傅宁老夫人听到这声音,眉头下意识就舒展了些许,应道:“来啦!” 林京洛迈着轻快的碎步走到暖榻边,极其自然地将半个身子靠进傅宁怀里,像只撒娇的小猫般蹭了蹭,声音又软又甜: “如今天气越来越冷了,祖母您可千万要多穿些衣衫,保重身体最要紧啦。” 这段时日的频繁接触,让林京洛发现,这位林家的老祖母傅宁,虽是个实打实、精明势利的大家长,凡事以家族利益为先,但却并无什么阴损的坏心眼。 而且,这位表面严肃的老夫人,出乎意料地非常吃她撒娇卖乖的这一套。 “别光会念叨我,你自己也要穿厚些,瞧这手凉的。” 傅宁难得地用带着慈祥的目光看向赖在自己身上的林京洛,语气也比往常柔和了许多, “近些日子,倒是乖巧了不少,也懂事了许多。” “那是自然!” 林京洛立刻顺杆往上爬,扬起小脸,笑得一脸纯良无害, “在府里的时候,孙女儿愚钝,都不知道要这样亲近祖母。现在想想,真是后悔得很呢。” 傅宁越看眼前这个孙女,越是觉得顺眼。从前那个只知道花枝招展、惹是生非,见了自己要么躲着走要么梗着脖子的林京洛,模糊得像是上辈子的人。 反倒是现在这个会软软搂着自己胳膊撒娇、说贴心话的模样,让她那颗习惯了权衡利弊的心, 也罕见地生出了几分纯粹的怜爱之意。 她拍了拍林京洛的手,话里话外已然开始为她的将来打算: “京洛啊,到时候等我们一家回了京州,祖母定然给你留心,寻一门顶好的亲事,定不叫你受了委屈。” 好,很好!果然三句不离“好人家”! 林京洛面上依旧笑得甜美,心里却忍不住腹诽。不过对比之前动辄就想在吕县这地方随便把她打发出嫁,如今至少升级成“回京州寻好亲事”了。 看来她这连日来的“糖衣炮弹”攻势效果显着,这位祖母大人对她的改观可不是一星半点。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嘛,” 林京洛熟练地打着太极,声音娇憨,又把脸在傅宁温暖的胳膊上依赖地蹭了蹭, “孙女儿现在啊,就只想好好陪着祖母,哪儿也不想去。” 傅宁显然很受用这份“依赖”,但她精明的头脑可没完全被温情糊住,笑着继续追问,势要将这件事落到实处: “那你先悄悄告诉祖母,心里头喜欢什么样儿的郎君?是高是矮,是文是武?祖母也好心里有个数,日后替你留意着不是? 林京洛见傅宁如此执着追问,心知再一味搪塞敷衍反而显得可疑,只好故作羞涩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带,支支吾吾地开口: “孙女儿……喜欢性子温柔些的。”她声音细细的,仿佛不好意思极了。 第110章 像极了谁? 顿了顿,她又飞快地抬起眼,像是忍不住分享了什么天大的秘密,眼睛亮晶晶地补充道: “还有要长得好看的!特别特别好看的那种!嘿嘿嘿……” 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一副小女儿怀春的娇憨模样。 旁边的嬷嬷被她这毫不掩饰的直言逗得,也跟着掩嘴笑了起来,屋内的气氛一时轻松又欢快。 唯有傅宁在听到“要好看的”这几个字时,保养得宜的脸上几不可察地闪过一抹清晰的嫌弃,仿佛听到了什么不上台面的要求。 她忍着扶额的冲动,维持着长辈的端庄,轻咳一声,立刻将话题拉回她认为的正轨: “模样周正自是应当,但更需注重人家的家世门第和前程学问!这才是顶顶要紧的,记住了?” 林京洛立刻从“花痴”状态中收敛,摆出一副受教了的乖巧表情,从善如流地点头应和: “祖母教诲的是,那是自然的,孙女儿记住了。” 见她还算“听得进话”,傅宁这才重新绽开了满意的笑颜,觉得这林京洛虽然偶尔跳脱,但大方向上还是能掰过来的。 当天晚上,雪茶轻轻推开门走了进来,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用普通布帕包裹的物件。 林京洛正倚在榻上看书,眼皮懒懒一掀,瞥了一眼那熟悉布包,便又垂下眼去,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了然:“我还以为,星岭那边不会再费心送到这偏远的瑶云县来了呢。” 雪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叽叽喳喳地猜着上官星岭会做什么样的竹编,只是沉默着,将那布包视若珍宝般,轻轻放在林京洛面前的案几上。 林京洛并未察觉雪茶这异样的沉默,只是随意地伸出指尖,挑开了那系着的布帕。 包裹散开,露出的东西却让她微微一怔。 那是一只表情怪异的小猫? 本应编成一只憨态可掬、惹人怜爱的小宠模样,可眼前的这只小猫,却是弓着背,浑身毛发似乎都炸开,龇着牙,露出一副极其凶狠戒备的姿态,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挠人。 林京洛愣住了,眼中满是困惑。她抬起头,不解地看向身旁异常安静的雪茶,希望能从她嘴里听到关于这“怪异”来历的猜测,以及一个能让她满意的、属于“上官公子”的答案。 雪茶在她的目光下,嘴唇嗫嚅了一下,终于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小姐这是江公子方才拿过来的。上官公子并没有带话过来。” “江公子”三个字,像一枚细针,轻轻扎破了屋内沉寂的空气。 林京洛的心跳似乎漏跳了一拍。 她已经好几日未曾见到江珩了。雪茶也仿佛默契地遵循着某种无形的禁令,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这个名字。 明明同在这座不算太大的寺庙里,呼吸着同一片空气,他们却像是处在两个永不相交的世界,从未遇见,从未交谈。 此刻,这个名字却以这样一种方式,突兀地再次闯入她的世界。 她本该要做好准备的,因为上次便是由江珩带着她去取的,如今这小猫也会是江珩交给雪茶的。 她长长的睫毛难以抑制地轻颤了几下,目光重新落回那只龇牙咧嘴的小猫上。 指尖仿佛有自己的意识般,轻轻抚过那炸毛的脊背、凶狠的眉眼。 忽然,一股奇异而熟悉的感觉,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 这姿态……这充满戒备和攻击性的模样。 像极了谁? “江公子明日就要启程回吕县了。” 雪茶看着自家小姐冷寂的侧脸,小心翼翼地说道,试图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窥探出一丝情绪。 她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角,鼓足了平生最大的勇气,轻声询问道:“小姐您和江公子,是不是吵得很凶?” 林京洛吃惊抬起头,没想到雪茶的确是个机灵剔透的姑娘,她甚至不用问“是否吵架”,直接问出了“吵得有多凶”。 林京洛的目光转向落在关得严严实实的窗户,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涟漪:“没有吵架。” 她顿了顿,仿佛在找一个最无可指摘的理由,才继续道: “只是觉得,不好再打扰人家清修罢了。” “收起来吧。” 她不再给雪茶任何继续探究的机会,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淡漠,直接将手中那只还残留着一点她体温的竹编小猫递了过去,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随即,她将一直焐在腿间的暖手炉“嗒”一声轻放在桌面上,起身走到了窗边。 没有丝毫犹豫,她伸手“吱呀”一声将窗户推开了一条不小的缝隙。 一股凛冽刺骨的寒风立刻像找到了突破口般,凶猛地钻了进来,瞬间侵略了原本温暖的房间。 吹得烛火一阵剧烈摇曳,也吹动了林京洛鬓边的碎发和冰冷的衣袂。 雪茶被这冷风激得一个哆嗦,担忧地回头望去,却只看见小姐一个寂寞而疏冷的背影,固执地迎着寒风站立。 她心下明了,默默转回头,故意放慢了动作,慢吞吞地倒腾着手中的竹编小猫,假装在寻找安置它的地方,实则留给她一片无人打扰的沉默。 西厢房本就建在山上稍高一些的位置,视野本该开阔些,但院中那棵枝桠虬结的古树恰好横亘在两处厢房之间,茂密的枯枝几乎将对面的景象挡得严严实实。 只不过…… 那处曾发生过一切的静修殿,地势还要在西厢房更高些的地方。 从这个角度,透过稀疏了些的枝桠,恰好能隐约望见静修殿前那片空旷的院落。 林京洛的目光,正一瞬不瞬地,落在那个方向。 十一月的冷风,像夹着细小的冰刃,吹在脸上已然生出清晰的刺痛感。 可林京洛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固执地迎着寒风,舍不得将那扇窗户关上半分。 仿佛只要还开着这条缝,就还能维系住某种微弱而虚无的联系。 第111章 我明日便回吕县了。 就在那片被枯枝切割得有些破碎的静修殿前景象中,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蓦然出现。 夜色浓重,其实看不太清面容。但那身影的姿态,于她而言,熟悉得刻入骨髓。 凛冽的山风将他未束的墨色长发肆意吹起,宽大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更显得他身形孤直,仿佛要融于这寂寥的寒夜之中。 那人倏然转过身,面朝着林京洛的方向。 隔得那样远,中间是摇曳的枯枝、沉沉的夜色和呼啸的风,根本不可能看清彼此的眼神。 可就在那一刹那,林京洛的心脏猛地一缩,一种无比强烈的直觉攫住了她——他在看她。 江珩在看她。 两人之间,隔着的又何止是院中那棵枝桠参天的古树,又何止是这浓得化不开的漆黑夜晚。 他们中间,还横亘着无法逾越的鸿沟、言不由衷的伤害、以及两个根本无法靠近的世界。 寒风卷着枯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林京洛近乎贪婪地望了最后一眼那模糊却深刻的身影,然后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伸出手—— “砰。” 一声轻响,那扇窗户被彻底关上。 也将窗外那个孤寂的身影,连同所有冰冷的寒风和无声的对望,彻底隔绝在外。 屋内的暖意缓缓回流,却暖不了骤然空掉的心口。 第二日,林京洛是在雪茶轻柔的呼唤声中醒来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下意识地将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拨开,朦胧的视线投向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还没从睡梦中完全抽离。 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嗓音,她含糊地问道:“什么时辰了?” “小姐,已经辰时了。” 雪茶一边利落地为她准备洗漱用具,一边答道,“祈福大典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开始了。” 听到时辰,林京洛这才彻底清醒过来,利落地坐起身。自从来了这大云寺,少了那些繁复的梳妆程序,她晨起的速度倒是快了不少。 窗外又是一个阴雨绵绵的天气,潮湿的寒气无孔不入。林京洛将怀里焐了一夜、正温热的手炉万分不舍地放在了床榻上,这才裹紧了衣衫,带着雪茶出了门。 主仆二人沿着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路,慢慢向山下走去。 雨声淅沥,山间雾气氤氲。 走着走着,林京洛隐约听到身后传来了两道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稳稳地跟在她们身后。 比起回头确认,那熟悉的菖蒲香已然告知了答案。 林京洛的步伐快了些,她总是下意识地逃跑,无论是刚来时,还是现在。她见到江珩总是要跑的,不跑不行。 雪茶好奇地回头望去—— 雨幕之中,只见江珩和他的侍从江九正走在后面。江九身上背着简单的行囊,显然是准备离去的样子。 江珩则一袭青衫,身姿挺拔如松,沉默地行走在烟雨里。 雪茶的视线恰好与江珩对上。 那一瞬间,雪茶猛地想起了那日小姐从静修殿出来后,失魂落魄、闷闷不乐地一头钻进被窝里的模样。 那日江九语气如常地请她去拿江珩抄写好的经书。 雪茶不疑有他,以为还和往常一样,拿了交给老夫人院里的嬷嬷便是。她应了一声,正准备离开房门。 “雪茶。” 江珩的声音却在此刻响起,叫住了已经迈出脚步的她。 雪茶停下,回头望去。只见江珩站在屋内,他脸上努力维持着一如既往的温柔神色,但那温柔底下,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与黯然。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请,缓缓道: “我惹了你家小姐不快。她之后,定是不会再愿意让我为她抄写经书了。” 雪茶站在门口,听着江珩的话,心里一片茫然。她至今不知前因后果,怎么也想不明白,小姐不过是去泡了个温泉,怎就和江公子闹到了这般田地? “我与她的字迹终究不同,” 江珩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他语气平静地陈述着最现实的担忧, “老夫人日后若是发现端倪,必会重重惩罚你家小姐。” 雪茶一听,脸上立刻显露出真切的担忧:“小姐她……”她深知林京洛平日虽大大咧咧,可若是真动了气,那脾气是出了名的倔强,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所以,”江珩看着她,提出了解决之法,“我还是会照常抄写。到时,你只需将我的这份,拿去交给老夫人便可。” 他的考虑如此周全,雪茶正想点头,却又被江珩叫住。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特意叮嘱道:“记住,你就说是你自己学会了模仿笔迹,搪塞过去。” “别提起我,否则,以你家小姐的性子,怕是宁可自己熬夜重抄,也绝不会再肯用我写的半张纸。” 雪茶又想起了昨日的情景—— 昨日,她一如往常地去取江珩抄写的经书。江珩将一叠整齐的纸张递给她后,却又从一旁拿起那上官星岭送来的竹编小猫。 “这个,”他当时的声音似乎比那日更低沉些,“是上官公子托我转交给你家小姐的。” 雪茶接过那布包,触手便知里面是上官公子编的小玩意。她刚抬起头,却见江珩又拿过一个沉甸甸的木盒,递到了她面前。 “还有这个,”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木盒上,“这是算着日子,直到你们返回吕县之前,所有她可能需要抄写的经书,我都一并写好了。” 雪茶当时惊愕地接过那颇有分量的木盒,难以置信:“江公子,这么多,您全都抄写好了?” 她没想到江珩的速度如此之快,这几乎是不眠不休才能完成的量。 江珩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随即,他抬起眼,望向她,说出了那句让雪茶此刻回想起来,仍觉心口发酸的话: “我明日便回吕县了。” 第112章 狠心的……林京洛 短短八个字,平静无波,却仿佛裹挟着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告别与深情,那浓重的悲伤情绪瞬间蔓延开来,清晰地传递到了雪茶心底。 直到这一刻,雪茶才真正明白过来。 这位江公子,怕是真的对自家小姐……用情至深。 雪茶思绪回到现实,那雨幕中江珩对着雪茶微微颔首。 雪茶心情复杂地转过身,目光落在旁边自家小姐那看似毫无表情、甚至透着几分冷硬的侧脸上。 小姐她知道此刻身后站着的人,是即将离去的江公子吗? 她知道那双眼睛,正如何深深地、或许带着无尽遗憾地,凝视着她的背影吗? 一个强烈的念头瞬间攫住了雪茶:如果我此刻就把江公子所做的一切——那提前抄写好的、足以支撑到回吕县的所有经书,那细致入微的担忧和叮嘱——全都告诉小姐,小姐会不会……就能消气?就不再生江公子的气了? 这个想法极具诱惑力,几乎要让她的脚步迟疑。 然而,江公子那千叮万嘱、近乎恳求的话语立刻在耳边响起——“万万不可提起我。”“怕她宁可扔掉”。 她几乎能想象到,以小姐目前这般倔强决绝的态度,若知道这些全是江珩的手笔,极有可能真的会赌气地将那一盒心血尽数弃之不用,甚至直接毁掉。 那份沉重的嘱托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锁住了她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语。 一边是渴望看到两人和好的心愿,另一边是郑重承诺下的保密和对小姐的深切担忧。 雪茶最终只是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雨味的空气,加快了脚步,更紧地跟上了旁边那个对此一无所知、或许心也同样纷乱如雨的小姐的步伐。 将那个充满了无奈与感动的秘密,连同身后那道沉默的目光,一起埋进了心底最深处。 庄严肃穆的大殿内,檀香袅袅。 傅宁手持香火,神色肃然地站在最前方,其后是姿态端庄的池闻笙。 林京洛和江珩作为林家晚辈,依次安静地立于池闻笙身后。 不过短短数日未见,林京洛却恍惚有种隔了几载春秋的漫长之感。 她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将身旁那抹青色的衣角悄然纳入视野,清晰得刺眼。 而江珩,似乎终于将她那日决绝的话语听了进去,并且执行得彻底。 从进殿、行礼到此刻上香祈福,他始终目不斜视,姿态恭谨,不曾向她投来过哪怕一丝一毫的目光,更不曾有过任何形式的眼神交流。 他仿佛将她彻底视为了空气,一个无需在意的、陌生的存在。 林京洛的心境,在这种彻底的“被忽视”中,变得复杂而矛盾。 一方面,一股沉重的悲哀如同巨石压在心口——为那份明明相互吸引却注定没有未来、不得不亲手斩断的爱情。 可另一方面,一种近乎残忍的“轻松”又悄然蔓延开来—— 他终于放下了,不再纠缠,不再让她为难。 这或许正是她最初想要的结果,不是吗?可为何心口会这般空落落的疼? 林京洛收敛起所有纷乱的心绪,无比恭敬地接过僧人递来的三炷清香。 她缓缓跪倒在蒲团之上,朝着宝相庄严的佛像,无比虔诚地深深叩拜下去。 烟雾缭绕中,她闭上双眼,于心中默念: “信女林京洛,身负罪过,冒昧闯入此间世界。虽知此身或许为异客,但所求皆发自真心——” “恳请佛祖庇佑,愿此世界的雪茶一生无忧,平安喜乐。” “愿母亲池闻笙身体康健,愁眉得展。” “愿……愿江珩前程似锦,一生顺遂,平安健康,从此真正开开心心。” 她将最深的祝愿,给了那个她亲手推开、却依旧盼其安好的人。 香柱缓缓插入香炉,如同将她无法言说的情感也一并埋藏。 林京洛缓缓睁开双眼。 眼前仍是香火鼎盛,烟雾缭绕,迷蒙得让她看不清佛像的真容,也恰到好处地掩盖了周遭的一切。 她的余光,自然也未能瞥见, 身侧那道深沉而专注的视线,曾在缭绕的青烟之后, 如何久久地、近乎贪婪地停留在她虔诚的背影上,许久都未曾移开。 大云寺门外。 细雨依旧绵绵不绝,如同剪不断的愁丝,笼罩着离别的人们。 林京洛安静地站在池闻笙和傅宁身侧,仿佛一尊没有情绪的木偶。 江珩站在众人面前,姿态恭谨地向傅宁行礼告别:“老夫人,晚辈需先行一步返回吕县了。这些时日,多谢您的照拂。” 傅宁点了点头,脸上带着笑意道:“既有事,便快些回去吧。路上小心些。” “是。”江珩应道。 随即,他又转向空释主持和一旁的闻时,一一郑重道别,礼数周全,无可指摘。 做完这一切,他终于转身,走向那辆等候已久的马车。 雪茶望着他即将踏上马车的背影,想到那满满一木盒的经书和那句“明日便回”,终是忍不住,轻轻扯了扯林京洛的衣袖,声音里带着急切和不忍:“小姐,江公子他……” 林京洛却像是被这声呼唤惊扰,猛地瑟缩了一下。 随即用力拢紧了身上的衣物,仿佛抵御不住这刺骨的湿寒,生硬地打断了雪茶的话: “太冷了,我先回去了。” 她甚至没有看向马车方向一眼,只是飞快地在池闻笙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便毅然转过身,踏上了返回寺内那潮湿冰冷的青石阶梯。 她一步一步向上走去,固执地不肯回头,不去看那辆马车,更不去看那个或许正停留在马车门边,或许正望着她背影的人。 马车旁。 江珩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微微侧首,随即眼眸低垂,视线落在那个决绝得毫不留恋、一步步离他远去的背影上。 良久,他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勾勒出的却是一个毫无欢愉、唯有无尽苦涩的弧度。 他几乎是无声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音,轻轻吐出几个字: “狠心的……林京洛。” 然后,他不再停留,弯腰钻入了车厢。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细雨,也仿佛彻底隔绝了一个世界。 江九利落地坐上马车,扬起缰绳。 车轮碾过被雨水打湿的石板路,发出湿漉漉的辘辘声,载着那抹青色的身影,在众人模糊的视线里,渐行渐远,最终彻底驶离了,融入了更远处苍茫的雨幕之中。 直到那声音也听不见了,林京洛一直强撑着的、向上攀登的脚步,终于还是停了下来。 第113章 江珩应该是会信自己的 她孤零零地站在冰冷的石阶上,像一尊突然被抽去灵魂的雕像。 细密的雨丝无声地飘落,在她绣花鞋旁的青石板上溅开一朵又一朵极小又转瞬即逝的水花,不停地更新替换,仿佛永无止境,但怎么样都留不住。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这无尽的雨声。 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这一刻猝然崩断。 她像是再也无法忍受某种巨大的空洞和拉扯,猛地转回了头。 目光急切甚至是带着一丝仓皇地投向那条空空荡荡的路—— 然而,视野所及,唯有连绵的雨丝织成的厚重帘幕,那辆马车,早已消失无踪。 那个人的身影,也再也寻不见半分痕迹。 再待不到一个月,就能回到吕县。只要安全度过安澜桥那个关键事件节点,明年顺利前往京州,解锁那位至关重要的新人物——许思安,之后再彻底远离江珩,平稳度过一年多的时光。 她就能完美完成任务,脱离这个世界,回到她熟悉的现实。 “很快的……” 她低声自语,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催眠自己,将那份偶尔涌上不合时宜的怅惘强行压下。 为了不让雪茶那丫头整日伏案,辛苦模仿江珩的笔迹抄写经书,林京洛开始主动地、规律地参加寺里的早课与晚课。 青灯古佛前,诵经声声中,时间似乎也流淌得更快了些。 时不时地,她也会陪着母亲池闻笙,去静室听闻时讲课。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却莫名有种踏实的意义感。 天气一天比一天寒冷,山间的晨风更是刺骨。 但林京洛每日都能早早醒来,裹上厚厚的衣物,雷打不动地前往大殿祈福,那份坚持连何慈都感到些许惊讶。 每当傅宁老夫人问起,她便会挽住祖母的胳膊,笑得又甜又乖,声音软糯地说:“孙女儿这是在给咱们林家祈福呀,祈求祖母身体安康,林家诸事顺遂。” 这句话,简直说到了傅宁的心坎里。 看着她日渐“乖巧懂事”、“心系家族”的模样,傅宁打心眼里对林京洛来越满意,越来越喜爱。 吕县那边,林枝意的信件倒是时不时会送来,字里行间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分享着家中和县里的种种趣事,她的文字生动,就像她亲口在耳边分享一般。 与之相比,林京洛的回信就显得格外单调乏味,内容无非是每日重复的“吃斋、念佛、听课、祈福”,苍白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无趣。 而言峥则根本无需写信。 他总能通过那无所不在的“系统”,直接在她脑海中传话。 自江珩回去后,言峥有时会状似无意地问起,他们在瑶云县究竟发生了何事。 可每一次,林京洛都缄口不言,用沉默筑起高墙,将所有试探和可能随之而来的劝导,都死死地挡在外面。 她甚至不耐烦地直接对“系统”下达了指令: “告诉他,以后别再跟我提任何关于江珩的事。一个字都别提,烦得很。” 然而,除了这些纷扰,那个悬在心头的“安澜桥事件”也日益逼近了。 若在以往,一想到这个未知的劫难,林京洛必定是惴惴不安,惶恐难眠。 可奇怪的是,自从经历了静修殿那场惊心动魄、将她所有伪装和防线都冲击得七零八落的暧昧与决裂后,她的心态似乎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 仿佛经历过极致的情绪浪潮,再面对这些风雨,反而生出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平静。 至少自己被冤枉了,江珩应该是会信自己的。 一种混杂着麻木、疲惫和奇异冷静的情绪,取代了先前的不安。 一日,林京洛正陪着池闻笙在后山的坡地间采摘艾草。 十一月的艾草已不似春夏那般茂盛蓬勃,却别有一番经霜后的沉静韵味。林京洛提着一个小小的竹篮正专心致志地挑选着。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温和的谈话声,打破了山间的静谧。 林京洛闻声抬眸望去。 只见闻时正微微弯着腰,修长的手指在一片艾叶上极其专业地轻轻一捻,便利落地摘了下来。 他那把被岁月冲刷却依旧如溪水般温润清朗的声音随之响起: “夫人,此时的艾叶,药性虽不及五月那般足,但经过秋气的收敛,反而变得更为温和沉稳,取其温通之性,更适合来制作安神药包。” “我正是要采来做药包的。” 池闻笙的声音响起,比平日似乎更柔和了几分。她说着,指尖也轻轻覆上一片略显单薄的叶子。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叶片的刹那,另一只温暖的手却自然而然地、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背,恰到好处地阻止了她的动作。 池闻笙的睫毛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视线顺着那骨节分明的手指向上移去,对上了时云简那双沉静而专注的眼眸——他不知何时已走近了她的身侧。 时云简并未立刻松开手,而是就着这个近乎半握的姿势,耐心地温声解释道: “选做药包的艾叶,当挑这种叶片肥厚、背面绒毛密布均匀的为佳。药力更足,香气也更持久。” 池闻笙的指尖,却依旧虚虚地捻着那片其实并不算好的叶子,没有立刻移开。 心底深处,甚至隐秘地盼望着……他能就这样,再多握一会儿。 山风轻轻拂过,带来艾草独特的清苦香气,也吹动了两人交叠的衣袂和悄然无声的情愫。 林京洛站在一旁,唇角弯起了一个了然又温暖的弧度,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和篮子里的艾叶——几乎全是和他所说的“叶片肥厚、绒毛密布”标准相反的,又薄又小。 她脸上赶紧做贼似的偷偷将几片边缘还有些微黄的叶子扔进旁边的土里,然后开始学着闻时的标准,重新认真地挑选起来,心里暗自嘀咕:这做药包还挺有讲究。 回想起刚来寺里的头几天,闻时始终恪守着出家师父的清规,对池闻笙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甚至不曾主动说过一句话,疏离得仿佛真是陌路人。 直到有一日,林京洛前往静修殿时,无意中路过后山,瞧见闻时正独自在药圃间采摘药材。 山风拂过,他怀中所揣着的一方素帕被风不小心掀开了一角—— 就那么一瞬间,林京洛看得真真切切,那帕子上用丝线精巧地绣着蓝色蝴蝶。 后来,池闻笙不慎染了风寒,闻时眼底那份几乎无法掩饰的担忧,甚至超过了林京洛这个亲生女儿。 他亲自煎药,守着小炉寸步不离,每一次都必要亲眼看着何慈将药喂母亲服下,才会沉默地离开房间。 那份沉默的坚守里,藏着的深情,恐怕唯有当局者迷。 所幸傅宁一心扑在为林家祈福的大事上,整日于法堂内诵经念佛,几乎不关心这些“琐事”。 林京洛旁观着这一切,心下明了,有时甚至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自己成了为池闻笙和闻时这场克制“偷情”打掩护的同谋。 她又悄悄抬头,望了一眼不远处那两人。 方才那短暂而克制的指尖相触,恐怕已是这漫长而压抑的一个月以来,他们之间最“逾矩”、最亲密的时刻了。 山风依旧,艾草微香,无声地包裹着这份无法言说的情愫。 第114章 那你就不该告诉我。 闻时借着帮忙制作安神香包的由头,在那十几日里,几乎是日日都陪着池闻笙在后山或是静室挑选、处理药材,直到池闻笙将手中的香包递给闻时,那场相聚也终要结束了。 而林京洛则自觉担负起了另一项“重任”——只要傅宁一有空闲下来的迹象,她便立刻化身黏人的小尾巴,想方设法地缠着傅宁说话、散步、品茶,务必占据她所有的注意力。严防死守,绝不让她有丝毫机会察觉后山那两位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 时光悄然流转,转眼已至丑月下旬。 或许是因为大云寺地处山间的缘故,天气较山下更为寒冽。这日清晨,天空竟稀稀拉拉地飘起了小雪。 林京洛推开房门,一股清冽纯净的空气瞬间涌入肺腑,那是独属于雪季的清新味道。 她欣喜地跑到院中伸出手掌,接向那漫天飞舞的细小雪花。 虽有无数冰凉的雪粒落在掌心,可一旦接触到她温暖的皮肤,便迅速消融成一滴极小的水珠,转瞬即逝。 “雪茶!快来看雪……” 她下意识地想唤雪茶一同分享这初雪的喜悦,笑着转过头去。 却见雪茶正背对着她,在屋内角落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木盒,正欲将它妥善地安置在明日就要启程收拾的行李旁边,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仿佛在安置什么稀世珍宝。 林京洛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她立刻放轻了脚步,拉起裙摆走进屋内,蹑手蹑脚地走到雪茶身后,然后突然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小丫头的肩膀,故意拔高了声音笑道: “雪茶!偷偷摸摸藏什么宝贝呢?让我瞧瞧!” 雪茶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拍和一嗓子吓得浑身猛地一抖! 待看见是自家小姐的后,她的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又是一颤,仿佛那木盒瞬间变得烫手起来。 她以为林京洛不会注意到这个木盒的。 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倏地转过身,竟不由分说地将那个沉甸甸的木盒结结实实、几乎是有些强硬地塞进了林京洛的手中。 方才接雪花留下的湿润水迹,此刻与木盒微凉的表面粘腻地贴合在一起,触感分明。 看着雪茶这副不同寻常、非但不是惊喜反而像是交付烫手山芋般的凝重神色,林京洛心底那点玩笑的心思瞬间消散无踪。 她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依言将木盒放在了旁边的案几上。 “咔哒。” 随着一声轻微的响动,盒盖上的卡扣应声弹开。 不知为何,望着那已然松开的盒盖,林京洛的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一股莫名的紧张感攫住了她。 她的指尖悬停在盒盖之上,犹豫着,竟有些不敢揭开。 一秒,两秒…… 她终是屏住呼吸,猛地掀开了盒盖—— 里面并非她想象中的任何一件精致礼物,而是……铺得满满当当的、厚厚一叠纸张。 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的纸张全是工整而熟悉的经文字迹,瞬间充斥了她的整个瞳孔,刺得她眼睛微微发疼。 一种极其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瞬间涌上心头,几乎让她窒息。 她在心中疯狂地、近乎绝望地祈祷着—— 不要…… 千万不要告诉我是…… 江珩。 然而,上天似乎并未听见林京洛内心绝望的祈祷。 雪茶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小姐这些都是江公子抄写的。” 林京洛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冰窟。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反驳,语气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颤抖: “雪茶!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他江珩并非什么良善易与之辈,心思深沉难测!你不必费尽心思做这些来撮合我与他。” “小姐!” 雪茶提高了声音,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异常坚定, “我没有撒谎,更没有撮合!这些经书的的确确,每一张都是江公子亲笔所写!他知晓您不愿再用他的东西,才让我谎称是自己模仿的!” 林京洛猛地背过身去,不再看那满盒的字迹,也避开了雪茶的目光。 她的视线投向门外,这才发现外面的雪下得越来越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纷乱的雪花被风卷着飞舞,偶尔有几片飘进屋内, 触及温暖的空气便瞬间消融,如同某种短暂存在过的幻觉。 “既然他让你瞒着我,”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像这屋外呼啸的寒风,听不出丝毫情绪, “那你就不该告诉我。” 雪茶从未听过林京洛用如此冷冽、如此疏离的语气同自己说话。那冰冷仿佛能刺透骨髓。 但她没有退缩。 她上前一步,轻轻拉住了林京洛冰冷的袖子,却不敢像往常那样去握她的手,声音里带着哽咽,却依旧坚持着: “我日日陪在您身边,您的欢喜、您的失落、您的心事……我都看在眼里。” “小姐,我清楚您心里对江公子也是有意的!您为何非要如此欺骗自己?” 眼前的林京洛,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压抑而冰冷的气息,竟比那日在言家书院与金知远对峙时,还要让雪茶感到害怕。 雪茶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林京洛层层包裹的伪装,直抵她最不愿面对的核心。 “我怕不告诉您,您会错过,会一直误会江公子。”雪茶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后的沙哑,却充满了真挚的担忧。 第115章 我一直都是林京洛呀。 林京洛藏在厚厚披风下的手,瞬间攥得死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 随即,她又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猛地松开了手。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雪味的空气,强行将翻涌的心绪压了下去,再开口时,语气已然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好了,我知道了。” 她转过身,目光掠过雪茶脸上那为她终于“听进去”而浮现的欣喜,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清醒。 她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正常”一些,仿佛真的在认真考虑: “但眼下,江珩科举在即,这是关乎他前程的大事,此刻不宜拿这些琐事去扰他心神。一切都等科举之后再说吧。” 雪茶见她似乎终于不再生气,甚至还认真地考虑了江公子的前程,立刻破涕为笑,开心地应了一声: “哎!” 连忙俯身将那沉重的木盒仔细盖好,宝贝似的抱在怀里,雀跃道: “明日就能回吕县了!” 林京洛没有再回应,她的视线重新投向门外。 一个无比清晰的认知,带着尖锐的自嘲和迟来的懊悔,狠狠地撞进她的脑海里—— 她当时怎么会就像个彻头彻尾的白痴一样,竟然就那般轻易地相信了雪茶那漏洞百出的“会模仿笔迹”的鬼话? 她怎么就没想到,以雪茶那点有限的见识和笔力,如何能模仿得出江珩那手 独具风骨 几乎能以假乱真的字迹? 原来那些她每日交给老夫人、用以换取清静和赞许的经书,那厚厚一沓、工整缜密、仿佛带着温度的笔墨,全出自他手。 全是他一字一句、在无数个她安然入睡或忙于躲避他的夜晚,默默写就的。 而她呢? 她阴差阳错因为怕雪茶辛苦,所以主动去上早课晚课,将他这份小心翼翼、迂回曲折的心意,锁在那木盒当中。 雪越下越大了,纷乱的雪花几乎织成了一道白色的幕帘,将外界的一切都模糊隔绝。 刚刚那番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颇为体贴的话语,每一个字,都不过是她用来暂时搪塞安抚雪茶的谎言。 她的心,依旧被困在那场越下越大的雪里,冰冷,茫然,看不到出路。 第二日,大云寺门口。 纷纷扬扬的雪已然停歇,只留下满山素裹,空气清冷彻骨。 傅宁正与空释主持做着最后的道别,言谈间皆是佛理与家族的宏愿。 一旁,池闻笙的目光却越过众人,直直地、近乎贪婪地落在闻时的身上。那眼神里盛满了太多无法宣之于口的情绪——不舍、彷徨、以及一份深埋的决绝。 林京洛站在池闻笙身侧,清晰地感知到那份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哀伤。 她明白,池闻笙此刻心中所想,无非是此番一别,山高水远,再见无期。他们这段发于情、止于礼的缘分,最终会走向何种结局?可那原文中,也无从得知。 她默默伸出手,用捧着暖炉的、温热的手背,轻轻碰了碰池闻笙冰凉的指尖,随即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其肯定地低语: “还有机会的。” 又是一句“还有机会”。 上一次听到林京洛这样说,池闻笙只当是她一时兴起的安慰之词。 可此刻,林京洛的眼神依旧那般清澈而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竟让池闻笙死寂的心湖,不禁再次掀起了波澜。 然而,再多的不舍,也抵不过现实的分离。 马车缓缓驶动,将那座承载了太多秘密与情感的寺庙逐渐抛在身后。 车厢内,气氛沉闷。良久,池闻笙才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雪景,幽幽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无尽的疲惫: “其实他本欲借此机会,带我走的。” 林京洛微微一怔,并未太过惊讶,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拒绝了。” 池闻笙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林京洛心中早已明了原因,可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为何不走?” 池闻笙依旧直视着前方,目光仿佛没有焦点,眼底是一片深重的落寞,罕有地流露出一丝近乎脆弱的留恋,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哑: “若是在四个月前,我或许就跟他走了。” 那时的她,或许还有一丝不顾一切的勇气。 林京洛闻言,沉默了片刻,终是低声说了一句,话语里带着心疼,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遗憾: “我倒真希望您能自私一些。” 林京洛静静地凝视着池闻笙侧脸上那抹挥之不去的落寞,忽然,她眉梢轻轻一扬,绽开一个娇俏的笑容,如同试图驱散阴霾的小太阳。 她亲昵地靠上池闻笙的胳膊,声音软糯地撒娇道: “娘亲~那就再多陪女儿几个月,好不好?就几个月。” 池闻笙感觉到胳膊上传来的重量和温度,微微一怔,低下头,看着依偎在自己身边的林京洛,眼神有些发直,仿佛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 半晌,她才喃喃低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恍惚和探究: “有时候我总觉得,你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林京洛的心轻轻一跳,眼睛快速地眨动了几下,却没有出声,只是更紧地靠着她,安静地听着头顶上方传来的、带着困惑的声音。 池闻笙的目光变得悠远,继续缓缓道:“感觉你不再像是从前那个我熟悉的女儿了,可不知为何,又觉得眼前这个样子,或许才是‘林京洛’本该有的模样。” 这话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林京洛内心最隐秘的角落。 她抬起头,迎上池闻笙探究的目光,眼神清澈见底,语气无比自然又带着点撒娇的赖皮,一字一句,清晰地回答: “我当然是林京洛。” “我一直都是林京洛呀。” 她的声音糯糯的,伴随着马车行进的有节奏的辘辘声,轻飘飘地落下,如同窗外的雪花悄然洒落大地,不留下任何痕迹,也让人无从追问。 车厢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静谧,只有车轮滚动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林京洛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重新开口,语气变得轻快而关切: “娘亲,明日回到吕县,我去请沈大夫来给您仔细瞧瞧身子吧?” 她顿了顿,补充道: “总觉得您上次染的风寒,一直没能利索地好全呢。” 池闻笙闻言,眼眸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底像是骤然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层层复杂的涟漪。 她眼底神色深了几分,静默了片刻,才缓缓点了点头,轻声应道: “好。” 第116章 你小时候没见过他? 马车在纷飞的雪花中,终于抵达了吕县的林府。 夜色如墨,但与当初前往大云寺时那片纯粹的黑暗不同,此刻的夜色被漫天飞舞的洁白雪花点缀着,府门前悬挂的灯笼透出昏黄温暖的光,将飘落的雪映照得如同碎玉流光。 林府一众仆役早已冒着风雪在府门前恭敬等候。 而站在最前面的,正是林海成。他裹着厚厚的大氅,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期盼与急切。 算起来,他已经一个半月未曾见到池闻笙,心中思念之情早已满溢。 在这等候的人群中,孟婉卿与李荷的心态却截然不同。 李荷站在稍后一些的位置,目光殷切地追随着林海成的身影,内心仍在期盼着林海成能多分给她一些宠爱与关注,好让她能在这深宅大院中生活得更有底气些。 她所有的指望,似乎都系于林海成的一念之间。 而孟婉卿,这位名义上的正室夫人,则显得平静淡漠得多。她早已不在意林海成心里究竟装着谁,也不在意他今夜又会宿于何处。 多年的夫妻情淡和现实的算计,早已让她看清了许多。 然而,这份表面的平静之下,对于后来入府,并且或多或少都曾分走林海成注意力的李荷和池闻笙。 她心底深处的那份芥蒂与耿耿于怀,却从未真正消散过。 尤其是对池闻笙,那份因才情乃至丈夫明显偏袒而生的复杂心结,或许更为深重。 比林京洛等人的马车更早一步抵达林府的,是从书院归来的江珩。 纷飞的雪幕中,只见他身披一件银白色的轻裘斗篷,身形颀长,撑着一把素面的油纸伞。 正不疾不徐地从街道尽头慢慢走来。 昏黄的灯光与洁白的雪光交织,将他周身勾勒出一种近乎清冷的出尘气质。 林海成是最先注意到他的人。还没有待江珩走近,他便开口,语气带着长辈惯常的关怀: “如今天寒地冻的,路上又滑,功课虽要紧,但也无需这般刻苦,早些回府来书房学习也是一样的。” 江珩步履从容地走到府门廊下,鞋履边缘沾染的残雪,随着他的脚步,精准地印在干净的地面上,留下清晰的湿痕。 他微微颔首,从容地将伞收起,顺手轻振,抖落伞面的积雪,这才将其递给候在一旁的侍卫。 “劳舅舅挂心。”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今日与言老探讨经义,不觉晚了些。”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街道另一侧空荡荡的拐角,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自然地问道: “今日是老夫人她们回府的日子?” 林海成闻言,叹了口气,脸上担忧更甚: “是啊!本该早就到了的,这天气,路上怕是难行,如今竟晚了快两刻钟了,真是让人放心不下。” 一旁的林月淮见状,连忙温声安慰道: “父亲不必过于忧心,雪天路滑,车马行走得慢些也是常理,安全最要紧。想必很快就到了。” 江珩静立一旁,目光依旧停留在那片空茫的雪夜街道,沉默不语,无人知晓他平静外表下,也藏着与他人相似的牵挂。 林月淮偏头看向身侧的江珩,唇边噙着一点明晃晃的笑,语气却装得十足体贴:“阿珩,雪下大了,你先回去吧。” 她故意顿了顿,眼波在他肩头一转,声音里掺进几分戏谑:“瞧这雪落的,衣衫都湿了,仔细染了风寒。” 话音还未全然落下,一旁的孟婉卿却先开了口。 她目光依旧望着空寂街道的尽头,姿态半分未动,声音平直地截断了那点玩笑: “老夫人回府,他是晚辈,理当在此迎候。” 她这才微微侧过脸,视线极淡地扫过林月淮,添了一句: “你啊,少操些心。” 江珩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轻笑,目光轻飘飘地从林月淮面上掠过,没接话。 林月淮无声地撇了下嘴,将怀中暖热的汤婆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天寒地冻,细雪纷飞,长街上空无一人,唯有林府门前的几盏灯笼在冷风中撑开一团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门下簇着的几道人影。 又一阵寒风卷过,雪粒扑上人的面颊和颈窝, 有的触到温热的皮肤即刻消融,留下一点湿凉的痕迹; 有的沾上衣襟,侥幸存留片刻,旋即又被新落下的雪花覆盖。 所幸并未等候太久,街道尽头便传来了清脆的马蹄声与车轮碾过积雪的声响。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几点微弱的灯笼光在白茫茫的雪幕中摇曳不定,渐行渐近。 马车内,林京洛整个人几乎蜷缩进厚厚的毛毯里,紧挨着池闻笙汲取暖意。 她暗自腹诽,没想到这吕县竟比瑶云县还要冷上几分,寒意刺骨,饶是裹得严实也禁不住微微发颤。 马车甫一停稳,便听得林海成欣喜的声音响起: “母亲,你们可算回来了!” 然而林京洛不用看都晓得,林海成嘴上虽喊着母亲,那眼神怕是早已瞟向自己所在的这辆马车了。 即便并非原主,她仍忍不住对这具身体竟是林海成女儿的事实生出几分嫌弃。 若父亲是闻时那般人物,或许林京洛的容貌还能更出众些吧。 她思绪飘远,不由侧目望向身旁的池闻笙——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却的面庞,心下稍慰:幸好,池闻笙的基因足够强大。 林京洛转念一想,却觉出些不对来。池闻笙基因强大便罢了,可林月淮与林枝意同样生得极美,这总不能全是她们母亲的功劳吧? 难不成林海成年轻时竟是个美男子? 这念头一出,她便脱口问道:“爹年轻的时候帅吗?” 只见池闻笙脸色蓦地一滞,眼中瞬间漫上毫不掩饰的嫌弃与厌恶:“你小时候没见过他?” 还真没见过!! 第117章 可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池闻笙话音还未落,林海成的声音已近在马车门外。林京洛只得赶忙推开车门,瞬间换上一副乖巧温顺的笑脸,脆生生道: “父亲!” 林海成只敷衍地应了一声,那灼热的目光便如饿狼般寻起池闻笙来。 这种赤裸裸的眼神,林京洛从未在那个深爱母亲的闻时身上看到过分毫。 车厢内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林京洛心中一顿吐槽,几乎是下意识地,她猛地将身子一横,更加严实地挡在了池闻笙与林海成之间, 用自己隔绝了那道过于急切的视线。 池闻笙早已将一方素帕快速抬起,遮掩住了大半张脸,眼眸低垂着,写满了抗拒与疲惫。 林京洛抬起头,一脸真切得不能再真切的焦急,她望向林海成,声音刻意拔高,确保周围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父亲!您且先别靠这么近!姨娘上次在寺里染的风寒,折腾了许久,至今都未能好利索呢!仔细过了病气给您!” 林海成被林京洛挡得严实,仍不死心,歪着头试图从缝隙里窥探后面的情形,嘴里浑不在意地说道: “不过是些风寒尾气,有什么要紧?为父不怕这个。” 你不怕,我们怕行不行?!我娘怕!她可不想看见你! 见林海成跟那被色鬼迷了心窍一般,全然不顾体统,林京洛心下又急又恼。 无奈之下,只得将求助的目光猛地投向一旁最具权威的傅宁老夫人,语气里带上了十足的担忧和一丝被娇纵出来的委屈: “祖母您看父亲他,京洛实在是怕这病气万一不留神染给了父亲,那可如何是好?” 傅宁方才见自己儿子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还在府门前失态,本就心生不悦,觉得丢尽了林家的脸面。 此刻见近日来越发乖巧懂事、事事以家族为重的林京洛开口,那点不悦立刻找到了宣泄口。 她当即沉下脸,对着林海成毫不客气地斥责道: “海成!你几十岁的人了,还不如个孩子明事理?病人需静养避人的道理都不懂?还不退开些!” 傅宁一个凌厉的眼神扫向一旁垂手侍立的管家林深,语气不容置疑:“林深,去把老爷扶到廊下候着。” “是,老夫人。”林深立刻躬身应下,快步走到林海成身边,半是搀扶半是引导地托住他的胳膊,声音恭敬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老爷,风雪大,仔细着了凉,还请移步廊下等候吧。” 孟婉卿手虽扶着傅宁,却早已看着林海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林海成被这般拦阻,从始至终连池闻笙的一片衣角都未能看清,脸上早已没了方才的期盼与喜悦。 彻底黑沉下来,如同此刻压抑的天气,满是不甘与愠怒,却碍于傅宁的威严不敢发作,悻悻地被林深“请”开了。 暂时解除了眼前的危机,众人的注意力似乎又重新回到了那辆安静的马车上。 江珩的目光,却自始至终都若有似无地落在那尚未有人下来的车厢门口。 有着浓重夜色的掩护,他几乎毫不避讳地任由那份深藏的关切与思念在眼底流淌。 不再加以丝毫掩饰。 车下,雪茶和何慈早已撑着伞,恭敬地等候在马车旁。 林京洛见林海成终于被劝离,心下暗暗松了口气,这才小心地提着裙摆,从马车上弯腰走了下来。 她身上那件粉底碎花的斗篷,帽檐处镶着一圈蓬松洁白的毛领,簇拥着她小巧的下巴,将那张本就精致的脸蛋衬得愈发楚楚动人。 就在她抬眸的瞬间—— 不远处廊下的江珩,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她脸上停驻了片刻,仿佛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在那一刻远去。 直到眼睫承受不住那份专注的重量,他才几不可察地快速眨动了一下。 无人察觉的角落,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拇指的指尖无意识地、用力地掐入了食指的指节,留下一个浅浅的、泛白的印痕。 仿佛唯有借助这细微的痛感,才能按捺住那几乎要破笼而出的汹涌心绪。 林京洛的指尖刚一触及到雪茶的手,就被那冰冷的触感一惊。下意识地转而将其紧紧握住,想用自己的手温去温暖她。 雪茶感受到这份突如其来的暖意,先是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轻轻抽回手,却被林京洛不由分说地攥住,直接藏进了自己温暖斗篷的遮掩下。 林京洛刚站稳,另一边,池闻笙也在何慈的小心搀扶下,缓缓踏下了马车。 林海成一见那抹日夜思念的身影,脚下立刻又蠢蠢欲动,想要上前。 林京洛眼疾手快,再次一个错步,精准地挡在了池闻笙身前,阻断了父亲的视线和去路。她脸上堆起十足的担忧,语气恳切: “父亲!姨娘这风寒拖了有些时日了,却迟迟不见大好,女儿实在是担心……怕就此落下什么病根子,那可就麻烦了。” 说到此处,她话音微微一顿,像是经过了短暂的思忖。 眼角的余光极快地、不着痕迹地瞟向斜上方廊下那道显眼的白色身影。 然后才仿佛下定了决心般,清晰地说道: “依女儿看,稳妥起见,不若明日就请沈大夫过府来,仔细为姨娘诊治一番吧?” “沈玄琛” 三个字刚一出口,一旁的林月淮立刻下意识地抿紧了唇,努力想压住那几乎要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眼中闪过一丝看好戏的兴奋光芒。 她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前段时间从瑶云县回来后的江珩,那一副罕见的失魂落魄、周身都笼罩着低气压的颓唐模样。 她当时好奇追问,他却只字不提,沉默得可怕。 如今这林京洛刚一回来,张口就要找沈玄琛? 林月淮只觉得这冰天雪地里,似乎又凭空刮起了一阵更冷的阴风,让她忍不住再次转动了一下手中已然不算太暖的汤婆子,心底却升起一股奇异的热闹感。 这局面,可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118章 舍不得江公子淋雪的!! 林海成狐疑地看了一眼几乎用帕子挡住整张脸、显得异常虚弱的池闻笙,心头猛地窜起一个念头:难不成回到故地想时云简把身子都想出毛病了? 这么一想,他眼底原本残存的那点柔情蜜意顿时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快和猜忌。他双手往后一背,语气也淡了下来,带着一家之主的吩咐口吻: “罢了,让林深去沈家医馆知会一声便是,何必你亲自跑一趟。” 林京洛却坚持道,理由听起来十分充分且为池闻笙着想: “父亲,姨娘病症反复,有些细节需得当面同沈大夫说清楚才好,让他能提前备得更周全些的药。还是女儿去一趟更为稳妥。” 一旁的傅宁看着林京洛神色坦然,言语恳切,不似旧态复萌要继续纠缠沈玄琛的模样; 再瞥一眼自己儿子那副嘴脸,愈发觉得心烦,当即一锤定音: “行了!就让京洛去。都别堆在门口喝风了,像什么样子!”她说着,率先转身。 孟婉卿立刻会意,与林月淮一左一右,恭敬地挽住傅宁的胳膊,陪着她先进了府门。 李荷见状,也忙想去拉女儿林枝意进屋。谁知林枝意却轻轻挣脱了她的手,依旧安静地站在原地,目光明确地望向林京洛,显然是在等她。 李荷本想发作,可一抬眼正看见林海成沉着脸一言不发地独自迈步进府,她立刻顾不上林枝意,赶紧快走几步,柔声细语地跟了上去,试图安抚林海成的情绪。 而江珩—— 他仿佛全然没有听见方才关于“沈玄琛”和“林京洛亲自去请”的任何对话。 脸上摆上那副看不出喜怒的淡漠神情,目不斜视,随着人流沉默地走进了府门。 只是那挺直的背影,在灯笼的光晕下,似乎比这冬夜更冷硬了几分。 “娘亲,您先回院里歇着,我稍后就回。”林京洛匆匆对池闻笙交代了一句,拉起雪茶,几乎是雀跃着跑向了依旧等在原地的林枝意。 一到跟前,林京洛便张开手臂,结结实实地给了林枝意一个温暖的拥抱,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想念: “枝意!我好想你呀!” 林枝意也立刻回抱住她,像只撒娇的小猫,将脸埋在林京洛带着室外寒气的脖颈间亲昵地蹭来蹭去,闷闷的声音里带着同样的欣喜: “我也好想好想你!” 抱了一会儿,林枝意才微微退开一点,仔细打量着林京洛,小声嘟囔道:“你刚刚在那门口,那副模样,我瞧着都觉得陌生极了,都不敢认了。现在这样……嗯,还是我的京洛没错!” 林京洛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冲她狡黠地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道: “没办法嘛,在寺庙里清修了一个半月,在他们面前,总得装装样子呀!可憋死我了!” 说完,她一手挽起雪茶,另一手自然亲昵地挽住林枝意的胳膊,几人并肩朝着西院的方向走去。 “快跟我说说,” 林京洛凑近林枝意,语气变得八卦起来, “最近和言峥怎么样?那个呆子有没有欺负你?” 提到言峥,林枝意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唉声叹气地说: “唉!别提了!他最近一直被言老关在书院里呢!” “哦?为什么?”林京洛好奇地追问。 林枝意想到什么忍不住笑了,带着点同情又好笑的语气:“言老说他近来功课退步得厉害,文章写得一塌糊涂,好像……好像突然变笨了不少!” “噗——咳!” 林京洛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让言峥一个习惯了公式定理、逻辑推演的现代理科生,整天埋头去钻研之乎者也、学习写八股文章。 可不是要了他的命,显得“变笨”了嘛!回想起上次赏菊会他那诗句,已经让林京洛刮目相看了。 “对了,” 林枝意忽然想起什么,挽着林京洛的手臂晃了晃, “你明日真要去找玄琛哥吗?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林京洛本想一口应下,有个伴自然更好。但转念一想,请沈玄琛的真实缘由关乎池闻笙的隐私和状态,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她顿了顿,笑着摇头: “不用麻烦啦,只是去说下病症,很快的。我带着雪茶去就行。” 第二日清晨。 林京洛披着一件鲜亮温暖的鹅黄色斗篷,带着雪茶早早便出了西院的门,打算趁着一大早人少时快去快回。 却万万没想到,刚绕过回廊,竟好巧不巧地,与从南院方向出来的江珩撞了个正着。 雪茶一见是他,立刻高兴地扬声打招呼: “江公子,早啊!” 林京洛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将怀里的汤婆子握得更紧了些,抿唇不语,脚下步伐下意识地加快,只想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快速走过。 “哎?小姐,等等我!”雪茶见状,连忙哎了一声,小跑着跟上。 而身后的江珩,竟也未曾像以往那样出声唤她,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片刻,目光沉沉地看了一眼她近乎逃离的匆忙背影,随即也迈开步子,不近不远地跟了上去。 雪茶凑到林京洛身边,压低声音,带着点不解和着急: “小姐,您不是说了,不再生江公子的气了吗?怎么见了面还是这样?” 林京洛目不斜视,语气硬邦邦地回道: “我不是说了吗?一切等他科举之后再说。” “那还得等上好长一段时间呢!”雪茶小声嘟囔。 林京洛无语地瞥了她一眼,伸出被汤婆子焐得温热的指尖,轻轻弹了一下小丫头的额头: “小丫头片子,别一天到晚净想些不正经的。” 雪茶捂着额头,委屈地回头望了一眼。只见细密的雪花中,江珩依旧沉默地跟在后面,肩头已然落了一层薄白,他竟然……没有撑伞。 “小姐!” 雪茶像是发现了什么大事,话脱口而出, “江公子他没撑伞!雪都落身上了!” 林京洛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同样的套路。 她心里冷哼一声,没想到这江珩还是不死心,竟又用上了这“苦肉计”。 “雪不是雨,”她强迫自己声音听起来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冷漠, “淋一会儿又淋不死人。他若觉得冷,自己自然会回去取伞。” “小姐!”雪茶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看她又看看身后雪中那道孤寂的身影,仿佛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林京洛则干脆无视了她的话,继续迈着步子,径直走到了大门口。 然而,就在要跨出门槛的那一瞬,她脑海里已经能预见到接下来一路雪茶会如何在她耳边喋喋不休地念叨这件事了。 ……算了。 她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叹了口气。 “去,” 她脚步未停,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对着门口值守的侍卫叮嘱了一句, “给后面的江公子送把伞去。”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府门。 雪茶愣了一秒,随即立刻喜笑颜开,小跑着追上去,声音都雀跃了几分: “我就知道!小姐您心里定是舍不得江公子淋雪的!” 林京洛没有回应,只是将怀里的汤婆子又抱紧了些,仿佛能抵挡住这清晨所有的寒气和某些不该有的心软。 第119章 痨病?! 门口的侍卫看着林京洛头也不回的冷淡背影,又看了看身后不远处正淋着雪走来的江珩,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和迟疑。 但他还是和往常一样从门后取出一把早已备好的油纸伞,待到江珩走近,便恭敬地递了过去: “江公子,您的伞。” 江珩脚步微顿,接过那把伞,目光却仍追随着前方那抹渐行渐远的鹅黄色身影,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方才三小姐同你说了什么?” 侍卫老实回答:“回江公子,三小姐吩咐小的,给您拿把伞。” 他顿了顿,像是为林京洛解释一番,补充了一句: “三小姐她可能不知您每日出门的伞,早就按惯例备好在这门后了。” 他微微一怔,随即,原本因知晓她是要去见沈玄琛而笼罩在心头的那片阴郁不悦,瞬间被驱散了一般! 一抹抑制不住的笑容,缓缓地、清晰地在他唇角漾开,越来越深,最终化作眼底潋滟的流光。 “嗯。” 江珩点了点头,声音里都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轻快。他撑开伞,脚步不再如先前那般沉重,反而带着一种几乎称得上雀跃的节奏,加快步伐,朝着林京洛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林京洛刻意换着步伐,时而加快,时而放缓,试图摆脱那种被无形跟随的感觉。 然而,无论她如何变换速度,身后那道脚步声总是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不紧不慢,如影随形。 要不是清楚地知道言家书院和生德馆就在同一条街道上,她几乎要怀疑这人是不是在故意尾随自己。 眼看生德馆的招牌就在前方,林京洛眼角的余光敏锐地察觉到,身后那人的距离似乎拉近了些许。 一个念头倏地划过脑海——如果他认定自己心系沈玄琛,那不如……就把这戏做得再足一些。 她忽然停下脚步,故意侧过身,用足以让身后之人听清的音量,略显疏离的语气对雪茶吩咐道: “雪茶,你在外面等着就好。” 她顿了顿,仿佛是为了强调什么,又特意补充了一句,声音清晰而冷淡: “我自己进去找沈大夫就好。” 说完,她顺手将怀里一直抱着的汤婆子也塞到了雪茶手里——虽是做戏,却也真心怕这小丫头在外面冻着。 然后,她不再迟疑,微微提起裙摆,头也不回地迈步走进了“生德馆”那扇敞开着的大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内。 身后不远处的江珩听到林京洛的话,脚步猛地一顿,像是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 方才因那把伞而升起的所有微光与暖意,顷刻间消散殆尽。眼底原本漾开的笑意如同被浓重的黑烟骤然笼罩、吞噬,瞬间变得一片晦暗沉郁。 继续朝着街道另一头的言家书院走去。 生德馆的前厅大门敞开着,通往后院的门户也只悬挂着一道厚布帘子,难以完全隔绝寒气,导致馆内的温度与外面街道上并无太大差异,依旧冷飕飕的。 沈老大夫正拿着扫帚,慢悠悠地清扫着地面,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便习惯性地开口: “看病还是抓药……” 话未说完,他恰好回过头,见来人是林京洛,手上的动作没停,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弯得更深了些,十分自然地朝着后院方向努了努嘴: “是林家三小姐啊,玄琛他在自己屋内呢。” “好的,多谢沈伯伯。” 林京洛礼貌地应道,又关切地补了一句, “天气冷,您也多注意保暖。” “诶,好,好。”沈老笑着连连点头。 林京洛道别后,便伸手掀开了那道厚重的布帘。 帘后的庭院景象与上次来时截然不同,不再是满院晾晒的各类草药,取而代之的是皑皑白雪均匀地铺满了每一个角落,覆盖了石阶、药圃,显得异常安静清冷。 她踩着积雪,发出“嘎吱”的轻响,走到沈玄琛的房门口,抬手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 里面传来一道熟悉的、温润的嗓音。 林京洛应声推开了门。 一股温暖的气流混合着清苦的玄参药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只见沈玄琛正背对着门口,站在衣架前,正披上外衣,还在整理着衣襟。 林京洛自己倒不觉得这情景有何不妥,但考虑到对方的感受,她还是第一时间下意识地转过了身,面向门外,同时开口唤道: “沈大夫。” 听到这清脆熟悉却又带着明显客套疏离的称呼,沈玄琛整理外衫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是苍耳,却万万没想到会是她。 然而,那一丝因称呼而起的细微失落,几乎立刻就被——她回来了并且第一时间来找他这个认知所带来的巨大喜悦给掩盖了下去。 他迅速整理好衣衫,在转身的同时,已特意将嗓音压制得比平日更为低沉平稳,仿佛只是寻常的医患相见: “三小姐回来了。” 听见身后窸窣的整理声和他那声带着些许好笑意味的: “我穿好了,你转过来吧。” 林京洛这才慢慢转过身。 沈玄琛看着她被鹅黄色斗篷毛领簇拥着的小脑袋,只觉得这间平日里只觉得清苦的屋内,此刻莫名变得更加暖和了些,连带着心底也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林京洛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视线飘忽,下意识地环顾着屋内的陈设,就是不太敢直接对上沈玄琛那双过于温和专注的眼睛。 “请坐。” 沈玄琛示意了一下旁边的椅子,态度自然,“我去给你泡壶暖茶驱驱寒。” 他说着便要起身,林京洛连忙喊住他:“不用麻烦你了,沈大夫。我今日来,是有事想请你帮忙。” 沈玄琛闻言,从善如流地重新坐下,姿态依旧从容。林京洛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两人隔着一张摆放着脉枕和笔墨的方桌。 直到这时,沈玄琛才得以仔细打量她。他敏锐地发现,比起一个多月前,她似乎清瘦了些许,下巴尖了些许。 而且,不知是否是在寺庙清修了的缘故,她周身那股以往略显跳脱飞扬的气质沉淀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沉稳了许多。 “我想请你等会儿随我一起去一趟林府,” 林京洛开门见山,语气认真, “然后,告诉我父亲,就说我姨娘池闻笙,上次风寒落下的病根比较严重,需要静心调养,近期尽量不要与人接触。” 沈玄琛安静地听着,他平日里总是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此刻也难得地浮现出一丝清晰的疑惑。他微微蹙眉,确认道: “不能和人接触?” “对!” 林京洛回答得斩钉截铁,眼神恳切地看着他,仿佛在强调这件事的重要性, “而且,至少需要半年的修养期。务必说得严重些。” 沈玄琛闻言,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医者本能的质疑: “我竟不知,寻常风寒愈后,还能留下足以传染他人的病根?” 这话一出,林京洛脸上的表情瞬间僵硬了一下,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但她很快稳住心神,继续追问,试图从专业角度找到支持: “那沈大夫,你且说说,有什么病是需要静养,并且最好半年内都不见外人的?” 沈玄琛探究的目光在她写满求知和急切的眼底流转了片刻,心中虽疑窦丛生,但终究还是选择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他略一沉吟,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润平稳,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 “其实若要说因风寒引发,且确实可能落下严重病根,并具有一定传染性的病症,倒也并非没有。” 林京洛眼睛一亮,立刻追问: “是什么?” 沈玄琛看着她,缓缓吐出两个字: “痨病。” “痨病?!” 林京洛的瞳孔骤然放大,放在桌子上的手也攥成拳。 这……这会不会演得太过了?!到时候别没拦住林海成,反而直接让人把池闻笙给隔离出府,或者吓得人人避之唯恐不及怎么办? “这个……会不会太严重了些?” 她声音都有些发颤,开始打退堂鼓。 第120章 似乎沉静了不少 沈玄琛看着她这副又想要效果又怕玩脱了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面上依旧一本正经,语气笃定地分析道: “若你想要达到完全不宜见人、需长期静养的效果,此症无疑是最具说服力的。寻常小病,岂能劳动令尊半年不探视?” 林京洛垂眸,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斗篷的系带,内心激烈挣扎。 一边是母亲池闻笙的安宁和与闻时的隐秘情愫,一边是这个听起来就骇人听闻的“诊断”可能带来的风险。 最终,她把心一横,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那就这个!” 敲定了这桩大事,林京洛的心稍稍放下,却又立刻提起了另一重担忧。 她放缓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望向沈玄琛: “那个沈大夫,这件事,你能替我保密,不要告诉旁人吗?” 沈玄琛看着她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请求,沉默了片刻。 就在林京洛以为他出于医德或别的什么原因想要拒绝时,他却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言简意赅地应了一个字: “好。” 没有追问,没有犹豫,只是一个干脆的承诺。 林京洛三人行至半路,她忽然想起什么,低声对雪茶吩咐了几句。 雪茶会意,立刻接过伞,加快脚步,匆匆往林府的方向先行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雪幕中。 于是,便只剩下林京洛与沈玄琛两人,不得不挤在同一把油纸伞下。 狭窄的空间里,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和尴尬。 说不尴尬那是假的。 若是换作两个月前的林京洛,恐怕此刻脑子里早已盘算着该如何利用这难得的近距离接触,施展些无伤大雅的小心机,试图拉近彼此的关系。 但此刻,她只是微微侧着身,尽量保持着一点距离,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自己脚下湿滑的路面和重新回到怀中那个温暖的汤婆子上,试图忽视身旁那人过于强烈的存在感,以及那若有似无飘来的、清苦的药香。 沉默在雪中蔓延。 最终还是沈玄琛率先打破了这份寂静,他的声音温和,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许久未见,三小姐的性子,似乎沉静了不少。” 林京洛闻言,干巴巴地笑了一声,目光依旧盯着地面:“呵呵,是啊,最近在寺庙里修身养性,总还是有点影响的。” 她试图用这话缓解尴尬,却似乎让气氛更僵了。 好在林府已近在眼前。 一到府门前,林京洛几乎是立刻从伞下钻了出来,快步走到门口值守的侍卫面前,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吩咐口吻,刻意提高了些音量,确保消息能传进去: “你去向父亲通传一声,就说沈大夫来给池姨娘诊治了。” “是,三小姐。” 侍卫恭敬应声,转身快步进府通报。 【池闻笙的屋内】 炭火在炉子里偶尔爆出几声细微的噼啪声,跳跃的星火勉强为这间气氛压抑的屋子带来一丝虚弱的生机。 池闻笙半倚在床榻上,一方素帕轻掩着口唇,时不时发出几声压抑低弱的轻咳,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病弱与倦怠。 林京洛与何慈几人屏息静气地侍立在一旁,神情凝重。 沈玄琛端坐在床前的绣墩上,指尖轻搭在池闻笙腕间的脉枕上,眉头微蹙,一副凝神细思的专注模样。 林海成急匆匆地赶了进来,带着一身寒气,人未站定声音先至,语气焦灼: “怎么样了?沈大夫,闻笙她到底怎么样了?” 沈玄琛并未立刻回答,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依旧维持着那副沉吟把脉的姿态,仿佛沉浸在一个极其复杂的病情判断中。 林京洛适时地轻声开口,安抚道: “父亲,您别急,让沈大夫仔细诊脉。” 林海成的目光急切地投向床上的池闻笙,在她那张苍白消瘦、几乎失了所有往日美艳光彩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竟有些不适般地迅速转开了头。 就在这时,沈玄琛终于缓缓收回了手。 他接过何慈适时递上的温热湿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医者的严谨,也无形中拉长了等待的煎熬。 他抬起眼,目光意味深长地看向林海成,语气沉缓: “池姨娘此症,乃是先前风寒未能彻底根治,导致身体过度虚亏,邪气乘虚而入,深伏于内。” “如今已严重损伤肺阴,耗及根本了。” 林海成的眉头越皱越紧,追问道:“到底怎么了?” 沈玄琛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地吐出那惊人的诊断: “依脉象和症候来看,池姨娘所患,是痨病。” “啊——!” 何慈和雪茶极其几乎是同步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带着林京洛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事情。 林京洛也慌忙将头转向床上的池闻笙,看似担忧,实则是为了拼命压制那疯狂想要上扬的嘴角, 肩膀都因强忍笑意而微微颤抖起来。 她刚才让雪茶抢先跑回来,就是为了提前告知母亲这番计划,连那方沾了水、晕染出“血迹”的胭脂帕子都是精心准备的道具。 她太了解林海成了,以他那点胆子和自私的性子,根本不敢仔细看清,必定吓得魂飞魄散,躲得远远的。 果然,林海成一听痨病二字。 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比池闻笙的病容还要白,瞬间就退到了门边,慌忙用宽大的袖子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 说话都变得支支吾吾、含混不清: “这……这……有何法子可治?沈大夫,你务必尽力!” 沈玄琛面色凝重,继续用他那沉稳可靠的医者语气说道: “林老爷放心,池姨娘虽已病入危急之境,但尚有一线生机可挽回。眼下需先对症下药,控制她的咳嗽、咳血……” “咳——!咳咳!” 他话音未落,床上的池闻笙仿佛是为了给他的诊断增添最有力的注脚,猛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随即拿开捂嘴的帕子,刻意让那抹刺眼的“血迹”清晰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哎呀!” 林海成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倒退,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高高的门槛绊倒摔个四脚朝天,幸亏身后的管家林深眼疾手快,一把牢牢扶住了他。 另一边,林京洛也立刻入戏,假装情绪激动地就要往前冲:“姨娘!” 何慈和雪茶则尽职尽责地扮演着阻拦的角色,死死拉住她的胳膊,声音里充满了惊恐与担忧: “小姐!不可靠近啊!仔细过了病气!” 沈玄琛飞快地瞄了一眼这母女情深的混乱场面,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迅速恢复那副严肃认真的表情,清了清嗓子,掷地有声地给出了最终方案: “林老爷莫慌!此症虽险,但在下有把握能治!只不过——” 他刻意拖长了语调,强调道: “这病症缠绵顽固,极耗元气,治疗过程绝非一日之功。” “至少……需耗上半年之久,方能有望彻底痊愈。在此期间,病人必须绝对静养,最忌外人打扰。” “这痨病是染人的,还得远离。” “能治就好!能治就好!” 第121章 就是为了彻底毁掉我的名声?! 林海成连连说道,眼神却根本不敢再往床榻那边瞟,尤其是一眼瞥见池闻笙又开始了新一轮猛烈的咳嗽。 他心中那点残存的旖旎念头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恨不能立刻远离的恐慌。 他急忙转头,语速极快地对着管家林深交代: “林深!之后沈大夫来府中为池姨娘诊治的一应事宜,都由你亲自安排打点!务必周到!还有,传我的话下去,池姨娘需要绝对静养,任何人不得随意靠近这院子!违者重罚!” 交代完,他似乎才想起一旁的女儿,又赶忙对林京洛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关切: “京洛啊,你近日与你姨娘朝夕相处,最好……最好也让沈大夫即刻给你瞧瞧,仔细别染上了!” “还有,你以后也少往这里跑,听见没?” 说完,他像是生怕再多待一刻就会被那无形的病气沾染上,忙不迭地摆手: “我……我铺子里还有要事,先走了!闻笙啊,你好好歇着!何慈,好生照顾闻笙!” 话音未落,人已经急匆匆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快步离开了这个被他视为危险之地的院落。 直到林海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屋内紧绷压抑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林京洛看着林海成那仓皇逃窜的背影,终于再也忍不住, “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 一旁的何慈和雪茶也早已憋得辛苦,此刻见小姐笑了,也跟着放声笑了起来。 就连一向端庄持重的池闻笙,回想起方才林海成那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也忍不住掩唇轻笑出声。 雪茶胆子大,指着池闻笙此刻那张被刻意化得苍白病态、却又因笑意而显得有些诡异的脸,打趣道: “姨娘,您现在这张脸再笑起来,活像是话本里要吸人精气的鬼,可真真要吓死个人了!” 沈玄琛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池闻笙身上,而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林京洛脸上。 看着她因笑得开怀而眼睛弯成了两弯明亮的月牙,整个人焕发出一种狡黠又灵动的光彩,仿佛又变回了那个鲜活明亮的少女。 他不觉间,竟看得有些怔住了,直到林京洛察觉到他过于专注的视线,略带疑惑地回望过来,他才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 稍后,林京洛送沈玄琛出府。 走到无人处,她再次停下脚步,用极低的声音,格外认真地向他确认: “沈大夫,今日之事你真的能保证,不告诉任何人吗?” 沈玄琛停下脚步,转回身,眼眸深深地望入她写满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恳求的眼底,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无比清晰: “放心。我既答应了你,便绝不会告诉任何人。” 【晚上,林府膳厅】 晚膳时分,林海成显然心有余悸,又在饭桌上将池闻笙的病情和严禁靠近的命令,对着全家上下郑重其事地重复了一遍,语气严肃。 林京洛配合地低垂着头,手中的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故意做出食欲不振、心事重重、难以下咽的模样。 坐在上首的傅宁瞧见她这副样子,放下了筷子,语气里带着关切,开口问道:“怎么了?可是今晚的饭菜不合胃口?” 坐在一旁的李荷,握着筷子的手不自觉地越收越紧,指节都有些发白。 她怎么也想不通,不过是去庙里清修了一个多月,为何傅宁对林京洛的态度竟会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转变? 林京洛抬起脸,努力挤出一个有些勉强又带着忧戚的表情,声音低低地说: “祖母,我我一想到姨娘在庙里时,恐怕就已经这般难受了,却一直忍着未曾说出来,心里就堵得慌,什么都吃不下。” 傅宁闻言,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哄劝的意味: “好孩子,知道你心疼你姨娘。闻笙她确是个念着林家又顾全大局的,在庙里怕是真吃了些苦头的。” 她顿了顿,缓和气氛道: “不过如今既已回府,万幸还有沈大夫能治,总归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林京洛立刻用力地点点头,脸上适时地流露出一丝希望的光芒。 傅宁想了想,转头对侍立一旁的管家林深吩咐道: “林深,沈大夫日日需常来府中诊治,你安排一辆稳妥的马车,每日准时去接,务必不能怠慢了。” “是,老夫人,老奴记下了。”林深恭敬应声。 而席间,江珩依旧姿态斯文优雅地用着餐,刚刚仿佛周遭的对话都与他无关。 可傅宁的话一出,他那双幽深如潭的眼眸,却状似无意地掠过对面林京洛,目光深处带着一丝不满和失望。 氤氲的热气弥漫在浴房里,林京洛整个人舒适地浸泡在温暖的浴桶中,闭上眼睛,感受着雪茶力道恰到好处的按摩,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慢慢松弛下来。 “唉……” 她满足地叹了口气, “终于可以消停会儿了。” 身后的雪茶抿嘴一笑,手下不停,乖巧应和: “小姐今日辛苦了。” “唔……” 林京洛舒服地舒展了一下光滑的胳膊,发出一声慵懒的喟叹。 然而,这份刚刚获得的松弛感并未持续太久。一个被她忽略了许久的念头,毫无预兆地猛地窜入脑海,让她的心倏地一下揪紧了! 她倏地睁开眼,也顾不上享受按摩了,急声问道: “雪茶,离过年还有多久?” 雪茶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歪头算了算,答道: “差不多还有一个多月吧?小姐怎么突然问这个?” 林京洛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但眉头却微微蹙起,方才的惬意荡然无存。 雪茶敏锐地察觉到小姐情绪的变化,按摩的手未停,却也不敢再多问。 浴房里只剩下水波轻轻晃动的声音。 林京洛的内心却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巨大的不安如同水鬼的手,悄然攫住了她的脚踝,将她往深水区拖去。 她在脑海中飞速地与系统对话,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系统,如果我不再按照原定计划去联合金知远设计林月淮,那安澜桥事件还会发生吗?它会怎么发展?」 「宿主,重要的剧情节点具有强大的修正力,大概率会以另一种形式发生。具体如何发展,无法精准预测。书中人物的性格和选择,并非我能完全估测。」 这个答案让林京洛的心更沉了。 她立刻想到了最坏的可能,声音愈发急促: 「那会不会……反过来?变成林月淮来设计陷害我?!」 但随即她又自我否定: 「可……可安澜桥事件关乎女子清誉,她应该不至于用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来对付我吧?」 然而,这个念头刚闪过,另一个更可怕的猜测让她瞬间如坠冰窟! 「还是说……她会联合那个金知远,目标直接就是我?!就是为了彻底毁掉我的名声?!」 系统沉默了片刻,给出了一个让她血液几乎冻结的回答: 「这种可能性……很高。」 「毕竟,落水、坠坑……遭遇意外和陷害的,都是你。」 “哗啦”一声轻响! 林京洛猛地从浴桶中坐直了身子,带起一片水花。 第122章 我还能害你不成?! 明明周身浸泡在滚热的水中,此刻她却感觉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骨猛地窜起,瞬间遍布全身。 林京洛快速在脑中下达指令:“系统,你立刻问问言峥,最近金知远那边有没有什么异常?尤其是有没有和林月淮私下联系的迹象?” 过了一会儿,系统的回复传来。 言峥:「金知远不到一个月前就被县令放了禁闭,在书院里倒是能天天见到他,看起来还算安分。但他每日下学后的行踪我就不知道了。」 “你让言峥想办法打听一下,他们之前关系不是还挺好的吗?”林京洛问道。 言峥:「那是原来的言峥跟他虚与委蛇!现在我看见他就咬牙切齿,我才懒得主动接近,我最近都没有和他说话。」 林京洛叹了口气:“系统把安澜桥事件,详细告诉言峥,让他心里有个底,也帮我留意着点。” 「已传达。」 又过了好一会儿,林京洛已经泡完澡,换上了舒适的寝衣,躺在软榻上,怀里抱着暖和的汤婆子。 雪茶正站在她身后,用柔软的布巾小心翼翼地为她绞干湿发。 但林京洛的眉头依旧紧锁着,完全没有放松的迹象。 她不死心地继续和系统探讨规避风险的可能性: 「系统,既然知道有危险,那我从现在开始,死活不出府门,直到过年,她总没办法陷害我了吧?」 系统冷静地分析道: 「理论上,这是最直接的规避方法。但是宿主,重要剧情节点的力量往往很强,可能会发生各种意外迫使您出门。而且,退一万步说,就算您真的被陷害了……」 系统试图安慰她, 「不是还有江珩吗?他肯定会相信你,还站在你这边的。」 听到这话,林京非但没有感到安慰,反而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相信?”她低声喃喃,像是说给自己听,“就算他相信我又能怎样?”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 “孟婉卿会饶了我吗?你忘了原文里是怎么写的了吗?孟婉卿直接以败坏门风为由,将林京洛关了整整一个月禁闭!每日还要去祠堂罚跪两个时辰!足足跪了十天!那还是池闻笙拼命求了林海成,才换来的从轻发落。”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 “哦!对了,原文里还有林月淮善良大度的求情呢。” “可现在的林月淮,她很可能就是主导这一切的黑手,她怎么可能会为我求情?她不落井下石我就该谢天谢地了!” 虽然安澜桥事件带来的后果比死要好些,可就是莫名地不想发生。 言峥:「不是吧!这段破剧情就非走不可吗?这什么破世界的强制力啊?!」 林京洛被言峥这直接的情绪反馈弄得哭笑不得,对系统说: “系统,你去跟言峥那个傻子解释一下什么叫重要剧情节点的不可抗力。我懒得跟他掰扯。” 过了一会儿,言峥似乎接受了这个憋屈的设定,语气变得有些悻悻然: 言峥:「唉,这样啊。真特么奇怪。虽说咱们来了之后,人物性格是变了不少,但到头来还是得像提线木偶一样,被这该死的剧情拖着走是吧?」 林京洛在心底默默点头。她一开始也感到无比困惑和挫败,明明她的到来已经像蝴蝶效应般改变了一些细枝末节,甚至影响了身边人的性格。 比如林月淮似乎更针对她了,可这些关键的重大剧情点,却如同深深打入海底的锚点,纹丝不动,必须发生。 而且,似乎无论如何绕,最终都会捆绑在她女配和林月淮女主之间。 言峥那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下定决心,很快又发来消息: 言峥:「算了算了,我明天就想办法去磨一磨言老头,看他能不能放我出来自由活动几天。我去帮你死死盯住金知远那个龟孙!具体是哪一天?我得重点布防!」 林京洛立刻回道:“原文里写得很模糊,只说是除夕夜的前几天。根本没有确切日子!” 言峥:「……行吧。那你听好了,」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从明天开始,直到过年,这一个月你给我老老实实呆在林府里,绝对不要出来,除非我叫你!」 林京洛立刻表示怀疑:“你叫我出去?你叫我出去就更不安全了!谁知道是不是陷阱!” 言峥:「???为啥?!我还能害你不成?!」 林京洛翻了个白眼睛尽管对方看不见:“反正我不出去就行了!你什么时候不能叫我出去玩,非得在这要命的一个月里叫?” 言峥那边似乎被她这毫不留情的怀疑噎了一下,最终只能妥协: 言峥:「行吧行吧!」 这一个月来,日子过得异常平静。 林海成果然被那痨病吓得彻底偃旗息鼓,再也没来骚扰过池闻笙,甚至连她院子的边都不敢沾。 只是为了将戏做足,显得真实,池闻笙的屋内日日都煎着药,总是弥漫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药味,仿佛她真的病入膏肓。 林京洛也谨记言峥的警告,老老实实地龟缩在林府之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除了时不时去傅宁的北院请安,陪老夫人说说话,联络联络感情,其余大部分时间,她都窝在西院里。 日日与林枝意作伴。林枝意安静地刺绣,她就歪在旁边看话本子; 林枝意捧起诗书细读,她依旧雷打不动地看她的才子佳人的话本。 仿佛要将之前在大云寺缺了的娱乐全都补回来。 而言峥也信守承诺,每晚都会通过系统,准时向林京洛汇报金知远当日的行程——无非是书院、家,两点一线,看起来异常老实,反倒让人更加不安。 至于江珩…… 仿佛又回到了最初那种疏离的状态。每日只有在晚膳时分才能遇见,两人之间再无任何交流,没有打招呼,甚至连视线都刻意避开,没有任何交集。 就好像在大云寺发生的一切——那些暧昧、纠缠、争执、决裂,都只是一场被阳光蒸发的朝露,了无痕迹。 也就像那盒承载着无数经书,被林京洛深深地藏在了柜子最深处,仿佛只要埋得够深,锁得够牢,就可以当作从未存在过。 这日,林京洛正倚在廊下,看着几个戴着面纱全副武装的丫鬟小厮,正小心翼翼地清扫着池闻笙的院落。 傅宁昨晚发了话,要在小年之日,着重清扫池姨娘的病气之所,除旧迎新,盼望着来年能驱散病魔,图个吉利。 她正看得有些出神,忽然,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三小姐。” 是沈玄琛。 林京洛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了一下,连忙转过身,脸上挤出得体的微笑:“沈大夫,你来了。” 沈玄琛的目光也投向那忙碌的院子,林京洛语气平和地告知:“姨娘院内正在洒扫除尘,等他们先将屋内清理完毕,你再进去看吧。” “好。” 空气中弥漫着药味、灰尘和一种忙碌又压抑的气氛。 林京洛转头对雪茶吩咐道: “雪茶,去沏壶热茶,再端些点心来。” 随即又对沈玄琛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大夫,姨娘那边还需些时辰,若不嫌弃,先在我这小院里坐坐,喝杯茶暖暖身子吧。” 沈玄琛微微颔首,随着林京洛步入她的院落。他的目光略带好奇地扫过院中的陈设—— 一架小巧的秋千, 一方结着薄冰的小小鱼塘, 最引人注目的是几只毛茸茸、胖乎乎的兔子,正不怕人似的在廊下跳来跳去,显得生机勃勃。 “没想到三小姐还颇有闲情雅致,养了这些小家伙。” 沈玄琛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第123章 真的会就此安分地冬眠吗? 林京洛瞥了一眼那几只蹦跶的兔子,语气随意地解释道: “是雪茶那丫头喜欢。前几日就养着了。” “原来如此。” 沈玄琛了然,目光却仍停留在兔子身上:“这兔子倒是养得极好,皮毛光亮,精神头也足。照理说,冬日里兔子大多畏寒,不爱动弹。” 林京洛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好笑的神情: “可不是嘛。雪茶生怕它们冻着,又怕它们在屋里憋闷,愣是把我们屋里的火炉烧得最旺,然后大开着房门,让暖气能透出来些。说是这样兔子既暖和又能活动开。” 她虽说着抱怨的话,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对雪茶这种孩子气行为的纵容和宠溺。 沈玄琛听着,不由得轻笑出声,声音温润: “这丫头倒是有心。” 他顿了顿,转而看向林京洛,语气自然地关切道, “不过今日天寒地冻,三小姐若无要紧事,还是多在屋内歇着为好,仔细受了风寒。” 林京洛顺从地点点头,心里却暗自嘀咕: 这沈玄琛怕是不知道自己已经像坐牢似的,在这府里闷了快一个月了,都快发霉了! 她现在就盼着赶紧熬到除夕,到时候一定要出去大玩特玩,把这一个月的份都补回来! “辛苦沈大夫了,日日都要来府里装样子。” 林京洛接过雪茶端来的热茶,亲自为沈玄琛斟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沈玄琛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握住那温热的茶杯,指尖传来的暖意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调侃: “林老爷支付的诊金分文未少,称不上辛苦。不过是尽医者本分罢了。” 待池闻笙屋内清扫完毕,沈玄琛进去按例复查了一番。出来时,他经过依旧坐在桌子旁的林京洛身边,脚步微顿,格外认真地又叮嘱了一句: “三小姐,天冷,别再院中久坐了,当心着凉。” 林京洛微微一愣,有些意外于沈玄琛这过于细致的关心。她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待沈玄琛走后,她便和雪茶一起,将那几只还在廊下撒欢的兔子,小心翼翼地赶进了旁边专门给它们搭的小屋子里避寒。 “京洛——!” 林枝意兴高采烈的声音像欢快的雀鸟,人未到声先至。 她一路小跑着来到林京洛的院中,正好瞧见林京洛弯着腰,将最后一只调皮不肯进窝的小兔子轻轻抱进它的小屋里。 林京洛刚直起身,转头便看见林枝意如同一团明媚的桃红色云霞,裹着崭新的斗篷,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地瞅着她,活像一只报喜的小喜鹊,给这沉闷的冬日午后带来了几分鲜活气。 “什么事让你这么高兴?跑得气喘吁吁的。” 林京洛笑着问道,拍了拍手上沾着的些许草屑。 “集会!是年末大集会开了!” 林枝意激动地抓住林京洛的胳膊,声音里满是雀跃, “外面可热闹了!有好多从外地来的杂耍班子,还有卖各种新奇吃食和小玩意的!我们一起去看看嘛!” 她说着,就要拉着林京洛的手往外走。 林京洛心里警铃微作,下意识地将手抽了回来,顺势抱起胳膊,做出一个夸张的怕冷表情,还配合地哆嗦了一下: “不去不去,外面天寒地冻的,冷死个人了!哪有我这小院里暖和?” 林枝意不依不饶,继续鼓动: “出去跑跑玩玩就不冷啦!而且今日是小年呀,街上比平日更热闹十倍呢!” “小年?” 林京洛听到这两个字,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猛地一闪! 安澜桥事件。 原文里从未明确提及发生在小年这一天!只说是除夕前几天。 如果真是小年这么特殊的日子,书中定会写明。 即便理智分析觉得不是今天,但强烈的风险规避意识还是让她不敢冒丝毫风险。 她立刻摇了摇头,换上一副疲惫的样子,揉了揉手腕: “真的不去了,枝意。你看我刚才抓这些兔子,折腾得一身汗,现在只觉得乏得很。就想在屋里歪着歇会儿。” 林枝意见她态度坚决,有些失望,但还是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凑近她小声说,带着点撒娇和怂恿: “去吧去吧~京洛,就陪我去嘛!我都打听好了,言峥也一起去玩的!咱们三个好久没一起出去了!” 言峥也去? 看着林枝意满是期盼的脸,她不好直接拒绝,只好换了个方式,故意用调侃的语气推脱: “哦?言峥也去啊?我更不能凑热闹了。”林京洛眉头还挑了挑。 “京洛~”林枝意不依,拉着她的胳膊晃得更起劲了,声音拖得又软又长,“你就陪我去嘛~” 这时,雪茶也从屋里探出头来,帮着林枝意劝道: “小姐,您都闷在府里快一个月了,骨头都要躺软了。今日小年,外面天气也好,出去散散心也好呀?” 林京洛被她们俩左右夹击,吵得头都大了,再看看林枝意那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知道自己今天是躲不过了。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终于松口:“好了好了,怕了你们了!就去一会儿,说好了啊!” 雪茶一听小姐答应了,立刻眉开眼笑,手脚麻利地拿出林京洛那件鹅黄色的斗篷,仔细为她披上系好,嘴里还念叨着: “奴婢还得留在院里把这些清扫的活儿做完,小姐您自己出去可千万小心点,注意安全,早些回来。” 罢了,既然是和林枝意、言峥一起出去,光天化日之下,他们总不至于联合起来设计我吧? 就这样,半推半就地,林京洛被林枝意挽着胳膊,带出了林府大门。 一踏上街道,林枝意果然没有夸大其词。 年末集会的气氛热烈得几乎要扑面而来!目光所及,早已是一片喜庆的海洋。 光秃秃的树枝上早就挂满了一串串红彤彤的灯笼,如同结满了硕大的果实。 街道两旁摊位鳞次栉比,吆喝声、欢笑声、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喧闹却充满了生机。 大人们带着孩子,在各个摊位前流连忘返。 有小孩吵嚷着非要爹娘买那晶莹剔透的糖人; 有半大的小子拿着造型夸张的神怪面具比在脸上,吓唬同伴;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刚出炉的烤饼、甜腻的糖炒栗子、辛辣的胡辣汤…… 这鲜活滚烫的世俗热闹,瞬间冲淡了林京洛心中那点不安,让她也不自觉地被感染,唇角微微扬了起来。 街道上,随处可见和林京洛她们一样结伴出游的小姐妹,正围在卖口脂胭脂的摊位前,叽叽喳喳地讨论着颜色,欢声笑语不断。 空气中还不时夹杂着小孩子等不及过年、早早偷放起来的零星鞭炮声,噼啪作响,更添了几分年节的喧闹。 “京洛,我们去那边看看!” 林枝意兴奋地指着前方。 林京洛顺着她指尖的方向望去,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那个方向正是与安澜桥相连的街区! 她倏地回头,看向林枝意——后者脸上依旧是那副天真无邪、全然沉浸在游玩喜悦中的模样,看不出任何异样。 就在林京洛心脏狂跳,几乎要脱口而出拒绝时,林枝意又自顾自地接了下去,语气带着点遗憾: “不过咱们得绕点路啦!听说那安澜桥从昨日起就被官府封了,不让过人,说是要等到年后才能通行呢!” 听到这话,林京洛那颗瞬间提到嗓子眼的心, 才猛地落回了实处,后背却惊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她强作镇定,顺着话茬问道: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封桥了?” 林枝意浑然未觉,拉着林京洛踏上了通往长锦街区的另一座坚固的石拱桥。 桥下,满载年货的小船正被船夫慢悠悠地摇着桨,从桥洞下缓缓穿过。 “听说是因为前段日子雪下得太大太急了,” 林枝意解释道,声音被桥上的风吹得有些散, “那安澜桥你是知道的,年头久了,又是木结构,官府怕是积雪太重,压垮了桥身,所以提前封了检修加固吧。” 林京洛站在拱桥最高处,忍不住停下脚步,回身远远望向那座被封锁的安澜桥。 它静卧在水面上,厚厚的积雪如同一条沉重的棉被,彻底覆盖了它的轮廓,让它看起来像是一条陷入沉睡、暂时失去了威胁的巨蛇。 寂静,苍白,仿佛真的已经进入了冬眠。 可是…… 林京洛的心中却无法真正放松下来。 桥可以被封住,路可以被绕开。 但那蛰伏在剧情深处的毒蛇,真的会就此安分地冬眠吗? 还是说,它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等待着下一次更致命的出击? 一阵寒风掠过河面,吹得她斗篷翻飞,也吹得她心底那点不安,再次悄然蔓延开来。 第124章 分明是在装病! “言峥呢?你不是说他也会一起来吗?” 林京洛一边随着人流往前走,一边不住地四处张望。 她从未像此刻这样,如此迫切地希望能看到言峥那张带着点欠揍表情的脸,仿佛那能给她带来一丝安全感。 “喏!在那儿呢!” 林枝意踮起脚尖,兴奋地指向不远处。 林京洛抬头望去,只见言峥果然正站在装饰华丽的九韶楼门口,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也正伸长脖子在熙攘的人群中焦急地寻找着她们。 林枝意立刻拉着林京洛,小跑着朝那边赶去。 言峥也同时看到了她们,脸上露出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给!一人一个!” 言峥将手里的东西递到两人面前,语气带着点小得意。 林京洛定睛一看,竟是两个制作精巧的半面眼罩,颇有上元节狂欢的味道。 她接过言峥塞到她手里的那个——是一只火红色、透着几分狡黠灵动的狐狸样式。 而林枝意拿到的是一个雪白可爱、耳朵耷拉着的兔子样式。 言峥已经动作自然地帮林枝意将兔子眼罩戴好,系好了带子。 林京洛则还在低头欣赏手中这个做工细致的狐狸眼罩,指尖抚过那细腻的绒毛和栩栩如生的刺绣。 该说不说,言峥这小子挑礼物的眼光,偶尔还是在线的。 “这个真适合你!” 林枝意戴好自己的,立刻转过身,热心肠地帮林京洛也戴上了那只狐狸眼罩,仔细调整着位置。 冰凉的丝绸面料贴上皮肤,遮住了小半张脸,带来一种新奇又隐秘的感觉。 林京洛指尖轻轻抚过眼罩的边缘,语气故意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挑剔: “哼,算你言峥今日眼光偶尔不错了一次。” 言峥闻言,得意地一挑眉,毫不谦虚地接话:“那是!我的眼光什么时候差过?” “好啦好啦,那我们快走吧!” 林枝意整理着自己脸上的眼罩,迫不及待地想要融入这热闹的集会。 可言峥却摆了摆手: “等一下,再等两个人。衿衿和边藜说了也要一起来玩的,应该快到了。” 说着,他趁林枝意不注意,飞快地地朝林京洛使了个眼色。 林京洛瞬间心领神会——他这是在用眼神告诉她: 看吧,这么多人一起,热闹又安全,总不会再担心被设计了吧? 她微微抿唇,没有回应,但紧绷的神经确实因同伴的增多而悄然松弛了几分。 “好~” 林枝意欢快地应着,拉着林京洛跑到了九韶楼延伸向江面的木质观景平台上,兴致勃勃地欣赏起岸边那群孩童堆砌的、形态各异的雪人。 江风带着水汽吹来,有些冷冽,却吹不散游玩的热情。 林京洛也被这气氛感染,暂时抛开了顾虑,笑着弯腰拢起一小捧干净的雪,刚想使坏,朝身旁的林枝意和言峥扔过去—— 然而,就在她抬眼的瞬间,两道熟悉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撞入了她的视野,让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远处的拱桥之上,江珩和林月淮正并肩缓缓走来。 尽管距离有些远,看不清具体神情,但桥上的那两人,显然也注意到了九韶楼平台上的他们,目光正投向这个方向。 林京洛手指猛地一松,掌中那团还没来得及捏紧的雪便簌簌落下,散在一旁。 方才玩雪时冰凉的指尖,此刻却像是被无形的火燎了一下,骤然变得热胀发麻,一种难以言喻的焦灼感顺着血液窜遍全身。 一种极其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江水般瞬间淹没了她!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会出现在这里? 太多的巧合撞在一起,就显得绝非巧合了! 她下意识地靠近言峥,她轻轻拉了一下言峥的胳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言峥,我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我看,我还是先回府比较安全。” 言峥显然也看到了正从桥上走下来的那两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低声道: “好!你立刻装身体不适,脸色难看一点!先送你回去!” “嘶——” 林京洛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声,眉头紧紧皱起,脸上仿佛瞬间褪去了血色。 这动静立刻将还沉浸在欣赏雪人中的林枝意吓了一跳,她慌忙转过身: “京洛?你怎么了?” 她快步来到林京洛身边,紧张地上下打量。 “怎么了?” 言峥也立刻配合地追问,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完美扮演着不知情的同伴。 “不知是不是刚才玩雪,一下子冷气侵了身子,” 林京洛的声音变得虚弱,一只手已经用力地按压在小腹上,身体微微佝偻,装出一副痛苦难忍、猝不及防的病弱模样, “突然疼得厉害……” “那别硬撑了,赶紧先回去!” 言峥说着,下意识就想去搀扶林京洛,但手伸到一半猛地顿住,立刻转向旁边的林枝意,语气急促, “枝意,你扶好她!我们别逛了,先送她回府要紧!” 林枝意也慌了神,连忙点头,用力搀住林京洛的胳膊,三人转身就准备匆匆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他们转身的刹那,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人墙—— 言衿衿、边藜,还有……沈玄琛。 三人恰好抵达,正好拦在了他们的去路上。 “玄琛哥!” 林枝意像是看到了救星,脱口喊道。 林京洛心中暗叫不好,被迫停下脚步,惊讶地抬起头。 沈玄琛的目光越过众人,第一时间就精准地锁定了她,那双总是温和淡然的眼眸里此刻却带着一丝疑惑和恼气。 “京洛她肚子突然疼得厉害,你快给她瞧瞧?”林枝意心急如焚,根本没多想。 可她的话音刚落! 站在一旁的边藜竟毫无征兆地突然动了! 她几乎是有些粗鲁地挤开了面前的沈玄琛,身形快得像一道影子,一只手如同鹰爪般直直就朝着林京洛按压着腹部的手腕探去。 电光火石之间! 林京洛几乎是出于本能,在那只冰冷的手即将触碰到自己的前一瞬,她脚下猛地一个虚软踉跄,整个人像是站不稳般向前一栽—— 看似无意,却精准无比地用自己的手,一把死死抓住了边藜探来的那只手腕! 力道之大,让边藜都猝不及防地微微一怔。 林京洛紧紧抓着边藜的手腕,借着虚弱的姿势,仰起脸,声音带着刻意的气弱和请求,目光却毫不退让地锁着边藜: “边小姐,我我好像受了寒,肚子疼得紧,劳烦你……先帮我瞧瞧,我实在想赶紧回府歇着了。” 她的话语像是求助,实则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 边藜的手腕在林京洛看似无力实则坚定的抓握下僵硬了几分。林京洛很快松开她的手腕,把身子依靠在林枝意身上。 边藜两手探向林京洛的腹部和腕脉,指尖所触,肌肤温度正常,脉象平稳有力,根本没有任何受寒腹痛的迹象! 这林京洛,分明是在装病! 就为了提前回府?边藜心中瞬间闪过诸多猜测,但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旁神色关切的沈玄琛,一个念头骤然清晰—— 无论林京洛为何装病,此刻顺水推舟让她离开,既能避免沈玄琛和她的接触,也能遂了林京洛的意,岂不是两全其美? 她面上不动声色,甚至配合地微微蹙眉,仿佛真的诊察到了什么,迅速收回了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难得的关切: “嗯,确是有些寒气侵体,不宜再吹风。赶紧回府歇着吧,煮些姜茶驱寒。” 第125章 为了书中一个角色何必要上心。 说完,她便退后一步,重新站回了言衿衿身边,仿佛刚才那迅疾的出手从未发生过。 林京洛心下稍安,对嘛对嘛!让我回去,我就不会打扰你和沈玄琛了。 但戏还要做足。她不忘强撑着病体,对一旁安静看着的言衿衿打了个招呼,维持着基本礼仪: “言小姐,好久不见。” 言衿衿依旧是那副温婉得体的模样,微微一笑地回应: “好久不见,三小姐既身体不适,还是快些回府休息为好。” 然而,就在林京洛以为终于可以脱身之时—— 一个带着笑意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的声音,慢悠悠地从他们欲离开的方向传来: “哟,没想到今日这么巧,大家都在呢?” 林月淮和江珩,不知何时已然悄然登上了平台,正好拦在了林京洛他们唯一的下去路径前。 林月淮的视线轻飘飘地扫过全场,甚至在病弱的林京洛身上都没有停留片刻,仿佛她根本不存在,也完全不在意方才这里发生了怎样一番暗潮涌动。 她只是娴熟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一一与言衿衿、边藜、沈玄琛打着招呼,仿佛她才是这场意外相聚的中心人物。 而她身边的江珩,沉默伫立,目光深沉,像一尊守护在她身后的冰冷雕像,无形中加剧了这种迫人的压力。 最后的退路,被彻底堵死了。 林京洛见此情形,心下愈发焦急,暗中拽了拽林枝意的衣袖,用眼神示意自己难受得很! 然而,林月淮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突然优雅地转过身,话是对着林京洛说的,那双含笑的眼眸却意味深长地定格在林枝意脸上: “京洛这是怎么了?瞧着脸色是不太好。” 林枝意着急地说:“京洛她身子突然不舒服,我们正打算先送她回府。” 林月淮闻言,莲步轻移,径直走到林京洛面前,目光在她脸上身上细细打量了一圈,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建议: “回府?这一路吹了风岂不更严重?沈大夫和边小姐不都正好在这儿吗?” “依我看,不如就在这九韶楼里找个雅间歇下,帮你看一下,岂不比来回奔波更好?”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却字字句句都在阻止她们离开。 “哎,不用那么麻烦了吧?林府又不远,我送她回去就行了” 言峥一个箭步挡在了林京洛身前,试图强行突破这份关怀。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林京洛只觉得一股诡异的寒意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处处透着不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她又说不上来。 她下意识地抬眸,越过众人,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最后方的江珩。 他从头至尾未发一言,如同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可他那深沉难测的目光,以及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冷冽气场,却莫名地让林京洛感到一种更深层次的不安。 如果所谓的安澜桥事件注定要在今天发生,那么林月淮的目标显然就是自己! 此刻执意回府,岂不是正中下怀?不但躲不过,可能还会被反咬一口,做实了做贼心虚、仓皇逃窜的罪名! 但反过来想,如果她们的计划是毁我名声,有言峥这么多人在场,尤其是言峥绝不会坐视不管,金知远几乎不可能得手! 利弊权衡,只在瞬间。 林京洛深吸一口气,忽然改变了策略。她脸上挤出一个虚弱却顺从的笑容,声音轻轻柔柔: “月淮姐姐说得对。那就劳烦沈大夫和边小姐,就在这儿帮我看看吧。” 言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偷偷用力扯了一下她的袖子,压低声音急道: “你疯了?!你看不清现在什么架势吗?跟他们进去就是自投罗网!”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沈玄琛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强硬,甚至有一丝怒气: “我不是早同三小姐说过,天寒地冻,不宜出门吗?”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上前,不由分说地一把抓住了林京洛的手腕,力道不容抗拒,几乎是半强制地拉着她,转身就朝着九韶楼内走去!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啊?????”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留在原地的众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觑,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言峥惊讶得嘴巴都忘了合上,下意识捂住嘴,刚好和对面的边藜对上了视线。 只见边藜那双总是带着点傲气的眼睛里,此刻也写满了惊愕和一丝被无视的愠怒。 言峥心里一咯噔,赶紧低下头,缩了缩脖子,内心疯狂祈祷:可千万别在这时候惹毛了这位脾气不好的大小姐! 他迅速定了定神,对身旁还处于懵懂状态的林枝意说了一句:“走!” 便不再犹豫,立刻抬脚跟上了前面被沈玄琛拉着着走的林京洛。 林枝意还呆在原处。 边藜看着沈玄琛强拉着林京洛离开气得跺了跺脚,一把拉住身旁言衿衿的胳膊,没好气地道: “衿衿,我们也进去!”说着,也气鼓鼓地拽着言衿衿往酒楼里走去。 林月淮抬起纤手,用绣着精致兰花的帕子掩面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和洞悉一切的了然。 她的话语轻飘飘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看来,两位的战线似乎并不怎么统一嘛。” 她说着,优雅地转过身,步履从容地走到一直如同冰山般沉默伫立的江珩身旁。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语气里带着一种冰冷的提醒: “自己做出的决定,那么今晚这场戏,是好是歹,你可都得好好演下去。” 说完,她不再看他,随即也迈着优雅的步子,款款走向九韶楼那灯火通明的大门。 江珩站在逐渐昏暗下来的江风之中,身影挺拔却莫名透出一股孤寂。 他深邃的目光投向那扇吞噬了所有人的酒楼大门,紧抿的唇线透出一丝僵硬的弧度。 【约两个月前,江珩房中】 “叩叩叩。” 林月淮屈指,不轻不重地叩响了江珩的房门。 短暂的寂静后,房门吱呀一声从内拉开。 江珩站在门后,并未完全让开,他脸色晦暗,眉宇间凝着一层尚未散尽的沉郁之气,周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压。 林月淮倚在门框上,将他这副模样尽收眼底,唇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 “怎么了这是?吃瘪了?” 江珩直接无视了她的调侃,仿佛没听见一般,转身径直走回屋内,在桌边坐下。 他抬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并未看林月淮,声音低沉而直接,切入了唯一关心的话题: “她那边,有动作了?已经找上金知远了?” 林月淮这才施施然走进房间,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听到他的问题,脸上那点玩味的笑意收敛了几分,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嗯。金寻深刚解了金知远的禁足令,她就迫不及待地私下联系了金知远。动作快得很。” 林月淮再次开口:“她的目标,从头至尾都该是我。为何屡次三番,非要绕这么大圈子去针对林京洛?” 林月淮迎着他的目光,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幽光。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 “她哥。” 她顿了顿,观察着江珩的反应,语气带着兴味的语调: “中秋节想靠近我,结果得知我的身份,又听从她的话找上了边藜。” “不过我看那小子怕是对林京洛才是产生了一些心思了。” 话音落下,她便不再多言,只是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细细地品味着江珩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要我说,为了书中一个角色何必要上心?我的江珩大少爷。” 第126章 有点疼…… 九韶楼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无数盏精致的灯笼高高挂起,将大厅映照得如同白昼。 小二们穿着统一的服饰,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嗓音洪亮地招揽着客人,手脚麻利地穿梭在各桌之间。 沈玄琛几乎是拽着林京洛进来,身后还跟着面色不虞的言峥,一名机灵的小二立刻迎了上来: “几位客官里面请!请问可有预订包间?” 言峥此时已大步跟上,抢在沈玄琛之前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 “没有预订。把韶一房给我们空出来。” 小二一听这口气,再仔细一瞧,立刻认出了言峥,脸上笑容更盛,腰也弯得更低了些: “原来是言少爷大驾光临!小的眼拙!韶一房空着呢! “里边请,快里边请!” 沈玄琛仿佛没听见身后的对话,手上的力道丝毫未减,几乎是半强制地拉着林京洛,径直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淹没在楼下的喧闹里。 言峥快步跟上,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酒楼门口——林枝意和边藜她们似乎还没跟上来。 枝意,对不住了…他在心中默念一句,眼下护住林京洛才是首要任务。他眼神一沉,不再犹豫,迅速跟上了楼。 九韶楼作为吕县最大的酒楼,其内部陈设虽比不上京州上官家那般极尽奢华,却也自有一番气派。 雕梁画栋,桌椅皆是上好的红木,雅间里也是宽大舒适。 小二恭敬地引他们到韶一房前,刚将房门推开—— 沈玄琛便一刻不停,直接将林京洛拉进了房间,绕过遮挡的屏风,将她带到了更里面的里间,仿佛急于隔绝外界的所有视线。 言峥落在后面,迅速地对小二低声交待了几句,:“准备些菜,再沏壶上好的热茶来。没事不要来打扰。” “好嘞!言少爷您放心,马上就来!” 小二接过银子,连连点头应下,虽心中疑惑这几位爷小姐看起来不像是来吃饭,倒像是来寻仇或是解决什么私怨的? 但他识趣地没有多问,躬身退下,并细心地将房门带好。 真是怪事年年有,来酒楼吃饭还带着这么大脾气吃的,倒是头一回见。小二一边下楼一边暗自嘀咕。 看边藜一直板着脸,言衿衿轻声劝道: “他们是旧相识,彼此关心也是自然的。” 边藜对林京洛谈不上讨厌,只是她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当初自己喜欢言峥时,就听说言峥心仪的是林京洛; 后来她倾心沈玄琛,又听闻林京洛正在追求他。 初见时,她以为林京洛是个矫揉造作之人,可几次接触下来,却发现对方性情率真、毫不做作。 尤其是在赏菊会那场风波中,林京洛的勇敢,竟让她生出几分欣赏。如今要她去讨厌这样一个人,似乎真的有些难。 “哼。” 边藜低低应了一声,说不出是赌气还是认命。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韶一房,只见言峥独自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神色有些不自在。 他没好气地开口:“人在里间瞧病呢。” “那我也进去看看。” 边藜说着就要往里走。 “你进去做什么?”言峥下意识拦住她。 边藜脚步一顿,目光扫过屏风,又瞥向言峥,唇角一扬:“怎么,我也会瞧病,不能进去看看?他们在里头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言衿衿连忙轻轻拉住边藜的衣袖。她自小与边藜一同长大,再清楚不过她这冲动的性子——一上了头,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从来不顾后果。 “边小姐在说什么?” 林月淮踏进房内,目光在屏风后的里间微微一停,心中了然。她暗想,也不知江珩看到此景能不能忍到结束。 言衿衿经过几次往来观察,早已察觉林月淮与林京洛之间虽明显存有隔阂,可一旦事关外人议论林京洛,甚至波及林家声名时,林月淮却总会出手维护。 “藜藜也是挂心,想进去看看三小姐怎么样了。” 林月淮不动声色地走到桌前姿态优雅地坐下,随手摆弄起茶盏,语气平静: “京洛应该只是受了些寒,有沈大夫在,一人足矣。边小姐不如坐下歇歇。” 言峥抿了抿嘴,望着眼前一举一动尽显大小姐风范的林月淮,心里不禁替林京洛捏了把汗——这位姐姐,可真不是个好应付的主。 言峥一瞧见跟在江珩身后走进来的林枝意,顿时眉开眼笑,心想还是我们家枝意最好。 他忙不迭地上前,殷勤地将桌旁的一张椅子挪开,招呼林枝意过来坐。 林枝意抿嘴一笑,正要走过去,却被堵在门口的江珩挡住了去路。江珩仿佛一尊石像般纹丝不动,灼灼目光穿透屏风,死死锁住里间的动静。 “江公子?” 林枝意轻声唤道,带着几分疑惑。 江珩却恍若未闻,眼神丝毫未转,径直走到林月淮身旁坐下,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哼,也没见你给你妹妹挪过椅子。” 边藜没好气地白了言峥一眼,语带讥讽,说罢便挨着言衿衿坐下了。 此刻的里间,陈设极为简单,唯有一张单人床榻和些许必备的用具。 沈玄琛不由分说地将林京洛拉到床边坐下,却仍没有松开紧握她的手。 “有点疼……”林京洛小声嘟囔着,轻轻转动手腕,试图从沈玄琛那近乎禁锢的掌中挣脱。 第127章 三小姐骗人的本事向来高明。 沈玄琛垂眸,凝视着眼前这个在吕县人口中刁蛮任性、人人避之不及的女子,目光深邃难辨,仿佛要透过她的皮囊,看进她真实的灵魂。 沈玄琛的心好似被两根无形的绳索反复撕扯。 一根沉甸甸的,浸满了经年的愧悔,每一次牵动都带着钝痛; 另一根却细而韧,被眼前人一颦一笑无声无息地缠绕、收紧,令他难以喘息。 为何他亲眼所见的林京洛,与世人口中那个骄纵恣意的形象截然不同?怕江珩亦是如此,早已窥见了这层表象下的真容? 他指尖微松,放开了对她的桎梏,声音低沉: “若你今日安分待在房中,又何至于此。” 林京洛眼睫轻颤,心下已然明了——方才他紧扣她手腕时,指腹分明悄然探过了脉息。她那点装病的小把戏,早已被他识破。 “我不过是闷得久了,想瞧瞧外头集会的光景。” 她嗓音轻软,带着几分被戳穿后的赧然, “谁知走了几步便累得很,只得随口编个缘由想回府歇歇。” 她悄悄抬眼打量他紧抿的唇线,仍辨不明他这忽然而至的愠怒源于何处。一句“你为何生气”凝在舌尖,却终究没好意思问出口。 沈玄琛挺直脊背,微微别开脸,嗓音里压着一丝难以名状的落寞: “三小姐骗人的本事向来高明。” 林京洛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绣纹,指尖微微发白。 他说得对,她确实屡屡欺瞒于他,哪怕此刻,依旧言不由衷。 “我没有……” 她声若蚊蚋地辩驳,可心虚如潮水漫涌,竟连耳垂都染上浅浅绯色。 恰在此时,三声轻叩响起。 “叩、叩、叩。” 门外传来江珩清越的嗓音,如春雨敲檐,却字字清晰穿透门扉: “小二备了饭菜羹汤。京洛表姐,出来用一些暖暖胃罢。” 那声音一如既往温润,此刻听来却似一支冷箭,猝然划开满室凝滞的空气。 林京洛闻声一怔——她已有许久,未曾听见江珩的声音了。 林京洛被沈玄琛这般模样弄得心中没底,几乎是下意识地应声道:“好。” 她率先站起身,对着仍坐在原处的沈玄琛轻声道: “走吧,沈大夫。” 沈玄琛抬起头。方才那眼神里还带着几分委屈的控诉,此刻却悄然变质,染上了一种更深沉、更不容错辨的占有欲。 他站起身,只极轻地留下两个字: “善变。” “啊?什么?” 林京洛扶着门框的手一顿,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正想追问,门却被人从外面推开。 江珩高大挺拔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堵在门口,林京洛不得不抬起头来看他。 他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她仍微红的耳尖,随即眼神一掠,落向她的身后。 林京洛也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存在感正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低气压。 言峥在外面含笑看着这暗流涌动的一切,心下暗叹:傻姑娘,早就跟她说过这两个男人都对她动了心思,她偏是不信。 林月淮面上是如出一辙的似笑非笑,心中不约而同地叹道: 英雄难过美人关呐! 言衿衿则一直暗暗压着边藜的手,生怕她一个按捺不住又生事端。 边藜心头的火气直冲脑门,越想越不是滋味——那沈玄琛平日同自己说话,十句里憋不出一句整话,偶尔开口也像是被人拿刀逼着似的勉强! 边藜这副忿忿不平的模样,早已一丝不落地映入林枝意眼中。 她目光冷冽,毫不掩饰地直刺林京洛身后那道沉默的身影,唇边逸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说再多的弥补……终究抵不过一个女子。 “京洛,快来。” 林枝意温婉的嗓音适时响起,打破了三人间无声的僵持。沈玄琛眼睫微动,望向林枝意的方向,唇齿间的话语辗转片刻,方才低声道: “三小姐用些热汤羹,会舒服些。” 林京洛望着眼前如雕塑般纹丝不动的江珩,正欲小声开口: “你……” 才吐出一个字,江珩便听话骤然转身,径直回到席间。他只偏头对林月淮低语了一句什么,便头也不回地掀帘而出,离开了这间气氛凝滞的包厢。 只余下林月淮一人怔在原地,神情由惊愕渐转为无可奈何。 林枝意目送江珩离去,又瞥见林月淮这般神色,目光微转,最终落回正同言峥低语的林京洛身上。 林京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今日你得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我也想啊!” 言峥飞快地瞟了一眼不远处面色不虞的沈玄琛,满脸写着“他手脚那么快。”无奈。 林京洛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继续低声嘱咐:“你今日别老把心思挂在枝意身上。” “我没有!” 言峥立刻作势要举手发誓,被林京洛一个眼神制止。 “行了,知道了。”她无奈道。 林枝意适时盛了一碗热汤,轻轻放在林京洛面前: “小心烫,凉一会儿再喝。” “好。” 整顿饭下来,林京洛吃得胆战心惊,眼睛时不时就要瞟向林月淮,生怕一不留神她就被谁拐了去。 就连之后逛集市,她也心神不宁,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一路竟平安无事,直至众人安然返回府邸。 更让她意外的是,沈玄琛竟罕见地同言峥一道,将她们一路护送回府。而那个自包厢离去后便再无踪影的江珩,始终未曾出现。 林京洛踏入府门,心下稍安,暗自松了口气:“看来不是今天。” 林京洛推开房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周身寒气。 「那你这几日还是好好待在府里。」系统突然说话。 “嗯嗯。”她当时应得乖巧,心下却并未真正安宁。 一日又一日,就在这般提心吊胆中悄然流逝。直至除夕当日,她所以为的那个重要剧情——安澜桥事件,却依旧没有发生任何征兆。 【除夕】 天光尚未破晓,院外便已传来下人们窸窣的说话声与匆忙的脚步声。 林京洛将锦被又拢紧了些,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衣架上那套精心备好的衣裳——珊瑚赫色的妆花缎长袄,并一件朱柿色绣暗纹的斗篷。 望着这片浓烈喜庆的色彩,她竟有一瞬恍惚。 虽然现实中的时间并未流逝,可她确确实实已在这里生活了数月。与池闻笙越是亲近,心底对现实父母的思念便愈发汹涌难抑。 她蜷缩在被衾间,直至雪茶端着热水进来方才起身。 雪茶为她梳起一个利落的高锥髻,簪上那支富贵双喜鎏金步摇,林京洛自己则抬手,戴好了那对玛瑙雕就的红云耳坠。 第128章 我们……要回京州了。 “小姐,您今日看起来又漂亮又喜庆,真真是画儿里的人似的!” 雪茶望着镜中的她,由衷赞叹。 林京洛转身轻轻捏了捏小雪茶粉嫩的脸颊,莞尔一笑: “我们的小雪茶今日也是喜气洋洋,叫人看着就开心。” 林京洛刚收拾停当,门口便传来林枝意轻柔的呼唤: “京洛,可好了?” “好了。” 她应声答道,整理了一下衣襟,方才开门走出。 林海成作为府中眼下唯一的男丁,早已跪在祠堂之内。而孟婉卿的儿子林扬舟,却已有好几个年头未曾归家了。 祠堂之外,孟婉卿领着林京洛、林枝意等人依次静立。 江珩本非林氏族人,照理无需参与跪拜,但傅宁却执意说他如今除了林府已别无依靠,自然算得林府之人。 林京洛心下不止一次暗叹傅宁眼光之毒辣,竟能如此毫无保留地信任江珩能一飞冲天。 祠堂内,香烟袅袅,烛火通明。 供桌上摆满了整鸡整鹅、各色鲜果与精致糕饼,气氛庄重而肃穆。 林海成难得露出如此严肃的神情,沉声诵读着祷词,字句平稳,透着对来年光景的深切祈愿。 庄严的祭祖仪式结束后,下人们便开始忙碌着贴春联、换桃符,府中顿时添了许多热闹气息。 雪茶凑到林京洛耳边,小声嘀咕着: “小姐您瞧,他们手里拿的对联,全是江公子写的呢!” 林京洛站得有些远,看不清对联上的具体字迹,只望见那洒金红纸上的墨色乌黑锃亮,在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她几乎能想象出江珩执笔时那副敛眉凝神、腕底风生的模样。 “当心!” 一个小厮扛着高凳匆匆跑来,高声提醒着从林京洛身旁掠过,赶着去帮远处贴对联的人。 这一声呼喊,霎时打断了她的片刻出神。 “走了小姐,该去老夫人院里了。”雪茶在一旁轻声催促。 林京洛望着眼前张灯结彩、人人忙碌的林府,空气中弥漫着年终特有的暖意与喧闹,这一刻竟让她从心底觉得踏实而温暖。 “等等,三小姐!” 守门的护卫匆匆喊住了她,怀里抱着一个硕大的包裹,险些与忙碌穿梭的丫鬟撞个满怀。 林京洛见护卫将那包裹稳稳当当地送到面前,才将下意识伸出的手放下,疑惑道: “这是……?” “方才驿卒送来的,说是从源村寄给您的东西。” 一听源村二字,林京洛与雪茶眼眸俱是一亮。雪茶赶忙接过那沉甸甸的包裹。 林京洛忍不住想当场拆开,却被雪茶轻声拦下: “小姐,咱们还得赶去老夫人那儿呢。等会回屋再仔细看也不迟。” “好吧。” 她只得按捺住好奇。 雪茶将包裹转交给一旁的丫鬟,吩咐道: “仔细些,送回西院三小姐房中。” “我都三个月没见到老头和星岭了……”林京洛喃喃道,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想念。 原本从瑶云县回来就打算去源村的,却因不敢出门迟迟未去。她心下暗暗决定,过两日定要抽空去给上官老头拜年。 这般想着,她脚步不由轻快了几分,竟成了最早赶到傅宁院中的人。 林京洛笑盈盈地挨着傅宁坐下,软声道: “祖母,京洛祝您福寿安康,岁岁平安。” “你啊,这张小嘴是越来越甜了。”傅宁握着林京洛的手,宠溺地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 “那可不嘛,” 林京洛眉眼弯弯,笑得娇俏, “只要待在祖母身边,我的话呀,就跟蘸了蜜似的,自个儿往外冒甜味儿。” 正说着,孟婉卿领着林月淮走了进来,恰好听见林京洛这番话。 孟婉卿当即面色一沉,几乎要冷哼出声,却被身旁的林月淮轻轻拦下。 林月淮声音温和,带着一贯的从容: “母亲,今日是除夕,阖家团圆,热闹喜庆些才好。” 孟婉卿看着女儿,心中又是欣慰又是无奈——她这孩子总是这般识大体、懂进退,可她却总怕这份懂事会让她吃了暗亏。 “祖母。” 林月淮温婉的声音响起,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傅宁与林京洛之间的亲昵。 傅宁一见林月淮,握着林京洛的手便不自觉地松开了。林京洛何等识趣,立刻起身,将紧挨着祖母的那个位置让了出来,自己默默退坐到下首。 她心下清明,即便自己再如何费心讨好,终究难以真正撼动傅宁心中那杆利益至上的秤。 在祖母眼里,嫡出的林月淮始终分量更重——毕竟将来到了京州,周旋于达官显贵之间,最要紧的,终究还是出身。 等李荷与林枝意也到了之后,孟婉卿便将几位得脸的嬷嬷和各房主子身边的大丫鬟都聚齐到堂前。 依照惯例,由傅宁率先给众人发了赏钱红封,一众下人喜气洋洋地谢了恩。 最后轮到小辈们打赏自己房中的贴身人。 林京洛将手中早已备好的红封递给雪茶时,还趁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柔声道: “除旧迎新,愿我们雪茶年年顺遂,欢喜安康。” 雪茶郑重地接过那只红封,指尖触到内里饱满的厚度,心下便知——这定是所有丫鬟红封里最丰厚的一份。 她眼眶微热,深深福了一礼,声音清脆而诚挚: “多谢小姐!奴婢也祝您新的一年身体康健,万事顺意,年年有余!” 午后闲暇,并无其他安排。林京洛心系那份源村的包裹,早早便拉着雪茶回了西院自己房中,迫不及待地拆开了那份期待已久的礼物。 包裹里东西琳琅满目,充满了乡土气息与用心。林京洛的目光却一下子被那封压在底部的信吸引住了。 她欣喜地拆开信笺,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笔迹,字里行间满载着真挚的祝福与数月未见的思念,还细细介绍了每一样礼物的由来。 然而,信纸的最后几行字,却让她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京洛丫头,我们……要回京州了。” 第129章 你便去寻他啊! 雪茶的视线也落在那行刺目的字上,心头一紧,立刻转头看向自家小姐。 方才还盈满喜悦的脸庞霎时黯淡下来,只余鼻尖微微泛红,纤长的睫毛低垂,不住轻颤,竭力抑制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丫头,有缘再见。” “这个坏老头……” 林京洛低声嗔怪,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里,仿佛这样做就能将那份突如其来的离别推远一些。 她强打起精神,故作轻松地转向那些礼物: “来,我们看看这小老头到底给我们留了什么好东西。” 包裹里躺着四个用粗布仔细包裹的小坛,不用猜便知是上官洪之前提过的自酿桂花酒,整整四小壶。 坛子底下,安安稳稳地放着四个木质小人。林京洛轻轻拿起其中一个,指尖抚过那熟悉的眉眼与冷峻的轮廓——竟是江珩的模样。 上官星岭手艺精巧,刻刀下的木人惟妙惟肖,连那人平日里疏离的神情都捕捉得恰到好处。 林京洛望着小木人,不由轻声调侃: “他木刻功夫这般娴熟,怎么当初编的那些竹编小玩意儿,却丑得那般别致啊?” “噗嗤——” 一旁的雪茶终于破涕为笑。她从一堆物什里小心地拿出其他小木人,捧在掌心细细端详,柔声为远行的人辩解: “小姐您忘啦?后来上官公子送的那些,已经好很多了。” 这话将林京洛的思绪瞬间拉回到最后在瑶云县收到的那只竹编小猫上。 的确,比起最初那只歪歪扭扭、几乎看不出是兔子还是团子的物件,后来的小猫已然有了翻天覆地的进步,每一道篾条都蕴含着笨拙却真挚的心意。 林京洛仔细地将两壶酒分别用软布包好,又把那雕刻着江珩和林钱模样的小木人轻轻放入其中两个包裹里。 “你去给他们送去吧。” 她将包裹递给雪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雪茶接过包裹,转身正要出门,却忽然停下脚步,回头轻声问道: “小姐,江公子那份您要不要亲自去送?” “哎呀……” 林京洛立刻抬手,指尖虚虚抚上额角,眼眸吃力地抬起,露出一副柔弱无力的模样, “不知怎的,忽然有些头晕,许是今晨起得太早了。” 雪茶一见她这般情状,只当她是因上官爷孙的骤然离去而伤心过度,心下顿时一紧,匆忙丢下一句: “小姐您好生歇着,我送了就马上回来!”便抱着包裹小跑着出了门。 听着脚步声远去,林京洛缓缓放下手,垂眸凝视着掌心中那个“林京洛”的小木人。 指尖轻轻划过木人轮廓,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蓦地涌上心头。 为何这个世界里,竟有如此多让她牵挂不舍的人与物? 为何眼前这触手可及的温暖,这丝丝缕缕沁入心扉的羁绊,偏偏不是真的? 天色渐沉,府中各处灯笼次第点亮,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众人齐聚膳厅,待府门外震耳的爆竹声歇,丫鬟们便鱼贯而入,将冷盘热炒、汤羹点心足足几十道佳肴铺满了巨大的圆桌。 按照着长幼之序来落座,江珩的位置正好在林京洛与林枝意之间。林京洛另一侧本该是池闻笙,如今却空着,只余一份寂然,林京洛虽然知其中缘由,但忍不住心中的酸涩。 还想起今早,何慈早早就送来池闻笙给林京洛和雪茶的红封,林京洛想去见见她。 “小姐,过两日再来吧。”何慈温柔的劝导着。 林京洛明白池闻笙如今这病体是不该去沾染的,怕在新年新气象里坏了运气。 林海成率先举杯,朗声说起祝酒词。众人纷纷起身回敬。方才坐着尚不觉得,此刻一站起,身旁江珩的存在感瞬间鲜明起来。 那缕清冽的菖蒲香气若有若无地再度萦绕在林京洛周遭,挥之不去。 冬日衣衫厚重,两人稍一动弹,衣料便窸窣摩擦,细微的声响在杯盏交错间竟显得格外清晰。 席间,林海成与傅宁不免谈起几个小辈的近况。傅宁目光转向林枝意,温和问道: “近日与言家那孩子相处得如何?” 坐在对面的李荷立刻放下汤勺,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她的关切与期待,比在座任何一人都来得急切。 林枝意神色如常,轻声应道: “言峥近来被言老拘得紧,功课繁忙,见面是少了许多。” 李荷忍不住脱口而出: “那他不得空,你便去寻他啊!” 话音未落,傅宁手中酒杯铿一声轻击桌面。 她面上仍凝着节庆的笑意,声线却沉下几分,如暖玉裹寒刃: “言家小子年节后便要上京,苦读是正理。枝意若去,反扰他清静,徒惹言老不悦。” 李荷霎时哑然,垂眸低声道:“婆母说的是。” 林海成一听到京州二字,顿时来了兴致,目光转向席间林京洛身旁的人:“江珩,你打算何时动身前往京州?” 林京洛正努力在记忆中搜寻原着里江珩赴京的日期,还未等她理清思绪,身旁那道清冷的声音已然响起: “十日后。” “这么早?!” 满座皆是一怔,显然都未料到他会如此匆忙。傅宁最先回过神来,颔首道: “早去些也好,路途遥远,山高水长,早到京州便能早些安顿熟悉。” “老夫人说的是。” 江珩应道,语气恭谨却依旧疏淡。 林京洛心下默算——林府举家迁往京州的计划,原是在江珩四月殿试之后,算起来还有近三个月的光景。 这意味着,将有整整三个月,见不到他。 她倏然惊觉,自己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竟是这个。 这隐秘的心思唯有她自己知晓,可一阵心虚仍迅速攫住了她。她下意识地伸手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便饮,仿佛那琥珀色的液体能浇灭心头莫名躁动的情绪。 幸而这只是甜醇的果酒,并不辛辣。她微微一蹙眉,便顺利咽了下去。 第130章 我们……何时才能再见? 然而这番举动,却全然落入了身旁那人的眼中。 江珩看着她近乎仓促的一饮而尽,自己的眉头也不自觉地蹙了起来,握着酒杯的指尖微微收紧,骨节处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力度。 喝这么急? 众人用完晚膳,便相携来到庭院之中。夜幕被绚烂的烟花一次次点燃,爆竹声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与年节特有的欢腾气息。 林京洛一手挽着雪茶,一手牵着林枝意,仰头望向那片被璀璨光华照得恍如白昼的夜空,眼底倒映着流转的星火。 正沉醉间,她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下意识地微微侧过头,却撞见林枝意正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望着她。 那眼神里似乎糅杂了许多难以言喻的情绪,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林京洛不由凑近她的脸颊,笑着轻问: “我的枝意姐姐,这是怎么了?” 林枝意的声音很轻,几乎散碎在喧闹的爆竹声与烟花的绽放声中: “好美好的一切……” 她的话语如同叹息,消散在风里。 见林京洛面露疑惑,似乎没有听清,林枝意摇了摇头,转而扬起一个明亮的笑容,提高了声音道: “我说——我好开心——” “我也是——” 林京洛也笑着大声回应,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这时,林月淮兴致勃勃地提议去府外街市上逛逛。林海成叮嘱了几句 “早些回来!” “注意安全!” 便与傅宁等人回屋摆开了马吊桌。 林京洛本以为只是几位姑娘家结伴出游,说说笑笑间一回头,却意外地发现,那道清冷挺拔的身影——江珩,竟也默不作声地跟在了她们身后。 一直走在稍前方的林月淮忽然回过头来,对着林枝意笑道: “枝意妹妹,我们去那边瞧瞧,听说有唱小曲儿的,热闹得很。” 林枝意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林京洛,眼中似有一丝询问。 可还未等林京洛反应过来,林枝意已被林月淮亲热地挽住胳膊,轻快地拉向了另一侧的人潮。在林京洛看来,枝意似乎也并非不愿。 转眼间,原地便只剩下林京洛和雪茶。她正愣神间,有些无措地攥紧了雪茶的手,不知是该跟上还是留在原地。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自街道那头传来,由远及近。 只见江九牵着一匹通体乌黑、神骏非凡的高头大马,在她面前稳稳停住。 更让她惊讶的是,一旁的江珩极其自然地接过缰绳,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利落地一跃,便稳稳端坐于马鞍之上,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 林京洛微张着唇,看得有些发怔——江珩竟会骑马?还骑得这般好看? 那马儿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热气近在咫尺。林京洛被这高大的生灵惊得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然而,马背上的江珩却忽然毫无征兆地俯下身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林京洛一抬眸,便直直撞入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中。 她还未来得及从那片深邃里辨出什么情绪,只觉腰间骤然一紧——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瞬间将她整个人揽起! 天旋地转之间,她与雪茶紧握的手也被松开。 她慌忙侧头,只见雪茶非但毫无惊色,反而仰着脸,冲她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了然和鼓励的温暖笑容。 当林京洛再度感受到踏实的安全感时,发现自己已然坐在江珩身前。 马儿只是轻轻挪动了一下蹄子,她便吓得低呼出声,整个人下意识地向后靠去,紧紧贴入身后坚实的怀抱。 “别怕。” 低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江珩双臂绕过她身侧,拉紧缰绳,以一种保护般的姿态将她稳稳圈在怀中。 他侧过头,对候在一旁的江九吩咐道:“带雪茶姑娘去四处逛逛,她若有喜欢的,尽管买。” “好嘞!” 江九爽快应下。 话音未落,江珩轻夹马腹,骏马便小跑起来,载着两人汇入街道的人流。 林京洛最初的惊叫被迎面而来的风吹散,化作细微的呜咽,若不仔细倾听,几乎难以捕捉。 最初的恐惧过后,好奇心渐渐占了上风。她小声问,声音仍带着些许颤意: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一个能带来好运的地方。” 江珩的回答混着风声,听起来有些模糊,却莫名让人心安。 林京洛原以为只是在城内转转,未曾想江珩竟径直策马穿过了城门。 身后的喧嚣与璀璨灯火如潮水般迅速退去,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嘚嘚的马蹄声。 江珩驾驭着马匹,稳健地踏上了蜿蜒的山路。地势渐高,原本置身其中的吕县渐渐铺陈在他们的右下方。 林京洛忍不住回过头去—— 只见万家灯火如繁星坠地,将整座城池温柔点亮。无数绚丽的烟花正在那一片璀璨之上肆意绽放,此起彼伏,将夜空渲染得如同白昼。 远远传来爆竹的闷响,热闹却不喧闹,仿佛一场盛大而遥远的梦。 而林京洛与江珩共乘一骑,静立于这漆黑寂寥的山路之上,仿佛与脚下那片璀璨喧嚣的吕县隔开了两个世界。 眼前的万家灯火漫天华彩,美得像一场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的幻梦,仿佛下一刻便会随风消散,了无痕迹。 马蹄声歇,江珩未有言语,只是默然将一只手从缰绳上移开,轻轻覆上林京洛微凉的手背。 山风凛冽无情,他的指尖更是冰得惊人。 幸而隔着层叠的衣袖,那刺骨的寒意才稍稍隔绝。 他并未如以往任何一次那般逾矩,依旧恪守着恰当的距离,除了这覆上的手,再无更多触碰。这已是此刻他能做出最不惹林京洛不快的克制了。 林京洛的目光仍望着山下那片令人目眩神迷的灯海,可所有意识,却全然系于身后那个呼吸可闻的人。 “林京洛,” 他的声音被冷风送抵耳畔,染上了一丝凉意,也裹挟着一抹难以化开的不舍, “我十日后,便要离开吕县了。” 他顿了顿,风声似乎也为之凝滞。 “我们……何时才能再见?” 这话语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砸在她的心间。 林京洛望着吕县的双眼终于泛酸,她慌忙低下头,借着眨眼的动作掩去骤然涌上的湿意。 再抬头时,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而诚挚: “江公子才识出众,学识渊博,此番赴京,定能高中魁首,前程似锦将来,自然是要定居京州的。” 第131章 你会想我吗? 林京洛的几缕碎发被山风拂起,轻柔地扫过他的眼睫,又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唇畔,如同那些哽在喉间、无法言说的眷恋与不舍,细微却撩人心弦。 “我们林府在吕县多年,早已扎根安居,一切都很不错。” 江珩早已料到她会给出这般滴水不漏的回答。 他静默了片刻,只有呼啸的风声填充着两人之间的空隙,几乎吞没了他随之而来的低语。 可他终究还是将那句话问出了口,声音轻得像是一片雪花坠地,生怕惊扰了这片寒冽的夜色: “你会想我吗?” 这小心翼翼的问询,全然不似书中那个手段狠厉、心机深沉的江珩。 此刻从他唇间吐露的每一个字,竟意外地褪去了所有锋芒,带着一种近乎孩童索要承诺般的稚拙与不确定,脆弱得让人心尖发颤。 林京洛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强自镇定,轻声回道,试图用一丝轻巧的调侃掩盖住心底翻涌的悸动: “江公子记性总是不好。” 然而,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冰冷的手骤然收紧,力道之大几乎让她微蹙起眉。下一瞬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整个人向后揽去,脊背猛地撞入一个坚实而温热的怀抱。 温热的呼吸毫无阻隔地喷洒在她后脑柔软的发丝间,那细微而灼人的触感,如同最轻柔的羽毛,却带着惊心动魄的意味,一下下刮蹭着她骤然紧绷的神经。 “是,我记性的确不算好。” 他低沉的声音紧贴着她耳廓响起,嗓音里揉着一丝难以辨明的自嘲,却又字字清晰,不容错辨, “可唯有一件事,我还记得。” 他略顿了一顿,仿佛刻意停滞的瞬间,是为了让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更深地烙入她心底。 “待下次相见之时,我希望京洛表姐能允诺曾经在鸣山答应过我的那个条件。” 如同暗夜中骤然劈开迷雾的闪电,林京洛的脑中瞬间一片雪亮—— 那日漫天晚霞如烈焰灼空,悬崖边风声猎猎,吹得她衣袂翻飞, 心慌意乱间,颤颤巍巍许下的那个承诺。 竟被他如此清晰地刻在了心里,分毫未褪。 而她竟将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对,这才是那个原本的江珩——心思深沉难测,行动却总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一如这山间忽起的夜风,霸道地攫取一切。 他倏地解下自己身上的斗篷,墨色的织物在风中猎猎一响。 手臂一展,便将那宽大厚重还残存着他体温与气息的斗篷,严严实实地裹覆在林京洛身上,将她纤细的身形全然包裹。 刹那间,那股独属于他的、清冽而疏离的菖蒲香气,如同骤然收拢的无形丝网,铺天盖地而来。 将她彻底笼罩。 紧密掩埋,不容逃脱。 林京洛的脸瞬间陷进斗篷内里柔软的绒毛中,凛冽刺骨的山风被彻底隔绝在外。 周身仿佛陷入一个由他一手构筑的、充斥着陌生又令人心悸的熟悉气息的小小避风港。 她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纤长的睫羽如同受惊的蝶翼,轻轻扫过内里细腻的绒毛,搔起一阵细微而隐秘的战栗。 心底仍有一个细微的声音在固执地叫嚣,催促着她逃离这令人心慌意乱的温暖,渴望躲回全然安全的距离。 江珩却已再度策动骏马,蹄声嘚嘚,载着两人沉入更深的夜色,沿着山脊一路驰骋。 就在他凝神专注于前方蜿蜒曲折、被黑暗吞没的山路时,一股温软细腻的触感,毫无预兆地包裹住了他持握缰绳、已被寒风吹得冰冷僵硬的手。 是林京洛。 她不知何时悄然将手从厚重的斗篷里探出,带着她独有的暖意,轻轻覆盖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他手背上因用力而凸起的青筋脉络,在她柔软温热的掌心下显得格外清晰分明,那几乎冻彻骨髓的寒意, 也毫无保留地沁入她的肌肤。 然而,未等江珩从那猝不及防的、足以熨帖心脏的暖意中捕捉到一丝真实感。 林京洛已飞快地用斗篷厚重的一角,将他的手也草草掩盖住,动作仓促得仿佛只是一个出于礼貌的替他遮挡风寒的举动。 而她自己那只带来了短暂春天的手,早已如受惊的蝶翼般迅速抽离,缩回了那充斥着菖蒲气息的,她视为安全屏障的庇护所之中,仿佛从未探出过。 不知在寂静与颠簸中奔驰了多久,原本疾驰如风、肌肉贲张的骏马,渐渐收敛了力道,步伐由急促转为平稳,最终缓缓停驻了下来。 林京洛将厚重的斗篷从头上摘了下来,眼前景象逐渐清晰——一座孤零零的小寺庙映入眼帘,唯有殿内一点微弱的灯火在夜色中摇曳,如同朦胧的睡眼。 她下意识地张望四周,试图从这片漆黑的寂静中分辨出江珩带她来此的目的。 然而目之所及,除了这座仿佛被遗忘在山中的小小庙宇散发着微弱光明,四周皆被浓重的墨色吞噬,唯有风声掠过树梢的沙沙作响。 江珩率先利落地翻身下马,随即如同之前抱她上马时一般,手臂自然而然地环过她的腰肢,力道稳妥地向下一带,林京洛便轻盈落地。 只是颠簸一路,双腿不免有些发软发麻,脚尖沾地时微微踉跄。 江珩的手并未立刻离开,一只手仍稳稳扶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则随意地将马缰系在旁侧的树干上,动作流畅不见丝毫迟疑。 “能走吗?” 他垂眸问道,声音低沉地融在夜色里。 林京洛很想脱口说“不能”,可依照她对江珩性情的了解,若说不能,他必定会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打横抱起,径直走入那未知的庙门。 “能走。” 她终究还是低声答道,试图借着他手臂的力量悄悄活动一下发麻的双足。 第132章 世世? 江珩的手臂依旧稳稳地停在那里,任由她借力,又感受着她细微的退缩。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许了她所有的犹豫。 “这是……寺庙?” 林京洛将手中那件还残留着彼此体温的斗篷递还给他,一边轻声询问。 交接的刹那,两人的指尖不经意地轻轻掠过,林京洛却像被细微的电流触到般,倏地将手缩回。 江珩的嘴唇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瞬,并未言语,只是沉默地接过,随意地将斗篷重新披回自己肩上。 “对。” 他应道,声音听不出情绪。 “上去吧。” 他示意那通往庙门的石阶,率先迈开步子,声音融在夜风里,开始讲述: “大约一百年前,一位僧人云游途经此地,恰逢洛花村深陷涝灾,一片汪洋。” 一片冰凉的雪花恰在此时悄然坠落,精准地停在林京洛的发间,那冰冷的触感瞬间蔓延开来,让她轻轻一颤。 江珩的声音平稳地继续: “他两日同村民一起疏通了水道,洪水退去,百姓无一伤亡。” “村民皆感念其恩德,认定他是观音娘娘派来救苦救难的使者,便自发筹集银钱,建了这座小庙。只是当年物力维艰,最初也只有一尊泥塑的神像。” 就在两人即将迈过那略显斑驳的门槛时,江珩的手终究还是伸了出来,稳稳扶住了林京洛的胳膊,仿佛这动作早已演练过千百遍般自然。 林京洛抬眸,望向殿内那尊石塑的观音神像。 不是泥塑啊? 上面的彩绘已有些年月,笔触略显粗糙,颜色也有些黯淡,可那一笔一划间,却仿佛能窥见当年绘制者倾注的无比虔诚的心。 江珩的声音在寂静的庙堂中缓缓继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悠远: “后来的世世代代,村民们用省吃俭用的积蓄,将最初的泥塑换成了更坚固的石塑,年年春秋两季,必来此虔诚跪拜,香火未曾断绝。” 林京洛望着眼前虽简陋却处处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寺庙,心中疑惑更甚—— 若真如此受村民信仰,为何如今却显得这般冷清败落,唯有这洁净透露着未被完全遗忘的痕迹。 江珩仿佛看穿了她的疑问,语气沉了下去,如同浸入了冰冷的河水: “可在十年前,洛花村遭遇了最大的一次洪水。滔天浊浪席卷而来,房屋尽数冲毁,良田被淤泥深埋,死伤无数。” 林京洛心头猛地一紧。 “村民们再次聚集于此,日夜跪拜祈求,哭声震天。” 他的声音里染上一抹沉重的喑哑,“然而,情况未有丝毫好转。” “所以他们不再信了?” 林京洛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惋惜和一丝了然。 “不是不信了,” 江珩缓缓摇头,目光投向那尊沉默的观音像,仿佛能透过石壁看到当年绝望的人群, “是觉得被抛弃了。认为神明不再管他们死活了。” 林京洛环视着这异常洁净的院落和佛堂,那份执着于打扫的痕迹与香火的冷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终于将心中的疑虑问出口: “那这里如今还有人管吗?” “有。” 江珩的回答肯定而简洁,随即补充道,语气里多了一份复杂的意味, “是一位十年前皈依佛门的僧人。他原是洛花村村民,父母早亡,他含辛茹苦抚养长大的唯一弟弟却死在了十年前那场涝灾里。” 林京洛望着那尊沉默的观音像,轻声问道,话语在空寂的庙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他为何不和其他村民一样,选择愤怒地远离?” 一道平和却带着沧桑的男声自身后响起,替江珩做出了回答: “因为我不信。”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破旧却浆洗得十分干净的僧衣的僧人,从小庙后方的侧门缓步走出。 他手中缓缓拨动着一串磨得光滑的念珠,眉宇间不似大云寺空释主持那般全然出尘,反而依稀残留着一丝未曾褪尽的世俗痕迹。 僧人目光平静地看向林京洛,重复道: “信之则亡,不信则存。” 林京洛闻言,眼中困惑更甚,她向前微倾身子,认真请教: “这位师父,世人都说:‘信则有,不信则无’。怎么到了您这里,却反了过来?” 一旁的江珩并未看向僧人,他的目光落在林京洛那满是认真探究的侧脸上,竟渐渐看得有些出神,仿佛她此刻的每一分神情都格外引人深究。 “哈哈……” 那僧人看着林京洛执拗求问的模样,竟不由笑出了声。 他并未解答她的疑惑,只是摇了摇头,转过身去,留下一句淡然的话语:“二位施主,请自便罢。” 说罢,他便缓步走向后殿,身影消失在昏暗的廊道尽头。 恰在此时,庙外的雪势骤然转大,狂风呼啸着卷过山岭,猛地灌入庙门,将佛前那一点微弱的烛火吹得剧烈摇曳,几乎顷刻就要熄灭。 “走。” 江珩低声示意,已先行一步在通往后院的侧门前站定,等着林京洛。 待她走近,他极自然地伸出手扶了她一把,助她稳稳跨过那略高的门槛,待她站定,便即刻松开了手,分寸掌握得恰到好处。 两人步入后院,只见一口古钟突兀地静立于漫天飞雪之中,沉默而坚定,宛如方才那位僧人给人的感觉。 江珩引着林京洛来到这口覆着薄雪的钟前,言简意赅: “上来。” 他朝她伸出手,目光沉静。看着他这般儒雅而端正的模样,林京洛觉得若再推拒,反倒显得自己过于矫情。她于是将手轻轻放入他的掌心。 江珩握着她的手,一同覆上那冰冷的钟槌。他带着她的手臂,沉稳地发力,推动钟槌撞向古钟。 “撞钟祈福,”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混着浩荡的钟鸣响起, “我祈愿林京洛,世世顺遂,永无忧恼。” 世世? 第133章 愿意替你信 沉重的钟声宏亮而悠远,穿透纷飞的大雪,顷刻间响彻整个寂静的洛花村。 村中,正在院中玩耍的孩童猛地停下动作,呆呆仰头望向山上那几乎隐没在黑暗与雪幕中的寺庙方向。 孩子愣了片刻,忽然转身跑回家中,带着惊呼:“爹爹,娘亲!山上的钟寺庙的钟声响了!” 屋内的男子与女子早在听见那钟声,如同孩子方才一般,骤然愣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们已经整整十年,未曾在这除夕夜里,听到那本该连绵不绝祈福迎新的钟声了。 那象征着希望与祥和的钟鸣,早已断绝在十年前那个充斥着哭喊、绝望与洪水咆哮的夜晚。 然而此刻,这一道道沉稳而洪亮的钟声,再度穿透风雪与时光,一声接着一声,悠远传来,仿佛在一点点抚平岁月刻下的深重伤痕。 那一家三口冲出院落,却见整个洛花村的村民早已全都跑了出来,无声地站立在风雪中,仰望着山巅。 方才还未放完的零星爆竹声,彻底消散在这恢弘而庄严的钟鸣里,仿佛天地间只余下这一种声音。 随着又一道沉浑的钟声荡开,林京洛望着身旁之人清晰冷峻的侧脸轮廓,于心中无声地许愿: 也祝江珩,世世顺遂,平安喜乐。 禅房内,并未入睡的僧人静静睁着眼,望着窗外被雪光照得明澈的夜空,耳边是那一声声涤荡人心的钟鸣,苍老的唇边只留下一抹极淡、却了无遗憾的笑意。 林京洛还未从这钟声带来的震撼与村民们无声的守望中回过神来,猝不及防地,几声爆竹骤然炸响! 紧接着,无数烟火争先恐后地蹿上夜空,在同一时刻轰然爆发!原本昏暗寂静的山间被瞬间照得亮如白昼, 那座仿佛已被世人遗忘 即将湮灭于时光的孤寂寺庙。 在这一刻,于璀璨的光华中宛如重获生机。 就在最亮最美的那束烟火升至最高点,即将绚烂盛放的刹那—— 江珩的手温柔却不容抗拒地捧住了林京洛的脸颊,迫使她转过头来,望进他的眼底。 漫天烟火彩色的光华流转闪烁,悉数倒映在他深邃的眼眸中,那里面盛满了太多太多的情绪: 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是深埋于心的眷恋, 是即将分离的不舍, 还有许多林京洛无法立刻读懂、却足以让她心跳停滞的复杂情愫。 她突然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猛地锁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盒里,氧气耗尽,喘不过气…… 闷得发慌。 痛得清晰。 “原谅我这次…又不听你的话。” 他低沉的话语混着风雪的气息,尚未完全消散,那温凉的唇便已轻柔地覆上她的。 没有掠夺,没有强迫,只有一片小心翼翼又无比确定的温热。 他另一只手轻轻揽住她的背,力道克制得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他就这样轻轻地拥着她,轻轻地吻着,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和漫天飞舞的雪花。 雪花悄然落在他的睫毛上,他顺势闭上了眼睛,沉浸在这一刻的静谧与虔诚之中。 独留林京洛一人, 睁大着双眼,面对着漫天绚烂炸开的烟火,和眼前这个敛去所有锋芒、只剩下温柔与眷恋的男子。 落下一朵雪花吧。 就让自己,也顺其自然地闭上眼吧。 仿佛听到了她心中的祈愿,另一片雪花恰好轻柔地覆上她轻颤的睫毛。 林京洛终于缓缓阖上眼帘,不再去看那令人心慌意乱的光华,只将全部感官集中于唇上传来的、那份笨拙而真挚的爱意。 新年的烟火仿佛永远不会散尽,虔诚的祈福也终将会有回响。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唇轻轻分离。林京洛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江珩却依旧闭着双眼,仿佛仍在回味。 他只是借着鼻尖与她轻触的力量,维持着这最后一丝亲昵的距离,呼吸可闻。 “好想永远留在这一刻。” 他近乎叹息般的低语消散在唇边。 下一刻,他揽在她背后的手渐渐滑落,身子也缓缓直起。 他转过头,望向山下逐渐恢复平静,却因钟声和烟火而似乎有些不一样的洛花村,将眼底所有翻涌的不舍悄然掩藏,只余下唇边一抹极轻的笑意,语气恢复了往常那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京洛表姐,今日很乖。” “走吧,去上头香。” 江珩牵起林京洛的手,引着她回到殿前那盏摇曳的烛火旁。 他取了六支香,就着烛火点燃,动作从容而专注。林京洛则一直安静地看着他,目光追随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新年的头香,你来。” 他将其中三支香递给她,声音低沉而温和, “据说能带来一整年的好运。” 林京洛接过那三支袅袅生烟的香,却迟迟没有上前,声音因情绪翻涌而微微梗塞: “你……你不是不信这些吗?” 江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深邃的眼眸在烛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认真: “我不信,”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但我愿意替你信。” 林京洛的心尖像是被这句话轻轻烫了一下。她转身,在那座沉寂败落了许久的观音像前,无比虔诚地跪拜下去,郑重地将香插入积着薄灰的香炉中。 脑海中反复回荡的,唯有他那句——“愿意替你信”。 上完香,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来时的模样。江珩将她稳稳托上马背,用那件宽大的斗篷将她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寒风与视线。 马蹄声声中,洛花村那混合着雪水、香火与悲伤的气息渐渐散去,属于吕县的、熟悉而繁华的灯火与人声逐渐逼近。 当马儿终于停下,林京洛掀开斗篷,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滞——眼前正是那座在记忆中预示着不祥的安澜桥。 她攥着斗篷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收紧,全身心都处于一种极致的提防状态,预想着任何可能发生的变故。 第134章 我怎么会动我的京洛呢? 然而,预料中的不安并未降临。相反,林月淮、林枝意和雪茶等人正巧从安澜桥上说说笑笑地走下来。 江九眼疾手快地上前拉住缰绳,江珩则一如既往地伸手,将她从马背上抱下。 林京洛本以为会迎来诧异或调侃的目光,可每个人却都像是心照不宣一般,对此情此景视若无睹,未曾多言一句。 雪茶适时地上前扶住她,一行人默契地保持着沉默,一同朝着林府的方向走去。 林枝意的手被林京洛亲昵地挽住,她侧过脸,目光掠过身旁始终保持着微妙微笑的林月淮。 思绪不由飘回两个时辰前,在九韶楼那间僻静的雅阁内—— 林月淮开门见山,语气冷然: “林京洛待你如此推心置腹,你却一心想着如何置她于死地。” 她顿了顿,红唇勾出一抹讥诮,“真是好狠的心肠。” 林枝意脸上的温婉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面色沉静如水,她缓缓垂下眼眸,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怎么,是替江珩来兴师问罪的?” “我可不替他,” 林月淮嗤笑一声,“我只是单纯为林京洛感到不值。” “不值?” 林枝意抬起眼,眸中一片冰封的寒意,“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这是她欠下的债,她应得的。” “心可真硬。” 林月淮评价道,随即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唇角漾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但你的好哥哥……似乎喜欢上她了,这又该如何是好呢?” 她故作夸张地摊了摊手,却丝毫未能激起林枝意半点波澜。 “我的目标,从头至尾都是你——林月淮。” 林枝意的声音平稳却锐利,如出鞘的薄刃,逼得林月淮不得不收起那副散漫神情,正色抬眸。 “她?” 林枝意轻哂, “不过是我顺手要解决的一件小事罢了。不过既然我哥喜欢……” 她话锋微妙一转,语气竟带上几分诡异的宠溺, “我这个做妹妹的,自然要成全他。” “唉,可惜了。” 她忽然叹息,然而那语调里毫无惋惜之意,反而充满了赤裸裸的挑衅,听得林月淮背后不由泛起一丝寒意。 “被江珩抢先一步下了手。” 林枝意慢条斯理地继续,指尖轻轻划过杯沿。 林月淮的眼神越来越冷,她深知林枝意字字句句皆是反话,却实在摸不透这副温柔皮囊下究竟藏着怎样扭曲的意图。 “你最好别动她。”林月淮的声音里带上了警告。 林枝意眉梢轻轻一挑,脸上竟又重新浮现出那种惯有的、毫无破绽的温柔笑意: “我怎么会动我的京洛呢?” 林枝意:“不过月淮姐姐啊,你倒是转变的挺快呢?” “说过了,我的目标是你——林月淮。她,只不过是我所有计划里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我哥既然喜欢,那我便顺手帮一帮怎么了?” 众人回到林府时,发现管家林深一直焦急地守在门口张望,见他们安然归来,才明显松了口气,声音里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这都丑时了,可算是回来了!” 林月淮闻言,含笑上前,语气轻松自然: “深叔,今日除夕,我们在九韶楼听曲听得入了迷,便晚了些。况且我们这么多人在一起,互相照应着,您不必担心。” 她巧妙地将众人的行踪归结于一处的娱乐,遮掩了各自不同的去向。 黑暗中,江九早已悄无声息地将马匹牵回了马厩,仿佛从未离开过。 林京洛回到自己房中,解下那件还裹挟着夜寒与一丝菖蒲气息的斗篷,递给雪茶。 雪茶接过,习惯性地抖了抖,却听得“啪”一声轻响,一个精致的小锦袋从斗篷的褶皱里掉落在地,听声音还有些分量。 林京洛弯腰拾起,拉开抽绳,指尖探入,触感温润细腻,似上好的玉石。她刚想用两指将其夹出,却发现那物件不仅光滑,还颇有重量,一时竟卡在袋口。 雪茶见状,连忙小心地探指进去,轻轻一抽,随即惊喜地低呼出声:“小姐,你看!好可爱的小象!” 她将那尊玉雕的小象轻轻放在林京洛摊开的掌心上。那玉象体型小巧,却圆润可爱,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这好像是京州徐家的手艺呢!”雪茶仔细端详后,语气更加惊讶。 林京洛将小象凑到灯下细看,只见玉质温润如凝脂,光泽内敛,仿佛被一层油脂精心养护过,虽非栩栩如生到毛发毕现,但形态憨掬,刀工流畅精湛。 “徐家?” “对啊小姐,您看这里。” 雪茶小心翼翼地捏住小象那薄得几乎透明的耳朵, “京州徐家玉石工艺闻名天下,其中一绝就是这薄胎技术,讲究的是‘薄若蝉翼,轻若鸿毛’。” 那象耳果真如她所言,薄得惊人,雪茶用指尖极轻地一弹,耳片竟发出了一声清脆悦耳、如击磬般的微鸣。 “小姐,没想到江公子送您的竟是徐家的制品!”雪茶的语气里充满了惊叹。 是啊,江珩如何能弄到京州徐家的精品? 莫非他现在就已有了这般通天的本领? 又是什么时候,他将这锦袋悄然放入斗篷中的? “真的好可爱啊……” 雪茶还在啧啧称奇。 林京洛缓缓收拢手掌,将那尊温凉的小象紧紧握在掌心。那恰到好处的凉意,细腻光滑的触感,竟像极了今夜那个短暂而克制,却足以在她心湖投下巨石般的吻。 十日光阴倏忽而过,快得让林京洛几乎措手不及。她还未曾从那除夕夜星光、钟声与那个克制的吻中完全回过神来,便已随着林府众人站在了府门前,为江珩送行。 傅宁特意安排了一辆宽敞稳当的马车,并派了两名得力的侍卫随行,一路护送江珩前往京州。 林京洛站在人群中,望着那个正与林海成等人一一告别的清峻身影,眼眶不由自主地慢慢酸涩起来,视线也渐渐有些模糊。 江珩终于走到了她的面前。周遭的寒暄和叮嘱似乎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京洛表姐。” 他的声音放得极轻,轻得如同耳语,若不屏息凝神几乎难以捕捉。他只唤了这么一声,便再无一言,只是深深地看着她。 两人就这样静静对视着,千言万语似乎都凝结在这无声的凝望之中。 直到林海成在一旁温和地提醒 “江珩,时辰差不多了,莫误了行程”, 他才像是蓦然惊醒般,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那辆等候已久的马车。 那股独属于他的、清冽的菖蒲香气,随着他的转身和远去,正一点一点地从她周围的空气中消散、淡去。宽大的斗篷之下,是林京洛死死握紧的拳头,那尊温润的玉象紧紧硌着她的掌心,带来一丝清醒的微痛。 这是第二次了。 第二次,她就这样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从自己的视线里离开。 然而这一次,心口那难以言喻的窒闷与酸楚,却远比上一次更加汹涌,更加难捱。 第135章 我肯定不想你。 言峥和言衿衿,还有边藜,和江珩一同启程前往京州。 「洛子,我不在这三个月,可别太想我。」 系统那边传来言峥惯常带着几分戏谑的告别语,仿佛还在林京洛耳边回响。 “我肯定不想你。” 她下意识地在心里回道,如同过去无数次那样。 林京洛的母亲与言峥的母亲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情同姐妹。 各自成家后,还是居住在同一座城市,同一个区,甚至同一条巷弄里。 只不过,言峥的父亲凭借着言峥母亲提供的初始资金创业成功,一跃成为富庶之家。 而林京洛的父亲是位高中老师,母亲是护士,家境虽简单平静,但温馨和睦。 也正因为言峥家境不错,小时候的林京洛总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跟在言峥身后混吃混喝。 每当父母加班,她便会很自然地溜进言家,吃着言家保姆做的可口饭菜,玩着言峥的最新游戏机。 言峥的母亲总是疼爱地将她搂在怀里,感叹道:“要是我们家的女儿该多好。” 她曾帮他传递过羞于送出的情书,他也曾为她吓退那些试图靠近的淘气男生,甚至还会想方设法帮她拉拢她暗自欣赏的男神,只为给她创造机会。 看着他们形影不离的邻居老人们总会打趣: “这两个娃娃这么亲,以后在一起得了!” 每每此时,林京洛总会抢先嚷嚷:“吴奶奶,您可别乱说!他这么黏人,谁受得了啊!” 言峥立刻反驳: “我黏人?也不知道是谁一天到晚跟在我屁股后面!吴奶奶,您看看,我可不喜欢一天到晚对我拳打脚踢的,您瞧瞧我这胳膊!” 说着还会故作委屈地展示那并不存在的伤痕。 从小学到高中,两人几乎从未分开,始终在同一片校园里吵吵闹闹。 直到大学,两人才报考了不同的学校,第一次经历了分别。 虽说表面上总是林京洛跟在言峥后面,但实际上,更离不开对方的人,或许是言峥。 林京洛至今仍清晰地记得,言峥送她去大学报到,在机场哭得稀里哗啦、毫无形象的样子。 她还趁机拍下了那张经典照片,此后每当言峥惹她不快,她便会拿出这张照片威胁他。 大学期间,言峥几乎每天都要发来视频通话。 “洛子,我好想你。” “我不想你。” “洛子,今天女神又拒绝我了。” “你从小到大成功过吗?” “我长得也挺帅啊,怎么就没人喜欢我呢!” “你太主动了,吓人。” 往日里那些拌嘴逗趣的画面此刻纷至沓来。虽然从小打打闹闹,可言峥于她,早已是如亲人般不可或缺的存在。 如今,连他也要离开吕县,前往遥远的京州了。 那份深藏于习惯性互怼下的不舍,此刻悄然蔓延开来。 「平时记得给我讲讲枝意哈。」 听到言峥紧接着透过系统传来的这句叮嘱,林京洛瞬间收回了方才心中冒出的一丝不舍与温情。 “果然从小到大就烦人!”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那点离愁别绪顿时被这家伙的重色轻友冲散了不少。 【几日后】 她独自坐在渐渐回暖的院子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尊温润的小象。 目光投向围墙檐上悬挂的冰锥,它们正在午后的暖阳下一点点消融,滴落的水珠在石板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春天,正在悄无声息地到来。 可这吕县,却仿佛一下子空荡了许多。 上官爷孙回了京州,言峥走了,江珩也走了,就连仅有几面之缘的言衿衿和边藜,也一同离开了。 无聊了。 不好玩了。 林京洛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枚沉默的小象,忽然自嘲地笑了笑,对着它轻声说道: “林京洛,你怎么和个孤寡老人一样,开始伤春悲秋了?” “你帮我问问言峥到哪了?” “有没有平安抵达京州,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林京洛对着空气,有些不自在地吩咐道。 「你问的到底是言峥,还是江珩?」 系统的回应慢悠悠地传来,语调里仿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 林京洛像是被戳破了心事,立刻将手里的小象塞进袖中,语气不由自主地结巴起来: “难、难不成你还能联系上江珩啊?我当然是问言峥!他可是我在这里最亲的人了!” 「哦~」 系统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充满了不言而喻的意味。 紧接着,它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 「哦,忘了告诉你,距离太远的话,我的能量有限,没办法同时连接两个人的。」 “什么?” 林京洛猛地坐直了身子, “那他现在岂不是没有系统了?” 「对啊!」 系统的声音听起来毫无负担。 「没事,他以前每天找我,无非也就是问些书籍上的疑难,文章该怎么写,再就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烦得很。」 “每天都找你?这么勤啊。” 林京洛喃喃道,忽然间,一个惊人的念头击中了她,她脑子里激动地喊着: “不是吧?合着他那些学问,每天都是通过你才学进去的?!四书五经也是?” 「唔…从提问的频率和内容来看,应该是的。」 系统回答得理所当然。 “那你现在不在他身边了,他还怎么考试?怎么殿试?” 林京洛的声音带上了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 系统似乎也是刚意识到这个问题,沉默了片刻,才发出微弱的声音: 「他应该没那么重要吧?考不上也没关系吧。」 林京洛愣了一会儿,像是被这个结论说服了,又像是无可奈何,最终泄气般地附和: “也对。” 而此刻,行驶在遥远官道上的马车内,言峥正对着脑海深处疯狂呼唤: “小桶?小桶!小桶——你听得见吗?回个话啊!”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啊————————” 一声绝望又无助的长嚎,消散在马车辘辘的行进声中。 其他两辆马车里的人,都被言峥那一声突兀的长嚎惊动了。 边藜嫌弃地皱起眉,隔着车厢没好气地扬声: “脑子真有问题!等回了京州,我非得给他好好瞧瞧,别是癔症犯了,到时候还怎么考试?” 而另一辆马车里,江珩虽依旧闭目养神,眉头却已不自觉地紧锁。 并非因为言峥的吵闹,而是因为他所连接的那个系统,也在达到一定的距离后,与远在吕县的林月淮彻底失去了联系。 他对此并不感到意外。毕竟,当初他与林月淮身在吕县时,也同样无法直接联系到京州的那一位。 彼此之间,向来只能依靠最传统的书信往来。 “两人一天到晚钻研这些机巧,连最根本的距离限制都未能解决。” 江珩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 仿佛言出法随,他这话刚一出口,远在吕县的林月淮和京州某处深宅中的另一人,竟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喷嚏。 “月淮,可是受凉了?” 身旁的傅宁立刻关切地望过来,温柔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自江珩启程前往京州后,林海成举家迁往京州的步伐便明显加快了许多。 这些日子,府中不少地方的铺面和田产都已陆续处理变卖,显出一派即将远行的忙乱景象。 第136章 为什么不救他? 这几日,林海成已经加紧联系了京州的旧友与牙行,着手物色适合举家居住的宅院。 傅宁拉着林月淮的手,越看越是喜爱,忍不住笑着感叹: “我们家月淮生得如此标志,又这般知书达理,等到了京州,提亲的人怕是要踏破门槛,定能轰动一时。” 林月淮闻言,面上飞起一抹红霞,却依旧保持着端庄,柔声应道: “祖母,您快别这么说。咱们林府初到京州,根基未稳,凡事还需低调谨慎些才好。” “哪能一下子就与那些世代簪缨、有头有脸的人家相比?总得等林府在京州彻底扎下根来。” “再从长计议…” “对对对,” 傅宁连连点头,慈爱地拍着她的手背,“还是我们月淮思虑周全,想得长远。是祖母心急了。” 时光倏忽,转眼已是二月。西院的几株梅花悄然绽放,幽香浮动。 沈玄琛日日来林府为池闻笙诊治,这般晨昏定省,已持续了两个多月。 这日,沈玄琛刚踏出池闻笙的房门,正巧遇见林京洛将几只雪白的兔子从它们的小屋里放出来,任它们在院中嬉戏。 “三小姐。” 林京洛闻声回头,见是沈玄琛,便将怀中最后一只兔子轻轻放下,快步走到他面前,眉眼弯弯: “沈大夫。” 沈玄琛看看那些在脚下活泼跳跃的小生灵,不由笑道: “三小姐养兔子果然有一手,一月过去,竟还是六只,一只未少,养得这般好。” “那是自然!” 林京洛扬起下巴,一脸的小骄傲。 沈玄琛看着她这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轻声提议: “苍耳这几日天天念叨着你呢,要不要随我去医馆看看他?” 林京洛正觉无事可做,便爽快应下: “好啊!我叫上枝意一起。” “好。” 林京洛兴致勃勃地拉着林枝意,路上还不忘给苍耳买了糖人、糖葫芦,以及时下最新奇的小玩意儿,几乎满怀抱着来到了医馆。 “苍耳——” 人未到,声先至。 三人刚迈进馆内庭院,便听得一阵欢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苍耳像只小鸟般飞奔而来,及时在她们面前刹住了脚步。 “枝意姐姐!” “京洛姐姐!” “你们好久没来找我玩啦!” 苍耳的声音里满是雀跃与小小的抱怨。 林京洛空出一只手,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发顶: “沈大夫一说你想我们,我们这不就立刻来了?” 苍耳仰起脸,嘻嘻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可爱模样。 林枝意在一旁笑着催促: “走走走,我们进去说,外面风大。” 说着,便自然地牵起苍耳的手,朝屋内走去。 等众人热热闹闹地进了院内,恰巧沈老端着些碗筷从厨房里出来,一见她们,脸上立刻笑开了花: “来得正好,来得正好!都别走了,一会儿一起吃饭。” 他忽然想起什么,朝苍耳招招手: “对了,苍耳,快过来先把药喝了,不是一直嚷嚷着头疼吗?” “来了来了!” 苍耳嘴上应着,小脸却皱成了一团,不情不愿地挪了过去。 沈玄琛将随身携带的药箱放进屋内,便挽起袖子,开始收拾院子里晾晒的各类草药。林枝意见状,很自然地走上前去: “玄琛哥,我来帮你。” 林京洛一看,也赶紧小跑着跟过去 ——做事嘛,总得有点眼力见儿。 她学着他们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簸箕里的草药翻动。眼前两簸箕晒干的黑色丝状药材几乎一模一样,她看得眼花,忍不住发问: “这是什么草药啊?要晒这么多。” 沈玄琛闻声走到她身边,耐心地解释道: “右手边这个是夜君子,是温补气血的良药,性温,待会儿就可以取一些泡水喝,味道是甘甜的。” 他的手指向另一个簸箕, “左边这个是紫撅,性凉,主清热解毒,药性较强,平日入药只敢稍稍加一点。” 林京洛盯着那几乎看不出区别的两堆黑丝,只觉得脑子一阵发懵。 这抓药的时候……真的不会搞错吗? 三人手脚麻利,很快便将分拣好的药材分别装入不同的布袋中。林京洛拿起一袋夜君子,稳妥地放在药材屋的桌子上,转身又去拿那包紫撅,准备将其放置在另一侧。 突然,林枝意那边传来一声轻呼: “好重!” 林京洛循声望去,只见林枝意正抱着四大袋沉甸甸的药材,有些吃力地站在药材屋门口。 林京洛想也没想,立刻将手中那包紫撅随手往桌上一放,快步上前帮她分担。 两人合力将药材安置好后,林京洛才折返回来,拿起刚才被她临时搁在桌上的紫撅,仔细地将其放到另一边。 忙完这些,林京洛便和林枝意在院中的小亭子里坐下闲聊。没过多久,沈老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来搭把手,端一下菜!” 身旁的林枝意一听,立刻站起身走了过去。 林京洛刚跟着抬起的身子,见状又坐了回去—— 得,林枝意这眼力见和勤快劲儿,真是已经到了另一个高度,自己怕是拍马难及。 “我去泡些夜君子来。” 从馆内走进来的沈玄琛说着,便朝药材屋走去。 “我来我来!让我来泡吧!” 林京洛立刻自告奋勇地站起身。 “好,有劳三小姐了。”沈玄琛微笑着点头。 林京洛拿着一个小竹筐走进药材屋,径直走向之前摆放夜君子的地方,从中抓了两小把干燥的黑色药丝放入筐中。 不一会儿,林京洛便将泡好的药茶端了出来。此时饭菜也已上齐,苍耳正叽叽喳喳地说着学堂里的趣事,逗得大家不时发笑,气氛温馨融洽。 林京洛拿起自己面前的杯子,吹了吹气,小心地啜饮了一口泡好的夜君子。 然而入口却是一阵明显的涩味,丝毫没有沈玄琛之前所说的甘甜。 林京洛疑惑地抬起头,正对上沈玄琛骤然剧变的脸色——他手里的那杯还靠着唇,目光猛地射向一旁的苍耳。 林京洛的心咯噔一下,下意识地跟随他的视线望去—— 只见苍耳原本红润的小脸此刻煞白如纸,他猛地捂住肚子,脸上浮现出极度痛苦的神情。紧接着,骇人的一幕发生了: 他的眼睛、 鼻孔、 嘴巴 …… 竟同时缓缓淌下一道道浓稠的黑血! “哐当!” 林京洛手中的杯子应声摔落在石桌上,碎裂开来。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沈玄琛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一把将软倒的苍耳抱在怀里,声音因极度惊怒而绷紧,问向林京洛:“你泡的是紫撅?!” 林京洛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否认:“不是!是夜君子!” 那包就是夜君子……吗? 真的是夜君子吗? 记忆瞬间混乱——那黑色丝状的药材……好像是……紫撅? 她猛地想起自己之前随手那一放……难道当时竟混在了一起? 她拼命回想当时的场景,却只觉得头痛欲裂,细节模糊不清。 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猛地抓住身旁林枝意的手,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枝意!你看见了是不是?你看见我后来放回去的那包,就是我刚刚拿起来的那包,对不对?是夜君子,对不对?” 林枝意的眼圈早已泛红,她慌乱地摇着头,声音带着哭腔: “我…我没看清…我真的没注意…” 沈老强自镇定地上前: “先别慌,让我看看是怎么回事!” “不用看了。” 沈玄琛的声音冰冷地响起,斩钉截铁,如同死神无情的宣判,瞬间冻结了所有的希望。 “朱蔹和紫撅,一旦一同服用,便是剧毒。” 沈老闻言,如遭雷击,踉跄一步,喃喃道: “朱蔹?方才给苍耳止头疼的药里有朱蔹?” 林京洛看着苍耳一动不动、气息微弱的样子,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既然已经知道是因何中毒,为什么……为什么不救他?” 第137章 她会喜欢疯子吗? 沈玄琛抬起眼眸,看向林京洛那面无血色的模样,眼底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痛苦与沉重。 他再次低下头,声音干涩而绝望:“解此剧毒,需用丹国独有的芜花。那是克制紫撅毒性唯一的药材。” 丹国? 林京洛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脱口而出: “那就去丹国!我们现在就去!” 一旁的林枝意声音发颤,提出了最现实的问题: “可是……来得及吗?” 沈玄琛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哀鸣: “此毒中毒后,会先陷入昏迷,持续十日发热、流黑血……待到十日之后,全身血液枯竭而亡。” 沈老闻言,立刻上前一步,语气坚决: “那现在便出发!同你一起去!” “不行!” 沈玄琛立刻否决,语气不容置疑,“生德馆不能无人照看,吕县的百姓还需仰赖您。而且您年事已高,经不起这般长途跋涉。” 他的话像最后一块巨石落下,整个院子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绝望在无声蔓延。 “我和你一起去。” 一道清脆却带着明显颤抖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沈玄琛猛地抬头,看向林京洛。眼中还噙着未落的泪,眼神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决绝。 那眼神让他一时晃了神。 而一旁的林枝意,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她看着林京洛那明明害怕得要命却强撑着故作坚强的模样,只能死死地咬住下唇,指尖狠狠掐进自己的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 【几日前】 沈玄琛的声音在寂静的药庐内响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让林京洛陪我我一起去丹国。” 林枝意站在他面前,脸上没有丝毫疑惑,只有冰冷的质问: “为何?” 沈玄琛的目光掠过窗棂,投向不知名的远方,语气依旧平淡: “我想试试。” “边藜呢?”林枝意立刻追问。 “没有边藜,” 沈玄琛转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林枝意身上,话语清晰而笃定,“我一样可以帮你拿到你想要的一切。” 林枝意并不满意这个答案,她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如果即便跟你去了丹国,她心里想着的,还是那个远在京州的江珩呢?你该怎么办?” 沈玄琛那张总是平淡如水、波澜不惊的脸,第一次在林枝意面前露出了让她都感到一丝心慌的神情。 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是深不见底的偏执。 他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幽暗的火焰在燃烧,声音却冷得彻骨: “那就捆在身边。日久天长,眼里心里,总会只剩下我一人。” 林枝意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仿佛不愿再看到他那可怕的眼神,也不愿再听他那偏执的宣言。 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林京洛平日那般明媚、毫无阴霾的笑容,心头一阵刺痛。 她低声喃喃,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你和我原来都是一样的疯子。” “她会喜欢疯子吗?” 林京洛再次开口:“苍耳变成这样,是我一手造成的。于情于理,我都应该陪着去,找到芜花。” 沈玄琛看着她,并未出言拒绝。 林京洛与林枝意立刻跑回林府。林京洛径直去敲响了傅宁的房门,而林枝意则去请了林海成。 片刻后,傅宁的房中传来难以置信的惊呼: “你说什么?!你要跟着他去丹国?” “绝对不可以!” 傅宁气得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作响。 林京洛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此刻她的脑海里全是苍耳七窍流血、痛苦不堪的模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只想呕吐,眼眶酸涩得厉害,却强忍着没有让泪水掉下来。 门帘被掀开,得到消息的众人陆续来到屋内。 林月淮脸上是罕见的紧张神色,她死死盯着林枝意,目光锐利如刀,似乎想从她那里得到答案,然而林枝意却垂着眼眸,全然避开了她的视线。 林京洛深吸一口气,对着傅宁、林海成和孟婉卿重重叩首: “祖母,父亲,母亲。” “苍耳若因我而死,京洛必将夜夜受噩梦惊扰,日日被愧疚啃噬,此生难安。求您们允我同往丹国,求得解药,救苍耳一命,也求一个心安。” “不行。” 这一声斩钉截铁的反对,并非来自傅宁或林海成,而是出自一直沉默的林月淮之口。林京洛惊讶地抬头看向她。 林月淮语气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前往丹国路途遥远,凶险难测,何况是异国他乡,岂能让你一个闺阁女子前往?此事断无可能!” 傅宁立刻附和: “月淮说得对!此事太过危险,绝不能让你去!” 林京洛抬起泪眼,望向一直沉吟未语的林海成,声音哀切却精准地戳中了要害: “父亲,我们林家举家迁往京州在即。女儿实在不愿,一到京州,听到的第一句关于我们林家的传言,便是‘林家有个害死人的女儿’!女儿更不愿让杀人犯这三个字,成为我们在京州立足的开始!” 林海成的眼眸骤然一凝,神色变得无比严肃。 就连一旁原本激动反对的傅宁,闻言也像是被点醒了什么,神色间露出了明显的迟疑和顾虑,不再像刚才那般激烈反对。 林月淮眉头紧蹙,仍试图反驳: “你本是无心之失,谁会真的说你是杀人犯?这根本是两码事!” “好了,月淮。” 林海成出声打断,语气中带着一家之主的决断, “京洛这孩子性子心地善良。若不让她亲眼看着那孩子好转,她这辈子心里都会落下疙瘩,难以安宁。” “可是父亲,丹国那边……”林月淮还想强调路途的危险。 傅宁此刻也转变了态度,轻声劝慰道: “月淮,就听你父亲的吧。祖母知道你是担心京洛的安危,但有些心结,终究需得自己去了结。” 在她心中,与整个林家在京州的声誉相比,林京洛个人的冒险似乎成了可以接受的代价。 “这样吧,”林海成最终拍板,“你挑几个得力可靠的侍卫一同前去,务必保证安全。” 林京洛见林海成终于松口,心中那块沉甸甸的巨石仿佛瞬间落下,感激地叩首: “谢父亲!女儿只要林钱随行,其余人手但凭父亲安排。女儿这就回院收拾行装。” 她起身快步离去,而始终垂首站在她身后的林枝意,脸上却不见丝毫笑意,反而笼着一层难以化开的阴郁。 林月淮见林京洛出了门,立刻起身欲追,却被孟婉卿一把拉住手腕。林海成也在身后沉声喝止:“月淮!够了!” 林月淮只得停下脚步,转而将目光死死钉在一直未曾抬眼的林枝意身上,那眼神锐利如刃,充满了无声的质问与愤怒。 第138章 江珩还在京州等你! 稍后,在凉亭中,林月淮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扯过林枝意的胳膊,压低的声音里淬着冰: “林枝意!上次我说你狠心,没想到你竟真的做得出来!连这种事都算计!” 林枝意轻松地挣脱了她的钳制,抱着胳膊,目光冷淡地投向池中水面,语气平淡无波: “我上次就同你说过,我不过是在帮帮我哥而已。”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次,我可没有伤害她分毫。” “你阻止不了的,” 林枝意侧过头,眼神带着几分挑衅看向林月淮, “除非你现在就去告诉林京洛所有真相。你说……” “她是会崩溃呢,还是根本不会相信你?” 林月淮气得指尖发颤:“手段如此卑鄙!连苍耳那么小孩子的性命,也可以被你们如此利用吗?!” 林枝意没有回答她这句质问,只是漠然转身,径直走回西院,将自己关在了房内。 她呆坐在屋内,目光空洞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要将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绝。 直至林京洛启程离开林府的那一刻,她都未曾踏出房门一步。 而另一边,林月淮将一封密封好的信函快速塞进丫鬟香竹手中,语气急促而坚决:“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京州!” 池闻笙那方几乎与世隔绝的院落,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宁静。自她装病后,这里便如同世外桃源,鲜有人至。 何慈连忙应声开门,只见林京洛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径直跑到池闻笙身边,一把紧紧抱住她。 她语速极快,带着未平的喘息和惊惶,将苍耳中毒、急需前往丹国寻找芜花的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娘亲,若是父亲来找您,您就装作咳血,等我回来。”林京洛急切地叮嘱着。 池闻笙回抱着女儿,感受到她身体的微颤,心中虽忧惧交加,却只是更用力地抱了抱她,声音轻柔却坚定: “知道了。此去路途遥远,定要万事小心,平安回来。” 林钱万万没想到,再次跟随三小姐出远门,竟是这般凶险紧急的差事。林海成果真给林京洛配备了十名府中精锐侍卫。 林京洛看着马车旁黑压压的一群人,不禁蹙紧了眉头。 “父亲,人多反而拖沓,两个就够了。” 她果断开口,心下暗忖:这么多人,浩浩荡荡,何时才能赶到丹国?难不成让他们都跟着马车跑? 也不见给他们配马。 “我只要武功最好的。”她补充道,目光扫过那十名侍卫。 林海成沉吟片刻,抬手点了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侍卫。 “江停。” 被点中的那名侍卫应声出列。他从头到尾都板着一张冰块脸,眼神锐利,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一看便知是身手极为了得,却极不好相与的角色。 林海成又朝着自己的背后喊到, “唐亦然。” 一个看起来年纪稍轻,眼神却异常坚定明亮的少年从林海成身后快步走出,那挺拔的身姿和炯炯的目光,仿佛下一刻就要奔赴沙场参军报国一般。 “是——!” 唐亦然明亮的声音此刻中气十足地应道,声音洪亮,冷不丁将身旁的林海成都吓了一跳。 林海成清了清嗓子以掩尴尬,转向林深吩咐道: “林深,给他二人配上最好的马匹。” “是,老爷。”林深躬身领命。 林海成负手而立,面色无比严肃,对着江停与唐亦然沉声下令: “你们二人,此行唯一要务,便是势必将三小姐毫发无伤地保护好!若有闪失,唯你们是问!” “是——!”唐亦然的声音依旧洪亮如钟。 “是。”江停的回应则简短冰冷,如同他的表情。 林府的马车缓缓启动,车轮刚刚转动,却被一声急呼叫停:“等会儿!” 驾车的林钱连忙勒紧缰绳。车帘也被里面的雪茶迅速掀开。只见林月淮快步走到马车窗前,微微仰头望着窗内的林京洛。 林京洛疑惑地探出身子,看向一脸忧色的林月淮。她本该因延误而焦急,此刻却被林月淮这反常的举动弄得有些不解:“月淮姐姐?” 却见林月淮压低了声音,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急促地说道:“记住,江珩还在京州等你!无论如何,一定要平安归来!” 林京洛抓着窗棂的手骤然收紧,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林月淮——这话语,这神情,都让她感到无比的陌生。 突然,林月淮冰凉的手紧紧抓住了林京洛的手腕,力道之大,仿佛要将某种决心传递过去,她盯着林京洛的眼睛,再次重重强调: “一定!” 林京洛被林月淮眼中那股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所震慑,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一时竟忘了该如何回应。 林京洛的马车与沈玄琛在城门口汇合。 她迫不及待地掀开车帘,望向沈玄琛那辆承载着希望的马车,一想到苍耳痛苦的模样,声音便忍不住带上了哽咽: “他……他还好吗?” 沈玄琛的声音从车内传来,尽量保持着平稳,试图安抚她: “毒性会使他一直昏迷,但暂无性命之忧。别怕,只要顺利抵达丹国找到芜花,就能救他。” 江停和唐亦然一前一后,护卫着两辆马车,朝着西北方向疾行。 连续赶路了五日后,一行人终于抵达了靖国的西北边境——答州。 答州与丹国接壤,地理环境已与丹国颇为相似,放眼望去,黄沙莽莽,风声萧瑟。 众人在一家看起来还算稳固的客栈前停了下来。 林京洛刚一下车,一股裹挟着沙粒的狂风便扑面而来,那风沙粗糙地刮过脸颊,带来阵阵刺痛。 她下意识地眯起眼,却仍感觉细沙钻进了嘴里,涩得发苦。 雪茶见状,连忙从马车内的行李中翻出一顶帷帽,快步上前为林京洛戴上,好歹遮挡了些许风沙。 另一边,沈玄琛早已用面巾严实围住了口鼻,利落地走下马车。他来到林京洛身边,风声呼啸中,他的声音显得有些模糊: “此地风沙酷烈,可还适应?” 林京洛隔着帷帽的轻纱,望着眼前一片苍黄的陌生天地,强压下心中的不适,点了点头: “还好。” 江停牵着马从城门方向快步走来,神色凝重,对着沈玄琛和林京洛恭敬禀报: “方才询问守城卫兵,得知此地规矩与其他州府不同。” “守卫说,答州城外便是靖国与丹国的交界缓冲之地,情况特殊。若要出答州关隘,必须持有云王府签发的通行公文方可放行。” 沈玄琛当机立断:“既然如此,我们即刻去云王府申请公文。” 江停却面露难色,补充道:“打听过,按常规流程,此类公文批复下来,至少需等待五日。” 此话一出,众人心头皆是一沉。五日?莫说五日,便是再多耽搁两日,苍耳恐怕就…… 林京洛急声道: “我们不能干等!先去云王府申请,将我们救人的紧急缘由陈明清楚,或许能求得通融,提前放行!” 沈玄琛颔首,立刻转身:“上马车,去云王府!” “唉,客官,几位不吃饭啦?” 客栈的小二见他们刚下马车又要走,急忙跑到车前喊道。 心情焦躁的唐亦然一下子挤开那小二,没好气地喊道: “烦都烦死了,哪还有心思吃饭!” “不吃就不吃嘛,凶什么凶……” 小二被吼得一愣,讪讪地将抹布往肩膀上一搭,嘟囔着转身去招呼其他刚想进门的客人了。 第139章 好可怜的小家伙~ 一行人抵达云王府前,看着眼前这座与王府名号似乎不太相称,还有些简陋的府邸。 唐亦然忍不住撇撇嘴,低声嘀咕:“这云王府看起来还没咱们林府气派呢。” 江停一个冷眼扫过去,低声:“少说话。” 他随即将自己手中的马缰绳塞给唐亦然,独自上前与守门的侍卫交涉。 “这位军爷,”江停抱拳,语气沉稳,“我们之中有人身中剧毒,急需前往丹国取得芜花解毒,特来云王府申请通行公文,望能行个方便。” 侍卫打量了一下江停,又瞥了眼他身后马车旁的几人,例行公事地问道: “全都去?” “是,一行人都需通关。” 侍卫点了点头,朝旁边一指:“进去登记吧。马匹和马车都牵到那边空地停放。” 江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云王府左手边有一片宽阔的空地,已然停放着不少等待通关的车马,显得颇为繁忙。 沈玄琛小心地抱着依旧昏迷的苍耳下了马车,与林京洛、雪茶率先步入了云王府。 刚进府门,便见不少下人神色匆匆地跑来跑去,府内气氛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忙乱。 雪茶连忙拉住一个快步走过的丫鬟,客气地问道:“这位姐姐,打扰了,请问申请通行公文该往何处登记?” 那丫鬟匆忙地往身后某个方向一指,连话都来不及多说,便又急匆匆地朝着后院赶去了。 此时,江停和唐亦然也安置好车马走了进来,林钱和沈玄琛的马夫在外等待。 林京洛见状,立刻道:“走,去那边看看。” 他们注意到,答州因气候干燥、风沙大,此地的建筑不像吕县那般多以木材为主,而是多用泥土混合着木材夯筑而成,显得格外厚实敦重,别有一番粗犷风貌。 丫鬟所指的方向是一个小小的院落。院里只有两间低矮的泥瓦房,中间孤零零地立着一棵光秃秃的白杨树。 本该是萧瑟的景象,却被倾泻而下的暖阳铺满了每一个角落,显得意外地宁静而温暖。 几人刚踏进院子,便见一名青年从屋内走出。 他身姿挺拔如松,穿着一身利落的墨色劲装,面庞轮廓分明,朗若清月,只是常年的边塞风沙给他的肤色染上了一层不同于京州公子哥儿的粗粝质感。 他长眉微挑,神情淡漠,周身散发着一股久经沙场般的凛冽肃杀之气,目光扫过林京洛等人时,带着审视的意味。 他并未言语,只是略一打量,便转身进了其中一间小屋。 唐亦然连忙快步跟上,在门口探头问道: “这位小哥,请问办理通行公文是在这里吗?” 林京洛站在门外,尚未看清屋内情形,只听得一个冷冽带着不容置疑压迫感的声音从屋内传出: “何故出城。” 林京洛等人闻言,立刻鱼贯而入。小小的屋子瞬间被他们挤得满满当当。 沈玄琛将苍耳中毒以及急需前往丹国寻找芜花解毒的原委清晰道来。 他道:“此毒毒性猛烈,须在十日内解清,如今已过去五日,时间紧迫万分。还望大人能体恤人命关天,准予我们提前放行。” 那青年抬眸,目光扫过沈玄琛怀中苍耳那泛着乌青的小脸,又低头翻阅着手上的簿册,问道:“需进入丹国城内?” “是,”沈玄琛肯定道,“那芜花只生长在丹国境内的绿洲深处,唯有进入城内方能打探到具体方位并采集。” 青年似乎仍在权衡疑虑,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突然,一道急促慌乱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气喘吁吁地挤开众人,也顾不得礼节,上气不接下急声道: “世子!不好了!王妃娘娘她又咬舌了!” 那青年闻言猛地站起身,动作带风地从林京洛身边擦过。 林京洛下意识地连忙后退一步给他让路。 青年行至门口,却忽然顿住脚步,回头深深看了林京洛一眼,随即对沈玄琛快速交代道: “在此等我回来。” 然而,沈玄琛却出乎意料地伸手拉住了青年的手臂。 “不知王妃是何种情况?”他语气急促却沉稳,“在下是医师,不知能否帮上忙?” 林京洛吃惊地看向沈玄琛,心下愕然:这人怎么和林枝意一样,眼里这么有活儿?情况未明就敢往前凑? 一旁的小厮急得跺脚,连连催促。那青年目光在沈玄琛脸上停留一瞬,似乎迅速权衡了一下,只吐出两个字: “跟上。” 沈玄琛立刻将怀中的苍耳往身旁的唐亦然手里一塞,快步跟上了青年和小厮。 唐亦然猝不及防地接住昏迷的苍耳,愣在原地,看看怀里的小孩,又看看旁边面无表情的江停,再望望林京洛,一脸无措。 “走,我们也跟过去看看!” 林京洛当机立断,拉着雪茶也追了出去。 江停毫不犹豫,立刻紧随其后。 转眼间,屋里就剩下唐亦然和他怀里的苍耳。唐亦然低头看了看孩子乌青的小脸,无奈地叹了口气,小声嘀咕: “好可怜的小家伙,他们好像都把你给忘了。” 林京洛这才注意到,方才那些行色匆忙的下人,竟全都聚集在了这王妃的院落里。 她与雪茶、江停等人站在房门不远处,看着屋内的情况。 只见沈玄琛正坐在床沿,为一位披头散发、面容憔悴的王妃细致地把脉。 王妃身旁还站着一位中年男子,他身形魁梧,本该是杀伐果断的模样,此刻却紧张地搓着手,脸上写满了无助与担忧,彷徨得像个失了主意的孩子。 沈玄琛身后,还站着一位本地医者打扮的老头,他捻着胡须,一脸不屑地打量着沈玄琛这个白白净净的外来年轻医师。 “王妃这乃是多年旧疾,病症复杂根深。”老头语气倨傲地开口。 沈玄琛却恍若未闻,只是仔细地察看着王妃的嘴唇和眼睛。 方才引他们进来的那位青年只是淡淡地瞥了那老头一眼,老头便立刻噤声,低下了头。 沈玄琛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落在那位青年锐利的眼中。这远道而来的医师,底细尚未查明,他自然不敢全然放心。 “眼白泛黄,还泛着青黑之色,”沈玄琛沉静地开口,声音清晰而稳定,“此乃体内有瘀阻之象已现的征兆。” 他又轻轻抬起王妃的手,仔细查看她的指尖: “指甲干枯毫无光泽,甲床颜色淡白,这是肝血严重亏虚之兆。” 身后的老医者忍不住再次插嘴:“王妃此症是多年的湿热郁结于内,故而损伤肝脾。” 沈玄琛头也未回,直接反问:“所以你便一直猛用茵陈、大黄之类峻猛攻伐的药材?” 老医者挺直腰板:“清热利湿,泻下退黄,自古以来皆是如此治法,有何不对?” 沈玄琛终于转过身,目光清亮地看着他,语气却不容置疑: “谬矣。王妃此症非外感湿热,实乃内伤津液所致之燥。肝阴早已枯竭,津血严重亏虚,不能濡养经络脏腑。此时若再一味攻伐泻下,岂非如同涸泽而渔,更伤根本?” 那老医者被驳得面红耳赤,冷嗤一声: “荒唐!老夫行医数十载,从未听过如此说法!” 第140章 还能养出你这样带刺的? 沈玄琛抬眸,目光沉静地看向那神色紧绷的青年,问道: “王妃是否常年备受皮肤瘙痒之苦?” 此言一出,不仅仅是那青年,连一旁那位原本无措的中年男子眼中也骤然亮起光芒,急忙应道: “对,对!尤其是到了夜间,更是痒得难以入眠,辗转反侧,备受煎熬。” “久病缠绵,最易耗伤人体阴血,导致津血严重亏虚。” 沈玄琛缓缓解释道,“阴血不足,无法充分濡养肌肤腠理,便会产生虚风内动之象,皮肤自然会出现干燥瘙痒之感。” 他随即转向一旁面色不佳的老医者,伸出手:“老先生,可否借您的银针一用?” 老医者一愣,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要用针,但还是从自己的药箱中取出一套银针,递了过去,眼神复杂。 沈玄琛接过银针,对青年和那位中年男子说道:“烦请安排侍女为王妃褪去部分外衣,我需要为她施针。” 很快,侍女们推来屏风隔出内间。青年以及那位老医者都退了出来,房门被轻轻关上。 老医者站在廊下,忍不住低声絮絮叨叨,时而摇头时而叹息,似乎仍沉浸在方才被沈玄琛直言指谬的冲击之中,颇受打击。 林京洛等人则在院子的一角安静等候。她看着怀中苍耳乌青的小脸,心中忧虑,何时能找到解药。 又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锦帕,细心地将他的口轻轻遮掩住,以阻挡这王府院内依旧不时扬起的细沙。 不知何时,那位青年已悄然走到林京洛身旁。他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但因着帷帽的遮挡和午后刺目的日光,根本无法看清她的面容与神情。 青年伸出手,那手指骨节分明,手背上脉络与青筋清晰凸起,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他并未言语,直接抬手,将林京洛遮面的帷帽掀了开来。 刺眼的阳光瞬间毫无遮挡地照进林京洛眼中,她不适地眯了眯眼。 而当青年看清帷帽下那张面容时,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就在雪茶的手还没来得及上前阻拦时,他已松开了手,那顶帷帽便又落回了原处,轻纱拂过林京洛的脸颊。 林京洛觉得这人真是无礼极了! 心中顿时涌起一股火气,本想出言呛他几句,可转念想到通行公文还攥在人家手里,苍耳的性命攸关,那刚到嘴边的气话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忍——— 我林京洛在这个世界里时最会忍的人!!!!! 小哥?小厮?不对……方才那慌慌张张的下人,称呼他为“世子”。 她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且守礼,微微颔首道 :“云王世子若是需要检查,您只需吩咐一声,民女自会揭开帷帽。” 许云慕:“从哪里来?” 林京洛:“明州吕县。” 许云慕继续追问,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意味:“明州吕县,哪户人家?” 调查户口? 林京洛心下腹诽,且不说偌大的明州,光是吕县就那么大,我说了是哪家,难道你还能知道不成? “吕县,林家。”她压下不耐,简洁回道。 许云慕眼神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吕县首富林家。难怪了。” 他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林京洛的衣着,目光直接甚至有些无礼。 林京洛强忍着怒火,挤出一句:“云王世子真是见多识广,连吕县一个商贾之家都知晓。” 只听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几分玩味:“没想到,那古板家里,还能养出你这样带刺的。” 林京洛听他这话,似乎对林府颇为熟悉,至少是认识林府的某个人。 等等! 这里是云王府。 他是世子! 他该不会就是那个在原文中着墨不多,却因铁血手腕和独特地位让读者印象深刻的——嗜血云家军的少年将军,许云慕吧? 传闻他从小习武,十岁便跟随云王来到这边境苦寒之地,十三岁初上战场,短短不到五年便立下赫赫战功。 本该是受人敬仰的少年英雄,却性情冷酷,治军铁面无私,让人望而生畏。 后来护送丹国皇子入京州时,因其冷峻不凡的容貌和气度引得无数京州贵女倾心,偏偏又是个丝毫不懂怜香惜玉的主,连靖帝亲自为他撮合的姻缘,都能把女方吓得退避三舍。 林京洛下意识地皱起眉头,仔细打量着眼前肤色呈健康古铜色的许云慕。 长得是极为俊朗,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只是这肤色……也太黑了些。 直到她不经意间转头看向身旁的雪茶,才发现雪茶也显得黯淡了许多,她这才猛然反应过来——不是别人黑,是自己戴着帷帽。 他口中那句“古板”,指的想必就是林扬舟了——那位未来成为许云慕姐夫的林家独子。 “真是好巧啊,” 林京洛语气微妙,带着几分故作惊讶,“没想到尊贵的云王世子,竟然还认得我们这种小门小户的人家。” 许云慕看着眼前这女子,不过掀了她一下帷帽,此刻竟句句带着软钉子。 不像答州女子那般爽利直接,也不似京州贵女那般温婉含蓄,这明州来的,果然不同凡响。 他并未计较她的语气,转而说起正事: “边境地带鱼龙混杂,不乏土匪恶人流窜。待会儿等我母妃情况稳定,我会派一队精锐兵士,护送你们进入丹国境内,确保安全。” “来人。”他扬声唤道,立刻有亲卫上前听令。 林京洛有些吃惊地看着眼前之人。没想到这位传闻中铁面无私的少年将军,办起事来竟如此通情达理,干脆利落。 她立刻收敛了方才那点小情绪,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语气也变得诚恳起来:“多谢云王世子相助。” 许云慕再听她这语气,已然没了刚才那副浑身带刺的模样,不由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变脸的速度,倒是比边塞的风向转得还快。 王妃屋内,沈玄琛收好银针,沉稳道:“方才已为王妃施针,疏通了肝胆经气,初步调和了气血运行。” 他将后续需调理的药材一一说明,最后补充道: “最后这几味药需用于药浴,可每隔几日浸泡一次,能极大缓解王妃的瘙痒之症。” 沈玄琛站起身,环顾了一下四周,诚恳建议: “答州气候干燥,风沙又大,实在不利于王妃静养。若能移居至湿润凉爽之地,对王妃的康复会更有益处。” 他话音刚落,床榻上的云王妃虞知瑾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眸。 除了舌根处还残留着些许痛楚,身上那纠缠她多年的剧烈瘙痒,此刻若不刻意去感受,竟几乎察觉不到了! 云王许巍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妻子,连声询问她的感觉。 虞知瑾感受着久违的轻松,多年来被痒症折磨的委屈和痛苦瞬间涌上心头,竟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许云慕看向沈玄琛,语气较之前缓和了许多:“不知大夫如何称呼?” “沈玄琛。” 第141章 他是装傻。 “多谢沈大夫妙手!” 许巍激动地说道,“您于我王府有恩,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开口,本王必定满足。” 沈玄琛拱手,直言不讳: “沈某确有一个不情之请。我们一行人急需前往丹国寻找救命草药芜花,恳请王爷此刻便能放行,允我们出答州关隘。” 许巍闻言,看向一旁的许云慕。许云慕则是一副早已料到的神情,平静开口:“父王,儿臣已安排妥当。” 沈玄琛深深一揖:“多谢世子!” 许云慕不仅为林京洛一行人配备了通关文书,还调拨了一小队精锐兵士随行护送。 他对沈玄琛道:“待你们从丹国返回时,可提前书信告知,我自会派人接应你们过关。” 答州与丹国首府月牙城之间,横亘着一望无际的广袤沙漠。 昼夜温差极大,白日里尚觉燥热,一到日头西沉,寒气便骤然袭来。 林京洛掀开车帘,望着迅速暗沉下来的天色,不由感到一阵沁入骨髓的凉意,连忙缩回车内。 夜幕彻底降临后,沙漠的寒冷愈发刺骨。林京洛和雪茶在马车内紧紧依偎在一起,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 林京洛忽然想起什么,推开马车门朝外望去,只见近处的林钱、江停和唐亦然三人早已披上了厚实的棉袄,她稍稍安心,重新躲回马车内。 两个时辰后,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月牙城的城门。护送他们的领头兵士将手中的通关文书递给守城的丹国卫士。 对方仔细查验片刻,便挥手示意:“进去吧!” 护送的队伍至此停在了城门外,任务完成。林京洛等人的车马继续驶入城内。 “小姐,现在我们是先找客栈住下,还是如何?” 江停生硬的声音从前头传来。这话虽是在问林京洛,实则是在请示另一辆马车上的沈玄琛。 沈玄琛从车窗探出身子,望了望已完全暗下的天色和城内稀疏的灯火: “夜间寻草药不便,先找地方整顿歇息一晚,明日再行动。” 车轮和马蹄碾过黄土路的辘辘声再次响起,最终在一处看似可供歇脚的馆驿前渐渐停歇。 当林京洛走下马车,不禁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 夜幕如同一块巨大而浓重的墨色天鹅绒,沉沉地覆盖着整个月牙城,天幕上星辰密布,仿佛点缀在这块巨大黑布上的璀璨钻石,明亮得近乎不真实。 她抬头望向远处,那里矗立着巨大而沉默的建筑轮廓。 它们不像中原亭台楼阁那般追求灵秀精巧。 反而更像直接从大地上生长出来的庞然巨物,厚重、粗犷,带着一种原始而威严的力量感。 想必,那就是丹国的王宫了。 厚重的土坯墙垒砌成方方正正的院落,高矮参差,仿佛是从这片黄土地上自然生长出的坚固堡垒。 一个圆拱形的门洞里走出一个男子,头戴绣着繁复几何图案的尕巴小帽,外面还裹着厚厚的毛皮护耳,整个身形都包裹在宽大厚实的袷袢长袍里。 他腰间束着一条编织腰带,其上别着一把铜鞘小刀,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脚下蹬着的长筒皮靴踏在坚实的土地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来自远方的客人,问候你们好。”他微笑着迎上来。 林京洛这才注意到,这身装束并非客栈小二独有,街上往来的男子们打扮大多如此,只是细节略有不同。 “里面请,里面暖和。” 那小二看见沈玄琛怀中抱着被毯子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点头发的苍耳,笑着问道:“娃娃,睡着了哈?” 沈玄琛面色凝重,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与靖国的客栈截然不同,丹国的客栈进去首先是一个宽敞的大院落。 门旁有一大片空地,角落里堆着高高的柴火垛和储备的干草料。 在一两棵于干旱中顽强生存的歪脖子老榆树下,拴着几匹正在安静休息的骆驼和马匹,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特有的、混合着干草和皮毛的气味。 正对面便是大厅,入口处挂着厚实的毡毯用以防风。 刚一掀开帘子,各种浓郁的气息便扑面而来——烤馕的焦香、羊肉汤的醇厚膻香、浓烈提神的砖茶味、还有淡淡的烟草味……这复杂而温暖的气息,瞬间驱散了一路奔波的疲累和浸入骨髓的寒意。 小二手脚麻利地为众人登记好,引着路:“客官们的房间在后院,请随我来。” 后院的气味单纯了许多,只剩下干燥黄土的气息,但一阵略显嘈杂的争执声却打破了院落的宁静。 “我不管!我就要!” “你去给我想办法!” 明明听声音是个青年,可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孩子气,任性又幼稚。 见众人面露疑惑,小二连忙笑着解释:“莫怪莫怪,那是我们丹国的三拓那,正缠着我们家的喀孜闹着玩呢。” 沈玄琛在林京洛耳边轻声提醒:“丹国三皇子。” 话音刚落,一道蓝色的身影风风火火地从旁边的屋子里跑了出来,险些撞上众人,最后直直停在了林京洛的面前。 那少年下意识伸手想去扶住似乎被惊到的林京洛,却在指尖即将触及时猛地收了回来,显得有些无措。 林京洛则捂着心口,吃惊地望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少年。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宝蓝色衣衫,衣料上织着精致的民族花纹,领口和袖口处缀着细腻的滚边装饰,腰间束着一条带有精美金属配饰的腰带,更衬得他身形挺拔,贵气逼人。 「宿主,在你面前的是丹国三皇子,托列阿尧。」 系统的提示音毫无预兆地在林京洛脑海中响起,让她猛地一怔。 众人见她呆立原地,都以为她是被这突然冒出来的莽撞少年吓到了。 实则,她是被系统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告知惊住了。 托列阿尧?这不就是原着中那个后来跟着和亲的丹国公主一起去京州的傻子皇子吗? 他竟需要系统大人特意现身提示? “就是这傻子啊?” 林京洛在心底默问,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打量。 「他是装傻。」 系统的回应简洁而肯定。 林京洛立刻在脑海中飞速回溯原着的每一个细节。 直到原主死去,书中都未曾明确揭露过这位三皇子是在伪装。 她将注意力重新聚焦于眼前的少年。他有着深邃的眼窝,浓密卷翘的睫毛,部分头发从额前精巧地编向脑后,造型利落又极具异域风情。 他刚才险些撞到她,此刻却像受了惊吓般,躲在一个随后赶来的女孩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偷偷张望。 那女孩的眼睛,林京洛敢发誓,是她此生见过的最大、最明亮的,如同蕴藏着星河的湖泊。 此刻她正一副老母鸡护崽的模样,警惕地看着林京洛一行人。 这应该就是原着中那位始终陪伴托列阿尧进入京州的姑娘。 能歌善舞、骑术超群的阿依娜尔。当初原主见到她时,几乎看直了眼。 第142章 那傻子值六百万? 江停早已一步跨前,无声地挡在了林京洛身前。雪茶也紧张地拉住她的胳膊,小声问: “小姐,可吓着了?” 林京洛微微一笑,安抚道:“没事。” 沈玄琛抱着苍耳,无心在此纠缠,低声道:“ 我们先回房安顿吧。” 林京洛点头同意,正准备转身离开,那托列阿尧却突然像只脱兔般从阿依娜尔身后窜出,猛地伸手 一把将林京洛的帷帽掀了开来! 动作之大,甚至带得林京洛踉跄了一步。 若他真是个懵懂无知的傻子,或许还能勉强原谅。 可他是装傻充愣,还如此唐突无礼,林京洛心头那股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她反应极快,反手一把便牢牢扣住了阿尧的手腕,力道不轻。 她微微眯起眼,略带着凶悍的语气,直视着那双故作无辜的深邃眼眸,问道: “三拓那这是想和我玩吗?” 林京洛的一句略带挑衅的反问,没想到那托列阿尧竟真的点了点头,还顺势摆出一副更加委屈可怜的模样。 绝了!这演技! 一旁的娜尔见状,立刻重重地拨开林京洛抓着阿尧的手,将他护得更紧些,语气带着责备对阿尧说: “要听话!再不听话,把你送回宫里去!” 这话看似威胁阿尧,实则是在警告旁人。 沈玄琛看着林京洛被拍开的手,眉头微蹙,上前一步,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对娜尔说道: “这位姑娘,你若是负责照看三拓那的人,就该看好他的每一步。免得三拓那有所错失。” 林京洛本就不想多生事端,只是出下小气,轻轻拉了拉沈玄琛的衣袖,低声道: “算了,沈大夫。眼下最要紧的是解苍耳的毒,别得罪他们。等拿到芜花,我们就离开这里了。” 她又用更低的、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补充道: “一个傻子,一个莽夫,我们少惹为妙。” 店小二也赶紧挤到娜尔面前打圆场,“喀孜,您快带三拓那回房休息吧,这边我来安排。” 他心里暗暗叫苦,这位炮仗脾气的小姑奶奶,可真怕她把所有客人都得罪个遍。 是夜,客栈后院渐归寂静。江停和唐亦然按照安排,轮流值守在林京洛的房外。 此刻正值江停当值,他如同雕塑般伫立在门外阴影里,气息收敛得几乎察觉不到。 隔壁唐亦然的屋内,隐约传来他与林钱和沈玄琛的车夫低低的谈话声,似乎在闲聊着什么。 而林京洛的房内,则一直传出细微,絮絮叨叨的自言自语声,像是在反复琢磨着什么计划,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江停面无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耳朵,继续保持着最高度的警戒。 “他装傻干嘛?” 林京洛在脑中追问,对这突如其来的重要人物充满好奇。 「他的母妃,曾是丹国格汗最宠爱的妃子。他出身高贵,本已被册封为佶尔(太子)。但可敦(王后)和她的儿子托列阿隼设计暗杀他,未能得手,他便开始故意装傻,也因此失去了继承人的资格。」 “这有什么值得你特意给我介绍的?”林京洛不解,这似乎只是另一个王室倾轧的悲惨故事。 系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随后继续道: 「他日后进入京州,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揭露许思安实乃夜知丰之子,并非靖帝血脉。」 “他图什么?” 林京洛更加疑惑了,一个丹国皇子为何要插手靖国皇室秘辛? 「为了与靖帝许琰那位流落在外的真正皇子合作,借他之力,共同除掉他们各自的敌人——许思安和托列阿隼。」 “流落在外的皇子?” 林京洛惊愕,“我怎么看书的时候完全没注意到还有这号人物?” 「所有这些真相大白的情节都发生在你死后。」 “拜托不要老是说我死后,是原主好吗?”林京洛忍不住纠正道。 「是我用词不当。」系统道完歉,接着问:「要继续吗?」 “说。” 「上次和你说过的支线任就是他——托列阿尧。确保他在京州活下去,不被处死。」 「原本这个支线任务,是在你见过许思安之后才会触发告知的,因为按原时间线,托列阿尧是在你进入京州后才抵达。」 「但如今你提前遇见了他,便可以提前知晓任务内容。」 “我不接受。”林京洛毫不犹豫地回答。 系统显然没料到她会拒绝,卡顿了一下才问:「为…为什么?」 “你都说了是支线任务,那我可以选择不要啊。” 林京洛不以为意地回道。 系统的声音忽然变得强硬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那我换个说法——这是你必须完成的任务。」 “凭什么?” 林京洛有些恼火, “我自己在这鬼地方活下去都已经够艰难了,现在还要我负责让一个傻子活下来?” 「他不是傻子。」系统坚持道。 “他不是傻子能差点被人杀死?还需要靠装傻才能活命?”林京洛反驳。 「无论如何,你必须保护他。」系统的语气毫无转圜余地。 “我现在严重怀疑,” 林京洛脑中灵光一闪,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怒气, “我的任务从始至终根本不是什么自己活下来、逆天改命吧?我就是被弄来专门给他当保镖的,对不对?” 「是。」 系统承认得干脆利落, 「托列阿尧是全书中读者意难平指数最高的角色。而你之所以会穿进来,也正是因为大量读者汇聚的强烈意识,恰好作用于正在阅读此书的、同名同姓的你。」 “合着我就是个工具人?!”林京洛简直要气笑了。 「你有奖励的。」 系统连忙补充,试图安抚,「如果你能和托列阿尧一起活下去直到结局,最终奖金翻倍,一共六百万。」 林京洛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呼吸都漏了一拍:“……多少?六百万?!你不是在骗人吧?” 「绝不骗你。甚至你中途不幸身亡,但只要确保他能活到最后,你依旧可获得六百万。」 那傻子值六百万?自己从三百万变成零了? 不,这哪是傻子,这分明是行走的财神爷啊! 林京洛立刻坐直了身子,瞬间觉得来丹国找药救苍耳似乎都没那么紧迫了:“仔细说说,关于他的所有事,特别是他怎么死的。” 「他进入京州后,原本与那位流落在外的皇子联合,计划除掉许思安。」 「然而却被许思安反将一军,诬陷他残杀靖国百姓,以此罪名被处死。靖帝虽知其中有隐情,但当时罪名已然坐实,证据确凿,他也无力回天。」 “丹国那边就不管不问的吗?!”林京洛惊愕。 「当时丹国的新任格汗,托列阿隼,对此表示了同意。」 “合着就是雄心壮志再大,也敌不过人家男主角的光环厉害呗。怎么样都是男主胜利。”林京洛总结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和无奈。 “要我在如此强大的主角光环笼罩下,硬保住他的命,这难度属实有点高啊。” 她顿了顿,继续追问,“那……那个流落在外的皇子又是谁?结局怎么样?” 「原文后期中对他描写极少,只提及他是流落民间的皇子,连名字都没有,最终被许思安秘密处决了。」 说得好听是流落皇子,说白了就是个身份尊贵点的炮灰。 “那我要是真保下了托列阿尧,不就意味着许思安的身世秘密有被揭穿的风险吗?那这故事主线还怎么往下走?”林京洛提出了关键矛盾。 「靖帝许琰心中早已清楚许思安并非己出,江珩后来不是也查明了真相?但即便如此,许思安最终依然成功继位了。」 系统平静地陈述着这个看似矛盾的事实,「不需要你考虑主线问题,你是因读者意愿来到这里的,只需要确保托列阿尧这个人活下来即可。」 系统叹了口气:「绝大多数读者喜爱这个角色,他的死亡导致了大量读者弃书。」 “他的魅力有这么大啊?” 林京洛不禁有些咋舌,重新评估起刚刚那个傻子。 第143章 罪过,真是罪过。 林京洛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六百万的诱惑确实巨大,靠她自己,不知要辛苦上百年才能赚到。 可这任务的难度系数也高得离谱。 当初自己能活下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还有转圜的余地——那时候原主还没有造成很大的危险,只要不去欺负江珩,就能避开死劫。 但现在,是要从未来的帝王许思安手里,硬生生抢下托列阿尧的命啊! 她无奈地用手撑住脑袋,系统还赶鸭子上架,不做还不行了。 看来这脑袋瓜子,必须得高速运转起来了。 “我有两个问题。”她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道。 “第一,以我现在的身份和能力,我该如何才能保下一个被定了死罪的敌国皇子?” “第二,我是否需要提前和他搞好关系,取得他的信任?” 「你……这是同意了?」系统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有点意外,甚至带上了点小心翼翼。 林京洛默默翻了个白眼——刚才还那么强硬,现在又这副嘴脸。“同意了。”她没好气地确认。 「明智的选择。」 系统直接先回复第二个问题,「托列阿尧此人看似跳脱,实则心思极为缜密,极难轻信他人。」 「如果你无法获取他的初步信任,那么等他到了京州,他的具体行踪和计划你很可能无从得知,届时想要保护他,将会难上加难。」 系统回答完第二个问题,才转向第一个,语气里似乎带着一丝引导: 「至于如何保下死罪的他……你为何不试着利用江珩呢?别忘了,他将来可是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 林京洛每次听到江珩这个名字,心头总会不受控制地悸动一下。 她恍然道:“难怪你之前总是变着法儿地让我去喜欢他!原来你早就打好这个算盘了!” 「我没有。」系统的否认听起来平静无波,甚至有点无辜。 林京洛沉默了片刻,似乎暂时不想深究这个问题,叹了口气道:“到时候再说吧。” 她将话题转回刚才的第二个问题上: “退一步讲,就算我费尽心思和那个傻子搞好了关系,以他那心思深沉的样子,怎么可能把他的复仇大计和详细计划告诉我?除非我直接跟他挑明了说。” 「你打算如何挑明?」系统反问,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反对。 「我认为,你还是应该先尝试取得他的基本信任。很多事情,需要一步一步来,贸然摊牌风险太大。」 就在这时,雪茶端着热水推门进来,柔声道:“小姐,洗漱的热水准备好了。” 她的到来,打断了林京洛与系统之间这场关乎未来的对话。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京洛便匆匆起床,直奔沈玄琛的房间。 她抬手轻叩房门:“沈大夫?沈大夫?” 然而敲了半晌,屋内却无人应答。 “三小姐,我在这里。” 一道清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京洛回头,只见沈玄琛身披一件月白色的大氅,正从外院走来,晨光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层柔和的轮廓。 他手中小心地握着一株洁白如玉、形态独特的花。 “这不会就是芜花吧?”林京洛又惊又喜,声音都提高了些许。 沈玄琛微笑着点了点头,走到她面前:“天一亮我便出去寻了,还好城内便有。” “那太好了!赶紧给苍耳服用吧!”林京洛说着,转身就要往屋里冲,迫不及待地想看到苍耳好转。 沈玄琛却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止住了她的动作。 他唇角含着一丝无奈又温和的笑意:“三小姐,且慢。此药不能直接生服,需与几味辅药一同煎煮,才能发挥解毒功效,也更为温和。” “这样啊,我还以为直接喂给他吃就行了呢。” 林京洛另一只手尴尬地挠了挠头,这才意识到自己心急了。 然而,她的注意力很快便无法控制地集中到了沈玄琛仍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上——温热透过衣料传来。 他怎么……还不松开? 沈玄琛非但没有松开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轻轻拉着她转向厨房的方向,语气自然地问道: “过来帮我一下,可好?” 林京洛顺势轻轻挣脱开沈玄琛的手,掩饰性地转身面向厨房,语气尽量自然:“当然可以。具体要怎么做?” “需将芜花的洁白花瓣仔细摘下备用,”沈玄琛指示道,声音平稳, “其余的叶子稍后需研磨成汁液,作为药引。” 林京洛依言照做,指尖小心地将柔软的花瓣分离出来,又将翠绿的叶片放入一旁的石臼中,准备研磨。 “三小姐,” 沈玄琛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待苍耳毒性解除,恐怕你需要先行返回吕县了。” 林京洛手中的动作蓦然停住,疑惑地抬起头看向他: “为何?你不回去吗?你要去哪里?” “我自幼习医,除了跟随祖父学习和研读医书之外,总觉得自己所掌握的,还远远不够。”他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坚定的追求。 林京洛闻言,心中更是诧异。 他能治好边藜都束手无策的病症,能解开云王妃多年的沉疴旧疾。 在她看来,他的医术已近乎登峰造极。 就这样,他还觉得不够?这大概就是强者永无止境的境界吧。 “丹国的医学体系与靖国大不相同,” 他继续解释道,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 “他们并非一味依赖草药,更擅长利用本国特有的动物、矿物乃至独特的环境气候来发展出各种奇特的疗法。我想留下,系统地学习一番。” “那……你打算何时回吕县?”林京洛低声问。 “至少需半年之久。” 半年。 林京洛默然。 这一别,恐怕就是她与这个世界的沈玄琛的最后一面了。 她望着眼前这个神情总是淡漠,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温情的人。 想起自己之前屡次骗他,又刻意疏远他,甚至差点因为自己的疏忽害死他的苍耳,一股强烈的愧疚感蓦然涌上心头。 罪过,真是罪过。 第144章 你,真漂亮!送给你! 话题终止在沈玄琛最后一句话,沈玄琛那温和的面容去在背过身时有着痛楚。 她为何没有丝毫的留恋? 沈玄琛将煎好的药汁仔细滤出,端着药碗,与林京洛一同来到苍耳床边。 两人小心地配合着,将温热的药液一点点喂入苍耳口中。 看着那救命的药汁被咽下,林京洛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些许,那沉甸甸压在心口的愧疚感,似乎也随之减轻了几分。 她轻轻握住苍耳冰凉的小手,柔声许诺: “小苍耳,快点好起来。等你醒了,京洛姐姐给你买好多好多糖葫芦,把一整根草靶子都买下来给你。” 沈玄琛在一旁闻言,唇角微扬,难得地打趣道: “那他的牙恐怕都要被甜坏了。” “哈哈哈哈哈……” 林京洛也不由得笑了起来,屋内压抑的气氛暂时被驱散了些许。 就在这时,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沈玄琛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昨晚那个机灵的小二。 他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羊汤:“客官,您要的汤炖好了,趁热喝。” “有劳了。”沈玄琛接过汤碗,将其放在桌上。 然而,小二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床榻上的苍耳,忽然嘀咕了一句:“咦,这小娃娃的脸色,怎么瞧着像是中了毒似的?” 他说着,鼻子又使劲在空中嗅了嗅,眉头皱了起来: “这药味是芜花?” 他的视线再次落到苍耳眼角那尚未完全擦拭干净的黑褐色血迹上,脸色微微一变: “这是紫撅混了朱蔹的毒?!” 沈玄琛这次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点头确认,反而沉默着。 林京洛见状,心下疑惑,没想到这丹国的寻常小二都有如此见识。 点了点头。 小二见状,咂了咂嘴,带着几分同情叹道:“哎哟,那这娃娃可要遭大罪咯……” 沈玄琛似乎不想他多说,直接打断了他:“多谢小哥,你先去忙吧。” 林京洛却猛地站起身,一把拉住沈玄琛的衣袖,目光锐利地看向小二: “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遭大罪?” 沈玄琛还想阻止:“三小姐,没事的,让他先去忙。” 但那小二仿佛没听见沈玄琛的话,被林京洛一问,话匣子就关不住了: “姑娘你有所不知,这紫撅之毒极其凶险,中毒者会七窍流血,气血瞬间亏空大半!” “芜花虽是解药,但也只是解其毒性,并不能立刻补回那些耗损的元气根基啊!娃娃就算能保住命,也多半会一直昏迷,没个半年光景怕是难醒过来。” “而且这期间身体极度虚弱,稍有不慎,一阵风都可能……都可能没了!” 林京洛听完这番话,如遭雷击! 半年?! 方才沈玄琛说要在丹国学习半年医术……原来根本不是学习,而是因为苍耳至少要昏迷半年!而且随时有危险! 小二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屋内骤然降至冰点的气氛和沈玄琛冰冷的视线,吓得一缩脖子,连声道: “哎哟瞧我这张破嘴!不打扰了,不打扰了!” 说完,立刻脚底抹油般溜走了。 林京洛站在沈玄琛面前,目光灼灼,带着不容闪躲的质问: “为什么不告诉我实话?还要用学医的借口骗我?” “你是为了不让我愧疚,为了让我能心安理得地尽快回吕县,是不是?” 她的情绪有些激动,声音微微发颤。 她原本以为,只要找到芜花喂下去,那个活蹦乱跳会甜甜叫她京洛姐姐的苍耳就能立刻醒来。 “我不走。”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斩钉截铁,“我陪你留下来,直到苍耳醒来。” 沈玄琛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真的选择留下来了。 这一刻,他竟真的用一种近乎欺骗的方式,将她留在了自己身边。 今日清晨沈玄琛来到大厅,对迎面遇上的小二吩咐道: “劳烦等会儿帮我煮一碗羊汤,我去去寒气……” 雪茶看着无精打采的林京洛坐在桌子上,见状,连忙上前关切地问道: “小姐,苍耳服下药了吗?” “服下了,” 林京洛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但是至少得半年才能清醒。沈大夫要留在丹国半年,我说了要陪他。” “啊?” 雪茶吃了一惊, “既然服了解药只是昏睡,为何不一起回吕县等呢?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 “回吕县,就只能干等着他自己苏醒。而且长途跋涉很有可能一不小心要了他的命。丹国这边有些独特的医术,” 林京洛解释道,“沈大夫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好的方法,或许能提前唤醒他。” “我们真的要在这里等到苍耳醒来吗?”雪茶还是有些犹豫,觉得这半年光景未免太长。 其实,林京洛坚持留下,并不全然是为了苍耳。 如今有了一个正当且无法被驳斥的理由留在丹国,她就有更多机会接近那位财神爷三拓那托列阿尧,设法与他搞好关系。 可整整半年……装病的池闻笙该怎么办? 还有江珩…… 江珩他真的在京州等着自己吗? 或许,这突如其来的半年分离,正是上天给她的一个机会,让她冷却那份对江珩日益滋长、却或许不该存在的爱意。 林京洛猛地转身,再次冲回沈玄琛的房间,语气急切: “我姨娘的病!” “别急,”沈玄琛的声音依旧沉稳,仿佛早已考量过一切 “我会定期寄送书信,让我祖父前去复诊。待你们举家迁往京州后,便让枝意在京中联系医师,继续隐瞒病情。一切……都会等到我亲自送你回京州的那一天。” “好。” 得到了他的承诺和安排,林京洛心中的一块大石总算稍稍落下。 接下来的几日,林京洛一直暗中寻找机会接触托列阿尧,可不知为何,那位三拓那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再未在那家客栈出现过。 正当她暗自焦急时,沈玄琛找到了她:“准备一下,跟我进趟皇城。” 林京洛与沈玄琛并肩走在通往皇城的路上,她忍不住发问: “突然去皇城做什么?” “是三拓那,”沈玄琛目视前方,语气平静,“他突发急症,昏迷不醒。格汗忧心如焚,已下令广征医师前往救治。” 林京洛心中一惊!难怪这几日不见那傻子踪影,原来是病了。 “你……”她刚想再问些什么,话却戛然而止。 一个穿着鲜艳丹国服饰的漂亮女孩从旁边的人群中钻出,笑盈盈地将一朵不知名的、色彩绚丽的小花塞进了林京洛手中,说道: “你,真漂亮!送给你!” 林京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着手中突如其来的赠礼和女孩纯真的笑脸,心中的阴霾仿佛被驱散了些许,她由衷地笑道: “谢谢!” 小女孩一蹦一跳地继续捧着手里的花前行。 “前几日同你说的学习丹国医术,便是指进入这皇城内的御医院。”沈玄琛边走边低声道, “此次借救治三拓那之机,正是绝佳的机会。” 林京洛紧随沈玄琛,一路走进了丹国皇城。 只是他们二人的靖国服饰和明显异于丹国人的长相,从出客栈起就极为惹眼,一路行至皇城,仿佛动物园里的珍奇动物般,承受着两旁路人毫不掩饰的好奇目光。 所幸,托列阿尧在沈玄琛的妙手施治下,当日便苏醒过来。 格汗大喜,问沈玄琛想要何赏赐。沈玄琛顺势提出希望能留在御医院学习丹国独特医术的请求。 格汗起初对此略有疑虑。 第145章 受伤了还藏着掖着 但沈玄琛紧接着表示,或许能尝试医治三拓那的痴傻之症。 此言一出,格汗沉吟片刻,终是应允将他留下。 沈玄琛又谎称林京洛是自己的药童,需从旁协助,于是林京洛也得以一同留在了皇城之中。 而林京洛被指派的任务,便是每日给托列阿尧送药,并仔细观察记录他的状态。 第一日送药去时,娜尔二话不说,几乎是抢一般地从林京洛手中接过药碗,亲自小心翼翼地喂给阿尧,戒备之意显而易见。 林京洛每次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耐心等他喝完,将他的反应、气色等状态默默记下,回去如实禀告给沈玄琛。 她内心极度挣扎,很想告诉沈玄琛,那傻子根本是装出来的。 然而,日复一日地送药,娜尔始终像防贼一样紧盯着林京洛,几乎不让她有丝毫单独接近阿尧的机会。 林京洛意识到,要想完成任务,或许得先从打开娜尔这道防线开始。 于是,每日送药时,林京洛开始有意无意地与娜尔分享吕县的风土人情和趣闻轶事。 最初,娜尔总是冷着脸叫她闭嘴。 但渐渐地,她虽仍不搭话,却也不再驱赶,只是默不作声地听着林京洛讲述那些遥远国度的故事。 雪茶、江停等人则留在皇城外,租下了一处田宅暂居,每晚等待着林京洛和沈玄琛归来。 几日后的一个傍晚,林京洛照常前去送药,却发现殿内空无一人。 她心下诧异,连忙唤来一名侍女询问,才得知——阿尧竟不知何时跑了出去,至今还未寻回! 林京洛心里不由得对这阿尧生出一丝佩服——每天这样装疯卖傻,演戏度日,难道不累吗? 她可懒得去费心寻找,干脆就在殿中找了个垫子坐了下来,打算守株待兔,直接在这里等他回来。 她正盯着地上繁复的织花图案发呆,殿内极其安静。 忽然,一阵极其细微压抑的抽泣声不知从哪个角落幽幽地传了出来。 林京洛吓得一个激灵,汗毛倒竖,猛地抬头: “谁?谁在那里?” “呜呜呜……” 那啜泣声断断续续,似乎是从一个巨大的雕花木柜里传出的。 林京洛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走到柜子前,侧耳细听——这声音,分明是阿尧的! 林京洛脸上瞬间写满了不耐烦,对着紧闭的柜门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但下一刻,她猛地蹲下身,语气变得无比焦急和关切,声音里充满了夸张的担忧:“三拓那?是您在里面吗?您怎么了?” “呜呜呜……”柜子里的哭声更委屈了。 两人的演技在这一刻仿佛达到了巅峰对决。 “我把柜子门打开,您会不高兴吗?”林京洛继续用温柔得能滴出水的声音问道。 “不要……呜呜呜……不要打开……”里面传来带着含糊不清哭腔的拒绝。 “那您先别哭,好不好?” 林京洛极力维持着耐心,“您能告诉我,为什么躲在里面吗?” “有……有坏人……”阿尧的声音充满了恐惧。 林京洛装模作样地环顾了一下空旷的殿内,语气更加轻柔: “我刚刚看过了,这里没有坏人。很安全的,您出来吧?” “不要!”里面的拒绝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决。 林京洛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她轻轻敲了敲柜门,用一种哄小孩般的语气说: “那这样好不好?您让我把手伸进去,您拉着我的手,我保证不强行拉您出来,您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出来,好吗?” 柜子里的阿尧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过了一会儿,柜门被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 林京洛缓缓地将手伸了进去,掌心向上,以示无害。 然而,就在她的手指刚刚完全没入柜中阴影的刹那—— 阿尧突然猛地将柜门狠狠一关! 沉重的实木柜门带着巨大的力量,精准而残忍地重重夹在了林京洛的手腕上! “啊!” “啊——!” 剧痛瞬间袭来,林京洛痛呼一声,整个人猛地蜷缩起来。 她强忍着钻心的疼痛,用力将沉重的柜门推开,映入眼帘的是阿尧那张写满恐惧和无辜的脸。 林京洛疼得倒吸好几口凉气,才勉强保持住冷静。 这是在试探我?她心下立刻明了。 就在这时,她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门口有一道身影一闪而过。 林京洛心念电转,立刻将被夹得迅速红肿起来的手藏到身后,仿佛无事发生。 她用另一只未受伤的手,极其温柔地伸向阿尧,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安抚的意味: “别怕,没事了……我可以叫您阿尧吗?” 阿尧似乎完全没料到林京洛会是这种反应,愣愣地看着她,迟疑了片刻,才慢慢将自己的手放在林京洛的掌心,小声回应: “可以。” 林京洛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顺势轻轻将他从柜子里拉了出来。 刚一转身,果然看见娜尔正站在门口,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们。 林京洛连忙抢先开口解释: “娜尔姑娘,你别误会!我刚来送药,听侍女说阿尧跑不见了,刚刚才发现他躲在柜子里哭。我没有欺负他,只是想哄他出来。” 她感觉到,在自己说这番话时,阿尧握着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 “我知道,”娜尔的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我看见了。” 林京洛故意做出大大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太好了,你看见了就好。” 林京洛拉着阿尧走到桌边,将温热的药碗轻轻推到他面前,然后习惯性地等待娜尔过来喂他。 然而,娜尔却径直走向柜子,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巧的药盒,然后不由分说地拉过林京洛一直藏在身后的手。 只见手腕处已经红肿不堪,甚至泛起了骇人的青紫色。 娜尔一言不发,打开药瓶,将一种清凉带着浓郁药香的膏体仔细涂抹在伤处。 “受伤了还藏着掖着。”娜尔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动作却意外地轻柔。 “我是怕吓到阿尧,不,三拓那。”林京洛低声解释,顺势转头看向阿尧。 却见阿尧竟然自己端起了药碗,正小口小口地喝着药,异常乖巧。 林京洛立刻用眼神示意娜尔去看。 娜尔见状,脸上也明显露出了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 林京洛看着自己虽然疼痛但已得到处理的手腕,又看了看自己喝药的阿尧和态度明显软化的娜尔,心里终于暗暗松了口气——付出点皮肉之苦的代价,总算是初步突破了娜尔的防备心。 第146章 你还是待在我身边吧 林京洛将肿痛的手小心地藏进宽大的袖子里,这才返回御医院。 她脸上挂着轻松的笑意,同院子里正忙着晾晒药材的药童们一一打过招呼。 屋内,沈玄琛正与一位年长的丹国老医师低声讨论着用药的剂量和某种放血疗法。 林京洛蹑手蹑脚地走进去,将收回的药碗轻轻放在指定的位置,生怕打扰了他们。 她正准备悄悄退出去,却被沈玄琛叫住了:“等等。” 林京洛停在门口,看着他快速却不失条理地收拾好手边的医案和器具。 “你今日这么早便回去?”她有些诧异地问。 “对。”沈玄琛的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轻快。他很自然地伸出手,想要拉住林京洛的手腕带她一起走。 “嘶——” 林京洛猝不及防,疼得猛地抽回手,另一只手下意识地颤抖着握住了受伤的手腕。 沈玄琛眼眸骤然一沉,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 他动作变得极其轻柔,小心翼翼地再次拉过林京洛的手,轻轻掀开袖口,这才看到底下那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肿。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平静,“是娜尔对你动手了?” 林京洛立刻听出了他语气中压抑的愤怒,赶忙解释: “不是不是!是我不小心被柜子门夹到的,真的不是娜尔打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现在娜尔已经不讨厌我了,还是她给我上的药呢。” 沈玄琛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抚过红肿的边缘,眼神却始终紧紧锁在那伤痕上,眉头紧锁: “你还是待在我身边吧,别再过去送药了。” “别呀,”林京洛急忙道,“今天阿尧都自己乖乖喝药了!我觉得和他们相处也挺有意思的。” 她见沈玄琛脸色依旧不赞同,只好放软了声音,“真的,沈大夫。不然我一天到晚在这里也太无聊了。你就让我去吧,好不好?” 见沈玄琛仍不松口,只是沉默地看着她,林京洛只能使出杀手锏,眼神恳切地望着他,声音软糯: “可以吗?” 这句话仿佛有神奇的魔力,沈玄琛眼中的阴霾顿时消散了不少,内心深处甚至因为她这难得的依赖和软语而升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微微下移,似乎想要轻轻握住她的手。 林京洛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将手抽了回来,脸上瞬间换上明媚的笑容,仿佛刚才的疼痛和撒娇从未发生过: “走啦走啦,回去啦!”说着,便率先转身朝外走去。 沈玄琛那只被她甩落的手,此刻孤零零地垂在身侧,指尖残留的温热迅速褪去,变得冰冷甚至有些发麻。 他默然跟在她身后,两人一路无话地走出了皇城。 刚到城外,风沙便扑面而来。 沈玄琛快走两步,轻轻扳过林京洛的肩膀,从怀中取出一块干净的薄巾,仔细地为她系上,遮挡住口鼻。 “风沙大。” 他低声解释,声音混在风里,有些模糊。 之后,他便没有再试图去拉她的手,只是保持着一段她似乎觉得舒服的距离,并肩而行。 每日回到城外的田宅,沈玄琛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查看苍耳的情况。 “沈大夫。” 两人刚推开院门,一道冷冽熟悉的嗓音便传入耳中。他们这才发现,院中除了雪茶等人,还多了一位不速之客——正是那日在答州有过一面之缘的云王世子,许云慕。 沈玄琛显然也没料到许云慕会来丹国。 许云慕径直走到两人面前,言简意赅地说明来意:“我本以为你们取得解药便会即刻返回靖国,却迟迟未收到任何要回来的书信。” 沈玄琛将人引至院中的石桌旁坐下,将苍耳中毒需长期昏迷调理、以及他们不得不留在丹国皇城的缘由细细道来。 雪茶适时地端上了茶水。 林京洛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许云慕身上。 他依旧一身墨色劲装,用面料将脸庞遮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她心下不禁感叹:这人胆子也太大了!他可是镇守靖国边境的云王世子,竟然就这样孤身潜入敌国腹地? 若是被丹国朝廷发现,随便安个间谍或行刺的罪名,岂不是要英年早逝了? 许云慕原本正专注地听着沈玄琛的叙述,却总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时不时地扫过自己,那眼神里似乎还带着一种莫名的惋惜? 他倏然抬眸,精准地捕捉到了那道目光的来源——是那个明州带刺的女子,此刻虽然还是蒙着面,但那双独特的柳叶眼却看得真真切切。 此刻,这双眼睛里正清晰地映着一种名为惋惜甚至有点痛心的情绪,让他不由得微微蹙起了眉头。 第147章 也给小姐露一手看看! “这位林家姑娘,”许云慕冰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是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吗?” 他的话音刚落,沈玄琛的视线便立刻转向了林京洛。 只见她那双露在薄巾外的柳叶眼微微睁大,流露出与初见他时相似的那种直白又带着点肆无忌惮打量意味的神情。 沈玄琛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抿紧,深邃的眼眸如同暗流涌动的寒潭,将林京洛的身影完全笼罩其中,仿佛要将她每一个细微的反应都吞噬解析。 她这副模样……莫非她对所有看得入眼的男子,都是这般毫不避讳地直视? 那她看江珩的时候呢?也是这般吗? “没有东西,” 林京洛侧过头,很是自然地抱着手臂,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我只是在想,世子您这身份,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只身潜入丹国,万一被人发现了,岂不是要客死他乡?” “咳咳咳……” 她这话说得太过直白惊人,一旁的林钱和唐亦然一时没忍住,同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假装咳嗽掩饰。 然而下一秒,两人便各自挨了江停一记警告的肘击,并接收到了他冰冷得能冻死人的眼神,立刻噤若寒蝉,绷紧了脸皮。 沈玄琛原本绷紧按在茶杯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下来。 那刚刚还紧抿着的唇角,此刻也悄然缓和,甚至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的目光从林京洛身上移开,转向许云慕。 只见许云慕缓缓站直了身躯,立在林京洛面前,下巴微扬,以一种略带审视却又难掩兴味的姿态垂眸看着她。 “上次匆忙,忘了问。” 许云慕脚步自然地向前一移,拉近了与林京洛之间的距离。 声音比先前少了几分冷冽,多了一丝慵懒的调子,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微风徐徐吹过,拂起林京洛几缕长发,那柔软的发丝甚至轻轻扫过了许云慕的手背,带来一阵细微而陌生的痒意。 林京洛却毫不怯场,竟也学着许云慕的样子,向前迈了一小步,仰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她吐出的字句简短,却与她身后丹国风沙的粗粝感截然不同,带着一种仿佛来自南方水乡的清澈与柔和,涓涓流淌: “民女,林京洛。” 许云慕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脚步向后一撤,优雅地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接近的距离,只留下三个字: “记住了。” 许云慕转身,对着沈玄琛简单告别:“既然如此,我便先告辞了。” 沈玄琛站起身,礼节性地回应:“若王妃娘娘再有任何不适,随时可来寻我。” 许云慕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见他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 身形便如一片轻羽般倏然掠起,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不远处的屋檐上,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这是林京洛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看到有人施展轻功,她惊讶地微张着嘴,目光追随着那道消失的身影,直到完全看不见才猛地回过神。 她立刻将兴奋的视线转向一旁的江停和唐亦然,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光芒:“你们俩也会这样飞吗?” “当然会了,小姐!” 唐亦然朗声应道,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他已稳稳地立在了院中那棵高大的白杨树顶端枝桠上,随风轻轻晃动。 他得意地转身,朝着下方的江停喊道: “江停!快,也给小姐露一手看看!” 江停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眉头紧锁。 他素来沉稳,视武艺为护身杀伐、执行任务的本事,何曾将其当作街头卖艺般的表演来看待? 他本能地想要拒绝。 然而,当他转眸看到林京洛那双充满期待放出光来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时,到了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 他几不可察地深深叹了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妥协。 下一刻,江停身形一动,并未见他如何作势,人已如离弦之箭般拔地而起,精准而利落地落在了方才许云慕消失的那处屋檐上。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动作干净利落,甚至比唐亦然更多了几分沉稳和内敛的力道。 不仅仅是林京洛看得兴奋不已,连一旁的雪茶和林钱也仰着头,一脸惊叹和崇拜地望着高处那两道身影。 沈玄琛站在林京洛身边,望着她因兴奋而亮澈的眼睛,声音比平日更柔和了几分: “似乎许久未见你笑得这般开心了。” “啊?” 林京洛还沉浸在轻功带来的新奇感中,一时没反应过来,疑惑地转头看向他。 只见沈玄琛脸上带着一种极淡却真实的微笑,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替她将刚才被风吹得有些歪斜的遮面布巾轻轻摘了下来,动作细致温柔。 曾几何时,林京洛以为沈玄琛只是性情天生冷淡,骨子里却是个善良而温柔的人。 他日日去其他乡镇出诊遇贫寒人家甚至不收费用,热心肠帮助云王妃,似乎都印证了这一点。 然而,随着日夜相处渐深,她逐渐清晰地感受到,在那份清冷外表之下,隐藏着一种极强的,让林京洛窒息的无处不在的掌控欲。 每日她从阿尧和娜尔那里送药回来,他总会状似随意地问起: “今日与他们聊了些什么?” 每次她与阿尧、娜尔相约出去逛逛,无论借口是采买还是散心,他总会找理由一同前往,或是恰好也有事要办,身影总在不远处。 甚至连每日吃什么菜肴,他都会给出明确的意思,或是以“此地食材特性”、“利于你身体”为由,让她不知不觉遵循他的安排。 生活中的各种细微小事,似乎都悄然笼罩在他的意愿之下,必须按照他的节奏和方式来。 那份初时被视为温柔的关照,如今细细品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道。 林京洛非常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无孔不入的控制和压制,让她时常感到窒息,仿佛被无形的绳索层层捆绑。 最初,她试图拒绝,也曾激烈地反抗。 她会故意只将和阿尧、娜尔对话中的零星几句,敷衍地说给沈玄琛听。 可他总能敏锐地察觉,并用那种看似温柔实则极具穿透力的眼神凝视着她,轻声却不容置疑地说: “京洛,不可以对我撒谎。” “这里不是吕县,是丹国皇城,一步行差踏错都可能万劫不复。” 她曾尝试偷偷和娜尔溜出去骑马,感受片刻的自由。 然而每次,无论她起得多早,总能发现沈玄琛如同沉默的雕塑般,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院中那棵白杨树下,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直到她不得不走到他面前,在他的注视下解释为何要出去,以及为何没有事先告诉他。 就连吃饭这样的小事,如果林京洛对某样菜表现出丝毫嫌弃或不想动筷。 沈玄琛便会放下自己的碗筷,静静地看着她,用那种极尽温柔却让她脊背发凉的语调说: “京洛,不可挑食。这些对身体好。” 半年下来,林京洛最初的反抗和厌恶,逐渐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麻木所取代,心底甚至滋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恐惧。 她被困在这异国他乡,所能做的,似乎只剩下尽力完成与阿尧成为朋友,获取他信任的任务。 第148章 京洛,听话。 就连她试图寄给言峥和林枝意的信件,也无一例外地被沈玄琛拦截了下来。 “那是我寄给枝意的信!你凭什么查看?” 林京洛终于忍不住,大声质问他,积压了几个月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爆发。 沈玄琛却只是如同过去无数次那样,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耐心,仿佛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京洛,听话。” “丹国边境查验严格,任何往来靖国的书信都可能被反复审查。我是怕信中有不当言辞,被丹国士兵查到,会给你定罪的。” “一切都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 “京洛。” 沈玄琛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副温和的调子,却像一块无形的巨石,重重压在她的心口。 一阵无名的恶心感猛地涌上喉咙,这无处不在的控制和以为你好为名的囚禁,实在太压抑了,压抑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怎么了?” 一道冷冽而熟悉的声音如同利刃般划破院内令人窒息的空气,从院门方向传来。 许云慕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身形挺拔,目光如炬。 在林京洛此刻的眼中,他的出现简直如同降临凡间的天神,带来了唯一一丝挣脱的可能。 “带我去答州逛逛。” 林京洛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和求救信号。 许云慕每次前来,都是因为云王妃虞知瑾稍有不适,便亲自来接沈玄琛过去看诊。 而每一次,沈玄琛都必定会将林京洛带在身边,不容她有一刻脱离他的视线。 也是因为沈玄琛形影不离地带着她,她和这位少年将军也是熟悉起来。 林京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抬脚就要朝许云慕走去。 然而,她的手臂却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拽住! 沈玄琛的手指如铁钳般箍紧了她,他的声音低沉下来,褪去了所有伪装的温和,透出一种实质性的危险: “外面风沙太大,今日不宜出门。”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的耳畔,用那种她听了几乎要形成条件反射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命令道: “听话,京洛。” 听话! 又是听话! 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林京洛早已紧绷不堪的神经。 她感觉自己仿佛真的被“驯服”了,一股深切的无力感和绝望瞬间淹没了她。 眼神变得空洞而茫然,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变得无比陌生的沈玄琛,内心在疯狂呐喊: 为什么? 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那个曾经清冷却善良的医师,何时变成了一个用温柔编织囚笼的掌控者? 许云慕看着眼前这个无比无措,甚至有些失魂落魄的林京洛,眉头紧锁,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的目光锐利,直直落在林京洛身上,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记忆中那个鲜活,甚至带着点刺儿劲的林京洛。 此刻却像个被抽走了魂灵的木偶,尤其是在面对沈玄琛时,那种畏缩与麻木更是显而易见。 沈玄琛立刻侧身,直接拦在了许云慕和林京洛之间,挡住了许云慕意图伸出的手,语气依旧维持着那套说辞,却更显强硬: “世子,如今边境贼寇横行,风沙又大,对京洛来说外出实在太危险了。” “危险?” 许云慕嗤笑一声,眼神冷冽, “沈大夫多虑了。在我身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沈玄琛无论是力量还是速度,显然都无法与自幼习武又长年征战沙场的许云慕相比。 只见许云慕手臂一探,快如闪电般绕过沈玄琛的阻拦,一把牢牢抓住了林京洛的手腕! 这一抓,仿佛打破了某种无形的禁锢。 林京洛那原本呆滞迷茫的眼神,随着被这股力量带动着迈出步子,瞬间清明了起来! 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重新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气。 “林京洛!” 沈玄琛压抑着怒火与惊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但林京洛此刻只有一个念头——逃! 拼命地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她努力迈开脚步,紧紧跟上许云慕坚定而快速的步伐。 “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几乎能飘起来的轻松感,清晰地钻入了许云慕的耳中。 许云慕没有回应,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随即手臂用力一提,便将林京洛也轻盈地带上了马背,落在他的身前。 骏马长嘶一声,扬起四蹄,朝着城外疾驰而去,将身后那令人窒息的院落和沈玄琛冰冷的视线,远远地抛在了漫天的黄土之中。 沈玄琛缓步从院门阴影处走出,看着同一匹马上的两人。 尤其是许云慕护在林京洛身后的姿态,他眼中的阴郁与偏执几乎要满溢出来,声音低沉而危险: “她注定要留在我身边的。许云慕,你不该带她走。” 许云慕侧过头,低声问身前僵直的林京洛:“你和他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林京洛像是被这个问题刺了一下,立刻激动地反驳,“没有任何关系!” “没有任何关系?” 许云慕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一针见血, “那他为何将你看管得如此之紧,寸步不离?” “沈玄琛他,是喜欢你吧。” 他顿了顿,感受到身前人瞬间的僵硬,继续问道,语气平淡却直击核心: “那你呢?林京洛,你喜欢他吗?” “喜欢”这两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林京洛耳边轰然回荡,激起滔天巨浪。 她不喜欢沈玄琛。 她喜欢的是那个人 那个她已经半年未见的人。 她原本以为,经过这半年沙漠风沙的磨砺和遥远距离的阻隔,那份因他而起的心动和爱意,早已该消散殆尽。 可她没有忘掉。 忘不掉他看向自己时,那深邃眼眸中汹涌的爱意。 忘不掉他对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无论最开始的冰冷的试探,还是那温柔至极的祝愿。 “不喜欢。” 这三个字,她回答得又快又急,仿佛想要急切地斩断什么。 然而,许云慕却从她那斩钉截铁的否认中,敏锐地听出了一丝 被极力压抑的 悠远而绵长的思念 他目光如炬,继续追问,仿佛要剥开所有伪装,看到最里面的真相: “既然不喜欢他,那你为何又那般听他的话?” 对啊,自己为什么听他的话? 林京洛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一时竟无法立刻回答。 这半年的时光仿佛不是一天天过去的 而是一层又一层的细沙,无声无息地覆盖上来,将她原本的形状慢慢掩埋。 或许……就像那山涧的溪水,日复一日地冲刷着水底的石头。 一开始,石头还会棱角分明地硌着水流,发出自己的声音。 可久而久之,在水流温柔却执着的侵蚀下,石头的棱角被磨平,变得圆滑。 最终沉默地躺在水底,习惯了水流的方向和力量,甚至忘记了最初抗拒的感觉。 她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反抗的念头变得如此微弱。 那双总是带着为你好神色的眼睛, 那句永远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听话, 仿佛成了她世界里无法违逆的法则。 她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深深的迷茫和一丝自我怀疑: “我不知道。” 【靖朝·十九年二月·京州】 江珩拆开林月淮寄来的信,指尖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 他本以为这封信会絮叨着林京洛在吕县的些许日常,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也足以慰藉他数日以来的牵挂。 然而,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瞬间刺穿他所有的期待,将那颗因思念而变得柔软的心碾得粉碎。 他攥着信纸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纸张几乎要被揉碎。 牙关紧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缝中挤出来: “沈、玄、琛……好,好得很。” 竟敢将她困在身边。 第149章 她的结局,由她自己走。 京州一家雅致的茶楼包厢内,坐在江珩对面的男子看着他瞬间阴沉可怖的脸色,心中暗叫不妙,急忙劝道: “江珩,冷静!你现在若冲动跑去丹国,我们之前所有的谋划,全都白费了!” “那是你们的事。” 江珩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对面的人。 “她只是一个书里的角色!” “本来她还是那个注定要被你手刃的恶毒反派!她的结局早就写好了!” 江珩沉寂的眸子骤然转向他,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甚至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她的结局,由她自己走。” “我进来,只为帮你们达成你们想要的结局。但她的命,谁也别想动,包括你所谓的原文。” “好好好,” 男子见他态度决绝,只得暂时退让, “她可以不死。但你现在绝不能去丹国!等你坐上首辅之位,一切回到正轨,你想去做什么,我绝不拦你。” 见江珩依旧无动于衷,面色冰寒,男子又急忙抛出另一个理由: “还有两个月!最多两个月,林枝意就要进京州了。你觉得到了那时,沈玄琛还会抛下林枝意,一直守着林京洛吗?” 他观察着江珩的神色,继续道:“况且,按月淮说的,沈玄琛又不会真的伤害林京洛,你究竟在怕什么?” “而且,听月淮信里的意思,那林京洛对你好像……” 男子的话还未说完,试图暗示某种可能性。 砰! 江珩猛地站起身,椅子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再也无法忍受,一把摔门而去,将那未尽的“对你好像没意思”的话语,彻底隔绝在身后。 沉重的木门巨响,是他此刻唯一的回答。 【靖朝·十九年月四月】 殿试之日,金銮殿上。 江珩立于众学子之前,从容应对天子的垂询。 其策论文章早已以笔力雄健、切中时弊而闻名,此刻面对御前问对,他更是引经据典却毫无迂腐之气,纵论古今国策往往能发他人所未见,独具慧眼。 他所呈上的《富民强国策》,不仅展现了其经世济民、胸怀天下的博大格局,更深切洞察时局弊端,提出了多条切合实际,堪称安邦定国的良方。 文中真知灼见,字字珠玑,深深契合了靖帝励精图治之心,龙颜大悦之下,朱笔亲点其为本科一甲榜首,状元及第。 恩荣宴后,江珩被授予翰林院修撰之职。 跻身清贵之列。 御街夸官之时,江珩身着绯红状元袍,帽插金花,骑乘骏马,于皇家仪仗的簇拥下缓辔而行。 其后跟着榜眼、探花,一行人风光无限地巡游京州京城最繁华的街道。 道路两旁,百姓夹道围观,万人空巷。 “快看!那就是新科状元郎!” “当真是年少英才,还生得如此俊朗非凡!” 无数赞誉与少女怀春的钦慕目光,如同春风中的飞花,纷纷扬扬地洒满了他经过的长街。 「深夜,一处隐秘的雅室之内」 棋枰之上,黑白子交错,局势微妙。 一只骨节分明且肤色白皙的手执起一枚墨玉棋子,稳稳落于枰上。 手的主人身着暗金色云纹锦袍,虽样式简约,却难掩通身的矜贵之气。 他生就一双含情的桃花眼,鼻梁高挺,面容俊雅,正是皇子许思安。 “明日,京州刺史会联合几位官员,一同上奏南州民变之事。”许思安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他对面,江珩神色未动,仿佛早已了然。 指尖的白子毫不犹豫地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接口道: “南疆兵变的八百里加急军报,最快明日午后便可抵京,直呈御前。” 许思安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时机正好。只是那杨安老贼诡计多端,为人狡诈异常。” “他必定会千方百计地将这激起兵变的罪责,推诿给户部调度粮饷不力,或是兵部布防失当。” 江珩的目光依旧专注于棋局,声音冷澈如泉: “他推给谁都已无用。陛下铲除杨党之心早已坚定,此次南疆之事,不过是给了陛下一个不容错过的契机,也给了我们顺势而为、直上青云的阶梯。” 许思安闻言,轻轻哼了一声,似叹似怨: “四个月让你从这新科状元的六品修撰,一跃而至位极人臣的首辅之位。” “这般擢升速度,真是令人不敢想象。” 江珩并未抬头,仿佛那泼天的权势于他而言,也不过是棋盘上可堪利用的一子而已。 靖朝·十九年四月·朝堂 翌日早朝,金銮殿内气氛凝重。京州刺史及数名官员率先出班,痛陈地方官吏巧立名目、苛捐杂税以致民怨沸腾,终酿成南疆民变之事。言辞恳切,证据确凿。 奏报未毕,忽有殿前侍卫急报,称南疆有八百里加急军报至。旋即,一名风尘仆仆、甲胄染血的先锋官疾步入殿,扑通一声跪倒在御阶之前,声音嘶哑悲怆: “陛下!南疆军事告急!叛军势大,我军粮草与军饷早已告罄,将士们饥寒交迫,恳请陛下速速拨付,以稳定军心,平息叛乱!” “你说什么?!”龙椅之上的靖帝猛地起身,面色铁青。目光如电,瞬间射向立于文官队列前列的首辅杨安。 杨安心中大惊,暗骂兵部办事不力,竟未拦住这报信的先锋。他强作镇定,出班应对。当靖帝厉声质问南疆局势及后勤为何糜烂至此之时,杨安果然如预料般,巧妙地将责任推诿于户部筹粮不力、兵部调度失当,试图拉几个下属部门的官员做替罪羊。 然而,当靖帝压下怒火,环视满朝文武,询问有何解决良策时,那些早已被杨安拉拢或震慑的官员们个个噤若寒蝉,低头缩颈,朝堂之上一时间鸦雀无声。 一片死寂之中,靖帝的视线越过那些垂老或闪烁的面孔,落在了那位新任状元、翰林院修撰江珩身上。 “江爱卿,”靖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你可有想法?” --- 靖朝·十九年七月初·京州 短短三月过去,京州城内,乃至整个靖朝,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一个新名号——首辅大人江珩。 自那日朝堂受命,江珩便以雷霆之势介入南疆危局。他初涉朝堂,便借考核官吏之制,直指积弊核心,痛陈:“如今中央与地方,上官贪贿以求升迁,下吏剥民以奉上官,层层盘剥,民不堪命,岂能不生变乱?”他提出,欲彻底清肃弊政,必先铲除这些国之蠹虫,并力主加强吏部考核与都察院监察,使之互为犄角,相互监督,方为长治久安之根本。 靖帝闻奏,深以为然,大悦之下,特赐金牌令箭,加授其为“钦差巡察御史”,领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衔,协理户部、吏部要务。江珩由此执掌生杀予夺之大权。 他雷厉风行,手段果决,精准地斩向杨安一党盘根错节的势力网络。每查实一桩贪腐渎职之案,即刻依法严办——抄家、革职、锁拿进京候审,绝不姑息。其行事之迅疾,作风之强硬,令朝野侧目。 短短两月之内,杨安麾下诸多核心党羽纷纷落马。江珩汇集无数账册、证词,条条罪证,最终皆清晰无误地指向了当朝首辅杨安本人。尽管杨安在御前疾呼“构陷忠良”,靖帝仍迅速下旨,查抄杨府,肃清其遍布朝野的党羽。此举引发朝野巨大震动,权柄迅速收归帝心。 杨安既倒,首辅之位空悬。此时,四方官员及民间百姓感念江珩拨乱反正、速解南疆危局(其调度有方,使粮饷经水陆二路速达前线,南疆战事因而大定),称颂其能的奏表如雪片般飞入京城。民间更是争相传颂其事迹,“江青天”之名不胫而走。 茶坊酒肆间,百姓常道:“江御史一出手,贪官污吏抖三抖!” 乡野农夫亦言:“这些年被层层盘剥,唯有江青天来了,咱才重见天日!” 甚至有村塾的老秀才,将江珩的事迹编成朗朗上口的歌谣,教导孩童传唱,颂其“铁面辨忠奸,丹心照民生”。 江珩所做的一切,皆秉承靖帝密旨,深得皇帝倚重。在靖帝的全力支持与朝野众望所归之下,他仅以三个月时间,便从区区六品翰林修撰,一跃登顶,成为靖朝新任首辅,真正位极人臣,权倾天下。 第150章 不要洛洛走! 茶楼雅间·京州 雅致的厢房内,熏香袅袅。 许思安姿态闲适地倚在窗边,指尖拈起一颗晶莹的葡萄,递到林月淮唇边,桃花眼中含着认真,低声问道:“月淮,你说我何时才能名正言顺地迎你做我的太子妃?” “喜欢玩cosy?” 林府于四月中旬举家迁入京州。 凭借与江珩文状元和林扬舟武状元的势头,林家迅速在京州站稳脚跟。 林海成更是精明地借着这股东风,在京城各处广设商铺——丝绸庄、米店、胭脂铺……但凡不与盘根错节的“四大家族”核心利益直接冲突的行当,他几乎开了个遍。 林海成对此的策略简单粗暴:“广撒网,总能捞着鱼。” 而自林月淮进京伊始,许思安便毫不避讳地四处宣扬自己对林府大小姐的倾慕之心,使得这层关系更添了几分皇家认可的意味。 林扬舟亦不负众望,高中武状元,被授予正六品校尉之职,掌一方兵马。 七月,京州城内,江珩虽是权势滔天的风云人物,但林府的崛起速度与显赫地位,同样成为街头巷议的焦点。 “听说了吗?连林府的二小姐都和言家那位公子定了亲事!” “那可是言家啊!更何况言公子今回科举高中,还被封为了鸿胪寺丞,前途无量!” “林家公子是校尉,大小姐极有可能将来是太子妃娘娘,这还不算,首辅大人与林府的关系,那可是非同一般啊!照这般下去,林家怕不是要踩在‘四大家’头上了?” “极有可能!” “哎,不是说林家还有位三小姐吗?怎么从未见过?” “嘘——小声点!听说那位三小姐早年对首辅大人不甚友善,想必是不好意思进京了吧?估计早就在吕县许配给人了。” “啧啧,她肯定想不到当年瞧不上的人,如今竟能位极人臣吧?真是造化弄人。” 这些市井百姓的闲言碎语,并未刻意压低声音,丝丝缕缕地飘进了二楼的雅间之内。 林月淮用眼神轻轻示意许思安去看一旁的江珩。 许思安顺着目光瞥去,只见江珩面沉如水,指节捏着刚收到的密报,周身气压低得骇人,他立刻识趣地转过头,不敢再多看。 继续拿起葡萄喂林月淮。 只因那密报来自丹国——讯息简短却足以掀起巨浪:许云慕竟单独带着林京洛,离开了丹国皇城,前往答州游玩。 “啧,”许思安收回视线,压低声音对林月淮感叹,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实的好奇,“我倒真想见见这位林三小姐了。究竟是何等人物,能同时让江珩、沈玄琛那般人物挂心。” “如今连我那眼高于顶的堂弟许云慕也……” 【丹国小院】 “苍耳醒了——!!!” 是雪茶的声音。 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响彻整个院落。 隔壁房内,正浅眠的林京洛被这声音猛地惊醒,心脏狂跳,甚至来不及细想,抓过一件外衫披上,赤着脚便冲出了房门,直奔苍耳的房间。 刚跑到门口,却差点与一人撞个满怀——正是沈玄琛。 他显然也是闻声疾步赶来。昨日林京洛被许云慕送回时,沈玄琛并不在院中,此刻,是自昨日不欢而散后两人的第一次照面。 预想中的尴尬或质问并未发生。 沈玄琛的目光在她匆忙披散未系衣带的衣衫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蹙,只留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 “衣服穿好。” 说完,便率先推门进了屋内。 一句话将林京洛满腔的欣喜和激动瞬间钉在原地。 她下意识地低头,指尖碰了碰松散的衣襟,却在短短一息的迟疑后,又倔强地放下了手。 偏不整理!!!! 她深吸一口气,也跟着冲了进去,声音里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苍耳!” 只见那个瘦小的身影正懵懂地坐在床榻上,似乎还不甚清醒,眼神茫然地看着接连闯入的两人。 当林京洛看清苍耳那陌生又无措的眼神时,鼻腔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孩子才多大,却生生承受了长达半年的昏睡与病痛折磨。 她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用力地抱住了他瘦小的身子,声音哽咽: “对不起,苍耳。都是京洛姐姐不好。” 被她抱住的苍耳先是僵硬了一下,随即那双清澈的眼睛眨了眨,仿佛终于认出了来人。 他抬起小小的手,有些笨拙地拍了拍林京洛的后背,用依旧虚弱却带着安抚意味的细小声音说: “京洛姐姐,别哭我好像听见你说,要给我买好多好多糖葫芦的。” 苍耳的苏醒,意味着离开丹国的日子近在眼前了。 即便苍耳未能及时醒来,林京洛也必须在八月份之前赶赴京州——不仅因为原着中瑶云县的瘟疫将在那时爆发,更因为池闻笙的事情还未解决,她无法安心留在异国。 幸好,苍耳醒了。 第二日,林京洛照常去给阿尧送药。 她趴在桌边,看着阿尧面不改色地将那碗浓黑的药汁一饮而尽,心底不禁由衷佩服——连续喝了几个月的苦药。 真能忍,不过这小子也借着沈玄琛医治的名头,比最开始的痴傻要好些了。 “他们俩是不是也快要去京州了?”她在心里默默问系统。 「对,就在这个月。」 靖国的国力始终凌驾于丹国之上,但丹国从前并不甘心,屡屡骚扰靖国边境答州,直至被狠狠击溃,才终于臣服。 作为战败的协议之一,双方约定,丹国公主托列丽古需在十六岁这年前往靖国和亲。 至于具体的和亲对象,则要等抵达靖国后再由靖帝定夺。 除了阿尧和娜尔,丽古公主也常常与林京洛作伴。 与活泼的娜尔或装疯卖傻的阿尧不同,丽古性格十分胆小内向,沉默寡言,每次一同外出,总是像只受惊的小鹿,紧紧跟在娜尔或林京洛的身后。 林京洛每每看到如此单纯怯懦的丽古,想到她即将远赴异国,成为政治联姻的棋子,都不免感到深深的惋惜。 只可惜,原着中也未曾明确交代她最终嫁与了何人,也不知嫁的那人对她好不好。 “京洛,听说你们家苍耳醒啦?” 娜尔一边熟练地收拾着药碗,一边问道,“那你是不是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 娜尔的话音刚落,原本安静坐着的阿尧竟毫无征兆地哇一声哭了起来,像个被抢走心爱玩具的孩子:“不要!不要洛洛走!呜呜呜。” 娜尔见状,立刻手忙脚乱地去安慰他:“别哭别哭!我们到时候也是要去靖国的呀,还能再见的!” 林京洛看着眼前这一幕,一个念头突然闪过:与其单独跟着沈玄琛回去,不如和他们一起做伴。 “对啊!” 她眼睛一亮,顺势提议,“要不我和你们一起回去吧!路上也有个照应!” 她实在是怕了。怕沈玄琛一旦决定送她回京州,那一路上的日子,都将继续活在他无所不在的关照下。 倒不如多等几日,和阿尧、娜尔、丽古他们一同上路,反而更自在安全。 “好啊!!!!” 阿尧和娜尔的声音同时想起。 林京洛仿佛已经嗅到了自由的空气,忍不住开心地笑了起来,那是许久未有发自内心的轻松笑容。 第151章 我们家小姐中意的明明是沈大夫! 晚间,众人围坐一桌用饭。 沈玄琛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 “后日,我便要带着苍耳启程返回京州了。你们届时准备一下。” “你要回京州?” 林京洛夹菜的动作一顿,抬起头,不解地看向他。 他不应该直接回吕县吗? 沈玄琛放下筷子,目光转向她,语气听不出喜怒: “怎么,京洛不想我去?”那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林京洛立刻摇头,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雀跃,故作平静道: “怎么会?京州自然是你想去便去的地方。只不过我后日恐怕不能与你同去了。我得留下来,陪着阿尧他们,等丹国使团筹备妥当,一同进京。” 沈玄琛闻言,眼眸一瞬不瞬地定定看着林京洛。 那目光深沉得仿佛要将她吸进去,看得林京洛背后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凉意,连忙低头扒饭掩饰心虚。 “我后日必须动身,” 沈玄琛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决断,“京州有要事,等不了你们了。” 太好了!林京洛几乎要在心里欢呼出声,强忍着才没让嘴角上扬。 只假装问句:“京州哪里?” “京城。” “哦。” 她甚至懒得去追问他去京城干嘛?只要不同路,怎样都好。 沈玄琛看着她明显放松下来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 她晚些回京州也好,至少能晚些见到那个人。这样想着,他心中那尖锐的刺痛似乎才能稍稍缓和。 他沉默地看着林京洛小心翼翼地吃着饭。 为何这数月日夕相对的陪伴,依旧无法在她心中占据一席之地? 不急。 他暗自握紧了袖中的手。等他回去,完成那必须完成的一切。 届时,林京洛,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两日后,沈玄琛带着苍耳及几名许云慕安排的随从,马车缓缓驶离了小院,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 直到彻底看不见那辆马车的踪影,林京洛才长长地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瞬间感觉连丹国布满尘土的空气都变得格外清新自由。 她几乎是雀跃着在院子里拉起雪茶和林钱,像个孩子一样,围着院子欢快地绕起圈圈,裙摆飞扬,笑声清脆。 江停依旧如同往日那般,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抱剑立在院墙的阴影里。 他看着眼前这难得肆意欢笑的主仆几人,冰冷的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冷峻。 当日林京洛一身轻松,毫无负担地走向丹国皇城大门,却在门口与正巧外出的一行人撞个正着。 为首者正是夜知丰——许思安的亲生父亲。 因时常出入皇城,林京洛见过他多次。 此人总是一副凶神恶煞、不怒自威的模样,眼神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让她每次见了都心底发怵,下意识就想绕道走。 今日狭路相逢,避无可避,她只得硬着头皮,微微颔首示意,脚步加快了几分,只想赶紧错身而过。 【京州】 “大人,探子回报,沈玄琛已带着那个叫苍耳的孩子从丹国动身,正往京城而来。按路程估算,明日便可抵达。” 气氛凝滞。下属恭敬地禀报着刚收到的消息。 江珩面无表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什么,声音冷沉:“只带了孩子?林京洛呢?” 一旁的许思安猛地转头看向江珩,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身边的林月淮,心里直犯嘀咕: 沈玄琛还真把林京洛给藏起来了?这唱的到底是哪一出? “是,据查,他只带了那个孩子同行。林三小姐并未一同离开丹国。具体何时返京,尚未查到。” 许思安和林月淮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地在心底暗暗松了口气——幸好,还好不是和沈玄琛一起回来。 “沈玄琛此次是借了许褚回京,”许思安摸着下巴,试图分析, “但他居然肯让林京洛独自留在丹国?这不像他的作风。” 林月淮听着他一本正经的分析,忍不住用胳膊轻轻撞了他一下,递过去一个“这你还看不出来吗”的眼神。 沈玄琛对林京洛那近乎偏执的掌控欲,他们早已心知肚明,如今肯放手,怕是不想林京洛这么早回来见到江珩。 江珩并未参与他们的眼神交流。 他垂眸望着楼下街市熙熙攘攘的人流,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了遥远丹国的某个人身上。 他原以为只是三个月的分别,未曾想一晃竟是半年之久。 而算算时间,他所能留在这个世界、陪伴在她身边的日子,满打满算,也只剩下一载有余。 心底翻涌的思念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那只早已被他摩挲得光滑温润的竹编小象,那小象在他指间快速地旋转着。 仿佛也承载不住主人那无处宣泄的烦闷与渴望。 【丹国小院 · 夜】 小小的院落里,此刻正洋溢着许久未有的热闹与欢腾。 笑声、谈话声不绝于耳,烤肉的香气与醇厚的酒香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温暖的夜空中。 唐亦然和林钱显然已经喝开了,两人高昂的嗓门几乎要响彻整条街道。 林京洛脸颊泛着红晕,眼神却亮晶晶的。 她拿起手边的酒壶,先给自己面前的杯子满上,又给身旁的娜尔斟满。 目光转向另一边安静内敛的丽古公主时,她笑着摇了摇头:“你还小,可不能喝这个。” 娜尔闻言,立刻笑着吐槽:“说得好像你自己有多大似的!” 另一边,阿尧被唐亦然和林钱一左一右地围着,两人正较劲般地问着幼稚的问题: “阿尧,你说,你喜欢跟我玩还是喜欢跟他玩?” 抱着剑倚在角落阴影里的江停,冷不丁地吐出两个字:“幼稚。” 然而他的吐槽丝毫没能打断那两人兴致勃勃的叽叽喳喳。 许云慕指尖闲适地转着酒杯,看着眼前的喧闹,唇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五日后,由我亲自护送你们一同入京。” 这话一出,原本低着头的丽古猛地惊喜抬头,眼中闪过光亮。 但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迅速害羞地低下头去,那点光亮很快被一种无法言说的忧伤所取代。 “真的?!” 林京洛的反应则直接得多,她兴奋地几乎要跳起来。 她本就知道许云慕会去,立刻拿起自己的酒杯,凑到许云慕面前,与他的杯子清脆地一碰: “太好了!有我们威名赫赫的许大将军保驾护航,咱们这一路肯定平平安安,万无一失!” 自从许云慕与沈玄琛林京洛在答州结识后,他便时常寻了由头来丹国皇城找林京洛。 起初的理由冠冕堂皇:“边境不太平,怕你们突然被人杀了。” 后来,阿尧和娜尔也会常常带着怯生生的丽古来找林京洛玩耍,一来二去,这几人竟也意外地熟络起来。 许云慕起初还隐瞒着自己云王世子的身份,直到有一次被眼尖的娜尔当场识破。 娜尔盯着他,语气肯定:“我见过你!三年前带兵打到我们城下的那个年轻将军,就是你!” 娜尔这话一出,林京洛当时只觉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就一步挡在了许云慕身前,生怕娜尔暴起发难。 然而,站在她身后的沈玄琛却眉头一皱,一把将她拉回了自己身边。 出乎意料的是,娜尔并未如想象中那般愤怒或敌视。 她看了看紧张兮兮的林京洛,又看了看神色坦然的许云慕,最终只是哼了一声: “罢了。每次战事都是我们丹国先挑起的。再说,我看你这次来,也不像是要刺探什么军情,倒像是……” 她目光意味深长地在林京洛和许云慕之间转了转,“单纯是为了来找某个人的。” 或许是因为相信林京洛,又或许是深知过往战争的孰是孰非,娜尔竟就这样接受了许云慕的存在。 阿尧看着碰杯的两人,忽然大声嚷道:“洛洛什么时候嫁给云慕哥哥呀?” 这孩子气的话如同一声惊雷,瞬间让原本喧闹的小院安静了下来。 唐亦然借着酒劲,想也没想就脱口反驳:“胡说什么呢!我们家小姐中意的明明是沈大夫!” 雪茶闻言,眉头立刻紧紧锁起,心里暗叫不好: 这话要是被远在京州的江公子听了去,还不得气疯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另一道更大的嗓门就响了起来,试图盖过唐亦然的话。 “什么沈大夫!我们家小姐分明和江…” 林钱酒劲上头,口无遮拦地就要喊出那个名字。 “闭嘴!” 第152章 还有谁能让我们洛洛脸红的? 林京洛猛地站起身,声音尖锐地打断了林钱的话,眼神带着前所未有的警告意味,狠狠瞪向他: “让你少喝点酒,脑子都喝糊涂了!再胡说八道就给我回屋醒酒去!” 她随即又转向罪魁祸首阿尧,没好气地凶道: “还有你!脑子本来就不聪明,不会说话就乖乖吃东西,不许再乱说!” 娜尔见状,连忙拉了拉林京洛的胳膊,打着圆场: “好了好了,都喝多了,别理他们。” 而一旁的许云慕,在阿尧那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心中竟是莫名地一怔。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林京洛的种种模样。 初见她时那明亮不羁的眼神 狡黠的笑容、 生气时瞪圆的眼睛、 还有偶尔流露的脆弱……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转向林京洛,仔细观察着她的反应。 无论是听到自己的名字,还是沈玄琛的名字,她的神情都并无太多波澜。 唯独方才林钱险些脱口而出的那个“江”字,竟让她瞬间脸色大变,又是慌乱呵斥, 又是……脸颊似乎还泛起了一层不易察觉的红晕? 甚至带着点被戳破心事的激动? 他最初也以为林京洛与沈玄琛是两情相悦,但没多久便逐渐发现,林京洛对沈玄琛只有恐惧和小心翼翼的疏远。 她在自己面前展现的放松与开心,远比在沈玄琛面前要多得多。 那么,这个能让她瞬间失态的“江”字,所指的……究竟是谁? 就在这时,娜尔凑到林京洛耳边,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浓浓的好奇,小声追问: “哎,江什么?到底是谁啊?快说说!” 林京洛一回头,就对上了娜尔和旁边一直安静旁观的丽古两双充满了八卦和探究光芒的眼睛,正炯炯有神地盯着她,等待着一个答案。 “哟——真没想到,还有谁能让我们洛洛脸红的?” 娜尔拖长了语调,眼中的好奇更盛,几乎要放出光来。 “是在京州吗?还是你们明州吕县的?”她继续追问,不肯放过任何线索。 连一向文静内向的丽古也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小声加入八卦阵营。 只是她的眼神却若有似无地瞟向了林京洛身后沉默不语的许云慕:“他长什么样啊?” 林京洛被她们俩一左一右问得哭笑不得,一脸无奈。 最后,她将目光牢牢锁定在了始作俑者——还在那傻乐的阿尧身上。 喜欢装傻是吧? 她心里哼了一声。 “阿尧,你过来一下。” 林京洛朝他勾了勾手指,脸上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阿尧那修长挺拔的身形,此刻却像个没心没肺的孩子一样,毫无防备地蹦蹦跳跳跑了过来,脸上还挂着纯良无辜的傻笑。 林京洛示意他弯腰靠近,阿尧顺从地俯下身,将耳朵凑到她嘴边,还以为有什么秘密要听。 只见林京洛伸出一只手,看似亲昵地拢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恶魔低语般说道: “我告诉你啊,靖国京州那边,可是有好多好多才华横溢又风度翩翩的公子哥,又温柔又体贴。” “到时候啊,我会给娜尔介绍好多这样的哥哥。你的娜尔肯定会被他们迷住,跟着别人跑了!你就一个人哭唧唧地回你的丹国去吧!” 说完,她那只原本拢在耳边的手迅速下滑,精准地揪住了阿尧的耳朵,用力一拧! “啊啊啊——!疼!!”阿尧猝不及防,痛得大叫起来。 娜尔见状,下意识想上前阻拦,但一看是林京洛动的手,立刻收住了脚步,转而抱起胳膊,看好戏似的笑道: “活该!让你乱说话!” “啊啊啊!疼疼疼!洛洛松手!”阿尧夸张地嚎叫着,试图博取同情, “娜尔才不会。我要告诉父皇!你欺负我!” “你去啊!看信不信你?”林京洛非但没松手,反而加重了力道,脸上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 阿尧眼看求救无门,装作泪眼汪汪地望向一直旁观的许云慕,声音委屈极了:“云慕哥哥——救命啊!洛洛她欺负我!” 林京洛刚想得意地说叫谁都没用,却忽然感觉到一股混合着清冽酒香与独特龙涎香的气息从身后笼罩过来。 那气息强势却并不令人讨厌,下一刻,她揪着阿尧耳朵的手便被一只宽大温热的手掌轻轻握住。 许云慕的指尖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却又异常轻柔地将她的手指从阿尧通红的耳朵上掰开。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响在她的耳畔: “他的话,你还真同他计较?” 就在林京洛下意识想要抽回手的瞬间,许云慕已经主动退开了半步。 恢复了那恰到好处的距离,仿佛刚才那短暂的靠近和触碰只是她的错觉。 这场小小的闹剧,最终消散在林京洛对阿尧一番凶狠的口头警告和眼神威胁之中。 几日後,阿尧和丽古因和亲及远赴靖国的诸多事宜,需留在皇城内直至正式出发之日。 许云慕也需返回答州边境,妥善安排护送队伍及一应事务——此次他不仅是护卫和亲使团,更计划将母亲虞知王妃一同接回靖国。 闲来无事,娜尔便拉着林京洛在丹国皇城的街市上闲逛。 “你到底要什么样的簪子?” 娜尔看着在一家首饰铺前踌躇不定的林京洛,忍不住问道。 她打量着一身丹国服饰显得格外明艳动人的林京洛,有些不解: “我看雪茶不是早给你备好了好几套靖国的衣裙和相配的珠钗首饰吗?” “怎么还要出来买玉簪?” 林京洛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娜尔,声音也带着点心虚:“我…我想送人。” 娜尔恍然,以为她是想买来送给时常挂在嘴边的姐姐林枝意,了然地点点头,不再多问,熟门熟路地拉着她走进了一家以玉器精巧闻名的店铺。 林京洛的目光掠过店内那些雕工繁复的各式玉器,最终独独停留在了一支材质通透,样式却极为简洁的白玉簪上。 它朴素得近乎单调,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簪身上浅浅地勾勒着数道平行环状的细线纹理,如同水面荡开的细微涟漪。 “就要这个了。” 她指着那支簪子,语气肯定。 娜尔凑过来,看着她选中的这支过于素净的簪子,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你们靖国的女子都喜欢这种样式的啊?”这未免也太简单了些。 林京洛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 她心中想着,以后恐怕不会再有机会来丹国了。 等到自己即将离开这个书中的世界时,便将这支簪子送给江珩吧,也算留个念想。 回到暂住的小院,林京洛从柜子深处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轻轻打开。 里面安静地躺着她在河畔捡起的那枚木簪,以及江珩赠予她的那尊温润的玉制小象。 她的指尖轻柔地抚过这两件承载着不同心事的物件,然后将新买的那支白玉簪也小心地放了进去,用柔软的锦帕将它们仔细地包裹好。 仿佛藏起了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靖国·乌王府】 与此同时,靖国京州的乌王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乌王看着病榻上日渐清醒且气色好转的爱子许褚,大悦,大手一挥,命人将成箱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全数送往沈玄琛下榻的府邸,酬谢其救命之恩。 不仅如此,乌王更亲自出面,将沈玄琛引荐给了边家以及太医院。 凭借其高超的医术和乌王的力荐,沈玄琛很快便被破格授予太医院左判院之职,官居正五品,掌稽核太医诊视、辨验药材等要务。 同时,边家也以重金聘请他,担任边家医学堂的特邀讲师,为其子弟传授医术。 一时间,沈玄琛凭借救治王府世子的功劳,在京州声名鹊起,迅速跻身于靖国医药界的核心圈子。 第1章 回京 【靖朝·十九年七月二十三日 · 京郊鸿胪客馆】 丹国和亲的队伍在京郊专用的鸿胪客馆外缓缓停驻。 丹国使者率先离队,快马入宫。 禀报丽古公主已抵达京郊,并呈上丰厚的礼单与正式的国书。 车队后方,一辆装饰普通的马车内,林京洛正听着外面的动静。 忽然,一道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声音清晰传来,带着官方场合应有的庄重与沉稳: “下官鸿胪寺丞言峥,奉旨在此恭候公主殿下和皇子驾临。” 是言峥! 但那声线,并非记忆中那般总是跳脱又干净透亮的少年音,而是林京洛从未听过的沉澈与稳重,仿佛短短数月间,换了一个言峥。 言峥!真的是他! 娜尔抬眸,正好看见林京洛激动地一把掀开了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而此刻,正保持着躬身行礼姿态的言峥,脑中猝不及防地响起了那道久违的声音: 「言峥」 是系统!它回来了! 言峥瞬间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强撑起来的官威和严肃,肩膀几不可察地松懈下来,几乎要当场跳起来,在心里激动地大喊: ‘小桶!你终于回来了!!” “你知不知道我这几个月是怎么过的啊!” 「哟,都当上鸿胪寺丞了,厉害啊!」系统的语调依旧带着点调侃。 “厉害什么啊!我那是悬梁刺股拼出来的!你说呢?” 言峥在心里大倒苦水,“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都快忘了怎么开玩笑了一—我好苦啊——!” 「你不是还有林枝意吗?」 “我和他不能天天见面,只有你啊!” 林京洛望着车外那个身着挺括朝服的言峥,他身姿挺拔,面容似乎也成熟了几分。 听着他那故作沉稳的声音,再对比记忆中他撒泼打滚的模样,一股难以言喻的亲切感和委屈突然涌上心头。 亲人啊——! 林京洛下意识就想朝言峥的方向喊一声,可目光所及,他周身簇拥着皆是持戟肃立的士兵,个个面色凝重,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 就连端坐于马上的许云慕,也投来了略带疑惑的视线,仿佛在询问她为何如此激动。 言峥的视线恰好也转了过来,与林京洛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他脚下似乎本能地想朝这边迈步,但目光扫过周围鸿胪寺的同僚和增派的皇家侍卫,那迈出的半步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他转而面向马上的许云慕,拱手行礼,语气恢复了官方的沉稳: “世子殿下一路辛苦。” 只是那眼神,几不可察地往林京洛的马车方向飞快地瞟了一下。 许云慕微微颔首回礼,心中却对刚才林京洛听见这鸿胪寺丞声音后异常激动的反应留了意。 言峥在脑中焦急地对系统说: “快,快帮我和京洛传句话!我这会儿得端着官样,没法过去跟她叙旧。不然回去被他知道当差失仪,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林京洛的脑海里立刻响起了系统的转达。 她闻言,只好按捺住雀跃的心情,听话地缩回了脑袋,轻轻放下了车帘。 言峥口中的他,想必就是他那位以刚正不阿,古板严苛着称的父亲——言渊了。 娜尔看着穿着靖国服饰,本该是靖国女子般的端庄,却因刚才一番动静而暴露本性。 忍不住压低声音打趣道:“喂,刚刚外面那个鸿胪寺丞,不会就是你的那个,‘江’什么吧?是你的心上人?” 林京洛下意识地纠正:“他姓言……” 话一出口,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这简直是不打自招,承认了确有心上人这么一回事! 唰的一下,她的脸颊瞬间染满了绯红,连耳根都透出粉意。 林京洛啊林京洛,你平时脸皮不是挺厚的吗? 怎么一牵扯到那个名字,就跟个怀春少女似的! 她在心里狠狠唾弃了自己一句,甚至懊恼地抬手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真是有病! “哦~他原来不是姓江啊。” 娜尔那双本就大的眼睛此刻故意眯成了一条缝,闪烁着狡黠的光,她坏笑着往林京洛身上蹭了蹭,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无限好奇: “我真是越来越想见见,这位能让你脸红的江公子,究竟生得什么模样了?” 林京洛看准时机,手指悄悄伸向娜尔的腰间软肉,轻轻掐了一把。 娜尔最是怕痒,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直了身子,同时一把抓住了林京洛作案的手。 “哎呀!痒死我啦!” 娜尔一边笑一边求饶,但八卦之心丝毫未减,继续追问道: “快说说嘛!到底是什么样的绝世人物,居然能打败沈玄琛那样医术高超、容貌绝色的男子。” “还有许云慕那样年少有为、威风凛凛的将军?我真是想象不出来!” “娜尔!” 林京洛这次真的有些恼了,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你提沈玄琛就算了,怎么还把许云慕也扯进来!” 她故意扭过头去,不再看娜尔。 娜尔见她是真的有些生气了,连忙收起玩笑的心思,凑过去抱住她的胳膊,软声哄道: “好了好了,是我不好,我不乱说了,你别生气嘛。” 安静了片刻,娜尔还是没忍住,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林京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认真和疑惑: “不过……京洛,你是真的没看出来许云慕对你的心思吗?” 林京洛猛地转过头,惊讶地看着娜尔,眼神里是真实的茫然。 她的确从未往那方面想过,直到前几天阿尧那句石破天惊的嫁给云慕哥哥。 她只当那傻子找事。 被她当作戏言抛在了脑后。 若是刚来到这个世界那会儿,遇到许云慕这般身份尊贵又相貌英俊,自己恐怕会乐意至极,甚至可能主动去争取这份青睐。 他的世子身份,无疑是能让自己在这个陌生时代安稳生存下去的绝佳依靠。 可如今自己是真的不想再招惹任何是非了。 当初去接近沈玄琛,何尝不是存了几分与他成亲,从而安身立命的心思? 只是后来林月淮和边藜的出现,让自己知难而退。 而江珩他或许才是我最终对沈玄琛彻底死心的那个,连自己都不太愿意深想的原因吧。 但看看现在的沈玄琛,他那不管不顾,近乎偏执的掌控欲,实在太令人窒息了。 光是回想就让人觉得可怕。 想到这里,林京洛不禁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 怎么在现实世界里的时候,从来没见有什么帅哥喜欢过自己呢? 明明现在的模样和原主林京洛长得也差不多啊…… 怎么一到这个世界,就好像突然变得“人见人爱”了? 沈玄琛,和娜尔嘴里的许云慕,还有一个让她心烦意乱的江珩……这桃花运来得也太莫名其妙了吧? 该不会是系统那个不靠谱的家伙,偷偷给自己绑定了什么万人迷设定吧?! 第2章 回京2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鸿胪寺的仪仗准备妥当,言峥清朗而庄重的声音再次响起,穿透了有些嘈杂的环境: “恭请公主殿下、皇子殿下启驾进京——” 队伍再次缓缓移动,从京郊的客馆正式驶向京城核心。 自城门始,通往皇宫的道路两旁,早已被精锐的士兵严密护卫起来,形成两道肃穆的人墙。 士兵们身后,则是闻讯赶来的京城百姓,堵得水泄不通。他们都想一睹异国公主与皇子的风采。 丽古公主所乘坐的马车,规格远非林京洛她们马车所能比拟。 车架不仅大了足足两倍,设计也更为华贵敞亮。 一进入京城内街,随行的侍女便依礼制,将马车两侧的门窗悉数向外拉开,只留下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垂帘作为遮挡。 微风拂过,纱帘轻盈飘动,时而贴合,时而扬起,车内端坐的丽古公主那精致柔美的容颜便在纱帘起落间若隐若现。 引得道路两旁的百姓纷纷踮脚引颈,发出阵阵低低的惊叹。 许云慕端坐于骏马之上,行进在队伍的最前方,身姿挺拔如松,是整个仪仗最醒目的存在。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华美马车中朦胧的倩影上。 然而,自车窗被拉开的的那一刻起,丽古的视线便越过了轻纱,牢牢锁定了前方那个挺拔如松、肩负着护卫之责的冷峻背影。 没有了林京洛爽朗的笑语在身边化解紧张,也没有了娜尔温暖的陪伴给予支撑。 独自面对这万众瞩目而又陌生喧嚣的环境,恐惧感瞬间将她淹没。 唯有凝视着前方那个如山岳般沉稳的背影,才能从中汲取到一丝微弱却至关重要的安全感。 可她心里也明白,这份无声的依赖与慰藉,最多也只能持续到宫门为止。 他是靖国的世子,而她是来和亲的丹国公主。 她仍清晰地记得,那日她心中忐忑,独自去找林京洛,刚走进那座小院,便看见许云慕一人独立于树下。 他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只受伤的雏鸟捧在手心,那动作与他平日冷冽肃杀的气质截然不同。 而他闻声转眸望来的瞬间,眼中还残留着一丝未曾来得及完全敛去的的温柔。 还有那次,几人在草原上纵马,她的坐骑不知为何突然受惊,直直朝着她冲撞过来。 马儿喷出的灼热鼻息近在咫尺,她吓得魂飞魄散,脑中一片空白。 就在那时,腰间猛地一紧,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整个人带离了危险之地。 天旋地转之间,待她惊魂未定地抬头,映入眼帘的,又是那双深邃却在此刻盛满了安抚与关切的眼眸。 “就是就是!”旁边的人纷纷附和,语气中充满了钦佩与赞叹。 端坐于纱帘之后的丽古,隐约捕捉到风中传来的这些议论声,听到人们夸赞他,她不由地微微抿唇,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切的笑意。 阿尧的马车行进在队伍中间,被侍卫们紧密地护卫着。 他似乎耐不住长途跋涉的枯燥,一路上总是弄出些奇怪的响动,时而敲敲车厢,时而模仿几声鸟叫,试图引起注意,却又被随行的丹国使者低声制止。 江停和唐亦然则一左一右,骑着马护卫在林京洛的马车两侧,神色警惕,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虞知瑾王妃的马车在一个时辰前便已先行抵达京城安置。 林京洛原本也想跟着提前进京,无奈丽古临行前拉着她的手说心中害怕,阿尧更是直接拽着她的衣袖不肯松开,她只得留下来陪着他们一起走这漫长的仪仗流程。 这时,围观百姓中也有人注意到了队伍中段那辆不甚起眼、却同样被严密守护的马车,不禁好奇地交头接耳: “咦,后面那辆马车里坐的是谁啊?” “不清楚,看护卫的架势,估计是丹国哪位重要的贵族小姐或者女官吧?” “看着不像,规制普通了些。” 人们猜测纷纷,却无人知晓那车内坐着的人是谁。 队伍在巍峨的皇宫门前缓缓停驻。 寻常百姓已被侍卫们礼貌而坚定地拦在了外围区域,但闻讯而来的各路官家贵族、世家小姐公子们,却早早占据了离宫门稍远、视野最佳的位置,翘首以待。 将这迎接异国公主的场合变成了一个非正式的社交观礼场。 林府早已从沈玄琛处得知了林京洛将随丹国和亲队伍一同抵达的消息。 傅宁得知林京洛竟是伴随着如此隆重的外交仪仗归来,而非孤身与沈玄琛同行,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要知道,林京洛在京城的那些名声——嚣张跋扈、欺负首辅……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得沸沸扬扬,甚至比在吕县时还要糟糕几分。 傅宁一直忧心,若她是单独跟着沈玄琛回来,不知京城里还有哪个体面人家的公子敢上门提亲,林家的脸面恐怕也要受损。 此刻真是天赐良机!傅宁立刻精明地安排林扬舟,亲自前去宫门前迎接林京洛。 就是要让所有前来看热闹、论是非的京城权贵子弟们都清清楚楚地看见——他们林家的三小姐,是堂堂正正随着丹国和亲使团一同进京的! 能与公主、皇子同行,受鸿胪寺高规格接待,这岂是寻常人家女子能有的体面? 那些关于她名声不堪的流言,在如此显赫的场面面前,似乎也不攻自破了。 林枝意和林月淮也一同跟着林扬舟来到了皇宫宫门前。徐莱则留在不远处的徐家姐妹团中,还遥遥地朝着林月淮挥手打了个招呼。 林扬舟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另一道身影吸引。 那是许南祝,她身姿清瘦窈窕,却并无弱不禁风之感,眉若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唇瓣小巧如樱桃点绛。 她一袭绣着精致罗纹的罗裙,衬得人格外典雅温婉,在人群中悄然独立,却不容忽视。 林月淮注意到弟弟失神的目光,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打趣道: “喂,回神了。人家姑娘都被你看得不好意思了。” 林扬舟猛地回神,轻咳一声以掩饰尴尬,视线有些慌乱地移开,转而落在身边这位与以往性情大相径庭的姐姐身上,带着几分疑惑问道: “你怎么也来了?” 他话中的意思很明显:你素来与林京洛不和,跑来凑什么热闹? 第3章 我们可是早就盼着京洛回来了。 林月淮自然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声音不大不小: “瞧你说的,京洛妹妹离家这么久,如今终于回来了,我这个做姐姐的,怎么能不来迎接呢?显得我们林家多不生分似的。” 说着,她亲昵地挽起一旁林枝意的手臂,笑吟吟地问: “对吧,枝意妹妹?我们可是早就盼着京洛回来了。” 身旁的林枝意立刻展开一个毫无破绽的甜美笑容,声音清脆地附和道: “当然啦!” 两人一唱一和,俨然一副姐妹情深、期盼家人归来的温馨模样。 “枝意。” 一道声音传来,三人循声望去,只见言衿衿和边藜相携走了过来。 言衿衿本不想来凑这热闹,奈何边藜硬是拉着她来: “走吧走吧,听说那个林京洛也跟着回来了,我家小胖还挺念叨她的。” 言衿衿没好气地戳穿她: “你少来这套。你分明是因为打听到沈玄琛今日会来宫前,才非要拖着我来的吧?” 边藜被说中心事,也不恼,只是笑了笑。 两人走到林枝意身旁站定,边藜用刚好能让周围几人听清的音量说道: “啧啧,瞧瞧这阵仗。真不知该说是丹国公主面子大,还是那位林三小姐面子更大呢?” 话语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调侃。 正说着,边藜眼尖地瞥见了对面不远处站定的沈玄琛,立刻扬声喊道: “沈玄琛!” 这一声呼唤,清脆响亮,顿时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投向那边。 只见沈玄琛闻声转头,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只是朝着她们这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边藜一见沈玄琛回应,下意识就想穿过人群过去,却被身边的言衿衿一把拉住。 “收敛点,”言衿衿低声提醒,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若有若无投来的视线,“这么多人都看着呢。” 边藜这才悻悻然地止住脚步,只是目光仍忍不住飘向沈玄琛的方向。 话音刚落,皇宫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许思安的身影出现在宫门之下。 他身着皇子常服,姿态矜贵从容,目光淡淡扫过门前众人,那份与生俱来的皇家气度立刻引得不远处围观百姓一阵低低的惊呼。 “快看!是二殿下!” “真是难得一见二皇子真容啊!” 人群中的议论声还未平息,忽又有一女子像是发现了什么,指着林月淮的方向,激动地对同伴低语: “你们快看!二殿下他一直在看着林家那位大小姐呢!” 这番动静引得更多目光投向林月淮,又看向宫门前的许思安。 只见许思安的视线确实越过众人,落在林月淮身上,那目光深沉难辨,却足以引人遐想。 “啧啧,”有人不禁感叹,“这般专注,当真是深情。” 与此同时,丹国和亲队伍已缓缓在宫门前完全停稳。端坐于骏马之上的许云慕率先映入众人眼帘,其身姿挺拔,英气逼人。 站在林家人群中的许南祝不禁再次激动起来,指尖微微收紧。 方才听闻虞知瑾王妃车驾回府的消息时,她已心绪难平,此刻亲眼见到许云慕安然归来,更是难以自持。 一旁的林扬舟也望着马上的许云慕,心中感慨万千。 这位与他年岁相仿的挚友,早已是战功赫赫的少年将军。 他仍记得年少时,许云慕嘴上总嫌弃他过于老成古板,可每当有人因他身份或性格而出言不逊时,第一个挺身而出怼回去的,也总是许云慕。 那时许云慕总是揽着他的肩,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说:“谁叫你是我姐在意的人?欺负你,不就是不给我面子?” 回忆至此,林扬舟垂眸,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温暖的笑意。 他抬起头,继续望向那位多年未见的挚友,目光中带着久别重逢的欣慰与不易察觉的牵挂。 许云慕利落地抬腿,率先翻身下马,动作流畅而矫健,瞬间引得宫墙外围观的百姓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抑制不住的女子尖叫。 就连那些矜持地站在宫内指定区域的官家小姐们,也忍不住发出低低的惊呼和窃窃私语,目光灼灼地追随着那道英挺的身影。 马车内,娜尔被外面突如其来的声浪吓了一跳,疑惑地看向林京洛: “外面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林京洛自己也很好奇,靖国的女子们就是喜欢大惊小怪的 她在吕县时就早已见识过这种阵仗。只是这次的喧嚣似乎格外热烈。 外面的声音十分嘈杂。 许云慕对周围的骚动恍若未闻,他稳步上前,对着宫门前的许思安抱拳行礼,声音清朗沉稳: “臣,许云慕,参见二殿下。” “世子一路辛苦,不必多礼。”许思安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自带威仪。 这时,侍立在一旁的太监上前一步,拉长了音调,高声宣道: “二殿下奉旨,在此亲迎丹国公主殿下、丹国三皇子殿下。恭请公主、皇子屈尊降辇——” 听到“二殿下”三个字,马车内的林京洛心头猛地一紧。 许思安原文中的男主角。此刻他还只是二皇子,尚未被立为太子。 他和江珩都是在经历了那场惨烈的瑶云县瘟疫之后,一个凭借赈灾之功和显露的治国之才被册封为太子,另一个则因铁腕手段和卓着政绩一跃成为权倾朝野的首辅。 然而,比起如今尚且蛰伏的江珩,眼前这位看似温和的二皇子许思安,才更让林京洛从心底感到一种莫名的强烈危险。 他是这个世界的核心,是气运所钟之人,与他相关的任何变故都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 林京洛就想掀开车帘的一角,想偷偷看一眼,江珩此刻会在吗? 按照时间线,他现在应该还是翰林院的学士,按理说并不需要出现在这种迎接外宾的场合吧? 太监的高声宣召余音未落,丽古公主便在两名丹国侍女的细心搀扶下,优雅地步下了华丽的马车。 她头戴珠冠,面覆轻纱,虽看不清全貌,但那窈窕的身姿和强装端庄的气度已引得众人暗自赞叹。 紧接着,阿尧也被两名强壮的丹国侍从扶下了车辇。 他甫一落地,似乎被眼前黑压压的人群、肃穆的士兵和无数道投来的目光吓到了,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茫然又惊恐地环视着四周,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猛地挣脱了侍从的搀扶,像只受惊的兔子般朝着林京洛和娜尔所在的马车方向冲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原本维持着官方严肃姿态的言峥,也瞬间忘了表情管理,惊愕地侧目看向那个行为疯癫的三皇子。 早已下马警戒的唐亦然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手臂一伸,稳稳地将阿尧搂住。 阻止他继续乱跑,同时低声劝阻:“三拓那,不可如此!您需跟随公主殿下进宫觐见!” “我不要——!我害怕!娜尔!洛洛!”阿尧在唐亦然怀里挣扎着,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恐惧和哭腔,像个无助的孩子。 原本正由雪茶扶着小心翼翼准备下车的娜尔,一听到阿尧惊恐的呼喊,立刻顾不上仪态,迅速踩着脚蹬下来。 快步上前,一把握住阿尧胡乱挥舞的手,低声而坚定地安抚道:“别怕!我在这里!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听话,我们先进宫。” 她的声音似乎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走吧。”她紧紧握着阿尧的手,引导着他转向皇宫的方向。 这一幕自然落入了周围围观的人群眼中,顿时引起一阵低低的窃窃私语。 “原来传闻是真的,这丹国的三皇子,真是个傻子……” “啧,真是。” 议论声虽小,却清晰地钻入丹国侍卫们的耳中。 几名丹国侍卫立刻目光冰冷地扫向声音来源处,那锐利如刀的眼神吓得方才说话的人赶紧闭上嘴,缩着脖子躲进了人群深处。 第4章 参见首辅大人—— 许云慕见阿尧突然情绪激动,立刻大步走了过来。 几乎同时,沈玄琛也从围观的人群中沉稳地走出,停在了阿尧的另一侧。 许思安则停在稍远一些的马车旁,目光幽深地看着眼前这场闹剧,尤其是那个正在装疯卖傻的托列阿尧,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看好戏的样子。 娜尔紧紧拉住阿尧的胳膊,柔声安抚:“好了好了,别闹了。我陪你进去,一直陪着你。” 沈玄琛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搭在阿尧微微颤抖的肩膀上,声音温和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三拓那,放松些,娜尔姑娘不是答应陪着你了吗?” 阿尧在几人的安抚下,情绪似乎稍微平复了一些,点了点头。 然而,他下一秒又忽然转向林京洛所在的马车方向,带着委屈和不解高声问道: “那洛洛呢?洛洛为什么不下来?她为什么不陪我?” 马车内的林京洛一听这话,顿时无力地以手扶额,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这家伙自己一个人丢脸还不够,是非得拉上她一起才甘心吗? 更何况她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缕熟悉带着苦意的玄参药香,以及那个即便在嘈杂环境中也能让她瞬间感到窒息的低沉嗓音。 沈玄琛就在车外。 她是真的一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看见他。 只要一想到要面对他,那种被无形绳索紧紧束缚导致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就会再次袭来,将她重新拖回那长达半年的压抑记忆之中。 林月淮见状,轻轻推了林扬舟一把,低声道:“扬舟,你去接京洛妹妹下来。” 一旁的林枝意抬眸小声劝道:“扬舟还是先别去吧?你看那边人都围在一起了,乱糟糟的。” 林月淮却蹙起眉头,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对着林枝意: “自家姐姐远行归来,做弟弟的若不去接,岂不让人看了笑话,以为我们林府没人了?失了礼数!” 林枝意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声音略带歉意地附和:“是我没想到这茬,月淮姐姐别生气。” 林月淮又推了林扬舟一下,语气坚决:“快去。” 林扬舟无奈,只好整了整衣袍,迈步走向那辆被众人目光聚焦的马车。 他刚靠近,便听到阿尧不依不饶的声音:“洛洛!我要洛洛陪我!” 林扬舟正欲开口,却听沈玄琛那不容置疑的声音率先响起,冰冷而强势地穿透了嘈杂: “三拓那,京洛的家人正在等候她回府团聚。” 他的话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压力,不仅是对阿尧的拒绝,更像是一道指令。 马车内的林京洛,在听到沈玄琛声音的刹那,感觉四肢如同被无形的寒冰冻住,竟丝毫动弹不得。 明明外界只过了短短两秒,于她而言却漫长得如同煎熬。 “可我……就想要洛洛陪着我……”阿尧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执拗地重复着。 沈玄琛搭在阿尧肩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随即松开,但他高大的身形却彻底挡在了阿尧与马车之间。 语气沉了下去,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三拓那。” 短短三个字,压迫感十足。 一旁的许云慕看着沈玄琛这副明显不欲让林京洛下车的姿态,心中大为不解。 在他看来,林京洛下来安抚一下阿尧,并无不可,甚至能更快平息事端。沈玄琛如此强硬阻拦,究竟是为何? “林京洛,”许云慕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僵持,他看向马车,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 “你先下来。稍后跟着你弟弟林扬舟回府便是。” 林京洛在车内深吸一口气,也明白眼前的局面不能再僵持下去。 她定了定神,伸出一双细长白皙的手,轻轻掀开了车帘。外围的百姓只能瞥见一抹窈窕的身影,难以看清真容。 她同样戴着面纱,微弯着腰从马车内探出身来。雪茶早已候在车下,伸出手准备搀扶她。 然而,另一只骨节分明仿佛始终萦绕着淡淡药香的手,却先一步伸到了林京洛面前。 “我扶你。” 沈玄琛的声音低沉,近在咫尺。 林京洛的身形猛地顿住,拎着裙摆的指尖下意识地收紧,呼吸都为之一窒。 周围的所有人,包括许云慕、林扬舟,乃至稍稍平静下来的阿尧,都以为她会顺从地将手放入那只手中。 就在这万众瞩目的时刻—— “参见首辅大人——” 宫门处的守卫、以及队伍中的士兵忽然齐声高喊,声音洪亮而恭敬,齐刷刷地朝着宫门方向行礼。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宫门那巨大的阴影下,一抹显眼的绛红色官服身影正缓缓迈开步子,朝着这边走来。 他已褪去了一身青衫,不再是那个带着几分清润懒散少年意气林府江公子。 眼前的他,身着象征极致权位的首辅官袍,面容冷峻,眼神淡漠,通身上下散发着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严。 那个初见她时眼眸澈亮,还带着一丝稚气与试探的江珩,如今从容不迫,深不可测。 与这至高地位相匹配的,是他那仿佛与生俱来的矜贵,以及一种睥睨众生、不屑于过多言辞的疏离感。 他的到来,瞬间改变了场间所有的气流。 恰如林京洛内心那般汹涌澎湃,京城忽然刮起一阵疾风。 这阵风不仅吹动了旌旗衣袂。 更将她方才一瞬的怔神 眼底那无法掩饰的璀璨亮光,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众人面前。 许云慕从未见过林京洛露出这般神情——那双眼眸中流转的,不再是平日里的灵动或狡黠 而是一种深沉如海、汹涌如潮的情感,仿佛是压抑了许久的爱意化作了奔腾的江水。 终于找到了倾泻的出口,浓烈得令人心惊。 风势未减,吹得她脸上的面纱剧烈飘动,紧接着,面纱一角竟被马车檐角的钩子猝不及防地扯住! 那层面纱倏然松脱,轻飘飘地从她颊边滑落。 林京洛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抓住,却抓了个空。 那轻薄如无物的面纱,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乘着风,竟直直朝着那位正缓步走来的首辅大人——江珩的方向飘去。 江珩脚步未停,只是极其自然地抬起手,修长的指尖于空中轻轻一拈,便精准地捏住了那方飘向他的柔软面纱。 或许,那面纱本就是自愿停驻于他的指尖。 他的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错辨的专注与贪婪。 缓缓地、 一寸一寸地掠过她的眉眼、鼻梁、唇瓣…… 仿佛要将这分离的半年时光,从她身上彻底找回来,一丝一毫都不愿错过。 相较于许云慕的震惊与疑惑,站在林京洛另一侧的沈玄琛,唇角已紧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他死死盯着林京洛那只伸向面纱的手,内心那股偏执的占有欲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瞬间压过了一切理智。 没有丝毫犹豫,他猛地伸出手,一把牢牢扣住了林京洛纤细的手腕! 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拽离马车,强势地想将她纳入自己的掌控范围之内。 第5章 好久不见。 “你抓疼我了!”林京洛吃痛地低呼,手腕上传来的力道让她蹙紧眉头,挣扎着想要甩开沈玄琛的钳制。 然而此刻的沈玄琛,理智早已被林京洛方才看向江珩那毫不掩饰的眼神彻底摧毁。 他没有一丝一毫要松手的意思,反而更加用力。 几乎是粗暴地想要将她从马车上拽下来,恨不得立刻将她带走,藏到一个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沈大夫这是在做什么?” 许云慕的手更快一步,猛地扣住了沈玄琛的手腕,阻止他进一步的动作。 他的语气冷硬,早已没了平日里的客气与寒暄。 “京洛不喜人多。” 沈玄琛的声音紧绷,试图用一个苍白的理由掩饰内心翻涌的偏执。 “不喜?” 一道声音轻飘飘地传来,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玩味笑意,可那笑意底下,却潜藏着令人脊背发凉的冰冷杀意。 江珩不知何时已走到了马车旁。 他的脚步并未因眼前的混乱而有丝毫停顿,深邃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牢牢锁在林京洛身上,未曾移开半分。 他指尖随意地把玩着那方面纱,几下翻转便将其揉入掌心。 仿佛那本就是他的所有物。 直到江珩在马车前站定,原本还有些骚动的场面竟奇异地安静了下来—— 阿尧停止了哭闹, 远处看热闹的百姓噤了声, 连那些屏息凝神的世家小姐们也仿佛被这无形的气压慑住,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即将上演的对峙。 一股清冽而强势的菖蒲香气,以一种不容抗拒的侵略姿态。 迅速弥漫开来,将萦绕在林京洛周身那令人窒息的玄参药香逼退、驱散。 林京洛只觉得那几乎让她无法呼吸的压抑感骤然一轻, 取而代之的, 是另一种因江珩的靠近而骤然加速的心悸和心安。 江珩微微倾身,目光终于从林京洛脸上移开。 他薄唇轻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嘲讽: “我竟不知京洛表姐,何时变得不喜人多起来了?” 江珩一边说着,一边自然而然地靠近林京洛。 他的目光扫过她被沈玄琛攥得发红的手腕,眼底寒意更甚,语气却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慵懒的从容。 “京洛表姐,这个还你。” 他温声道,将掌心那方面纱展现在林京洛被抓住的那只手旁,仿佛不知眼前的僵局。 随即,他抬眼看向仍僵持着的沈玄琛和许云慕,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不容置疑的弧度: “两位,可否行个方便?先让京洛表姐把面纱拿回去?” 许云慕闻言,扣着沈玄琛手腕的力道骤然加重,向下一扯!沈玄琛吃痛,下意识地松开了钳制。 林京洛的手骤然获得自由。 因惯性微微向下掉落 却被另一只骨节分明、温热而熟悉的手轻轻托住指尖。 “给你。” 江珩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他捏着那方面纱,动作极其缓慢的一点一点地将它渡回到林京洛的掌心。 指尖相触的瞬间,他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难以言喻的缱绻和一丝失而复得的慨叹,凝视着她的眼睛,轻声道: “好久不见。” 一旁的娜尔努力维持着严肃的表情,可她那双几乎要弯成月牙的眼睛,却彻底出卖了她内心的雀跃和看好戏的兴奋。 这位首辅大人,果然不同凡响! 林月淮见状,一直微蹙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许,神色明显轻松了许多。 而林枝意站在一旁,脸上倒是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只是安静地看着。 林京洛本能地就想顺势走下马车。 然而江珩借着握住她手的力道,微微用了点巧劲,没让她下来。 她下意识地抬眸看向他,此刻的江珩,身居首辅之位,那份沉淀下来的威仪与矜贵终于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与他记忆中那个疏离又偶尔流露温柔的少年已然不同。 江珩回望着她探究的视线,目光深沉而专注,却只是温和地重复道: “先回府好生歇着。” 说完,他这才转过头,看向一旁仍有些无措的阿尧,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三皇子殿下,家中长辈惦念京洛表姐已久,今日方才归来,不知可否允她先行回府团聚?” 江珩见阿尧仍是一脸怯意,抿着嘴不说话,并未流露出丝毫的不耐烦。 他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安抚的意味,继续说道: “晚上的宫宴,林府也在受邀名单之列。届时还可以再见面的。” 娜尔见状,立刻在阿尧耳边低声快速劝了几句。 阿尧这才抬起头,看了看江珩,又看了看那辆马车,终于点了点头,不再吵闹。 许思安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缓步走了过来。 他十分自然地拍了拍林扬舟的肩膀,声音扬高了些: “林校尉,先带三小姐回府吧。长途跋涉定然辛苦,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这话既解了围,也给了林京洛一个顺势离开的台阶。 江珩的目光转向还愣在马车前座有些不知所措的林钱,吩咐道: “先带京洛表姐回去。” 说完,他才慢慢松开了指尖。林京洛的手仿佛失了依托,微微一滑,便从他的指尖掉落下来。 “先回去吧。” 江珩低声的劝告如同他的双手将她推进了马车。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和近在咫尺的娜尔说上一句告别的话,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安排推着,下意识地返回了马车车厢内。 第6章 想必已然证明了这一点。 江珩的视线随之落在马车旁的雪茶身上,对着她微微颔首,露了一个极淡却令人安心的笑容。 雪茶立刻会意,麻利地钻进了马车,陪在林京洛身边。 林扬舟也跃上了马车,坐在了林钱旁边。 林钱轻轻一抖缰绳,马车缓缓启动,朝着被士兵隔开的外围通道驶去。 江停和唐亦然立刻策动马匹,沉默地护卫在马车两侧,紧随其后。 “刚才那位就是林府的三小姐?” “看样子是了,可惜被马车挡着了,没瞧真切模样。” “不是说首辅大人以前在吕县时,跟她有过节吗?我怎么瞧着刚才首辅大人那语气不像有怨,倒像是关系好极了。” “可不是嘛!而且你们看见没?首辅大人方才居然笑了!我的天,原来他笑起来是这般好看!” “你啊!能不能别光盯着人脸看?那是首辅大人!” 与马车外纷杂的议论声截然不同,车厢内一片寂静,只剩下林京洛自己那如擂鼓般狂跳的心声,一下下撞击着她的耳膜。 她万万没有料到,今日在此种情形下与江珩重逢。 更不曾想到,短短半年光阴,他竟已一跃成为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 这怎么可能?剧情明明不是这样的…… 巨大的震惊和一连串的疑问让她一时有些魂不守舍,她下意识地在心中喃喃问道: “他怎么……怎么就成首辅了?” 「或许,」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分析,「你的到来,就像一只意外扇动翅膀的蝴蝶,可能在某些方面无形中增强了他的能力,或者加速了他的进程。」 林京洛闻言,下意识地强扯出一个玩笑般的回应, 试图掩饰内心的波澜汹涌,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我可真是太厉害了。” 宫门外,方才那抹温和仿佛只是错觉。江珩的视线从林府马车消失的方向冷冷收回,落在了沈玄琛身上。 他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沉凝,那双黑沉的眸子里再无半分清润。 只剩下翻涌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怒意。 声音像是淬了寒冰,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空气中: “没想到,左判院去了一趟丹国回来,倒是没有比之前那般洒脱了。” “是在下忧心过甚了。” 沈玄琛迎着江珩冰冷的视线,语气看似谦逊,实则寸步不让, “毕竟在丹国这些时日,与京洛日日相伴,难免对她多看顾些,一时情急,失了分寸。” 一旁的言峥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又硬生生憋了回去,一双眼睛里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场面,可比看戏精彩多了! 林枝意早已注意到他这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只淡淡扫了他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沈判院真是用心良苦啊。” 江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唇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江某在此,代林府多谢沈判院的这份照看了。”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也随之移开,恰好与一直静观其变的许云慕视线相撞。 许云慕目光中并无明显的敌意,更像是一种冷静的审视与衡量,比起沈玄琛,反而让江珩觉得顺眼些许。 “只不过,”江珩继续道,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京洛表姐性子活泼,不喜拘束。有时管束得紧了,恐怕只会适得其反。” 他说完,意有所指地低头瞥了一眼自己方才握住林京洛的手,随即抬起头,唇边那抹笑意加深了几分,带着一丝了然的嘲讽: “方才的事实,想必已然证明了这一点。” 沈玄琛在衣袖里的手瞬间收紧。 “来人!” 许思安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皇家威仪,瞬间冲破了江珩与沈玄琛之间那无声却激烈交锋的气场。 “恭送托列丽古公主、托列阿尧皇子殿下入宫——” 太监高声唱喏,侍卫们立刻上前,仪仗再次启动,引导着公主和皇子的车驾缓缓驶向深宫。 沈玄琛将脸上的阴郁藏了起来,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轻笑,挑衅地看着江珩。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总归我多了半年时光。” 宫内,丽古公主被暂时安置在靖帝唯一的女儿——昭乐公主所居的清宁宫中。 清宁宫规模宏大,规格甚至不逊于众皇子所居的华仪宫。 足见这位昭乐公主在宫中的超然地位。 丽古到时会在清宁宫的雨屏殿内住下。 而考虑到阿尧皇子的特殊情况以及娜尔作为贴身女官随行照料的需求,将他们安置在规矩森严的后宫之中确有不便。 经许云慕请示靖帝后,特旨将阿尧和娜尔一行人安置于宫外的云王府别院,由云王府负责接待护卫,以示优容。 靖帝毫无保留的宠爱,使得昭乐公主许昭薇自幼便沉迷于享乐之中。 她所居住的清宁宫,时常成为京城中最奢靡精巧的宴乐场。 能否收到昭乐公主的请柬、,跻身于清宁宫的宴会,几乎成了京城世家小姐与公子们衡量彼此身份地位的一条心照不宣的标准。 这位公主殿下以其风流不羁、纨绔任性的做派在京城名流圈中可谓是声名远扬。 每每靖帝有意为她甄选驸马,她总能以对方“相貌丑陋”、“身材矮小”等近乎儿戏的粗浅理由轻易推脱,而靖帝也总是纵容地一笑置之。 京城的青年才俊们对此也态度分明: 一类是渴望攀附这位深受帝宠的公主,以期一步登天、享尽荣华富贵; 另一类则是对这般风流成性、不拘礼法的女子敬而远之,甚至颇为不齿。 此刻,清宁宫的精致水榭凉亭内,许昭薇正慵懒地倚在铺着软缎的榻上。 身旁有侍女轻柔地为她打着扇子。亭中,一名青衣男子长发未束,随意披散,正专注地抚弄着琴弦,乐声潺潺。 另一名身着绯红锦袍的男子则亲昵地依偎在公主的肩头,正掩面低笑着些什么,姿态娇羞暧昧。 与此同时,许云慕正陪同阿尧在中和殿进行简单的休整,等待接下来的正式召见。 而娜尔则陪着丽古公主先行拜见了皇后,经过长达一个多时辰的礼仪问询和近乎审视的考察后。 才终于得以被引往昭乐公主所在的清宁宫。 第7章 本宫该如何让你长长记性呢? 许昭薇漫不经心地推开依偎在她肩头的红衣男子,目光投向远处渐行渐近的一行人。 只见皇后身边的掌事余嬷嬷神色肃穆地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一众宫装侍女以及身着丹国服饰的使团下人。 人群中最引人注目的。 是中间那两位以轻纱掩面、身姿窈窕的女子。 许昭薇眼中闪过一丝兴味,饶有兴致地坐直了身子,朝着走近的人群慵懒地唤了一声: “余嬷嬷。” 余嬷嬷闻声,停下脚步,先是侧身对身后的丽古公主低声解释道: “公主殿下,前方是昭乐公主。容老奴上前与公主交代一声。” 在得到丽古微微颔首示意后,余嬷嬷才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向水榭凉亭。 刚一走近,余嬷嬷的目光扫过亭内情形,眉头立刻紧紧皱起。 对着那仍姿态亲昵的红衣男子厉声呵斥道: “放肆!你是什么身份,依偎在公主殿下身上?还不退下!” 那红衣男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了一跳,却并未立刻动作,反而抬起一双泫然欲泣的眼睛,委屈巴巴地望向许昭薇,拖长了语调撒娇: “公主殿下~您看……” 许昭薇眼皮懒懒一掀,方才那副慵懒温柔的情态瞬间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 “怎么?听不见嬷嬷的话?” 红衣男子闻言,眼睛骤然睁大,脸上血色尽褪,再不敢有丝毫迟疑,连滚带爬地从榻上下来。 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一旁弹琴的青衣男子也早已停下演奏,悄无声息地一同跪伏在地。 许昭薇这才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丝毫未见凌乱的衣襟袖口,仿佛刚才那荒唐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公主殿下,” 余嬷嬷眉头紧锁,语气沉重, “如今朝堂之上,已有不少大臣对您的行事作风议论纷纷了。” “皇后娘娘听闻,心中很是不喜。” 许昭薇借着身旁宫女伸出的胳膊,慵懒地站起身。 她的目光飘向不远处静候的众人。 最终落在那位身着丹国华丽服饰却小心翼翼望向这边的少女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与好奇。 她不以为然地轻笑一声,语气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和嘲讽: “怎的?那些老古板们,莫非是又想方设法,要把他们的宝贝儿子塞给我当驸马?” “公主殿下!” 余嬷嬷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无奈与告诫。 许昭薇这才收回打量丽古的视线,转而看向余嬷嬷。 眼神竟瞬间柔和了下来,甚至还带上了一点撒娇的意味: “知道啦知道啦~余嬷嬷你就和母后一样,总爱念叨我。”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又变得轻快起来: “我叫住你呢,本来只是想瞧瞧这位丹国公主究竟生得什么模样。” 许昭薇叹了口气: “要是早知道你要来替母后说教一番的,我才不叫你过来呢。” “唉……” 余嬷嬷看着眼前这位被宠惯了的公主,深知多说无益,只得叹了口气, “老奴言尽于此,先行告退了。” “好嘞~嬷嬷慢走。” 许昭薇立刻欢快地应道,仿佛刚才那番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一般。 许昭薇打发走了余嬷嬷,脸上的欢快神色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她缓缓转过身。 目光冰冷地投向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那两名男子。 她在那个身着绯红锦袍的男子面前站定。 用镶嵌着珍珠的鞋尖轻轻抵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她的声音依旧慵懒,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残忍: “抬头。” 那男子被迫仰起脸,原本俊美的面容早已因恐惧而失了血色,一片惨白,嘴唇不住地颤抖: “公…公主殿下饶命…” 许昭薇微微俯身, 像是在欣赏一件破碎的艺术品,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如刀: “总是忘了自己伶人的卑贱身份。” “你说…”许昭薇忽而一笑 “本宫该如何让你长长记性呢?” 【雨屏殿内】 余嬷嬷引着丽古和娜尔步入布置雅致的雨屏殿,语气平稳地交代道: “公主殿下在出嫁前,便先暂居这雨屏殿。皇后娘娘慈心,已为您精心挑选了几名伶俐稳妥的太监和宫女伺候。” 丽古和娜尔顺着她的指引,看向殿内一侧垂首恭立、整整齐齐站成一排的宫人。 “知南。” 余嬷嬷唤道。 一名仪态端正沉稳的宫女应声出列,微微躬身。 余嬷嬷向丽古介绍道: “这是皇后娘娘特意为您挑选的贴身宫女,名唤知南。她性子沉稳,在宫中多年,熟知规矩。” “公主日后若有什么不明白之处,或有何需求,吩咐她便是。” 丽古闻言,微微颔首,轻声道:“谢嬷嬷费心安排。” 她下意识地转头,想示意自己的丹国侍女玛依莎取出备好的赏赐荷包赠予余嬷嬷。 然而余嬷嬷仿佛早已料到,抢先一步开口,语气恭敬: “为您安排周全乃是老奴的本分,公主殿下不必如此客气。您一路劳顿,还请好生歇息。” 说罢,余嬷嬷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 “若没有其他吩咐,老奴先行告退了。” 得到丽古的默许后,她便低着头,步伐沉稳地退出了雨屏殿,留下丽古、娜尔与一众新安排的宫人在殿中。 【林府 · 正厅】 林海成整日忙于在京城的各大商铺间奔波打点,不在府中。 府中正厅内,傅宁端坐于主位,孟婉卿与李荷分坐左右。 林扬舟一回府便径直回了自己的院落。 傅宁听闻,不由得蹙起眉头,看向孟婉卿,话语间带着些许不满与担忧: “如今扬舟既已归家,在你身旁,日后须得多教导他些规矩礼仪。连家中最基本的礼数都如此疏忽,将来若在朝堂之上,还不知要无意中开罪多少不该得罪的人。” 孟婉卿迟疑片刻,低声应道: “是,母亲,儿媳知道了。” 这时,下人来报:“老夫人,三小姐到了。” 通报完毕便躬身退了出去。 林京洛迈步进入正厅。她在丹国数月,多以药童身份随性生活,言行举止早已不像在吕县时那般时刻谨守闺秀的端庄规范。 此刻重新回到这高门大宅,需要端着姿态,反而让她感到几分久违的不适应。 动作间难免透出一丝生疏和随意。 第8章 首辅大人前来府上探望 傅宁看着眼前举止似乎略显粗鄙的孙女,嘴角微微抿紧,压下心中的不悦,开口问道: “京洛啊,在丹国这些时日,过得可还安好?” 林京洛察觉到傅宁神色中的不悦,连忙收敛心神,依着规矩行礼回应: “是京洛不好,让祖母担忧了。京洛在丹国,幸得皇子殿下和公主殿下多加照拂,一切尚好。” 听到林京洛提及受到丹国皇室眷顾,傅宁严肃的神情这才稍稍柔和了些许,点了点头: “如此便好。路途劳顿,你先回院子好生休整吧。” 语气虽缓和,但并未多留她叙话。 傅宁随即唤来一名侍女,吩咐其带林京洛去往早已安排好的院落。 如今傅宁仍居北院主屋。 东院是林海成及其几位夫人侧室的居所。 而西院则是留给林京洛等晚辈居住。 侍女引着林京洛穿过庭院,来到西院,指着一处收拾整洁的院落介绍道: “三小姐。” “春祺院是大小姐的居所。” “夏安院是公子的院子。” “秋绥院是二小姐的。” “您的院子是这间冬禧院。” 侍女见林京洛打量院名,便笑着解释道: “这四处院落的名字都是老爷亲自起的,取自‘春祺夏安,秋绥冬禧’。” “老爷说,这寓意是愿您们姊妹兄弟春日幸福平安,夏日喜乐安康,秋日吉祥如意,冬日一切安好。” 林京洛听着侍女娓娓道来,虽觉得这祝福语堆砌得有些过于周全,面上还是露出恰到好处的赞叹,正经夸道: “父亲真是颇有水准。” 林京洛刚踏进冬禧院,还未来得及细看院中景致,便见林钱已将她的行李包裹妥帖地放在了屋内。 “小姐,” 林钱的声音不像往常那般跳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东西都安置好了。我就先走了。” 林京洛闻言一愣,下意识追问:“走?你要去哪?” 林钱低下头,语气有些沉闷: “我的任务本就是护送您去丹国,再平安将您带回。如今您已安然回府,我也该回到管家身边复命了。” 听到这话,林京洛心里蓦地一空。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这间陌生的院落,一种莫名的失落感涌上心头: “那江停和唐亦然呢?他们也回到他们自己的位置上了吗?” 林钱的声音里也染上了几分难过,低声确认道: “是的,小姐。他们都各有职司。” 一旁的雪茶见状,连忙挽住林京洛的胳膊,柔声安慰道: “小姐别难过,他们人还在林府当差呢,总归是能见着的。” 林京洛却摇了摇头,走到院中的石墩旁坐下。 目光有些怅然地望着院子里那株尚且光秃的梅花树,以及小水塘里几片零星的睡莲叶: “那不一样了。他们有了自己的正经差事,不会再像在丹国时那样,天天在我们身边,随时都能见到了。” 她望着那梅花与睡莲,忽然轻声说: “要是它们能同时开花就好了。”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切实际的期盼。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猛地站起身,快步冲进屋内。 眼神找了一会,才直奔左边靠墙的柜子,有些急切地拉开柜门—— 直到看见那个熟悉的用来放竹编小玩意的盒子还好端端地放在那里。 她才松了口气。 小心地打开盒盖,几样小东西都安然无恙。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细腻的竹篾,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东西还在,可是送东西的人呢? 她甚至不知道他们家住何方,日后该去何处寻他们。 雪茶正在一旁仔细收拾着林京洛从丹国带回来的包裹,忽然发出一声轻咦:“咦?” 正小心翼翼将那些竹编小玩意收回盒中的林京洛闻声回头。 只见雪茶手里拿着一个颇为眼熟的锦盒,正上下掂量着,疑惑地嘟囔: “奇怪,这个盒子怎么好像比之前重了些?” 林京洛心头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把将锦盒抢了过来。 抱在怀里,故意道: “定是你天天跟着唐亦然他们,什么都不用你出力,力气都变小了,连个盒子都拿不稳了!” “什么嘛小姐!”雪茶委屈地抗议,“明明就是重了!” 主仆二人正笑闹着互相打趣,一道小丫鬟怯生生的声音从院门口传了进来,打破了院内的轻松氛围: “三小姐,首辅大人前来府上探望,此刻正往院里来了。” 林京洛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首辅? 江珩? 他现在不是应该在宫中吗?怎么会这个时辰突然过来? 而且…… 他怎么就能如此明目张胆 毫不避讳地 直接来她的院落找她? 这要是传扬出去,旁人会如何议论? 傅宁和林海成那边又该如何解释? 林京洛还陷在巨大的震惊和慌乱中无法回神时,一旁的雪茶却反应极快。 她迅速地将桌上散落的几件物品收拢好,一把接过林京洛紧抱着的锦盒,利落地塞回柜子里放好。 紧接着,雪茶又冲到林京洛面前,手忙脚乱地帮她整理略微有些松散的鬓发和衣襟。 仔细检查着她的仪容仪表。 直到觉得一切完美无误,雪茶才故意大声说道,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哎呀,我得赶紧去看看我养的那只小兔子是不是还活着!” 说完,便飞快地出来房门。 林京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端坐在凳子上。 双手却不由自主地紧紧攥住了衣袖,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没过多久,一道修长的身影便出现在院门的月亮门洞处。 他步履沉稳,不疾不徐地走过院中的青石小道, 身影掠过一旁尚且光秃的梅树枝桠, 经过那方小小的、浮着几片睡莲叶的池塘边。 日光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绛紫色的首辅官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卓然。 通身散发着一种难以忽视的威仪与压迫感。 与他一步步走近的脚步声一起,清晰地敲在林京洛的心上 他停在屋外的木阶之下,这一刻,两人的目光隔空相望,仿佛回到了鸣山那次二楼的对视,却又截然不同。 第9章 我说,我要向你提亲。 两次对视,似乎都在叩问着彼此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不同的是,那一次是分离的前奏,而这一次,是久别后的重逢。 江珩抬步,动作轻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稳重,踏上了木阶,走入屋内。 他甚至未曾回头,也未发一言,那扇门便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悄然合上。 原本透过门窗洒入的明亮天光骤然被隔绝,屋内顿时陷入一种暧昧而昏暗的光线之中。 “客人来了,主人却不招待吗?” 江珩的声音低沉,每吐出一个字,便向林京洛靠近一分。 他最终站定在她身前。 垂眸凝视着这个似乎失了几分往日鲜活显得有些拘谨沉默的她。 他的指尖仿佛有自己的意志,极其轻柔地抚上了她的眉梢。 “去了一趟丹国,回来就变得这般愁眉不展?”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难以察觉的疼惜,却又用玩笑掩饰着, “看来丹国没有你爱吃的东西。” 什么没有爱吃的?是根本什么都不让吃!林京洛在心里小声反驳,却不敢说出口。 他的指尖带着温凉的触感,极其耐心地抚摸着她眉毛的纹理,仿佛要抚平那并不存在的褶皱。 “过几日带你去芙清楼,尝尝新来的江南厨子的手艺。” 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带你认识几个人。” 林京洛偷偷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认识什么人?” “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江珩卖了个关子,手上的动作却未停。 这过于亲昵的举动终于让林京洛回过神来。 她微微偏开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你这般举动,恐怕不太符合你如今首辅大人的身份。” 江珩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缓缓收回了手。 然而,他的身形却向前倾了几分。 俯身更近地望向林京洛的眼睛,目光深邃,仿佛要看进她灵魂深处。 “和以前不一样了。”他低声陈述,语气里带着一种喜悦。 林京洛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努力睁大眼睛回视着他,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 “怎、怎么不一样了?” 江珩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目光锁住她强作镇定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地指出: “以前你会躲。” 林京洛就像一只被突然戳破了小心思的猫。 睫毛慌乱地快速眨动,眼神开始四处游移,就是不敢再看江珩。 声音也带上了几分虚张声势的逞强:“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因江珩靠得极近,那几乎不流通的空气和他身上强烈的存在感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慌乱。 她猛地站起身,试图转身逃离这令人心慌意乱的氛围: “我去让雪茶给你准备些茶点。” 然而,她刚迈出一步,手腕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握住。 江珩轻轻一拉,她便不受控制地埋在他的怀里,两人之间的距离甚至比刚才更加紧密,几乎呼吸可闻。 林京洛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腕。 用尽力气维持着最后一丝镇定,声音却不可避免地染上了颤抖: “首辅大人,请自重!” 可那最后两个微弱的自重,几乎是埋首在他骤然贴近的胸膛前说出的。 脸颊触及那冰凉顺滑的绛紫色官服面料,以及其下坚实温热的怀抱。 林京洛所有强撑起来的伪装和防线,在这一刻被彻底击溃,碎得不成样子。 她真的好想江珩。 从吕县分别的那一刻就开始想。 在丹国的每时每刻都在想。 如果他不曾带她去源村那座小庙, 不曾送她那尊玉制小象, 没有林月淮那句点醒她的话…… 她或许还不至于在无数个万籁俱寂的深夜。 因为思念那些短暂的拥抱、贪恋他独有的气息而眼眶酸涩,难以入眠。 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的理智。 她开始崩溃了。 她到底该怎么办? 没有他的那些日子,她尚且靠着回忆和期盼勉强支撑。 可日后若真到了必须彻底分离的那一天,她又该如何度过每一天? 江珩的双臂环抱着她,一只手在她背后时而轻缓地拍着,时而又带着无尽的怜惜轻轻抚摸。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浓重的歉疚: “对不起。” 林京洛不知道他这句“对不起”究竟是在为什么道歉? 是为此刻的唐突,是为半年的分离,还是为其他? 但此刻,她也只觉得万分抱歉。 为她无法回应他那深沉的爱意。 林京洛将手抵在江珩的胸前,微微用力,想要隔开一点距离。 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衣襟里,带着浓重的鼻音,试图用谎言来掩盖汹涌的情感: “我只是许久未见你了,有些惊讶你会突然来找我,方才失态了,让你产生了错觉,真是抱歉。” 可林京洛那些试图推开他、划清界限的狠心话还未说出口,便被江珩以吻封缄。 他一手稳稳扶住她的后脑勺,另一手紧紧搂住她的腰肢。 将她整个人彻底禁锢在自己怀中,不容她有丝毫退避的空间。 这个吻来得突然而强势,带着半年分离的思念和某种不容置疑的宣告。 直到将林京洛吻得 气息紊乱、 微微挣扎时, 他才暂时放过那被蹂躏得红肿的唇瓣,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融,声音低哑而确信: “你若真是喜欢沈玄琛,就不会是那般躲着他。” 他一语道破她之前的伪装。 林京洛气息未平,下意识想反驳“我也躲着你”,可话未出口,他的吻便又落了下来。 这一次,吻得依旧汹涌,却带上了一种极致的克制。 仿佛将那几乎要决堤而出的爱意与渴望强行约束在一个安全的边界内。 生怕太过激烈会惊吓到怀里这个总是蹙着眉头的小苦瓜。 林京洛只觉得周围的空气越来越稀薄,脸颊烫得惊人。 抵在他胸前的手也逐渐发软、发麻,几乎使不上力气。 情急之下,她微微用力,轻咬了一下他的下唇。 江珩动作猛地一顿,眼眸瞬间沉暗下去。 深处翻涌着被骤然激起的情潮。 但他最终还是将那几乎失控的欲望硬生生压了下去,缓缓离开了她那柔软而湿润的唇。 林京洛大口喘着气,胸脯剧烈起伏,断断续续地指控: “你不也一直说我躲你吗?” 这人的逻辑怎么自相矛盾! 江珩的嗓音因情动而染上性感的沙哑,他凝视着她,目光灼灼: “不一样。” 他并未解释如何不一样,但那眼神已然说明一切。 见林京洛一副无语又羞恼的模样。 他垂眸,视线落在她水光潋滟,微微红肿的唇上。 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用一种极其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未褪情欲的严肃语气说道: “过段时日,待诸事安排妥当,我便来府上提亲。” 林京洛猛地抬头,吃惊地望着一脸严肃却又眼底暗潮汹涌的江珩,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在说什么?!?” 江珩的目光无比坚定,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重复道,仿佛在立下一个郑重的誓言: “我说,我要向你提亲。” 第10章 江珩,你到底为什么会喜欢我? 「哇!」 系统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带着夸张的惊叹。 “你这个时候出现干嘛?” 林京洛在脑中怒吼, “不会我每次和他……那个的时候,你都在旁边看着吧?!” 「当然不会!」系统立刻否认,语气带着点无辜, 「你们一有亲密举动,我立刻自动屏蔽,跑得比谁都快!这可是基本职业操守。」 它话锋一转,又开始怂恿: 「不过现在可是好机会啊!抓住时机,答应他!成了首辅夫人,你要救阿尧那不就是一句话的事?任务难度直接降到最低!」 “你能不能闭嘴!”林京洛简直要被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系统气死。 江珩见林京洛脸上非但没有羞涩或喜悦。 反而露出一副极其不耐烦、甚至有些烦躁的神情,心中微沉,但仍试图开口: “我……” “不行!” 林京洛猛地用力推开他。 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冷硬, “我说得很清楚了,我不喜欢你。”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拒绝: “成亲,自然是要嫁给心爱之人。” 江珩被她推开,却不恼,反而顺势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姿态甚至恢复了几分以往的懒散。他抬眸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嗯,你说得对。” “成亲,自然也是要娶心爱之人。” 他微微后靠,目光锁住她闪躲的眼睛,慢条斯理地补充道,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我说过。” “你说的话,我都会听。” “那我说不行,你为什么不听?”林京洛气结,瞪着他。 江珩唇角一勾,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无赖模样: “我这个人,向来只听你说我爱听的。” 林京洛望着眼前这个短短半年不见,就变得如此厚颜无耻,耍赖功力更上一层楼的江珩,简直难以置信。 “而且,” 江珩好整以暇地提醒她,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 “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欠我一个条件?” “只要原谅我,让我做什么都行!” 要命的回忆如同闪电般劈中林京洛,让她瞬间僵住。 那是她在鸣山悬崖边,为了求得他原谅而脱口而出的承诺! 江珩抬眸,静静地看着她脸上变幻的神色,那眼神分明在说: 怎么,想反悔? “不行!那个不算数!” 林京洛试图抵赖,声音里带着慌乱,“你、你不能强娶啊!这不合规矩!” 江珩听着她虽是恼怒,却莫名夹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娇嗔意味。 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伸出手,想去握她的手,却被林京洛敏捷地躲开了。 江珩也不强求,手就那样悬在半空,语气带着诱哄: “你过来,我说不定就会考虑一下,将这个承诺作废。” 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就那样耐心地等待着。 可林京洛早已深知他的套路,非但没有上前,反而警惕地后退了一小步: “或者……你直接换个条件?只要不是成亲,别的我说不定能答应你。” “不行。” 江珩学着她刚才斩钉截铁拒绝自己的样子,毫不犹豫地回绝,眼底却漾开一抹得逞的笑意。 “只要你肯过来,” 江珩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近乎妥协的诱哄, “那个承诺,就当作废。我们一笔勾销。” 他见林京洛依旧踌躇不前。 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声音也跟着低沉下去,染上了一丝真实的失落与难过: “半年了,洛洛,我是真的很想你。” 那你不能自己站起来走过来吗? 非要我过去? 林京洛在心里默默吐槽,可看着他难得流露出的脆弱姿态。 脚却像生了根,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 就在江珩的手看似失望,正缓缓要收回的那一刻。 林京洛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猛地伸出手。 一把抓住了他即将完全收回去的手掌。 她站定在他面前,微微低头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勇气: “我过来了。” “所以,那个承诺可以作废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江珩眼底那抹失落瞬间被得逞的亮光取代! 他手臂骤然发力,搂住她的腰肢轻轻一带—— 林京洛只觉得天旋地转。 惊呼声卡在喉咙里,下一秒便跌坐在了他的腿上,整个人被他结结实实地圈进了怀里,紧紧抱住。 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她温热的颈窝。 像只终于找到归宿的大型犬类,贪婪地呼吸着属于她的气息。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脖颈皮肤上,仿佛带着电流,通过血液迅速传遍全身,激起一阵战栗。 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颈间传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近乎撒娇的委屈和恳求,轻轻撞击着她的耳膜和心防: “就不能……给我个名分吗?” 林京洛浑身僵硬,指尖不自觉地紧紧攥住了他胸前的衣料,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一声响过一声,震得她几乎听不清自己的呼吸。 林京洛被他这无赖又撒娇的举动弄得哭笑不得,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你怎么总是这样……说话不算数。” 江珩埋在她颈间,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理直气壮,毫无悔意。 “你抱一下我好不好?” 他稍稍抬起头,下巴抵着她的肩膀。 一双深邃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她近在咫尺的唇瓣,那目光灼热得让林京洛瞬间警铃大作,清晰地感受到某种危险的讯号。 她连忙抢先一步,伸出手臂环抱住他的脖子。 将他的脑袋轻轻按回自己的肩窝,试图用这个拥抱阻断他可能进一步的“袭击”。 江珩似乎很满意她的主动,顺势将她抱得更紧,让两人之间严丝合缝,密不可分。 林京洛再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坚实温热。 以及那透过衣料传来的、与自己同样急促狂烈的心跳声。 原本僵硬的手臂,也渐渐放松,自然地挂在了他的脖颈上,仿佛找到了最安心的依归。 在一片温暖的静谧中,林京洛将埋藏心底许久的疑问轻声问了出来。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和真切的不解: “我真的不明白。” “江珩,你到底为什么会喜欢我?” 第11章 若真有人欺负我,你会帮我吗? 江珩低笑一声。 指尖仍流连在她后背轻柔摩挲,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独有的淡香: “等我们成亲那日,我再告诉你。” 林京洛却从他怀中直起身,慌忙放下环在他颈间的手,低声道: “该收拾一下,准备进宫了。” 听出她话中的催促。 江珩敛起方才的眷恋神色,抬手轻托起她的下巴。 目光落在她眼尾那颗诱人的泪痣上。 低头温柔一吻。 她纤长的睫毛不经意扫过他的唇,酥麻微痒。 就像她这个人。 总在他心间撩拨荡漾,却若即若离,从不真正靠近。 江珩离去后。 林京洛独自失神地坐在凳上,望着院中那棵早春才会开的梅花,轻声喃喃: “你若能一直开花,该多好。” 得知要进宫赴宴,林海成便匆忙从商铺赶回。 府中上下顿时忙碌起来,弥漫着不同寻常的热闹气氛。 东院一阵敲门声响起。 原本倚在软榻上看书的池闻笙立刻放下书卷,拉过一旁的薄毯盖在身上。 正在修剪盆栽的何慈也赶忙放下手中花剪,定了定神,扬声问道: “谁呀?” 门外却无人应答,只有敲门声不紧不慢地响着。 池闻笙与何慈对视一眼,默契流转。 见池闻笙微微颔首,何慈这才走到门边,缓缓将门拉开—— 如同开启一个尘封多年的木匣。 迎来的不是寻常日光,而是比阳光更明媚三分的林京洛。 一身桃色衣裙的林京洛笑着扑进来抱住何慈: “何姑姑!” 何慈一怔,连忙回抱住她,眼眶不由发热: “是三小姐回来了。” 原本低着头的池闻笙,一听见这声音,随手掀开薄毯坐直身子,目光急切地投向门口那抹身影。 何慈会意轻声道:“快,姨娘在里头呢。” 林京洛松开何慈,顺着视线望向池闻笙,快步走到榻前,俯身给了她一个结实的拥抱。 从前要埋在池闻笙怀里的女孩,如今却将池闻笙整个拥入怀中。 “娘亲,想我没?我可想你了!” 她嗓音清亮,带着撒娇的意味。 何慈悄悄关上门,拭去眼角的湿意,含笑望着相依的两人。 池闻笙紧紧回抱着女儿,连连点头,一时说不出话。 “父亲这半年来可曾打扰您?”林京洛轻声问。 池闻笙摇摇头。 抬起头时,林京洛清晰看见她眼中的水光,便故意用轻快的语气说: “想必父亲整天忙着商铺的事,早把这儿忘了。就是苦了娘亲,在这屋里闷了整整半年。” 池闻笙拿起锦帕拭了拭眼角: “比起同他相处,我宁愿这样闷着。” 林京洛低笑,随即正色道:“再坚持一个月,我们就能去瑶云县了。” 这时池闻笙轻轻握住她的手。 林京洛察觉异样,反手将娘亲的手握紧:“怎么了?” 池闻笙只是摇头,柔声道:“好。” 她只是有些不舍眼前的林京洛罢了。 何慈送林京洛到院门前。 林京洛打趣道: “何姑姑这般不舍,不如随我去西院吧?” 说话时她悄悄打量何慈的神色,却见对方眉眼含笑,不见半分异样: “我可舍不得姨娘。” 恰有风吹过,枝丫轻晃,一截枯枝落在林京洛发间。 何慈忙为她取下,顺势贴近她耳边,声音轻而坚定: “姨娘去哪,我便去哪。” 知道林海成确实未曾打扰池闻笙,林京洛心下稍安。 返回西院时,远远望见门前立着一抹鹅黄身影。 竟是林枝意! “枝意——” 林京洛提起裙摆挥手跑去,雪茶在后面连声提醒: “小姐慢些!” 那抹鹅黄闻声回头,也提起裙摆向她奔来。 两人在院中小塘前紧紧相拥。 池中锦鲤跃出水面,脚边的兔子欢快跳跃。 “我的小枝意~” “明明我比你大呀。” 林枝意将脸埋在她肩头,手臂收得极紧,像要抓住一缕易散的清风。 “枝意你抱得太紧啦。”林京洛故意喘着气说。 林枝意却不肯松手,声音闷闷的几乎听不清: “这半年……过得好吗?” “当然好,还结识了许多新朋友。” 林京洛正要和她一一道来,就被林枝意打断。 林枝意:“你和玄琛哥呢?他有没有欺负你?” 林京洛身形微顿。 在她心里,沈玄琛竟是这般形象么? 他倒不算欺负她,只是管得实在太细太多。 “沈大夫怎会欺负我。”她轻声答。 林枝意似乎松了口气,却仍挂在林京洛身上:“回来就好。” “京城里……一切都好吗?”林京洛迂回地问,不敢直接提欺负二字。 因为眼前的林枝意有些反常,浮于表面的快乐下似乎藏着无尽的惆怅。 林枝意忽然松开怀抱,直视着她的眼睛。 那目光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若真有人欺负我,你会帮我吗?” 声音压得极低,藏着不易察觉的忐忑。 林京洛细细端详她的面容,同样认真地回答: “会!” “哪有人敢欺负我呀,笨蛋京洛。” 林枝意瞬间笑起来,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不是还有言峥在嘛!” 身后的雪茶与林京洛同时松了口气。 【皇宫门口】 各家马车络绎不绝。林府的马车招摇地驶过京城长街,直达宫门。 “哟,林府这排场可真气派。” “可不是么?” 与孟婉卿的端庄持重相比,林海成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引得周遭众人暗自失笑。 第12章 难道……世上真有这般巧合? 宫门外的马车络绎不绝,远处的百姓也在远处看着宫门外的热闹。 流言蜚语也像长了翅膀,在等候的人群中低低盘旋。 “听说了么?” 几个凑在一起的闲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声音压得极低,却足以让邻近的人竖起耳朵。 “什么?” “那丹国和亲队伍里,一直没露面的那位竟是林府的三小姐!” “她怎会在那儿?莫非是为了躲首辅大人?所以跑到丹国去了?” 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瞟向那几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带着窥探秘辛的兴奋。 “十有八九!” “可不是?本来三小姐都要下车了,谁知首辅大人一到。” 说话的人缩了缩脖子,声音几乎含在嘴里:“她又立刻缩回车里去了!” 林京洛尚未来得及领略京州首府的繁华,便被这天下最辉煌的皇城夺去了视线。 此刻,她未戴面纱,由雪茶稳稳扶着,终于清晰地展露在人前。 宫门前,那些原本矜持的官家子弟们,目光皆被林府这三道截然不同的风景所吸引。 林月淮宛若一株精心培育的玉兰。 金白色的衣料泛着柔和光泽,发髻上的珠翠每一件都恰到好处,衬得她雍容端庄。 唯有额边那两缕精心修饰的刘海,以及刘海下那双与她微妙的杏眼,透出几分意外的亲和。 林枝意则像一只欢快的雀鸟。 亮丽的衣裙仿佛自带光晕。 风顽皮地撩起她的额发,让那双清澈见底、总是笑盈盈的圆眼睛毫无遮挡地显露出来,弯成月牙时,能甜到人心里去。 而站在她们身边的第三位女子,却无人识得。 她有一双细长的柳叶眼,目光淡淡扫过周遭,既不温婉,也不灵动,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那脸上没什么表情。 本该是张美艳动人的脸,却自然流露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气质。 “那位……就是三小姐?”有人小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不确定。 回话的人声音里带着一丝怯意: “瞧那神情,冷冷淡淡的,怕是不好亲近。” “看来之前传闻她与首辅大人不睦,恐怕是真的……” 这些细碎的议论,如同蚊蚋般嗡嗡作响。 而被议论的中心——林京洛,心中惊叹的却是这靖国皇宫的磅礴气势: “真不愧是帝都,如此壮观。” 林扬舟从队伍末尾的马车下来,经过林京洛身边时,恰好听到她低声自语。 不由得皱起眉头。 神神叨叨的。 快走几步想赶到前面去。 他本想抢先入宫,却被父亲林海成一把拽住。 “急着往哪儿跑?” 林扬舟无奈地仰头:“你们走得太慢了。” “混小子,一家人必须一起走。” 林京洛原以为进了宫门,那如影随形的注视便会消失。 谁知踏入深长的宫道,前后左右的目光依旧聚焦在林府一行人身上。 除了志得意满的林海成,没人喜欢这种被当成景致打量感觉。 在无数道目光的簇拥下,林府众人终于被内侍引至太和殿中段落座。 刚坐下,殿门口便传来一阵骚动,几位显赫人物相继入场,已有相识的官员迫不及待地上前招呼。 一位穿着青色官服的男子满脸堆笑, 迎向一位身着暗纹锦袍,颌下留着短须,气度沉稳的中年人: “徐爷,有些日子没在京城见到您了。” 被称作徐爷的中年人神色平淡,甚至带着几分疏离: “去京州各府看了看商铺。” “徐爷辛苦,真是辛苦了!” 那官员竟亲自为徐循引路,态度殷勤。 徐循身后除了徐莱,还跟着一男一女。林京洛一时竟想不起这两个配角的姓名,看样子是他的一儿一女。 记得徐循的女儿性子单纯,最终也被徐莱利用。 原着中徐莱能救出原主,多半是靠了这个妹妹。 果然,她看见徐莱一直亲昵地挽着那女子的手,附耳低语。 而那女子则以帕掩口,轻笑不止。 林京洛正想低头理清思绪,胳膊却被林枝意轻轻一拍: “快看那边!” 她抬眼望去,只见殿门口又来了一行人。 为首是一位打扮得风情万种,只觉得极有韵味的女子,看着年龄应该不及三十。 她身旁跟着一位眉目清秀且气质出众的男子。 这女子……尤其那双眼睛,林京洛觉得异常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 “那是上官芙,上官家现在的当家。” 林枝意在她耳边低声解说, “她旁边那位,是凤尾轩的头牌清倌人——惟也。琴棋书画俱佳,在京中颇有盛名。” 见林京洛看得出神,林枝意笑着打趣: “今日我们可是沾光了。这位惟也公子,平日只在上官家的堂会上露面,寻常人难得一见呢。” “那真是幸运了。” 林京洛应和着,目光却牢牢锁在上官芙身上。 上官家…… 上官芙? 上官洪? 上官星岭! 她脑中灵光一闪:上官爷孙来到京州,星岭确实有一位早年离家、经商有成的姑姑! 难道……世上真有这般巧合? 自从接下阿尧这条任务线,林京洛无时无刻不在思考如何从许思安手中保全那个少年。 其中至关重要的一环,便是设法牵动京州四大豪族。 这四大家族虽不直接涉足朝政,但其庞大的商业网络和错综复杂的人脉关系,早已与朝堂格局深深缠绕。 言家,有言峥在; 徐家,她原本计划通过丹国玉料生意与徐循建立联系,如今看到他那位单纯的女儿在场,似乎找到了更便捷的突破口; 边家,最初想从沈玄琛那里寻找契机,可丹国半年的相处,让林京洛转换了思路。 或许先通过言衿衿接近边藜是更好的选择; 至于最神秘的上官家,她一直苦于没有合适的机会自然接近上官芙。 可如今,上官星岭爷孙这层关系,简直就是上天的恩赐啊!!!! 第13章 又何须如此戒备? 文中早有传闻,上官芙是一位千娇百媚的女子。 更生就一颗八面玲珑的心,凭一己之力将上官家推至京州四大家之列。 可此刻。 林京洛望着眼前这位风姿绰约的女子。 再回想上官洪老爷子那暴脾气模样和上官星岭那明朗少年样。 无论如何也难以将他们与这位仪态万方的上官当家联系到一起。 这竟是星岭的姑姑? 与方才徐循入场时官员们纷纷上前寒暄的场面截然不同。 上官芙步入大殿时,上前搭话的官员寥寥无几,倒是有几位世家夫人含笑与她致意。 林京洛的目光自上官芙出现后便未曾移开。 而那上官芙似乎也察觉到了这道格外专注的视线,眼波流转,精准地迎上了林京洛的注视。 只见她唇角微扬,勾勒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林京洛不由得睫毛轻颤。 一旁的林枝意清晰地听见林京洛低声感叹了一句: “太漂亮了。” 恰在此时,言家与边家一行人一同抵达。 言家兄妹与边藜跟在言渊夫妇和边子苓身后步入殿内。 言渊果然就是书中描写那般古板儒雅的模样。 他身着一袭青灰直裰,衣料是半旧的杭绸,宽袖垂落时如云敛峰峦,行走间自带一股松墨清气。 面容清癯,眼角细纹如刻,却更添几分儒者风骨。 细看之下,言衿衿的眉眼确实随了父亲。 他身旁两位妇人正低声交谈。 穿着较为华丽的那位应是燕离柯,长相大气秀丽,举止间透着随和温婉; 另一位置衣饰以舒适为主,想必是边子苓。 她气质柔和,与女儿边藜的泼辣截然不同,倒真如文中所载,是个极好相与的人。 言峥的眼神自进殿起便无声落在林枝意身上。 如静水投石,涟漪暗生。 言衿衿远远向林京洛微一颌首,林京洛察觉,连忙含笑回礼。 不多时,沈玄琛与其他大臣也陆续入殿。 殿内人影渐稠,声息浮动,一场宫宴的序幕悄然拉开。 沈玄琛在林京洛身旁落座,却始终一言不发。 空气仿佛凝滞,林京洛无意识地抠着衣角,指尖微微发白。 她心知沈玄琛带来的压迫感是真实的,丹国时的管束也太过了。 可他也确实从未有过坏心。 自己一味逃避终究不妥,更何况池闻笙的秘密还握在他手中。 既然往后不必朝夕相对。 又何须如此戒备? 她深深吸了口气。 像是鼓足勇气般转过头,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沈大夫,听说你没回京几日便高升太医院左判院了?真是恭喜!” 笑容在脸上僵持片刻,却未见回应。 林京洛讪讪地转回头。 ——莫非真生气了? 也罢。 在丹国时他便终日对着自己生气冷脸,如今又何必自讨没趣。 “现在倒知道开口了?” 沈玄琛幽沉的声音忽然从身侧传来,惊得林京洛指尖一颤。 慌忙重新堆起笑意:“那会人多眼杂。” 他侧过身,目光如薄刃般细细掠过她的脸: “是怕我透露池姨娘的事,才不得已与我周旋么?” “在丹国那些日子,你可是连半个字都不愿与我多说。” 他低低一笑,带着洞悉一切的凉意。 ——被他猜中了。 “岂会……”林京洛顿时后悔主动搭话。 刚欲别过脸去—— “别动,你头上有东西。” 听见沈玄琛的声音,林京洛下意识抬手去摸发髻。 “说了别动。” 他忽然俯身靠近,指尖轻触她的鬓边。 距离骤然拉近,林京洛呼吸一滞,本能地向后躲闪。 可沈玄琛竟伸手揽住她的后背。 不让她退开。 林京洛浑身一僵,猛地坐直身子,语气生硬: “不劳沈大夫费心。” 面对她明显的抗拒,沈玄琛却不恼反笑。 他侧头挑眉抬眼,目光越过林京洛,与殿门口一道冷冽的视线撞个正着。 沈玄琛松开了手,林京洛也赶紧坐直身子。 她刚抬眸望去,只见江珩与许思安并肩立于殿门光影交错处。 此时的江珩,与冬禧院中判若两人——或者说,这是林京洛记忆中他脸色最阴沉的一次。 他如一只锁定猎物的黑豹,目光死死钉在她身上。 即便眉宇未曾蹙起,那紧绷的下颌线与周身散发的寒意,已让整个宴厅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许思安看戏般地拍了拍江珩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首辅大人,该入座了。” 林京洛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被那道视线攫住,仿佛一只被猛兽咬住要害的猎物,动弹不得。 “圣上驾到——” 一道尖细的唱喏声划破凝滞的空气,瞬间打破了殿内低沉的气压。 明黄色的身影映入眼帘。 林京洛在读原文时,一直以为靖帝是个垂垂老矣的帝王,没想到实际看上去才四十出头年纪。 他眉宇间自有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度。 但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优雅从容,却又奇异地缓和了那份威严,竟让人觉得有几分可亲。 他宽大的衣袖随意一抬,又轻轻落下,林京洛便随着众人一同恭敬入座。 她的目光悄悄转向靖帝身后的两位女子。 为首那位尽显雍容华贵,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眼底却蕴藏着不容忽视的威仪。 定是皇后了。 而最后那位女子。 一张充满异域风情的面容甫一出现,林京洛便知这定是丹妃桑清洛。 她的眼眸仿佛既融合了丽古的恬静。 又汲取了娜尔的明艳。 只是更深处,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浓浓忧色,如同江南烟雨笼罩下的远山。 第14章 丹国竟派了个痴儿来送和亲 林京洛心中掠过一丝疑惑:为何丹妃名为桑清洛。 而阿尧与丽古等人却皆姓托列? 系统提示音适时响起:「‘桑’姓乃许琰所赐,其本名为托列清洛。」 帝妃之后,跟着的是几位皇子与昭乐公主。 林京洛注意到许昭薇那一脸漫不经心的慵懒神情。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终点竟是落在上官芙身侧。 不! 准确地说,是凝注在那位清雅出尘的惟也公子身上。 书中关于这位昭乐公主的笔墨着实寥寥。 只道她风流不羁、行事纨绔,其余便再无细述。 即便原文真有更多刻画,在此间度过近一年光景的林京洛。 又怎能记得清那些早已模糊的边角细节? 手持雪白拂尘的司礼太监缓步移至殿门内侧。 身形微躬,气息沉入丹田。 随即展肩扬首,向殿外朗声宣召,声如金玉,回荡在巍峨的殿宇之间: “皇上有旨——宣,丹国皇子殿下,使团正副使节,暨丽古公主,升殿觐见——!” 顷刻间,殿内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那扇巨大的殿门。 阿尧是被许云慕轻轻牵着走进来的。 他好奇地东张西望,眼中满是对于陌生环境的新奇与懵懂,浑然不觉自己正成为全场焦点。 几句压低的议论,夹杂着细微的嗤笑声,清晰地飘进林京洛耳中: “丹国竟派了个痴儿来送和亲……” 言语轻慢,如同暗处滋生的冰刺。 阿尧仿佛听懂了那些窃窃私语似的。 一见到林京洛和沈玄琛,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像只认出主人的小动物般就要往这边冲来。 他兴奋地挥舞着手臂,声音清亮地喊道: “洛洛!” “沈大夫!” 林海成原本以为林京洛结识了什么丹国贵胄,此刻见竟是这般痴态毕露的皇子。 脸上的嫌弃与失望几乎不加掩饰,瞬间沉下了脸色。 许云慕急忙拉住阿尧的手臂,低声正色道: “阿尧,现在不可胡闹。” 然而阿尧仍挣扎着要往前去。 林京洛见状,立刻将食指轻轻抵在唇边,对他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奇妙的是,刚才还躁动不安的阿尧,一见到这个动作,立刻安静下来。 乖乖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眨着眼睛,老实跟着许云慕向前走去。 江珩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未曾从林京洛身上移开。 那视线沉静却极具穿透力,仿佛能在喧嚣大殿中单独为她隔出一方无形的囚笼。 此时,丹国使节团一行人已跟随着阿尧行至御前。 众人整齐行礼后,依序入席。 殿门处,最后出现的是由娜尔小心搀扶着的丽古公主。 她步履缓慢,仪态庄重地走向大殿中央。 高座之上,丹妃桑清洛凝视着丽古一步步走来的身影,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 自己也是如此,从遥远的故土而来,怀着忐忑与悲伤,一步步走进这金碧辉煌却冰冷的殿堂。 旧日记忆翻涌,她垂下眼帘,袖中的指尖微微收紧,那份深埋心底的苦涩,在此刻无声地蔓延放大。 林京洛也不由自主地为丽古捏了一把汗。 阿尧虽是自己带着目的接近,可这半载朝夕相处,娜尔与丽古早已成为她心中珍视的友人。 阿尧亦是如此,即便他时而故意装傻,惹她气恼,那份情谊却也真挚难掩。 此时,靖帝缓缓举杯,目光温润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望向殿中的和亲公主,声音沉缓而意蕴深长: “丽古公主远道而来,舟车劳顿。此身既入靖国,便为一家之人。今日之宴,既为洗尘,亦为盟誓。” 他略作停顿,环视众人,续道: “愿以此杯,敬两国永结和合。自此烽燧长熄,百姓安居乐业。公主之芳华,便是开启这太平盛世之信契。” 语毕,他向丽古公主及丹国使团方向微微颔首,举杯相邀。 靖帝转而望向丹妃桑清洛,面上笑意舒展,语气温和却意有所指: “丹妃,按辈分论起来,阿尧皇子与丽古公主,倒也算是你我的侄辈了。” 桑清洛迅速掩去眼底的阴霾,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轻声应和: “陛下说的是。既如此,更该好好为丽古择一位良婿,方不负此番和亲之美意。” “这是自然。” 靖帝含笑颔首,目光忽而在席间流转,似在寻人。 最终,他的视线稳稳落在林京洛身上,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 “朕听闻,林府的三小姐此前曾与沈判院一同在丹国生活了半载,可是如此?” 林京洛嘴角微微一抽。 陛下,您这话……未免也太会挑重点了吧。 果不其然,她几乎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如冰刃抵背,寒意刺骨。 林京洛应声起身,姿态恭谨,声音清晰而镇定: “回禀圣上,民女此前因一时疏忽,致使沈判院之弟苍误食毒物。为弥补过错,故随沈判院前往丹国寻觅解药。直至前日苍耳痊愈,民女方随托列丽古公主一行返回京城。” 靖帝面露讶色,微微颔首: “原来其中还有这般缘由。” 随即转向沈玄琛,语气关切: “沈判院,令弟如今可大安了?” 沈玄琛起身行礼,恭敬回应:“劳圣上挂心,苍耳已痊愈,昨日已启程返回吕县故里。” “哦?这般急着回去?”靖帝这一问,正说出了林京洛心中同样的疑惑。 沈玄琛从容答道:“苍耳自幼由祖父抚养长大,此番离家日久,心中十分惦念。” 靖帝听罢,朗声笑了起来:“倒是个念旧知恩的孩子。” 殿内群臣见圣上开怀,也随之响起一片和缓的笑声。 靖帝目光温和地落回林京洛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嘱托: “朕瞧着你与丽古公主颇为投缘。她初来靖国,难免思乡情切,你既与她交好,日后便多进宫走动,陪她说说话罢。” 林京洛垂首敛目,恭敬应道: “民女遵旨。” 字句简短,仪态得体。 第15章 她就像一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 林海成闻听靖帝此言,脸上顿时绽开欣喜的笑容。 他立刻拿起桌子上的酒一饮而尽。 万万不曾想到,陛下竟会给予林京洛随意出入宫禁的殊荣。 这突如其来的恩宠让他心头一热,连带着眼角都漾起了细碎的笑纹。 林京洛闻言,从容不迫地躬身行礼,而后优雅落座,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闺秀的风范。 靖帝将目光转向许昭薇,语气温和却带着威严: “昭薇,丽古公主日后就住在你的清宁宫里,你要好生照应,莫要怠慢了。” 许昭薇并未起身,只是懒懒地举起手中的琉璃杯,唇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 “丽古公主这般温婉可人。” 许昭薇视线从丽古身上移开。 “父皇就不怕被我这个顽劣的带坏了去?” 靖帝轻啧一声,眼中却并无真正责备之意: “休要胡说。” 许昭薇挑了挑秀眉,漫应道:知道啦,父皇。 殿内烛光摇曳,映照在靖帝因许昭薇而略显疲惫的面容上。 他沉吟片刻,语气转为关切:“说起来,前些日子听你母后提及,为你引见了不少世家才俊。” 他的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期待,“其中可有中意的人选?” 许昭薇眼波流转,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父皇不是最清楚女儿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吗?母后引见的那些,未免太过刻板无趣了。” 靖帝闻言,不自然地抬手摸了摸眉梢,眼底掠过一丝懊恼。 他当真后悔多此一问,这丫头从来就不按常理出牌。 上官芙扬唇一笑。 “放肆!”皇后柳眉倒竖,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好好说话便说,不会说便闭嘴。” 林京洛垂眸掩去眼底的笑意,却被这鲜活的一幕惹得唇角微扬。 这位昭薇公主,当真是这深宫之中难得一见的妙人。 靖帝一声“开宴”落下。 丝竹之声悠然而起,宫女们手捧珍馐玉馔。 如穿花蝴蝶般悄无声息地穿梭于席间。 殿中舞姬水袖轻扬,随着乐声翩跹起舞,宴席之上看似一派祥和。 然而… 酒过三巡,席间不知何处响起一道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 “早闻丹国舞姿,与中土韵味大不相同。今日恰逢公主在此,不知我等可有眼福,一睹异域风华?” 话音落下,原本喧闹的宴会骤然一静。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丽古公主。 那目光中,有好奇,有探究,更不乏几分看热闹的轻慢。 林京洛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紧,眸色瞬间沉了下去。 她心下雪亮:让一位尊贵的和亲公主在众目睽睽之下献舞,这与教坊乐伎何异? 此举绝非简单的助兴,分明是存心折辱,要将丹国的颜面踩在脚下。 更让她心寒的是,端坐于龙椅之上的靖帝,此刻竟只是垂眸啜饮,对此番挑衅未置一词。 天子的沉默,在此刻无异于一种默许,纵容着这场精心策划的难堪,缓缓压向那位孤身远嫁的公主。 林京洛指节捏得发白,一股热血冲上心头。 正当她欲起身之际,身旁的沈玄琛却悄然攥住了她的衣袖。 “京洛,不可冲动。” 他声音压得极低,警告道, “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靖国臣子。” 这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她大半的冲动。 林京洛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在丽古那张写满无措与紧张的脸上。 她牙关紧咬。 就在这时,许云慕直接站起身子,刚开口唤了声 “丽古公主……” 却被一个欢快的声音突兀地打断。 “娜尔会跳舞!” 只见阿尧扬起纯真的笑脸,语气里满是骄傲, “她是全丹国最会跳舞的姑娘!”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林京洛难以置信地望向阿尧,眼中满是惊愕与不解。 不明白他为何要在这时将娜尔推至风口浪尖。 而最震惊的,莫过于丽古身旁的娜尔本人。 她猛地抬头,脸色瞬间煞白,一双美眸怔怔地看向阿尧。 全然未曾预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沈玄琛的手并未松开,见林京洛又欲起身反而加重了几分力道,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警示:“冷静。” 林京洛胸口起伏,却不得不强迫自己坐稳。 她心下清明:方才若困境中的是丽古公主,许云慕出面转圜,尚且合乎情理; 可如今被推至台前的是毫无名分的娜尔,若再有人贸然出声,便是公然挑战靖帝的权威。 而她自己,区区商贾之女,此刻更是人微言轻,连置喙的资格都没有。 加上自己与她们关系,难免不会被安上一些罪名。 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阿尧。 若他真如外表那般痴傻,此举或许还能用无心之失来解释。 可他分明心智清明,为何偏要在这关键时刻,将这般难堪的处境强加于娜尔? 若说是为了替丽古解围,明明许云慕已经即将开口。 他这一举动,岂不是画蛇添足,将局面推向更尴尬的境地? 一旁的江珩将林京洛的愤懑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若有所思地扫过阿尧,随即与不远处的许思安视线相接。 只见许思安几不可察地轻轻挑眉,回以一个无奈又略带深意的表情。 靖帝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兴味,顺着阿尧的话缓声道: “哦?既是皇子亲口盛赞,朕倒真想一睹娜尔姑娘的舞姿了。” 阿尧闻言,更是迫不及待地催促: “快,娜尔,快跳给陛下看看!”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娜尔缓缓起身,步履沉滞地走到席间空地。 乐声再起,她随之起舞,衣袖翩跹。 每一个旋转… 每一次回眸… 都精准得如同丈量过一般… 可这舞步落在林京洛眼中,却像一根根细针刺在心头。 她分明记得,在丹国旷野篝火旁,娜尔的舞姿是何等奔放热烈,如同燃烧的火焰; 而此刻,她就像一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动作优美却毫无生气,只剩下死寂的规整。 第16章 洛洛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 席间那些靖国大臣们。 如同蛰伏在暗林中的野兽,目光如钩,死死钉在娜尔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对艺术的欣赏。 只有赤裸裸的审视—— 玩味—— 与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一场本该展现美好的舞蹈,竟成了任人龌蹉思想泛滥的理由。 宫门外的夜色浓重,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破碎的光影。 林京洛胸口堵着一团火。 眼见阿尧正要登车,她一步上前,猛地攥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将他拽离了马车,拖到宫墙一侧的阴影里。 “京洛!不可放肆!” 林海成见状,皱眉欲斥,却被机敏的林月淮和林枝意一左一右劝住: “爹爹,夜风凉,我们先上车吧,让姐姐和阿尧殿下说几句话便好。” 两人半哄半劝,将父亲扶上了马车。 沈玄琛与许云慕静立车旁,沉默地注视着远处那两道拉锯的身影,神色凝重。 恰在此时,许思安与江珩并肩从宫门走出,恰好撞见这暗流涌动的一幕。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林京洛将阿尧重重推向冰凉的宫墙,声音因极力压抑愤怒而微微颤抖。 阿尧吃痛,眼眶瞬间红了,委屈的泪水眼看就要决堤。 就在阿尧马上要哭出声… “闭嘴!” 林京洛低喝,她自己的身体也因为震怒而抑制不住地轻颤。 她逼近一步,眼中尽是痛心与不解: “娜尔不是你最珍视的人吗?” “你怎么能!” “你怎么忍心让她陷入那般境地?” 宫墙的阴影下,空气仿佛凝固。 林京洛凝视着阿尧那双看似懵懂的眼睛,心底的疑问几乎要破茧而出: 托列阿尧,你这颗终日伪装的心,究竟在盘算着什么? 阿尧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重复道: “娜尔跳舞,好看。” “好看?” 林京洛的声音因愤怒而尖利起来, “你只看得见‘好看’?那些投向她的眼神,贪婪得像黏腻的毒蛇,在她身上肆意游走!” “你当真看不见,还是根本不在意?” 阿尧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随即又恢复了那派天真,甚至带着几分固执的认真: “因为她好看,他们才看呀。” 林京洛向前一步,目光如炬,死死锁住他的双眼。 试图穿透那层伪装,捕捉其后哪怕一丝一毫的真实情绪。 然而,那双眸子里除了混沌的无辜,再无其他。 巨大的失望和无力感瞬间将她淹没。 “无可救药!” 她咬牙吐出这四个字,决然转身欲走。 就在此时,阿尧却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之大,与他平日表现出的孱弱截然不同。 林京洛愕然回眸,撞见的竟是一双陡然深沉的眼眸。 阿尧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与他“痴傻”外表完全不符的冷静与探究: “洛洛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 他轻声问,每个字都敲在林京洛的心上, “是觉得我做错了吗?可是……” 他话音一转,那层伪装似乎又悄然覆上,语气变得委屈而单纯, “我本来就是个傻子啊,我只知道,娜尔跳舞很漂亮。” 林京洛迎上阿尧试图维持的懵懂目光,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我知道你傻。” 阿尧眼底那不易察觉的紧绷,似乎随着这句话悄然松动,仿佛期待她就此接受这个借口。 然而,林京洛的下一句却斩钉截铁:“但我不接受。” 话音未落,她猛地甩开阿尧的手。 力道决绝,头也不回地越过所有驻足观望的人,径直登上了马车,将一切纷扰隔绝在身后。 阿尧站在原地,望着那绝尘而去的马车背影,目光微转,落在了不远处的许思安身上。 他脸上重新挂起那副人畜无害的傻笑。 可那笑意深处,却分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你至于发这么大的火吗?」 脑海中,系统的声音响起。 林京洛紧抿着唇,拒绝回应。 「他这么做,定是有他的理由。」 系统再次尝试安抚。 “理由?” 林京洛在心中厉声反问,情绪如浪潮般翻涌, “什么理由我都无法明白!今日之事,只要许云慕出面说一句,跳舞之事本可就此打住!他为何非要亲手将娜尔推入那般难堪的境地?” 她越想越觉得心寒,继续质问道: “如果这一切只是为了他那所谓的计划,利用一个女子的尊严作为筹码,你不觉得这样的手段,太过恶心了吗?” 「我…」 系统似乎还想辩解。 “娜尔不是其他人!” 林京洛猛地打断,胸口剧烈起伏, “是从小陪着他、护着他,一路走来最亲近的人。连这样的人都能够轻易利用,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 她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像是某种信念被彻底击碎: “我不想救他了。这样的人,不值得。” 「你别意气用事,」 系统仍试图劝解,「说到底,娜尔并未受到实质伤害,也许他有不得已的考量。」 「别生气了,宿主。」 林京洛不再回应,任由沉默在脑海中蔓延。 回府的一路上,她始终抿着唇,眉眼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雪茶一眼便看出自家小姐情绪不对。 她一边轻手轻脚地替林京洛拆下发簪,一边柔声试探: “小姐,今日进宫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么?怎么回来就这般闷闷不乐的?” 可林京洛只字不提,可能在所有人看来,只不过一场舞蹈罢了,没有必要发这么大的火。 氤氲的热气在浴桶上方缭绕,却似乎暖不进林京洛的心底。 她闭上眼,将身体沉入水中,仿佛想借此隔绝所有烦扰。 第17章 我避一下锋芒。 自阿尧与娜尔之事后,林京洛便如失了魂般,日日闷在屋里,只侧躺在软榻上出神。 手边的话本不知何时滑落在地, 盏中茶水凉得彻底… 窗边的糕点也被风掠得表皮发脆,失了往日软糯。 雪茶从昨晚在旁问了数句,她始终抿着唇不发一言。 雪茶只得默默收了凉透的茶点,分去给院里的下人,转身又换了盏新茶来。 刚搁在茶几上,门外便传来小丫鬟的声音: “三小姐,首辅大人来了。” 林京洛的眼睫猛地颤了颤。 她实在没料到,江珩竟会日日都来探望。 她缓了缓神,勉强撑着软榻坐起身,拢了拢微乱的衣襟,端端正正地坐好,掩去了眼底的几分倦意。 雪茶见此,眼中终于浮出喜色。 江公子来了,小姐总该能开心些了。 她忙道:“小姐,我这就去备些新鲜糕点来。” 话音未落,不等林京洛回应,便脚步轻快地跑出了房门。 轻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在软榻旁稳稳停下。 江珩今日未着繁复朝服,一袭墨色劲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 乌黑长发用镶碧鎏金冠束起,腰间白玉带仅缀一枚素净玉佩,少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清俊利落。 他手背在身后,垂眸看向榻上神色颓丧的林京洛。 喉间轻轻溢出一声叹息… 随即半蹲下身,温凉的手掌缓缓抚上她的脸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昨日本来要被你气死的。” 林京洛抬了抬眼,声音懒懒的,却藏着几分了然: “为何?” 风从窗边溜进来,拂乱了她肩上的长发。 江珩的手顺势从她的脸移开,修长指尖轻轻缠绕住那缕不听话的发丝。 眉梢微挑,眼底漾开一抹浅笑: “我小心眼罢了。” 笑意渐收,他抬眸望她,眼底褪去玩笑,只剩清澄的温柔: “人与人本就不同,你既无法完全理解他人,更难改变他人的选择。” 林京洛放在软榻旁的手猛地收紧,指尖攥得泛白。 江珩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声音又放柔了几分: “既然是无力改变的事,便学着慢慢接受。总为这些事暗自神伤,苦的是你自己,一点也不好。” 江珩松开那缕发丝,直起身时,手掌自然地伸到林京洛面前: “带你去芙清楼。” 林京洛偏头避开他的手,语调里却藏了丝不易察觉的轻快: “正想去。” 两人刚踏出房门,就见雪茶捧着一碟糕点急冲冲走来,脱口而出的话带着几分诧异: “这就好了?” 林京洛眨了眨眼,歪着头看她,似没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江珩嘴角已勾起一抹淡笑,先一步开口: “雪茶姑娘,今日怕是吃不上你准备的糕点了。” 雪茶连忙摇头,把碟碗往身后挪了挪,连说无妨。 江珩看向林京洛,又转回头对雪茶道,“等会儿让京洛表姐给你带些芙清楼的点心回来。” 这话落得干脆,竟直接替林京洛做了主。 林京洛心里暗忖—— 她本也想着给雪茶带些。 可这话从江珩嘴里说出来,倒像她是听了他的吩咐。 她轻咳一声,压下这点心思,对雪茶吩咐:“这些糕点你也分下去吧。” “好嘞!”雪茶立刻应下,眉眼都亮了起来。 林京洛刚要抬步,忽然又折身回房,从柜中取了方素色面纱系上。 经过江珩身边时,只淡淡丢下一句:“首辅大人太耀眼了,我避一下锋芒。” 江珩无奈地跟上,在她身后幽幽开口: “丹国好玩吗?” “还不错,就是风沙太大。”林京洛的声音透过面纱,多了几分朦胧。 “嗯~”江珩应着,脚步又近了些,“那你喜欢丹国,还是吕县?” 林京洛的脚步骤然一顿,转过身抬眸看他,语气里满是无奈: “昨日你才确定我不喜沈玄琛,今日就来试探我?” 说罢,她不再等他回应,自顾自往前走去,声音却清晰地传来:“ 你说的对,我不喜欢沈玄琛。” 身后的江珩一听,眉梢瞬间染上笑意,连眼底都亮了几分。 可下一秒,林京洛的声音再次飘来:“但我也不喜欢你。” 方才还扬着的眉梢瞬间垂了下去,江珩脸上的笑意也僵了,连耳尖都像是没了力气,悄悄耷拉下来,脚步都慢了半拍。 芙清楼坐落在京城未央主街,与九韶楼的高耸不同。 它占地极阔,一楼正中辟出座巨大舞台,整座酒楼呈回字形排布。 楼下开演时,三层宾客皆能将台上风光尽收眼底。 对面便是徐家的昆玉轩,林京洛望着那气派的门面。 暗自记下,想着日后定要过来好好逛逛。 两人刚踏进芙清楼,林京洛便忍不住四处张望,似在找人。 “他们在三楼。” 江珩的声音混在楼内悠扬的琴声里,清淡却清晰。 “你到京城后见过他们了?” 踏上楼梯时,林京洛问道。 “没见过,今日是第一次。” 林京洛脚步一顿,满脸诧异: “那你怎么知道上官爷孙是上官家的人?” 话音刚落,她差点撞上迎面上来的食客,江珩及时拉住她的胳膊,语气平淡: “因为他们姓上官。” ……… ……… 林京洛头顶仿佛有群乌鸦聒噪飞过。 她深吸一口气,加重语气:“我是说!你怎么知道他们是京州四大家里的那个上官家!” 说话间已到三楼,林京洛手扶着温润的楠木栏杆,抬眼看向身旁人。 江珩低头迎上她的目光,慢悠悠道: “有个姑姑在京州经商,姓上官,自然就知道了。” 林京洛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只觉智商被狠狠碾压。 自己明明还是看过书的人,竟比他晚知晓这么久。 她忍不住暗忖:就自己这脑子,真能实现那宏大计划吗? 拿到那六百万吗? 毕竟连江珩,都是许思安的手下败将。 思绪正飘着,江珩已带她走到一间雅间外,径直推开了门。 林京洛以为会立刻见到上官爷孙,抬眼却见屋内空无一人,她跟着迈进门槛,疑惑地问: “他们呢?” 江珩转过身,眉梢轻轻一挑。 林京洛心下一动,迟疑地转过身,果然见门边立着两人,正是上官洪与上官星岭。 “丫头!”上官洪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熟稔的嗔怪。 林京洛昨日积压的阴霾瞬间烟消云散,眼底亮了起来,笑着喊: “老头,星岭!” “你这臭丫头,竟还跑到丹国待了这么久!”上官洪假意板着脸,眼里却藏不住笑意。 四人围坐在桌前,林京洛看着对面熟悉的两张脸,眼睛亮晶晶的: “我还以为,这次回京城见不到你们了。” 第18章 看来这医术,也不过尔尔。 “我们俩盼得脖子都快长了!这小子早早就来京城,没见你人影;后来林府举家迁来,照样寻不着你。” 上官洪将茶盏往桌上一放,语气里满是抱怨。 “还不是我自己犯傻,把一个孩子弄中毒,才急着赶去丹国的。” 林京洛自嘲地笑了笑。 这话刚落,江珩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瞬间敛去,肩线微微绷紧,像是才知情般追问: “怎么会弄中毒?” 林京洛愣了下,刚取下面纱的手一顿: “林月淮没跟你提过?” “她向来说不清前因后果。” 江珩语气平淡,指尖稳稳将刚沏好的热茶推到林京洛面前,水汽氤氲了他眼底的神色。 “多谢。” 林京洛接过茶,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才继续道, “那日我要给大家泡夜君子,可是和紫撅长得太像,我一时看走了眼,竟把紫撅泡了水。” “苍耳原先又喝了混有朱蔹的药,和紫撅产生了毒性。偏偏这毒,只有丹国的芜花能解。” 林京洛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愧疚像细密的针,轻轻扎在心上: “都怪我当时粗心,让苍耳平白受了半年罪。好在现在总算痊愈了,不然我这辈子都安不下心。” “京洛姐,别再自责啦。” 上官星岭凑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语气软和, “孩子如今已经好好的,过去的事就别揪着不放了。” 林京洛勉强点头,江珩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冷不丁带着点诘问的意味: “沈玄琛当时没看出来?” “嗯?” 林京洛猛地抬眼,满眼疑惑地望向他,连握着茶盏的手都顿了顿。 一旁的上官洪却眼神微闪,悄悄抬眼瞥了江珩一眼。 江珩端着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划着圈,语气听着漫不经心,却字字带着分量: “他好歹是医者,药材泡进水里,有没有问题还察觉不出来?看来这医术,也不过尔尔。” 林京洛被这话戳得一怔,下意识垂眸看向杯中晃荡的茶水。 水面映着她微蹙的眉,江珩的话像颗石子,在她心里砸开圈涟漪。 沈玄琛没察觉? “我说你们俩跑哪儿去了?” 上官芙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过来,尾音总带着几分拖腔,却半点不见撒娇的软意,反倒透着股爽利劲儿。 上官洪斜睨了她一眼,语气里满是不服气:“怎么?把我们困在这京城里,连自家酒楼都不能随便走了?现在连肥花都比我自在!” 上官芙眼底噙着笑,径直走到林京洛身边,完全没接上官洪的话茬。 她软乎乎的手搭在林京洛肩上,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原来你就是他们俩天天挂在嘴边的‘丫头’啊。没想到就是林家的三小姐。” “芙姐姐好。”林京洛刚想起身,就被上官芙轻轻按住。 对方夹着笑:“你这嘴真甜,可这老头还说你是个小炮仗呢。不过你叫我姐姐可不行,星岭和你年岁差不多,你得跟他一样,喊我芙姑姑才对。” “芙姑姑。”林京洛顺着改了口。 上官芙这才转头瞧了眼江珩,语气多了几分客气: “倒是我眼拙,没瞧见首辅大人也在。” 江珩微微颔首,声音平稳:“无碍。” “京城那些传闻,也当不得真。” 上官芙话锋一转,目光在江珩与林京洛之间轻轻扫过。 上官洪在旁挠了挠耳朵,显然对上官芙这话题有些不耐,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哦?怎么说?” 江珩的视线从林京洛脸上掠过,嘴角忽然勾出一抹浅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京城里谁不知道,首辅大人和林家三小姐素来不对付,说三小姐一直躲着您呢。” 上官芙这话落得轻,却像茶盏碰撞平静的茶桌。 林京洛刚含进嘴里的凉茶,此刻竟像滚水般烫得她舌尖发麻,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茶盏。 “传闻倒也没说错。”江珩低低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欣喜。 这话一出,满座人都齐刷刷看向他。 上官星岭瞪圆了眼睛,那模样分明在无声地质疑“怎么可能”; 上官洪也停下了挠耳朵的动作,脸上满是意外。 江珩却没看旁人,只歪着头望向林京洛,语气带着点明知故问的轻挑: “你的确一直在躲我,不是吗?” 林京洛脸颊发烫,干脆侧过身避开他的目光,端起茶盏猛喝了一口,假装没听见。 上官洪见状,赶紧伸手拍了下上官芙的胳膊,语气带着点催促:“你不是还有事?赶紧忙去,别在这儿瞎掺和!” 上官洪的话刚落,门外就冲进来个侍女,声音发急:“掌柜,昭乐公主又来了!” 上官芙脸上难得褪去笑意,掠过一丝明显的不耐烦,转身就往门外走,上官星岭也赶紧跟上。 “许昭薇?”林京洛眼底骤然闪过一丝精光,转头对江珩道:“走,出去看看。” 几人倚着栏杆往下望——一楼堂中,许昭薇正带着宫女站在那里,对面站着一个个眉眼清俊的男子。 昨日上官芙旁边的惟也。 “哎哟,咱们尊贵的昭乐公主,又来给我芙清楼赏脸啦~” 上官芙摇着团扇,慢悠悠走到许昭薇面前,不动声色地将惟也挡在身后。 “京城最大的酒楼,本公主自然要常来。” 许昭薇下巴微扬,脚步轻快地凑上前,语气带着几分挑衅: “怎么,上官掌柜这是怕我对您的‘头牌’做什么?” 林京洛胳膊轻轻碰了碰身旁的上官星岭,低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上官星岭赶紧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这昭乐公主素来风流纨绔,最爱找倌人玩乐。可惟也偏偏是她求而不得的,所以她就总来这儿缠人。” 林京洛着实意外——堂堂公主,竟会亲自来这种地方找倌人。 她又看向那被挡在身后的惟也,疑惑道: “这惟也不是凤尾轩的人吗?” “凤尾轩也是我们家的,只不过他不怎么待在那边,他平时都跟在我姑姑身边。”上官星岭解释道。 第19章 以身作饵 楼下,上官芙的声音清晰传来,仍是那副从容模样: “公主,咱们惟也只在特定时间表演,平时就是我的随从罢了。您要是想寻乐,旁边凤尾轩里,英俊的倌人可不少。” 许昭薇勾唇一笑,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哦~是吗?凤尾轩既然也是掌柜的产业,不如你亲自给我挑几个听话的过来。” 她踱步到上官芙与惟也身边,轻飘飘丢出一句,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要是伺候不好我,几条贱命,我可保不齐就处理掉了。” 上官芙握着扇柄的手指紧了紧,面上却依旧笑着: “定给您挑最听话的。” 许昭薇满意地点点头,在宫女的搀扶下往楼梯口走。 上官芙拉过个小二,低声嘱咐了几句,小二听完就火急火燎地跑了出去。 等许昭薇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上官芙才转头看向身后的惟也,语气无奈:“还要躲多久?” “躲到她彻底忘了我。”惟也的声音清亮,却藏着一丝难掩的怅然。 “走走走!”上官星岭突然低呼一声。 许昭薇的裙摆已经出现在三楼楼梯口,他赶紧推着林京洛和江珩往包厢里退, “快回包厢,别被她撞见!” 林京洛本不想躲,但今日并非与许昭薇碰面的好时机。 反正丽古和娜尔还在宫里,有大把机会接触许昭薇。 可没等她挪步,一道轻飘飘的声音就像幽灵般缠了上来:“首辅大人竟然也会怕我?” 已走到包厢门口的江珩,听到这话脚步未顿分毫,径直迈了进去。 那般迅速,看得林京洛在心里暗叹——好狂!也太狂了! 她赶紧加快脚步想跟进去,却突然被一截葱白指尖攥住衣袖。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江珩已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身后,稳稳挡住了许昭薇的视线。 “公主,圣上即便再宠爱,也架不住众臣反复弹劾。” 江珩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 许昭薇却撇了撇嘴,满脸不以为然:“他们不过是太闲了。不像首辅大人,从来没弹劾过我呢。” 她说完,目光特意越过江珩的肩,精准地落在后面的林京洛身上,带着几分探究的打量。 “政务繁忙,无暇管辖这些琐事。” 江珩语气未变,轻轻拂开了她的视线。 许昭薇却不肯罢休,嘴角勾起抹促狭的笑: “首辅大人的确忙,忙得都来芙清楼陪佳人了。传说中的林家三小姐,果真是绝姿佳人。” 江珩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惋惜的神情,语气轻飘飘却字字扎心: “可惜公主今日,依旧无良人相陪。” 这话像戳中了许昭薇的痛处,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脸色沉了下来,指着江珩气声道: “你……” “公主,您要的倌人给您寻来了。” 上官芙团扇轻摇,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转头又对那群人叮嘱: “去好好伺候公主,都给我仔细着点。” 话音刚落,几个身着华服的倌人便娇声唤着“公主~”。 簇拥着往许昭薇身边凑。 其中一人刚要碰到她的肩膀,许昭薇立刻投去一记冷眼,脚步一错。 径直往隔壁雅间走去,只留那群人僵在原地。 林京洛看着这荒唐的一幕,没忍住低笑出声。 江珩闻声回头,眉梢微挑,故意问道: “喜欢这样的?” 一旁的上官洪见这两人又要开始“腻歪”,赶紧转身避开。 还顺手把正好奇盯着两人的上官星岭拽到凳子上,按着头不让他看热闹。 “当然喜欢。”林京洛故意逗他。 话音刚落,就见江珩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眉峰微蹙,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林京洛在心里吐槽,说了又不爱听,偏要故意来问。 四人正围着桌子,品着芙清楼的招牌“藤风露”,尝着几样特色菜,隔壁包间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求饶声,还夹杂着瓷片摔碎的脆响。 “饶命啊!公主——” “这疯婆子又在搞事!”上官洪狠狠咬了一口肉,语气里满是不耐。 上官星岭赶紧放下筷子,小声提醒: “爷,您别乱说话!要是被她听见抓了去,姑姑都不会去捞您的。” 外面的凄厉求饶声此起彼伏… 江珩却像没听见一般,依旧慢条斯理地夹着碗里的菜,神色平静得仿佛只是在听寻常风声。 林京洛侧过头,忍不住问他: “你身为首辅,公主这般肆意妄为,你都不管吗?” 顿了顿,又补了句:“万一等下圣上怪罪下来,说你失职怎么办?” 江珩抬眸看她,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慢悠悠应道: “嗯,你说的对。” “京洛表姐还是一如既往地关心我。” 江珩拿着帕子,优雅地擦了擦唇角,话音落时已推门而出,完全没理会身后林京洛那副无奈又好笑的模样。 他怎么越来越厚脸皮了? 林京洛暗自腹诽—— 自己方才明明只是提醒他一句,哪里就到关心的地步了? 江珩走后没多久,隔壁的吵闹声果然戛然而止。 又过了片刻,一群倌人跌跌撞撞地从雅间外跑过。 有的衣衫凌乱, 有的甚至半裸着上身, 一边跑还一边慌忙扯着衣服,狼狈得不行。 林京洛赶紧转过头,对着上官星岭递了个眼神,语气里满是嫌弃: “太辣眼了。” 上官星岭立刻用力点头,脸上也是一副没眼看的表情。 可等了半天,江珩还是没回来。林京洛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一个糟糕的念头不受控地冒了出来。 江珩他不会“以身作饵”,留下来应付许昭薇了吧? 第20章 想让他离自己近些 林京洛猛地将筷子拍在碗沿,瓷筷相撞的脆响在席间炸开。 眼底还带着未藏好的急切。 上官洪与上官星岭皆是一愣,不知她为何突然这般动静。 下一秒,林京洛却猛地低下头,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绯红。 两人对视一眼,满是疑惑。 “这是发的哪门子疯?”上官洪撇撇嘴,收回目光,继续夹起碗里的菜。 桌下,林京洛的双手死死攥着裙摆,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心里把自己骂了千百遍: 林京洛!清醒点! 嘴上说着拒绝,身子倒先蠢蠢欲动,别这么又当又立! 可念头刚落,那股冲动又涌了上来。 忍不了! 总得去看看他怎么样了! 万一被杀了怎么办? 她猛地站起身,提着裙摆,脚步又急又大,径直朝门外冲去。 上官星岭最先反应过来。 “哐当”一声放下碗筷,朝上官洪喊道: “爷!别吃了!京洛姐这是要去杀人了!” 上官洪手忙脚乱地把筷子上的菜塞进嘴里,含糊着应了声,也跟着上官星岭急匆匆追了出去。 林京洛的脚步顿在许昭薇雅间门外,里面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又急又重,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她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往前挪了半步。 正想开口说句“来看看热闹”。 视线却骤然僵住。 雅间内杯盘散落一地,许昭薇踮着脚凑近江珩,而江珩背对着门,尚未察觉。 许昭薇余光瞥见她,忽然一歪头,眉梢带着几分刻意的笑意:“三小姐。” 江珩本就想后退的脚步瞬间变得急促,猛地转头。 撞进林京洛满是吃惊的眼眸里,还有她死死抿着的、毫无血色的嘴角。 林京洛只觉得无数根细针在往心口扎,密密麻麻的疼。 一股说不清的酸涩感从心底涌上来,像有双无形的手在抓挠着五脏六腑。 可她连这难受的根源,都找不到… 看着江珩步步走近,两种矛盾的念头在林京洛心里炸开! 想让他离自己近些,别去靠近旁人; 可又怕他过来,怕自己强装的镇定会瞬间崩塌。 她的脚像灌了铅,挪不动半分。 就在江珩即将走到面前时,那股翻涌的酸涩与冲动彻底占了上风。 林京洛猛地转身,朝着楼梯快步跑去。 “京洛姐——” “丫头!” 上官爷孙俩的喊声在身后响起,江珩被她突然的举动惊得愣了半秒。 上官洪见状,狠狠拍了他一掌: “傻站着干什么?快追啊!” 林京洛刚跑下两级台阶就后悔了。 方才若是不动,倒还能维持体面,如今这一跑,倒像是自己抓奸撞破般狼狈。 可脚步已经迈开,哪还有回头的余地? 身后江珩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的心脏也跳得愈发急促,仿佛下一秒就要撞出胸腔。 林京洛扎进楼下人群,舞台中央云秀的裙摆擦过她的胳膊,悦耳的琴声也被耳边的喧闹冲得零散。 她扶着廊柱深呼一口气,望着芙清楼外车水马龙的长街,心里竟生出几分茫然。 这里她毕竟是第一次来。 罢了,问路总能找到回去的路。 就在她准备迈出步子时,嘈杂的人声里突然飘来一声: “洛洛” 那声音不是江珩的,带着几分熟悉的稚气,是阿尧! 林京洛猛地朝长街另一头望去,果然看见阿尧站在街角,丹国时常一起的几人也在。 “洛洛!” 娜尔和丽古也看见了她,笑着朝她挥手。 林京洛连她们身边站着的沈玄琛都没顾上细看,快步朝几人走去。 林京洛笑着挥手,刚要抬脚朝阿尧几人跑去,手腕突然被一股大力攥住。 “林京洛。” 江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心头刚压下去的酸涩与烦闷,又随着他的出现翻涌上来。 江珩虽喊着她的名字,目光却越过她,直直看向沈玄琛的方向,眼底藏着几分毫不掩饰的紧绷和怒气。 街角的几人见她没动,便主动走了过来。 林京洛悄悄挣了挣手腕——她实在不习惯在娜尔和丽古面前和江珩这般拉扯。 不然少不了要被她们追着调侃。 果然,娜尔和丽古刚走近,就冲她挤眉弄眼,笑容里满是“懂了”的意味; 阿尧还是老样子,傻愣愣地站在一旁,没看出什么端倪; 唯有许云慕和沈玄琛,两人脸色都沉得厉害,目光在她和江珩相握的手腕上转了一圈,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林京洛悄悄转动胳膊,想挣开江珩的手,他却攥得更紧。 眼看众人就要走到跟前,江珩突然俯身,眼底眯起冷光,低沉的声音裹着寒意砸下来: “见到他这么欣喜?” 那语气像黑豹锁定猎物,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林京洛还未来得及反应,腰间便是一紧。 江珩几乎是半揽半抱地将她带向刚刚停稳的马车。 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这般模样——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柔,整个人仿佛裹在一层化不开的寒气里,连周遭的空气都凝滞得令人窒息。 车帘“唰”地一声重重落下,惯性让她整个人跌进他怀中。 “江珩,你干什么?” 她双手抵上他胸膛,语气里满是惊愕。 “江珩。” 马车外传来沈玄琛带着警告的声音。 江珩连车帘都未掀,只冷冷朝外掷去一句: “沈判院,认清你的身份。” 话音未落,马车已缓缓驶动。 林京洛挣扎着想从他怀中起身,可箍在腰间的手臂如铁铸般纹丝不动。 “放开我!”她声音里透出几分怒气。 江珩忽然抬手钳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此刻深邃得骇人,翻涌着危险的气息,眉梢压得极低,尽是山雨欲来的压迫。 他指尖滚烫,灼得她心头阵阵发紧,腰间的手臂也收得更紧。 “放开你……” 他顿了顿,语气里淬着冰, “好让你去找那位沈大夫,是么?林京洛。”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如钩,似要将她每一寸神情都锁在眼底。 “你发什么疯?这可是京城!”林京洛又气又急,脸颊因愤怒与被禁锢的羞窘涨得通红。 “我说过,昨日我便已动怒。” 江珩嗓音压得极低,隐忍的怒意在字句间绷紧, “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我的底线。” 林京洛脑中嗡嗡作响,自认未曾做错半分,仰头反驳: “你凭什么管我所有的事!” 马车外的喧嚣渐远,车厢内只剩下交织的呼吸声。 江珩的怒意却愈发浓重,几乎将这方寸天地彻底淹没。 “若我执意要与你成婚,这世上无人可阻。” 他忽然开口,语气是那么的强势,可下一句却低缓下来, “我只是在等你不再躲闪,心甘情愿走向我的那一天。” 明明前半句还满是怒气,后半句却透着说不出的悲凉,像根细刺,轻轻扎在林京洛心上。 “既然知道我在躲你,为什么不能尊重我的选择?” 林京洛眼眶微微发红,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的倔强, “我只想离你远远的,当初去丹国,就是为了躲你。” 江珩钳着她下巴的手骤然收紧,指腹几乎要嵌进她的肌肤里,他忽然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冰冷的笑: “远远的……” “看来我想的没错,越是放纵你,你越得寸进尺。” 他的眼神沉得吓人,“林京洛,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马车外的声响彻底消失,连马夫下车走远的脚步声都清晰可闻。 第21章 你凭什么过问我的事! 狭小的车厢里只剩两人急促的呼吸。 下一秒,江珩俯身,带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势的力道,吻了下来——没有半分犹豫, 也没有给林京洛一丝反应的机会。 江珩的吻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蛮横地闯入她的唇齿间。林京洛被这突如其来的侵略弄得慌了神,下意识地想躲,头往后仰,却被他扣着后颈步步紧逼。 伸手去推他的胸膛,他却浑然不觉,所有注意力都落在那片让他心焦的地方。 感觉到林京洛的不过来气 他才稍稍退了退,不再那般急切。 转而用唇瓣反复摩挲着她软糯的唇,细细品尝着她的气息。 林京洛想咬他以示反抗,都被他精准避开,只换来他更紧的禁锢。 连她想微微换气的空隙都不给。 仿佛要将方才的醋意… 她那些“想躲远”的狠话,全通过这个吻还给她。 他滚烫的身躯贴着她,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一点点侵蚀着她的理智。 林京洛吃力地睁开眼,看向近在咫尺的江珩。 他紧闭着双眼,长睫却控制不住地轻颤,那模样竟有几分脆弱,晃得她眼睛发疼; 还有他耳尖那抹明显的红,像团小火苗。一种古怪的情绪在林京洛心底蔓延开来。 看着江珩这般沉迷的模样,她竟隐隐觉得开心,带着几分隐秘的欣喜。 甚至还有丝说不清的刺激,尤其是瞥见他泛红的耳尖时,心跳更是乱了节拍。 可这份异样的情绪很快被窒息感取代——她真的喘不过气了。 林京洛猛地张开嘴想换气,江珩却立刻抓住了机会,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再次吻上。这次他的动作缓慢了下来,不再是方才的急切侵略。 而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摩挲,慢慢包裹,又轻轻松开。 林京洛的眼睫剧烈颤动,让她不适地闭上了眼。脸颊早已红透,原本带着抵触的挣扎也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细碎的且压抑的低咽声,在狭小的车厢里轻轻回荡。 林京洛抵在江珩胸前的手渐渐没了力气,最后只是虚虚抓着他的衣襟,整个人软得像没了骨头。 唯有那点嘴上的硬气还撑着,没让她彻底服软。 江珩垂眸看着她泛红的眼眸,直至自己也缓缓闭上眼。 滚烫的气息在车厢里交织,两人急促的喘息声此起彼伏,压过了车外细微的响动。 他松开钳着她下巴的手,转而托住她的后脑勺,唇瓣才终于从那片柔软上离开。 林京洛浑身无力地靠在他身上,心里又气又恼。 她又没出息地沦陷了! 又一次没躲掉! 凭什么? 凭什么自己总被他牵着情绪走,完全受他控制? 凭什么自己要怕这怕那,他却能这样无所畏惧地闯入她的世界? 江珩看着怀里紧闭双眼且胸口微微起伏的人,伸手想把她扶坐起来,声音还带着未平的沙哑: “离他远点。” 但江珩显然没料到林京洛会突然反击。 她猛地从他怀里挣出来,伸手环住他的脖颈。 带着几分生涩的力道,将唇狠狠贴了上去。 竟像是学着他方才的模样,想要撬开他的牙关。 江珩的眼睛瞬间睁大,双手僵在半空,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眼前的人满脸通红,眼底却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儿。 用笨拙的动作一点点探索,像是在报复他方才的强势。 可试了半天,江珩始终没松口,林京洛只好先退开,缓缓睁开那双溢满水汽的眼眸,眼神里满是挑衅: “怎么?怕了?” 话音刚落,她便一把推开江珩,踉跄着起身,想与他拉开距离。 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低低的轻笑,带着几分纵容,又藏着几分得逞的意味。 “呵。” 下一秒,林京洛便重心一失,再次跌进江珩怀里,只是这次背对着他。 他的手臂从身后环住她,侧脸像藤蔓般蹭过她的脖颈… 唇瓣落在后颈处,轻轻厮磨,带着不愿挪开的留恋。 林京洛死死咬住唇,拼命忍住即将溢出的声音,脖颈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向后仰去。 江珩顺势咬住她的耳垂,滚烫的气息喷在颈间,湿润的唇在上面流连忘返。 他一只手攥住林京洛的双手,指节因用力而凸显青筋,掌心的力道仿佛藏着无尽的克制; 另一只手从她的脖颈缓缓向上,再次扣住她的下颌,稍一用力,便将她的脸转过来,与自己几乎鼻尖相抵。 江珩的唇离开耳垂,沿着她纤细的脖颈一路轻吻,掠过细腻的皮肤,最后重新落回她的唇上。 没有了之前的试探,只剩下克制不住的滚烫激情,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彻底烧得模糊。 每当林京洛撑不住想低头躲开,江珩都会用指腹轻轻托住她的下巴,将她的头重新抬起,不让那缠绵的触感有半分消散。 她原本被攥着的手渐渐没了力气,软垂在腿上,江珩的手便顺着她的手腕往上,轻轻落在她的肩头,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温度。 他终于松开唇,给了她喘息的空隙。林京洛大口喘着气,浑身无力地靠在他身上,江珩却用鼻尖在她的脸颊轻轻蹭着,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声音里带着蛊惑般的温柔:“一直陪在我身边好不好。” 好想陪在你身边。 不知是江珩的语气太过虔诚,还是那份小心翼翼里藏着的卑微太过戳人,林京洛本就迷离的眼眶骤然一热,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她死死闭着眼,不敢睁开——她怕一睁眼,就会撞进他那双满是认真与温柔的眼眸里,再也没了躲的勇气。 江珩见泪水从她脸颊滑落,滴在自己手背上,心头猛地一紧。他将脸贴上她的脸,温热的皮肤相贴,声音里满是恳切:“好不好?” 林京洛心里明明想点头说好,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江珩等不到她的回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低语道:“你既然说不出来,那用身体来回答我吧。” 林京洛还没理清这话的意思,肩上的衣料便被轻轻扯下,半边肩头骤然暴露在空气中。 突如其来的凉意让她猛地回神,刚要抬手去拉衣服,手腕就被江珩再次钳住,牢牢固定在身侧,半点动弹不得。 他一手紧紧搂着她的腰,将她牢牢圈在怀里,另一手攥着她的手,唇瓣缓缓落在她光滑细腻的肩颈皮肤上,带着灼热的温度。 第22章 凌晨过后重新发 背上突然传来的湿润触感,让林京洛脑中“嗡”的一声,意识渐渐变得模糊。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暗骂自己:林京洛,你也太抵不住诱惑了! 就在她在清醒与沉沦间反复拉扯时,车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京洛瞬间慌了——马夫该不会直接把车停在林府门口了吧? 她立刻在江珩怀里挣扎起来,可越动,肩上的外衫滑落得越厉害,最后只剩衣袖堪堪挂在胳膊上,半边肌肤都露在外面。身后的江珩却没有丝毫收敛,唇瓣甚至移到了她抹胸的系带处,轻轻蹭着。 林京洛压低声音警告:“江珩!”可那带着颤意的语调,落在江珩耳里,反倒像在撒娇。 “你不会真的疯了吧!”她又急又气,指尖都在发抖。 就在江珩的牙齿刚咬住那根系带时,车厢外突然传来沈玄琛的声音。 林京洛心里一沉——他竟然追到这里来了? 这两个人,简直都是疯子! 江珩的动作顿了顿,却没松开牙齿,反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 可外面不止沈玄琛,娜尔他们也来了,只是没人出声,唯有阿尧看热闹不嫌事大,扒着车帘喊:“洛洛?你在里面吗?洛洛——” 阿尧的声音越来越近,带着几分急切,江珩搂在她腰间的手就收得越紧,可牙齿始终没用力扯那系带,只贴着她的肌肤轻声问:“怕吗?” 眼前的他,眼底藏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像极了原文里那个偏执的江珩,让林京洛心头掠过一丝恐惧。 江珩没等她回答,唇便离开她的后背,双手扣着她的腰,将她转过来面对面。林京洛脸上的惊慌还没散去,他的脸就凑了过来,眼底的情欲渐渐褪去,只剩一片深邃,细细扫视着她的神情。 “不回答,就当你同意了。”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反驳的笃定。 说完,江珩便伸手帮林京洛把滑落的衣物重新整理好,动作算不上温柔,却也没再为难她,任由她从自己身上挪开,坐回对面的位置。 外面又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阿尧一声惊呼:“啊?!” 江珩抬手掀开马车帘子,一束天光瞬间投进昏暗的车厢,正好落在林京洛强压着绯红的脸上,将她未褪的窘迫照得无所遁形。 “江某稍后回江府,判院与诸位若有意做客,可先行前往,不必在此等候。”他语气平淡,目光却扫过人群,最后垂眸落在满脸盛怒的沈玄琛身上。 林京洛隔着车帘缝隙看去,沈玄琛等人已被林府的侍卫拦在几步外,耳边隐约传来刀剑出鞘的轻响,她心里一紧——这疯子该不会要在这里动手吧? 人群里,阿尧早躲到了许云慕身后,只敢探出半个脑袋。许云慕上前一步,沉声道: “京城早有传闻,江首辅与林家三小姐不对付,方才见你强行将林三小姐拉上车,不知大人此举何意?” “何意?”江珩轻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冷意,却没再多说,只转头看向车厢内的林京洛,眼神示意她坐稳。 江珩的声音低沉,还带着一丝漫不经心:“世子,我带她去芙清楼见旧友,如今不过是送她回府罢了。” 许云慕显然不信,追问:“既如此,可否让林三小姐亲自说句话?” 江珩转头看向车厢内的林京洛,那眼神明摆着不让她下车。林京洛本想伸手掀开马车门帘子,手腕却被他一把拉住,还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示意她到窗边来。 林京洛心里暗骂——真是遇到祖宗了!她干脆赌气般,使劲往江珩身上一坐,几乎要把他挤到车厢角落。 江珩原本那副嚣张从容的模样瞬间破功,脸色黑了下来。 可林京洛没停,继续推着他的胳膊:“你让开点,我跟他们说两句就好。” 她硬是霸占了车窗边的位置,探出头对许云慕道:“世子放心,我没事,那些传闻都是假的,他确实是送我回府。” 许云慕见她神色还算轻松,这才点了点头,紧绷的神色稍缓。 林京洛又转向娜尔和丽古,见她们俩正对着自己挤眉弄眼,笑容意味深长,便无奈道: “明日我进宫看你们,今日就先回去了。” 她挥挥手,正想缩回身子,身后却突然传来沈玄琛的声音,带着几分不甘:“京洛。” 林京洛望向沈玄琛,不由微微一怔。 他惯常的清冷温润此刻荡然无存,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暗潮。 那是毫不掩饰的怒意,与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京洛。” 沈玄琛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刚回京,就与男子同车独处,你可知道这京城上下会如何议论?”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 “下来,听话。” 林京洛扶在窗棂上的指尖微微发白。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江珩的注视。 那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将她的背影洞穿,空气中弥漫的压迫感越来越重,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她轻轻抬起手,温柔地覆在江珩的手背上。 这一个细微的动作,却让江珩周身凛冽的气势骤然消散。 他眼底的寒冰瞬间融化,漾开一抹难以察觉的亮光。 方才剑拔弩张的车厢内,顿时只剩下两人交叠的双手,与渐渐平息的呼吸声。 林京洛唇边勉强牵起一丝笑意,刻意让语气显得轻松: “沈判院,不必担心。江珩是我的表弟,京城里的人不会说什么闲话的。” 这句话确实让江珩紧绷的气势缓和下来,可沈玄琛眼底的怒意却骤然翻涌。 他一把推开试图阻拦的侍卫,大步跨到窗边,俯身逼近。 “京洛,你确定要这样吗?”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带着冰冷的质询与不容错辨的威胁。 林京洛心头一紧——他指的是池闻笙的事。 她万万没想到,沈玄琛竟会在此刻拿出这件事来要挟她。 而这一招,确实戳中了她的软肋。 林京洛的指尖轻轻颤动,还未来得及收回,便被江珩温热的手掌完全包裹。 他指节分明的手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拇指却极尽温柔地在她手背上缓缓摩挲,每一个细微的移动都像是在描摹她手背的轮廓。 江珩的身影从她身后笼罩过来,这个距离实在太近了。 近到他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耳畔。 近到在任何人看来,这都是一种逾越了表姐弟身份的亲密。 林京洛甚至能感觉到沈玄琛投来的目光。 “沈判院方才……”江珩的声音慵懒如常,却像是淬了寒冰,“怕是没听清在下的话。” 第23章 原先写错地方了,凌晨重新发 这句话让娜尔和丽古瞬间收敛了笑意,不约而同地退到许云慕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江珩准备再度开口的刹那,林京洛突然伸手将车帘扯下。 厚重的帘幕阻隔了外界的视线,也隔绝了沈玄琛那令人不安的注视。 江珩的唇角微微上扬,指尖刚刚抬起,正要拂过她鬓边散落的一缕青丝。 “你先回去吧。” 她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和他们一起逛逛就好。” 这句话说得又轻又低,尾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音,像是在掩饰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江珩的笑意顿时凝在嘴角,抬起的手僵在半空,连带着车厢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江珩的手突然抬起,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扣住了她的下巴。 林京洛被迫仰起脸,视线所及是他紧绷的下颌线,每一寸肌肤都透着压抑的怒意。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再说一次。” 她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神色: “我和他们在丹国朝夕相处了半年之久,如今只是想和他们一起逛逛京城。” 林京洛抬手轻轻覆上他钳制着自己的手。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带着几分哄的意味: “真的只是逛逛。” 但江珩的眼神依旧冰冷如霜,不为所动:“你确定要这样?” 池闻笙的身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沈玄琛的威胁像一根刺,精准地扎进了她最脆弱的地方。 “我只是......”她刚开口,江珩却突然松开了手。 这个动作来得太突然,让她的下巴还维持着微微仰起的姿势。 他向后靠进车厢的阴影里,整个人笼罩在一种刻意的疏离中。 “随你。” 这两个字说得极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她的心上。 在他抽身离开的瞬间,林京洛仿佛被抛入了一个无声的深渊。 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化作更浓重的黑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紧紧包裹。 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像是被困在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茧里。 林京洛悄悄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打量江珩。 他双目轻阖,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神情平静得仿佛真的睡着了。 她忍不住腹诽: 这人倒是懂得眼不见为净的道理。 她低下头,开始小心翼翼地拉扯被他压在身下的裙角。 丝绸的料子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静谧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随着裙裾一寸寸地从他身下解脱,她竟也将方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忘在了脑后。 轻手轻脚地挪到车门边,她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 他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连呼吸都显得格外平稳。 那句“我只和娜尔她们在一起”的解释在唇齿间流转,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若是特意交代,倒显得太过刻意,仿佛是在向男朋友报备行踪似的。 这个念头让她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仿佛有什么不该有的情愫正在悄然滋生。 她不再犹豫,伸手掀开车帘,毫不犹豫地踏出了车厢。 帘幕晃动的弧度尚未平息,江珩便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眸子里早已不见先前的怒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刺骨的情绪——那是妒意凝结成的寒冰,在寂静中悄然蔓延。 车帘方才落下,林京洛一眼就瞧见沈玄琛正要上前搀扶。 她心头一紧,目光急急掠过,恰好落在最近的阿尧身上,当即扬声唤道: “傻子,还愣着做什么?不知道扶人一把?” 阿尧被她喊得怔住,身子僵了一瞬,随即咧开笑容,忙不迭地上前伸手: “洛洛,你总算舍得下来了。” 可林京洛的指尖刚在他掌中借力站稳,便不着痕迹地抽回了手。 裙裾轻旋,径直越过沈玄琛关切的目光,走向等候多时的娜尔与丽古。 沈玄琛望着她从江珩马车中下来的身影,非但未因这刻意的忽视而不悦。 眼底反而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暗芒。 这次的林京洛是走向自己的,虽然是威胁来的。 “我也是第一次来,可要好好逛逛这京城长街了。” 林京洛已自然地挽起娜尔和丽古的手,语气轻快得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 “我们走吧。” 她率先转身拉着丽古走在前面,三个身影并肩而行。 身后,沈玄琛和许云慕什么话都没有说跟上了步伐,阿尧挠了挠头也快步追上,一行人就这样融入了熙攘的长街人潮。 黑衣男子如一道沉默的影,悄无声息地立在马车旁,垂首敛目:“大人。” 车内静默一瞬,帘幔纹丝未动。江珩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听不出喜怒: “跟着她。” “是。” 话音甫落,那道黑影已如滴水入海,倏然消散在熙攘人潮中,不留半分痕迹。 长街另一头,林京洛与娜尔一左一右将丽古护在中间,三人并肩而行。 林京洛侧首,目光掠过身后亦步亦趋的阿尧,压低声音问娜尔:“你还好吗?” 娜尔立即会意,轻轻摇头:“无碍的。”声音轻柔,“方才听世子说,你为我训斥他了?” 林京洛微微颔首,眉间蹙起一丝未散的愠怒: “他不该那样待你。” 娜尔握紧她的手,指节微微发白,却仍是温声劝慰:“确实不该。可他......终究不是我们。”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在噪杂的空气中荡开一圈无奈的涟漪。 在她们眼中,阿尧始终是那个心智停留在七八岁的孩子。 无论说出多么伤人的话,做出多么逾矩的事,总能被一句“他还不懂事”轻轻揭过。 这份宽容,是怜悯,却也是无形的枷锁。 林京洛望着娜尔强作平静的侧脸,忽然明白:有些委屈,即便被原谅,也依然会在心上留下痕迹。 林京洛心底泛起细密的酸楚。 她比谁都清楚娜尔承受着什么,那故作轻松的语气里藏着多少隐忍。 可真相就像一把双刃剑,说破了,只怕会让娜尔本就破碎的心再添新伤。 她张了张口,却发觉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最终只是将娜尔的手握得更紧些,用一个沉重的点头代替了所有未尽的话语。 转过街角,未央主街的喧嚣扑面而来。 娜尔似乎刻意挥散了先前的阴霾,忽然凑近林京洛耳边,语气里带着狡黠的笑意: “方才马车里那位,就是让你魂不守舍的江公子吧?” 丽古立即用绣着缠枝莲的袖口掩住唇,可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早已弯成了月牙。 林京洛慌忙去捂娜尔的嘴,指尖都透着慌乱:“快住口!” “我与他半分关系都没有,”她强作镇定,耳垂却不受控制地泛起绯色,“你们不许再胡说了。” 第24章 你再说一遍 娜尔岂会放过她,拉着她的手臂轻轻摇晃: “可我们瞧着,你对那位首辅大人确实格外不同呢。” 丽古忙不迭点头,发间步摇随着动作簌簌作响:“昨日宴席上,你的目光总往他那儿去。” “哪有!”林京洛羞恼地轻拧丽古的手臂,“你们再胡说,我可要生气了。” “昨儿个你偷瞄了他整整七次,”娜尔伸出纤指比划着,眼中闪着笃定的光,“你那个样子我何尝见过啊——” 偷瞄?还数得这般清楚? 林京洛只觉脸颊像着了火。她分明只是在瞻仰圣颜——可偏偏龙座之侧,永远立着那道清隽身影。 难道要她刻意移开视线,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这个念头刚浮现,她就暗自心惊。这般急切地自我辩解,倒真像是被说中了心事。 丽古轻轻拽住林京洛的衣袖,指尖在她泛着绯色的耳垂旁流连,声音软糯: “洛洛姐姐每次见到那位大人,连耳尖都会透出淡淡的粉色呢。” 林京洛急忙拍开她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慌乱:“你才来京城两日,能见过几面?就敢这般胡说。” “就在方才,就在这条街口,”丽古认真地看着她,眸中映着林京洛, “他拉着你上车时,你的脸颊红得像是晚霞染过的云缎,我都瞧见了。” 林京洛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传来的微热让她心头一跳。 当真......这般明显吗? “休要胡说!”她强自镇定,声音却不自觉地扬高,“是他惹我生气,我这是气的!”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却掩不住尾音里那一丝轻颤。 她确实在生气,气的是方才瞥见他与许昭薇那么近的距离,心头那莫名涌上的酸涩。 娜尔侧身避开一个举着糖葫芦跑过的孩童,裙裾在晚风里旋开一朵淡粉的花。 她转回身来,眼中含着狡黠的笑意: “总之就是不一样。不过我从前是站世子那边的,如今倒觉得这位江大人更值得支持。” 丽古执扇的手微微一顿,玉色的扇骨在指间轻轻转了个圈。 身旁的两人却只顾着说笑,全然没有察觉这细微的变化。 “祖宗,我的两位小祖宗!”林京洛双手合十,腕间的玉镯随着动作轻轻相击,“你们就饶了我这一回吧。” 娜尔撅起嫣红的唇,不依不饶地凑近:“那你与我们说实话,是不是心仪那位江大人?” “说说嘛~”丽古也挨过来,团扇半掩着唇,眼角弯成新月,“我们真的想知道。” 林京洛被两人缠得无处可逃,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低头绞着腰间的丝绦,声音轻得差点被吵闹的人声掩盖:“你们不都说了......我待他与旁人不同。” 这话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倒像是默认了什么。 娜尔与丽古相视一笑,都在彼此眼中读到了了然的神色。 “哇啊——” 娜尔与丽古不约而同地轻呼出声,嗓音里盈满了雀跃。 这般率性自在的模样,在讲究礼数的京城街巷里实在少见,引得周遭行人纷纷侧目。 三人不由分说地加快脚步,裙裾翩跹如蝶,转眼便没入了熙攘人潮。 阿尧见状,连忙拨开人群急急追了上去。 众人信步来到芙清楼前,林京洛正要引他们入内,阿尧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玉?” 她循声望去,只见对街一座红底黑字匾额高悬——“昆玉轩”。 与芙清楼的雕梁画栋不同,这家玉器铺子门面素雅,竟是用上好的花梨木简单装饰,自有一番清贵气度。 娜尔和丽古也被吸引了过去。娜尔端详着对面门廊,轻声道: “不知这靖国的玉器,与咱们丹国的相比如何?” 她忽然转身,眸中闪过好奇的光: “上次见你手中把玩的那只玉象,雕工很是不凡,莫非就是出自这里?” 这话让林京洛倏然忆起那个雨日。 她染了风寒,正卧病在床,娜尔和丽古前来探望时,发现她手中始终紧攥着一只温润的玉象。 每每问起来历,她总推说是自己随手买的玩意儿。 可那玉象通体莹润,象身雕琢得憨态可掬,连卷起的鼻尖都透着灵动,尤其那薄如蝉翼的耳朵。 任谁都看得出,这绝非凡品,更不可能是随意购置的物件。 林京洛望着昆玉轩那扇古朴的木门,眼底泛起一丝涟漪。 仿佛又看见了那日下雪天,江珩的马车消失在街道,雪茶将小象放在她手中的感觉。 雪茶曾轻抚着那玉象的纹路说过,这是徐家独有的雕工。 林京洛望着昆玉轩古朴的门楣,轻轻颔首:“确是徐家的手艺。” 话音还未在空气中散尽,沈玄琛与许云慕已并肩走来。 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昆玉轩那方红底黑字的匾额上,许云慕建议道:“既然来了,不妨进去看看?” “好哎!”阿尧欢喜地拍手,眼中闪着孩童般纯粹的光。 林京洛看着他雀跃的模样,袖中的指尖却悄悄收紧了。 那半块关乎许思安身世的玉佩如今正在她手上,温润的玉石此刻却像一块灼人的炭火,烫得她心头发慌。 若是阿尧对付许思安,第一个被怀疑的,必定是她这个拥有玉佩的人。 林京洛眸色渐沉,仿佛看见无数蛛网般的线索正缓缓收拢。 自踏入京城那刻起,她就明白这事再不能拖延。必须寻个恰当的时机,与阿尧开诚布公地谈一次。 当初拿下这块玉只为能与许思安达成共识,在江珩手下救下自己。 如今却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 江珩早已得知玉佩在自己手上,沈玄琛更是心知肚明——那日他将玉佩递给她时,指尖在她掌心停留的刹那,分明是别有深意。 这京城看似歌舞升平,实则步步惊心。 她站在昆玉轩门前,仿佛能听见命运齿轮转动的声响。 那扇雕花木门在她眼中渐渐化作噬人的深渊,而她已经踏在了悬崖边缘。 微风拂过,吹动她腰间的丝绦,却吹不散心头愈积愈重的阴云。 暮色如墨,悄然浸染着京城的飞檐翘角。 昆玉轩前的绢纱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暖黄的光晕在林京洛眼中明明灭灭,却映不进丝毫暖意。 眼下这盘棋局,倒是比预想中更微妙。 第25章 仿佛是在向男朋友报备行踪似的 如今江珩与许思安因着林月淮与自己的缘故,竟维持着一种脆妙的平衡。 她不禁想起那日马车前,林月淮难得敛去玩笑神色,一字一句道:“江珩在京城等你。” 若真因为自己的出现,他们三人跳出原书既定的轨迹,让这三方势力结成同盟了。 但这个念头刚起就被她压下。 江珩对许思安身世的态度,始终是个变数。 那位向来深不可测的首辅大人,若知晓靖国太子是敌国之子,是会毫不犹豫地拨乱反正,还是另有谋算? 思绪如蛛网般蔓延。 沈玄琛的身影浮现在脑海,与阿尧把酒言欢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在家国大义与知己之情的天平上,他又会将砝码放在哪一端? 这半块温润玉石,本该是她在惊涛骇浪中抓住的浮木。 她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保住阿尧的性命,也就是帮助阿尧除掉许思安。 原来早就在暗处交汇。 晚风掠过檐下铁马,发出细碎的清响。林京洛凝视着昆玉轩门内幽深的廊道,仿佛看见无数命运的丝线在暗处交织缠绕。 她轻轻按住心口,那里藏着的不只是玉佩,还有一颗在权谋漩涡中越跳越急的心。 娜尔轻轻拉过林京洛的手,指尖在她微凉的掌心里顿了顿,低声问: “怎么了?可是不开心了?” 林京洛摇摇头,扯出个浅淡的笑:“方才被人踩了脚,想回头骂他,却找不见人影了。” 说话间,几人已步入昆玉轩。 与吕县和丹国那些门可罗雀的玉器店不同,这京城首屈一指的玉器行当真名不虚传。 厅内竟有三层,每层都聚着不少客人,却丝毫不显喧闹。 一层陈列的多是寻常玉饰,虽用料普通,但胜在样式新颖和做工精细; 沿着梨花木楼梯拾级而上,二层的玉器无论品相还是雕工都明显精良许多,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至于三楼,据说是徐家推出新品时,专请业内几位德高望重之人品鉴的所在,寻常客人连踏足的资格都没有。 几人刚在厅中站定,便有个身着青灰色长衫的伙计迎上前来,笑容得体: “几位贵客想看看什么品类的玉器?” 许云慕目光掠过满室琳琅:“无关品类,喜欢就好。” “好嘞。”店伙保持着得体的笑意,侧身引向一处展柜, “这边都是时兴的玉饰,几位小姐可以慢慢挑选。” 三人循着他指引的方向走去。与丹国玉器店偏重原料本身、工艺简朴的风格不同。 昆玉轩的每一件作品都展现了精湛的雕工,恰似画龙点睛,让美玉焕发出独特的生命力。 丽古的指尖轻轻抚过一支青玉簪。簪身温润如春水,最别致的是簪头那一双墨玉雕成的燕子,比翼齐飞的模样栩栩如生。 雄燕口中衔着一缕金丝拧成的草叶,叶梢还缀着点点翠色,微风拂过时便会轻轻颤动,仿佛真能听见燕语呢喃。 林京洛将下巴轻靠在丽古肩头,柔声念出簪旁小笺上的题诗: “双燕共筑,一簪同心。” 身旁的店伙闻言一怔,随即连声赞道: “这位小姐好眼力!这支簪正是昨日我们家小姐亲自挑选的图样,说是得此簪者,必能觅得良缘,白首同心。” 这话说得真挚动人,林京洛心底却泛起一丝苦涩。 丽古身为和亲公主,未来的姻缘早已注定是政治筹码,又岂能真正自主选择心仪之人? 这支寓意美好的玉簪,此刻反倒成了命运的讽刺。 她悄悄握住丽古微凉的手指,在心底轻轻叹息。 “我要了!” 丽古的声音里漾着难掩的雀跃,像初春的溪流撞上青石,清凌凌地溅起欢快的水花。 林京洛从她肩上抬起头,望进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那里仿佛盛着细碎的星光,在昆玉轩温润的灯火下流转生辉,连带着整个人都鲜活明亮起来。 她伸手轻轻握住丽古微凉的指尖,语气温柔而笃定:“这簪子,再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主人了。” 娜尔笑着伸手要去取簪,指尖将触未触:“来,丽古,先戴上让我们瞧瞧?” 丽古却下意识地用衣袖轻掩住那支玉簪,像是护着什么稀世珍宝。耳垂泛起淡淡的樱粉色,声音细若蚊呐,却带着难得的坚持:“我……我想留着……” 林京洛立即会意,轻步走到娜尔身侧,指尖在她腕上轻轻一按,递去一个了然的眼神: “今日丽古这身衣裳太过素净,反倒衬不出这簪子的灵动。待改日换了合适的妆扮,再试不迟。” 娜尔眸光一转,当即含笑点头,顺势收回手:“说得极是。” “包起来吧。” 许云慕清越的嗓音在旁响起,如玉石相击,打破了这一瞬的微妙氛围。 官伙闻声立即躬身去取锦盒,动作轻缓而恭敬。 周遭几人皆因这突如其来的决定微怔,唯有丽古缓缓转过身去,低垂的羽睫如蝶翼般轻颤着,目光却忍不住悄悄追随着那道清峻的身影,直到他转身与官伙交代着什么,才敢悄悄抬起眼帘。 丽古的指尖轻轻抚过玉簪上细腻的纹路,如同触碰一个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心底有个声音在轻轻地说: 既是你开口为我买下的,那便当作……是你送我的了。 林京洛眸中掠过一丝愕然,敏锐地捕捉到了丽古眼中转瞬即逝的情愫。 倘若她没有看错—— 方才丽古望向许云慕的那一眼,分明浸满了少女情窦初开的羞怯与恋慕,像初春的桃花瓣落在静湖上,漾开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 她的视线在丽古与许云慕之间不着痕迹地流转,心底暗惊: 自己竟从未察觉,丽古心中所系之人,原是他。 这发现带来的片刻欣喜,转眼便被冰冷的现实冲散—— 丽古身为丹国和亲公主的命运早已注定,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风筝,这段刚刚窥见天光的暗恋,注定要湮没在政治联姻的沉重阴影里,永无见日之时。 第26章 我待他与旁人不同 正当她为丽古这份“爱而不得,终嫁他人”的宿命暗自神伤时,一道清峻的身影忽然笼罩下来。 抬眸便对上许云慕若有所思的目光。他状似随意地问道,声音却清晰地传入耳中: “你可有看中什么?” 林京洛下意识望向丽古——那个纤弱的身影早已背过身去,正默默看着官伙将玉簪仔细装入锦盒。昏黄的灯火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孤寂的轮廓,那背影被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笼罩着,仿佛整个昆玉轩的璀璨灯火,都照不亮她心头的半分阴霾。 原来一场无望的暗恋,竟是这般酸涩入骨,连呼吸都带着隐痛。 林京洛忽然放声笑了起来,笑声清亮如碎玉,刻意染上几分漫不经心。她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裙裾轻旋,恰好似有若无地撞上身后的娜尔。 “我还要再多看看……哈哈哈……” 她边笑边拉住娜尔的手,借着转身的力道轻巧地绕开许云慕投来的目光,又顺势将凑过来的阿尧往旁边一推,步履翩然地快步来到丽古身侧。 对着正小心翼翼包裹玉簪的官伙,她扬声吩咐,语调明快却不容置疑: “你且仔细包着,我们自行上楼瞧瞧。” 话音未落,已轻轻揽住丽古的肩,将她从那片令人窒息的阴霾中带离。转身时眼尾余光掠过许云慕沉静的面容,心中暗叹:这世上最遥远的距离,莫过于近在咫尺,却注定远隔天涯。 话音未落,她便自然地挽起两个姑娘的手,踩着咿呀作响的木质楼梯翩然而上。裙裾在台阶上拂过流水般的弧度,只在转身的刹那,借着衣袖遮掩,悄悄在丽古冰凉的手心里用力一捏——那是一个心照不宣的安慰。 许云慕立在原地,望着林京洛匆匆离去的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方才她那般突兀的笑声,还有刻意回避的姿态,都像蒙着一层薄雾,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二楼果然清静许多,沉香在空气中袅袅盘旋。陈列的玉器虽不及一楼繁多,却件件皆是温润生辉的精品。林京洛正要俯身细看一枚青玉如意,忽听身后传来温润的嗓音: “京洛。” 沈玄琛不知何时已来到近前,不容她反应便抬手轻抚过她的发髻。她只觉鬓间一沉,似有冰凉润泽的物件没入青丝。抬眼时,正对上他含笑的眼眸。 “果然很衬你。”他轻声说道,指尖在她鬓边停留的刹那,带着若有似无的玄参味。 还未等她看清发间点缀何物,已被他轻轻推至一面缠枝纹铜镜前。镜中朦胧映出一朵雕工繁复的羊脂玉牡丹,温润的光泽在乌发间静静流转。 最奇的是花旁垂落三片以极细金链缀着的淡紫色玉质花瓣,每片瓣尖都悬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珍珠,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在光影间泛起细碎莹光,仿佛下一刻就要在鬓边绽出缕缕幽香。 “这……” 沈玄琛俯身凑近她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颈侧: “你就像这人海中最夺目的牡丹,让我一眼便再难移开。” 这话中的情意再明白不过,直白得让人心惊。方才还沉浸在丽古无望暗恋的伤感中,转眼自己就陷入这般暧昧境地,林京洛忽然懊悔起方才下车的决定。 “不好看。” 她匆忙移开视线,目光掠过镜面时,却恰好与倚在楼梯口的许云慕相遇——他抱着双臂,眼神晦暗难明,像是浸透了暮色的深潭。 第27章 昆玉轩 沈玄琛却恍若未闻,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的玉簪,声音愈发低沉:“京洛觉得好看吗?” 娜尔在一旁看得兴致盎然,眼角眉梢都带着好奇的笑意,丽古眼中却仍凝着未散的哀愁,像是蒙着一层拂不去的薄雾。 林京洛轻轻摇头,发间玉瓣随之摇曳,漾开细碎流光:“我不喜欢。” “为何?”沈玄琛的指尖轻触冰凉的花瓣,目光却灼灼落在她镜中的倒影,“我觉得很美,京洛。” “我向来偏爱简素的款式。”她说着,抬手便要取下那支过于华贵的发簪,指尖刚触及温润的玉质,却被另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住。 沈玄琛不容拒绝地包裹住她试图抽离的指尖,他指腹带着灼人的温度,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弄疼她,却也让她挣脱不得,如同陷入一张精心编织的蛛网。 林京洛凝望着铜镜中二人交叠的身影,方才一瞬的恍惚已荡然无存。她眸色沉静如水,倒映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唇角抿成一道清冷的直线,宛若凝结的霜华。 他倾身靠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对他也这般推拒么?” “他不会让我在众人面前难堪。” 她的回答清晰而冷静,每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玉石,在寂静的阁楼里掷地有声。 这半年来在丹国处处受他管制的憋闷,方才马车前那般明目张胆的威胁,此刻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这般越界的举动。沈玄琛的所作所为,就像是在她心头埋下的火药,此刻终于被点燃了引信。 她指尖微微发力,感受到他掌心的温热与坚持。 镜中映出两人对峙的身影,一个执着不放,一个寸步不让,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迸溅。 阿尧急忙拉住要上前的许云慕,憨笑着劝道: “沈大夫在给洛洛戴玉簪呢,咱们别去打扰。” 可许云慕岂会看不明白? 阿尧心思单纯瞧不出端倪,他却将沈玄琛那逾矩的举动与林京洛隐忍的怒意都看在眼里。镜中映出她紧绷的侧脸和沈玄琛势在必得的神情,让他不自觉地攥紧了袖中的拳。 他正要迈步上前,却见林京洛已猛地侧身后撤,发丝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她抬手利落地取下鬓间那支玉牡丹簪,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对着刚走上二楼的官伙扬声道: 这个也包起来。 那官伙才扶着楼梯喘匀了气,忙不迭地躬身应道:好嘞—— 声音在寂静的阁楼里显得格外突兀。 林京洛攥着那支犹带二人体温的玉簪,冰冷的玉石此刻烫得灼手。她抬眼直视沈玄琛,眼底凝着化不开的困惑与失望,声音里带着细微的颤抖: 沈玄琛,你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 沈玄琛唇瓣微动,尚未开口,就被急急冲上前的阿尧打断。少年慌慌张张地张开双臂挡在两人之间,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微风: 洛洛别生气!沈大哥他...... 闭嘴! 这一声冷斥如冰锥骤落,阿尧吓得猛地捂住嘴,圆睁的杏眼里瞬间蒙上一层水光,像只被惊雷吓坏的小鹿,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林京洛。阁楼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连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闹都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第28章 双燕共筑,一簪同心。 林京洛胸口剧烈起伏着,攥着玉簪的指节已然发白。她看着沈玄琛依旧沉静的面容,忽然觉得这张脸庞,此刻却陌生得让人心寒。 她的目光越过怔忡的阿尧,直直望向同样面色不愉的沈玄琛。池闻笙清隽的容颜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像一根细针刺痛了她的心。 林京洛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敛去,浓密的睫毛垂下,在瓷白的肌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转身对丽古几人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丝毫波澜: 今日也逛得尽了,我们回去吧。 正当她们移至楼梯口,欲要拾级而下时,三楼忽然传来一道清越含笑的嗓音: 云慕!沈判院! 众人循声抬头,只见一位公子凭栏而立,半倚在雕花栏杆旁。他墨发半绾,几缕青丝垂落鬓边,仅以一支青竹玉簪松松固定,一袭浅云色杭绸长衫随风轻扬,衬得身形愈发修长挺拔。 最动人的是那双桃花眼——明澈如秋水横波,眼尾微挑,此刻正含着温润笑意望向楼下众人,仿佛将满室凝滞的空气都搅动得活泛起来。 “许褚。” “乌王世子。” 许云慕与沈玄琛相继执礼相见,声音在空旷的楼阁间轻轻回荡。 许褚倚着雕花栏杆向下招手,袖口银线绣的流云纹在灯下流转着细碎微光: “没想到你们来了,不上来坐坐?” 他话音未落,一道茜色身影自他身后轻盈转出,裙裾翩跹如蝶。正是徐循那个被保护得极好的女儿。她手中还捧着一支未完工的玉簪,一笑颊边梨涡浅现,宛若春水漾开涟漪。 许褚温声解释道:“青雁正在挑选新到的几样款式。” 青雁。 林京洛眸光微动。 徐家这位掌上明珠,闺名正是徐青雁。 徐青雁并未多言,只浅浅含笑而立,唇边两个梨涡若隐若现,为她原本清婉的容貌平添了几分娇憨,恰似一枝含露的海棠。 沈玄琛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缓步走回林京洛身侧,语气已恢复往日的温润: “那位是乌王世子,既是他诚心相邀,不妨一同上去坐坐。” 说着便要伸手去扶她的胳膊,林京洛却将手臂一收,没好气地嗔道:“我又不是八旬老妪,自己会走。” “你走前面便是。”她刻意落后半步,裙裾在木阶上拂过细微的声响。 即使林京洛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恼意,沈玄琛眼底却未见一丝不悦,反而掠过几分难以察觉的愉悦。 尽管她话中仍带着刺,但比起先前在丹国时那般冷若冰霜的疏离,此刻这般带着嗔怪的回应,反倒让沈玄琛心下稍安——至少,她愿意与他说话了。 几人相继登上三楼。比起下两层的通透敞亮,这里的光线显得柔和许多,四角悬着的绢纱宫灯洒下温润的光晕,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朦胧静谧之中。 一股清雅的沉香气息若有似无地萦绕在空气中,不似寻常熏香那般浓烈,倒似远山薄雾般缓缓沁入心脾。林京洛不经意间深吸一口气,那缕幽香便悄然钻入鼻尖,竟让她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弛了几分。 然而那熏香虽清雅,林京洛却下意识地轻蹭了下鼻尖,似是有些不适应。 沈玄琛立即察觉她这细微的动作,以为她不喜这气味,当即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药帕递来。帕角绣着几株淡青的兰草,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林京洛瞥了一眼并未去接,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沈玄琛也如从前那般,并不在意她的抗拒,自然地执起她的手腕,将带着清苦药香的帕子轻轻塞进她掌心。他的指尖温热,在她微凉的皮肤上一触即离。 待她回过神,他已与许云慕并肩行至前处,正与许褚寒暄。许褚含笑拍了拍许云慕的肩头:“许久不见,倒是比从前沉稳许多。” “身子可大好了?” 许褚闻言,朝沈玄琛展袖一揖:“多亏沈判院妙手回春,早已无碍了。”他目光转向许云慕时带着了然的笑意,知他定要问昨日宫宴之事,便又笑道: “你知晓的,我向来不喜那般场合,随便寻了个由头推脱了。” “那正好,与你引见丹国的三皇子与公主殿下。” 许云慕朝身后招手,林京洛几人缓步上前。她不动声色地将那方药帕收进袖中,指尖触及细腻的布料时,隐约还能感受到残留的体温。 林京洛清楚地看见,许褚原本慵懒随意的眼神倏然亮了起来,如同夜空中骤然划过的流星。 他的目光越过寒暄的众人,直直落在娜尔身上。那眼神里盛着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悸动,仿佛在喧嚣尘世中忽然觅得了遗失已久的珍宝,连指尖不经意抚过青竹玉簪的动作都凝滞在了半空。 林京洛心头一跳,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注视。她下意识地侧身半步,恰好将娜尔护在身后些许 这究竟是什么样的剧情?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般轻易就动了心? 第29章 你就像这人海中最夺目的牡丹。 她下意识地望向阿尧,却见他先是面露讶异,唇角微张,随即竟浮现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林京洛顿时警觉起来——他究竟在想什么? 一个不妙的念头如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让她脊背微微发凉。 许褚在原书里不过是个墨痕浅淡的配角,连带着乌王府的戏份都寥寥无几。 此刻面对这个全然陌生的人物,林京洛心底难免生出几分审慎——此人品性如何,立场何在,皆是一片迷雾。 但眼下最要紧的,是必须与阿尧把话说开。 若再放任不管,只怕娜尔真要被他给牵连进去。 她不着痕迹地挪了半步,云锦裙裾在木板地上旋开柔和的弧度,恰好将娜尔护在身后,隔断了那道灼热的视线。 许褚流转的目光终于落在她身上,初时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悦与打量,却在触及她沉静如水的眼眸时化为平和,甚至微微颔首示意。 “世子安好。”林京洛敛衽为礼,嗓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小女林京洛,林家三女。” 许褚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他在京中见过的贵女不少,除了许昭薇那般风流纨绔与边藜那般泼辣的,倒是少见这般从容不迫的小姐——既不刻意逢迎,也不故作清高,宛若一株亭亭玉竹,在满园秾艳中独守一份清致。 “林小姐。”他含笑还礼,袖口银线绣的流云纹在灯下流转着细碎微光,“久闻芳名。” 这话让林京洛不由暗忖。近来逢人便听得这句“久闻”,却不知传出去的是什么名头? 又是那些自己欺辱伟大的首辅大人,然后躲到丹国的话。 她纤长的睫毛微微垂下,在瓷白的肌肤上投下浅浅阴影。 许褚的视线早已不由自主地飘向娜尔,唇畔笑意更深几分,连嗓音都放柔了些,如同春风拂过琴弦: “不知后面这几位是?” 他目光灼灼,恰似春水映桃花,在这满室玉光中漾开一圈温柔的涟漪,却只专注地落在娜尔身上。 沈玄琛轻轻握住林京洛的手腕,将她带至旁边。这个动作看似随意,实则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指尖在她袖口烙下微热的温度。 “怎么了?”他低声问,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间。 林京洛正要开口,却听他温声解释:“阿尧与娜尔公主身份特殊,这般场合,不该由你挡在前面引见。” 她心下暗叹——这般浅显的道理,她岂会不知?只是方才情急之下,第一反应便是要护住娜尔。 “若是换了旁人,”他的声音又压低几分,带着若有似无的提醒,“早该治你个僭越之罪,或是疑你别有用心。” 林京洛倏然抬眸,眼底漾着难以置信的波光,朱唇微张,满脸写着:你有病吧!我有什么坏心思—— “知道了。”她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袖中的指尖却不自觉地收紧了。 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阿尧——那个看似天真烂漫的少年,此刻正笑得一脸无害,仿佛不谙世事的邻家弟弟。 可她分明看见,在许褚注视娜尔时,阿尧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如同暗夜里倏忽划过的流星,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果然,不待许云慕开口,阿尧已迫不及待地起身,语气欢快得近乎刻意:这位是娜尔,我们丹国最璀璨的明珠! 娜尔惊愕地望向他,纤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指节微微发白。这已是第二次了——他这般突兀地将她推至人前。就连一向温婉的丽古,也忍不住投来困惑的目光,轻轻咬住了下唇。 烛光将众人的身影投射在竹帘上,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恍若一幅暗流涌动的皮影戏。林京洛忽然觉得,这满室生光的玉器,竟比不过人心难测,每一张笑脸背后都藏着看不清的迷雾。 许云慕适时温声补充,恰到好处地化解了这微妙的氛围:“娜尔姑娘是自幼陪伴阿尧皇子长大的。” 林京洛侧目看向他——果然,他也察觉到了许褚过分炽热的目光。 这句话看似平常,实则巧妙地表明了娜尔与阿尧密切的关系。 话音落下,许褚眼底的光芒果然黯淡了几分,方才那份毫不掩饰的惊艳,渐渐化作克制的欣赏。 “原来如此。”他含笑颔首,转而望向陈列在紫檀长案上的玉器,“正巧诸位到来,我们在品鉴新到的几件珍品。如果有喜欢的,尽管拿去。” 几位原本围在案前的行家闻言,恭敬地行礼告退。徐青雁轻声对刚上楼的官伙吩咐: “为贵客们备茶。” 林京洛几人来到桌子前,看着眼前的玉制品,林京洛眼前一亮,的确不简单的。 徐家的工艺可谓是最佳。 第30章 对他也这般推拒么? 许褚轻抚案上一枚玉璧,温声道:丹国羊脂白玉凝如脂,触手生温,确是玉中上品。 阿尧忽然敛起惯常的天真神色,信步走到案前。他执起一支玉簪——簪头雕着梅枝,枝上立着两只喜鹊,可其中一只的喙竟正对着另一只的心口。 我们丹国的羊脂白玉质地坚脆,雕不出这般精巧的纹样。他的声音平静得反常。 他缓步走向娜尔,目光在她脸上流转,似在端详,又似在权衡。最后,那支带着诡异图案的玉簪,被他轻轻簪入了娜尔的发髻。 本该是温馨的赠簪场景,却让林京洛无端生出寒意。她的视线死死锁住那对喜鹊——一只的尖喙正抵在另一只心口,仿佛下一刻就要啄穿那颗玉石雕成的心。 娜尔也被阿尧陌生的神态慑住了心神。她怔怔望进他的眼睛,那里再无往日的稚拙懵懂,只剩下她读不懂的深沉。 “这支簪子很衬娜尔,我要了。” 许褚压下心头那抹怅然,强笑道:“阿尧皇子好眼光,这是青雁刚刚最中意的一款。” 徐青雁依旧保持着得体的浅笑。 “都说透雕已是玉雕工艺的极致,可这支簪上的链雕技法更是精妙。”阿尧指尖轻抚过玉簪上细若游丝的金链,每一环都雕成梅枝模样,与簪头的喜鹊相映成趣。 这番话让许褚与徐青雁皆是一怔,两人眼中同时闪过惊异之色——没想到这位传闻中痴傻的皇子,竟对玉雕工艺有如此见解。 林京洛心底寒意更浓。阿尧此举分明是要借机与许褚结交,否则何必突然展露这般学识? 转眼间,阿尧又恢复那副天真模样,拍手笑道:“我平日最爱看工匠雕玉了,叮叮当当的,可有趣了!” 许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惊得一愣,随即朗声大笑:“没想到殿下与我是同道中人,都是痴迷此道的。” 三楼暖阁里,茶香袅袅,玉光莹莹,却掩不住暗流在众人眼底无声涌动。 “那阿尧皇子往后可要多来昆玉轩,与我和青雁一同品鉴切磋。”许褚执起茶盏,“便以茶代酒,敬殿下。” 阿尧也似模似样地举起茶杯,眉眼间竟真有几分文人雅士的从容。 许褚难得遇见这般懂玉的知音,又是来自盛产美玉的丹国,当即把方才对娜尔的那点心思抛在脑后,与阿尧热切地谈论起玉料质地与雕刻工艺。 昆玉轩内茶香袅袅,徐青雁将众人引至临窗的茶案旁。窗外竹影摇曳,在她恬静的侧脸投下斑驳的光晕。她执起青玉执壶为众人斟茶,动作行云流水,腕间翡翠镯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褚哥哥一谈起玉器便浑然忘我,叫诸位见笑了。”她语带歉意,眼角却漾着温和的笑意。 林京洛端起茶盏轻嗅茶香,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厅内陈列的玉器:“徐小姐平日便是这昆玉轩的掌事么?” “家父常年在外巡视玉矿,兄长则分管京畿其他铺面。”徐青雁垂眸浅笑,茶汤注入盏中的声音清脆悦耳,“这昆玉轩暂且由我代为打理。” 话说得谦逊,林京洛却注意到她斟茶时指尖的沉稳,布茶时眼神的从容。能在这龙蛇混杂的京城执掌徐家根基,这位看似柔弱的徐小姐,怕是比表面要深沉得多。 林京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原书里那个被徐莱当作棋子的女子,此刻正娴静地端坐茶案前,宛如一幅精心描摹的工笔美人图。 这副温婉皮囊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 第31章 都这般轻易就动了心? 从昆玉轩告辞后,林京洛以时辰不早为由,婉拒了沈玄琛共进晚膳的邀请。回到房中,斜阳正好透过窗棂洒在临窗的榻上。雪茶捧着那个锦盒和被她随手扔在桌上的药帕迎上来:“小姐,这些……” 却见林京洛望着窗外暮色出神,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衣带,只得将话咽了回去,仔细将东西收进檀木柜中。 待雪茶轻轻掩上门,林京洛缓缓起身,在渐沉的暮色中踱步。 “那傻子已经开始行动了,”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我必须尽快表明立场。” 【想好怎么做了吗?】 她停在窗前,眸光在夕阳映照下忽明忽暗:“原本打算徐徐图之,待与四大家族和皇室打好关系再与他摊牌。没想到他这般沉不住气。” “若直接挑明,他定然不信,反而会打草惊蛇。不如……找人假意挟持,我来个英雄救美。” 系统沉默片刻:【太过巧合,他必会起疑。】 “若我以命相救呢?” 【啊?】 --- 西坊林家绸缎铺内,林海成正厉声训斥着伙计,声音在空旷的铺子里回荡。伙计们个个垂首屏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爹爹~” 一道清甜的声音自门口响起,如同炎夏里的一缕凉风。众人不约而同地抬头,只见林京洛提着裙摆款款走来,鬓边的珠花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林海成凌厉的神色瞬间柔和,快步迎上前:“京洛怎么来了?”回头瞪了伙计们一眼,“都愣着做什么?” 林京洛将他拉到一旁的屏风后,轻轻挽住他的手臂摇晃:“女儿想去探望丽古公主。” 林海成被她这么一撒娇,方才的怒气早已消散,听说她要进宫见丹国皇室,更是眉开眼笑:“该去的!可要挑几匹上好的云锦带进宫去?” “那是再好不过了,只是……”她欲言又止,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在瓷白的肌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怎么了?”林海成的眉头又蹙了起来。 “女儿身边连个得力的护卫都没有……”她怯生生地抬眼,眸中水光潋滟,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这京城人多眼杂,若是有人嫉妒我们林府势大,在路上对女儿不利可如何是好?” 听着她的话,林海成的眉头越皱越紧,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这丫头说得在道理。林府这些日子风头太盛,暗地里不知多少人盯着。 京洛这丫头回京不过月余,风头也大得很,若真有人存了歹心…… 林京洛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 “况且女儿此番进宫,身边只带雪茶一个丫鬟,未免太过寒酸了些。宫里头那些贵人最是讲究排场,女儿拍被人笑话了去。” “寒酸?”林海成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被针刺了一般,“我林府的小姐怎么会寒酸!” “爹爹说得是,”林京洛顺势挽住他的手臂,指尖轻轻拽着他的衣袖,声音又软了几分, “可女儿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若是能有几个体面的侍卫随行,既显了林府的体面,女儿也能安心些。” 林海成低头看着女儿楚楚可怜的模样,那双与半年未见的池闻笙极为相似的眼眸里漾着水光,当即心头一软,大手一挥: “你且去找林管家,你随意挑几个侍卫跟着你。我们林家的姑娘,断不能让人小瞧了去。” “谢谢爹爹!” 林京洛眉眼弯弯,提着裙摆欢快地跑出铺子。 直到拐过街角,她才停下脚步,取出帕子细细擦拭方才挽过林海成的手,连指尖都一一擦净了。 夏日的阳光透过枝桠洒在她身上,她却觉得方才被林海成碰过的衣袖仍残留着不适。 轻轻拍打衣袖,仿佛要将那虚情假意的接触尽数拂去。 林京洛之后一刻未停,提起裙摆便往林府赶。 夏日的风裹挟着暑气扑面而来,蝉声在枝头聒噪不休。 她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却顾不得擦拭,一路小跑至林深院外,恰见他正站在廊下阴凉处,对林钱低声嘱咐着什么。 “管家!” 她清凌凌的嗓音,如同投入沉闷夏日的一颗石子。 林深闻声转头,见是她,忙躬身行礼:“三小姐。” 一旁的林钱也跟着唤了一声,那声音里,如同被烈日晒透了的蓬勃欣喜。 林京洛先朝林钱极快地眨了下眼,羽睫轻扇间流露出只有他们才懂的默契,随即转向林深,正色道: “父亲允我挑选几名侍卫以后跟随着我。” 她语气微顿,目光扫过林深略显斟酌的面容,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坚定:“我只要当初随我去丹国的那几人——” 说着,她纤指一抬,径直指向林深身后:“喏,你身后这个,也算在内。” 第32章 我们丹国最璀璨的女子! 林深回头,瞧见林钱那几乎要藏不住的笑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面露难色: “三小姐,江停和唐亦然是府里功夫最拔尖的。若都拨给您,府上护卫恐怕…” 不待他说完,林京洛面上那点客套的平和便已敛去,她朝林钱招手,声音不容置疑:“过来。” 林钱脚下微一迟疑,眼神偷瞄向林深,脚步却已诚实地地朝林京洛靠近,仿佛被一条无形的丝线牵引,坚定地走向她的身侧。 “父亲既说了随我挑,”她语气转淡,目光却清亮如三伏天的井水,带着沁人的凉意, “若他觉得不妥,自会亲自来找我要人。” 说罢,她作势要带林钱转身离去,鞋尖在滚烫的青石板上轻旋,带起细微的尘埃。 忽又蓦然回身,午后的阳光透过槐树叶隙,在她微微上扬的唇角跳跃: “有劳管家费心了。” 那笑容明丽,却像夏日骤雨前的风,带着一丝清冽的压迫感,让林深一时语塞。 只能目送她带着林钱,步履轻快地消失在廊道尽头,唯余蝉鸣依旧喧嚣。 林深忙堆起笑意,眼角挤出几道细纹,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在眸中沉淀出几分挥之不去的忧色。 待林京洛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他并未立即去寻江停与唐亦然,而是猛地转身,衣袂带起一阵微风,步履匆匆地朝着东院孟婉卿的住处疾行而去。 “如何,小姐我可曾骗你?” 另一头,林京洛心情颇佳,伸手轻轻拍了拍林钱的肩头,指尖在夏日单薄的衣料上停留一瞬, “往后安心跟着我,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她尾音微扬,带着许诺的意味。 林钱闻言,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几乎要咧到耳根,“好嘞!都听小姐的!” 二人穿过抄手游廊,踏入冬禧院。正在院内晾晒衣物的雪茶闻声抬头,见到林钱,手上动作一顿,面露诧异: “你怎么来了?” 不等林钱答话,林京洛已径自走到院中那棵梅树下的石桌前坐下,斑驳的树影洒了她一身。她理了理衣袖,语气平静:“雪茶,从今往后,林钱便是你的同僚了。” 说罢,她便安然静坐,目光投向院门方向,默默等候着江停二人的到来。 只有石桌上那杯雪茶悄然奉上的清茶,氤氲出丝丝缕缕的热气,在炎夏午后的静谧中悄然升腾。 此时东院孟婉卿住处,雕花窗棂半开,暑气被隔绝在外,室内阴凉静谧。冰鉴里丝丝地冒着凉意,与案上清茶的袅袅香气交织,氤氲一室。 孟婉卿纤指轻搭盏沿,将一枚青瓷茶盏缓缓放下,发出清脆的微响。 她眸中若有所思,似在品味茶香,又似在斟酌方才听闻的消息。 “这丫头,又打的什么主意?”她声音平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刚回京城,脚跟还未站稳,倒先摆起谱来了。” 林深躬身立在一旁,额角沁出薄汗,不知是暑气所致,还是心下惶然: “回大夫人,三小姐言之凿凿,说是老爷亲口允的。只是……那江停与唐亦然,毕竟是府上武功顶尖的护卫,一下子都拨给三小姐,府内安危可怎么办?” “哼,”孟婉卿唇边逸出一声冷笑,指尖轻轻划过光滑的盏壁, “还以为是要去丹国那般九死一生的凶险之地么?入宫而已,也值得如此兴师动众。” 始终静坐在湘妃竹椅上的林月淮,原本低垂着眼睫,专注地看着手中绣帕,仿佛置身事外。 只在听到“江停”、“唐亦然”这两个名字时,她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眼底掠过一丝极快湮灭的波澜,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那……大夫人,还要安排江停他们过去吗?”林深觑着孟婉卿的脸色,声音愈发怯怯。 室内静默一瞬,唯有窗外蝉鸣不止。 “母亲,”一直沉默的林月淮此时轻声开口,她抬起眼,目光温婉柔顺,语气里满是恰到好处的担忧, “京洛妹妹的性子直率,在京城人生地不熟,女儿也担心她言语不慎,惹出什么是非。如今有两个武功高强、又知根知底的人随身护着,时时提点,倒能让家里人放心些。” 孟婉卿闻言,目光落在女儿沉静的面容上,若有所思。 孟婉卿听着女儿温言软语,脸色却未见缓和,眼底反添了几分不屑,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 “她一个庶出的女儿,入宫而已,要这般排场作甚?不过是认得几个丹国人,便真当自己有了倚仗,了不得了么?” 林深闻言,脖颈一缩,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衣领里。 “母亲,”林月淮声音依旧轻柔,如春风拂柳,却字字清晰, “如今父亲正为京城诸多事务劳神,若是在这等小事上安排不周,京洛妹妹性子一急,再去父亲面前闹上一场……届时父亲若怪罪下来,只怕林管家要落个办事不力的名声了。” 这话如醍醐灌顶,林深浑身一凛,骤然醒悟——自己真是糊涂了!怎么没有想到这茬。 老爷既已亲口允诺,自己还来请示大夫人,岂非是将老爷的话当作了耳旁风? 如今府中形势早已不同往日,再不是孟婉卿一人独掌后院之时。 大小姐这番话,看似为三小姐说情,实则是点醒了他这糊涂人! 孟婉卿眸光微转,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月淮一眼,那目光似探究,又似了然。 片刻,她终是朝林深挥了挥手,语气淡漠:“罢了,且按老爷的吩咐去安排吧。” 第33章 恐怕比表面看来要深沉得多 孟婉卿指间捻动的念珠骤然一停,檀木珠子碰撞出清脆声响。 她将念珠往桌案上一掷,霍然起身,步履沉沉地踱至林月淮面前。 林月淮抬眸,迎上母亲复杂的视线,眼底是一片澄澈的平静。 你倒是点醒了我,孟婉卿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的凉意,这林府,早已不是我说了算的了。 林月淮伸手,指尖轻轻覆上母亲微凉的手背,语气清冷如秋霜:母亲,自李姨娘踏进府门那日起,您就该明白的。 她目光微转,望向窗外郁郁葱葱的夏日庭院: 京城不比吕县,这里的水深难测。我们能做的,唯有明哲保身。父亲的志向……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远非我们能够左右的。 说罢,她缓缓起身,素白的裙裾在青砖地上拂过一道浅痕,如流云掠过: 即便将来女儿所嫁非人,也不过是命数使然。树大招风,未必全是福气。 孟婉卿望着女儿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喉间发涩。她何尝不明白这话中的深意? 纵使心中万般不愿来到这京城,终究还是来了。 林海成,就像那只不知饥饱的蟾蜍,拼命吞食着眼前的一切荣耀与权柄,却不知咽下的究竟是福是祸。 夏日午后的蝉鸣突然尖锐起来,像是在为这深宅大院里无声的叹息伴奏。 暮色渐染冬禧院,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被青灰色的云层吞噬,檐下的灯笼次第亮起,在夏夜的微风中轻轻摇曳。 林京洛坐在石凳上,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桌面。 她又一次望向那扇寂静的月洞门,眸中的焦灼几乎要凝成实质。莫非林深真去请示孟婉卿了? 难道如今她连两个侍卫都要不得了? 种种猜测在她心中翻涌,让她坐立难安。 就在她几乎要按捺不住时,两道挺拔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月洞门外,踏着渐深的暮色稳步而来。 林京洛倏然起身,裙裾在石凳上划过一道弧线,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欣喜。 “亦然!江停!”林钱早已雀跃地迎上前,亲热地拍着唐亦然的肩头,“太好了,咱们兄弟又能并肩共事了!” “三小姐。”二人齐声见礼,声音沉稳有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唐亦然眉眼舒展,江停则依旧神色冷峻,只是微微颔首。 林京洛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片刻,满意颔首:“来了就好。” 厢房内,烛火摇曳,将五人的身影投在粉墙上。 他们围坐在梨木圆桌前,以林京洛为首,一场关乎前程的谋划即将拉开序幕。 “从今往后,你们四人便是我的左膀右臂。”林京洛目光灼灼地扫过每一张面孔,声音清亮而坚定, “前路或许艰难,但若能同心协力,他日平步青云,必有诸位一份功劳!” 林京洛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落下,桌前四人面面相觑,烛火在彼此眼中跳跃出惊疑不定的光。 雪茶最是藏不住话,扯了扯林京洛的衣袖嗔道: “小姐这又是从哪里听来的戏文?尽说些叫人听不懂的胡话!” 真是……太会拆台了! 林京洛按捺住扶额的冲动,目光率先投向始终沉默的江停,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投下淡淡阴影。 “江停,”她声音清冽,“你既跟了我,从今往后——只听我一人号令。” 唐亦然在一旁强忍笑意,肩膀微微耸动,偷眼去瞧江停的反应。 果然,这番过于郑重的宣告让向来冷峻的江停也略显不适,他薄唇微抿,最终只是微微颔首,算是领命。 林京洛轻咳一声,正色道:“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暗卫。”她想起那些小说里的人物,哪个身边没有个神出鬼没的暗卫? 江停轻功卓绝,性子沉稳,武功又高强。 实在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你要在暗处护我周全,还有……” “三小姐,”唐亦然终于忍不住插话,嘴角噙着明朗的笑意, “这些规矩他都省得的。您快说说,属下的差事是什么?” 看着唐亦然那迫不及待的模样,再对比江停那副八风不动的神态,林京洛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她故意顿了顿,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你嘛,就做我的贴身侍卫,明面上的。” “明白——” 唐亦然猛地起身抱拳,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烛火都跟着摇曳起来,把众人都惊得一跳。 林京洛捂着心口,蹙眉示意他赶紧坐下,心下暗叹: 本小姐平日里已经够咋呼了,怎么找个侍卫也这般毛躁? “至于你,林钱,”她眸光一转,落向那个早已睁圆了双眼、满脸写着好奇与期待的少年,“你的差事最是要紧——我要你当我的耳朵,做我的眼睛,做最灵通的情报员。” 林钱努力睁大眼睛,浓密的睫毛扑闪着,似乎在努力消化“情报员”这个陌生的词儿。 “就是……有些要紧事需要你去悄悄打探清楚。” 林京洛见他困惑,便放慢语速,耐心解释道,“顺便兼任我的车夫,和唐亦然一同做明面上的侍卫。” 她略一沉吟,觉得这安排颇为周全,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简单说,就是身兼数职。” 没想到,林钱非但没有半分抱怨,反而因这“身兼数职”的重任瞬间斗志昂扬。 那双明亮的眼睛像是落入了整条星河,闪闪发光,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大展身手的未来。 “我呢!我呢!”雪茶早已按捺不住,扯着林京洛的衣袖轻轻摇晃,一双圆溜溜的杏眼眨巴着,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期待。 林京洛被她这模样逗笑,伸手亲昵地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的讪笑: “你呀,当然是我最贴心的小宝贝,专心照顾好我的饮食起居就好啦!” “好嘞!”雪茶立刻欢快地应声,颊边两个小梨涡甜滋滋地漾开,心满意足地坐了回去,仿佛得了天底下最好的差事。 林京洛环视桌前,烛光在四张年轻的脸上跳跃。 除了江停依旧神色清冷如远山积雪,其他三人都像是被注入了满腔热血,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她不禁暗忖:自己分明没有画什么大饼,许什么重诺,这些人却个个显得既忠诚又热忱,倒让她平添了几分责任。 好了,说正事。她收敛心神,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明日就是第一个任务。江停,你要假装…… 声音渐低,化作唇间细语,唯有烛火将几人交叠的身影投在粉墙上,恍若一场密谋。 翌日清晨,晨曦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屋内。林京洛端坐在镜前,任由雪茶为她梳起精致的发髻,插上步摇。当最后一支玉簪固定妥当,她望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 林京洛啊林京洛,她在心中默念,这可是你第一次主动出击,千万不能露怯!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她迈着刻意放缓却异常坚定的步伐走出,唐亦然与林钱立即一左一右紧随其后。 三人步伐整齐,那气势恢宏的模样,倒不像是要宸城游玩,反倒像是要去完成什么惊天动地的伟业。 “小姐这架势,”雪茶蹲在院中的梅树下,指尖轻抚着小兔柔软的背毛,对着那团雪白的绒毛低语,“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去沙场建功立业呢。” 微风拂过庭院,卷起几片花瓣。兔子的长耳轻轻颤动,鼻尖微耸,仿佛也在为今日这场不见硝烟的行动暗自鼓劲。 马车稳稳停在云王府气派的朱门外。林钱利落地勒紧缰绳,与唐亦然同时跃下马车,动作干净利落。 车帘只被稍稍掀开一角,露出林京洛半张精致的侧脸,她并无下车的打算,目光透过缝隙静静观察着门外情形。 “亦然去催催,”她声音从帘后传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娇嗔与不耐,“怎好让姑娘家等他们?未免太不知礼数了。” 唐亦然领命,刚转身踏上石阶,云王府那扇沉重的镶铜木门便“吱呀”一声从内开启。 两道修长身影迈步而出,其中身着月白常服的少年一眼瞧见林府的马车与阶下的唐亦然,眸中当即漾开笑意,步履轻快地奔来: “亦然!林钱——!” 然而唐亦然与林钱却不似往日在那丹国小院时那般随意勾肩搭背,两人神色一肃,齐齐后退半步,躬身行礼,动作规整划一: “阿尧殿下,世子。” 第34章 若我以命相救呢? 林京洛闻声,从车厢内探出半个身子。日光映亮她鬓边的步摇,流苏轻晃。 她的目光轻巧地掠过满脸笑意的阿尧,直直望向后方步履从容的许云慕,唇边勾起一抹似真似假的抱怨: “你们也太磨蹭了,不是说好了要去宸城吗?照这个速度,等到了地方,只怕天都要黑了。” 云王府的仆从早已备好马匹与车驾,静立一旁。许云慕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流畅潇洒。他勒紧缰绳,俯身看向车窗后的少女,唇角含着一缕戏谑的笑意: “若是嫌马车行得慢,我可以带你同乘一骑,保管日落前抵达宸城。” 林京洛眼波微转,却是婉言谢绝了他的好意——这里终究是京城,众目睽睽,不比在丹国时可以那般纵情任性、不拘礼数。 车马粼粼,蹄声嘚嘚,一行人缓缓驶过巍峨的京城门楼,将城内喧嚣繁华的街市渐渐抛在身后。 官道两侧的田野在初夏的阳光下舒展,远山如黛。 江珩刚步出宫门,随从便悄步上前,在他耳边低声禀报:“林三小姐今早先去了云王府,随后便与云世子、丹国阿尧皇子一同车马出城,往宸城方向去了。” “一日之程倒是安排得紧凑。”他淡淡应道,面上波澜不惊,眸色却不着痕迹地沉了沉。 马车内,林京洛不时掀开车帘一角,留心察看窗外路况。 昨晚林钱说过,这条通往宸城的官道看似太平,实则时有剪径的强盗出没。 “天子脚下也敢如此猖狂?”林京洛难以置信,这些贼人简直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小姐有所不知,”林钱闻言笑道,“京城内尚且有小贼屡禁不止,何况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岭。” 林京洛若有所思,指尖轻轻敲着桌子:“江停,记下。明日你安排两个会武艺的生面孔,就在这一带……”她声音更轻,“拦截我们的车队。” 她正回忆着昨夜与江停的细致部署,车外突然炸响一声粗野的吆喝: “打劫——!车里的人统统给爷下来!” 那声粗野的吆喝落下后,四周却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寂静,只余风吹过官道旁荒草的沙沙声。林京洛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只见许云慕依旧端坐马上,身姿挺拔,正垂眸睨着前方那几个手持朴刀拦路的汉子,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她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随即刻意拔高声音,让语调里带上恰到好处的惊慌:“外、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几乎是同时,阿尧也从另一侧车窗探出头来,脸色发白,声音微微发颤:“这、这些人是做什么的?” 许云慕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几个找死的。” 他目光扫过那几名强盗,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识相的话,滚远点。” 那强盗头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手中朴刀晃了晃:“呦,口气倒不小!本大爷今日只要钱财,不要性命,乖乖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 林京洛在车内看得分明,悄悄伸手在唐亦然背后推了一把。唐亦然这才从看戏的状态中回过神来,立刻板起脸,上前一步,厉声喝道:“好大的狗胆!可知我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拦路抢劫,还不快滚!” 那群强盗被唐亦然的话彻底激怒,顿时如潮水般蜂拥而上。刀光闪烁间,许云慕最先看向林京洛的方向,毫不犹豫地一个飞身,衣袂翻飞,稳稳落在她的马车前,将她护在身后。 林京洛心头一紧,急忙从车帘后探出手,抓住他背后的衣襟:“别管我!快去护着阿尧,他毕竟是丹国皇子,若有闪失便是邦交大事!我这里有亦然,不妨事的。” 说着便用力推他:“快去啊!” 许云慕回头深深看她一眼,迟疑只在瞬息之间。他低声道:“当心。”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纵身一跃,精准地落在阿尧的马车前,剑锋横扫,逼退两名试图靠近的匪徒。 “先擒那个穿锦袍的!那小子一看就非富即贵!”强盗头目一声令下,众人纷纷调转方向,如饿狼般朝许云慕围拢过去。许云慕眸光一凛,反手挑开车帘,一把将吓得缩在角落的阿尧从车厢中拽出,毫不犹豫地朝下方正在御敌的唐亦然抛去。 “你先带他们走!” 唐亦然稳稳接住惊魂未定的阿尧,正要转身护送林京洛撤离,忽然想起她先前的叮嘱,又回头担忧地望着孤身迎战的许云慕:“你……” 话音未落,一柄闪着寒光的飞刀破空而来!唐亦然带着阿尧急速侧身闪避,刀刃擦着衣角掠过。阿尧吓得抱头蹲下,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世子当心!”唐亦然朝着被围困的许云慕高喊一声,当机立断,一把将惊魂未定的阿尧拽上林京洛的马车,与林钱交换一个眼神。林钱会意,猛一甩缰绳,马车当即调转方向,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扬起一路烟尘。 阿尧刚踉跄着钻进车厢,便见林京洛瑟缩在角落,双手紧紧抱着脑袋,眼睛闭得死紧,纤弱的肩头微微颤抖,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 他脸上原本因惊吓而泛起的阴郁瞬间化作更深的惊惧,带着哭腔挨蹭过去:“洛洛,我好怕~” 林京洛眼都不睁,直接甩过来一句,声音里也带着颤:“别说话,我、我也怕。” 阿尧只得抽抽搭搭地挨着她坐下,试图从对方身上汲取一丝安全感。 马车猛地一震,像是碾过了什么障碍,阿尧猝不及防,险些向前扑去。林京洛反应极快,急忙伸手抓住他的胳膊,语气又急又恼:“傻子,坐稳了!” 阿尧顺势紧紧搂住她的手臂,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然而就在这一瞬,头顶传来木料断裂的刺耳声响——原本昏暗的车厢顶棚竟骤然四分五裂,炽烈的阳光猛然刺入!马车随之戛然而止,巨大的惯性将两人狠狠向前甩去。 林京洛目瞪口呆地望着头顶支离破碎的车厢,阳光从裂开的穹顶直射而下,映出空气中翻飞的木屑粉尘——这份震惊毫不作伪,她万万没想到江停竟把戏做得这般逼真,连车顶都直接拆了! “哈哈哈——” “今日撞见我们二当家,还想逃?” 第35章 为何替他们求情 还是那个嚣张的强盗头目,他身侧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正是江停。此刻的江停一改往日利落黑衣,换上了一身粗布强盗装束,脸上覆着黑巾,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 林京洛立即侧身将阿尧护在身后,忍不住低声埋怨:“都怪你,非要来什么宸城!” “我……我想看看那里的织锦……”阿尧的声音带着委屈的颤音。 “别说了!”林京洛暗暗掐了下他的胳膊,因为江停正握着刀,一步步朝他们逼近,“都要死到临头了还惦记这些。” 阿尧转头看向林京洛,这才发现她眼眶已经泛红,唇色也有些发白,下意识问道:“洛洛,你很害怕?” “废话!” 她此刻的模样,分明是强装镇定,连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攥着他衣袖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二当家,”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强盗凑近几步,目光淫邪地在林京洛身上打转,咧嘴笑道,“那小娘子生得真标致,细皮嫩肉的……不如咱们抢回去,给您当个二夫人快活快活?” “哈哈哈——”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猥琐的哄笑,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齐齐落在林京洛煞白的脸上。 林京洛强压下心头的震惊——她万万没想到,平日里冷峻少言的江停,此刻竟能发出如此粗嘎刺耳、令人作呕的邪笑声。 “这主意不错!”那“二当家”的声音带着刻意拉长的尾调,浑浊的目光在林京洛脸上逡巡。 “滚开——” 唐亦然与林钱早已闪身挡在前方,唐亦然长剑铿然出鞘,雪亮剑尖直指江停二人,厉声喝道: “小姐快走!我们断后!” 林京洛却像是被吓丢了魂般呆坐原地,目光发直。阿尧在她耳边急声道:“快跑!” 他猛地拽起林京洛,几乎是半拖半抱着将她拉下残破的马车,朝着与京城相反的荒野方向狂奔。林京洛脚步踉跄,频频回首,声音带着哭腔:“不行!他们还在那里!我们不能丢下他们!” “你在场他们才更危险!”阿尧此刻的语气再无往日伪装的那般绵软无力,手上的力道更是攥得林京洛腕骨生疼,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不可以!我昨日才将他们要来的……江停和雪茶还在等我们回去……” 林京洛忽然放声痛哭,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不能走——我不能丢下他们!” 阿尧的眉头越皱越紧,几乎拧成一个结。眼前这个女子,性子莽撞冲动,不懂规矩礼数,如今更是这般感情用事,为了几个下人就全然不顾自身安危。上次为了那个叫娜尔的婢女也是如此——他实在不明白,为何总要为这些无足轻重的人搭上自己的性命。 真傻。 傻得可怜,又可悲。 他更不明白,沈玄琛那样心思深沉、步步为营的人,为何会对这样一个女子念念不忘。若不是因为沈玄琛……此刻他早该甩开这个麻烦的累赘,独自脱身了。 “你傻了吗?” 阿尧猛地将林京洛拽到跟前,五指如铁钳般扣住她的肩膀。他脸上再无半分平日伪装的天真傻气,只剩下一片骇人的阴沉,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入她盈满泪水的眼眸。 “啊?”林京洛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判若两人的男子,泪水还挂在睫毛上,“阿尧?你怎么……” “你现在回去就是送死!是在辜负他们的牺牲!”阿尧的声音冰冷刺骨,再没有半分往日的温软。 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你怎么不继续……”她的话尚未说完,就被阿尧厉声打断。 “快走!” 林京洛仍不肯挪步。戏还没演完,他尚未完全暴露,她必须等他彻底现出原形。 “走!” 她非但不顺从,反而推着阿尧往后躲:“不要~阿尧你自己逃吧!我绝不能抛下他们。虽然前几日我生你的气,但你始终是我在丹国结识的挚友,我早就不怪你了。” 阿尧唇角抿成一条直线,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他迟疑片刻,终是放软了语气:“听我的。” “别闹了阿尧——” “林京洛!” 他连名带姓地喝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焦灼与决绝,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一阵山风掠过林间,挟来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仿佛被这刺鼻的气味灼伤,阿尧的神色愈发阴鸷:“我不是你眼中的傻子,更没在胡闹。现在跟我走,你才能活下来。” 他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暗潮,那是一个褪去所有伪装、真实而危险的阿尧。 时机到了! 阿尧趁着林京洛怔忡的瞬间,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拉着她朝密林深处狂奔。 林京洛侧目望去,眼角的余光里,一道寒光正破空追来,越来越近。 三! 二! 一! 随着飞镖破空的锐响逼近耳畔,林京洛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身前的阿尧推向一旁—— 剧痛瞬间贯穿肩头,温热的血迅速浸透了衣衫。 真的好疼……比想象中还要疼上万分。 “快,降低痛感!” 系统:【宿主,你也太拼了!】 阿尧难以置信地望着那道为他挡下飞镖后踉跄的身影,几乎是本能地张开双臂,接住软倒下来的林京洛。 “林京洛!” “阿尧……太好了,你不是傻子……”她靠在他怀里,肩头的血色迅速蔓延,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阿尧万万没想到,她开口说的第一句竟是这个。不是傻子,有什么好?这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带着难以言喻的涩意。 林京洛望着他颤动的眼眸,气若游丝地继续道:“我收回刚才说不生气的话……” “咳……”她轻咳一声,血丝从唇角渗出。 第36章 未命名草稿 几米开外,江停与唐亦然再度缠斗在一起,刀剑相击之声不绝于耳。唐亦然抽空扭头喊道:“小姐!” “你若不是傻子……那日就不该那样对娜尔……咳……”她又咳出一口血,眼神却执拗地望着他,“她待你……那般真心……” 阿尧看着怀中人迅速苍白的面容,感受着她温热的血浸透自己的衣襟,实在无法理解——为何这个才相识半年的女子,会为他挡下这致命的一镖,至今还惦念着别人的委屈。 林间的风卷着尘土掠过官道,阿尧跪坐在砂石地上,将林京洛紧紧抱在怀中。 她肩头的血色在他月白的衣襟上洇开大片红梅,每一次细微的颤抖都透过相贴的体温清晰地传来。 “你不觉得......我骗了你们?”他的声音裹着血锈气,擦过她汗湿的鬓角。 就在林京洛因他突如其来的坦白而怔忡时,他托着她后背的手掌突然收紧,带着某种自毁般的执拗重复: “你应该生气的。” “不!” 这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林京洛因激动想要抬头,却牵动伤口疼得仰倒在他臂弯里。 新涌出的温热浸透层层衣料,她涣散的瞳孔努力聚焦在他脸上:“比起欺骗...我宁愿你是个能哭能笑的正常人。” 浓重的血腥味在相拥的体温中蒸腾,阿尧忽然偏头不去看她,却仍将她护在怀里不敢稍动。 “我不知道你为何要装傻?”她染血的指尖忽然攥住他前襟,布料在指间皱成残破的花, “但我相信你定是有什么苦楚的。” 远处唐亦然眉头紧锁,压低声音质问江停: “你怎么真的伤到小姐了?” 江停连眼神都未偏斜,只淡淡回道: “我只听从小姐的吩咐。” “你!”唐亦然瞥见许云慕策马而来的身影,立即欺身向前,低喝一声:“人到了。” 说罢便朝江停挥出一掌,掌风凌厉。 江停顺势后撤数步,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朝许云慕来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眼底寒光乍现: “你们给我等着!” 江停话音未落,剑锋已精准挑断缰绳。马儿受惊扬起前蹄的刹那,他翻身跃上马背,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与许云慕擦肩而过时,许云慕本能地伸手欲拦,可远处林京洛肩头那片不断扩大的殷红刺痛了他的眼。 他生生收回探出的手,朝着林京洛的方向冲了过去。 林京洛正强忍着剧痛演绎最后的戏码。 她染血的指尖深深掐进阿尧的手腕,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 “娜尔待你也是真心的,请不要辜负她”渗血的纱布随着她急促的呼吸不断绽开新的红痕。 阿尧被她眼中破碎的光震慑,竟忘了原本要说的话。 余光瞥见许云慕衣袂翻飞的身影渐近,他慌忙俯身,用带着颤音的哭腔喊道:快救救洛洛! 颤抖的双手却小心翼翼避开了她肩头重伤之处。 许云慕凌空落下,毫不犹豫地将林京洛揽入怀中。 起身时墨色衣袖与她裙裾在风中交叠翻飞,宛如两只挣扎的蝶。 林京洛被失重感惊得搂住他脖颈,苍白的脸轻触到他颈侧绷紧的血管。 “亏你还是...大将军...”她虚弱的嗔怪混着温热气息落在他耳畔,连几个强盗都要这么半天。 许云慕垂眸看了眼怀中人惨白的脸色,臂膀稍稍收紧,低沉的声音里带着难以察觉的紧绷: 皮厚。 林京洛在颠簸中艰难地掀了掀眼帘,许云慕紧绷的下颌线在模糊的视线里时隐时现。 皮厚? 罢了,看在他这般紧张自己的份上,便不与他计较这嘴硬。 我……不说话了…… 她终是卸了力气,将头靠在他肩头。 痛感虽被系统压制,可伤口却实打实地存在着,温热的血不断从指缝间渗出,将她裙裾染成一片凄艳的晚霞。眼前的景物开始晃动,血色一点点从她脸上褪去,恍若褪色的宣纸。 呼啸的风声渐渐混入了喧闹的人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雪茶带着哭腔的惊呼刺破混沌:小姐! 沈玄琛温润的嗓音难得带着厉色:三皇子,怎么回事! 林枝意焦急的絮语在耳边忽远忽近:玄琛快看看她! …… …… 在一片混乱中,那缕熟悉的菖蒲香气始终萦绕在鼻尖,清苦中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怎么还在…… 她涣散的意识如断线的纸鸢,最终坠入无边的黑暗。 林京洛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帘,映入眸中的并非刺目光亮,而是朦胧的帐幔阴影。 比清醒意识更先袭来的是肩头撕裂般的剧痛——痛感降低的时效已过。 她想起上次在山庄问系统为何不能持续镇痛时, 那道机械音的回答:【需要冷却时间,24小时刷新一次。】 嗯…… 钻心的疼痛让她忍不住溢出一声闷哼。就在发出声响的瞬间,她清晰地听见桌边传来杯盏轻叩的动静。 既已听见……为何雪茶还不过来? 林京洛强忍着阵阵袭来的痛楚,额间渗出细密冷汗。 她咬紧牙关,用未受伤的手臂吃力地撑起身子,锦被从肩头滑落时带起一阵刺痛。 待她缓过气来,刚转过头去,猝然对上一双沉静的眼眸—— 江珩端坐在昏昧的烛影里,跳动的灯火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晕。他就这样沉默地注视着榻上之人,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他定是还在为马车上的争执生气——林京洛忍不住腹诽。可自己都已伤成这样,他竟还要端着这般冷脸? 这个念头刚起,她便自嘲地牵了牵唇角。凭什么觉得自己受伤了,旁人就该放下芥蒂? 他们之间本就什么都不是,是她亲手将人推开,又怎能奢望对方仍如从前。 第37章 你会说出去吗 她索性阖上眼,翻身面朝里侧,锦被随着动作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寝殿内霎时陷入死寂,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的轻响,以及她自己刻意放轻却仍显急促的呼吸。 怎么?受伤的是嘴? 江珩的嗓音像是浸过寒潭的水,惊得林京洛指尖猛地揪紧锦被。这般陌生的语气,连带着她的心口都泛起细密的绞痛。 记忆里的江珩总是温柔的,即便偶尔因她的逃避而恼怒,眼底也始终藏着暖意。何曾见过这样冰封雪覆的疏离? 衣料摩挲的细响,凳脚与地面轻触的动静,每一声都敲在她心尖最脆弱的弦上。他的脚步声轻缓却带着压抑的急躁,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将崩未崩的薄冰上。 就在那脚步即将停在榻前的刹那,林京洛慌忙紧闭双眼。那股梦中萦绕的菖蒲香气已从高处笼罩下来,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精准地攫住了装睡的她。 江珩双手撑在榻沿,将装睡的人圈在方寸之间。烛火摇曳中,她紧闭的眼睫颤如濒死的蝶翼,每一下颤动都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本事不小,替人挡伤。 ——我那是故意的。否则怎会精准迎上那记飞镖。 温热的指腹忽然抚上脸颊,常年浸染书墨的指尖带着清苦的墨香,在她肌肤上流连摩挲。那触碰轻柔得令人心慌,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古瓷。 我一下没看住,就跑去丹国半年。他低哑的嗓音裹着危险的气息,不在我眼前,就敢为旁人舍命。 每个字都像是黑豹在猎物耳边磨牙发出的最后通牒,林京洛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终是缓缓睁眼,撞进那双盛着熔岩的眸子——那里面翻涌的怒意被强行压制,却仍从眼角眉梢渗出来。 一切...都事出有因。 她话音未落,便见他眼底的熔岩骤然迸溅。 江珩维持着俯身的姿态,将她困在床榻与胸膛之间,声音低沉:那你说说看原因。 林京洛能感受到他呼吸间压抑的怒意,仿佛她若说不出令他满意的解释,便会永远被囚于这方寸天地。 方才那句话原是情急之下的搪塞,此刻却骑虎难下。 去丹国尚可说是情势所迫,但替阿尧挡伤的真相,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 我没有义务告诉你。 这话出口的瞬间,她看见江珩眼底最后一点星光骤然熄灭。 在他眼中,她大抵就像河底那些被水流磨砺千年的顽石,又冷又硬,永远缩在自我保护的躯壳里。任凭他如何剖白心意,她都从不相信。 而江珩同样陷入两难——要如何告诉她,沈玄琛是故意引她去丹国? 阿尧的痴傻全是伪装? 即便说了,这个永远对他筑起心防的女子,又会相信几分? 江珩倏然直起身,那片笼罩着她的温热随之抽离。林京洛怔怔望着他转身的背影,锦被上还残留着菖蒲的清苦气息。 自那日马车不欢而散后,他待她便像是换了个人。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仿佛在两人之间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冰墙。 好好养伤,别再出去找罪受了。 他撂下这句话便迈步离去,房门合拢的声响惊破一室沉寂。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外,林京洛才真切地意识到——这次他是真的拂袖而去了。 上次确实将他伤得狠了。 她抬起未受伤的左手遮住眼睛,指缝间莫名泛起潮湿的酸涩。这样也好,等完成系统任务后,她便能毫无牵挂地离开,带着六百万去浪迹天涯。 可为何心口会泛起这般细密的疼,比肩上的伤口更叫人难熬? 林京洛在朦胧中转醒,肩头传来清冽的凉意。她下意识想要蜷缩,却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按住。 别动,正在包扎。 沈玄琛的声音如春风拂过耳畔。当药粉触及伤口的刹那,剧烈的刺痛让她浑身一颤。他立即用另一只手轻柔抚摩伤口周围的肌肤,指腹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试图驱散那份灼痛。 沈大夫,小姐伤势如何?何慈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带着几分急切。 林京洛心头微动——定是池闻笙放心不下,却又不便亲自前来探望。 未伤及筋骨,但失血过多,元气大损。沈玄琛手下动作不停,声音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需以人参、当归等上等药材温养气血,半月内切忌下床走动,否则恐留病根。 他细致地缠好最后一圈纱布,指尖在绷带末端轻轻打了个结。那动作娴熟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林京洛纤密的睫毛轻轻颤动,像是被惊扰的蝶翼。她望着肩上厚厚的纱布,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委屈:竟要……这般久么? 沈玄琛正将青玉药瓶小心收入檀木医箱,闻言指尖微顿。他转过身来,晨光透过窗棂在他月白常服上投下斑驳光影:这般深的伤口,换作旁人早已性命垂危。他声音温和,却字字沉重,莫非真以为自己是金刚不坏之身? 何慈忙接过雪茶拧干的温帕,俯身轻轻擦拭林京洛苍白的脸颊。帕子带着淡淡药香,动作轻柔得如同春风拂过新柳:小姐莫要任性,这伤口瞧着都骇人。姨娘昨晚知道后,眼睛都哭肿了。 第38章 但凡我能做的,定会倾力相助。 林京洛怔怔望着锦被上绣的缠枝莲纹。若在往日,能名正言顺地偷闲自是求之不得。可如今棋盘方才布子,与上官芙、徐青雁不过初初对弈,其他要紧的棋局尚未开启……这伤来得实在太不凑巧。 知道了。她终是颓然合眼,声音轻得像是要散在风里,整整半月……怕是连园子里的海棠开败都瞧不见了。 喜欢什么? 沈玄琛忽然开口,修长的手指轻轻合上医箱铜扣。见林京洛讶然抬眼,他唇角掠过极淡的笑意:蜜饯,话本,或是街市新奇玩意……每日问诊时替你捎来可好? 雪茶端着铜盆在房里踱步,目光不时飘向窗外,生怕某个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院门。若让那位瞧见沈大夫这般体贴模样,怕是要将这屋子都掀了去。 我没什么特别喜欢的,林京洛歪在引枕上,声音还带着失血后的虚弱,就爱到处走走看看。 沈玄琛闻言神色未变,依旧从容地系好医箱丝绦:既如此,明日我带些西市新到的琉璃盏来,听说对着日光能映出七色彩晕。 直到他青色的衣角消失在月洞门外,林京洛都没能推拒掉这份好意。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世间的人莫非都患了耳疾?怎的个个都听不进人言? 好不容易安抚住何慈,又嘱咐她定要好生宽慰池闻笙。待何慈一步三回头地离去,雪茶立即坐到床沿,杏眼里满是埋怨。 林京洛自知理亏。当初与众人商议时,她信誓旦旦保证绝不会真受伤,唯独私下交代江停要假戏真做——唯有见血,才能取信于阿尧。如今这般景象,倒像是她独独欺瞒了最亲近的几人。 好雪茶,她伸手去勾小丫鬟的指尖,你瞧我这伤,看着吓人,其实... 其实什么?雪茶红着眼眶打断,小姐可知昨天见到您满身是血的模样,奴婢差点吓得魂都飞了! 林京洛伸出未受伤的左手,小指轻轻勾住雪茶的指尖,像小时候讨饶时那般轻轻摇晃。失血过多的唇瓣微微翕动,声音里带着撒娇的绵软:好雪茶,若不见些真红,这场戏怎能骗过那些精明人? 雪茶却突然抽回手,从怀中取出一直温着的汤药。白玉碗沿升起袅袅白雾,将她通红的眼眶氤氲得更加湿润:若是那镖尖再偏三分...若是江停估算错了距离...她哽咽着说不下去,只将药碗捧到林京洛唇边。 那可是江停啊!林京洛就着她的手饮了一口,褐色的药汁在瓷碗里轻轻晃动,他闭着眼都能射中百步外的香火头...话未说完便呛咳起来,震得肩头纱布又渗出血色。 雪茶慌忙放下药碗,用绢帕轻轻按压伤口。指尖触到那片湿润时,声音都在发颤:小姐总说万事周全...可知今早看见您青白的脸色,奴婢差点就... 好姑娘...林京洛用指尖拭去她腮边泪珠,我答应你,往后定不再... 小姐可知,雪茶突然打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唐护卫他们此刻正在祠堂跪着...老爷动了家法... 林京洛猛地撑起身子,剧痛如闪电般窜过肩胛。锦被上的缠枝莲纹在眼前扭曲旋转,她死死抓住床柱才勉强稳住身形。 扶我去见父亲...虚弱的嗓音里带着罕见的焦急。 雪茶急忙按住她渗血的肩头,泪珠终于簌簌落下:您连站都站不稳, 他们何错之有!林京洛苍白的脸上因愤怒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肩伤随着急促呼吸阵阵抽痛。她在脑中疯狂呼唤:系统!立刻降低痛感! 【冷却时间未到...】系统的声音带着电流般的细微杂音,说出的话语却依旧冰冷。 珠帘忽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林月淮踩着莲步翩然而至,裙裾在门槛处旋开淡青的涟漪。放心罢,她指尖轻轻拂过屏风上绣的喜鹊登梅图,他们无碍。 见雪茶仍僵立在一旁,林月淮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待雪茶忧心忡忡地退至门外,她这才施施然坐在床榻边的绣墩上,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屋内——从散落的药瓶到染血的布巾,最终落在林京洛紧攥的拳头上。 不论走到何处,京洛妹妹总能搅动一池春水呢。她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指尖轻轻划过床柱上雕着的缠枝莲纹。 第39章 总不能是阿尧殿下吧?! 林京洛沉默地凝视着这个最令她捉摸不透的姐姐。烛光在那张与自己三分相似的脸上跳跃,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与江珩始终站在同一阵线。 他们究竟如何了?林京洛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不过罚了半年俸禄。林月淮忽然倾身,发间玉簪流苏轻轻晃动,妹妹不该谢我?可是费了我不少口舌。。 林京洛撑着未受伤的左臂,一点点挪动身子。锦被从肩头滑落时带起细碎的疼痛,她却固执地要与端坐的林月淮平视。朝阳恰好跃过飞檐,金辉透过蝉翼纱帐,在两人之间织出一幅流动的光幕。 为何要替他们求情?她声音里带着失血后的虚弱,却字字清晰,你为何总是帮我? 藏在心底许久的疑云终于问出口,像投入静潭的石子,等待着不知是否会响起的回音。 林月淮纤长的指尖正轻抚过床柱上雕刻的缠枝莲,闻言微微一顿。那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在晨光中泛着珊瑚般的光泽:你猜猜看? 因为江珩。 京洛妹妹果然...林月淮忽然倾身,发间赤金点翠步摇垂下细碎的流光,从来都这般敏锐。 你与他究竟是怎样的关联? 这个啊...她倏然退后些许,半边脸庞隐在雕花床柱的阴影里,满吕县谁不知道,首辅大人是我的表弟呢? 日头渐升,满室流光溢彩。林京洛凝神想去读懂那张带笑的面容,却只见光影摇曳中,林月淮的眸子时而清透如琉璃,时而深沉似寒潭。就像隔着氤氲的温泉汤池,永远看不清池底究竟是玉石还是荆棘。 忽然有雀鸟掠过窗棂,投下一闪而过的影子。待林京洛眨眼再看,林月淮已起身整理裙裾,方才种种似是而非的神情,都融在了渐暖的晨光里。 林京洛低垂眼帘,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是妹妹愚钝了,竟忘了这桩人尽皆知的事。 她微微颔首,青丝从肩头滑落:今日...多谢月淮姐姐周全。 那群匪寇,林月淮忽然转身,袖口带起一阵清雅的兰香,昨夜已被江珩带人剿清了。 林京洛指尖猛地揪紧锦被。他亲自去了?那...江停可会暴露?戏班子的道具可还来得及收拾? 正心神不宁时,林月淮已翩然来到榻前。微凉的指尖轻轻拂开她额前碎发,声音柔得像春日的柳絮:京洛这张脸啊...看似柔情似水,实则冷若冰霜;瞧着心机深沉,内里却单纯得可爱。 待那抹倩影消失在屏风后,林京洛才对着空荡荡的寝殿轻声嘟囔:她方才是不是在骂我傻? 【系统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根据行为分析,您并非智商不足,只是容易感情用事。】 林京洛缓缓滑进锦被,把发烫的脸埋进枕衾:罢了,你也休要再说这些我不爱听的话。 待雪茶细心喂完早膳,刚撤下食案,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林京洛不必抬眼,便知来者何人。 跑慢些,她望着帐顶绣的百子图轻笑,若是摔了,我这会子可扶不动你。 林枝意径直扑到床榻边,杏色裙裾在脚踏上铺开凌乱的褶皱。素来带笑的脸庞此刻凝着薄霜,连珠炮似地追问:你替他挡什么!那丹国皇子与你有什么相干! 京洛下意识想抬手掩她的唇,却牵动伤口倒抽冷气:情急之下...哪容多想... 那你的命便不是命了?林枝意声音陡然拔高,眼圈倏地红了,却倔强地别过脸去,这次是肩胛,下次若是心口呢?阿洛,你从来...从来都不珍惜自己... 她说得急了,纤指紧紧攥住床帐流苏,珊瑚珠子在掌心硌出深痕。 你说着,我听着呢。林京洛轻声应道,缓缓合上眼帘。 林枝意却不管她是否在听,自顾自絮絮说着。从库房新到的血燕说到护国寺的平安符,声音渐渐染上哭腔。 此后几日,阿尧带着娜尔等人轮番来访。望着窗外渐次凋零的海棠,林京洛抚着肩头厚厚的纱布,心底泛起隐秘的焦灼——戏台已搭好,她这主角却困在病榻,该如何推动后续的棋局? 这番苦肉计本就是为阿尧设的局,他迟迟不来探望,反倒让林京洛品出几分希望——那颗心正在良知与算计间挣扎,恰是她要的结果。 江停昨夜潜来汇报时说得分明:他假扮强盗二当家与江珩周旋,在许云慕赶来辨认前纵身跃下悬崖。那袭与二当家相似的黑衣在激流中消失,这才将戏做足。 小姐,雪茶第无数次望向月洞门,首辅大人已三日未来了。话音未落,林京洛高举的话本突然从指间滑落,重重砸在鼻梁上。 雪茶慌忙拾起书册,却见自家小姐怔怔望着承尘,眸中像是突然熄了烛火。 不来才好,林京洛转身面朝里侧,声音闷在锦被里,每回都要惹我生气... 小姐!外间突然传来小丫鬟的呼唤。 主仆二人同时屏息。雪茶眼见林京洛的长睫如受惊的蝶翼般急颤,先前那些口是心非的说辞,此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悸动揭穿——那双忽然泛起水光的眸子,分明盛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林京洛心底那点雀跃悄悄沉了下去,雪茶却已将失望写在脸上。小丫鬟快步走到房门口,待看清月洞门前独自站立的身影时,脚步顿时滞住,连通报声都透出几分蔫蔫的:阿尧殿下... 雪茶见到我怎的不高兴?阿尧歪着头,琉璃似的眸子里漾着真切的不解。 屋内,林京洛刚刚沉落的心绪因来人是阿尧又重新亮起。她朝门外扬声道:快请进。 当两双靴履同时迈过门槛时,林京洛已换上温软的笑颜,吩咐雪茶去备茶点。房门合拢的轻响刚落,阿尧脸上天真神色便如潮水般褪去,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此刻深沉如夜。 伤势...可好些了?他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迟疑。 其实林京洛早能在屋内自如走动,此刻却故意蹙着眉轻吸一口气,作势要撑坐起来。阿尧立即上前搀扶,掌心隔着寝衣传来温热的触感。 当心些。他动作轻柔地将引枕垫在她腰后,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翳。 第40章 和什么好! 林京洛的指尖倏地攥住阿尧的衣袖,细密的褶皱如她此刻翻涌的心绪。烛火跃动在她骤然明亮的眸子里,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你是什么时候......?娜尔若是知道,不知该有多...... 阿尧的手轻轻从她掌心抽离,衣袖滑落的触感让林京洛微微一怔。没有人知道。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深井的水面。 为什么?她忍不住追问,身子不自觉地前倾。 他却将问题轻轻抛回:你会说出去吗? 林京洛仰起脸,目光细细描摹着他被烛光勾勒的轮廓。许久,才用气声呢喃:你若不愿......我便是带进棺材里也不说。 当真? 当真。 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他唇角掠过一丝了然:想问我为何连她们都瞒着? 她咬着唇点头,锦被上的缠枝莲纹被无意识地绞紧。 阿尧忽然俯身,那张总是挂着天真笑意的脸上,此刻却凝着化不开的阴郁。洛洛,他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在丹国,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他抬手虚虚指向窗外:父王榻前汤药,兄长宴上酒盏,就连可敦赏的糕饼......指尖在空气中微微发颤,我装了十年痴儿,才躲过七次鸩毒,三次暗箭。 林京洛的呼吸骤然停滞,攥着锦被的指节寸寸发白。烛芯啪地爆开一朵灯花,映得她血色尽失的脸庞明明灭灭。 这一切正是林京洛苦心营造的契机。阿尧果然顺着她铺设的心路继续剖白,嗓音里凝着化不开的寒冰: 我的兄长托列阿隼,早已在暗处对我举起屠刀。 母妃曾是父王心尖上的明月,连带着我也被捧作。可敦与兄长容不得这份恩宠,在膳食中下了剧毒...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从那以后,痴儿便成了我最好的铠甲。 林京洛的指节紧紧抵在唇畔,贝齿在指尖留下浅浅的印痕。那双瞪大的柳叶眼里,震惊与怜惜交织成复杂的光晕。 还有要问的么?他抬眼时,眸中闪过狼崽般的厉色。 她缓缓放下手,声音轻如飞絮:你要永远戴着这副面具吗? 不会。阿尧忽然勾起唇角,那笑意如淬毒的刀锋,待我将毒蛇尽数斩断,自不必再装疯卖傻。 他原以为会看见惊惶退缩的神情,却见林京洛眼底漾开坚毅的波纹,甚至主动将柔荑覆在他紧握的拳上。 说这些...你不怕? 为何要怕?她指尖传来温热的坚定,是他们先亮出獠牙,你不过是在学会反噬。 阿尧怔忡片刻,忽然仰首轻笑,笑声如碎玉溅落在冰面:林京洛...你当真是这浊世里独一无二的奇女子。 你好好歇着。阿尧转身欲走,衣袂在烛光里划出寂寥的弧线。 等等。林京洛撑起身子,墨发如瀑垂落肩头,你屡次将娜尔推至人前,可也是棋局中的一步? 那道挺拔的背影骤然僵住,指节在袖中捏得发白。 那道玄色身影骤然凝滞,指节在广袖下绷出青白的弧度,仿佛压抑着汹涌的暗流。 她纯净如雪原初霁的晨露,林京洛的声音轻似落羽,却字字敲在心上,却把最真挚的情意都付与你。阿尧,纵有血海深仇,也不该辜负这般赤诚。 夜风拂动床帐的璎珞,珍珠碰撞声里,她缓缓伸出未受伤的左手:我愿与你并肩——只要你应允,绝不让娜尔卷入旋涡。 阿尧蓦然回首,烛火在他深褐的瞳仁里炸开万千星火。那目光似要穿透她单薄的身躯,直至听见: 娜尔是我心尖上的妹妹,我断不能看她黯然神伤。可你...她指尖轻抚过肩头殷红的伤痕,唇边漾起苦涩的弧度,也是我甘愿以命相托的故人。 阿尧立在珠帘旁,玄色衣袂被穿堂风轻轻拂动: “我要走的...是条白骨铺就的路。” “我知道啊。你是皇室,复仇之路断不可能如此简单。”林京洛的声音轻如叹息,却带着无比的坚定。 她无从揣测他信了几分,仍将最柔软的真心捧出: “我在这世间朋友不多,在丹国的日子虽短,却将你们都放在了心上。” 指尖无意识描摹着锦被上的缠枝莲纹,“但凡我能做的,定会倾力相助。” 阿尧终是未再言语,默然转身离去。林京洛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本该是轻松的,心口却像是压了块浸水的绸缎,沉甸甸地喘不过气。 目光不经意掠过院角那株梅树,在万物葳蕤的盛夏里,它依旧固执地保持着自身的枯寂,虬枝在烈日下投下斑驳的碎影。 养伤的第十几天,林京洛让林钱暗中搜集了京中权贵的详尽卷宗。 此刻她正坐在梅树下的石凳上,玉指捻着鱼食,心不在焉地投喂池中锦鲤。 饵料落处,漾开圈圈涟漪,恰似她心中层层叠叠的盘算。 第41章 连人家的喜好都打听清楚了。 忍不住在心底抱怨:“你这系统当真无用,连个基本的人物面板都没有——年岁几何、亲缘关系、性情喜好...” 【人家还是个新生系统嘛~】脑中的声音带着几分心虚,【况且自从你来到这个世界,许多人物设定都产生了偏差。原本爱吃鱼的,说不定现在见着鱼就皱眉。】 “你倒会强词夺理。”林京洛轻嗤,指尖在石桌上叩出细响,“至今你也就两个能耐:止痛,还有...联系言峥。” 【咳咳!】系统发出心虚的电流声,【嘿嘿...】 【要是把所有功能都给你配齐了,这任务岂不是太轻松了些?】 若是我最终完不成呢? 【我相信你呀!】系统的电子音里莫名透出几分雀跃。 林京洛挑眉,唇边漾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原来你还有个作用,是专程来给我鼓舞士气的~” 【怎么听着像是在讽刺我...】系统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林钱提着衣摆匆匆穿过月洞门,额间还带着奔跑后的薄汗。 夏日烈阳将他青衫染成柔和的碧色,连带着袖口沾着的柳絮都闪着细碎金光。 “小姐——”他停在石桌前微微气喘,眼角眉梢却漾着藏不住的雀跃,“都打听清楚了!惟夜公子是五年前元宵灯会那晚,被上官姑娘从雪地里捡着的。” 他接过雪茶递来的青瓷茶盏,仰头饮尽后轻喘着继续:“据说那会儿他冻得只剩一口气,上官姑娘瞧他生得眉眼如画,便留在府里请先生教他琴棋书画...” 林京洛漫应一声,指尖的鱼食簌簌落进池中。 那日宴会上惊鸿一瞥,静坐在上官芙身边的惟也的侧脸,确实当得起“郎艳独绝”四字。 “那昭乐公主...”她拈起石桌上落的鱼食轻声问。 “这才叫无巧不成书呢!”林钱凑近半步,“五年前公主偷溜去如宁城看花灯,险些被拐进青楼。正当危急时,恰逢惟夜公子路过将其救下。” 他忽然顿了顿,眼底泛起疑惑:“自那日后,昭乐公主便像是换了个人。从前不过贪玩些,如今却成了满京城皆知的纨绔,整日流连秦楼楚馆里,还是不是去找惟也的麻烦。” 这纠葛竟比最离奇的话本还要曲折三分。 “这么说来...”她抬眸望向池中嬉戏的锦鲤,“惟也很有可能心系上官芙,昭乐又情钟惟也?” “小姐真真慧眼!”林钱抚掌轻呼,“这般盘根错节的关系,您竟一语道破!” 林京洛托着下巴发愁,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上画圈。三颗脑袋在梅树下越凑越近,几乎要碰在一起。 “你们快帮我想想嘛”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昭乐公主和上官芙,我两个都想结交。可她们中间夹着个惟也,这可怎么是好?” 雪茶捏着自己的辫梢,眼睛亮晶晶的:“小姐,这也是为了阿尧殿下吗?上次他来探病,他对着我还是装傻的样子,还非要对着我眨眼睛装天真,我差点笑场。” 林京洛早就把阿尧的事情全盘托出——从他在丹国被迫装傻的遭遇,到日后可能要联手应对的种种。 虽然起初大家都震惊不已,但很快便都坚定地站在了她这边。 “当然要帮,”林京洛眼睛弯成月牙,却带着几分狡黠,“你们是不知道,以他的性子,往后还不知道要惹出多少麻烦。咱们现在开始经营人脉,将来才好给他撑腰啊。” 林钱挠了挠后脑勺,一脸困惑:“可是小姐,您为什么对阿尧殿下这么好啊?您不是明明喜欢江...” 话没说完,肩膀就挨了林京洛一记轻捶。 “哎哟!”林钱赶紧改口,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我错了我错了,您中意的是沈大夫!” 雪茶气得跺脚,给他一个肘击:“你胡说什么!要是被旁人听去,小姐的清誉还要不要了?” 林钱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两颗黑葡萄。他歪着头想了想,突然一拍大腿: “我知道了!是云王世子对不对?” “砰!砰!” 两个拳头同时落在他脑门上。冬禧院里顿时响起杀猪般的哀嚎: “哎哟喂——” 林钱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委屈得像个被抢了糖的孩子。他索性耍起赖来,仰着脖子嚷嚷: “那您倒是说说是谁嘛!总不能是阿尧殿下吧?!” 眼看四只拳头又要招呼过来,他麻利地往旁边一滚,躲到石凳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 林京洛无奈地指着自己的太阳穴,恨铁不成钢地说: “你这里头除了风花雪月,就不能装点别的?我和阿尧未来可是要上刀山下火海的,我们之间只有友情,比真金还真。男女之情?俗气!” 不光林钱撅着嘴不服气,连一向稳重的雪茶也抿着嘴偷笑,林京洛总是把事情夸张化。 “都给我坐好,说正事了。” 林钱立刻乖乖爬回石凳,还不忘把歪掉的木簪扶正,活像个被先生抓住的顽童。 雪茶轻轻放下茶壶,眼睛亮晶晶的:“小姐,您想啊,昭乐公主、上官姑娘和惟也公子之间,就像打了个死结。”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但只要咱们能找到线头,慢慢解......” 林京洛苦恼地托着腮:“可这线头在哪儿呢?稍有不慎,反而会把结系得更紧。” “定是惟也啊,我们先从他身上摸清来龙去脉呀。”雪茶凑近些,声音轻柔, “比如惟也公子对上官姑娘,是报恩还是真心?昭乐公主是否真的对惟也情有独钟?这些都得细细打听。” 林京洛和林钱听得入神,两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雪茶。 “咳咳,”雪茶被看得不好意思,低头整理衣袖,“奴婢随便说说的......” “太厉害了!”林京洛激动地抓住雪茶的手,“那两个傻子加起来都比不上你一个!” “傻子?”雪茶和林钱面面相觑,都以为说的是唐亦然和江停。 只有林京洛自己知道,她心里正对着某个不靠谱的系统和言峥翻白眼。 林京洛望着池中游弋的锦鲤,不禁想起回京后的种种。 言峥除了她受伤那日匆匆来过,便再未露面,偶尔只能通过系统传来只言片语。听说他近来公务缠身,连休沐都不得闲。 “巧了不是”林钱突然兴奋地叫起来:“明日是上官酒楼十二周年庆,要在芙清楼大办,惟也公子将作为压轴登场!” 林京洛漫不经心地喝着茶:“他登台献艺,与我们要从中了解他们的故事有什么关系?” “您且听我说完!”林钱急得直搓手,“听说惟也公子明日要选一位有缘人,破例为其单独抚琴。这可是他头一回应允这般请求!” 雪茶在旁轻轻摇头: “这般殊荣,昭乐公主岂会相让?京中权贵又怎会错过?咱们小姐以何身份去争这机缘?” 第42章 每时每刻都在说慌 林京洛瞟了雪茶一眼。这话虽在理,可听着实在叫人心里发堵。 林钱急得在原地直转圈,活像只热锅上的蚂蚁。他一会儿挠挠后脑勺,一会儿又揪揪自己的衣带,最后哭丧着脸道:“这...这可如何是好?小姐您快想个法子呀!” 林京洛凝神思索,指尖轻轻敲着石桌边缘:“你且说说,惟也平日里都有些什么喜好?常做些什么消遣?” “” 他最爱作画,据说画得极好;还喜欢品茶,对茶道颇有研究...”林钱掰着手指一一细数。 “等等!”林京洛突然抬手,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明日他择选有缘人,可曾透露要以什么为标准?” “这倒不曾明说...” 林京洛缓缓站起身,裙摆拂过青石板,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既然要选有缘人,必定是从他的喜好入手。 作画她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但言峥擅长此道啊! 他从小就学画画,功底深厚,这回总算能派上用场了。 想到这里,她不禁微微一笑。 可随即又蹙起眉头——品茶这事可就难办了。 若是品评奶茶,她还能说得头头是道;可这古代的茶道,实在是让她一个头两个大。 明天万一有不是作画怎么办? 阳光透过树枝,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池塘里的鱼突然跃起,带起的水珠溅到她的鞋子上。 她却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林京洛的视线在两人脸上来回打量。她轻轻叩着石桌,发出笃笃的轻响: “你们俩,可懂得品茶的门道?” 两颗脑袋顿时摇得像拨浪鼓。 雪茶却突然眼睛一亮,嘴唇微微翕动,欲言又止的模样活像院里的兔子。 “说!”林京洛指尖指向雪茶。 “江公子...”雪茶怯生生地开口,见林京洛神色不豫,急忙改口, “首辅大人他不是最是精通茶道吗?”她凑近几步,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小姐,您与大人许久未见,若是去请教,他定会悉心指导的。而且也是一个好时机。” 林京洛别过脸去,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衣带。 明明是他先莫名其妙地冷淡,如今反倒要她先去示好?况且以他近日的态度,怕是连门都不会让她进。 “不去。” 雪茶轻轻扯住她的衣袖,声音又软了几分:“小姐~若是不拿下惟也公子,您的大计可如何是好?” 林钱也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嗓音: “听说这几日首辅大人雷霆手段,接连处置了好几个官员。内阁如今人人自危,所到之处鸦雀无声...小姐,要不为了其他人的安危去找找大人?” 林京洛眯起眼睛,狐疑地审视着眼前这一唱一和的两人。雪茶向来偏袒江珩也就罢了,怎么连林钱都... 林京洛气鼓鼓地提起裙摆就往院门冲: “我这就去找上官老头!明晚非要惟也作陪不可,就算撒泼打滚也绝不去找他!” “小姐别急!”雪茶慌忙去拦,却不小心扯到了她受伤的右肩。 “啊——”林京洛疼得冷汗直冒,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雪茶!你这是要谋杀主子啊!” 雪茶手忙脚乱地扶住她,声音都带了哭腔:“奴婢知错了!小姐您没事吧?” 林京洛用没受伤的左手叉着腰,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林钱!备车,去芙清楼!” “小姐...”雪茶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往马车走,小声嘀咕,“前几日奴婢去芙清楼买烧鸡,瞧见首辅大人了...整个人清瘦了不少,看着怪可怜的。您就借这个机会...” “瘦了?”林京洛喃喃自语重复了一遍。 “小姐您就和大人和好吧!” “和什么好!”林京洛猛地掀开车帘,“我跟他本来就不是那种需要和好的关系。” 雪茶望着自家小姐倔强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是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上了马车。 一刻钟后,一辆精致的青帷马车静静停在江府门前。 车帘纹丝不动,里头的人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当缩头乌龟。 门房远远打量着马车的规制,认出是贵人样式,便也由着它停在那儿。 雪茶执着团扇轻轻为林京洛扇风,车厢里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可见小姐最终还是来了江府,她心里就跟喝了蜜似的甜。 想起在寺庙中江大人对小姐的悉心照料,再看小姐此刻别扭的模样——分明心里装着人家,偏偏嘴硬不肯承认。 林京洛死死攥着裙裾,指尖都发了白。 她心里早悔了千遍万遍:他瘦了又如何? 一个大男人还怕掉几两肉不成?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跑到这儿来了? 品茶...对,是为了学品茶... “走!”她终于给自己鼓足勇气,正要逃离这个蒸笼般的车厢—— 帘子掀开的刹那,却见前方刚停下一辆玄色马车。一道清隽身影正从容下车,绛紫色官袍在阳光下泛着淡淡金光。 那人似有所觉,目光倏地扫来。 隔着数丈距离,林京洛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视线里的灼热与疏离,冰火交织般令人心悸。 她吓得往后一缩,正好撞在要下车的雪茶身上。主仆二人跌作一团,林京洛慌忙低喊:“林钱!快...快回府!” 雪茶不明所以地掀帘望去,只见江珩已迈开步子朝这边走来,官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踏在人的心尖上。 “小姐,是大人来了!” 雪茶的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欣喜,而一旁的林京洛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她确实还没想好要如何面对他,可这人偏偏就出现在了眼前。 时间稍稍倒回一刻钟前 “大人,林三小姐的马车正朝府邸而来。” 江珩缓缓放下手中的奏章,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回府。” 此刻马车内,林京洛死死扒着车厢壁,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雪茶正使劲推着她下车,可她就像被施了定身咒般,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车外脚步声渐近,绛紫色官袍的下摆已出现在帘隙处。 林京洛绝望地闭上眼,恨不能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外的脚步声恰好在帘边停住。 林钱毕恭毕敬地问候声立即响起:“大人。” “何事。” 江珩的声线算不得盛气凌人,却透着疏离的凉意。 林京洛心知肚明,这份冷淡全是冲着自己来的。 不过是请教茶道——她又一次在心里默念。 猛地掀开车帘,午后热浪裹着那人身上熟悉的菖蒲气息扑面而来。 她脸上因紧张泛起的红晕还未消退,在日光下无所遁形。 “来请教品茶。” 江珩倒是比她坦然得多——至少林京洛是这么认为的。 因为她早已慌乱地移开了视线,只敢盯着他官袍上银线绣的云纹。 “找谁请教?” 他的声音随着炙热的风一同灌进车厢。 第43章 实在可爱得紧。 林京洛只觉得更热了,连耳根都烧起来。 这暑气未免太恼人。 林京洛重新抬眼望向江珩,这人分明是明知故问。 不—— 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一缕幽香随着她的动作飘入江珩鼻尖,同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林京洛已经探出身来,林钱见状连忙要去取脚凳。 她并未站直身子,就这般微微俯身与车下的江珩平视。语气算不得和善: “若是府上没有懂茶道的,我便告辞了。” 林钱放凳子的动作顿时僵住,眼珠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动,一动都不敢动。 他从前只觉得江珩是位宽厚君子,无论小姐以前怎么对待他,他都能宽容对待小姐。 如今才惊觉——现在即使贵为首辅,对待自家小姐时,这份耐心也实在非同寻常。 江珩对小姐真心可鉴。 夏日的风拂过,吹动林京洛鬓边的碎发。 她维持着俯身的姿势,眸光闪烁,像只随时准备逃走的猫儿。 江珩垂眸轻笑,那笑声像是夏日里的一缕凉风,稍稍驱散了周遭的燥热。 “巧了,我正好擅长此道。” 他的手未经允许便握住了她的手腕,稍稍用力一带。 林京洛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马车。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并未让她感到不适,反而心头一松——他这是不生她的气了? 江珩的动作行云流水,转眼间已将她稳稳抱下马车,又在她站稳的瞬间及时松手。 全程,他都小心避开了她受伤的肩头。 门房们慌忙低下头,恨不得把眼睛埋进地里。 他们何曾见过这般情景? 以自家大人平日里的性子,保不齐哪天想起来,就要把瞧见这一幕的人眼睛都给挖了。 “光天化日这般举动,你倒是全然不顾男女大防了。” 林京洛的语气里听不出恼怒,反倒带着几分被拿捏住却又无可奈何的郁闷。 他确实清瘦了些。 “失礼了。”江珩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林京洛听得真真切切。 江珩引着她来到后院一间别致的屋子。 这屋子没有传统的门扉,下人已将整面的落地窗悉数推开,又将冰块整齐地码在案几四周。 微风穿堂而过,竹叶里带着丝丝凉意。 林京洛盘腿坐在竹垫上,院外的修竹将婆娑的影投进屋内,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屋内的熏香清浅冷冽,与冰块散发的寒气交织,将夏日的燥热尽数驱散。 她额间的薄汗渐渐消退,只余眼前茶釜蒸腾的热气带来些许暖意。 下人们轻手轻脚地布置妥当,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江珩去更衣了。 林京洛细细打量这间屋子,陈设简素却不显简陋。 每一件器物都摆放得恰到好处,透着主人独特的品味。 这是林京洛第二次来到江珩的居所——上一次,还是在林府的院落里。 那是他酒醉时。 林京洛一想,当时被压倒的场景再次出现在脑子中。 她渐渐被茶釜蒸腾的水汽迷蒙了双眼,几丝困意悄然袭来。 江珩的脚步声比往常轻缓许多。 他停在门廊处,望着屋内端坐的身影,目光久久流连。 他的确因被那天她抛下而气恼,但真正让他动怒的,是听闻她为旁人挡伤的消息。 当日赶到时,她已面无血色地躺在榻上。 周遭或焦急哭泣,或厉声斥责,唯独他静立一旁,默然凝视——他始终想不明白,这女子心里究竟装着怎样的念头。 那些毫无防备的信任,那些对谁都敞开心扉的举动,实在令他难以理解。 还要舍命为他人挡伤,这样的林京洛让他既爱又恨。 “怎么突然想学品茶了?” 林京洛眼睛从朦胧变得清明。 他换了件浅色的衣物,比那身绛紫色的官服看起来要平易近人些。 江珩撩起衣摆在林京洛身侧坐下,取过案上的普洱茶饼置于茶焙笼上。 他指尖轻捻,优雅地点燃炉火。 林京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动作,坦言相告:“上官家那位倌伶惟也,明日要寻有缘人,可以为其单独表演。我想去试试。” “看来是早有准备,连人家的喜好都打听清楚了。” 江珩轻拍手上的碎屑,语气云淡风轻。 林京洛不欲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这步是为了什么?还没说明白呢。” 她凑近去瞧那茶饼,也顺势避开了与江珩的目光交汇。 “驱除湿气,激发茶香。” 他的回答简洁明了,目光却始终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 江珩的话音如石子落入深潭,在屋内漾开圈圈寂静的涟漪。 若是从前,他总会寻些挑逗的话题将沉默填满,如今却任这静谧在两人之间流淌。 林京洛将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最近公务很繁重吗?我听说...” “是在怨我未曾去探望?”江珩唇角勾起清浅的弧度,截断了她未尽的话语。 林京洛的睫毛如受惊的蝶翼般轻颤,在眼下投下细碎的阴影。 她下意识攥紧袖口,指尖微微发白,压制自己那心虚的情绪。 “你未免想得太多。” 她又将身子倾向那方茶饼,蒸,有些着急地问:“还没好吗?” 江珩眼底掠过星点笑意,语气如春冰初融:“刚好。” 他将烘烤妥当的茶饼倾在素白宣纸上,推至她面前:“把它敲碎。” 茶香已在室内悄然弥漫,清雅的气息让林京洛渐渐平复了心绪。 她接过江珩递来的檀木槌,刻意忽略了指尖相触时那转瞬即逝的酥麻。 举起木槌有模有样地敲击茶饼,却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始终流连在自己身上——从微烫的脸颊到不安的手指。 她的动作不自觉地加快,带着几分慌乱。 江珩的指尖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再这般捶打,怕是要直接碾成粉了。” “怎不早说!”她因心虚而提高了声调,慌忙松手,从他的触碰中抽离。 “你来。”她垂着眼睫不敢抬头,因而错过了江珩唇边那抹始终未散的浅笑。 江珩将敲碎的茶叶倒入青瓷茶碾,执起茶磨悬在一旁:“来吧。” 第44章 江珩惹着你了? 林京洛乖巧地伸手去接他手中的茶磨,不料江珩并未松手。 她疑惑抬眸,却见他早已将方才的笑意藏起,换上一副疏淡神色:“教你。” 说是要教,却不见动作。 林京洛索性站起身,把坐垫往他身边用力一拖,重新坐下时几乎与他衣袖相贴。甚至挤得江珩往旁边倒了一下。 她抓着他的手,执拗地往他掌心里塞。 江珩先是怔住,随即了然—— 小猫生气了,也是要挠人的。 他的手掌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带着她在茶碾中缓缓研磨。 碎茶在青石碾槽中发出细碎的声响,渐渐化作深褐色的粉末。 “这也要教?” “自然要教。” 林京洛在江珩一步步的引导中渐渐专注,看着茶粉经过茶罗的筛选,变得愈发细腻。 阳光洒了进来,照得飞扬的茶粉如金屑般闪耀。 “为何要磨成这般细腻?” 江珩执起茶罗,让最后一缕茶粉飘落: “从前茶以饼为贵。饮时需炙烤、碾末,或入沸煎煮,或以茶筅击拂,使茶粉与水相融,现出沫饽。这般饮法,方能品尽茶之真味。” 他的声音如茶香般清雅,在静谧的茶室里缓缓流淌。 江珩执起银匙轻点釜中泉水: “一沸,蟹眼初现,声若松风。” 水雾氤氲间,他又道: “二沸,鱼目连珠,涌若清泉。” 待水面翻涌如浪,他从容移开茶釜: “三沸,腾波鼓浪,水已老矣。点茶最宜二沸之水,过则失其鲜灵。” 林京洛望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轻声惊叹:“不想竟有这般多学问。” 在江珩的指引下,她执起素瓷茶盏,以热水温润杯壁。 玉指轻舀两匙茶粉落入盏中,注入少许热水调成青碧的膏状。 “好香!”她忍不住赞叹。 江珩拿过汤瓶,手腕轻旋间水流如虹。同时执起茶筅,在盏中划出优雅的弧线。 起初节奏舒缓如云卷云舒,渐渐急促似急雨打荷,最后化作行云流水般的击拂。 茶汤表面渐渐浮起细腻的白沫,如初雪覆青苔。 在江珩行云流水的击拂下,茶汤表面渐渐凝出一层绵密洁白的沫饽,如初雪覆碧潭,久久不散。 他将这盏茶轻推至林京洛面前。茶香袅袅,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轮廓。 林京洛小心翼翼地捧起茶盏,浅啜一口。茶汤入口细腻,与寻常泡法果然风味迥异。 “我也尝尝。” 他没有伸手来接,而是俯身靠近。原本就相近的距离,此刻呼吸可闻。 “喝吧。” 林京洛将茶盏往桌子上一放。 茶盏与桌面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江珩纹丝不动,保持着俯身的姿态静静等待。 纤纤玉指重新执起茶盏,举至他唇边。 薄唇轻启,就着她的手浅尝一口。茶汤的温热透过瓷壁,悄然熨帖着彼此的指尖。 茶香在两人之间袅袅盘旋,江珩的目光沉静如水。他指尖轻抚茶盏边缘,声音低沉: “很有天赋,第一次点茶就能达到这样的水准。” 林京洛正欲挪开坐垫拉开距离,江珩却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温和: “当时为何要替他挡下那一镖?” 这话里没有这段时间的清冷,也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深切的关怀。 她垂眸看着指尖沾染的茶末,无意识地捻动着:“那一刻...来不及多想。” “换作任何人,你都会如此?” 林京洛以为他又在吃味,急忙解释:“既然是朋友,自然该...” 江珩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用绢帕仔细拭去她指间的茶末:“我是问,即便对方性情如何,你也要这般不顾性命?” 他的话语间透着深意,分明是在提醒她阿尧并非表面那般简单。 林京洛心头一紧——他怎么会知道阿尧的事? 是许思安透露的? 她迅速敛起讶异,故作轻松道:“阿尧虽然顽劣,偶尔行事让人不快,但终究心思纯真。他是我在丹国结识的挚友,我怎能见死不救?” 正在为她擦拭指尖的江珩动作一顿:“在京洛表姐眼中,世人皆是一片赤诚。” “京洛表姐”这个称呼已许久未闻。从前他这般唤她时总带着几分挑逗,此刻却透着说不清的阴阳怪气。 “你不是。”林京洛轻声说。 江珩抬眸,眼尾漾开浅浅笑纹:“那我在你眼里倒真是独特。” “可我从未欺瞒过你。” 他将湿帕搁在一旁,手支着下颌凝视眼前的女子。 “当真?”她的语气平淡如水,似是洞悉一切,又似迷雾重重。 “那京洛表姐可曾欺瞒过我?” 江珩巧妙地将问题抛了回来。 他在回避。 “每时每刻。” 林京洛忽然倾身向前,手掌撑在他膝头,温热的呼吸拂过他面颊。 “所以你是独特的——因为我只对你,每时每刻都在说谎。” 江珩的眸光在茶香氤氲中微微闪动,声音低沉:“哪些是谎言,可说与我听听?” 炉中炭火早已熄灭,可两人之间的空气却愈发灼热。 他修长的指尖无意识地轻点脸颊,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喜爱。 她这副故作凶狠的模样,像只竖起绒毛的猫儿。 实在可爱得紧。 林京洛维持俯身的姿势已有些吃力,悄悄收回撑在他膝头的手,身子却倔强地不肯后退。 “若是说破了...”她眼波流转,“还算是谎言么?” “那你在我这里...便算不得特殊了。” 江珩喉间溢出低沉笑意,伸手轻抚她的脸颊: “原来不仅善于欺瞒,更懂得如何哄人开心。” 当他的指尖触上肌肤的刹那,林京洛恍惚间轻声道:“你...不生气了?” 这话甫一出口她便后悔了。 这本不该由她来问,可那颗心早已不受控制,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这十余个日夜,她总在不经意间想起他那日离去时的背影,想着他是否还在气她。 江珩执起茶筅在空盏中轻轻画着圈,青瓷与竹器相触发出细微清响。 “你既在意我是否生气,可明白我为何生气呢?” 林京洛缓缓坐直身子,素手整理着微皱的衣襟,目光投向窗外被晚风拂动的湘妃竹。 “那日在马车上...公主他们都在场。况且...”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你我确实不该在众目睽睽之下独处。” 说这话时,她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在眼下投下心虚的阴影。 江珩垂眸看着茶汤中渐渐消散的沫饽。 还是爱撒谎的林京洛。 他怎会不知,那日她是因为沈玄琛才急着下车。 原以为她待沈玄琛不过寻常,此刻见她这般回避,心底竟泛起些许不确定。 第45章 你们上官家好大的面子。 他忽将茶筅往盏中一搁,起身时袖底拂过一缕清浅茶香:“茶道贵在适可而止。今日便到这里吧,内阁尚有奏章待批。” 语声虽淡,却分明是送客之意。 庭中竹叶沙沙作响,似也替这一场未尽之谈低低一叹。 “我……” 林京洛唇瓣微启,终是无声合上。要在此刻向他坦白么? 不。 至少……等瑶云县的事了,她定会第一个告诉他。 她起身,轻轻牵住正要离去的江珩的衣袖:“多谢指点。” 每一步都似踏在绵密的蛛网上,沉而黏滞。 她烦闷地踢开脚边一粒石子,珠钗随之轻颤,晃碎一片天光。 诸事皆偏离预想的轨迹,连她素来自矜的决意,也在那人温淡的目光中寸寸瓦解。 这般失控的滋味,真教人懊恼。 雪茶远远瞧见她身影,提裙小跑近前:“小姐,您与大人……和好了么?” 见她神色郁郁,心下已猜着八九分。 “不急,”雪茶为她扶正鬓间微斜的珠钗,柔声道,“来日方长。” 夕阳将林京洛的身影拉得纤长,仿佛那道影子里也浸满了无处安放的心事。 暮色四合,夏日的余温仍在地面蒸腾缭绕,挥之不去。林京洛的心却像被搁在文火上,细细地灼着,每忆起江珩那疏淡的神情,心口便泛起一阵细密的疼。 回府的马车里,她倚着颠簸的车壁,阖眼凝神,通过系统向言峥传去了作画的讯息。 翌日清晨,林枝意照例坐在冬禧院的石凳上等候。一见林京洛,她便轻声惊呼:“京洛,你的脸色怎的这般憔悴?” 林京洛昨夜辗转难眠,眼下自然透出淡淡的青黑。她只随意寻了个被梦魇住的借口,轻轻揭过。 “今日言峥会与我们同去,”林枝意转而笑道,眉眼弯弯,“月淮姐姐和扬舟也约好了,他们已先行一步。” 没曾想,上官酒楼的一场周年庆典,竟能引得众人相继前往。 林京洛伸手,指尖轻轻点了点林枝意漾满笑意的脸颊:“瞧你欢喜的。只可惜前些日子我身上不便,未能亲眼见着你的定婚宴。” 初临此间时,她便立下心愿,定要护得林枝意周全,不让她沦为深宅旧俗的牺牲。如今眼见尘埃落定,她不仅挣脱了既定命数,更寻得一段“良缘”,林京洛心头不禁泛起一丝宽慰的暖意。 行至府门,晨光熹微中,只见言峥静立在马车旁。他身后另一辆马车正缓缓驶离——那是林月淮与扬舟的车驾。 当目光真正落回言峥身上时,林京洛不由微微一怔。比起从前的神采飞扬,如今他眉宇间竟沉淀下几分未曾见过的沧桑。 望着这世间唯一的“故人”,连日来强压的委屈忽然涌上鼻尖。 言峥自然察觉了她的异样。他先细心将林枝意扶上马车,回头看见林京洛低垂的眼睫,心头一紧。 他轻轻拉过她的手腕,引她走到稍远处的槐树下。目光关切地掠过她肩头:“伤口还疼得厉害吗?这些日子实在……” 话音未落,身后马车帘角被悄悄掀开一道缝隙。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正盯着槐树下身影亲密的二人,眸光倏地定住。 帘子迅速落下,悄无声息。 “洛子,我不是存心不去看你。” 林京洛轻轻抽回手,摇了摇头:“不是为这个。” 言峥神色稍缓,又细细端详她难得一见的沮丧:“那所为何事?” “好难……”她声音闷闷的,像蒙了层薄雾,“系统给的任务太难了,我想回去。” 言峥闻言微怔。相识十余载,他太了解她——这绝不是个会轻言放弃的人。更何况,那笔丰厚的奖金对她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是江珩惹着你了?”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几分,“他近来不是公务繁忙么?” 林京洛讶然抬眼,为他这般精准的猜测。但那讶异如涟漪般转瞬即逝——她不愿让任何人窥见那份对江珩暗藏的心事。 “就是觉得太难了。”她低头踢着脚边的石子,仿佛要将满腹心事都碾进尘土里,“原本只要专心对付许思安,现在连江珩也要时时防备。” 那种再不能以真心换真意的滋味,像细密的蛛网缠上心头,愈挣扎愈是难受。 言峥望向远处喧闹的街巷,将手轻轻按在她肩上,语气凝重:“江珩确实和你之前了解的剧情不一样了。他与许思安关系匪浅,若你执意要帮那傻子对付许思安,就注定要与江珩站在对立面。” 晨风拂过,他沉吟片刻又道:“这些日子正值和亲使团入京,鸿胪寺忙得人仰马翻。待我得了空,我们再从长计议。”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目光在她脸上细细端详,终是轻叹:“瘦了。” 今日的未央主街因芙清楼的盛事而格外拥挤,车夫不停高喊着“让开”。夏日的闷热与人群的喧嚣交织在一起,马车内的空气渐渐变得稀薄难耐。 正当林京洛感到一阵窒息时,马车终于停下,言峥的声音透过车帘传来: “到了。” 二人刚下马车便被眼前的景象惊住——整条街道被围得水泄不通,芙清楼门前更是摩肩接踵,人声鼎沸。 今日的芙清楼设了门禁,需持帖方能入内。林府的请帖是上官洪亲自交到林京洛手中的,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门前侍者刚接过言峥和林京洛手中的请帖,对面便传来一阵清道的喝声: “闲人避让——” “首辅大人到——” 江珩的侍卫迅速清出一条通道,一辆玄色马车自长街尽头缓缓驶来,车壁上的银线云纹在日光下流转着若有若无的暗芒。 没料到日理万机的首辅竟会出席这般场合。 想起昨日算得上不欢而散的相见,林京洛实在不愿再面对那张冷淡的脸。她假装不经意地瞥向那辆停稳的马车,见车帘微动,似有人正欲下车。 林京洛立刻拉起林枝意,率先转身走进酒楼。身后的言峥落后一步,正好与刚下车的江珩对上视线。两人目光相接,微一颌首,算是打过招呼。 因着上官洪的特地关照,林京洛被引至三楼主桌旁的位置,与上官星岭同席。 “我先过去了。” 言峥带着林枝意在斜对面的客座落座——那是专为言家设的席位。 上官星岭早已端坐席间,而上官洪正独坐主桌自斟自饮,神情落寞。 一个爽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头,您这么喝可不成。” 话音未落,林京洛已在上官星岭身旁翩然落座。上官星岭顺手将一盏清茶推至她面前,动作自然。 林京洛含笑致谢,指尖轻触温热的瓷盏,茶香袅袅。 上官星岭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杯盏,叹道:“爷是觉得这京城闷死个人。” 偌大的京城竟会觉得闷? 林京洛轻笑:“是想源村了?” 上官洪被说中心事,执杯的手微微一顿,却仍板着脸:“回不去了。” 趁此机会,林京洛歪头看向上官星岭,终于问出心中积压已久的疑惑:“你姑姑为何执意要你们回来?还将老爷子也困在此处? 第46章 江大人可同意了? 斜对面席位上,林月淮正与刚到的林枝意轻声交谈。虽是一派姐妹闲话的光景,那姿态间却透着若有若无的疏离与戒备。 林扬舟端坐一旁,身形笔挺,视线只在林京洛落座时淡淡掠过,便又转向一楼大门方向。 另一侧的边藜和言衿衿不时投来目光,林京洛皆以浅笑回应。 上官星岭凑近低语:“去年你不在吕县时,爷突发急病。姑姑吓坏了,这才执意将我们接回京城。” “老爷子病了?怎么从未听你们提起?”林京洛质问的目光直指上官洪。老爷子心虚地垂眸,佯装专注于杯中酒。 “早无大碍了。就是那日大雨,他非要下水捞鱼,染了风寒病了几日,把姑姑急得不轻。” “这本是姑姑的一片好意。” “谁说不是?可爷不这么想,他只觉着是被困在这四方天地里了。” 林京洛望着独坐主桌的上官洪,又好气又心疼:“冬日的鱼就这般值得惦念?” 上官星岭无奈颔首:“姑姑向来爱小题大做。” 窗外忽传来礼炮声响,满堂宾客纷纷举杯相庆。 上官洪却仍独坐主位,望着琉璃盏中晃动的酒液出神。喧嚣满堂,而他仿佛置身于一道无形的屏障之后,与这繁华盛景格格不入。 刹那间,整座芙清楼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封冻,连流动的空气都为之凝滞。 当那道墨色身影踏入的瞬间,满堂喧嚷戛然而止。 林京洛下意识地往后微倾,同众人一般,只敢抬起眼帘,悄悄望向那人。 墨色衣摆拂过门槛,其上金线绣制的麒麟暗纹在灯影间流转,若隐若现,恰似暗藏的锋芒。 江珩在小厮引领下拾级而上,腰间玉带随步轻叩,铿然作响,每一步都踏出令人屏息的威仪。 “参见首辅大人——” 满堂锦衣华服的宾客如潮水般俯身,珠翠相击,清脆可闻。 上官星岭立刻轻扯林京洛的衣袖随众起身。在这骤然凝固的寂静里,她甚至能清晰听见周遭人群紧张的呼吸声,每一道都绷得极紧。 江珩对周遭的动静视若无睹,径自走向客座主位,墨色大袖如夜云般拂过青金石铺就的地面。 待他端坐,漫不经心地一抬手——整座酒楼的气氛才仿佛随着这个准许的信号,重新活了过来。 上官星岭松开了攥着林京洛衣袖的手。 “好大的阵仗。”隔壁的上官洪突然低声嘟囔。 上官星岭慌忙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提醒:“爷,慎言!如今该称首辅大人了。” 上官洪执起酒盏轻嗤:“什么首辅大人,不过是个毛头小子。” 林京洛闻言,不由望向那位“毛头小子”。只见他端坐主位,举止间自有一种沉淀过的华贵与威仪,与这满堂喧闹格格不入。 恰有官员举着酒杯,满脸堆笑地上前示好,却在几步开外就被江九抬手拦下。 看着江九如今这副沉稳模样,林京洛恍惚想起半年前,他还是个说话结结巴巴、缠着她要学煮醒酒汤的少年。不过数月光景,竟已这般像模像样了。 林京洛不敢再往江珩的方向多看,转而瞥见上官洪又悄悄举起了酒杯。 她心头一紧,伸手便按住那只酒杯,侧身凑近老者耳畔,压低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您若再这般喝下去,我可要告状了。到那时,怕是连这芙清楼都待不成,只能被关在屋里……日日隔着窗子,怀念此处的热闹了。” 上官洪本不以为意,脑海中却蓦地浮现出上官芙那张笑里藏刀的脸。他到底是不情不愿地撇了撇嘴,将酒杯重重撂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指尖焦躁地在桌面敲击着,显然心绪未平。 林京洛不放心地将酒杯又推远几分,这才坐直身子,低声问道:“庆典何时开始?” 上官星岭头也不抬,手中仍摆弄着新雕的木件:“等人到齐。” 林京洛目光不经意掠过对面主位上的江珩,继续问道:“还缺谁?” 上官星岭屈指数来:“二皇子、昭乐公主、云王世子,还有丹国的皇子公主……” “今日这般阵仗,你们上官家好大的面子。” 林京洛摊开手掌伸到上官星岭面前。对方会意,指尖轻轻一推,将那枚新雕的木件滑入她掌心。 “这般好手艺,”她指尖抚过木雕细腻的纹路,不由莞尔,“怎么编起那些络子来却那样丑?” 上官星岭轻咳一声,略显窘迫地别过脸去。 林京洛将木雕轻轻放回他手边,目光转向满堂宾客时,忽然想起什么,侧身低问:“说来奇怪,为何只提二皇子,其他几位殿下都不来么?” “二皇子生母出身丹国皇室,此番自然由他牵头,与云王世子一同接待贵客。”上官星岭压低声音解释。 林京洛若有所思地以手支颐,望向厅中寒暄的人群,心头莫名泛起一丝不安。 原着里何曾这般详细写过上官酒楼的周年庆典?她甚至记不清是否真有这段情节。 偏偏今日,几个关键人物都齐聚于此。 正思忖间,却觉一道目光淡淡掠过。江珩的视线从她递还木雕的手上移开,落向了楼下。 “参见二皇子、昭乐公主——” 通报声起,许思安面带温雅笑意,与神色慵懒的许昭薇在众人注视中翩然入场,依次落座于江珩右侧的主位。 许思安方坐下,便朝斜对面的林月淮颔首致意。谁知林月淮眼波一转,径直掠过了他的视线,仿佛未曾看见一般。 他无奈一笑,抬眸时恰看见正对面的林京洛,忍不住向身旁倾身低语:“这林京洛在上官家面前,倒是颇得脸面。” 江珩默然不语,眼底情绪如深潭难测。 许思安似已习惯他的沉默,自顾自又道:“待会儿好戏开场,你可别因她误了正事。” 第47章 还得是我们江少 “她身边何曾缺过护花之人。”江珩唇角掠过一丝自嘲的弧度,那张向来冷峻的面容竟浮现出少见的落寞。 许思安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正与上官星岭交谈的林京洛,深深叹了口气:“我还是那句话,我们终究是要离开的。” “无妨。”江珩垂眸,指尖轻抚过茶盏边缘,声音低沉却坚定,“我便留到她白发苍苍,寿终正寝那日。” 许思安凝视他良久,终是轻声道:“疯子。” 沈玄琛步入芙清楼时,侍从只平静唱喏了一声“沈判院”。 京中诸人对这位大人尚不熟悉,四下响起细碎的私语。 “这位可不一般,是乌王特意从丹国请来救治世子的神医。” “连太医都束手无策的病症,他几针便见了效。”听闻者无不投以崇敬的目光。 “没想到今年京城的风云人物,竟都出自明州吕县。” 议论声未止,沈玄琛却已将全部注意力投向三楼,林京洛正与身旁男子低声交谈,姿态亲近。他目光微转,下意识望向对面的江珩。 两道视线隔空相触,谁都没有回避。 但沈玄琛清晰地察觉到,江珩眼中的敌意比往日更甚。 他被引至边家席位,甫一落座,目光依旧胶着在林京洛身上。 那视线太过专注灼人,林京洛被看得不自在,终是偏过头,礼节性地回了一个浅淡的笑。 身旁的边藜将二人的无声交锋尽收眼底,毫不遮掩地开口:“沈玄琛,这儿可不是吕县。你这般直白地盯着人家瞧,怕是不妥吧?” 沈玄琛与林京洛曾在丹国独处半年之久,如今他好不容易归来,却比在吕县时更添了几分疏离。 “多谢边小姐提醒。”沈玄琛故意温声应道,那谦和的姿态反将边藜满腹的讥诮堵了回去。 “在看什么?”言峥为林枝意斟了杯茶,见她望着旁处出神。 与往日不同,林枝意转过头来,却没有接过他推来的茶盏,只淡淡道:“没什么。” 那语气中的凉意,竟让身处酷暑的言峥都感到一丝寒意。 言峥在桌下轻轻握住她的手,凑近低声问:“枝意怎么了?我又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说着,指尖还在她掌心轻轻挠了挠。 若在平日,林枝意早该破涕为笑。可此刻她的脸色却愈发沉静,目光从交握的双手移向不远处的林京洛。 而被多方视线缠绕的林京洛,心思早已飘远—— 待会儿……究竟会发生什么? 最后到场的是许云慕与阿尧一行人。 阿尧仍维持着那副痴态,四下张望着芙清楼内的陈设,唯独在与林京洛目光相接时,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林京洛心下明了——演戏终究是看场合的。没有观众时如何夸张都无妨,可当着她这个“知情人”的面,他到底不好意思装得太过了。 许云慕身侧伴着一位仪态万方的女子,行止间尽是京城贵女的风范。她一出场,席间便响起阵阵低低的惊叹。 林京洛心中微诧:这般殊荣,原以为在京城唯有言衿衿才能享有,眼前这女子又是何许人也? 待他们一行落座,林京洛便隔着人群,向丽古与娜尔遥遥颔首致意。 人方到齐,上官芙便在众舞姬的簇拥下翩然现身于一楼的莲花台。 她梳着简洁的高锥髻,一支牡丹珠钗斜斜簪在鬓边。橘色纹样抹胸配着朱红纱裙,外罩浅棕色纱质褙子,于妩媚中更添几分雍容大气。 惟也静随其后,今日竟破例穿了一身浅粉长衫。珠光缎面在灯下流转着柔和光晕,衬得他整个人如玉生辉,清雅出尘。 林京洛不由轻叹:“好娇嫩的颜色。” 上官星岭转着手里的木雕,低声解释:“馆中倌伶的衣着,向来是这般鲜亮夺目的。” 莲花台上,上官芙广袖轻舒,从容环视满堂宾客。袖口缀着的珍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在烛光映照下流转着温润光泽。 “今日上官酒楼十二周年庆典,承蒙各位赏光。”她嗓音清越如玉石相叩,在静谧的厅堂中格外醒耳,“二皇子与昭乐公主亲临,首辅大人拨冗而至,实令蓬荜生辉。” 她眼波流转,含笑望向许云慕:“云王世子戍守边关,保家卫国,今日莅临更是上官家的荣幸。” 目光微转,她向乌王世子颔首致意:“世子素有京城清贵典范之名,今日光临,更为我这酒楼平添几分雅致风韵。” 当目光转向丹国席位时,她优雅欠身,嗓音温润: “远道而来的托列阿尧殿下与丽古公主,愿您二位尽兴而归,更愿两国邦交如日月长存,情谊永固。” 待所有贵客一一颂遍,她含笑轻击玉掌。 清脆的击掌声落下的刹那,帷幔后丝竹渐起,悠扬乐声如流水般漫溢全场。 “为助雅兴,特请惟也献曲一首。” 第48章 丫头,到底还是太年轻。 上官芙翩然退至台侧,惟也缓步上前。他身着浅粉长衫,衣摆银线暗纹在灯下流转着柔和光晕。 他在琴案前端坐,修长指尖轻抚琴弦,芙清楼内渐渐安静下来。 指尖在琴弦间起落,乐声如清泉浸润山石,温柔细腻。林京洛望向对面的许昭薇,自惟也出场,她眼底那份深藏的眷恋便再难掩饰。 再看莲花台下的上官芙,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中却并无爱意,唯有纯粹的欣赏。 琴音似春风拂过莲池,荡开圈圈涟漪。 满堂宾客沉醉在这琴声中,连日的阴郁、街市的喧嚣、夏日的燥热,都随着流淌的旋律缓缓消散。 “当真妙极。” 上官星岭微微颔首:“姑姑的眼光,向来不俗。” “哎——”林京洛指尖轻轻拽了拽上官星岭的衣袖,眸中流转着雀跃的光彩,“听闻稍后惟也公子要在席间寻一位有缘人?” 上官星岭执壶的手微微一顿,唇角含笑:“确有此事。” “如何遴选?”她不由倾身向前。 “品酒。” 林京洛眼珠一瞪,昨日的品茶不是白学! “他竟还深谙酒道?”她轻抚袖缘,语带惊叹,“这般风雅,倒真教人看不透呢。” 忽又凑近几分,纤指半掩朱唇,眼尾掠过一抹狡黠:“不如你替我走走后门?索性直接定下我做这有缘人可好?” 上官星岭终于从琴声中收回视线,眉梢微挑:“江大人可同意?” 林京洛指尖在他臂上轻轻一捶,低声呵道:“我行事何需他首肯?他又不是我爹娘。” 两人这般笑闹的光景,早落进不少有心人眼里。几个不明两人关系的几人已蹙起眉头,面露不赞同之色。 许思安被这厢动静引得转头,又将周遭情形尽收眼底,不由倾身向身旁人低语:“看来……你的竞争者还真不少。” 始终凝望着林京洛的沈玄琛,悠然品酒却目光未离的许云慕,连故作天真的阿尧也时不时朝她投去一瞥—— 江珩正欲让许思安闭嘴,却恰在此刻,撞上了林京洛小心翼翼投来的视线。 刹那间,数道目光齐刷刷从林京洛身上转向江珩。 江珩眼帘低垂,堪堪掩去眸中情绪,可唇角那一抹转瞬即逝的笑意,却被许思安敏锐地捕捉。 “还得是我们江少。”许思安意味深长地轻笑。 林京洛自触及那道视线起便慌忙移开眼,眸光四下飘忽,指尖在案几上无措地轻划,偏偏寻不着酒杯的踪影。 上官星岭未曾察觉这暗涌的片刻,只体贴地将酒杯轻轻推至她手边。 许是听她语气带着恼意,上官星岭只当她仍在为许昭薇那件事与江珩置气。 京洛姐,分明是你让江大人去公主那里的,怎么反倒自己生起气来? 林京洛抿了口酒,眼尾轻扫过他,如同在看一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你呀……我何时生气了? 上官洪忽然插话,花白的胡子随着声音轻轻颤动:还没生气?那日你脸涨得通红,他在后面追都追不上! 许是这厢的动静太过欢闹,江珩再次抬眼,目光淡淡掠过对面那个眉眼生动的身影。 只一瞬,便又恢复成先前那般八风不动的姿态。 “你们——!” “我们什么?”上官洪学着她的语,“你才真是块朽木,连自己心里头想什么都弄不明白。” 怎么会不明白? 她心里实在太过清楚了。 林京洛说不过这祖孙二人,索性环起双臂别过脸去。发间珠钗上的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摇曳,俨然一副“玩不起”的模样。 “爷,京洛姐这脸皮统共就比面团厚上那么一点儿,您这般打趣她……” 林京洛缓缓转过头来,眯起眼睛睨向上官星岭:“不会说话,便少说两句。” 话音未落,林京洛肩头被重重一拍。 只见上官洪激动起身,花白须发都随着动作微微颤动:“有什么可恼的!你不是想要那小子吗,老夫这就去把那小子赢来,给你好好开心开心!” 不待林京洛阻拦,老爷子已朝着楼下中气十足地朗声道:“算老夫一个——” 林京洛慌忙向下望去,惟也已经开始遴选了。只见上官芙早已立在莲花台中央,正错愕地仰头望着自己父亲。 她勉强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家父最爱说笑……不知还有哪位贵客愿参与品酒?” “你这丫头!我说笑什么了?”上官洪激动得直拍栏杆,“我要参加!” 林京洛见他满面红光,真怕这老顽童一时兴起要从三楼翻下去理论,忙悄悄拽住上官洪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老爷子,您冷静些,我不是非要不可的。 这看似寻常的举动,却引得楼上众贵人纷纷侧目。 徐青雁投来善意的目光,她身旁的徐莱依旧面带不屑。许昭薇脸色并不太好,不过她第一时间却看向江珩。 原先她只当是些与林府门第相仿的人家参与,至多不过从许昭薇手里争一争惟也,如今倒是有些难了。 既然走不得后门,不如就此作罢。 你这丫头怎的这般扭捏!上官洪甩开她的手,嗓门愈发洪亮,既然想要那小子,老夫就堂堂正正替你赢来! 他声若洪钟,顿时将满堂目光都引向了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林京洛。 这老爷子怕是在府里闷得久了,存心要寻些热闹。 眼见场面即将失控,上官芙匆匆上楼来到老头身旁,低声劝道:您快消停些吧,我让伙计陪您去京城别处散散心。 第49章 果然都化作见识沉淀在骨子里了。 胡说!上官洪梗着脖子,如今全京城就数这儿最热闹,老夫偏要待在这儿。 上官芙急得直扯他袖子:参选的都是二皇子这般身份的贵人,您这般胡闹做什么? 怎的?老爷子眼睛一瞪,人还分高低贵贱不成?他忽然转向许思安,声若洪钟:二皇子,老夫不能参加? 这一问出乎所有人意料。 林京洛往上官星岭身边缩了缩,声音发颤:他怎么来京城后,脾气越发大了? 许是被憋疯的。 林京洛连连点头。 许思安稍怔片刻,随即含笑示意:上官老爷愿参与,自然欢迎之至。 此言一出,上官芙也不好再阻拦。 那我也来凑个热闹。接话的是许褚,他无论何时都保持着温文笑意。 上官芙勉强笑道:乌王世子愿参与,自是极好的。 还有我们家公主。许昭薇身旁的侍女突然开口。 许昭薇见上官芙神色微凝,漫不经心地晃着酒杯:怎么,想到我会来,没想到我会参与? 就在众人视线聚焦于许昭薇与上官芙之际,林京洛悄然望向楼下的惟也。 这一望,竟让她窥见了意外之喜。 那惟也凝望的正是许昭薇,若真厌烦这般纠缠,又怎会投去如此温柔的注视? 林京洛素来信赖自己的直觉。或许许昭薇并不是单相思,此刻,能否从惟也身上获取线索似乎已不再重要。 下一刻,她唇角再度扬起,又一个意外之喜映入眼帘。 更加肯定了要将惟也送给许昭薇的想法。 那厢上官芙已恢复从容,对许昭薇含笑致意:公主说笑了,您愿参与,芙清楼欢迎之至。 林京洛轻轻拉过上官洪的胳膊,在他耳边低语:老爷子,您若赢了,可否将惟也交给我来处置? 上官洪眉头一皱,只当林京洛要行什么不端之事,难得压低了声音:你多少还是要注意些分寸的。 我的意思是——若您赢了,我能否将惟也转赠他人? 上官洪这才明白自己会错了意,略显尴尬地别过脸,故作随意地摆摆手:随你处置,老夫有酒喝便好。 上官芙扶着额角,颇为头疼地步下楼梯。 莲花台上,惟也面前已置好一张长案,五盏琉璃杯依次排开。上官洪与其他参与者案前也同样摆好了五杯酒。 第一轮,请惟也与各位贵人同时品鉴这五杯酒,择出最合心意的一杯。上官芙广袖轻扬,侍女们端着盛有纸笔的托盘静立一旁,选定后,请在托盘上写下中意的那杯编号。 林京洛恍然大悟——原来是要选出与惟也口味相契的有缘人。 她转头看向跃跃欲试的上官洪,这老爷子与惟也怎么看都不像是品味相投之人,获胜的希望着实渺茫。 林京洛视线轻转,瞥见许昭薇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莫非他们当真心有灵犀? 上官洪每饮一杯,浓郁酒香便随风飘来。他眉梢越喝越弯,林京洛这才惊觉,从前竟未发现老爷子这般嗜酒。 上官洪最先搁下酒杯,将答案置于托盘。见其他人仍在细细品酌,他脸上已显出不耐。 许昭薇、许思安与许褚相继交上答案,惟也反倒成了最后一个。 上官芙扬声道:揭晓—— 侍女们齐齐举起托盘中的木牌。 “惟也公子择的是——竹露。” 侍女话音方落,席间顿时响起阵阵惋惜之声。上官洪却仍嫌进度太慢,不住摇头。 林京洛凑近问道:“老爷子选对了?” “给她瞧。”上官洪朝侍女示意。 木牌转过,上面赫然写着“竹露”二字。 环视四周,许昭薇、许思安与许褚亦都选对。首轮过后,竟只余他们四人。 “惟也公子为何不选云液?”被淘汰的宾客忍不住发问——看来择此酒者不在少数。 众人目光再度聚焦于惟也身上。但听他缓声开口,嗓音竟如琴音般温润恬静——这是林京洛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 “云液乃桂花甜酿,入口绵柔,甜香沁人如饮蜜露。然甜腻缠舌,片刻便生黏浊之感……” 那群人闻言又执杯细品,果然如惟也所说,甜腻之后便生黏浊之感。 第50章 请贵人们代为揭晓? 上官洪在旁捋须笑道:老夫倒是偏爱这甜腻的滋味。 那您方才为何不选?林京洛不解。 选的是那小子的口味,又不是老夫的。 林京洛恍然——确实要选惟也所好。 可您怎知他中意的是竹露?她凑近压低声音,而且您比他还先定下答案…… 上官洪闻言直接轻敲她额头:笨丫头。看他品酒时的神情便知。 上官洪含笑不语,林京洛却已会意,当即凝神静气,将全部心神都倾注在惟也那双执杯的手、微动的喉间,以及眉宇间每一丝难以察觉的变幻。 惟也轻抚杯沿,继续娓娓道来:“至于竹露——以三年陈的江南精酿米酒为底,佐三滴竹沥、半钱兰香雪梨汁。初入口如山泉过喉,清冽中带着竹叶初展的微涩,而后回甘渐起,似月下竹林风动,拂去尘嚣,正合我此刻心境。” 他那般情致,倒不似在品酒,更像在月下抚琴、松下听风。林京洛几乎要怀疑,这芙清楼莫不是请他来做酒中知客的?说得她指尖发痒,也想执杯尝一尝那竹露清味。 上官芙适时扬声道:“第一轮仅四位贵人与惟也公子所选相合。第二轮——请从三杯酒中,再择心仪之味。” 林京洛不觉已探出半身,眸光莹莹,紧紧追随着惟也的每一个动作。 对座许思安执杯轻笑,朝身侧低语:“瞧她这般模样,倒是对那惟也势在必得。” 江珩默然未应,只静静望着那个几乎要跌出栏杆的身影,向来要躲着自己的人,昨日为了那人竟来找自己。 就在林京洛觉得无从分辨之际,惟也正饮尽最后一杯。酒尽杯空,他未即放杯,喉结轻滚,眼睫低垂一瞬——似在寂然回味。 林京洛眸中蓦地一亮,轻轻拉住上官星岭的衣袖,声如春风拂过耳畔:“我知道了……是他左手边那杯‘雪涧香’。” “惟也公子择的是——‘岁吟’花雕。” 林京洛整个人像坨泥一样瘫了下去,但立刻屏息凝神,目光紧紧追随着上官洪身旁的侍女。待听到相同的答案被念出,她眼中顿时漾开笑意——老爷子竟又晋级了。 许褚在此轮被淘汰,他面上依旧挂着云淡风轻的浅笑,仿佛胜负不过是一场风雅游戏。 惟也执起中间那杯酒,声润如玉:“岁吟,乃十年陈绍兴花雕,佐以蜜渍古梅与一缕陈皮。初入口时温润谦和,待酒入喉,梅香与陈皮的甘苦方如墨迹在宣纸上徐徐晕开,于唇齿间缠绵不绝。” 林京洛讶然轻启朱唇:“怎么会……我分明仔细瞧了他的神色。” 上官洪斜睨她一眼,花白胡须间漾开一丝得意:“丫头,到底还是太年轻。” 林京洛悄悄凑到上官洪身边,指尖轻扯老人绣着祥云纹的袖口:“老头,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上官洪苍老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目光仍追随着楼下惟也的每个细微动作:“第一杯酒他饮得急切,可见酒体单薄,留不住唇齿;第三杯入喉时喉结轻滚,是在化解过于浓烈的后劲。” 老人忽然眯起眼睛,银白的眉毛微微颤动:“唯独第二杯...他先让酒液在舌尖停留片刻,而后才缓缓咽下。最妙的是——”上官洪转头看向林京洛,眼底闪着精光,“他无意识地又抿了第二口。” 林京洛顺着他的指引望去,果然见惟也正不自觉地用指尖摩挲着第二只酒杯的边缘。 这般细微的举动,若非经人点拨实在难以察觉。 “真真是...”她忍不住轻叹,您比我多的这几十年的光阴,果然都化作见识沉淀在骨子里了。” 上官洪得意地捋着胡须,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只饱经风霜的老狐狸。 上官芙清越的嗓音在厅内回荡:“第三轮开始,余下二皇子、昭乐公主与上官老爷。” 案几上仅剩两盏琉璃杯,琥珀色与月白色的酒液在灯下泛着不同光泽。林京洛索性不再观察惟也的神色——横竖也瞧不出端倪。 “惟也公子择定的是...月魄酒。” “啊——” 满座哗然。宾客们交头接耳:“按前两轮的选择,第三轮怎会挑这般烈酒?” 林京洛急忙望向侍立在上官洪身旁的侍女,见她手中漆盘呈着的正是那盏月白佳酿。 老爷子果真深谙此道。 上官星岭执起茶盏轻呷一口,眼底泛起意味深长的笑意:“可知满座宾客为何哗然?” 林京洛倾身相问:“为何?” “月魄酒取五年陈酿原浆,以古法三重蒸馏。”他指尖轻点桌面,“饮时如吞烈焰,过后却余韵绵长。寻常人半盏即醉,故而鲜少有人敢在品酒会上择此烈酒。” 林京洛闻言,仿佛已感受到喉间升起的灼热,不自觉地抚了抚脖颈。 她正欲追问,却见惟也执起那盏月白瓷杯,广袖流云般垂落。他指尖映着琉璃盏,竟比玉器更显剔透。 清酒如江南烟雨,固然温婉...他声若碎玉,目光似秋月拂过水面,却不及烈酒酣畅,能照见真性情。 说话间,他的视线掠过满堂宾客,最终在许昭薇面容上停留一瞬。那眸光如投入静潭的石子,谁都不易发现。 许思安轻摆折扇,侧首对江珩笑道:我输了。依你之见,他们二人谁会胜出? 江珩停住转动的酒杯,目光凝在晃动的酒液中。良久才开口:且看他的心意。 当他垂眸望向惟也时,许思安唇角微扬,转而看向身旁的许昭薇。只见这位素来慵懒的人儿,此刻竟不自觉地攥紧了指尖,怕是紧张极了。 且拭目以待。 然而一道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了所有猜测。 第51章 快瞧瞧是哪位贵人! 林京洛在上官洪耳边低语几句后,老爷子洪亮的嗓音瞬间响彻厅堂: 老夫弃赛!年岁大了,多饮几杯便受不住咯! 满座宾客皆露愕然之色,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漫开。 许思安执起琉璃酒盏轻轻摇晃,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漾出粼粼波光。他侧首看向身旁的江珩,唇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这位林姑娘总能给人意料之外的趣味。 江珩指间的青玉扳指在案几上叩出轻响,墨色眼眸里暗潮翻涌。他看得分明——林京洛此举是要成全昭乐公主。可她们二人何时相熟的?思绪如被风吹乱的蛛网,缠杂难解。 上官芙广袖下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丹蔻染就的指甲几乎要掐进皮肉。 她原已打点好一切,要让惟也顺理成章地去往许思安身旁。谁知老头突然搅局,最后竟让昭乐公主捡了便宜。这结局像一记闷棍敲在她心口,连维持得体的微笑都变得艰难。 惟也正要举起定胜负的玉杯,闻言手腕猛地一颤。清冽的酒液在杯口晃出危险的弧度,映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 他倏然抬首望向三楼雅座,却只来得及捕捉到林京洛转身时石榴红裙裾划出的弧线,如一道惊鸿掠影。 惟也抬眸时,恰与楼上倚栏的许昭薇四目相对。昭乐公主那双总是含着三分慵懒的杏眼此刻睁得圆了些,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措手不及。 父亲,此举实在有失妥当。 上官芙急步来到莲花台,抬头看向上官洪。她答应过惟也绝不会让他陷入这般境地,如今父亲这般任性,叫她如何交代? 您这般行事...岂是君子之风? 席间起初响起细微的议论,待想明白其中关窍,顿时化作一片恍然的低语。原来看似随性的昭乐公主频频造访芙清楼,早已让上官家心生顾虑。 上官洪又侧耳听了林京洛的耳语,花白的眉毛挑了挑,朝楼下洪亮道:老夫年纪大了不胜酒力,让这丫头代我便是。 无数道目光如蛛网般罩住林京洛。她从容起身,石榴红裙裾在烛火下流转着华光,特意朝许昭薇的方向绽开恰到好处的笑颜:小女愿代上官老爷完成比试。不瞒诸位,我对杯中物向来情有独钟。 江珩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紫檀案几上轻轻叩击。他竟不知她好酒?连素来沉稳的沈玄琛也微微前倾了身子,露出探究的神色。 既然最终仍由惟也定夺,只要不弃权就还留有余地。 上官芙勉强维持着得体笑容:那...便有劳林三小姐了。 举手之劳。 当侍从将三只琉璃盏呈上时,席间顿时响起窃窃私语。这有何难?循着惟也公子先前的点评便能猜中。 说得轻巧!方才怎不见你上场?要在心仪之酒中再分高下,简直难如登天。 林京洛执起第一只酒盏,指尖映着琉璃流光。她轻嗅酒香时,长睫在眼下投下蝶翼般的阴影,仿佛在回味惟也点评时每个细微的神情。 待她放下最后一杯,惟也早已执起狼毫笔,墨汁却在笔尖将滴未滴。许昭薇也握着描金笔杆踌躇不定,宣纸上迟迟未见墨痕。 林京洛忽然起身,石榴红广袖拂过案几:最后一轮写在木牌上未免失了趣味。不如各自择三位贵人密语答案,请贵人们代为揭晓? 上官芙檀口微张,显然猝不及防。她惶然望向惟也,见他握笔的指节微微泛白。 满堂宾客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附和:这法子新鲜! 就这么办! 席间的喧哗声浪渐涨,惟也微微颔首,上官芙只得无奈应道:那便请三位各择贵人揭晓答案。 林京洛正要雀跃地走向许云慕,江珩清冽的嗓音忽然响起: 自己选定,未免失了公允。 他指尖轻转酒盏,不若由三位抽签决定。 林京洛的脚步倏然停驻,困惑地望向江珩。却见他唇角微扬:京洛表姐不愿? 她缓缓站直身子,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并无不愿。只是不知将由哪三位贵人执掌签筒? 待你们择定人选后,江珩眸光扫过全场,再行抽签。 我选二皇兄。 许昭薇率先开口,她早已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答案,对这故弄玄虚的揭晓方式兴致缺缺。 我选云王世子!林京洛紧跟其后。 许云慕闻言微怔,沈玄琛的目光也随之落在他身上。 第52章 谁让你偏要选世子。 这样最后一个名额落到江珩身上的几率便小了些。 那我选首辅大人。 惟也话音刚落,便觉一道目光自上方射来,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上官芙适时开口:请将三位贵人的名牌放入竹筒,由比试者抽取。 侍从立即捧来青竹签筒,三块紫檀名牌落入筒中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我来! 林京洛朝捧筒的侍女急切招手,纤指在竹筒中反复摸索,试图找出刻着的名牌剔除。 可不论她如何翻找,所有竹签触感都别无二致。 你还能摸出金子不成? 上官洪在一旁打趣。 若抽中许云慕,只需让他选择与惟也相异的答案,他定不会多问; 若抽中许思安,只说想与公主结交,他向来不关心与林月淮无关的事,自会成全。 可若是江珩... 他定要追问到底。 林京洛闭目凝神,指尖在竹筒中流连,最终选了一支感觉最强烈的竹牌,反手扣在案几上。 上官星岭迫不及待地凑近:快瞧瞧是哪位贵人! 江珩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手背上,许思安却悠然摇扇:选了旁人又如何?现在抽签难得就能抽到你? 现在是还有机会的... 许思安轻翻白眼,无奈说道:快些揭晓吧,今日可不是风花雪月的好时机。 今日的要事,还未开始。 林京洛与上官星岭猫着腰,两双眼睛紧盯着缓缓掀开的名牌。就在即将露出字迹的刹那—— 许昭薇的侍女已高举名牌,许思安三字赫然呈现。 昭乐公主慵懒道:我的是二皇兄。 惟也随即亮出竹牌:我的是云王世子。 林京洛的心直往下沉。 结局已定。她索性将竹牌往上一掀—— 二字映入眼帘,仿佛在嘲弄她方才徒劳的挣扎。 林京洛身子一颓,整个身子仿佛要倒了去。 上官星岭扶住她,还在耳边兴奋催促道:“京洛姐,快去,大人在等你。” 林京洛几乎是拖着步子往前挪,绣鞋在青石地上磨出细碎的声响。 许昭薇与许思安相邻而坐,早已低声交谈完毕。惟也的衣袂正掠过雕花楼梯,泛起淡淡檀香。 她停在距江珩三步之遥处,微微俯身正要开口。 站这么远,江珩指尖轻叩案几,是怕别人听不见? 林京洛又挪近半步,弯着腰凑向他耳畔。 这般躬着身子不累?他忽然抬手扣住她的手腕,坐下说。 温热掌心透过薄纱传来灼人温度。林京洛试图抽手,却被他顺势带倒在身旁的锦垫上。 整个人还差点埋在他的怀里,林京洛赶紧将身子摆正。 不过一句话的事...她慌乱地想要起身。 江珩俯身逼近,菖蒲香混着酒气萦绕在耳际:既然只是一句话...他声音压得极低,何必急着逃? 四周投来的目光如芒在背,林京洛能清晰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他指尖仍扣在她腕间,在广袖遮掩下形成隐秘的角力。 第53章 终究是摸不清自己的心啊 沈玄琛的指节捏得发白,茶盏在掌心微微震颤。 沈玄琛的指节捏得发白,茶盏在掌心微微震颤。 林枝意只看了一眼便转头对着看热闹的言峥说道:“京洛这番举动倒像是欲拒还迎。”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说,又像是并非有意开口。 身旁的言峥将露在外面的牙齿猛地收了回去,他不解为何林枝意会这样说林京洛? 林枝意见言峥突然严肃的脸,心里那份怒意更甚,语气更加不好:“你不觉得?” “京洛不是那样的人,你怎么会…” “开玩笑呢!你看看!”林枝意突然凑近,那双圆圆的大眼睛笑起来弯弯的,拉着言峥的手:“你刚刚那番举动,我以为你对京洛旧情复燃呢!” “枝意!”言峥的话散在人声中,林枝意早已转过头去,不看言峥。 在林京洛和江珩两人间,那番纠缠还在继续。 江珩的手刚扶上她的腰际,就被林京洛狠狠拍开。她猛地撑起身子,鼻尖几乎擦过他的下颌: 别太过分! 江珩不置可否,只淡淡道:说答案。 余光里,惟也正俯在许云慕耳边低语。江珩忽然侧身挡住她的视线:就这么想去他身边? 林京洛转回视线,却透过江珩肩头看见许思安饶有兴味的笑容。那笑意就像是村里听八卦的老太婆。 莫名其妙的。 他的手再次握住她的手腕,正在慢慢的收紧:选谁? 他指尖的温度烫得惊人,眸中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潮。四周的喧嚣仿佛都隔了一层纱,唯能听见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选惟也不一样的答案。” 林京洛屏息等待着他的追问,却只听江珩淡然道: 你...听清我说什么了?她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他怎会不刨根问底? 江珩眉峰微挑:听得真切。还是说...他忽然凑近,衣衫袖缘扫过她颤抖的手背,你想借故留在我身边? 话音未落,林京洛已如受惊的雀鸟般弹起。 也将他的手狠狠摔落。石榴红裙裾在空气中划出凌乱的弧度,她几乎是逃回对面席位,立即俯身与上官星岭耳语。 江珩漫不经心揉搓着自己的指尖,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个身影。不用猜都知道,那丫头定是在咬牙切齿地数落他的不是。 你还劝我别同他置气!林京洛揪住上官星岭的衣袖,指尖因用力微微发白,方才众目睽睽之下,你瞧见他做了什么? 上官星岭慢条斯理地拂开她的手:谁让你偏要选世子。 我为何选不得他? 有首辅大人在场,自然该选他才是。 你还劝我别同他置气!林京洛揪住上官星岭的衣袖,想将那衣袖揉皱,方才众目睽睽之下,你瞧见他做了什么? 上官星岭慢条斯理地拂开她的手:谁让你偏要选云王世子。 我为何选不得他? 有首辅大人在场,自然该选他才是。 林京洛“哈”了一声,觉得上官星岭疯了! “念你年纪小,口无遮拦,我不与你计较!” 气得别过脸去,珊瑚耳珰在腮边乱晃。抬眼时正撞上言峥关切且复杂的视线,她忽然怔住—— 方才为何不曾想到选他? 悔意如潮水漫上心头。 言峥的视线转得急,林京洛还没有参透他眼里的复杂呢? “请三位贵人揭晓答案。” 许思安最先开口:“皇妹选的是岁吟。” “看来这昭乐公主对惟也公子用不少心,惟也公子答案应该也是这个。”席间再次热闹起来。 一楼的上官芙与惟也面上并未显出多少讶异。惟也虽是一贯的面无表情,可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温柔,早已将他的心思悄然泄露。 许昭薇满怀期待地望向楼下的惟也,然而他早已垂眸避开,连一丝目光的交汇都不愿给她。 “若真是她,就去见吧。一味躲着,终究不是办法。”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等着看江珩会作何回应时,他却只是微微颔首,将话语权轻推了出去:“世子先请。” “啊?” “这……怎能让世子先说?” 林京洛的目光悠悠转向江珩,眼底似有暗流涌动,她唇角轻扬,勾起一抹自己都没有反应的弧度。 上官星岭侧目看向浅笑盈盈的林京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木雕,心下暗叹:京洛姐这人啊,终究是摸不清自己的心啊。 第54章 林京洛,你乱跑什么! 江珩言辞淡然,意思却再明白不过:“在下不过一介臣子,理当由世子先行。” 一句“臣子”,一道“君臣之别”,便将所有试探轻轻挡回,理由得体,无可指摘。 许云慕不再推辞,朗声宣布:“惟也公子所选,是岁吟。” 话音落下,林京洛心中顿时一松,喜悦漫上心头——如此一来,惟也总该归于许昭薇了吧。 她对面的许昭薇,此刻也正望过来,唇角含着一抹感激的浅笑,对她微微颔首。 方才林京洛回座时,曾悄然经过许昭薇身侧,在她耳边极轻地留下一句:“信我,稍后看我的信号。” 待她安然落座,便与许云慕交换了一个唯有彼此才懂的眼神。信号,已悄然递出。 在丹国时,每当林京洛与许云慕偷偷前往答州,两人总会用独有的暗号确认沈玄琛是否在附近——这套默契,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惟也选的是几号? 许云慕接收到林京洛的眼神,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击两下。 林京洛会意,以同样的节奏轻敲桌面,将讯息无声地传递给许昭薇。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江珩身上。若他给出的答案与许云慕相同,会不会被指为抄袭? 京洛表姐的答案是——竹露。 林京洛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她望向江珩,眼中流转着真挚的感激。 惟也在众人注视中走到许昭薇身旁落座。若是往日的许昭薇,见到这般姿容的伶人,怕是早就出言调侃了。 可此刻,这来之不易的靠近,让她只想安静地坐在他身边——不必言语,只要他在身旁,便已足够。 莲花台上的舞乐再起,觥筹交错间,一派歌舞升平。 无人知晓,这繁华表象下正暗涌杀机。 所有舞姬轻移莲步,悄无声息地登上了顶楼。 恰在林京洛心生疑惑之际,席间忽然响起一片惊叹。 “快看,是天女散花!” “今日真是大饱眼福了!” 只见漫天琼芳翩然洒落,如梦似幻。 只见众舞姬借着悬于梁间的素白绸缎,自顶楼翩然滑落。 她们身姿轻盈如燕,广袖迎风舒展,伴着漫天花雨簌簌而下,宛如九天仙子谪落凡尘。 晶莹的花瓣掠过她们精致的面庞,在灯火映照下泛着朦胧光晕。 就在众人沉醉在这如梦似幻的美景中时,异变陡生! 血色如泼墨般在楼内炸开,刺目的猩红瞬间浸染了素白绸缎。 伴随着数声令人牙酸的骨裂之声,几具扭曲的身躯从高空狠狠砸落在莲花台上。 霎时间,破碎的血肉四散飞溅。温热的血珠溅入琉璃酒盏,将清冽的酒液染成诡异的淡红;支离的骨肉挂在彩绘灯笼上,摇曳的烛光透过薄绢,映出斑驳暗影。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原本清雅的熏香,在空气中凝成实质般的恐惧。 方才还喧闹非凡的宴席,此刻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血滴从绸缎末端滴落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嗒、嗒、嗒,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浓郁的血腥气如一张湿透的厚毯,猛地蒙住了每个人的口鼻,几乎令人窒息。 言峥几乎在异动发生的同时,已下意识将林枝意严实地护在身后,目光却如利箭般射向上官星岭的方向——他同样用身体为林京洛筑起了屏障。 第55章 不如先给他们一个惊喜 林扬舟与许云慕反应更为迅疾,在尸体尚未轰然坠地前便已霍然起身,如同两道陡然拔起的坚壁,将林月淮与众人牢牢挡在安全的身后。 林京洛的视线被上官星岭宽阔的脊背割裂,只能从那紧绷背影的缝隙间,窥见顶楼有无数的黑影,正如同索命的幽魂,接连不断地纵身跃下。 林京洛瞳孔骤然收缩,视线猛地刺向对面的江珩,那人脸上竟没有半分波澜,仿佛眼前的一切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 只不过他眼底唯一的波动是在触及自己时。 她心头一沉,余光扫过江珩身旁的许思安,那张脸上同样写着了然于心的平静。 糟了! 这些黑影是冲着阿尧来的! 电光火石间,林京洛的猜想被印证——漫天坠落的黑影中,大部分都如嗅到血腥的秃鹫,直扑许云慕和阿尧的方向! 不行! 六百万! 她的呼吸几乎停滞,那个数字在脑海中轰然炸响。 许思安怎么会提前出手?如今连“瘟疫”的剧情节点都还未到。 林京洛心头剧震,却已无暇深思。六百万绝不能在此时灰飞烟灭! 上官星岭只觉身后一空,回身时那道身影已如离弦之箭疾掠而出。 “京洛姐!” 他急切的呼喊与众人惊愕的目光同时刺向那道正提起裙摆、在血色中狂奔的身影。 江珩眼神骤凛,立马起身朝着林京洛的方向,却被许思安横臂拦下。 “你要做什么?她不会有危险的。” 林京洛如一道疾风猛地冲破混乱,一把攥住阿尧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尚在惊愕中的少年拽向自己身后。 “林京洛,你乱跑什么!” 许云慕的责备声随即劈来,带着未加掩饰的焦灼。 “我怕阿尧有危险!” 她脱口而出,声音因急促而微颤,目光却死死锁住前方逼近的黑影,无暇也无需编织更精巧的借口。 这一幕,分毫不差地落入了娜尔眼中。 她看向林京洛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骤然转为深沉的复杂。 上一次,是林京洛为阿尧挡下致命一击;这一次,她再次义无反顾地横身于危险之前。 林京洛的心思好像昭然若揭了。 丽古只觉得握着自己手的那只手越来越冰,越来越紧。 黑衣人一边射着箭,一边朝着飞了过来,许云慕立刻将许南祝和丽古几人护在一旁,而黑衣让的目标好像只有阿尧一人。 直直朝着林京洛和阿尧冲来。 “大胆!” 许思安的厉喝在空中炸响,然而那些黑衣杀手却恍若未闻,仍如鬼魅般向林京洛与阿尧步步紧逼。 江珩心知这不过是阿尧自导自演的一出戏,可当他的目光触及被卷入剑锋范围内的林京洛时,他不敢赌——赌局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他正要挥开许思安阻拦的手臂,许云慕已率先挺剑而出,寒光乍现,逼退了最前方那名杀手。 林京洛深呼了口气,视线却刚好触及到对面的言峥。 他神色担忧正要朝着自己这边而来,却被一双葱白的手搂住胳膊,阻止了要过来的架势。 林京洛瞳孔微动,她为何拦着? 林枝意身旁的沈玄琛却一改反常的,只是在林京洛冲来的瞬间站起身,剩下没有任何动作。 就在众人在恐惧中视线也被林京洛这边吸引过来。 许云慕独木难支,越来越多的黑影围拢上来,侍卫却迟迟未至。 林月淮推着林扬舟,她和江珩一样的想法,知道一切的真相,但怕有差池。 “去救林京洛。” 林扬舟担忧地回头看着林月淮,又看向那个明明冲去保护别人的林京洛,此刻却害怕的要死。 下一秒,林扬舟已经朝着那边冲去。 可事情发生太快。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冷剑竟突破许云慕的防线,直刺林京洛面门——剑尖距她不过一掌之距! 阿尧的手已攥住林京洛胳膊试图将她拉开,却已不及。 铿然一声锐响! 一柄匕首破空而来,精准斩断剑刃。江停的身影如一道屏障,倏然立定在林京洛身侧。 直到这一刻,林京洛才仿佛重新学会了呼吸。 第56章 杀了他 林京洛的身子软软地滑了下去,阿尧在身后扶住了她,她声音虚弱得几乎散在酒楼里:“你来得可真是时候,再晚一步,大概只能替我收尸了。” 江停像是完全没听出她话里那根刺,只淡淡瞥她一眼,声音平静无波: “不往这儿跑,就没事。” 林京洛咬住下唇,到底没再出声,毕竟刚刚要不是他出手,她可能现在已经在现实中醒了过来了。 就在林京洛以为杀手会继续向阿尧发起进攻时,一道突兀的尖叫猛地撕裂了空气。 她猝然转头,只见那些黑衣人竟如鬼魅般调转方向,全部朝着许思安扑去! 惟也眼疾手快地将许昭薇往旁边一拽,险险避开刀锋。而风暴中心的许思安和江珩,却依然端坐原地,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太装了吧! 电光石火间,林京洛骤然醒悟, 这些人根本不是冲着阿尧来的。 这一切都是精心设计的声东击西,真正的目标,始终都是许思安。 但看着那两人八风不动的姿态…… 她心头蓦地一松—— 这般从容,怕是早已布好应对之策。 果然不出林京洛所料—— 许思安身后雅间的门扉轰然洞开,十数名玄甲侍卫如铁壁般瞬间涌出,森冷的刀锋结成一堵寒光凛凛的墙,稳稳挡在他与江珩身前。 这远非全部。脚步声如密鼓般从四面八方涌来,转瞬间,整个芙清楼上下三层皆被黑压压的兵士围得水泄不通。方才还弥漫着血腥气的空间,顷刻被一片令人窒息的肃杀寒意所笼罩。 局势逆转,只在瞬息之间。 林京洛借着阴影,身形向后微撤,后背几乎贴上阿尧的身躯。她偏过头,用仅有两人能闻的声线,对身后的阿尧低语: “你太轻举妄动了。”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责备,更像是一声冰冷的叹息。 身后的阿尧,下颌线骤然绷紧,那双总是傻笑的眼眸深处,此刻唯有一片沉郁的晦暗。 他沉默着,像一尊骤然冷却的石像,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封存在了这无言的死寂里。 前几日茶楼里。 阿尧抿了口茶说道:“如今刚来京城就要动手?” 对面的人看向窗外的街道:“无论你何时出手,他们早就盯上你,不如先给他们一个惊喜。” 阿尧意识重回当下,望向对面的一抹身影,而那身影的注意力全在自己身前的林京洛身上。 眼见大势已去,那些黑衣人竟无半分迟疑,纷纷咬破口中预藏的毒囊,顷刻间便接连倒地,气绝身亡。 唯有先前袭击林京洛的那名杀手,早已被卸了下巴、反剪双臂,死死押跪在地。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自动为许思安与江珩让出一条通路。江珩步履沉稳,目光却越过众人,始终胶着在林京洛身上,直至将她从头到脚审视一遍,确认她毫发无伤,紧蹙的眉宇才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松。 许思安缓步上前,垂眸审视着脚下被制的囚徒。他周身方才那份清润儒雅已荡然无存,声音沉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威压,在寂静的大堂中冷冷响起: “说,谁派你来的?” 第57章 未更新【别看】 那黑衣人目眦欲裂,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恨意,口中的毒囊早已被取出,连求死都成了奢望。 “派你们来的人,就这般心急?” 许思安的声音在寂静中漫开,冷冽如冰,“偏要挑这等盛会,来寻不痛快。” 话语看似是说给脚下的囚徒,字字句句却如淬了毒的针,精准刺向林京洛身后。阿尧的指节早已捏得发白,紧握的拳心渗出薄汗。 林京洛的脸色同样苍白如纸。她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在那黑衣人身上,若他此刻供出阿尧,便是死路一条。 许思安缓缓踱步,停于黑衣人面前,阴影如山般压下。他俯身,眸中墨色翻涌,声线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 “此刻给你机会,是让你选个痛快。” 他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唯有深渊般的威胁: “待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时……便再没有开口的机会了。” 那黑衣人眼珠剧烈颤动,目光涣散游移,将内心的挣扎与防线的溃败暴露无遗。 他喉结滚动,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牵动着阿尧紧绷的神经。那份几乎凝成实质的恐慌,如冰冷的潮水般漫延开来,让一旁的林京洛也感到呼吸困难。 许思安漠然抬手,两指轻轻一摆。 几名侍卫立刻无声围拢,如阴影般将囚徒困在中央。 “我……我说……”黑衣人终于颤声开口。他强忍着下颌断裂的剧痛,声音含混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混着血沫挤出喉咙。 就在这一瞬—— “唰!” 一道极细的破空声撕裂凝滞的空气,如毒蛇般从众人耳畔掠过。 “呃……” 黑衣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哽咽,随即是血液被强行堵在气管里的、沉闷的“咕噜”声。 一枚粗长的乌黑细针,正精准地没入他的颈脉,尾端仍在微微颤动。 现场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骇得齐齐后退,惊呼声此起彼伏。 那黑衣人的脖颈与嘴角同时涌出浓稠的血液,迅速在身前的地板上蔓延开来,洇成一片暗红。 林京洛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惊悸强压下去,锁在微微发紧的喉间。 她再一次在心底庆幸当初选择江停,简直是神来之笔。这个男人冷静、果决,身手莫测,堪称全能。若非如此,方才那一瞬,阿尧便已全盘败露。 就在黑衣人颤声吐露“我说”二字的前一刻,无人察觉的阴影里,林京洛极轻地拽动了江停的衣袖。 她用气声送出三个字: “杀了他。” 话音未落,甚至未等她看清江停是如何动作,只觉身侧微风一动——那枚夺命的银针已精准地没入了黑衣人的咽喉。 江停的骤然出手,让本已稍缓的酒楼再次陷入骚动。侍卫们如临大敌,瞬间收缩阵型,将许思安与江珩层层护在中心。 这番变故显然也出乎许思安的预料。他下意识看向身侧的江珩,欲交换眼色,却发现这位首辅大人的目光,竟依旧越过混乱的人丛,牢牢锁在不远处的林京洛身上。 许思安险些气结——大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眼里还只有她? 他重重咳了一声。 江珩这才不紧不慢地收回视线,面上波澜不惊,只淡淡道:“二皇子,首恶已诛,余党皆已伏法。后续清查之事,交由下面的人去办即可。” 许思安眉头紧锁,欲言又止,转而望向另一侧的林月淮。但见林月淮亦是面色凝重,与他目光相接时,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许思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朝后一挥手: “清理干净。” 命令一下,那群黑衣人的尸身便被迅速而沉默地拖离现场,只留下地板上几道蜿蜒的血痕,诉说着方才的惊心动魄。 第58章 惟也公子……似乎也并不反对呢。 “搜!”许思安声音冷冽,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满目狼藉的大堂,“彻查芙清楼,任何角落都不许放过,看看是否还有漏网之鱼!” 一部分侍卫应声而动,脚步声迅疾而整齐地向四周散开。 上官芙此时才心有余悸地走上前来,她面色苍白,往日从容的语调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与一丝不满:“二皇子,这……” “芙清楼先歇业几日。”许思安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待此事水落石出再议开张之事。在此期间,楼内一干人等,不得擅自离开。” 尽管心知此事与上官芙等人多半无关,但刺杀发生在她的地界,该有的程序一步也不能少。这是规矩,亦是做给暗处眼睛看的态度。 “是,二皇子。” “首辅,本宫先行一步了。” 许思安目光掠过林月淮,随即落在妹妹许昭薇身上,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昭薇,随我回宫。” 江珩闻言,亦是微微颔首行礼。 几道目光同时投向一旁踌躇不定的许昭薇。 此刻的许昭薇哪里舍得离开?她好不容易才寻得这与惟也独处的契机,方才混乱之中,他一把将她拉至身后护住的画面,仍在心头反复萦绕,每一帧都让她心悸不已。那瞬间贴近的温度、他袖间清冽的气息,都比宫中任何华服珍宝更令她留恋。 她指尖悄悄绞紧了衣袖,脚下如同生了根,万分不愿就此离去。 就在气氛凝滞之际,林京洛上前一步,朝许思安与上官芙盈盈一拜,声音清越: “二皇子,上官掌柜,今日芙清楼本是一片欢庆,却让昭乐公主受惊,扫了雅兴。民女斗胆恳请,可否将此次盛会顺延?也好让公主日后能尽兴而归。” 许昭薇闻言,不由望向对面那位林家三小姐。此人今日三番两次为自己创造时机,究竟有何图谋?她心中疑窦渐生。 上官芙面露难色。二皇子在场,她不便擅自更改酒楼规矩,更暗恼这丫头不知分寸,竟在此时借故生事。 正当她犹豫不决,上官洪却满不在乎地推了她一把:“犹豫啥!下次就下次嘛!” 林京洛眼疾手快地扶住险些踉跄的上官芙,顺势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线低语: “姑姑您看,惟也公子……似乎也并不反对呢。” 她话音轻柔,却精准地戳中了上官芙最在意之处。 上官芙闻言,略显诧异地看向眼前的林京洛。她迅速敛下眼眸,借一声轻咳掩去异样,不动声色地从林京洛的搀扶中抽身,端稳姿态道: “林三小姐所言极是。今日事出突然,确非尽兴之时。昭乐公主若不嫌弃,可将此番约定延至日后,时间全由公主定夺,芙清楼随时恭候。” 许昭薇紧绷的脸色终于舒展开来,她转向林京洛,唇角微扬,递去一个心照不宣的浅笑。 惟也此时已悄然回到上官芙身侧,静立一旁。 许思安与江珩、林月淮等人简单话别后,便与许云慕一同,在侍卫的严密护卫下,伴着许昭薇离开了这片尚弥漫着紧张气息的芙清楼。 第59章 我有话同你说。 许思安临行前,将阿尧一行人托付给许云慕代为照料。 “那本世子就带着青雁先行一步了。”许褚与众人一一拱手作别,也随之离去。 按理说,按照江珩的身份早该离开,可他却依旧伫立原地,身影沉静,气度迫人。这使得每一位告退的人都不得不行至他面前,恭敬行礼,方才敢转身离去。 “我们也走吧。”许云慕转向阿尧几人说道。 然而阿尧却恍若未闻,依旧僵立在原地,面色苍白,眼神空洞,仿佛仍深陷于方才那场生死一线的震惊中,未能挣脱。 娜尔轻轻拉了拉他的胳膊,他却纹丝不动。她心中忧虑渐深——自从踏入靖国,阿尧整个人就如同紧绷的弓弦,神态举止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反常与沉重。 “阿尧许是被方才的景象惊着了,一时还未缓过来。” 林京洛轻声说着,转而向上官芙询问道:“姑姑,楼里可有清净的房间,能让他暂且歇息片刻?” 待上官芙颔首应下,林京洛又望向许云慕,语气温和却自有安排:“世子,要不你先送丽古和娜尔姑娘回宫?” 许云慕目光扫过身后两位女子,又落回到神色恍惚的阿尧身上,略一沉吟:“那他便先交由你照看了。” “好。” 林京洛缓步走向娜尔,伸手轻轻搭上她的手背,意示安抚。然而,指尖触及的瞬间,她清晰地感觉到娜尔的身体骤然一僵,那下意识的退缩与抵触,虽无声无息,却像一根细小的冰刺,扎得林京洛心头泛起一阵莫名的不适与凉意。 “我……” 娜尔甚至没有让林京洛将话说完,便已偏过头,搀扶着丽古,默然朝楼下走去。那背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仿佛急于逃离此地。 许云慕见状,也转向林扬舟身旁那位一直安静伫立的女子,语气熟稔:“稍等片刻,我回来接你。” “好,” 许南祝轻声应道,嗓音温软得如同春夜的暖风,“路上小心些。” 那温柔的声线仿佛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让林京洛因娜尔反应而烦闷不已的心绪,暂且获得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她此刻无暇去揣测这女子的身份,酒楼小厮已快步上前,躬身欲引阿尧前往客房休息。 转眼间,许云慕几人的身影已消失在楼梯拐角,楼下传来渐远的脚步声。 林京洛正欲举步跟上阿尧,手腕却骤然一紧,被一道极其有力的手掌牢牢握住。 那掌心传来的温度、不容挣脱的力道,以及萦绕在鼻尖的冷冽气息……都太过熟悉。 是江珩。 林京洛蓦地抬头,瞬间撞进他那双复杂得令人心颤的眼眸里。那其中仿佛翻涌着无数未言之语,深不见底。 她眉头下意识蹙紧,手腕也开始在他掌中不安分地挣动起来。 “我有话同你说。” 江珩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波澜,平静得近乎冰冷。可此刻的林京洛,满心满眼都是阿尧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她必须立刻去弄清楚,他今日为何会如此冲动,究竟在想些什么。 第60章 结果却未必相同。 林京洛仰起脸看向江珩,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柔和些:“等会儿再说,好不好?我现在真的……” 可江珩哪里会听她的商量。他攥着她手腕的指节骤然收紧,力道大得让她微微抽气。 “我说,”他打断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有话,现在同你说。” “我知道你有话!”林京洛终于失了耐心,手腕上传来的痛楚让她忍不住用力挣扎,“你先松手!” 然而她的反抗只换来更强势的禁锢。他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那力道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逼得她不得不正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放开她!” 沈玄琛从旁快步上前,一把格开江珩的手,将林京洛护在身后。他目光如炬,声音里压着薄怒:“江大人曾经告诫在下的话,自己倒先忘了么?” 他侧首看了眼林京洛微微发红的手腕,语气更沉: “她已经不舒服了。” “不舒服?”江珩非但没退,反而又逼近一步。他目光掠过沈玄琛,直直钉在林京洛脸上,后面那句话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带着淬冰的笑意: “是吗——京洛表姐?” 林京洛从未见过江珩在旁人面前露出这般神情——那眼底翻涌的暗潮几乎要将人吞噬。她心脏狂跳,连呼吸都窒住了半分。 林京洛强压下心头的焦灼,试图用最后一丝耐心安抚江珩:“就一会儿,我先去看看阿尧,很快就回来找你,真的。” 她话音未落,身旁的沈玄琛眸色已彻底沉了下去。他忽然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不喜欢,就直接说出来。” “啊?”林京洛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要炸开。眼前是江珩步步紧逼的压迫,耳边是沈玄琛猝不及防的挑明,场面怎么会瞬间失控到这种地步? 林京洛瞥了一眼身旁神情恍惚的阿尧,心下权衡——罢了,来日方长,他的事稍后再问不迟。 “你先随小厮回房休息。”她轻声对阿尧嘱咐道。 随后,她转过身,重新面对眼前这两个剑拔弩张的男人,语气刻意放得平静:“沈大夫,江大人想必确有要事需与我相谈,无妨的。” 说罢,她抬眼看向神色已渐缓和、甚至眼底泛起一丝笑意的江珩,没好气地催促道:“走吧,不是有话要说?” 她再次用力,挣脱了江珩的手,率先转身走下楼梯。 江珩左手悠然背至身后,经过沈玄琛身侧时,脚步微顿,用仅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低语,那声线里浸着毫不掩饰的愉悦: “过程或许相似,结果却未必相同。” 他侧首,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 “沈判院,还是莫要再白费心思了。” 林京洛踩着木梯快步而下,脚步声“踏踏”作响,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透着隐忍的怒气。 跟在她身后的江珩,步履却从容不迫,甚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轻松与愉悦,形成鲜明的对比。 芙清楼门外,那辆象征着权位与身份的玄黑马车静静停驻,无需任何人邀请,林京洛径直掀帘而入,在车厢内坐定,面无表情地静候着那位姗姗来迟的首辅大人。 第61章 可以吗?江珩。 江珩刚踏入马车,便对上林京洛一张冷若冰霜的脸。他方才眉宇间的些许笑意瞬间收敛,默然坐到她对侧。 车厢微微一震,随即平稳前行。 密闭的空间里,两人皆沉默不语,目光却如实质般在空中死死绞着,谁也不肯先移开半分。 那日马车内的荒唐景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林京洛脑海,她耳尖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恰在此时,车轮碾过碎石,车厢猛地一颠—— 江珩的手几乎是下意识伸了过来。 可他掌心空空,什么也没扶住。 他抬眼看去,只见林京洛正死死抠住身下的坐凳,指节用力到发白,拼命稳住身形,下颌微扬,硬是没让自己晃动分毫。 江珩见状,低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收回了悬在半空的手,垂眸整理着自己并无褶皱的袖口,声线拖得又长又黏,带着几分玩味: “原以为你今日来芙清楼,单单是为了那个惟也。” 他抬眸,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紧绷的侧脸, “没成想,如今你的心思,连我也参不透了。” 那双柳叶眼虽朝着江珩的方向,目光却虚虚地落在他身后的窗棂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游移。 林京洛坐直身子,松开攥得发白的指尖,视线终于稳稳迎上江珩,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我喜欢昭华公主的性子,投其所好,结交一下,不过分吧?” “当然不过分。”江珩从善如流,眼底却掠过一丝探究,“只是有些惊叹于你的变化。” 不等她回应,他话锋一转,声线沉缓,似陷入回忆:“初到林府时,京洛表姐……甚是不喜我。那时,我连与你多说几句话都不敢。” 他微微前倾,目光如灵蛇般缠上来,试图洞悉她每一寸细微表情下的真实心思:“可不知从何时起,竟变成你要躲着我了。” 他话音里掺入一丝若有似无的轻笑,“倒让我……不知所措起来。” “这一年来,”他继续道,唇边的笑意渐渐敛去,语气变得严肃而困惑,“我总以为你是个勇敢、单纯的京洛表姐。直至今日,才恍然明白……你并非那般单纯。” 最后一句,再无半分笑意,只余下沉沉的压力与不解。 林京洛的睫毛轻轻颤动,如同受惊的蝶翼,几乎要承不住他话语里的重量。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几乎冲到唇边的真相死死压回心底。 她听懂了江珩的弦外之音——他在质问,为何他一次次坦诚心意、无条件信任,换来的却是她又一次的回避与沉默。 可那些盘踞在心底的秘密,如何能说? 她与沈玄琛之间不可告人的约定; 她对阿尧那份近乎本能的、不求回报的维护; 还有那个向来疏离人际的自己,竟主动去接近昭华公主…… “太闷了。” 她猛地抬手掀开车帘,带着颤音的话语瞬间被呼啸的风卷走。她将头偏向一边,假意欣赏窗外街市的繁华,试图将身后那道灼人的视线与诛心的质问统统抛诸脑后。 林京洛不禁在心底苦笑。日日警醒自己远离江珩,莫要沉溺于他编织的深情,可在这一刻,所有的防线竟土崩瓦解——她,不忍心了。 “一个月后,” 她抬起眼,那双柳叶眼中第一次没有丝毫游移,清澈而坚定地望向他,“我会将你想知道的一切,全数告知于你。” 江珩凝视着这双毫不避讳的眼睛——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迎上他的探寻。 他原本轻搭在腕间的手指无意识地松开,自然垂落。眼睫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深邃的眸底似有波澜掠过。 “可以吗?江珩。”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心湖深处。 第62章 好,我等你。 暮色渐沉,街巷人声如退潮般缓缓消散。林京洛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帘穗,直到江珩低沉的嗓音在静谧中漾开涟漪,才惊觉掌心已被薄汗浸湿。 好,我等你。 他倏然倾身而来,清冽的菖蒲香混着夏夜暖风将她笼罩。就在她即将沉溺在这份难得的温存时,他接下来的话语却似淬了蜜的银针,细细密密扎进心尖: “我既应了你一个要求,你也该还我一份心意才是。” 果然,这人的算盘从不会漏算半分。 “什么要求?” “做我夫人。” 晚风恰在此时卷入车内,拂动她鬓边碎发,方才那些无处安放的悸动骤然化作燎原星火,连指尖都泛起酥麻。 她垂眸盯着膝上揉皱的衣料,喉间轻颤:“我......” “这不是商量。”明明嗓音是温柔的,说出的话却是不容拒绝:“上次便提醒过你了。待政务稍缓,我自会郑重上门提亲。” 见她眼睫轻颤如蝶翼,他终是放软了声线:“怎么了?” 帘外忽有流萤掠过,在她蒙着水光的眸子里投下细碎星子。 林京洛唇瓣微张,如同被丝线牵动的木偶,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我在想……用什么办法能拒绝你……” “无妨,你慢慢想。” 江珩的马车将林京洛送至林府。雪茶早已在府门前翘首以盼,见是江府的马车,顿时喜上眉梢,小跑着迎上前来。 她那双灵动的眼睛滴溜溜地往车厢里瞧,恨不得能窥见里面是否坐着江珩。 林京洛看穿小丫头的心思,侧身挡住她的视线,顺势将车帘严严实实地掩好。 “当心些,小姐。” 雪茶虽未瞧见车内情形,但见小姐乘着江府的马车归来,心中已然笃定两人关系缓和了几分,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喜色。 烛影摇曳,映着林京洛倦怠的容颜。她颓然坐在梳妆台前,任凭雪茶小心翼翼地拆解她发间的珠翠。 “小姐,今日庆典可还热闹?”雪茶轻声问道,手中动作未停。 “无趣得很。” …… “那……小姐可成了惟也公子的有缘人?”雪茶试探着又问。 “他以品酒择人,并非品茶。” …… 雪茶蹙起眉头,莫不是为此事烦心? “小姐既已留在京城,来日方长,总能与昭乐公主、上官掌柜多来往的。” “公主那边倒是已经相熟了。” 明明是值得欢喜的事,却不见她眉间阴霾散去分毫。 雪茶将最后一支发钗轻轻搁在妆台上,望着铜镜中那双失落的眼眸,终是忍不住问道:“小姐,您究竟为何事忧心?” 烛火轻摇,映着林京洛凝重的侧脸。 “阿尧今日贸然行动,险些坏了大事。” “什么!”雪茶正在为她拆解发髻的手猛地一顿,惊得睁大了眼睛,“可曾牵连到小姐?” “我让江停杀了那个险些供出阿尧的人。”林京洛揉了揉眉心,语气转沉,“去把其他三人唤来。” 不过半刻钟,五个脑袋已围在桌案前。 “今日阿尧此举,二皇子与江珩恐怕早已察觉。眼下虽未撕破脸,但他的处境已是危如累卵。” 江停沉吟道:“他蛰伏多年,今日这般冒进,实在反常。” “正是如此。”林京洛指尖轻叩桌面,“我怀疑那个人已经联系上阿尧了。” 见四人面露惑色,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个流落民间的皇子秘辛缓缓道来。 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五个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交织成一片朦胧的暗色图景。 桌案前,江停垂眸静坐,神情如古井无波。另外三人却是面面相觑,眼底写满惊疑。唐亦然手中的茶盏微微倾斜,清亮的茶汤险些泼洒而出。 “小姐……”江停的声音带着迟疑,“这般宫闱秘辛,您是从何得知?” 第63章 上辈子我也只活到今年腊月。 林京洛的目光掠过众人,最终落在江停身上。这个始终沉稳的男子,让她想起迷雾中静立的青松。 衣袖忽然被轻轻扯动。她转头,对上雪茶那双泫然欲泣的眸子——这丫头知晓内情却不得不守口如瓶,憋得眼角都泛了红。 林京洛不由莞尔,指尖轻点雪茶的手背:“你来讲。” “是!” 雪茶顿时来了精神,将那个精心编织的“重生”之说娓娓道来。她添了几处惊心动魄的细节,说到关键处,连窗外的蝉鸣都仿佛静止。 直到故事终了,江停终于抬起眼帘。虽然转瞬即逝,但林京洛还是捕捉到了他眸中一闪而过的疑虑。 “前世树敌太多,终是招来杀身之祸。”她轻抚着青瓷茶盏上冰裂纹路,语气平静,“你们都知道,我这般性子,仇家自然不会少。” 唐亦然听得入神,下意识要点头,却被林钱在桌下轻轻踩了下脚面,忙不迭地摇头。烛光映着他慌乱的神情,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不过……上辈子我也只活到今年腊月。” 林京洛故意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桌前四人。果然,每个人的神色都骤然凝重,连江停的指节都不自觉地收紧。 她立即展颜一笑,语气轻快:“别这副模样,如今一切都已经改变了。上辈子取我性命之人,今生已与我和解。若不出意外的话……” 话音在此刻突兀地断在喉间。不出意外?她终究也是要离开的。 “小姐……”雪茶温暖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林京洛摇摇头,将涌到唇边的苦涩咽下,重新扬起笑容:“我是说,若不出意外,我要你们陪我一辈子。” “小姐,”林钱一改平日的跳脱,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我虽在林府长大,但心底认的主子从来只有您。在源村时,我就知道小姐骨子里是柔软的。后来跟着您去丹国,再到京城……这些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时光。” 他这番掏心窝子的话让雪茶忍不住别过脸去拭泪。桌下,林京洛的手早已攥得指节发白,面上却依然保持着温浅的笑意,仿佛那些说不出口的离别,都化作掌心的温度,在这一刻紧紧相握。 唐亦然重重拍了拍林钱的肩,目光灼灼地望向林京洛:小姐,半年前您选中我的那一刻,这条命就是您的了。在丹国那些同吃同住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温暖的记忆。您要护着阿尧殿下,我们便拼死相护。 江停不擅长这般剖白心迹,适时将话题转回正事:您只交代要取得阿尧殿下信任并护他周全,可最终所图为何? 窗外的蝉鸣聒噪不休,林京洛的心却奇异地安定下来。 前世,阿尧被二皇子与他那位兄长联手构陷,含冤而逝。那位曾出手相助的民间皇子,也遭二皇子秘密处决。 原本这些与我无关,可这半年在丹国的朝夕相处,阿尧早已是我们重要的友人。 她未尽的话语悬在空气中,但在场众人都心领神会。 可这是要与二皇子为敌啊!林钱的声音里透着担忧,当真不会牵连到您吗? 林京洛深吸一口气,烛光在她眼中跳动:我们并非要与二皇子对抗,只是要护一个无辜之人周全。凡事谨慎些便是。 待他平安回到丹国,我也就能安心了。 烛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五个人的身影投在窗纸上,勾勒出深浅不一的轮廓。 林京洛的话音落下,室内陷入短暂的沉寂。江停最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二皇子既已出手,我们当下该如何应对? 她垂眸凝视着案上跳动的烛火,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必须尽快找到那位流落民间的皇子。若阿尧继续被他操控,今日我们能救,来日未必还能这般侥幸。 林钱正要开口,却见林京洛抬起眼帘:明日我要再去一趟云王府。与其暗中查探,不如当面问个明白。 烛光在她眼中流转,映出几分笃定。两次以命相护,她至少有六成把握能换来阿尧的坦诚。 还有一事。她声音忽沉,约莫十日后,瑶云县将爆发瘟疫。 众人神色皆是一凛,但很快又归于平静——既然接受了小姐的真相,这些预知便也成了必须面对的现实。 届时我会借故带着母亲随沈玄琛同去。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这十日内林钱去搜罗京城周边的特色酒水,切记要寻那些不为人知的珍品;” “小唐多往马场走动,肆意展示你的骑术;” “江停暗中跟着阿尧,看看他到底与哪些人接触小心别让许云慕察觉。 今日阿尧的行动,不得不让林京洛加快和京城那些重要人物的关系。 第64章 我可以信你吗?洛洛。 夜深人静,烛火已熄。 林京洛安排好一切,思绪从紧张的谋划中抽离,江珩的面容便又不期然地浮现在眼前。 “做我夫人。” 比起上次提及提亲时的突然,这句“夫人”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缠绵,带着温柔。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手指悄然探入枕下。触到那支木簪的瞬间,指尖传来熟悉的温润,上面仿佛还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紧紧握着木簪,她的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一个没有时空界限的梦境。 梦里是源村的晨光,她的指尖穿行在他如墨的发丝间,能真切地感受到发梢传来的温度。 比起第一次的生涩,梦里的她已经能熟练地为他束发,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刻入骨髓的熟稔。 然而在梦境将醒的刹那,她的身体总会突然从“林京洛”的躯壳中抽离。 指尖徒劳地张开,想要抓住什么,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温暖从手中消散。 第二日清晨,林京洛踏着晨露来到云王府门前。林钱正与守门侍卫说明来意,不过片刻,王府管家便亲自迎了出来,引着三人入内。 比起答州那座破败的旧邸,京城的云王府方显真正的王府气派。青石板路蜿蜒穿过亭台楼阁,飞檐翘角在晨光中勾勒出庄严的轮廓。 “林三小姐,”管家语气恭敬却不失分寸,“世子正与沈判院在王妃院中问诊。特命老奴引您去阿尧殿下住处。” “有劳管家了。” “您客气了。” 行至院门前,林京洛却察觉异样,院内寂静无声,房门紧闭。 以阿尧素日爱演闹腾的性子,这般冷清景象实在反常。 “雪茶,林钱,你们在此等候。” “是。” 管家与门前侍卫低语几句,侍卫入内通报后,很快便请林京洛独自进去。 房内昏暗得如同深夜,不仅门窗紧闭,连最后一丝天光都被厚重的帘帷隔绝。 林京洛在昏暗中辨认出书案前的身影,那个在人前痴傻的阿尧已然消失,此刻坐在那里的,是个眉眼阴郁的男子。 她放轻脚步,取过竹篮里的火折,点亮书案旁的青灯。 行至窗边,指尖轻抚窗棂:“蛰伏多年,好不容易来到京城,却这般轻举妄动,真叫人看不明白。” 回应她的只有毛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力道重得几乎要透穿纸背。 指尖在窗棂上轻轻叩响,她垂眸浅笑:“我救你两次了,还这般防着我?” 笔锋一顿。 “多谢。”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林京洛收回手,抱臂而立:“我要听的可不是这句客套。上次为了救你,我险些丢了性命。可你呢?冲动,自大,不顾后果!” 她的声音渐沉:“你可知道,昨日你差点让多年的谋划付诸东流,连性命都要搭进去!” “你要对付的是你的兄长,为何要对二皇子出手?” 阿尧终于放下毛笔,缓缓起身。他仍穿着昨日的衣袍,想必从回来便一直枯坐至今。 阿尧缓缓逼近,俯身低头,在额头即将相触的刹那,林京洛侧首退开一步。 他阴郁的笑意更深:“我可以信你吗?洛洛。” 不知为何,若是痴傻时的阿尧这般唤她尚可,此刻从他口中吐出这两个字,竟让林京洛脊背生寒。 “现在不是你能不能信我,”她稳住声线,“而是你只能信我。我知晓你所有秘密,更何况昨日我让江停杀了那刺客,早已与你同在一条船上。” “你说得对。”阿尧直起身,目光如炬,“但我有一事不解,你既要帮我,那江大人又当如何?你与他的关系,可不一般。” 林京洛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且不说你的事与他何干,即便真要在你与他之间抉择。” 她垂下手,周身气势却未减分毫:“我两个都要。” “你倒是提醒我了。”她迎上他的目光,“既然要帮你,上次说过不可将娜尔卷入你的计划,今日我再添一个条件,不得伤害江珩。” 阿尧却忽然话锋一转:“你对沈玄琛,就从未动过心?” “没有。” 她答得又快又决绝。 “那云王世子呢?” “友人。”林京洛眸光一凛,“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告诉我,为何要对二皇子出手?” 屋内陷入长久的沉寂,直到阿尧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个字都带着冰冷的算计: “二皇子与我那兄长勾结,欲在靖国境内取我性命。而我…”他刻意顿了顿,“与靖国流落民间的皇子结盟。我助他重返皇宫,他替我除去兄长。” 他说话时始终紧盯着昏暗中林京洛的神情。所幸她早已谙熟在他面前该如何演戏。 只见她双眼微睁,唇瓣轻颤,俨然一副震惊模样,既像是惊于二皇子竟与敌国皇子勾结,又似初次听闻民间皇子的存在。 那演技,堪称天衣无缝。 “二皇子这般行径,与叛国何异?” 阿尧被她天真的论断逗得低笑:“怎会是叛国?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帮友邦除去一个祸患罢了。” 他将自己比作祸患,眉宇间那抹悲寂险些让林京洛忘了藏在这副皮囊下的阴暗。她不禁暗叹,这般复杂的角色,难怪会让那么多人意难平。 “既然那位皇子流落民间,直接面圣陈情便是,何需你一个异国皇子相助?” 阿尧执起茶壶,斟了两杯清茶:“因为许思安并非正统。” “什么!” 林京洛惊得掩唇低呼,急忙凑近他身侧坐下,眼中写满不可置信:“这……怎么可能?” 阿尧眼睫低垂,将茶盏轻轻推至她面前:“许思安是丹妃与我丹国夜将军的私生子。” 他将那个林京洛早已熟知的秘密娓娓道来,每个字都像是投入静湖的石子。 “许思安怕那流落皇子归来,会动摇他的地位。” 林京洛蹙眉:“宫中难道再无其他正统皇子?” “余者皆不足为虑。”阿尧唇角勾起冷峭的弧度,“对许思安而言,除去他们如同碾死蝼蚁。” 第65章 你总是……这样不听话。 “不想这其中竟有这般纠葛。”林京洛轻叹着抿了口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情绪,“当真令我大开眼界。” “昨日之举,是那位流落皇子授意的?” 见阿尧颔首,她指尖微微收紧:“究竟是谁?” 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唯有她自己知道,那颗心正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那个连原着都未曾揭晓的名字,此刻正悬在阿尧的唇边。 可事与愿违,侍卫的通报声恰在此时响起: “殿下,沈判院求见。” 林京洛指节骤然收紧,瓷盏中的茶汤微微晃动。 偏偏是这个时候! 阿尧将她细微的焦灼尽收眼底,眉梢轻挑:“不想见他?” 不待她回应,他已扬声道:“快请玄琛哥进来。” 房门洞开,天光倾泻而入,将满室昏暗驱散。逆光走进来的人却依旧带着一身阴郁。 沈玄琛踏入房内的刹那,目光便锁在林京洛略显焦急的脸上。待侍卫重新合上门,他径直走到她身旁,手掌轻轻覆上她的肩头。 动作看似轻柔,却恰好压在那处未愈的伤口上,引得她暗暗抽气。 “伤还没好利索,就这般四处奔波。前日到他人府邸,昨日又……” 林京洛猛地站起身,难以置信地望向他:“你跟踪我?” 沈玄琛垂眸看着眼前炸毛的人儿,神色依旧平静:“你伤势未愈,我自然要留心照看。” “这不一样!”她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在丹国时你便处处限制我,美其名曰为我好。如今我已回到京城,回到林府,不再需要你这般照料。” 沈玄琛眼底骤然暗沉,视线冷冷扫向阿尧。不等他开口,阿尧已笑嘻嘻地起身:“你们慢聊,我先避一避。” “不准走!” 林京洛的呵斥被合上的门扉隔绝在内。阿尧离去的身影决绝,留下满室剑拔弩张的寂静。 沈玄琛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到身前:“不需要我,那需要他吗?” 林京洛奋力挣扎,腕骨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声响:“我谁也不需要!这更不是你跟踪我的理由,沈玄琛!” “那你当初为何要来招惹我?”他将她重重抵在墙边,盛夏的墙面却透出刺骨的凉意,激得她轻轻一颤。 “你的心永远只能热忱片刻。这次对江珩能坚持多久?下一个是不是轮到许云慕?”他忽然自嘲地勾起唇角,“还是说……在丹国时,已经和好许云慕情投意合了?” 清脆的掌掴声划破寂静。 林京洛掌心阵阵发麻,火辣辣的痛感迟迟袭来。只见他缓缓转回被打偏的脸,舌尖顶了顶腮侧,目光幽深地审视着她。 “被我说中了?”沈玄琛扣住她的下颌,逼视那双燃着怒火的眸子,“你本该属于我的,你说是不是?” 握住她的下巴,指腹摩挲着她微微泛红的肌肤,他声音里浸着冰凉的执念: “你总是……这样不听话。” 林京洛从未想过沈玄琛的力气竟如此骇人。 “在丹国时我给过你机会。”他滚烫的呼吸拂过她耳畔,“只要你安心留在我身边,我自会给你应有的自由。可你一心躲着我,还要回来京城,眼里只剩他一人。” “我为何非要留在你身边?”她仰头逼视着他,“当初是我先有意接近,可你屡次拒绝。中秋那夜你选择林月淮时,我便已明白你的心意。既然选择放弃,何错之有?” “放弃?”沈玄琛指尖骤然收紧,“你对我,终究是动过心的,对不对?” “这根本不重要!” “怎会不重要?” 话音未落,禁锢突然化作更加令人窒息的拥抱。林京洛双手抵在他胸前,却撼动不了分毫。 沈玄琛将脸埋进她颈间,温热的呼吸拂过肌肤。 这过分亲密的距离让她浑身僵硬,连指尖都泛起凉意。 “放开我,”她的声音里淬着冰,“我可以当作今日什么都没发生。” “可我做不到。”沈玄琛突然卸去所有强势,嗓音里带着破碎的沙哑,“那日巷子里,我知道你们在里面。我站在墙外......嫉妒得发狂。” “沈玄琛!” “他喜欢你,为什么你能接受他的爱意?”他的手臂又收紧几分,“我喜欢你何错之有?为什么不能像待他那般待我?” 巷中与江珩缠绵时,那道穿透墙壁的视线——原来不是错觉。 “因为我喜欢他。” 林京洛停止挣扎,唇边凝起讥诮的弧度:“你也真是够贱的,非要亲耳听我说出这个你早该明白的事实。” 沈玄琛的胸膛随着低笑轻轻震动,那笑声里浸着说不尽的苍凉。 林京洛眸中阴翳渐浓。阿尧即将揭晓的秘密,沈玄琛失控的纠缠,一桩桩意外将她精心布局的计划全数打乱。 “你喜欢他,为何不把池姨娘的事告诉他?是不信他?” 又来了,这熟悉的威胁。 “所以呢?” 沈玄琛见她不再挣扎,缓缓直起身,额头轻抵着她的,声音低哑:“不管你喜欢谁,听话好吗?” 那冰凉的指尖却泄露了他心底的不安。 林京洛静静凝视着他,再一次为当初的选择感到悔恨。 “你该明白,不可能永远用这个威胁我。” “我也不可能永远顺从。” 曾经对沈玄琛的愧疚,此刻已尽数化作恨意。待池闻笙的事了结,她会向江珩坦白一切,并彻底斩断这令人窒息的挟制。 “好,我可以听你的。但这个秘密,你一个字都不能泄露。” 林京洛浑浑噩噩地推开房门,无视阿尧投来的目光,径直走向雪茶和林钱。 待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沈玄琛走到阿尧身侧,直截了当地问:“你们说了什么?” “能说什么?她心思单纯,怕我受惊,特地来宽慰几句。”阿尧轻笑,“她吃软不吃硬,你这般强硬,只会将她越推越远。” “不劳费心。” 声音散在风里,带着未尽的落寞。 林京洛刚踏出云王府,便对身侧的林钱吩咐:“去查父亲最近的产业和动向。” “小姐,怎么了?”雪茶扶她上车时轻声问道。 林京洛指尖轻轻拂过车帘,眸光渐冷: “有人步步紧逼,我若不做些反击,岂非任人拿捏?” 车帘垂落的阴影掠过她的眉眼,那双向来含笑的眸子里,此刻竟凝起霜雪般的锐光。 第66章 我的命是他给的,任他处置。 通过林钱的禀报,林京洛才将林海成来京城后置办的所有产业尽数摸清。 更令她意外的是,这个终日看似忙碌不堪的人,竟还有余暇流连于青楼楚馆。 “老爷……还在外头置办了好几处别院。”林钱说得有些吞吐。 真是一刻也不安分。 本以为沈玄琛会将池闻笙这个秘密藏住,谁知他竟拿此事作把柄,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挟。 林海成的死期,恐怕得比原定的,再提前一些了。 还有九天。 “想办法,把父亲这些事,透进大夫人耳朵里。” 林钱望着林京洛那肃然的神情,终究没忍住:“小姐,这……” 端坐案前的女子闻言,只微微一掀那双柳叶眼,神色分毫未变,声线却清冷如霜: “你既进了我院子,你该知道你是谁的人。” “是!” “还有七日,瑶云县瘟疫的消息便会传进京城……这几日时间,也不知来不来得及准备周全。” 林京洛低声自语,一旁的雪茶静静望着她,只觉得小姐近来似乎又有些不同。细细想来,每次这样的变化,似乎总与那位沈大夫有着说不清的关联。 马车在宫门前缓缓停稳。林京洛轻叹一声,想起那日娜尔的异样,想必是受了阿尧的影响。她必须尽快开解她的心结才行。要不然一去瑶云县不知何时回来。 宫人引着林京洛与雪茶行至清宁宫外,将名帖递交给值守太监。二人又随着引路太监,一路走向丽古的雨屏殿。 【雨屏殿】 院中二人正含笑低头绣着花样,宫人刚要通传,却被林京洛抬手止住。 比起昔日在丹国时,三人纵马草原、穿梭市集的自在时光,如今这深宫大院里的日子,即便漾着欢声笑语,落在林京洛耳中,也莫名透着一丝孤寂。 她放轻脚步走近,丽古身旁的知南刚察觉抬头,便被林京洛以指抵唇的动作止住了声息。 林京洛轻轻提起裙摆,走到娜尔身后,俯身在她耳边轻问:“什么事这么开心?” “呀!”娜尔猛地回头,丽古也停针抬眼,弯眉一笑。 原本娜尔见是林京洛,眼中下意识漾出笑意,却不知想起什么,神色微微一僵。 林京洛今日正是为此而来。她伸手轻搭在娜尔肩上,语带委屈:“娜尔见了我都不高兴了?我可要伤心了。” 那撒娇般的语气令娜尔神情微动,她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起身退开半步,姿态疏离。 林京洛眼底掠过一丝黯然,此刻她才恍然,娜尔情绪低落,或许并非因为阿尧,而是因为自己。 她悬在半空的手缓缓垂下,指尖无声地攥住了裙裾,转而向静观一切的丽古展颜笑问:“丽古在绣什么?” 丽古含笑伸手,将林京洛迎到身旁。绷面上是一枝清雅绽放的莲。 “从前倒不曾见你绣过这样的花纹。” “丹国没有莲花,”丽古轻声解释,“是来了靖国才得见……太美了。” 林京洛轻轻点头表示赞同。丽古会意地捏了捏她的手,目光若有似无地瞥向一旁的娜尔。 “知南,去备些茶点来。” “是,公主殿下。” 待知南转身离去,丽古又柔声对娜尔说:“娜尔,洛洛还没好好逛过这雨屏殿,你带她四处走走可好?我这莲花还差几针才能绣完。” 林京洛领会丽古的用心,便装作无事发生般,雀跃地跑到娜尔身边:“是啊,我正想好好看看呢。” “走吧。” 没等娜尔回应,林京洛便牵起她的手,径直走向庭院另一侧的花园。 “是我哪里让你不开心了吗?” 娜尔依旧沉默,却始终没有松开相握的手。 林京洛终于将那个刚刚不愿正视的猜测问出了口:“你是不是觉得我对阿尧有了别的情愫?” 相握的手蓦地一僵,娜尔颤动的睫毛无声地道破了心事。 林京洛停下脚步,转身与娜尔面对面。她凝视着那张明媚娇艳的脸,这张曾让她惊叹的容颜,此刻却笼着轻愁,让她的心也跟着揪紧。 “我对阿尧,只是朋友之谊。”她轻声解释,“几次三番舍命相救,也并非因为男女之情。” “可他若真的死了,我会很难过。而我的娜尔也一定会很伤心,对不对?” 林京洛双手紧紧握住娜尔,目光诚挚如清泉。执行任务是真,不愿见娜尔伤心,同样也是真。 在这个世界里,最初虚假的种种,不知何时都已化作真心。 “难道你受伤了,我就不会难过吗?”娜尔忍不住反驳,话音未落,一滴泪已悄然滑落。 林京洛心头一软,当即伸手将娜尔拥入怀中,柔声哄道:“我们都不会受伤的。别忘了,我还有江停呢。有他在,我定会平安无事。” 直到感受到娜尔也轻轻回抱住自己,林京洛才安心地闭上眼睛。 温软的夏风忽然转急,一阵大风掠过,吹得碎发迷了眼。 “如果阿尧没有痴傻,那两件事,你还会像现在这样毫不介怀吗?” 娜尔瞳孔微颤,林京洛这句话,正正问进了她心底最深处。阿尧来到靖国种种异常让她异常不安。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无论他是什么样子,我只想陪在他身边。” “可是……” “洛洛,不一样的。” 娜尔松开怀抱,牵着林京洛走向一旁的摇椅。两人并肩坐下,随着椅子缓缓摇动,心绪也渐渐平静下来。 “我的命是他给的,任他处置。” 林京洛不忍再看娜尔此刻的神情,偏过头去,不愿让对方看见自己湿润的眼眶。 该不该告诉娜尔关于阿尧的真相? 可她害怕! 怕娜尔知晓一切后,会比现在更加奋不顾身,甘愿成为阿尧复仇路上的垫脚石。 无论如何看,这似乎都是一个死局。 林京洛悄悄拭去泪痕,转回脸时已扬起温柔的笑意。 那双亮晶晶的眸子还泛着水光,里面盛满了疼惜。她努力压下喉间的哽咽,轻声道: “我不会让你们任何一个人受伤。我保证。” 那日的记忆里,她们在摇椅上坐了许久。 阿尧救下娜尔的往事,还有娜尔那句随风飘散的低语,久久萦绕在心间。 “对不起,洛洛。” 如果那日可以重来,她很想对娜尔说一句:“娜尔,对不起,是我没有好好……” 当林京洛走出宫门,一名匆匆赶来的小宫人叫住了她:“林三小姐!林三小姐!” “昭乐郡主刚从皇后娘娘殿中回来,得知您已离去,特命奴婢传话:邀您后日于京城马场一见。” “民女领命。” 第67章 既能助人兴起,亦能亲手毁之。 次日清晨,林府便喧闹了起来。孟婉卿的院落里尤为不宁,瓷器碎裂声与怒斥声不绝于耳,直到几声温婉的劝慰响起,喧嚣才渐渐平息。 林京洛心知孟婉卿从不会真正阻拦林海成的行径,她所要做的,不过是搅动那颗早已压抑多年的心。 既能助人兴起,亦能亲手毁之。 而孟婉卿,正是施行此计最合适的人选。 林京洛提着林钱寻来的佳酿,来到芙清楼前。芙清楼解封首日,这里已是人流如织,雪茶小心护在身侧,生怕自家小姐被人群冲撞。 三楼雅间内。 “劳烦向惟也公子通传一声:偶得佳酿,特邀公子共赏。” 见小厮面露难色欲要推拒,林京洛不疾不徐地补充:“上回品酒败于昭乐公主,始终心有遗憾。” 小厮仍显不耐:“惟也公子不见客的。” 雪茶适时取出沉甸甸的荷包塞进他手中,笑吟吟地收回手:“小哥只需将话带到便好。” “这…这…”小厮捏着荷包踌躇片刻,终是下定决心:“小姐稍候。” 人一走,雪茶便急切低问:“他真会来吗?” “他会的。”林京洛淡然一笑,“毕竟他是个聪明人,更是情深之人。” 果不其然,当雅间的门再次开启时,惟也已立在门外。今日他换了一袭青衫,更显清雅出尘。 “惟也公子,请坐。” 惟也翩然落座的那一刻,雪茶便悄无声息地退至门外,轻轻合上了房门。 林京洛执起白玉酒壶,将琥珀色的酒液徐徐注入杯中。 她轻抬衣袖,眼底流转着恰到好处的沉醉:“这可是云城千金难求的祝红酒,我特意寻来,愿与公子共品。” “林三小姐有心了。”惟也微微颔首,目光掠过杯中荡漾的流光。 “公子客气。”林京洛举杯浅笑,“能邀得公子共饮,只怕明日京城不知要有多少贵人可要羡煞我了。” 二人同时举杯浅酌。林京洛只轻抿一口,便含笑望着惟也:“公子觉得如何?” 酒杯被轻轻搁下,那双总是疏离的眸子直直迎上她的目光,语气里透着冷清: “这酒不如传闻中精彩,怕是徒有虚名。” 林京洛知道惟也这是说自己,轻笑:“公子既已看透我的心思却不点破,这般城府,可比这酒醇厚多了。” 她语气忽然转淡:“我们林家不过是明州吕县一介商贾,侥幸得机遇迁来京城。家父心比天高,竟想与京中四大家比肩。” 玉指轻抬酒杯,只露出一双流转的柳叶眼:“二皇子青睐大姐姐,二姐姐也已与言家定亲。如今林家未嫁的女儿,只剩我了。”她眼波微黯,“我不过是想借与昭乐公主结交,好在父亲面前挣几分颜面。” “那日正是恰逢好时机,成全公主便能结识公主。” 惟也听完这番说辞,神色非但未见动容,反而愈发冷峻:“既然来找我,又何必编这些无用的故事?” 他指尖轻叩桌面,目光如刃:“首辅大人与林三小姐交情匪浅,丹国王室更是你的挚友,这样的你,何须在任何人面前抬不起头?” 林京洛将酒杯重重一放,霍然起身推开木窗。热风霎时涌入雅间,拂动她额前的碎发。 “不错,首辅大人确实是我表弟,与我交情不浅,但更准确地说,他是与整个林府交情不浅。至于丹国王室……”她唇角泛起一丝讥诮, “在靖国,一个异国王室又算得上什么?” 惟也眼睫微动。他没想到这女子心思缜密至此,却敢将这般敏感之事随意道出。 “方才那些确是托辞。”林京洛掠过他身侧,声音渐沉,“但结识公主、接近你,这才是我的目的。” “我要在这京城站稳脚跟,不靠产业,不靠姻亲。我要的是所有人脉,都只与我林京洛一人相关。” “林三小姐好大的野心。”惟也语气依然冷淡,“可我一个官伶,于你的宏图大业有何助益?” 林京洛轻轻摇头,面露惋惜:“我要在不得罪上官姑姑的前提下赢得公主信任,而你正是最好的桥梁。” 她缓步走近,垂眸凝视着他:“其实不必如此戒备。我不过是恰好窥破了你们之间那段剪不断的情丝。” 声音轻如叹息:“既然对公主用情至深,又为何眼睁睁看她深陷痛苦?那些风流纨绔的表象,究竟是她的本性,还是……对你最隐秘的真心?” 惟也猛地别过脸望向窗外,指节微微发白:“公主身份尊贵,妄议者当治罪。” “唉,”林京洛轻叹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案桌,“同为女子,见公主那般神情望着你,连我都觉得心疼。可你呢?始终冷眼相待。” 眼底闪过一丝锐光: “要我说啊,既然无法接受,就该离得远远的。这般若即若离,除了让公主为情所困,还能带来什么?” 林京洛倏地俯身,直直望进惟也眼中,语带薄怒:“你这分明是在伤害她。什么自以为是的深情,什么抛不掉的自卑。留在芙清楼,守在公主身边,不过是你自卑到了极致生出的自负!就想看着尊贵的公主为你哭,为你难受。” “林三小姐!” 惟也猛地起身,双拳紧握,面庞的肌肉微微抽动。若是让京城那些倾慕他的人见到这般失态的模样,怕是要惊得失色。 “怎么,戳中惟也公子的痛处了?” “你根本不懂!凭什么随意评判他人的感情?” 林京洛敛去笑意,指尖重重点在他心口:“好啊!那你自己说,这份感情究竟是什么?是爱?还是利用?” 惟也唇间的话骤然止住。他识破了这是林京洛的激将法,当即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神色恢复疏离: “林三小姐所言与在下无关。今日酒已品过,告辞。” 他伸手欲推门而出,身后却传来林京洛清越的声音: “公主年方二八,今日是丹国送来和亲,明日呢?后日呢?京城世家子弟数不胜数,攀上公主便是荣华无限,这样的机会,多少人求之不得。” 惟也脚步微滞,却未回头,径直推门离去。 “后日公主在马场约我,”林京洛对着他消失的背影扬声道,“届时可是有不少公子哥同行呢!” 第68章 喜不喜欢,都由你决定。 芙清楼三层的另一间雅阁内,三人静听着跪在地上的人禀报近况。 待那人退出房间后,女声率先打破了沉默: “林京洛的举动有些反常。” “怎么说?”许思安眉头微蹙。上次沈玄琛故意设计阿尧行刺,却被林京洛意外搅局,这突如其来的变数至今让他们难以把握。 “林海成的那些事被捅到了孟婉卿那里,这在本来的剧情里是从未发生过的。” 许思安提出猜测:“会不会是林枝意?” “不可能。”林月淮斩钉截铁,“林枝意目标不在他们身上,根本不屑插手这些事。这必然是林京洛在背后推动。我在想,如果是因为我们的介入导致剧情产生变化,甚至人物性格也发生改变……那我们更不能轻易断定林京洛是善类。” 许思安转向江珩,补充道:“她与托列阿尧过从甚密,屡次出手相救,和沈玄琛、林枝意也交往甚笃。”他顿了顿,语气凝重,“江珩,必须提防林京洛。” 江珩的眼底始终深沉如墨。他们说的这些,他早已了然于心。如今的林京洛虽和在吕县表现出来的单纯不一样了,她野心勃勃,身上藏着太多秘密。 但她依旧是她。 依旧是悬崖边上捧着萤火虫的姑娘。 “过几日我便上门提亲。”江珩终于开口,声音冷峻,“把她放在身边看着,不必担心。” “按原计划行事。我留在京城解决托列阿尧。沈玄琛必定会去瑶云县,就在那里除掉他。” 林月淮与许思安还欲再言,却见江珩已垂眸敛目,俨然不愿再多听一字。 林京洛尚未踏入冬禧院,便听得院内传来阵阵女子嬉笑。 只见林枝意正蹲在院中,纤指轻抚着白兔的绒毛,口中还念念有词地与那小生灵说着悄悄话。 林京洛不觉卸下满身疲惫,含笑打趣:“枝意,这兔子莫不是成了精,竟能听懂你说话?” 蹲着的人儿闻声立即起身,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语带娇嗔:“可算回来了,叫人家好等。” 雪茶会心一笑,悄然退去忙自己的活计,将这一方天地留给姐妹二人细说体己话。 “怎么了?”林京洛兴致缺缺地在石桌旁坐下。 林枝意忽然露出娇羞神色,支支吾吾道:“言峥不是快过生辰了么?我想……想送他件礼物。” 林京洛先是一怔,随即失笑:“就为这事啊?” “嗯,”林枝意点点头,又凑近些,“你与言峥最是相熟……” “我想问问你的意思。” 林京洛的笑容凝在嘴角。望着眼前笑眼弯弯的少女,一股不安悄然涌上心头。 ——娜尔的影子还未散去。 ——如今又是林枝意。 枝意不会这般多心的。 她暗自压下这个念头,温声道:“我与他也没多熟络。你与他这般亲近,何须来问我?” 林枝意却握住她的手不依不饶:“你去丹国那半年,言峥时常念叨你。不知情的,还以为你才是他心上人呢。” “哈哈哈——” 院中的白兔不知何时已跳回窝里,只余下两人相对而立。 林京洛难以置信地望着林枝意,唇瓣开合数次,半晌才轻声道:“这京城……我当真喜欢不起来。” 来到这里的人,都变了。 或许不是变了,而是原本就是如此。 “京洛不是说过吗?”那双圆眼睛不再弯如月牙,只是定定看着她,“待到京州的春天,就会喜欢上这里了。” “京洛,我还没去过丹国呢。你说吕县、京城、丹国。”林枝意掰着手指,忽然凑近,语调拖得绵长,“你最喜欢哪里?” 林京洛机械地摇头,林枝意却步步紧逼:“总是这样摇摆不定。你是不确定,还是都想要?” 呼吸渐促,心跳如擂。 明明眼前是林枝意,林京洛却仿佛看见了另一个人。 “枝意。” 这声呼唤,像是在唤醒眼前人。 “玄琛哥。”林枝意攥紧她的手,“真的不喜欢了吗?” “枝意。” “你不该玩弄他的感情。” “林枝意!”林京洛猛地抽回手站起身,心脏几乎要跃出喉咙, “言峥只是我的朋友!” 林枝意像是骤然泄了气,垂首背过身去,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对不起,京洛。我只是害怕……害怕你的出现,更害怕言峥…” 林京洛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声音发紧:“你要我怎么做?” “求你成婚前,别再与言峥相见了。” 那抹鹅黄身影消失在院门处,林京洛掩唇跌坐在石墩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端着茶盘的雪茶见状急忙冲来,只见自家小姐泪痕满面。 “小姐,怎么哭了!” 林京洛紧紧抱住雪茶的腰,将脸埋在她怀中放声痛哭:“为什么谁都不肯信我!难道真是我的错?!” 她彻底陷入了自我怀疑的漩涡。 “她们明明都是我的朋友啊!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 雪茶从未见过小姐如此伤心欲绝的模样,急得手足无措。 忽然灵光一现,她连忙将林京洛扶进屋内,寻了个借口:“小姐,我去打些水来,您眼睛都哭肿了。” 林京洛伏在软榻上,在泪水中渐渐昏睡过去。 院中的雪茶找到林钱,在他耳边急急嘱咐几句。林钱当即快步冲出院子。 待林京洛醒来时,屋内已是一片昏暗。因趴着睡了太久,浑身酸麻难当。正当她缓缓恢复知觉时,忽然嗅到了那缕熟悉的菖蒲香。 独属于他的气息。 软榻的动静惊动了坐在一旁的人。江珩掀开帷幔,一眼便看见那双红肿犹存的泪眼。 心头骤然揪紧。不过两日未见,竟将她伤成这样。 林京洛抬起头,望见立在帷幔旁的江珩,嗓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 “雪茶如今也学坏了。” 江珩不敢贸然靠近,她向来不愿他太过亲近。此刻她已这般伤心,能这样静静守着便好。 绣花鞋轻踏木板的声响在室内响起。 那道粉色身影在昏黄烛光中渐渐清晰,仰起的小脸上还带着熟睡压出的红痕。 在离江珩仅一步之遥时,林京洛却垂下了头。 可满腔的委屈与思念早已盈满眼眶。 下一瞬,她突然扑进他怀中。 帷幔随风缠绕住两人身影,菖蒲清冽与她身上的幽香交织在一起。 江珩只觉颈间一紧,被她带着俯下身来。温热的肌肤相触,让他呼吸一滞。 那柔软的身子撞进怀里时,他竟恍惚得险些站立不稳。 指尖轻颤,连着手臂都微微发抖。他终是克制着,小心翼翼地环上了她的腰肢。 “我好想回吕县,江珩。” 话音刚落,一阵酸楚涌上鼻腔,积蓄已久的泪珠滚过脸颊,最终滴落在他的颈间。 温热的湿意一直渗进他心口。 “京城一点也不好,哪里都不好……” 听着她带着哭腔的倾诉,江珩的手轻轻上移,抚上她的后脑,一下下温柔地拍着。 “不喜欢,我一点都不喜欢!” 林京洛再也说不出话,只将脸深深埋在他肩头呜咽。 “林京洛。” 他声音低沉如夜,“天气阴晴不定,会有暴雨,也会有彩虹。” “喜不喜欢,都由你决定。” 林京洛抬起泪眼,望向温柔的江珩,带着哭腔反驳:“我不喜欢暴雨。” “若是在这酷暑时节呢?”他指尖轻抚过她轻颤的睫毛,拭去未落的泪珠。 林京洛怔怔望着他,一时愣神。 第69章 凉意褪去,满室只余灼人的温度。 “暴雨过后,往往会有彩虹;可彩虹散尽,谁又能保证不会再有暴雨?” 江珩的声线轻柔如绸,缓缓拂过林京洛的心尖,“世事本就无常,你不该将自己困在原地。” 这语气让林京洛恍然回到那个落日熔金的悬崖边。那时他也是这般开导她,劝她放下对萤火虫的执念。 她将脸埋在他肩头低笑:“你当真不该做首辅,该去太学当个夫子,在开导人这方面,你总是很在行。” 江珩贪恋着她的依靠,又靠近些许:“现在可好些了?” 怀中的身子轻轻点头,作势要松开环在他颈间的手。 他却不肯放,手臂收紧将她圈回怀中,垂眸抵住她的额,嗓音里含了笑: “既然开心了……不该给我些表示么?” 目光从她未干的泪痕缓缓下移,掠过轻颤的唇瓣。 这张方才让他心疼不已的脸庞,此刻却勾得他心神微动——泛红的鼻尖,莹润的唇,一切都柔软得让人难以自持。 江珩还未等到她的回应,便已倾身靠近。就在即将触及时,林京洛轻轻偏头躲开,神色如常,唯有那双泛红的眼里漾着几分俏皮。 “林家三小姐可不是个好的合作对象。”江珩也跟着歪头,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鼻尖, “可巧了,我也不是善茬。” 明明是带着威胁的话语,落在林京洛耳中却成了最动人的蛊惑。借着烛光与月色,她深深望进他眼底。 他说过要提亲。 他们终究会纠缠不清。 若说离别时—— 心痛的又岂止她一人。 可抛开私情,他们的立场早因阿尧站在对立两面。 或许方才的躲避,是上天在提醒她保持清醒,免得日后伤及彼此。 但—— 此刻的她已然情难自禁。 时光如流沙逝去,正如雪茶所言,若不曾拥有,又何来遗憾? 林京洛微凉的指尖缓缓攀上他的后颈,轻轻没入他的发间。 她格外爱看他因自己一个细微举动而怔忡的模样。指尖稍稍用力,踮起脚尖,让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这是林京洛第一次主动吻他。江珩克制着不敢妄动,生怕惊扰了这只难得亲近的猫儿。他心甘情愿纵容她所有的试探,甚至乐在其中。 当她的唇轻触到他微凉的唇瓣,才发现原来他的唇如此柔软。她稍稍退开,又再次贴近,这种新奇触感让她寻到几分趣味,便乐此不疲地重复着这个游戏。 江珩垂眸含笑注视着她。 她玩得开心—— 他便更欢喜。 重复的亲吻渐渐不再满足。 当她下意识含住他的下唇,想要退开时,那若有似无的缠绵触感让她浑身一颤,心尖都跟着发麻。 她慌乱地瞥了江珩一眼,生怕被他瞧见自己失态的模样. 再次含住他的下唇时,分离时刻意用齿尖轻轻咬了一下。坚硬的触感碾过柔软的唇瓣,让她心跳更快了几分. 江珩被这接二连三的撩拨惹得手臂越收越紧,嗓音低哑:“你这是在谢我,还是报复我?” 林京洛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每吐一字都带来细微的触碰:“你不喜欢么?” 方才还怯怯的小猫,此刻竟学会挑衅了. 此时不抓住,更待何时. 江珩终于反客为主。比起她小心翼翼的试探,他的吻直接而炽烈,仿佛要唤醒她心底最深处的悸动。 他不给她丝毫喘息的机会,任由她在怀中渐渐瘫软,只需稳稳托住,便不让她逃出半分距离. 呼吸交错,鼻尖轻蹭。林京洛绵软的手抵在他胸前,掌心下传来他汹涌的心跳。 趁着换气的间隙,江珩的唇缓缓游移,从耳尖到颈侧,细细探索,深深流连。怀中人仰起头,无力地向后倾去。 江珩稳稳托住她,带着她旋身倒向软榻。缠绕在二人之间的帷幔徐徐垂落,即使垂落之后还在轻轻摇曳。 榻边的一丝缝的窗棂漏进一缕夜风,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带着沁人的凉意环绕相拥的两人。 案几上的茶汤映着晃动的月光,仿佛也在为这份亲昵轻轻荡漾。 江珩将她的头轻轻枕在窗沿,俯身时对上她迷蒙的双眼。滚烫的唇再度落下,在她颈间每一寸肌肤上印下细密的吻。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夏日薄纱灼烫着她的肌肤,比正午骄阳更炙热。 指尖游移至腰际,那根丝带仿佛自有意识般缠绕上他的手指。 轻轻一勾,系带松垂,外衫随之滑落,露出里面樱红色的抹胸,竟比大婚喜服更令人心旌摇曳。 凉风骤然拂过肌肤,林京洛尚未回神,已被江珩揽着腰肢抱坐在他腿上。起身时外衫彻底滑落,虚虚挂在臂弯。 他的吻不曾停歇,手指已勾住她衣袖轻轻一挑,整件粉色外衫便飘然落地。 埋在她颈间的双眸倏然抬起,指尖一抬,窗扇应声合拢。 风声止息,室内的声响却愈发清晰; 凉意褪去,满室只余灼人的温度。 “可以吗?”他暗哑的嗓音落在她耳畔。 林京洛缓缓抬起脸庞,双手轻捧着江珩的脸颊。她垂眸凝视他许久,眼底如缀满星辰,藏不住的爱意在其中流转生辉。 就在江珩以为她又将临阵退缩时,一只纤柔的手牵引着他的掌心,来到背后那根系带前。无需言语,动作已诉尽所有。 那根丝带仿佛通晓人心。当林京洛的手刚收回,系带便顺着江珩垂落的手指悄然松解。樱红色抹胸如流水般缓缓滑落,最终轻盈坠入他掌心。 这是自温泉那日后,两人最亲密的一次相拥。林京洛早已满面绯红,强忍着羞怯不敢直视,却仍垂眸望向他。 江珩怔在原地。明明耳尖已红透,周身滚烫,那灼灼目光却似要将她看穿。 林京洛清晰地感受到身下某处异动愈发明显,慌忙搂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入他肩头,躲避那令她心慌的存在。 滚烫的掌心覆上她光洁的脊背,细细摩挲每一寸肌肤,另一手则牢牢扣住腰际,不让她有半分退却。 他循序渐进地探索。 薄唇再度从纤颈启程,江珩强抑着翻涌的冲动,只以轻柔的吻细细描摹。林京洛不自觉地仰首,任由青丝如瀑垂落。 比起颈间血脉的搏动,愈往下愈是温软如绵。 每当双唇触及新的领地,怀中人便轻轻战栗,而他的眼眸也随之愈发幽深,彻底被炽热情潮淹没。 被纳入唇齿的刹那,两人同时震颤。林京洛清晰地感受到他灼热的吐息正停留在心口,急促而炽烈。 而在一次次的缠绵吮吻间,她终是抑制不住地逸出细碎呜咽,那声音羞得她耳尖沁血,却更激起他眼底的暗涌。 第70章 既是冲击,又带着隐秘的新奇 室内交织着急促的喘息与压抑的低吟。 林京洛发间的珠钗轻轻晃动,丝带已然松脱,青丝如墨般铺散在软榻上。 她十指深深陷入江珩的发间,将那原本一丝不苟的发髻揉得凌乱。 他的脸庞仍埋在她胸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纤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高挺的鼻梁不时擦过细腻肌肤,湿润的唇瓣更是留下点点暧昧的痕迹。 林京洛颊边的绯红在昏暗中愈发艳丽,宛若晚霞浸染的白玉。 原本挺直的脊背在江珩步步紧逼的亲吻下节节败退,终于在触及榻边案几时发出一声轻响。 茶盏滚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这细微的动静让沉醉的二人倏然回神。 江珩缓缓直起身,眉峰低压,眼底暗潮汹涌。 唇上未干的水痕在烛光下闪着暧昧的光,为他平添几分邪气的魅惑。他抬手轻抚她滚烫的脸颊,嗓音低沉沙哑:“终于等到你不躲我了。” 江珩一手揽住林京洛的腰肢,将她轻轻放倒在案几上,檀木的凉意透过薄衫渗入肌肤。 另一只手缓缓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着举过头顶。就在他再度俯身时—— 林京洛却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抵在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她微微仰首,额前碎发被细汗浸湿,黏在泛着绯红的肌肤上。 方才江珩起身的刹那,她忽然忆起温泉那一幕。 氤氲水汽中,他散开的单衣随意披覆在精壮的身躯上,水珠沿着肌理蜿蜒而下,每一滴都似在她心尖烙下灼热的印记。 感受到江珩压抑的喘息与不解的目光,林京洛的指尖缓缓滑过他紧绷的腰线。 江珩清楚地看见她眸中氤氲的迷离,那陶醉的神情几乎让他失控。 可接下来轻颤着溢出红唇的呢喃,却让他险些失笑: 我……最喜欢你不着寸缕的模样…… 这声告白既纯真又撩人,像羽毛轻轻撩过最敏感的心弦。 这句话实在不似平日林京洛会说的言语。可忆起初遇时她大胆的注视,还有温泉氤氲中那道灼热的目光。 这般直白的话语,怕是也只有她能说得这般自然。 “那现在该轮到你为我宽衣了。”江珩的嗓音带着明显的沙哑,方才缠绵时的气息尚未平复,每个字都裹着灼热的吐息。 他松开禁锢她的手,转而牵起她的手腕轻轻一带。林京洛顺势坐起,被他安置在案几边缘。江珩单膝跪在榻上,这个高度恰好让彼此视线交汇。 “好。” 她轻声应着,指尖颤巍巍探向他腰间玉带。银扣发出细微的轻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林京洛有些不解。如今夏日自己身着轻纱仍觉暑气难消,他却始终保持着里外两层的规整衣着,每一处衣褶都纹丝不乱。 正是这份禁欲般的严谨,反倒让她心底的躁动愈发汹涌。 “再靠近些……” 这声轻唤如蜜糖般淌入江珩耳中,黏稠缠绵得让人心尖发颤。 他顺从地俯身,手指灵巧地协助她解开繁复的腰封与外衫。 当最后一件单衣显露时,林京洛学着他先前的模样,指尖悬在系带上方,忽然抬眸——正撞进他含笑的眼底。 “怎么了?”她不解地问。 丝带应声垂落,紧实的身躯渐渐袒露。她的指尖轻轻拨开衣料,温软掌心抚过绷紧的肌理,感受着手下肌肤的微颤。 “果然……”他轻叹着贴近她耳畔,“一如既往贪图美色。” 林京洛全然未将他的调侃听进耳中,全部心神都专注于解开他最后的衣衫。 衣料方才滑落,还未来得及看清那具精壮身躯,就被一股灼热的力量紧紧拥住。相贴的肌肤传来一阵战栗,随即是江珩覆身而下的压迫感,带着令人心悸的重量。 比起先前克制地固定她动作的双手,此刻的掌心已然变得放肆。 他迷恋她不堪一握的腰肢,贪恋她光洁脊背的曲线,更沉醉于那如水波般柔嫩的触感。 在她羞怯与勇敢交织的反应间,他的吻已从纤颈一路向下,带着不容拒绝的占有欲,在她身上烙下专属的印记。 林京洛慌忙用手掩住唇瓣,生怕那些羞人的声响惊扰了院中安睡的小兔。 另一只手无力地搭在他发间,指尖在推拒与沉溺间徘徊,最终深深陷入他墨色的发丝。 当江珩温热的唇从敏感的腰腹游移而过时,林京洛抑制不住地轻颤起来。 那处肌肤平滑紧实,每一次触碰都激起细密的酥麻,让她不由自主地扭动腰肢,连掩唇的手都失了力气,漏出几声破碎的呜咽。 除了他唇舌带来的直接刺激,更让她心慌的是隔着衣料传来的灼热存在。 林京洛无意识地并拢双膝,纤腿在软榻上微微蹭动,试图躲避那令人心悸的悸动。 作为刚毕业的母胎单身,这般亲密对她而言既是冲击,又带着隐秘的新奇。 而江珩却始终克制着汹涌的欲望,只循序渐进地探索着她的每一处敏感。 当他轻轻将她转过身去,掌心握住纤细腰肢,薄唇沿着脊柱缓缓向下时,林京洛终于忍不住弓起身子,指尖深深陷入锦褥之中。 “我……” 每当林京洛试图开口,江珩便故意加重唇间的力道,将那些未竟的话语碾碎成细碎的呜咽。 他的吻时而如春雨绵密,时而似野火燎原,总在她即将组织语言的瞬间,用更缠绵的进攻击溃她的理智。 第71章 莫非真不举? 在江珩连绵不绝的亲吻中,林京洛只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方温泉。青丝湿漉漉地黏在光洁的背脊,颈间每一寸肌肤都沁着细密的汗珠。 酡红的面颊与沙哑的嗓音,无不昭示着她的情动与渴求。明明口干舌燥,却仍沉醉于这场缠绵,难以自拔。 当她软软跌坐回他怀中时,江珩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骤然停下所有动作。薄唇流连在她耳畔,气息灼热:还吃得消么? 这话问得林京洛又羞又恼。虽未经人事,却也知此刻不过狂风暴雨前的细雨霏霏。 你未免太小瞧我了。她不假思索地反驳,话音刚落便懊悔不已——这话倒显得她如饥似渴,急不可耐地要将他拆吃入腹。 江珩的指腹缓缓摩挲着她的手臂,眼帘低垂,不愿让她窥见眼底翻涌的暗潮。那克制之下,是即将决堤的汹涌情动。 我去给你倒杯茶。 就在林京洛以为他要抽身离去时,整个人却被稳稳抱起。赤裸的肌肤相贴,穿过帷幔时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烛光渐暗,江珩将她轻放在床榻边,嗓音低沉:我去去就回。 林京洛却不肯松手。她不明白为何突然戛然而止,仰起泛着潮红的脸颊,迷蒙的眼中带着不解。 你……她迟疑片刻,终是鼓起勇气,莫非不举? 除了这个缘由,她实在想不出两人已亲密至此,他为何还能保持克制。她好不容易才冲破心中的藩篱与怯懦。 江珩身形骤然僵住,似是难以置信方才听到的话语。 看着……不像啊? 话音未落,她便被轻轻放倒在锦被间,还未来得及反应,一床软衾便兜头盖下,将她的疑惑与羞赧尽数掩埋。 眼前一片漆黑,只听见江珩的脚步声渐远,再开口时嗓音已不似方才沙哑:我确实小瞧你了。 当光亮重新映入眼帘时,一盏清茶递到面前。江珩从旁探过身来,唇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意:不急。 他扶起林京洛,待她饮尽杯中茶水,又取来她的抹胸与外衫,却只立在榻边静静凝视。 直到此刻,林京洛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上身微凉的空气,而江珩原本克制的目光里又燃起暗火。她顿时心生恼意——方才被他生生浇灭的热情,此刻倒在他眼中复燃,她偏不让他如愿。 猛地扯过锦被掩住身子,将那片令他失神的春光严实遮住,她没好气地伸手:把衣裳给我,你快些穿戴整齐,免得平白惹人闲话。 待江珩走近,林京洛迅速抽走他手中的衣物,见他仍伫立不动,故意软声关切:这大热天的,可别着凉了。 呵—— 一声轻笑自他喉间逸出,带着几分被她言行逗趣的宠溺:有心了。江珩当真转身走向软榻,从容穿戴齐整。林京洛隔着帷幔整理衣衫时,仍忍不住偷瞄那道挺拔背影——肌理分明的后背上,还留着她情动时抓出的几道红痕。 活该。她低声嗔怪,唇角却悄悄扬起。 待穿戴妥当坐在桌旁,江珩并未入座,而是立在她身侧,掌心轻抚她微乱的发丝,嗓音温柔:抱歉,不会让你等太久。我先回去了。 林京洛愕然抬首,他这就要走? 未等她追问,江珩已匆匆推门离去。她茫然抚着发髻,忽地起身掀开窗棂,恰见他步履急促地穿过月洞门。 “莫非真不举?”她倚着窗框喃喃自语,眼底满是困惑。 “不会吧?书里明明说他很行的啊……” 江九在马车前等了许久,才见到江珩的身影。还未看清来人,就听见主子压抑的声音传来:“回府,立刻。” 江府浴房内,一双精壮的手臂搭在浴桶边缘,水珠顺着紧绷的肌肉滑落。江珩仰靠在桶壁上,任凭热水漫过胸膛,额前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水珠,正沿着俊朗的轮廓不断滴落。 他双目紧闭,神情看似放松,可脑海中翻涌的画面却让呼吸再度紊乱——那双含羞带怯的明眸,那截不堪一握的腰肢,还有她情动时无意识的呢喃…… 他猛地将整个头埋进水中,试图用窒息感驱散那些旖旎幻象。可当他在水中睁开双眼,氤氲水汽里仿佛又看见她的模样。 林京洛刚合上窗棂,门外便传来轻叩。雪茶压低的嗓音里透着小心翼翼:“小姐,可要备沐浴的热水?” 她额角微跳——连丫鬟都认定今夜该发生些什么。 “备吧。”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 门外的脚步声竟比往常急促许多,透着掩不住的期待。 当雪茶伺候沐浴时,目光总若有似无地掠过她颈间。几次欲言又止后,终是怯生生开口:“小姐,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瞧瞧……” “不必。”林京洛指尖轻拨着水面上漂浮的花瓣,“你敬重的首辅大人,提起裤子跑了。” “什么!”雪茶惊得手中的浴巾都险些滑落,“他、他竟是这般不负责任的人?” 氤氲水汽中,林京洛慵懒地靠在桶沿,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可不是么。” 第72章 在下僭越,请郡主恕罪。 雪茶为林京洛不平了整晚,而林京洛的心,早已驰往后日的马场。 躺在床榻上的林京洛懒懒得提醒道: “雪茶,明日替我备一套合身的骑装,后日要去马场。” 正在放下帷幔的雪茶轻声应道:“是,小姐。” 林京洛合着眼,眸珠却在薄薄的眼睑下轻轻一转: “明日,那位与昭乐公主一同长大的琼华郡主,定然也会到场。” “琼华郡主?” 林京洛睁开眼,眸光清亮,如数家珍般说道: “当朝有三位王爷:乌王殿下闲散、云王殿下掌兵,还剩一个亲弟弟珅王殿下。 她语气微顿,看向雪茶,“你猜,这两位王爷可是圣上的心腹?” 雪茶眼波微转,随即领会:“那珅王殿下才是圣上真正的左膀右臂?” “正是!” 林京洛唇角扬起,声音里透出几分钦羡:“而珅王殿下膝下唯有一女,便是琼华郡主。” 她翻了个身子,一字一句轻叹道: “那才真正是……京城第一等的贵女啊。” 后日清晨,林京洛对镜而立,一身骑装紧束,衬得身姿挺拔。 “雪茶,看你家小姐我,像不像话本里写的沙场女将?”她昂起下巴,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小姐,真将军可没您这样纤细的手腕。” “弱不禁风?”林京洛眉梢一挑,倏地转身勾住雪茶的脖子,作势要勒, “你家小姐若是投胎在将门,这会儿早该领兵上阵了!” “是是是,我的女将军。” 雪茶笑着挣开,替她理了理襟口束带,“时辰不早了,该动身了,可别让公主久等。” 指尖掠过衣料细微的褶皱,动作又轻又稳。 林府门前,唐亦然牵着两匹马候着,口哨声断断续续看似懒散,目光却总往门内瞟。 “三小姐。” 守卫齐声问安。 唐亦然眼睛一亮,扬声便唤:“三小姐!雪茶!” 两侧守卫的目光如刀般扫来,他浑不在意,只笑着望向那对手拉手跑来的主仆。 林京洛步履轻快,行至马旁,单手一撑鞍鞯,利落地翻身上马。 唐亦然正欲去扶雪茶上另一匹马。 “雪茶,上来!”林京洛的声音清亮。 见雪茶还在踌躇,她只朝唐亦然递去一个眼神。 唐亦然会意,轻笑着将雪茶一举,稳稳送到了林京洛身后的马鞍上。 雪茶低呼一声,下意识紧紧环住了林京洛的腰。 林京洛感觉到腰间蓦然收紧的力道,唇角弯起,反手轻按在雪茶的手背上。 “抓稳了,”她扬鞭向前,笑声散在风里,“我的小士兵。” 她转头朝唐亦然扬眉一笑:“比比谁先到马场!” 说罢轻叱一声,纵马而去。 暑夏的热风迎面扑来,掠过她的面颊、发梢,直抵胸腔。 身后的雪茶起初身子微僵,渐渐也放松下来,发出一声轻快的低呼。 可林京洛唇边的笑意却慢慢敛起。 风愈急,她心头愈静。 方才那阵玩笑般的畅快过后,一个念头猝然清晰: 若她真的离开,雪茶该怎么办? 那个曾经的林京洛若回来,雪茶又将何去何从? 这孩子的归宿,须得早做安排。 幸好马背上的风足够猛烈,裹走了盛夏的燥热,也吹散了林京洛突然生起的郁气。 她一路驰骋,始终未见唐亦然追上来。 直至马场外围,林京洛勒马翻身而下,回头望向来路,故作抱怨地轻拍拍马: “这唐亦然,这几日总往马场跑,怎么反倒比我们还慢?” 林京洛牵着马稳步前行,雪茶仍坐在马背上,身形随着马蹄轻踏微微起伏。 雪茶的目光始终落在林京洛牵缰的手上,那动作平稳而自然,仿佛她们之间从来就不该有主仆之分。 林京洛等了片刻没听见回应,正要抬头,唐亦然的声音却从侧前方传来。 他牵着马立在那儿,身边聚了好些人。 最醒目的是当中一道朱红身影,劲装凛冽,脊背笔挺,眉眼间那份矜贵的傲气,竟与昭乐公主如此相似。 那便是琼华郡主。 唐亦然果然没让人失望,已与琼华郡主说上了话。 “走吧。”林京洛对马背上的雪茶低声说,语气如常。她牵着马继续朝场中走去。 “小姐,”雪茶微微倾身,声音放得很轻,“我还是下来吧……” “坐着就好。” 刚踏入马场范围,一道目光便径直落了过来——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兴味。 林京洛面色未改,唇边浮起得体的笑意,朝人群走去。 “不愧是总往马场溜,”她像是全然没认出琼华郡主,只对着唐亦然轻笑,“连这种近道都给你寻着了。” 唐亦然立刻笑着接上: “京城哪儿都好,就是闷得慌,才偷溜出来骑马的。” “对了小姐,”唐亦然侧身一让,笑着引见,“这位是琼华郡主。” 林京洛这才转过视线,脸上绽开恰到好处的讶然: “琼华郡主?竟是我眼拙了。”她说着,伸手轻轻拍了拍唐亦然的手臂。 下一瞬,唐亦然已上前将雪茶扶下马。 这番行云流水的动作,连同几人之间自然的相处,倒让琼华郡主与她身旁的随从一时怔住,忘了追究礼数。 雪茶快步退至林京洛身后,与她一同敛襟行礼:“参见琼华郡主。” 琼华目光在雪茶身上一顿,她没料到方才马背上坐着的竟是丫鬟。 随即她纤手微抬,动作优雅,话音却利落:“起身吧。” “多谢郡主。” 马场的下人已牵走了两匹马。唐亦然也默默退后,与雪茶一左一右立在林京洛身后。 琼华打量着眼前微微垂首,显得恭谨局促的林京洛,与传闻中那肆意鲜明的模样似乎并不全然相符。 可心底那层先入为主的厌烦,却并未因此散去。 尤其是想到短短几日,昭乐便与她来往密切,甚至相约骑马,更没料到这几日结识的爽朗少年唐亦然竟是林京洛的手下。 “你就是那个商贾林家的女儿?”琼华眼皮轻抬,目光扫过,不屑之色尽显。 身旁侍女徐徐摇着团扇,将琼华身上浓郁的香氛一阵阵扇来。 香气袭人,却与它的主人一般,带着拒人的锐利。 商贾之家又如何? 林京洛依旧垂首:“回郡主,民女确是林家三女。” “哦——”琼华拖长了音,高束的马尾随着她踱步轻轻晃动。 林京洛仍保持着谦卑姿态,甚至不曾抬头直视。 “欺辱幼弟,打骂下人。我在京城还未见过这般行事的女儿家,”琼华轻笑,“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原文中对这位郡主的描写不多,只寥寥几笔: 尊贵傲气,看不起唯利是图之人,也不喜过于卑贱之辈。 唐亦然眸光一沉,周身气息陡然转冷。林京洛指尖轻轻一碰他手背。 琼华自然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连日来对唐亦然那点赏识,顷刻间化作了与对林京洛如出一辙的鄙夷。 “连心,你看,”她朝身旁侍女偏了偏头,话音尖刻, “所以我常说人不可貌相。这位唐公子看似一表人才,原来也不过是林三小姐的……下人。” 林京洛千算万算,没料到琼华对自己的敌意竟如此之深。 她向前一步,声音平稳: “琼华郡主,是民女疏忽了。这几日让小唐扰了郡主清静。” 说着侧身看向唐亦然: “过来,向郡主赔礼。郡主金枝玉叶,岂是你这等下人能随意攀交的?” 琼华本以为,凭着林京洛方才牵马与丫鬟并肩、与唐亦然言笑自如的模样,此刻定会为下人挺身辩护。 这念头刚起,她便察觉出几分不对。 传闻中林京洛苛待仆从,可方才她与下人相处分明自然亲近; 转眼之间,言语却又满是主子的疏离与责备。 究竟哪一面是真? 还是说……刚才一切不过是做给自己看的戏,只为推翻那些恶名,眼下才是原形毕露? “不必了,本郡……” 琼华话音未落,唐亦然已依言上前,躬身行礼。他声音低缓,再无往日爽朗,只余恭谨: “在下僭越,请郡主恕罪。” 第73章 能助我与惟也的,便是友人。 “那民女便不扰郡主雅兴了。” 林京洛说罢,领着二人转身便走,步履平稳地朝着与昭乐公主约定的方向行去。 唐亦然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目光低垂,未再回头一顾。 “别扇了。” 琼华语气里透出几分烦躁。 她看着唐亦然那毫不迟疑的背影,心头莫名涌上一股郁结。 唐亦然,竟对林京洛如此顺从。 身旁的丫鬟怯声劝道:“郡主何必与这般人计较。” “不对。”另一名唤连心的侍女却压低声音,往前半步,“她可不是一般人,奴婢听闻,这位林三小姐在京中结识的人可不少呢。” 琼华蓦地转身,双臂交叠,眯眼望向那三道渐远的背影: “你是说,江珩?” 林京洛这边,早已换回了一副轻松自若的模样。 雪茶频频回头,忍不住小声问:“小姐,您不是说要与郡主交好么?方才是不是闹僵了?” “僵便僵了,这些天算是我看走了眼。”唐亦然闷闷接话,脚尖踢开路旁一丛无辜的野草。 “噗——” 两人齐齐望向突然笑出声的林京洛。 “小姐,您怎么还笑得出来呀!” 林京洛抬手在眉骨处搭了个凉棚,迎着日光眯眼笑起来: “当然要笑。这位琼华郡主比我想的还要单纯可爱。” 唐亦然撇撇嘴:“单纯?我看是眼高于顶!” “小声些,”雪茶忧心地往后望了一眼,“仔细给小姐惹麻烦。” 林京洛却一把将她揽近,语调轻快: “放心。要不了多久,这位郡主,便会是我们的自己人了。” 三人在亭中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入口处便传来车马声。 果然不出林京洛所料,许昭薇约她来马场,绝非只为相聚。 看来,公主是想要她再帮一次。 只是不知,那位惟也今日是否会来。 许昭薇在身旁青年的搀扶下下了马,与琼华低声交谈几句。随即,林京洛便感到数道目光齐齐投向自己。 她展颜一笑,坦然迎向那些视线。 许昭薇牵着琼华的手走到亭前。 “参见公主。” 林京洛刚要行礼,手臂已被许昭薇轻轻托住。 “林三小姐,上回未能与你一聚,一直遗憾。今日特邀你来,可要尽兴才好。”许昭薇笑意温婉,目光却似有深意。 琼华站在一旁,又细细打量了林京洛一遍。 她方才还与昭乐说此女心机叵测、不宜亲近,谁知昭乐只笑着答: “管她图什么,能助我与惟也的,便是友人。” 林京洛依旧微垂着眼,声音清亮:“前两日收到公主邀约,民女欣喜不已,早早准备好,早已期盼今日。” 许昭薇得到想要的回应,视线已不由自主飘向入口。 林京洛适时开口:“公主,时辰尚早,今日定能尽兴而归。” 许昭薇唇角微抿,随即恢复如常笑意:“今日聚了不少人,本公主可是备了好些玩法。” 在林京洛的带领下,众人齐声应和: “多谢公主——” 众人在马场边的观礼台上依次落座,酒水果点陆续呈上。 “不知公主何时开场?” 林京洛闻声抬眼,说话的是个身形魁梧的男子,肤色古铜,眉宇间一股挥之不去的悍气,显然是久经沙场的武将。 许昭薇不慌不忙饮下半盏酒,才含笑开口: “常小将军莫急,这第一场,正是为你备下的。” “哦——” 席间几位公子哥儿立刻笑闹起来。 一个面容白净,眼神却细长藏锋的男子慢悠悠接话,话里透着若有似无的刺: “常小将军刚随云王世子返京,竟也得空来赴会?” 是许云慕的人。 林京洛的目光再次扫过场中诸人。 有风尘倦色的,有书卷文气的,亦有刀锋隐现的。 看来今日这不只是一场惟也之约,更是昭乐公主被摆在明面上的一场相看。 她原以为是公主主动设局,如今看来,许昭薇或许也是被推至此处,才不得不借她之手,搏最后一分转机。 想到这里,林京洛不由又望向入口方向。 那人……今日会来么? 常小将军冷嗤一声,毫不避讳道:“便是没我,公主也瞧不上你这风吹就倒的模样。” “哈哈——” 场内顿时一阵哄笑。 那白面男子瞬间涨红了脸,指尖发颤地指着他:“你!” “够了。” 许昭薇蹙眉打断,转而朝林京洛身旁那位一直沉默的浅蓝衣衫男子招了招手。 男子起身时,一缕清冽香气掠过林京洛鼻尖,如他这个人一般,干净而疏淡。 他眼尾也缀着一颗浅痣,神情却平静无波,不似席间他人那般热切殷勤,倒似全然不将这些安排放在眼里。 “卿韫,”许昭薇声音温和了几分,“你来同他们说说,第一场怎么个玩法。” 卿韫淡淡开口:“终点设在对面旗台。参赛者需骑马越过途中七道障碍,首位抵达者积五分。”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场中众人: “所有赛事结束后,积分最高者,可陪公主同游郓城一日。” “就这?”常小将军撂下一句,已率先翻身跃下看台。 许昭薇目光还未投来,林京洛已侧首对唐亦然低声道:“拿下第一。” 唐亦然身影刚掠下看台,林京洛便与琼华郡主的视线撞了个正着。她依旧维持着温然笑意,神色未改。 琼华什么脾气,林京洛其实并不在意,唯独一点:这位郡主极在意昭乐。 原本她让唐亦然接近喜好骑射的琼华,便是想借他徐徐图之,慢慢搭上这条线。 谁知非但没成,自己反招了厌恶。,使唐亦然连日的努力白白作废。 不过无妨。有许昭薇这个最亮的饵在,琼华终究会游进她的网里。 观礼台上已空了大半。许昭薇索性开口:“你们说,今日这头筹会是谁?” 琼华几乎立刻接话:“自是常琰。” 林京洛瞥见她眼神里一闪而过的不自在,心中微哂,面上却应和:“民女也觉着常小将军胜算大。” 对面的琼华忍不住笑:“唐公子不是你的人么?你倒不信他?” 此时哨声骤响。 马蹄踏尘,欢呼如浪,一阵高过一阵。 “郡主有所不知,”林京洛唇角轻扬,“小唐平日从不曾在我跟前显摆骑术,我怎知他深浅?” 她话音稍顿,意味深长地看向琼华: “倒是这几日,他都与郡主一同跑马。他的本事,郡主应当比谁都清楚。” 她笑意盈盈,字字轻缓: “我啊,自然是信您的。” 琼华的脸色瞬间如打翻了染缸,青红交加。 连心当即上前一步,厉声呵斥:“大胆!竟敢出言污损郡主清誉!” 远处,最前头的两匹马正并驾疾驰。 常琰的面色不知是被尘土所染,还是因焦躁而阴沉,他未曾料到今日会有如此难缠的对手。 “小子,识相些!”他咬牙低吼,“便让你赢了又如何?!” 比起常琰的紧绷,唐亦然显得从容许多。 他甚至侧过头,语调悠悠:“我家小姐吩咐了,今日非拿第一不可。” “你——!” “她又不要尚公主。” “轮不着你管。”唐亦然话音未落,双腿一夹,胯下骏马骤然加速,朝着终点疾冲而去。 场边因这意外的胜负爆出一阵欢呼。 而观礼台上,林京洛已垂下眼睫,声音轻软,透着恰到好处的惶恐:“郡主恕罪,是民女言辞不当。民女本意是说,郡主胸襟宽厚,对民女仆从亦无轻视之心,甚至愿与他探讨骑术。” “是啊琼华,林三小姐定没有辱你清白之意。”许昭薇望着场中正勒马回身的唐亦然,眼中漾开笑意,顺势打圆场, “你瞧,那小子果真赢了。” 琼华盯着林京洛看了片刻,终是朝身侧丫鬟递去一个眼色。 连心默默退后半步,不再言语。 第74章 怎么会是……他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5章 你就这么喜欢让自己受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6章 江珩其实很好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7章 昭乐终于等到他的回应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8章 这么听江珩的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章 人心隔着国界与岁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0章 要进林府的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1章 如今还勾搭有妇之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2章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3章 京洛,我们是同类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4章 都只会落在我手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5章 时时刻刻,脑子里都是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6章 看来你去丹国也并非全是不情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7章 枝意……都没和我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8章 她跟着沈玄琛去瑶云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9章 强、求、的、没、必、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章 安静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章 学医的人,总是容易显老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章 真实情况如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章 还是上次来的瑶云县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章 孩子尚存一线生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章 此间疫祸,朝廷与尔等同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章 是时云简重生的地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章 好好待我娘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章 我们可以是并肩的朋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章 事已至此,追责无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章 叫我边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章 你会离开,对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章 永远隔着一整个世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章 那他要的,究竟是什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章 怕是真的要压不住火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章 后果不堪设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章 紫芋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章 他死了,我才有路可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章 佛祖若要怪罪,也该先罚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章 朋友之间也不可以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章 你是什么样的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章 还叫上阿珩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章 她咬,就让她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章 就像你不敢认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章 那就拭目以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章 只是书中人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章 宿主想起我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章 你根本就不是真的喜欢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章 说不定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章 那是林京洛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章 你是否愿意相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章 移、情、别、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章 江珩,真够狠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章 上天垂怜,圣上忧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章 送瘟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章 真是可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章 小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章 怕以后没机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章 真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章 皮囊还是灵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章 绿茶小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章 一切言不由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章 还余几相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章 满盘皆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章 白玉簪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章 执手相看泪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章 竟无语凝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章 序章落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章 救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章 马儿终成遗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章 无回旋余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章 劫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章 人心叵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章 他就是变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章 不过活在剧本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ilwxs)惊,反派首辅大人非要娶我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